《岭南王妃她只想种田》 作者:明月滟滟 状态:连载 字数:302977 分类:原创-言情-架空历史-爱情-女主视角 标签: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种田文 系统 爽文 主角:黎清禾,谢知珩 配角:裴怀瑾,王若昭 【简介】 【正文已完结,不定时掉落番外】 倒霉催的农学博士黎清禾在实验田里摔了一跤,穿成替嫁庶女,要嫁给传说中不能人道的废太子。 好在有个绑定实验室储藏柜的系统。系统告诉她:收获一千万吨的小目标,你就可以回家了! 从此,世界上多出个一心种田的岭南王妃。她总能变出闻所未闻的良种——耐旱红薯、高产甘蔗、杂交水稻,又一路改良田、斗贪官、修水渠,把岭南打造成天下粮仓。 看着自己人美心善、温柔体弱的夫君,和谐友善扎根于心的黎清禾大手一挥: “不要怕,我种地养你啊!” —————————————— 被废后变相流放岭南的前太子谢知珩,表面伪装残疾迷惑敌人,【正文已完结,不定时掉落番外】 倒霉催的农学博士黎清禾在实验田里摔了一跤,穿成替嫁庶女,要嫁给传说中不能人道的废太子。 好在有个绑定实验室储藏柜的系统。系统告诉她:收获一千万吨的小目标,你就可以回家了! 从此,世界上多出个一心种田的岭南王妃。她总能变出闻所未闻的良种——耐旱红薯、高产甘蔗、杂交水稻,又一路改良田、斗贪官、修水渠,把岭南打造成天下粮仓。 看着自己人美心善、温柔体弱的夫君,和谐友善扎根于心的黎清禾大手一挥: “不要怕,我种地养你啊!” —————————————— 被废后变相流放岭南的前太子谢知珩,表面伪装残疾迷惑敌人,实则暗中筹谋搅动风云。 他看不懂的,唯有那个对种地如此热情的王妃。 一番观察试探后,谢知珩想:她如此关怀我的土地和人民,肯定是爱惨了我。 他在岭南找到了自己的瑰宝,但一场大火后,这块瑰宝竟被人偷走了。 后来,他拳打拐走老婆的情敌,脚踢暗暗勾搭的前未婚夫,斗倒挑拨夫妻感情的皇弟: “娘子,天下最好的地都给你种,只求你留下!” 【一心种地·迟钝小太阳女主VS腹黑多疑·自我攻略男主】 *【作者有话说】 1、古穿|种地|基建|权谋|小甜饼; 2、架空背景,双洁+无雌竞+有雄竞(大概)+后期有一点狗血追妻情节; 3、涉及少量农业描写,是历史演变+脑洞融合来的,逻辑不通处请轻喷; 4、萌新作者单机码字太难了,撒泼打滚求互动求收藏~~ 5、防盗比例50%~ (查看全部) ──────────────────────────── 第1章 替嫁到岭南 只要产量达到1000万吨……   岭南官道的两侧是高高低低的丘陵,与江南水乡全然不同。今年的雨水特别少,一望无际的荒原上田地干涸,只有枯黄的草歪歪斜斜地插在龟裂的大地上。   一列显眼的车队正疾行在官道,领头的是簇新的官车,后面跟着两车货物,在泥土路上留下沉沉的车辙,显然载量满满。   一路上有无数的贪婪目光聚在上面,但看到护在车身旁三三俩俩的佩刀护卫,大部分人都心生退意。   黎清禾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只觉得咯得生疼,恨不得把实验室座椅上陪了自己五年的软垫给召唤过来,而身边的春杏还在哭哭啼啼。   这小妮子也够厉害,哭了三天三夜,一开始自己还苦口婆心地劝,口干舌燥也不见效,她还是继续哭,看来身体里水分很充足。   黎清禾闲极无聊,干脆撩开车帘。狂风卷着大地的沙土吹进车厢,吹得眼疼,她刚想合上帘子,却眼神一定。   路边倒着两个黑黑沉沉的事物,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脏脏的衣袍下是干瘪的皮包着骨头。一大一小倚靠在一起,不知道倒了多久。   再往前,还有一个。路的远处还有。   黎清禾瞟了一眼,强撑的镇定一下子就被戳破了,捂着嘴只觉得想吐。   春杏显然也看到了,“哇”地一声哭的更大了,声音震得她耳膜都疼:   “小姐,小姐我们去的是什么鬼地方啊!这地方也太可怕了啊!”   “别哭了,我们是要去岭南。”她摸了摸春杏的头,自己的害怕倒是被哭没了。   也是个可怜人呐,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就要陪她去这么偏远的地方。   “小姐,岭南是什么地方啊!都是发配的犯人才去的,又荒又远,都怪大小姐,都怪裴怀瑾,都怪那个该死的废太子......”   黎清禾连忙捂住她的嘴,春杏的眼泪糊了她一手:“你呀,小心隔墙有耳。”   “呜呜呜,小姐,我就是气不过!大小姐抢走了裴怀瑾,还把不要的东西硬塞给你!听说那个废......那个人活不过三年!”   “三年正好,就当做个课题了。”   “小姐,你在说什么?”春杏哭得直打嗝。   黎清禾却没再解释。总不能说自己不是原来的黎清禾,是个倒霉催的农学博士,在试验田里摔了一跤就来这鬼地方了吧?   她也不能说,脑子里还有个该死的系统,眼下在用听起来嘲讽十足的机械萌音播报:“今日进展:当前任务完成率:0%,名下土地亩数:0,累计产量吨数:0,抽奖次数:0,请亲尽快开始农业生产哦。”   是的,一同穿过来的还有一个系统,终极任务像吊在饿驴眼前的最大最甜的胡萝卜:只要她名下的土地产量能达到1000万吨,系统就能带她回家。   她苏醒后养好嗓子的第一天就抓住春杏问过了,作为工部尚书庶女的她,名下的土地——   居然是零耶。真是让人欲骂又止。   为什么要养好嗓子呢,因为她是从上吊白绫上被救下来的,前三天嗓子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身也是个倒霉催的,从小跟着小娘战战兢兢、低眉顺眼,好不容易讨好了嫡母嫡姐,定了门好亲,跟尚书父亲的清贫弟子定了亲,生活也有了盼头。   谁知天有绝人之路,与嫡姐定亲的太子不知怎的就病重残疾了,而后又被贬去了岭南。虽然安了个岭南王的好听名头,实则不过是有名无权的郡王;从前与自己定了亲的裴怀瑾反而高中状元,一时风光无两。   于是在尚书父亲的拍板下,两门亲事就这么互换了。   原身不敢去找嫡母嫡姐要说法,更不敢找父亲,只好怀着最后的希望找到裴怀瑾,谁知那个清俊书生一句话就把她打入地狱:   “清禾,我只把你当妹妹。我一直以来,爱的只有清芷。”   黎清芷就是她的嫡姐。这可真是大猪蹄子的经典语录。   原身安静地道声好,回家就挂上了白绫。等再被救下来,芯子就换成了她。   她醒后,倒是没再闹,只是要了一大笔金银珠宝作为嫁妆,取出一部分安顿好小娘后,她就欣然上了路。   有什么不好呢。这吃人的古代,这狭窄闭塞的庭院,她都不想呆,也呆不下去。既然有这个机会,还不如赚够好处就去岭南——   岭南可是适宜种水稻的亚热带季风气候,湿热,多雨,土地肥沃,一年最高可以做到三熟,宋代起就是重要粮食供给地。   虽然岭南地界的重要性在这个大周朝并未受到重视,但她听起来气候是相似的。   更别提是嫁给岭南郡王。不管再怎么废,总归还有个郡王的名头,皇庄田地总是有的。实在不行,她还可以用自己的嫁妆安置些土地,天高皇帝远,也没人管得了她。   想到这里,她不由地生出了些庆幸。她对自己有着充分的认知,讨好导师她很在行,跟土生土长的当家主母们斗智斗勇,那不仅是智商情商够不上,更是对她灵魂的践踏。   一千万吨,大不了多种几十年,她总能回去的。完成任务就能回家啊,那里有亲爸亲妈,有八岁的大金毛,有手机网络,有导师催论文......   算了,最后这个可有可无。不论如何,她都得种,都要要好好种,既然种不死,就往死里种。   去岭南熬过三年,就当陪导师做偏远地区的课题好了。她们农学博士生,可是上能实验室,下能实验田,三年过后她再慢慢规划。   实在不行,等到废太子一去,她就拿着嫁妆多买几亩田,再雇几个薄肌高挑面庞清秀的庄汉佃农……咳咳咳,这个就扯远了。   “小姐,你是不是吓傻了?怎么还在笑呢?”春杏哭得直打嗝。   “我没傻,是岭南好呀。”   “好?什么好?”   “地好,自由更好。”   春杏一脸茫然。   谁知外头车夫突然一声大喊:“停车!”   车猛的停了,两个姑娘撞作一团,而后她听见了拔刀的声音,和一阵马蹄的嘈杂。   黎清禾心里一突,连忙撩开帘子的一角。   前头的土路上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甚至有一匹马。身后的人各个手拎柴刀砍刀,虽然衣衫褴褛,但在这岭南绝对算是个顶个的壮汉。   春杏脸白了,声音也抖了:“小姐,是土匪!”   贼老天,能不能让我安生片刻?   黎清禾心头暗骂,手上的动作却很敏捷,迅速捂着春杏的嘴匍匐在车厢地上,刚低下去就有几支箭从头顶穿过。   外头传来一阵打斗声,还有利刃入肉的沉闷噗嗤。黎清禾心如擂鼓,也不知外头战况如何,但坐以待毙总归是不行的。   她向满眼含泪的春杏打了个手势,两人就准备从车厢后头的暗门偷偷下去,只希望下去之后看见的是黎家护卫的胜利。   谁知天不遂人愿,片刻安静后,外面传来的是粗犷的狞笑:“里面的小娘子还不下来?”   黎清禾心一沉,拽着春杏下了地,偷偷地往后面挪。   几乎是下一秒,车帘就被刀挑开,咆哮声就在她俩身后响起:“大哥,人跑了!”   黎清禾和春杏已在往路边的荒田里跑去,可她心知不好。路边没有遮挡,她们俩还穿着繁琐的衣裙。果然,她的衣袖很快就被枯枝缠住了。   她当机立断,拔下簪子就往衣袖上割,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已经有粗壮黝黑的手捉住了她,余光一看,春杏也被按在了地上。   她们很快就被捉到为首的壮汉面前,那壮汉正咧着一口大黄牙:“真能跑,也不知道床上是不是也这么厉害。”   黎清禾心里一阵恶心,手心藏着簪子。如果事情真往最坏的地方发展,那她还不如拼死一搏,一了百了。   就在这首领的手往她的胸脯伸去时——   嗖的一声,寒芒一点,两只短箭从不远处凌空而来,稳准狠地扎入这壮汉的心口、脖颈,他立刻应声倒地。   “谁?”其余几个土匪大惊失色,提着刀就往周围散开。   人影还没看到,接连又是几箭。不多时,几个土匪应声到底,每个人的要害处都插着几只短箭。   而后,一阵车轮声传来,只见几个身姿欣长的黑甲弓手簇拥着一位坐在轮椅上的青年逆光缓缓而来。   近了,黎清禾终于看清。   这青年端正地坐在雕花红木做成的轮椅上,似有腿疾。苍白清隽的脸庞上有一对黑沉沉的眸子,眼尾微垂,平白多了几分破碎。眉目远山般清俊,薄唇边一抹微笑,唇瓣透着淡淡的粉,就像个亲切温和的贵公子。   “谢公子救命之恩。”   黎清禾心里稍安,朝他微微福身,然后扶起还瘫倒在地上的春杏。   “举手之劳,咳咳。”轮椅上的青年开口,声音温和,可惜说完就是一阵咳嗽,显出难掩的身体脆弱:   “黎家二位姑娘,跟着我们来吧。”   轮椅上的青年微微点头,身边的一名黑甲弓手就越列而出,往她衣袖残破的身上披了件薄薄的金丝外套。   “谢谢殿下。”   “哦?姑娘为何这般称呼?”   青年的脸上笑意扩大,声音依旧温和,黑沉沉的眸子定定盯着她的脸。   黎清禾不知怎的起了一身白毛汗,还是如实答道:   “我猜岭南没有其他人能从马车就认识我们黎家,也少有人穿这贡品一般精细的金线缠枝外套。”   青年点点头:“黎尚书家教果然不俗,庶女都有这份眼力与替嫁嫡姐的勇气。”   黎清禾心里一突,就被旁边的春杏拉着跪下了。   “殿下明鉴,姐姐是临行前夜突然染上急症,唯恐过了病气给殿下,不得已才让清禾替嫁而来,请殿下恕罪。”   这是她出门前就被父亲要求背下的台词,此刻终于派上用场。   废太子谢知珩,是当今皇后的大儿子,自小众星捧月般长大,文韬武略均属上成,八岁那年就被立为储君,至今已十余年头。   原主身份卑微,从未得见如此高贵的少年太子,但在闺阁贵女们的茶会中,他也是最常被提起的话题之一,是京城贵女的梦中情人首选。   去岁他们家刚收到结亲的圣旨时,渣爹还高兴地连喝了一周的酒,直道是祖坟冒了青烟。可惜事与愿违,没过多久这位太子失了圣心的小道消息就传的满城风雨。   再之后,谢知珩在一场马球比赛中伤了右腿,落下残疾。甚至有流言说已伤了子孙根,不能人道,最好的证明就是他的太子之位被褫夺,最终被皇上可怜似的封为郡王。   这也是她的渣爹决定放弃这门姻亲的直接原因。即使太子之位废了,至少也是郡王之位,若是后继有人,这落难凤凰也许尚有几分卷土重来的可能。   可那谢知珩却对京中甚嚣尘上的流言并无半点否认,看来那些猜测到底有几分真。再加上黎清芷实在不愿远嫁岭南这等瘴疠之地,于是最终就让她这个家族弃子来充做炮灰了。   黎清禾对此倒是喜闻乐见。原本穿来这古代,她最害怕的就是成亲生子,现在直接从源头解决了这个大难题。   只是不知眼前这位殿下的性子如何。被发现替嫁正是她的最大危机,一个不好,可能就万事休矣。   片刻寂静,黎清禾手心生出汗意。   青年淡淡的、仿佛透着落寞的声音响起:   “事出有因,何来罪过呢。倒是我拖累了二姑娘来这苦寒之地了。”   “殿下言重了,来此处实是自愿,多谢殿下体恤。”   “二姑娘可以唤我的全名,我叫谢知珩。”说罢,又是一阵低咳。   “随我来吧,各处都已布置好了。”   青年声音诚恳,眼神清亮,黎清禾不由得心想,眼前的废太子,真是个好人啊。   可她没有看见,眼前这青年转过身去之后,黑沉沉的眼里闪过的审视与怀疑。 作者有话说: 新人小作者开文太难了,求求路过的宝宝们点个收藏吧!推推预收1、《狂徒竟是疯批暴君》【咸鱼好吃好色女主×阴湿男鬼疯批暴君】前世一路卷成太医令但被毒酒赐死的姜眠云,重生后大彻大悟:卷什么卷,这辈子一定要吃好、喝好、睡好!于是她咸鱼了,种草药、吃火锅、摆小摊,跟某个雨夜救下的侍卫颠鸾倒凤、秽乱宫闱,之后揣崽假死出宫,意图招赘。直到她被早死的亡夫堵在门口。亡夫一身龙袍,眸中翻涌欲色,摩挲她颈后红痣:“卿卿,怎么睡了我却不负责?”本文又名《咸鱼女医重生摆烂日常》《陛下他非要当我赘夫》预收2、#10777665《反派继室生存指南》林舒意穿书成大反派的恶毒继室,决定挽救自己岌岌可危的小命,于是整内务、开铺子、养好走歪的继子继女,顺便招了个一见钟情的高大英俊男人做自己外院的护院,只差一纸休书就能奔赴美滋滋的小日子。可她红杏出墙的男人,就是自己名义上的夫君。预收3、#10743056《被冷面摄政王捡回家后》警惕心强貌美小可怜×年上腹黑爹系摄政王,年上腹黑男主重生后的报恩。 微信lyx775153909 最新韩漫130本55💰单本十 SANA暗黑精灵1-26打包35💰 最新bl催眠合集50p35💰 双性大奶合集20本20💰 💛bl病娇文合集390P38💰 海棠1-6月打包55元 AI+3d钙片合集打包30元 双性6000p打包65元 GB文合集打包1g文件65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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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噼里啪啦地作响,黎清禾盖着红盖子坐着,只觉得脖子被沉沉的金冠压得头疼。   她刚到岭南郡王府,就被几个侍女匆匆拉走,穿戴好金冠霞帔。   身下坐着的红木宽床上铺着金丝红被,摸着软软的。   桌椅也都是红木的,茶几上的盘碟釉面精美,她虽不懂瓷器,也知道这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盘碟上头摆着些精致但不好吃的糕点,和桂圆红枣等等寓意吉祥的瓜果。   可惜破败还是藏在细节里。王府是低低矮矮的院子,没有觥筹交错的达官贵人,只有凉凉的夜风呼呼地吹在荒野里。   春杏已经含着一包泪说她苦了,黎清禾倒是心态良好。   她已经看过田册,谢知珩的土地足有五百亩,且记录的地种都是岭南最肥沃的灌溉红土,种水稻、红薯这种量产大的作物都很适合。   倘若种满了水稻,即使以目前最常见的稻种来估算,亩产量2-3石,大概的年产量也能有七八十吨。   离千万吨的小目标,真是迈出了毫厘一步呢。   黎清禾苦中作乐地想到,第一步往往是最不容易的,只是可惜了她实验室里的高产水稻种子啊!   要是她实验室里的水稻种子能挪过来,再规划着一年三熟,起码能亩产翻番......   正掐着手指算着呢,黎清禾眼前突然一亮。   原来是红盖头被挑开了。她抬头,正对上谢知珩清亮的双眸。   他今天穿着大红的婚衣,越发衬得眉目清朗,只是面色过于苍白,但这反而为他平添一分脆弱的美感。   “娘子在想什么呢?”青年含笑贴近,低低的声音响在耳畔。   黎清禾的耳根子一下红了,她长这么大,还没有直面过如此美人温言细语呢!   于是心里想的话就这么脱口而出:   “想种地呢!”   话一说出口,黎清禾就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   这旖旎的氛围,这眉目如画的青年,自己就冒出这么一句煞风景的话?   都怪自己母单二十六岁,美人当前都说不出一句情话!   谢知珩一愣,笑意更深,轻轻咳了几声,苍白的脸蛋泛起红意,更是看得人移不开目光。   “娘子真是有趣。”   “殿下见笑,我只是想着民以食为天,岭南地广,如果可以好生经营,也是为殿下积福呢。”   这倒是黎清禾的真心话。   “娘子说的是,只是为夫这身子,空有封地百亩却只能任其荒芜,每每想到真是对不起百姓,也对不起娘子......”   谢知珩垂着眼,声音渐渐低下去,烛光照着他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透出淡淡的青影。   近在眼前的美人如此落寞,黎清禾顿时心疼了。   这可不怪自己惑于美色啊,虽然实验室也有师兄师弟,但一个个都是实验下田之后蓬头垢面、面貌狰狞的样子。   除了滤镜加满的帅哥短视频里,她哪见过这个阵仗,一阵豪情在心里头立刻拔地而起:   “殿下莫怕,只要我在,一定能打理好田地。你就等着明年的丰收吧!”   “守着我这个废人和这片不毛之地,真是辛苦娘子了。”   “这可不是不毛之地!”   一听这个,沈青禾顿时精神了,农学博士的职业病和论文精神立刻就盖过了眼前的美色,大手一挥:   “我看过了,你的那些地可都是红壤,岭南最丰饶的土地!保水性好,有机物丰富,只要选对作物、好生打理,潜力可大着呢!”   “你的那五百亩红壤现在的产量确实不高,主要是你们作物和耕种手法都不好。如若听我的,用石灰改良,好好翻土后来年开出挑个合适的时候播种下去,再能配上我实验室......我实地验过试过的良种,亩产翻几番都有可能!”   黎清禾简立刻切换专业模式,滔滔不绝起来,早已忘了眼前是她的新婚丈夫,只觉得回到了开题报告的答辩现场,恨不得当场拿这块地实验一番,再写出一篇《岭南红壤荒地改良与高产稻作技术集成应用初探》,没准博士论文就有了着落。   她越说越起劲,直到瞥见眼前的美人黑而大的眸子里显而易见的诧异,才猛然从博士毕业的美梦中清醒,止住了话题。   “我的意思是,咳,地是块好地,殿下不用妄自菲薄,日子总能好起来的。”   “娘子教训的是。”   谢知珩笑应道,却忽然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厉害,他被红袖衬得苍白的手指捂在唇边,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更显脆弱。   黎清禾看着心疼,手头又没有干净手帕,心急之下就把红盖头递了过去。   眼前的青年微微一愣,从善如流地接过去捂住了口唇,悄无声息地遮住了高高扬起的唇角。   这位黎家二小姐,当真有趣。   渐渐的,咳声止住了。谢知珩放下喜帕,或许是因为咳得急,眼尾泛着微微的红,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望过来,只把人看化了:   “让娘子担心了。我这身子自从之前的事故之后就破败了,如今被贬为岭南郡王,不过苟延残喘,活一天是一天罢了。娘子胸有丘壑,着实是被我这般废人拖累了。”   “殿下!”黎清禾想打断,却被他莹白微凉而骨节修长的手指抵住了唇珠:   “娘子不必多说,为夫实在歉疚。娘子有什么想要的尽管提罢,虽然眼下我只是个废王,好歹金银家产还是有的,你的要求为夫一定尽最大之力满足。”   谢知珩眉尾弯弯,笑意却不达眼底。   亲爱的娘子,你可以出招了。是假意关心我的身体,实则打探旧事?还是顺水推舟要过管家权,试探现状虚实?   谁知眼前的姑娘,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黎清禾望着眼前青年恹恹耷拉的眉眼,瞬间想到自家那只金毛被大雨淋湿后湿漉漉的眼神,心里顿时上涌起一股子混合了心疼、热血和责任感的热流:   “殿下不用担心,以后我种地养你啊!”   眼前的青年似乎被这直白粗蛮的话怔住了。他呆呆地仰头,睁着大眼睛望向自己,微抬的侧脸勾画出好看的线条。   黎清禾好声好气地解释起来:   “殿下,我说的是真心话。我小时候就是在庄子里长大的,跟高人学过种田的学问,真种起地来可是一把好手。”   这话她可说的理直气壮。   原身确实小时候被放在庄子里养过五六年,而她的博导可是长江学者,自然也是高人,没毛病。   至于她自己,试验田都不知道垦过几遍,那可不是好手嘛。   “所以殿下安心养病就行,只需要把田地交给我,给我一年,我还你一个年产翻番的奇迹!”   她越说越自信,只觉得天高地远,系统的任务眼见又增几分希望,于是信誓旦旦地拍拍胸膛,眼神里闪烁着农学博士的骄傲与自信。   谢知珩是真的怔住了。   他预想过她可能的反应,畏惧、怀疑、惊喜、思忖、贪婪,左不过就是这些无聊的戏码,却没想到她的眼里只有近乎单纯鲁莽的保护欲。   还说什么要养他......真是荒谬。但话虽如此,他嘴角的笑容还是不自觉地扩大了,这次是真心的。   总是藏在伪装的病气下、带着几份晦涩的黑眸,这次清晰地映出眼前姑娘红扑扑的脸蛋和清澈的眼睛。   “为夫的土地就都是娘子的,收成如何都无所谓,娘子开心最重要。”   “殿下,你最好了!”   回应他的是沉沉的拥抱,他的新婚妻子眼神亮起来,微红的少女面庞直直扑来,热乎乎的手臂环上他的脖颈,他不由得一僵。   这女人,这么好哄?   其实这可不怪黎清禾兴奋,因为就在谢知珩话音刚落下的刹那,系统的机械音就在她脑中想起,这次带来的不是烦躁而是惊喜:   “滴,已检测到夫妻共同财产。”   “进展更新:当前任务完成率:0%,名下土地亩数:500,累计产量吨数:0,抽奖次数更新中——”   “土地亩数节点,1亩,已达成;10亩,已达成,100亩,已达成。”   “恭喜亲获得三次抽奖机会,抽奖池正式开启,已绑定:燕京大学15栋502实验室A柜,抽奖随时可以开启,请亲继续完成农业生产哦。”   燕京大学15栋502实验室A柜不就是她们师门储物的柜子吗!她自己研究的方向是新型杂交水稻,师姐是高产水果,师兄是改良红薯,师妹是高产菜种,师弟是浓缩化肥......   且不论这些研究个顶个的有用,他们的柜子里还堆叠着大量普通种子。只要能抽中随便哪种都是好的,毕竟现代的作物种子大都已经经过改良,无论如何都是产能的大跃升!   黎清禾兴奋了好一阵,直到陌生的触感从臂膀处传来,她这才惊觉自己的姿势似乎过于亲密了。   “不好意思,唐突殿下了。”   后知后觉的羞赧冒出来,黎清禾顿时想抽回手臂,他的手却缓缓环上了她的腰身,微凉。   青年的头轻轻搁在她的肩上,黎清禾只觉得心跳声咚咚跳如鼓点,耳后响起低低的呢喃:“娘子,都拜过堂了,还要唤我殿下吗?”   “夫君。”黎清禾耳根红了,喊出这两个字后再看看谢知珩的清隽面庞,总有种自己拱了大白菜的感觉。   “我以后,可就仰仗娘子了。”   不知过去了几时,屋内燃着的红烛都已熄灭。   谢知珩躺在床上半阖着眼,身旁是少女轻轻的呼吸,陌生的馨香,以及隔着衣袖都能感受到的热源。   他不耐烦地簇了下眉。原本是想分床睡的,另一套完整的被褥都备好了,怎么就这样躺在一起了?   罢了,今夜若是再自己下去也会惹人起疑,今晚就先对付着这样吧。   万籁俱寂,他思量片刻后已是昏昏欲睡,却忽然听得窗沿下传来轻轻的三小声敲击。   谢知珩睁开眼,撑着沉重的手杖慢步挪向小窗。   “殿下,今晚可有吩咐?”是影卫阿七的声音。   “好好查查黎清禾的生平,幼年经历、亲友关系、个人好恶,能查到的都呈上来,我三日内要看见完整的条陈。”   “是。”   “另外,明日采购在岭南播种的各色种子存入库房内,越多越好。”   “是。”   “好了,你退下吧,今夜无事就不要来打扰了。”声音里透出几分不满与不耐烦。   “......是。”   这次回答停顿了些许,阿七又在墙角处蹲了片刻,听得领头上司没有最新的指令传来,这才悄声归去,一面在心里暗自腹诽:   自子时起,每过一个时辰就在墙边做出暗号,倘若三十息内未听到反馈就破窗而入,这不是您自己定下的规矩吗!   回应他的只有静谧的夜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谁动了我的好地 夫君吃早餐都秀色可餐   黎清禾早上是被压醒的,醒来一看,谢知珩长长的睫毛几乎戳到她的鼻尖,四肢微蜷,八爪鱼似的缠住她的一只手。   黎清禾心里一软。   昨晚他们早早就和衣而睡,一人一床锦被,有侍女伺候更衣。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害怕到一夜失眠,毕竟这洞房花烛夜也是她从未经历过的,后来却不知怎么就睡去了,再醒过来已是现在。   可能是因为谢知珩病弱的身子摆在那里,带给她安全感也激起了心中的怜惜。   也或许是出来岭南的第一天就如此惊心动魄,她实在是太累了。   不论如何,她终于在这陌生的时代有了一处跟脚。   她轻轻把手臂抽出来,蹑手蹑脚地下了床,门外天光大亮,春杏立在外头候着,精神看着比前几天好多了。   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轻轻合上,她没有看到床间的青年在她起身后陡然睁开的眼。   洗漱完毕,春杏领着她跨过庭院,早膳在前厅。   或许是因为几周未下雨了,常年缠绕岭南的湿气也被驱走了些许。   庭院中种了几颗高大的芭蕉,宽厚叶片的尖处似乎有几分微黄,恹恹地耷拉下来,连石缝的青苔都显露出微黄。   前厅里赵嬷嬷已经在候着了。听说太子带来岭南的仆妇不多,也就十五六个,其中的赵嬷嬷是宫中老人了,眉目慈和,正含笑望着她:   “王妃来了。早膳已经备好,还望王妃见谅。”   见谅什么?待看见盘中早餐后,黎清禾心下了然。   桌上摆的并不丰盛,熬的浓稠的白粥中放了小块的山药,飘来几缕米香。   还有些芝麻饼、豆沙糕,并几叠小菜,对郡王的规格而言绝对称得上寡淡,就连便宜爹工部尚书家的早膳餐点都远远胜于这些。   黎清禾倒是不甚在意,她改论文时只啃两个馒头包子做早餐也是常有的事,填饱肚子也就罢了。   只是吃到粥中的山药块时,她不由得皱了皱眉:这山药口感粗硬,也无甚甜意,着实不好吃。   “夫人见谅,实在是连续数周无雨,仓库里只得这些陈年粮食了。”   温和的声音响起,不知何时,谢知珩也来了,他长长的发丝束起,依旧是坐在轮椅上,正由一位玄衣少年推进前厅。   黎清禾点点头:“这山药应当是存放太久,又或者品种不佳。”加上粥内放山药本身就不搭,她还是更喜欢红薯的清甜。   谢知珩舀起一勺放入嘴中,点点头:“夫人所言极是。”   黎清禾已吃完了整碗,托腮看着坐在对面的便宜夫君。   怪不得总说秀色可餐,看美人用饭也是一种享受:他虽然嚼着的是粗粝寡淡的山药块,姿势却优美得仿佛吃国宴似的。   “为夫脸上可有什么?”谢知珩含笑问道。   黎清禾脸腾地红了,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有种偷看被抓包的羞赧:   “只是想到岭南红土丰富,山药虽也耐旱,可口感与产量到底不如红薯。”   “红薯又是何物?”   “这......只是我母亲家的家传特色种子罢了。”黎清禾一怔,赶忙胡编了个藉口。   难道岭南竟没有红薯?   她回忆起课本,似乎确实讲过红薯乃是从美洲传入,看来大周尚未开拓海事,红薯这等番邦植物至少尚未大批量传入。   唉,要是有师兄和他的改良种在就好了,他正是研究红薯的高手,每次试验品都会优先内部试吃。   真怀念那些又大又甜的红薯!   不过想到这里,黎清禾脑内突然一亮:   对了,昨天系统不是说有三次抽奖机会,能从自家师门的储物柜里抽出东西来吗?   说干就干,黎清禾立刻唤出系统:   “系统,抽奖界面在哪里?”   “亲,抽奖界面已开启,可随时抽奖哦。”   系统也不废话,立刻在她眼前调出一个花花绿绿的大转盘。   转盘最下面是个“开始”的灰色按钮,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剩余次数:3。   说干就干,黎清禾立刻点上按钮,谁知此时弹出一行彩字:   “恭喜宿主首次开启抽奖界面,系统赠送指定物品抽奖:1次。”   黎清禾几乎要欢呼了。   她立刻选定了想要的东西:李师兄的博士论文方向,历时三年的得意之作:   薯坚强3号,高产耐旱,除此之外还有个最大的优点——收获周期只有60天!   系统很干脆,直接赠送了小块茎*10,她只觉得腰间一沉。   低头一看,就看见腰带处挂了个红绳编织袋,里头正是10个5厘米左右的眼熟块茎。   她没料到系统给物资的方式如此简单粗暴,赶忙拢了拢上衣。   好在衣摆够长,勉强可以遮住,不然她真是百口莫辩这大变活物的场景。   谢知珩坐在她对面,只看见眼前的少女直直盯着他的方向,一会儿含笑,一会儿呆愣,一会儿害羞似的低头,一会儿又爆发出强烈的欣喜。   看他吃饭就这般有意思吗?真是个奇怪的姑娘。不过平日里吃两口就不想再动的山药粥,今日不知不觉见了底。   不一会儿,就见得眼前的少女扬起唇角:“夫君,今日天气正好,我们去田庄逛逛如何?”   谢知珩望了望窗外,初春的寒风尚且料峭,若放在平日他肯定无意出门。   但或许是因为她笑的太明媚,他不知怎么就应了声好。   马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而后在一处略显简陋的庄院门前停住,庄门后面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红褐色的土地。   庄头显然是早就得到了通报,带着几人满面堆笑地等在门前。   谢知珩端坐在轮椅上,依然是早上那名玄衣少年在他身后推行,黎清禾在他的身侧,周身还围了两三个佩刀护卫。   几人一起被庄头殷勤地迎进了门,向田边走去。   “王爷王妃请看,这就是皇庄的土地了。”   庄头看着三十五六岁,身形高大,肤色比一般佃户白些,看着有一两分斯文。只是此刻眼神有一丝犹疑,但又很快掩去:   “您看,这都是咱岭南最好的红土,往年都是种什么都能活。”   “谢谢庄头。”   黎清禾应了一声,打眼一瞧,田地里确实都是灌溉红土的红褐色,便走进田埂蹲下身,想在近处看看。   “哎哟,王妃您这是做什么呀,需要什么小的们来就行!”   庄头看她这动作,被唬了一跳似的,连忙迎上前来,眼神却更加飘忽。   黎清禾原本只是想近距离观察一下,却见他这样古怪的情态,疑心顿起,干脆伸手抓了一把土壤细细查看。   谁知这一抓就感觉不对。   读研时她曾跟着导师研究过红土。   一般的红土只是酸土,往往是鲜红色,土质板结贫瘠。   灌溉红土则是经过长期施肥形成的、富含氧化物的改良红土,颜色是更深的红褐色,手感通常稠重而带着颗粒感,抓一把湿润而粘手,很容易团成团。   眼下她摸到的土松散、硬实,并不是灌溉红土的样子。   黎清禾手指用力,把表层的红土拨开后,挖出了半指深处的土壤,只见这土夹杂着砂石一般的松散粗粝质感,显然是未经改造的贫瘠土壤的特征。   “这所谓的灌溉红土,怕是不太对吧?”   她立刻就严肃起来,甚至还攥了一拳摊开在谢知珩的眼前,好让他也能细细验看。   这可是关系到她能否回家的核心问题,必须得要好好分辨清楚才行!   “这......这......这就是红土呀,至于什么对不对的,小的也不甚清楚。”   庄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几滴冷汗淌下。   “我看过田册,上面记着皇庄有上好的灌溉红土500亩,可这只是最贫瘠的红色酸土而已。”   “这……怕是王妃看错了吧?”   “我定然不会看错。再说,这田庄怕是也没有500亩吧?如若庄头不信,可以立刻请人来丈量。   黎清禾寸步不让,紧紧盯着张庄头的双眼:“请教管事,田册记载的那500亩好地在哪里?”   庄头被她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倒了,偌大的汉子臊红着脸低头,支支吾吾回不上话来。   倒是旁观许久的谢珩温温柔柔地说话了:   “去把王主簿喊来。”   说罢,身后的一个佩刀护卫应声而去。   不多时,一个面白微胖、蓄着小胡子、身着深蓝丝绸缎子的矮胖男人迈着小碎步就来了。   他精明的目光在几人身上四下一扫,而后满脸堆笑:   “王爷王妃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见谅。不知唤下官前来,所为何事?”   “王主簿,皇庄田册上记载的500亩灌溉红土就是这些吗?”黎清禾单刀直入。   “王妃明鉴,下官只是负责发放田册和文书归档,这土地之事,还是得问张庄头。”   一旁的张庄头脸上写满惶恐:“主簿大人,当初可是您......”   “我什么我?本官只是出于信任,让你带着佃农好生耕田种地,可眼下看来,这信任所托非人呐!”   王主簿狠狠打断了张庄头的话,而后向黎清禾拱手:   “王妃,眼下事情已经了然,定是这张安之联合手底下的佃农们懒于耕作,这才让原本富饶的土地变得贫瘠了!”   张庄头听完这话,已是面色惨白,本就低着的身子一颤,愈发深躬下去。   可这话却没唬住黎清禾。   她心里清楚,土质的改变不是一年两年能做到的,这皇庄土地是从上一任岭南王那里继承的,难道这么多年来的土地重测、官员勘察,都没能发现问题吗?   她并未与王主簿辩驳,反而转向庄头,又伸出手指往西边指去:   “张庄头,西墙外那些地是谁的?怎的无人耕作呢?”   庄头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有什么想说,话头却又被王主簿截断了:   “回王妃的话,那是没人要的野地,就这么荒着了。”   “王主簿倒是热心肠,回答问题积极得很。”   黎清禾淡淡一笑,而后挥手带着众人往田埂西面的边缘走去。   只见她随手折了一根长枝,拂开表面的枯草,又往深处拨弄了几下,一层深褐色的、质地细腻的土壤便暴露出来。   她俯下身随手一抓,手心的泥土就聚成柔软的一团,赫然是灌溉红土特有的绵软感。   王主簿面皮一抽,只见这小娘子附身在郡王耳边一阵耳语,而后几个佩刀护卫飞速散开。   他们手脚利落地拨开围绕在皇庄附近的土地,表面的土壤被拂去后,里头竟深藏玄机:   看似杂草丛生的土地深处,全都是上好的灌溉红土!   黎清禾拍开手上的土壤,望向王主簿笑了:   “主簿大人,您说怎么这么巧呢,庄内的500亩良田这么贫瘠,可偏偏周围一圈土地都如此肥沃?”   王主簿不笑了,语气阴沉下来:   “下官也不知,或许是地势变化?亦或是历年雨水冲刷所致?”   “王主簿,依你看,是庄内的土地更好,还是四周的土地更好?”这次是谢知珩温润的声音响起。   王主簿额头起了一层薄汗:“王爷说笑了,自然是四周的土看起来更好些。”   “田册是死的,地是活的。依本王看,也许是历年登记有误,阴差阳错本也是常事。”   王主簿立刻听懂了这个台阶,乱跳的心落了地:“王爷明鉴!想必事实正是如此。既如此,不如今日就拨乱反正,重划田庄,纠正此等天大的误会!”   谢知珩声音依旧温柔:“那便换回来吧。至于庄头和佃户,也只是听命耕种,既已发现了从前的错处,从前的事也就不用再追究了。王妃觉得如何?”   黎清禾原本心头还有气,只觉得谢知珩太好说话,可是看着他望过来的温润湿漉的狗狗眼,顿时一句重话也讲不出了,连连颔首示以示认同。   要是她导师那个糟老头遇到这事,非把罪魁祸首骂得狗血淋头,再拎出去示众八百年不可,怪不得常说人美与心善是连在一起的呢。   不过反正良田已经到手,美人夫君又都这么说了,那就让让他吧。   王主簿连连作揖:“王爷仁厚,王妃仁厚!下官必定亲自督管土地重量之事,断不敢再误了农事!”   谢知珩微笑:“如此甚好。”   说罢,他又朝黎清禾眨眨眼:“娘子,风大了,我们回吧。”   两人并肩朝庄外走去,不再看身后神色各异的众人。   直到分别登上各自的马车,厚帘落下,谢知珩的笑意才骤然一收,冷意渗出眼底,对窗外低声道:   “去查查,那些无主之地这些年都种了些什么,作物都进了谁的仓。”   庄内,王主簿狠狠瞪了张庄头一眼,抹了把汗后啐了一口:“死瘸子,真以为自己还是太子呢!”   张庄头仍然维持着躬身的姿势,仿佛耳聋似的不言不语,直到身边的大官小官们纷纷离场,才对远处惴惴不安的佃户们挥了挥手,哑声道:   “没事了,没事了。准备准备,咱去耕好地去。” 作者有话说: 1、红薯来源——汇总化用自百度 百科“番薯”词条 第4章 改良土地的好法子 尊贵的王爷想多娶几……   或许是因为到手了五百来亩良田,那夜的黎清禾睡得格外香甜。   倒是谢知珩,可能是因为陪她吹了春日的冷风,膝盖疼的格外厉害,深夜里去皇庄周医师处扎了几针方才好转。   次日天刚蒙蒙亮,黎清禾就睁眼清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身旁的谢知珩还在沉沉睡着,手脚蜷缩在锦被里,像个没安全感的孩子。   她心里软了一下,替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穿戴整齐,连春杏都没喊上便出了门,直奔放嫁妆的库房而去。   是的,她还有个重要事项没做——她还有三次抽奖呢!   那天回皇庄天色已晚,又要照顾谢知珩的腿疼,没什么好法子脱身。当着众人的面抽奖吧,她又担心系统给她整个大变活物出来,干脆让系统给她定了个脑内闹钟,等今日天刚擦亮就偷溜进放嫁妆的库房。   清晨的岭南空气裹挟着泥土的气息,清晨的薄雾仍未散去,若隐若无地笼罩着远处的丘陵。   黎清禾在库房里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唤出系统:   “系统,我要抽奖!”   仿佛超市促销大转盘一般花花绿绿的抽奖界面再次浮现,显示的抽奖次数:3次。   黎清禾一气呵成连点三次,心里默默呼喊:种子,种子,我要种子!   转盘上的指针飞速旋转起来,而后缓缓落在一个粉红色的格子上:   “恭喜亲,获得珊瑚绒午睡毯一条!”   不是,到底是谁把新买的午睡毯放在储物柜里的?平白浪费了她这么宝贵的一次抽奖机会!   黎清禾看着手里平白多出来的一条珊瑚绒毯子,嘴角抽动。   尤其是这毯子上还绣着一个卡皮巴拉,淡淡的表情仿佛在嘲讽她似的。   不是吧,游戏里非,这里抽奖也这么非?   黎清禾在心里哀嚎。   直到平复心情后,她才再次一点,于是转盘上的指针又转动起来,最后在她的灼灼目光中,停留在深棕色格子上:   “恭喜亲,获得便携式土壤酸碱度检测笔!”   唔,这个倒很不错,眼下尤其实用。   有了这酸碱度检测笔,她就不用再目测土壤酸碱度了,可以为后续的开垦打下更好的基础,只是使用起来需要小心——她可没法解释这笔她是从哪里得来的!   她检查了一下,检测笔电量显示只有75%了。在电量耗尽之前,她要尽可能地找到改造土壤酸碱度的方法。   花花绿绿的大转盘第三次转动又停下。   “恭喜亲,获得薯坚强1号成品(麻袋装)!”   这下黎清禾喜笑颜开了。   只见库房里多出了个满满当当的一人高麻袋,打开一看正是李师兄的曾经的研究成果——薯坚强1号,每个都有两拳大小。   虽然这是早期的品种,远不如薯坚强3号那样甜度高,但也是耐旱周期短的好品种,再说了,甜度再不高也好歹是更迭多年的品种,品质还是有保障的!   而且这打眼一看,一袋起码有一百多个!   真不错,至少最近她不用再吃那干瘪寡淡的早餐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红薯口袋挪进库房的角落,又把便携式酸碱度检测笔揣进衣袖,最后定定看了会这米白色的珊瑚绒毯。   岭南气候以湿热为准,但现在尚属初春,站在山间田埂处,吹来的山风也尤其的凉。   一个念头忽然从脑中闪过。   她唤来春杏,让她寻来剪刀、针线和棉絮,比划着将毯子裁剪成了四块,再同春杏讲解一番,而后一起穿针引线起来。   “小姐怎的突然想做护膝了?”   “田间风大露重,穿着这个能好些。”   黎清禾手指纷飞,护膝算是她唯一会做的针线活了,以前在偏远的试验田收不到快递,她都是自己动手的。   毕竟这也是好不容易抽来的,何况珊瑚绒换到现在可是又柔软又保暖的宝贝,当然也不能浪费呀!   毯子分成八等份,大小差不多正好。   四对护膝很快缝好,边缘锁得整齐,里面絮了层薄棉。   一对分给春杏,一对自己下地的时候用,剩下两对在身上收好。   简单用过早膳后,她看谢知珩似乎还没起,干脆换了身方便的棉布衣裳,头发用银簪简单挽起,就喊了府上的马车去了皇庄。   岭南清晨的风尚带着些凉意,她拢了拢衣领,就看见远远的农田里已经有影影绰绰的佝偻的身影在耕作了。   等到了皇庄,果然从前的那些无主之地已变成了新的皇庄范围,而昨日见过的张庄头正带着十几二十个佃农在田间劳作。   “王妃,您怎的今日来这么早?”   “只是醒了,就想来看看地。”   “地已经全都换了,感谢王爷王妃的宽宏大量......”   张庄头领着佃农们纳头就要拜,被黎清禾赶忙扶起:   “昨日的事与你们无关,你们照常种地就是了。”   “多谢王妃体恤。咱们都仰仗着这地过活呢,肯定会好好种,只是......”   说到最后,张庄头的话音渐渐低了,脸上露出迟疑之色。   “只是什么?”   “只是地虽然换成了好地,但今年开春以来就没下过几场雨。往年这时候已经在撒种了,可今年大伙心里都没底。”   “若是种子撒下去,苗却没发起来,都被这天气旱死了,那可如何是好?”   这话确实不错。   没有耐旱的好苗这问题倒是好解决,她刚抽到李师兄的薯坚强1号和3号,眼下正可以派上用场。   只是......   黎清禾蹲下身,在指尖捻开一点土,只见这土质地细腻,确实是优质的灌溉红土,只是土壤捻开后会微微地发涩——这正是土酸性偏强的常见表现。   趁着没人注意,她拿出怀里新鲜出炉的酸碱度检测笔,拨开土壤中的碎石子和杂草根系,将金属探头插入10厘米左右的深度,而后取出一看——   当前土壤的PH指数为4.8,而师兄的红薯适宜酸碱度大约需要6左右,到底还是差了些。   酸碱度改良方法倒也简单:用石灰中和酸碱度,再深翻一遍地面,也就成了。   只是她粗略估算了一番,一亩地差不多需要75公斤生石灰,500亩就需要近40吨,用量可谓巨大。   据她所知,蛤蜊贝壳烧制生石灰的法子早在春秋时期就已经成型,只是当时大多用于建筑,直到宋明时期才开始应用于种地。   不知现在的大周对石灰的认知是何种状态?   “咱们皇庄内可有石灰?”她试探性地问到,“就是常用来盖房子、砌墙的,贝壳石煅烧成的白灰?”   张庄头显然是听过此物,他略带迟疑地点点头:“皇庄库房内确实有,但因着近来并没有造房砌屋的需求,库内存量不多,若王妃的用量大,那就需要从镇上购买了。”   其他佃户虽不敢大声议论,但很多人都开始窃窃私语:   “咱这庄上都好几年没有收成了,哪还有余钱买这个?”   “就眼下这情况,我看还是淘些好种子最要紧的吧。”   “话说这贝壳灰不是用来造房子的吗,和种地有什么关系?”   低低的议论声嘈杂起来,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道嗤笑:   “毕竟是尊贵的王爷,若想多娶几门美妾,自然要多造几间房屋嘛!”   几个庄稼汉对视一眼,低低地笑起来。   黎清禾循声望去,就看见说出这句话的是一个扛着锄头地黑壮汉子。他约莫三十出头,叼着一支旱烟梗着脖子,面上是调笑,眼神中却暗藏几分着急。   张庄头听到此言更是脸色一变,赶忙喝道:“田大牛,你说什么浑话!”   田大牛把烟呸掉,涨红了脸,“难道我说错了吗?往年这时候早该播种了,可现在却什么都没开就就又是换地、又是想要石灰的,哪有好好种田地样子?”   说虽说了,但他也知道顶撞贵人肯定没什么好果子吃,只自顾自低垂着头,声音里透出一丝绝望:“若种不出来地,这旱季究竟该怎么过!"   现场慢慢安静下来,显然感同身受地人不在少数,他们不敢言语,只有天大牛这个莽撞汉子说出了真实的心声。   十几双眼睛都静静盯着站在众人中间的黎清禾。   张庄头急得满头淌汗,连连向黎清禾告饶:“王妃,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田大牛是太着急了,他家里还有两个小娃要养活,他真没坏心思啊!”   他偷偷觑着黎清禾的脸色,心下着急:这个田大牛,这下可闯祸了!   这位可是王妃,被当着众人的面质疑到下不来台,这田大牛还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就像从前那几个得罪了王主簿的佃农,最后一个个都杳无音讯了......想到这里,张庄头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眼前的王妃并没有大发雷霆。   从刚刚佃农们的反应看来,大周眼下还没发现石灰是可以改善土壤酸碱度的,至少岭南这里尚未发现。既然如此,大家着急也是可以理解的。   黎清禾温和地笑了,没等田大牛再发问,她就不急不缓地道:   "你说得对,旱季若是不及时播种,土地的收成不好,大家日子都会更难过。既然有大旱的风险,我们更要想个好法子。”   她转向张庄头:“咱们庄上现在有多少人口,在场的来了多少?”   “回王妃,庄上的佃户共有四十余户,劳壮力约莫五十人,其中一部分就在这里,剩下的,都是上山下河捕鱼或打猎去了。”   “旱季来得急,大家心里都没底,如能寻到野肉鱼肉的,好歹能对付几日。”   黎清禾点点头:“张庄头,麻烦你通传下去,让大家互相告知一声,未时左右在皇庄前头的空地上集合。”   “应对这旱季,我这有个好法子,但要等大家都到了,我才会说。”   黎清禾卖了个关子。一直积极配合的张庄头应声去了,剩下面带怀疑的人群也渐渐散开,依稀还能听到三两成群的讨论和嘀咕声。   黎清禾见他们脸上虽有怀疑却并无太多抗拒,心下稍定。   一道温柔的声音突然在她身边响起:   “娘子有什么好法子,可能说与为夫听?”   黎清禾偏头,轮椅碾过枯枝泥土的细碎声响起,正是谢知珩。   他仍是坐在轮椅上,不知在旁听了多久,此刻正被身后一玄衣少年慢而平稳地推过来。   临近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替他清俊的眉眼描上了一层金粉。   “王爷,这事不急,你先看看这个。”   黎清禾卖了个关子,并未直接回答他的话,反而笑眯眯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红薯真是神仙作物 娘子送的护膝上绣的……   “娘子,这是何物?”   谢知珩看着她手上毛茸茸的护膝,表情空白了一瞬。   “王爷,这是我特地做来给你的。”   毕竟这人深夜突然膝疼,可能正是陪自己在田地里吹风导致的。既抽中了珊瑚绒毯,自然得物尽其用嘛。   谢知珩接过护膝,黑漆漆的眼睛翻涌起一丝不明的情绪。   护膝的针脚粗且不均匀,显然是赶制出来的。   可是指尖触及后,感受到的是从未体验过的柔软与暖意,可见用料极好。   布料上头还绣着个顶着苹果、似猫似鼠的动物,针脚细密、图案生动,眼见是用了心的。   将这细细绣出的图案匆忙赶制成护膝的式样,是心疼他前夜的膝疼吗?   谢知珩一顿,不由得想起昨夜他在周医师处听到的阿七查来的线索:   “主子,黎二小姐的生母乃工部尚书家中姨娘,姓柳,出身是京中一户小粮商。黎二小姐三岁后曾被嫡母以祈福之由支去京郊寺庙足足呆了七年,直到她十岁时方才重返黎府。   我已派人问过,寺庙后头确实有自耕薄田数十亩,但那寺早就因香火稀疏而关门了,找到的老和尚只对黎二小姐有依稀印象,但她的说辞并无实证。”   “据黎府下人与邻人相告,二小姐常年怯懦、并不出众,在府中也大都低眉顺眼跟在嫡母嫡姐身后,只是偶尔陪她们养花弄草。”   “二小姐来岭南后,黎大小姐就同黎尚书的寒门弟子、如今的新科状元裴怀瑾结了亲。”说到此处,阿七突然顿了顿。   裴怀瑾?谢知珩知道阿七不会无端另起话题,以眼神示意继续。   阿七的声音略含古怪:   “去谈听消息的弟兄说,偶然间听邻人提起,黎二小姐的未婚夫一开始定的是裴怀瑾,那裴怀瑾还与二小姐偶有往来,二人怕是关系匪浅。是......那件事后,姐妹二人换了亲。”   谢知珩淡淡地笑了:“哦?不知黎大小姐同裴怀瑾现下状况如何?”   “二人大婚宴请群臣,连端王爷都到场贺词。听京中的人说,这二人婚后常于闹市街头同车共乘,京中宴上的状态亦和如琴瑟错。”   谢知珩嗤笑一声。   换亲?也是,官员后宅同深宫大院也是差不离的,此等捧高踩低、李代桃僵的戏码,他自从幼年起便已经是见怪不怪。   他这位夫人在黎府的处境恐怕比外人见到的还要更糟糕些,毕竟生母家族不显,又是三岁就被放逐京郊七年,也怪不得会替嫁到他这废人身边。   不过这传言也不可尽信。譬如什么性格怯懦......   他的脸上不知怎的浮现出一丝笑意,低头看向护膝。   他这个娘子送来的古怪护膝可谓用料珍奇、图案别致,不仅三句不离种地种田,与一般贵女的喜好和话题大不相同,发言更是伶牙俐齿,和性格怯懦完全搭不上边。   谢知珩脑中闪过昨日的种种,面上却只是温和一笑,珍重般地拂过护膝上绣着的顶着苹果的古怪小兽:   “娘子费心了,为夫定会好好珍惜。”   无论缘由如何,在自己已是残废的当下仍然如此用心,多少用了一点真心吧。   他已看惯了充斥利益交换与虚与委蛇,这点真心倒也算是罕见了。   黎清禾笑道:“胡乱绣的,只是想着你大概用得上,王爷不必客气。”   她心底真心实意地松了口气:毕竟眼前这位可是目前最大的土地来源、她名义上的夫君,若早早倒下,可是会大大影响种地效率的!   送出了东西,她才回答了先前的问题:“我提到的法子其实是用石灰来改良土壤。”   “竟还有这种方法?”谢知珩挑一挑眉。   这可不是贵女能掌握的知识,自己的娘子于种地这一道上果然见识匪浅呐。   黎清禾挠挠头:“哦,这是我幼时在庄子上跟高人学来的,我亲眼见过,确有奇效。”   “除此之外,高人还教了我更高效的农具图纸,再加上我家传的高产种子,相比能帮助皇庄挺到雨季。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石灰改土的法子用量不少。农具从图纸到批量生产也都需要人力物力。”   黎清禾想了想,还是选择将困境坦然告知。就像她写论文一样,遇到困难一定不能藏着掖着,要上报给导师才能得到解决办法,而不是把篓子越捂越大。   但她也不忘画出一个又圆又大的饼:   “王爷,我相信只要你采用了我的方法,皇庄土地秋后的增产一定能证明付出是值得的。”   “若王爷实在不愿冒此风险,我也愿意我的嫁妆中提前支出一部分银钱,待土地秋收增产后再填补进去。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谢知珩将护膝铺在膝上,薄薄的暖意传来,可他心里的怀疑从未停止。   是试探和伪装吗?一个不受重视、被家族当作弃子嫁来岭南的庶女,想必嫁妆本就不丰,竟愿意从中支取一部分来种地?   他从前从未见过这样接地气的贵女。这到底是一片赤诚,还是这个女人的另一种以退为进?   亦或者这个不知目的的女人真的愿意用仅剩的微薄钱财,来换取这份贫瘠的土地、与困苦的佃户们的一丝生机?   突然兴起的念头不知怎么的轻轻拨动了他的心弦,泛起陌生的涟漪。   短暂思忖后,谢知珩笑着开口道:   “娘子这话说得可不对。王府名下的土地改良本就是为夫的责任,娘子既又献上良方良种,为夫该好好感谢娘子的心意才是,怎好再让娘子破费?”   “石灰我即刻派人采买,图纸的建造亦只需娘子从旁指点。娘子放心,与皇庄土地有关的所有开销都从王府公中支取,岂能动用娘子的嫁妆?”   黎清禾心里的大石落地,眼神倏地亮起,这是见到金主的眼神:   “谢谢王爷!”   谢知珩被这亮意晃了下眼,心中的疑虑都被刺得瑟缩了一下。   他不动神色地移开眼,轻轻摩挲起护膝上绣着的古怪小兽毛茸茸圆滚滚的脑袋,语气不由得柔软了一些:   “嗯,娘子若需要人手或钱财,都可以跟我身边的阿七说。阿七,你跟着王妃,务必护好王妃周身的安全。”   一直在为谢知珩推轮椅的少年向前跨了几步:“夫人,我就是阿七,随您调遣。”   “好!”黎清禾喜笑颜开,而后想起什么似的向谢知珩扭头:   “对了王爷,这护膝你试试,若是大小不合适,我晚上再帮你改改!”   言罢,她就脚步轻快地带着阿七往铁匠铺的方向去了。   待人都走了,谢知珩垂眸,摩挲起腿间柔软温暖的护膝与凌乱的针脚。   良久,极轻地叹了口气,带着仍未散去的探究,与不甚明了的烦乱。   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因那干净笑容与澄澈双眼所起的微澜。   下午未时将至,皇庄谷场前的空地上已聚拢了黑压压一小片佃农。   岭南王皇庄四五十户佃农,无论男女老少都来了,还有好多闲散佃户也来凑起这个热闹。   无他,这可是岭南王妃!虽则岭南民风彪悍,女子并无足不出户的传统,可这样的王侯贵女,不少人可从来没有见过。   加之王妃先前一眼就能分辨贫土与良田的本事早已传开,更是为她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田大牛蹲在人群的最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旱烟。或许是因为上午与王妃的犟嘴,他周围的人大都悄无声息地往远离他的方向挪了挪。   一个平日里关系好的弟兄扯扯他的衣袖:   “大牛,一会儿你可别再犯倔,可别连累了你家阿虎和小丫!”   “我不懂什么石灰能不能种地,我只想让我家小娃们填饱肚子!”   田大牛烦闷地吐一口烟,辛辣味充满口腔,也蔓延到心里:   倘若耽误了农时,家里两个娃娃肚子填不饱,只怕会熬不过这个旱季......那他还怎么对得起难产早去的亡妻?   听到这话,周围人也不由点了点头,嗡嗡的议论声弥漫开来,大都是同一个疑问:   王妃到底要干什么,她有什么法子能对付这突如其来的旱季?   不多时,未时已知,只见一清秀女子如约而至。   她并未身着锦缎,只穿简单利落的窄袖束腰襦裙,头发也只用银簪简单地挽起,可眼神沉静、自信,为她增添了几分别样的魅力。   她的身后跟着张庄头和一玄衣少年,二人一人扛着木箱,一人拖着麻袋,三人走上临时搭建的木台,台下众人纷纷伸长了脖子往那两个袋子里张望。   “各位庄户,”黎清禾开口了,声音稳而响亮,“大家想必都清楚,今年皇庄的地已经更换成了良土。   这本是好事,这代表咱们有了能种出好庄稼的底子。可惜咱们岭南的土地本身就酸气太重,加上天时不合、开春以来雨水量少,今年的收成原本定是不太好看的。”   台下本就是多年接触庄稼土壤的熟手,闻言大都点头赞同。   可黎清禾话锋一转:“可这地,其实是有治的。”   她打开阿七抗来的箱子,里面赫然是几把崭新的农具——这是中午阿七找来数个木匠与铁匠制成的样品,大约六七把。   犁辕是优美的弧形,硬木制成的犁身上配着打磨得锃亮的铁制犁铧,既节省制作时间与耗材,又能最大限度地延长使用寿命。   没错,这正是他们实验室使用的版本,化用自宋元时期的耕犁。   她来时特地在庄内留意过,此时的皇庄内用的还是直辕犁呢。   “我看过大家现在用的犁耙,在板结的红土地上太轻了、损耗率也高,而我这深耕犁,前有专门对付硬土的犁铧,后有能匀平碎土的犁壁,转换方向也轻便,不仅能节省力气,还结实耐用得很。”   黎清禾举起一把展示起来,台下最内敛的老农都纷纷伸长了脖子看——无他,他们从未见过这样式的农具,更能看出这新犁比他们现在使用的更省力轻巧!   看着台下热切的目光,黎清禾趁热打铁,又从麻袋中举起一枚薯坚强一号的成品,向众人展示起来:   “另一样法宝,就是这红薯!此物口感甜美,耐旱高产,正是最适宜岭南红土的作物。”她略一停顿,待台下众人消化片刻,才昂声道:   “最重要的是,它只要种下后六十余天即可收获!”   台下的议论声哗地炸开了。   “红薯?红薯是何物?”   “我怎的从未听过如此神仙作物,竟然六十天就可以成熟!”   “咱们先前种的山药玉米,起码四个来月才能收获呢。”   “是王妃吹牛吧?”有个矮个子男人低声道。   黎清禾并不恼:   “是否真实,只要各位同我一起种下此物,六十天后便可知晓。”   说罢,她不顾台下的嘈杂,又抛下一枚重磅炸弹:   “今日,每户人家可以免费领两个红薯回去,食用或者作为育种都可以。农具想试用的可以随时取用,明后天还会再造一批,同样是一户一把。”   “但是,”她话锋一转,“我有个条件。” 作者有话说: 阿珩:她一定是心疼我了阿禾(锄地中):? 第6章 石灰翻地活动火热报名中 这红薯好甜,……   什么条件?大家的眼神一时之间都投向矮台上的王妃,田大牛也不例外。   “好马配好鞍,好种更需要配好地。我曾从高人那学到一个颇为有效的方子,只要深翻土地、撒上石灰,土地的酸气就能被缓解。”   “我知道或许有人不信我,无妨。庄子最东边的那二十亩地,我会以石灰翻新土地、种下良种,大家六十日后自然可以看见结果。”   “这,这真的有效果吗?”   “怕不是上头的人又在想让我们白做工吧。”   “王妃娘娘,种地可以,但这报酬可以好好算清楚呐!”   “呵,别说报酬了,这些官老爷能不向我们收更多租子就是好事了!”   几个胆子大的佃农已然在人群中嘀咕起来,进而引发起低低的议论。   黎清禾倒是不在意,新鲜事物被提出来时总会伴有质疑。况且无论怎么说,她这身岭南王妃的名头还是为她带来了许多方便。   于是她静静等待议论声暂歇,而后朗声说到:   “大家放心,我不收各位任何额外的租子,甚至每户可以领两个红薯并一把新农具。我只需要大家多费些力气,踏踏实实地深翻一遍户下的所有田地。”   “待六十日后,成效自有分晓,我也不说大话,收获翻倍总是有的,但我也决不多收大家一分租子。”   “若各位不愿,那也无妨,之后再翻也不迟。只是倘若选择此路,那么只能领一个红薯,若要用到新工具,也需要另附租金,50文一日。”   台下议论纷纷。   不久,一个胖胖的大娘突然道:   “可是要用石灰翻地再播种,这石灰也得花钱呐。”   这是住在庄北的周娘子,她身边站着干瘦的丈夫赵老三,此刻也闷声帮腔:   “翻几十亩地,需要多少时间。眼瞅着播种时节将至,不如赶紧将自家种子种下去,挤出时间进山打点野物、下河捞些鱼虾,岂不是更实在些?”   他们一家是庄上有名的捕鱼能手,三个儿子合力打猎也是一把好手,向来懒于农事,交田租倒是勤快,因此管事们倒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围在他们身边的还有四五户渔猎好手,也是纷纷点头。   再怎么好的种子遇上岭南这种干瘪土地,一样结不出来好果子,所以他们对农耕一向兴致缺缺。   反倒是这野味,一年四季都不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偶尔运气不错还能猎头野猪、野鹿,这才是活络路子嘛。   “周娘子不用担心,翻地消耗的石灰全由岭南王府提供。”   “赵三叔说的也在理,只是并非每户人家都有你们的好手艺。”   黎清禾神气平和:   “若不愿参与,也不强求。领了红薯回去尝尝味道,按老法子耕作也可以。只是六十日过后,若看见别家地里的收成那么好,可没有后悔药吃。”   她的语言中带着毋庸置疑的自信,眼神里带出的力量感让不少尚在犹豫的佃户意动。   “王妃,我田大牛第一个愿意!”   一声大吼从人群最前方传了出来,颇为出乎黎清禾的意料,竟是田大牛。   田大牛一直在耐住性子认真听王妃的讲解。   他自认早已算明白了:石灰不用他们出钱,只要参与就能免费另一把新农具,何况还有这闻所未闻、六十天就能收获的神仙种子。   他们付出的只是翻地的时间和力气而已,若种子不能收货,那就当作换一柄新农具,也是不亏的;若种子真的有效,那可就赚大了!   “王妃,早前是我嘴混没个把门,您别跟我一般见识。只要您说接下来要怎么干,我田大牛绝对第一个支持!”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其他人也躁动起来:   “王妃,俺家也干!”   “王妃,我爹说那耙子一看就好使,我家也报名!”   “有这么神奇的红薯,我家也要领两个尝尝!”   张庄头赶紧拿出一早备好的名册,招呼着大家排队登记后领取红薯,排在前头的可以先领农具,排在后面的过两三日也能领到。   田大牛第一个往登记处冲,挤在最前面,挑了两个个头最大的红薯,又领了把崭新的农具,笑得牙不见眼。   赵老三和四五家人家对视一眼,只领了一个红薯后就默默退出人群,转身离去。   免费的红薯自然是要领的,便宜不占王八蛋嘛。但他们可不信这些上头的大人物的承诺,又耗时间又耗力气,保不齐最后石灰钱都要自己出呢,不如抓紧时间渔猎去。   黎清禾站在木台上,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并未多说什么。   强扭的瓜不甜,倘若红薯真的丰收,想必这些人也会再回来。   待登记完毕,黎清禾对留下来的佃户们细细讲解了新农具使用的手法,红土深翻时需注意的事项,石灰用量与撒播注意点,以及红薯成块育种时的切块与育苗方法。   台下的佃户们时不时点点头,偶有好学的还会及时提问,黎清禾一一解答。   台上的黎清禾并未注意到,随着几户渔猎人家一起离开的,还有个始终低着头的矮个子男人——鳏夫刘贵。   他并未像那其他人家一般去往深山、鱼塘或是自家住处,而是默默去了王主簿家的方向。   他一路沿着小路疾行,片刻后就到了一座雕梁画栋的府邸门前,此处正是王主簿家。   通传后,门口的仆役领着刘贵进了屋。里间等着的王主簿正搂着一名美妾,表情透出不耐:   “今日怎的来寻我?出了何事?”   刘贵恭敬地行了礼,将今日在皇庄内的所见所闻一一讲来,还双手奉上了领到的红薯。   王主簿听完一声哼笑:   “石灰可以改善土地?高产的作物六十日就可收获?统统是无稽之谈!想是那小姑娘被什么人骗了,高价买来的低等作物罢了,没什么好关心的。”   说罢,他随手就把那不小的红薯扔到一旁,让下人收拾着喂猪去。   “倒是这深耕犁,听起来颇有些门道。刘贵,你给我盯紧他们的动作,既然他们要用到大批的石灰......”   王主簿眼珠一转,招手让刘贵附耳过来,如此这般地说出了他的计划:   “按我说的去做吧,仔细着别让人发现。倘若事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刘贵千恩万谢地退下了,留下王主簿阴沉沉地看像皇庄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狞笑:   这小丫头片子,先前竟敢摆王妃的谱,叫他丢了好大的脸。这次既有机会,一定要给她个好看!   皇庄东南头的田大牛家,此刻沉浸在欢声笑语里。   “阿爹,你带回来的是什么?”   女儿田小丫正搂着他的脖子坐在他的手臂上,一只手指好奇地伸出,正戳着他带回来的红棕色果实。   “这是好东西,是能让我们都吃饱饭的神仙果实!”   田大牛兴奋极了,双臂将田小丫举起又快速落下,逗得小丫咯咯直笑。   “等今晚阿爹就把红薯做了,让你和哥哥都尝个鲜!”   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书,脸上又是好奇又是无奈:   “爹,王妃不是说了,这红薯得留着育种吗?”   “阿虎,爹这就轻声些,可不能打扰了你温书。不过你别担心,王妃说了,一颗红薯就可以种出数十个育苗,相当于又结出几十个果!”   田大牛把阿虎也拉进自己怀里,三人一起看着摆在桌上的红薯:   “家里好久没吃过晚饭了,这颗小一点的,我们今晚就用来尝尝鲜吧!”   田大牛回忆起黎清禾讲解过的吃法,“你们是想烤着吃,还是想煮着吃?”   “就烤吧,咱家水已是不多,烤着吃可以省下些水。”阿虎道。   说干就干,田大牛拿着刷子把红薯上的泥土刷去,而后小心翼翼把炉灶内尚有余温的灰烬拨在一起。   他去后屋找了片干净的瓦片铺在炉灶灰烬上,又把红薯摆在上面,这样既能让它受热均匀,又不至于沾上炉灰。   在将息未息的灶火的炙烤下,不多时就有香味飘出。   阿虎蹲在灶炉前一动不动地看着,时不时用火钳翻个面,好让红薯受热均匀。   “烤的红薯好香!”田小丫闻到这香气,口水咽个不停。   等待的时间尤其漫长,直到红薯表皮变得褶皱黢黑、那香味也越来越甘甜浓烈,田大牛估摸着时间,眼瞅着也很像王妃提到的熟了的样子,这才上前用火钳把红薯取出。   红薯已被烤得头尾变黑变皱,熟透的表皮一戳就破,红色的薯蜜流到碗里。   田小丫凑上去想舔,被哥哥轻轻拉开:   “小丫别急,当心别烫着。”   田大牛开始分红薯。红薯的个头有足足两拳那么大,他切出稍大的一块给自己,剩下的部分一分为二,给了一双儿女。   红润的、已经完全软化的红薯肉暴露在空气里,那仿佛浸了蜜似的甜香更浓,三人都迫不及待地大快朵颐起来。   “这红薯好甜,比山上的野蜂蜜都甜!”田小丫啊呜一口吞进去,顾不得烫,眼睛幸福地眯成一条缝。   阿虎看似慢条斯理,实则动作迅速,一口接着一口吃得鼻尖冒汗,吃到最后舔起了滴在碗底的薯蜜。   “哎哎,你俩慢点吃!”   看着两个孩子的吃相,田大牛哈哈大笑。   原本因为多日未曾下雨,他的心头早就被躁郁堵满,但此时这些不快的情绪全都一扫而空。   皱巴巴的红薯皮一剥就开,他顾不得烫,狠狠嚼了一大口。滚烫软甜的红薯肉融化在口腔里,果然香甜塞满唇齿。   想到王妃说的,六十天后就能收获很多很多的红薯,再看看手里滚烫的食物,他第一次真切地相信世上真的有神仙,否则怎么会有这么一位娘娘把神仙般的果实带来他们身边呢?   “阿爹阿爹,我以后还想吃这个。”   田小丫晃着田大牛的手,一旁的阿虎也罕见地露出小孩子般向往的神情。   他暗自下定了决心:从今天起,他一定卖力地种地,更要好好听王妃的话,听这位神仙娘子的教导!   带着暖洋洋的肚子与对未来的希望,田大牛今夜沉沉地做了个好梦。   第二天大清早,他就扛着刚分到的深犁耙第一个赶到皇庄田地前,预备好好表现一番,洗刷自己先前言语不敬而可能留下的坏印象。   他仔细回忆黎清禾说过的法子,快步走向昨日堆放石灰的木棚,预备按着教导深翻土地、撒上石灰。   可谁知刚走到棚边,他就像被钉住似的脚步急停,脸色变得煞白。   大事不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谁在捣鬼 娘子小心,为夫会心疼的   “这到底是哪个缺德的干的!”   田大牛刚刚怀揣着对红薯满载的美梦,来到存放石灰的大棚前,就看到昨日码的整整齐齐、堆成半人高的石灰袋,现在已是东倒西歪,各个敞开大口,里面的洁白石灰洒落满地。   大棚的周围还有些杂乱的蹄印、新堆积的粪便,这些地上的脏污与泼洒出来的石灰已经完全混合在一起,称得上一片狼藉。   全完了!没有石灰,王妃的计划该如何是好?   田大牛一时之间呆愣在原地,也不知过了多久,周遭的人声慢慢多了起来,原来是约好今天上工翻地的佃户们陆陆续续都赶来了。   等到了大棚跟前一看,所有人都如遭雷击,张庄头扔下农具就去找王爷王妃去了。   又惊又怒的喧哗在人群中爆发出来:   “这下地还怎么翻?”   “到底是哪个混球做出这样的事,太丧良心了!”   “我看可能是野猪在捣鬼,你们看旁边还有粪便和脚印......”   “喂,田大牛,你是第一个到的,不会是你干的吧?”   议论纷纷中,人群里忽然冒出这么一句,瞬间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田大牛眼睛瞪的老大,仿佛要喷出火来:   “你在说什么浑话!老子第一个到是想早点为咱王爷王妃翻好土地,这样才能早日收获红薯!”   黎清禾同谢知珩一道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个场景。   眼见着人群里那人还要开口,黎清禾上前一步:   “够了,我相信田大牛。”   “王妃!”田大牛听到这声音,简直如闻天籁,圆睁着发红的大眼看向黎清禾。   “田大牛昨日还缠着我问红薯的做法,问的那么详细,想必是希望早点收成的,那他何必做出破坏?”   “再者说,若是他做贼心虚,那就应该隐入人群,而不是第一个到达现场,平白惹上怀疑。”   黎清禾清越的声音娓娓道来,大家脸上都露出认同的神情,住在田大牛家隔壁的李婶也搭腔:   “大牛昨天还烤了红薯来吃呢,他们一家三口闹腾得很,哎哟哟,我住在隔壁都听见了。”   “李婶对不住,下次我们轻些。”田大牛红着脸挠挠头。   佃农们善意地哄笑起来,这桩算是过去了,但疑问还在那里:这场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人群中又冒出新的声音:   “会不会是山上的野猪野獾饿了之后干的呢?”   黎清禾走到那堆惨不忍睹的杂乱痕迹边,细细观察起来,片刻后摇摇头:   “我看不像。野兽鼻子这么灵,怎么会直直冲着不能吃的石灰来,却对田边的菜苗嫩芽视而不见呢?”   黎清禾手一指旁边的农田,只见田间有部分地块的种子已出了芽,但这些嫩芽却未被摧残,而是依然完好无损地挺立着。   “而且诸位看这蹄印痕迹,并不是横冲直撞留下的直痕,而是杂乱无序、打着圈儿似的,不像是饿极了闯进来觅食,倒像是在翻找什么似的。”   黎清禾仔细观察着棚内土地上的痕迹,突然鼻尖动了动:   “这气味......”   谢知珩温柔的声音从旁响起:   “娘子观察真是细致入微,此乃诱兽香。”   “诱兽香?”佃户们面面相觑,黎清禾也一头雾水。   “诱兽香多以麝香、猫草、迷迭香等多种香料制成,对各类野兽而言有特别的吸引力,但原料价贵,一般的庄户猎人都是不舍得使用的。”   在后宫宅院处也是个阴私斗争的隐蔽手段,但这后半句话他并未说出口。   黎清禾心中一动:   “王爷的意思是,很可能有人故意将诱兽香洒在此处,引诱野兽前来破坏?”   “不错。” 他扫视了一圈佃户,眼神一如既往的温和,此时却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诱兽香的气味极难散去,若是真有人故意洒下,那势必会沾染上气味。”   黎清禾恍然大悟,而后紧跟着出声:   “说到此处,我倒是发现这东西上有几处痕迹,不像野兽痕迹,倒像是鞋印。   她默默伸手指向棚内一角,只见那隐秘的角落还有两三处不甚显眼的粪便,上头竟真的有鞋痕!   “想必是昨夜闯入其中的人不小心踩到了。此时尚早,且粪便亦尚未干透,说明野兽被引来的时间还不久,此人想必来不及换鞋。如此,只需查验一下在场各位的鞋底,想必就能见分晓。”   说到此处,二人对视一眼,颇有些默契。   这话一出,嘈杂的现场一静,几个站在靠前位置的佃户甚至不由自主地动了动脚。   站在人群尾端的刘贵身体一僵,额头上已有了一层薄汗。对上谢知珩暗含凌厉的眼神,在理智反应过来,他已经拔腿就跑。   “他想跑!”   黎清禾急了,刘贵肯定有问题,若让他跑了就死无对证了!   她拔腿就想追去,谁知被大棚前的门槛绊了一跤,眼看着就要望不忍卒睹的泥泞地面砸过去——   地上可都是些泥水粪水啊,吾命休矣!黎清禾绝望地闭上了眼。   谁知一股衣袖挥动带起的清风拂轻轻拂过她的脸庞,一阵天旋地转后,有力的臂膀扯住了她,黎清禾径直跌入一个带着松香与药香的拥抱,贴近那清浅好闻的胸膛。   “娘子莫急。”   谢知珩含笑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止住了她往前扑去的动作。   咚咚的心跳声响起,黎清禾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抬起头,眼前的男人依然不急不缓,温柔微笑:   “有我在,他跑不了。”   他随意地往刘贵的方向一指:“阿七,捉住他。”   话音未落,神出鬼没的玄衣少年如鹰隼般暴起,不消片刻就将跑了没几步路的刘贵反剪双手,压于地面。   谢知珩低头,轻轻凑到她的耳边:“为夫虽然不良于行,但帮娘子捉住宵小之辈这种小事,还是可以办到的。”   “若是娘子真的摔倒了,为夫可是会心疼的。”   他的呼吸喷吐在黎清禾的耳垂,说完后饶有兴趣地向黎清禾眨眨眼,带着一丝等待反应的玩味。   而此时的黎清禾大为感动。自己的美人夫君真真的是身残志坚、却依然关心弱小啊!   “王爷你真好!”   她忙不迭地站起身,“我没把你压疼吧?”   她甚至把他腿上被撞歪的护膝又往上拉了拉,然后眼睛一亮:哟,这还是上次自己上次亲手裁剪缝好后送给他的,还带着卡皮巴拉的图案呢!   “王爷,别只顾着我,要是你的腿又疼了,我也会心疼坏了呢!”   谢知珩一愣,看着眼前嫣然一笑的少女,心里像是被羽毛扫过一瞬。   “好,都听娘子的。”   黎清禾这才满意了,慢条斯理地走到被押着的刘贵身边:   “喂,你跑什么?把鞋底抬起来给我看看。”   刘贵惨白着脸,满身是汗,不敢抬头也不肯抬脚,只是胡乱喊着“王爷饶命”、“王妃饶命”。   压着他的阿七开口了:“王妃,他身上确有诱兽香的气味。”   而急性子的田大牛也冲上前来:   “王妃,让我来帮帮忙!”而后使劲拔下了刘贵的草鞋,小跑到大棚处比对。   这下大家都看清了:他的鞋底赫然沾着很大一片深褐色痕迹,与棚内野兽粪便混杂着泥水的颜色类似,而他的草鞋样式,也正与几个角落的缺陷处一致!   “刘贵,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张庄头痛心疾首。   “不......不是我,我只是早上过来的时候不小心踩到的......”刘贵结结巴巴、眼神慌乱,还试图狡辩。   “不小心踩到的?我从早上到了就一直守在棚边,根本没人进去过!”田大牛当即嚷道。   原本站在刘贵身边的几个佃农也纷纷作证,证明他一直站在人群后面、从未上前去过。   “我......我......”刘贵还想再说,却搜肠刮肚也找不出理由。   他感受到周遭所有人刺过来的目光都带着鄙夷,七分后悔、三分羞惭,终于哭喊起来:   “王爷,王妃,我不是有意如此的,我是被王主簿逼的!”   他扑通一声磕了个响头,当下就准备把王主簿的阴险计划全盘托出。   可就在此时,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哦?那你倒是说说,我是怎么逼你的?”   正是王主簿,他脚步匆匆地赶来,白白胖胖的脸上热出了一脑门的汗,直直地瞪视着刘贵:   “刘贵,我劝你不要血口喷人!你说我指使你,可哪有人证,哪有物证?你倒是说说,是谁去黑市买了这些诱兽香,又是谁亲手撒下的?血口喷人可是罪加一等呐,小心牵扯到你的手足亲戚身上!”   而后,王主簿立刻转向黎清禾他们的方向,又哭又嚷起来:   “王爷,王妃,是这刁奴试图攀扯我呀!小的最多是治下不严,可从未有此等害人的心思,还请王爷王妃明鉴!”   喊完还不忘用丝绸袖子的边缘拭按着眼角,一副受尽了委屈的摸样。   刘贵已经被他最后一句威胁给吓破了胆,此时瘫倒在地上,嘴里喃喃不止,却再也不敢多说什么。   黎清禾心中冷笑:好一番唱念做打,这就把自己摘了出去!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事定与王主簿脱不开干系,可听他话里的意思,这事全程都是刘贵经手的,恐怕确实没什么实际凭据。   一旁的谢知珩温和地开口:“王主簿来得倒是很及时。既然王主簿已承认了治下不严,不如这样,王主簿只要在一天之内把损失的石灰尽数补上,此罪就揭过不提了。”   “而毁坏皇庄财务、恶意阻拦春耕一案的罪魁祸首,本王会派人详查。在查清之前,王主簿手头上管理皇庄的一应事项都暂时放下,你看如何?”   黎清禾只觉得谢知珩实在大度,只要王主簿肯出钱就行?唉,果然自家夫君是个宽容善良、喜好平和的人啊。   王主簿却恨得牙齿暗咬。   这处置方式看似轻轻揭过,实则不仅剥夺了自己的皇庄管辖权,还需要自己出钱出力、从各地加急搜集石灰!   可他也不敢再纠缠,昨晚的事策划得太匆忙,只怕当场细查现场、盘问刘贵,可能真会查到自己身上,只好躬身接受:   “小的遵命,相信王爷定能还小的一个清白。”   说罢,王主簿恶狠狠瞪了刘贵一眼,带着手下拂袖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组建护卫队 夫人的粥是只为我熬的,还……   石灰虽然被毁了,但种地可不能停。   就在王主簿着急忙慌地凑着生石灰时,黎清禾高效地指挥着接受了开垦任务的人家,有条不紊地推进着用生石灰改造土壤酸力的任务。   黎清禾把四五十个青年劳动力,以及一些能干、且自愿干体力活的女人们组织起来,每人都发了崭新的深犁耙,轮流使用这新型农具扒开板结的红土。   佃户们可愿意干这活了,不说别的,岭南王府每天中午都会供一顿小米粥!   这可是从前从没有过的好处。甭说供饭了,走马上任的岭南王,不在刚来时加几成佃租税收,都算得是个厚道人了。   哪像现在,不仅能领免费的农具和神奇的良种,还能白得一碗热气腾腾的浓稠小米粥!   不仅青壮年们,连老人和孩子们都乐得搭一把手。不拘干了什么,只要肯来帮忙,一碗粥都是大方供上的。   皇庄里难得的有了欢声笑语。分成不同组的青壮年们吆喝着山歌,卖力地深深耙开板结的土壤;小孩子们跑来跑去,为自家的大人递水擦汗;有经验的老人们会在旁边看着耙土,免得有哪寸被遗漏。   第二天,王主簿承诺的生石灰果然按时送到了。   黎清禾进一步把大家分成五六个小组,体力最强的继续负责开垦土地;体力稍弱的妇女和老人们负责均匀地撒上适量生石灰,再把一旁已然松软的土地重新覆盖上;孩子们则蹦蹦跳跳地学着大人的样子,用小铲子弄平边角处的土地。   中午,大家默契地聚在岭南王府支起的推车前前,乖乖排队等着领今天的粥。   “哎,春杏姑娘,今天的粥好甜!”   春杏在一旁看管着秩序,闻言笑道:   “那可不,我们家姑娘特地挑了几个红薯,切块拌在粥里,可不得甜嘛。”   黎清禾是特意让春杏负责这一档子事的。眼看着自己忙起种地的大业,春杏却还整天哭唧唧地待在院子里哀春悲秋,这怎么行呢!   这小妮子一开始还有些抗拒,等跟大家混熟了之后,反倒是每天主动候着盼着饭点,一到时间就乐呵呵地往外跑。   “王府的东西就是好!”   “咱王妃真是心善,春杏姑娘也能干又善良,”   “是啊,这么多人的饭食也张罗得井井有条,咱王府的能人真多!”   还有个婶子笑道:“春杏姑娘刚来的时候看着娇滴滴的,没想到做事这么利索,真不愧是神仙娘娘旁边的玉女仙子!”   春杏被夸得脸都红了,却依然努力绷着脸保持秩序:“什么仙子,我不想丢我们家小姐的脸罢了,毕竟我可是她最信任的贴身侍女。”   可她微抬的下巴和傲娇的眼神,早就暴露了她内心的雀跃。   毕竟比起在府里四方小小的院子中呆呆坐着,这活计可快乐太多了!   不远处,黎清禾正推着谢知珩的轮椅,望着这一幕不由自主地笑了。   春杏不过十六岁,在现代还是孩子呢,天天憋在家里算什么事?多出去跑动跑动,沐浴点阳光和人气,这才对嘛。   瞧着春杏刚到岭南,就仿佛温室的花朵被移植到了户外,成日蔫焉嗒嗒的,还好现在她也在这片全新的土地上,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位置。   “娘子好像很开心?”谢知珩突然开口。   “那当然,看着大家这么积极地开垦荒地,红薯也这么受欢迎,当然开心。”   这可是助力她回家希望的主要力量啊!   “娘子的红薯确实不凡,连带着春杏也成了庄子里的红人。”   “大家喜欢就好,红薯又香甜又顶饿,拌在粥里再合适不过了,这比例我试了好久呢。”黎清禾乐呵呵的。   谢知珩默默瞥了她一眼,忽然不咸不淡地问道:“所以娘子今早特意送到我这的红薯粥,也是为了试验吗?”   黎清禾倒是没听出什么,一直藏在暗处的阿七抖了抖身子,差点从树杈上落下。   主子这声线太吓人了,每次出现都必有血光之灾!他默默朝枝叶后头又缩了缩。   谢知珩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是莫名在生什么气。   明明早上喝到红薯粥时还觉得眼前一亮,很合自己口味。原本他还想着这女人无论是什么目的,动作倒还挺贴心,这所谓红薯的作物也的确美味,也许自己该对她更体贴些。   原来这只是他的自作多情罢了,他只是个无所谓的试菜人!   尚在思索间,就听到眼前的少女回答道:   “是啊!我想着以后我们庄子主要就产出这个,可不得试试各种吃法嘛。王爷觉得味道如何?”   谢知珩梗了梗,只觉得胸中的无名火烧得更旺:“甜腻了些。”   “太甜了吗?”黎清禾语气里闪过一丝失落,不过很快就又欢乐起来:   “如果王爷不喜欢,我就再试试别的!”   她挠挠头:   “我是看着王爷之前喝山药粥一直蹙眉,喝蜂蜜水就眉目舒展,以为你喜欢甜的,才特地调的那盅粥呢。”   “你身体不好,那就得多吃点合口味的才能恢复更快,心情也才能好起来。只要你心情好起来,我也就开心了。”   没准一开心,这位爷就能再白送点田地、钱财呢!   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谢知珩胸口堵着的那口烦闷的气一下子消散了。   自己倒是误会她了,原来她如此关心自己吗,连自己的细微表情也如此在意?   他耳根微热,只是默默别开视线:   “不用再试了,这个甜度也很好。”   “是吗?那我明天还给你送!”   “......嗯。”   阿七躲在枝丫深处,目瞪口呆:   主子身边的低气压,就这么被王妃的几句简单的话给治好了?   王妃此人,着实不简单呐。   在大伙的齐心协力之下,第一批的100亩地已经开垦完毕。   等待生石灰完全融入土壤的间隙里,第二批地的开垦也按计划开展了。   而此时,大家按照黎清禾先前教的方法进行的育苗工作也初具成效:   切块后的育种红薯均匀地埋入浅坑、施上肥料,不久后长长的薯蔓从浅坑苗床中慢慢爬出,新鲜的嫩芽为佃户们带来了希望。   等到生石灰彻底地融入、软化土壤后,育苗们也差不多成熟了。   黎清禾已提前让各家备好适宜的种子,以绿豆、赤小豆为主。   现下人们还未发现,但绿豆套种红薯已是后世常见的做法:绿豆的生长周期比红薯更快,它的根系有固氮作用,因此可以起到很好的肥田效果。   至于其余的空闲土地,则由大家随意播种,多以岭南常见的冬瓜、黄瓜、山药等等作物为主。   眼见着种植大业一步步迈向正轨,绿豆和育苗的新芽渐长,大部分土地也都翻埋好石灰。   黎清禾笑得牙不见眼:她的1000万吨小目标,即将迈开坚实的一步啦!   倒是以赵老四为主的几家渔猎人家,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他们那日回去后尝了红薯,一样是惊为天人,可惜不跟着翻土就没有多的红薯,他们那日也未曾跟着学习这育种背后的学问,只好自我安慰:多打些猎物、多卖得几个钱,不是更实在嘛。   这日收工时分,众人正各自散去,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却拽着田大牛悄悄来到了黎清禾的跟前,后头还跟着张庄头。   “王妃,田大牛这是要向您来道谢呢。”张庄头含笑道。   田大牛黝黑的脸有点微红,笨拙地朝黎清禾作揖,怪模怪样的动作把跟一旁的春杏都逗乐了:   “王妃,我一直想谢谢您。我嘴笨,脾气冲,还不会说话,那日石灰被毁之事多亏了您帮我辩解。我田大牛身上的这把子力气,以后都是王妃您的!”   这段时间田大牛干活确实是最卖力最出挑的那个,黎清禾也看在眼里,于是笑道:   “田大哥可别这么客气,那日的事本就不是你的错,这是我该做的。”   田大牛又道声谢,而后站起身:“王妃,今日还有一事,是我家这小子阿虎非要拉我来找您。”   “哦?”黎清禾看着眼前年纪不大却很显沉稳的小男孩。   阿虎挺了挺胸膛,有模有样地抱拳,声音洪亮清晰:   “王妃,我有个想法琢磨了很久,也跟我爹和张庄头商议过了,今日想说与您听:我觉得我们皇庄可以组建一个'护庄队'。”   “怎么个护法呢?”黎清禾饶有兴趣地问。   “《司马法》有云,天下虽安、忘战必危。现在口粮精贵,咱们的皇庄丰收在即却地广人稀,不如组建个护庄队,农闲时把大家聚在一起练一练,庄里会些拳脚的可以教大家简单的防之法;夜里则组织人手,轮流巡逻。再购置一面铜锣,如遇大事可以敲锣预警,好保护庄内财粮的安全,也叫坏人不敢轻易破坏。”   “那护庄队的人手又从哪来,具体怎么分工呢?”   阿虎掰着手指,说的条条是道:   “我算过,庄上的青年男子有五十三人,四人取一,约是十二人。   两人一组守住庄子的东、南、西、北四个出口与粮仓,剩下的两人则整庄巡逻,若有急事时负责敲响大锣预警。”   他爹田大牛和张庄头在一旁连连点头,想必是早就被这小子说服了。   “好孩子,你今年几岁?可曾上过什么学堂?”   “回王妃,我今年十一岁,未曾进学。”   黎清禾惊讶了:这孩子才这么小,竟然已经可以说得引经据典、条理分明,甚至还会些算学,在这岭南偏远县上已可谓是天资聪颖了。   “没进学却懂这么多,想必是私下用功了的。你的老师是谁?”   谁知听到这个问题,阿虎卡住了,半晌才支支吾吾道:   “没......没人教,都是我自己看书看会的。”   “没人教,那你是怎么会识字看书的呢?你爹田大牛可不识字呀。”   阿虎咬着嘴唇,好似再纠结要不要开口。   张庄头好像想到了什么,脸上划过了然和欲言又止的神情。   田大牛却直白地多,一下子拍上阿虎的肩膀:   “这有啥不好说的,爹帮你说,不就是跟着王娘子学的吗!” 作者有话说: 1、天下虽安、忘战必危——摘自《司马法·仁本》2、红薯套种与育苗方法——简化自网页搜索结果 第9章 女夫子 夫人为何不来问我?   在黎清禾的招唤下,田大牛口中的王娘子来的很快。   她穿着一身素色长裙,年纪约三十岁上下,没有过多的妆容修饰,头发简单利落地挽着发髻,插着细细的金簪,然而姿态挺拔、脚步从容,白净的脸透出一股书卷气来:   “民妇王若昭,见过王妃。”   “王娘子不必多礼。”   黎清禾眼睛一亮:   这王娘子,看上去与普通的佃户妇人全然不同,怪不得能教出阿虎这样的聪明孩子。   “方才听阿虎说了护庄队的想法,很不错,条理清晰、引经据典,算学水平也不错,这些都是你教的?”   王若昭微微欠身:   “是阿虎好学,又天资聪颖。我只不过是教他识得几个字,偶尔同他讲些古文轶事、粗浅道理罢了。”   “王娘子太谦虚了,能教出这样谋划清晰、善用典故的孩子,怎么能说是教得浅显呢?多亏王娘子打下的基础,我看阿虎倒是可以走上科举这条路子呢。”   说罢,黎清禾转头问田大牛:“阿虎的资质不错,你可曾想过让他正经上学?”   田大牛声音低落下来:“我家太穷了,没有上蒙学的钱。而且......”   说到这里,田大牛止住话头,一旁的阿虎的脸上则闪过愤怒。   最后是张庄头叹了口气,接过话头:   “前两年镇上有个老秀才招学生,大牛带着阿虎去过。那秀才考校的题目,阿虎全都答了出来,谁知那秀才听说阿虎是跟着内子开蒙的,便不肯再收阿虎。”   阿虎猛的抬起头,声音难掩气愤与不平:   “那秀才说妇人见识短浅,难登大雅之堂,跟着妇人学来的规格之谈有辱斯文,所以不肯收我。”   黎清禾心里立刻涌出一股子怒气:   “荒谬!做学问什么时候还分起男女来了?能像王娘子这样阐明道理,教弟子学以致用,这才是好学问,那样狭隘的夫子,不拜也罢!”   黎清禾不由地看向王若昭,却见她依然是面色平静,只是嘴角微抿。   这样的议论与偏见,或许她早已听过无数遍。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冲动的劲头来:   “王娘子,我初来岭南,对各项事宜都不熟悉,身边正好缺一位精通文墨、分辨事理的帮手。”   “不知你可愿意来我身边,平日里教我些岭南的情况,助我梳理皇庄的账目事宜,得空也可以教教庄子愿意读书习字的大人和孩子?”   王若昭的眼睛微微亮了,却不答话,似乎还在思量。   黎清禾真诚地看着她:“王娘子可以多考虑考虑,但无论如何,我都可以给个准话:在我这儿干事,只看本事才学,不问其他。”   王若昭静静地回望,仿佛在确认这话是否真诚。   片刻后,她行了个郑重的大礼:“蒙王妃不弃,若昭一定竭尽全力。”   “太好了!”黎清禾高兴极了,赶忙扶起她,“那以后便要劳烦王姐姐了。”   王若昭郑重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飞快而充实。   五百亩的红土地依序都翻好了,第一批育种也早已下地。   黎清禾为自己开垦了一小块试验田,大约二三十亩地,专门用来种李师兄的薯坚强三号,只希望这又大又甜又多产的品种可以早日成熟、多多发扬。   至于那一麻袋的薯坚强一号,自然也是早已分发育种完毕,虽然产能和口感不如三号这最新产品,但胜在系统赠送的数量多,在各个佃户齐心协力下,依序种进了第一批改造的一百亩田地内。   白天,黎清禾大都泡在土地里。   她拿出了做实验的劲头,不仅亲自敦促着种田小分队浇水、施肥,也记录着各块土地中红薯的长势。   一段时间过去,播下去的种苗基本都已发芽抽枝,根茎茁壮、枝叶肥厚,尤以她那一块试验田中的红薯苗长得最为茂盛。   黎清禾一面记录,一面心中遗憾:这抽芽的枝丫数量,到底不及现代实验室中多。但对于见惯了红土地上稀稀拉拉的种苗的佃户们来说,这场面已经足够震撼。   “这么多年来我从未见过出苗这么多、这么密的作物,红薯果然是天上才能有的作物!”有老农啧啧称奇。   “还是王妃厉害,瞧这些豆苗,也都比往年种时涨得更茂盛呢。”   赵老三正扛着一背篓鱼,领着三个儿子渔猎而归,听见皇庄田地这边的欢笑声,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他的大儿子看见父亲的脸色,赶忙安慰:   “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更何况能不能长成还说不定呢!”   旁边拎着几只野兔的小儿子听见了,叹口气:“少说两句吧大哥,你看看咱们地里才长出几根山药苗……唉。”   他的眼里是真切的羡慕。   李婶恰好回头瞥见了他们,故意扬声道:   “有些人,眼皮子真浅!当初王妃让大家一起用石灰翻地,却吝啬那点子力气不肯去,现在傻眼了吧?”   赵老三望着自家那角田里稀稀拉拉的植物,哑口无言,只好装作听不见,扛着猎物们加快脚步走了,心里那点子后悔却开始绵延。   到了晚上,夜间的皇庄也不再静寂无人。   田大牛顺理成章地成了护庄队的领头人,带着其余十一名身强力壮、粗通拳脚的青壮年,分为两人一组,有模有样地巡逻起来。   这段时日里,他们这护庄队还真抓住了两三个想来偷豆、偷鸡的贼人,得到了大家好一阵夸奖。   而庄东头,原本堆放杂物的旧仓房也被收拾出来充作临时学堂,里头摆上了简陋的石桌、条凳,下面坐着的不只有阿虎、小丫等等七八个孩子,还有三四个年轻的妇人,都是想学习些常用字、简单数算的。   对大人们而言,大多数学习的时间都是从农忙时挤出来的,但她们从不喊累,眼睛总是亮亮的。   黎清禾有时也会出现在小课堂上,但更多时候,还是在岭南王府中接受王若昭的额外教导。府中专门辟了个安静的小书房,作为二人的教学场所。   王若昭的学识与积累比黎清禾想象的多,从岭南的山川地貌到地产风俗,乃至于大周官场的明暗规则,她都能一一用浅显易懂的语言娓娓道来。   上两周,黎清禾刚跟王若昭学习了《大周律疏》。这堪称是大周的民法典+刑法典,王若昭一边讲解重点条例,一边还会举以生动形象的案例故事,听得黎清禾津津有味。   黎清禾记忆力极佳,经常能在听课时举一反三。   或许是这背景下,难得遇见可以谈论这些的女性,她能感受到王若昭教得越来越深邃、涉猎越来越广阔。在日复一日的教与学中,二人也渐渐熟稔起来。   而今天,在黎清禾的强烈要求下,王若昭会为她讲解岭南的官职与门道。   毕竟现在自己身处其中,到底有哪些可以得罪的、哪些是需要敬而远之的,还是需要好好理清楚的嘛。   小书房内,油灯映照着两张专注的脸庞。   王若昭拿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粗糙地图,没有点在岭南郡守所在的繁华广府,而是轻轻指着个远离广府、三面环山、四周水道弯曲的一小块平地:   “王妃请看,这就是我们所在的灵州县。”   她又左右点点:“隔壁分别是清水县与下河县。”   黎清禾若有所思:“怪不得咱们这外来人口不多,原来离广府如此远,我自打从来到此地也尚未见过郡守。”   “岭南郡地广人稀,山高水远,岭南郡守要管的地界太大,又是匪盗横生,索性偏安一隅,只要各州县按时缴税也就得过且过了。”   “那灵州本地的县令呢,我怎也从未见过?”黎清禾又问。   王若昭垂下眼睫:“由于是岭南王所在之处,故灵州县令由郡守代管,一应杂事均由王主簿负责。”   “灵州、清水、下河等等岭南地界,豪强士族盘踞多年,流寇匪盗也剿得不净,只要不妨碍收税,许多事情郡守府都不会细究。县令多是流官,若是不得当地豪强的支持,政令怕是连县衙都传不出去。”   她的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与讽刺。   黎清禾立刻抓住了关键:“那王府呢?王爷在这里……”   “王府自然是尊贵无比的。毕竟郡王乃是天皇贵溃,身份超然。”   她顿了顿,又道:“可正是因为这份超然,收税、断案、征丁,乃至官员录用,都不会让王爷去沾染。”   "正如王主簿,若王爷想动他,必须在明面上拿出让郡守、让朝廷无话可说的铁证,否则恐怕会被说成是不守地方法度,恐遭朝中攻讦。"   黎清禾悟了。她说怎么王主簿一个小小官职,竟敢对郡王府阳奉阴违、暗中使绊?原来原因竟在此处。   她这便宜夫君甚至还有个废太子的身份,恐怕受到的猜忌与恶意更甚,怪不得谢知珩总是行事谨慎、处处温和,哎,还真是个小可怜呐。   王若昭见她神情凝重,圆圆的双眼不如往日生机勃勃,心下一软,有意岔开话题:“王妃也不必忧心,在您的带领下,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说起来,再过五日就是隔壁清水县一月一度的大集了,清水县是这附近交通最为便捷之处,周围郡县、乃至行脚商人都会赶来,也算是个热闹去处。”   “大集?”黎清禾眼睛一亮,刚才的沉郁一扫而空,兴奋起来:   “五日后咱们第一批的红薯恰好能收获!个头大,味道甜,肯定能卖个好价钱!还有那深犁耙,没准也能有销路呢。”   王若昭没想到她情绪转变这么快,一时也被她带笑了:“王妃想得周道,红薯肯定是最受欢迎的东西。只是人多眼杂,恐怕需要多带些人手。”   黎清禾神采奕奕:“让田大哥的护庄队一道去就可以了嘛。”   她郑重地向王若昭拱手:“还要多谢王娘子教我这些,又告诉我大集的事。等红薯买了好价钱,我定会好好谢你!”说罢,还朝王若昭眨眨眼。   王若昭眉眼温和:“是王妃带来的良种好,事事亲力亲为,又得大家信任爱戴。”   她望向窗外夜色,目光悠远:“眼看着大家脸上都多了笑脸,这样的生活,比什么都强。”   隔着夜色,隔壁院落的王爷书房中,气氛却凝重得多。   谢知珩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小碟桂花红薯蒸粉糕,升腾的热气渐弱,身前静静立着的阿七正在汇报:   “王若昭的父亲王俭是七年前的灵州下河县县令,因贪墨五年前的巨额挖渠款被判斩,几日后其母自缢于家中。她还有个兄长王若川,于流放途中落水尸骨无存。王若昭后被罚为官奴,不知何时被庄头张安之买下,两年前娶为正妻。”   “呵,张安之倒是有胆色,连一个身份、目的都不明的罪臣之女都敢娶。”   虽然面上在笑,但谢知珩语气冷淡:   “王若昭每日在教她些什么,你需探知一二。王妃心思到底有些单纯,可别被这些不知底细的人带偏了。”   “是。”阿七应诺。就在他起身要离开时,身后的主子又淡淡开口:   “桌上这碟点心带去小厨房温着,等王若昭走后送给王妃,就说是厨房试出来的新方子,请她尝尝。”   “她吃完后是何反应,你之后细细地说与我听。”   阿七点头离去。徒留神色不明的谢知珩仍坐在屋中,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为了报答黎清禾前几日的体贴他口味的红薯粥,他特地纡尊降贵亲亲自去厨房,指挥着所有人摆弄大半日才试出这道口味尚可的点心。   他本想晚膳与她一道品尝这道点心,等她出声夸赞时再告诉她这点心是他的一番心意,想必她也会很开心吧?   谁知今晚她竟缺席了二人共进晚餐的美好时刻,只顾着听那不明来历的女人上课!   他恼怒地闭了闭眼,压下心头四起的无名之火。   岭南的风土地貌乃至各种人情规矩,哪样他不知晓?明明他就在身边,这个女人何必非要舍近求远,找这么个满身疑点、居心叵测的罪臣之女来教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红薯收获啦 他劝告自己不能再觊觎阳光   就在皇庄五十余户佃农们的殷切期盼下,第一批种下的红薯苗渐渐长高、抽条、盘旋在地面,埋于深红土壤下的块茎果实也悄无声息的变大。   终于,到了第一批红薯收获的日子。   谢知珩被阿七推着,停留在高高的田埂边的柳树下。   黎清禾是特意邀请他们一起前去的。   近日她总感觉自己的便宜夫君似乎心情不佳、情绪低落,对她似乎也有点哀怨似的、爱答不理的,可是问起来,他又总是一摸一样的温柔回答:   娘子多心了、为夫并无大碍。   黎清禾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某日看见谢知珩总是一个人待在那阴暗僻静的书房中,一呆就是大半天,只有阿七偶尔进出,于是终于悟了:   以己度人,要是自己也不能走动,还总是困在那方小小的院落里,日复一日看一样的风景,想必也容易不开心吧?   现代科学说了,想要心情变好,需要多晒晒太阳。   所以她特地挑了这么个晴天作为收获之日,又邀请谢知珩共往,也是想带着他出来晃晃,转换一下心情。   毕竟美人还是笑着最养眼,要是每天丧丧的,她看着也心疼呀。   她本以为谢知珩会拒绝的,没想到她的便宜夫君睁着漂亮的大眼睛定定地看了她好一阵,最终还是同意了。   谢知珩懒懒地晒着阳光,看向人群中格外出挑的黎清禾。   远处,在黎清禾的领头下,皇庄几乎全员出动。   她挽着袖子,裤脚紧紧扎着,头发也束成利落的发髻,白白的圆圆的小脸笼罩在阳光下,呈现出健康的微红色,眼睛尤其明亮:   “大家伙可以开工啦,动铲子的时候轻些,千万别挖伤了果实!”   众人齐齐应声,脸上都是激动、期待的神色。   急性子的田大牛早已高高地举起锄头,听到这话赶忙放缓了速度,顺着力道谨慎地铲段地上团聚在地表的繁杂藤蔓,而后小心翼翼地挖开根部周围的土壤。   “这......这......一串竟然能结出这么大!这么多!”   随着土壤被扒开,深埋于地下的果实露出了真容。   最初埋下的小小块茎,已然变成了一大串饱满椭圆型的、深红棕色的硕大果实,数量足足有六七个,个头最小的也比成人拳头还长,最大的更是足有两拳,圆滚滚如手臂般粗壮!   周围响起接连的吸气声,而后是席卷而来的狂喜。   “快快快,大家都动起来!挖的时候千万要小心些!”张庄头张安之涨红了面皮,兴奋地喊起来。   “天哪,这简直是神迹!”   “种下去那么小的一块,竟能长出这么多......”   “好沉的分量,一个可以顶一天!”   伴随着热火朝天的锄地,大家兴奋激动的叫嚷声也不断传来。   甚至还有位老奶奶挖出自己地里的两三株红薯串后,当场就落下泪来,朝黎清禾的方向跪下:   “本以为今年要挨不过去了,没想到竟能遇到天女降临!王妃娘娘,我这一家老小的命都是你救的!”   黎清禾哭笑不得,赶忙过去扶她起来,但一伸手就感觉到她烫烫的眼泪砸在手臂上的分量。   这是林奶奶,儿子上了战场就杳无音讯,儿媳妇改嫁别村,唯有她独自一人拉扯大两个孙女,日子过得不可谓不艰难。   此刻,她的两个瘦瘦小小的孙女也在帮奶奶剪茎叶、挖红薯,此刻两手都是泥,却一人捧着一个大红薯笑得灿烂。   不知不觉间,张庄头、田大牛、张大婶、李大伯......眼熟或者不眼熟的佃户农人们,纷纷聚拢过来,有的在深深鞠躬、有的在重重磕头,唯一相同的就是他们感谢的话语,和狂喜的眼泪。   “谢谢王爷,谢谢王妃!”   “您就是咱们的活菩萨!”   “王妃大恩,庄子上下终于有救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黎清禾手忙脚乱,扶起这个又跪下那个,可她心里也酸软起来。   在来到岭南之前,黎清禾不懂什么是饥饿,只是曾经听奶奶说起过。   那时的她八九岁,还是小学生,缠着奶奶将从前的故事。   奶奶在凉爽的夏日夜晚摇着蒲扇,不知怎么就慢悠悠地说起她小时候的饥荒:“那时候啊,树皮都抢光了,大家就开始抢观音土。”   “奶奶奶奶,人怎么能吃土呢?人应该吃米饭呀。”   奶奶摸摸她的头:“饿极了,人就不是人了。你是不懂,不懂是好事呀。”   她当时确实不懂,可是她知道,她想让大家都吃上香喷喷的大米饭。   也许是带着这个心愿,她最后学了农学。   数千年时空变换,她竟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陌生的地点,又想起了当年的感觉。   她最初只是想回家。   可是或许,当她被系统带到这里,又改变土地、培育良种、组建护庄队与小学堂,从这些片刻起,这片土地、这些人的温饱和生死,已与她紧紧连在了一起。   “大家都起来!”   迎着阳光,少女吸吸鼻子,声音重归爽朗与坚定:   “我向大家保证,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这声音刺破暖阳与微风,传了好远好远。   谢知珩耳朵微动,坐在树荫中定定看着被人群簇拥着的少女。   她在笑,被激动的人群围在中间,王若昭和春杏一左一右护在她身边。   她刚检视过张安之递来的红薯,又对阿虎、小丫捧在手上的竖起大拇指,再一一跟周围所有人互动聊天,却始终没有往他这个方向看一眼。   阳光洒在她脸上,也洒在每一张围在她身边、因收获而狂喜的脸上,唯独笼罩不到他身边。   还说什么种地是为了养他,果然漂亮女人都是大骗子。   他闭上双眼,仿佛阳光太刺眼。   这样也好,他想,否则他也会像那些愚蠢的佃户一样,又被盛大的阳光蛊惑,生出不该有的可笑的觊觎。   曾经贵为太子的自己,何尝不是被万丈光芒笼罩?就像他曾以为自己拥有的君父的爱,与贵为皇后的母亲的爱,都如同阳光一般温暖无私。   可是后来......   他睁开眼,远眺层叠起伏的丘陵与隐没在天边的小路。   他是故意来到这岭南荒芜之地的。这里困苦,贫瘠,荒蛮,但好在遥远、混乱、隐蔽,是他最好的伪装。   他不能再心生期待与觊觎,这会刺痛他刚刚适应黑暗的眼睛。   “阿七,”他淡淡道,“我们回府吧。”   “是。”阿七仔细观察主子的脸色,犹豫片刻才问道,“主子可有不适?”   “此处日光太盛,平白刺得人眼疼。”   阿七的目光飞速略过茂盛的树荫,而后瞟过清朗却不算灼热的晴日,最后默默站至主子背后、推过轮椅,声音平稳心无杂念似的应道:   “是。”   原处的黎清禾却完全没感觉到这边古怪的氛围。   原因很简单:系统又久违地出现新提示了!   “滴!恭喜亲,进展更新!   当前任务完成率:0.00113%,名下土地亩数:500,累计产量吨数:113,抽奖次数更新中——”   “产量节点,1吨,已达成;10吨,已达成,100吨,已达成。”   “恭喜亲获得三次抽奖机会,抽奖池已开启,已绑定:燕京大学15栋502实验室A柜,抽奖随时可以开启,请亲继续完成农业生产哦。”   黎清禾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略过完成率中长长的一串零,她至少实现了由零到一的突破!而且系统又给了足足三次抽奖机会!   不过从系统统计的数字看来,这次种地的总收获是113吨?她略有不满地鼓了鼓嘴。   100亩地产出113吨,只相当于亩产才2000多斤。   她可是知道的,即使是师兄最初研究出的一代版本薯坚强一号,在现代试验田里的亩产也能有3500-4000斤左右!   看来还有哪里出了问题。是土地?还是种子?亦或是......肥料?   王若昭温柔的声音传来:   “这大好的喜事,王妃怎的好似不太开心?”   黎清禾赶忙应道:“没什么,只是觉得道阻且长。”她还有很大的空间可以提高呢,这来之不易的五百亩良田可得物尽其用啊。   王若昭笑了:“王妃不必要求太高,这已是神迹一般的收获了。”   她的目光望向兴奋满足的人群,嘴角高扬,声音也不由地沾染上喜色。从前她的笑都只是淡笑,含苞芙蕖般蕴藏着说不清的朦胧与无奈。   可这次的笑,却是发自内心的绽放,如盛放菡萏,在阳光下显出别样的光彩。   “王姐姐,你笑得真好看!你下次应该多笑笑呀!”黎清禾看呆了,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王若昭一愣,而后笑得更大更开怀,甚至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黎清禾的心绪却飘远了。说起来,那个这几天并不开心的大美人,他的心情有好些吗?   她远远地望向谢知珩最初停留的田埂,刚好看到阿七推着他离去的小小背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第二次抽奖 赠你一片星光   黎清禾带着佃户们风风火火地挖红薯、称斤、装袋,忙了一整天。   系统算的果然不会出错,这次收获的确是113吨,该死的系统还给她抹了个零。大部分人家在留足口粮部分后,都按黎清禾之前教过的育种方法,继续开启了新一轮的种植。   毕竟一生二,二生三,等到自家的良田都种满了红薯,想必今年的口粮都将不成问题了!   黎清禾对此也乐见其成。   红薯的产量吨数远远高于原本的小豆、小米等等作物,这可大大的有利于她的回家大业呀!   等忙活完回到郡王府,已是酉时,过了平日的饭点。   黎清禾早早的唤人回来报过信,让王爷照常吃饭,不用等自己。   她匆匆沐浴,洗净身上沾染的泥土、换上干净的常服,而后才慢悠悠来到饭堂,这才发现谢知珩竟还独坐在那里。   今日的菜色简单,有好几样红薯烹制的糕点,还有些佃户们献来的河鱼河虾、山珍野货。   谢知珩坐在饭菜蒸汽氤氲起的白雾后,黑而沉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她。   许是饭堂的灯光不大亮堂,又或者春初的夜风尚带冷意,平白催生出一阵子寒气来,她不由得抖了抖尚湿着的发尖。   “王爷,你也还没吃吗?不是让你别等我了嘛。”   看着谢知珩在昏暗烛光下显得愈发惨白冷凝的脸,黎清禾不由得冒出了些歉意。让这么个大美人等自己这么久,可真有点不好意思。   谢知珩淡淡笑道:“无妨。听说今天收获颇丰,真是辛苦娘子了。”   黎清禾摆摆手:“虽确实比其他作物好多了,但红薯的潜力还不止于此。”   她的目标可是至少亩产3000斤呢!   “娘子的红薯属实神奇,产量远超本王在宫中时见到的各地上贡的高产山芋等物。”谢知珩夹起一块红薯,似乎是随口问到,“不知娘子的红薯是从何处觅得的?”   黎清禾僵住了。这答话一个不好可就要露馅了!是他开始怀疑自己了吗?   她偷觑了眼谢知珩的脸,倒是面色如常。   “这个啊,听闻是我娘祖上跟外邦海商交易得来的种子。我想着皇庄反正荒着,不如试着种种,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她故作自然地笑答。   “哦?海商带来的种子,怎的从前不曾想过上交朝廷,也未曾留于家中试种呢?”   黎清禾急中生智:“这种子就一小袋,从前未得家里重视,也不知道能否种活,平白献上反倒容易生罪。我娘留给我也是想着,万一在婆家也过得不好,我身边好歹有些新奇玩意儿可以献上,博得夫君欢心......”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半真半假地参着些原主曾有的真实委屈。   谢知珩点点头,也不知道信了几分,这桩算是揭过去了。   黎清禾暗自松口气,不知平日里温温柔柔的夫君今日怎么突然起了疑心。   为了压压惊,她夹起桌上一块淡黄色的精致糕点,品尝一口后眼睛亮了:   “王爷你尝尝,这个很好吃!是上次的桂花红薯蒸粉糕的改良版本吗?”   她抿开一口,绵密香甜的红薯中伴着清香的桂花味道,都可以跟现代的小蛋糕媲美了。   谢知珩执筷的双手停顿了一瞬:“上次的粉蒸糕?娘子还记得?”   “自然记得啊!那日阿七送来的,听完课正是饿着肚子的时候呢,我很快就吃完了!今天的这份更好吃,桂花香气也更浓。”   “这几日忙的脚不沾地,我都忘记跟你道谢了。王爷,这是我来岭南后吃过最好吃的点心了!”   谢知珩垂下眼眸。   眼前的少女眉眼弯弯,圆圆的大眼睛里满是品尝到美食后的满足,像只贪吃小动物似的。   原来她这么爱吃,甚至还能分辨出新旧味道的细微差别,并非那日他以为的不在意。   “娘子喜欢便好,若还想吃,下次可以吩咐厨房再做。”   黎清禾看着他尝了一块,神色似乎和缓了些许。   果然,他就是爱吃甜的嘛!   看他心情似乎好了些,黎清禾趁势提出邀请:   “对了,过几日清水县一月一度的大集就要开了,王爷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   “红薯刚好成熟了一批,我想着挑点品相好的去卖。还有深犁耙,也可以看看市场如何。”   黎清禾一一细数最近的收获,却看见眼前的美人神色黯然:   “为夫坐着轮椅,恐怕不太方便,反而会给娘子平添诸多麻烦。”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黎清禾心疼了,自己的小伙伴什么都好,就是容易自卑这点不好,想必今天收获时他提前离去,也是想起身上的残疾,黯然神伤离去了吧?   有点颜控的她最见不得美人伤心了,何况是如此慷慨善良、惹人怜爱的美人!   “我可以推你!岭南我人生地不熟,王爷你懂的多,若我有何不了解之处刚好可以请教你。”   “有你在我身边,我才感觉踏实安心呢。所以你很重要啊!”   谢知珩本是特意这么说的,毕竟只要提到他的腿疾,大部分人都会退避三舍或是流露出同情。   他早已习惯旁人的这些态度,只是想借着这好用的藉口留在府中理理最近新得的线索,也重新整理近日对这女人冒起古怪的心情,却不承想会听到这话。   他有点愕然地抬起头,撞进少女清澈的双眸,却没有看到一丝厌恶嫌憎或是同情。   “娘子竟如此认为?”   少女眼神清亮:“自然,在我心中,所有的男子都不如你更好!”   毕竟来了岭南她还没见过几个人呢,咳咳。不过样本量虽然小,但这颜值、这智商、这一送就是五百亩田的慷慨程度,这话她可真说的问心无愧。   谢知珩听出了她话里的真心。   不知怎么的,他近日有些阴郁的心情忽然晴朗起来,于是朝黎清禾一笑,仿如春日冰雪初融:“既然娘子如此盛情邀请,那本王恭敬不如从命了。”   “太好了!”   黎清禾雀跃起来,颇有种小时候即将跟喜欢的同桌一道春游的兴奋感。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开始掏袖子:   “对了王爷,这个送给你!”   谢知珩看着少女献宝似的递来的物件。银白的不知名材质,做成袖珍马灯的形状,刚好一只手握得下,可不见里面有什么蜡烛。   “这是何物?”   “这也是我娘祖上跟海商交易得来的,据说是个可以无火自明的长明灯,只需要日常晒些阳光即可。我看晚上王爷总是挑灯夜读,可以将这个灯也开着,这样光更亮些,不伤眼!”   这正是黎清禾今日从系统奖池中抽到的奖品之一,不锈钢露营灯,还是太阳能的。   没想到他们师门的储物柜中,奇奇怪怪的物件如此之多。做贼似的把包装盒和说明说烧掉后,她本想留着自己用的。   可是今天一开心,又想到王爷的书房总是大晚上仍亮着烛光,脑袋一热,就想把这物件送出去。   就当是付这些日子的伙食费与住宿费了!   又是海商之物?谢知珩心头疑窦尚未消除,但不知怎的却也有点欣喜与期待。   他伸手接过这古怪的长明灯,触手一片冰凉,却可以看出工艺精美,灯架用的是他从未见过的材质,沉甸甸的,顺滑非常。   甚至灯身也不是常见的木头、纸张,而是一整块的、清透白净的琉璃!   “这礼物贵重了些。”他是知道的,自己的娘子并不富裕,想必这是微薄的嫁妆中最昂贵的一件吧?   “只要你喜欢就好!王爷可以试试开灯的机关。我试过,可亮了呢。”   谢知珩从善如流地摁开形容古怪的开关,果然,柔和亮眼的灯光稳定地晕开,确实比摇晃的烛光看得更舒服、更清晰。   “果然是奇物,娘子的礼物为夫很喜欢。”   黎清禾却笑道:“不止如此,还有呢!还有个最妙的用处,需要王爷把烛光都熄灭了才能看到。王爷可愿随我一试?”   “都听娘子的。”   黎清禾眼疾手快地吹灭了屋内地五六盏蜡烛。   此时戌时已至,夕阳落下后,夜色初显。   黎清禾吹完蜡烛后走到谢知珩身边,弯腰指着灯上的移除细微凸起:   “王爷,你按这里。”   她半湿的发丝扫过脸颊,挠得他心头也痒痒的。   就在按下的刹那,谢知珩震惊地瞪大双眼——   只见一片清晰而璀璨的星空投射在墙壁上,环成一圈,缓慢流转起来,星子繁多而灿烂,连空中的流云都描画出来了,亦真亦幻,把原本质朴的饭堂衬得恍如仙境。   “看,是不是跟真的一样?”   少女站在光华流转的摧残夜空下,笑吟吟地注视着他。   谢知珩心里是难言的震撼,尚存的几分怀疑、算计、试探的心思尽数消融。   这几日,她为了区区百亩田地上下奔波,甚至亲自下地也不辞辛劳。他本想着,这若即若离的女人或许是想借此谋求更大的利益或是不可告人的目的。可如此闻所未闻、巧夺天空的稀罕物件,起码价值万两,她随手就送给了自己?   “这灯可谓奇珍,娘子当真要送我?”   黎清禾也不是没想过把这灯拿去卖了换些土地来,可是她既无保险的销售渠道,再者也知道怀璧其罪,倒不如借花献佛:   “当然。我听阿七说起,王爷觉得日光刺眼,不如送你一片夜色星光,只愿你日日好梦。”   眼前的谢知珩似乎呆住了,总是在沉思的大黑眼眸此刻愣愣的,久违地让她想起了家中的金毛,怜惜之意又冒了头。   “好。”   谢知珩最终只吐出了这一个字,暗自攥紧手上的小灯,仿佛攥住易碎的梦。   黎清禾看他这样子,感觉他应该是喜欢的,于是心满意足地继续埋头用饭,全然不知眼前的男人借着低头用膳的动作,遮掩着难以落下的嘴角。   饭后,黎清禾以核对今日收成为由,独自去了库房,美滋滋地盘点起今日收获。   这次的三次抽奖,除了星空露营灯之外,她还抽到了两样极为有用的东西:一麻袋高产甘蔗种茎,这是师姐的研究;另外一样,则是师弟的论文手稿——《古代土壤改良与早期化肥雏形探索》。   甘蔗自然是好物,即适合岭南的风土,又能改善生活。   可更让她欣喜的是师弟的论文!   对于化肥,她一向研究不深,师弟的这篇论文倒是正好专业对口。不知针对她现下的背景,有无合适的化肥可以参考?   她在库房支起一盏小灯,读着读着,望着摇晃的烛光,她却走了神。   抽到的露营灯送给谢知珩,还是很物尽其用的,她模糊地感觉到他收下灯后,心情比开餐时好多了,态度也不复这几日的冷淡疏离。   嗯,虽然不知他为何心情不佳,但看起来美人夫君还是很好哄的嘛。要是以后系统还能抽出来什么用不上的好东西,可以再分他一点。   毕竟他总是一个人待着,看着怪孤单的。黎清禾想着,打了个哈欠,决定顺从困意,明日再看。   而在卧房独自等待着的谢知珩并未睡下。   他倚在塌边,继续拨弄手上的小灯。一按,星河再现;再一按,一切又归于沉寂。他就在明明灭灭的交错星光中,等着那个赠他夜空的人。   直到窗户上映出熟悉的身影,他才倏然按亮,让星光温柔地铺满床榻,而后看着踏光而来的黎清禾笑道:   “娘子,我们安歇吧。”   你可知道,你随手赠与的这片星光,对久在黑暗中的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 燕京大学15栋502实验室中正在A柜翻箱倒柜的某学弟:不是,我准备送的能把女朋友感动哭的星空灯呢?收到礼物的阿珩:感动ing 第12章 热闹的大集 把小小的她拆吃入腹   天光还没有亮透,在张安之的指挥下,六七个青壮年正有条不紊地往骡车上搬货。   五粮骡车中有三辆上装的是品相良好、个头匀称的红薯,用扎得紧紧的麻袋整齐地码好铺在货板上,为防止滚动与磕碰,每个麻袋的缝隙之间都用切成小段的稻草仔细填充着,统共装了三四十麻袋;剩下两辆骡车则是装着先前黎清禾设计的深犁耙,这耙子如今在皇庄颇受欢迎,连邻近的村镇都听闻了,还偶有农人特地前来购买,因此这次销货也把深犁耙带上了,粗粗数来也差不多装了五六十把,为了做好卖相,每把深犁耙都磨得锃亮。   田大牛正带着另外几个护庄队里挑出来的精壮年轻人等在一旁,各个人的脸上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毕竟这可是他们第一次以皇庄护卫的身份出门,春杏姑娘还偷偷告诉他们,王妃会给工钱哩!   春杏这小妮子也在随行的队伍里。她近日也跟着王若昭学习呢,没想到竟挖掘出一些算学上的天赋。她已经学会用算盘拨算些简单的数字,不仅速度很快,准确率也很高。   今日她特意毛遂自荐做账房,挎着的布袋里头是预备找零的零散铜钱和记账的物什,脸上也很兴奋。   谢知珩今日一身寻常样式的常服,竹青色的外褂绣工精细但低调。阿七依然如普通护卫般低调地在他身后。   他温柔一笑:“娘子,可以出发了。”   “好嘞!”黎清禾兴奋地应道。   黎清禾扫视一遍全场,颇有种小学老师带着同学们出门春游的感觉,“出发!”   浩浩荡荡、规模可以说是不小的骡车队伍启程了。   清水县很好走,沿着官道一路向前就是。春日的清晨有露水与草木的清香,路两边是低矮但连绵的丘陵。   小车队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后,前方渐渐热闹起来,不同于树林田野的味道逐渐传来,食物的香气,野味的腥气,牲畜的躁臭,以及鼎沸的人声,一道飘了过来。   低矮的城墙渐渐清晰,前面就是清水县。无数大大小小的车队早已在城门口排起了长龙。   像前面的车队一样,交了文牒并一两碎银后,他们的车队才被放了行。   真心黑,居然要一两银子!黎清禾暗暗唾骂,这可够一家人吃两三周呢。   不过要是今日售卖顺利,那倒是值得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嘛。   甫一入城,就是大集了。黎清禾好奇地睁大了双眼。   宽阔的街道人流如梭,街道两旁是临时搭的木棚、草棚,并各式小推车,再简陋些的就在地上垫块破布撑作地摊,挑担的货郎、推车的农人、引着骡马的行商让人看花了眼。   满街的热闹吆喝与买卖声中,摆着玲琅满目的货物:有岭南的特色山货,如菌菇、笋干、兽皮;有卖活鸡活鸭活鹅的,卖驴、卖骡子、乃至卖马都有。更多的是海货,岭南毕竟靠海,鱼虾可谓丰富,个个活蹦乱跳的。   除此之外,卖布的、打铁的、竹编的摊子都有,还有麦芽糖与烙饼的香气。   黎清禾仿佛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似的,直接看呆了。   自从穿到这里来,她还从未见过这般热闹的场面呢!   虽然在原主的记忆里,她也是跟着嫡母嫡姐去过几次灯会、花会的,但回忆和当下亲眼所见,体验感自然大不相同。   更何况记忆中的集会大都是官员家中闺阁女儿们的雅集,虽然高雅奢华许多,但远没有此处的生机与活力。   “娘子,我们先把摊子支起来吧?”谢知珩看着她呆呆的模样,微微笑道。   “对对,这可耽误不得!”   黎清禾立马目光梭巡起来,很快便相中了街道主干的四岔路口旁,一处还未被占据的空地。   田大牛去交了摊位费,又是三两银子的支出。   怪不得此处无人摆摊,竟这么贵!她刚刚可是一路打听过来的,最便宜的一处摊位费只要50文铜钱呢。   但这可是她物色好的宝地,自有妙用。   黎清禾招呼田大牛从骡车上搬下她特地定制后带来的、轻便的大圆筒似的铁炉,摆在摊位中央最显眼的位置,而后引燃了炭火。   见她们一行人掏出这么个怪模怪样的东西,有几个好奇心强的路人已经停下围观起来,想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黎清禾不慌不忙,掏出早已洗净备好的一箩筐品相最好的红薯,等炉火烧的均匀后一个个码进了炉内。炉子内部早已一层层分好,最下层是燃烧的炭火,上面一次性可以足足摆上二三十个大红薯。   不多时,一股子香甜霸道的气味在整个街道的四面八方弥散开来。   “这是啥味道,怎么这么香?”   “看那边,那个小娘子在摆弄什么呢?”   “闻着也忒馋人了!”   “娘,娘,给我买,我要吃!”   路过的行人们纷纷驻足,扭头望向香气的来源,看向怪模怪样的大炉子后头,那个笑吟吟的少女。   不知不觉间,人流开始渐渐朝这个要价昂贵的黄金摊位聚拢。   黎清禾依然是不紧不慢的样子,直到火候差不多了,才用铁钳夹出一个个硕大香软、烤的流蜜的红薯,摆在了炉子的最上头:   “灵州新品红薯,第一炉出炉啦!先买后尝,不甜不要钱!”   黎清禾声音清甜明亮,掰开最上头的大红薯,香气扑了离得近的路人一脸。   后头几个护庄队的青年们也纷纷重复:   “红薯出炉了!先买后尝,不甜不要钱!”   没办法,这个时代还没有喇叭,这种洗脑词只能靠人力来一遍遍重复。   不过效果显然是拔群的,已经有大人小孩们吞咽着口水围拢过来,只是还没人做这买红薯的第一人。   黎清禾也不急,笑吟吟地把红薯挖成许多小块,拿切块的荷叶包着,而后递给了凑得最近的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   这小男孩正含着手指愣愣盯着烤红薯的炉子,显然已经被馋的不行了。   “来,小弟弟,尝尝看?”   这孩子下意识就接过去了,尝了一口后被烫的斯哈斯哈的,也不舍得吐出来:   “娘!好甜!给我买一个,我还要吃!”   有了第一个开头的,后面的人们纷纷扛不住了:   “试吃免费吗,免费给我也来点!”   “真的假的,这么香?”   “诶诶后头的别挤啊,给我也尝一快。”   “真的好甜!怎么卖啊老板?”   黎清禾这才拿出早就写好的招牌,声音洪亮:   “生红薯十二文一斤,买十斤送一斤!”   “熟红薯二十文一个,一炉数量有限,先到先得哦!”   有人小声嘀咕:“生的红薯倒是划算,烤熟的二十文一个?有点贵吧?”   旁边一个尝了试吃装的汉子立刻反驳:“贵?你尝尝这甜味!你闻闻这香气!”   他身后的人也嚷嚷起来:“就是,家里还要柴火烧好久呢,眼下能立刻吃到这么大一个热乎的,你不要就赶紧挪位子让我来!”   “诶诶,谁说我不买的?给我来十斤生的,再来三个熟的!”   “我要二十斤生红薯!”   “给我三个熟的,挑大的,我要带给家里婆娘和儿女尝尝!”   摊位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田大牛赶忙招呼着护庄队员们维持秩序,春杏的算盘也是拨个不停。   红薯的香甜气味成了最好的招牌,又恰好是四岔路口处,南来北往的人都被这新鲜事物吸引,小小的摊位很快成了大集上最热闹的地方。   黎清禾趁热打铁,在地上排出一个个深犁耙,不多时就有精通农事的老农和颇具眼力的行脚商来问讯这新鲜事物。   田大牛当仁不让,激情地大声介绍:   “各位看,这犁耙既省力气又轻便,一耙下去挖得可深了!”   有人看着用料扎实、样式新鲜的新式农具颇为心动,黎清禾也不含糊,热情招呼他们上手试试。   果然,上手后,不少人就掏钱购置起来:一上手就知道,这确实是个宝贝!虽然比旧农具贵不少,可眼看着正是春耕的时节,这可能省下很多时间、力气呢!   现场试用与口口相传后,深犁耙逐渐有了市场,陆陆续续卖出去十数把。   隔壁的红薯更是抢手,搬来了三四千斤,眼瞅着一半都没了!烤熟的红薯更是一炉一炉停不下来,春杏的算盘都要敲出火星子来了。   谢知珩是场上最清闲的人。   他的轮椅停在屋檐的阴影处,静静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景,不过他的目光始终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他看着黎清禾一会儿娴熟地跟经验丰富的老农们讲解深犁耙的使用方式与优点,一会儿又眼明手快地纠正歪了的秤砣。   她毫不嫌弃农人沾着泥土的铜钱,还会笑眯眯地给害羞的小女孩多送几块荷叶包着的试吃装烤红薯。   在黎清禾身上,一点也看不出来他曾嗤之以鼻的京城贵女们的傲慢姿态。她的行为跳脱却大方有趣,圆圆的大眼睛里满是清澈。   可他控制不住地疑心又起:一个被嫡母压制十余年、性格怯懦的庶女,真的会因幼年时在庄子放养几年,就养成如此开阔的眼界、如此不俗的胸襟?   他不禁陷入沉思。   黎清禾刚谈成一笔三把深犁耙的大单,短暂放空的间隙,感觉似乎有目光正直直投向自己这个方向。   回头一看,正是缩在屋檐阴影下的便宜夫君。   自己这儿热热闹闹,他却孤身一人坐在轮椅上冷冷清清,此刻目光呆愣愣地直视着这个方向,仿佛是在走神,看着颇为可怜。   黎清禾顺着这个方向再往前看,就看见一个正在吹糖人的老手艺人。他很手巧,吹出来的动物和人物形态都活灵活现。   黎清禾悟了:他是不是待得太无聊,想吃点甜的了?   谢知珩刚从一连串揣测中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却发现前面那个熟悉的身影不见了。   他的心不知怎地慌了一瞬,直到俏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王爷是在找我?”   他扭头,正是笑吟吟的黎清禾,她手上还拿着一个酷似翻版的她的小糖人。   “不是说我们要扮成普通商人夫妻么?”谢知珩笑道,“怎的还唤我王爷?”   黎清禾吐吐舌头:“喊顺嘴了。夫君,你是不是饿了闷了,无聊了?”   她献宝似的举起手上的小糖人:“你看,这是我特意让老师傅做的,喏,给你。”   “这做的是你?”他抬手接过。   眼前的糖稀小人材料粗糙,散发着甜腻的麦芽糖香气,他在宫中从未吃过如此廉价的甜点。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造型与眉眼,同眼前的少女的确神似。   “嗯,就当是我在旁边陪你啦,快尝尝味道如何。”   少女清脆的声音逐渐远去,黎清禾又回到摊位边,开启新一轮生意了。   谢知珩垂眸,定定地看着手上的小黎清禾。   良久后,他颇为小心地咬掉了小人头上的发簪。   甜腻的味道在口腔化开,他虽然爱甜,却不爱这种俗腻的甜。   但不知怎的,他却没有丢开手上这串廉价糖浆作物的想法。   “很甜。”他低低地回应起少女的问题。   不管你到底是谁,为何而来,身上有什么秘密......   一小点一小点的,他慢慢将糖人拆吃入口。   从裙角、到身躯,最后是弯弯的眉眼和含笑翘起的小唇。   既然你主动走入我的府中,就这样把自己送到我的唇边,那没有我的允许,你也不可能安然无恙地离开了哦,我的娘子。 作者有话说: 既然你主动点开我的文,那没有互动,可不能离开哦~~(误)单机小作者菌撒泼打滚求收藏求评论求互动! 第13章 大客户与修罗场 娘子到底听谁的?   清水县大集的四岔路口上,烤红薯的香气久久不散,转眼就烤到了第六炉。   原本的四骡车货物,现在只剩下三四麻袋的红薯和约莫二十把深犁耙,黎清禾估摸着再过一个时辰就可以完美收摊了。   天色还早,待会还能有空闲时间再逛逛这市集呢!   黎清禾已经盘算好了,待会可以再去买些当地的种子,并一些绿豆、红豆等等与红薯套种。在这些日子的勤勤恳恳耕作下,岭南王府仓库中的种子库存已略显不足。   若有甘蔗也可以买一些,不知道和师姐的高产甘蔗对比,会有多少不同?她打听过了,现下的岭南已经在山地种植甘蔗并制成砂糖了,只是产量还算不上高......   正盘算着呢,摊子前忽然传来一道洪亮的问询:   “这位姑娘,请问红薯和新式农具,可是您这里的货物?”   黎清禾闻声抬头,只见来人是个颇为俊朗的男人,周身气度与这来来往往的普通商人截然不同。   这男人身高足有一米九,猿臂蜂腰,微黑的肤色,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他的双眼。他的左眼明亮坦荡,右眼却有一道浅色疤痕自眉骨斜划至颧骨上方,为他舒朗的脸庞平添几分悍气凌厉。   若忽视那道疤痕,这张眉目深邃的俊脸不仅不像寻常武夫的粗糙莽撞,反而有点读书人家般的清贵雅致之感。   黎清禾挂上刚刚练就的职业笑容:“正是。不知客人是想买哪样?”   眼前的男人爽朗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剩下的红薯与农具,我全包了。”   嚯,这可真是位大主顾!   就连一旁的春杏和田大牛都投来惊喜期待的目光。   黎清禾倾情推销:“不知客人如何称呼?货物要送往何处?咱们这儿生红薯十文一斤,深犁耙一百文一把,您要的多,我们可以给您打九折。”   “我叫林观海,南来北往地跑些行商生意。货物送到清水县码头即可,我有船可以接应。”   林观海抱拳,目光炯炯:“林某无需折扣,还愿意多出一成银子来购买这红薯与农具,只是有个不情之请。”   “哦?请客人道来。”   “不瞒姑娘,林某走南闯北,未曾见过设计如此新颖巧妙的农具,因此想请姑娘引荐此犁的设计者。林某有些问题想同他当面探讨,若可能,还想再多订一批。”   不等黎清禾回话,一旁的春杏就得意洋洋地应道:   “这位大哥好眼光,不瞒您说,这农具就是我家小姐亲自设计的。”   林观海浓眉微挑:“哦?竟是姑娘设计的?”   他的目光有些兴致盎然的探究:   “林某见过的能工巧匠不少,却从未见过姑娘这般年轻的女匠人。我观这深犁耙的设计,看似简单,实则对受力、角度、乃至原料的选用都颇为精妙,本以为定是位经验丰富的老匠人呢。”   黎清禾笑道:“这也是我年幼时在庄子上跟着游方老匠人学来的,不过稍加改造一二,倒让林大哥见笑了。”   实则是她们师门一道设计的大创项目,握柄如何设计最省力、原料用什么制作最省钱,他们可研究了好久呢。   “姑娘能有此机缘,还能举一反三运用在岭南红土上,也是令人佩服。”   林观海抱拳:“实不相瞒,林某庄中多有山头,土地面积良多,可惜多在崎岖山间,开垦耕种不易,故而一直荒废,实乃林某的一大憾事。林某今日见了这深犁耙,就是想请设计此物的高人去我庄上指点这山田开垦之事。”   山间薄田?黎清禾忆起王若昭给她看过的岭南地形图。   岭南多丘陵,山势虽不高,但地势确实崎岖贫瘠,加之灌溉困难,若种植普通作物,收成是可以想见的不佳,她也曾听庄户们说过山间田地的不易,大多数官员富户都不会选择此种地形作为耕地。   眼前的林观海倒是颇有想法与实干精神,竟能想到改良山田。岭南本就山地多,倘若真能加以利用,倒是可以大大提升土地的耕作率。只是......   “山地的土质、坡度都各有不同,这深犁耙到底该如何设计,还需要更多地形细节佐证。至于山间种植,如何选地、如何灌溉、如何选种,都需要实地看了才知道。”   黎清禾思量片刻后,诚恳地给出了回答。   林观海只觉得眼前这姑娘说话又专业又务实,招揽之心更浓:   “姑娘果然是种植的行家,说话句句在理!不知姑娘可愿赏脸去我庄上一观?即使不成,林某亦有五十两薄银奉上。”   “若真能将山地利用起来,林某愿意出一百两银子或是两百亩山地作为报酬!”   一百两银子!旁听的春杏倒吸一口凉气,田大牛等护卫也是纷纷咋舌。   黎清禾也心动了,不是为银子,而是为地!   她之前也打听过买地的事,可惜岭南本就耕地稀疏,良田大都为世家豪绅掌控,轻易也没有土地流出,她的种植大业只好暂时搁置。   眼前的林大哥,竟然一出手就是两百亩山地!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   可他不过是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贸然去他庄上,是否会有风险?   正在黎清禾内心天人交战之际,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林公子的厚意,我们心领了,只是确有不便之处。”   是谢知珩。   阿七推着他自阴影中走出,午后的阳光下,他的脸被天青色衣冠衬得愈发苍白清俊。   他的声音柔和而不疾不徐:   “内子近日为筹备这大集,已是劳累多日,实在不宜再舟车劳顿。”   “若林公子有意购买农具与红薯,我明日便派熟知耕种的得力人手将货物至贵庄,山地形貌也由他们记录后带回。   若内子有法子可解,待她休整几日后再同你联系,也是一样的。林公子觉得呢?”   林观海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又略过他身下的轮椅:   “原来姑娘已经婚配,是林某唐突了。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鄙姓谢,我们二人已成婚月余了。”   谢知珩的手轻轻揽上黎清禾的腰,声音依旧温和。   哎,自己的便宜夫君这么着急地出声解释,可见真觉得自己这些日子累着了。   他可真是体贴细致呐!   黎清禾拍拍他的手以示接收到了关心,谢知珩回以缱绻温柔一笑。   “原来是谢公子。谢公子疼爱夫人,林某可以理解。只是这观察地貌之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若非亲眼所见、亲自感受,恐怕成效也会大打折扣。”   林观海望向黎清禾,语气依旧真诚:   “我的庄子离此处不算太远,若走水路,大半日便可到达,想必不会占用会姑娘太多时间。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谢知珩闻言,也望向黎清禾:   “既如此,我也都听夫人的。”   两个风格迥异却同样俊俏过人的男人定定望着她,黎清禾莫名有点脸热,一时间脑子一片空白。   咳,看来还是帅哥视频刷少了,美色当前,定力不够!   黎清禾清掉脑子里的废料,认真盘算片刻后,立刻有了决断。   她先向谢知珩投去“放心,我有分寸”的眼神,而后转向林观海:   “林大哥,这样如何?这些货你先领走,三日后清水县码头出发,我亲自前往贵庄实地勘测,若可行,我立刻给出初步方案。只是后续的田地管理与看顾,还是需要更熟悉耕作与地形的熟手来。”   “初次指导,我们就当交个朋友,不用什么酬金。若是地形改造可行,我们再谈长期合作之事,林大哥你看可行与否?”   毕竟这可是整整两百亩地!   回家是她的第一要义,任何机会都不能放过。若是山地真能改良成耕地,这对系统的任务绝对有很大的帮助!   林观海爽朗笑道:“姑娘爽快,思虑更是周全,那就依姑娘所言!”   “这是今日货物的酬金,三日后的清水县码头,恭候姑娘大驾!”   他爽快地放下几锭银子,而后便开始招呼手下的人搬运红薯与农具。   黎清禾扫了一眼就发现银子数目不对:   “林大哥,这笔银子可远超我们货物的售价了!”   “这是林某给朋友的谢礼。”   林观海笑答,一行人利落地收拾好货物,转身告辞。   临走前,他还特地回首向谢知珩作了一揖:   “谢公子请放心,我定会照顾好贵府夫人的!”   看着林观海挺拔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黎清禾舒了口气,转头笑道:   “货物竟已经售罄了,倒比我想象中快了不少。夫君,我们还有时间可以逛上一逛呢!”   她转头却对上一双深深的眸子。   “夫君?”她下意识放软了音调。   谢知珩定定望着她,唇边不见了笑容,黑黑沉沉的大眼睛更是透出一股子气愤与委屈来:   “娘子竟真的愿意抛下我,跟一个陌生男子去他那山高水远的庄子?”   黎清禾悟了:他这是生气了!   她蹲下身靠近谢知珩的轮椅,与他平视:   “我肯定会喊几个护卫跟着的嘛。而且我就去四五天,很快回来。若山地真能改造好,对庄户、对王府都是好事。”   “再说,林大哥看上去不像是坏人......”   “不像坏人?坏人又不会写在脸上!而且不许四五天,最多两三日就得回来!”   话说出口,谢知珩自己都察觉这话不太对劲。又嫉妒、又委屈,又有点无理取闹似的。   黎清禾倒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不设防的模样,像只被主人丢下后,竖起浑身尖刺又流露出无尽委屈的大型犬。   她近乎哄小孩似的开口:   “好,我保证,一定会早日回来,绝不耽搁一时半刻。”   可谢知珩侧脸依旧紧绷,也不答话。   黎清禾挠挠头,忽然福至心灵。   她凑近谢知珩耳边,握住他交握在膝盖上、指尖冰凉的手,声音小小的,带点哄人的意味:   “而且,家里有你等着我,我肯定归心似箭呀。”   “家里”二字直直撞进谢知珩心里。   黎清禾察觉到他被握住的手,几不可查地颤了一瞬,周身的低气压似乎散开了一些。   眼前的谢知珩垂下眼眸,不知想了些什么,而后轻轻地“嗯”了一声,又反手以不小的力道,将她的手掌握在掌心。   “三日后,你把阿七也带上。我亲自送你到码头。”   “好好好,都听夫君的。”她晃晃他们二人交握的手,“那我们现在去逛逛集市?”   “刚刚听客人说,前面有家糖水铺子很不错。”   谢知珩望着她重又明亮的眼眸,心中的郁气不知何时已然消散。   黎清禾推着他的轮椅,二人缓缓汇入市集的人流。   阿七默默跟在几步之外,眼观鼻鼻观心。嗯,今天又是个大晴天,真不错。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会尽量日更滴单机码字好冷清555(咬手绢),求大老板们的收藏和互动 第14章 阴谋的气息 夫君的飞镖嗖嗖嗖   时辰尚早,集市上仍是一派喧嚣。   黎清禾和谢知珩一道走走逛逛吃吃,不消片刻,已是消灭了一碗桂花酒酿、一碗红豆元宵,并一碟芝麻烙饼。   这会儿,他们又来了街角边的面摊。   黎清禾点了碗牛肉面,上面的卤牛肉细细切成条,撒上喷香的葱花,直教人胃里馋虫大作。   几个护卫也是摊狼吞虎咽,譬如这田大牛,就正在消灭第三碗葱油面呢。   也是,他们一行人大清早就赶来,选定摊位后就忙得脚不沾地,中午也只是见机行事吃些干粮垫垫肚子。   这会儿已是下午申时,可不得饿了嘛!   待牛肉面吃完,街角的叫卖声又吸引了黎清禾:   “夫君你看,那儿还有糖葫芦!”   “好,娘子请便。”一旁已吃完一碗云吞面的谢知珩眉眼含笑。   其余人还在大快朵颐呢,黎清禾索性亲身上阵推起他的轮椅来,二人脱离了众人往街角走去。   黎清禾付了五文钱,挑了串最大的草莓。   薄脆的糖壳伴着酸甜可口的草莓,咔擦一声在口腔中炸开,黎清禾幸福地眯起眼,一瞬间还以为身处现代。   可路人的扁担蹭过她的肩膀,一下子就蹭醒了这美梦。   “姑娘,不好意思哈,我急着去卖粮,没看清路,蹭到你了。”   一个面目质朴的老农正匆匆担着沉沉的扁担路过,还不忘回头道歉。   “无事,老伯您别撒了粮就行。”   “哎哎,谢谢姑娘!都怪我走的太急,害,毕竟那家新店竟愿意开十文的价收米,我怕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咯!”   十文?   黎清禾动作一顿。   因为要给红薯定价,他们特意打听过米价,这么多年岭南的米价一直是六文到八文不等,十文可妥妥的算个高价了。   她下意识地目光追随着这老伯的身影,就看见他朝着不远处王氏粮行的招牌下走去。   招牌下,一个粮行伙计正站在木凳上高声吆喝:   “收米收米,新米十文一斤!陈米七文一斤!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嘞!”   黎清禾心下更是奇怪:陈米的价格一向是三四文,这家店倒好,收购价直接翻了一倍!   农人们倒是个个欣喜若狂。有车的推着车,没车的也是扛着或担着好几袋粮食,马不停蹄地将自家粮食运来。   这王氏粮行的伙计也一个个忙得热火朝天,手脚麻利地验粮、称重、付钱,一套流程下来快得惊人。   他们与别的米铺粮行最不同的地方就在于验粮。   一般的店家,为了防止以次充好、货不对板,往往要翻来覆去地查验粮食,更是对品质和个头多有要求。   这家店倒好,不仅收购价高,对粮食的品质还门槛极低,不拘成色,大米小米、小麦豆类,只要是粮,统统收下。   往门槛里面望去,一堆堆的箩筐麻袋已经堆成好几座小山了。   “夫君你看,那边收粮的似乎有些不寻常。”   “我们去近处看看。”谢知珩颔首。   二人悄悄站近了,藏进店侧的窄墙阴影里。   此刻,粮行的收粮行动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呢。   一个离门口较近的伙计正满脸不耐烦得催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   “动作快点,收完了就赶紧走,后头还排着队呢!”   店内,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正在梭巡,而后来到门前问这伙计:   “你这儿的收获如何?”   伙计满脸赔笑:   “金管事,我这已经收了将近两百斤了!”   阴影处的黎清禾暗暗咋舌。   光这一个店员就收了两百斤,店内眼瞅着可至少还有四五个人呢!   谁知金管事听了这话,满脸不耐:   “怎么这么少?老爷可发话了。今日一人至少收满三百斤。若是收不满,我可要你们好看!”   伙计马上冒出冷汗,点头哈腰:“是是是,小的一定加快速度!”   而后,他手上称斤的动作更快了,催促后头的人上来验粮结算的言语也愈发不耐烦。   “看开此事确有些不同寻常。”   谢知珩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黎清禾点点头:“的确,这数量可不是小数目。”   谢知珩眼神微暗:“娘子可知,这清水县一年的粮食产量不过两万吨出头。”   五个伙计若是一人收三百斤,那一天就是一千五百斤,已占到清水县全年产能的近十分之一了!   而这仅仅是一天的粮!   若是三日大集下来,可就是近五千斤,四分之一的收成!   黎清禾心中一凛,不由问道:“哪来的粮行能吃下这么大的金额和存货?”   谢知珩扬起意味不明的微笑:“或许娘子不知道,这王氏粮行,正是王主簿妻子的胞兄开的。”   黎清禾一顿,脑中不由得闪过这些日子以来,王主簿霸占皇庄良田,以次充好、瞒天过海,以及利用刘贵破坏他们改造土地的石灰的那几桩事情来。   这王主簿,显然不是无的放矢。   自己的夫君即使被废,好歹也还有个岭南郡王的名头在,比他高好几个层次,他犯不着屡次与皇庄为敌。   他究竟意欲何为?   黎清禾皱眉,感觉嗅到了阴谋的气息。   “哎哎,你们俩,躲在这里偷看什么?不卖粮就给我滚!”   是粮行的金管事,他不知何时注意到二人,正领着三四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朝这里气势汹汹地赶来。   黎清禾搭在轮椅上的手指一紧,看着金管事来者不善的模样,立刻想要拔腿就跑。   可这实木制成的轮椅太重,一时半会只来得及调个头。   黎清禾看着团团围住这个角落的几个大汉,顿感不妙。   谢知珩却微微一笑,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而后不慌不忙地道:   “这位管事,我们只是路过,看您这生意红火,好奇之下看了一会儿罢了。”   这金管事却不依不饶,面露凶光:   “我观你二人鬼鬼祟祟,必有蹊跷!”   金管事扭头,黎清禾分明听见他朝边上的大汉低声道:   “主子吩咐了,若是有坐在轮椅上的人来阻挠我们的好事,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三个大汉对视一眼后暴起向前,数只手朝他们冲来,想趁着暂时无人注意这个角落,悄无声息地将他们拿下。   完了!黎清禾绝望地闭上眼。   正在此刻,却听得嗖嗖几声。   黎清禾睁开眼,只见几枚小巧精致的铜色飞镖擦着几个大汉的脸庞而过,而后一枚割断了金管事的发丝、一枚划过他的脸颊,最后一枚,则是割破了他的腰带。   只听得布料的刺啦声响起,金管事的裤子一滑到底,露出了白色的衬裤。   金管事脸顿时涨得通红,赶忙提起裤子,朝几个大汉吼道:   “还不将他们拿下!”   谢知珩却亮出了手上更多的铜镖:   “我们当真是无辜路人。这位管事,您这店铺可没有不让人看的道理吧?”   “我手上的飞镖可不长眼,若是当真刺进什么不得了的地方,街上的各位可都能替我们作证,是你们先动的手呢。”   他语调温柔,目光却有如实质般扫过金管事和三个大汉的眼球、喉咙与裆下。   三个大汉一时之间也被吓住,踌躇着没有再往前来。   黎清禾当机立断,朝不远处的面摊大喊道:   “田大牛,阿七,快来啊!周围各位也都替我们做个证,有人要谋财害命啦!”   无数目光蹭蹭朝这里集中,金管事不由地将裤腰攥得更紧。   不远处的田大牛等人也听见了,脚步匆匆地朝这里赶来,阿七更是不过几息后就悄无声息地闪现在他们二人身前。   金管事见大势已去,立马挤出一脸笑容:   “误会,这都是误会。我不过是想邀请二位来我们铺子里间坐坐罢了。”   “我们可不敢打搅贵店的生意。”黎清禾冷哼一声。   此刻已是形势逆转。   金管事看着逐渐将他们四人包围的几个护卫模样的男人,暗自咬牙,却不得不强忍着露出笑容来赔礼道歉:   “是是是,是我们想岔了。”   而后他一挥手,带着三个壮汉灰溜溜地回了米店。   黎清禾也无心再逛这市集了,一行人清点完今日收获,便动身打道回府。   回到王府时,已是沐浴夕阳。   黎清禾就着烤红薯,美滋滋地听着春杏的财务汇报:   “我们今日售出生红薯与烤红薯共两万斤,售出农具八十把,收到的钱财总数为二百一十七两,余八十文钱!”   这可不是笔小数目,春杏昂着头,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不错不错,虽然也有些小风波,但今日不仅收获满满,还遇到了一个能给自己提供两百亩地的潜在大客户!   黎清禾递给春杏一个小荷包:   “这是你的十两银子,去买点自己想要的吧。”   “谢小姐赏赐!小姐,你最好了!”   春杏接过,感动得热泪盈眶。   她以前在府上只是二等丫鬟,月钱不过五百文,来到岭南后,小姐心疼她,特地给她涨成了一两,她已是感激非常。   没想到这次,小姐一出手就是十个月的月钱!   “你跟着我来这里,起早贪黑地陪着我下地、育苗、算账,也是受苦了。”黎清禾是真心实意这么觉得。   “这是你应得的!你不是一直眼馋西街那家银楼的蝴蝶簪子嘛,这就可以全款拿下啦。”   不只是春杏,她给几个护卫队的人也一人包了一两。   “小姐......”春杏哽咽了,她竟不知道小姐一直如此关注着自己!   “我春杏从今往后,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鬼!”   她撩起裙摆就要跪下。   黎清禾哭笑不得,赶忙扶她起来:   “什么生啊死啊的,快起来!别动不动就下跪,膝盖不疼啊?”   她摸摸春杏这孩子毛茸茸的头,只觉得好像看到了师门虎头虎脑的学妹:   “银子收好,该花就花,别舍不得。我们往后的好日子还多着呢!”   春杏吸吸鼻子,破涕为笑。   一墙之隔,谢知珩也在笑,只是这笑却多少带了些寒意:   “王主簿这老狗,看来是想着发旱灾财呢。”   “我那皇弟,手段果然了得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黎清禾的计划 娘子,为夫喊你回家吃饭……   次日清晨,王若昭罕见的来得很早。   黎清禾本还想着今晚找她呢,赶忙掏出一枚包装精美的荷包:   “昭姐姐来啦,你身体如何了?你看,这是我给你的礼物!”   王姐姐前天突感风寒,错过了昨日热闹的的大集,黎清禾替她惋惜得很。   恰逢昨日大集,她见到一枚雕着梅与竹的精致玉梳,一眼就觉得很合昭姐姐的气质。   刚好自己拜夫子的束脩尚未给呢,她赶忙买了下来,本想着今日晚课送予昭姐姐的,没想到今日她来的这么早。   “谢谢王妃的礼物,我身体己是大好了。”   王若昭回以一礼,也没客气,含笑收下了这小巧的礼物。   不过片刻后,她就正了正神色:   “今日特地来件王妃,是有一件怪事禀报。”   “哦?昭姐姐请讲。”   王若昭细细道来:“昨日午后,有七八个自称是王氏粮行的人来了皇庄,先是绕着庄子转悠,而后对我们的田地张望良久。”   “被护庄队发现后,他们直接找到安之,说是要高价收购下一批红薯。”   怎么又是阴魂不散的王氏粮行?黎清禾坐直了身子:   “高价?有多高?”   “生红薯十三文一斤,有多少收多少。”   这价格,比他们在大集上卖的还贵整整三文呢,对粮食这等子价格波动及其敏感的商品说来,的确是个高价。   “我知王妃将这批红薯视为新种,自然对他们说不卖,可谁知他们竟不死心,在庄中软磨硬泡足足两个时辰后才不甘离去。”   “更蹊跷的是,他们今早又来了,一同来的还有王主簿,此刻就在庄中。”   这倒真是怪事。高价收种,还非买不可?   他们到底有什么大事,难道清水县大集上收到的一大批种子还不够用吗?   黎清禾陷入了沉思,脑子里却灵光一现。   她想到了初来皇庄时佃农们提到播种时愁苦的神色,以及近日来愈发严重、不见一滴雨水的天气。   难不成......   片刻后,她当机立断起身:“昭姐姐,你陪我去庄子上看看吧。”   刚到皇庄,就看见王主簿一身簇新的官袍,带着七八个伙计打扮的下人站在库仓门边,而张安之正带着田大牛并几个庄汉拦在门前。   田大牛一见到黎清禾一行人就嚷嚷起来:   “王妃,王大人非要进我们仓库,小的们是拦都拦不住哇!”   “哎哎你这泼汉,胡说些什么呢?”   王主簿脸一板,而后拱手行礼:“王妃金安,下官这是听说皇庄这段时日收成不错,特领人来道贺呢!”   黎清禾扯了扯嘴角:“王主簿有心了。不过只为道贺,贺礼呈上来也就够了,不必劳烦你大老远跑一趟吧?”   这不懂礼貌的小泼妇!   王主簿心里暗啐一口,嘴里却又是一套鬼话:   “秉王妃,我带来的贺礼,正是这王氏粮行的伙计呢!王妃的红薯非同凡响,粮行听闻后特地求上门来,愿以十五文的高价,收购府内的所有库存与下一批产出!”   呵,听到她提到礼物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还只字不提这王氏粮行就是他自家的产业!   “主簿大人和粮行可真是慷慨。”   “可惜这剩下的红薯是特供王府的,新一批眼见着产量有限,我还另有他用,暂不考虑外售。”   王主簿小眼睛一瞟,那粮行伙计中最老成的一人越众而出:   “王妃何不再考虑考虑?若是嫌十五文价低,我们再补些也是可以的!”   他语调暧昧:“这价差,也可以不入王府公账。”   这就开始公然贿赂了?   黎清禾后退一步:“这是什么意思,我可听不懂。我只知道这红薯不卖,各位请回吧。”   王主簿见一计落空,再生一计,亲自凑上前来:   “王妃此言差矣,好东西就合该让更多人掌掌眼嘛。王妃初来岭南,根基尚浅,买卖之类的粗活累活由我们来,王妃只要坐等收银即可,何乐而不为呢?何况......”   黎清禾只觉得王主簿话意未尽,索性沉默等待,看他还要说出什么。   王主簿微微倾身,压低嗓门,语调带上了蛊惑:   “何况岭南偏远危险,王爷又是这般光景,您守着这皇庄又能有什么前途?”   “不如将红薯充做人情,献于京城里真正的贵人,或许不日就能锦衣归京,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姻缘前程如何光明也未可知!”   合着他不仅想发国难财,还想替背后的主子撬墙角啊!   黎清禾语调陡然转冷:   “王主簿慎言!王爷如何,可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主簿置喙!”   “至于前程?我乃岭南郡王明媒正娶的妻子,王府就是我的家,我的前程可就在这片土地上!”   “红薯不卖,请回吧!”   此话一出,旁边的田大牛乃至张安之也都对王主簿一行人怒目而视。   想把他们好不容易盼来的神仙娘子薅走?这可万万不可以!   王主簿见她态度如此坚决,眼底闪过阴翳狠厉。   连曾经的县令都是生杀任由他宰割,这前途尽失的废太子的女人竟然如此猖狂,还当面给他难堪?真以为他们王家这么多年是吃干饭的吗!   无论如何,今日这皇仓里的红薯,他都要带走!   听闻皇庄此次的收成极大,倘若当真不能得到红薯这奇物,那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毁掉,可不能让它影响了主子的大计!   他脑子里闪过那道嘱咐:必要时,可以先斩后奏,将岭南王一府人统统永远地留在岭南......   既然敬酒不吃,可就别怪他给罚酒了!   他用眼神示意左右。   这七八人都是暗卫中的精锐,拿下在场的佃农和几个娘们自然不在话下。   不如趁此良机,闯入库中抢得红薯,事后扔下些金银只道是钱货两讫,想必官府也判不出什么,这帮人更是翻不出什么风浪!   谁知恰在此刻,一道温柔但清晰的呼唤忽然从不远处的土坡传来:   “娘子。”   黎清禾回头,正见到谢知珩被阿七推着朝这里走来,身后还跟着十数个身材精干、气质凌冽的生面孔。   “王爷,这些是?”   “哦,这些是我新为皇庄聘来的护卫,毕竟我们现在有了红薯这等异宝,也要当心有心怀不轨的人从旁觊觎嘛。”   他的话似有所指,眼神凉凉地扫过蠢蠢欲动的王主簿一行人。   王主簿僵在原地,看着这明显是练家子的一帮人,心知强抢的计划不成了,不由得暗骂:这死瘸子,怎么来得这么快?   若是他问出口,或许谢知珩会好心回答他:因为担心有人觊觎他的宝物,他特意派好几个身形灵活的暗卫天天跟踪监视保护,一点风吹草动都不会遗漏呢,   “娘子,正事谈完了吗?已是午膳时间了,为夫特地又做了新的红薯点心,只等你回去点评一二呢。”   “哦,王主簿也在?”他故作惊讶,“若无他事,你就退下吧,本王要与王妃共进午膳了。”   王主簿张了张嘴,最后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下官告退。”   讨厌的人终于离去,黎清禾心中也暗自下了个决定。   她走到谢知珩背后,推上轮椅:“夫君,那点心甜吗?”   他笑了:“娘子回家一试便知。”   谢知珩准备的新点心是蜂蜜红薯酪。   取红薯软心蒸熟后,淋上岭南野蜂蜜,文火熬至稠膏,待冷却后再切成方方正正的琥珀色甜糕,佐以金桔细丝,薯蜜香甜中又带有一丝清新柑橘酸味,令人唇齿生津。   黎清禾吃得津津有味,连连夸道:“夫君的品味最是一流!”   谢知珩笑道:“那当然。”   他执起黎清禾的一绺发丝:“否则,我怎能娶到如此佳人呢?”   黎清禾被他猝不及防的情话说得呛到,干咳连连。   谢知珩只在旁边眉目含笑地望着,看得她脸都红了。   待午膳将近终末,黎清禾忽而开口,将昨日今日的所见尽数道出,特意点明了王主簿急于高价收购红薯的急切与蹊跷。   “王爷,我有个猜测:王主簿是想趁着旱灾到来前收购市面上的所有粮食,待旱灾降临,再高价抛售,以此左右岭南的物价与民心。”   “正因如此,他才会对我们的红薯如此势在必得。”   谢知珩抬眼:“王主簿出自王氏旁支,其背后的王氏一族在岭南盘踞多年,连岭南郡守都出自王氏直系子弟。他既如此急切,若我们断然拒绝,想必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那王爷以为?”   “他想要红薯,那我们便卖予他少许。若旱灾真至,我们的第二批、第三批红薯想必也早已成熟,保住皇庄上下不提,想必还有余裕开摊布粥,以济灾民。娘子觉得呢?”   这是他的真心话。他的单纯王妃或许不知,他可知道这王氏一脉正是他那个好皇弟在岭南的走狗。   这段时日以来,王氏一族勾结郡守鱼肉乡里的人证、罪证,已是收集得七七八八,可对方涉及的人手名单却尚不清晰。恰好可以利用此事引蛇出洞,找出明桩暗桩,一网打尽。   这段时日正是最紧张的时候,万万不可打草惊蛇,免得留有余孽。再者,若是对方察觉到风声后抵死反抗,强龙难压地头蛇,多少会令他们王府,尤其是眼前不懂人心险恶的少女陷入危险。   可出人意料的,他一向视为单纯、不通弯弯绕绕的王妃却提出了不同意见:   “王爷,我不同意!”   “王主簿他们是在发国难财。旱情若真持续下去,涉及的何止区区皇庄?清水县,灵州,乃至整个岭南,都会粮价飞涨!多少百姓会因此卖儿易女,家破人亡?”   她字字掷地有声:“既已发现他们的阴谋,让我袖手旁观,我做不到!”   谢知珩静静地听她说完,眼里涌起几丝兴味:   “那娘子意欲何为?”   黎清禾深吸一口气,将腹中思索良久的计划和盘托出:   “他们不是想囤积居奇吗?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令他们自乱阵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上 灯下观美人   春景已深,岭南的绿意逐渐多了几分。只是今年天气来得古怪,并没有往年的湿意,反而显出些干燥的热意。   王主簿躺在酸枝木摇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岭南不可多见的羊脂玉麒麟,眯着眼听着金管事的汇报,只觉得通体舒泰。   “大人,这是这两周粮行各铺收到的粮食总数,请您过目。”   金管事小跑着上前,呈上一份账册,笑得谄媚。   “嗯,看着像是把市面上的粮食收来了五六成了,这事办得不错。”   王主簿懒懒地翻着账册,只瞟了一眼上头的巨额数字,然后随手丢到一边。   “告诉下面的人,手脚再麻利些,收的越多越好。”   “是是,小的明白!”金管事陪着笑脸,“只是......”   “吞吞吐吐的做什么?快说!”   “只是皇庄那边的第二批红薯眼看就要收获了,他们却咬死了不肯出售,我们都出到二十五文了,他们还是态度坚决。”   “我们也想过偷偷溜进去,可是最近皇庄多了好几个练家子,看得死紧。”可把他们的人揍得够呛!   “不识抬举的东西!”王主簿冷哼一声,把玉麒麟重重地往桌上一磕,倒把金管事心疼得抽了口气。   “几百亩破红薯,还真当金疙瘩了?若是钦天监的消息属实,灵州界这么大,他们这点子红薯能喂饱几个人?”   “哼哼,到时候咱们手里的粮食才是真金白银。只要我们手指头露出一点,那些灾民还不是指哪打哪?到时候别说红薯,他们就是想吃观音土都得看我的眼色才行!”   王主簿狰狞一笑。   “大人说的实在,到时候那个死瘸子怕是想舔着脸来拜见您都得排长队了!”金管事连连奉承。   王主簿联想到这场景,顿觉通体舒畅。   他随手将把玩着的那枚玉麒麟往金管事地方向一抛:“赏你了。”   金管事又惊又喜,却见那玉麒麟下落得急,赶忙扑身去接,却一个重心不稳,在酸枝木摇椅前摔了个狗啃泥。   “你这么急做什么?不过一枚玉麒麟罢了。”   王主簿看着这滑稽的一幕哈哈大笑,“若旱情来了,那单凭我们这些库存,就够吃喝百年不愁了!”   “恭喜大人!恭喜大人!”   王主簿眯着眼,在摇椅上晃着,仿佛自己完美完成郡守大人的任务、升官发财,而那该死的岭南郡王一府上下统统倒霉的完美未来正在上演。   可他却不知,他的命运,早在昨日午膳后的那场谈话中就被敲定了。   昨夜,黎清禾的话语落下后,屋中就是一静。   “娘子可否详说?”   “第一批红薯种下的这段时日,我常与庄人们交谈,知道灵州县市井间多有议论,说今年隐有天旱的迹象。”   “王主簿他们恐怕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他们想囤粮、控制粮价。倘若事成,灵州、乃至整个岭南,必有大乱。所以,我们需要让这粮价涨不起来。”   “娘子的意思是?”   “我们可以放出相反的信息。比如海外粮商运来高产种子,不日就可成熟。亦或邻县邻郡风调雨顺,丰收在望,产量即将翻倍......”   早已见过现代真真假假营销与洗白手段的黎清禾张口就来。   谢知珩面露赞赏:“娘子说得不错。不过这话若是我们说,王主簿怕是不信。”   他沉吟片刻,笑道:“可以散播出去让码头脚夫、茶馆先生们说,王主簿信不信不要紧,只要跟着他囤粮的小商户们信了,此计也就成了大半。”   “没错!”黎清禾面色激动,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跟上她的思路。   “三人成虎,一旦有小粮商相信此风声后抛售粮食,恐慌就会像瘟疫一样蔓延,粮价只会一跌再跌。”这就是羊群效应的力量!   谢知珩只觉得黎清禾愈发有趣了。   他一开始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闺阁女子,却没想到她对种地如此专业与热忱,更没想到她对市场、对人心的把握也如此精准。   但他更没想到的是黎清禾接下来的话:   “但光放消息,让王主簿吃这一亏,还不够。即使第二批、第三批红薯也很快就能成熟,但若旱灾真的来临,几百亩地的收成对一郡的百姓而言也实在是杯水车薪。”   “所以王爷,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谢知珩少见她这般郑重的模样:“娘子请讲。”   “我想用这次机会,为灵州县、乃至全郡百姓,谋一个生路。”   这日午后,已觉得胜券在握的王主簿正在倚翠楼中悠哉游哉地赏着美人、品着美酒,上午才刚拜别的金管事就去而复返了。   “怎的又来了?”王主簿带着点被打搅的愠怒。   “大人,码头那边有些非同小可风声,小的听到了赶忙来禀明。”   “什么风声?”   “说是有船从外洋来,停在咱门清水码头补给。船上的番邦人喝醉了,正在酒楼里吹嘘他们这回带来了好些新的高产良种,唤作什么‘土豆’、‘玉米’,都比红薯更为高产耐旱!说是在他们那里漫山遍野,连野猪都吃腻味了。”   王主簿一口好酒哽在喉中,呛得直咳嗽:“胡说八道!定是他们吹牛!”   金管事赶忙递上帕子:“小的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大人,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他们要去向郡王府和郡守献种,再献与当今圣上换赏钱呢。”   王主簿紧皱眉头。   红薯这等子作物已是天降祥瑞、举世罕见了,那还能有比它更优质的粮种的呢?   “多半是谣言,不过还是派人去码头打听清楚罢。”   “遵命。”   金管事一溜烟地退下了。   王主簿只觉得上午持续至今的舒坦劲头淡了,无来由的不安与烦躁却涌上了胸口。   再听着眼前的莺歌燕舞,只觉得吵闹,连口中的酒水都淡而无味了。   这种不安与烦躁在日落西山时达到了顶峰。   他安插在另一邻县下河县的眼线,用飞鸽传书传来字迹潦草的密信一封:   “下河县粮价异动,两日内下跌三文。另有外商运粮至,观望。”   王主簿几乎要将这薄薄的信纸捏碎。   跌了?下河的粮价怎么可能跌!   按郡守大人的说法,钦天监预测南边这几县的大旱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朝廷对今年的旱灾早有预料,但苦于国库空虚,赈灾粮钱必然有限。   正因如此,这才是千载难逢的大捞一笔的好机会!   郡守大人也是王氏一支,是他的亲叔叔,这次的收益也会抽出一部分来充盈王氏库房,叔叔必不会放假消息来哄骗他。   可是这心腹亦是他多年监视栽培,断然不会谎报。想必邻县粮食价格下跌确是事实。   他死死盯着外商运粮这四个字。   难道下午的传言,不是空穴来风?   “金管事!”他朝门外吼道。   金管事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王主簿厉声喝问:“下午让你们探查的商船一事,查得如何?”   金管事已是汗如雨下:“大人,小的下午亲自带人去了码头,亲眼见到了四五艘大船,吃水线都深得很,一看就是满载!停靠的几个时辰,码头上几十个脚夫一麻袋一麻袋地运了好几趟才停下。”   “后来小的找相熟的老把式问过,他们都说,看那麻袋的形状、分量,倒真与粮食有几分相似。”   他咽了口唾沫,抹了把汗:“而且,船卸完货开走后,水位变浅了。好几个老船工都说,这绝对是卸了重货!”   “大人,这海外良种的事,八成是真的啊!”   王主簿瞬间面若金纸。   不,不对,万一是障眼法呢?   “快拿纸笔来!用最快的马,我要立刻禀报郡守!”   “......故岭南粮市恐生大祸,万望大人立下指令,迟则生变!”   飞速将今日的所见所闻写下后,这封信作为八百里加急件火速派了出去。   可他心知肚明,即使跑断最好的马,这封信往返广府郡城与灵州县也得四五日。   粮市瞬息万变,他和库中大批大批的存粮如何等得起?   此刻的心情,与早上的意气风发,早已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与王主簿府中的沉闷紧张不同,岭南王府中,黎清禾正与谢知珩同聚书房,听着王若昭的汇报:   “下午金管事果然去码头附近探听了消息,我们的人早已放出了风声,想必他们已经知晓。”   谢知珩含笑道:“娘子妙计果然奏效,他此刻想必是热锅上的蚂蚁了。”   “还是王爷想得周到,特意将麻袋中装了大小相近的石头土块,又雇佣了那几个番邦面孔,简直天衣无缝!”   黎清禾眼睛亮晶晶的。   “不过是些障眼法罢了。”他眉目温柔,缱绻地望向黎清禾,“若非娘子果断定下此计,我也无法顺水推舟。”   “此局若成,也是你我二人珠联璧合。”   他昳丽的眉眼映出摇晃的烛光,直看得黎清禾一阵阵愣神。   怪不得常说要灯下观美人呢!   直到书房安静片刻,所有人目光都凝聚在她身上,她才发现自己愣神得时间有点久了。   黎清禾微微脸热:“咳咳,那接下来就看明天田大牛他们的了。”   “嗯。这几日辛苦娘子了,殚精竭虑,人都清减了些。刚好你白日提起过想吃油炸红薯条,我已让小厨房做出了些许。”   他唤下人端来了一盘色泽诱人的红薯条,香味瞬间充盈了整屋。   他自然而然地用银箸夹起一根,递到她的唇边:   “娘子可要尝尝?”   黎清禾望着近在咫尺的鲜红喷香、撒上细盐的红薯条,鬼使神差地直接凑上去咬了一口,浓郁的红薯香甜味伴随着酥脆、咸鲜的口感:   “好香!”   “咳咳,王爷王妃,奴婢就先告退了。”   春杏笑嘻嘻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黎清禾这才想起这是在书房。   怎么突然就搞喂食袭击呢!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   她原本就微红的脸腾得一下更红了。   春杏拉着王若昭飞快地溜出了门。   黎清禾粗粗尝了几口这几天来心心念念的红薯条,只仍觉得心如擂鼓、食不知味。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我,我也先走了,我再去算算近日的支出!”   书房门落下,只留下身后一声低低的轻笑。   待黎清禾的身影消失于夜色中后,阿七的身影闪现而至。   “王爷,下河县衙中擒住的那个眼线如何处置?”   “处理得干净点。”谢知珩声音淡漠。   “王主簿这厮倒是知人善任得很,此事倒是要谢谢夫人的那女夫子了。”   正是为了查那王若昭的身世,他们才一路查到王俭贪污挖渠款案,又一路顺藤摸瓜查到此人,正是当年被王俭一手提拔上去的下河县县尉。   正是在这位县尉的检举下,王俭贪污案才得以飞速定论。   “事后透露给王若昭,记下她的反应。”   “是。”   谢知珩吹灭了书房的蜡烛,最后一句话轻得仿若叹息:   “夫人近日够劳神的了。她身边的牛鬼蛇神,就由我来看顾些吧。” 作者有话说: 注:土豆传入中国的时间没有定论,但普遍认为是明朝期间,比如1578年李时珍编撰的《本草纲目》中就提到了土豆。另外,明朝嘉靖三十年(1551年)刊印的河南《襄城县志》是最早提到玉米的历史文献。由于本文类唐背景,因此就设定成土豆、玉米都还没传入啦。 第17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下 王主簿上钩了   王主簿临睡前还在暗自祈祷,只愿第二日起来,岭南三县的粮价又恢复他理想中的飞速上涨。   可惜天不遂他愿,次日清晨,小道消息开始在街边巷口与茶馆酒楼流传:   “听说了吗,广府那里近日良种主食的收获颇丰,郡府大人体恤咱们,决定要开仓放粮了!”   “真的?不是说今年旱季将至,粮食都枯死在地里,价格要飞涨了吗?”   “涨什么,我舅舅就是码头的,他亲眼见着无数载重满满的粮船正停靠在清水县码头,一艘艘吃水线深得很,听船上下来的水手说,里头装的都是两湖郡运来的白花花的大米呢。”   “我怎么听说这些粮船运来的是番邦的高产作物呢?”   “欸,不管是什么,至少这么看来粮价要跌?”   “那那些粮铺还在高价收粮吗?我前几日还在犹豫呢,现在看来得赶紧趁高价卖掉点屯粮呢!”   “你说的可都是些老黄历了!我今早路过王氏粮行,亲眼见着里面高价收粮的牌子正被伙计们撤了呢。”   流言就这样悄然而广泛地传播着,毕竟事关粮食的事可是头等大事!   大部分佃农劳工们都已经卖了家中或多或少的存粮,只盼望粮食价格赶紧跌下来,他们好再低价买入一些,既安全又能转个差价。唯有那些跟着王主簿的步伐,也高价收了粮食的小粮商铺,此刻心中惴惴。   王主簿坐立难安地听着打探来的消息,只觉得一头乱麻。   灵州县和清水县的粮行市集都静悄悄的,暂无什么大动作,却有暗涌流动。   午时降至,灵州县最大的粮食市集突然被一阵喧闹打破。   田大牛浩浩荡荡地领着十几个佃户,推着十辆堆得冒尖的大车进入集市,里头装的正是一个个饱满硕大的红薯!   他声如洪钟:   “乡亲们!皇庄新收的红薯特价卖啦!王妃娘娘说了,这是惠民价,生红薯只要八文一斤!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集市瞬间沸腾了!   八文钱!这价格卖的比前几日清水县月度大集上卖的还便宜!   “这可是皇庄的红薯,我上次吃过,比小米好吃多了,又香又甜又糯。”   “王妃娘娘仁厚!”   “快快,快回去喊你娘拿银子来,去晚了就没了!”   几乎片刻,街上的人流就都朝田大牛的摊位涌去。   不多时,这消息便传遍了整个灵州县。   王主簿很快也知道了这消息,倒不是因为他眼线神速,而是由张安之带领的另一支小分队也在正大光明地行动着。   只见十辆推车被骡子拉着,浩浩荡荡地到了王氏府邸的门前,张安之重重敲响了大门:   “烦请通禀一声,皇庄领着王大人要的红薯来了!”   门房见这浩浩荡荡一群人和粮车,不敢怠慢,慌忙进去上报。   不多时,王主簿领着金管事怒气冲冲地出来了。   “张安之,你这是何意?”王主簿咬牙切齿道,“谁给你的狗胆来本官府前嚣张?”   可这从前一见到他就呐呐低头的小庄头这次却挺直了腰杆:   “王大人,您之前不是亲口说愿以十五文的高价收购皇庄的红薯吗?王妃体恤,特将刚收的红薯打包给您送货上门了。”   “既是给大人您的,自然与供给别处的不同,我们在集市卖八文,给您特供品,只需要十二文!”   王主簿被气得七窍生烟:“好你个张安之,你们简直欺人太甚!”   张安之却故作无辜:“大人,我们皇庄也是好心呐。您那日在皇庄仓库前说的收购价,我们在场的佃农可都听得一清二楚!”   “现在又给您降价,又给您特供,您怎么还不乐意了呢?”   “大人若是不乐意,那我们就拉去清水县卖,佐不过还是八文,就当给大家伙送福利了。”   周围已悄悄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大家不敢明目张胆地看王主簿的短,但站在府邸门口的王主簿已经感受到四面八方传来的眼神。   这种羞辱感他已经多年未曾感受过,此刻再也无法维持体面,涨红了脸咆哮道:   “滚!给本官滚!”   张安之拱手:“既如此,小人告退。”   随后施施然领着大批红薯向清水县的方向行进。   清水县,王氏粮行斜对面的一家小粮铺内,掌柜的望着街口人山人海的红薯摊,默默地把收粮的牌子藏在了柜台最深处。   那八文一斤的吆喝声,与牌子上十二文一斤的收粮价形成了鲜明对比。   得亏他们消息灵通,看王氏粮行的粮食收购牌撤了,就赶忙将自家店的也撤了下来。再慢一步,保不齐就要像街西那家金山粮行一样,被这伙佃农们利用价差平白套出好多两银子来了。   可是牌子虽然撤了,前几日跟着王主簿的步伐,高价收来的几十石粮食却还沉甸甸地堆在仓库里,也压在他心头上。   一个伙计正匆匆赶来,一脸急色:   “掌柜的,我刚刚瞅见后街的李记好像偷偷拉了三车的粮食,挂着出售价十二文一斤的招牌,往集市上去了!”   掌柜的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这李老头!这下可坏菜了!”   一旦被撕开一道口子,后面的事可就不好控制了。何况他为了贪便宜,陈粮收的尤其多......这可经不住放啊!   “你去找两个生面孔,也拉三车麦子去试试水。”   最后一句吩咐,掌柜的说得咬牙切齿:“售价就写十一文一斤!”   伙计会意,匆匆去了。   不一会儿,清水县市集上除了出售红薯的身影,又多了几个遮遮掩掩的粮车,售价十一文、十二文的都有,虽然并无红薯那般火爆,也是陆陆续续销售一空了。   待王主簿得到消息时,已是晚膳时分。   听了这消息,他面色铁青:   “是哪家的粮行这么沉不住气?”   “大都是生面孔,卖完就遮遮掩掩地溜走了,看样子至少有四五家小粮行参与其中。”来汇报的仆从两股颤颤地答道。   王主簿额头青筋直跳,将手中釉面光滑的瓷碗重重砸向仆人:“一帮子废物!”   金管事领着其他人跪在下面,大气也不敢喘。   郡守大人的回信还没到,可这市场已现乱象。他,还等得起吗?   王主簿闭闭眼,挤出三个字:“再等等。”   这一整晚,王主簿在软榻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次日,灵州县与清水县上,都又出现了眼熟的红薯推车。   不同的是,集市上陆续出现了更多低价售粮的生面孔。   那些粮食的价格,从昨日的十二文、十一文,陆陆续续跌倒了十文、九文。   无声的恐慌开始在小粮商中蔓延。   来来往往的米铺伙计们在各家店内穿梭,互相试探,可最终也没找出究竟是谁的人。   终于,第一个光明正大售粮的粮铺出现了,正是王氏粮行斜对面的那家小粮铺。   偌大的“陈麦清仓,七文一斤”的招牌,端端正正地挂在店门口。   不多时,李记粮铺、金山粮行、西集米行......大大小小的说得上名字、说不上名字地粮行米铺,像商量好了似的统统挂出了售粮的招牌,统统都是七文一斤。   王主簿听到这个消息后,直接瘫倒在椅背上。   他知道,一定是这些粮铺老板们背着他商量好了放粮的时间与价格。   这帮子眼皮子浅的蠢货商户竟连一天都没坐住!   这下完了。全完了。   “去,把仓库里的粮食统统都抛了!”   什么奇货可居,什么坐拥利器,已成为一场泡影。现在若是跑晚一步,只怕损失就会成倍的上涨!   他恶狠狠地咆哮:“七文......不,陈粮五文,新粮六文,统统抛了!”   大势已去。   王主簿心内一片冰凉,仿佛已经看到郡守叔叔震怒的脸,和打水漂的真金白银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抛售粮食的命令下达之后,几小股早已做好准备的商队队伍,悄无生息地流进各个售粮场所。   这些粮食,被一点点以极低的价格吃下,运往城郊外不同的、毫不起眼的库房,最终全部汇入了同一个地点,正是岭南王府。   “我和田大牛的红薯队伍均已平安返回,我们的人分成六股,正前往不同的方向接手。”张安之在岭南王府库门前,向黎清禾与谢知珩汇报最新进展。   他身边的王若昭补充道:“目前购回的粮食约六百石,且市场上流言正盛,粮食已有跌落至五文一斤的迹象。”   黎清禾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好在王主簿最终还是上钩了。   “做的好!接盘不用太急,主要关注王氏粮行各县几个大铺的情况,优先买他们的。”   “是。”王若昭与张安之齐齐应声道。   他们并未久留,不多时就退下处理后续购粮事宜去了。   黎清禾推着谢知珩的轮椅,并未着急离开,二人一道站在院落中沐浴阳光。   万里无云的晴空还是见不到下雨的迹象。   “只希望天公作美,我们勿需用到这后手。”黎清禾默默叹道。   谢知珩柔声安慰:“娘子莫要担心,我们已经做尽能做到的最大准备了。”   黎清禾点点头:“还是要谢谢夫君鼎力相助才是。”   午后的阳光晃眼,她闭一闭眼,不由得想起那顿最初议及此事的午膳。   当时的他提议暂时妥协,将红薯卖给王主簿一些以保平安。   现在想想......   “王爷,你早就想要对付王主簿了,是吗?”她忽然问道。   谢知珩停顿片刻后笑了:“娘子果然聪明。王氏盘踞多年,侵吞民田、把持商路,早已是岭南的毒瘤。”   “只是我未曾想到,拔除这颗毒瘤的契机,竟是由娘子送来的。”   “那接下来会如何?”黎清禾望着风平浪静的皇庄,却莫名感到一丝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娘子,你已经做得足够多、足够好了,远超我的想象。”   谢知珩伸手,微凉的指尖慢慢与她温暖的手掌五指相扣:   “所以其他的事无需忧心,交给我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初探南和庄 离别前的修罗场   春暮夏至,日头渐暖,薄雾中的清水县码头笼罩在湿漉漉的水汽里,来往穿梭的人流不决。   若是侧耳倾听,便可以听到来来往往的走商客人或是码头劳工们口中议论的话题,左右都离不开这几日临近几县那神鬼莫测的粮价。   “老李头早啊,俺婆娘让俺问你,昨天的低价粮你们家买了吗?”   “害,快别提了。我一大早就被婆娘喊去抢粮,本以为上午已经是低价了,我可买了好几大袋子,谁知下午价格更低!可悔死我了!”   “要我说,我最后悔的还是没抓住那几家粮食铺高价收粮的当口。”   “不过你们试过那什么红薯没?可真甜,我全家都觉得好吃呢。”   “我二叔就在皇庄上工,他说这红薯是岭南王妃从天上带来的神仙种子,听闻种在旱地里也能六十天就能收一茬,真的神了!”   “我们家都已经供上岭南王妃的画像牌位了,只愿她看在我们诚心的份上,保佑我们一家人今年丰收呢!”   黎清禾一行人抵达清水码头时,耳畔听到的就是这样的议论。   他们今天仍旧装作普通商人的模样,不过混迹在人群中的黎清禾听到这样的对话,还是忍不住老脸一红。   供画像供牌位什么的,未免也太过了吧?   这哪是什么天上来的种子呢,这只是他们实验室利用现代农学研发出的智慧结晶罢了。   想到这里,她又有点小得意。   谢知珩仍是坐在轮椅上被阿七推着,正走在黎清禾身边。   他看见她一会儿脸蛋红红的,一会儿又笑得贼贼的像偷吃香油的老鼠,听着闹市街头可爱的小雀叽叽喳喳的叫声,只觉得心情是久违的美妙。   也许只有在这偏远岭南,他才能避开那些指指点点,偷得浮生半日闲。   不过这份闲暇心情在见到林观海的一瞬间就被破坏了。   “黎姑娘,谢公子,你们终于到了!林某已恭候多时了!”   朗笑声穿来,人高马大的林观海正斜倚在一艘硬木广船边,不知等了多久。   “林大哥,辛苦你久等了。”黎清禾笑着招呼道。   谢知珩也礼貌地欠身:“林公子。”   他不着痕迹地扫过林观海身后。这林公子身后的随从看着可不简单,腰间别的都是开了刃的好刀,观他们的凌厉神色,恐怕还见过血。   眼前的林观海倒是笑容灿烂:“等的不久,我心焦,来得太早了。”   “船已备好,随时可以启程,黎姑娘,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吧。”   黎清禾想想也是,早去早回嘛,便抬头望向谢知珩:“夫君,那我就走啦?”   谢知珩却抬起手:“且慢。”   他向阿七使了个眼色,阿七立刻上前,递给黎清禾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裹。   “这里面是些常用的丸药和零碎的银钱。”   谢知珩的眼神专注且明亮:   “岭南湿热,多有蛇虫鼠蚁,我担心娘子在那住不惯,特地备下周医师配的驱蚊止痒膏,效果甚好。里头还有一小包参片,含着能提提神。”   好贴心的美人夫君!   黎清禾重重点头,珍惜地将包裹收好:“夫君放心,我都记下了!”   她转身欲走,谢知珩却颇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他楚楚可怜地抬起头:   “娘子,还有一件事,你前些日子心疼我腿上、特地给我做的护膝,我本是天天珍惜用着的,可是近日或许是撞了邪,这上头竟不知何时划了一道口子。”   说到撞了邪,他还意有所指地往林观海的方向一瞟,看得林观海嘴角一抽。   谢知珩簇着眉地指指覆在膝上的卡皮巴拉护膝,神态我见犹怜。   黎清禾心下一软,赶忙凑上前去细看,乍一看什么都没有看见,或许是因为他的日日清洗养护,护膝的珊瑚绒甚至都显得更柔软蓬松了。   她疑惑地抬头,谢知珩却猝不及防握住她的手掌,带着她的指尖往侧边摸,这下子她才终于摸到不显眼处的一道约两寸长短的小口。   谢知珩望着她,黑而圆的狗狗眼流露出几分可怜:   “我不敢误了娘子的行程,等娘子回来,可要好好帮我补补。”   黎清禾看着他脆弱委屈的清隽眉目,心软得一塌糊涂,立刻点头保证:   “好好好,一定补,我保证补得跟新的一样!”   谢知珩这才展颜一笑。   一旁的林观海看着谢知珩这幅柔弱不能自理的姿态,眼角抽了抽,瞅准时机插话:   “谢公子放心,林某一定会好好照顾黎姑娘的。”   “时候不早了,黎姑娘,我们准备上船吧?”   “好。”   黎清禾安抚性地握了握谢知珩的手掌:“夫君,那我准备走了。夫君在家也要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   谢知珩点点头:“娘子也是。”   黎清禾转头登船,阿七也转身向谢知珩抱拳,准备一道跟着上去。   谁料突然一阵风急浪大,连着码头与船身的木板顿时被浪打得有些湿滑,她刚走出一步就脚下一滑。   林观海见状立刻向前一步,自然地曲起手臂虚扶在黎清禾身侧:   “黎姑娘小心,这船板滑得很。”   黎清禾只觉得身边多了道可以支撑的力量,下意识扶了一把,而后借力登上船头。   她连连感激道谢:   “多谢林大哥!”   林观海报以灿烂一笑,紧随着黎清禾登上船板,姿态轻松、身姿挺拔,暗含得意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岸边的谢知珩。   谢知珩只是静静看着,并未说话。   直到跟着黎清禾的两个皇庄护卫和阿七也都登上甲板,谢知珩才突然开口道:   “对了,林公子。”   “谢公子还有何指教?”   谢知珩脸上仍是温和的笑意:“谢公子,我有些细节方才忘了嘱咐。”   “内子口味偏甜,却不嗜腻。庄上若有甜点点心,蜂蜜可少放半勺。”   “内子有午间小憩片刻的习惯,若需要议事,还望林公子错开时辰。”   “另外,山野之地,想必林公子已排查万全,不会有什么不长眼的蛇虫猛兽伤害内子,耽误她的归程,林公子说,是吧?”   谢知珩满含温柔关切地一一道来,不舍的双眸凝在黎清禾的身上,任谁看都是个细心体贴的完美夫君。   林观海被酸的倒牙,面上却还是笑着夸道:“谢公子观察入微。”   “不过谢公子不必忧思过重。林某已记下黎姑娘的喜好,必让黎姑娘宾至如归!”   谢知珩端坐在岸边依依不舍地望着她;林观海则长身昂立在她身侧,目光炯炯地盯着岸上的谢知珩。   黎清禾站在船头,听着两个男人你来我往的对话,只觉得气氛有几分微妙,。   可能是谢知珩关心则乱,叮嘱得太过于细致,让习惯四海行商、作风豪迈的林观海不太习惯吧。但美人的真心又怎能辜负呢?   思及此处,她朝岸上的谢知珩挥挥手:   "夫君不用担心,我会平安回来的!"   船锚收回,帆索鼓动,硬木龙骨的广船缓缓离岸。   谢知珩端坐在轮椅上目送那艘广船缓缓驶离,逐渐缩成一个小点,直到它被江心浓雾完全浸没,久久没有动弹。   近三个时辰后,一船人从大河一路弯弯绕绕,直到行进至隐蔽狭窄、九曲十八弯的窄小水路。   在船上坐的腰酸背痛的黎清禾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南和庄。   高高的木质庄门上草草地挂着一个木牌,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南和庄”三个大字,笔力倒是不错,不过可以显见的,这大门装饰意义大于防御意义。   庄子坐落在连绵起伏的黛色山峦之间,像是个依照着山势艰难开辟出的一小块聚居空地。   空地上,低矮分散的房屋比黎清禾在灵州县和清水县见到的更原始。   大部分矮屋都是由就地取材的泥土胚或是形状合适的石头块垒成的,上面铺着厚厚的稻草,再盖一层薄薄的瓦片。   庄民们大都衣衫破旧,精气神倒是看起来不错。   他们有的正蹲在自家简陋的屋瓦前,有的则站在山庄空地上,可探照灯般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紧盯着黎清禾、阿七和剩下两个护卫。   黎清禾一行人跟着林观海,一路顶着那些怀疑的目光踏进了山庄大门。   林观海倒是一如既往地热情周到:   “黎姑娘,你想先小歇一会,还是我这就带你们看看咱们的山地?”   黎清禾立刻做出了选择:“先看地!”   虽然坐船也很累,但这地界以后可能也是她的土地呢,一想到此处她就如同被打了鸡血般活力十足了!   林观海从善如流,立刻领着她走向蜿蜒的山路,一面走一面介绍:“黎姑娘你看,这就是我们南和庄的田。”   这也算田?黎清禾还以为这只是路过的普通土地呢,她举目四望,只见连绵起伏的山峦坡度陡峭且植被稀疏,山路两侧长满了一看就营养不良的枯黄草茎。   而林观海所谓的田地,大多是在坡度稍缓的山坳或山腰处,有些是用石块垒出狭窄的梯田,还有些是清理了乱石堆后勉强聚出的零星几片薄土,也不怪她一打眼没看出来。   黎清禾心里有了些想法,便走向最近的一块田,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捻开。捻开后的土壤颜色比一开始稍微浅淡一些,触感粗粝的土壤中间夹杂着大量碎石,许是因为久未开垦而显得过于干燥板结。她又凑近闻闻,只闻到贫瘠的土腥味。   这土确实有些不好办,其实坡上的地势倒并没有陡峭到影响种植,这里最大的问题还是缺水干燥。   她蹙眉思索了一会,回头问林观海:“这附近有水源吗?”   林观海点点头,指了指不远处的山涧:   “那边有条小溪,只是水量大小,而且引水上山太难。从前我们也尝试过,但全靠肩挑手提,浇不了多少地。”   果然,不远处有一条银线般的溪流在流淌在杂乱山石间。   她站起身拍拍裙裾沾染的泥土,环顾四周,心下顿时有了计较:“林大哥,这片坡地的坡度不算太陡,石头也相对少些,可以试着开垦出来。”   她指着靠近溪流下游、相对平缓开阔的一片向阳坡地,“虽然土层还是薄,但胜在光照充足,离水源也近。”   林观海顺势望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过地势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山间的水流太少。挑水上山成本太大,若要真正利用起山地,其实那条小溪是关键。林大哥,若你信我,我们可以在溪流上游地势稍高、水流较缓的地筑一个小型的蓄水坝,蓄水后再沿着山势把水引到这片坡地来。”   “一旦真的建成,那山地农田的灌溉就有了保障。”   “引水?筑坝?黎姑娘好想法!”林观海眼神闪过欣赏,可片刻后顿了顿,迟疑道:“可是这工程量是否太大了?”   黎清禾笑道:“我们只需要筑个小型水坝即可,顺着地势而下,并不需要过多物资耗费,唯一的难处只在于引水渠的涉及。”   这对她倒不是难事,毕竟她曾经的一篇论文就是研究古代山地水渠与高筒转车在灌溉上的应用,用细竹管就可以实现短途山地水源的引流,只需要因地制宜便即可。   林观海眉头微锁,显然还顾虑:“可我们这贫瘠山地,又有什么适合种植呢?”   对这个问题,黎清禾从容笃定得很:“我们可以种甘蔗。” 作者有话说: 有关广船:本章提到的广船知识化用于百度百科,它是中式帆船的一类,起源于春秋时期,唐宋时期发展成熟,多以岭南硬木制成,头尖体长、上宽下窄,适于近海航行。 第19章 改造山地 蓄水坝与高转筒车建成啦   黎清禾的话音落下,林观海就疑惑地挑起浓眉:   “甘蔗?黎姑娘,这东西精贵,可我记得甘蔗需要种在肥沃的土地上吧?”   “咱们这些山间的石头地,真的适合种植甘蔗吗?”   而身后,不知何时跟过来的几个庄民也都跳了出来。   “石头地里种甘蔗,这不是白日做梦吗!”   “我打眼一看就瞅着这姑娘细皮嫩肉的,果然不通农事。”   “就是,往年种些小米大豆都种不活,还想种甘蔗呢!”   “庄主,我们是担心你才跟过来的,这姑娘的主意听着就不靠谱,你可别轻信了她!”   眼前跳出来六七个庄民是尾随着他们一路上山的,有饱经风霜、一看就农忙经验丰富的老农,也有半大的小伙子,不过大家脸上都是明晃晃的不认可。   这些话自然也钻进了黎清禾的耳朵,可她不气不恼。   “岭南常见的甘蔗确实无法种植此处,可我的甘蔗有所不同。”   黎清禾朝春杏和阿七招招手。   春杏会意,让阿七解下随身携带的几个大包裹,从里头翻出一个硬藤编织箱。   藤箱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甘蔗种茎,一节一节的呈紫红色,杆径粗壮有力,底部已经有微微的根系,每个都仔细地用扎得紧紧的湿润的碎布包裹好。   没错,这正是自上次从系统抽出来后、就一直无用物之地的,来自师姐的高产甘蔗!   林观海抬手制止了吵吵嚷嚷的人群:“哦?黎姑娘此话怎讲?”   黎清禾举起一节,让大家细细观看:“各位看,这甘蔗是否与岭南常见的品种不太一样?”   几个胆子大、好奇心强且急不可耐的庄民都冲上来摸摸看看,林观海也凑上前来,片刻后啧啧称奇:   “黎姑娘带来的甘蔗果然不同凡响,较之寻常甘蔗更粗更紫、根脉似乎也更茂盛些。”   黎清禾得意道:“林大哥好眼光。这可是我从师姐......从世所罕见的番邦商人那收购来的优质种茎,它最大的特征就是,正适合咱们这片山地种植!”   为了成功在核心期刊发表特色作物研究,师姐当时可是想了好久的创新点,又好一阵子潜心闭门深造,方才培育出这等适合山地种植、高效利用田地的优质高产甘蔗呢!   “更适宜山地种植?此话怎讲?”   “这甘蔗与常见的品种不同,根系丰富、吸水力强,怕涝、耐旱且喜光,故而不适宜地势低洼、易积水的水田种植。倒是咱们这片山地,地势向阳、光照时间长,且山地本身存在坡度,故而排水性好,可不正是合适吗!”   一个面目黝黑的大伯忍不住出声:“可是只有光照有什么用,水都没有,又从何谈起排水的问题?”   “赵伯说得对啊!”一个年轻男子应和道,随手抓起一把土:   “你看这山土,跟沙子似的一抓就散,哪来的水源去养?若是人力挑水上山,怕是用不了几回就累垮了人呐!”   “的确,光靠人力来搬运是不行的。”   黎清禾望向林观海:“这就要说到我刚刚跟林大哥提到的水坝之法。”   她挑挑拣拣,拿起一根长长的枯枝,就地在山地沙土上画了起来。   “源源不断的溪水可是宝贵的资源,不能任由它白白流下山。因此,在小溪上游的水流较宽处,可以用合适的石块沙袋改造地形,做出个自然的蓄水池出来。”   两三笔,她就画出了水流、山势和简易蓄水池的模样。   “顶上最好搭个草棚,遮着山上毒辣的日头,免得阳光把水晒干了。”   大伙此刻都安静下来听她说,有脑子活络的已经开始点头。   “这还不够,蓄好了水池,我们还得把它送到该去的地方。”   “那条小溪离此处不远,但山头上可以利用的土地太过分散,我们可以挖一条引导流水的渠道,而后用细竹管分出几条岔道来,将水流分成细细的几道,每道都引到需要的田地里去。”   “若山头上还有其他的河道,都可以依葫芦画瓢照用此法,一样引流到各块山地。”   林观海连连点头:“姑娘此计甚妙!”   旁听的山民也大都面露赞同、连连点头,唯有赵伯再次提出了疑问:   “可我听着,这法子只适用于地势较低的土地。若是山头上的土地,又该如何灌溉呢?”   黎清禾笑道:“赵伯这问题提的好,我这儿倒有个机巧,高转筒车。”   “这高转筒车又是何物?”   “黎姑娘眼界开拓,非我等可及啊!”   “还请黎姑娘赐教。”   又是个新鲜词蹦出来,但经过刚刚的对话,众人早已领教到黎清禾于农事的专业,此刻的提问也温和亲近了许多。   黎清禾执起树枝,在地上画出了这高转筒车的形貌:   在山势高处与低洼蓄水处,各自装一个大木轮,两轮间用木架支撑、竹索相连,一个个可以蓄水的竹筒在两轮间运作,这样就可以实现水从低至高的传输。   寥寥几笔,已经把这高转筒车的原理、形状都描绘得十分传神。   赵伯凑上前去细看,越看越是惊叹连连:   “好精巧的机扩,如此一来,无需人力,只要栓几头驴马上来,一样可以实现水源的运输!”   他连连朝黎清禾作揖:“黎姑娘大义。”   倒是有几个年轻人还有些犹豫:“这真的能行?”   赵伯狠狠地敲了敲几个小子的脑门:“如此浅显易懂都看不明白?你们呐,真是榆木脑袋!”   黎清禾笑着转向林观海:“行不行的,试试不就知道了?”   林观海露出一口白牙:“好!”   “大柱,你带几个力气大的兄弟去砍竹子。”   “阿水你腿脚快,下山去仓库里取几个大麻袋来做水坝。”   “赵伯,你懂农事也懂木工,带几个合适的人去做木架。”   而后他转向黎清禾,抱拳道:“黎姑娘,你来做今日的总指挥!”   被林观海点到的大柱、阿水正是刚刚面带怀疑的几个年轻人。   他们对林观海的话倒是言听计从,虽然嘴上还在嘟囔着怀疑,行动倒是很快。   大家都去准备材料了,黎清禾开始了自己的行动。   她在这个山头的几块平地间勘探地势,默默计算着小溪流的走向和地势坡度,用用自己的脚掌长度丈量着土地。   午后的烈阳照晒着,她没意识到自己的鬓角已是一头汗水。   “黎姑娘,辛苦你走这一趟了。”   一块干净的帕子递了过来,黎清禾抬头一看,是一直紧跟着她的脚步的林观海。   “多谢林大哥。”   她接过干净微香的帕子擦了擦额角,没想到他看着豪迈粗糙,心思却很细腻。   踌躇片刻后,黎清禾比划着张了口:   “林大哥,我估算了一下,这片最大的向阳坡地并这座山上其他相对平缓、可以开垦的山地,大约也就七八十亩。”   当时自己愿意大老远的来这一趟,可是看在两百亩地的份上呢!可这南和庄前后的四五座山即使都算上,怕是顶天也就两三百亩可以耕作的山地。   看着破破烂烂的南和庄,真能随手给她两百亩作为报酬?   林观海先是一愣,而后爽朗大笑:   “黎姑娘,你该不会是以为我们南和庄就只有庄子附近看得见的山头吧?”   他豪迈地打手一会,指向四面层峦叠嶂、望不到头的群山与南和庄西侧蜿蜒粗壮的水道:   “从这河道拐角处算起,庄四面你看得见、看不见的二十余座山头,可都是我们南和庄的地盘!”   “二十余座!”这么多,那这粗粗算下来,怕是要近千亩,竟比岭南王名下的土地都多!   林观海骄傲地挺直腰板,拍了拍结实的胸膛:   “那是自然!我林某人说话从不食言,只要姑娘真有种地的好法子,别说两百亩了,就是三百亩、四百亩,我也出得起!”   黎清禾心脏猛地一跳,仿佛已经看见系统面板上的名下土地亩数和收获吨数在疯狂跳动!   她望向笑着的林观海,只觉得此刻的他连眼尾那道疤都显得尤为可爱。   这可真是大户,是助她回家的天大客户了!   不过,比灵州县还偏远的山地小庄,怎么会有如此广阔的山头?   这个南和庄,这个林观海,究竟是什么来头?   林观海似乎觉察到了她的疑问,状似随意地轻巧带过话题:   “咳咳,不过我们南和庄的山头虽多,都只是祖上传下来的不值钱的荒山野岭罢了。以前没法子种,只能任由田地荒芜。如今我们请来了黎姑娘这样的行家,才算是有了盼头。”   “如何,黎姑娘,对我们南和庄的诚意和聘金,姑娘可觉得满意?”   他的目光灼灼,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热切。   黎清禾充满干劲地点点头。只要有地种,那当然是满意的!   不多时,材料就备齐了。   不远处的小溪边,大柱正带着从庄内摇来的兄弟们喊着号子,一块块垒砌沉重的石块麻袋,溪流平缓处已渐渐有了个一米多高的蓄水池雏形。   坡上,林观海亲自上阵,带头砍倒一根根粗壮的毛竹,再削成竹筒、打通关节。   他脱了外罩随手搭在肩上,里头的粗布背心撑得紧绷。随着破有节奏的挥刀劈竹间,汗水沿着紧绷饱满的弧度滚落。   似乎察觉到黎清禾再看他,他一抬眼朝她咧嘴一笑,那道狭长旧疤横在右眉尾,却衬得笑容更如山风般爽朗利落。不多时,他砍下的长短一致的竹筒就堆满了一箩筐。   黎清禾也回以一笑,心里不免有些可惜:好个无情的砍竹机器!要是在他们试验田,这可是下地的绝佳帮手!   这会儿的黎清禾是最忙的人。   “黎姑娘,你看竹管的道路设计这么走如何?”阿水抹了把汗,他的态度已从怀疑变成了佩服。   “角度可调得更平缓些,这样水流冲击力也更小,不容易将竹筒和接口冲松冲坏。”   “得嘞!”阿水立即应下。   不一会儿,筒车的大体框架也逐渐做成了。   “黎姑娘,你看筒车放哪里合适?”几个小木匠叽叽喳喳地问。   她又走过去给他们指了块自己之前就看好的地方:   “这儿不错,地势平坦,即使搭个驴棚马棚也放得下。”   她穿梭溪边,指导阿水他们如何用黄泥和碎石打碎后混上泥土、填补小蓄水坝的缝隙,一会儿站到山坡高处指点竹管的分叉和流向,一会儿又去赵伯和几个工匠处,研究两个大木轮的尺寸,又逐个试验竹筒的角度,再教教手巧的少女妇人们如何将竹内的竹丝搓成解释的绳索。   高转筒车的雏形渐渐搭起,巨大的木轮被架在结实的粗壮硬木架上,两个轮子之间是浸过桐油的坚韧竹绳,上面依次牢牢固定着用来传水的竹筒。   一直忙到日头西斜,简易的蓄水池、分流渠和高转筒车终于成型了。   南和庄的庄民们已近乎全部聚在此地,个个翘首以盼,想看看这套让他们全庄人忙碌了大半天的灌溉机巧,运作起来究竟是何种摸样。   黎清禾微微一笑:“那就请大家来一起看看,我们今日的劳动成果吧!” 作者有话说: 注:本文提到的高转筒车化用元代王祯《农书》中的描述,它最早出现在晚唐,是农事提水机械的一种。古人的智慧真是无穷! 第20章 篝火晚会 可惜你的夫君身份太棘手   听闻忙了一天的山地改造就要成了,南和庄上下不拘男女老少,都在酉时将至前赶到了这座山头,还有人牵来了两头骡子。   黎清禾最后又走了一圈,确认各处都无误后朝林观海点点头。   林观海一声令下:“阿水,大柱,动起来吧!”   片刻以前阿水和大柱已被教过该如何行动,于是大跨步地走到其中一个大木轮旁边连着的轮盘前,那两头骡子也被人牵了来,拴在轮盘的正前方。   黎清禾向面露好奇的一众山民介绍道:“这就是我们今日的成果,高转筒车。只需人力或畜力推动,就可以实现水流的流向调整,而不用一桶水一桶水地挑上山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在阿水、大柱并两头骡子的推动下,罗盘缓缓转动起来,通过转轴的连接带动竹索的转动,这又进一步带动着固定在竹索上的竹筒依次没入初见雏形的蓄水池中,盛出满满一竹筒池水,然后缓缓沿着设定好的路线提升,再倾斜着将水倒入高处的饮水槽中。   随着哗啦啦啦的流水声响起,清澈的溪水如同欢快的游鱼般顺着事先设置好方向的细竹管道流下,毫不浪费地流向已经因为干枯而荒废的田地。   “成了,成了,竟真的成了!”   “老天爷,这简直是神迹!”   “水上山了!不用再一桶一桶地挑,终于可以好好种地了!”   围观的山民们发出一阵一阵的惊呼与欢喜,孩子们很少见到如此神奇的机巧,都蹦蹦跳跳地沿着竹索和水流欢呼奔跑着笑闹起来。   赵伯走到黎清禾面前,深深地行了个大礼:“黎娘子大才!老朽多谢黎娘子!”   一旁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忍不住赞叹:“黎娘子太厉害了,竟能想到如此精妙的机巧。”   旁边立即有人附和:“可不是嘛,真不愧是副庄主看中的大才。”   副庄主?还是看中自己的人?   黎清禾好奇地转向林观海:“林大哥,庄子上原来还有位副庄主,怎么今天改良山地的时一直未曾得见呢?是他提出邀请我来南和庄的吗?”   林观海挠了挠后脑勺:“哈哈哈哈,他呀,只是跑得远见得多,听过皇庄上鼎鼎有名的红薯罢了!前几天他刚好出门去了,今晚就会回来。”   “等他回来后看见黎姑娘的这套机巧,肯定要惊掉下巴呢。”   日头已经西沉,南和庄的庄内大院却仿佛比白天更热闹上几分。   大院中心,是一堆燃得正旺的篝火,流水似的席面围着篝火摆成两排,前头的主位上中间坐着林观海,左边的次座上正是黎清禾。   席面上摆着烤的香喷喷的各种禽肉兽肉,并一些岭南特色的瓜果与美酒,而篝火的正中间,赫然架着一头硕大的、刷着蜂蜜与香料的烤猪!   这可让黎清禾啧啧称奇,要知道就算是在皇庄,这么大一头猪也要值不少钱呢。   “来,大伙儿一道,这第一杯酒咱们敬敬黎姑娘!”   林观海举起陶碗,声音开阔洪亮:“今日是在黎姑娘的帮助下,我们才能引水成功,日后若能将山地都利用起来,种植红薯、甘蔗等等作物都指日可待。黎姑娘是我们庄子的大恩人呐!”   “敬黎姑娘!”   “黎姑娘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   “那么多的山地,终于可以用起来了。”   此起彼伏的夸赞与感谢响起,杯碗碰撞声不绝于耳。连最开始干活时满脸不服的阿水与大柱,此刻也眼睛亮晶晶地冲黎清禾举起酒杯。   黎清禾心里也涌起一阵豪气。   原本在阿七的劝说下,她是不想喝酒的,但此情此景,谁能不干一杯呢。   她高高地举起一旁的酒杯,一饮而尽:“我也要谢谢大家伙,这事是我们一起干成的!”   辛辣的酒水从口腔流入咽喉,比起现代口感顺滑浓香的白酒要更苦涩也更够劲。   “好,黎姑娘豪爽!”   一旁的林观海哈哈大笑,直接干掉了一大碗,而后又将酒满上:   “这第二杯,我们就敬皇庄与南和庄的合作正式达成了!”   赵伯替大家开口:“这合作是指?”   黎清禾接过话头:“南和庄的地貌很适宜种植甘蔗,我会将手上所有的甘蔗种茎都运往南和庄,后续该如何播种、养护,又该如何留种,我都会留下详细的法子。”   “另外,皇庄的下一批红薯约莫五日后就可以收获,我会将其中五百石运来南和庄,也会派我们皇庄内的种植熟手一道前来,教大家如何种植红薯这种耐旱高产的良种。”   五百石!人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   他们即使处在深山,也一样知道外面旱灾的传闻愈演愈烈。瞅着迟迟不降丝毫雨水的天空,南和庄虽然可以靠山吃山,但大家一样犯愁:若旱灾真的来了,怕是山里的野物也一样会少!   可现在,黎娘子竟然一开口就是五百石,这简直称为救命的粮食也不为过!   黎清禾倒是淡定得很。   一方面,她心里对这第二批红薯的产量也约莫有个估量,皇庄剩下的四百亩地里有三百余亩都种上了红薯,后来又用上了师弟论文中提到的土法化肥,算算起码收成也能有三百五十吨。   再者说,从王主簿那里不也收来了不少便宜的粮食嘛,咳咳。   五百石不过二十五吨,这点收成的小头她是肯定可以做主的。   可她没看见,一旁的林观海也在用复杂而惊叹的目光看着她。   在刚听到黎清禾这个提议时,林观海是万分惊讶的。   普通庄民不知道五百石是什么概念,他可是一清二楚。青壮年劳力一天的口粮满打满算不过两斤就可以吃饱,老人和孩子吃得更少,而五百石整整够一百个青壮年吃二百五十天,整整六个多月!   若是精打细算一点,这足够他们整庄度过一整个灾季。   所以,林观海也愿意最大程度地给出自己的诚意:“作为回报,我们南和庄会至少划出一千亩地来种植甘蔗,每年供给岭南皇庄一定量的甘蔗产量。”   这个数量林观海已经同黎清禾商量过,最后定在二十分之一。双方都很满意。   当然,事先承诺黎清禾的两百亩山地也是万万少不了的。她已经同林观海讲好,这部分山地也一并用来种植甘蔗,收成会另外结算给她,而费用由林观海全包。   林大哥,真的是个豪爽的好人!   身侧的林观海遥遥地朝她举杯:“黎姑娘,我们每年的甘蔗供给绝不会少于约定之数,只愿我们二庄同心协力,好好地将甘蔗种起来!”   这话黎清禾爱听,这代表她的回家大业两处开花,现在已经开辟了新的收获点了。   她也笑着朝林观海举杯:“那就承林大哥吉言,祝我们合作顺利!”   台下的山民们也欢呼起来,气氛越发热烈。   涂了薄薄的一层野蜂蜜、烤的得外皮酥的肉香味飘散开来,滋滋冒油的烤猪被按块切开,其中最大的一块被阿水呈上来献给了黎清禾。   她看着林观海意气风发的气度,以及像阿水这样的山民们衣衫破旧却一脉相承自林观海的精神饱满的脸庞,想到他们令行禁止的行动力,与随手划给她的两百亩田地,只觉得南和庄怕不只是表面上看上去的偏远破旧山庄这么简单。   不过既然已经达成了战略合作,那此刻也没必要深究了。   她又喝了一大口酒,只觉得仿佛已经熟悉了这辛辣的口感。   夜深了,篝火烧得更旺,烤猪已被分食殆尽,酒水已过三旬。   林观海似乎有点喝醉了,微黑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他突然端着酒碗凑上前来,眉眼不似白天那么干练凌厉,反倒显出几分纯真与热切:   “黎姑娘,我再敬你一杯,你今天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说真的,要不是你那个,咳咳,那个身份棘手的夫君,我说什么也要把你留在南和庄!只要有你在身边,何愁南和庄不兴?”   他做出碰碗的动作,而后将酒水一饮而尽,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黎清禾还没做出反应呢,一个黑影突然闪现到他们俩中间:   “请林庄主慎言。”   是阿七。   他一路上都如影随形地跟在黎清禾身后,影子般存在感极低,而此刻,他却气势迫人,手也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这位小哥,火气这么大作甚,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林观海一如既往地朗声笑道,却半步不让,二人目光交汇,充满了火药味。   热闹的宴会也安静下来,黎清禾只觉得心头一跳,酒醒了大半。   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突然从后方飘来:   “庄主,你喝多了。”   黎清禾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下半张脸罩着面纱、身形瘦削却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来到了近前。   他身形普通,也只穿着毫不起眼的粗布麻衣,但周身的气度却不同常人,唯一暴露在空气中的眼睛锐利沉静,令人见之难忘。   黎清禾只觉得熟悉感一闪而过,不过林观海尴尬的讪笑声打断了她的回忆:   “啊啊,是副庄主啊,你回来了。”   他摸着脑袋,好像拆家后被主人捉了个现行的大型犬。   被称作副庄主的男人并未理会林观海,而是礼貌地向阿七颔首:   “这位小兄弟请不用紧张,我们庄主一向酒品不好,他只是酒后失言,并无恶意。黎姑娘是我们南和庄的贵客,我们一定会将她安然无恙地送回灵州。”   阿七沉默了片刻,放下按在剑上的手,默默退回黎清禾身侧。   最后,他才转向黎清禾,郑重地作揖:   “抱歉,黎姑娘,让你受惊了。返程的船我已经安排妥当,明日巳时启航。”   不知怎的,他锐利的眼睛望向黎清禾时仿佛软了下来,而黎清禾竟也莫名对他颇有亲近之感。   “那就多谢副庄主费心了。”   “黎姑娘不必客气。你们继续,我还有点事,先回去歇着了。”   副庄主向黎清禾微微颔首,而后重新走入夜色。   临走前他淡淡瞟了林观海一眼,林观海莫名打了个颤。   风波消弭于无形之间,篝火旁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同一片夜色下,另一阵风暴却在静谧中酝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刺杀 若我们能早几年遇到你该多好   同一个夜晚,王主簿执着夜灯盘完了所有账册与库存。   “完了,全完了......”   王主簿瘫在椅子上喃喃自语,眼下青黑,原本富态的脸短短几日就形容枯槁。   账册上全是触目惊心的赤字。挪用官银高价囤积的粮食,还没等到钦天监预测的岭南大旱到来就已经价格一落千丈。他不敢赌,不得不以远低于成本的价格抛售库存,如今粮库终于清空,但官银的窟窿却填不满了!   他赤红着双眼看向金管事:“我叔叔那边还没回信吗?”   “大人,还没收到回信,许是还没送到......”   金管事颤颤巍巍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王主簿狠狠打断:“没送到?怕是我那个好叔叔已经准备丢下我了!”   恰在这时,门房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大人!信来了,是郡守府来的信!”   “快!快呈给我!”   王主簿赶忙点亮面前所有的烛光,抖着手打开了这最后的救命稻草。   信很短,缩在角落里的金管事觑着主子,只见他面色逐渐变得阴晴不定。   片刻后,金管事听到主子阴沉沉的声音:   “你们都出去,你,把孙虎喊来。”   “是。”   金管事头上滴下一滴冷汗,这孙虎是他们王府暗中蓄养着的,轻易不会动用。   王主簿把看完的书信送上摇晃的烛光,火舌慢慢舔舐上字迹。   金管事垂着头默默退出书房,带上门的瞬间往烛光处瞟了一眼,只看见最后四个字:   斩草除根。   直到站在院中,金管事擦了擦一头的冷汗。   看来这岭南,要变天了。   远方广府正中的郡守府中,外人面前积威甚重的王郡守正用娴熟的手法泡一壶好茶。   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后,他端起了第一杯茶,却没有喝,而是递给了眼前一位面白无须、眼含奸佞的太监。   “李公公,您先请。”   这位李公公也并没有客套,施施然抿了一口茶:“信已经按咱家写的送去了?”   “是,是,一字不差。”   李公公点点头:“不错。王郡守,主子已经在岭南养了你们王家这么多年,本还想着何时收网,你侄子却刚好撞上来,看来这是天意注定。”   他眼含深意地看向王郡守:“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啊。你们王家之后能不能平步青云,可就看这一遭了。若事能成,别说一点银子,更大的前途也未可知呐。”   “下官明白。”王郡守王秉义赔着笑,却听懂了这话背后的森森寒意。   事成了自然有赏。可若是事败了,上面想舍去他那不成器的侄子倒好说,就怕王家的百年基业也要毁于一旦!   他那该死的侄子,信件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趁这位大人的喉舌来拜访郡守府时送来。   原本只要用钱就能摆平的事,现在牵扯可就大了......   “王大人,我看你也不用这么担心。你家那位侄子可是个狠角色,既有料理人的经验,也颇有手段。”   李公公似是看出了他的紧张,不紧不慢地笑道。   “是,是,下官只是担心,那......那人毕竟身份摆在这里,恐怕在岭南也有些根基。若是贸然动手,我侄子的手下怕是不够看啊。”   “根基?”李公公阴恻恻地看他一眼,砰的放下茶盏:“一个失宠的瘸子,一个刚嫁到岭南的妇人,能有什么根基?难不成还能比过主子不成?”   王秉义吓得面色惨白:“下官不是此意!在主子面前,他们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哼,你清楚就好。咱家丑话说在前头,你们的事做干净点,可别落人口舌。   若不成,呵呵,戕害命官、盗取河款、私用官银,凭着你侄子做的桩桩丑事,咱们主子怕是只能忍痛割爱咯!”   主子果然对他们王家的事早就调查得一清二楚!   王秉义后背湿透,砰的一声跪倒地上:“请主子放心,我们王家一定尽全力!即使不成,也是我那不成器的侄子咎由自取,他自会自行了断,断不会留下丝毫破绽!”   李公公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他施施然站起身来,拍拍王秉义的肩头:   “王大人,你可要记住,机会不止这一次,但事一定要做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啊。”   书房的门开又复关,只留下房中微微颤抖的王郡守。   片刻后,他唤来心腹,又低声嘱咐了几句。   他侄子这把刀的命运到底是留是断,可就看他的造化了。   若能成自然万事大吉。若是不成,那只好用他的鲜血来浇灭可能引向王氏的火星!   窗外,夜色已深,风雨欲来。   清晨,黎清禾打点好行装,又将仔细写下的甘蔗种植要点留给了赵伯,最后在林观海、阿七和几名皇庄护卫与南和庄民的护送下,登上了返程的广船。   顺流而下的船行的迅疾,经过来时九曲十八弯的狭窄河道,而后行至开阔的水面。   黎清禾行至甲板散心,只见林观海也正立在船头,发丝高高束起,江风吹动他脑后的碎发,身旁是两岸青山起伏。   听到脚步声,他迅速回头,看见是黎清禾,又爽朗笑道:   “黎姑娘,这次南和庄一行,感觉如何?”   “南和庄的山地很有特色,昨晚的篝火晚会也很热闹,蜂蜜脆皮烤猪尤为不错!”   林观海朝她眨眨眼:“那你觉得庄上的人呢,人又如何?”   “庄上的大家都很热情!赵伯眼光独到、经验丰富,阿水和大柱手脚麻利,还有婶婶们搓竹绳的手艺也很不错呢。”   说到这里,她的思路立刻又滑向了昨天的山坡改造行动:   “大家都很好学,只要后续的灌溉和种子跟上,一定能把山地都好好利用起来的!”   说到种地,黎清禾立刻滔滔不绝起来:   “昨天我仔细观察过山坡的土质,表层看着虽然干枯贫瘠,但深层土壤的营养其实不算太低,只要有灌溉水,以后肯定大有可为......”   林观海看着她越谈越兴奋的神色,不免失笑。   其实他是想问问黎姑娘对他这个庄主的看法。   不过每次黎姑娘谈到种地,都有种神采飞扬的专注与专业。她带来的红薯、甘蔗,与她那些新奇的农具与机巧,更是为他们带来了久违的希望。   林望着侃侃而谈的黎清禾,他不由得喃喃:   “若南和庄,若我们能早几年遇到你,那该多好。”   黎清禾正谈到山地适用的肥料的配比呢,闻言接话:   “现在也不晚啊。只要我们一起努力,荒山也能都变成良田呢。”   林观海笑了:“黎姑娘深明大义,林某人远远不及啊。”   谁成想恰在此时,原本稳稳航行的船身突然猛地一震!   一声震巨大的震动从船底传来,跟着的是木板碎裂的刺耳声响,黎清禾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就听到又一声沉闷撞击声从船尾传来。   “有埋伏!保护黎姑娘!”   林观海厉声大喝,反应极快地将黎清禾护在身后。   同一瞬间,阿七也不知从何处闪现而至,守在黎清禾的另一侧。   听到林观海的喊声后,原本甲板上的护卫们纷纷聚拢过来,连随行的阿水和大柱都不知从何处寻来了弓刃,紧紧握在手中。   黎清禾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晃了神,而后立刻抓紧船舷稳住身形。   几息后,两艘蒙着黑布的尖头小船鬼魅般从船后方的两侧驶出,船头赫然绑着闪着冷光的尖锐铁锥!   “这两艘船是有备而来!”黎清禾喊道。   林观海更有经验,朝不远处的几人冷声道:“他们在水下放了凿船钉!”   “事不宜迟,放箭!”   箭?哪来的箭?   黎清禾还未反应过来,就看见不远处的阿水、大柱并几个南和庄民面色肃杀地掏出几柄造型狰狞的锋利黑弩。   他们上弦的速度极快,就在她转头的刹那,七八道破空之箭已朝两艘小船射去。   几支箭落入了湖面,还有几道沉闷入肉声传来,两艘小船扑通扑通应声掉下三四个黑影,栽入深深的寒江,血色晕开。   但小船上尚有七八人仍然立着,这些剩下的人显然更为凶悍,他们趁着船身靠的极近,挥舞着刀斧就朝着他们冲来,一路顶着箭雨,就要强行登船!   “上,拦住他们!”   林观海接过原处阿水抛来的佩刀,抽出雪亮的刀刃,带着凌冽的刀光往前冲去。   剩下的人有刀的拿刀,无刀的也拿着鱼叉,纷纷悍不畏死地跟上,行动狠辣迅捷。   短兵相接,喊打喊杀与金铁交鸣声此起彼伏。   黎清禾被阿七和两个皇庄护卫紧紧护在中间,只觉得心脏狂跳、肾上腺素飙升。   这已经是她来岭南后遇到的第二次袭击了,甚至比上次更凶险、离自己更近!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起混乱的战局。   对面冲上前来的几个蒙面大汉各个身形高大、手法狠辣,挥舞着利刃招招往致命处刺去,显然不是什么善茬。   林观海这边虽是被突然袭击的一方,但竟有几分训练有素的模样,四五个人围成阵型防住了对面所有的进攻,不留死角,使用的弩箭、刀剑乃至鱼叉都杀伤力不俗,出招亦果断凌厉,竟渐渐更占上风。   对面虽然出其不意,胜在还是自己这边人手更多,几个皇庄护卫也时不时往对方处放放冷箭,也撂倒了一两个大汉,局面逐渐清晰起来。   还没等黎清禾舒上一口气,一个中箭落入水中的黑影却突然又悄悄潜上对面的小船,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奋力掷向黎清禾的方向!   尚在战局中的林观海又将一人挑入水中,转头大喊:“是火油罐,黎姑娘小心!”   阿七反应更快,猛地迎向飞速下坠的火油罐,重重一脚将其往对面踢去,力度之大,甚至回飞的速度比来时更快。   轰的一声,火油罐在返程的半空中爆开,熊熊火焰点燃了对面的一只小船。   “找死!”林观海眼中杀意更胜,将冲上前来的最后一名刀斧手砍落江下,而后手中长刀瞬间掷向那个投罐的杀手,随后将那人扎了个对穿。   斗争将歇,场上再无一个站着的袭击者。   对面小船的火焰渐渐蔓延,林观海迅速指挥船上众人用备用的木板和空置的棉被堵住仍在渗水的破洞,而后命令舵手加速远离火势已连成一片的两只小舟。   一切重归寂静,泛红的江面上只剩下漂浮的碎木与令人作呕的血腥。   黎清禾靠在船壁上微微喘息,平复作呕的胃。   她看着林观海镇定自若地修补船舱,清点人数,而后包扎两三个伤员的伤口,默默地上前帮忙着缠起了绷带。   “多谢黎姑娘,让黎姑娘受惊了。”林观海脸上带着歉意。   黎清禾摇摇头:“谁也不想会发生这种事,我还要多谢林大哥。”   迟疑片刻后,她问:“这是水匪?”   林观海摇摇头:“我看不是。水匪多为求财,他们却目标明确,手法狠辣。”   黎清禾默默加快了手上包扎的速度,心里却有个模糊的感觉:   这些人,是冲她来的。   船尾,阿七在隐蔽处往岭南王府的方向放飞一只特别的信鸽。   不久后,王府后院的谢知珩展开密信。   良久,冷冷的呢喃在昏暗的烛光中响起:“王氏,好得很。” 作者有话说: 新人作者开文太难太难了,推推自己的预收顺便求互动,谢谢大家推推预收1、《狂徒竟是疯批暴君》【咸鱼好吃好色女主×阴湿男鬼疯批暴君】前世一路卷成太医令但被毒酒赐死的姜眠云,重生后大彻大悟:卷什么卷,这辈子一定要吃好、喝好、睡好!于是她咸鱼了,种草药、吃火锅、摆小摊,跟某个雨夜救下的侍卫颠鸾倒凤、秽乱宫闱,之后揣崽假死出宫,意图招赘。直到她被早死的亡夫堵在门口。亡夫一身龙袍,眸中翻涌欲色,摩挲她颈后红痣:“卿卿,怎么睡了我却不负责?”本文又名《咸鱼女医重生摆烂日常》《陛下他非要当我赘夫》预收2、#10777665《反派继室生存指南》林舒意穿书成大反派的恶毒继室,决定挽救自己岌岌可危的小命,于是整内务、开铺子、养好走歪的继子继女,顺便招了个一见钟情的高大英俊男人做自己外院的护院,只差一纸休书就能奔赴美滋滋的小日子。可她红杏出墙的男人,就是自己名义上的夫君。 第22章 重逢 娘子莫怕,   春日的码头是带着水汽的风, 吹得清水县码头的旌旗飘飘摇摇。   黎清禾他们那艘缝缝补补的广船终于还是艰巨地完成了使命,载着一船的人安然返程。广船缓缓在码头靠岸, 纤绳系上,船板也稳稳搭上   死里逃生的黎清禾迫不及待地踏上坚实的地面,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清水县码头还是熟悉的景象,熙熙攘攘的走卒客贩与南来北往的游商穿梭如织,而码头来往的人群中最显眼的,就是一个白衣身影。   谢知珩正披着一件狐毛白裘静静地坐在码头上, 身后跟着两个面生的玄衣护卫,气质疏离,眉眼清俊。他时不时咳嗽两声,脸色在凛冽的江风中衬得愈发苍白, 温润的眼神却一如既往。   待看到他们一船人的身形后, 他的眼神蓦的亮了, 紧紧跟着她的身形。   美人相迎,黎清禾心头一热,快步迎向他。   “娘子辛苦了。”谢知珩含笑望着他,自然地伸出手。   黎清禾将手搭上,心里有点久别重逢的雀跃:”让夫君久等啦!”   他的指尖触手是一片冰凉,黎清禾不由得微微蹙眉。他在江风中等了多久了?   再定睛一看, 他膝上也是孤孤单单, 没了护膝的身影。   “江风这么冷,夫君怎么不戴着护膝?”   谢知珩的声音可怜巴巴的:“娘子不在,我怕护膝破损得更厉害, 就好好收在房里呢。”他微凉的手往她温热的掌心钻,小猫似的轻轻挠了一下:“护膝跟我都在等着你呢。”   掌心痒痒的,她下意识想缩了缩手, 却被他抓得更紧。   不过美人夫君这理由就太牵强了吧!他的护膝那么多,就不能另找一副?再说了:   “缝补护膝简单得很,府里这么多侍女仆人,让她们补补就是了,冻坏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谢知珩抬起头,狗狗眼很委屈似的:“这是娘子为我做的,我不想让其他人碰。再说了,这桩事是娘子临走前答应我的。”   黎清禾莫名有点负罪感,倒像是辜负良家小姑娘似的:“没事,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她声音不自觉地放软:“我们快回府吧,江风大,吹久了可受不住。护膝回去我就补,保证补得跟之前一模一样!”   她说着,站起身想推轮椅。   谢知珩却不肯松手,反而将她的手拉得更近,几乎贴上心口的位置。   “没事,只要是等娘子,多久我都不冷。”   隔着薄薄的布料,黎清禾能感受到他温热的胸膛和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咚,一下又一下敲在她的指尖。   好大的胸肌,紧紧弹弹的,手感还真不错......不,不对,这还是在大街上呢!   黎清禾的脸有点红了:“别闹了,我们快回去吧,别真的冻着了。”   她想抽出手,却反而被谢知珩攥的更紧。   就在这时,林观海笑容灿烂地开口了:“谢公子,这些是我们南和庄的山货,黎姑娘这几日对南和庄的帮助,我们感激不尽。”   他示意阿水和大柱抬上来两个大竹筐,里面是满满的新鲜菌菇:“那日晚宴,我看见黎姑娘似乎对松茸汤情有独钟,这些是我特地为姑娘准备的。”   没想到林观海看着豪放,实际心思细腻得很。南和庄的菌菇都是新鲜的山货,喝起来有股别样的鲜甜,她确实连喝了好几大碗呢。   “那就多谢林公子啦。”   谢知珩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竹筐,又望向林观海:“林公子有心了。不过内子脾胃虚寒,不宜多食山野寒凉之物。”他看向黎清禾,“娘子忘了?上月初你也是吃完山笋后腹痛许久,周医师正是如此叮嘱的。”   黎清禾挠挠头:“的确。夫君放心,我会控制的。”   林观海挑眉:“谢公子恐怕多虑了。黎姑娘在南和庄这几日连吃好几顿山菌,精神头却比现在还足呢。”   他顿了顿,半开玩笑似的继续道:“看来许是南和庄的水土更养人,黎姑娘若是多住一段时日,怕是更能知道南和庄的好处了。”   谢知珩眼神一冷:“水土养人?林公子说话了。若真养人,怎会平白生出这些波折?”   他的眼神意有所指地望向黎清禾的裙摆,她这才发现自己左侧裙摆有一道裂口,许是遇到水路袭击时撕裂的。   林观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有些哑口无言地垂下头,片刻后才低声道:“这事是林某照顾不周了。”   糟了,这气氛有点不对啊。黎清禾尴尬癌犯了,连忙打起圆场:“夫君,这是意外罢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谁知,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异变陡生!   咻的一声,利箭破空声极快的由远及近,一只尖头发黑的弩箭从码头边一艘正在卸货的巨型货船的阴影处射出,目标正是黎清禾与谢知珩的方向!   林观海反应极快,厉喝一声小心,下意识就向黎清禾扑去。   谁知有人比他的反应更快。   黎清禾只觉得一股大力从腰间传来,是谢知珩!   他动作极快却不慌不忙,长臂一揽,将她整个人牢牢的锁入怀中。   而后他在扶手上猛地一拍,只听得咔塔一声,似乎是启动了什么机关,整个轮椅连带着他和缩在他怀中的黎清禾,猛的向侧后方滑退数尺。   那只夺命的弩箭落了空,狠狠钉入她刚刚站在的区域,力度之大,羽尾甚至尚在震颤。   怎么又来?还没结束?黎清禾暗暗叫苦,只能死死攥着谢知珩的胸口衣襟,鼻尖是他周身若有若无的凌冽檀香。   谢知珩的胸膛在剧烈起伏,但他低垂着望向她的眼睛却满是安抚:“娘子放心,为夫一定不让他们伤你一丝一毫。”   “何方鼠辈在此造次!”林观海又拔出了腰间佩刀,向阴影处怒喝。   码头上的人群乱作一团,尖叫着四散奔逃。几个护卫以阿七为首,拱卫在谢知珩与黎清禾周身。   回答林观海的是更加迅疾的箭雨。   一伙黑衣人从暗处扑来,在更近的距离发起了袭击。最先袭来的是大批弩箭,每只都力道狠辣、目标明确,直直朝着谢知珩二人的方向而来!   “铛铛!”阿七和护卫们挥刀抵挡,大部分箭矢都被扫落。林观海则顶着箭雨冲上前去,几息就砍倒了两个黑衣人。黑衣人们却对他不管不顾,仍是向着谢知珩和黎清禾二人袭来,又被阿七等护卫撂倒不少。   就在此刻,密集的箭矢中,一只以及其刁钻的角度穿过护卫们挥刀的空隙,直直指向黎清禾的咽喉!   黎清禾眼看着箭矢直击面门,身体却根本来不及反应。她瞳孔骤缩,只觉得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谢知珩动了。   一道银光如蛰伏已久的银蛇,从他的袖中亮出了獠牙——那是一柄薄如蝉翼、软似飘绸的银白软剑!   剑光一闪,黎清禾只觉得一股寒气贴着耳垂掠过,须臾之间弩箭就被扫落地上。   而后,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双眼被覆上了他的微凉手掌:   “娘子莫怕,你可以闭眼。”   谢知珩的声音贴着耳后响起,带着莫名的心安。   眼前是一片漆黑,只有谢知珩掌心的触感,与他紧抵着她后背传来的有力心跳,敲在她后背的脊骨上,激起一阵奇异的颤栗。   她听到林观海和阿七等人急促的呼和,刀光剑影碰撞的锐响,听到杂乱急促的脚步声朝他们的方向扑来,紧接着,又是一阵利器划破空气的啸响。   “呃啊!”   “嗬……”   一连串短促的呼喝声在不远处响起,没有冗长的惨叫声,没有激烈的搏斗声,就像是被掐断喉咙的鸡鸣声,大多数痛呼都是戛然而止,再之后就是重物倒地声。   黎清禾能感受到谢知珩揽在她腰间的手臂纹丝不动,而他的另一只手似乎在微微晃动,却也幅度不大。只是每次颤抖,都会在不久后带出几道或近或远的倒地声。   甚至他还有空细细拭去她额发间不知何时冒出的细微汗珠。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又好似只有一瞬,覆在她眼前的大手终于挪开。   光线重新涌入眼前,黎清禾一霎时被刺目的阳光晃了神,她无意识地眨了眨眼。   而后落入眼中的,赫然是刚刚还杀意腾腾的一众黑衣人横七竖八倒下的身影!倒下的身躯姿势各异,有的甚至还攥紧着刀柄,乍一看去,身上都没有明显的伤口,衣袍也没有大幅度的破损撕裂。   然后,黎清禾的目光落向了他们的脖颈。每个人的脖颈上都有一道细细的红线——不,不是红线,是血线!   这道血线很细,甚至都没有渗出血珠。每个人的脸上都凝固着错愕、茫然或是狠厉的表情,却没有多少痛苦,足以见得这伤口的一击毙命,更显出一股寂静的血腥。   黎清禾僵硬地转动脖颈望向谢知珩。   他依然端坐在轮椅上,一手仍温柔但牢固地扶在她的腰间,狐毛外裘仍是洁白如新、纤尘不染,只有那柄软剑的剑尖正缓缓滴落最后一滴殷红的血珠。   谢知珩也看了过来,身上没有一点煞气,清俊的脸上扬起一抹带着撒娇意味的微笑:“娘子别怕,只是我从前学来防身的三脚猫功夫。吓着你了?”   黎清禾:......   她看着满地睡着了一般的黑衣人,再看看自家夫君柔弱无害的模样,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时,阿七拖来了一个烂泥般瘫软在地上的黑衣人:“主子,这是唯一的活口。”   看向这人时,谢知珩的眼神瞬间变了。他的声音依然温柔,却有股让人如坠冰窖的冷感: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他朝后挥挥手,身后的一名玄衣护卫奉上一个漆黑木箱,“就说这是我带给他的薄礼,让他掂量掂量该如何行动。”   这黑衣人似乎已经手脚尽断,正手脚扭曲地瘫在地面剧烈颤抖着,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里是无边的恐惧。   “阿七,送他走罢。”   阿七应了声,如同拎着垃圾般面无表情地拎起这人,几个呼吸起落间就消失在一片狼藉的码头的尽头。   “夫君,你给的盒子里放了些什么?”黎清禾看着这诡异一幕,不由得问到。   谢知珩勾起唇角,眼中却无半分笑意:“不过是个他们早该收到的回礼罢了。娘子放心,为夫自有分寸。”   一旁的林观海默默无声。他闻到了那个盒子散发出的血腥味。   这岭南王,着实如副庄主所说,不简单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修渠 动我妻者,   充实且颇为波折的南和庄一行的两天后, 连吃了好多顿野山菌汤与红薯甜点压惊,黎清禾才终于从恍惚的状态中回复。   第二批红薯已经收获, 眼看着第三批也是丰收在即,皇庄田间的红薯苗与豆苗都茁壮生长着,她每天忙前忙后,终于逐渐淡忘了那日箭矢破空的骇人场景与软剑划过咽喉时令人牙酸的摩擦。   今日阳光正好,皇庄间正忙碌着调配新肥。这还是师弟的论文给她的灵感,按适当的比例混合禽畜粪便、草木灰、骨粉, 再密封发酵一段时间,肥效可以远超目前皇庄正在使用的农肥。   不远处,田大牛等人已经带头在拌匀提前备好的草木灰和骨粉了,另一边的小队则在拌匀主料, 小小的阿虎严肃地站在一旁播着算筹计算比例。   待一切准备妥当, 就可以将沉重的木盖压在缸口, 而后用厚厚的黄泥糊死缝隙,数日发酵后也就成了。   “接下来,就交给时间了。”黎清禾喃喃道。   自收获南和庄的山地、且第二批红薯成熟后,系统的数据就更新了,现在面板已经变成:   “当前任务完成率:0.00375%,名下土地亩数:700, 累计产量吨数:375”   可惜系统没有更新抽奖机会。除了第一次的新人奖励, 之后的面积数与亩数都是达到10、100才给了一次机会,以此类推,下次的目标面积和目标吨数估计就是1000了。   如果按第一次100亩地的收成来看, 这可不是个小数字。   只希望在这新肥料的加成下,亩产可以更进一步吧!   不过眼下,除了这废料, 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午后,岭南王府书房内,谢珩正翻阅着一本古籍。他今天是一身水碧色的常服,黑长的墨发用玉簪松松地绾着,投入的天光照得他静静地侧脸格外美好。   黎清禾揣着一张手绘的地势山川图,一路微微小跑而来,在门扉半开中猛然见到这场景,不由得脚步微顿。   谢知珩的声音从内室飘来:“娘子,怎的不进来?”   “这不是怕打搅你的正事嘛。”   黎清禾闻言便走入其中,见到的是谢知珩漾开笑意的双眸:“娘子的事在我这才是天大的正事。”   黎清禾咳嗽两声,摊开揣着的地图:“王爷,我的确有事同你商榷。”   这图是她多方打听后亲自绘制的岭南三县及周边的山势和水势图,图上三条细细的代表江河的蓝线在灵州东南方向约三十里处交汇,形成丫字。   她前往南和庄是走的水路,路上也亲眼见到了这处水道。位置就在这江河交汇点往下的不远处,经过这里时船道的水流会骤然变粗,奔涌注入更宽阔的航船河道。   在已经月余无雨的岭南,她一路上亲眼看着许多不宽的河道已然露出水位下降后的河床,可这三江交汇之处的水流却仍然宽广无际。   当时撑船的老船夫还随口提到,说是这河道下方怕是有什么地势暗流,即使是从前的大旱时节也从未干涸。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处河流若是能加以利用,恐怕大有好处,尤其是在有旱灾征兆的当下。在回到庄内整理想法后,她愈发坚定了想法,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找谢知珩全盘托出。   她的计划所耗甚巨,不一定能得到谢知珩的认可。但思及可以带来的好处,她还是决定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要是连谢知珩都无法说服,那便更无可能了。   黎清禾轻轻舒出一口气,清除脑中杂念,而后点点地图上的三江交汇处:   “王爷,我前几日去往南和庄途中曾恰好经过此处,亲眼见着即使在现如今雨量剧减的情况下,此处的水流却依然充沛,常年来往此处的船夫也说此处连年不绝。”   谢知珩挑眉:“从这地势图上看,此处是三条山河的汇流之处,水势较其他地方更大些也不奇怪。娘子态度如此郑重,是在此处有什么发现吗?”   “这交汇口可不仅仅是因为汇聚三江水源才水势大。我仔细观察过,这里的地势比周围高不少,此处往东北地势渐低,一直到我们灵州皇庄外围的丘陵地带才渐渐平缓,这落差十分巧妙。”   谢知珩神色一动,似有所悟:“娘子的意思是?”   黎清禾的声音斩钉截铁:“我想要开渠!”   “王爷,若是我们在此处圈一块合适的位置筑起水坝抬高水位,就可以蓄住宝贵的水源。然后开凿引流,沿着合适的水渠线就可以利用地势将水引向灵州!”   她的语气坚定,双眼亮起,显然对自己的测算颇具信心:“若能成功,不仅能解灵州皇庄及周边田地灌溉之急,水渠线经过的邻近几县亦能获得大量肥沃的水田土地!”   谢知珩凝眸沉思片刻,而后静静望着她:“娘子可知,开凿如此长度的水渠需要何等浩大的工程?”   他声音温和:“在这青黄不接之际开凿水渠,需动用多少民夫,耗费多少银钱?中间若遇高山阻隔,又该如何是好?”   黎清禾也清楚这就是她的计划最大的难点。开凿水渠必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历史上也有不少因为修筑水渠而引发的财政危机。可是眼见着今年季节不虞,若不提前未雨绸缪,等大旱真的来临,如此多的百姓又该如何求生?   于是她回以坚定的眼神,缓缓道出这几日思索后的方案:“修渠确实是个大工程,但并非不可为。虽然开凿道路不易,但绕行却不用花费太多力气,我已仔细看过,这周围恰好并无连绵起伏的高山,我们最多绕开或凿开两三座矮丘即可。”   “至于劳力,我也想了个法子,那就是以工代赈。如今旱情已经渐显,岭南有许多佃户、流民正为生计发愁。若能妥善供给这些闲置的青壮力以适当的粮食与银钱,那就能做到既兴修水利以备后患,又能安顿百姓减少乱象,实乃两全其美之策。”   谢知珩柔柔地望着她,静静地听着。   黎清禾又补充道:“而且若是水渠能修成,收益的甚至不止灵州,附近几县也能收获大量水源与肥沃水田,长远看来,不仅能对可能的旱灾未雨绸缪,之后岭南地界税赋也能随之增加。这是利在千秋的事,相信郡守府也会同意,吧?”   说到郡守府,想起那位不怎么露面的王郡守,以及那糟心的王主簿,黎清禾也有点卡了壳。想要修成这水渠,郡守府那边恐怕少不得扯皮。   谢知珩将她的停顿看在眼里。   “娘子的思虑实在周详,这处地点是三河汇流之处,确是最理想的渠首所在。至于郡守府那边,娘子不必忧心,为夫自有应对之法。”   谢知珩温柔地看向黎清禾:   “只要是娘子想做的,我都会让它必然能做成。”   黎清禾时雀跃起来。   她就知道谢知珩一定会支持的,不愧是她一早看中的心善大美人!   “不过此事牵涉甚广,不宜仓促。依我看,眼下要沿娘子所划线路细细走一遍,标记出需要架桥或是绕行的地段,这样才能估算出更精确的土方石方和用工量,也好与郡守府细细道来。”   黎清禾点点头。实地勘探的确少不了,他们实验室做项目还要先调研再下乡呢,这么大工程,若只是纸上谈兵,怕是郡守府也不会轻易同意的。   “娘子不必忧愁,此事就交给为夫来安排吧。”谢知珩温声道,“娘子这几日受惊了,需要好生歇息。待勘测后有了详细章程,我们就立刻开始实行,可好?”   他的声音如同有着安抚人心的魔力,黎清禾的躁动奇异地平复了。她看着谢知珩清隽的眉眼,有他在,就好像再难的事也有了尝试的底气。   “好,都听王爷的。”   谢知珩笑了,温柔地伸手将她颊边一缕跑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娘子,你总能给我惊喜。”   然而此刻岁月静好的两人却不知道,刚刚被谈及的郡守府昨夜有大事发生。   昨夜的岭南郡守府书房中,王郡守如困兽般暴躁踱步了半个多时辰。   几日前,他派出的死士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其中一个浑身浴血地被丢在了郡守府门口,四肢烂泥般瘫软着扭曲成诡异的角度,口中嗬嗬作响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那双充满痛苦与恐惧的眼睛眼睛,死死地盯着郡守府的大门。   这死士的头边,还放着一个充满不祥的乌木盒。   前去查看的家丁刚一打开盒子,就被唬得大叫一声后跌坐在地上,下半身渗出水渍。   盒子里,赫然是他侄子王主簿的头颅!   头颅下方,压着一张被鲜血浸透大半的纸条,上面是带着凛冽杀意的两行字:   “动我妻者,死。掂量清楚,下一个是谁。”   落款没有名字,但王秉义清楚地知道,是谢知珩。这人明明据说已经体弱多病、命不久矣,可能从这几波攻击中安然无恙,更是不仅知道是王家动的手,还用如此酷烈的手段宣告报复!   下一个,下一个就是他们王家!   他该怎么办?是向京城那位求救,或者调动王氏在岭南的势力反扑?   冷汗浸透他的中衣,乱哄哄的脑中如今只剩下巨大的恐惧。   书房中,他的心腹赵师爷沉默片刻,上前几步:“大人,就怕是京城那位,把您和王家,都当了弃子。”   王秉义浑身一震。   “刺杀郡王可是株连九族的罪行,一旦东窗事发,莫说大人,整个王氏都没有好下场。如今事情败露,岭南王招到了元凶且雷霆震怒,若京城那位为了撇清自己,只怕……”赵师爷没有继续,但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王秉义脸色惨白。李公公前脚刚走,后脚就出了这事,如今想来他临走时说的那些全是敲打!   “大人,依我看,为今之计只剩下一条路:反戈一击。”   “如何反戈?请先生教我。”王郡守抖着嗓子。   “大人手中不是有与京城那位往来的密信么?那上面,可有那位的印鉴。”   的确,那些信是他留着以防万一,关键时刻要挟京城那位的筹码!   “只要大人将此信尽数献出,言明王家是受京城蛊惑,今日您方才知晓此事,痛心疾首之下自愿献上罪证、协助王爷指认元凶。   岭南王既然装病蛰伏,想必另有图谋,得了这些便是得了扳倒京城那位的利器,唯有这么做才能有一线生机,甚至因祸得福!”   王秉义心脏狂跳。   献出密信,投向谢知珩?这无异于背叛京城那位!可不这么做,他马上就是个死!   李公公头也不回地抛下王家走了,想必那位早已把王家当成了弃子!   “对,对,先生说得对。”   王秉义眼神闪过一点狠光,猛地冲向墙上的某处,打开唯有他自己知道的暗格,里面正是几封他与李公公往来的密信。   “我这就去找岭南王!”   他将书信尽数取出,抱在怀里跌跌撞撞往外冲。   赵师爷站在烛光中冷冷看着他仓惶的背影,脸上的恭敬和担忧褪得干干净净。   几乎就在王秉义冲出院落的刹那,一道尖利的声音响起:   “王大人,都这么晚了,您这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儿啊?”   阴恻恻的尖细嗓音在夜色中响起,王秉义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他颤颤巍巍地回头,看见的是前院后院、矮墙屋檐边无数的黑衣人,以及站在最前面的去而复返的李公公。   “李公公,你听我解释!我是被骗的,是赵师爷骗我!”王秉义手中的书信洒落满地,他涕泪横流地瘫软在地上,只觉得双脚不听使唤。   李公公弯腰捡起飘到他脚边的一张信纸,津津有味地起来:“啧啧,王大人,我们主子让你们王家这么多年在岭南作威作福,尽享富贵,怎么还是养不熟你们这条狗呢?”   王秉义最后看见的是冰冷的刀光。   打杂砍劈的吵嚷声与女人孩童的哭叫声从王家大院中传来,周围的几户人家门窗紧闭,也不知是因为夜太深还是不敢动弹。   良久,嘈杂渐歇,一片狼藉的王府大门再度打开,跟着一众黑衣人静静走出的最后一个活口,正是赵师爷。   王府门口燃起了一个大火堆,李公公正慢条斯理地把书信一封封投入火堆。他意味深长地道:“赵师爷,你做的不错。你会知道你的选择是正确的。”   赵师爷郑重地躬身:“为主子解忧是小人的分内之事。”   李公公满意地点点头,一个眼神过去,便有手下递给赵师爷一个火把。王府院中房内早已倒满了桐油,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师爷起初一愣,而后咬咬牙,一把接过了火把。   冲天的火光下,一行人打道回府,李公公唱戏般拖长的声音渐渐消散在夜色中:   “岭南郡守王秉义,勾结水匪刺杀郡王,事败后阖府上下反遭洗劫,冤孽、冤孽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风波再起 把我哥的宝   皇庄东南角的试验田田埂上, 黎清禾正扛着深犁耙,小心翼翼扒开土壤查看红薯块茎的生长情况。   这块田是她专门用来培养优质红薯的。与佃户们种植的薯坚强一号不同, 她这里种植的是首次制定抽奖拿到的十个块茎,是李师兄用作博士论文的重大研究成果,集味甜个大、耐旱高产等多重优点于一身!   这薯坚强三号不愧是李师兄的招牌成果,仅仅十个块茎就在她的悉心培养下发了两百多根可扦插的苗,苗又被她一一捡出,种成了一批粗壮健康的红薯植株, 最终正式收获了近二十石红薯。   其中的十五石给了早已预定这批红薯精品的谢知珩,他神神秘秘地表示另有大用。剩下的几石用来做新一轮育苗,顺道试验一下新肥。   眼前的情形让她眼前一亮。   施过新肥的土地,长出的红薯植株更加粗壮油亮挺拔不说, 埋在土壤内的块茎也显而易见的更加饱满。   明明才种下不久, 新生的红薯大小就已接近一拳, 深红的薯皮崩得紧紧的,显然在不远的未来,它将长成更加个大味美的优质红薯。   “小姐,这块田里的红薯可真是不同凡响!”陪在一旁的春杏啧啧称奇。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亲自下地种的。”更何况这还凝结了他们师门其他人的智慧呢。   “也是,我家小姐最厉害啦!”春杏已然发展成她无脑吹, 真情实意地捧场, “照这个长势,我看这批起码能收获三十石!”   黎清禾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若是肥料真能成,那她的回家大业就又能迈出小小的一步了。   可惜还是田地不够种啊!就算都种满了最优质的红薯, 离一千万吨的小目标也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呢。他们实验室还有什么羊毛可以薅来着?   正当她冥思苦想之际,清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妃。”   黎清禾回头一看,是王若昭。她手上拿着账册, 眉间却有股不同寻常的复杂神色。   “昭姐姐,你怎么来了?难道是田间出了什么差错?”   王若昭轻轻摇摇头:“一切正常,第二批红薯的收成与银钱均已入库,第三批的收获也已经开展,承诺南和庄的部分也已经成功送达。是今日早晨,听人说了些大事。”   她放轻了声音:“广府那边传来风声,说是郡守府出事了。”   郡守府?黎清禾心中一跳。   旁边的春杏插嘴:“出什么事了?我曾听佃户们说,已经多日未见那讨人厌的王主簿了,是不是也与此事有关?”   王若昭神情复杂:“恐怕正是如此。昨夜,听闻郡守王秉义阖府上下几十口人,一夜之间全没了,整个郡守府也付之一炬。外头的说法,是王郡守勾结水匪作恶,谁知反遭贼人惦记,被灭满门后盗取了全部银钱。”   黎清禾只觉得一股子寒气蔓延五脏六腑。   郡守是朝廷的正三品大员,在地广人稀的岭南可谓只手遮天一般的存在,连作为王家旁支的王主簿都能在灵州地界作威作福。而这霸居岭南十数年的郡守一家,竟在一夜之间全没了?仅仅是因为水匪?   不知怎的,她脑海中又闪过码头上那些黑衣杀手们颈间的血线,谢知珩滴血的软剑,以及那个散发着不善气息的乌木盒子......   她猛的有点作呕。   一双温暖的手忽然从后环住了她的腰间:“娘子,你身体不舒服吗?”   是谢知珩,他不知何时竟来到身后。她微微侧身,看见的是他近在咫尺的,仿佛在担心她一般的微微忧虑的脸,长长的睫毛在玉石般细腻的冷白脸庞投下小小的柔软阴影,温润的双眸一如既往的温柔专注。   不知怎的,她第一次感觉到揽住她的这双手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刚到岭南的这段时日,或许是因为他残缺的身体与温和亲切的性格,她一直把他当做一件美好脆弱且无害的瓷器,一个无偿赠与她田地与支持的好队友、好伙伴。   可自从南和庄遇刺开始,她开始渐渐清楚地认识到这个世界的残忍。是她一开始想得太简单,怀璧其罪,他的身份注定了即使远在岭南,也不能像她理想中的那样一心种地,远离纷争。   那么谢如珏呢?他曾是当今圣上钦定的太子,是在波诡云谲的勾心斗角中成长起来的太子,也是在残酷的夺嫡倾轧中被拉下马后落下残疾变相流放的郡王。   这样的人,不可能只是一朵需要精心呵护的娇花。   良久,黎清禾开口了,声音干涩:“夫君,那日在书房,你说对郡府已有应对之法。可现在,他们......”   她话中的未竟之意谢知珩听懂了。   环在她腰间的手松开了,谢知珩摇着轮椅退后半步,神情落寞:“娘子,难道是在怀疑为夫吗?”   “娘子觉得,是我杀了他们?”   谢知珩低声问道。他湿漉漉的大眼睛焉嗒嗒地低垂着,总是含笑的黑眸中也没了光,一副受伤小动物的神情。   看着他脆弱的样子,黎清禾又有点动摇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轻声反驳,却没什么底气。   “娘子这么想,也是人之常情。”良久,他才开口,“是为夫不好,让娘子平白惹上许多麻烦事。”   黎清禾看见眼前的男人头垂的更低,玉石般的指节攥紧膝间的卡皮巴拉护膝。   这是她去南和庄前就勾破丝的护膝,他心心念念了好些日子。前几天回皇庄后,她就重新忙起种植,直到今日早晨才想起此事,赶忙补好了送给他,他宝贝似的立刻又开始用了起来。   他看起来真的很难过。   黎清禾忽然有点愧疚,眼前闪出来到岭南后的许多细碎片段,比如他亲自指挥做出的许多道红薯点心,每道都很符合她的口味。又比如他当珍宝一般供在床头的星空灯,总在夜间亮出小小的温暖的光晕。   “我从没觉得麻烦!跟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真的很快乐。”黎清禾很坦荡,“只是看见几十条人命说没就没了,我实在是有些害怕。”   这是她的真心话。   她知道古代森严阶级与权力倾轧的可怖,但她毕竟来自法治社会的象牙塔,遇到的最大难题只是严苛的导师、繁重的组会和难产的论文,从来没有亲身经历过如此赤裸血腥的斗争。   听到她说自己很快乐,谢知珩猛地抬眼,似乎想伸手握住她的手。   可最后,他的手指还是缩了回去,落寞地垂下眼:“娘子是对的,这世道不是什么讲道理的地方,王法律例在有些人眼里不过是蝼蚁。我已是个废人,又拖着残缺无用的身子,确实保护不好娘子。”   看着他愈发沉郁的表情,黎清禾又有些不是滋味,急急反驳:   “哪有,你已经救了我好几次了!我们初次相见你就赶跑了劫路的匪帮,在清水县市集上你吓退了金管事,还有那天码头上你的舍身相护......”   说到这里,她愣住了。原来不知不觉间,谢知珩已经救过她这么多次。是啊,不管从前在京中如何,至少在岭南,自他们第一面起,他就是全心全意对她好的。   谢知珩抬起头,黑曜石般的眸子深深地注视着她,孤注一掷般地道:“无论几次,我都会舍身相护,因为我只有娘子了。若是连娘子都不信我,我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黎清禾的心被这话烫了一下。不知不觉间,怀疑如阳光下的冰面般悄然裂开缝隙。她看着谢知珩只映出自己身影的专注眼神和毫不掩饰的依赖,那些复杂的思虑和怀疑,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   她或许还不完全了解朝堂的诡谲,但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她早已相信身边的这个人。   “我信。”终于,黎清禾伸手环住他清瘦的肩膀,像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我只是一时没想明白才心生怀疑,对不起。”   她诚恳的语言透露出全然的信任,温暖拥抱带来阵阵馨香。谢知珩回抱住她,轻轻闭上了眼,藏住眼底的就快遮掩不住晦暗偏执。   “是为夫不好,不该让娘子卷进这些事。”   他轻轻地说着,手臂却悄然收紧,将她更牢地圈在怀里,“但为夫可以保证,郡守府的惨案不是我做的,我也永远不会如此毫无下限。”   谢知珩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淡淡道:"若是我猜的没错,这事怕是我那好皇弟谢如珏的手笔。”   谢如珏?黎清禾一愣。   原身的记忆中确实有这么一号人,这人是皇后的第二子,是谢知珩一母同胞的弟弟。在谢知珩还是光芒万丈的太子时,他就像太子身边毫无存在感的温顺影子。   直到谢知珩被废又残疾,变相流放岭南后,谢如珏才开始在朝堂崭露头角。她替嫁岭南前的那段时间,谢如珏已经成了朝堂上炙手可热的端王,也传出了许多礼贤下士、颇得圣心的美名。   “夫君怎的知道是他?”   谢知珩沉默片刻,最终如实告知:“是我拖累了娘子。王家乃是谢如珏的鹰犬,前几日的码头遇袭,实为王家的手笔。   我本已在收集他们勾结的证据,谁知他们竟敢对娘子下手,我只好派人送去一点小教训,又让我的眼线告诉王秉义,若还想活命就奉上密信戴罪立功。以王秉义的性格,里应外合之下,此事本应十拿九稳。”   这段话的信息量太大,他就将原本的完整计划直接告诉我了?这是我能听的吗?   黎清禾又是战栗又是好奇,不由得问到:“然后呢?”   “然后就是你看到的了,郡守府阖府上下鸡犬不留。那些密信也不见踪影。”   她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恐怕是我的眼线早已背叛,毕竟人心难测。这也是寻常事。”谢知珩淡淡道,“他大概投了我的好弟弟。王秉义的行动恐怕第一时间就送到了我那好弟弟的案头,他自然要先发制人,斩草除根。”   黎清禾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谢如珏……”她喃喃念出这个名字。   远方的京城,端王府邸水榭里熏着名贵清淡的香。谢如珏斜倚在铺满珍稀红狐裘的软榻上,黑色长发不以为意地散漫垂落,带笑的桃花眼正直直盯着眼前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   此人正是赵师爷。   他正讲述着自己所见所闻:“岭南王震怒后割下王主簿头颅寄予王秉义,附言曰动我妻者死。”   “哦?”谢如珏挑眉,眼中兴味渐起,“动我妻者,死?”   他咀嚼呢喃着这几个字,玩味的笑意扩大:“我说这次动作不像他一贯谨慎的作风呢,原来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啊,真是稀奇。”   “那黎氏,当真特别到值得他如此回护,暴露锋芒也在所不惜?”   “回殿下,岭南王妃的确不同于寻常妇人。她精通农事,懂得改良农具,听闻我们购粮计划的失败也是因为她的计策。”   谢如珏的神情若有所思,轻笑一声后坐直身体,桃花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那你说,若是本王把我哥的宝贝挖到京城来,会是怎样有趣的一幕?”   赵师爷心下一跳:“殿下英明,若掌控此女后定能牵制岭南王。只是,”他迟疑道,“岭南王对她回护颇深,恐怕此事不易。”   跟着谢知珩这么多年来,他从未见过他对何人如此上心。   “不易?”谢如珏嗤笑一声,重新慵懒地靠回去,“这世上,哪有真正不易之事?不过是给的价码还不够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黎府寿宴 为何他会不   岭南郡守王秉义一夜之间满门被灭的消息实在太过骇人, 这桩惨案不仅传遍岭南,风声也渐渐飘至京城。   即使已至春深, 工部尚书府邸后院的暖阁仍燃着金丝细香,只因为这是京中富庶人家才能消费得起的雅事。   今日是黎府老太太的六十三岁大寿,虽然不是整寿,但工部尚书黎文正是京中有名的孝子,因此场面依旧办的体面。   前院的男人们正伴着丝竹声宴饮往来,后院女眷所在的暖阁也是衣香鬓影, 语笑晏晏。   暖阁的上首坐的是头戴翠玉配额、身穿赭色福衣的黎老妇人,此刻正笑容满面地一一回应女客晚辈们的贺寿,黎夫人李氏在一旁时不时地帮腔。   她今日打扮得颇为隆重,赤金镶红的头面衬得她愈发声势逼人。   坐在她身侧的是黎府明珠黎清芷, 月白色的衣裙配两三只翠蝴蝶簪与花簪, 清雅脱俗, 脸上是得体的微笑,安静地听着伯母婶娘们的闲话,只偶尔应和几句。   柳姨娘在女眷座次的最末席低着头,默默盯着盘间的瓜果。   以李氏的强势作风和铁血手腕,她这样的姨娘很少出现在其他女眷的面前。   但因着今天是家宴,黎文正特地发话让府上所有女眷都务必出席, 以哄老太太开心, 她这才得以走出自己的小小偏院。   李氏对此颇有不满,勉强才按耐下。   为免引得李氏不满,她特地挑了一身半新不旧的衣裳, 既不失礼又不引人注目地缩在最角落,这是她这么多年总结出的黎府生存智慧。   只是有些话,还是钻进了耳朵里:   “要说有福, 还是清芷最有福气,状元郎这样的才情样貌,满京城也挑不出第二个来。”李氏下首的一位女眷正笑着奉承。   李氏眼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故作谦逊道:   “怀瑾那孩子确实不错,知礼上进,但我最满意的还是他对我们清芷最是上心,真是天定的缘分,是孩子们的造化。”   她说着,若有若无的眼神却飘向下首:   “这人啊,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可莫要强求,强求来的即使是高枝,也要看自己享不享得起、接不接得住呢。”   话音刚落,暖阁里便静了静,几位女眷心照不宣地交换着眼色。   在场的谁不知道黎家几个月前的那场换嫁官司?原本能攀上青年才俊的状元郎的,可不是这位黎府嫡女!   柳姨娘身形一顿,头垂的更低,上首的李氏却看见了她攥紧的裙摆。   但这还不够,李氏又饶有兴致地偏头,问起另一个消息灵通的婶娘:   “你们听说了没,最近岭南似乎不太平?”   听到岭南这个词,柳姨娘的头似乎微微抬了一点。   这位婶娘平日就与李氏亲近得很,立刻会意,故意大声道:   “可不是吗,郡守府都出事了!听说惨得很呢,几十口人,一夜之间就没了。”   另一位夫人也接话感慨道:“岭南果然是瘴疠野蛮之地,真不太平!”   “可不是嘛!连郡守都说没就没了,啧啧,真可怕。”   “听说是勾结水匪被反水了,那地儿,匪盗就是多。”   这桩惨事很多人家都听说了,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下面的柳姨娘却僵住身形,惨白了脸。   她平日一向偏居一隅,也没什么银钱向外面打探消息,竟是今天才得知岭南出了事!   李氏这才慢悠悠地道:   “要我说,这也是报应不爽。只是可怜了某些人,远嫁到那种地方,还是嫁给一个不顶事的夫君,如今怕是难咯。”   倒是黎清芷出了声:   “母亲,今日是祖母的大寿,讨论这些做什么,不吉利。”   她的语气平淡,却压住了嘈杂。   下面有懂眼色的立刻开启了个新话题,大家都凑着趣儿,这话茬也就揭过去了。   黎清芷给母亲斟满一杯茶。   她倒不是同情谁,只是不喜欢母亲当着外人的面给柳姨娘难看,更不喜欢将他们黎府后宅的弯弯绕绕拎到台前来,平白地叫人看了笑话。   一个远嫁岭南、眼看着不会再回来的庶妹,实在是无足轻重,不值得母亲一再地提起,反倒落人口实。   李氏呷了口茶,讪讪一笑,到底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恰在此时,暖阁的织锦门帘掀开,一个身姿欣长的身影缓步行至前来,正是裴怀瑾。   他穿着深色的锦袍,更衬得面如冠玉,一进来就冲淡了方才有些尴尬地氛围。   他先是礼貌地朝老夫人行了一礼,说了几句讨喜的祝寿词,哄得黎老妇人眉开眼笑。   而后,又向李氏行礼问安,态度恭谦,最后朝其他女眷颔首,这才自然地走到黎清芷身边坐下。   “夫君怎的来了?”黎清芷眼前一亮。   裴怀瑾温柔笑道:“前头酒已经喝了一轮,眼看着席要散了。   我实在是想你,也想着祖母这边也该敬过一轮酒了,便干脆厚颜来寻你,讨杯清茶解乏。”   一旁的女眷也听见这话,笑着打趣:“还是状元爷会疼人!”   李氏也掩口笑道:“芷儿,还不为你的好夫君斟一杯?”   黎清芷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更添几分清丽。   她依言拿起白瓷素彩的茶壶,行云流水地为裴怀瑾的茶盏注了七分满,动作优雅至极。   裴怀瑾接过抿了一口,唇齿留香:“果然是我最爱的霍山黄芽,娘子实在体贴。”   黎清芷似笑似嗔地瞪他一眼:   “你可要好好谢过母亲,是她打听来你爱喝霍山黄芽,特地为你备下的惊喜。”   裴怀瑾一愣,而后从善如流地朝岳母作揖,哄人的漂亮话信口拈来,也让本就对他这个女婿极为满意的李氏笑得牙不见眼。   可他再尝一口后,却不合时宜的想起那个孤身一人嫁去岭南的少女。   说起来,这黎家第一个发现他的口味的,正是那个衣裙总是半旧却难掩清丽的少女。   那是他已被黎文正看中,收作亲传弟子,在黎府书房求学问道时,这个年纪相当的黎家庶女总会低头匆匆路过门扉,飞快地朝他撇来一眼又一眼,眸如星子般闪耀。   刚知道他们将会定亲时,他心里不是不欢喜的。可世上的事总是阴差阳错。   他们二人的最后一面,她曾穿着自己最好的的衣裙,紧紧握住一盒对她而言颇为名贵的霍山黄芽。   她第一次真正地朝他开口,声音细如蚊蚋却字字清晰:“怀、怀瑾哥哥,我,我一直心悦你。”   可当时他已高中状元,黎文正也正式跟他说了自己换亲的打算。   黎文正是他的座师,不论是在科举应试还是在官场仕途上,都对他帮助良多。黎清芷更是他唯一的嫡女,才名在外,容貌艳绝。   所以他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时至今日,他也从未曾后悔过。   可是为什么在黎家喝到这口霍山黄芽后,他却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那个听到他的回答后,眼中希冀的星光破碎一地,最后跌跌撞撞跑走的背影?   “夫君?”黎清芷清凌的声音将他飘远思绪拉回。   裴怀瑾蓦地回神,重新扬起无可挑剔的温柔笑意:“这茶甚香。”   寿宴在靡靡丝竹声中继续进行。直到暮色四合,前院男宾散尽,后院的女客们亦一一道别后,黎文正一身酒气但眼神异常清明地进了暖阁。   黎夫人领着仆妇们收拾残局,见他回来忙迎上去,嘴里念叨着今日寿宴的琐事和花销,话里话外不免带出对岭南的穷酸、荒蛮和残忍的鄙夷。   黎文正却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神色凝重地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她、黎清芷裴怀瑾夫妇,以及柳姨娘。   “老爷,怎么了?” 黎夫人察觉到不对。   黎文正深吸一口气:   “宫里头刚来的确切消息,岭南郡王谢知珩进献了一种叫做红薯的作物,不仅产量极高还耐旱易种,蒸煮烤制皆可制成滋味甘美的食物,甚至能充作主食。   陛下亲尝后,龙颜大悦,特下旨意召岭南王即刻携王妃进京受赏。”   黎夫人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进京受赏?”   黎文正捋了捋短须,缓缓道:   “旨意是今日下的,听说是端王殿下极力陈情,言岭南王于蛮荒之地培育出如此嘉禾,实乃大功一件,理当重赏以彰仁德。   陛下亦盛赞红薯为祥瑞,因此特准了端王的提议。”   黎夫人手中的玉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摔成两截。她张着嘴,眼中充满惊愕荒谬。   就凭那个前途尽毁的残废和唯唯诺诺的庶女,竟能在岭南种出此等神物?   黎清玥抬起眼看向父亲,一向骄傲的眸子也浮现清晰的愕然。   裴怀瑾亦是蹙眉陷入沉思。   岭南王谢知珩,名义上是岭南王,实为遭到陛下厌弃后流放,如今却在端王爷的亲自引荐下,以这种方式高调回京?   他心中念头急转,隐隐觉得此事不简单。   在场的人中最幸福激动的莫过于柳姨娘。   她猛地抬起头,嘴唇兴奋地哆嗦着,却忍着一个字也没有言语。   禾儿要回来了,还是被陛下召回来的,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   “既然要归京,郡王、郡王妃定会来黎府,你们都警醒着些。”   黎文正环视一圈,带着警告的目光在黎夫人脸上停留片刻,“人既然要回来,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黎夫人僵硬地应了声,脸色依旧难看得很。   最后,黎文正扭头看向特意被留下的柳姨娘,缓声道:   “清禾如今贵为郡王妃,亦是陛下亲召有功之人。我们黎家该准备的都会备好,你也可以见见女儿了。”   “是,老爷。”   柳姨娘连忙起身行礼,声音带着不明显的哽咽。   她的禾儿要回来了!是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回来!   远在岭南皇庄的黎清禾本人,却是最后才接到这个消息的。   这日午后,她还卷着裤腿在实验田里记录数据呢,就看见春杏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像个小炮弹似的飞奔过来报喜来了:   “小姐,天大的好消息!我们可以回京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回京前夜 娘子不害怕   她带回来的消息着实突然, 唬得黎清禾一愣,赶忙问起细节。   春杏兴奋地笑道:“听说是因为红薯!”   因为红薯?黎清禾脑中闪过前几日的种种, 忽然福至心灵:   被谢知珩要去的那十五石号称另有大用的红薯,原来是拿去上供了!当时自己如何追问,他都不肯说,原来竟是送去了皇帝的面前。   “具体的回程安排是什么?”   “奴婢也不太清楚,只听阿七说明日一大早就要动身。”   明日一大早?怎么这么快?   黎清禾在原地沉思了片刻,而后吩咐春杏:“去把张庄头和昭姐姐喊来。”   春杏应声而去, 不多时,张庄头与王若昭就站在了她面前。   此去京城,光是单程路途就要四五日,来回起码月余。眼见着愈发炎热的夏天就要到来, 她得先抓紧着把水渠引流和红薯存储的章程传下来。   “张大哥, 第三批红薯眼瞅着这几日就要丰收, 你还是带着大家伙跟之前一样,留足下一批育苗的数量后,把其余的都储存起来。我的试验田就麻烦阿虎了,他之前帮我打过下手,该记下哪些数据,那孩子心中有数。”   “另外, 我这有个红薯晒干的法子, 虽然晒干后口感更,却能存的更久。你下午把田户里的大家都喊来,我教大家如何晒制红薯条。”   一口气说完红薯有关的布置后, 她又转向王若昭:   “昭姐姐,你是岭南这地界我最信任也最亲近的人。我实话同你说,我总觉得这旱季仍未过去, 雨水量还是异常。这是我整理的手稿,里面是我近日整理的引水之法。”   她说着,就把手中厚厚一叠演算纸递给王若昭:“若昭姐姐有空,我想请昭姐姐帮个忙,核验我这路线的可行性。若是当真可行,待我从京中归来之时,第一件事就是引水灌溉!”   王若昭双手接过,眼神里满是郑重:“王妃放心,必不负王妃所托。”   黎清禾长舒一口气。   她穿越过来不过三四月,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岭南,反倒对京中的那个家没什么留念。   来了岭南后,谢知珩仿佛默认皇庄是她的资产,除了最开始会出面撑撑场面,之后的大小事宜一向是由她做主。黎清禾自己也颇为喜欢这安排,她从不觉得亲自下地干活很累,反倒能用繁忙而熟悉的农活填充不踏实的内心。   在这自由的皇庄,她跟着忙上忙下,亲眼见着红薯苗从发芽到抽条,再到结成一串串香甜硕大的红薯,也亲眼见着田间的大家眼神从麻木变为一点点亮起,重新充满希望。   就好像是做了个三年五年的下乡项目,只当是博士毕业论文的提前演练,正是这样的心态和熟悉的种地生活才让她安然度过了最初的适应过程。   她不觉得这里的日子苦。马上就要回到花团锦簇但波谲云诡的京城,反倒让她心中惴惴。   午膳时分,她久违地没有回到府内用餐,而是想着在庄中匆匆应付几口,好在明早出发前把各项事宜都安顿好。   春杏拎着五层食盒,在简易的石桌上铺开了六菜一汤。   黎清禾没什么规矩,招呼着春杏一道吃,主仆二人还没动几筷子,就听到不远处传来闹哄哄的声音。   她抬头一望,就看到田埂边黑压压的来了一大群人,打头的是张安之和王若昭,后面还跟着田大牛、阿虎小丫、李婶甚至赵老三和他家三个小子……皇庄上的佃户几乎来全了,个个手里都拿着什么。   “王妃!”田大牛大老远就叫唤起来,“听说您和王爷明几个一早就要回京了,大伙儿都想来送送您!”   一群人呼啦啦围在皇庄大院,把她们吃饭的小圆桌堵了个水泄不通。   “大家怎么都来了?”黎清禾有些吃惊,“要不要搬几个凳子来,大家一起吃?”   “不用不用!”田大牛赶忙摆手。   一旁的李婶挤上前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碎布头,小心地递过来:“王妃,这是俺家做的茶叶蛋,走地鸡下的,可香了!我拿了几个,您和王爷路上吃!”   黎清禾没接,李婶就一股脑把小布包着的鸡蛋塞她怀里,温温热。   旁边的赵老三也满脸通红地挤上前来,递过来三条大草鱼:“王妃,这是我们今早刚从河里捞的,挑了最肥的三条,您可别嫌弃。”   他的声音就不像李婶底气那么足。最初王妃号召大家翻地的时候,他是为数不多没参与的,后来看别家收成那么好,肠子都悔青了。没想到王妃在播种第二批红薯的时候竟然也愿意带上他们家!   后来他家三个小子都主动报名做了护庄队队员,用行动表达感谢。他这个做老子的一直没好意思当面向王妃道谢,还想着日后再报答。   谁知这一等,王妃就要回京了。   “还有我还有我!”小丫梳着个冲天辫,从一众大人后头挤上前来,双手捧上一个大大的草篮:   “这是我跟哥哥和爹爹去野山采来的菌子,听说王妃姐姐爱吃,我们特地采了一大筐呢!”   她的声音奶声奶气,充满了骄傲。   “王妃,我这儿也有……”   “别拉下我的!”   一个个熟面孔们争先恐后地往她和春杏手里头递东西,有山珍野味,也有些家用物什,甚至还有个头发花白的奶奶递上来四五双新布鞋。   “你们这是做什么。”黎清禾看着堆满小石桌的东西,一时之间又是感动又是无措。   “王妃,你可一定要回来啊。”   还是田大牛最先开了口,这个面目黝黑的汉子此刻竟有点哽咽,“您这一去,咱们心里都没底……”   “是啊王妃,您教的施肥法子我还没学会呢。”   “地里还有第三茬红薯呢,您可一定要回来看看收成啊。”   “王妃,我们都舍不得您……”   黎清禾有些哭笑不得:“我又不是不回来,回头领了赏,我肯定还要回我们庄子上的。”   她把一手的东西往回推了推:“大家伙日子都不容易,东西你们就带回去吧。”   站在最前头的几个人却都不约而同地退了好几步,摇头不肯收。   两方僵持之下,还是王若昭温温柔柔地开了口:“王妃,您就收下吧,这都是大家的心意。”   “您在岭南的这几个月,教大家种红薯、带大家吃饱饭,是跟着您,庄子上下才有了活气。”   黎清禾看是在拗不过大家,只好点点头。   “行,不过大家请留步,刚好到了饭点,这些东西我们就一起吃吧,就当给我践行了!”   她声音清亮:“吃完饭才能有力气,咱们正好一起学一学怎么制作红薯条!”   这顿午饭最终变成了最热闹的践行宴。   赵老三一家把三条肥大的草鱼炖成了香喷喷的乳白鱼汤,里面撒满田大牛家采来的新鲜菌子。李婶贡献了自己的腌菜,钱叔带来了自制的红薯米饭,周奶奶做了几道拿手的凉菜。   大家围坐在一起,坐不下的就坐在田埂上,一人一碗香喷喷的鱼汤配红薯米饭,望着地头里茂盛的红薯苗,憧憬起秋收的美好前景。   黎清禾捧着碗,听着大家热热闹闹的闲话家常,回京的恐惧和惘然也被冲淡了很多。   跟大家分享完如何晒制红薯,又布置好后续的收获和播种工作,再回到岭南王府中,已是日暮。   谢知珩的书房门半掩着,黎清禾在门口敲了敲门。   门内烛光摇晃,谢知珩正提笔写着什么,见到是她,温柔地招手:   “娘子站在门口做什么?快进来。”   “回京的事,娘子可听说?”   “我已经听春杏说了,说我们要回京领赏,别的细节却不知道。”   谢知珩笑了:“是啊,陛下降旨夸奖我们有天大的功劳,这荣耀可都是娘子的功劳。”   我的功劳?黎清禾歪了歪脑袋,忽然福至心灵:   “难不成是因为那十五石品相最好的红薯?”   “娘子聪慧,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摇着轮椅凑上前来,微凉的双手握住她的指尖:“为夫没用,撑着这幅残破的身子,在朝中说不上什么话,险些护不住娘子。”   “但我想着,这些红薯属实稀世珍宝,如是献到御前,定能为娘子挣几分体面,也让京城那些看笑话的人看看,我的娘子到底有多厉害。”   他抬起泫然欲泣的双眼:“娘子会不会觉得,是为夫擅作主张,盗用娘子的心血去谋求前程?”   黎清禾被他湿漉漉的大眼睛看得心软了下来。   她确实有点惊讶和不安,不过这只是针对回京这件事本身。   至于红薯,种出来不就是给人吃的吗。若是真能受益百姓,乃至给她赏些金银地产,这更是美事一桩啊!   “我为什么要生气?”她眨着眼理所当然地道,“红薯种出来不就是希望更多人能吃到吗?”   “再说了,能让陛下夸奖不更说明我种的好吗。”她有点小得意地抬起下巴:   “到时候把皇帝的奏折装裱起来,挂在皇庄牌匾旁,我看谁还敢小视我们!”   谢知珩怔了怔,轻轻垂下眼。   出言试探早已成了那件事后,他的习惯。   他刚刚没有错过她的一丝表情,却只看到坦荡和开心,没看见任何他预想中可能出现的警惕或是不满。   “娘子不怪为夫瞒着你这么大的事?”他轻轻问道。   “怪什么?你肯定有你的考量嘛。”   眼前的少女托着腮,笑眯眯地直视他的双眼:“我知道王爷有多聪明。”   “现在想想,正是郡守府的事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那船红薯才能完好无损地送往京城吧?”   谢知珩猛然抬起眼。   他从未小瞧过自己这个夫人,却没想到她连这点都能看穿。就在不久之前,她还因为血腥场面而日日梦魇,现在竟适应地这么快。   而且,就算敏锐地意识到这点,她依然不怀疑、不生厌吗?   他最终还是问出了声:“娘子就不害怕吗?”   他想问的其实是,娘子,你就不怕我吗?这般满心算计的我?   “怕什么?我们这回可是带着功劳回去的。”   眼前的少女笑道,凑近他的耳边:“再说了,在岭南的这些时日,夫君不是护我护得很好吗?”   谢知珩看着她全然信任的眼神,喉结滚了滚。   许久后,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有为夫在,绝不让娘子受半分委屈。”   黎清禾晃晃他的手:“那可说好了。回京路上,你可以要好好跟我讲讲这十几石红薯是怎么运到御前的!”   归京路途这么多天,刚好可以听听故事打发打发时间。   谢知珩眼角眉梢也舒展开来,温柔道:“都听娘子的。”   “娘子,早些安歇吧,明早还要赶路呢。”   深夜,谢知珩听着身边的少女均匀的呼吸声,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他们并肩躺在宽大的床上,仍是成婚那日一般的规矩,两床锦被泾渭分明。   他伸手,默默替黎清禾掖了掖被角。   京城,那个他以最狼狈不堪的姿态离开的地方。   如今他要带着他在岭南找到的最珍贵的宝物,风风光光地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一顶粉轿 她定要让那   次日清晨, 一行车队驶出灵州皇庄。   长出青青红薯苗的田垄上,王若昭、张庄头、田大牛等人的身影仍伫立着, 直至渐渐变小。   一直到试验田也看不清楚后,黎清禾才放下车帘。   车厢很宽阔,坐在她对面的是正合着眼休息的谢知珩,脸色苍白地靠在软垫上,长长的睫毛垂着。   阿七在外头驾马跟着,另有十数位玄衣护卫骑着高头大马拱卫在旁。   车轮向着中原急速驶去 , 激起一路尘灰。   黎清禾捂着被颠的发痛的老腰,一路上写写画画好几版开渠引流的手稿测算,又回忆了好几遍论文研究以打发时间。   她一日三次地点开系统面板,眼看着系统中记录的收获吨数涨到400吨、500吨, 最后停在了771吨这个数字上, 看来是第三批红薯也已成熟收获。   到最后, 她甚至百无聊赖地给谢知珩讲起西游记的故事,倒叫谢知珩听得津津有味。   就这么一日日在颠簸的马车上消磨时光,连着行驶了七八日后,终于接近京畿地界。   天气已近初夏,官道越来越宽阔平整。   清禾好奇地掀起车帘,只见外头车马繁华, 两边的建筑也渐渐高耸, 往来如织的行人的衣着服饰显而易见地比岭南更加鲜亮繁华。   看来这就是大周的都城京城了,也是她名义上的故乡。   马车在高大的城墙门口停住,阿七向身着甲卫的护城士兵出示令牌, 而后整个车队都被放行。   进入城墙后,眼前的光景更加热闹,街道旁商铺店面林立, 热闹喧嚣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只是一切都井然有序,不像岭南那般散漫自由,倒透出几丝森立的威严。   马车没有径直驶入皇宫,而是先停至岭南郡王在京中的御赐府邸。   这宅院不在京城核心,却也并不偏远,面积很大,但因无人居住打理而略显萧索。好在他们的行程一路通报,宅院也被估量好时间提前收拾好,倒是已能住人。   在京中的行程被安排的很慢,眼下第一桩就是今夜黎府的接风宴。   于情于理,这宴席都不好推拒。   时辰降至,黎府送来了帖子和马车,甚是妥帖,也有些不容推拒的意味。   来送帖子的是黎府的庶子黎清柏,一身簇新的宝蓝云纹衣袍,在郡王府门口还是颇为有礼的模样。   可等见到黎清禾,那股子轻慢味就从眼角眉梢流露了出来,但他脸上依然是客套的微笑,礼数也做得很足:   “给王爷、王妃请安。”   在原身的记忆里,面前这个看似恭谦的庶兄实则颇为讨厌。   他生母原是李氏的陪嫁丫鬟,后来被抬成了通房,自己则是黎府第二个男胎。这对母子很早就巴结上了主母,渐渐得了信任,也有了些帮着打理外院杂事的权柄,颇有几分得宠。   可这黎清柏在嫡母李氏与嫡出兄姐面前虽然毕恭毕敬,在她们这些庶出弟妹面前却是另一副嘴脸,心情不爽时打骂呼喝都是常事。   黎清禾一向看不惯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只好也勉强朝他点点头。   黎清柏目光扫过知珩的轮椅,嘴角不屑地撇了撇,脸上却满是笑意:   “父亲母亲惦记着王爷王妃,家中备下薄宴为二位接风洗尘。”   他恭敬地递上一张洒金帖子:   “二妹妹如今是王妃,这身份可远不同于往日,回府赴宴的仪程上也得讲究些。母亲思量之下,特意吩咐府里备了两顶轿子。”   他满脸堆笑:“为王爷准备的是八抬大轿,颜色纹样都符合京中规制。另一顶专供娇客使用的,考虑到妹妹原本就最爱粉色,因此特意做成花团锦簇的粉轿,只是需要从更近便的西侧门进。但这也是好事,西侧门进去就是后院,二妹妹也可以更早见到生母柳姨娘。王爷王妃,如此安排可好?”   黎清禾只觉得他这一通大轿小轿说的她云里雾里,原身的记忆里也没这些规制讲究。她到底不是土生土长的高门小姐,不懂京城高门还有哪些弯弯绕绕的规矩,只觉得有点麻烦。   不过既然黎夫人特意吩咐,想必是京中惯有的礼节?   她不太确定地看向身侧轮椅上的谢知珩。   谢知珩抬抬眼皮,身侧的阿七接过了那张洒金请帖。   他面色不显,声音也温和:“岳母大人有心了,安排周到得很。”   黎清柏脸上笑意更盛,眼角眉梢透出几分不怀好意的得意。   他就知道,这残废郡王在岭南那种乡下地方待久了,哪里还记得京中高门的规矩体统?那顶粉色小轿,一贯是妾侍通房之流才坐的,直接从侧门进后院,可以说是明目张胆的羞辱。   只要黎清禾今天敢坐上去,那她这个郡王妃在往后在京城贵妇圈里就是个天大的笑话!自打黎清禾这小蹄子受赏的消息传来,母亲便心情不虞,这轿子是他生母特意提的建议,也算是为母亲小小出出气了。   事情进展果然如他所料,十分顺利。   于是他笑着拱手:“王爷客气,这都是应当的。那我这就安排下去......”   黎清柏话没说完,却听得面前的男人侧首一笑,忽的话锋一转:   “只是岳母不知道,娘子刚从岭南一路颠来,若是再坐那等颠簸不平的小轿,怕是会更为不适。”   “何况本王与王妃既是夫妻,本就应当同进同出,我也好照顾娘子的身体。共乘一轿既合理数又方便得当,岂有分轿、各走一门的道理?”   黎清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这死瘸子,怎么突然换了口风呢?   情急之下,他口不择言道:“这,王爷,这是黎府的规矩……”   “黎府的规矩?”   谢知珩陡然收了笑容,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沉沉盯着他:   “黎二公子,我这岭南王府上的规矩便是王妃与本王一体同心。莫非黎府的规矩,还要大过郡王府的规矩不成?”   “若你这么说,我倒是要去问问礼部,这是怎么个道理。”   他森然露齿一笑,吓得黎清柏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不敢啊!王爷说笑了,我说话没过脑子,还请王爷见谅。”   黎清柏擦擦额头冒出的冷汗,暗骂这人是善于用权势来压人。   谢知珩却不再看他,转而温声对黎清禾道:   “娘子,不如就乘我们自己的轿子去吧,以免旁生枝节。”   “好呀。”黎清禾没察觉刚才的机锋,只觉得谢知珩说得很有道理。   夫妻本来就应当一起走嘛!   她对黎清柏笑了笑:   “有劳二哥特地跑一趟,我们定会准时赶到。”   黎清柏如蒙大赦,说出辞别的客套话后转身欲走,脑中还在演练该如何告诉母亲此二人的胆小狡猾。   谢知珩的声音却再次响起:“黎二公子请留步。”   他驱动轮椅缓缓来到黎清柏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慢语:   “听说,二公子在南风馆有个相好的小倌叫玉奴?我差人看过,生得确实不错。”   黎清柏浑身血液瞬间冻住,脸色惨白地瞪大眼睛看向谢知珩。   谢知珩却恍若未觉,依旧含笑看着他。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黑沉的眸子里一片漠然。   他轻轻拍了拍黎清柏僵硬的手臂,像在闲话家常:“那顶小轿轻便舒适,不坐可惜得很。不如二公子就坐那顶轿子回府吧,也不枉费你为妹妹做出的一番苦心。”   黎清柏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看向谢知珩的眼神如同见了鬼。   “王爷,我,这、这,这还是算了吧,这不合规矩啊。”   谢知珩微微挑眉:“二公子不愿意?”   “这番心意浪费可不好。”他遗憾般的叹出口气,“不如我叫人把玉奴带上去,再叫几个知情人喝喝彩,让老爷夫人也掌掌眼?”   黎清柏猛地一颤,冷汗瞬间浸透里衣:如果真的这么干,那他的名声前途就毁尽了!   若是私下畜养娈童还好说,一旦摆到台面上来,他连春闱的资格都会被取消!   “愿、愿意,王爷我愿意!”他哀求似的连连弯腰,哭得涕泗横流。   “去吧。”谢知珩收回手,重新挂上那副人畜无害的温润笑容,“路上小心。”   黎清柏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离了郡王府。   看着他仓惶的背影,黎清禾有些纳闷:“二哥他怎么哭了?”   刚才还好好的说这话,怎么后来脸色跟见鬼了似的。   谢知珩只是温声笑道:“许是好久不见娘子,太过思念妹妹罢了。”   黎清禾尴尬地笑了笑,没好意思告诉他黎府上的龃龉,自己和这个前倨后恭的便宜二哥可没有一丝感情。   她很快把这点小插曲抛到脑后,只一心想着晚上的会面。   自己穿来后没多久就跟离开黎府去了岭南,与黎府上的人都无甚接触,可这次回京受赏,与黎府众人的往来是在所难免了。   哎,只希望能少些波折麻烦!   傍晚时分,岭南郡王府的马车并一座粉色小轿正远远的驶向黎府。   黎文正携黎府众人以及几位有头脸的旁支叔伯在府门外恭候。   柳姨娘站在一众姨娘中的最末角落,微微抬头,眼中是掩藏不住的期待。   黎夫人李氏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她端方地陪在黎文正身侧,不着痕迹地盯着缀在最后头的那座粉色小轿,嘴角噙着势在必得的冷笑。   虽然前去报信的黎清柏一去不复返,不知道是去哪里鬼混了,但看起来事情办的很成功,这没见识的丫头当真听话,坐上了那丢脸的粉轿。   她使了个眼色,提前收到吩咐的门房瞬间会意,挥手示意那小轿停在侧门前。   李氏高兴地眯起眼,只等着看黎清禾从那里面走出来当众出丑。一个坐着妾侍轿子的郡王妃?呵呵呵,这笑话够京城贵妇们笑上半年了!   郡王府的马车停稳,阿七放下踏板与轮椅,最先从里头出来的是谢知珩。   谢知珩今日穿着一身常服,脸色在暮色中略显苍白,脸上是惯有的温和笑意。   李氏脸上赶忙挂上和蔼的客套微笑,和众人一道迎了上去。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马车帘再次掀开。   黎清禾探出身,扶着等在一旁的春杏的手,姿态轻盈优雅地走下马车。   她今日穿着王妃规制的长裙,头上是镶蓝点翠、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珠钗,虽打扮贵重,但一点都不显老气,反正愈衬得少女容貌明媚大方。   她一下轿就自然地走到谢知珩身后。两人一坐一立,莫名的般配和谐。   李氏脸上的表情彻底裂开。   她猛地看向侧门方向,那顶她精心准备的粉布小轿刚好孤零零地停在那里。   黎清禾这死丫头竟然从郡王的轿子里出来了!那这顶呢,这顶粉轿里的又是谁?   顶着她目眦欲裂的眼光,黎清柏脸色惨白、脚步虚浮地从里面钻出来,叫外头的人看了个正着!   “清柏?怎么是你?”看见这一幕,李氏又惊又怒,尖利的声音划破空气。   一旁正端方有礼笑着的黎文正表情也僵在脸上,皱起眉头暗暗扫过身边李氏的脸。   这渣爹和嫡母的表情看着不太对啊,难道这座小轿有什么问题?   黎清禾不由得望向谢知珩,却见谢知珩正礼貌地朝黎文正微微欠身:   “岳父岳母,小婿与娘子来迟了。”   他声音不疾不徐,音量却不小,刚好叫在场的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方才我们也曾邀请二公子共乘,没想到二公子对那顶粉轿情有独钟,我们也只好兵分两路,还望岳父岳母见谅。”   听到此话,正在下轿的黎清柏脚步一个踉跄,面色由白转成通红,恨不得钻进地缝去,却不敢说出辩解的话,唯恐被谢知珩揭短。   李氏被这番话噎得浑身颤抖,又碍于场合不便多说,只好恨恨朝黎清柏道:   “你这个丢人现眼的孽障,还不快过来!”   话毕,她又暗暗剜了黎清禾一眼:这心机颇深的小蹄子!   但当着谢知珩和这么多贵客的面,她终究不敢明面做出刁难,只好勉强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让王爷王妃见笑了。快,快请进府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接风宴 若非换嫁,   黎清禾在管家的引路下, 推着谢知珩慢慢走过黎家长长的水榭,红木亭角挂着的铃铛丁玲作响。   两侧时不时路过垂首候立的仆从, 但他们眼角的余光却在偷偷打量这位嫁给残废郡王后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庶女。   这些黏腻的目光让黎清禾有点恶寒,一时间感受与原身残存的记忆重叠:这府里的空气,还是那么让人生闷。   被她推着的谢知珩忽然覆上她的指尖。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隐隐的不安,指腹从她的指尖划过,而后十指相扣,侧头微微朝她一笑, 在兰亭摇晃的灯笼暖黄光芒的晕染下更显得温柔。   这笑容让黎清禾不知怎么安定下来。   是啊,现在她已不是原身那般孤身一人在偌大府中唯唯诺诺的庶女了,她现在身边有了谢知珩,是堂堂正正回京受赏的岭南郡王妃。   黎清禾深吸一口气, 加快了步伐。   晚宴设在正厅, 略过门口的小插曲, 这宴席可谓下足功夫。   虽说是家里人的接风宴,却足足摆了十余桌,流水般的仆从来往穿梭,桌面上是一道道精致珍馐。除了黎府众人,也多的是跟黎府沾亲带故、有头有脸的人物。   黎文正坐在上首,见他们二人进来, 含笑点头。   黎夫人李氏坐在他身侧, 脸上是面具一般的体面假笑。再旁边是一身鹅黄衣裙的黎清芷,姿容华贵,也噙着浅笑, 却目光淡淡。   裴怀瑾是上一届春闱的状元,眼下炙手可热的新晋朝堂新贵,又是黎尚书曾经的亲传弟子, 便按序坐在正中的下首,正与身侧的爱妻交谈。   可他的余光始终紧盯正门。黎清禾一进来,他的话语便是一滞。   黎清禾不再是他记忆中的怯懦少女了。   如今的她一身华服,带着从容的微笑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清俊男人缓步而来,与曾经记忆中红着脸攥着半旧衣裙匆匆走过的少女,已然大相径庭。   他心头泛起一丝不可说的滞涩。   黎文正礼数周全地起身迎道:“王爷王妃来了,快请入座。”   谢知珩笑着应和,最终坐至左下首的席位,黎清禾在他身侧。   黎文正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众人附和着饮下开场酒,随着侍从们鱼贯而入布置起道道大菜,这场家宴算是正式开始了。   黎清禾其实真有点饿了。从午后到现在又是收拾打扮又是接待黎清柏,整整折腾了大半天,她却只吃了几块冷点心垫肚子,眼下看着满桌精致菜肴,不由得眼睛一亮。   她先给自己盛了一大碗鸡汤,浓郁的鲜味点缀着丝丝鲜甜,叫人食指大动。看着一旁的谢知珩尚未动箸,她热心地给他也盛了一碗:   “王爷你也常常,又鲜又甜,你肯定喜欢。”   谢知珩很给面子地喝了口汤,笑道:“娘子果然懂我的口味。你饿了吧,快多吃些。”   黎清禾快乐地点点头,毫不客气地享用起大餐来。鸡腿,来一口,清蒸鱼也不能错过,还有从未见过的香甜糕点......黎清禾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偶尔尝到特别合口的,眼睛幸福地微微眯起。   在饿了大半天之后吃一顿大餐,真是最大的快乐!   对面的裴怀瑾其实一直在偷眼看她。   他不知怎的想起当年还在黎府悬梁苦读时,有次放学归家途中无意间看见黎清禾蹲在花园角落小口小口吃着不知从哪来的桂花糕,吃得很专注。   那时或许是因为婚约,他觉得这少女可怜又有点可爱,不知不觉看她吃完了。   如今黎清禾早已贵为郡王妃,可她专注食物时的动作表情竟比当年更多几分可爱。其实这只是寻常的肉菜,是不是岭南的日子太苦了,她才如此珍稀?   想到这里,他又泛起一点心疼。   “怀瑾。”黎清芷突然清凌凌出声,朝他淡淡一笑:   “这道蟹粉狮子头是母亲看你之前爱吃,特地让厨房早早为你备下的。”   黎清芷也没问他要不要,就夹了块狮子头放到他面前的白瓷碟中。   裴怀瑾点点头收敛心神,面上是恰到好处的喜悦:“多谢岳母体贴。”   黎夫人李氏矜持点点头,满意地听到身边围着她的几人夸赞她女婿前程似锦又尊妻重母,这才觉得憋着的气松了些许。   不过听到旁人夸出的孝敬一词,她心里忽然一动。   于是黎夫人朝黎清禾十分刻意地热情一笑:   “清禾啊,你这次回京可要多住些日子陪陪柳妹妹。自你走后一封信都没有寄来,柳妹妹可日日念叨着你,怕是想女儿想的夜里都掉眼泪呢。”   黎清禾正嚼着桂花糖藕呢,闻言抬头看向坐在末尾的柳姨娘,却见她飞快地瞟了自己一眼,蠕动嘴唇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不语。   想来确实,接过这句身体后还什么都不熟悉,她就被匆匆替嫁岭南。   至于记忆中的原身,更是只知道簇拥在嫡母嫡姐身侧讨好,对这位身份低微的生母柳姨娘是一向刻意忽视、羞于提及的,照她看来这属实不妥当。   于是她眼下最后一口,而后实诚地点点头:“是啊,我也很想姨娘。以前是我不懂事,这次回来一定会多陪陪姨娘。”   说着她就朝柳姨娘笑了笑。   柳姨娘看见女儿的笑容后眼眶瞬间就红了,却强忍着不敢落泪,只重重地点头。   李氏好不容易维持的刻意笑容不由得僵了僵。这死丫头是怎么回事?从前她只要一提到生母柳姨娘,必然会勃然大怒、口不择言地撇清关系,所以她才故意明示这死丫头作为远嫁的女儿不懂感恩。   若是按她从前的性子,她必然会大声反驳,甚至说些绝情的划清界限话语,这样刚好刻意给她按上个不尊生母的大不敬名声。可她怎么性子大变,反而演起母女情深来?难道是自己的想法被看穿了?   李氏咽下心中疑虑,却还是不死心。于是她眼珠一转,再想一招:   “唉,说起来也是对不住你,你嫁去岭南时恰好你姐姐的婚事也赶在一块,府中要安排的实在太多,难免照顾不周,为你备下的嫁妆太过仓促。”   这次她明明是对黎清禾说的,脸却转向了谢知珩,意味深长:   “嫁妆不丰,岭南又偏,你这孩子在怕是吃了不少苦吧?我听说种红薯之事还是你亲自下地的?”   她说这话是想勾起黎清禾心中的不满。初次听闻黎清禾是亲自下地种了红薯的,她都惊讶了。黎清禾毕竟从前也算是娇养在府中的小姐,想必正因为嫁妆不丰惹了谢知珩冷冷待,又是远嫁,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吧。   只要她透露出一二丝不满,这夫妻不和的名声可就能传遍京城了。   黎清禾却完全没猜到她是这个想法。她理所当然地回答:   “岭南挺好的啊,地方大又阳光足,是种红薯的绝佳之地,庄中的红薯长得可好了!”   李氏又被这不按常理出牌的话噎住了。她望向谢知珩,有这么个农妇一般下地耕作的王妃,想必这从前贵为太子的岭南王也会心怀不齿吧?   一旁的谢知珩施施然抬眼回望,语气虽然谦和,盯着李氏的表情却冷冷的:   “岭南不似京中繁华,但娘子的吃穿用度是断断不会短缺的。至于躬耕之事,全凭娘子心意,是娘子心系岭南民生,惠泽百姓。本王敬之重之,始终感念于心,自会以余生千百倍补偿于她,岳母无需忧愁挂怀。”   黎文正眉头微动,深深看了谢知珩一眼。   李氏则干笑两声:“王爷待清禾好,我们自然是放心的。”   这番言语官司被坐在一旁吃酒的黎府嫡子黎清轩看了个正着,自裴怀瑾倒台后,他就暗中投靠了如今风头正盛的夺嫡热门端王谢如珏,自觉已经预定了从龙之功,对谢知珩更是满心不屑。   一个前途尽毁的残废王爷还在这摆什么心怀百姓的谱?   于是他端起酒杯笑着朝谢知珩举了举,话语却暗含轻蔑:   “王爷,妹妹,我敬你们一杯。妹妹这次在岭南种的地真给黎家长脸,谁能想到妹妹去了岭南还能有这般造化?可见妹妹虽非标准贵女,却另有长处。”   他满满恶意,故意在谢知珩腿上扫过一眼:“也是多亏当初的的阴差阳错,二妹妹又一贯会服侍人,这才能有今日的身份地位呢。”   他这话听着好似客气,但阴阳怪气的样子就像在明说,靠服侍残废换来的荣华富贵又有什么可得意的?   黎文正眉头皱起,看着长子的眼神暗含警告。   裴怀瑾心中却是一阵烦躁。黎清轩说话的确不好听,但有一句话却没说错:当年替嫁的事确是阴差阳错。若非当如,如今站在她身边的就能是自己了……   片刻寂静后,谢知珩开了口:“本王惭愧。本王身子不争气,幸得娘子不弃,此番能得陛下青眼,也全凭娘子的一番心血,我不过是沾娘子的光。”   他语气低落眼神黯淡,将一切功劳都归于黎清禾。   黎清禾一听就心疼了,连忙安慰:“没有王爷你支持,我哪能放开手脚去种地?我们的功劳当然是一起的!”   两人一个将功劳全推给妻子,一个维护肯定丈夫的付出,情意拳拳,倒显得黎清轩夹枪带棒的话既刻薄又无风度。   黎清轩本已做好继续言语相争的准备,却被他找不着弱点的反击噎得语塞,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最后还是黎文正沉声开口:“清轩,你需慎言。王爷与王妃夫妻同心,红薯祥瑞更乃我黎府荣幸。你既为兄长,应当为妹妹妹夫高兴才是。”   “是,父亲。”黎清轩讪讪地应了,脸色不太好看,心中对二人的恶感更甚。   一个残疾的废物王爷,听说那方面都不太行了,还装什么温良恭俭让!黎清禾更是自己从未看上眼的玩意儿,攀上个残废郡王真当自己是什么大人物了?   但父亲警告的眼神一直盯着他,他到底是不再出声了。   酒过三巡,宴席又进行了一会儿,终是散了。   黎文正自送谢知珩和黎清禾到黎府门外:“王爷王妃慢走。”   “岳父留步。”谢知珩微微颔首。   黎清禾也学着记忆中的礼制福了福身:“父亲,我们这就回去了。”   黎文正却温和地看着她:“我已吩咐下去,你姨娘那里会拨两个妥帖的丫鬟过去伺候,你这几日若是得空也可以多回来看看。”   黎清禾一愣,随即喜出望外地点头:“谢谢父亲。”   那头的李氏回到房间卸下伪装,对身边的心腹嬷嬷倾吐着满腹怨言:   “那小贱人原来从前的乖巧听话都是装的!要不是我,她能攀上这门好亲?可你看她,不仅不心怀感激,只怕以后更是要带着她的娘踩到我头上来了!”   想到接连在府门与家宴上吃瘪,李氏怒火更甚。   “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在房间来回踱步,“得想个法子,彻底毁了那小贱人!”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通传:“夫人,二公子来了。”   “让他进来!”   黎清柏脚步虚浮地走了进来,眼看着脸色依旧苍白,是还没从下午的惊吓中恢复。他连宴席都没去,缩在房里半天没敢出来,直到此时被母亲的人叫来。   李氏一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你今日怎会搞成那样?平白丢了我的脸!”   黎清柏身体一颤,痛哭流涕:“儿子是被那谢知珩给威胁了!母亲您不知道,他看着温和有礼,实则心思深重啊!”   李氏实则看不上眼前的庶子窝窝囊囊的样子,但还是耐下性子放柔了声音:“既如此,你想不想让那对贱人付出代价?”   黎清柏一惊:“母亲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氏则凑到他耳边声音,声音阴狠:“过几日,宫中不是有赏花宴吗?陛下为庆贺红薯祥瑞,特许三品以上官员携家眷入宫赴宴,那贱人定然会去。”   “你说,贵人云集的现场,若是岭南郡王妃当众做出些不检点的事,那陛下会如何,朝臣会如何?”   还有那装的爱妻的残废郡王,还会要一个让他丢尽脸面的王妃吗?   黎清柏听着李氏恶毒的计划,只觉得心惊肉跳,实则并不很愿意冒这个险。   但想到今日被迫坐了耻辱的粉轿,又想到谢知珩手上握着他的把柄,若是能趁此让他失尽圣心,倒也是个好机会,一时之间犹豫起来。   李氏见他犹豫,又添一把火,轻声说出她连番为难谢知珩二人的真正原因:   “趁着那对废人回京让他们颜面尽失,是端王的意思。事成之后,不仅报仇雪恨,母亲还会替你打点,让你在殿下面前露脸。做得好,这就是你的投名状!”   听到此等秘密,黎清柏心脏顿时一阵狂跳。   端王如今圣眷正浓,若是能得他青眼,前程可以说不可限量。到时候,什么谢知珩,什么黎清禾,统统都要跪在他脚下!   他一咬牙,眼中闪过孤注一掷的狠厉:“母亲,我做!” 作者有话说: 求求大家动动小手点个收藏吧5555 不想再单机了 第29章 两场家话 娘子身边不   次日清晨, 黎清禾在陌生的床帐中醒来,陌生的房间中连熏香都是陌生的。   她坐在床上愣了会儿神, 谢知珩已经起了,身侧的空位尚有余温。   春杏端着热水进来,脸上是回京后一直挂着的兴奋:“小姐,今日什么安排?”   这安排黎清禾昨日就想好了:“今日我想自己去趟黎府,再去看看姨娘。”   昨日毕竟人多眼杂,她也没找到什么合适的机会同柳姨娘聊聊天。不论如何, 她也是原身的亲生母亲,她自然也该做些分内的事。   谢知珩今日也有安排,他被单独召入宫中,估摸着陛下是要问问红薯的事。   这样也好, 若是谢知珩又一同跟去, 怕是跟柳姨娘又说不了几句体己话了。   用过早膳后, 黎清禾带着春杏步行去黎府。黎府离郡王府不远,约莫两刻钟的脚程,看看京中的风貌也不错,坐轿子反而憋闷。   清晨的京城街道已经热闹起来。早点摊子热气腾腾,卖菜的农妇吆喝着新鲜的果蔬,沿路有各式货郎的叫卖。黎清禾好奇地东张西望, 京城烟火气和岭南又是两种味道。   黎府侧门很快就到了, 门人见是她,连忙躬身行礼:“二小姐,哦不不, 王妃来了。”   柳姨娘的小院在黎府的西北角,只有两间厢房。不大的院子中央种着棵老槐树,枝叶倒比原身幼年记忆中茂盛许多。   原身一向喜欢奉承嫡母嫡姐, 自有记忆以来,踏入小院的次数寥寥。   柳姨娘正倚坐在院内廊下做针线,院中洒扫的小丫鬟听到脚步声,欢喜道:“是王妃娘娘来了!”   闻言,柳姨娘猛地抬头,手里的绣绷掉在了地上:“禾、禾儿!”   她痴痴的眼神凝在黎清禾身上,但很快的,她就反应过来不妥似的,补了个标准的礼:“见过王妃。”   “姨娘,你这是做什么?”   黎清禾快步扶起她,只觉得她的手瘦瘦的,凉凉的。   “王妃,这不合规矩。” 柳姨娘的手微微瑟缩,嗫嚅道:“妾身不敢逾矩。”   黎清禾心里一酸。原主的记忆里,这个一心渴望被嫡母嫡姐认可,却对生母唯恐避之不及的少女,总是步履匆匆地路过这座偏僻小院,多年未曾入内,目光最多只会远远停留在院内的大槐树尖上。   她幼年就被抱离黎府,待在京郊寺庙足足七年,身边唯一跟着的老仆妇一门心思只叫她要听嫡母的话,要疏远身份低微的庶母,这扭曲的思维早已扎根在原主幼小的心。   她十岁归家那年,原本受宠的柳姨娘早因失去女儿后日日以泪洗面而容颜不再,也因此失了黎父的宠,只蜷在偏僻小院日夜思女。待她十岁时终于回府,柳姨娘早已守在府院门口,递过去多年思念间亲手缝制的衣袜鞋物,心心念念的女孩冷漠却地别开脸:   “柳小娘,您别再做这些,实在太小家子气了。”   可是为何在原主对黎府的记忆碎片中,最多的却是那个总用饱含泪光与柔情望过来的影影绰绰的瘦削身影?   柳姨娘被黎清禾握住了手,但经年的生疏离落令她不敢抬头,只怕又看到对方眼中的厌恶嫌弃与疏远。   掌中的手如受惊的鸟雀般想逃,黎清禾却握的更紧了些:   “从前是女儿不懂事,可到了岭南我才发觉,我想家时想到的不是黎府的高门大院,而是院里这棵老槐树,是姨娘在我生辰时偷偷塞给我的几块桂花糕。“   她定定地看着柳姨娘蓄满泪水的眼:   “从前是我错了,往后再也不会了。姨娘,往后我只想让你过得更舒心。”   柳姨娘低垂的嘴唇剧烈颤抖,她终于鼓足勇气抬起脸来,看见的是黎清禾真诚清澈的眼底,女儿曾经总是怯懦的眉眼如今已经散尽郁气。   她的眼泪终于滚落:“禾儿,娘实在好想你!你在岭南怎么亲自下地干起农活来了,是不是因为那里的日子很苦?我还听说你们去的路上遇到了匪盗,你没有受伤吧?”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黎清禾心里酸酸的。   她扶着柳姨娘坐下,轻声细语地讲起岭南的事。她刻意略过几次惊险,只挑有趣的事说,说她和王爷如何在庄上改造土地,结出红薯后庄户们又是怎样从愁眉苦脸到笑逐颜开。   听到烤红薯多么香甜可口时,柳姨娘破涕为笑:“红薯真有那么好吃?”   “真的!下次您尝尝就知道了。”黎清禾笑道,“红薯耐放,晒成条后更是能存好久呢。等我回岭南之后,我给您记忆大袋子过来,您可以留着慢慢吃。”   柳姨娘却握紧她的手:“禾儿,你在岭南过得好吗?王爷他对你如何?”   “王爷对我很好。他虽身体不好,但处处照顾我。在岭南这些时日,我想种地他就给我地,我想做什么他都支持。”   黎清禾眼睛亮亮的,说着说着,脸上不由得泛起笑意。   柳姨娘仔细观察女儿的神色,见她眉眼舒展不似作伪,这才稍稍放下心:   “你们二人好就好,娘就怕你在岭南受委屈。”   母女俩在小小的院落中说了许久话,好像要把这么多年的遗憾都补完。   老槐树繁茂摇晃的枝叶在头顶沙沙作响,黎清禾忽然感觉身上一轻,仿佛一直隐匿在身上某个角落的憋闷和委屈,在平淡的絮语间悄无声息地融化。   聊着聊着,黎清禾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   “我记得您最爱吃南街的桂花糕。天还早,我这就去买些回来,您等着我!”   “不用麻烦……”   柳姨娘习惯性的伸手想拦,黎清禾却已笑着起身:“姨娘不用客气!”   她望着女儿小雀般轻盈远去的背影,按了按因喜悦而湿润的眼角。   另一头的皇宫内殿,同样是闲话家常,却不似这头一般轻松。   香炉里的龙涎香一线清心宁神的青气袅袅,大周皇帝谢玄稷端坐在案后,复杂的目光投向下首轮椅上的青年。   谢知珩被一身郡王常服衬得愈发苍白羸弱。他姿态恭顺,偶尔握拳在唇边低低咳嗽两声,微微垂眼,更显出低顺脆弱之姿。   皇帝身侧的是皇后周蕴慈,年过四旬但保养得宜,姿态温和典雅,正端着茶盏撇出浮沫,却没往谢知珩处看一眼。   她身边立着的端王谢如珏桃花眼眉目含笑,温文君子的模样。   片刻寂静后,谢玄稷开口,明明是夸奖的话却语调淡淡:   “岭南的差事办得不错。你献上的红薯可解万民饥馑,实乃大功一件。”   谢知珩恭敬拱手,朗声道:“儿臣不过借花献佛,实在不敢居功。此物乃王妃苦心培育所得,能得父皇青眼,是她之幸,也是天下之幸。”   谢玄稷眼中闪过复杂。他倒是谦卑,将功劳全权推给她人,可区区一个从前才名不显的庶女哪可能有这么大的能耐?怕只是谦辞罢了。   这个儿子还是与从前一样,聪慧果决、胸藏丘壑却依然谦逊,不愧是从前他最得意的储君人选。   一个羽翼渐丰而且颇具美名的太子,越是耀眼优秀,于他这个日渐苍老的在位君王而言越不是件好事。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个被废的残废儿子,他又久违地有了一颗慈父之心。   谢玄稷面上冷哼一声,语气却亲昵了许多:“你小子倒是会疼惜媳妇。”   谢知珩眼神一片温柔宁和:“儿臣一副残躯,幸得王妃始终悉心照料。她待儿臣一片真心,儿臣自然也该护着她。”   谢玄稷赞同颔首:“夫妻和睦同心,到底是件好事。”   不过下一句话就冷肃起来:“岭南郡守的案子你听说了吧,你怎么看?”   “儿臣在岭南深居简出,只知王郡守阖府遇难,其他知之甚少,实在令人痛心。”   “知之甚少?”一旁的谢如珏忽然轻笑出声,语气天真却暗含恶意:   “皇兄一向对周身之事调查详尽、运筹帷幄,却对就发生在身边的水匪作祟导致的灭门惨案一无所知?以皇兄的性子,我看怕是明明有些了解,却故作不知吧。”   谢知珩回以微笑:   “我现下已是残废身子,连腾挪出府都难,如何能知?倒是二弟,虽远京城却连灭门案因何种匪患而起都一清二楚,我看二弟才是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实在令为兄叹服。”   谢如珏笑容一僵。   一旁一直不言不语的皇后周蕴慈却突然重重放下茶盏,打断了兄弟间的谈话:   “珩儿,你弟弟只是关心你,毕竟岭南是那等蛮荒之地,你身子又不好,如何不叫人想多打听打听,以护你周身安全?”   她嘴上说着关心的话,看向谢知珩的眼神却冷冷。   谢知珩微笑道:“劳母后挂心。儿臣在岭南有王妃照料,亦有护卫守护,不曾有失。”   “王妃?你说的是那个替嫁过去的黎家庶女?”   周蕴慈满眼都是看不上,冷嘲道:“听说她在整日抛头露面,在田间与佃户厮混劳作,根本是毫无王妃体统。珩儿,也就是你纵着她,要我看来,她就是在败坏皇室名声。”   这话听得上首的谢玄稷微微皱眉。谢知珩止住笑容,黑沉的双眸静静回望:   “母后误会了。王妃躬耕乡野并非败坏皇室名声,正因为王妃贡献良种,又在田间亲身指导,这才能种出此等红薯祥瑞,这本应被视为皇室楷模。”   “能得清禾为妻,分明是儿臣之幸。”   他的话将黎清禾护得严严实实,周蕴慈被他噎得无力反驳,一旁的谢如珏倒是缓缓绽开一抹阴翳的笑容,眼中兴味更浓。   最后是谢玄稷挥了挥手:   “罢了,都是小事。明日宫宴你们都来,此等祥瑞乃是喜事,值得好好庆贺。”   “是,父皇。”谢知珩和谢如珏同时应声。   “退下吧。”谢玄稷揉了揉眉心。   谢知珩驱着轮椅退下,谢如珏随后跟上,走过拐角后忽然快走两步与他并肩:   “皇兄在岭南过得倒是颇为滋润,又有个一心为你的王妃,真让弟弟羡慕。”   谢知珩侧目:“二弟说笑了。你圣眷正浓,何必羡慕我一个残废?”   “残废?”谢如珏靠近一步,盯着他的眼睛:“皇兄是真残废,还是装得太像?”   谢知珩一派平静,谢如珏却颇为不甘。   从小到大,这个兄长都是最耀眼的存在。不仅父皇夸他,朝臣赞他,连母后一开始也满眼都是他,自己只能永远活在他的阴影下。   他已经废了残了,又被流放至岭南,身边怎么还能出现一心为他的人?   提到那个特别的王妃,谢如珏心中掠夺的欲望燃得更盛。只要是皇兄拥有的宝物,他都想要,他最终也都能抢过来。   想到这里,他笑了:“若是皇兄真的身体不便,那可得看好自己身边的人了。”   “二弟。”谢知珩忽然停下了,他声音很轻:“有些不该有的心思,为兄劝你该收就收。手伸得太长,很容易被人剁了。”   语毕,他驱动轮椅缓缓驶离。   谢如珏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良久,他冷笑一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谢知珩端坐在回府的马车上,空中下起不小的雨,自清晨入宫后愈发滋生的暴戾与破坏欲被清凉的雨水浇灭了些许。   这雨下的急,也不知娘子是否带伞?   他立刻让车夫调转方向往黎府驶去。车帘因晃动而微掀,透过雨丝织成朦胧的帘,谢知珩忽然目光微凝:   黎府门口,他的小娘子正笑着缩在一方青竹伞面下。伞面不大,却尽职尽责地遮去所有飘摇的雨,将伞下二人的身躯笼在碍眼的小小天地里。   裴怀瑾正亲密地凑在自己娘子的耳边,微微倾身,在说着什么秘密话。而他的娘子似乎正仰着头回应,莹白的侧脸与红润的唇在朦胧雨幕中更显柔软美丽。   谢知珩攥着暖玉伞柄的手倏然收紧。他静静坐在昏暗的车厢里,唯有一双黑眸紧紧锁住雨帘那端的小小伞下的身影,幽深如渊。   心底被温柔假面禁锢已久的凶兽,似乎在发出被人侵入领地的咆哮。   娘子身边怎么总有些不知死活的狂蜂浪蝶,循着香气就想往上扑?   不过无妨。   来一只,碾死一只便是。 作者有话说: 撒泼打滚求收藏 第30章 急雨 劳烦裴公子   南街的街口处是一家开了十余年的老字号, 糕点做的精致细腻,队伍也长。   等黎清禾买了三提桂花糕踏出店面时, 天色已从晴朗变为阴沉。   十几分钟的脚程,应该撑得住,不会下雨吧?   黎清禾这么想着,就踏上了回府的路。   可惜天公不作美,才走了约三分之一的路程,豆大的雨珠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黎清禾担心装着糕点的油纸包在骤然降临的雨幕中撑不了多久, 又看这会儿的雨又大又急,索性就近跑进一家药铺的宽大屋檐下躲雨。   街上行人有顶着大雨步履匆匆的,也有孩童嬉笑着踢开雨水,更有许多同她一样没带伞的人躲在形形色色的屋檐下。   身后的药铺中, 不知名药材的清味与苦味氤氲在水汽里, 在鼻尖缠绕。   “黎姑娘?”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   黎清禾闻言转头, 看见的是裴怀瑾。   他撑着青竹油纸伞,站在两步开外的细密雨幕中,雨水打湿了他腰间月白色的丝绦,他却不以为意,带着温润的笑意定定地望着她。   “裴公子。”黎清禾礼貌地朝他点点头。   裴怀瑾走近一步,伞面朝她微微倾斜, 遮住斜飘的雨丝:   “黎姑娘怎的在此处躲雨, 是没带伞么?”   黎清禾晃晃手里的油纸包:   “我本是想着出来给姨娘买点心,没想到这雨下得如此突然。”   裴怀瑾看看她手中的点心,目光复又移回她的脸。   街上细密的雨幕朦胧, 她的几缕额边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白皙的颊边,雨水顺着微微翘起的樱红小唇滴落。   她的脸色似乎比在京中时见到的红润了几分, 小鹿似的眼眸清澈明亮,与他记忆中含羞瑟缩的苍白少女大相径庭。   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滚。   “若不嫌弃,我送你回府吧。”突然,裴怀瑾轻声说,“我也正要去黎府见你姐姐,我们二人正好同路。”   “不用麻烦裴公子了。”黎清禾摇头,“我可以等雨小些再走。”   裴怀瑾的伞又往她那边移了移,“雨一时半刻停不了,在这儿空站着不定要等到何时,点心怕是也要凉透了。”   “凉了的糕点可就没热乎时候的清甜和韧劲了。”   闻听此言,黎清禾犹豫了,手里的点心的确怕潮,雨水又看着越下越急。   只剩一点点路程了,应该不碍事吧?   于是黎清禾点点头:“那就多谢姐夫了。”   裴怀瑾唇角弯起清浅的笑,将不大的伞面往她那边倾斜大半,任凭自己的小半边肩膀暴露在雨水中。   两人并肩走入滂沱大雨,街上的青石道路已积出薄薄的水印,雨纹不断的积水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   “妹妹在岭南这些时日还习惯么?”一段长长的寂静后,裴怀瑾先开了口。   “还好,就是天气比京中更炎热干燥些。”   “听说你们在岭南种出了祥瑞红薯,连陛下都赞不绝口。”   黎清禾笑道:“多亏了岭南土地肥沃,又遇上了好种子,庄户们也勤快。”   裴怀瑾侧目看她。她说话时带笑的脸坦荡自然,没有丝毫炫耀和得意。   于是他笑着接道:“妹妹太过谦虚,圣眷难得。”   这更意味着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可以任人轻贱的黎家庶女。   “你变了很多。”停顿了片刻后,裴怀瑾悠悠道。   黎清禾一愣,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难道这人在怀疑自己的身份?   想了想,黎清禾语气故作轻松地答道:   “毕竟我在岭南种了好几个月的地,那里风土人情同京中完全不同,或许是我晒黑了、变结实了吧?”   裴怀瑾摇摇头,眼中似是叹息似是怀念:“你变了的地方,远不止是外表。从前你同我说话时......可不会这般从容。”   原来破绽是在这里!黎清禾恍然大悟。   的确,原身因为早早定下的婚事与裴怀瑾称得上俊朗的容貌,对他颇有几分少女心思。每次在府中见到他,总害羞地低头快步走过,即使偶尔说上几句话,也总是红着脸支支吾吾、手足无措。   但随着原身终于鼓起勇气找到裴怀瑾,却被发了妹妹卡拒绝后,这点情愫就随原身一道烟消云散了。总不能让她每次见到他都违心地扮作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吧?   所以她只是笑着回道:“人总要往前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就如同从前姐夫对我说的那番话一样,我现在也只把裴公子看做敬重的姐夫罢了。”   这话如细针般扎在裴怀瑾心口。他沉默再三后还是踌躇开口,长身玉立,声音在雨水点滴声被氤氲地暧昧模糊:   “清禾,你是还在介意我从前说过的那番话吗?其实我一直想向你说声抱歉,那是我骗你的,其实我......”   说到这里,裴怀瑾却也顿住了。此刻的二人均已婚嫁,明明再无半分可能,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现在的他对黎清禾到底是何种想法,连自己都想不明白。   可就在此时,他突然瞥见不远处街角驶来的一辆略有些眼熟的马车,正是前些天家宴前,他跟众人一道在门口迎接黎清禾和谢知珩时,他们二人乘坐的岭南王府马车。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血冲动突然冲上心头,鬼使神差地,裴怀瑾朝黎清禾的脸侧猛地凑近,张口欲言,温热的鼻息喷吐在她的耳垂。   黎清禾被他突然的动作吓得一个踉跄:“姐夫你这是做什么?!”   他的话语带着刻意的暧昧温柔:“我只是突然发现,妹妹你的头发上似乎不知何时沾了片叶子。你莫动,我来替你取下,免得弄脏你的发髻。”   带着温和的微笑与隐秘的期待,他伸手朝着少女的发间探去。   黎清禾连连挥手后仰:“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她胡乱在头发上摸了两下,最后捏下来一小片湿透的枯叶。   裴怀瑾的手僵在半空中:   “妹妹就如此厌恶我吗?我只是想和从前一样照顾你一二罢了。”   黎清禾皱起了眉。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都说了要保持距离了!   她不像原主一样吃裴怀瑾这套,对这个前后态度大相径庭的便宜姐夫更没有半分绮念,只觉得既困惑又困扰。于是她后退一步,冷冷道:   “从前是从前,从前的事我早已经全都不记得了。我如今只是你的妻妹,亦另有夫君,还望姐夫日后莫要再做这种引人误会的动作。”   二人的距离太近,裴怀瑾清楚地看见她脸上隐隐的不耐和疏离。他往前一步,似乎还想说什么时,温和的声音突然在他们二人身后响起:   “娘子在这里做什么?”   这声音让黎清禾眼睛倏地亮了,赶忙转过身。   只见谢知珩不知何时下了马车,驱着轮椅到了二人身侧。他撑着一把素面青绸伞,伞面又大又宽。   他黑沉沉的眸子望过来,先是落在黎清禾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才缓缓移向裴怀瑾,露出惯常的笑意。   “裴公子。”他微微颔首,“真巧啊,竟在此处遇见。”   裴怀瑾拱手:“见过王爷。”   他目光扫过谢知珩身下的轮椅,又掠过他苍白的面色,心中那点阴暗的比较心思又冒了出来,但面上丝毫不显,“王爷这是来接王妃?”   “是啊。”谢知珩轻叹一声,又低低咳嗽了两下,才温声道,“我看见这天已下起雨来,不免心里记挂内子。”   他说着,自然地将伞面朝黎清禾的方向倾斜,温柔地伸出手:“娘子,过来我这儿吧,仔细淋着了。”   黎清禾小跑着从裴怀瑾的伞下钻出来,一步就跨到了谢知珩的伞下。   青绸伞面立严严实实地将她笼住。   “夫君你怎么来了?”她很自然地握住他伸出的手。   谢知珩的手果然又是凉的。   黎清禾用温热的手掌包住他的指尖,轻轻搓了搓,“手这么凉,是不是等很久了?”   谢知珩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眼神温柔缱绻:   “没等多久。只要接到了娘子,等再久也值得。”   片刻后,他仿佛才想起旁边还站着个人,略带歉意地看向裴怀瑾:   “差点忘了向裴公子道声谢,劳烦裴公子照顾内子了。”   这话听着是道谢,可配上他紧紧握着黎清禾手的动作,无异于一种无声的宣告。   裴怀瑾看着伞下并肩的两人。曾经满心满眼是他的少女早已不给他半分眼神,只顾着叽叽喳喳对轮椅上的男人说着什么,神色是跟自己对话时完全没有的鲜活与依赖。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则面带柔软的微笑,边听边点头,没有半点不耐,二人握着在一起的手也始终没有松开。   良久后,裴怀瑾干涩的声音响起:“王爷言重了。照顾妻妹本就是分内之事,不过举手之劳。既然王爷已到,那裴某就不打扰了。”   “裴公子慢走。”谢知珩微笑颔首,随即轻轻咳嗽起来。   黎清禾立刻紧张地替他拍背,小声问他是不是着凉了,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没再朝裴怀瑾看哪怕一眼。   裴怀瑾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伞下那对身影,转身迈入愈发绵密的雨幕中。青竹油纸伞在寂寥的街头微微晃动,透出几分仓惶的落寞。   谁都没有看见,一旁的黎府大门旁,黎清芷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   她本是来寻黎清禾的。   今日清晨,她无意中看见庶弟黎清柏从后门溜出去,面上慌张鬼祟,心中疑窦渐起。于是她让下人偷偷跟着,午后下人来报,说黎清柏去了家专做上不得台面的生意的小药铺,那里的客人多为龟公娼女。   想到她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看在从前的姐妹情面上提醒黎清禾一句。   谁知却让她撞见了这一幕。   她的夫君温柔暧昧地伸手,欲抚上她庶妹的脸颊,两人的距离那样近。   黎清芷呆呆立在门口的屋檐下,想起裴怀瑾频频对着黎清禾的走神之态,以及他近日看向自己时仿佛在看另一个人般的怀念与恍惚。   真是可笑,她原本还以为自己虽是下嫁,却也觅得了一个前途无量的体贴郎君,二人是京中人人称羡的佳偶,谁知是她被骗了一颗真心。   她不由得冷笑一声,随后转身回了屋内。   裴怀瑾是自黎清禾回京后才一日日变化的,想必黎清禾到底是对那桩换亲之事怀恨在心,想必归来后也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对裴怀瑾做出了什么引诱之举。   那就不必再提醒什么了。既敢不知检点地勾引姐夫,便让她自食其果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赏花宴 得清禾为妻   骨碌碌的车轮碾过宫道, 黎清禾端坐其中,略有些头疼地扶着发髻。   谢知珩斜倚在她身侧, 笑着问道:“娘子怎的一路都扶着脑袋,是紧张吗?”   他今日是身着玄色亲王冠服,愈发面如冠玉。   黎清禾苦着脸:“确实有点紧张,不过主要还是这发髻实在是重。”   这虽是场赏花宴,但毕竟是皇宫办的,执掌所有人的九族生杀大权的陛下也会出席, 也因此,她穿戴上了自己最为贵重的一套黄金头面。繁复的雕刻美则美矣,却实在是坠得脑袋疼。   谢知珩低笑出声,替她正了正微微歪斜的鬓边步摇:   “娘子且忍一忍, 很快就过去了。”   他的声音带着安抚:“娘子只需跟着我就行。若是有人问什么, 只需要一切都好, 都是陛下隆恩。”   这不就是她应付导师的那一套嘛?看来古今的敷衍话术都是一样的。   黎清禾莫名有了点亲切感,暗自为自己打气:不就是吃顿饭吗?就当是学术会议后的晚宴,规格是比从前她参加过的高了些,但道理差不多,都是多听少说嘛。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接下来的一段路途就不能靠马车,黎清禾便推着谢知珩慢慢走向御花园。站在园口, 已能感受到浓郁的花香伴着丝竹管弦声扑面而来。   各色官员们携盛装的家眷三三两两步入园中, 黎清禾也跟上人群,随引路内侍的指引落座。   岭南郡王夫妇回京受赏是近日京城最热门的话题,也正因此, 无数道目光明里暗里投向他们。   黎清禾早已习惯他人的注视,挺直腰背目不斜视地推着轮椅稳稳前行。   谢知珩端坐轮椅之上,带着惯有的温和浅笑, 仿佛对周遭的目光浑然不觉,只偶尔侧首让身后的黎清禾小心台阶。   宴席的席面设在水榭旁,临水高台上皇帝皇后的御座自然是设在最高处,下首则按品级设了数十张席案,此时许多人已安然入座   黎清禾推着谢知珩靠前的亲王席位,待两人都安然落座,她方才悄悄松了口气。   只是气还没喘匀,就听见一旁带笑的声音:   “皇兄皇嫂,别来无恙啊。”   端王谢如珏正端着酒杯,笑吟吟落坐在他们的坐席一侧。他今日亦是一身亲王服制,桃花眼与上扬的唇角笑容熠熠,端的是一位翩翩公子。   只是他直直的目光盯着谢知珩,笑容深处是不易察觉的阴翳。   “二弟。”谢知珩微微颔首。   谢如珏轻笑:“皇嫂能种出红薯这般祥瑞,实乃我大周之福。”   “我本还心疼皇兄远在岭南,不过转念一想,有皇嫂这般贤内助相伴,想必皇兄日子也不寂寞。”   话很诚恳,可黎清禾总觉得他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货物。   “端王殿下过奖了,”她谨慎道,“能得红薯还是得多亏陛下护佑、上天垂爱。”   “皇嫂谦虚了。岭南终究偏远,到底也苦了皇嫂,皇嫂定要在京中多住几日,弟弟也盼着皇兄皇嫂能赏脸来我府上一聚呢。”   “二弟有心了。”谢知珩温声截住话头,黑眸沉沉,“只是岭南山清水秀且民风淳朴,别有一番趣味。我们二人在那过得也不算苦楚,反倒甚为开心。”   他说着,很自然地握住了黎清禾放在膝上的手。   王爷今日怎么如此主动?   黎清禾忽然悟了。之前王爷就曾提过与面前的端王面和心不和,怕是不想丢面子吧!   那她肯定要打好配合呀。她旋即朝他露出甜蜜的笑容,还轻轻回握住他的手。谢知珩先是有点诧异,毕竟很少见到黎清禾如此主动,脸上却控制不住地笑得愈发温柔。   谢如珏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意有所指地笑道:“皇兄皇嫂如此恩爱,看得弟弟都嫉妒了呢。”   说罢,也不等二人回答,就端着酒杯离开。   宴席时刻临近,该到的人也基本都已到场。不一会儿,大周现任皇帝谢玄稷与皇后周蕴慈便在众多宫人侍卫的簇拥下堂皇驾临,在场的众人纷纷跪拜恭迎。   繁琐的礼仪过后,宴席才算正式开始。   丝竹声起,舞姬翩跹。宫女们端着珍馐佳肴鱼贯而入,摆满各席。   裴怀瑾亦在席间,此刻正偷眼看向黎清禾。   她今日盛装,比昨日雨中的清丽打扮又更添几分明艳,教人看得移不开眼。   只是想起昨日她避如蛇蝎的眼神,他心头又泛了起一阵涩意。   坐在他身侧黎清芷又见到他怔怔的表情,不由得怒意翻涌:“夫君这几日坐在我旁边时,怎么总是神思不属的模样?”   她面色不显,后槽牙却咬紧了:“夫君到底是在看谁?”   裴怀瑾心头一凛,赶忙辩解:“只是方才多吃了几杯酒,有点醉了,我自己缓一阵就好,娘子不用担心。”   黎清芷紧紧盯住裴怀瑾的双眼,却见他面色坦然,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此处也不是辩解的好场合,于是到底没再说什么。   宴至半酣,声声丝竹中美艳伶人在高台上摆动腰肢,翩翩起舞。   黎清禾本在专心吃席,却忽然感觉一道明显的目光朝她刺来。抬首望去,只能分辨出目光的源头是黎家方向,却看不出是谁。   倒是黎清柏,看见她望过去时似乎有点紧张,立刻垂下了头。   难不成是他还在记恨那日家宴上粉轿的事?真是小肚鸡肠。   收回目光,黎清禾倒也没多想,端起面前的果酒随意抿了一口。   没想到这果酒看着虽普通,但入口柔顺非常,清新的果香清甜微酸,不愧是宫中的酒。她忍不住多喝了两口。   谢知珩见她喝得脸颊泛红,眼睛亮晶晶的,不由得好笑:   “这酒尝起来虽甜,但是后劲可不小,娘子慢些喝。”   黎清禾乖乖点头。   一个添酒侍女低着头端着酒盅,顺着座位一个个添酒,添到黎清禾面前的酒杯时却忽然手抖,一整壶酒眼看着就要洒下。   旁边的谢知珩眼疾手快,一把子抄住了倾斜的酒杯,这才挽救了黎清禾被泼一身的命运,只洒出几点酒水在桌面上   侍女慌忙跪下,声音颤抖无比:“奴婢手笨,奴婢该死!”   黎清禾看她可怜,只是摆摆手没在意。   侍女忙从后头又取出一只满当的酒盅,重新为黎清禾才躬身退下。   谢知珩在那侍女退下的背影上停留片刻,眼底冷芒一闪,而后忽然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送到黎清禾面前:   “娘子,果酒喝多了太腻。为夫这杯是果茶,亦很美味,娘子尝尝?”   他将自己面前的茶递给黎清禾。黎清禾酒量不好,正好觉得果酒喝多了略有些头晕,于是从善如流地接过茶杯:“好啊。”   谢知珩拿起她那杯果酒,凑到鼻尖后闻了闻,最后却没有喝,而是递给身后的阿七:   “刚刚的侍女可能是忙中出错,往里头添的不是果酒,这杯不能喝了。阿七,撤了吧。”   黎清禾觉得有点奇怪,皇宫中的侍女也会添错酒?但她倒也没多想,端起谢知珩那杯清酿尝了尝。嗯,确实更清爽些。   这一连串的动作隐蔽又快速,台上恰有舞女挥舞广袖翩翩起舞,视野阻碍之下,坐在斜对面的黎清柏并未他们的动作。   一曲舞完后台上的表演暂歇。皇帝举杯说了几句庆贺祥瑞的话,众人纷纷附和。   黎清禾也跟着站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宴至下半,酒酣耳热之下,席间的气氛松弛了些许。   几位贵女在席间低声谈笑,话题不知怎的转到园中花卉上。   此时正值春末夏初,各色牡丹竞相绽放,姚黄魏紫在宫灯映照下更显雍容。   黎清禾并未参与话题,那群贵女中却忽有一位看向了黎清禾,声量微微扬起:   “听闻王妃躬耕乡野,想必对种植植物亦是多有经验。不知王妃对花可有心得,岭南怕是见不到如此品相的牡丹吧?”   这话里有话的味道,让许多看好戏的目光投向黎清禾。   谢知珩冷下眼神,正要开口,黎清禾却先开了口,一点也不露怯:   “姐姐怕是不知道,岭南气候湿热而牡丹喜凉怕热,因此岭南没有牡丹。不过姐姐身后那株姚黄的确品相上佳,花瓣正圆而质润,旁边的魏紫花型也颇为难得,还有赵粉豆绿,都是罕见花色,能有此等赏花开眼的机会,实乃人生幸事。”   这有意为难人的贵女闻言一愣,没料到她真能说出门道。   黎清禾有点小得意,牡丹可是国花,她还特地选修过花卉养护,虽称不上有多专业,至少也能讲出几句唬得住人的品鉴来。   那贵女见讨不到好,害怕地飞速瞥了一眼谢如珏的表情,方才勉强笑了笑:“王妃真是见识广博。”   许多人都以为这岭南王妃是个只懂泥腿子活计的村妇,现在也颇为刮目相看。   坐在上首的谢玄稷亦是颔首,牡丹是他的心头所好,这满园花卉都是他费心命花房移植来的,这番夸赞实在搔到了他的痒处。   他温和地看向黎清禾:“黎氏,你对牡丹的确研究颇深。你既精通植作之道,倒是同孤说说,你种出的红薯又有何神异?”   这既是临时起意的考校,也是万分难得的表现机会,只看她能否把握得住了。   黎清禾起身规矩地行了一礼,从容应道:   “回陛下,红薯的确与一般粮食作物不同。它块根可充作主食,枝叶藤蔓亦可饲牲畜,最亮眼的长处是耐旱耐瘠,连在岭南的亩产都可达两千斤。”   “产量真能达到两千斤?”   “千真万确。红薯的存储期也很长,晒干后可保持数月不坏,若遇荒年可活人无数。”   席间响起阵阵抽气,对农事略知一二的人都知道这数字远超主食作物类的稻米产量,更何况这还不是种在江南等肥沃之地,而是在以贫瘠著称的岭南!   谢玄稷眼中闪过赞赏:“黎氏,你说得很好。”   他看向谢知珩:“珩儿,你可算是娶了位心系百姓、躬耕乡野的贤妻。”   谢知珩微微欠身,满是温柔地望向黎清禾:“得清禾为妻实乃儿臣之福。”   黎清禾被看得耳根微热,偷偷朝他眨了眨眼。   席间的李氏看着周遭投来的羡慕目光,表面上与有荣焉般频频点头,实则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她几乎咬碎了一口牙,这身份低微的小贱人竟又出尽了风头!   她眼风急急扫向斜对面的黎清柏,照他们的计划,那药效早就应该发作。为何黎清禾还能从容地应答陛下的问话?   另一边的黎清柏也是脸色发白。   他根本没看清谢知珩换酒的动作,只瞧见端坐在席间的黎清禾面色如常、眼神清明,哪有半分中药后该有的昏沉失态?   他们明明在端王的帮助下布置好了一切,收买了添酒的侍女,让她给黎清禾加的是下了大料的酒,这效果早该发作啊!   难道药没有效果?不可能,他还找相熟的医师看过,万不可能出错。   难道说是药下的剂量还不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更衣 摇晃的灯笼   酒宴已至半酣, 席间气氛热烈,歌舞丝竹亦不绝于耳。   黎清禾正乐得清闲, 津津有味地品起玫瑰酥。   不亏是宫里的点心,这玫瑰酥酥不仅外表做得精致,内里的玫瑰豆沙馅更是香甜,到底是比岭南的粗制点心强多了。   上道美味尚未吃完,眉眼低垂、衣着清丽的侍女们就又端上来了新的。接下来一道是炖盅,没有热气蒸腾, 却飘出菌菇鸡蓉香气。   呈上汤盅的侍女脚步稳健,可当行至黎清禾席侧时,她却突然脚下一绊,连人带汤直直扑倒, 眼看就要往黎清禾的头上脸上浇下!   这事发生的太过突然, 黎清禾含着半块玫瑰酥尚未反应过来, 就听见谢知珩急急的声音:   “娘子小心!”   他的轮椅急转方向,一手一把将她往怀里带,另一只手则迅速护在她身前,大半盅汤结结实实泼洒在他的袖口与手掌。   汤渍从他的手掌一直流到小臂,湿哒哒地往下滴着汤水。   那侍女立时瘫跪在地,一面拼命磕头, 一面抖着嗓子求饶:   “奴婢罪该万死, 奴婢罪该万死!”   宴会的丝竹声都停止了一瞬,一时间大家都朝此处看过来。   黎清禾被谢知珩护在怀里,他掌心灼人的温度覆在她的腰侧。   她连忙抬起头:“王爷如何, 没被烫着吧?”   “我没事,汤是温的。娘子可沾到了汤汁?”   黎清禾摇头。她虽然衣裙上也溅到些许汤滴,但怎么看都是谢知珩的形容更狼狈。   他左袖已然湿透, 露出的手背皮肤微微泛红,紧贴着手臂的玄色衣料勾勒出清瘦的曲线。   她下意识伸手想擦去污渍,拿着手帕的指尾擦过他泛红的皮肤,立刻感觉到他异样的热度。   不是说汤是温的吗,怎的王爷的手背如此滚烫?   谢知珩很快地抽回被触碰到的手:“一点汤水罢了,无碍。”   他看向那抖如筛糠的侍女:   “下次当心些。你退下吧。”   侍女如蒙大赦,连磕了几个头后慌忙退下。   “皇兄真是好气度。这宫人毛手毛脚的扰了皇兄皇嫂雅兴,合该拖下去好好管教才是。”   “二弟言重了。不过是无心之失,何必苛责。”   谢知珩转向御座方向,微微欠身:   “父皇母后恕罪,儿臣衣衫污秽,失仪不敬,恳请父皇母后允许儿臣携内子暂退更衣。”   皇帝摆摆手:“去吧。可烫着了?”   “谢父皇关怀,无甚大爱。”   他朝旁边微微偏头,一位老嬷嬷立刻躬身上前,动作沉稳迅速地走到谢知珩身侧。   黎清禾看向谢知珩,谢知珩朝她微微点头,于是她便推着轮椅随着嬷嬷离席。   经过黎家席位时,她瞥见李氏淬毒般的眼神。一旁的黎清柏咬紧牙关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猛地举杯一饮而尽。   跟着嬷嬷走过一小段宫道,便是一间宽敞厢房,里面一架紫檀雕花屏风将屋子隔成内外两间。   “王爷王妃轻便,我在外头候着。”   嬷嬷退了出去,走前还轻轻带上了门。   厢房内安静下来,只能听到谢知珩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的衣袖湿漉一片,被泼洒上去的汤渍已逐渐蔓延到肘弯,一贯苍白的脸色此刻微红,额角一片细密的汗珠,鬓间已然湿透。   黎清禾看他面色不对,赶忙上前贴上他的额头想试试温度:   “王爷,你这是受凉发烧了吗?你快把湿衣服换下来。”   他的额头果然滚烫,谢知珩却很快就拂开她的手:   “娘子你先去更衣吧,后头有备好的衣裙。”   “那王爷你呢,需要我帮你一把吗?”   他声音暗哑:“我自己来。”   不等她回答,他就紧紧阖上眼,急促的呼吸微微平缓了些许。   “也好,若王爷有需要就喊我。”   黎清禾转身走向里间,分割出两小片空间的屏风上活灵活现地雕着登梅喜鹊,后头地衣架上果然搭着簇新且合规制的衣裙。   其实那飞溅的汤汁并未沾上她的皮肤,只是有一点洒到了她的裙摆与袖口,如泥泞的脏水,属实不太雅观。   她解开衣带,脱下外衫与外裙,而后低头闻了闻自己的里衣。其实没被溅上汤点,但闻上去还是有些冷掉的鸡腥气。她翻了翻备好的衣裙,发现是一整套,里衣也有。既有新的,那索性还是一并换下吧!   于是她继续褪下一层衣物。初夏微凉的夜风钻进窗缝,轻轻拂上她裸露的白嫩肌肤,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屏风另一侧,谢知珩的呼吸声忽然越发沉重起来。   黎清禾心里有点不安,毕竟王爷腿脚不便,刚刚的状态也不大好。她赶忙问道:“王爷,你自己换衣服方便吗?”   “……无碍。”谢知珩的声音哑得厉害。   她的夫君一向善解人意,不会是不好意思请她帮忙吧?黎清禾有点犹豫,最后还是决定赶紧穿戴整齐后去另一头帮帮他。   她加快动作,垂腰套上干净的绸缎里衣,光洁的衣料带来微凉的触感。   屏风另一侧,谢知珩靠在轮椅里,左手湿透的衣袖已褪下一半,堆在肘弯,身上汗水淋漓。   没想到还是中了招,那汤里的东西果然厉害。   只溅到手臂上少许,猛烈的药性就顺着肌肤渗进来,在血脉里奔窜烧得那处胀痛得发疼。   他的指尖猛地掐住掌心,试图用疼痛唤起清醒,眼睛却不听使唤。   昏黄的灯光透过紫檀木屏风,将屏风后的身影投成一幅朦胧的剪影。   那影子抬起纤细流畅的手臂,套进上衫,柔软的腰肢在光影中弯出一道美丽的弧。   衣料滑过肩头,勾勒圆润的线条。微微俯身后,长发如水泻下,在不盈一握的腰际轻轻晃动。   然后这纤弱的身影弯下腰,开始穿上衣裙。   衣摆穿过圆润的脚趾、微微绷起的足弓,再到纤细的脚踝与纤直匀称的小腿。裙摆缓缓上拉,在引人遐思的腰际停住,灵巧的手指打了个结,翻飞的指尖让人想狠狠捉住吸吮。   谢知珩闭上眼,重重吸一口气,而后猛地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中蔓延。   疼痛让他清醒,他胡乱扯下湿透的衣衫换上新衣,连系带都抖着手试了几次才勉强系好。   屏风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原来是黎清禾已经换好衣裙,从屏风后出来了。   她已绾了发,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浅靛色衣裙衬得她肌肤如上好的羊脂白玉,袖口露出一截纤细手腕。   “王爷,你换好了吗......?”她话说到一半,卡在喉咙里。   谢知珩坐在轮椅上,外袍已穿好,只是衣带系得有些凌乱。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的汗却更多了,顺着下颌滑落,没入衣领。   他的唇色比平日红,紧紧抿成一条细线,素日温润的黑眸此刻幽不见底。   他的如有实感般的深眉浓目,从她的脸上慢慢滑到她的颈侧与腰肢,凝凝的眼神与平日大不相同,让她有种被抚遍全身的错觉,不由得耳根发烫。   她迟疑地走近两步:“王爷,你还是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   “无妨,我们赶紧回去吧,免得父皇母后担心。”   谢知珩猛地别开脸,往膝间罩了件深色薄毯后便急急往外赶,绷得极紧的背脊仿佛在忍耐什么。   他明明脸都这么红了,怎么还往腿上盖外套?是发烧后膝盖也疼了吗?黎清禾有点疑惑,但既然他说无妨,便也姑且相信着他,快步跟上他后一道往回走。   夜风拂过,谢知珩靠在轮椅里闭着眼,面色依旧淡红,一滴汗珠顺着下颚的弧线滑过他滚动着的喉结,滑进了玄袍看不见的里侧。   黎清禾心口莫名一跳,耳根又热了起来。   另一头,席间的黎清柏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背影,只觉得血液倒流。   又失败了!   泼酒污衣本是为了制造更衣的机会,他早已买通偏殿的宫女,只等黎清禾进去便可万事大吉。谁知谢知珩非要跟她一起去!这还怎么下手?   黎清柏端起酒杯猛灌一口。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邪火。怎么办?母亲和端王殿下那里怎么交代?   他越想越慌,又连灌了三杯。不知怎的,明明很能喝酒的他今日只喝了几杯,就觉得头晕,一股莫名的燥热窜了起来。   奇怪,宫里的酒后劲这么大吗?   黎清柏扯了扯衣领,却还是愈发燥热难当。他晃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些,可那眩晕与热意潮水般涌上来,只叫他四肢百骸都苏苏麻麻的。   不行,他一定要得出去透透气,否则非热晕在这里不可。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对身旁的黎清轩低声道:   “大哥,我出去醒醒酒……”   黎清轩不耐地摆摆手:“快去快回,别惹事。”   黎清柏踉跄着离席,朝水榭外的园子走去。   凉凉的夜风吹来,没让他清醒,却反而让热意变本加厉。黎清柏只觉得浑身像着了火,血液都在沸腾。   他今日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他跌跌撞撞走到假山旁,背靠着冰凉的山石大口喘气,头上已是满头满脸的汗珠,他却无力去擦拭了。   汗水滑进眼角带来颤栗的刺疼,远处宴席的丝竹声似乎变得如梦如幻般遥远,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   夜色中,一道粗嘎的男声响起:“怎么是个男的,不是说是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吗?”   “哼,难道我们还有的选吗?既然来的是他,那也只能这样了。”   “大哥,我看他倒是眉清目秀的,让我们最后快乐快乐也好啊!”   黎清柏心知不好,这三人正是他给黎清禾安排的!   不,不是我,你们搞错人了!   可是他沉重的身躯,最后只能发出几不可闻的气音。   ......   宴席渐渐接近尾声,两人回到席间时,皇帝已显出倦意。又一轮酒后,皇帝开口说了些勉励的话,便偕皇后离席。   圣驾的离去意味着宴席将散。   场上的气氛松快了些,官员与女眷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闲话交谈,也有人已经起身告别。   黎清禾目光扫过对面黎府的席位,却看见黎清柏的座位是空的。   奇怪。这人怎么走的比皇帝还早?   她正想着,园子出口处的假山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这是什么声音?”   “太荒唐了!”   “好像是在假山里边……”   席间众人纷纷起身,几个胆大的官员已快步朝那边走去,女眷们则又怕又好奇地低声议论。   那假山方向在出园的必经之路上,两人便也随着人流走去。   假山前的空地上已围了一圈人。几个侍卫提着灯笼,他们到达时,恰好灯笼光正照进洞穴深处——   假山洞内,被按在石壁上、面色潮红的男人,正是她的庶兄黎清柏!   “啊——!”有女眷尖叫出声,慌忙捂眼转身。   “深宫禁苑内竟敢行此污秽之事,成何体统!”   “喂喂你们快看呐,那不是黎尚书家的二公子吗?”   跟着人群一道离场的李氏怎么都瞧不见黎清柏的身影,此刻听着身边窃窃私语的声音,心头突然泛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她赶忙拨开人群冲到最前,看清洞内情景的瞬间,不由得尖叫一声,而后瘫倒在地。   黎文正胡须都在颤抖,一声暴喝:“逆子,你在做什么!”   身旁黎清轩的脸同样涨成猪肝色,只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他其实隐约知道母亲和弟弟的计划,只想着若成了自然好,不成也与他无关,无甚损失。可万万没想到,这废物竟把结果搞得如此不堪!   看到这一幕,黎清禾身侧的谢知珩几乎立刻抬起宽大袖袍挡在她眼前:   “脏,娘子莫看。”   黎清禾只隐约瞥见几具肢体交错,视线就被遮了个严实。可山洞内不堪入耳的声响,以及周身纷纷的议论,还是让她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是,是黎清柏?他怎么有胆量在皇宫重地干出这等子龌龊事!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好荒凉,单机小作者求求互动(撒泼打滚中) 第33章 贪婪 欲念是理智   岭南王府的马车内, 谢知珩紧闭双眼靠在马车内壁,看似是在闭眼小憩, 可他的下颚崩得紧紧的,额角是细细密密的汗水。   黎清禾看他面色实在难受,便掏出手帕替他擦掉了点额间的汗水。   她再迟钝也能感觉到今日这场宴会的奇怪。又是一波接一波的撒酒、撒汤,后有黎清柏离奇的行径。即使他再按耐不住,也不必在众人面前冒此杀头的风险行那档子事吧?   这可是诛九族真切存在的古代,搞不好整个黎家都会被他连累!   这么一想, 他真是自己想那样做的吗?   结合多年看宫斗剧和宫斗小说的经验,一个想法忽然划过她的脑海:   “难道说席间那些事,是冲我来的......?”   “娘子看出来了。”   原来是她把自己的疑惑说出了声。谢知珩低沉的回应在耳边响起,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月光透过马车晃动的帘撒在他清绝的面庞, 不知怎的少了几分平日的温和, 多了一点凌厉幽深。   “那酒里被人撒了东西。”   黎清禾心头一紧:“是黎清柏?他到底下了什么?”   谢知珩淡淡地笑了:“我让阿七把那杯酒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下的是什么, 看他的下场便可知道了。”   黎清禾登时起了一身白毛汗。竟是那种虎狼之药!   “还给他?王爷的意思是......”   她喉咙发紧,望向谢知珩。   看一个人到底是否真心在笑,只需要看他的眼睛。就像此刻的谢知珩,嘴角虽然噙着淡笑,眼睛却平静寒冷如经年深潭,远没有平日的温和。   “他既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欺负我的人, 自然要让他自食其果。”   谢知珩微微偏头, 双眸深黑如渊:“娘子是觉得,我太残忍么?”   月光在他眸底映出一点近乎妖异的亮,像蛰伏许久终于露出一点狰狞的猛兽尖牙。   黎清禾的心跳得很快, 她莫名又想到那个浴血的码头。   果然这才是她夫君温柔面庞下的另一面。   一阵思索后,黎清禾郑重地摇了摇头。   “残忍?他对我用药时可没想过手下留情。”   “若你没察觉,此刻在众人面前身败名裂的就是我了。对想害我的人留情, 那才是对自己残忍。”   谢知珩静静看着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而后笑声渐渐抑制不住,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动:   “娘子说得极是。”   他突然伸出手轻轻拂过她脸颊,指尖异于平常的灼热滚烫,最后停在她的唇瓣。   他眉眼深深地望着她,唇色在月夜中艳得反常,声音低如像耳语:   “以后我可不会在娘子面前装什么良善人了。”   说着,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感觉到她唇瓣的柔软。只要再靠近一寸——   可就在此时,他撞进她的眼睛。   她一向大而明亮的、圆圆的眼睛也正径直望向他,只带着一点懵懂的困惑和全然的信任,甚至无意识地顺着他的力道唇瓣微张。   她无意识间喷吐出的鼻尖的热气,像轻轻的羽毛搔过他粗粝的手指。   像是被什么刺到一般,他猛地收回手指。   “王爷?”黎清禾疑惑地望着他,不知道他这一连串动作到底意欲何为。   “没什么,只是查验一下你是否中招。看来一切都好。”他胡乱应付着。   黎清禾全然不觉。也是今日确实累了,她靠着车厢壁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起来。   谢知珩阖眼听着身侧渐渐均匀的呼吸声,只觉得掌心那点被她唇瓣蹭过的触感一直烧到四肢百骸。   马车停下时,黎清禾已眯了一小会儿。   脚踏刚放下,谢知珩就急急地驱动轮椅下了车,肩背绷得很直,看着竟有点仓皇。   “吩咐备水,要凉水。”他对迎上前的仆从道。   凉水?黎清禾有些疑惑。   虽说已经入了夏,但夜里风还是凉的,用凉水沐浴不怕着凉么?   待她跟着进入府中时,谢知珩早已急急进入浴房,不多时,里面便传来水声。   黎清禾有些忧心,便坐在廊内等。   夜风将庭院的竹叶吹得沙沙作响,浴房内的水声持续了很久。   久到她渐渐的有点不安,走到浴房门口抬手想敲门。恰在此时,里面水声终于止歇。   门从里面拉开。   谢知珩一身白色中衣,墨发湿漉漉披在肩。   他脸上不正常的潮红似乎褪了些,只是他咳了几声,声音依旧有点沙哑。   “娘子怎么在这里?”见到黎清禾就在门外,他一顿。   “我看你状态不对,有些担心王爷的身体。”   黎清禾上下打量他:“你的状态好些了吗?怎么一回来就用冷水洗澡?”   谢知珩笑了笑:   “我本无大碍,冷水沐浴后更是清爽许多。娘子也累了一天,快些沐浴歇息罢。”   待黎清禾沐浴更衣完毕后,卧房里仍点着几点烛灯,谢知珩已经自觉躺在床里侧。   两人如最初一般并肩躺下,仍是一人一床锦被,倒像是现代那些拼同一张床的室友。她这床被褥似乎是新换的,有淡雅的兰香。   在岭南时屋大床宽,他们睡着时中间往往隔着一拳有余的距离。   今夜这京城的床却显得狭窄,她稍一动弹就能碰到他光洁的小臂。   谢知珩半阖着眼,睫毛却在微微颤动,显然尚未入眠。   “王爷。”黎清禾翻来覆去也睡不着,突然起了谈兴,便小声唤道。   谢知珩果然也尚未睡去。   他微微偏头:“娘子睡不着?这些床具是内务府按旧制置办的,不如岭南的宽敞,娘子可是睡不惯?”   “也不是。”黎清禾摇摇头。犹豫片刻后,她还是一吐为快:   “我就是好奇黎清柏到底为何要这么做?即使酒里真是下了药,我也当真当众出丑,可这计策也太拙劣粗糙,他就不怕查出来?”   “或许他们本就不求当场查清。有些谣言只要起了头,就再难洗干净。”   他声音平静:   “毁掉一个女子清誉是这世上最容易的事。他们或许是觉得这样就能拿捏住你我。”   黎清禾脊背窜上一股寒意,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被角。   谢知珩伸出手,依旧滚烫的指尖在她手背轻轻摩挲,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我定不会让娘子出事的。”   是啊,就如同岭南码头时他袖中软剑划出的那道银光一般,他总是能护她周全。   “幸好有你。”   她一面说,一面回握住他的手。   黎清禾颇有点庆幸。   若是她孤身一人在这择人而噬的陌生时代,即使拥有一肚子农学知识与神奇良种,恐怕也只会是挫骨扬灰的下场。   “若是没有夫君,我一个人不论在岭南还是在京中,恐怕都只会是寸步难行。王爷,说起来我还从未正式谢过你。即使我的想法再古怪,你也永远是支持,你从没让我觉得我走的这条路是错的。”   谢知珩望向她,看见她小小的瞳孔中满眼满心都是自己的身影。   他的喉结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把她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而后温柔一笑。   眼前满眼信任依赖的少女不知道,他体内那股被凉水暂时压下的火又开始自四肢百骸烧起来,烧得热血奔涌。   他闭上眼深呼吸,试图用记忆里最肮脏的画面来浇灭这突如其来的或。   其实坊间的传闻其实并非空穴来风。   以曾是太子时,各式权贵商人送来的美婢美妾乃至自荐沈席的女人都不少,但他对女色能拒则拒,实在无法才被母后按着头认下了黎家的亲事,也只想着凑合应付。   只因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尚是孩童的他有日偷偷去往母后的寝宫想给母后一个惊喜,却撞见帷幔深处的人影。   如同扭曲而丑陋的兽。   年幼的他躲在帷幔后,手脚冰凉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最后默默离开。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什么,与之而来的就是本能的厌恶。这是野兽才会沉溺的粗鄙欢愉。   他本以为这辈子自己都不会再对那档子事生起兴致了。   可不知是因为这药的药劲实在大,还是因为身侧躺着的少女。   她清浅的呼吸,偶尔翻身时手臂擦过他身体,触感就如火星溅进干柴。   屋内一时间静下来,他尽力遏制住喘粗气的欲望,只怕吓着她。   可身旁的少女浑然不觉。   此时更深露重,黎清禾已经困意重重,她的眼皮一点一点的,却还在努力分析今日宴上的局势:   “我觉得单凭黎清柏的地位身份,他未必有这个胆子与手段在宫宴上下手。他背后肯定还有人,也许是有其他人从旁相助……”   说着说着,她声音渐低下去,最后几个字含在嘴里听不清了。   几息之间,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黎清禾睡着了。   谢知珩偏过头,看见她的睡颜恬静如画,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莹白的齿。   她的寝衣有点大,松松的领口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   他目光顺着那一点弧度往下慢慢看下去,青涩的曲线正随着呼吸轻轻上下晃动,如柔美的海浪。   体内的火似乎烧得更旺了。   他猛地别开脸,额角青筋跳动,试图不再勾起不该有的想法。   可他的眼睛眼睛像有自己的意志一般,不知不觉又转回去了。   这回的目光落在她腰间。   她翻了个身,卷起的一点衣角里头露出一点细白,吹弹可破如上好的羊脂美玉,仿佛轻轻一碰就能留下红痕......   他咬紧牙关,让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猛然间的疼痛让他清醒一瞬,可下一秒,更汹涌的反噬就扑回来。   他想狠狠掐住那截腰,想听她半梦半醒中的呜咽,让她眼里只有他,让她——   谢知珩闭上眼,额头抵着床柱大口喘息,浑身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汗水浸湿鬓发,顺着下颌滴在锦被上,洇开深色痕迹。   原来欲念是这样的。   是理智崩断前最后那根丝弦,是明知道该推开却忍不住想靠近,想占有的贪婪。   谢知珩克制不住地伸出手,指尖空悬颤抖着,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另一头,黎清禾却对此浑然不觉。   或许是因为喝多了酒,她这夜睡得格外的沉。   她只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中,她好像在原始森林一般,被某种隐匿在暗丛中的、凶残的大型食肉动物盯住,半梦半醒间都感到一阵颤栗。   待终于完全醒来时,天才微微擦亮。   黎清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忽然觉得身上的触感不太对。她低头望去,原来是不知何时,身上盖着的被子换了一床,不是昨夜那床兰香锦被,而被换成了眼生的靛青色软被,较昨夜那床被子似乎更重些,被间尚带着皂角的清气。   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摸上去凉凉的。谢知珩一想起的比她早,今日也一如往常。   她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肩背似乎有些麻软,估计还是昨日饮酒的后遗症。   没想到那果子酒虽然好喝,度数可不是个小数字。   她推开窗,想让新鲜的空气洗涤尚待醉意的身子,便看到庭院间新架起了几根竹竿,上头晾着的布料正是昨夜那床兰香锦被的被套。   湿答答的被面晨风里悠悠飘荡,几点水珠从绣着精美兰花的布料边缘滴落,在地面溅开细小水花。   黎清禾愣了愣:怎的大早上就把这床被子洗了?   门外轮椅轴轮滚动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偏头望去,是谢知珩。他一身荔白色薄衫,墨发高高簪着,脸色已是恢复了往日的苍白,不再见昨日异常的红晕。   “娘子醒了?昨夜睡得可好?”谢知珩眉眼温润。   “挺好的,一觉睡到大天亮呢。”她点点头,随口问道:“那床被罩怎的拿去洗了?”   谢知珩顿了顿,而后声带歉然:“昨晚我起夜喝水时不小心打翻茶盏,污了娘子被褥,故而让仆妇洗换后给娘子换了床新的。没有打扰娘子清梦吧?”   原来如此。黎清禾不疑有他地摇摇头,顺道走到桌台前打开妆奁梳发。铜镜映出谢知珩的身影,他正噙着微笑停在门槛边望着她:   “对了,还有个好消息要告知娘子。”   “亏娘子昨日宴席上的机敏应答。陛下今晨有旨,因着进献红薯祥瑞有功之事,特赏岭南王府黄金千两,良田五百亩。”   谢知珩驱着来到近前,笑吟吟地从递来一卷明黄绢帛递:   "新赐的田地就在京郊,为夫四体不勤,这地怕是又要仰仗娘子了。”   他眼尾微垂,低低笑道:“娘子一语成谶,看来真要仰仗娘子种地养我一辈子了。”   黎清禾正梳头的手顿住,脸上喜不自禁。   那这岂不是代表她的土地满一千亩了?   黎清禾顿感如实验经费到账般的欢欣雀跃,系统进度条和抽奖机会仿佛正在眼前欢快跳动,满口应道:   “好啊!交给我你放心!”   果然,脑中突然出现久违的系统机械萌音:   “恭喜宿主!名下土地亩数:1200,累计产量吨数:771,任务完成率:0.00771%,恭喜亲!土地面积突破1000亩,获得抽奖机会x1!”   一阵狂喜立刻席卷了黎清禾。略过那一串的0不谈,土地面积终于到达了四位数,这可谓是她的迈出的坚实一步!   不过等等,谢知珩刚刚说了什么?   黎清禾握着圣旨迟缓地眨眨眼,耳根忽而后知后觉地漫上热意。   她抬眼看去,谢知珩却无事发生般神色如常地端坐着,只是唇角那抹清浅的笑意格外柔软,又似乎藏着一丝得逞的餍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皇庄与良种 皇嫂,别来   用过早膳后, 黎清禾偷偷躲在卧房,迫不及待地开始抽奖。   在黎清禾期盼的目光中, 久违的仿佛花花绿绿的大转盘再次浮现,上头正显示着抽奖次数:一次。   特地净手焚香后才郑重开始抽象的黎清禾一面默默祈祷,一面开始抽奖。   种子!最好是高产种子!柜子里还有她自己的宝贝杂交水稻呢,再不济土豆番茄也都可以呀,这些她都来者不拒!   可惜这次玄学手段并没有带给她好运,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出现在她手中, 显而易见的不是种子。   不过这盒子有点眼熟啊?   等看清盒子上的小小红十字后,黎清禾的心重重一跳。   这不是她预备在实验室的小药盒吗?   果然,打开后的里面正是她曾经备下的十几粒铝箔包装的布洛芬、阿莫西林、头孢。在这个时代,这简直是比黄金更贵重的东西。   黎清禾片刻后就下定了决心。她打开一直随身带着的、柳姨娘亲自缝的小荷包, 把里面的艾草香叶掏空后, 刚好可以把这个防水防氧化的小药盒塞进去。   直到系紧抽绳后将小小的锦囊挂在腰间襦裙内侧, 感受到腰间些许的坠重后,她才长舒一口气。   约莫半个时辰后,谢知珩同她一道乘马车去京郊新赐的皇庄。   原本他们今日的行程是去粮食买些良种,好歹回岭南补充一下贫瘠的物资。这会儿既然有个皇庄这处新地盘,自然也要亲自去看看。   马车哒哒地驶向皇城外,这地界距离京城约半个时辰的路程。虽然远且久未耕作, 但是土地却很肥沃, 三百亩地连成一片,利用率极高,旁边还有一道天然水源。   不一会儿就到了京郊的田野。初夏的带着些微热意的微风裹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车轮声惊起几只叽叽喳喳的小雀。   黎清禾专注地趴在车窗边,望着马车外头的风景。   谢知珩坐在她身侧,手中虽然握着皇庄土地田册, 目光却定定地落在她的脸上。   初夏的晨光清晰勾勒出她的柔和侧脸,远山般的清秀眉眼在入神时熠熠生辉,不知想到什么,她不自觉微微张嘴,露出一点莹白的齿尖。   他舔了舔嘴唇,轻声问:“娘子,你很喜欢看田地么”   黎清禾转过头来,眼睛弯弯地露出笑容:“看着这些土地,我就觉得心里很踏实。”   “王爷你瞧,京郊的田地与岭南完全不同,比起岭南的红土,这里的土壤色泽偏黄而且更加疏松。”   她伸手指向窗外刚刚翻过的土地:   “还有田间正在翻地的农人,你看那刚翻出的垄沟深度约有一尺二寸,其实翻得并不算深。如果用上我们的深犁耙,还能再往下深翻,这样对作物的根系生长更有利。”   “娘子懂得真多,让为夫受教颇深。”谢知珩含笑点头,黑色的眼眸中映出那片田地,也映出她说话时神采飞扬的脸庞。   “不过是我导......曾经教导我种地的高人教授的基本观地手段罢了。看土地就像看人一样,土质、坡度、周遭环境,每一处细节都会告知有用的信息。”   一边说着,她一边又将头扭向窗外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不一会儿,马车在皇庄的前面稳稳停下。   眼前是一片十分开阔的平坦土地,东边紧挨着一条湍湍流淌着的清澈小河。   这片土地显而易见地确已很久没有耕种过了,黎清禾打完眼望去,就看见田间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杂草。   她跳下马车,随即蹲下身拨开草根,土壤是肥沃的棕黄色。   她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尖轻嗅,捏在手里能明显感到不同于岭南粗粝红土的细腻颗粒感。用手指捻开土块后,她仔细察看着里面的具体构成。   “娘子觉得这块地如何?”。   “这的确是很好的土地。”   黎清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着的泥土。这土壤里的有机质含量不低,透气性也相当不错,再加上靠近水源,灌溉也会方便非常,不亏是皇帝赐下的良田。   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这地荒废了几年,或许肥力较之前会有些许下,最好先种一季豆类来养养地。   她环顾着四周,脑子里浮现出清晰的图景:   “王爷你看,东边临河的那一百亩土地可以开挖水渠。”若是能有合适的种子,还能改造成水田以种植水稻。   “至于剩下的土地,可以像岭南一样种植红薯与豆类和杂粮,通过轮作来养护。”   她越说越亢奋:   “还可以在田埂边种果树,桃树李树都好,既能固又能收获美味的果实。不知王爷喜欢吃什么?还有这条邻近的小河,可以圈一块地养点鱼鸭……”   谢知珩静静听着。   温柔的夏风扬起她颊边碎发,她的手会不自觉地比划着,腕间银镯叮叮作响,却不及她的声音温暖悦耳。   那么鲜活,那么明亮,像暗室里忽然推开一扇窗,涌进来整个夏天。   黎清禾兴致勃勃地说完后,发现谢知珩盯着着自己出神,便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掌:“王爷,你觉得我这规划可行吗?”   谢知珩回过神,温柔笑道:“娘子安排的自然是极好。”   他指向河边一片稍高的坡地:“依我看,那儿可以建几间农舍,佃户住得近也方便照看田地。再就近建个粮仓,好储存粮食。”   “对!还得建个晾晒场。”黎清禾眼睛一亮,“都得晒干了才好储存。”   你一言我一语,两人一道将规划勾勒得清晰具体。   黎清禾说到兴起时从马车里取出纸笔,蹲在田埂上就开始画起草图。画完最后一笔后,她满意地直起身伸个懒腰,揉揉发酸的腰间。   一转头,看见谢知珩正静静看着她,黑眸里漾着浅浅的笑意。   “怎么了?”她摸摸脸,“我脸上沾泥了?”   谢知珩摇头,伸手替她摘下发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小片草叶,“我只是觉得娘子认真做事的样子,很好看。”   黎清禾耳根一热,最近谢知珩说话怎么越来越腻味了?   谢知珩轻笑:“这地已是看完了,娘子可还想去西市买种子?”   “去!当然去!”黎清禾立刻应声。   京中有名的老字号粮店百谷堂,迎来了一对奇怪的客人:一位清丽出众的佳人推着轮椅,轮椅上是坐着眉目清绝的男子,虽有腿疾,却依然引得路边的少妇少女们频频回首。   柜台后须发花白的掌柜见有客来,抬头后看向谢知珩的轮椅,而后亲自起身迎接:   “不知客官想找什么种子?”   “老人家,我想找些适宜京中气候的高产稻种。”   “小娘子懂农事?”   “略懂,我曾在岭南种过地,只是不知京中有何粮种。”   老者笑了:“岭南来的?难怪。”   他转身从柜台下取出几个布袋,一一摊开后介绍起来:   “这是玉稻,今岁江南来的新品种,亩产能达到近三百斤;这是红黍,可抵寒冷,亩产亦有二百斤,还有其他几种,这都是我们店里真正的好种子。”   他摆出的这些货的确都是店里最好的粮种,平日不轻易拿出来,其他客人也慢慢围拢过来。   人群里一个山羊胡中年男人盯着黎清禾过于年轻的脸,忽然嗤笑一声:   “小娘子还懂看种子?哼,可别被这老头子骗了。”   百谷堂的老掌柜顿时急了,正是因为他们的口碑一向完美,这才能在竞争激烈的京中屹立百年。他朝这中年男人作了一揖,连忙问道:   “这位客官对我们的种子是有何不满吗?”   山羊胡男人从鼻子中哼出重重一声,面色不虞:“我上回可也在你这店里买了玉稻,你说是能有三百斤产量,可我们庄上种下一看,能有六成出苗就了不起了。这还不是欺骗?”   老者好声好气地问:“敢问客官可有播种经验?玉稻产量虽高,对播种的手法和土地却有挑剔。若客官不弃,我可以免费送您些种子,您按我们的种植手法再试试。”   山羊胡男人愤怒了,朝老者嚷嚷起来:“你这老头什么意思,难道是说我不会种地?简直是欺人太甚!我可是种地的老手,我家的田也都是上等的好田!”   一旁正在对种子挑挑拣拣的黎清禾闻言抬头:“若是种植手法和土地都没问题,那出芽率这么弱很可能是存储时不慎受潮了。您可以试试在播种用温水浸泡满三个时辰,这样种子的出苗便能提到八成以上。”   中年男人一愣:“温水浸种?我可从来没听过这等子邪门方法!”   “《齐民要术》里有载,浸种可促芽。只是水温需要精细控制,过热会伤胚,最适宜的温度就是手探进去觉得温热但不烫手。”也就是三十五度左右。   周围有懂行的已经在点头,这中年男人却觉得被小姑娘指导很丢脸,反而骂道:   “你个小娘们懂什么?不过仗着这玉稻精贵不能随意试探,在这胡言乱语罢了!”   黎清禾颇有些无语,只当这是狗叫,充耳不闻地转向老者:   “这玉稻我要五十斤,其他的每样来十斤。”   山羊胡男人被无视了很不爽,闻言又在一旁不依不饶地冷嘲热讽:   “嚯,买这么多?真是不当家不知米贵,你家有这么多土地种吗!我懂了,怪不得你在那说什么怪方法,看来你就是这家店特意请来烘托气氛的骗子吧!”   一旁一直充作背景版的谢知珩叹了口气,终于悠悠接口:“不劳这位大哥操心,府上有田地三百亩,想必是够了的。”   他淡淡扫过对方,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弧度:“京城居大不易,若因口舌之快惹祸上身,岂非得不偿失?”   周围响起低低的抽气。三百亩这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可算是难得!   “怪不得这小娘子出手如此阔绰。”   “怕是哪家权贵吧?”   而那中年男人终于哑口无言,又怕真惹上了权贵,于是悻悻掩面退去。   稻种装了四五个大麻袋,黎清禾又挑了些其他的,最后塞了满满一马车。   大采购终于完毕,就在这时神出鬼没的阿七忽然快步上前,冲谢知珩耳语几句。谢知珩听完后蹙起眉头:   “娘子,我突然有些急事。娘子可以自己再逛逛,逛累了便早些回府,可好?”   黎清禾点连忙点头,她隐约听见了旧疾这个词,想是与谢知珩的腿伤有关,这可是大事:   “没事,我自己可以的。”   谢知珩还是不放心,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骨哨:“若真出了事就吹这个,其他护卫也能听见。”   骨哨小小的一枚很是精致,黎清禾收在掌心:“好。”   谢知珩对后头跟着的两个王府护卫低声嘱咐几句,这才由阿七推着离开店铺。   这边的黎清禾正要过街去对面的农具摊看看,身后忽然响起一道陌生的男声:   “这位夫人请留步。”   只见一个富商打扮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几步外,笑容可掬地朝她拱手。他约莫四十出头,面皮白净,一身上好的绸缎长衫,手指上还有枚翡翠戒指。   “阁下是哪位?”黎清禾后退半步,两个护卫立刻挡在她身侧。   富商笑着又作一揖:“冒昧打扰夫人,在下姓周,做些南北货的生意。”   他双手奉上一个小巧的锦袋:   “我刚刚也在店中听到了夫人的指点,大为震撼。刚巧我手中有从西域商人处购得的穗种,据说亩产可达五百斤,留给在下这样的外行商人到底是糟蹋,索性赠予夫人,才能发挥大用。”   黎清禾没接,他递来的布袋用料是上好的云锦,光这一只袋子就可称得上价值不菲。   “周老板好意我心领,但无功不受禄,周老板若有所求,请直言吧。”   “夫人聪慧,在下只是有桩小事想请夫人指点一二。在下在京郊的田地这些年收成一直不佳,夫人是种地好手,不知可否耽误夫人一盏茶的功夫去前面茶楼坐坐,容在下请教几个问题?”   他指向前方不远处气派的酒楼望江楼,原身记忆中这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之一。   黎清禾有点犹豫。陌生人的邀请她不想去,可亩产五百斤的穗麦种子确是罕见的良种。   周老板见她犹豫便又补充道:“就在一楼雅间,若夫人不放心,就开着门让护卫守在门口便是。在下绝无恶意。”   他语气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黎清禾有些意动了,毕竟良种就在眼前,她身边有两个王府护卫,腰间还有谢知珩给的骨哨,或许一试也未尝不可。   于是她终于点头:“周老板清吧,我只有一盏茶的功夫。”   周老板大喜,引着她一路走向望江楼,进去后店小二恭敬地引着他们来到一楼的临街雅间。雅间的门敞着,护卫往门口一站就能将里面的情形看个大概。   黎清禾稍稍放下心。   雅间内布置雅致,后面竖着一扇巨大的画山描水的屏风。   周老板递过袋子,里头是金灿灿的麦粒:“这就是穗麦种子,请夫人收下。”   黎清禾没有接,只是淡淡道:“周老板到底有何事,不妨直说。”   周老板却起身笑道:“实不相瞒,今日请夫人来的并非在下。”   他让出座位,恭敬地退后几步,目光看向雅间内侧的大屏风:   “想见夫人的其实是屏风后的那位贵人。”   黎清禾忽觉一丝危险,她倏地站起身正犹豫要不要喊来护卫,屏风后头却传来一声低笑。   一道宵蓝色的高挑身影从屏风后缓步走出,熟悉的脸上一对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唇角噙着玩味笑意,正是端王谢如珏。   他的目光柔柔地落在黎清禾脸上,慢悠悠开口:   “皇嫂,别来无恙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诱惑 若是皇嫂愿   望江楼的雅间熏着某种不知名的熏香, 甜腻粘稠的气息一如眼前的谢如珏。   他正歪着脑袋笑眯眯的望着自己,他显然很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 一对桃花眼潋滟含情地直直看过来,似有万般贴心话语无处诉说。   可黎清禾不吃这一套,或许是之前的事多少让她提起了防备心。   “端王殿下有话不妨直说,我今日还有事,无用的时间不多。”   谢如珏一笑:“皇嫂未免也太绝情。你肯赏脸,我可是受宠若惊呢。”   黎清禾可不吃这一套。她淡淡道:“若无事, 我就先回府了,端王殿下请自便。”   她起身欲走,谢如珏却拖长了语调拽住她的袖口,美人脸庞微抬, 露出恰到好处的洁白脖颈与似嗔似笑、饱含疼惜的眼神:   “皇嫂别急着走, 我只是......心疼皇嫂。”   “那日我在席间便看见了你的手, 相比皇嫂在岭南吃了不少苦头吧?”   他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只赤金镶红的桌子,镶嵌的大块宝石足有指甲盖大小,如鲜血般夺目。   他把锦盒往黎清禾方向推了推:   “这是南诏进贡的鸽血红手镯,皇嫂手腕纤细合宜,若像原先那样白皙如玉, 戴上一定更好看。皇嫂, 放下岭南那些粗活累活吧,这本就不该是您这样的贵女做的。”   他好看的眉头微蹙,饱含疼惜的眼神竟有点像谢知珩, 不亏是亲兄弟。   因着这点,黎清禾对他多了几分耐心。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自己的手,的确, 与刚穿来时的柔荑相比,现在多了些淡淡的日晒痕迹与薄茧,不似之前的细腻。   可这又如何呢?前世她整日泡在种子和土壤样本里,手远比现在更为干燥粗糙。再说了,她可是要回家的,这些珠宝除非拿到当铺后换钱买地,否则还有什么用处呢?   她可一向是个实用主义者。   于是黎清禾将盒子重重地推了回去:“皇弟的美意我心领了。只是这镯子实在不适合我,美则美矣,实在太过脆弱。”   谢如珏显然没想到黎清禾会是这个反应,笑容呆滞片刻:   “皇嫂可真是,与众不同。”   他没再坚持,施施然收回锦盒,慵懒地靠回椅背,换了副似笑非笑的神态,目光却依旧紧紧盯着她:   “说起来,皇兄这些年也不容易。他打小就这性子,凡事憋在心里,对谁都隔着一层,喜欢什么就非要完全掌控,觉得碍事了,一转头便处置得干干净净。这性子用于政事或许还好,可若是对朝夕相对的枕边人,可就不妙了。”   他语调悠悠,仿佛在闲话家常:“皇嫂不知道吧?我的皇兄曾养过白猫,明明是自小一手养大的,喜欢得紧,可后来那猫挠了他一道小口子......”   他陡然凑近,满怀恶意地笑起来:“他便将亲自将那猫掐死了。”   黎清禾被他说鬼故事一样的腔调吓了一大跳,不由得又想起那日满地黑衣人颈间细如发丝的血线。   谢如珏很满意她的反应,微微倾身低语,话语像裹了蜜糖:   “可我不同。皇嫂这样的妙人本该养在锦绣堆,白日赏花品茶,夜里红绡帐暖,何苦陪着失势的暴徒在荒蛮之地蹉跎岁月?”   “更何况,皇兄早已不中用了,想必皇嫂也清楚吧?”他的声音带着蛊惑:   “其实皇嫂还有一条路可以走。若是皇嫂愿意,将来......的后宫之中,必有你一席之地。毕竟与我而言,改头换面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的未尽之言比说出口的模糊话语更暧昧。   黎清禾颇有些无语地看着他。   说起来谢如珏确实生得好看,面庞精致艳丽而不女气的,鼻梁高挺,潋滟的桃花眼专注看人时确有几分动人。   可惜谢如珏实在不是她的菜。   要说美人计,还是她夫君的那张芙蓉面最有效   “殿下说笑了。”她往后靠了靠,同他拉开距离,“我已嫁为人妇,更不会另做他想。”   被三番五次地拒绝后,谢如珏终于不笑了。他盯着她,声音冰冷:   “皇嫂就这么看不上我?还是说,我那好皇兄许了你什么我做不到的好处?”   黎清禾摇摇头。   她其实有点困惑,谢如珏为什么执着于说服她?就因为她种出了红薯?可这对贵为王爷,甚至是现任皇帝热门人选的端王来说,诱惑力也没有那么大吧?   还是这就是因为她是谢知珩的妻子?   “王爷没许我什么。”她老实说,“他只是把土地交付与我罢了。”   “土地?”谢如珏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声音陡然提高:“就为了几百亩瘴疠之地的荒地,皇嫂就甘心留在岭南?”   他前倾身子压过来,一字一句沉声道:   “若我说,我能给你良田万亩呢?不是岭南的红土,而是京中与江南的田地。只要你点头,那些最肥沃的水田都是你的,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想怎么种就怎么种,我给你调拨人手,你根本不用不用亲自下地、日晒雨淋。”   这条件开出来,黎清禾的心脏不由得猛跳。   良田万亩!   系统面板上的土地亩数现在才一千出头。如果有一万亩,哪怕按最保守的几百斤亩产估量,产量也能飞速增长,回家的大门会一下子推开一大截。   放在一年三熟的地界,或许只要短短一年,她就能回到她的时代!   谢如珏看到了她眼中闪过的动摇。   他笑着靠回椅背,姿态从容的像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的猎人。   他慢条斯理道:“我其实不需要皇嫂做什么,只需要必要时的一臂之力。如何,这交易很划算吧?”   黎清禾闭了闭眼,仿佛能看见沉甸甸的麦穗下,系统面板的数字疯狂跳动。   谢如珏可真是一条是毒蛇,华丽而危险,吐着最甜蜜的信子诱惑她。   只是......   “多谢殿下厚爱。但我是岭南王妃,那些地,我不能要也不想要。”   天上掉馅饼的事,到底让她有所顾忌。想到谢知珩,更是让她坚定了选择。   “端王殿下,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府了。您的种子我消受不起,您可自个留着吧。”   毕竟她已经有一个温柔体贴,虽然有时危险但全心全意护着她的谢知珩了。   谢如珏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皇嫂可想清楚了?”他声音很平静,“出了这个门,今日这番话我就当没说过,这些许诺也即可作废。”   黎清禾毫不拖泥带水地站起,朝他礼貌福身:   “自然是想清楚了。殿下若无其他事,清禾就先告退了。”   她走向雅间门口,身后传来谢如珏低低的笑声,毒蛇游过草丛般沙哑亲昵:   “皇嫂慢走。”他说,“来日方长。”   黎清禾头也不回地离开,雅间里重归寂静。   就像是很多年前,无论他如何拼命读书练武,学着乖巧讨喜,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谢知珩被父皇摸头,被朝臣们夸赞,满宫的宫人们议论着储君如何聪慧仁德。他   站在阴影里看哥哥被所有人喜爱簇拥,像一轮遥不可及的太阳。   后来谢知珩终于废了残了,被流放了。他以为终于轮到他品尝妒恨与孤独。   可为什么这个本该在泥泞里挣扎的残废身边,却能拥有这样一个人?   凭什么?   另一头,城南别院药味正浓。   谢知珩靠坐在软榻上,数根细长的银针扎满他膝上腿间,针尾尚在微微颤动。   榻边坐着的正是岭南王府的府医周医师,正仔细观诊他腿上的瘀斑,一寸寸仔细查看后,他叹了口气:   “还是以前的老样子。麻痹之症入骨已深,未服解药之前只能维持,暂无好转。”   他从药箱里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两颗药丸:“罢了,至少能缓解疼痛,你先服着。”   谢知珩接过药丸:“有劳周伯。”   苦涩药味在舌根化开,带着股辛辣的余味。   周医师欲言又止。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还是跟小时候受了委屈时一样,痛也好、苦也罢,从不轻易吐露半分。   “那些事你别太往心里去。宫里那位,本意想必也并非如此。”   谢知珩轻轻一笑。   并非如此吗?   当年那件事之后,他为散心而纵马郊外,一向乖巧的御马却突然发狂,将他狠狠甩于马下后吐血暴毙而亡。   他手下的人查到马厩里尚未吃完的草料里掺了能让牲畜躁郁的毒藤,可不久后验尸的马倌便暴毙宫中,线索就此断了。   如今趁着回到岭南,再次顺着蛛丝马迹往回摸,摸到的是那座凤仪宫。   还有他腿上的毒。   太医院开的方子自然是对腿疾温和有效的,可里面多出了一味能让经脉麻痹堵塞,伤口溃烂不愈的药剂。   开方子的太医事发后获凤仪宫的首肯,告老还乡,路上却不幸遇到山匪,一家老小没一个活口。   谢知珩的喉结最终轻轻滚动了一下,眼底毫无波澜:   “或许吧。”   周医师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   “续断方差了的药材,这几日趁着回京已是陆陆续续收齐了,独缺一味赤血藤。那东西只长在岭南瘴疠之地,十年一开花,花谢方成藤,等我们回到岭南再继续寻找吧。”   谢知珩嗯了一声。他在岭南待了好几个年头了,可惜翻遍群山寻到的赤血藤要么年份不够,要么早已枯死,就像吊在他眼前断断续续的希望,看得见,够不着。   “我再托南边的药商打听打听。”周医师拍拍他的肩,“你这孩子,切莫再忌郁结于心了,于病情也是无益。”   谢知珩抿着唇,最后还是点点头。   “主子。”阿七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   “进来。”   阿七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风尘气。   他压低声音:“属下一路上一直跟着夫人,见夫人跟着一富商进了望江楼,而邀她的人......乃是端王。”   雅间里静了一静。   谢知珩抬眼,黑眸幽深:“然后呢?”   “夫人与端王在雅间待了一盏茶功夫,出来时手无长物,脸色亦不大好。”   谢知珩没说话。他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指节分明、苍劲有力的手曾经能握住缰绳驭马奔驰,将无处宣泄的愤懑抛诸脑后,现在却只能握住轮椅的扶手。   “备车。”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回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启程岭南前 新任的岭南   岭南王府内, 黎清禾正摊着新得的五百亩地契,捏着炭笔写写画画。   没办法, 毛笔她还是用不惯,就不要为难自己的手和眼睛了。   窗外初夏一声叠一声的蝉鸣吵得人脑仁发涨。她抬手揉揉太阳穴,炭灰蹭在颊边,留下道浅浅的黑印。   五百亩,对她而言不是个小数目,必须要好好利用起来。   东边临河的那片土地土质湿似洼塘, 西边的地势朝阳而偏砂质,至于中间的最大一块的平地最是肥沃,若是都种同样的作物就无法实现最大程度的利用。   寸土寸金,一千万吨的回家目标还在她眼前吊着呢!   黎清禾想了又想, 炭笔终于落下。   最肥沃的中部约两三百亩的土地, 她准备尝试种稻。虽然最后没有收下谢知珩所谓的良种, 但她在集市上也采购了一批颇为不错的稻种。水稻是她的老本行,只要合理的引水育秧,想必一样能有不错的收成。   至于西面朝阳的一百余亩偏沙地的土质,她预备照抄岭南的作业,一面种红薯一面种豆固氮。红薯这等妙物,想必京中也能有市场。   还剩一百亩洼塘, 她做了个大单的决定:用来养鱼!挖一个小池塘, 可以草鱼、鲢鱼混养,再利用塘泥肥田、鱼粪喂地,这不就是实验室里做过模拟的立体农业嘛。   炭笔在纸上画出一道道交错的线, 某个恍惚的瞬间甚至让她觉得就像回到学校的实验室,对着地图规划试验田,导师背着手站在身后, 偶尔指点一句。   “娘子这是在做什么?”是谢知珩来了,他的声音惊散了那点幻觉。   “王爷你来看看吧,我已经规划好皇庄那五百亩地了!”   谢知珩看向洒落满桌的图纸。   只见那片三百亩的京郊田地在黎清禾笔下被划分成数个区域,从引水筑埂到种粮建仓可谓功能俱全,甚至水塘边还画了个栩栩如生的歇脚小亭。   “这座小亭甚是可爱。”   “那当然!这亭子可是我特意为王爷设计的,不仅向阳,颜色也美,若我们去皇庄走累了,便可以停在这赏花赏鱼晒太阳,可谓美事一桩。”   她又指向水塘一边:“我还想在这水塘边种些果树。王爷你有喜欢的吗?要我说的话,杏树就不错,不仅能在亭中望见一树繁花,还有杏子可以解馋。”   她说得津津有味,听着听着,谢知珩心头的郁结之气也渐渐散开些许。   几抹炭灰蹭在她左颊,像贪玩小猫印下的爪痕,有几分别样的可爱。   黎清禾看谢知珩一直盯着她的脸只微笑却不说话,便问道:   “王爷怎么一直不说话,是不是觉得我设计的有哪里不妥?”   谢知珩摇摇头,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颊边的炭灰:   “没有不妥。娘子安排的每一处,都恰如我的心意。”   他的手指蹭得脸上痒痒的,莫名让她想到她以前摸校园里的流浪大橘猫解压的手法。   “那好,我这就给庄子上列好章程,让他们按这个动工。”   谢知珩点点头,收回的指尖残留温软触感。   他朝她一笑,满室华彩:“辛苦娘子了。”   既然皇庄的事已经落定,黎清禾便又迟疑着说了另一桩心事。   “回岭南之前,我还得抽空得去趟黎府。姨娘的日子实在过得太苦了。既然现在我已是郡王妃,说话总比从前有分量。”   “需要我陪你一同去吗?”   “那倒不必,左不过几句话的事。不用担心,他们都知道,我背后可有我夫君给我撑腰呢。”   谢知珩眉间最后的那点郁色也融化了。   他含笑道:“娘子大可放心,有为夫在。”   次日,黎清禾就上门拜访了黎府。   或许是有了赏花宴上的的脸,门房的态度比她初次踏入黎府时更加热情恭谦,一路点头哈腰把她引向了黎文正的书房。   渣爹今日穿着常服,眉眼之间看着比前几日憔悴了许多,想必黎清柏闹出的那档子事没少让他也跟着吃苦头。   黎文正不仅是被皇上罚了数月俸禄,街头巷尾更是多了许多黎家的花边笑话,想必一向好面子的黎文正心里不大好受。   至于黎清柏,那日之后就像失踪了似的,或许偌大工部尚书府也不缺这么一个庶子。黎清禾对此也懒得再关注,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黎文正温和地地上一盏好茶,语气比从前亲近许多:“清禾来了,快坐。”   黎清禾与他实在是从前不熟、现在也不愿装熟,抿一小口茶后便开口道:   “女儿后日便要回岭南了,特来向父亲辞行。”   黎文正倒是颇有几分关切:“岭南终究不比京中,你与王爷多多保重。”   黎清禾点点头,而后开门见山说起正题:   “女儿此去,其实最放心不下的是姨娘。她这些年深居简出,从不与人相争,女儿恳请父亲今后多看顾她一些。”   黎文正颇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女儿。   黎家嫡子虽然只有一子一女,庶出的儿女却不再少数,大部分都与家奴无甚不同,黎清禾从前能捡嫡姐指缝的漏,也不过是看她一向顺从听话,他也乐得做好两手准备。   自打黎清禾回京受赏的那一回见面后,他已然发现这记忆中唯唯诺诺的女儿变了很多,今日一看,她身上的变化竟比他预料的更大。从前低眉顺眼、说话都不敢抬头,如今竟能端坐在他面前开始谈条件了。   是岭南的风水养人,还是做了王妃后自然气度不同?   不过眼见着谢知珩并不像从前猜测的那般万劫不复,他也乐得卖一个好:   “你既牵挂,我便把她的月例添三成,再拨几个妥帖丫鬟过去。”   “女儿谢过父亲。”黎清禾郑重福了一礼,还不忘补充道:“丫鬟可不能经嫡母的手,契书需得交到姨娘的手上才好。”   黎文正被她的直白说得哑然失笑,摆摆手道:“她到底是你的母亲,看在你的面上我也会善待于她,你大可放心。”   既然正题已经谈完,黎清禾便起身要走,身前的黎文正却突然推来一只锦盒:   “此去岭南山高水长,清禾,这些银票你收着罢。”   黎清禾用了颠了颠,还挺沉,这渣爹还挺愿意下血本的。   思量片刻后,她倒也没推辞。无论收不收,原身毕竟是黎府嫁出去的女儿。   出了书房,她径直去了柳姨娘的小院,院里的老槐树依旧枝叶葳蕤。   柳姨娘早就得了她来府的消息,已然守在院门口,一见她便红了眼眶:   “禾儿,这一去,我们又不知何时能见了。”   黎清禾赶忙朝她安慰般的一笑,取出事先备好的荷包:   “这些碎银姨娘收着,好好照顾自己,如果遇上什么困难事,可以写信去岭南。”   荷包里是几十两银子和她在岭南的住址。   柳姨娘点点头,眼泪倏地滚落下来:   “岭南偏远,娘照应不到,你在那一定要好好的。王爷若待你好,你便也好好待他。若、若不好,你就偷偷回来,娘这里还有些积蓄,一样可以看顾好你……”   “王爷待我很好,姨娘大可放心。倒是若您在府中过得不开心,大可以来岭南寻我。岭南天地广阔,我看比京中宅邸的方寸之地可好上不少。”   柳姨娘含着泪光笑着点头,又絮絮叨叨叮嘱了许多。黎清禾不善于说安慰人的好听话,只好紧紧地握住她干枯的手。   此一去又是数千里,若想再次相见不知要等到何时。在这偌大黎府中,柳姨娘或许是唯一一个真心牵挂自己的人。   走出姨娘的小小院落又穿过九曲回廊,黎清禾本想直接回王府收拾家当,却在拐角处遇见裴怀瑾。   他静立在廊下阴影里,朝她往前迎了两步,触及她警惕的目光后又停住。   “听闻妹妹后日就要启程回去岭南?”   黎清禾点点头:“姐夫的消息很灵通。”   因这生疏的称呼,裴怀瑾黯了黯眼神,而后取出个小瓷瓶:“岭南湿热,这是我特意去买的防虫膏,不值几个钱但效果不错,妹妹带上吧。”   黎清禾后退一步没有接:“姐夫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王府中早有王爷采买备下的药品,预防蚊虫鼠疫与治疗叮咬的都一应俱全,不劳姐夫费心。”   裴怀瑾的手僵在半空:“王爷考虑周到,是裴某唐突了。”   他尴尬地收回小瓶,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道:“祝你一路顺风。”   黎清禾颔首:“谢姐夫吉言。”   她干脆利落地从他身侧走过,徒留裴怀瑾默默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掌心的小瓷瓶尚带着体温,他的心却唯有一片难言的寂凉。   启程那日,天刚蒙蒙亮。郡王府前车马已备,数骑护卫正拱卫在旁。   多日停留后,黎清禾早已归心似箭,京城的明争暗斗实在让她这个只会种地搞科研的应对不暇。   更何况算算日子,岭南的红薯该收第四茬了,南和庄的甘蔗若是妥当,也可以开始考虑制糖的事了。还有来京前刚规划好的水渠事宜,也需要动工了。   她的根基与牵挂到底不是在京城,而在偏远的岭南。   两人收拾妥当后正要上车,忽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蹄声,惊起树上栖息的雀鸟   只见一骑快马朝府门疾驰而来,上头是个面白无须的宫中太监:   “圣旨到,请岭南王接旨!”   车马队伍齐齐停下,众人跪地迎接。太监展开手中绢帛:   “皇帝诏曰:翰林院修撰裴怀瑾才学兼优、克己勤勉,因岭南郡守一职多日空悬,特擢裴怀瑾为岭南郡守,郡王府需竭力配合交接,共理岭南事务。钦此!”   什么,新任的岭南郡守是裴怀瑾?   黎清禾不由得待在原地,眼前闪过那双总带着复杂情绪的眼。   本以为京城一别便不会再见,谁知这人竟也要去岭南,还摇身一变成了岭南郡守?往后岭南地界的田亩赋税水利,可都绕不开此人。   真真的是阴魂不散!   太监咳嗽一声,脸上堆起笑褶:“裴大人不日便将赴任,届时还需请教王爷多加照应。”   谢知珩淡淡地勾了勾唇角,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父皇慧眼识珠,裴大人青年才俊。本王自然好好等在岭南,全力配合。”   太监干笑两声,说了几句客套话后翻身上马离去。   马蹄声渐远,街巷重归寂静,只余马车前的马匹哧哧的响鼻。   谢知珩缓缓抬起眼,仿佛要越过重重屋脊直直望向那片金瓦朱墙深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归途杀机 娘子一哭,   车队沉甸甸的车轮碾过薄雾中的官道。黎清禾掀开车帘往后头望去, 后头京城的轮廓早已看不见了。   归来的路上,谢知珩许是看不过去她的一手臭字, 开始手把手教她写毛笔字。索性路上时间多,黎清禾写着写着,倒也拼出了一丝趣味,最近时常暗自联系。   “娘子可觉得闷?约莫一个时辰的路程后有座小镇,我们可以在茶寮处歇歇脚。”   “也好,总要站起来走走, 舒展舒展。”   就在此时,外头忽然一阵嘈杂。阿七低沉的喝声传来:   “戒备!王爷王妃小心!”   几乎是同时,几道破空声尖啸而至。   黎清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谢知珩猛地拽进怀里。   一支羽箭穿透车帘,狠狠钉在她刚才靠坐的位置, 箭尾震颤嗡嗡作响。   “娘子别怕, 有我在。”谢知珩低低的安慰贴着耳畔响起, 他轻轻掀开车帘一角。   只见两侧树林里冒出数十道人影,黑衣蒙面,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更胜码头遇到的那波刺客几分。   阿七和十几个护卫已拔刀出鞘,但对方的人数至少是他们的三倍。   “主子,是硬茬子。”阿七的声音紧绷。   谢知珩嗯了一声, 手中软剑再现, 银白的剑身微微颤动,像苏醒的银蛇。   “王爷......”黎清禾不知怎的起了点不祥的预感,不由得抓住他的衣袖。   谢知珩回头笑道:“娘子信我么?”   黎清禾重重点头:“那当然。”   “那就乖乖待在车里。”他伸手, 用指腹抹去她额角不知何时冒出的冷汗,   “数到一百下,为夫就回来。”   说罢, 他便在外头阿七的搀扶下稳稳坐上外头备好的轮椅。   这群黑衣人中走出一人,声音粗嘎地笑道:“留下车里的财宝和女人,我们义帮可以放其他人一条生路。”   谢知珩笑了:“本王的王妃,也是你们能觊觎的?”   他手中软剑骤然扬起,阿七和护卫们亦如离弦之箭般扑出。刀光剑影瞬间绞在一起,飞扬四溅的血珠溅在黄土路上,开出星星点点的暗红的花。   谢知珩虽然腿脚行动不便,但他手中软剑却辗转腾挪、十分灵活,即使是停下动作,被染红的剑尖依旧在微微颤动。几个黑衣人想绕过战圈直扑马车,可还没等靠近就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剑刃利落地割穿咽喉。   谢知珩他们这边的人各个可以以一当三,可黑衣人实在太多了。   不一会儿,黑衣人中传来一声刺耳的竹笛尖啸,立刻有三支弩箭从不同的刁钻角度射向马车。阿七挥刀利落地格挡住两只,遗漏的第三弩箭却直取车窗,就在此时,一点银光乍现,是谢知珩不知何时已来到车侧,他手中片刻不歇的软剑画出一道白光,片刻弩箭被凌空削断,但他手中的剑势头未尽,又顺势抹过一名扑近的黑衣人的脖颈。   血线浮现,那人瞪大眼软软倒下。   可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树林里传来咚咚疾行的马蹄声,几息后又一队黑衣骑兵冲出,足有二十余骑,马蹄踏起滚滚烟尘。为首之人手持长弓,弓弦满月——   箭矢破空,却不是射向人。   目标赫然是谢知珩的轮椅!   “王爷小心!”黎清禾失声喊出。   谢知珩猛地一拍扶手,轮椅急转。箭矢擦着他衣袖掠过,深深扎进地面。可另一支箭接踵而至,正中轮椅左腿。   木轮碎裂的刺耳声响中,轮椅朝一侧倾倒。   黎清禾看见谢知珩在轮椅翻倒的瞬间,左手在车辕上一撑,身子借力旋了半圈,右手软剑划出银亮弧光,将两支射向车厢的流矢扫落。但他自己却因这动作,左腿被第三支箭擦过。   “王爷!”   黎清禾顿时着急了,甚至想冲出车厢,却被外头的谢知珩厉声喝止:“别出来!”   他单膝跪在翻倒的轮椅旁,鲜血殷红一片,软剑却依旧稳稳握着,剑尖指向扑来的骑兵。   阿七目眦欲裂,想回援却被五六人缠住。   为首的黑衣骑兵狞笑一声,策马直冲而来,长刀高举,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官道另一头突然传来隆隆马蹄。   一队玄甲骑兵如黑色铁流般席卷而至,当先一面赤旗,上书一个铁画银钩的“左”字。马蹄踏地如雷,震得人耳膜发麻。   “左将军麾下在此!何方宵小敢截杀郡王!”   怒吼声炸响。玄甲骑兵如虎入羊群,刀光过处,黑衣人如割麦般倒下。   战局瞬间逆转。   黎清禾却顾不上了。她跌跌撞撞爬出车厢,扑到谢知珩身边。他左腿的伤口比她想的更深,衣袖被血浸透大半,边缘翻卷的皮肉惨白,正汩汩往外冒血。   “你流血了……”她声音发颤,手忙脚乱去扯自己的裙摆,想撕块布条。   “皮肉伤,不碍事。”谢知珩声音有些哑,却还试图对她笑,“吓着娘子了?”   黎清禾咬紧牙用力撕下内裙最柔软的衬里,叠成厚厚一块按在他伤口上。血很快渗出来,温热黏腻的触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药和绷带有吗!”   阿七已解决掉最后一名黑衣人,闻声飞奔而来,从怀中掏出金创药和干净布带。   黎清禾抖着手撒药粉,药粉落在伤口上,谢知珩身体绷紧一瞬,却没出声。   她低头包扎,动作生涩认真。指尖偶尔擦过他小腿皮肤,触到一片冰凉。等缠好绷带,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左腿上,不止这一处伤。   旧疤痕交错盘踞,在苍白皮肤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她指尖悬在上面,突然有点不敢碰。   “以前留下的。”谢知珩轻声说。   “还疼吗?”她轻轻抚上那些旧痕,声音哑极了。   谢知珩怔了怔,低头看她。   她的眼眶通红,鼻尖也红,睫毛被眼泪打湿后黏在一起,像被雨淋透的小动物。明明自己吓得手还在抖,却死死攥着他的小腿,仿佛一松手他就会碎掉。   “早不疼了,真的。”他放柔声音,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娘子一哭,为夫才疼。”   黎清禾吸吸鼻子,胡乱抹了把脸:“你骗人。你流了这么多血,怎么可能不疼。”   谢知珩任由她握着手腕,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只要是娘子包扎的,那就不疼了,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黎清禾别开脸:“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她嘴上抱怨,手却没停歇一刻,反而更小心地托着他包扎好的小腿,仔细检查绷带是否缠紧,好在包扎的及时,血暂时止住了。   心终于安定了些许,她这才看向面目狰狞、脯肉翻起的满地尸首。多少次了,她还是不能适应这血腥的一幕。   谢知珩察觉到她的僵硬,握紧她的手:“有为夫在,他动不了你。”   玄甲骑兵已肃清战场,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左骁卫校尉陈冲,奉将军之命接应郡王。救驾来迟,请郡王降罪。”   “陈校尉请起。左将军有心了。若非诸位及时赶到,本王与王妃今日怕是凶多吉少。”   “当年殿下在边关的指点之恩,将军说他一直记得。”陈冲抱拳,“将军已命人清理沿途障碍,自此处往南三百里,皆在我等护卫之下。请郡王放心前行。”   谢知珩颔首:“代我谢过左将军。”   陈冲又行一礼,指挥手下打扫战场、更换车马。破碎的轮椅被移开,换了辆新的。阿七仔细地扶谢知珩坐上去。   重新上车后,黎清禾听见一旁的谢知珩轻轻开口:   “娘子,方才多谢你。”   黎清禾一愣:“谢我什么?我什么都没做,是我应该谢谢王爷你才对。”   谢知珩握住她的手,摩挲着她虎口处因紧张而掐出的红痕:   “我要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京城,端王府的水榭里熏着浓腻的香,丝竹声靡靡。   谢如珏斜倚在榻上,怀里搂着个身段柔软的舞女。   舞女眉眼有几分像那个人,尤其是垂眸时。   “殿下喝酒。”美人千娇百媚地为他续上一杯酒,可一抬眼,眼神里尽是谄媚和欲望,浑浊得令人作呕。   “不像。”谢如珏忽然说。   舞女一愣:“殿下说什么不像?”   谢如珏没答。   他松开手,舞女跌坐在地。   下一瞬,他一脚踹在她心口:   “滚。”   舞女惨叫着被拖出去。   丝竹声停了,谢如珏站起身绕过瑟瑟发抖着跪了一地的乐师舞姬,慢慢踱步到水榭边,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细细寻摸。   很常见的布料,上头绣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古怪动物,是那个女人常挂在腰间的。   他凑近闻了闻,香味也很平常,是很淡的皂角香。   “皇嫂啊皇嫂。”他低声笑,指尖摩挲着香囊粗糙的绣面,“你怎么就不肯听话呢?”   非要跟着那个残废去岭南。非要守着那几百亩破地。非要用那种清澈坦荡的眼神看他,照出他心底不堪的欲望。   不过没关系。   谢如珏将香囊凑到鼻尖,深深吸了口气,眼底是近乎癫狂的兴奋。   等岭南乱起来,等那个残废自顾不暇,等他的好皇嫂走投无路——   他会亲手把她接回来,折断她的翅膀,染脏她的眼睛,关进最华美的笼子,让她眼里只能倒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水渠旧图 只要是她递   在陈冲率领的玄甲骑兵的护卫下, 归途再没有其他宵小赶来惊扰。   快马加鞭下,在某天的晨光中车队终于驶入灵州。   熟悉的红土地映入眼帘, 黎清禾从车窗外望去,远远的已经可以看见皇庄的田地,密密麻麻红薯藤在晨风中轻晃着墨绿色的叶片。   “终于到家了。”她忍不住呢喃。   颇具风波的进京领赏总算是结束了,算上收获的田地和赏银也算是满载而归。只是那古怪残忍的谢如珏,还有即将走马上任的新郡守裴怀瑾......   看来即使躲来岭南,日子也不会再如往日那般平静了。   腰间忽然环上凉凉的手掌, 原来是闭目小憩的谢知珩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   他轻轻地将脑袋搁在黎清禾肩膀上,扑闪扑闪的狗狗眼直直地望向她,似撒娇又似在安慰:   “娘子不要担心,无论发生何事都有我护着你。”   黎清禾撸了一把他的长发, 忍不住笑道:“王爷的腿伤还没好利索呢, 还是先好好养病吧。”   车队驶向皇庄门口, 只见庄口黑压压的聚着好多人,王若昭、张安之、田大牛和阿虎小丫......熟悉的脸庞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张望。   “王爷王妃终于回来了!”   “这一去就是一个多月,真怕王爷再也不回来我们这个破地方了......”   “你这人瞎说什么呢,王爷王妃怎么舍得下我们呢!”   “可算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哇!”   “之后田里种什么还等着王妃教我们呢!”   黎清禾一下车,人群就呼啦啦围拢了上来, 大块头田大牛还是冲在最前头。   “王妃, 我们好想你!”   黎清禾笑着挥手:“我也一样牵挂着大家。”   谢知珩在阿七的小心搀扶下也缓缓坐在了轮椅上,张安之一眼就看见王爷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不由得上前一步:   “王爷的腿是怎么了, 要紧吗?”   谢知珩温声笑道:“只是皮肉伤,诸位不用挂心。”   黎清禾推起了轮椅:“咱们进屋慢慢说。”   一行人往庄内走去,恰在这时, 黎清禾突然感觉脸上滴上几滴冰凉。   这是雨水!   许久未下雨的岭南终于下雨了?   她赶忙抬头望去,今日虽已是夏天,但烈日被遮掩在厚厚的灰白云层后头。再看地面,已经出现大大小小的深色雨点。   不一会儿,雨丝就肉眼可见的大了一点,银线般谢谢地落入土地。   田大牛在一旁兴奋道:”这是老天爷都知道王爷王妃要回来,给我们助兴呢。”   “这雨昨夜就下起来了,今日眼见着雨势更大了。庄上的老人都说只要多下几日,这天地的干渴就能缓解一大半呢!”   黎清禾闻言也高兴起来,连忙走几步到田埂上,拨开茂盛的红薯藤往土壤里探手。红色的泥土果然不如从前那么干巴板结,触手是湿润松软的。   “这也真是太好了!”   谢知珩安坐在一旁温柔地侧首。细细的雨丝沾湿了黎清禾的鬓发,湿哒哒的贴在她的颊边。   她专注地试着泥土,侧脸在雨雾中格外柔软。   他忽然很想伸手,替她拂开那缕湿发。   黎清禾仿佛注意到他的视线般抬起头,赶忙小跑过来:“下雨了,王爷的腿可不能淋湿了。”   在路上时匆匆忙忙,草药物资也都不甚充足,伤口处理的实在草率,赶紧回府好好打理伤口才是正事。   谢知珩静静看着满眼都是自己的黎清禾,笑得愈发温柔:“无碍。”   田大牛等一行人一路送他们回到王府,府上早早就备好了热茶和崭新的药箱。   周医师将谢知珩腿上的绷带一层层揭开,腿间皮肉上的伤口虽已止住流血,却依旧狰狞的皮肉外翻,只结了薄薄一层痂。   看着周医师手中沾血的绷带,黎清禾不由地心口发紧。   她知道,这么深的伤口若是处理不好,怕是会引起高热。在古代,这样的病就可以轻易夺走一个人的生命,更何况谢知珩本身就久病未愈......   她忽然站起身:“茶怕是不热了,我再去给王爷倒杯热茶暖暖身子。”   她挥退了想上前帮忙的婢女,默默走向偏厅,手已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揭开腰间最里层的香囊,那里头正装着上次抽奖得来的药品。   她深吸一口气,将其中的某片可以化水含服的消炎药片投入茶水中,而后拿起小勺摇晃。碧绿茶汤漾开,白色小片瞬间消融。   从外表上看,这就是一盏再普通不过的热茶。   她定了定心神,端着茶碗回到内室,周医师正收拾药箱,谢知珩腿间的伤口重新包扎完毕,正闭眼靠在软枕上,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黎清禾端起茶盏,递到谢知珩唇边:   “王爷,喝口茶吧。”   谢知珩顺从地就着她的手啜饮一口,茶水滚过舌尖,他却凝滞了一瞬——这盏茶中似乎一丝不属于茶叶的涩味,没有瞒过他的舌尖。   但谢知珩却神色未变,只是定定注视着似乎面带紧张的黎清禾,而后微微仰头,一口气将这杯茶喝空。   “王爷感觉如何?”黎清禾怕他察觉到异常,赶忙问道。   谢知珩唇角弯起弧度:“娘子端的茶,就是比别人端来的更甜些。”   他看见她的指尖微微绷紧,不由失笑。他的娘子,真是连撒谎都不会啊。   他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安抚的暖意。只要是她递来的,无论是蜜糖还是毒药,他都会安然咽下。   黎清禾见他似乎没有觉察出一样,心下一松。她上前一步从他手上接过空杯,指尖却无意识地擦过他微凉湿润的唇瓣。   她有些慌乱地抬头,刚好对上谢知珩的眼神,此刻那对时而温柔时而楚楚可怜的眸子,正如某种大型掠食动物一般死死锁住自己的身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恭敬的通报声:   “王爷,王妃,王若昭姑娘求见。”   黎清禾抬眼,只见王若昭跟着引路的小厮静静立在门:   “王妃,有桩事要向您禀报。”   “您离京前托我核验的引水路线,我已带人走了一遍。”王若昭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在桌上摊开,“您看这里,三江交汇处往东三十里,有一处旧渠遗址。”   黎清禾顿时来了兴趣,凑近上前细看,便见到图纸上那处旧渠的原定的走向竟与她规划的引水线有七八分重合。   “这是……”她指尖抚过图纸。   “是七年前开凿的水渠。”王若昭娓娓道来,头却微微低着,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当时灵州连年干旱,时任县令王俭亲自绘制此图并上书请旨,要开渠引三江水灌溉灵州万亩良田。朝廷拨了十万两白银,征调三千民夫,预计动工足足半年。”   “那这道渠为什么最终没有修成?”黎清禾不由地追问。   王若昭还未开口,一旁处理完伤口后尚未离去的谢知珩就接过了话茬:   “这工程开工没多久便停了。”   “开工半年后,有人举报王俭贪墨渠款,朝廷派钦差来查,有三万两赃银对不上账目,一番搜寻后依旧下落不明,但这挖渠账目确有问题。贪污之事清晰,王俭秋后问斩,儿子流放三千里,女儿没入奴籍,工程也就此搁置了。”   窗外雨声渐渐淅沥,细细密密的砸在门前窗外。   黎清禾盯着最终半途而废的水渠线,不由得有些惋惜:“真是可惜了。这路线选得实在很好,若当时真能挖通,灵州至少五千亩旱地能变成水田。”   “是啊。王俭在灵州做主簿的这几年素有清名,能画出这样的图纸,也可见他真是个人才。可惜啊,他最后选错了路。”   王若昭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黎清禾还在细细查看着图纸,越看越觉得可惜:   “如果按这个走向,再往东偏五里,绕过那片石山,就能直接连通我们现在皇庄东头的那条小河。引水距离能缩短二十里,工程量也至少能省三成……”   她说着说着,忽然转头望向王若昭:   “昭姐姐,你是如何拿到如此完整的图纸的?”   王若昭抬起眼,定定地望着她:“我家人曾与王俭有故。这些图纸,是王俭生前留下的,他吩咐要好好保存,交给下一个愿意重启修渠的人。”   黎清禾看着王若昭状似平静的脸。   脑海里几道线索串连成线,昭姐姐与王俭同姓,王俭的女儿充作罪奴。她过去曾听庄人们闲话,昭姐姐是庄头张安之买下的,听说是落难了的管家小姐......   难不成?   但她最后还是没有再追问到底。   王若昭面色虽看似平淡无波,但她能看出她紧绷的下颚与悄然急促的呼吸。   昭姐姐教她认《大周律疏》时温润的嗓音犹在耳边,无数日夜的陪伴也不是虚假的。只要她还是真心对待自己、对待这块土地,那王若昭是谁的女儿、有什么目的,又与她何干?   黎清禾轻轻呼出一口气,她相信自己的眼光。   有些旧痂若是强行挖开,只会带出淋漓血肉。还是等昭姐姐自己愿意告诉她的那一天吧。   “这图纸标注得真细致,”黎清禾的话语重新轻快起来,带着由衷的赞叹,“昭姐姐,你先去忙吧,我得再好好琢磨琢磨这条路线。”   王若昭的肩膀悄然松懈下来,朝黎清禾深深一福:“是,王妃,那我先退下了。”   她转身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些许,像卸下一点无形的重担。   可谢知珩却转动轮椅悄然跟在她的身后,一道出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并行了一段路,谢知珩忽然开口:“王娘子。”   王若昭身体微僵,回头转向他:“王爷请指教。”   谢知珩依旧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眼神却幽深如潭。   “往事已矣,本王不过问。你父亲如何,与你无关。”   他顿了顿,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但有一事,本王需说在前头。”   雨声忽然大了些,谢知珩的脸半隐在滴雨的屋檐投下的阴影里。   “你要做什么,本王不会插手。但若有人因你之故,伤及我娘子分毫——”   他抬起深潭般深不见底的眼,直直的看向王若昭:   “你会知道后果。”   他沉沉的话音落下的刹那,窗外一道闪电劈过,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雷声滚过天际,将走廊照得雪亮。   斜劈进来的雨点打湿了王若昭的鬓发,她却不闪不避,反而声音郑重:   “王爷放心,王妃于我有恩,我断不会做任何对王妃不利之事。”   谢知珩看了她片刻,终于淡淡点了点头,这才往另一个方向转身离开。   夏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黎清禾伴随着这天然的白噪音,一夜好眠。   第二日清晨,有个许久不见的老熟人登门拜访。   他长腿一迈,披在利落短打上的蓑衣尚在滴水。一道旧疤横在他的眼上,愈发衬得眉眼凌厉、气势迫人。   可他一见到黎清禾,凌厉的气势神奇的尽数褪去,脸上扬起大金毛般的爽朗微笑:   “黎姑娘!你可算回来了!”   这男人正是林观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甘蔗虫害 觊觎娘子的   “黎姑娘, 我可算把你盼回来了!听闻你们路上遇到些许波折,你没伤着吧?”   林观海还是一如既往的爽利开朗, 见到黎清禾上下都完好无损后才松了口气,咧嘴憨笑起来。   “虽有波折,但好在还算顺利。林大哥,今天这么大雨,你怎的来了?”   林观海侧身,露出背后扛着的麻布口袋。   “黎姑娘, 我实在是心里着急,一听说你们回来就赶紧赶来了。”   他解开麻袋的绳子,露出里头几节青黄夹杂的细细杆子,赫然是尚未成熟的甘蔗, 状态略有些细瘦, 有几节表皮上还生出了褐斑。   黎清禾闻言也严肃起来, 立刻上前查看:“这是怎的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观海声音夹杂了一点焦躁:“大约是半月前的事。自你走后,我们按照你教的方法顺利种下了红薯和甘蔗,红薯涨势很旺,甘蔗头一个月也是蹭蹭往上窜。”   “可半个月前,有一小批甘蔗的杆子突然开始发黄, 长得不似以前那般粗壮, 而且眼看着这病症还在扩散!”   他抓起一根细瘦的甘蔗,咔嚓一声利索的掰断,将断口似有细小孔洞的蔗肉展示给黎清禾:“黎姑娘你瞧, 我们掰断后发现这里头都空了,似乎有虫!”   黎清禾凑上前去细看,果然看见清白的蔗肉中有七八个细小的空洞, 蔗肉的质地看着也比健康的甘蔗更为松散。   林观海浓黑的眉毛蹙起,颇有几分可怜地望向向她:“我们庄上从前从未种过甘蔗,找了有经验的农人来看,只说这片田全都不能要了。”   “这是好不容易得来的良田,我们哪里舍得!实在没法,只好来麻烦黎姑娘。”   黎清禾细细查看过这几节甘蔗,给林观海吃了颗定心丸:   “林大哥放心,能治。”   林观海眼睛一亮,若是有尾巴怕是也要摇起来了:   “黎姑娘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这里头是条螟,专啃甘蔗嫩心的钻心虫。”   这条螟算是甘蔗最常见的虫害之一,雌蛾会把卵产在甘蔗叶鞘的缝隙,幼虫孵出来后就会往蔗肉里钻,从里头的芯往外啃,等发现不对时里头的肉早空了。   若是现代,自然有特效农药,不过在这里嘛......   她低头沉思片刻,而后心中有了计较,便唤春杏取来了纸笔。   “林大哥,你们先去把所有叶子发黄的甘蔗都连根拔起,这些已经染上虫害,是要防止这些虫扩散。之后就可以开始治虫了:你带着庄人们去甘蔗田里仔细找找,找那些甘蔗丛中飞出的肚子鼓胀的雌蛾,长这样,有四条粗纵线的就是。”   她几笔一画,活灵活现的条螟跃然纸上。   林观海一边听一边点头:“这虫子最近确实突然多见起来了!然后呢?”   “然后你们找些细竹筒,将逮到的雌蛾捏碎塞进竹筒最里面,再用细棉纱把竹筒口子松松地网住,但切记不要堵死。做好后把竹筒挂在甘蔗杆上,一亩地挂上五六个。”   黎清禾在图上添了几笔,画出竹筒与筒口网纱的样式来。   “这是何原理?”林观海好奇地瞪大眼睛,他从未听过这么奇怪的治虫法子!   黎清禾笑道:“这等大肚子雌蛾的气味最浓,吸引着雄蛾扎进竹筒后就再难飞出。地间的雄蛾都捕尽后,雌蛾产的卵就是死卵了。对了,二十日左右记得换进新雌蛾。”   林观海听得津津有味,抚掌大笑道:“黎姑娘的法子真是通俗易懂!如此一来,就算是断了这条螟的子子辈辈了!”   黎清禾接着道:“另外,林大哥,你可以带着庄人们找些薄荷。”   “薄荷是何物?”林观海问道。   黎清禾在纸上画出薄荷叶的样子:“就是这种闻着清凉的草叶。”   林观海恍然大悟:“原来黎姑娘指的是银丹草!这东西在岭南不常见,不过多走走也能买到。这又有什么用处吗?”   “这银丹草气味霸道,虫子不爱靠近,更不肯落下来产卵。你们在甘蔗地边种一圈,它好养活得很,也不跟甘蔗抢水抢肥,长成了更泡茶入药,可谓一举两得。”   黎清禾一面说着一面写写画画,在纸上注明简单的治虫与种薄荷的要点。   林观海此时已然完全叹服:“好!就按黎姑娘说的办!”   “黎姑娘,大恩不言谢呐,等甘蔗种成了,我一定把最甜的那袋给你送来!”   黎清禾闻言笑道:“那我就提前谢过林大哥啦。”   她写完最后几个注解,将纸递过去。林观海看了一眼后小心收好,笑道:“不愧是黎姑娘,短短一月未见,这字迹也是进步神速、颇具风骨,真让林某叹服!”   此话一出,黎清禾倒是好奇起来:“林大哥连这都能看出来?看来林大哥以前太过谦虚,实则颇为精通文墨嘛。”   还不是因为到京城的一来一回,马车上的无聊时光不少,她特地央着谢知珩带着她练了字。   谢知珩不符从前太子的名声,写得一手风流好字,作为师傅也实在温柔尽心,把她这个毛笔字门外汉也带着将将入门,至少不是鬼画符了。   只是没想到看着五大三粗的林大哥连这都能看出来?   林观海一愣,随后笑出一口白牙:“只是曾经跟庄上的账房先生学过几天,不算睁眼瞎罢了,远远不及黎姑娘。”   爽朗的笑声中,轮椅的声音忽而由远及近。   谢知珩的脸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些许,也不知是否是她这几日一直暗中下的消炎药起了效果,只是他腿上缠着的绷带依然显眼。   “林庄主远道而来,谢某有失远迎,失礼之处还望林庄主海涵。”   一面说着,他一面驱动轮椅来带黎清禾身边,长臂自然地松松搭上她的腰间:“娘子方才是在与林庄主谈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   他抬起湿漉漉的黑沉双眸:“需要为夫回避吗?”   被他直直盯着,黎清禾不知怎的起了几分心虚,赶忙道:“当然不用,我们不过是在聊种甘蔗的事罢了。”   林观海盯着谢知珩揽在黎清禾腰间的白皙手指,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撇,而后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抱拳道:   “是林某贸然上门,实在失礼。这是南和庄自制的伤药,对刀伤箭伤颇有奇效,若黎姑娘需要,请尽管用。”   黎清禾看看谢知珩,谢知珩淡淡地温柔一笑:“府上已有上好的伤药,不必劳烦林庄主费神了。”   林观海却依旧笑得爽朗:“谢王爷,贵府的药自然是好的,可这药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方子,我们庄上兄弟常年在外走镖,挂彩是家常便饭,这药最是有效对症。”   他的话说完,房内一时间安静下来,两人虽然还在笑,却都僵持不动。   这气氛怎么感觉紧张起来了呢?   站在中间的黎清禾莫名出了一身白毛汗,看气氛实在凝滞,索性一探身抓住那个药瓶,朝林观海点点头:   “林大哥一番心意,我们就收下了,多谢林大哥!”   紧接着她就转向谢知珩:“若王爷的伤能早日好起来,我才能安心呢!”   随着黎清禾这一打岔,无形的对峙仿佛松懈下来。林观海回她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谢知珩紧了紧揽在她腰间的手没再言语,算是默认了。   黎清禾这才暗自松一口气。   林观海收拾好地上的甘蔗麻袋,又朝黎清禾道:   “黎姑娘,其实今日除了甘蔗的事,还有个消息要告诉你。我们南和庄准备开始做漕运生意了。”   “南和庄上的大家伙都是水中好手,这生意的确合适!”黎清禾点点头。   林观海笑道:“庄上几个小子从前跑过江船,对这附近几县的水路也熟,我索性盘下四五条好船,眼下专走灵州到广府这段水路。”   他从怀里摸出块刻着南字的木牌,朝黎清禾递过去:“黎姑娘若日后有货物要运可以尽管开口,只需找清水县码头的赵管事出示此牌即可。”   黎清禾接过木牌,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林大哥,你们运货可接长期生意?”   “自然是接的。而且只要是黎姑娘吩咐的,我们多少都接!”   “那好呀。”黎清禾亮着双眸兴奋地看向谢知珩,“王爷,我有个想法。”   “咱们开个铺子吧!”   谢知珩眉梢微挑:“铺子?”   “对,专卖红薯制品。眼下正是夏天晒红薯干的好日子,红薯本不能久放,但晒成红薯干后又能储存又能卖钱。还有我们庄上的深犁耙,也可以放在铺子里寄卖。往后若是种出别的什么,也都能在铺子里卖!”   “铺子可以就开在清水县的街上。咱们的货好又价钱公道,不愁没人买。林大哥的漕运正好能把货运到各县,甚至运出岭南、运到大周遍地......”   若搭上林观海的船,没准还能销往国际呢!   黎清禾越说越兴奋,仿佛看见堆成小山的金银挥舞着翅膀环绕在她身边。   谢知珩握住她兴奋挥舞的手,眉眼温柔:“只要娘子说的,我都会支持。”   林观海在一旁冷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突然朗声道:   “黎姑娘思虑周详,只是开铺子琐事繁多,黎姑娘又何必亲自操劳?若有需要,林某和南和庄都可以代为打点,黎姑娘只管出主意就是。”   黎清禾还未开口,一旁的谢知珩就微微一笑:“不劳林庄主费心。内子想做什么,自然有我和府中上下全力支持,人手、店面都不成问题。娘子,你说是不是?”   黎清禾正沉浸在想象中的宏伟广阔的商业蓝图里,浑然不觉两个男人间涌动的暗流,随口应声道:“王爷一向靠谱,有你的支持我就放心了!”   谢知珩唇角大大的弯起,看向林观海的眼神是显而易见的得意:“林庄主也听见了,内子如此信我、依赖我,所以这些琐事就不劳外人操心了。”   林观海听见他故意重重说出的“外人”二字,不由得脸色阴沉,却又无力反驳。   他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勉强笑容:“谢王爷与黎姑娘夫妻情深,实在令人羡慕。甘蔗的事还要多谢黎姑娘指点,林某就不多叨扰了。”   他朝黎清禾抱一抱拳,扛着装着甘蔗的麻袋离去,脚步颇有几分沉重。   谢知珩看着还在盘算开铺子的黎清禾,暗自勾起唇角。   开铺子的事说干就干。   黎清禾雷厉风行,三天内就定下了清水县主街的一处店面,第一批挂牌的货正是红薯干与深犁耙。   这几日,为了制成红薯干,皇庄上下全员出动。女人们负责清洗、削皮、切条,男人们架起高高的竹架,铺上细密的竹席。   初夏的阳光正好,不烈不燥,红薯条铺上去,在风里慢慢萎蔫、收缩,渐渐透出蜜色的光泽。   为了全面招揽生意,在黎清禾的建议下,红薯干特地制成三种口味:原味、蜜渍、椒盐。蜜渍红薯干的周身刷过蜂蜜,甜的恰到好处,椒盐口则是撒了细细的盐和磨碎的花椒,咸香微麻,别有一番风味。   不过十几日,黎清禾的铺子就成了清水县最受欢迎的食杂铺。铺子门口支起现烤红薯摊,飘出整条街的香气为他们找来了无数客流,深犁耙也有稳定客源。   最受欢迎的还是红薯干,用油纸包成小包,定价是十文一包、三十文四包,蜂蜜和椒盐都给的很足,原味红薯干也别有一番韧香。   黎清禾像第一次摆摊那样切了小小的试吃,有路过的行商尝了后一口气买了二百包,直说这红薯干肯定受欢迎,他还要带回去给家人尝尝。   小铺的生意越做越好,十几日下来为黎清禾带来一笔不小的进账。谢知珩只说这是娘子的生意,于是全部收入都入了黎清禾自己的私库。   就在她美滋滋盘算着还有哪里的地块可以买时,某日傍晚,阿七送来一封信,火漆上印着宫中标记。   谢知珩目光扫过信纸,笑意淡了下去。   黎清禾在一旁就着蜜渍红薯同他闲话家常,看他脸色变换,不由得问怎么了。   谢知珩将信纸递给她,声音平静无波:“裴怀瑾已到任岭南郡守。父皇之前曾下旨令他与我共理岭南事务,为彰显同心,他特意申请将郡守府邸挪到了灵州邻县。”   信纸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新任岭南郡守裴怀瑾不日就将抵达,与岭南郡王共理岭南军政民事。为便协作,郡守府特挪至灵州邻县清水县。   “这么快就来了,郡守府怎么还挪了位置?”   黎清禾喃喃道。原本的郡守府离灵州十万八千里,她还指望着可以跟这个奇奇怪怪的姐夫少一点接触呢!   谢知珩没有接话,垂下眉眼。   怕是与他协作是假,藏着某些肮脏的心思是真。   他的娘子好似一颗蒙尘的明珠,越来越盛的光芒引得邪魔外道侧目垂涎。   倒也无妨。来一只,碾死一只便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稻种 就让他亲瞧   小食铺的生意愈发蒸蒸日上, 几百亩皇庄上的新一批红薯收获也已步入正轨。   如今红薯俨然已经成为皇庄乃至整个灵州地界的拳头产品。这不仅仅是因为灵州的农人们渐渐弄清了红薯这神奇作物的高产与美味,更是有灵州县乃至整个岭南郡的大人物们的推波助澜, 只为帮岭南王府打出美名。   自打王郡守倒台、王家覆灭后,岭南的世家富户们早就暗自交换过眼色,只道这岭南王不是个好惹的角色。   只是迫于这敏感的废太子的身份,大部分家族不敢妄自揣度圣意,只是以比从前更为恭敬的态度作壁上观。   可这进京领赏的事情一出,那风头可就变了!   无论是这残疾前太子的皇后母亲出了力, 还是他自个儿争气,至少上头的态度已不是讳莫如深。   岭南一向被其他重地与富庶之地贬为蛮荒贫瘠,莫说皇子,连沾点边的皇亲国戚都从未见过。从前是把这岭南王当成一个废子, 可现在, 那可就说不好了。   岭南的高门富户心思都慢慢活络起来, 若不趁现在抱上这粗大腿,万一哪日他真能一飞冲天,那还不悔之晚矣!   于是自打黎清禾等人归来后,便眼瞅着这岭南王府的情况日新月异。   从前的王府不过空有名头,门庭冷落不说,连府苑的矮墙与白瓦也最多是在周围贫瘠门户的衬托下、才能被称为尚可。   现在, 每天都有满面红光、穿丝戴锦的官员富户拎着大大小小的东西点头哈腰、流水般的拜访岭南王府, 连王府的外观都被修缮一新,新漆刷上了、矮墙筑高了、庭院种上好看的花草了。   黎清禾还以为是谢知珩的想法呢,谁知一问才知道, 原是灵州县衙以修缮灵州门面为由、自发为岭南王府修缮的!   为这事,她同谢知珩还特地上门送去钱财,就当是修缮王府的谢礼酬金, 可他们却被县令三拜四请地请出了门。   蓄着山羊胡的灵州县令是个小老头,这些时日一向存在感极低,但他拒不收钱的哭嚎声嘹亮非常:   “王爷王妃,这可万万使不得!之前万不得已让你们住进尚未打扫的王府实乃灵州县衙的失职,若王府还要为我们的亡羊补牢出钱,这可真是折煞我也!”   黎清禾觉得他的哭嚎声足可以传出去三四里远。   没法子,他们只好带着钱财回了府。   琢磨一阵后,他们决定在王府外开摊布粥,每日午餐、晚餐时分都专供红薯粥,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这下子,岭南王府与这红薯的美名更是传遍了灵州周边几县。   再之后,岭南郡的文人书生也纷纷挥舞墨宝,留下一首首感人感激感动的诗作,于是岭南王种出神物更还心系百姓的美名传遍了岭南,甚至还传到了相邻几郡。   对京中归来后这一些列转变,谢知珩只是淡淡地冷眼旁观。   他拒绝了几乎所有的礼物,没有收下一个投怀送抱的美人。   趋利避害,人情冷暖,不过是常事。早在从云端跌落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尝遍个中滋味,如今不过是无聊的循环。   黎清禾对此倒是颇为欣喜。不为别的,只因为最近她收购土地变得方便多了!   不知怎的,从前寻来问去都无处可寻的无主良田,近日倒是多得很,有灵州县衙推荐的无主之地,有女眷聚会时提及的无人打理、意欲售出的旧地,甚至还家中余地多、却因急事而缺钱的落魄商人主动寻上门来。   黎清禾当然是照单全收。   她也不是没怀疑过这土地的来源是否可靠,于是去过谢知珩。   谢知珩只是笑道:“那些人果然一如既往的精。娘子既喜欢,那便买下吧,不碍事。”   既如此,黎清禾便以合理的市场价收到了一大批好田。   卖给她地的人一开始报出的价格往往都远低于常理,甚至还有白送的。在这点上黎清禾却不退不让:必须是市场价,否则不买!   她也不是傻瓜。若真因为买地为王府留下什么话柄,那才叫因小失大呢。   一小撮心思不正的人退下了,大部分人还是愿意实打实的做这桩土地买卖的。后来有关心亲近了的女商偷偷告知,黎清禾这才晓得原来不是从前地少,而是大部分商人官员从前不敢同他们府上正常往来罢了。   在这样的购置土地、经营播种、营业食谱的三点一线的生活中,黎清禾的系统进度又实现了小小的突破:她名下的土地林林总总已经来到了三千二百亩。   这里头七百亩是南和庄的山地,五百亩是京城郊区皇庄的肥田,剩下的都是这岭南的红土,眼下一多半面积的种植以红薯为主,剩下的地界还空置着,黎清禾打算等灌溉水渠通渠后种上甘蔗与稻种。   随着红薯陆陆续续的收获,系统界面的收获吨数也来到了两千五百吨。更重要的是,抽奖机会又多了一次!   这日,黄历上写着诸事皆宜。   黎清禾找了个由头一个人躲进库房,还特地去小厨房洗了三遍手。点上抽奖键之前,她对着窗外正经地拜了三拜。   其实她是不信神佛的,但是既然发生了穿越这样的事,信一信又有何不可呢?   她是真的很希望拿到自己的作品——杂交水稻!   大周也有水稻,但正如在京中时谢如珏用来诱惑她的良种一样,历史上袁爷爷的杂交水稻出现之前,三四百斤的亩产已经算是非常优质的稻种。   但在以袁爷爷为首的现代农学前辈们的基础上,她的杂交水稻稻种的亩产量足能达到二千五百斤!这足足是七八倍的突破!   红薯再好,终究稻米才是刻在华夏人骨子里的主食,是她回家的最大希望。   不知名的神佛啊,请给我这个机会吧,我是真的很想回家!   指尖轻轻落下,花花绿绿的大转盘疯狂旋转起来,黎清禾闭上眼喃喃祈祷。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个呼吸,但对她来说就像一个世纪。   那个机械萌音再次响起:   “滴,恭喜亲,获得杂交水稻实验原种×10公斤!”   黎清禾猛地睁开眼。   库房地上凭空出现一个满满当当的米白色麻袋,淡黄色的稻粒静静躺在其间。   她猛地扑上去,抖着手打开袋口,抓出一把凑到眼前:   真的来了!真的是她的水稻!   淡金色的稻粒每一粒都饱满匀称,这是她筛选了上百个组合后得到的最优解,抗倒伏、分蘖力强,穗大粒多,在试验田里的产量比当地主栽品种高出足足三成。   黎清禾抓着一把水稻种子,又想笑又想哭。   她抹了把脸,小心翼翼地把麻袋扎好、混入京中采购来的那批良种里,这个单子是她全权整理的,多出一袋也可以做平账目。   她只留出约莫一小把种子放在帕子上,小心翼翼地包好。   现代与眼前另一时空中的岭南到底水土气候有所不同,她还需要在如今的土地规划试验田做发芽试验,再次确认种子的活力,这试验田需要与其他稻种留出至少两亩以上面积的隔离区,防止良种与普通种子串粉。   还有稻种的浸种、催芽、播种,桩桩件件都需要赶紧摆上日程,   黎清禾的脑子里飞快地敲定着各种种植细节,可最后都归向同一个问题:   水。   水稻水稻,若是没有水,那无论什么良种都是空谈。   在她前期的改造下,眼下皇庄内的岭南红土保水性与肥力尚可,但与红薯不同,若要种水稻,必须有稳定可靠的灌溉水源。   眼下虽有几场小雨暂时缓解了旱情,那之后的天气仍是个未知数。距离水源充足这个标准,还差着那条尚未动工的水渠。   黎清禾攥紧了手里的稻种。   “你要正式向郡守府递帖子申请开渠?”   晚膳时分,谢知珩听完黎清禾的话后轻轻放下汤匙。   黎清禾大大地点头:“这些日子我同昭姐姐已经细细算过,从三江交汇处引水到灵州的总长不过四十余里,沿途多是丘陵矮坡,真正需要开山凿石的地段不超过五里。若是征调民夫,以工代赈,两三个月就能打通。”   她伸手扯扯谢知珩的袖子:“在京中时我曾从海商那收购来水稻良种,王爷你信我,这稻种的收成够全县百姓吃上一年有余,比之红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郡守府没有理由不批。”   “我当然相信娘子。水渠的事也确实该提上日程了。”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温柔地看她激动下愈发红润的脸颊:“帖子我来写。明日就递到郡守府,请裴大人定夺。”   黎清禾心下一定。她知道自己总是找海商的借口有些奇怪,可不是如此,她无法解释那些神异种子的来源。   好在不管她的想法多么异想天开,谢知珩也从不会质疑,只会温温柔柔地应下,然后替她把所有障碍都扫平。   “王爷,你实在是太好了,我都不知该如何报答......”她小声喃喃,“只是裴怀瑾才刚刚新官上任,我担心他未必会轻易答应。”   谢知珩温温柔柔地望着她,黑沉沉的眼珠满是她的倒影:   “你我本为夫妻,谈何报答?娘子想做,为夫自然要助你一臂之力。”   “若是他应了,皆大欢喜。若是他不应......”   谢知珩淡淡垂下眼,声音依旧温和:“为夫自会想些别的法子。”   帖子送出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最开始黎清禾还时不时问问是否有回信,然而风平浪静。等到几日后,那一小撮稻种浸好即将催芽时,玄衣少年悄无声息地出现:   “王妃,郡守府回帖了。”   黎清禾稳着手撒完最后一点种子,这才快步走过去:“怎么说?”   阿七从怀中取出洒金笺,上头的字迹工整端方。   黎清禾扫过前头王爷王妃心系百姓,下官感佩不已等等的客套话。   “......然开渠之事,所耗人力财力甚巨,非一时可筹。岭南郡府库空虚,去岁税赋尚未收齐,无力支应如此浩大工程。且灵州地势复杂,恐劳民伤财而事倍功半。今岁雨水已足,开渠之议尚可缓图。望王爷王妃体谅难处,容后再议。”   落款是“岭南郡守裴怀瑾谨复”,盖着鲜红的郡守大印。   黎清禾捏着信纸,只觉得他信上的理由荒谬得很。   路线是现成的,王俭早就勘测过;民夫也是现成的,岭南最不缺的就是无地可耕的流民。至于雨水已足,这几场雨能撑多久?等到盛夏烈日真正来临,土地转眼又会干裂,怎能不提前想好应对之法?   黎清禾深吸一口气,最后却什么都没说。手上播种的事可不等人。   她把信纸塞回他手里:“给王爷送去吧,我听王爷的。”   说完便走回苗床边重新蹲下,继续稳着手种她的稻种。   岭南王府内,谢知珩读过回函,第一句话却是在问黎清禾:   “王妃读过吗,她的反应如何?”   “王妃看了信后只说都听王爷的,然后便继续播稻了。”   谢知珩淡淡地笑了。这的确是他的娘子一贯的风格。即使再是气愤失望,她该做的事依旧一刻不会停。   “裴大人递信时可还说了别的?”   “送信的人说,因岭南今年第一批枇杷熟了,裴府五日后将设枇杷尝新宴,请王爷王妃尝个鲜,也正好说说开渠的事。”   “呵,他倒是挺会挑名目。”   “听闻裴大人这帖子不光发了咱们府上,灵州有头有脸的乡绅富户、书院山长,甚至附近几县的县令都收到了请帖,阵仗不小。”   谢知珩不咸不淡地应道:“新官上任总要亮亮相。借着荔枝宴的名头把该请的人都请齐,裴怀瑾的心思倒是恰到好处。”   “去裴府回话吧,本王会偕王妃准时赴宴。”   裴怀瑾会拒绝这件事,他其实一早就清楚。   这人骨子里最是谨慎守成,开渠这样的大事不只会动多少人的利益,他自然不会轻易点头。   可拒绝的由头,找得也未免太敷衍了些,让人一眼就可以看穿。   裴怀瑾或许不是不知道,他只是故意这么写。为什么?   谢知珩合上眼,脑海里忽然掠过裴怀瑾时常不甘怅惘之间的眼神,与那日他同自己娘子雨中同伞时的身形。   或许这人用这样粗糙的接口拒绝开渠,除了不愿招惹麻烦外,还有别的心思。   他在等黎清禾亲自去找他。   他不会以为这样一来便可以施恩于娘子,让她感念,与她频繁往来,甚至借此拿捏,让她不得不一次次地向他低头、求助吧?   信纸边缘被捏出几道重褶,谢知珩忽然极轻地笑了。   就让他亲自会会这位裴大人,瞧瞧他究竟想唱哪一出。 作者有话说: *文中的杂交水稻产量设定参考央视网关于杂交水稻世界纪录的报道:2023年四川省凉山州德昌县举行超级杂交稻验收会,最终测定3块田单季平均亩产1251.5公斤,创造了杂交水稻单季亩产的世界新纪录。 第41章 枇杷宴 为夫照顾娘   郡守府的枇杷宴设在新打造的敞轩中。   虽然是第一季枇杷, 但各个橙黄圆润、个头饱满,剥开外衣后可以看见里头白嫩水润的甜肉, 直教人食指大动。   今日这宴名号类似家宴,不似宫中聚会那般规矩森严,然而到场的岭南大人物确实不少:   大大小小的岭南县令官吏,书院山长,都十分赏脸地携家眷前来,只为来见见这位新走马上任的郡守。   黎清禾推着谢知珩进入轩内时, 打眼望见的就是玉带束腰、言笑晏晏的裴怀瑾,正坐在主位与旁人寒暄。   见他们进来,裴怀瑾眼神一动,立刻含笑起身:   “王爷王妃大驾光临, 怀瑾有失远迎。”   他的目光却先在黎清禾身上隐晦地勾勒一圈, 而后才转向谢知珩。   谢知珩朝他微微颔首:   “裴大人客气。今日这会布置得甚是儒雅, 不愧是文中魁首。”   “王爷谬赞,只是岭南夏日闷热,怀瑾想着临水建轩更能得些凉意,才比照京中黎府的敞轩修建此处。不知王妃觉得如何?”   黎清禾是真没想到话题还能转到自己身上,而且从前原身走在黎府中主打一个小心翼翼、低眉顺眼,自己又无心于此, 哪能注意到什么赏景的布置?   她只好干巴巴地笑着, 含糊地应道:“裴大人布置得实在雅致,很好,很好。”   裴怀瑾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倒也没再多说什么。   二人的席位设在水轩正中,黎清禾扶着谢知珩才刚一坐定,便觉一道目光从裴怀瑾的方向投来, 若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脸上。   待她抬眼看去,裴怀瑾却正偏头与身旁的灵州县令说着话,神色如常。   黎清禾心里莫名有些烦闷   这位姐夫到底是什么意思?自己一来就问些有的没的问题,目光也黏黏糊糊的,她实在不喜欢。   她可没什么再续前缘、开启禁断之恋的念头,这在这个时代可是要浸猪笼的!   好在美食最能抚慰人心。   郡守拿出来招待的枇杷果真不同凡响,她手边的枇杷一个个圆滚滚、黄橙橙,轻轻掐破带有细小绒毛的外皮,清甜的汁水就忙不迭的流了出来,不像现代的枇杷早已经过一代代优化,这里的入口是清新的微酸,但很快就泛成清冽的回甘。   黎清禾不由得食指大动。   自打穿来这里,她还未尝过枇杷这等岭南特色鲜果呢!   以前他们实验室外就有棵枝叶繁茂的枇杷树,每到这个时节,师兄师姐们总会带着他们摘一大篮子,都说是大自然的馈赠、科研之余的甜头。   眼下这岭南的水土养出的枇杷虽然酸了些,但胜在纯天然,再佐以回忆的香甜,还是让她一个接一个的品尝起来。   枇杷汁水丰盈,虽然动作小心,但她的指尖还是很快就染上黏腻的枇杷汁液。   满手汁液实在不雅,黎清禾赶忙掏出帕子擦拭干净指尖。   就在这时,从一旁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   修长莹白的手指拈着一整颗剥得干净又完整的枇杷果肉,体贴地递到她的嘴边边。   黎清禾一愣,抬头后就对上了谢知珩含笑的黑眸。   “王爷,我自己剥就行。”   “枇杷汁黏手又难洗,反正无事可做,不如让为夫表现一二罢。”   说话间,谢知珩就笑着凑到她的耳旁:   “再说,做夫君的照顾娘子,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他的话语气坦荡,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他的温热的气息却暧昧地萦绕耳侧,痒痒的。   不知是因为这点痒意,还是因为在大庭广众下被投喂到底有些羞赧,黎清禾的耳根瞬间红了。   可他递过来的、近在咫尺的莹白香甜果肉实在诱人。   黎清禾不由得抬头时偷瞄了四周,似乎无人在注意他们。   那么吃一口也问题不大吧?   她眼一闭心一横,就着他的手囫囵将那颗枇杷咬了进去,唇瓣擦过他指尖。   感受到指尖触碰到她的唇舌后,传递来的柔软湿润的触感,谢知珩眼底笑意更深。   等一颗吃完,他便又慢优雅细致地剥起新的枇杷来,骨节分明的手指微一用力,有力的指尖的巧劲下,整颗光滑莹润的果肉便咕噜滚到盘中。   他嘴角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尚带着淡淡的笑意,手上动作却愈发细致起来,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品。   待盘中的枇杷摞成一座小山,他再推至黎清禾的眼前,收获她的一枚大大的笑容。   对面主位旁,裴怀瑾将这郎情妾意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下意识地瞥向身侧端庄坐着的黎清芷。   两人关系正有些微妙的僵硬,她只是自顾自地饮茶,表情淡淡的。   裴怀瑾的心头不由得升起淡淡的懊恼。   不过最可恨的还是谢知珩。   一个残废王爷尚且在人前如此作态,他岂能在黎清禾面前落了下乘?   念头一起,裴怀瑾顿时也伸手取了颗枇杷,学着谢知珩的样子仔细剥开。   可惜他动作生疏僵硬,远不如谢知珩行云流水,剥的过程中好几次掐破了果肉。   好不容易剥好一颗,他暗自舒口气,温柔地将枇杷递到黎清芷面前:   “清芷,你也尝尝,这枇杷甚甜。”   黎清芷淡淡偏头,目光落在眼前坑坑洼洼的果肉,又看向裴怀瑾努力想挤出温润柔情却反而略显僵硬的神色。   最终她还是没张口,只用银签将这颗止水恒流的枇杷拨弄进桌前的白碟:   “多谢夫君美意。只是妾身这几日脾胃弱,郎中嘱咐少食生冷酸物。这枇杷,夫君还是自己用吧。”   说完,她端起茶杯慢饮一口,再无他话。   裴怀瑾的手僵在半空,半晌后只好默默地收回手。   对面的黎清禾却完全没注意对面的眉眼官司,只沉浸在一座座小山似的枇杷里。   王爷你剥满些!我都快来不及吃了!   就像是有心灵感应似得,似乎谢知珩终于发现了她来不及消耗,于是剥完最新的一颗枇杷后,倒也就停了手。   他转而含笑静静看着她。   黎清禾嘴里还含着颗果肉呢,以为他累了,赶忙招呼:   “王爷你也尝尝吧,这枇杷味道真不错!”   谢知珩却摇了摇头:“无妨,我已撑了。”   只因他的小娘子实在秀色可餐。   她的眉眼因满足而微微弯起,圆圆的腮帮子塞满果肉,撑出一点可爱的弧度,偶尔还伸出一小截粉嫩舌尖,舔走唇角的一点晶莹枇杷汁液。   像只顾低头啃食浆果的幼鹿,浑然不觉自己干净懵懂的模样,在某些暗中窥探垂涎的眼里,是多可口的诱惑。   谢知珩的喉结滚了滚。   他垂下眼,将那点翻涌的燥气压下去,再抬眼时已恢复温润神色。   而后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黎清禾的唇角:   “这里沾到汁水了。”   黎清禾却完全没感应到这里头的暗涌,只觉得谢知珩人可真好。   长得美还温柔,又细心又会照顾人,实在是人美心善小天使!   而宴会另一头,几位乡绅正聊得火热。   其中一位的声音渐渐大了些,几句话语飘入这头:   “前阵子好不容易盼来了几场雨,可地皮都没湿透就停了,哎!”   “是啊,你们说说这秋收可如何是好哇!”   这头的裴怀瑾也听到了这动静,新官上任三把火,了解岭南民情并树立威信才是今日此宴的目的。   于是他朗笑着接口道:   “各位不必过于忧虑,本官已特拨银两加紧修缮旧有沟渠、开凿水井,也着人四处购置水车,想来总能缓解一二。”   他的面色诚恳,而且贵为郡守,因此那头的几位乡绅虽尚有迟疑之色,最后还是纷纷赞扬裴大人心系黎民。   黎清禾自然也听到了这番对话,可她却觉得裴怀瑾想得过于简单。   比起开渠引活水这样一劳永逸的法子,这些举措对岭南面积甚巨的旱地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哪种方式更适合。   可裴怀瑾明明收到了他们的提议,却故意冷落以待。这到底是何居心?   她犹豫着要不要此时提起修渠的事,又担心引发别的不必要的争端。   一旁的谢知珩见到娘子忽然不吃了,转而面露迟疑,顿时心下了然。   于是他悠悠开口道:   “裴大人思虑周详,只是本王前几日的帖子也提过一个法子,正是开凿引渠。”   “裴大人的回信说库房空虚,可若向朝廷讨来一部分渠款,再算上各县的存粮,再劝募少许,修渠款项似乎也并无那么大的困难凑齐?”   他好似真在虚心请教,可少有点打脸的意味。   在场众人或明或暗地望向裴怀瑾,裴怀瑾心底烦躁渐生。   他当然知道这笔钱粮并非拿不出,只是他不想拿罢了。   开渠引流的想法是谢知珩先提的,若真做成了,日后自然也是他们郡王府得头功,可那些银钱与修渠风险却要郡守府承担。   何况他若直接与谢知珩联手,那不是打端王的脸?   端王爷正是京中炙手可热的下一位人选,他不说凑上前去争几分从龙之功,至少也不能惹上他的厌恶吧?   除此之外……   他的目光不由得掠过黎清禾。   而黎清禾此时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谢知珩。   王爷好厉害,说的全都是她之所想!   裴怀瑾望着黎清禾全心信赖的模样,就是这样,他反而更不想遂了谢知珩的意。   于是他谨慎开口道:   “王爷,开凿新渠是不错,可钱粮耗费太高,更牵涉征调民夫、协调州县等琐难。”   “此事体量甚大,还望王爷体谅下官难处,容后再议吧。”   黎清禾心一沉。   这就是寻常的拖延话术,可旱季可不会容后再来,若真的一直无雨,那农事耕作怎么办?   而谢知珩也开口了:   “裴大人顾虑周全,可正因如此,才更需及早绸缪,而非一拖了之。至于容后再议......”   他言语凌厉起来:   “却不知裴大人指的,是待到秋后旱灾四起之后,还是等到颗粒无收、流民滋生、税收一空之后?”   这话声量不响,却字字如石。   几位乡绅县令的脸色闻言也变了几变:   这些问题正切中他们的利害,唤起了他们内心深处最深重的恐惧!   裴怀瑾脸色微沉:   “王爷此话过于危言耸听了。春旱乃是寻常,王爷所说的那般惨相却实在少见。”   “是吗?”   谢知珩望向下首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他是岭南颇有名望的书院山长。   “陈山长,您书院中寒门学子不少,想来对民间现状知之甚深。依您看,若无可靠水源,今秋岭南数县收成能有几何?”   陈山长捻须沉吟:   “依老朽书院中灵州、清水、下河等地学子所言,今春秧苗难插,若再无充沛雨水,秋收恐不足往年六成。”   此话一出,席间顿时响起几声低低的抽气:   “六成收成?!”   “那税赋还能照常收上来吗?”   “就算勉强收上来,怕是许多佃户连口粮都不够啊......”   低低的议论声中,谢知珩轻叹口气,又转向一开始出声忧虑的赵员外:   “赵员外,若今岁秋收真的只有六成,您家又会损失几何?”   赵员外本就是岭南有名的富户,家中土地数以千计,闻言顿时急了:   “那可不成,光租子就要亏一大截!王爷,你可得给我们想想活路啊!”   其他乡绅们也坐不住了,七嘴八舌起来:   “我看修渠就不错,成效最快!”   “是啊,若能引水灌田,咱们也都愿出份子钱呐!”   方才那点对郡守的顾忌,在切身利益的恐慌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就连几位县令也面露忧色,频频看向裴怀瑾。   裴怀瑾面色一凝。   此时就难再强硬反对了,没想到谢知珩不直接与他争辩,却借这些乡绅县令之口来述说压力,实在棘手。   他压下心头的怒意,温和开口:   “诸位所言,皆是有理。开渠引水确实利国利民,只是兹事体大,还是需要稳妥为先。不如这样——”   众目睽睽下,他忽然看向黎清禾,语气柔软下来:   “本官久闻王妃于农事见解独到,开渠之事亦是王妃最早提及。不若王妃拟个更细致的章程呈上来,本官再与王妃细细商议、逐一推敲举措是否可行,可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交换 他终究又一   裴怀瑾别有深意地目光投射过来, 席面上的气氛一时凝滞。   黎清禾万万没想到这话题还能绕道自己身上。   啊?问我吗?   种地她倒是在行,算算水渠路线规划也还可以, 但细细筹划开渠涉及的人力武力的详细章程,这活儿不是应该有郡守府专业的吏员来做吗?   “裴大人,水渠路线与田地规划我倒是可以帮忙一二,但这工程的详细章程涉及到的物料人力、工期排布,乃至沿途各县的协调文书案牍工作,我看还是需要熟悉衙门规矩与钱粮调度程序的专业吏员来办吧?”   等等, 之所以突然扯上她们郡王府,不会是因为裴怀瑾初来乍到,还没完全掌握郡守府的人力调度吧?黎清禾忽然有所顿悟,于是她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 若是裴郡守人手紧张或是对开渠拟章的流程尚不熟悉, 我们郡王府出几个工房师傅或文书先生配合调度也是可以的。”   她自认为自己的答复已很体贴, 没想到说完后,裴怀瑾的面色反而愈发僵硬。   “噗嗤。”   极轻的笑声从旁边传来,黎清禾疑惑地望去,是谢知珩正抵拳按住唇角。他的眼角眉梢都弯出愉悦笑意,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事物。   他的娘子啊,有时候他恼怒她的迟钝, 可这会儿倒是迟钝的刚刚好, 没听出眼前这个心思不正之徒话语中的卑劣勾引。   在裴怀瑾愈发不善的面色中,谢知珩总算是笑够了。   他终于施施然放下手:   “裴大人,您也听到了, 内子对官场的文书与规矩实在是懵懂,何况让内子出面,更是不合体统。若传到外面去, 不仅显得像这偌大的岭南王府无人可用,连郡守府都会被议论成有失章法。”   裴怀瑾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谢知珩虽语气和煦,却并不给他插话的机会:   “若是裴大人实在觉得郡守府在开渠之事上人手不足、力有不逮,那本王倒是有个提议:不如由本王府内的长史工正前去协助如何?这几人都是生于岭南、长于岭南的老熟手,不仅对岭南风土人情了若指掌,更是熟知工程营造与钱粮筹算等等事项。王府与郡府如此合作,也算是应和了父皇说的共理事务。裴大人意下如何?”   这话说得实在体面,倒像是真心为亲密友人出主意似的,更是搬出了圣旨这道大旗,让人愈发难以辩驳。   只是岭南这两位最大人物之间的氛围实在微妙,不少消息灵通人士的目光都在两位贵人与黎清禾之间打转,虽不敢出声议论,却交换着心照不宣的隐秘眼神。   裴怀瑾方才被黎清禾不懂风情的话噎住的一口气还没喘匀,又被谢知珩这番连消带打的话术堵的心口生疼。   谢知珩这一套话术砸下来,看似说得漂亮体贴,实则目的在明确不过:他是想参与监督这修渠一事,从原本全权负责的郡守府处分权,共掌修渠事宜。   这点权利可大可小,实在不行也可以当做人情送出去。可现在他却当着众人的面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又把圣旨都搬了出来,这让他还如何拒绝?   裴怀瑾咬牙压下心头的烦闷,最终决定转移话题:   “的确,王爷思虑周详,先前之请是下官唐突了。只是难处确实摆在那里,修渠至少需要二十万两白银,非同小数。不怕大家笑话,岭南郡府账库本就空虚,前任王郡守任内遗留颇多账目不清之处,本官尚在加紧理清旧账、追索亏空,实在分身乏术。”   他紧紧盯着谢知珩,眼中浮现出一点冷硬与讥诮:   “还望王爷体量,可否暂缓开渠之事,容本官了结遗留旧账后再行工程?”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虽然他远在京城,但也知道王郡守之事非同小可,绝非简单的水匪作乱,连他的尚书岳父都拿不清深浅。   官场联系千丝万缕,在场的岭南众多权贵,哪一个敢说与王秉义毫无瓜葛?甚至是眼前看似清风霁月的谢知珩,他在岭南也呆了这么久,难道能不和光同尘?   果然,此话一出,他就看见眼前的谢知珩也沉默了。   敞轩内原本就安静的气氛,陡然变得更为微妙。   前任王郡守的案子如岭南上空尚未散尽的乌云,牵连甚广,顺藤摸瓜下甚至能摸到京中某位大人物的痕迹,也正因如此,时至今日仍是岭南官场心照不宣的禁忌。   几位县令乡绅不由得开始交换眼神:这位刚刚走马上任的郡守,此时突然提起此事,到底是想借力打力,还是意有所指?   与裴怀瑾的想象全然不同的是,谢知珩听了此言后丝毫不慌。   他沉默片刻后忽然不紧不慢地招手,侍立一旁的阿七立刻递过来一本薄薄的册子。   在场的大多数县令乡绅顿时面面相觑,毕竟这又薄又旧的册子看上去实在平平无奇。这是在闹哪一出?   可在看到这本册子的一瞬,裴怀瑾立刻目光一紧!   这册子的外表,赫然是拜官岭南前,端王殿下曾展示给他看过的旧账本!   他出任岭南前的最后一夜,端王曾派人隐秘地把他请去府上一叙。   裴怀瑾与端王虽无甚密切往来,但或许是看在老丈人的面子上,端王对他一向礼待。无论是出于投桃报李的心思,还是为了与这名声鹤起的储君备选人结个善缘,他都不会拒绝赴宴。   宴席间,正是端王亲自给他展示了此册的外貌。他只言这是勾结匪盗的王秉义藏于家中的暗账,是贪赃枉法的直接证据,可惜调查的官员们始终没有找到其踪迹。   端王的暗示很明确:若能找到此物,不仅能让他升官发财,更能让他跻身端王的心腹行列。   裴怀瑾当下就留了个心眼。这的确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对于从龙之功,裴怀瑾也不是不心动,只是谨慎性格驱使他不要太早站队。   但无论如何,找到这本册子都能让自己有更多的选择余地。   一到岭南,他就在郡守府掘地三尺,可丝毫不见册子的身影,也难怪连京中与端王的人都遍寻不得,想必确实藏在什么隐秘之地。   也正因如此,眼下他才如此吃惊。   这册子怎么会落到谢知珩的手里!   而且谢知珩就这么大喇喇地在这么多人面前拿出来,他到底清不清楚这册子的分量?   裴怀瑾心脏登时怦怦狂跳。   谢知珩却仿佛看不见他巨变的神色,又开始不紧不慢把账册放下,开始给身旁的黎清禾慢条斯理地剥起枇杷来。   直到又剥出一颗完整的枇杷果肉,谢知珩才慢悠悠道:   “裴大人,这册子是我偶然所得,上面似乎记了一些不常见的账目,比如......”   他悠然一笑,用口型比出了端王二字。   裴怀瑾心下一沉,谢知珩果然知道这到底是什么!   看来这暗账上牵扯的秘密,果然与端王有关,所以他才那般着急。这是要人命的东西,可正因如此,若是运用得当,也能立刻让人飞黄腾达!   谢知珩慢条斯理地掏出手绢擦拭沾满枇杷汁液的手指,朝裴怀瑾一笑:   “若是能厘清这些旧账,追回郡守府遗失之物,想必不仅能填补府库空虚,对裴大人而言也是大功一件。当然,开渠的款项亦可有着落。裴大人以为呢?”   裴怀瑾喉咙发紧,声音涩然:“这是自然。只是......”   只是谢知珩,你又想从我这得到什么呢?他们二人的关系根本谈不上亲近,反倒可以说是剑拔弩张,想必谢知珩也不会如此好心。   不等他问,谢知珩就悠悠开口:   “裴大人是聪明人。清理旧账与开渠之事均非易事,裴大人若领此差事,自当心无旁骛地全力督办。旁的郡王府内务,请裴大人莫要再分心挂怀。”   谢知珩微微前倾着,紧紧盯住裴怀瑾的双眼,语气冷然:   “本王虽不良于行,但让某些烦心的人和事彻底清净的本事,总还是有的。账册予你,是祝你前程锦绣,只望裴大人莫要自误,更不要重蹈,王秉义的覆辙。”   巨大的颤栗席卷了裴怀瑾。   他厌恶谢知珩,厌恶他话里有话的威胁与施舍般的交易口吻。   可他无法不心动。   这册子是他梦寐以求的晋身之阶,能解决他眼下依仗妻族难以自立的最大难题,更能带他青云直上,甚至可以上到比老丈人更高的地方。   尊严与野心,在他脑中疯狂撕扯。   他想起离京前夜端王含笑却深不可测的眼睛,想起自己寒窗苦读十数载、最后发现苦读诗书不如娶一个好妻,更想起从前黎府后院中那个羞涩低着头唤他“怀瑾哥哥”的少女,可那画面很快被如今她避之不及的眼神覆盖。   曾经的他选择了那条最正确的路,却很快意识到了这条路的遗憾。   后来他试图弥补一二,可现在又到了选择的关口。   谢知珩并不催促,只是温柔地继续为黎清禾剥枇杷,还不时提醒她慢点儿吃。   黎清禾虽然觉得眼前的气氛不大对,但枇杷氧化了就不好吃了。   她可不是浪费粮食的人!何况都有人把完美的果肉凑到自己唇边了,不吃白不吃嘛。   看着眼前二人亲密无间的身影,终于,裴怀瑾闭了闭眼,将最后的不甘与刺痛狠狠压下。   他起身,对谢知珩行了一个极其标准恭谨的官礼,脸上的微笑完美无瑕:   “王爷思虑周详,怀瑾拜服。开渠以利万民确是上策,若能得此账册线索,怀瑾必定不负王爷所托,全力追索亏空、督办渠工,以报王爷指点之恩。”   他终究又一次选择了那条对自己最有利的路。   抛却不合时宜的念想,就可以接下眼前屈辱但实在诱人的礼物。   谢知珩看着他,满意地勾唇一笑,应诺将册子递出,温声细语道:   “合作愉快。那修渠的事,就辛苦裴大人了。”   随着谢知珩送出册子的动作,顶头的两个人也正式达成了和解。   敞轩的气氛终于缓和起来,不知是谁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一位年轻县令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席间其他县令乡绅也都互相看看,颇有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   倒是先前对开渠最积极的赵员外反应最快。   他深深一揖:   “王爷与裴大人高瞻远瞩!开凿水渠是天大的功德,我赵某人愿捐银一千两、捐粮五百石,只为工程早日动工,以解我岭南土地的干旱之苦!”   他这一带头,其他乡绅富户也如梦初醒般争先恐后地站了起来:   “我钱家愿捐三千两!”   “刘记粮行捐粮八百石!”   “王家也愿略尽心意!”   “还有我……”   表态声此起彼伏。   既然两位大人已经愉快地达成一致,那这渠就必须开好。   现在不赶紧表态向两位大人展示积极性,更待何时?   热闹的丝竹声再次响起,敞轩内外都恢复了快活的空气。   黎清禾一面吃着美味的枇杷,一面满意非常:看来开渠已然不远了!   果然,不过次日,岭南通渠的布告就贴遍了各县市集。朱红大印盖着郡守府与岭南王府的联署:征调民夫开凿新渠,以工代赈,每日管两餐,另发三十文工钱。   灵州这段水渠的通渠工程,自然而然地落在郡王府头上。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灵州田间地头。   皇庄的反应最为热烈。几乎是在张庄头敲锣传开消息的当天,田埂上就呼啦啦聚满了人。   “王妃,算我一个!我田大牛别的没有,就是有把子力气!”   “王妃,我家三个小子都能去!”   “还有我!挖渠是造福子孙的大事,咱可不能落后!”   黎清禾看着一张张熟悉热切的脸,这些都是跟着她一道种出红薯的乡亲。她朗声道:   “开渠是大事,更是苦事累事。愿意去的我先谢过,若有难处的也绝不强求,留在庄里把地种好一样是功劳。”   “王妃放心,我们不怕苦!”   “就是,跟着王妃干活,心里踏实!”   回应她的是更响亮的应和。   田大牛甚至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臂膀:“王妃您指哪我们就打哪!”   黎清禾身后,王若昭展足有半面墙大的渠线图。   这示意图是黎清禾连夜赶制的,炭笔将山脉、河流、田地、村庄标注得一丝不苟。一条醒目的线从图纸左上角的三江交汇处蜿蜒而下,伸向灵州的腹地,沿途分出数条细小的支线辐射周边田地。   黎清禾拿起长竹竿点在图纸上:“这就是我们要开的水渠。从三江口筑坝蓄水,沿这条红线开凿主干渠,总长大约三十里。沿途设三道分水闸,分别开出支渠,灌溉沿线这近万亩田地。”   竹竿又移向两个三角符号:“这两处山坡,需要开凿隧洞或者绕行,我会亲自带队观察地形后再定夺,其余平缓地带就分给各队按段承包。”   底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有老农频频点头:“王妃画得明白,这路线选得好,避开了好几处容易塌方的碎石坡。”   也有年轻人看着那标出的隧洞位置咂舌:“还有山坡啊?这可得费老劲了。”   “怕啥?”田大牛大声道,“王妃肯定有法子!再说了,再难能有饿肚子难?”   黎清禾笑道:“定不会让大家饿肚子的,工钱和伙食有郡守府和王府共同支应。”   “另外,凡是参与开渠的,你们自家的田地优先享有支渠的优先灌溉权,而且通渠费减半!”   这话瞬间点燃更大的热情,这意味着他们自家的田地也能变成旱涝保收的良田,再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   “王妃仁义!”   “这还有啥说的,干!必须干!”   报名处顿时被挤得水泄不通。张庄头带着几个识字的佃户登记造册,王若昭负责核对名册。不过半日功夫,皇庄的青壮年几乎倾巢而出。   消息传到灵州其他村镇,反应却复杂得多。   “每日三十文,还管两餐?真有这等好事?”码头的脚夫们蹲在墙根下,对着布告议论纷纷。   “郡守府和王府联名的告示,还能有假?听说皇庄那边人都招满了!”   “皇庄那是跟着王妃种出红薯的,自然信她。至于咱们有没有这等好处可说不好呢,谁知道是不是骗人去白干活?往年官府征夫修路,说好的工钱可从没拿到过。”   “我听说管两餐,中午那顿有红薯,管饱,偶尔还能见着点油腥。”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舔了舔嘴唇,眼里有渴望,更多是怀疑。   “见着油腥?怕是稀汤寡水!何况开渠是玩命的活计,万一摔着碰着,谁管你?”   类似的观望与怀疑在灵州各处蔓延。   尽管布告贴得到处都是,郡守府也派了书吏下乡宣讲,但除了少数实在活不下去、或是胆大想搏一把的,大部分青壮年还是选择了观望。几天下来,灵州各县零零总总报上来的,也不过三四百人,距离工程所需的人力还差得远。   黎清禾早有预料。她一面组织皇庄的先行队伍,带着田大牛等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沿着她勘测好的路线打桩、放线,一面让王若昭在渠线经过的几个主要村落,设立了伙食供应点。 作者有话说: 推推预收1、《狂徒竟是疯批暴君》【咸鱼好吃好色女主×阴湿男鬼疯批暴君】前世一路卷成太医令但被毒酒赐死的姜眠云,重生后大彻大悟:卷什么卷,这辈子一定要吃好、喝好、睡好!于是她咸鱼了,种草药、吃火锅、摆小摊,跟某个雨夜救下的侍卫颠鸾倒凤、秽乱宫闱,之后揣崽假死出宫,意图招赘。直到她被早死的亡夫堵在门口。亡夫一身龙袍,眸中翻涌欲色,摩挲她颈后红痣:“卿卿,怎么睡了我却不负责?”本文又名《咸鱼女医重生摆烂日常》《陛下他非要当我赘夫》预收2、#10777665《反派继室生存指南》林舒意穿书成大反派的恶毒继室,决定挽救自己岌岌可危的小命,于是整内务、开铺子、养好走歪的继子继女,顺便招了个一见钟情的高大英俊男人做自己外院的护院,只差一纸休书就能奔赴美滋滋的小日子。可她红杏出墙的男人,就是自己名义上的夫君。预收3、#10743056《被冷面摄政王捡回家后》警惕心强貌美小可怜×年上腹黑爹系摄政王,年上腹黑男主重生后的报恩。 第43章 招工 王妃娘娘真   灵州与下河县交界处, 多为土胚房的小村庄的一角,一户人家的纸糊窗户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   十六岁的陈石头蹲在炉火燃得正旺的灶台前煮一锅汤。   虽说是汤, 或许这更应该被称为一锅清水,只是洒了十几片破破烂烂、不同品类的菜叶,这都是陈石头下午做完跑腿的活计后,从歇市的菜市的角落里费了老半天劲才翻找出来的。   没办法,天越来越旱,虽是刚入夏时下了几场小雨, 但田间地头种的菜还是枯死了一大半,剩下的更不敢碰,一家人都指望着这块地里的收获能卖个好价钱。   从码头搬工的爹也回来了,一直在绣着花以补贴家用的娘终于放下手头的活计, 一家人可以开饭了。   奶奶把豁了口也不舍得换的七个碗一一放好, 每个里头都是半碗菜汤, 而后把屋里正咳嗽的爷爷扶出来。妹妹陈杏儿和弟弟陈狗娃饿了大半天,早就坐在瘸腿的长条凳上眼巴巴地等着了。   爹手上拿着纸包着的三个粗面馒头,这就是他们一家七口的晚饭。   娘把三个馒头掰成了七八块,自己挑了一块最小的泡进汤里:“我吃着快就行,剩下的你们挑。”   弟弟妹妹都眼巴巴地看着,爹却把最大的那块馒头夹进陈石头的汤碗里:“石头今天也去外面跑了一天的腿, 肯定饿了, 你吃。”   陈石头咽了口唾沫,还是把这块从自己碗里挑出了,夹给仍在咳嗽的爷爷:“爷爷身体不好, 要多吃点补一补。”   爷爷却也是摇摇头,把这块已经泡软的粗面馒头一分为二,分别给了弟弟妹妹:“狗娃和杏儿小, 多吃点。我这把老病骨头,指不定哪天就去了,不用吃这么多。”   奶奶朝他抱怨:“你在孩子们面前胡说些什么?”而后骂骂咧咧地给一人夹了一块,粗声粗气地骂道:“吃个饭还推三阻四的,快吃吧!”   陈石头却看见奶奶还是把最大的一块夹给了他,自己留下了最少的。   所谓的汤里,几根稀疏的菜叶一下就吃完了,粗面馒头本来很噎人,却因为分量太少,几口就滑进了肚子,陈石头只觉得更饿。   夜里大家都睡下了,他一个人在灯下用捡来的稻草补自己的草鞋。他今天多跑了好几趟腿,把草鞋都磨破了,但得来的几个铜板还是连给爷爷抓一副最便宜的药都不够。   一灯如豆,他加快了手头补鞋的动作,毕竟家里的蜡烛也不多了。   补完鞋后,他珍稀地吹灭蜡烛,躺上硬板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听见隔壁屋的爷爷还一直在沉沉咳嗽,和身后的弟弟妹妹因为饥饿发出的细微呜咽。   他想起今早替岭南王府皇庄附近的当铺送信时,隔老远就闻到的那股混杂着肉味的粮食香气,现在想起来,他都忍不住又咽了下口水。   当时的他也忍不住多吸了两大口香气,当铺穿金戴银的老板似乎看出来他的向往,重重哼笑道:   “傻小子,你不会以为那是好去处吧?那是岭南王府在招人修渠呢。”   “修渠怎么了?我有的是力气!”   “呵呵,有力气有什么用?那可是骗人卖命地方,你知道几年前修渠死了多少人吗!虽然号称给吃给喝还给工钱,但我看啊,能不能活着拿到还两说呢!”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饥肠辘辘的肚子让他迟迟无法入睡,一家人的窘境更是深深刺痛他的双眼。   如果是真的管饭,还给工钱呢?   他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现在干的送信的活计给的工钱实在太少了,一趟就一两文。若是修渠,肯定给的工钱更多吧?而且还管饭!就算一个月只有一百文,不,五十文,只要管饭,他就能攒下一笔钱给爷爷抓点药,给弟弟妹妹买一些香喷喷的能填饱肚子的食物......   陈石头蹭得坐起身,摸黑爬了起来。他在堂炉中找到半截烧得焦黑的木头,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这是他偷听村里老童生的蒙学后学会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字:   “去挣钱,速回。”   天刚蒙蒙亮,皇庄外头的招工登记木棚前已经排了几个人的短队,大都是附近村里的年轻人,脸上各个都带着忐忑。甚至还有几个人就地睡在棚子下面,不知是不是无处可去才想来这里碰碰运气的流民。   王若昭坐在桌子后头,她负责在名册上登记,棚子前头站着维持秩序的田大牛。今日黎清禾刚好要皇庄清点修渠用的物资和工具,便也顺道来登记处看看。   陈石头昨夜就凭着一腔热血跑到了这个记忆中的报名点,可惜天还未亮,招工的人还没来,他便在棚下凑合了一宿,如今正排在队伍的前列。   可等招工登记真的开始了,他反而忐忑起来。   真的像当铺老板说的那样,这里是骗人送命的地方吗?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识不识字?”   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低着黑瘦的脸:“陈石头,今年十六,我是灵州下方村的。”   正在登记的王若昭停了笔,仔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黑瘦的孩子。他个头不矮,但瘦的厉害,面色是营养不良的白。   王若昭指指悬挂在木棚上的招工牌,温和道:“小弟弟,我们这只收十八岁以上的人。”   陈石头心里还在犹豫,但听到他们如此果断地拒绝自己,还是急得抬起头:“为什么,我可以的!我力气大,我还能抗沙包,一天几十袋都扛得动!”   一旁的田大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你这小身板,可干不动修渠这种抬土挖石的力气活。小孩,只招十八岁的人是我们王妃定下的规矩,你就回去吧!”   陈石头一听这话,委屈与饥饿一起涌上心头。他砰的一声就跪下了,眼泪毫无征兆地用了出来:   “求求您收下我吧!我爷爷病了,我们家全都好几天没吃过饱饭了......我不要工钱都行,听说这里给吃的,给我口吃的就行了,我肯定好好干!”   他哭得眼泪混着尘土糊了一脸,这真情实感的哭嚎让周围的人都不免面露恻隐。   附近听到这动静的黎清禾也早就默默走了过来,听完了全程。   她定下十八岁这个规矩的时候倒没多想,只是觉得修渠是个长期体力活,多少也有点危险,不适合还在长身体的小孩,不想雇佣童工,便随口定下了这个规矩。   是她忘记了在这个时代,十六岁的少年已经可以成为一个家庭的支柱和希望了。   那头正为难的田大牛看见她来了,双眼一亮:“王妃,我是觉得十六岁的乡下小子已经可以当一整个劳动力来看了,看这小子的样子,想必他家是真没法子。”   一旁的王若昭也温声开口道:“而且开渠工程涉及面很广,除了挖土运石的主力军,辅助杂事的人手也很缺。看这孩子一片消息,我也觉得可以酌情考量。”   黎清禾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满眼祈求的陈石头,还是点了点头:   “起来吧,留下可以,但你不能逞强。以后规矩可以放开,十六岁以上的孩子也可以招来做些后勤杂活,不过挖渠的主力一天三十文,这些人一天十五文,一样管两餐。”   她看向石头:“怎么样,你愿意吗?”   陈石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了一瞬后狂喜涌上心头,重重磕了个头:“我愿意!谢谢王妃娘娘!”   他语无伦次地道谢,脸上还挂着泪,却咧开嘴笑了。   王妃娘娘真是大好人!   陈石头终于领到了属于自己的竹牌,上头写着编号丙七。他珍稀地把竹牌挂在腰间的系带上。   因多少认识一到十这几个数字,他成功在一群大字不识的青年中脱颖而出,被分在王若昭手下,专门负责清点运来的石块与杂料,将它们整理入库后,最后记上货单。   简单的学习后,他一头扎进尘土飞扬的露天库房。那里堆了好几车尚未清点入库的已运抵物料,他立刻投入了工作:将运来的石块、竹筒等等从板车上卸下,再按大小长短分门别类地码进仓库,清点完毕后,他再对照货单上的东西记下入库的数量。   又要搬运又要记录,他的手指很快因扛运麻袋而被磨得发红,但他却毫不在意,一遍遍认真核对、只生怕记错一个数字,辜负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好差事。   勤勤恳恳干了一上午,等终于听见中午放饭的锣声时,陈石头心跳如擂鼓。   他跟着吵吵嚷嚷的人群跑到伙食点,只见支起的几口香味扑鼻大锅冒着腾腾热气。掌勺的婶子给他碗里舀了满满一大碗浓稠的菜肉粥,粥里真的能看到切碎的菜叶和零星的肉末!然后,大婶又递给他两个成人拳头大小的红褐色果实。   婶子笑道:“这是红薯,王妃庄子上产的,又甜又顶饱!”   陈石头捧着碗和红薯,学着其他工人的模样走到一边蹲下。他先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粥,温热咸香、混着肉末的粥滑进喉咙,落入空瘪的胃袋,带来前所未有的滚烫满足。他连碗边都舔得干干净净。   狼吞虎咽地喝完粥,他咽咽口水,看着剩下的两个不断散发出诱人香气的烤红薯,到底强忍着没吃。他左右看看,见周围人都在专心用饭,没人特别注意他,便飞快地把两个还温热的红薯塞进里怀。   饱餐一顿后,下午干活的陈石头愈发熟练与卖力。紧紧贴着胸口的两个红薯凝聚着全家的希望,他只觉得力气更足了。   傍晚收工后他又领到了一碗稠粥和一个红薯作为晚餐。他照例飞快地喝完了粥,在渐渐暗淡的天光里怀揣着三个香喷喷的烤红薯红薯,朝着下方村方向飞奔而去。   下方村里的陈家已经乱成一团。   陈石头留下的那句话被发现了,他们请来村里的老童生帮忙认字,才知道这小子是自己溜出去找活干了。   “这个傻小子,他能去哪儿挣钱啊!是不是被人骗了?”陈石头的娘哭成了泪人。   陈爹一言不发的闷着头,红着眼眶就要出门去找。   就在这时,破木门被砰地推开,陈石头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脸上脏兮兮的,却笑得牙不见眼。   “石头!”   “哥!”   一家人又惊又喜,围了上去。陈石头娘一把抱住儿子,捶打他的后背:“你这死孩子,跑哪儿去了!吓死娘了!”   陈石头嘿嘿傻笑,挣脱开怀抱后神秘兮兮地关上门,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带着他体温的红薯。   “爹,娘,爷爷,奶奶,杏儿,狗娃,你们看!”   他献宝似的把东西放在桌上,大家围着一看,是三个圆滚滚的红褐色陌生果实。 作者有话说: 推推预收1、《狂徒竟是疯批暴君》【咸鱼好吃好色女主×阴湿男鬼疯批暴君】前世一路卷成太医令但被毒酒赐死的姜眠云,重生后大彻大悟:卷什么卷,这辈子一定要吃好、喝好、睡好!于是她咸鱼了,种草药、吃火锅、摆小摊,跟某个雨夜救下的侍卫颠鸾倒凤、秽乱宫闱,之后揣崽假死出宫,意图招赘。直到她被早死的亡夫堵在门口。亡夫一身龙袍,眸中翻涌欲色,摩挲她颈后红痣:“卿卿,怎么睡了我却不负责?”本文又名《咸鱼女医重生摆烂日常》《陛下他非要当我赘夫》预收2、#10777665《反派继室生存指南》林舒意穿书成大反派的恶毒继室,决定挽救自己岌岌可危的小命,于是整内务、开铺子、养好走歪的继子继女,顺便招了个一见钟情的高大英俊男人做自己外院的护院,只差一纸休书就能奔赴美滋滋的小日子。可她红杏出墙的男人,就是自己名义上的夫君。预收3、#10743056《被冷面摄政王捡回家后》警惕心强貌美小可怜×年上腹黑爹系摄政王,年上腹黑男主重生后的报恩。 第44章 水道明朗 他看着黎清   看见失踪了一天的哥哥摆在桌上的果实, 狗娃已经凑上来嗅嗅摸摸:   “哥,你带回来的是啥子?”   “这是岭南王妃庄子上的红薯!听人说又好吃又顶饱, 大家快尝尝!”   “你这崽子,你怎的跑到王妃的庄子上去了,那可是天大的贵人,冲撞不得啊!”   陈石头却兴奋极了:“娘,您别担心,王妃娘娘是好人!”   他将白天的事一一道来, 重点说了自己如何在王妃庄子上得到了一份既轻松、又包吃、还给工钱的好活。做工时提供的免费的伙食可好了,比稀稀拉拉的菜汤好得多,不仅有红薯还有肉粥喝呢!   “真的有这种好事?”一向凶巴巴的奶奶也笑了起来,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红薯。   “真的!爹, 明天你可以跟我一起去瞅瞅, 王妃娘娘可说了, 还缺人呢!爹你去了可以一天拿三十文!”   这天晚上,陈家破天荒地没有继续喝那早已喝腻的稀薄菜汤。   蒸好的香甜红薯,微微裂开的外皮里还可以看见金黄甜糯的薯肉,一家人美滋滋地吃了个感激,只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   第二日一大早,陈石头就带着他爹和村里另外三四个将信将疑的男人, 一道出现在了皇庄招工的木棚前。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 陈石头家这样的情况屡见不鲜,甚至传到了灵州附近几县。   黎清禾发现,灵州修渠队伍里出现越来越多的生面孔。   谢知珩说这事, 只笑着说这是因为皇庄的伙食供应点就是最好的活招牌。   “你们说的是真的,真的给饭吃?”   “小伙子,你可别不信!不仅有饭还有肉呢!”   “我倒是觉得这红薯比肉还好吃香甜。”   “毕竟王妃可不是以前那些黑心的官老爷, 不仅工钱从来不拖欠,还让我们搬运时注意安全呢!”   “每日都是辰时上工,酉时下工,不会让我们没日没夜地干,王爷王妃真是好人呐!”   活人招牌与热气腾腾的香气驱散了许多人心头的恐惧怀疑,随着时间的推移,招工的名册越来越厚,修渠队的人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谢知珩虽然忙碌,但有空时总会来皇庄前走走,看看他的小娘子。她有时在指点如何高效地去除淤泥杂物,有时在直到探路队该如何设计路线,还时不时回信给三江交汇处堤坝修筑的官员,讨论该如何用最省的材料建出最坚固的水坝。   是的,三江交汇处修筑小型水坝的事虽然交给郡守府来承办,但这水坝的设计图是黎清禾与经验丰富的岭南水部官员共同设计的。   这还得多亏回京路上,谢知珩教她的一手毛笔字。正因有个温柔又厉害的习字师傅,现在她的字偶尔还能被回信的水部官员夸一句初具风骨呢。   “王爷你看,我们的队伍已经越来越壮大了,第一道主干渠的人手已经凑齐了,眼看着渠道快要勘测完毕,淤泥杂草都清的差不多了,我们马上就可以正式动工了!”   “都是娘子的功劳。”谢知珩柔声道,拿出手帕来替她擦拭额头的汗珠。   带着淡淡香气的手帕轻柔地覆在脸上,谢知珩微凉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耳垂和唇珠,黎清禾莫名有点红了脸:   “王爷说的太客气了,这都是为了我们的地呀。”早日修渠完毕,她就能早日回家!   听到她说“我们”二字,谢知珩笑得更温柔:“娘子说的是,都是为了我们。”   说到最后两个字,他放低了声音,语调愈发缱绻。   黎清禾心跳漏了一拍,只觉得他说的话怪怪的,却又说不出具体哪里怪,亦或许是他擦汗的动作太轻柔,擦得她耳朵痒痒的,便胡乱点点头,假装淡定、实则仓促地逃走干活去了。   谢知珩看着她红彤彤的耳垂,眼底的笑意如春水漾开。   他的娘子,在感情上真是比种地上迟钝得多。   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   又过了几日,灵州前段与堤坝处的后端河道基本已经实地勘测完毕,铺设河道的工程早已开工,堤坝处的拦水石堰亦已开始建设,提前开凿好的条石一层层垒砌,按着黎清禾设计的图纸稳步推进。   唯有这河道的中段,有座名为云雾山的高山,山质冷硬,绕行则需多行三十余里,无论是开凿隧洞还是绕行都所耗甚巨,究竟如何处理尚无定论。   黎清禾思来想去,最终决定亲自带队实地勘探一番。   谢知珩本坚持同去,但黎清禾心疼他腿脚不便,何况山里轮椅难行,三番五次劝说后到底是将他拦了下来。谢知珩拗不过她,只好要求她必须带上阿七,务必早去早回。   云雾山山路崎岖,黎清禾跟在开路的阿七和田大牛后头,身后还跟着几名护卫与有经验的水部官吏。   黎清禾一面爬一面观察着山势和岩石植被,一行人不知不觉间便爬到了半山,几个年纪大的官吏已有些气喘吁吁。   就在他们准备选个地方稍作休息再上路时,山林掩映的山路尽头影影绰绰地出现了许多道身影,约莫三四十人。   等他们走进了,黎清禾等人才看清。只见这伙人一眼看上去全是男子,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浑浊,虽然衣衫褴褛,但手里都拿着树枝棍棒,甚至还有拿着柴刀镰刀的。   黎清禾眼神好,甚至还看到为首的汉子拿着的镰刀上,有些许暗红痕迹,倒像是未擦拭干净的血迹,看着颇为来者不善。   阿七已经无声地挡在了她身前,手按在腰间。   田大牛大步一迈,大声喝道:“站住,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做甚么!”   那伙人闻言倒是真的停在了离他们十几步的距离。为首的汉子扫过黎清禾等人,与周遭的人嘀咕了几句,似乎在犹豫什么。   黎清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对面的这伙人人多势众,武器也多,自己这里虽然有阿七和几个护卫等等能打的,但她自己和那几个水部官员明显就是拖后腿的,其他人更没有趁手的武器,譬如喊话的田大牛,就只是色厉内荏地抓紧手上开路用的镐子,若真厮斗起来,只怕是两败俱伤。   来岭南的这段时日,她早已充分领教匪患横行是什么意思,但这伙人却不像自己遇到的那些亡命之徒一般上来就是谋财害命,看上去是能沟通的。   于是她清清嗓子,尽量亲切地开了口:“这位大哥,我们是岭南王府的人,因与郡守府共修水渠的事而来,在此勘探地形,不知各位为何而来,可否行个方便?”   她特地把岭南王府和郡守府都搬了出来,只盼着对面三思而后行。那汉子紧紧盯着她,没有回话,倒是他身后跟着的人群一阵骚动。   田大牛往她身前挪了几步,将她的身形完全挡住,而后压低声音道:“王妃,若是情况不对,一会儿您先跑,我们留下断后。”   谁知他这话一出,为首的汉子突然上前一步。   黎清禾心里咯噔一声,正准备见识不对就躲,却见那汉子扑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来!   他这一跪,身后那十几个人也呼啦啦跟着跪倒一片。   “您是王妃?是那位种出红薯、开渠赈济的岭南王妃娘娘吗娘娘!”   那汉子颤着声喊道,看上去激动极了。   这边的人全都愣住了,黎清禾迟疑着点点头。   那汉子见状,砰砰就在地上磕了两个响头:“王妃娘娘,可算找到您了!小人岭中潭平县逃荒来的刘顺道,这些都是我们县的人,我们那儿实在活不下去了!”   他身后的人群也响起压抑的低泣,聚在前头握着武器的男子们卸下戾气,纷纷散开,露出了后头藏着的的女人孩子和老人。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啜泣:“我们那从入春一直旱到现在,县里粮价飞涨,家家仓里都空了,县令早早地逃命,我们只能吃树皮草根,后来……后来就是易子而食……”   黎清禾心头一紧。易子而食,她只在史书里见过这个词。如今这些活生生的人就跪在她面前,一面哭求哀泣,一面诉说这人间惨剧。   田大牛听得咋舌,上去扶起了刘顺道等人:“潭平县离我们这有几百里远,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我们走了一个多月,路上遇着的两股流匪抢了我们仅剩的干粮,还打伤了几个人。王妃娘娘,求您收留我们吧!我们有力气,我们什么都能干,只求一口吃的!”   黎清禾看见那妇人怀里的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睁着双大眼睛茫然地看着自己,喉咙一阵发紧。旱灾的阴影蔓延得远比她想象中更快,也更为残酷。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决定:“出一个腿脚最快的护卫领他们下山,先安排他们吃顿饱饭,若周医师有空便请他来看看伤。然后领着他们去王若昭那,愿意修渠的就招进队伍,体弱带伤的也可以安排着做些轻省活计。”   黎清禾看向那为首的汉子:“刘顺道是吧?你们一路辛苦,先随我们的人下山安顿。只要踏实肯干,绝不会少你们一口吃的。”   “谢谢娘娘大恩大德!”刘顺道等人又要磕头,被黎清禾坚决制止了。   一切妥当,黎清禾顺嘴问到:“对了,你们对这一带的山路地形熟吗?我们正准备探路开渠呢。”   刘顺道眼睛一亮:“熟!我们潭平本就山沟沟多,钻山爬岭我们都熟得很,逃荒时为了避开匪患,我们有好多路都是绕着山脊、钻老林子走的!”   他指指脚下的云雾山:“这里我们就绕过好几遍,这山的东边看着陡,西边其实有缓坡,好像还有条猎户踩出来的小路能绕到山背后去。”   黎清禾心中一动:“你确定?”   “确定!我们就是从西边那个方向过来的,看见过那条路的痕迹!”   刘顺道指指方向:“还有呢,再往前的方向,我记得还有两座高山夹着,看起来是绝路,但其实两山之间的峡谷最窄处有条被藤蔓遮住的缝隙,瘦点的人侧身能过。过了那缝隙,后面又是一片缓坡地,能省好多绕路的功夫!”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若真有这样的小道,那不仅云雾山的难题解决了,后面水道上那两座连绵高山的问题也能一并解决!   黎清禾立刻让刘顺道仔细描述云雾山小路和那两座高山山缝的位置特征,其他几个熟悉地形水道的官吏也围过来,几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都觉得可行性很高。   云雾山这道难题有了更优的绕行方案。虽然也需要清理道路,但比起开山凿石,无论是工程量还是危险性都大大降低了。   黎清禾由衷地朝刘顺道笑起来:“刘顺道,你们可是立了大功!”   刘顺道看着她干净明亮又美好的笑容,黝黑的脸悄悄涨得通红,搓着手憨笑:“能帮上娘娘的忙就好!”   几日后,他们新设计的水道的勘探结果摆在了谢知珩和黎清禾的书案上。   “云雾山上果然有废弃小路,清理加固后可供水道通行。后头两座高山的缝隙也找到了,最窄处约两尺,需稍加拓宽,但岩体坚固,无须大动。这样一来至少能省下两个月的工期,刘顺道他们真是帮了大忙!”   谢知珩的目光落在她格外明亮的眼眸。他的小娘子似乎有种奇特的能力,能让接近她的人心甘情愿地为她奔走。   他轻笑:“娘子总是能遇到贵人。”   黎清禾正色道:“这是他们自己从绝地里挣出来的活路。我后来也打听了,潭平、临川等岭南中部几县的情况比我们这严重得多。官府豪强闭门自保,匪患乱象滋生,若我们再不开渠引水,只怕流民会越来越多,整个岭南都要乱起来。”   谢知珩点点头:“娘子所虑极是。如今人手渐足,路线也明朗,开渠一事可全面动工了。郡守府那边,裴怀瑾也递了话,追索的亏空初见成效,可用作渠工支应。”   他看向黎清禾:“只是,如此一来,娘子又要辛苦了。”   他说着,自然地伸手替黎清禾将一缕跑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微凉的指尖看似不经意地擦过她温热的耳廓。   黎清禾微微一颤,不知为何,近来裴怀瑾每次触碰到她的耳垂,微妙的酥痒感总是一点点蔓延。她下意识晃了晃脑袋,晃走胡思乱想:“这有什么辛苦的,大家齐心合力把渠修好才是正经。”   谢知珩只笑着捻了捻指尖,他看着黎清禾微微发红的耳根,发现了有趣的秘密。   他的小娘子耳根似乎尤其敏感,从前耳语时都会隐隐变红,现在一旦触碰后,更是红如滴血玛瑙般微微颤抖,可怜可爱。   真想用唇齿狠狠丈量吮吸那红透的耳廓,听她那时会发出怎样的可怜呜咽,看她湿漉漉的双眼是否能只映出自己的身形。   最终,他却只是敛了眸中深色,低笑着应道:“娘子说的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阴谋欲起 我那傻妹妹   堤坝修筑与灵州水渠工程, 在岭南郡王与郡守的共同推进下早已是如火如荼。   灵州水渠主干道沿线,数百名渠工依着各自的队伍划分, 挖土的挖土、搬石的搬石,水渠雏形日益清晰。云雾山的渠道正是沿着刘顺道等人发现的小道修筑的,后头两座高山的缝隙也凿宽了,足够小型推车推行。   在热腾腾的菜肉粥与一个个香甜红薯的激励下,齐心协力的号子从清晨喊到日暮,大家都干劲十足, 只盼着早日领到工钱。   刘顺道等人修养好身体后,特地回到岭南中部的家乡,又唤来一大帮同样万念俱灰、形容枯槁的乡民镇民,如今这群潭平等镇来的流民正是渠工中最卖力的一波, 他们使出豁命般的劲头, 只为回报那一碗碗救命的食量。   就在水渠工程日复一日地稳步推进时, 岭南郡王与郡王妃的名声悄然传开。   尤其是黎清禾。   她不再是岭南人们口中那个嫁给残废王妃的京中庶女,而是能种出神仙粮食的神仙娘娘。王妃娘娘庄中的红薯又大又甜又饱腹,王妃娘娘水渠队中的工钱总是发得最多最准时,王妃娘娘时常亲自去关心大家,伙食供应摊上近日还多出了免费的凉茶......   经由朴实的嘴口口相传,许多人家中都开始有了黎清禾的画像供奉, 连田大牛家都摆上了。   黎清禾第一次听说这事时简直哭笑不得, 但这也愈发坚定了她一定要挖好水渠、种出更多粮食的坚定决心。   她又怎能辜负岭南的大家给她的一腔信任呢?   只是她没想到,她的名声也飘进了郡守府的后院里。   郡守府精致的庭轩中,黎清芷倚着临水的水人靠, 有一搭没一搭地投喂着湖中的锦鲤。   其实岭南倒不如她出发前想的那般荒蛮落后,但自打来了岭南,她清丽的面庞却笼着总也挥之不去的郁色。   这正是因为裴怀瑾。   比起京中, 自打来了岭南,裴怀瑾对她愈发温和谦恭,流水似的珠宝与缎面也一样不落,但他的眼神却中不再似最开始那般,总会因她的容貌才情而泛起心动欣赏的涟漪。   他愈发频繁地独立停留书房,处理那些总也处理不完的岭南公务,只是偶尔她送去羹汤时,能看见他对着身侧墙上的画卷定定出神的身影。   贴身丫鬟碧珠见她神色郁郁,笑着地上来一碗冰碗:“夫人,这是老爷今日给您送来的。”   黎清芷瞥了眼那冰碗,里头是捣碎的冰沙,配了些特制的红薯圆子,淋上蜂蜜,是她那个好庶妹想出的新鲜事物,也是这些时日岭南贵女们最爱的甜点。   想到黎清禾,她顿时兴趣缺缺。   明明从前只是跟在她背后唯唯诺诺的庶妹,一个替嫁的弃子,凭什么能压过她费心才能维持的贤德才名,如此容易地收获岭南口口相传的赞誉清名?   于是她淡淡道:“随我去送还给老爷吧,我不爱吃凉的。”   她放下鱼食,领着碧珠来到裴怀瑾的书房,却见他人不在。   门口的侍从陪着笑脸:“夫人,老爷说今日要去灵州水渠工段巡视,怕会回来很晚,特地留下嘱咐说夫人不必等他,自用晚膳即可。”   灵州灵州,又是灵州,到底是去看灵州水渠,还是去看那个人的?   黎清芷顿时气上心头,面上更沉郁几分,抬腿便往书房里走:   “碧珠,给我把那碗冰碗放在老爷书案上,让他回来后自己享用吧!”   门口的侍从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尴尬:“夫人,老爷说书房不许其他人进......”   这话倒也没错,之前裴怀瑾总是以官务敏感为由不让她进这间书房。   只是黎清芷今日实在心情糟糕,于是摆出了主母的架子,冷冷地打断了侍从:   “怎么,难道我是其他人?”   侍从被吓得讷讷不敢言,连忙退至一旁让出了道路。   黎清芷带着三分怒气冲进了书房,一心只想放下冰碗,好好叫裴怀瑾领教她心中的不满。   只是想到裴怀瑾从前异常的禁令,她突然冒出几分疑窦:这书房难道有什么秘密不成?   这么想着,黎清芷的目光便梭巡起来。   裴怀瑾的书房倒是与在京中时布置的一般无二,简约却不失风雅,一人高的红木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摞着书卷,书案上摊着案牍,大都是关于岭南繁杂事务与修渠事宜。   她倒也没乱翻,起身欲走,却在此时看见了那副裴怀瑾总是盯着出神的画卷。   这画卷位置很巧,就在座位左侧,一偏头就能瞧见,只是这角度刚好被书架挡了个结结实实,在外头什么也瞧不见。   这画只是一副是平平无奇的高山流水图,黎清芷倒也没起什么疑心,只是忽然看见画卷边框沾了点墨汁。   她掏出手帕,本只是想着顺手擦干净这点墨迹,谁知一擦下去那画卷竟晃动起来,而后便露出了下方另一种不同的纸样......   原来这画卷下头竟还重叠着另一幅画!   黎清芷眉头拧了起来,不知怎的有点不详的预感。   她指挥碧珠卸下了上头盖着的那层伪装画卷,下方的画赫然露出真容。   那画上的背景正是熟悉的黎府后院。丛丛杏花下,一个身着半旧鹅黄裙衫的少女正微微仰头,几点花瓣落在她的莹润的脸庞,似有微风轻柔地托起她细碎的鬓发,这极为细腻的笔触连少女微扬脸庞上那小心翼翼又充满希冀的眼神都刻画的入木三分。   这少女只露了个侧脸,但黎清芷一眼就认出来,这正是黎清禾!   一旁同样认出的碧珠吓了一跳,赶忙偷觑黎清芷的脸色,只见黎清芷呆呆地立在当场,许久未曾动弹,面色苍白至极。   一直高悬头顶的模糊猜测终于还是落了下来,如一柄大刀将她的心劈得粉碎。   蓦然间,她端着冰碗的手狠狠一抖,昂贵的琉璃碗顿时哗的一声砸到地面,冰沙与红薯圆子混着琉璃碗碎片滚落一地。   凭什么?她堂堂工部尚书嫡女,愿意下嫁他这么一个寒门出身的穷书生,日日辛劳操持中馈、打点人脉,助他步步高升,他竟不知珍惜珍重,反而将她庶妹的画像藏于身侧日日相对!   盛怒之下,黎清芷反而笑了。   她缓缓将那副高山流水图重又挂了上去,又唤人来收拾地上碎了一地的冰碗,最后威胁门口的侍从不得将她进入书房的事告知裴怀瑾。   “碧珠,马上备车,我们去岭南王府。”她缓缓开口,唇边笑意不消:   “也是时候该探望探望我那个好妹妹了。”   ————   郡王府,黎清禾原本正伏在案上核对一沓沓水渠路线图与今日消耗呢,就听春杏来报说嫡姐黎清芷来探望自己了。   黎清禾闻言一愣。   她同这位嫡姐可一点也不熟,黎清芷更是清高孤傲的性格,一向不太看得上自己,怎会突然上门来探望?   但到底是原身的血脉姐妹,黎清禾便点点头:“请她进来吧。”   “姐姐怎么来了?”她示意春杏上茶。   黎清芷温婉一笑:“路过王府,想着自来岭南后一直未见妹妹,便进来看看。”   她望着黎清禾袖口沾上的墨迹,轻轻一叹:“妹妹这模样,可是又在思量水渠的事?你如今是王妃,亲自处理这些俗务实在不成体统,我们女儿家还是应以贞静为要。”   黎清禾却无所谓什么体统,她种地还来不及呢,于是随口应付道:“开凿水渠是整个岭南郡的大事,郡守和王爷都重视着呢,我还是得亲自管着才放心。”   黎清芷见她搬出这等大旗,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又仿佛很贴心似地叹道:   “姐姐只是可怜王爷腿脚不便,妹妹你既要打理庄子又要操心水渠田地,姐姐都替你感到辛苦。”   黎清禾觉得她这嫡姐今日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实在怪怪的,但只当做是她的一番变扭的好意,于是认真答道:   “王爷虽不能常走动,但也替我分担不少。昨夜我算水渠土方算到半夜,还是他点了安神香陪我,说我若累倒了他那些地可没人种了。”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没发觉已是满脸笑意:   “姐姐是不知道,王爷看着温温柔柔的,其实可会算计了。前几日他还同我说,等水渠通了,要在渠边种满桃树,春天看花,夏天赏叶,秋天……秋天就能收获了。”   她顿了顿,到底没好意思说他的原话是,秋天就能抱着娘子在桃树下一道数收成了。   黎清芷听着她的话,欲发愤懑,只气不仅没抓到什么有用的把柄,反而听了一耳朵他们夫妻二人如何甜蜜。   她正要开口再问点什么,门房却突然匆匆进来朝黎清禾汇报了几句,打断她的话头:   “王妃!张庄头说云雾山那段路线出了点小问题,田大牛等人带领的水渠施工队停了,他们都在等着您呢,请您去现场看看再定夺!”   黎清禾听完后立刻站起身:“姐姐,对不住了,我这儿可能有点急事要处理,要不你且在府中坐坐,我忙完就回。”   黎清芷却忽然温柔一笑,眉目舒展开来,满是和气地道:“妹妹你先忙,我就不叨扰了。”   黎清禾匆匆朝她福了一礼便跟着门房去了,黎清芷却不紧不慢地在她屋内绕了一圈,直至看见她堆在桌面上的那沓路线图。   如嗅到血腥味的野兽,她露齿一笑,隐秘而迅速地抽出其中两三张后塞至宽大袖口,连身侧的碧珠都几未看清她的动作。   窗外蝉鸣嘶鸣聒噪,黎清芷对着碧珠温和道:“我们也打道回府吧。”   回府的马车上,碧珠犹自疑问:   “夫人,我们就这样回去了?我们还未质问这小贱蹄子那副画的事呢!”   黎清芷却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到:“碧珠,你说若是如王爷那般讲究规矩体统的贵人知道,堂堂岭南王妃如何日日与水渠施工的男子们厮混一处,那该会作何感想?”   碧珠终于了悟,于是心领神会地笑道:“自然是觉得有辱门风。贵人最重闺誉,若是知道王妃这般抛头露面地与男子亲近……”   “亲近?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妹妹只是心地纯善,不懂避嫌罢了。”   黎清芷轻轻打断了这话头,继而满怀恶意地笑道:“可惜外人不会这么想,我那傻妹妹还不懂,人言可畏啊。”   当然,若这也不能让那瘸腿王爷与她离心,她自然还有更狠的招数。   她轻轻晃了晃袖中装着的几页满是黎清禾笔迹的草图算式,笑意愈发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流言可畏 娘子与裴郡   岭南的夏日晨光微熹, 黎清禾挽起衣袖,裤脚也利落的扎起, 正沿着云雾山那段的水渠线走去。   三江交汇处的堤坝眼见着三五日便可建成,为庆祝这第一阶段的胜利,岭南郡守裴怀瑾特意设宴庆祝,到时水渠流经的几县都会去,也恰好互相交流建渠的经验。   眼下灵州段的水渠已是颇具规模,目前正修到云雾山一带。黎清禾牵挂着这事, 因此有事没事就会去最新进展处转转。   渠工们早已上工,号子与铲土敲石声颇为热闹。   这段正是田大牛领头修的,他远远看见黎清禾,就笑着大步迎了上来:“王妃, 你来了!”   正在干活的人们也都听见了, 纷纷抬头告礼, 脸上都是朴实的笑容。   “王妃,我们这段也快修成了,再有七八天就能通到分水闸了!”   这进度可比黎清禾想的快得多,她笑着点点头,赶忙让大家都起来。   大多数人都继续投入热火朝天、各司其职的工作,唯有四五个汉子围着中间是一块近乎一人高的巨石, 似乎颇有些愁眉不展。   她赶忙走过去:“这是怎么了?”   最前头的是个看着二十余岁的年轻人, 唤作陈水生,是刘顺道的谭平同乡。他见时黎清禾来了,赶忙站起来告礼, 而后愁眉苦脸道:   “王妃,这石头实在太碍事了。我们又砸又推试了一早上,可这石头一动不动。”   他旁边果然又有推车又有稿子、铲子, 散落一地,可见成效不大。   黎清禾绕着石头走了两圈。   这石头确实甚巨,沉沉地砸在地面上,只与地面有不宽的间隙,确实不好用力,但她却想到了个好主意。   “这石头光用蛮力不行。你们去找两根结实的木杆来,再找几块表面平整的石头,我自有妙计。”   周围一圈人虽不明所以,还是手脚麻利地按着她的吩咐动了起来。不一会儿,东西就寻来了。   黎清禾将一块表面光滑的大石作为垫石,塞在巨石底部缝隙的旁边,又吩咐那陈水生将木杠的一头插进去。   准备完毕后,她朝众人招招手:“你们来几个人,一起压木棍这头试试。”   陈水生和另外三个汉子面面相觑,虽一头雾水,还是听话地握住长长木杠的另一端,齐心协力地用力往下压。   在众人将信将疑的目光中,只听得吱呀一声,巨石果真微微晃动了!   “动了!真动了!”陈水生又惊又喜。   黎清禾满意一笑,继续指挥众人又在巨石的另几处同侧缝里做了类似的石头木杆搭配,她一声令下后,巨石一侧的几处缝隙同时发力。   在众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那块顽固的巨石果真一点点从土面剥离,最终滚落到不妨碍水渠线的草地边。   围在此处观看的渠工顿时爆发出一阵阵惊叹:   “王妃这法子太神了!”   “我以前遇上这种石头都是硬凿,凿得手都疼,今日才知道还能这么干!”   陈水生也是一旁又惊又喜地问道:“王妃,您这是什么仙法?”   这可不是仙法,傻孩子,这是杠杆原理!   其实很多古代农用器具都用到了这个设计,只是或许是因为岭南太过偏远,这里的庄汉们没有这样的眼界。   于是黎清禾试着用他们能理解的语言解释起来:“这就是四两拨千斤,只要找对了支撑的点,以后遇上其他难移的事物,也都可以试试这个法子。”   她担心他们没听懂,四处一望后找到了另一处较大的石头,就蹲下身来想将这套木杆和垫石拿到那处,再一边讲解一边演示。   谁知手刚碰到木杠,周围几个人突然齐齐出声:   “王妃使不得!”   “您可千万别亲自动手,您只管教我们,我们来!”   “是啊王妃,这种粗活我们来就可以。”   又急又响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刻想起,倒把黎清禾吓了一跳。   周围的陈水生、田大牛和其他几个汉子都一脸紧张地看着她,仿佛拦住什么毒蛇猛兽一般将她与地间的石头木杆隔开。   “这是怎么了,我以前不也常常动手演示吗?”   田大牛黝黑的脸上闪过不自然。   他搓着手支支吾吾:“王妃,那个,这地间的东西太糙,我们担心会磨破您的手。”   这解释颇为牵强,黎清禾满心疑惑。她还想开口,一道温温柔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妃,原来您在这。分水闸那有几个数字需要核对,和对接尺寸有关系,这数据要得急,您若有空不如现在就去看看?”   身后站着的正是王若昭。她也不知来了多久,正朝她微笑:   “水渠这有田大牛他们盯着,想必出不了什么错,还是尺寸数据要紧。”   在黎清禾看不见的角度,王若昭飞快朝众人微微摇头。   田大牛立刻会意,赶忙附和道:“这是要紧事啊,您快去吧!”   陈水生也连连点头:“王妃您您就放心吧,您教的法子我们都学会了!”   黎清禾被他们这奇怪的态度弄得一头雾水。但分水闸确实也很重要,于是她迟疑着点点头:“那就好,昭姐姐,我这就跟你去。”   这边的众人如蒙大赦,目送她跟着王若昭离开后齐齐松了口气。   田大牛望着黎清禾逐渐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又是担忧又是抱怨地嘟囔起来:“王妃这么好的人,怎么有人会用那般恶毒的流言中伤她呢!”   而那头去分水闸的路上,黎清禾还是忍不住道:   “昭姐姐,你不觉得今天大家都很奇怪吗?”   王若昭笑得温婉:“或许是岭南地头的天气实在太热,大家太关心您、怕您累着,所以动作有些夸张。您如今要操心的事太多,确实要注意休息啊。”   这话听着在理,王若昭下一句又自然地岔开话题,说起分水闸尺寸的细节。黎清禾便也按下疑惑,专心同她讨论起正事来。   又是忙忙碌碌一天,待黎清禾洗去身上尘灰后,已是晚膳时分。   窗外暮色渐浓,蝉鸣不止。   谢知珩一面替黎清禾布菜,一面状似随意地问:“娘子今日又去看水渠了?”   黎清禾点点头,想起今晨的怪事,忍不住倾诉起来:“说起来今天大家都不知是怎么了,态度奇奇怪怪的。”   “哦?怎么个奇怪法?”   黎清禾简略地把今早的事说了一遍,困惑道:“我只是想搭把手,他们却死活就是不让我碰。从前大家可从没像这样,好像我是碰不得的瓷娃娃似的。”   谢知珩执箸的手一顿,垂下眼帘:“渠工们也是好意,你如今是王妃,总与男子一同做力气活,传出去恐惹闲话。”   这话不知怎的让黎清禾想到昨日黎清芷的一番女子贞静的言语,不由得蹙眉: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做事光明磊落,修渠之事如此重要,怎能不亲眼看着。王爷,你今日怎的突然说起这个,从前我不也如此行事吗?   “从前是从前,如今你的名声在岭南越发响了,多少双眼睛都在暗处看着你呢。”   谢知珩垂了垂眸,声音中有山雨欲来的冷意:“人言可畏啊,娘子。”   黎清禾想想也是,树大招风,这倒是有几番道理,或许谢知珩今日这么说也是出于关心,于是点点头也没再在意,反倒是侍立一旁的阿七替她捏了一把冷汗。   王妃可不知他与王爷下午遇到了什么!   今日下午,王爷带着他在灵州药店街市暗访,只为打听那可治腿疾的赤血藤。   就在经过某条窄巷口时,一个约莫八九岁、衣衫褴褛的男孩突然从巷里冲出,直直撞向王爷的轮椅。   他立刻拦下了那男孩,那男孩却在脚步踉跄后,将手里攥着的东西突然掷到他脚边,而后飞身隐入一旁暗巷。   那东西是个信封,阿七本末在意,只是在主子示意后照常呈了过去,主子却在见到信封正面时突然愣住了神。   他好奇一向冷静的主子为何会突然面色大变,便也偷眼看去,却看见那信封的正面端端正正地写着“怀瑾亲启”四个大字。   而字迹,竟很像是王妃的!   阿七从未见过主子如此骇人的脸色。那张总是温和浅笑、俊美无俦的脸,此刻唇抿成一条直线,一双眼睛更是沉如寒潭深渊,仿佛下一刻就要择人而噬。   主子读完信后,脸色与周身气压愈发低沉,骇得他迟迟不敢动弹,只好一直维持着躬身递信的姿势,却听得眼前的主子突然发出低沉的冷笑:   “一派胡言!她怎么敢......”   止住话头后,谢知珩扭头看向他:“阿七,你立刻把这信处理了。”   他猩红的双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可怖暴戾。   阿七低垂着头接过信封,燃起火折子立刻将那封信就地点燃,却在这信尚未燃尽时,瞥见信纸上最后一行字:   “清禾此生已误,仍愿长伴裴郎左右,即使无名无分。”   阿七脑子嗡得一声,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   难道王妃竟对那裴郡守有私情,两人有所苟且!?   可他跟了王妃这些时日,看她如何亲身下阵种地修渠,看她不自知地对主子展露的笑容,王妃断不可能是这样的人!   可这纸张的背面正是王妃常用的演算纸,字迹也正是王妃的字迹。   主子甚至并未让他去调查前因后果,只是轻飘飘让他处理了这信。难道主子凭这字迹纸张就对信里的内容信以为真?   那盛怒之下的主子会如何对待王妃?阿七心如擂鼓,不敢再深想下去。   他原本想着今日寻着时机偷偷提醒王妃一二,但到底没有找到机会。   席间,望着毫无察觉的王妃,阿七焦灼万分。   不痛不痒几句对话后,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捏着一把汗的阿七终于听见王爷问出那看似不经意、实则致命的话。   摆满珍馐的餐桌边,谢知珩微微向黎清禾倾身,话语一如既往的温柔,似乎还带上了几分诱哄般的脆弱:   “娘子,为夫今日忽然想起一事,心中有些疑惑,便想问问娘子。”   “在嫁与为夫之前,娘子与裴郡守,可曾有过什么特别的过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始作俑者 待他看到妻   黎清禾被谢知珩突然问得陡然一愣。   谢知珩怎会突然提到她与裴怀瑾的过往?   虽然原主确实对那个清俊书生有过少女情愫, 但羞怯的她一直藏在心中,理应从未被人发觉。至于她本人, 更是对裴怀瑾这种类型的毫无感觉。   但望着眼前眉眼低垂脆弱的谢知珩,黎清禾还是莫名有点心虚:   “王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谢知珩黑眸沉沉地盯住她:“娘子或许不知,今日有人递给了我一些证据,只说娘子在嫁于我之前,心中一直爱慕裴大人,嫁我不过是迫不得已。”   他的声音里有恰到好处的委屈, 侍立一旁的阿七都默默瞪大了双眼,赶紧低下头——主子你怎么就这么直接问出来了!   而黎清禾听得张目结舌,立刻就想辩解一番,解释的话都到了嘴边, 却又卡住了。   主要是她实在不能确定, 谢知珩所谓的证据到底是什么?   论起来原身可是真情实意地喜欢过裴怀瑾, 甚至还为他上过吊,脖子都红了好几天呢。这是辩驳不得的证据,毕竟府里那么多人都瞧见了,为能完好无损地赶上替嫁,黎尚书还特地请来外头的名医来替她开过方子,这一桩桩一件件可都是铁证!   难道是有人把这告诉了谢知珩?   还是说只是有八卦的人在他面前嚼了些捕风捉影的舌根?   黎清禾一脑门的汗都冒了出来, 实在拿不准是否该照实说。若他真有了实质性的证据, 她的辩解岂不是火上浇油?   黎清禾的想法千回百转,而眼前的谢知珩见她迟迟不肯回答,有些哀伤地垂下了眼:“夫人若不想说, 自然也可以不说,只要你还愿意留在我身边就好。”   话是说的体贴,可站在他后头的阿七却看见主子因发力而紧绷的手指, 突然想起那日晚上主子让他连夜打得一副细细银链。   那日他问主子,这银链是用来做什么的?   主子只是微笑着回答,万不得已时,用来拴住一些合该留在他身边一辈子的东西。   难道......?阿七的头顿时垂得更低,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动静。   就在这令人紧张的沉默中,黎清禾开口了。   她望着眼前谢知珩一如既往的、盛满温柔与信任的双眼,想起二人在岭南这段时日共同经历的风风雨雨,实在不想辜负这点信任。   黎清禾心一横,索性直白道:   “王爷,年少无知时我确实对裴大人有过些糊涂心思。”   烛火噼啪一响。   谢知珩黑眸潋滟似有些委屈,藏在袖中的手却似乎悄然攥住了什么:   “所以娘子的确心悦于他?也是,裴大人年轻有为,为夫这模样却与废人无异,自是比不过他的......”   黎清禾急忙打断他的自怨自艾:   “可这都是从前不懂事!自来到岭南后,我只想种好我们的地,对裴大人再无半点逾矩之心!”   “再说现在裴怀瑾那款我根本就不喜欢,自嫁于王爷后,我心里就只有你一个人!”   最后一句话脱口而出,黎清禾自己都愣了愣。   谢知珩面色微动:   “哦?那娘子喜欢哪款?”   黎清禾莫名有点脸热,但话既已说出口,她索性就按心意继续道:   “王爷你这样的就很好。”   “王爷你又好看又温柔,同你一比,裴怀瑾算什么?他哪有你好看,哪有你懂我,哪像你一样给我这么多地种?我要是还惦记他,那才是眼睛瞎了!”   谢知珩唇角缓缓勾勒出一抹笑意:“原来为夫在娘子心中有这般好?”   黎清禾重重点头:“当然,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所以王爷千万别信那些流言蜚语,我心里只想着种好我们的地,再也装不下其他了。”   屋内一时间静下来,黎清禾莫名有点心惊肉跳之感,只是一瞬不错地看着谢知珩。   谢知珩低低笑了起来,一直藏于袖中的手轻轻伸出,缓缓拂过她的脸颊:   “娘子莫要担心,其实看到那些证据的第一眼,我便知道这是伪造的。”   啊?黎清禾听得一愣。   谢知珩含笑解释道:“今日下午有人递与我一封信,用的纸背面是娘子管用的演算纸,而正面嘛,则是以娘子的笔迹写出的一封寄予裴郡守的情信。”   “那字迹的确有五六分相像,或许能唬住旁人,可那人不知,娘子的一手字是我亲自教出来的,娘子写字时起笔收锋的习惯,那模仿之人连三分精髓都没学到。”   黎清禾呆了好半晌,消化完这消息,突然意识到:   “王爷你明明都识破了这所谓证据的破绽,怎的方才还那般质问我!”   害得她不打自招,连心里的隐秘都吐露的一干二净,黎清禾顿时有点羞恼。   谢知珩从善如流地道歉:“确是为夫的错。只是有人用这般下作手段离间我二人的真心,娘子这般稀世珍宝又实在引人觊觎,为夫又怕又恼,这才想看看娘子会如何说。”   他微微倾身昂头,凑近黎清禾耳畔,语调里带着莫名危险的温柔:   “还好,娘子说的话,为夫很爱听。”   另一头,岭南郡守府内,黎清芷在闭门不出数日后,决定以郡守夫人的名义召集岭南有头有脸的夫人们,在三日后办一场品茶宴。   裴怀瑾只以为是他夫人随他来岭南后远离了京中父母家人,一个人待在府中的日子太过无聊,因此才办这宴会聊以慰藉,打发时光。   出于好丈夫的名声与心头那点心猿意马后不可说的愧疚,他自然是大力支持。   唯有黎清芷自己知道,这可不是为了打发闲暇无聊时光,而是为了给她的暗中布局再添一把猛烈的火。   自那日从黎清禾处取得那几页草稿后,她便利用多年习字积累连夜模仿起黎清禾的笔迹。黎清禾的字只如初学毛笔般直白,只需多加练习,模仿其形并非难事。   终于练熟后,黎清芷一面在她偷取出的演算纸背后誊写自己杜撰的情词艳句,一面也不由得暗自嘲弄。   就这样一个琴棋书画具不精通的女子,到底是如何才在自己的夫君心中留下那抹挥之不去的影子?   不多时,她写下的字已与黎清禾的颇有几分相似,虽然字神难仿,但她相信有形就足够。   这段时日,在她重金排布下,藉由街头巷口的刻意闲谈与各处茶馆说书人的大肆宣扬,关于黎清禾的流言蜚语已如瘴气般在灵州地界悄然滋生。   流言甚嚣尘上时,她又遣人送出了那封精心炮制的信。   待那残废王爷看到妻子写给旧情人的缠绵词句,双管齐下,纵然谢知珩再能装模作样,心里哪能毫无芥蒂?   至亲至疏夫妻,夫妻之间一旦生了疑,裂痕便再难弥补。   待此事闹将起来,裴怀瑾得知此事时,也不知是何表情,是会恼怒还是暗自得意?   黎清芷轻轻一笑。无论如何,他都会看清令他念念不忘的不过是个朝三暮四的浅薄女子,端方守礼的自己才是适合与他并肩的嫡妻。   可惜的是,那封她精心炮制的信已于今日递至谢知珩手中,可他接过信后不声不响,只是当场焚了那信。这残废可真沉得住气。   于是她这才急匆匆给选定好的各家夫人发下了赏茶宴的请帖。   她等不了了,她实在受不了黎清禾能活得如此恣意鲜亮,更受不了裴怀瑾心底那抹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影子。   待几日后品茶宴一开,经由各位高官富商夫人之口,黎清禾的水性杨花便可定了性。   待听见周身的官员乡绅乃至整个岭南地界都在暗自议论自己妻子的不检点与红杏出墙,这残废王爷可还能沉得住那口气?   呵呵,她可是对那场景十分期待呢。   三日后,岭南某茶楼的雅间里,黎清芷的品茶宴依时召开。   今日是席间有诸多京中名茶,蒙顶石花、顾渚紫笋,浓郁的茶香四溢在雅间,请来的夫人亦是出身不凡,都是岭南有名的县令乡绅,还有几位颇有脸面的商贾家眷。   这些人平日与郡守府走动的多,今日是郡守夫人做东,大家自然要给足面子。   几句暖场的寒暄后,各位夫人的话题自然就转向了后宅琐事。   赵员外的续弦钱夫人突然开了口:   “咱们岭南这位王妃娘娘也真奇女子,连种地修渠这等粗活都愿意亲力亲为,我看大部分男子都没她这份魄力呢。”   这话听着是夸,可又有点微妙。   另一位周夫人亦是抿嘴一笑。她素日就瞧不上黎清禾,倒是与黎清芷走得很近,此刻便接过了话头:   “赵姐姐这话可真没错,我也听说王妃经常亲自指点水渠和田间的汉子们该如何干活,他们中可有不少都对王妃娘娘满是爱戴呢。”   她一面说,一面还装模左氧地摇摇头。   黎清芷借着饮茶掩饰眼中的笑意,抬头后面上却颇为忧愁。   她叹出一口气:“我那妹妹到底是小娘生养的,自小就不懂这些规矩,只说这些都是虚礼,不必拘泥,可咱们都知道,女子的名声是最要紧的事,众口铄金啊。”   说到这,黎清禾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在座的几位夫人面色大不相同,有人露出了然,更多的则是半信半疑。   清水县令夫人赵氏蹙眉道:“这话可不能乱说。王妃娘娘种出红薯可是受到圣上褒奖的,又救了岭南那么多人的命,在岭南地界谁会不感念她的恩德?”   黎清芷却道:“我自然知道妹妹是清白的,可妹妹到底年轻,王爷又身子不便,难免有照顾不周之处,若是一念之差、行差踏错,那可就是万劫不复啊。外头已有好些闲话了,什么难听话都有,甚至还有人说我妹妹同那些男人们……   她按了按眼角,看上去很是忧愁,可话里的意思不可谓不诛心。   几位夫人都不敢轻易接话了,神色各异。   就在此时,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   后门外传来一道温和的的男声——   “敢问郡守夫人,这是在为谁操心?”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黎清芷猛地抬头。   门外施施然坐在轮椅上的正是谢知珩!他身后还站着面色惨白的裴怀瑾及数位县令乡绅,也不知众人听到了多少。   谢知珩笑着扫过在座几位惊慌起身的夫人,沉沉的眼眸定格在黎清芷身上,又一次温声问道:   “郡守夫人怎的不说话?本王实在是好奇得很呢。”   他语气平和甚至还带笑,可雅间内的空气骤然沉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咎由自取 被他推开的   雅间内的空气安静得落针可闻。   黎清芷面上还挂着强撑的笑容, 心却怦怦乱跳,指尖狠狠掐入掌心。   怎么这么不巧, 被这个瘸子郡王撞了个正着?   谢知珩见她迟迟不搭话,便摇着轮椅悠悠进入里间,直直地停在了她面前。   他仰起头,黑而沉的双眸看似温和,实则盛满风雨欲来的暴虐:   "裴夫人,若本王没听错, 刚刚你似乎在与各位夫人谈论内子?"   他的目光缓缓从黎清芷身上移开,一个个环视过屋内的各位夫人,每个触及他目光的夫人都忙不迭低下了头。   这男人摄人心魄的目光实在可怕,黎清芷只觉得似被凶恶的野兽盯住般毛骨悚然起来。   但他的问话已经锁定了自己, 黎清芷见实在推脱不过, 只好勉强笑道:   “王爷怕是听岔了, 妾身只是在同各位夫人闲话家常罢了。”   “闲话?”谢知珩却缓缓笑了,一字一句反问道:“若是闲话,需要编排岭南王妃与庄汉有私,捏造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吗?”   他转头看向裴怀瑾,声音转冷:   “本王倒想请教一下熟知律法的魁首裴大人,你参与修撰过的《大周律》中, 这诬告郡王王妃、毁人名节之罪, 该如何判罚啊?”   这似请教似威胁的问话一出,黎清芷面色顿时一片惨白。   裴怀瑾作了一揖,强撑着镇定道:   “王爷, 内子确实有所失言,下官向您告歉。只是内子所言不过无心之失,无伤大雅, 还请王爷饶过这一会吧!”   听见自己夫君的维护之语,满心慌乱的黎清芷总算心下稍安。   也是,自己不过是扯了几句闲话,又能论什么大罪呢!   她朝他感激一笑,裴怀瑾亦是回以安抚笑容。   他心知肚明,这诬告郡王妃之罪无论如何都是不能认下的。毕竟牵扯到郡王体面,这罪过轻论是杖责,若从重处罚甚至可以流放!   谢知珩却不愿就此罢休。   “哦?裴郡守说这是无心之失?”   他对着裴怀瑾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看来裴郡守还不知道你的好娘子背着你干的事啊,这可不是几句闲话那般简单的。”   说完,谢知珩拍拍手,众人只见茶楼中忽而现身几个神出鬼没的暗卫,他们压上来两个满脸惊慌的男人。   这话什么意思?   裴怀瑾惊疑不定地望向黎清芷,却看见自己的妻子在见到那两个男人时,脸色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   他立刻心下一沉,知道了他的妻子或许真的还做了别的什么事,这其中定然有什么他不清楚的关窍。   “想必裴夫人肯定认得出这两张面孔吧?”   “这,这......”   黎清芷瞳孔微张。   那两个被暗卫押跪在地的汉子,她自然认得,这正是帮她大肆散布流言的碧珠的兄长,和指使手下替她送去那封伪造情信的地痞刘癞子!   明明说过让他们小心行事,他们怎么还是落到了谢知珩手里!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点心!   黎清芷暗自咬牙,但面上还是强撑镇定:   “王爷说笑了,妾身可不认识这两个人。”   “那裴夫人可愿告诉我,他们身上搜出的黄金怎有黎府的小印呢?”   黎清芷顿时脸色煞白,这帮蠢货!   她明明让他们收到这金子后立刻把上头的金印融去的,怎么手脚如此慢,还是被抓住了把柄!   她却不知道,谢知珩早就暗中派人调查起这股来势汹汹的无羁流言。   这二人最后一次收到这金子时,还未来得及销赃,就被谢知珩的人逮了个现行。只是这消息被按捺住,黎清芷才无从得知罢了。   但黎清芷犹不死心。   她尚还在狡辩:“大人,这定是他们潜入郡守府后偷取的!”   “可他们怎么说,这是散布王妃谣言的酬劳呢?这两位可说了,每散播一日,您的侍女碧珠便会给他们一锭金子呢。”   他转向裴怀瑾,勾起冰冷的笑容:   “裴大人若不信,也可派人回府查查黄金数目的具体去向,若理不清,本王这儿也有整理出的账目可供参详。”   裴怀瑾如遭雷击,猛地转头,却看见自己妻子因恐慌而扭曲的脸庞。   黎清芷还想做最后挣扎。她猛地扑向裴怀瑾,哭求道:   “夫君,至少你是信我的吧?这是黎清禾设的局,是她在诬陷我啊!”   谢知珩却抬手从袖中捻出几张演算纸,拍在黎清芷面前:   “这些演算纸是在裴夫人桌前找到的,还有夫人案头模仿内子字迹写出的情信草稿,需要我当众念给大家听听裴夫人的文采吗?不知这些裴夫人又作何解释?”   黎清芷心下一片寒凉,知道大势已去,干脆不再辩驳。   她反而轻笑起来,如大家闺秀般坐回了茶案前:   “是我又如何?那黎清禾到底有什么好,不过是个抛头露面的贱人......”   “闭嘴!”   谢知珩的一声怒喝打断了黎清芷的粗鄙言语。他驱动轮椅逼近黎清芷,一向温和的脸庞此刻已经满是怒意:   “那本王倒要问问,内子这几个月来每日在田间渠上劳作多少时辰,夫人可知?”   “在岭南的烈日下,她一马当先地勘探渠线,晒脱了几层皮,夫人可知?”   “为了成功种出红薯,她手把手教佃户育苗耕作,手上磨出了多少水泡,夫人可知?”   黎清芷垂下了脸,看不清表情,不再言语,谢知珩于是替她做出了回答:   “想必你不知。你只知坐在高堂,用龌龊心思与恶毒言语去诋毁一个真心为这片土地、为这些人做事的人。”   谢知珩愈是发问,声音愈冷,在场的众人都被这声声质问定在了原地。   这段时日,他们多少也听说了关于郡王妃的流言,不少人也曾在心内嘀咕哂笑乃至轻蔑于黎清禾的放下身段,此刻这些问题却也叩打在了他们心上,不少人都流露出尴尬与歉意来。   谢知珩却不看他们,只是驱动轮椅来到窗边。   这茶楼地势较高,视野极佳,可以看见远处信心劳作的渠工,与隐约已经成型的渠线。   他扭头盯住面色复杂的裴怀瑾:   “裴大人,你看窗外那些人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只为让灵州的土地不再干涸,让他们的家人能有挨过天灾。内子与他们一道劳作从无怨言,你的夫人却在此处带头放出流言诋毁。”   他看向裴怀瑾,第一次直呼其名:“裴怀瑾,你寒窗苦读十载后终于金榜题名,到底所求为何?是为一己私利,攀附权贵,还是真为百姓谋福,为天下开太平?”   裴怀瑾如遭重击,踉跄着后退一步。   “本王记得你被钦点为状元时,当殿做出《悯农十策》,字字恳切,只说为官一任,当造福一方,先忧后乐。如今才过去多久,裴大人可还记得当初志向?”   谢知珩说到此处,倒真有几分切实的惋惜。当年他尚是太子,阅读那篇策论后当真欣赏裴怀瑾的才华与清气,只可惜尚未与这位身怀大义的状元把酒言欢、道尽理想抱负,便出了那档子事。   世事难料,他不复当年,裴怀瑾也如其他堕入官场的沉沦凡俗一般无二了。   而听见此话的裴怀瑾神色巨震,哆嗦着嘴唇说不出一点话。   这是一篇被他自己刻意遗忘的策略,自他选择了最正确的路,他娶了美名在外的黎清芷,踏入官场后又在尚书岳父的提携下平步青云后,他便在不知不觉间早已学会将那个少女的眼神,连同自己的一腔热血,一并压在心底最深处。   可如今,那个被他亲手推开的少女却在另一个男人身边,被呵护得比从前更为闪闪发光。   而她现在正在做的事,是他曾写在策论里却从未敢付诸实践的最初理想。   裴怀瑾闭了闭眼,终究是一声叹息:“王爷指教的是,清芷,你认罪吧。”   黎清芷却连连摇头,满是疯狂地大笑起来:“我何罪之有?裴怀瑾,我只是把她最真实的想法写出来罢了,毕竟她只是个胸无点墨的粗鄙庶女,整日只知道与泥腿子厮混——”   “啪!”突然的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黎清芷脸上。   黎清芷捂着被打得发烫的脸呆呆立原地,而裴怀瑾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厌恶:   “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清禾是真心为百姓做事的,你却只知玩弄这些令人作呕的阴私手段,她可比你干净千倍万倍!”   一直在旁冷眼旁观的谢知珩,此刻悠悠开口:   “裴夫人散播谣言污蔑王妃,按律当杖三十,流五百里。”   他话锋一转,却忽然道:“但念其初犯,又是内子亲姐,本王可网开一面。”   黎清芷眼中陡然升起希望,但谢知珩怎么会如此好心?她立刻听见接下来的话: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裴夫人禁足后宅,若无手令便不得出府半步,凡参与此事的仆从一律发卖。”   “此外,既然裴夫人如此擅长编排故事,那本王便请裴夫人亲自写一出戏本子将功赎罪。”   黎清芷看着谢知珩残忍的冷笑,一时怔住:“戏本子?”   “没错,你要亲自写一出尚书嫡女因嫉妒庶妹立功而心生怨恨、意图通过编造谣言毁掉庶妹清誉的戏本子,几日之后,这出好戏会在灵州最大的戏楼开演,到时候岭南有头有脸的官员女眷都会到场,而你只需要最后登台向众人说明此戏句句属实,便可免去杖责流放。如何,很划算吧?”   “不!”黎清芷尖叫起来,“你这是要逼死我!”   “那裴夫人散布谣言、伪造情书时,可曾想过会毁掉内子一生清誉?”   谢知珩驱动轮椅行至她面前,俯身轻语似叹息:   “本王这已是看在内子的面子上从轻发落了。若按本王从前的性子——你此刻已是一具尸体了。”   黎清芷瞬间瘫软在地。   而谢知珩看向裴怀瑾:“裴大人,如此处置,你可有异议?”   裴怀瑾闭了闭眼:“下官无异议。”   “那便这么定了。”谢知珩颔首,不忘回头看向呆立当场的几位夫人:   “今日之事还望诸位夫人如实传话。若往后灵州再有半句诋毁内子之言。无论出自何人之口,本王定追查到底,严惩不贷。”   他微微一笑,而后在暗卫的拱卫下渐渐离去,唯余雅间内只剩压抑的死寂。   几位夫人逃也似的离去,裴怀瑾看着跌坐在地失魂落魄的黎清芷,心中翻涌着恶心愤怒,还有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释然。   原来有些光一旦错过,就再也照不进他的世界了。   “回府。”他丢下两个字后转身离去,没再看黎清芷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水渠受阻 她的目标从   灵州近几日的最大新鲜事, 就是那处戏楼中连唱三天的《妒妹记》。   每到一出戏的末尾,黎清芷就会登场, 颤抖着声音念出自白的戏文。她虽是下半张脸蒙了白纱,但这也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   那日黎清芷曾亲口承认了自己是如何暗中操纵流言、诋毁妹妹的,这事在岭南的达官贵人圈子中早已传开,现下她脸上的面纱,不过是最后一块遮羞布罢了。   起初黎清芷还试图用强撑的语气维持住最后的体面,但这出戏码一日三场、连开三日, 到第三日时,她的声音早已沙哑无比,不过心上的折磨更甚于□□,每每散场时都是被身侧的侍女硬架着才能走下台去。   这么大的新鲜事, 自然是从戏楼传到茶肆, 从富户到市井都有无数人听说或是亲眼看过, 只是碍于牵扯到郡守与郡王这两位岭南最大的人物,大家都是低声议论:   “你知道吗,这出戏本子可是郡守夫人亲自写的心路历程呢!”   “哎,那位可是嫁给郡守的尚书嫡女,心肠怎么这么毒?”   “要我说,王妃娘娘还是太仁厚。要是我来, 非得让她游街示众才能解心头之恨!”   才从街上采购完的春杏听得大为解气, 一回府就在黎清禾的面前绘声绘色地学起这番市井闲话,却看见主子的反应并不是她想象中的开心解恨。   “小姐,您不觉得解气吗?”   正在案几边核算数字的黎清禾搁下笔, 淡淡道:“她选这条路时,就该想到今天。”   这事她起初并未听闻,还是春杏同水渠队的田大牛等人几日后告诉她的, 她方知原来还有这么一场消弭于无形的、与自己有关的事端。   其实她倒并不如现下女子那般看中名节,但对暗下手段的黎清芷,她自然也不会去求情,毕竟论起姐妹情,无论是她还是原身,也都无甚感受。   只是想起原主记忆中的嫡姐曾如何骄傲聪颖、才满京城,对她如今成为全岭南笑柄的结局,她倒没觉得有多少痛快,反而有一点悲哀,不仅为黎清芷,更为曾经的原身。   当男人在为实实在在的权财地位而奋斗时,女子却只能为那一点点薄名与虚无缥缈的情爱争得头破血流,最后一个痴迷情爱后枉送性命,一个因嫉生恨却终成笑柄,这又有什么解气的呢?   “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她轻声道。   但这些后宅恩怨与嫉妒情仇永远不会占据她太多心神。正因如此,她从始至终未曾更改过的目标反而愈发坚定:她要回去!她一定要回到自己的时代!   而眼下,确又出现了另一桩棘手的事端。   她蹙着眉继续翻阅手中的账册,这是今日王若昭急急送与她的,账册上王若昭用红墨标注出的赤字触目惊心。   随着水渠招工渐渐圆满,工程进度亦是在稳步推进,数月已过,整个水渠工程早已推进至七成左右,三江口堤坝早已成型,主干支干渠线亦是铺设得七七八八,只等最后一段地形最难测的干支对接上后,便可全线通水了!   这本是天大的好消息,可谁能想得到,渠款竟见底了!   早在修渠之处,所耗钱财与资源用度便已测算过核对无数次,只要招工顺利,算上朝廷拨付的八万两白银与岭南郡守府与各县承担的部分,修渠花费可以说绰绰有余。   偏偏这最不该出错的朝廷渠款却出了岔子!   最初建渠的公文递上去之后,黎清禾还暗自纠结了好一阵子,只因京中受赏一趟后,她也隐约察觉到王爷身份地位的尴尬与他的竞争对手谢如珏的难缠,只怕这修渠一事被谢如珏的人从中作梗、不给通过。   好在事情还算顺利,朝廷的批文很快就下来了,上头还明明白白地应承出八万两白银,五万两一次性支付,剩余的三万两只等工程过半、查验无误后,便可立刻拨付。   黎清禾还在怀疑此时怎的如此顺利,说不清道不明的怀疑不安萦绕在她心头,然而朝廷的五万两白银来得痛快,她也就暂时将心头疑云搁下。   眼下水渠进度早已过半,在他们的提前报备下,查验的官员上月便已来过,还曾抚着新筑的堤坝连声说好。那官员回京的奏表呈与谢知珩后,谢知珩也给她看过,上头的文字写得可谓是花团锦簇。   谁知这官员一去二十余天,京中的回信却至今杳无音讯,银子更是没影!   黎清禾合上账册,心中莫名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如今修渠的队伍已壮大到近千人,原本工钱是十日一结的,他们给的慷慨,这也是大部分人眼热心动的重要一点。   眼见着马上就是新一轮发钱日,他们账上的银子却捉襟见肘,这次还可以紧巴巴的勉强凑上,可等下一个十日到来之时,账上怕是就没有银子了!   她立刻起身,准备找谢知珩商量此事,恰好小厮来报说书房中的谢知珩相请。   黎清禾当机立断提起账册,步履匆匆地往书房而去。   书房中,谢知珩唤她来也正是因为渠款的事。   他眉头沉凝,递给她一封信件,是岭南郡守裴怀瑾送来的急件:   “王爷钧鉴:户部回文已送达,信内称今岁江淮水患,为解决急患、安抚民心,国库吃紧,岭南渠款需得暂缓三月。闻朝堂中端王曾上奏,只道岭南王既有通天之能,何须朝廷这点急银,三月后拨款想必亦是无妨,如此便可两全,上应允。工程万不可停,然而郡守府库余银仅够支应十日,现下如何是好,还请王爷王妃示下。”   黎清禾捏着信纸,心上萦绕不去的怀疑终于落了地。   原来谢如珏竟是在这里等着自己!   开弓便无回头箭,谢如珏一开始假惺惺地拨了款,却在这收尾的关键时刻卡住了他们的命脉,怕是早已算过他们的资金支撑不到水渠工程结束之日吧?   此人甚是狡猾,不说渠款不付,却要往后延三月,还用江淮水患这么堂而皇之地藉口堵住他们的嘴。可是修渠的工程怎么停得下来?若是此时骤然停止,怕是灵州刚聚起的人心就要散了。   于是黎清禾蹙着眉开口:“王爷,这可如何是好?谢如珏截住渠款,断百姓的生路,怕是算准了我们此时骑虎难下了。”   想了想,她接着道:“我在想,能不能先挪些银子应急?找岭南的富户们借些余钱,我们府库中也还有之前低价收来的粮食,想必撑一段时间还不成问题。”   可谢知珩却摇摇头:“不够。修渠队近一千人,每日的口粮工钱至少三百两,工程尚余一月左右的工期,那便是万两的支出,这还只是最基本的消耗。后头剩余渠段的石料、闸口的铁件,哪样不要更多的白银?”   黎清禾心头一沉:“可若是此时停工,后果实在可怕!”   “娘子说的是。民夫领不到工钱必生怨怼,怕是谢如珏还会安插人煽风点火,说本王中饱私囊。到时流言四起、人心惶惶不说,修了一半的渠堰若是无人看管,只需一场大雨就能冲垮堤坝,甚至是淹毁下游村庄。”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祸端。谢知珩怕是就等着看这出好戏,等到渠烂民变的那天,只怕他在京中更会朝父皇上眼药,到时水渠的尾款能否依言付出都未可知,到时我们在修渠一事上付出的所有心血,怕是都会尽付东流。”   他越说,黎清禾心头越沉。她知道谢知珩不是在危言耸听,依谢如珏的表现来看,若是毁掉区区一条待成的堤坝就可以对他们的名声与功绩造成致命打击,他肯定会出手!   看着黎清禾沉重的面庞,谢知珩却轻笑出声:“娘子无需担心。”   他摇着轮椅上前,温柔地抚平她蹙起的眉头,动作温柔如猛兽攻击前的舔舐爪牙:   “我已查明究竟是何人从中作梗。即使无法对谢知珩出手,料理他下面的难缠小鬼还是轻易得很。为夫在左将军处的人情尚未用尽,京中也不是没有能替我们说话的人。若真到了那一步——”   他笑意加深,眸中戾气一闪而过:“有些人,总得见点血才肯安分。”   黎清禾自之前便一直呆在原地,似乎在沉思什么,此刻听见他的话后,她却摇摇头。   她忽然捉住他放在自己眉间的手掌,朝谢知珩展颜一笑:   “王爷,我突然有了一个法子。威慑是最后的杀手锏,可若是在那之前,我们能自己把钱挣出来呢?”   谢知珩一怔,周身的血腥戾气收敛了些许,疑惑道:“娘子的意思是?”   黎清禾神秘一笑。   只因就在刚才,系统的机械萌音忽然想起:   只因就在刚才,系统的机械萌音忽然想起:   “滴——检测到进展更新!当前任务完成率:0.02527%,名下土地亩数:3200亩,累计产量吨数:2527吨!”   她方才的呆愣正是因为此事。比起之前771吨的进度,这收获一下子就涨了一千余吨!   算算时间,岭南田间和京中皇庄的红薯都暂未达到收获时间,那这次地增产,想必是南和庄那几百余亩种植甘蔗的山地带来的惊喜了。只是可惜没有得到新的抽奖机会,看来系统对于抽奖的算法还真是十进制。   道阻且长啊!   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一桩事。——   甘蔗成熟了,她之前一直想做的事就可以开始启动了!   于是黎清禾笑吟吟地答道:“王爷,南和庄的第一批甘蔗可以收了。”   谢知珩挑挑眉:“哦?”   黎清禾不再卖关子,直接说出了她眼热已久的筹谋:   “我曾逛过京中与岭南的大小市集,无论在哪里,市集中出售的糖都是甘蔗制成的红糖,杂质过多,卖价也不高。可若我说,我能做出一种品质与口感更好、也更易储存的白色砂糖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制糖 娘子亲手熬   岭南的晨雾还没散尽, 黎清禾正蹲在皇庄新辟出的工坊里盘算着一堆奇奇怪怪的物什。   春杏在一旁探头探脑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小姐, 这几日你让我们备下的石头、木桶、黄泥,还有那草木烧制成的灰,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黎清禾神秘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恰在此时,皇庄外就传来了阵阵急促而陌生的马蹄声。黎清禾有点期待:会是她想的那些人来了吗?   几息后,嘈杂的人声渐进,打头进来的果然是林观海。他束得利落的头发在长途奔波有点凌乱, 但一见黎清禾,他立刻如从前那般笑出一口白牙:   “黎姑娘,按你教的法子种的第一批甘蔗,终于收成了!”   果然如她所料, 黎清禾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赶忙迎他们进来。   打头阵的林观海身后还跟着许久未见的赵伯、阿水和大柱, 后头还有几个生面孔,来的人着实不少,这都是为了推来那一辆辆满满当当的、盖着草席的板车。   林观海伸手扯开最前面一辆车上的草席,一车码的整整齐齐的、粗壮饱满的甘蔗便露了出来。从外观上看这甘蔗就称得上品相不俗,每根都有成人手腕粗细,深紫红的外皮光滑鲜亮。   “嚯, 小姐, 这甘蔗比我从前见过的都大!”春杏在一旁惊叹道。   不光是她,皇庄晨间劳作的众人闻见此情此景,也纷纷围拢过来, 看到这满车饱满粗壮、枝节匀称的甘蔗,一个个啧啧称奇。   林观海朝黎清禾一笑:“都是按着黎姑娘交的法子治虫、改土,这茬甘蔗才能长这么好!我们估摸着算过, 亩产能到五千斤以上呢!”   此言一出,周围的庄民们更是沸腾:   “我们王妃定是天上管稼穑的仙子下凡了!”   “对对对,不然哪能懂这么多神乎其神的法子?”   “我早说了,自打王妃来了之后,咱皇庄的风水都变了,种什么都是大丰收。”   “你们看这甘蔗的品相和分量,我看宫里的贡品都未必比这更好!”   七嘴八舌的夸赞潮水般涌来,有几个迷信的老农甚至朝着黎清禾的方向作揖跪拜起来,仿佛她真是什么下凡的神祇,黎清禾哭笑不得,赶忙把他们都扶起来。   五千斤的收成放在这个背景,或许的确是了不得的数字,可在他们师门的实验室里,师姐负责的高糖高产甘蔗品系亩产早就突破了八千斤大关!   路还长着呢。   不过考虑到现下的技术和土壤环境限制,这第一批甘蔗的收成虽然远没有达到她的目标,但从无到有最是难事,也到底也算是个十足良好的开头。   “辛苦林大哥和庄上的大家!这批甘蔗收成不错,成色也好,是上等的制糖材料。”   林观海笑了,从车上的一角又捧出一个陶罐:   “黎姑娘说的是,这甘蔗确实是制糖的好材料!这几日庄里已经聘了经验丰富老师傅熬起红糖来了,他们都说这熬出来的红糖是他们生平所见过的品质最好的糖呢!”   他一面说一面热情地揭开盖子,只见陶罐里头是满满一大罐的暗红色的糖浆,虽然肉眼看着略有些浑浊,但一掀开盖子,就飘来阵阵焦糖的甜香:   “黎姑娘你看,这是我特意带过来给你尝尝的!”   黎清禾闻言顿时凑近,仔细看了看糖浆的品质。   林观海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一把小银勺,挖出几勺给黎清禾尝了尝。   这糖浆入口是充满甘蔗清香的甜味,然而杂质略有些多,若是细细品尝后味,甚至能品出一丝苦味。   和她之前在京城与岭南市场购买的糖浆差不多,这的确是当下市面上最常见的红糖做法,若是细究起来,的确这罐红糖的品质还要略高于市场上买来的那些。   黎清禾心里顿时有了成算。   她迎着林观海的视线抬起头,目光炯炯:   “林大哥,我正想找你聊聊制糖之事。我曾从番邦商人处购得一种制糖的新法子,若真能用起来,还可以制出比这红糖浆更为细腻的白糖!”   围观的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林观海挠挠头:“黎姑娘,这糖的品质还不算最上乘的吗?而且什么叫白糖?”   一同跟来的赵伯也迟疑道:   “黎姑娘,我们的都只见过红糖饴糖,你提到的所谓白糖,莫非是指西域传来的乳白色石蜜?那可是少见的宫中贡品,虽然的确金贵,但做起来可麻烦得很呐。”   周遭的人也都不知道她口中的白糖到底是何物,一时之间议论纷纷。   恰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娘子可是又想出了新奇点子?”   黎清禾立刻认出了这声音:“王爷,你来了!”   这可真是正瞌睡就送来了枕头,听声音就知道,这是她在岭南最大的金主来了!   一回头,果然是谢知珩。   他的轮椅停在黎清禾身侧,满脸笑意,墨发微绾,衬得眉眼愈发清俊。他的身后,竟还跟着许久未见的裴怀瑾。   不知这人来皇庄做什么?   黎清禾眼神从裴怀瑾身上划过,决定把这个麻烦的男人当成空气。   她指指皇庄院落中堆叠的石磨、草木灰和黄泥,冲提问的赵伯道:   “赵伯,我指的白糖可不是石蜜,制糖之法更没有那么多复杂工序。只要用上这些物什,就足可以把红糖变成白糖了。”   这些日子她可翻了不少这个时代的杂书,又结合前世课本上提到过的蔗糖制糖法和曾经偶然间看过的几篇论文,心里对制糖一事早已有了章程。   她胸有成竹地娓娓道来:   “甘蔗的汁液是偏酸性的特征,若是寻常制糖法的猛火熬煮下,出的糖杂质太多。而我的方法,则是要在甘蔗汁中加少许比例恰当的石灰拌水,这样一来不仅能中和甘蔗汁自带酸味、从而让制成的糖更甜,也能让汁里的杂质沉淀下去,得到更加澄澈的糖液。”   众人闻言沉思起来,也有不少人面露人迟疑。   而黎清禾则不慌不忙,又指向那堆石碾和木辊:   “这些则是我从别处学来的高效榨具。石碾压碎甘蔗后,再让牛拉着这木辊碾压,那出汁率可比人的手工捶打高上许多。”   这榨汁法倒是好理解得多,众人纷纷点头。   最后,黎清禾的目光落在那几大桶细腻的黄泥上:   “而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黄泥上,谢知珩也露出饶有兴味的神色。   林观海瞪大了眼:“黎姑娘,这些泥巴也能用来制糖?”   黎清禾点点头:“这黄土已经反复淘洗晒干后又碾成了细粉,等红糖熬好,凝成沙状,把它装进特制的瓦溜里——”   她比划着一个上宽下窄的漏斗形状:“从顶上慢慢淋下黄泥水,泥粉就能吸走糖里的色素和杂质,底下流出来的糖液,再重新熬煮结晶,就能得到雪白的砂糖。”   林观海听得入神,赵伯等人将信将疑,几个老工匠则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此法是否可行。   而裴怀瑾不近不远地站在人群外,目光复杂难辨。   几息后,他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站在他一旁的谢知珩倒先笑了:“娘子想试那便试。若还需要别的什么,为夫这就让人去备。”   黎清禾心头一暖,朝谢知珩弯了弯眼睛:   “的确,口说无凭,我们一试便知。”   黎清禾早在得到系统提示时便已经开始做准备,眼下在谢知珩的协助下,更是万事俱备。不过片刻,前期工作便都准备妥当了。   她指挥着众人将甘蔗送入石碾,沉重的石轮在牛力牵引下反复碾压甘蔗,不消片刻,清亮的甘蔗液便汩汩汇入下方木桶中,比起人力捶打,这效率果真高了数倍。   待接了满满一大桶甘蔗汁后,就是开始沉淀了。   黎清禾将事先调好的比例石灰水缓缓倒入甘蔗汁中,片刻后甘蔗汁液中便析出沉入桶底的沉淀上层的汁液肉眼可见地清亮起来。   一旁用来熬煮的大锅早已在黎清禾的指挥下架起,澄清后的甘蔗汁倒入其中,汁液翻滚着蒸腾出甜腻的白汽。人高马大的林观海拿着长柄木勺在一旁不时搅动,以防甘蔗汁液粘底。   待糖浆从琥珀色变成近乎黑色的黏稠糖膏,便可以撤火开始搅拌,待糖膏凝结成深褐色的糖沙,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特制的瓦溜早已备好,是提前好几日就工匠烧制好的陶制漏斗,底部留有小孔,糖沙被倒入瓦溜,压实。   在众人或期待或质疑的目光下,黎清禾亲自端起那桶反复淘洗、沉淀后得到的细腻黄泥浆,深吸一口气,手腕及其稳定而缓慢地将黄泥浆从瓦溜顶端缓缓淋下。   泥浆渗入糖沙,瓦溜底部的小孔开始有深褐色的糖蜜滴落,一滴一滴汇成细流。而瓦溜上层糖沙的颜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浅。   从深褐,到棕红,到浅黄……   一个时辰后,黎清禾小心翼翼地用小铲刮去瓦溜最上层已经板结的黄泥。   底下露出的,正是晶莹如雪、颗粒细腻的白色糖沙!。   工坊里一片寂静。   几个颇为质疑地老工匠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林观海拿起一小撮糖粒放进嘴里,大眼瞬间瞪圆:“很甜,一点苦味杂味都没有!”   他满眼震撼地望向黎清禾:“黎姑娘,这真是神了!”   连那几个原本心存疑虑的老工匠此刻也个个都啧啧称奇,连连追在黎清禾身边问着黄泥配比和淋浆要领。   裴怀瑾站在原地,看着那在众人惊叹中愈发显得夺目的雪白糖沙,又看向被围在中间、脸颊因忙碌和兴奋而泛红的黎清禾,心头复杂难言。   从前只是听闻,如今亲眼见到才发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如此……耀眼?   谢知珩将裴怀瑾的神色尽收眼底。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的弧度,摇着轮椅上前自然地握住黎清禾的手腕,指尖轻轻擦过她手背上溅到的一点糖渍。   “娘子辛苦了,手都烫红了。”   黎清禾这才后知后觉感到手背被溅起的糖液烙出的微痛,以及他指尖触碰带来的细微颤栗。   她略有些尴尬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王爷,好多人看着呢……”   谢知珩却恍若未闻,只低头看着她柔柔地笑:“娘子这糖,真比别的都甜吗?”   黎清禾下意识点头:“甜啊,你尝尝?”   谢知珩笑了。   他没去碰那白糖,反而就着握她手的姿势抬起她的手背,轻轻用舌尖一点一点舔去她手背上沾上的一点糖末。   湿软温热的触感从手背上传递而来,黎清禾整个人都僵住了,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轰的一声冲上头顶:这,这么突然的吗!   谢知珩倒是神色自然得很:“嗯,不愧是娘子亲手熬的糖。的确很甜。”   他一脸坦然,就仿佛刚才大庭广众之下,那近乎狎昵的举动再自然不过。   只是静静盯着她的那双黑眸深处,翻涌着浓稠的暗色。   周围的人都沉浸在白糖带来的震撼中,似乎无人注意这边短暂的交锋,只有裴怀瑾和林观海,一个脸色白了几分,一个手掌缓缓握紧成拳。   黎清禾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正事上,轻咳一声,转向还在兴奋议论的众人:   “既然这法子成了,接下来便是扩大生产。南和庄的甘蔗要加紧收割,前头熬糖的工序也可以分给各家各户,我们统一收购糖沙,再进行最后的脱色精制。”   等有了这些罕见的白糖,那渠款的窟窿或许就能填上了。   不过她话锋一转,眼中忽而闪过狡黠的光:   “倒是这糖若还是按红糖的价来卖,那可就太亏了。”   林观海敏锐追问:“黎姑娘有何打算?”   黎清禾笑了笑,倒没立刻给出具体的回答:   “容我再好好想想。总得让这白糖,卖出它该有的价钱才是。” 作者有话说: *注:这里提到的黄泥制糖是化用的《天工开物》:凡闽、广南方经冬老蔗,用车同前法。榨汁入缸,看水花为火色。其花煎至细嫩,如煮羹沸,以手捻试,粘手则信来矣。此时尚黄黑色,将桶盛贮,凝成黑沙。然后以瓦溜教陶家烧造置缸上。其溜上宽下尖,底有一小孔,将草塞住,倾桶中黑沙于内。待黑沙结定,然后去孔中塞草,用黄泥水淋下。其中黑滓入缸内,溜内尽成白霜。最上一层厚五寸许,洁白异常,名曰西洋糖西洋糖绝白美,故名。 第51章 品糖大会 色如碎玉,   清水县最大的漕运码头, 今日被岭南王府包圆了场,沿河搭起一个个彩棚, 岭南有头有脸的商贾豪绅,乃至远道而来的知名游商,皆因接到岭南王府的请帖而来。   要说这岭南王府,多年在这岭南地界上不声不响,却在这一年因那新娶的王妃而多了许多大动作,更是因挖掘出红薯这样的大宝贝而进京受到皇帝亲赏。   许多人的心思都活络了许多:这是否是这位前太子、现岭南王重获陛下青眼的好兆头呢?   正因如此, 当听说今日有媲美红薯的宝物又被王妃挖掘出来,收到请帖的人家纷纷应邀而来、无一缺席。   这可是王妃久违的新动作,而且竟号称能媲美被圣上盛赞救国利民之神物的红薯,这么大的热闹谁不爱看!   黎清禾站在棚下观察着现场, 只见王若昭正带着几个妇人将四套一模一样的白瓷小盏摆上长桌的每个座位。瓷盏前的木牌上书四个编号, 瓷白光滑的盖子紧紧盖在小盏上, 教人看不出里头究竟装了什么。   刚忙活完的春杏正兴奋地站在她身边:“小姐,都按您说的布置好了,长桌上分别安排了岭南地界的县令乡绅、远道而来的大商号掌柜和附近几县最好的糕点师傅,那几位素日眼高于顶的清流名士也都来了!”   黎清禾闻言点点头,那当然,这可是岭南郡王与郡守联名发出的请帖, 想必大家都不会不给这个面子。   “娘子怎的一直站在这里, 可是紧张?”   谢知珩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摇着金骨折扇替她送来一阵清凉,笑得一派闲适清俊。   “担心倒不至于, 毕竟我可比谁都清楚这白糖的成色。”黎清禾只是既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倒像是论文实验数据恰要揭露那一刻时的心情。   谢知珩轻笑着将扇子收在掌中,轻轻一点:“娘子这般自信, 倒让为夫后悔没有先尝为快了。”   也是,自己的美人夫君可是好甜味那一口的,之前怎么忘记给他留一份呢?   黎清禾有点不好意思,赶忙摇了摇他的手充作抱歉:“要不要现在补上?我去后厨取一份刚熬好的,还热乎着呢。”   谢知珩微微低头盯着二人交握在一起的手,笑道:“无妨,好东西原该慢慢等。”   他微微垂头,长睫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眼中不加掩饰的占有与渴求。   就在两人谈话的间隙,吉时已至。   长桌上的评委早已纷纷落座,好奇的围观群众也在周围站的层层叠叠,张安之敲一声锣,品评便正式开始了。   侍立一旁的美人侍女掀开第一盏白瓷小盏,赤砂般的糖粒在盏中堆成小丘,赭色里透着蜜蜡般的温润光泽。   从外观上就可以看出,第一盏里头装的正是市面上常见的精品红糖。   一位自江南来的糖商用银勺舀起第一勺品味一番,而后率先开口:   “这只不过是红糖罢了,色泽鲜亮,杂质不多,倒算是市面上出售的珍品,但也不过一两百文一斤,无甚稀奇。”   席间众人也都是见过世面、尝过糖这种相对来说的珍稀商品的,大多数人闻言纷纷点头赞同。   黎清禾并未言语,只是眼神示意台上的侍女揭开第二盏,里头装的是金黄色的粘稠饴糖。   还是那江南糖商,率先抿了一口后咂咂嘴,言语间带了点傲慢:   “王妃,这就是你大费周章青睐我们品尝的?这不过是饴糖罢了,用料并非上佳、口感太黏,且火候略有些熬过了头,尝起来有股焦苦味,要我说,还不如我铺子中卖的精品饴糖。”   他身旁的清流名士、糕点名师一人一口地尝过后,也是摇头的居多。   黎清禾倒也不着急,只笑着让大家稍安勿躁,而后依序打开了第三盏。   第三盏种的糖则更为稀奇,众人凑上前去一看,只见盏中盛着几块半透明的琥珀色结晶,状如碎石却棱角圆润,正是西域进贡的以牛乳、蜜水制成的石蜜。   席间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品尝石蜜,纷纷露出稀奇神色。   而一位被黎清禾破费波折才邀来的波斯商人,此刻却挺直了腰板:   “此乃石蜜,正是我们商队曾特供给大周朝的贡品,味甘而纯,确属精品,王妃能弄来这些,属实是好手段。”   可席间的一位清流却微微蹙起眉:   “贡品自然稀奇,可若王妃说这糖足可以媲美红薯,那依在下看来,可担不起这样的名头。”   他的话音一落,长桌上响起窃窃私语。   不少人面露怀疑:的确,王妃折腾这么大阵仗,邀来这么多人,就为了让大家品尝这些寻常东西?   恰在此时,那位江南来的糖商拔高了声音:   “王妃娘娘,请莫怪我斗胆直言,这三样糖虽不算劣,但也绝非稀罕物,真论起来不过是富贵人家闲时零嘴罢了。”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点头附和,席间也赫然在列的裴怀瑾倒是微微蹙眉,只觉得这话说得太直,有损黎清禾颜面。   谢知珩却只是端坐在旁,笑得淡然自若,像在看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   既然已被台上的众位评审直接对话,黎清禾索性走上台前,不假他人之手,自己亲自揭开第四盏白瓷小盏,话音洪亮清晰:   “诸位稍安勿拿,还请诸位尝尝这最后一盏的糖再说。”   黎清禾胸有成竹地将那瓷盏中的糖粒展示给各位看,只见那颗粒分明的白色糖粒在阳光下折射出碎玉似的光,纯净得让人心惊。   众人都从未见过白色的糖,一时愣在了原地,倒是那位清流名士最先叫了句好:   “先不论其他,这白色的糖倒是品相不俗,高洁如雪。”   他舀了小半勺白糖做了第一个尝试的人,在众人灼热的目光中将这糖放入口中,原本微蹙的眉头突然松开了,迅速地又舀了一勺:   “此乃今日上品!”   那熟悉石蜜的波斯商人见此情景,动作也很迅速,紧随其后地尝了一口,原本精明的眼睛瞬间瞪圆,猛地站起来:   “这,这糖怎么能做得如此纯净?这到底是什么糖?”   江南糖商也将信将疑地尝了一口,随后便整个人僵住了。   这糖不似红糖焦苦,没有饴糖的黏腻,更无石蜜的粗粝,入口即化,只留下满口晶莹剔透的顺滑与甜香。   那一直眼高于顶的江南糖商,终于露出了惊愕的神情:“这是什么糖,我怎从未尝过如此神异的口感!”   终于尝完两勺白砂糖的清流名士亦是点头:“这第四道白糖色如碎玉,甜而不腻,老夫从未见过如此成色绝佳的糖,此乃今日上品!”   宛如盖棺定论一般,其余评委亦是纷纷赞扬,只道这糖这就是今日的糖中魁首!   “王妃,这究竟是什么糖,来源是何?”不少富商围着她追问道。   黎清禾看着他们急吼吼的反应,嘴角终于扬起:   “此糖名为白砂,是用南和庄的甘蔗经独家去杂脱色的诀窍后,蒸炼而成。”   江南糖商最先反应过来,猛地拍案而起:   “王妃,这糖我全包了!一百两一斤,如何?”   “一百两?”另一个与他颇为熟悉的商人顿时冷笑起来,“你也太看不起这等神物了,我愿意出一百五十两!”   “这糖若只卖一百五十两,那就是暴殄天物!王妃看看我,我愿意出两百!”   长桌前瞬间炸开了锅。刚才还嫌弃糖只是闲时零嘴的人,此刻如闻到了血的鲨鱼般争相报价。   黎清禾却没有接过话茬,她看向码头外围那些密密麻麻的百姓,朝台下的春杏点点头。   春杏立刻捧着托盘走到人群正中间,只见那托盘上头装着密密麻麻、及其小巧的油纸包,虽然大小不起眼,然而里头装的可是货真价实的白砂糖,只是品质比评委们品尝的稍逊一筹罢了。   春杏也早已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了,此刻朝大家落落大方地笑道:   “各位,王妃特地嘱咐,今日品糖是与民同乐,在场的每人一包,送完为止,大家可以免费品尝!”   “哗——”   人群顿时沸腾了。百姓们争先恐后地涌上来,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雪白的小包,打开一尝,个个脸上都绽开了惊艳的笑容。   “真甜!比市面上所有的糖都甜!   “我看比那些红糖好吃一万倍。”   “王妃娘娘真是好人呐!”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黎清禾站在喧嚣的中心,等人群稍静,她才又对着高台长桌边,早已按捺不住的众位商户伸出三根手指:   “至于诸位大人要的包销权,我这儿只有三个名额。”   “至于这名额定谁嘛,自然是价高者得,品鉴会散场后可以来岭南王府细细商议。”   商人们呼吸都粗重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当下就出发。   黎清禾却话锋一转,朝在场所有人笑道:“除此之外,我在岭南清水县市集上的红薯食铺,也会新添白砂糖这样商品。”   从袖中拿出一只小巧精致的檀木盒。盒子打开,里头红绸布铺就的格子里装着大颗大颗莹白如雪的糖粒,盒盖上雕刻一行隶书——“岭南雪”。   “这是白砂糖中的精品,名为岭南雪,一盒十两白银。”   她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乡绅富商,声音虽是不疾不徐,却像钩子一样扣住了所有人的心:   “大家都可以为我做个见证,这千盒岭南雪,只要每售出一盒,我便捐一两银子修渠。购糖最多的前百位,名字可以刻在修渠功德碑上。”   她看向谢知珩,眼中闪着狡黠而明亮的光:“碑文自然要请岭南郡王殿下亲笔题字,而后经名家刻石,石碑立于造成的水渠旁,流传后世。”   这下,那些原本并未如商人那般疯狂的乡绅与清流们都疯了。   十两一盒就可以够得王爷亲笔书下的墨宝,还能刻碑留名?这哪里是买糖,这是在买可以流芳百世的脸面与荣耀啊!   “王妃,给我来十盒!”   “还有我,我要二十盒!”   “都给我让开,有多少我就要多少,剩下的我全包了!”   小小的展台上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   黎清禾看着这火热的场面,终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白砂糖果然如她想象中一般受欢迎。   只要好好谋划,至少短期内,他们终于不必再因为那笔被蓄意拖延的修渠尾款而束手束脚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果然如黎清禾所预料的,进项颇丰。   白砂糖的三个独家包销名额采用了能利益最大化的拍卖手法,一共为她带来了一千五百两的进项,立刻缓解了燃眉之急。   然而比起另一块进项,这还只算是小头——   流芳千古的噱头果然是最能吸引人的,有了刻碑的诱惑,那一千盒精品白砂糖岭南雪,立刻被红了眼的官员、文人与商贩抢购一空。   此外,她的食铺中开放销售的次一等、但价格也更实惠的白砂糖,亦是生意火爆,原本只算是生意尚可的食铺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最后连夜在附近几县都开上了分店。   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流水般淌进来,黎清禾每日算账都乐得牙不见眼。   修渠款短缺带来的阴霾,终于被源源不断的金银带来的耀眼光芒,彻底驱散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赤血藤 难道娘子,   酷暑在不知不觉间已然席卷岭南, 灵州及附近几县早日数日无雨,岭南常见的似有若无的湿意早已被酷热的暑气驱逐一空。   在岭南郡无数看不见的角落, 数不清的郡民正因为愈发干枯的水源与颗粒无收的田地而流离失所,但在灵州,今日可是个天大的好日子。   不为别的,只为那耗时数月的水渠的主干,在黎清禾研制的白砂糖带来的最后一把火下,终于不负众望地通畅了!   黎清禾站在新筑的堤坝上, 脚下是刚刚修造一新的干渠。   从三江交汇口流出的渠水正沿着规整的渠道奔跑在灵州日渐龟裂的田野上,远远的皇庄内外的田里,都可以听见、看见无数面朝渠水欢欣鼓舞的百姓与佃农。   真的成了!   虽然这只是大坝贯通的第一条水线,毕竟是修渠尾款尚未收到、时间亦是有限, 目前只有灵州段已然贯通。然而只要有了这成功的例子, 那遍布周边几县、乃至整个岭南的水网, 都将是指日可待。   在她初到岭南的那日,饿殍遍地的红土地满是荒芜,春去又到夏至,如今方才终于有了纵横交错、绵延不绝的水线。   她费了老劲抽到的杂交水稻,她亲自培育出的稻种,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恭喜娘子了, 如今, 你真是岭南名副其实的活菩萨、真天女了。”   温柔的道贺从背后传来,正是谢知珩。   他的轮椅不远不近地坠在她的身后,黑而沉的眼眸印出了波光粼粼的水面, 也始终紧紧跟随者黎清禾被风吹得微乱的脸庞。   “王爷就别取笑我了,这是我们大家一起做到的。等水渠完全稳定下来,王爷你可知, 下游那几千亩旱地都能改成水田!”   黎清禾兴奋极了,红扑扑的脸蛋上一对明亮的眸子愈发耀眼:“等到明年,我就能种上真正的良种了,到时候亩产比如今最好的稻种翻倍都不是梦想!”   说到激动处,她忍不住像只扑腾着翅膀的小鸟般对着原处的田地比划起来,只觉得自己早日回家的那天近在眼前!   而眼前的谢知珩只是含笑静静地望着她,脸色仿佛也比平日透着病气的惨白多添了几抹红润:   “只要是娘子说的,那就一定能实现。”   “承王爷吉言,到时候我可就终于能实现种地养你的豪言壮语了!”   黎清禾一面说着,一面笑着转头,却迟迟没有听见谢知珩的下一句话。   她抬眼望去,只见他仿佛睡着了似的,虽然脸庞仍朝着她所在的方向勾勒出熟悉的温柔笑靥,可脸上不同寻常的红似乎更加重了几分。   “王爷,你怎么了,是太累了吗?”   黎清禾有点迟疑地朝谢知珩伸出手,却在触碰到他的脸庞的瞬间心下一沉。   好烫!这是怎么回事!   下一刻,谢知珩就仿佛被抽去了脊骨般,毫无预兆地栽倒下去。   “王爷!”黎清禾心跳骤停,本能地扑过去抱住他下坠的躯体。   沉甸甸的重量压下来,黎清禾踉跄了一步才稳稳地接住他,却愈发感觉到怀中的身体整个都烫得惊人。   “快,快回府!请周医师!”   大脑一片空白,黎清禾罕见地带着颤抖惊声叫喊起来,而后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手忙脚乱地掏出了在京中时谢知珩给他的小巧骨笛,急促而胡乱地吹了几声。   几息后,阿七如鬼魅般闪到她的近前近前,从她手中稳稳接过了谢知珩软倒的身体。   手臂重量一轻,她这才感觉到自己手臂的一阵麻意。   回到郡王府中,早被唤来的周医师搬出施针工具,而后逐一将银针扎入谢知珩的头顶、肩胛、人中与虎口。   待银针逐一扎入,谢知珩脸上的热意似乎褪去了一些,但他仍是无意识的紧闭着眼,痛苦蹙眉,唇色已淡得毫无血色。   “周医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爷怎的突然发起高热?”   黎清禾有点着急地守在一旁,心里有点埋怨自己的疏于关心。   最近正是水渠的收尾工作,新的红薯眼看着也要成熟,她一心扑在土地与水渠工程上,甚至直到今天还在谢知珩面前洋洋得意地谈着未来,说什么要养他,实际上连他何时病重至此都未曾发觉!   仔细一想,这段时日明明是大热天,谢知珩却总是穿的不少,脸色也更比从前苍白几分,或许这已不是突来之疾。   果然,周医师一面观察着谢知珩的面色调整施针力道,一面叹道:“还是因为王爷的腿疾,这几日愈发不好了。”   “腿疾?王爷的腿疾不是一直在服用方子,控制得不错吗?”黎清禾急急问道。   明明为王爷腿疾煎的药方是一直在吃的,怎会突然如此?   周医师朝黎清禾深深作了一揖:“王妃您对王爷好,老朽看在眼里,因此实在不想欺瞒。王爷的腿疾实则是中了侵蚀经脉的毒,那些方子不过是延缓毒性发作罢了。”   黎清禾如遭雷击:“什么毒,是时候中的?您怎的之前未曾告诉我?”   周医师深深叹一口气,声音有点哽咽:“是王爷不愿对您提起当年。东宫马惊之祸后,王爷的药方被人掺入了能麻痹经脉的毒草,伤口久不愈合,毒气顺着经络蔓延,这才有碍于行。这毒只能压制、却难缓解,除非找得到赤血藤。”   黎清禾听到有法子可解,反而从一片心乱如麻中冷静了下来:“赤血藤是何物,哪里可以得到?”   周医师眼光暗淡:“此物正是长于岭南,只是十年一开花,花谢方生藤,找这东西比大海捞针还难!殿下在岭南寻了数年,老朽也托遍认识的所有医师药商,却始终找不到它的踪迹。”   “娘娘,这次的高热不是个好兆头,若还是这样继续拖着,王爷......王爷怕不止是腿疾,毒素会逐渐蔓延全身,直到药石无医啊!”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黎清禾定定地愣在原地,心如穿堂风呼啸而过。   一直以来,谢知珩都是替她遮风挡雨的坚固靠山,一个即提供土地又给予资金的仁慈金主,是她人美心善又无比强大的盟友。   直到此刻,看着谢知珩一片惨白面色、毫无知觉地躺在榻上,微弱的鼻息仿佛随时会熄灭,想到他可能会消失,黎清禾的心就仿佛被冰冷的手攥紧般窒息生疼。   她怎么会这么迟钝,怎么会把他的隐忍当成理所当然?他看上去是那般强大,只是因为他会把自己脆弱小心地掩藏好,从没让她发觉。   就在此时,一旁的榻上却忽然传来冰冷的声音:   “谁准你多嘴的?”   原来是谢知珩不知何时已然转醒。   他躲避着黎清禾颤抖的嘴唇和通红的眼眶,目光只是锐利如刀般刺向周医师,咄咄逼人:“谁准你把这些说给王妃听的!”   周医师却梗着脖子:“殿下恕罪,没有提前告知就说出这些,的确是老朽失言,可您的实际情况,王妃也有权知道,您更需要有人倾吐啊!”   谢知珩面对着眼前这个看着他长大、最亲近的长者,罕见地高声厉喝:“你给我出去,我自己可以解决一切,不要平白让王妃担心!”   周医师颤抖着胡子与满面怒色的谢知珩对视良久,最终沉沉叹出一口气:“哎。你这犟孩子!”他看了一眼黎清禾后再无一眼,只是依着谢知珩的话静静退出了堂屋。   此刻的房中,唯余黎清禾与谢知珩二人。   周医师退出去后,谢知珩就低低地垂下了头:   “娘子,你也先出去吧,为夫想一个人休息会。周医师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不过是危言耸听罢了,为夫可以解决。”   黎清禾却反而上前一步,在又悲又痛、又惊又气之下,她第一次主动伸出手指抬起谢知珩的下巴强逼他与自己对视,态度是罕见的强硬: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然后我们一起想解决办法?你是担心我害怕?还是觉得,我靠不住?”   谢知珩嘴唇紧抿,脸被强行抬起后他倒是没多余的拒绝动作,却仍是回避着视线交汇:“告诉你只会让你跟着忧心。为夫知道,娘子有娘子的大业,你放心,为夫自有分寸。”   黎清禾几乎被气笑了:“谢知珩,你都病得倒下了,还算什么自有分寸?   何况在你眼里,我的大业竟重要到你可以把自己的命不当回事?还是说你觉得我连担心的资格都没有?”   她捏着他下巴的手微微用力,迫使他看着自己,一字一句地道:“我告诉你,不行!这事儿没商量!赤血藤是吧,我们一起来找!”   谢知珩被自己的小娘子罕见的强硬作风镇住了。   他眸光潋滟如浸了碎星,完整地映出了黎清禾近在咫尺、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圆杏眼里烧着两簇不容置疑的火,发丝扫过他手背,带着点微痒的暖。   黎清禾看他还是这不拒绝也不配合的态度,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进一步凑近谢知珩,双手改为捧着他的脸,二人几乎鼻尖对着鼻尖:   “谢知珩,你给我答应!”   她指尖捧着他脸的力道不轻,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像颗小石子投进他沉寂多年的心湖,漾开的波纹里全是她执拗的关切。   谢知珩的心跳漏了一拍,忽而一阵头晕目眩,不知是因为她愈发灼热的眼眸,还是因猝然凑近而嗅到鼻尖的少女馨香。   然而他不回答,黎清禾也不肯松手,二人就这样以古怪的姿势在满室药香对峙着。黎清禾的眼尾还红红的,像只炸毛护食的小兽,可她亮得惊人的眼睛直直望着他,似乎要一直望透他伪装的壳,照出他心里最深处见不得光的慌。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是几息,亦或许是煎熬漫长如等待一生,谢知珩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他双眸微弯,抬起手捂住那双捧着他脸的手背,定定地望着黎清禾:   “为夫还是第一次看见娘子如此强硬。难道娘子,是在命令为夫?”   “对!命令!”黎清禾斩钉截铁地给出了回答,“你负责好好活着,剩下的交给我!”   在黎清禾定定的目光中,谢知珩忽而朗声笑了,如冰裂的湖面露出底下滚烫的岩浆。他化被动为主动地更进一步,在黎清禾瞪大的双眼中,他的嘴唇几乎覆住了她的。   黎清禾的呼吸下意识急促起来,他贴近的唇却最终还是在最后的接触前停住了:   “好,既如此,那只要是娘子的命令,为夫即使赴汤蹈火也会执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乐极生悲 只要有娘子   谢知珩的病情几日间并无好转, 总是时而清醒,时而昏睡, 伴随着挥之不去的低热。   黎清禾匆匆看过早晨仍在昏睡、睡梦中仍是满头汗水的谢知珩,掐着点来到郡王府邸的廊下。   她今日特意约了周医师,好给他看看这几日她想出来的法子。   既然说好要帮谢知珩一起找到赤血藤,那她定然会尽最大的努力,说到做到。   周医师果然已经等在廊下,黎清禾勉强压制住心头的燥意与愁绪, 朝他展示出手中的皮纸。   “这是我按照你的描述绘制的赤血藤,周医师您瞧瞧,我写的和画的图像描述可对?”   那皮纸上正画着赤血藤的模样,只见赤红色的藤蔓上叶片如戟, 顶端还点缀造型奇特的花。图样的一旁用娟秀小楷细致标注着赤血藤的性状, 生于瘴疠之地, 十年一开花,花谢方成藤。根如血珀,断面流汁如血,气微腥。   黎清禾早已仔细思索过,谢知珩好歹是一方王爷,又确定这赤血藤是岭南的的产物, 却搜寻这么久而始终未果, 那可能不仅是因为赤血藤难寻,更是因为方法出了岔子。   比如这赤血藤,在岭南地界是不是还有别的叫法?   因此在详细询过周医师后, 她结合现代植物图谱的画法连夜做出了这一沓图文,不仅画出了赤血藤的样貌、记下了它的特征,还特地注明了常见的别名, 以防有人认得药,却因叫法不同而错过。   周医师凑近了仔细端详,眼里满是惊奇:   “王妃这法子,老朽行医数十载,倒是头一遭见。图文并茂,一目了然!纵使是乡野村夫,只要见过此图,日后在山野间撞见,想必也不会认不出了。妙,实在是妙!”   黎清禾舒出一口气,点点头,立刻就将厚厚的一叠纸张递给一旁侍立的几个王府护卫:   “烦请诸位将这些图样贴到水渠经过的每一个村镇、码头、市集。再抄录几份,快马送到邻近几县的药铺和商会去。”   形势不等人,眼看着谢知珩的身体每况愈下,现在已是一分一秒都浪费不得了。   屋内的谢知珩终于转醒了,正倚在榻上喝着阿七递来的汤药,只是脸色依旧比宣纸还要苍白几分。   这几日的汤药自然是不断的,她甚至把自己之前抽奖得来的、贴身存放的消炎退烧药也偷偷混入水中替他送服。   好消息是他的高热已经退去,只是只要没有得到赤血藤,就始终只是隔靴搔痒,掐不断虚弱的源头。   送走周医师,黎清禾走入屋内来到谢知珩榻旁,就看见他已是蹙着眉又沉沉睡去,额角的汗水打湿了鬓发。   用湿帕轻轻拭去他额角的虚汗,她低声像是对他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王爷,你再撑几日,我定能为你找到赤血藤的。”   两日后,岭南郡王府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妃!王妃娘娘!”是刘顺道,他跑得气喘吁吁,黝黑的脸上因激动而涨红,“那画上的草,我同乡见过,就在潭平县附近的山涧上!”   黎清禾心头一跳:“刘大哥,你可问清楚了,当真是画上的这种草?”   刘顺道用力点头:“千真万确!我那个同乡是个认药的土郎中,早些年在潭平县西边的山涧见过一种怪草,跟画上的一模一样!”   黎清禾一把抓住刘顺道的胳膊:“刘大哥,此事当真关乎王爷性命,如若是真,我们必有重谢!你那同乡能不能带路?”   “肯定能!”刘顺道拍着胸脯,“王爷王妃,你们是我们的大恩人,莫说报酬,我们报恩还来不及呐!”   “只是王妃,那地界野兽与蛇虫鼠蚁都多,不大有人敢去,我那同乡也是好几年前见到的这草,不知现下山里情况到底如何。”   黎清禾只是满眼坚定地回答:“只要有一丝希望,上刀山下火海也要去!”   事不宜迟,她立刻去寻谢知珩安排侍卫队与周医师随行,眉眼间是遮不住的欣喜:   “王爷,我可能找到赤血藤的消息了!你好好在这等着,要是一切顺利,我今晚就能把赤血藤给你带回来!”   谢知珩正倚在榻上写着,听罢静静看着她,唇角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笑意:   “辛苦娘子了,那我同你去。”   “不行!”黎清禾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你这身子,怎么经得起山路颠簸?”   “可是山里危险,娘子一个人领队,我实在不放心。”   黎清禾有点着急,忙看向一旁刚刚赶到的周医师:“周医师,你也帮我劝几句吧,王爷这身子怎么能跟着一起?”   周医师思忖片刻,倒反而点了点头:   “王妃,我倒是觉得王爷跟去也是个好事。殿下这毒拖不得了,若是一起跟去,我现场就可以熬药给王爷服下,想必效果可以立竿见影!”   这话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黎清禾还是有点犹豫:“可是......”   一旁的谢知珩却温柔地笑了:“我跟娘子一起去吧。找到了是机缘,找不到,我也认了,只求能多陪伴娘子片刻。”   他抬眸,目光落在她因焦急而微红的脸上:“只要有娘子在我身旁,我就不怕。”   黎清禾心头一乱,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最终还是周医师一锤定音:“王妃,这赤血藤是救命药,一刻也耽误不得!老朽会寸步不离守着殿下,定然稳妥!”   阿七也默不作声地备好了马车,加固了轮椅的减震。   黎清禾拗不过谢知珩,到底也是被他们说动了,心一横:“好,那就一起去!但王爷你必须答应我,一切听周医师安排,若你承受不住,那就提前回府!”   谢知珩苍白的唇角弯了一下:“好,都听娘子的。”   为了争分夺秒,寻药的队伍简单而迅捷,谢知珩、黎清禾、周医师和阿七,并几个王府护卫,由刘顺道的同乡带路。   马车出了灵州城,平稳地驶向西南方向的潭平县。   车厢内,谢知珩靠坐着闭目养神,但微颤的睫毛和紧抿的唇泄露了他的不适。行至午后,道路愈发难行颠簸,时不时的马车摇晃让谢知珩额上冷汗涔涔。   黎清禾始终扶着他的身子,感受他手臂上传来的细微颤抖,心里又疼又急。   “王爷,你再忍忍,快到了。”她低声安慰,也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谢知珩睁开眼,仍对着她扯出一个笑:“无妨,我不碍事,娘子莫慌。”   不知过了多久,刘顺道的同乡终于指向前方的黛青色山林:“王妃,过了这个山头就是俺们潭平县的地界了,那山涧就在老林子深处。”   众人精神一振。   又艰难行进了半个时辰,他指挥马车在一处山涧前停下。   “就是这儿,我前几年见到的草就在这附近!”   山涧幽深,两侧崖壁上植被茂密,但大多是苍翠之色,并无画上那般赤红显眼的藤蔓。中间的涧水湍急,水流一阵阵撞击在岸边岩石上,岸边的泥土地面冲刷的一片湿滑。   黎清禾当机立断:“我们分头找,重点要仔细看崖缝和溪边!”   周医师取出药锄和布囊,阿七按剑警戒,众人皆是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四周。   时间一点点流逝。希望像被烈日烘烤的水汽般渐渐蒸发。   就在这时,周医师忽然指着涧水上游一处瀑布旁低喝道:“我好像找到了!”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王爷王妃你们看,那就是!”   只见那飞瀑之下,水雾氤氲的岩缝间,赫然缠着几株赤红色的藤蔓。茎秆粗壮,叶片如戟,顶端还残留着几朵枯萎的、金灿灿的花萼,正是画上的赤血藤!   众人赶忙朝那个地方一道行进而去,及至崖边,阿七飞身向前,以以其迅捷的速度地将那几株草药采下。   周医师仔细检查后连连点头:“不错,根如血珀,断面流汁如血,正是赤血藤无疑!”   希望终于浮现,众人脸上都有了喜色。   周医师动作极快,立刻指挥几个护卫生起火,而后就地用随身带的药罐煎煮。   苦涩的药味迅速弥漫在山涧,却奇异地让黎清禾的心安定了下来。   她偏头看向脸色愈发苍白的谢知珩,却看见他也正定定地望着她,露出一个迟缓却温柔的笑容。   药煎好了。周医师将一碗浓黑的药汁递到谢知珩唇边:   “王爷,快趁热服下!这药力猛,或许能压下这阵急毒!”   谢知珩接过药汁,也并未多言,在黎清禾急切的目光下仰头一饮而尽。   药力发作得极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谢知珩额头便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似乎顺畅了些,血色以肉眼重新回到他本苍白胜雪的脸颊。   周医师搭上他的脉搏,长舒一口气:“好了,这阵急病算是暂且退下了,只要剩下几幅药也按时服用,殿下便无大碍了!”   他甚至朝黎清禾与谢知珩眨了眨眼:“若是老夫没有猜错,几服药下去,王爷的腿毒恢复想必也是指日可待了!”   难道谢知珩终于可以重新可以站起来了?   黎清禾顿时高兴地望向谢知珩,而轮椅上的谢知珩也正在朝她微笑。   他终于可以不必依靠轮椅,能同她一起走在田埂上,弯腰查看茂盛的红薯苗,或者一道逛遍岭南热闹的市集大街。   她的心里忽然泛起不解来源的丝丝甜意。   可惜乐极生悲。   谁成想就在这时,一阵伴随着怒吼的腥风猛地扑面而来!   那是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从他们来时的山林方向炸响!紧接着,一道黄黑相间的巨大身影如同闪电般窜出,挡住了他们返程的小路。   那竟然是一只猛虎!   体型硕大,目露凶光,涎水从獠牙间滴落,死死盯着这群入侵它领地的人类!   “保护王爷王妃!”阿七厉喝一声,长剑已然出鞘,一同前来的几名护卫也迅速挡在谢知珩身前。   黎清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可是老虎!她从前只在动物园的玻璃窗中见过的大老虎!   这老虎虽然饿的皮包骨头,可是每一个动作都仿佛充满了暴戾的杀气。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只见猛虎低伏前身,尾巴钢鞭似的甩动,猛地朝最外侧的刘顺道的同乡扑去!   好在他险之又险、连滚带爬地躲开了,猛虎一扑不中,调转方向又扑向周医师。   “孽畜!”   阿七身形灵动,长剑精准地刺向猛虎的侧腹。   猛虎吃痛,咆哮着转身与阿七斗在一处,几个护卫也瞅准时机加入战局,一时之间剑光与虎影交错令人目不暇接。   谢知珩强撑着从袖中滑出那柄寒光凛冽软剑。   他虽虚弱,剑招却诡谲凌厉,专攻猛虎的眼喉要害,阿七等人压力大减,而猛虎受伤后状态更狂。   只是这大虫似乎察觉到黎清禾是这群人里最弱的一个,猛地放弃与阿七纠缠,带着一股腥风就扑向离得最远的黎清禾!   这大大出乎了众人的意料,原本以为自己原理战局、只焦急地看着是否有人受伤的黎清禾,更是脑中一片空白。   她只觉一股恶臭扑面,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过来。身体却先于她的意识做出了反应,转身就往旁边躲去。   可情急之下,她却忘了一旁正是涧水湍急的岸边。   猝不及防地踩上湿滑的泥土,黎清禾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朝着下方汹涌的涧水坠落!   正在理她几步远的谢知珩顿时目眦欲裂。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用手中软剑狠狠刺向猛虎,趁猛虎被剑势所慑的刹那,他用尽全身力气就朝着黎清禾坠落的方向纵身一跃!   水中的黎清禾却没有看见这一幕。   冰冷的涧水瞬间吞没了她,窒息感让她本能地挣扎。   天亡我也!眼看着王爷的病马上转好,渠水也都引通,回家的天梯就在眼前,难道她就要在这里交代自己的小命吗!   无尽的遗憾攥住了她,意识逐渐昏沉起来。   恍惚中,似乎有一只滚烫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但涧水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一同被卷入湍急的河流。   黎清禾只来得及看到谢知珩苍白却坚定的脸在水光中一闪,然后就沉沉地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涧水寒 娘子你身上   黎清禾是被冻醒的。   迷迷糊糊中, 她甚至以为自己回到了小小的夏季宿舍,开得太低的空调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努力睁开眼想找到被子,却猛地偏头、狼狈地吐出一大口河水,简单的呼吸都能牵扯出胸腔尖锐的疼痛。   我是在哪来着?   她茫然地睁开双眼,盛夏午后的刺目阳光让她不由得眯了眯眼。   湛蓝得刺眼的天空挂着懒懒的云,身下不是宿舍虽然狭窄但柔软的床垫,而是一大片硌人的卵石和湿漉漉沙地。   温情而恍如隔世的宿舍回忆迅速退去, 意识与记忆回笼,最后定格在谢知珩纵身跃入水中的身影,和握在腕间的决然而滚烫的手掌。   对了,是她为了躲避猛虎而失足滑落河道, 谢知珩情急之下也投水而来。   他人还病着, 怎么如此不顾惜身体!黎清禾又是气急又是心焦, 连忙四处查看,可身边只是淙淙的流水奔腾不息,却半点不见谢知珩的身影。   恐慌如冰冷的蛇般缠紧她的心脏。谢知珩在哪里?   黎清禾猛地从冰凉的河水中站起身想搜寻谢知珩的身影,可起身太猛,一阵眩晕差点让她又跌坐回去。   衣物早已例外石头,沉重地坠在皮肤上, 冰凉的河水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好在头顶的盛夏日光明晃晃地晒着,虽然黏腻闷热,好歹不会让她有失温的风险。   只是冷热交替, 实在难受得紧。   这样不行,不仅行动不便,一冷一热之下还容易病倒, 得先把衣服弄干。   黎清禾举目四望,只见周围荒草丛生、高林蔽目,只有青山流水悠悠而人迹罕至,于是咬咬牙便脱下外衫和裙子,使劲拧了好几圈水后才胡乱套回身上。   衣裙仍是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好在不像之前那版一路淌水,而且看日头现在尚是晌午十分,太阳正是毒辣,想必一会儿功夫就能晒干这些轻薄的衣裙。   湿衣物不打紧,当务之急是找到谢知珩!   黎清禾沿着河道往下游走去,河道边的卵石湿滑,好几次都差点让她再次滑倒,但她心内焦急,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王爷,谢知珩,你在哪里?你能听见吗!”   她的高声呼喊在空旷的山涧里很是单薄,只有水流与几声鸟雀回应,却听不见一点人声,可是目光所及之处的岸边也都没有谢知珩的身影。   黎清禾的心猛地下沉。   谢知珩原本就烧了好几日,在她偷偷放下退烧粉末后才略有好转,好不容易找到的赤血藤也就喝了一剂药方,毛病也还没完全好,而且腿脚更是不便。若是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迷失在瘴林深水中......   黎清禾简直不敢深想,只好加快了寻找的步伐,但还是一无所获。   就在她几近绝望时,目光所及的不远处的洄湾浅滩边,一抹白色的身影突然进入她的眼底。   是谢知珩!   他趴在浅滩上,远天白的衣袍浸投在水里,已沾满了污泥,一头湿透的墨色长发凌乱地铺散在沙地上,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鹤。   就在见到他身影的那刻,黎清禾几乎是扑过去的,也顾不得水冷,冲进浅滩、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拖出水中。   可是直到把他整个拖到稍干燥的岸边,谢知珩仍是毫无反应,惨白的脸庞上唇线紧抿,胸口起伏微弱。   黎清禾扶着他谢知珩的身躯让他侧躺在干燥的砂石上,以免再呛入河水,可谢知珩还是毫无反应,黎清禾扶着他的手更是隔着湿透的衣料也能感受到他身上不正常的温度。   “王爷,你快醒醒啊!”   黎清禾摇晃着他的肩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他不能死,他明明答应过自己要好好活着的,而且好不容易找到了最重要的一味解药,怎么能倒在黎明的曙光前?   怎么办,怎么办?   原身那点有限的闺阁知识里,可没教过她怎么救一个溺水的人。可紧急医疗选修课告诉过黎清禾,可以做人工呼吸!   黎清禾定定地盯着谢知珩紧抿的唇齿,那惯常淡粉的樱唇此刻已毫无血色。   她从未与人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可看着谢知珩越来越微弱的呼吸,那点羞赧和犹豫被巨大的恐惧碾得粉碎。   去他的礼教,去他的矜持,她绝不能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   黎清禾深吸一口气,掰开他紧闭的下颌,而后屏住呼吸俯下身。   他的嘴唇柔软而冰凉,黎清禾俯身凑了上去,用力吹进一口气。   一下,两下,三下……明明是按照急救课上教的来的,可谢知珩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的确,课上她只是看了视频演示,没有亲自演练,此刻她万分后悔自己没有了解更多。是不是自己的动作不够标准,还是说他已经.....   绝望像潮水般蔓延,黎清禾却还是不甘心,又用力吹了几口,而后按住他的胸口模仿着胸外按压的动作。   汗水混着脸上的水珠一滴滴砸落在谢知珩脸颊上,黎清禾也顾不上擦,只一遍遍在心里嘶喊:醒醒!谢知珩你给我醒醒!   就在她一遍遍重复着机械的动作、几近麻木的时候,身下的人突然剧烈地咳了几声,而后喷出几大口浑浊的河水。   黎清禾连忙扶着他坐起,轻轻拍着他的背,几乎要喜极而泣。   谢知珩一连咳了好几声,咳得撕心裂肺,好半晌才平息下来,长而密的睫毛颤了颤,而后缓缓睁开双眼。   他涣散的视线一点点聚焦在近在咫尺的脸上。   黎清禾正紧紧伏在他胸膛,她一贯坚定的脸此刻钗环散乱、狼狈不堪,因为刚才的用力,此刻胸口尚在微微起伏,湿透的发丝凌乱贴在脸颊,圆圆的杏眼里是未散的惊恐后怕,以及看见他醒来后迸发出的光芒。   “你醒了就好……”见他醒来,黎清禾紧绷的神经一松,整个人脱力般往后一坐,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喜悦,还有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谢知珩想抬手安抚她,却连动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轻轻地弯弯嘴角,目光却黏在她脸上,再也移不开。   短暂的欣喜过后,是更严峻的现实。   谢知珩的情况很糟,才退去的高热因为落水更重了,眼下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行走。   黎清禾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山壁下,那里有个黑黢黢的洞口。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黎清禾才终于半拖半扛地带着谢知珩挪进山洞。那里头还算干燥,杂乱地散落着一些枯草,她粗暴地收拢了草堆,把他安置在上头,终于忙完后,累得瘫倒在旁边大口喘气。   身旁的谢知珩呼吸灼热而急促,眉头微蹙,却还是在努力朝她微笑。   不能再拖了。黎清禾下了决心。   她摸索着腰间,好在装着药丸的香囊还在。   已没时间再做什么掩饰,眼前情况危急,黎清禾索性直接掏出香囊中的小药盒,里头正装着上次抽奖得到的退烧药,她一直贴身放着。   “王爷,把这个吃了。”她扶起他,取出药盒中的退烧消炎胶囊,递到他唇边。   谢知珩眼睫微抬,接过了那枚形状古怪、质地陌生的药丸,而后静静地看着她。   黎清禾强作镇定地解释:“这也是从番邦商人处买到的,说是能退热的神药。”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那胶囊。她知道他聪明,知道他迟早会怀疑她身上这些所谓的番邦奇物的来历。可现在情况紧急,她顾不得那么多了。   谢知珩低低地笑了起来,沙哑却纵容:“娘子你身上,总是有许多秘密。”   他没再追问什么,顺从地就着她的手,将那胶囊使劲吞服了下去。   黎清禾松了口气,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一点点酸涩。他还是跟从前一样,即知道她有什么不对劲,却永远会选择无条件信任。   药效发挥需要时间,谢知珩倚在干草上闭着眼,呼吸却越发灼热急促,额角渗出大颗虚汗。   黎清禾替他擦去汗珠,又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那热度烫得她心惊。   这样下去不行,得想办法离开这鬼地方。   她扶他躺好:“王爷,你再撑一撑,我出去看看路。”   而后她便就近在石头堆里挑挑选选,终于选出一块尖角锋利的石片,而后抓着它走出山洞探路。   洞外日头正盛,黎清禾沿着河道往上游走,想找一处平缓的上岸点。   可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她就停止了。前面赫然是一面陡峭的石壁,几乎垂直插进湍急的涧水中,光滑得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往石壁上方望去,崖壁上倒是垂下来几条老藤,似乎能容人攀爬。她试着拽了拽,可这条藤条早已枯朽大半,一扯就碎成了渣块,根本承不住人的重量。   “有人吗?有没有人啊?”   黎清禾不死心地对着空荡荡的山涧大喊,声音在峭壁间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绝望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这里荒僻至此,别说人烟,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就算她能爬上去,谢知珩这副模样,又怎么可能上得去?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山洞,却看见谢知珩蜷缩在草堆上,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王爷?”她扑到他身边,伸手一探,他额头的热度简直像块烧红的炭!   不行,这样下去他会烧坏的!   黎清禾咬咬牙,将湿透的外衫下摆撕下一条布帛,而后跑到洞外让这布帛浸透冰凉的河水,再将它轻轻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布帛上的凉水激得谢知珩微微一颤,他呼吸平稳了些,又昏昏沉沉地躺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   黎清禾刚松了口气,就听见他用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说道:“娘子……你听我说……”   黎清禾凑近去听。   “娘子,别顾忌我了,若是有路,你就先走吧。”   她愣住,猛地抬头看他。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怕是已无药可救了。”   谢知珩用尽力气动了动指尖,似乎想碰触她,却还是缩回了手:   “这地界实在荒僻,若是夜晚又遇到上午的猛虎一般的野兽怎么办?你要是因为我出事……我死都不会瞑目的。”   “胡说什么!”黎清禾又气又急,“要走一起走!”   谢知珩声音更轻,却很决绝:“我这个样子实在拖累你,不如留在这里罢。”   他扯了扯嘴角,像在自嘲:“何况即使有了赤血藤,也不一定救得了我这条残命,又何必白费功夫呢......”   “谢知珩!”黎清禾猛地打断他的絮语,看着他气喘吁吁却仍是强撑着的模样,心头又是气急又是酸涩,眼泪不由得蓄满眼眶,“你给我听好了,我绝不会丢下你!”   她用力抹了一把脸,倔强地迎上他的眼:“你放心吧,我自有办法带我们二人一起安全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一个吻 只有这样.   大话虽然撂了出去, 但黎清禾心里也没底。   只是面前的谢知珩此刻又发高热,嘴唇都燥得开裂了, 或许是烧得意识也混沌起来,所以才净说些丧气话,但她却不能露出一点怯,更不愿抛下他独自离去。   且不说她孤身一人能否走出迷宫一般的密林,就说自从来到岭南之后,谢知珩帮了她多少, 她怎能背信弃义?   只是眼下尚是午后,若真是直到夜晚也无人寻来,那危险性必然会上升。   无论是为了安全离开,还是需要未雨绸缪, 她都必须要行动起来了。   黎清禾深吸一口气, 走到洞口, 开始收拢山林里的枯枝败叶和干燥木柴。   是的,她想到了那个虽然老套但是立竿见影的办法——钻木取火!   若是能生起火堆,那不仅能让升腾的烟雾作为他们二人的求救信号,更能在这个野兽蛇虫环伺的密林中谋求一丝生机。   学着荒野求生综艺中贝爷德爷传授的方法,黎清禾收拢起规模不小的易燃枯枝草木,又掏出先前在河边捡到的光滑石片。   她用将捡到的大小合适的木棍打磨得光滑不扎手, 又用光滑石片最锋利的尖头在木棍上头费劲刻出了一个凹陷的小坑, 顺手撒入一小撮沙土增强摩擦力,这就是简易的钻木取火法的摩擦基座。   最后,她挑选了另一根粗细刚好能嵌在这个凹陷小坑中的木棍, 而后将材料堆砌在洞口的一小片清理出来的空地上,飞速旋转摩擦起木棍来。   只是想法虽然无限美好,但现实是骨感的。   她前世虽然爱看荒野求生节目, 但毕竟没有手动实操过,或许是因为力气太小,虽然在用力摩擦下两根木棍的交界处的确冒出了几缕白烟,但任凭如何放上易燃细枝残叶再吹起,火星始终没出来。   黎清禾不信邪地试了十几遍,可惜直到手指都搓得红肿发烫,仍然半点火星也无。   她颓然地看着复又陷入昏迷不醒的,绝望与不甘再次袭来。   难道他们二人真要困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依靠在一旁的谢知珩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他长长的眼睫颤动,总是盛着温柔笑意的黑眸此刻如蒙了尘的琉璃。   “娘子,你在做什么?”   黎清禾别过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我只是在生火,王爷莫要担心,很快就能有火星了。”   谢知珩缓缓扫过她手边的枯枝草藤,忽然极轻地笑了:“娘子是想钻木取火么?让我来试试罢。”   “你现在都病成这样了,这怎么行!”   黎清禾想阻止,他却已撑起身子。怕他摔倒,黎清禾连忙凑上前扶住他,触手的体温仍是烫的,但或许是退烧药起了作用,他的高热似乎消退了些许。   谢知珩借着她的力挪到火堆旁,而后拿起地上的木棍转动摩擦起来。黎清禾想帮忙,被他轻轻摇头制止。   黎清禾屏住呼吸紧紧盯着木棍交接处。   时间仿佛被拉长,而谢知珩技巧愈发熟练。他的手指虽然苍白,但修长有力远胜于黎清禾,终于,在黎清禾灼热的目光追随下,数道白烟升起,紧接着就是一个微小的火星亮了起来!   黎清禾赶紧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添上更细更易燃的枯枝与树绒。   在她的小心呵护下,火苗逐渐壮大跳跃起来。   好在岭南密林中,树木枝叶是取之不尽的,只要摩擦出了火星,火堆便很快燃了起来。谢知珩还在轻轻喘息着,却抬起眼朝她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黎清禾提起的心终于放下了,眼下最大的困难已经解决,接下来就是时间问题了。只是不知道寻找他们的人何时才能到,谢知珩毕竟病着,若是一直饿着渴着,到底也不利于恢复。   她看了看山洞外的天色,此时天色尚亮着,看太阳日头的方向,约莫是未时申时的样子,离太阳下山还有一两个时辰,于是便起身走向洞外:   “火堆燃起来就好,大家可以寻着烟雾找到我们的方位了。王爷,你先歇着,我去看看有没有能吃的果子。”   趁着天色尚亮,还是多做打算为好。   朝河道的方向走去,很快的,黎清禾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标——一棵高大的桦树,这种树同现代一样,汁液丰富且无毒。她用先前那块锋利的石头割破树枝的主干,而后快速用捡到后在河水中漂洗干净的宽大树叶遮了个树叶碗,而后接起缓慢滴落的树汁来。   接着她便仔细梭巡起河道旁的树丛。在水源丰富的地方,往往更有可能收获可食用的植株。片刻后,她幸运地发现了几株结满红亮野果的灌木,果实的形状颇像缩小版的草莓——她之前领着修渠队修整水渠时恰好听民工们说起,这是一种无毒野果。   事从权急,她毫不客气地耗下了好多结满野果的枝叶。   紧接着,她的目光又落到了不远处的灌木丛上,那是一种伏地的荆棘,上头满是尖尖的小刺,带着微量毒素,刺在人手指上只是麻麻的,却能防住很多野兽。她用石片小心地割了几段,而后又扯下一小片衣裙,将几根荆棘扎成方便拖动的模样。   一番折腾后,先前做的树叶碗中也接满了树汁,黎清禾心满意足地带着野果、树汁和荆棘满载而归。   洞口的火堆烧得正旺,象征着希望的渺渺白烟正缕缕升起,而靠坐一旁的谢知珩精神似乎也好了点。   黎清禾先是将自己捡到的带着小刺的荆棘铺在山洞不远处,为提防夜间野兽再加一道防线,而后连忙将水递到谢知珩干裂的唇边。   他却只喝了几口树汁便克制地停住了,将仍剩大半碗的水递还给黎清禾。   他的目光落在她破破烂烂的袖口和沾着泥污草屑的裙角,此刻已完全看不出王妃的样子,不由得喉头微动:   “娘子实在是费心了,若不是拖着我这个废人,想必娘子此刻早已脱身,不至于困在这荒山野岭,受这般苦楚。”   黎清禾正把野果凑到他唇边,准备让他垫垫肚子,闻言手一顿:   “什么值得不值得的,你是我夫君啊!再说,我也没费什么力,救命的火堆明明是王爷燃起的,王爷不要说这些丧气话了!”   她直直地注视着他的双眼,因为有点生气而双颊微鼓:“我既然说过有办法让我们一起安全出去,那就一定会说到做到!”   谢知珩轻轻笑了,乖乖点头,而后顺从地吃下她递到唇边的野果。   酸涩的汁水在口腔中弥散开来,这果子其实又苦又涩,但他却用唇舌裹着细细地咽下每一滴汁水,不知怎的竟然拼出一丝甜意。   也需是高烧把他脑袋烧糊涂了,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后也曾亲手喂他汁水丰盈甘美的甜美贡果,却在他越吃越满足时,温柔但干脆地撤走了果盘中他最爱的一样。   在他哭闹着想要继续吃时,一贯温柔的母后却只是说:   “珩儿,你是太子。你要切记,若想做个好君王,第一步就是要舍得下心肠。”   那时他不明白,可母后这样的教导很少见,他于是牢牢地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一直到后来,周蕴慈为了护住那个她真正放在心尖上的孩子,甚至不惜对他这个明明也是亲生、却愈发碍眼的儿子下手。无论是被毒倒的爱马、还是被收买的御医,她都做得干净利落,毫无留恋,他这才终于明白,什么叫舍得下心肠。   可他的娘子,明明可以独自逃生,却固执地留下来,不肯放弃他这个残废的拖累。   也是,她一直是这样的人,也正是如此,他才会觊觎这道普照众生的阳光。   他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晦暗。   不知过去了多久,搜救的人还没到来。外头的天色似乎暗了一点,林间的风也吹得火堆摇晃起来。黎清禾赶忙添了些柴,火堆噼啪作响、燃得更旺。   谢知珩的高热似乎也退下去一些,依旧依靠在草堆上,黎清禾干脆也依靠在他的身旁,挤在一起到底会让人感觉更加安全。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为了让气氛积极乐观一点,黎清禾干脆谈起了最新一批红薯的收成,以及水渠通水后那些佃户欢喜的脸,和她对水田种植的规划。   每次聊到这个她就不困了,越说越兴奋,眼睛在火光下亮晶晶的:   “等一切都好了,我就终于能实现我的目标了!”   “什么目标?”谢知珩含笑接话道。   黎清禾反倒被他问得一愣。   她的目标自然是种够一千万吨粮食,然后在系统的帮助下回家,但这个秘密她从未对这个时代的任何人提起过。   此刻看着谢知珩清俊的侧脸,那句我想回家忽然就有点说不出口了,细微的酸楚忽然像小虫子轻轻噬咬着她的心。   她朝谢知珩扯出一个笑脸:“我就只是想把地种好,养活更多人,也实现我最初对王爷的承诺嘛。”   谢知珩只是静静看着她,没有说破她的犹疑。火光映着他深邃的眉眼,那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有点遥远,又像是眷恋。   就在这时,他却忽然一改脸色,低低地笑了一声:   “说起来,娘子方才从河边救起我的时候,是在亲吻我么?”   “噗——”黎清禾刚喝了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她的脸颊轰地滚烫起来,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结结巴巴地反驳:   “王爷你胡说什么!那只是人工......是我从工人那学来的拯救溺水之人的法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在谢知珩含笑的注视下,简直像蚊子哼哼。   谢知珩却目光灼灼地朝她微微倾身:“还是娘子见多识广。的确,那做不得数。”   “当然算不得!”黎清禾羞恼地瞪他。   谢知珩却靠近更了些,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他温热的吐息萦绕在她鼻尖:   “娘子,那你可看好了,只有这样......才算一个吻。”   话音未落,他已抬起手轻轻托住她的后颈,在黎清禾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温热的唇便覆了上来。   黎清禾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谢知珩他,他在干什么?!   唇瓣传来的触感与之前急救时的冰冷触碰截然不同。   贴近的柔软是温热的,甚至可以说是炙热的,带着他的气息辗转厮磨,先是小心翼翼,而后毫不客气地攻城略地,蛮横肆虐。   她被堵住了呼吸,浑身发软地瘫倒在他热烈的手掌上,连指尖都微微颤抖起来。   山洞里静极了,一时之间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她震耳欲聋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几乎用尽肺间空气后,他方才心满意足地退开,在她急促的喘息中用额头轻轻抵了上来。   给了她一点时间反应后,他犹不知足似得,凑到她红艳欲滴的耳垂边轻啜一口,声音沙哑得动人心魄:“娘子,你说我所言有理吗?”   黎清禾刚才就被吻得晕头转向,现下被舔舐的敏感耳垂更是让她的大脑成了一片浆糊,呆头鹅般羞窘地愣在原地,只觉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谢知珩看着她这副呆呆的模样,笑意更深,修长的手指悄然爬上她的腰间。   他含笑张口,似乎正想说点什么时,洞口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喊:   “是火光,这里有人,快来这边!”   “王爷,王妃,是你们在那里吗?”   正是阿七领着护卫们急匆匆地冲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刘顺道和周医师等人。   直到看到衣衫凌乱却安然无恙的两人,众人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还好终于找到了王爷王妃!”   “王爷王妃,你们没事就好!”   谢知珩的脸似乎不着痕迹地黑了一下,那点旖旎瞬间收敛,又恢复成一贯的淡然:   “等你们好久了,你们终于来了,快收拾一下吧,我们立即回府。”   他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脸颊绯红的黎清禾,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凑到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可惜了。”   黎清禾心头一颤,他在可惜什么?可还没等她细想,他又轻轻补了一句:   “不过无妨,来日方长。”   ——————   数日后,岭南王府书房中,黎清禾正伏在案前,专注地用毛笔书写着在岭南这些时日总结出的红薯和甘蔗的种植要领,好作为今后佃户与农人们的耕作指南。   直到一鼓作气、奋笔疾书地写了好几大页,方才悬着笔尖停止,另一只手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颈。   就在这时,一只白瓷碗递到了她的眼前,清甜的香气弥散开来。   她以为是春杏送了午后的茶点来,没有抬头便道:   “放那儿就行,谢谢春杏。”   可那骨节分明、莹白修长的手指,却轻轻舀起一勺甜羹,递到了她唇边。   黎清禾一愣,疑惑地抬起头。   身前的谢知珩含笑望着她。   可他却不是如惯常那般坐在轮椅上,而是直挺挺站着的!   他虽然仍撑着根乌木手杖,但身姿欣长,再无半分病气。斜照进窗边的阳光落在他眉目如画的清绝面庞,唇角是能让人心甘情愿溺毙其中的温柔。   黎清禾不由得呆住了,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案上。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一段了TvT 第56章 我要回家 从前为夫欠   望着安然站在自己面前的谢知珩, 黎清禾一时之间有些呆住了。   恰到好处的阳光勾勒出他腿长肩宽的风流身材与远山般清俊的眉眼,明明还是同一张脸, 可身上不再有从前蜷缩在轮椅方寸之间的脆弱易碎感。   那熟悉的、含笑的眉眼定定地望过来时,除了一如既往的温柔外,还平白带上了一点令她心颤的侵略性。   “娘子怎的看呆了,是为夫有什么不妥吗?”   他笑意灼灼,手中的甜羹朝她的嘴边凑得更近。   黎清禾猛地回神,有点不好意思地凑上前去咽下, 里头是磨碎的冰沙配上了甘甜的甘蔗液与搓成小球的红薯圆,又冰又甜,唇齿生香。   她眼睛一亮:“这个好吃!”   谢知珩笑道:“这是我亲手做的,试遍了好多搭配, 娘子喜欢就好。”   他温柔地看着她亮晶晶的眼, 声音里藏着终于得偿所愿的喟叹:“托娘子的福, 如今我这双腿终于能站起来了。周医师说再调养一段时日,手杖也可以舍去。”   黎清禾愈发替他高兴。   如此人美心善的好人,终于不用再困于病痛而自怨自艾、寸步难行了。   她雀跃地仰起头:“这是天大的好事呀,以后我们可以一起逛遍岭南的土地与市集了!”   谢知珩低低地笑一声,往前走了一步:   “那是自然,往后岭南这几万顷河山, 我终于能陪着娘子一步步走遍了。”   说着, 他微微倾身,两手撑在她身侧的案几,脸庞微微凑近, 将她笼罩于自己的臂膀之间。   看着靠近、放大后愈发艳绝若雪的美人面,这陡然拉进的距离让黎清禾的心狠狠一颤,微微张着嘴想问怎么突然靠这么近, 就听到他略带沙哑、似乎意有所指的话:   “从前为夫欠了娘子许多,如今那些缺憾终于能一一补上,那些没来得及做的事,想来也可以圆满了。”   “没,没来得及做的事?”黎清禾脑子从土地一路溜到水渠,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他修长的指尖似有若无地略过她的下颌线,停留在她的唇边。   这微凉的触感让黎清禾触电般的一激灵,猛地抬起头,就撞见谢知珩深不见底的眼眸,不再如平日般温和,像是顶级掠食者锁定了势在必得的猎物,黑而沉的瞳孔中唯余毫不掩饰的滚烫占有欲。   黎清禾的心脏轰的一声乱跳起来,胸膛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天色将晚的山洞中,那个带着滚烫呼吸的吻。   她的脸烧成一片,只好眼睁睁谢知珩微微倾身,唇瓣距离越凑越近。   黎清禾浑身绷紧,酥麻的战栗感一路窜上天灵盖。   她应该推开他的,可身体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般动弹不得,心里仿佛有个小人在疯狂尖叫,既羞耻,又隐隐期待。   就在他的唇瓣几乎要贴上她的那一刹那,黎清禾的目光控制不住地仓皇转开,却猛然定格在桌案一角。   那上头正是她手书的红薯甘蔗种植要领,还有产量计算的草稿,上头的预计产量后头,跟着系统定下的一千万目标的那一长串的零。   如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冲走了所有暧昧旖旎。   是啊,回家,她是要回家的!   这里再好,终究不是她的家,爸妈、大金毛和导师同门,都在那个世界呼唤着她,她怎么可以......在这里沉溺?   这不仅是对自己的不负责,更是对他的不负责。   谢知珩敏锐地捕捉到她细微的变化,她圆圆的杏眼忽然仓皇,整个人忽然后仰。   于是他止住了进一步的动作:“娘子?”   黎清禾猛地低下头,仓促地从他的臂弯下的空隙中挤了出去,脚步踉跄地往门外跑去:“王爷,我......我忽然想起来庄子上还有点急事耽误不得,我就先过去了。”   她几乎不敢回头看谢知珩的脸色。   而被留在身后的谢知珩也没有追,只是维持这倾身地姿势。   阳光暖融融地普照在他身上,却不在给他带来一丝温度。   良久后,他才缓缓支着乌木手杖站起身,视线落在她最后看向的方向,那是桌角的一搭宣纸。   他慢条斯理地收拢,一页页翻看起来,上头出了黎清禾写的耕作指南,就是他看不懂的奇怪符号,这些从前他也看见过,却从没有问过她这是什么。   他的小娘子总是有许多秘密,但他从前不着急,他想总会等着她想说的那一天。   直到翻到某页,他的手忽然停住。   那一页满是杂乱符号与歪斜字迹、恍若草稿纸的纸张的角落,正写着三行小小的字: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回家?   谢知珩缓缓垂眼,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伫立良久,却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   王府外,谢知珩的腿疾近乎痊愈的消息如长了翅膀般,传遍岭南的每个角落。   红薯丰收的喜悦尚未全然散去,如今新通的渠水连通了更多县乡,让愈发干枯的土地焕发出生机。佃农们的多了许多笑脸,满是安心与期盼:   “自打王妃娘娘来了岭南,我们的日子是越过越有奔头了!”   “是啊,如今王爷也好全了,她真是我们这的福星!”   而岭南有头有脸的官员乡绅们,态度则各有不同。   之前就与郡王府日益亲近的,如灵州县令、清水县令和那几个签了售糖协议的富商,眼下得意洋洋,只觉得自己快人一步;而那些原本若即若离、暗中观望的本地豪强,则有一大部分都态度转变了。   无他,若是少了瘸腿这么个巨大的缺陷,那上头的位置落到谁手里还未可知呢!   于是这几日,最忙碌的人就成了岭南郡王府的门房。报上来的拜贴一日比一日名头响亮,一张张热忱的笑脸簇拥在郡王府前。   这日午后,郡王府正厅再次热闹起来,黎清禾刚从皇庄赶回府中,如今正在更换体面的王妃服制,只因这次来拜访的人身份地位均是不低。   其实自打那次书房的事发生后,这几日以来,黎清禾每每与谢知珩单独相对,总会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羞赧。   于是她索性能避则避,日日在皇庄琢磨着如何维持红薯的产量、增加甘蔗的种植面积,以及怎样最大程度地利用她好不容易抽到的稻种。   红薯的妙处早已天下皆知,眼下种植红薯的人家繁多,终于便宜、便捷地让更多人饱腹,但其利润也自然愈发摊薄。   倒是甘蔗,已有了南和庄这一成功种植的例子在前,加之白砂糖令销售渠道愈发稳固,其精品“岭南雪”更是出现在先给皇帝的贡品清单上,连柳姨娘都有所耳闻,特地去信来问询,眼下赫然成为岭南地界的另一个拳头产品,为她带来了不小的利润。   这点意外之财先前都被用来填补修水渠的尾款窟窿,而如今水渠愈发稳定后,剩余的金银就被她用来收购了许多新辟的水田。   如今,脑内系统的进度已然变成:   “当前任务完成率:0.15257%,名下土地亩数:3200亩,累计产量吨数:15257吨。恭喜宿主,获得抽奖激活×1!”   随着肥沃水田的收入囊中,与红薯、甘蔗的稳定增产,如今黎清禾名下的土地数目与收获产量都在与日俱增,进度虽然仍未突破1%,但至少已经是她刚穿来时想都不敢想的成就了。掐指一算,她来到岭南方才半年不到,就实现了这么大的突破!   产量这事,只要保住眼下的土地和高产作物,再成功研究出增产的利器——杂交水稻,那假以时日,她总能在有生之年成功回家,即使要消耗几十年。   对此她也问过系统,系统只说现代世界与这个时代时间流速不同,这儿的一年只相当于那里的一天,如此换算,即使她耗费了大半辈子,于那个世界也不过是两三个月的事,总可以接受的。   至于这次宝贵的抽奖机会,吸取了上次欧皇附体的经验,黎清禾自然又挑了个良辰吉日。   可是等她好一番虔诚地净手沐浴、焚香祈祷,再求告一遍古今中西所有叫得上名号的神仙后,她还是时运不济,只抽到一本《农田常见昆虫图鉴》。   也不知是谁随手塞在储物柜里的,平白浪费了一次大好机会!   收回发散的思绪,黎清禾脑中迅速过了一遍今日计划,而身旁一直在替她梳妆打扮的春杏已经手脚麻利地为她簪好最后一根金簪:   “小姐,今日的服饰很是衬您!”   黎清禾望向铜镜。   铜镜里的女子眉眼舒展,带着被岭南水土滋养出的健康的明媚,一身玄赤色锦缎愈发衬得肌肤胜雪、身姿窈窕,分明是岭南王妃该有的端庄贵气。   可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镜中人眉眼的轮廓,竟与她记忆中实验室里那个穿着白大褂、扎着高马尾的自己,愈发地重叠。   如果真的要耗费几十年才能完成目标,等数十年岁月的厚重叠加后,回到现代的到底是那个依然26岁的农学博士,还是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属于这个时代的黎清禾?   甚至到时候,她还会想回家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猛地一空,连带着这几日想到谢知珩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也如藤蔓般缠了上来。   “小姐,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妥吗?”   站在一旁静候她移步正厅的春杏疑惑地望着她,这问话让黎清禾猛然回神。   黎清禾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突然冒出的杂乱思绪强行压下:“无妨,我们走吧。”   不管怎么样,先把地种好、让更多人吃饱饭,这事总归是没错的。   王府正厅里,裴怀瑾领着几位县令与德高望重的乡老等候在那里,而谢知珩正在厅外的拐角处等待着,见她终于到来,方才笑着迎上前,二人并肩步入厅内。   谢知珩什么也没问,只是一如既往地温柔含笑、陪伴在她身边。黎清禾却觉得无端多出了几分勇气与力量。   厅内,裴怀瑾的目光落在他们二人并肩而来的身影上。   这个苍白脆弱、被人怜悯的残疾的废太子,当真再次站起来了。   二人言笑晏晏地步入正厅,在上首落座,俨然一对壁人,不像他与黎清芷,自上次的事件后,感情早已惨淡收场。   他曾经拥有过、轻视过,中间试图反悔挽留,最终还是再次失去的,终于在别人身边,焕发出他再也触及不到的光彩。   裴怀瑾掩去眸中情绪,再抬眼时已是恰到好处的恭敬:   “王爷王妃安好。下官今日特为道贺而来:闻水渠竣工后陛下龙颜大悦,特派内侍送来赏银万两,以资嘉奖,想必不日就到。”   几个县令和乡老们脸上亦是笑开了花,纷纷拱手道贺:   “恭喜王爷王妃!”   “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恰在此时,下河县的陈县令忽然出列,满脸堆笑:   “王爷王妃,眼看水渠要全线贯通,为表庆贺,下官想着在灵州办一场水渠落成礼。王爷王妃觉得如何?”   众人闻言都颇有几分诧异地望过去,显然陈县令的话也并未同他们商议。而上首的谢知珩面色不变,摸不清态度。   陈县令慷慨激昂地添一把火:   “如今水渠虽成,但周边数县乃至更偏远的山民,仍大多不知其利!若借此落成礼,让他们亲眼看看这水渠好处,岂不是能让水渠推广得更快些?”   他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黎清禾:“再者,若能借此典礼励农桑、教化百姓,那可比官府贴告示管用得多!”   黎清禾不由得微微点头,推广水渠、教化百姓,这正是她想要的。   见她点头,谢知珩便也开了口:“那便依陈县令所言,办一场落成礼吧。”   陈县令喜得连连点头,拱手道:“有了王爷王妃这句话,咱们肯定铆足了劲,把这场礼办得热热闹闹的!”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深处。   皇帝的脸上瞧不出喜怒:“那小子当真能站起来了?”   侍立一旁的大太监低眉顺眼:“奴才多方查证,岭南王如今确实已弃轮椅。”   皇帝沉吟着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而皇后的长春宫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周蕴慈砰的一声将手中的茶盏放下,这力度暴露了她的不平静:   “本已相安无事,他偏要再生事端,这是非得斗到鱼死网破不可吗?”   一旁的谢如珏眸中却带着一丝兴味:   “依儿臣看,这倒这未必是坏事。”   他微微一笑:“我这好大哥,从前一味缩在壳里,教人始终看不清他的态度,更抓不住软肋。可如今,他有了在乎的东西,这软肋不就明明白白地露出来了吗?”   “儿臣可得好好试探试探,他这命门,到底有多要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利息 娘子这句话   那位下河县的陈县令还真是个妙人, 为了落成礼可真是做足了准备。   他先是衙役挨个通知各县各乡,连偏远山地都得到了消息, 履行了让周边数县乃至更偏远的山民都知道此事的承诺,而后便布置起场地来。   他带着人沿着灵州渠口设下五里长的红绸彩棚,彩棚高低错落,保证远处的人也能对中心高台看得一清二楚,而且预留的场地足能容纳下数百人的位置。也不知他是从何处来的热情,倒真是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当得很, 倒为谢知珩和黎清禾省了许多事。   原本万事具备,谁知就在落成礼召开的前夜,突如其来的消息砸了过来   那京中来的内侍李公公原本是后几天才到的,可他不知从何处听闻有水渠的落成礼, 竟去了封快信来, 只道也要厚着脸皮一观, 回京中后也好与陛下细细述说。   连陛下都搬了出来,哪有不让他参加的道理?   只是这场落成礼必得办得更妥当、更能直观体现出水渠的好处来才行。   黎清禾倒是贡献了一个想法:微缩泥塑。   水渠贯通可是个大工程,其中的原理怕是真要细细道来,可以说上一天一夜,可语言远不及眼见来得实在。但水渠辐射的面积大,堤坝也不在灵州地界, 很难在方寸之地就展示出全貌。   但微缩模型就是个绝佳的法子!虽然没有现代的惊喜模型, 但即使只用一些简单的原材料,也一样可以让人一眼就看明白这水渠到底是如何滋润土地的。   待谢知珩表示全力支持后,黎清禾便立刻行动了:她遣人寻来上好的胶泥和心灵手巧的工匠, 不眠不休地忙活起来。   活好的胶泥先是塑起高高低低的地形山脉,代表灵州和周边几县,山间的渠槽则用空心竹管表示, 最后在代表着三江教会的渠首处,她按比例做出了微缩的堤坝和闸门机关,只要一拉牵引绳便能控制水流。   紧赶慢赶,总算是在落成礼前夜做成了。这一整套模型不过三尺见方,但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   眼下终于只差最后一步,注水测试了。   王府书房中,黎清禾拎着水桶比比划划,做最后的注水实验,浑然不觉谢知珩已拄着乌木手杖走到她的近旁。   直到手上水桶的重量忽然一轻,而后熟悉的温热的气息喷吐在耳垂,她才惊觉谢知珩以一个近乎环抱她的姿势出现在了近旁:   “娘子这段时日实在辛苦。”   这人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黎清禾先是被吓了一跳,后知后觉二人的暧昧姿势,赶忙有点脸红地从他臂弯下钻出来。   她一团乱麻似的心绪尚未理清,本想着先保持礼貌的距离冷淡一段时间,但却不知为何,谢知珩一靠近,自己就乱了阵脚。   他温柔地望过来时,恰如暖阳映照着新雪。看着他美得动人心魄的脸。黎清禾想,面对这么个楚楚可怜又触手可得的大美人,想必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不会不动心吧?   可她是要回家的,她总不能……像个不负责任的人,撩拨了人心,再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吧。   想到这个,黎清禾就心乱如麻,索性强行将注意力转移到正事上来:   “王爷你来的正好,你瞧,我的模型做成了。这模型虽小,道理却是一样的!”   她说着,便将水流慢慢倒了进去,待小小的堤坝被灌满后,再拉动连接微缩堤坝的细绳。堤坝打开,水流瞬间飞流而下,流入空心竹管,随后注入代表干涸田地的凹槽里,稻田顷刻成了水田。   “王爷你瞧,就跟现实里一样,水能完美地流到我们规划好的地方去。”   “娘子实在聪慧,这般精巧的机扩明日定能让大家一目了然。”   谢知珩温柔地赞道,却忽然低低咳嗽了两声,身子微晃,攥紧一旁的手杖。   美人蹙眉后更是楚楚可怜,黎清禾一惊,还以为他腿上的毛病还没好全,下意识冲上前扶住他:   “王爷你怎么了,可是腿又疼了?”   谢知珩勾起嘴角,而后顺势搂住她的腰,倚在她的臂弯微微喘息:   “娘子莫要担心,只是腿伤有些反复。周医师说心情会影响病情,可我近来一想到有些事,却总是有点伤心。”   黎清禾有点着急:“怎么了,王爷可愿说与我听听?”   谢知珩闻言抬头,扬起个带着点脆弱的笑容,长睫维颤,一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神此时湿漉漉的:   “娘子如此才华,定然会昭显天下。可天地之大,我这残躯能陪着娘子去的地方,又实在是太有限了。”   “想到娘子可能会抛下我一个人,我就......心如刀绞。”   看到谢知珩这幅委屈大狗般示弱又依赖的模样,黎清禾瞬间被戳中了。心里的僵持被心软冲得七零八落,她安慰的话如本能般冲口而出:   “王爷胡说什么!你已能站起来了,往后日子还长着呢,想去哪里,我陪你就是啊!”   话一出口,她才惊觉失言。   不对啊,明明想好了要在回家之前保持好距离的!   谢知珩却抬起眼定定地望着她,满足地笑了:   “娘子这句话,为夫可记住了。”   还没等黎清禾对这话做出什么反应,谢知珩便忽然仰头。   二人本已倚在一起,他这猝不及防的一抬头,黎清禾的唇顿时被他逮了个正着。   而后一个极轻的吻,就如轻盈的露水般落在她的唇角,一触即分。   黎清禾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而仰头的谢知珩看似不经意地展示出最好看的角度,果不其然地看见黎清禾楞在原地。   看着她呆愣的模样,谢知珩唇角勾起得逞的弧度:   “这就算是收取利息了。”   “娘子可得记住了,日后无论去哪里,都别想把为夫抛下。”   而后,他便拄着手杖潇洒离去,徒留黎清禾一个人待在原地,心乱如麻。   次日,灵州水渠落成礼可谓人声鼎沸,   五里红绸彩棚下挤满了从周边各县赶来的百姓乡绅,下河县的陈县令办事果真得力,连最偏远的山民都邀来了几位代表,人山人海的民众正踮着脚望向特意蓄满水流的高耸的干流闸口。   而特意搭建的高台上,正端坐着谢知珩、裴怀瑾及其他三五县令,更有一位身着内侍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正悠悠然端起一盏茶,看似闲适,目光却一直在黎清禾与谢知珩周身打转。   落成礼的吉时将至,一声鼓声响起:   “时辰到,开闸!”   随着渠工的一声高喝,灵州干渠源头的闸门缓缓升起。积蓄已久的渠水奔腾涌入,而后沿着设定好的轨迹流淌到周边的田野。   水田是现下最肥沃的土地,而围观的人群谁家没有几亩在烈日下愈发干涸贫瘠的土地?人群里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甚至有不少人跪地叩拜。   黎清禾早已收拾好心情,看见谢知珩在台上微微点头,便知道时机已至,于是示意工匠将那三尺见方的泥塑模型抬上高台。   “诸位请看,这便是咱们灵州水渠的模型。这是上游的三江交汇口,而这一块土地,就是咱们灵州。”   她拿着细棍一一指出,周围不论是官员还是站的靠前的民众,都新奇地睁大了双眼。   “此物甚是稀奇!”   “原来山地与堤坝都可以浓缩至此方大小,观之甚为精巧!”   “这么小的堤坝还可以成功运作吗?”   周围响起惊叹与好奇声,间或夹杂着一两句质疑。   黎清禾微微一笑,而后示意一旁的侍从将清水缓缓注入泥塑的堤坝中。   “各位请看,只要打开这小闸门水就进了田,这正是我们岭南渠的原理。”   随着她话语落下,清亮的水流开始流淌,沿着竹管道路一一灌溉着代表田地的泥土,栩栩如生的场景比任何图纸与言语都更为直观。   台下瞬间鸦雀无声,紧接着爆发出更大的惊叹声。   “原来水是这样流的!”   “真神了,这法子是怎么想到的?”   “有了这水,咱们终于能熬过旱季了!”   看着百姓们欣喜若狂的模样,黎清禾心里的成就感自不必言。   她费这么大的功夫造成这一套水渠,不仅是为了早日种满目标、回到现代,让岭南更多人可以吃饱饭、活得有尊严,才是更大的意义。   数月前,她乘坐一顶小轿来到岭南,亲眼见到遍地都是流民饿殍,当时她就暗下决心,既然自己待着满肚子现代知识来到此地,那定然要做出些许改变。   不知道当初渺小的愿望,现在达成了吗?   谢知珩侧过头,含笑望着她亮晶晶的杏眼,前几日的阴霾也消散了些许。   他的小娘子,合该如这般被万人敬仰。   就在这时,高台上的一道尖细的嗓音打破了喜庆的氛围:   “咱家也要向岭南王、王妃贺喜!”   说话的人正是内廷来的李公公。   他身量不高,颧骨高耸,倒三角眼扫过台上台下,而后皮笑肉不笑地拱手:   “王爷王妃造福岭南,可谓功德无量,咱家也算是开了眼界。怪不得陛下龙颜大悦,特命送来赏银与勉励呢。”   “到时要恭喜王爷,除了奖赏之外,另有一重惊喜。”   他一挥手,一旁的小太监低头呈上托盘,里头是厚厚一沓银票。   “那三万两渠款尾银,咱家也给一并捎了来。说起来这还得归功于端王殿下,殿下甚至岭南民众不易,他费了不少心力才说动户部那些老顽固提前拨付款项呢,真是端王殿下的一片苦心啊。”   黎清禾微微蹙眉,好端端的,提起谢如珏那个家伙做什么?   他这话里话外可真是把谢如珏塑造成一个仁慈的救世主了,可这三万两修渠尾款是她和谢知珩垫付的,眼下渠水已成,他们才送来这些银两,还做什么好人的样子?   倒是被他这么一说,能修成水渠反倒成了端王的恩惠了。   黎清禾心头火起,正欲开口,一旁的谢知珩却支着手杖上前一步:   “有劳李公公跑一趟。不过公公怕是消息有误。这三万两尾银,本王与王妃早在半月前,便已自掏腰包垫付了。”   “如今这水渠灌溉良田万亩,百姓得益,这便是最好的结果了,何须端王殿下再费心?”   李德全脸上的笑容一僵。   谢知珩却已转身,面向台下百姓,声音朗朗:   “修渠的银子乃是朝廷拨款,本就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如今渠道已成,灌溉良田,这便是最好的结果。至于银钱往来,不过数字尔,何须端王殿下费心?”   今日渠道已成,乃天地之功,百姓之力,非某一人之德。这尾银既已到账,本王便做主,将其全部投入皇庄,设立‘义仓’。”   “义仓?”台下有人惊呼。   “正是。”谢知珩目光温和,娓娓道来:   “这义仓正可以用来储备粮种、赈济孤寡,更可以资助孩童上学。久而久之,这水渠之利不仅能惠及当下,更能荫庇子孙,如此安排,才不辜负陛下的美意。诸位以为如何?”   台下顿时沸腾了:“王爷英明啊!”   “义仓可是天大的好事,这下再不怕闹灾荒了!”   “王爷王妃真是活菩萨下凡呐!”   雷鸣般的欢呼与掌声瞬间淹没了高台,谁还管什么端王?   台上的官员们听出了话中的一番机锋,自是神色各异,但他们都是人精,自然也不会多口多舌。台下的一众百姓听不懂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只觉得王爷大气,纷纷叫好。   李德全眼中冷芒一闪而过,暗自咬牙。这废太子怎的愈发伶牙俐齿了?   但他面上却愈发恭敬:   “王爷王妃实在宽厚仁德,奴才佩服。说起来恰逢今日盛会,陛下也赏下一杯御酒,聊助众兴。”   他含着笑轻轻击掌,小太监便托着一只雕琢精细白玉酒壶走上前来。   李德全笑得眼角堆褶:   “此乃西域进贡的葡萄露,陛下饮后连连称赞此酒安神养气,又惦记王爷腿疾未愈,特让奴才将此酒带来,也算全了陛下的一片慈心。”   黎清禾心头一跳。   白玉杯中的液体澄澈,她却总觉得这酒来得太过突兀。   可李德全搬出了陛下的慈心,若是不喝反倒成了不识抬举,是对陛下不敬。   谢知珩垂眸静静看了那杯酒片刻,最后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还是伸手接过:   “有劳公公。”   黎清禾想开口阻拦,可众目睽睽之下,她一个王妃有何理由阻拦陛下赐酒?   就只好眼睁睁看着谢知珩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黎清禾紧紧地盯着谢知珩,他却好似并无异样,反而向李德全回敬了一杯酒。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真的只是赏赐罢了?   黎清禾按捺住内心不知从何而起的不祥预感,面上沉浸在宴席里,眼角却一直在偷瞄李德全。   李德全却毫无察觉似的,甚至还对她笑了笑。   宴席继续进行,歌舞升平,黎清禾却总有些坐立难安。   谢知珩依旧端坐着,神色如常地与身旁的人交谈,只是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几分。   直到宴席将散,众人起身告辞之时。   谢知珩正欲支着拐杖起身,身体却猛地一僵。   他抬手死死捂住心口,指节泛出青白色,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王爷?!”   在黎清禾的惊呼中,谢知珩忽然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暗红的血点溅在玄色的衣襟上,实在触目惊心。而后,他便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现场瞬间大乱,惊叫声混成一片。   李德全悄然坐在阴影中,苍白的脸上升起一抹阴冷的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解毒 谢知珩,难   “哎呀, 这,这, 王爷这是怎的了?”   李德全故作讶异的尖利嗓音猛然想起,惺惺作态的样子直叫人作呕。   黎清禾却已经顾不上他了。   幸好动作够快,她还来得及揽住晕厥的谢知珩。   她的指尖沾到了一点谢知珩吐出的血迹,黏腻冰冷,手指的颤抖顿时抑制不住。   谢知珩已然沉沉地倒了下去。   失去意识的人身体往往比平日更沉,这重量压得她脚步一个踉跄, 却不敢松手:   “周医师,快喊周医师过来!”   一旁被吓呆的春杏赶忙跑走了,不多时,周医师便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   快如闪电的牛毛银针扎入谢知珩的人中穴、百会穴, 周医师稳着手熟练地探向谢知珩的脉象, 而后掀开他紧闭的眼皮, 又看了看那已有乌黑迹象的嘴唇与舌头。   片刻后,他沉声道:   “王爷脉象浮数,唇绀肢冷,正是典型的中毒之象!”   说话间,他拔出刺入谢知珩身体的银针,只见上头赫然是一层诡异的青黑色。   中毒?黎清禾急道:   “周医师, 王爷现下如何才能救?”   “此毒来势汹汹, 老夫的银针可以暂时抑制毒素的扩散,但最好能找到这毒源。若是找不出所中之毒,就没法根治, 只怕于康复不利!”   既然来势汹汹,那就说明见效很快。   王爷今日的早餐是同她一道用的,而后的唯一一顿饭食就是眼前这桌宴席。   她自己的身体并无异样, 可见早餐没有不妥,问题是出在面前这桌菜上。   黎清禾当机立断,让周医师一道道菜肴试过去。   可银针在席间的酒菜都试了个遍,却找不到一道有毒的菜肴。   这,怎会如此?难道是有什么遗漏?   思索间,黎清禾忽然灵光一现——   还有李德全献上的那杯所谓圣上御赐的酒水还没试过!   想来也是,今日席间其他的菜肴都是他们与郡守府筹备的,裴怀瑾近来与他们相安无事,修渠成功更是双方都得利的喜事,想必不可能在席上突下毒手。   如此想来,问题大概率就出在那杯毒酒上!   黎清禾立刻望向李德全:   “李公公,你那杯酒可否递与我们一验?”   闻言,李德全立刻一脸震惊痛心:   “王妃此话何意,难不成是怀疑陛下亲赐的御酒有问题?”   他这话问得实在阴险,一个答得不好,怕是就要落下不敬君父的名头了。   黎清禾的脑袋飞速运转起来,片刻后规矩地施了一礼:   “李公公误会了,妾身岂敢质疑陛下?只是妾身心焦如焚,只求一个安心!”   “若这御酒真有万一,让小人有了可乘之机,岂非陷陛下于不义?情况紧急,还请公公体恤!”   李德全面色阴晴不定,却没再出言刁难。   他呵呵一笑:“王妃果然巧舌如簧。那就验吧,咱家倒要看看能验出什么花样!”   他冷哼一声,终是示意小太监将那白玉酒壶递上。   黎清禾将酒壶递与周医师,银针探入,取出时却光洁如初,并无异色。   酒中竟然真的无毒!   黎清禾心头猛地一沉。   不是酒,那毒从何来?   就在这时,李德全却幽幽道:   “说起来,咱家倒是刚想起,席间不是还有一道菜品吗?因吃得差不多了,已被撤下,眼下还未查验,这菜咱家可是亲眼看到殿下吃了好几口呢。”   他阴恻恻的眼神看向黎清禾:“王妃娘娘,不如再测测那一道菜品吧?”   黎清禾却心里一突。   李德全明显不怀好意,眼下怎么会如此好心提醒?   而且她记得,那道半路被撤下的菜品正是......   说话间,那道菜已经重新被呈上,正是一道砂糖拔丝红薯!   而周医师的银针刚一插入那晶莹的糖衣,针尖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黑了。   他立刻惊呼:“真是此菜有毒!”   黎清禾在一旁看着,心里的不安更甚。   这道拔丝红薯正是她提出的创意。   无论是岭南还是京中,都没有出现这样的做法,她也是突然才想起这道有名的菜肴,特意让厨房试了很久才试出这口味,果然颇受欢迎,很快就被抢夺一空。   怎么会是这道菜出了问题?   而一旁的周医师又连换几根不同材质的针探入红薯,针针漆黑。   他抹了一把汗,凑近细嗅,却只闻到糖油甜香,再以舌尖轻试,除麻木外别无异味,顿时焦急起来:   “王妃,此毒实在诡异!老朽行医数十载竟全然不识,只能看出毒性猛烈无比,绝非寻常毒物!”   李德全嘴角隐秘的微笑一闪即逝,而后立刻朝场边的管事厉声喝问:   “这拔丝红薯是谁经的手?原料用的砂糖和红薯又是哪里来的?”   管事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赶忙唤来了后厨。   后厨的师傅见到一向以心狠手辣著称的太监,更是吓得两股颤颤,立刻吐露了个干净:   “回公公话,砂糖是王妃食铺里提供的岭南雪,红薯则是前两日皇庄新收的。”   一面说,他还一面偷偷地觑了一眼黎清禾:   “那批红薯是王妃娘娘亲自带的头收的,这拔丝红薯的做法也是王妃娘娘教的......”   他这话一出,无异于火上浇油。   李德全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拔高:   “好啊,王妃娘娘,此事您如何解释?陛下赐的酒毫无问题,偏偏是这道点心检出了毒素!”   “刚刚我们在场的人可都听清楚了,这砂糖、这红薯,经了谁的手?除了你,还有谁有这般便利,在殿下口中下毒?”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直直点向黎清禾,阴恻恻道:   “不仅挑拨父子情谊,竟还谋杀亲夫,对岭南王下此毒手,实在其心可诛!”   “放屁!”黎清禾还没开口,台下已炸起一声怒吼。   是田大牛。   他像头发怒的蛮牛,几步就蹿到了台前,护在黎清禾身侧,铜铃大的眼睛瞪着李德全:   “不许污蔑我们王妃!我们王妃肯定是清白的!”   “大胆刁民!”   李德全身边的亲兵立刻拔刀相向。   田大牛却没有退缩,转眼间,张庄头也领着十几个护庄队员挤了上来,一个个面色愤怒。一旁的王若昭也沉着脸挡在了黎清禾身前。   台下的佃户、修渠工人们也骚动起来。   他们或许不懂朝堂争斗,但他们都熟悉王妃,认得那一块块丰收的田地,领过一次次发放的工钱和香甜的红薯粥饭。   他们不相信王妃娘娘会做出这样恶毒的事。   李德全看着台下隐隐的对抗之势,却冷笑一声,对这些不入流的平民根本看不上眼。   他轻蔑地朝亲兵使了个眼色,那些甲士立刻围拢过来。   刀锋映着日头,寒光森森。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就在此时,台下有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且慢。”   人群中顿时分出一条道来。   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高大汉子大步走上台前来,他的腰间佩着一看就不是凡品的宝刀,刀鞘上赫然左骁卫的标记。   此人正是陈冲!   黎清禾一眼就认出他来,她同谢知珩于回京途中遭遇流寇袭击,谢知珩重伤之时,正是陈冲带着左将军的亲兵拼死护送他们到岭南的。   台上李德全看出此人不好惹,微微眯起眼:   “你是何人,竟然敢阻拦咱家行事?”   陈冲朝黎清禾抱了一拳,声音铿锵:   “末将陈冲,奉王爷之命,特来护卫王妃。”   而后他才转向李德全:   “李公公,没有证据便想动王妃,末将的刀,可不答应!”   他身后,不知何时已悄然立起数十名同样装束的亲兵。   这一众人都是早就得了谢知珩的命令,个个环剑佩刀、眼神锐利,比李德全那些骄横的亲兵还壮了好几分。   李德全脸色一变。   他没想到谢知珩在岭南竟还藏着这样一支硬茬子!   左骁卫可是左将军的人,他一个内侍,还真不好硬碰硬。   他只好暂且挥手叫退自己的人。   但他却不肯罢休,又转而看向昏迷的谢知珩,假意关切又惋惜地道:   “哎,各位莫怪咱家多嘴。没了殿下这根顶梁柱,你们还能指望谁?难道要指望一个靠着殿下庇佑才能狐假虎威的女人吗?”   “她今日能下毒害殿下,明日就能为了那点私心,把你们都卖了。   若殿下真有个三长两短,到时她拍拍屁股走了,你们这些靠着王府活命的人又该怎么办?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喽!”   这话恶毒,却扎进了不少人的心里,尤其是台上的县官乡绅们。   是啊,王爷要是没了,王妃一个女子能顶什么用?   他们这些依附王府的人,下场又会如何?   骚动又起,窃窃私语声汇聚成一股不安的暗流。   黎清禾毫不畏惧,反而转身面对神色各异的县官乡绅,一字一句道:   “诸位大人,李公公的话实在有失偏颇。水渠到底是如何才能通畅,想必各位都有目共睹,我又何必此时刁难?”   “再者,即使我真有害王爷之心,又何须在众目睽睽下用这等拙劣手段?”   说罢,她也懒得再看旁人的反应,只是径直走向谢知珩。   她转头问周医师,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若是实在找不出来源,那催吐之法是否可行?”   就像在现代,食物中毒第一要务也是催吐。   可周医师却面露难色:   “王妃,殿下如今脉象微弱,可催吐之法用的乃是虎狼之药!若强行催吐,只怕毒物未清,人先……老朽不敢妄断!”   黎清禾心下一沉,脑子里却飞速转着。   她虽不知古代的催吐药大都是何种成分,但现代医学里食物中毒的急救手段她却是了解一二的,催吐、洗胃,主要原理就是吸附毒素。   可惜现代的常见催吐药乃是硫酸铜、肥皂水,这些东西她都没有。   但有一种东西,她前几日刚调配出来。   正是肥料。   为了进一步改良岭南的酸性红壤,她前几日正巧参考着学弟的论文用草木灰、石灰和一些常见的矿物粉末调配了一种新的碱性土壤改良剂。   而恰好,她曾在现代农学课上听教授提过一嘴:这种肥料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钙和碳酸钾,这些原料在加水后会迅速释放大量气体,正可以刺激胃壁收缩。   在现代某些医疗不发达的小县城中,这些碱性矿物粉末在紧急情况下可以用于牲畜催吐解毒,虽不知用在人身上效果如何,至少原理上是行得通的。   况且巧合的是,之前为了保证安全,她调配的改良剂用的都是纯天然、没有毒性的原料,换算到现在也算是食品级原料了。   眼看着谢知珩面色越来越差,寻找毒源这条路却已没了法子。   黎清禾狠狠心,终于还是下了决心。   事不宜迟,每一秒都是宝贵的抢救时间,她立刻对一旁的阿七道:   “阿七,你替我去一趟库房,库里第三排架子上有一批新调的白灰色粉末,用油纸袋装着的,你快快去拿来!”   李德全皱起眉头:“娘娘,您这是要做什么?”   黎清禾没理他,转头对周医师道:   “有一种粉末,主要成分是石灰和草木灰的精华,喝下去有催吐的效果。您觉得这法子可行吗?”   周医师捻着胡须想了想:   “这成分倒是比我知道的催吐药温和许多,医术上确有古法催吐有用皂角粉的,也是这个道理。只是这东西不好找,娘娘是从哪来的?”   “这是我配的肥料。”   “肥料?!”   一直在一旁偷听的李德全,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王妃娘娘,殿下已经中毒了,您还要给他灌肥料?您这是救人还是害人!”   他做出悲痛万分的状态,扭头就朝陈冲喊道:   “陈校尉,你看见了吧,郡王妃实在是居心不良啊!投毒的嫌疑还没撇清,现在她还想要拿肥料给殿下灌下去,如此离经叛道,你还要护着她?”   陈冲没有动,只是依然坚定伫立:   “末将只是谨遵郡王口令,定会护好娘娘的安全。”   黎清禾心里一定。   她不再理会大呼小叫李德全,迅速要来了些许温度适宜的清水。   恰好此时,阿七已带着油纸包飞速回来了:“王妃,您看是这个吗?”   油纸包里头正是灰白色的细粉末,的确是她亲手调配的那批改良剂,她点点头。   下一步就是调配比例。   黎清禾拿了个碗,舀了两小勺粉末进去,缓缓注入温水。粉末遇水立刻翻涌,冒出一串细密的气泡,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碱味。   最后她用小勺搅了搅,待气泡平息了一些就立刻端着碗走到谢知珩面前。   事不宜迟。   李德全还要上前阻拦,陈冲一个眼神扫过去,他只好悻悻停在原地。   而谢知珩的脸色比方才更差了,唇上的乌色已经蔓延到唇角,呼吸又急又浅,喉咙里不时发出一声闷闷的痰音。   她一只手托起他的后颈,把他的头微微抬高,另一只手舀起药来。   可惜接连喂了好几勺,这碗催吐药却都没有流进他的口中。   谢知珩始终眉头紧锁、双唇紧闭,盛着药的小勺就是塞不进去一点。   黎清禾又不敢硬来,心下愈发急,不由得喃喃:   “谢知珩,这是救你的药!”   “谢知珩,你给我张嘴,难道你不信我吗!”   他还是没有苏醒。   可是神奇的是,黎清禾看见他紧拧的眉头松了一下,而后竟真的双唇微启。   她立刻喜出望外地把碗沿凑到他唇边,一点一点地喂起来。   第一口进去,他的喉头动了动,没有吐出来。   第二口,他的睫毛颤了颤。   第三口喂到一半——   只听到一阵呛咳后,谢知珩猛地侧过头呕出一大口浑浊发黑的液体,那里头还夹杂着一些尚未消化的食物。   黎清禾心里一松。能吐出来就是好的!   她一手端着铜盆接着,另一只手始终托着他的后颈,又趁热打铁地喂了几口。   谢知珩接连吐了三次,呕出来的东西从浑浊发黑逐渐变清,最后一次吐出来的是带着泡沫的清液。   好在他的呼吸反而比之前平稳了,嘴唇回复了一点血色,胸口也不再剧烈起伏。   周医师连忙上前探脉,指腹压了片刻,长长舒了一口气。   “脉象稳住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惊喜,“毒素清了大半。剩下的,老夫开几副解毒的方子调理即可,已无大碍。”   紧张的氛围终于松弛些许。   “黎娘子真神了!”   不知道是谁在外头喊了一声,紧接着更多声音跟着喊起来,此起彼伏。   李德全站在角落里脸色铁青,眼里的暗恨一览无余。   片刻后,他却不知怎的微笑起来,忽然拱了拱手:   “娘娘手段的确不凡。既然殿下无碍,下官也就放心了,暂且告退。”   “娘娘,咱们来日再见。”   他说完,深深看了黎清禾一眼,倒也没有纠缠,转头带着亲兵走了。   黎清禾懒得施舍他眼神,只是低头细细观察着谢知珩。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唇上的乌色终于一点一点褪去。   黎清禾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然湿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轻吻 被吻过的地   服下简易洗胃药后, 谢知珩服下的毒虽然清了,但这毒烈性大, 他还是整日昏昏沉沉的,时而清醒,时而沉睡。   周医师说这是毒素伤了元气,配了三服药,说是要连喝十天,这情况才能改善。   黎清禾心里着急, 却也没法子,只好每日回府后亲眼看着他把药喝下,这才能心安一些。   若是可以,她也想整日陪在谢知珩身边, 只是实在是没时间。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几场小雨后, 岭南的天空再未下一滴雨, 旱情一天天加重。   先是柳县,那儿传来消息,因为田地龟裂、颗粒难收,粮价一夜之间翻了两番;然后是梧县,流民勾结山匪,境内的村子被抢了好几个。   灵州周边的流民也渐渐多了, 好在水渠的通畅保证了水源粮食的充足, 新辟的农田也需要更多人手,倒刚好把流民都吸纳得七七八八,暂时没有闹出大事。   一切虽然并未因谢知珩的倒下而停摆, 但黎清禾愈发忙碌起来。   灵州的水田条件已经完善,水稻终于种了下去,陆陆续续发出青青的小苗, 正是最脆弱的时候,数据也需要详细记录;临县临州的水渠眼见着通线在即,也有不少人不远千里来找她讨教。   黎清禾每日天不亮就得出门,忙到天黑透了才得以回府,有时午饭都没时间吃。   而每日回府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喂谢知珩喝今日的药。   大约是因为毒还没有排尽,谢知珩睡着时总是眉头紧锁,唇色浅淡地抿成一条线,像是睡梦中也不得安生,时常药都喂不进去。   但若是她亲自来喂,即使谢知珩还昏晕着,也依然能乖乖喝完一整碗苦药,众人见了都是啧啧称奇。   今日黎清禾回来比平时更晚一个时辰。   春杏替她脱下灰扑扑的外罩,一面如往常般递来一碗药,看着自家小姐累极了的模样,不由得有点心疼:   “小姐,你也要顾惜自己的身子,切莫太辛苦啊。”   黎清禾点点头。今日事情挤在一起,连轴转了一整日,确实累得头疼。   脑子尚还昏沉,她的身子的惯性却已经行动起来,一勺一勺喂起药来:   “知道了,也就这几日忙些,你别担心。王爷今日身体状况如何?”   “王爷睡了大半日,但精神好多了,今日还亲自用了些饭食呢。”   这可是个好消息!   待喂完药,春杏手脚麻利地把喝完的药碗送走,又打了热水来,黎清禾这才惊觉自己脸上头发上都沾了不少泥土。   她胡乱擦了把脸,便让春杏叫水去了,随意在榻沿坐下。   原本只是想小坐一会儿的,但或许是太累了,不知不觉间,她竟然就这样靠在床柱上睡着了。   而谢知珩是在一片浅淡的呼吸声里醒来的。   半阖着门的屋里留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拢着眼前的黎清禾的侧脸。   她正歪着头靠在床柱上,又大又圆的杏眼此刻紧紧闭着,凑得离他很近,束起的发丝散了一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白玉般匀称纤细的一段手臂沉沉垂在他的锦被上。   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   谢知珩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庞,最初还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直到听到她清浅的呼吸声,才知道她这是累到睡着了。   他知道,他病着的这些时日,是黎清禾在替他守着水渠、播种土地,更在替他稳住那些开始躁动的人心。   静静望了许久,谢知珩才轻轻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那缕碍眼的碎发拨到耳后,软发蹭得他掌心微痒,心里也痒痒的。   黎清禾并没有醒来,身子反而往下滑了滑,脑袋歪过来,直接靠在了他抬起的手臂上。   谢知珩整个人僵住了,顿时一动也不敢动,只怕将她吵醒。   温热的呼吸就拂在他的小臂上,黎清禾大概是真的累极了,就这么环抱着他的一只手臂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着睡着,她嘴唇还微微一抿,像是在梦里尝到了什么美味,甜甜地笑起来。   那笑靥近在咫尺,唇瓣粉若春夜中灼然绽放的樱。   谢知珩只觉得喉间发干,蛰伏的渴望再次像被春风吹醒的藤蔓,丝丝缕缕地缠绕上心头。   他忍不住低下头,任由气息拂过她的额际,停留那润泽而微启的唇瓣。   梦里是否真有蜜糖?   轻轻摩挲着她沉睡的脸颊,他正欲覆上那抹甜软,外头却传来脚步。   是春杏,她正隔着门帘脆生生喊道:“王妃,水备好了,您可以沐浴了!”   黎清禾本就睡得不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可一睁开眼,就正对上谢知珩近在毫厘的脸庞。   他的眸子是未及敛去的灼热,还映着她小小的影子。   这这这,我是谁,我在哪里?   猝不及防之下,黎清禾下意识抵住他的胸膛,轻轻将他推开了。   力度不大,可谢知珩身形一顿。   他长睫一垂,反而顺势往后靠了靠。   再抬眸时,他虚弱的脸庞上是显而易见的失落,唇角微耷,自嘲道:   “是为夫唐突了娘子了。也罢,我本就是个拖累娘子的废人,还总存些不该有的痴念,娘子莫怪。”   他猛地咳嗽起来,强撑着病体露出一个笑,湿漉漉的双眸却在微微颤抖,倒看得黎清禾愧疚起来。   他还是个病人啊!病人没有安全感明明是很常见的事!   这么一想,黎清禾更狠不下心。   她不由自主地倾身向前,鬼使神差凑近他的额头,极快地印上一个轻轻的吻:   “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夫妇二人本就是一体,王爷你别瞎想了。”   说完,她就像被烫到般迅速跳开,耳根红透了:   “你再休息一会,我先去沐浴了。”   她不敢再多看他一眼,便逃也似的掀帘而出。   屋内重归安静。   谢知珩抬手抚上刚才被她吻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柔软和温热。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不急。   这日午后,黎清禾正核对明日的播种清单,窗外的蝉鸣一声躁过一声。   忽然,前院传来一阵嘈杂。   什么动静?黎清禾抬起头,就看见春杏满脸焦急地小跑过来:   “娘娘,李公公他突然带着好多人闯进府内,往这边来了!”   话音刚落,内院的门就被人一脚踢开,正是李德全,身后还跟着二三十个全副武装的护卫。   来者不善啊。   黎清禾不卑不亢:“李公公,这是什么意思?”   李德全拱手,语气倒还算恭敬:“王妃娘娘,下官这有一桩案子,可能需要您配合调查。”   黎清禾眯起眼:“什么案子?”   李德全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递到黎清禾面前,是一封信和一只略有些眼熟的香囊。   黎清禾冷着脸,先接过信看起来。   这一看,她就心里一惊:这信的内容,竟然是教唆水匪如何闯入前任郡守府王秉义的大门、抢夺阖府钱财。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信在模仿她的字迹!仿得的确很像,但她却一眼能看出这不是自己写的:   “公公怕是认错了,这可不是我的字。”   “是吗?王妃娘娘,口说无凭呐。”   李德全笑了笑,倒没纠缠,又举起那个香囊:“那这个呢,娘娘可认得?”   这是个绣着兰草的香囊,针脚细密地绣着个小小的禾字。   黎清禾凝视片刻,很快想起来了:这正是回京途中遇到拦路凶匪时,她丢失的那一个!   当时她以为这香囊是混乱中丢失的,也没太在意,怎么会落到李德全手上?   有这绣迹在,黎清禾心知推脱不得,便道:   “这的确是我的,但早在回京路上就丢了。”   “丢了?娘娘说得真轻巧。可这封信,和这个随信附上的香囊,可都预示着娘娘与王秉义大人的灭门案脱不开干系呐。”   黎清禾心头一凛:“荒谬至极!我连水匪的面都没见过,而且我有何动机犯下如此大案?”   “娘娘没见过,不表示娘娘没有联络过。至于动机嘛......”   李德全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来人,带人证。”   护卫拖着一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男人上来了。   黎清禾看见他的脸,瞳孔猛地一缩。   这人正是与王主簿勾结的刘贵!   他本被关在郡中大狱,那桩灭门案后他就失踪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或趁乱逃跑了,没想到他竟然在李德全手里!   李德全得意地一眯眼:“刘贵,你把你知道的再说一遍。”   刘贵跪在地上,肩膀抖了抖:   “的确,的确是娘娘让我给水匪送的信,就是为了郡守府钱财!她说好的,事成之后能分我一大笔银钱!”   黎清禾脑子里嗡地一声。   虽是伪造的,但现在人证物证齐全了......这个李德全明显是有备而来。   这不是临时栽赃,是早就布好的局!   李德全已经转向一众护卫,厉声道:   “郡王妃黎氏,涉嫌勾结水匪谋害前任郡守,人证物证俱在——来人,替我请王妃娘娘去京中好好谈谈此案!”   护卫们应声一拥而上。   王府的护院虽然围了上来,但显然不是这一众精兵的对手——   “住手!”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领着一群人也从院门处直冲进来,这领头的正是陈冲。   他身后跟着的左骁卫兵士也迅速散开,与李德全的护卫形成对峙。   “王妃,恕下官来迟。李公公,我可早就跟你说过,我会护好王妃的周全!”   李德全却早有准备,缓缓取出一卷公文,上面正盖着刑部的官印:   “陈校尉,下官此次可是奉刑部之令前来调查郡守灭门案的,涉案之人要去京中受审,也是自然规矩。这是朝廷的案子,你左骁卫再大,也不能罔顾朝廷的法度吧?”   他皮笑肉不笑:“怎么,你们左骁卫,难道还想造反不成?”   这两个字一出口,院子内外赫然一静。   陈冲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到底没有拔出来。   黎清禾心内焦灼。   谢知珩尚在沉睡,现在的确没有人的品阶能高过李德全。   更何况他手里有刑部的公文,如他所说,人证物证具在,就算真实性存伪,拿下她去京中再审也是合理合法的事。   陈冲却只是一个校尉,却牵扯到左将军——一旦动手,李德全就能把造反的帽子扣在左骁卫、乃至左将军头与郡王府上,那事情可真就闹大了。   黎清禾看向陈冲,在他焦急的目光中微微摇了摇头。   陈冲已是满头大汗,但也清楚此刻不能轻举妄动,只好咬着牙看向李德全。   而李德全笑着朝黎清禾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妃娘娘,您就随我去吧,只是配合调查而已,我必定保您须尾俱全!”   黎清禾迅速思索着对策,却实在无法,僵持着没有动,而挤满院中的护卫们见状,又往前逼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一道低喝传来——   “没有本王的命令,我看谁敢带她走!”   院门口站着的,赫然是谢知珩。   他头发随便束在脑后,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脸色苍白,身形单薄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的眼睛却极为深寒,如择人欲噬的深渊。   李德全的笑容僵住了,不是说这人病得只能躺卧在床、无法动弹吗?   但他反应很快,立刻拱手行礼:   “王爷,您身子还没好,怎么出来了?下官只是——”   “本王问你了吗?”谢知珩打断他。   李德全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谢知珩走到黎清禾身前,牢牢挡住了她的身形,而后才转向李德全:   “你说有人证物证,拿出来给本王看看。”   李德全立刻把信和香囊呈上。   谢知珩接过来,先看香囊,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放到一边。然后看那封信,目光在字迹上停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一下。   “仿得不错。可惜,横画收笔的时候没学会她的习惯。她写横画尾端喜欢轻轻往上挑一下,这是她的——家传笔法。”   他把信往回一丢,香囊则拿起来放进自己袖中。   “物证本王收了,人证,按理也该交给郡守府再审一遍。至于案子,本王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李德全的脸色变了变:“王爷,这不合规矩——”   “规矩?那人证刘贵乃是我岭南辖境的囚犯,凭空失踪又凭空出现,其中关节该由郡守府厘清,可公公今日便急着要人,莫非……是怕郡守府审出些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何况郡府的规矩,便是大案须经郡司复审、郡王核准。公公若执意要带人,便是越俎代庖。”他缓了口气,苍白的唇勾起弧度:“还是说,公公您的意思,已经大过我这个郡王、更大过陛下的法度了?”   李德全沉默了。两个人就这么僵持起来。   院子里的护卫和左骁卫均是刀半出鞘,互相对峙着,却谁都不敢动。   最后还是李德全先开了口:“王爷既然要保娘娘,下官也不敢强拦。只是这人证物证俱在,下官也不能当作没看见。”   他想了一会儿,像是在做什么让步:   “不如这样,给王爷七日时间。七日内,王爷若能找出真凶,下官自当向刑部销案。但若七日之后仍找不出嘛,下官也得公事公办,只能委屈娘娘随我去一趟京中受审了。”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可黎清禾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似乎答应得太轻易了。   以李德全今日的架势,他完全可以力争直接拿人,可他偏偏退了一步。   谢知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点不寻常,眉心微微一蹙。   但他的身体显然撑不了多久了。   黎清禾看见他的唇色愈发惨白,紧靠着着她的身躯,温度在一点一点凉下去。   局面摆在眼前,硬顶下去不一定撑得住。   良久,谢知珩还是应了下来:“好,那就七日。”   李德全拱了拱手,笑容谦恭:“那下官就静候王爷的佳音了。”   他倒守信,转身就带着护卫们退出了院子。   只是没有人看见他嘴角始终噙着的一丝带着冷意的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火困 娘子,一定   大约是因为这七日之约, 虽然身体仍尚未好全,谢知珩还是强撑着病体忙碌起来。   但在这之前, 他把黎清禾藏进了王府后院一座看似不起眼的小屋中。   若不是谢知珩引路,即使在王府呆了这么久,黎清禾倒还真不知院子后头还连通着这么个小小的偏院。   院墙高耸的偏院只有一扇小门与前院联通院,门口看似与王府其他地方无甚差别,实则立着的四个护卫都是府内精锐,更是谢知珩的心腹。   黎清禾住在这里的事并未告知太多人, 只有春杏拎着小包袱一道住了起来,除此之外,也就只有王若昭知晓此事。   其实一开始,就连告诉王若昭, 谢知珩都是不同意的, 只是实在磨不过黎清禾——   “王爷, 今日水稻该要施肥了,我可以出去看看嘛?”   “让王若昭去吧。”   “那甘蔗地也需要引水了......”   “也让王若昭去。”   “红薯的扦□□总可以出去看看吧?”   “有王若昭呢。”   黎清禾每提出一个话题就竖起一根手指,另一只手晃晃谢知珩的衣袖,只希望他能心软放自己出去。   近日干旱愈发严重,这外头的地头可是她的命根子,不去看看她怎么能安心呢!   可谢知珩却一一抚平她竖起的手指, 牢牢攥在自己掌心, 虽然语气软得像在哄无理取闹的孩子,可拒绝的理由却都是同一个。   黎清禾急了:“什么都让昭姐姐做,她一个人分身乏术啊!”   谢知珩却语气堪称冷酷:   “那就多给她指派点人手, 总之忙不过来也得做。娘子,此时没得商量。”   他的脸色难得如此严肃,黎清禾扁了扁嘴, 到底没在反驳。   因为在领她住进偏院之前,谢知珩就明明白白告诉过她:   “娘子,李德全是谢如珏的人。”   彼时的她诧异之下,又有点恍然:“怪不得自他来到岭南,坏事就没停下!”   “自得知李德全要来落成礼后,我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谢知珩淡淡垂下眼眸,罕见地向她一一道明思绪,“我那好皇弟眼见着岭南要发生这么大的事,却不过来参一脚,实在不符合他的作风。”   “所以陈冲才在台下候着,这也是王爷你的安排?”黎清禾恍然。   谢知珩点点头:“李德全来得实在太巧,像是提前布置了什么。”   他将攥得微凉的指尖牢牢锁入掌心,细细摩挲起来,从她微凉的指尖一路滑到温热的掌心,像是在把玩什么稀世珍宝般,每一寸都抚摸得清楚而仔细。   黎清禾只觉得被他摸过的地方又酥又痒,烧得她耳根都烫起来,赶忙想抽回手。可谢知珩却更紧地扣住她的双手,直到凉凉的指尖无处可逃,只能乖乖在他掌心中渐渐回暖,方才哑着声音道:   “娘子,我实在不敢拿你的安危去冒险。”   这话倒勾起了黎清禾的回忆,想到那日李德全的咄咄逼人与意味深长,不由得心头一紧。   谢知珩仿佛看透了她的想法,沉声道:“李德全那日退得如此干脆,可不像我那好皇弟的作风,怕是还有真正的杀招在后头。”   “所以娘子,这几天你哪儿也别去,等尘埃落定后再出去......”   他将她被焐热的指尖贴在自己的脸颊:“就当是让我安心,可好?”   他的声音似乎带了点大病未愈的暗哑,微微垂下的眼睫颤抖如振翅欲坠的蝶,露出一点泛红的眼尾,唇瓣若有似无擦过她的指腹,像受惊的小兽在寻求安慰。   黎清禾看着这样的他,心不由得又软了,也放轻了声音:   “好好好,我答应你,这几日不出门就是了。”   谢知珩这才心满意足起来,弯了弯唇角。   黎清禾别开眼,莫名有点脸红耳热。   但自那日之后,黎清禾就对外告了病,只道是偶感风寒、不便出门,而后就这么在小院里悄悄住了下来。   好在小院虽然偏僻,但谢知珩准备的东西又齐全又妥当,外头又有王若昭这么个能顶事的好帮手在。   她办事极为妥当得力,从水田的灌溉到施肥、扦插,一样农事都没落下。   这日,她还收到了春兴跑腿递来的信笺,上头是王若昭清秀的字迹:   “王妃安心休养,田地皆为妥当。另,王妃的稻种实在神异,苗株壮硕远超寻常,不知此等良种从何而来?待王妃归来之日,还望不吝赐教。”   黎清禾早就看出来王若昭这人,虽然表面上知书达理,骨子里却对种地很是上心,也是因此才能放心将田地托付于她。   只是神种的来历她实在没法解释,总不能说是自己在实验室里育种出来的吧?   她想了想后提笔回了封简信,最后还是用了老借口,只说这种子是从番邦商人处机缘巧合得来的,等以后再与她详说,而后又简单嘱咐了其他杂交水稻的种植要点。   就这样平平淡淡的,日子转眼就过去了四天。   第五日傍晚,谢知珩突然来了。   这日他不再是往常的常服,而是一身利落的玄衣劲装,倒叫黎清禾看愣了神。   毕竟从前他总是苍白虚弱地倚在轮椅上,很少有今日这般的肃杀之意。   但还别说,美人军装也有种别样的质感呢,原来我还是个制服控!   “王爷,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线索已经七七八八,但就在刚刚,突然在下河县的野山中查到了一条线索,正是回京途中截杀我们的那伙匪徒的老巢!想必从那些人口中,找得到那丢失香囊的线索。”   黎清禾心中一跳:“那伙匪徒凶恶得很,王爷你定要万事小心!”   “没事,我同陈冲各自带了不少人手,定无甚大事。只是娘子你更要小心,那座山里此处有些距离,我们一来一回,怕是要明日早晨才能回来。”   他有些担忧的目光定定落在黎清禾脸上:“娘子,你一定要呆在小院中,不论发生何事都不要离开。”   “也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谢如珏对娘子你有种别样的在意。”   黎清禾不敢大意,连连点头:“王爷放心,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屋外夜色深重,她的眉眼被笼在朦胧的烛光里,清澈明亮的杏眼却是全然的信赖,直直地望着他,耳垂和唇色,都透着淡淡的诱人的粉。   谢知珩忽而一笑。   他突然伸出手,慢悠悠地蹭开她颊边垂落的碎发,不轻不重地刮过一向敏感的耳垂,坏心肠地微微剐蹭摩挲起来,然后心满意足地看见她瞬间绷紧的颈线、和染上嫣红的耳垂:   “娘子,一定要等我回来。”   他带着薄茧的指腹故意按了按发烫的耳垂,黎清禾立刻瞪圆了眼回头看他,却撞进他盛着笑意的黑眸。   直到谢知珩领着的一队人马渐行渐远,她还呆呆站在窗口没回过神来。   风卷着碎发扫过刚才被他碰过的耳垂,又带起一阵酥麻,她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碰到那处残留的温热,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她怎么感觉,她一向温柔体贴的美人夫君,在调.戏自己呢?   春杏铺好被褥,见她还站在窗边发呆,赶忙催她早些歇下。   黎清禾怀着复杂的心绪躺下,却有点辗转难眠,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直到春杏急促的叫喊将她猛地从睡梦中唤醒,窗外似乎天空已大亮:   “小姐快醒醒!大事不好了!”   “怎么了......咳咳咳......”   话还没问完,一阵呛人的浓烟就钻入鼻腔,惹得黎清禾呛咳连连。   她猛地坐骑,这才发现窗外大亮的不是日光月光,而是一片橙红的火光!   “走水了,郡王府走水了,大家快醒醒!”   窗外床来阵阵急促的敲锣声和护卫的呼喊,黎清禾扑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灼热的气浪顿时扑面而来。   不远处的郡王府前院,起码有六七处角落都已经烧起了大火,冲天的火舌舔舐着廊柱,顺着风势朝她这间屋子蔓延而来,眼看着有愈烧欲旺的趋势。   外头的护卫大部分正往她这处小院前跑,泼水声此起彼伏,却压制不住火势。   外头的人暂时进不来,屋内所有的水源只有夜间消暑的两盆冰块化成的凉水,并一壶夜间备下的凉水。   “小姐,我们该怎么办?”春杏的声音已然带上哭腔。   黎清禾已冷静下来:“别慌,你先把屋内的所有水都递给我,我们待会从后屋跑。”   这小院虽然偏僻,但当初谢知珩选它时就看中它结构特殊:前头的郡王府后院与这里隔着厚实的砖墙,火势若从前面烧起,想必后屋还能撑一阵子。   而且少有人知,那后屋正有一道通往外头的小门!   春杏已经取了水来,黎清禾则一把扯下薄薄的床单和锦被:   “跟我一起,把床单被单都浸透凉水后披在身上,再用一角捂住口鼻!”   虽然水源不多,好在还算够用,床单锦被都湿透了大半。   春杏虽然慌乱,但好在一如既往地听话且手脚麻利,二人很快就披上了湿透的床单锦被。   黎清禾带着她往后屋跑,果然如她所料,后屋暂时还未被火舌波及,只是火情不等人,烟已经蔓了过来。   她赶忙伸手推开了后屋的小门。   只要出了门,就是外头的夹道,只要上了夹道就能绕过火势逃出去——   可后门外,竟然站了七八个黑衣人,还有四个护院倒在地上,已没了气息。   领头的人,正是李德全。   他负手悠然地站在门外,仿佛已经等了她很久一般,苍白的脸上是诡谲的微笑,倒吊的三角眼中映出的冲天火光,恰如两点鬼火:   “王妃娘娘,别来无恙啊。”   黎清禾的心脏猛地一缩:“李公公,你怎么在这里?”   “咱家找你找得好苦哇,可恨这郡王府的护卫实在是多,大费周章闯进去一间间搜又容易被发现,咱家只好想了个笨法子......”   他向越烧越旺的火光点了点头,得意道:“还好如主子所料,只要放一把火,那端看往哪里救火的人最多,就能看出真正的宝贝藏在何处了。”   这人为了逼出她的位置,竟然不惜放火!   “李公公不妨直说,你究竟想做什么?”   “娘娘别紧张,咱家只是想请娘娘跟我们一道回京城罢了。”   他话说的客气,可身后的七八个黑衣护卫齐齐上前一步,亮出刀光。   黎清禾握紧春杏的手退了几步,可身后的热浪混着浓烟滚滚而来,灼得她后背发烫。   前有狼,后有火,竟是无路可走了。   “娘娘,你别害怕,这火是咱家放的,自然也会控制着不烧到您,您只管跟我们走就是。但若娘娘执意不肯配合,那咱家也有别的办法。”   他慢悠悠看向春杏,笑得和煦:   “先把这小丫头杀了,再打晕娘娘带走便是。”   方才还在慌乱的春杏这会儿倒反而冷静下来,梗着脖子叫道:   “娘娘,不用管我!我拼了这条命也不会拖累小姐的!”   黎清禾却拦住了春杏。   眼前这伙人显然武装齐全、训练有素,眼下谢知珩、陈冲等等府内高手恰好不在,后院的护卫又大都在救火。   她们二人若想硬拼,怕是只有死路一条,不如先虚与委蛇,再择机行事。   “行,我跟你走。但我有个条件,你得放了春杏。”   李德全却笑着摇头:“娘娘,这小丫头可看见了咱家的脸、听见了咱家的话,您觉得她能活着离开吗?”   他使了个眼色,离得最近的黑衣人已然抽开佩剑,大步向前——   “且慢,那就让春杏跟着一起走!路上我保证她不闹,否则,我绝对不让你们如愿!”   黎清禾沉下心,立刻护在春杏身前,又飞快拔下簪子对准自己的喉咙。   李德全大惊,赶忙制止了护卫:“哎哟哟,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呢!”   他唉声叹气道:“您可是金贵的身子,既然如此,那她就跟着一道回京吧,您放心,不过是个小丫头,到了京中我也会给她安排个好去处。”   那黑衣护卫后退一步,黎清禾这才放下心来,心里飞快地转起念头。   这一试就试出来了,他们的目标果然是自己。但自己有什么好图谋的?   无妨,反正从岭南去京城路途实在遥远,一路上两个人总可以互相照应,再择机找机会逃脱,或是等谢知珩追上了。   只要两个人都还活着,就还有转机。   她缓缓舒出一口气:“好,我跟你走,你们最好也说话算话。”   李德全满意地笑了:“娘娘放心,咱家可不是言而无信的小人。识时务者为俊杰,娘娘能想通,实在是最好不过。”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恭敬得像在邀请贵客:   “娘娘请吧,您放心,咱家一路上一定服侍得您舒舒服服的。毕竟日后,您没准还会成为我们的女主人呢。”   听到这话,黎清禾不由得回想起谢如珏黏腻如蛇的目光,胃里顿时一阵翻涌。   她强压下恶心,冷冷道:“不是要回京吗?那就少废话,带路吧。”   李德全也不恼,只是笑着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黎清禾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小院,火势已经蔓延至后屋,热浪灼得她脸颊发烫。   她也没时间留下什么线索,只看见七八个黑衣护卫朝里头扔了什么东西,她没太看清,只看见那东西差不多是一个成年人的体型。   没等细看,为首的两个黑衣人就用刀刃抵着她和春杏的后背,强逼着她们走进浓重的夜色。   与此同时,下河县通往灵州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策马狂奔。   谢知珩骑在最前头,玄色的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心中不安感愈发浓厚。   下河县附近的那座野山果然是那伙身手不凡的匪徒的据点,一番搏斗后,他们提前抓住了匪首,那匪首亲口承认香囊是特意从黎清禾身上取得的,足以证明那个所谓物证也是无效,所谓的黎清禾勾结匪徒自然无攻自破。   而那伙匪徒,是被重金聘来岭南的,匪首口中此人的相貌,分明就是李德全!   谢如珏竟从那时开始就在布局这场戏......   谢知珩当即决定连夜赶回岭南。   夜马疾蹄踏碎月光,终于,岭南王府的轮廓即将出现在视野尽头。   然而,还没等谢知珩松一口气,他整个人就僵住了:   只见王府方向,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   谢知珩瞳孔骤缩,立即一鞭抽出。   马儿长嘶一声,朝着王府狂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故人 看来主子,   岭南王府的这场大火整整烧了一夜。   岭南王府本不算大, 可李德全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在好几个偏僻处都放了火, 这火又借着夜风的风势快速蔓延,从前院到后院、墙角到房梁,一发不可收拾。   王府中的护卫来来回回了一整夜,直到天色将明,左骁卫的人紧急调来水龙,皇庄的佃农们亦是提着水桶成群赶来, 这才将冲天的火光一点点浇灭。   原本不算繁复奢华、却颇为精巧的雕梁画壁,已成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阿七并几个护卫正埋头在偏院塌陷主屋的废墟中翻找着什么。   阿七紧抿着唇,豆大的汗珠顺着鼻梁落下, 鼻腔满是木料烧焦的刺鼻恶臭, 夹杂着一丝令人心悸的皮肉焦糊味。   不久, 隔壁的护卫似乎发现了什么,与同伴一道从塌陷的主屋里,抬出两具焦黑的人形。   只有轮廓还依稀能分辨出这是两个人。这两个人的衣物早已化为灰烬,焦黑瘫软的四肢更是被烈火摧残得面目全非,完全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只有令人作呕的焦糊在无声蔓延。   “这难道, 是王妃和春杏姑娘......吗?”   不知是谁低声问了一句, 却没有人回答。   阿七一个脱力,单膝跪在蒙了一层焦黑灰烬的地面,滚烫的余烬尚带温度, 他却完全察觉不到疼,唯余满嘴苦涩。   他不敢看那两具尸骸。   如果昨日他没有跟着王爷走,而是留在王府, 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如果他留在偏院守着,是不是能带二人早日逃离火场?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起来。”   是谢知珩。   昨夜是他第一个带头冲回王府,而这整整一夜,他更是滴水不进、一言未发,只是忙碌在火场前。   此刻的他依旧是面无表情,双眼却死死盯着这两句焦黑的尸骸。   阿七有点哽咽:“主子,王妃她......”   谢知珩却平静地打断了他:“这不是她。”   “可这两具尸骸是在王妃的主屋中发现的......”   “住嘴,这不是她!”   谢知珩这次的打断近乎粗暴。   他并未再向那两句尸骸投一个眼神,只是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偏院。   阿七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次出声,只是默默跟了出去。   临走前,他的眼神却不由得瞟向找到这两具尸骸的地面,那些散落的金钗耳饰残片,正是王妃、春杏曾佩戴的款式。   如此显然的线索,王爷还要自欺欺人吗?   王爷不会是被刺激得过了头,失心疯了吧......   可王爷显然打定了主意。   从院门出去后,他便要来了整个岭南的地图,一个人锁在书房一下午,谁也不知他在里头做什么,更是连午食也未曾用过,周医师与送餐的仆从急得团团转。   虽然王爷最早在京中处理正事时,也是如此废寝忘食,但自打王妃来了后,只要是二人一道用的餐饭,王爷是向来准时开席、从未耽误过的。   继续饿下去可不行,这会把身体拖垮的!   阿七在门口踌躇许久,最终还是大着胆子端着饭菜闯了进去:   “主子,已经申时三刻了,您多少用一点饭吧。”   谢知珩没有任何反应。他坐在书桌前看着地图,正写写画画些什么。   “主子,从昨夜到现在您滴水未进,这样下去您的身子会撑不住的——”   “出去。”   谢知珩的语气十分平静,阿七却打了个寒噤。   他不敢劝,只好躬身退下。   可走到门边时,阿七到底还是忍不住,低低补充了一句:   “主子,如果王妃在,一定不愿看见您这样......”   不过话音刚落,阿七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王妃已经不在,眼下他还在王爷面前说什么刺激他的胡话?   他的心猛地一沉,扑通跪了下来:“属下失言,请主子责罚!”   冷汗涔涔而下,阿七低着头等待着主子的责罚。   可意料之中的雷霆之怒并没有来,等到的反而是一声轻笑:   “呵。”   阿七有些诧异地抬眼,看到书桌后的谢知珩,嘴角竟泛起一丝笑意。   谢知珩的确一贯是笑眯眯的,可此刻,这笑容却让人毛骨悚然:   “阿七,你说得对。你把饭递过来吧,她若看见本王这样不爱惜自己,定是会不高兴的。”   “毕竟她那人,最是心软。”   阿七的喉头发紧,动作却不敢停,依言将餐饭递了过去,然后就看见他有洁癖的主子在书桌前大口大口用了起来,即使汤汁洒溅一手也毫不在意。   阿七呆呆地看着谢知珩,一个不可抑制的念头涌上心头:   看来主子,真的疯了。   可谢知珩放下空碗时,双眼却无比清明:   “阿七,相信我。那两具尸骸,都不是她。”   “主子,那尸骸烧成那样,如何能断定......不是?”   “若是活人被烧,极致痛苦下定然会本能蜷缩,可院中搬出的两具尸骸却四肢瘫得平直,这分明是断气后才被扔进火中的。”   阿七回忆起那两具尸骸的样貌,顿时眼前一亮。   “另外,火中找出的四具护卫尸骸亦是如此,且脖颈处刀口齐整,很像京城暗卫的刀法。除了李德全,岭南还有谁有这种手法?”   “既如此,那他放火定然是为了掳走娘子。若只是想杀人,何必多此一举?”   阿七重重点头,早已心服口服。   若是自己就被这么简单的手法唬过去了,果然还得是主子!   谢知珩这时方才取出锦帕,一点一点擦拭干净手上的汤汁。   他慢条斯理道:“依我看,那两具尸骸不过是他留下的障眼法罢了。这怕是我那好皇弟的手段,为了让我以为娘子已死,在方寸大乱中露出破绽。”   谢知珩淡淡笑了,与从前一般无二:“本王绝不会让破坏我同娘子感情的小人得意的。”   阿七垂下头。   他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与此同时,岭南边境的山道上,一座不起眼的小轿正颠簸前行。   走在最前头的李德全早已换下那身惹眼的内侍服装,披着灰扑扑的布衣拌作普通老仆,四周跟着七八个腰佩短刀的护卫。   坐在小轿内的,正是黎清禾与春杏。   这该死的李德全,还说什么会好好对她!   此刻,她与春杏二人均是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团,逃跑实在困难得很。   被脱下钗环、塞进这顶小轿后,她们已经在颠簸中赶了一整夜的路。   黎清禾的手腕被麻绳勒得生疼,可她始终没有想过放弃逃跑。   她一直在试着活动绳结,好在绑她的人似乎有些匆忙,绳结打得并不算紧,在几个时辰的挣扎后,已然有了松动的痕迹。   透过时而飘荡的车帘,她在心里默默记着路线,并估算着时辰。   眼下已是第二日黄昏,这里的山路她从未见过,想必已经远离灵州。   因着没寻到合适的逃跑时机,她与春杏一路上都装得安分得很。   外头的护卫显然也有几分松懈,此刻正低声的交谈:   “嘿,你听说了吗?岭南王忽然下令封闭了岭南地界的所有关口,到处排查可疑人等,连野山野路都不放过呢。”   “啧,那姓谢的还真是疯了。”   “可不是吗,听说他甚至亲身上阵在各个关口过问,连一只可疑的苍蝇都不放过。”   “那咱们这可怎么办?"   “这不是在跟着李公公走最偏僻的野道呢。啧,这破路,颠死了!”   谢知珩果然在找她,看来他去剿匪还算顺利!   偷听到对话的黎清禾不由得心里一暖,但又很快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她得赶紧想办法逃!   前路愈发颠簸崎岖,举目都是荒僻。也不知走了多久,一声暴喝忽然传来:   “前面的车队站住!”   整个轿子猛地一顿,黎清禾与春杏撞作一团,而外头赫然响起拔刀声:   “给老子把财宝和女人都留下来!”   难道又是遇到了山匪?黎清禾立刻激动起来,她从没像今天这样期待山匪的出现!   山匪好哇,这样她们就能趁乱找机会逃出去了!   外头,李德全刻意压低嗓音冷声道:   “我劝你们识相些滚远点。你可知道我们是谁吗?”   那山匪头子却哈哈大笑:“老子哪管得了这么多,老子只在乎宝贝!”   轿中的黎清禾加快了挣脱麻绳的动作,也偷听到了二人的对话,心里却不由得泛起一丝疑惑。   怎么感觉这山匪头子的声音,好像在哪听过呢?   她来不及细想,外头已经打了起来,兵刃交击下,惨叫与马蹄声乱成一团。   从轿帘的缝中往外看去,只见那伙山匪起码有三四十人,黑巾蒙面下个个装备精良、刀法凌厉,比从前遇到的山匪手脚利落得多。   李德全的护卫自然也是精兵,可对方的人数是自己的数倍,又已疲行大半天,自然这伙凌厉的山匪打得七零八落,有两个个护卫已然倒在血泊中。   李德全气得跳脚大骂,可那山匪头子反而却越发猖狂,这会儿甚至一刀一个又连下二人,砍得剩余的护卫们节节后退。   恰在这时,本已略有松动的绳结终于被黎清禾磨散了!   她赶紧活动起手腕,咬牙忍着皮肤摩擦下火辣辣的痛感,一点点将手腕从松散的绳圈中抽了出来。   双手解放后,她又迅速帮春杏解开绳子。   “小姐,我们该怎么办?”春杏眼巴巴地望着她。   黎清禾压低声音:“外头在混战,你看我手势,到时候我们趁乱分头跑!”   春杏泪眼汪汪地点了点头。   黎清禾深吸一口气,又向外看去。   此刻轿子外头的胜局已呈一边倒的局势,几十个山匪折损不大,李德全这边的护卫却在血泊中倒了一半,剩下的依然在负隅顽抗。   不能再拖了!若等到胜局已分,反而难逃!   黎清禾当机立断,猛然拉着春杏跳下轿子,二人立即分头朝两侧山林拼命跑去!   不知过去多久,一片混乱的战局中才有人焦急喊道:“王妃人跑了!”   李德全闻言回头一看,顿时气急败坏:   “你们干什么吃的!算了,先别管这些山匪,快去追她们!”   可那山匪头子听见这话,反而比李德全更急。   他一刀砍翻面前的又一个护卫,一抬头,正看见黎清禾的背影没入山林。   “兄弟们,跟我一起去追那个穿青衣的姑娘,千万别让她跑了!”   说罢,他立刻打马朝黎清禾的方向追去。   黎清禾回头瞥了一眼,只见数十个山匪都朝自己追来,那压迫感可谓铺天盖地,立刻加快了脚步。   她在山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枯枝不断刮过她的衣裙和身体,可她顾不上疼,只顾埋头往前冲。   可她的体力终究有限,脚步还是愈发慢了下来。   更糟糕的是,李德全看见山匪头子朝这个方向追来,也带着剩余的护卫紧追不舍。   他甚至开始收买这些来历不明的山匪们:   “大哥,只要您能活捉那个女子,咱家就既往不咎,还给您的兄弟们送一万两雪花银!若是需要别的什么,您也尽管开口!”   山匪头子闻言哈哈大笑,却爽快地应下了:“成交!”   于是这先前还打得热火朝天的两路人马,开始前后夹击地包围过来。   糟了,这伙山匪见钱眼开,跟李德全合作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黎清禾心下一沉,急速奔跑下的双腿也愈发沉重,可她依然咬牙硬挺。   可天公不作美,又跑了几步后,更大的噩耗来了:   前方,没有路了。   穿过茂密的树丛,她却冲到了一处峭壁前。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谷地,进退维谷。   身后,山匪头子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李德全带笑的声音也传了过来,满满的胜券在握:   “王妃娘娘,您可别再白费力气了,您逃不出咱家的手掌心的。”   黎清禾暗恨不已,望着眼前的峭壁,甚至想咬牙一跳了之。   可理智终究占了上风。   这峭壁看着实在太高,下头也没有河流水源,这一跳下去,怕是不死也得残。   犹豫之间,山匪头子已经冲到眼前,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黎清禾握紧拳头,正准备做最后的挣扎,那人却忽然翻身下马,大步朝她走来。   “你,你要做什么!”   在黎清禾瞪大的双眼中,那山匪头子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提到了马背上!   自己也翻身上马后,他强硬地牵起黎清禾的双手环在自己腰间,而后勒转马头朝李德全跑去。   李德全顿时眉开眼笑:“这位好汉,就是她!只要把她留下,您要什么都行!”   “哦?”   这山匪头子低声一笑,却一只手抽出腰间的长刀,凌厉的刀光一闪而过。   李德全还没来得及反应,头颅便已飞了出去。那张总是挂着阴冷笑意的脸上,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呵呵,若我说,我要的是你的命呢?”   鲜血喷涌而出,李德全的无头尸身在马背上晃了晃,轰然倒下。   黎清禾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李德全滚落在地的头颅,一时竟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李德全身边,硕果仅存的三四个护卫,被这突然的袭击惊在原地。   可刚刚还在合作追捕的山匪们却像早有默契般,纷纷拔刀砍向这几个护卫。   乱刀之下,不过片刻功夫,李德全一方已然全军覆没。   黎清禾双手尚僵硬地拦在那山匪头子的腰间,整个人呆若木鸡。   身前,那山匪头子随手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忽然回头笑了:   “黎姑娘,别来无恙啊。”   听到这熟稔的带笑嗓音,黎清禾猛地愣住了。   却见面前的男人伸手扯下脸上的面罩,露出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俊脸。   那脸颊上还沾着几点李德全喷洒的血,衬得笑容愈发张狂。   “林……林大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抉择 或许这恶鬼   一直到被林观海捞上马背好一会儿, 黎清禾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阵阵马蹄踏过李德全和他的护卫们倒下的尸身,而后那些打扮做山匪摸样的南和庄庄民们手脚利落地拖走尸体、清理血迹与打斗痕迹, 黎清禾这才终于有了实感。   看着山匪蒙面的黑巾下的一张张熟悉面孔,阿水、大柱、赵伯......黎清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是,你们动作怎么这么熟练啊!   麻利地处理完现场,林观海等人又颇为熟练地分头行动起来。   一小部分人负责牵着新得的马车马匹走陆路,剩下的大部队则带着黎清禾走水路。   才刚上船,大家纷纷围向黎清禾身旁, 一个个盛满激动与关切:   “黎姑娘,还好你没事!”   “听到岭南皇庄起火的消息可吓死我们了......”   “庄主立刻带着我们全庄出动来救你呢,还好赶上了!”   黎清禾坐在摇摇晃晃的熟悉的硬木广船上,又激动又不解: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的行踪的?”   这问题可困扰了她一路。   要知道连紧急排查各个岭南关口的谢知珩都还未挖掘道她的行踪, 那李德全一行人更是将痕迹遮掩得完美无瑕, 这远在南和庄的大家怎么能做到动作如此迅速呢?   众人纷纷住了口, 一个个支支吾吾地瞟向林观海。   林观海憨笑着摸了摸脑袋,似乎在纠结要不要实话实说,却在这时,一个黑巾蒙面的瘦削身影绕过众人,步履悠悠地走到了黎清禾面前。   黎清禾一打眼就认了出来,这是上次初探南和庄时, 有过一面之缘的副庄主。   这副庄主颇为神秘, 上次南和庄篝火晚宴时自己曾与他短暂交流过,但在见到他第一面时,黎清禾就觉得他身上有熟悉之感。   她肯定是在何处......与这位神秘的副庄主见过面。   到底是在哪里呢?   黎清禾还在绞尽脑汁回忆时, 副庄主已经步步走到她的近前。   这位神秘副庄主的身形不高,一头乌发高高束起,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此刻, 那双眼睛正笑意盈盈地望着她,沉静地开了口:   “王妃娘娘,您的行踪是我告诉大家的。”   这次的声音并不如上次那般刻意压低而沙哑,因此黎清禾立刻就认出了这道声音,这是个熟悉的女声——   “昭姐姐,是你吗?!”   见被识破,这位神秘副庄主也就摘下了蒙住下半张脸的黑巾,露出一张熟悉的、清隽秀丽的脸。   果然正是王若昭!   她一身男装打扮,束在脑后的长发利落英气,迎着黎清禾瞪大的双眼和冲破喉咙的惊呼,王若昭直接盈盈跪了下来:   “若昭过去的隐瞒实在情非得已,还望王妃恕罪。”   黎清禾一面因为她这双重身份而震惊,一面又被她突然的下跪吓了一跳,赶忙冲上前一把将她扶了起来:   “昭姐姐你这是在做什么,明明是我该感谢你们的救命之恩呢!”   一旁一直在观察黎清禾表情的林观海,看她的脸上似乎没有明显的抗拒,这才长舒一口气。   他把她们迎到船室内,而后与其他人识趣地退到了甲板上,将船室内的空间留给了二人:   “外头风浪大,你们进来慢慢说。”   坐在船室内小小的方桌旁,看着行云流水地为她斟茶的王若昭,黎清禾一时之间都快不知道从何问起:   “昭姐姐,你和这南和庄,到底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王若昭为自己斟一杯茶,望着杯中随流水注入而上下纷飞的茶叶,垂眸道:   “王妃可还记得,在修渠时我曾拿出王俭的旧渠图,说自己与王俭有旧?”   黎清禾点点头。   她还记得当时自己就猜测过昭姐姐是否就是王俭那充作罪奴的女儿,只是当时昭姐姐看着不想开口,她也就没有问。   “我知道王妃聪颖,肯定已然猜到,我就是王俭的女儿。也许王妃也曾听说过,罪官王俭有个在流放路上溺毙而亡的儿子,只是王妃可能不知道,我的哥哥,他还没有死。”   茶叶氤氲的白汽中,王若昭抬起了眼,却没有看黎清禾,而是看向持刀守在门口的林观海。   黎清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先是疑惑,而后下一瞬间,忽然福至心灵:   “难道说,林大哥他......?”   “没错,林观海是他的化名,他正是我的哥哥,王若川。父母亡故后,哥哥在流放的路上寻着机会遁入水中逃回了岭南。押送的护卫许是怕担责,便上报说哥哥落水身亡、尸骨无存,这才方便了他换了一重身份回到岭南。”   “至于我,则是被张安之救了下来,王家曾经有恩于他,他为报恩才与我扮作夫妻,有了这重身份,我也才好麻痹仇人的耳目,成功与哥哥汇合。”   王若昭声音平淡地娓娓道来,茶杯后的双拳却默默攥紧,黎清禾更是听得心惊肉跳。   流放、逃亡、变换身份,想必艰险重重,林观海眼上那道伤疤就是最好的佐证,至于昭姐姐自己,一个原本柔弱高贵的官家小姐沦落到罪奴的境地,其中的苦楚更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   黎清禾忽然有点心疼:“昭姐姐,你们受苦了。”   王若昭看着她握住自己的手,莞尔一笑:“这些都是小事。我们兄妹二人最大的幸运,就是遇到了王妃您。”   她目光不闪不避,直接望向黎清禾:   “不瞒您说,一开始我们想向诬陷父亲的王秉义一支复仇,更想推翻贪官污吏,还岭南一个清明。我们陆陆续续救下许多同我和哥哥相似的人,正是南和庄的庄民们。而我来王妃身边,只是想看看岭南王府会不会成为我们复仇路上的障碍。”   “可真的来到了岭南王府后,我们再也没想过这些了。”   黎清禾一愣:“为什么?”   “那是因为我遇见了王妃。”   王若昭盈盈一笑:“王秉义身故是他咎由自取,父亲的大仇得报,可是纷争却没有停止。但遇到王妃,看到王妃改造土地、完成父亲未竟的水渠、又种下如此之多的神奇良种后,我们才知道,也许改变一片土地并不需要借助刀剑。”   “何况王妃说的那些番邦的事,实在太让人神往了!”   “番邦?”   “对呀,就是王妃你在信上写给我的那些!你在信上说过,海外既有土壤肥沃的岛国也有地域广阔的边疆,有的地方茹毛饮血、也有地方繁华不输大周,有金发碧眼的异邦人更有浑身漆黑的昆仑奴,还有能在大海航行数月的巨大商船......”   说到这些,王若昭一向少女老成的脸上突然双眼发亮,显然是很感兴趣,黎清禾却莫名有点心虚。   她被谢知珩锁在的那些时日,昭姐姐的确问了她很多种子来源和番邦商人的事。她本就百无聊赖,又对种子的来源心虚,干脆用现代了解到的农业见闻、加一点历史常识、再加一点自己的想象,包装出了这些海商口中听来的番邦奇闻。   谁知道王若昭把这些话当了真!   咳咳,不过大周的发展本就跟现代的历史差不多,想必海外城邦也都处在差不多的历程上吧?   可王若昭对这些话的重视程度显然已远远超过了黎清禾的想象。   “王妃,不瞒您说,我跟哥哥本来做好的最坏打算,是带领大家揭竿起义、在岭南自立。可自从听了这些后,我们商量了很久,最后决定,不反了。”   王若昭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们要攒够银子后,出海!”   黎清禾惊讶了:“你们是想去找寻番邦?”   “没错。我同哥哥打听过,离岭南最近的扶桑、新罗、暹罗已有通商路线,更远处的则有从未开辟的新大陆。我和兄长、甚至南和庄的大部分庄民,都是戴罪之身,在大周永远抬不起头来。可若是去了海外,这一切阻碍就不在存在了!”   “我们大家,只是想堂堂正正地活。”   黎清禾看着眼前的王若昭,她一改从前带着淡淡忧郁的沉静,眼中似有小小的、崭新的火苗在燃烧。   他们愿意抛下故土、远渡重洋,这份勇气与心性让黎清禾敬佩。   只是一向谨慎的昭姐姐突然同她说起这些,又是为了什么?若只是想救下她,那将她送还至岭南王府就好,不必说这些敏感经历、徒增风险。   更何况她暗中观察过水路景色,不太像灵州的方向,反而更像是去南和庄的!   王若昭看着她变幻的神色,忽然微微一笑,话锋一转:   “王妃,其实有件事,我憋在心里很久了。你和王爷,其实是假夫妻吧?”   黎清禾一愣:“什么?”昭姐姐是怎么看出来的?   王若昭不紧不慢:“王妃进府这么久,从未与王爷睡一床被褥吧?我曾经瞧见过春杏姑娘收拾床铺,王爷房里的被褥永远是整整齐齐的两床。”   黎清禾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王若昭的目光却更加温柔通透:“若是我猜的不错,王妃来岭南,怕也不是为了做这个王妃,而是为了种地吧?”   黎清禾沉默良久,最后苦笑着点点头:“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敏锐的昭姐姐。”   王若昭没有追问原因。她轻声道:“那么,王妃可愿意加入我们?”   “我们去往番邦之前,会把南和庄所有山地都赠予王妃。那些山地足有五六千亩,加上王妃已有的田地,拢共近万亩,到时候王妃想种什么,就能种什么。”   黎清禾猛的抬起头:“六七千亩!南和庄竟然有这么多地?”   眼前的王若昭笑着点点头:“娘娘你知道的,我从来不会骗你。”   黎清禾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她现在名下不过三千多亩地,若加上南和庄的地,种植面积就能翻上好几番,即使只是种满红薯和水稻,那完成系统任务的速度也会大大缩短!   按现在的进度,她原本要耗上三四十年才能攒够产量,可加上这几千亩地,时间至少能缩短一半......   甚至可能,只需要十余年,她就能真正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去!   但不知怎么,在这个时刻,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谢知珩的脸。   她下意识摸了摸耳尖。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呼吸的烫意,激得她指尖一缩。   王若昭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王妃放心,我们会做出你和李德全一同坠崖身亡的假象,一切痕迹都会清理干净,王爷不会起疑的。”   昭姐姐的话像一根救命稻草。   也是,不当面告别就看不见他可能露出的难过神色,躲在南和安安稳稳攒产量,等够了数就走,确实是最两全其美的办法了。   可又是为什么,一想到要骗他自己死了,心口就像被细针扎了一般闷闷的疼?   不过是相处了几个月的名义夫君而已,黎清禾想,大概是因为他之前为自己挡过刀,现在身体也不好,这是出于人道主义的关心吧......   她尚在犹豫,内室的门却被打开了——是守在甲板上的庄民们。   他们显然知道王若昭单独谈话的目的,此刻黑压压的十几二十个人一起涌入了小小的船舱,各个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期待。   而熟悉的面孔中,打头的正是咧嘴笑出一口白牙的林观海:   “黎姑娘,你可以慢慢想,我们不会逼你。不过有一点你放心,只要你愿意,南和庄的大门就永远为你敞开!”   黎清禾心里是难言的犹豫,而挤在四周的是一张张熟悉的热忱的脸。   阿水憨笑着递过来一块烤得焦香的红薯。咬一口,甜糯的味道在嘴里散开。这正是她留在南和庄的红薯苗种出的新一批收获,连这烤法,都是自己教给他们的。   黎清禾忽然鼻头一酸。她一直自认为一个过客,只等攒够产量就立刻回家。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也许呆在这里的日子,也没那么糟糕。或许不止是因为谢知珩,更是因为这些愿意跋山涉水来救她的人,因为她亲手翻过的土地和收获的果实。   终于,她听见自己说:“好,我答应你们。”   而迎接这句话的是震破天响的欢呼。   ————   与此同时的岭南王府,却远没有如此温馨。   过去两日,谢知珩几乎将岭南翻了个底朝天,但始终找不到黎清禾的踪迹。   好在这一通彻底的摸排后,谢知珩和其他势力留在岭南的眼线几乎被连根拔起,那些暗通款曲或是痛恶腐败的官员一个个被抄家下狱,血迹从郡守府一路蔓延到县衙。   岭南的官场几乎人人自危,谢知珩脸上始终挂着的温和依旧的笑,让每一个心中有鬼的人都脊背发凉。   阿七跟在他身后,看着自己的主子从始至终都无比平静。他平静地翻查书信、圈出人名,最后平静地说出那个字:"杀。"   他跟了主子十余年。从东宫到岭南,他从未见过这般的主子,含笑的面色虽静如暴雪封冻的湖面,湖面下却藏着吞人的漩涡。   主子的眼里也再也看不见一丝真实的笑意。从前对着王妃,主子尚会露出眉眼弯弯的真实笑意,可现在王妃杳无音讯,只剩披着人皮的恶鬼。   或许这恶鬼,不过是快疯了的痴人。   谢知珩做完这一切后,岭南官场的风气已是耳目一新。   可黎清禾依旧没有出现。   终于,这日,谢知珩翻出了一只积满灰尘的木匣,阿七看见里头是一幅泛黄的画。   他展开画看了很久。   久到烛火燃尽,月光从窗外倾泻而入。   最后,他轻轻笑了:“母亲,没想到我们还是走到了这步。”   “阿七,你亲自把这幅画送去京城,记住,一定要让父皇亲自拆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枯苗 无星无月的   南和庄的日子, 比黎清禾想象中的更安宁。   不再有什么阴魂不散的算计或是让人焦头烂额的官场周旋,每日清晨, 被鸡鸣唤醒后,推开门便是晨雾缭绕的青山与层层叠叠的梯田,与庄民们热情的问好与笑脸。   正因如此,黎清禾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放下复杂的思绪,于她而言其实也不算太难。她本就是要走的人,与谢知珩之间的种种不过是迟早要了断的缘。既然已经选了假死这条路, 便没有回头的道理。   于是她把全部心思都扑在了土地上。   南和庄的山地虽然贫瘠,但前几次来时她已指导过改良,不少地块已具备种植条件。她领着庄民们翻土、堆肥、引水灌溉,将红薯苗和甘蔗种茎重新安顿好, 又新辟了几块试验田, 准备试种她珍藏的杂交稻种。   忙碌的农活是最好的定心丸。   每当指尖触到温润的泥土, 看着嫩绿的秧苗在阳光下舒展叶片,那些偶尔冒出来的、关于某个人的纷乱思绪,就会被安静地压回心底。   这天午后,她正蹲在田埂上查看新移栽的甘蔗苗长势,身后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黎姑娘,在南和庄住的还习惯吗?”   黎清禾回头, 就见王若昭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竹篮快步走来。她仍是一身利落的男装打扮, 只是发间沾了几片草叶尚未取下,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自打她决定在南和庄住下,再听到众人喊她王妃, 心里总是有点异样。这点异样被敏感的王若昭看了出来,于是她也带头跟哥哥一样唤她做黎姑娘。   黎清禾笑着替她摘掉发间的草叶:   “南和庄的大家对我都很好,昭姐姐不用担心。不过昭姐姐, 你不是还在郡王府当差吗,来这里不会被人发现吗?”   “姑娘放心,我用去市集采买作为借口才出来的,何况张安之也会帮我遮掩。”王若昭说着,就将手中竹篮递到她面前:   “黎姑娘,你快看看这些,能否派得上用场?”   黎清禾低头一看,登时瞪圆了眼。   竹篮里头正是一大捧青翠欲滴的稻苗!   只见这些稻苗棵棵根须完好、叶片舒展,分明是极为细心地从泥土中移植而出的,显然还很有活力。   最重要的是,这正是她开辟在郡王府小实验田里的、从系统中抽出的水稻!   “昭姐姐,你简直帮了我大忙了!这些杂交稻种太珍贵了,若真浪费了,我可得心疼好一阵呢。不过这些你是怎么拿回来的?”   黎清禾又惊又喜,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几株稻苗,像摸到了失而复得的宝贝。   她前几天种地时还在可惜这些遗留在郡王府的稻苗呢,毕竟这可是好不容易才从系统中抽到的。若是利用得当,相较时下的水稻种子,亩产量至少可以做到翻番!   种苗的事可耽误不得,黎清禾也不嫌麻烦,立刻就拿着田埂上的小铲子就地在屋前的一小片肥沃的水田里种起来。   这一小片地是林观海,哦不对,现在应该叫王若川,昨日才刚辟好的,她还在发愁这么好的地,不知如何才能最大化利用呢。现在倒好,正瞌睡就来了枕头!   王若昭一五一十道:“姑娘你被李德全掳走后,整个郡王府乱成一团,没人顾得上那块地,于是我干脆趁着夜色把稻苗连根挖了出来,又在原处种上了枯苗。”   “枯苗?”   “若不如此,迟早会被王爷发现试验田中水稻不翼而飞,会引来不必要的祸事。”   被谢知珩发现?他以前明明很少去那一小片试验田的......   黎清禾不自觉追问道:“怎么会被王爷发现呢?”   王若昭似在斟酌措辞,半晌才开口:“王爷这些时日一直在找你,每日若是听不到进展,他就总会去那片试验田中散散心。”   黎清禾的心猛地揪紧了:“王爷还没有放弃吗?”   “是。岭南的所有关口山路,王爷他都派人翻了个遍,连野山都亲自带人搜过。说起来,王爷这些日子性情愈发阴晴不定,有时简直柔和得叫人发怵,有时却......暴戾得吓人。前日他刚处置了一个暗中通敌的县丞,当场就把人的手折了,面上还笑着呢。”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黎清禾捧着稻苗的手微微收紧。   但她既已做好决定,就不能再心软,只好硬下心肠:   “周医师也是,王爷他中的毒刚解不久,不好好养身子,放任他到处跑什么!”   王若昭没有拆穿她口是心非的话,安静地帮她又培了几捧土。   见黎清禾的脸色忽而沉郁下来,王若昭换上轻松的语气:   “黎姑娘你也莫着急,等王爷发现山崖下我们布置的尸体,以为你已不在人世,自然就不会再找了。时间一长,自然也就淡忘了。”   黎清禾沉默一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昭姐姐说得对。这样对大家都好。”   “说起来黎姑娘你要是种地种无聊了,也可以跟我们一块出海呀!我同哥哥打听过了,往南不到一个月就能到暹罗,那边的土壤肥得流油呢。”   “暹罗?”黎清禾的眼睛果然亮了,“不知那里土壤质地如何,气候条件适合种什么?还有当地的作物是,一年两熟还是三熟?”   王若昭望着黎清禾眉眼间散去的忧愁,也跟着笑了。果然,只要将她的注意力转到种地上,她就什么烦恼都忘了。   恰在此时,一声爽朗喊话打断了二人:“黎姑娘,若昭,这么巧你们都在啊?”   庄前的小路上,只见王若川领着几个庄民扛着一张大网,正快步从河边方向走来,那张大网里还扑腾着十几条活蹦乱跳的大鱼。   “你们瞧,今日我们运气多好,网上一票好鲈鱼!"王若川大步流星地走来,脸上是热情洋溢爽朗笑容,"黎姑娘,今晚给你加菜啊!”   “若川大哥,你这鱼是从哪条河打的?南和庄附近的水质如何?”   王若川哈哈一笑:“好你个黎姑娘,一张嘴就是种地打鱼!来来来,先吃饭,等吃饱了我就带你亲眼亲眼瞧瞧那条河。”   他说着,把鱼往庄民手里一塞,又朝黎清禾挤了挤眼:   “对了,我还在河口发现了大片红树林,那里头的泥炭土可是上好的肥料原料,改天带你去看看。”   黎清禾果然被勾起了兴趣,连声追问红树林的位置和面积。王若川一面回答一面偷觑她的脸色,见她眉眼终于舒展开来,暗暗松了口气。   王若昭在一旁看着哥哥笨拙地转移话题,无奈地摇头,嘴角却也弯了起来。   她凑近黎清禾耳边,低声道:“黎姑娘,等王爷那边尘埃落定,我们便着手准备出海的事,到时候你是想留下还是随我们一起去,都随你。”   黎清禾点点头,笑容里却藏着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落寞。   出海也好,留在这也好,她总归是要一心种地、往回家的路上走的。   只是偶尔想起某个人的脸,心口还是会闷闷地疼一下。   或许只是不习惯吧,她想。   毕竟他们之间,本就该是这样干净的结局。   ————   与此同时,岭南郡王府中,谢知珩正在皇庄的田埂上艰难地迈步。   周医师跟在他身侧,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虚护着他手臂,时刻提防他跌倒。   “王爷,今日先到这里吧,您的腿刚能走,不宜过度。”   谢知珩没有应声,只是咬着牙又往前走了几步。他的步伐仍有些虚浮,但比起半月前只能瘫在轮椅上的日子,已是天壤之别。   赤血藤的药效确实在发挥作用,只是那场中毒伤了元气,恢复起来远不如预期。他的腿能站、能走,却走不快也走不远,时不时还会发软打颤。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还得撑着这副身子去找她。   路过那片实验田时,谢知珩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田里的秧苗已经枯死了大半,蔫头耷脑地伏在干裂的泥土上。   他驻足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从前她蹲在这里时,总爱仰起圆圆的杏眼冲他笑,脸颊上沾着泥点子,碎发被汗洇湿了贴在颈侧,露出一小截被日头晒得微粉的后颈。   而如今,田地禾苗干枯,身侧的位置也已然空了。   谢知珩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前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站住,你是什么人!”   “拦住她,她在往里面跑!”   护卫的厉喝此起彼伏,夹杂着一个陌生却又有几分熟悉的嘶哑喊声:“王爷,王妃,是我,我回来了啊!”   谢知珩脚步一顿。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变了调,可在他听来却实很是熟悉:“放开她。”   护卫们闻声退开,露出一个一个浑身脏污、形似乞丐的女子身影。   只见她头发蓬乱如草,脸上抹满了黑灰和泥垢,衣裳破破烂烂,散发着一股河泥的腥臭。可那双红肿的、满是泪痕的眼睛,在看到谢知珩的一瞬间骤然亮了起来:   “王爷,奴婢是春杏啊!”   谢知珩瞳孔猛地一缩。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一把抓住春杏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吃痛:“春杏?”   春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真的!走了这么多天,奴婢总算回来了!”   “王爷,我家小姐在哪里?我要赶紧给她也报个平安信!”   谢知珩的手在抖,面上却极力维持着镇定:   “你们二人不在一起?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春杏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灰,抽噎着道:   “那夜的火其实是李德全放的,而后奴婢就同小姐一道被他劫走了!好在路上遇到了拦路的劫匪,小姐与奴婢趁乱分头跑走了,奴婢被追到到小河边,实在跑不过他们,干脆咬牙跳进了河中。”   “河水很急,奴婢被冲到下游很远的地方,花了好多力气才爬上岸。当时天已黑了,奴婢不敢走大路,又怕被追上,干脆抹了一脸泥灰,装作乞丐一路问路才走回来的。”   “王爷,小姐眼下如何?小姐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谢知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心跳在加速。   春杏是徒步回来的,因此才耽搁了许多时日,那是不是也有可能,他的娘子也是这样?她只是还没走到,或者走岔了路,所以才迟迟未归?   眼前的春杏还在哭哭啼啼地问小姐怎么还不出来,谢知珩收敛了神色:   “你家小姐,她还没有回来。”   春杏一听,眼泪瞬间涌出来。她刚要放声嚎哭,就被谢知珩喝止了:   “不许哭!你哭一声,就少一分找她的时间。”   他黑眸沉沉盯着春杏:“你好好想想,你们分道扬镳时,她是往哪边跑的?她穿的什么衣裳,可带了什么物件?有没有说要去哪?”   春杏心下亦是惶急,赶紧止住哭泣、回忆起来:   “小姐穿的是件月白的裙子,好像是往东边的林子里跑的,她说让我往西边引开人,她自会找路回来的……”   谢知珩深吸一口气,语气重新笃定起来:“她一定就在那附近。”   “这林子里夜寒,我得早日接她回家。阿七!”   阿七几乎瞬间出现在他身后:“在。”   “备马,集合人手,即刻出发。”   “现在?”阿七一愣,"主子,天色已晚,不如明日一早——”   “我说,即刻出发。”   谢知珩的目光沉沉望向远方,语气不容置疑:   “就从春杏说的那座野山附近找起,往东边分头找。”   阿七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   他心里清楚,以王妃失踪的时间来算,生还的希望已微乎其微。可看着主子眼中那簇重新燃起的火,他怎么也狠不下心泼冷水。   何况,万一呢?   可惜命运,向来不爱给人圆满的答案。   夜色如墨,野山方圆数里的搜寻已近尾声,火把将东侧山崖下的惨状照得纤毫毕现。   只见十几具尸体正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崖底碎石间,大部分已被野兽啃噬得面目全非,四肢残缺、面容全毁,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明明灭灭的火光映出谢知珩苍白的脸。   阿七带人下到崖底,忍着恶臭亲自逐一翻看那些残骸。   这些残骸大多是男性的尸骨,身形和衣着碎片与李德全及其护卫完全相符。而在最里侧的乱石堆中,赫然有一具身形纤细的女性尸骸。   她的面容已被野兽啃去了大半,早已无法辨认,只剩一截腐烂的颈骨和散落在周身的衣物残片。   阿七喉头涩然:“主子......这具尸首,是女子的。”   谢知珩没有回答,他快步走上前来,死死盯着那具尸骸。   这浸在泥污和血迹中的衣裙早已破烂不堪,又被日晒雨淋褪了色,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式,但或许时间还不够久,又或者是因为山崖下的遮挡,布料尚未完全腐朽,依稀能看清一些细节。   谢知珩喉结滚了滚。   这具尸骸的身形,和这身衣裙......都和她很像。   可是这怎么可能是她呢?   对,绝不会是她,她明明答应过要等我回来的!   就在他拼命攥着最后一丝侥幸时,身旁的春杏忽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这,这是小姐的裙子!”   春杏瘫倒在地,指着那具尸骸身上残存的衣料碎片,哭得浑身发抖:   “那上面的绣纹,是奴婢亲手绣的!小姐最喜欢那条裙子,说穿着下田方便……”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支离破碎,而谢知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站在崖边,火把的光在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良久,他才缓缓道:“收殓起来吧。”   主子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阿七喉头发紧,低声应了。   他正要下去安排,却看见自己主子那个永远从容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晃了一下。   可他没有倒下。   他只是站在那里,仰头望了一眼漆黑的夜空。无星无月的虚无里,找不到他的那颗消失的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蝗迹 整个岭南,   京城御书房中, 午后的日光正大亮,龙涎香混着花香的气味直叫人昏昏欲睡。   皇帝谢玄稷漫不经心地展开岭南来的急信:“岭南王怎么说?”   垂首跪在他面前的是皇城司缉事都虞候赵莽。   他恭敬地回禀道:“这是王爷递来的加急密件, 只说一定要亲手呈给陛下。”   谢玄稷心下微疑。   他这个儿子并不是火急火燎的性格,一向不动声色、谋定而后动,怎的这次如此急切地寄了信来?   他也来了点兴趣,当即打开了不厚的信件,只见里头赫然是五六幅旧画。   这画显然已有些年头了,只从字迹幼稚的落款处, 谢玄稷很快便认出这是出自幼年时的谢知珩与谢如珏手笔。   久远的记忆忽而浮现,那似乎是他即位后的第五或第六个年头,彼时的谢知珩、谢如珏年方八九岁,恰逢那年满园牡丹开得盛, 于是宫中热热闹闹地好好办了个赏花宴。   当时圆满热闹的一家人, 何曾想到今日会疏离至此?   谢玄稷指尖摩挲着画纸, 半晌才问:“岭南王近来如何?王妃的身后事,可曾妥帖?”   赵莽如实回禀:“自王妃殒于火患后,王爷终日居于偏院,不再饮宴,只是一味整顿吏治、打压腐败,所用手段......颇为狠厉。”   这孩子, 怕是在借此转移注意力吧。谢玄稷摇摇头, 怪不得昨日,谢如珏门下的官员还为此参了一折,只说岭南王因丧妻之痛神志昏聩、行事暴戾, 非君子所为。   他倒是对此不置可否。只是谢知珩在这个节骨眼上,将这封信千里迢迢送来京城是什么意思?总不能是盼着他追忆往昔吧?   他们兄弟到底不是当年的幼童,早已各个长成能让年迈的头狼感受到威胁的凶兽了。   谢玄稷垂眼, 索性一一看起画来。   头两三张画作是谢知珩的,虽是幼童,毕竟有名师教导,画上虽然笔触幼稚,然而花瓣层叠、朱砂点蕊,可以说是栩栩如生。   谢玄稷一时间只觉得回到当年,心肠也软下来几分。   可等看见后几幅署名谢如珏的画时,他却顿了顿。   只见那两三张画上,牡丹的花瓣竟都涂满了怪异的青绿色,天空则是一片艳红,枝叶确实土褐色的,整幅图画的颜色完全是错乱的,两张都是如此。   他当年怎么不记得有这一出?   一回忆,谢玄稷就皱起了眉。   当年画完画,似是皇后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就笑着把二人的画拢进袖中,又嗔又怪地说孩子们画得像把胭脂盒打翻了,恐污了陛下的雅兴。   他当时只当皇后要求甚严、行事谨慎,怕画得丑被他斥责,也没往心里去,如今想来,怕是皇后当时就觉察出了不对。   几幅画的后头,是一张小小的信笺,显然是谢知珩的笔迹:   “儿臣翻检旧箧,得此幼时所绘,忽忆清禾在时极爱牡丹鲜妍,只道非丹青可拟。如今物是人非,重看旧画,方觉当年眼中所见,与心头所念,竟差了千万重。”   谢玄稷起初只当他是悼念亡妻,的确,上次来京时显然他那王妃亦是了解牡丹的好手,心头还泛起点惋惜。可等扫过最后那句话时,他的目光却不由得再次落到谢如珏那幅颜色错乱的牡丹上。   当年皇后硬是不肯让他多看那画一眼,现在想来多少有些异常的慌张。再结合如今谢知珩别有意味的话,他顿时有了点不祥的预感。   赵莽侍立一旁,余光瞄见陛下自看信开始,脸色就变了数变,先是怅然、再是凝滞,最后竟泛出点青白,只恨不得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陛下身侧的大太监察言观色,见陛下脸色着实称不上好看,等看见皇上的眼色后,便对赵莽低声道:“赵都虞候,您且先去书房外头候着吧。”   赵莽应了一声,在跨出门之时,听见了陛下沉沉的声音:“传太医!”   待太医院院首颤巍巍从御书房内出来时,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间。   赵莽掐着时间恭敬地守在门外,而后听到大太监唤他:“赵都虞侯,请您进来吧,陛下还有几句话想问您。”   再踏入书房之时,赵莽敏锐地察觉到陛下的气息变了。   如若说出门前,陛下尚是半露未露的宝刀,暴怒中透出一丝犹疑,那可以说此刻的陛下正如开了刃的利刃,急欲饮血却隐忍不发:   “赵卿,你可知朝中哪位官员,有眼疾?”   赵莽一愣,不过掌握官员大小情况乃是皇城司缉事的分内职责,于是他一一细数起来:   “回陛下,朝中患有眼疾的官员倒有数位:有吏部考功司员外郎李崇,年过五旬,自六年前视物愈发模糊;有兵部职方司主事陈延,三年前猎场遇袭伤了左目,如今仅靠右目视物;另有光禄寺丞王肃,先天弱视,看物总爱眯眼;除此之外,便是兵部侍郎沈明远,自幼便难辨颜色,尤其是赤绿二色......”   数到此处,他的话被谢玄稷打断了。   面前的皇帝,面色瞧不出喜怒:“ 哦,沈明远自幼便是如此?皇后可知晓他的眼疾?”   赵莽谨慎道:“想必是知道的。二人虽是远亲,实则一道长大,听闻感情甚笃。”   沈明远在兵部任职十二年,手握调兵之权,是侄子谢如珏在朝中最得力的臂膀,也是这些年对谢知珩掣肘最深的人。不过明明一母同胞,这位舅舅却从一开就只支持小侄子,倒也是一桩怪事......   却在此时,一声冷笑打断了赵莽的思绪。   开口的正是面前的皇帝。   他似乎是想通了什么般,浑身的杀气忽而收敛,冷冷笑着开口道:“呵,真是瞒得朕好苦哇......”   “从今日开始,盯紧他和谢知珩。”   “是,谨遵陛下之令。”   赵莽立即应道。   虽然被面前的皇帝少见的情绪外放惊出一身冷汗,但他却立刻打住了思绪,不再深究。   他向来知道,若想在这波诡云谲的权力斗争场中保下命来,知道的越少越好。   ————   与此同时的端王府中,谢如珏正与赵师爷密议岭南之事。   “殿下,岭南旱灾后的流民组成的叛军,日前已涌入两广腹地,造成了不小的声势。想必这两日,陛下便会下旨派人处置。依老朽看,此番差事非殿下莫属。“   谢如珏摇摇手中的茶盏,桃花眼中满是志在必得的笑意:   “那当然。朝中陛下信任、且又能领兵制衡皇兄的皇子,除了本王还有谁?呵呵,可惜我那可怜的皇兄刚能站起来,眼下怕是就又要因为他那死去的王妃伤心欲绝呢。”   “殿下所言极是。岭南王刚遭丧妻之痛,心绪大乱,正是除他的良机。只要殿下领兵南下,以平乱之名……”   话虽没有说全,但在场的二人都对此事心知肚明。   谢如珏仿佛已见到自己如何将猝不及防的兄长斩于马下、再冠上匪患的表象,继而理所当然荣登大宝,顿时笑得眉眼舒展。   只是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眉间划过暗恨与懊恼: “只可惜李德全那废物,连个女人都看不住,还将自己折在了岭南!若他将黎氏活着带回京中,这大局早已定了,何必再蹉跎这些时日?”   “殿下息怒。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拿下领兵之权。”   谢如珏点点头,只是心下还有点怅然。   那女人实在是个有趣的妙人,本还想着若是她表现得够好,也可以纳入后宫当个逗趣的玩意儿,只可惜她实在执迷不悟......他遗憾地叹一口气。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心腹的匆匆来报:   “殿下,宫里来旨意了,是关于岭南的!”   谢知珩顿时喜上眉梢,与赵师爷对视一眼,而后从容地让心腹念起来。可谁知听到的内容,却让他大跌眼镜——   “岭南旱灾流民四起,着岭南郡王谢知珩全权处置岭南军政事务,统领平乱剿匪,准其便宜行事。兵部配合岭南王调拨粮草军械,不得有误,端王于京中协助此事。”   谢如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怎么可能?   父皇竟然只让他在京中协理,却把军政事务给了谢知珩?   不可能!父皇怎会忽然加重皇兄的权柄,他对谢知珩的忌惮本就深重,更何况岭南的暗桩眼线几乎被拔了个干净,父皇不可能不知道皇兄的力量已经大到何种地步。   除非,父皇另有打算,他是在试探什么。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谢如珏心口骤然一紧——难道父皇已经知道了那件事?   不会的,父皇不可能知道,这可是杀头的大事,父皇不可能如此轻飘飘放过......   他虽然如此安慰自己,可那股不祥的预感已如毒蛇般缠上了脊背。   他当即下令:“起轿,我要进宫找母后!”   ————   南和庄中,今日则是一如既往的祥和。   黎清禾蹲在自己新实验田的田埂上,轻轻拨开稻苗根际的泥土。她的宝贝秧苗们眼见着已抽出第四片叶,地底下根系发达,茎秆亦是显而易见的粗壮,一派茁壮之相。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正是昭姐姐从从郡王府实验田里偷回来的那一批杂交稻种。   他们在南和庄水田里长势,可以说比预期还好。这里的光照更为充足,湿度也恰好合适,加上她指导庄民改良后的天然肥料比从前用的肥力更足,假以时日,想必真的能种出一年三季的好稻来!   系统中如今的进展已经变成:   “当前任务完成率:0.772%,名下土地亩数:7200,累计产量吨数:77200吨。”   是的,让她最为惊喜的是,虽然她人身处南和庄,可岭南和京中的皇庄土地,系统依然是给她算上了的。   再加上南和庄众人授权给她的新山地,她如今虽称不上富甲一方,至少这土地拥有量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   加之已经步入正轨的红薯与甘蔗的种植,回家的那一天可谓指日可待,与她刚刚穿来时的土地面积、累计产量双双挂零,可谓是天壤之别。   又看了一遍系统内的数字,黎清禾心情大好,拍了拍手上的泥就从田埂中站起身。   就在此时,她刚好撞见王若川扛着渔网从河边方向走来,身后还跟着王若昭:   “黎姑娘,今日又网了一篓好鱼!晚上继续炖山菌鱼汤给你喝啊?”   王若川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目光不自觉地看向黎清禾在日头下显得愈发红润的脸颊,又在她尚未察觉前飞快地移开。   “若川哥,你又去那条水质不错的河里打鱼了?”   “哈哈,那是自然,这不是看你喜欢喝鱼汤嘛。”   黎清禾不由地有些汗颜。   是的,她自然是喜欢喝鲜美的鱼汤的,可自从有一日她夸了这鲜菌炖鱼头汤后,王若川隔三差五就会网一大兜鱼回来,再炖同一道汤!   是的,鱼头很美味,菌菇很鲜甜,可再好吃的东西若是日日吃,那也有吃腻的时候。但王若川实在太热情,看着他每次满怀期待捧过来、亲自递到她手上的乳白鱼汤,她又一次次不好意思拒绝......   她不由得向王若昭投去求助的目光。   王若昭自然也看见了黎清禾求助的脸色,不由得斜睨哥哥一眼。   黎姑娘刚决定住下时的那天,哥哥当晚就鬼鬼祟祟潜入她的屋子,偷偷请教她如何才能抓住一个姑娘的心。   至于是哪位姑娘,王若川羞红了脸支支吾吾,王若昭自是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结合她在岭南王府的仔细观察,以及对自己哥哥的了解,她慎重地给出了建议:“若想抓住一个姑娘的心,你首先要抓住她的胃。”   毕竟若是论美色,哥哥实在比不过王爷;若是论才智,那就自己哥哥那样......她还是有点分寸的。倒是说起做饭来,王若川倒真是一把好手,于是她决定让自己哥哥扬长避短。   可是抓住胃也不是这么抓的啊!哪有日日都吃同一道菜的道理?   她嘴角微微一抽,恨不得打开他这颗榆木脑袋看看里头装的是什么:   “哥哥,这菌炖鱼头实在是吃腻了,你怎么不做几道其他的拿手菜,没准黎姑娘更喜欢呢?”   王若川恍然大悟,厚掌一拍:“哦,对啊!”   他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黎清禾:“黎姑娘,你喜不喜欢吃辣?昨日采购的花椒刚到,若是你可以吃辣,那我便把这鱼片成无骨薄片,配上花椒、再用热油一滚如何?”   他话还未说完,就看见黎清禾在拼命点头:“喜欢,谢谢若川哥!”   昭姐姐简直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是救苦救难的天使!黎清禾几乎喜极而泣,她自然是爱吃辣的,而且自打她穿过来,还没吃过几次辣味的菜呢。   一听到她说喜欢,王若川立刻结巴起来:“黎姑娘,你,你喜欢就好!”   说罢,他整个人就像从沸水中滚过一遭似的,从脸到脖子一路红下来,步履匆匆地拎着鱼就朝厨房跑去,直看得王若昭扶额。   黎清禾见状不由问道:“若川哥这是怎么了,是天气太热累到了?要不要我去厨房帮他?”   “不用,你好好歇着就好,我哥就爱为你做饭呢。”   “若川哥真是个热心肠的好人。你们放心,我一定好好种地,好让大家都吃上更美味的食物!”   王若昭听得更想扶额了。   自从黎清禾在南和庄住下,王若川便三天两头地往她田埂边凑,不是送鱼就是帮着翻地挑水,明眼人都看得出他那点心思,偏偏黎清禾浑然不觉,只当他是热情好客。   哎,哥哥的追求之路,看起来道阻且长啊。   不过下一刻,黎清禾的话就拉回了正题:“说起来,昭姐姐,你有没有觉得这几日有些不寻常,虫子尤其多?”   一面说,她一面掏出了用手帕包着的几具虫尸,黄绿色的身体,背部有黄色的纵纹,正是飞蝗。   王若昭见状,也凝重起来:“我昨日去镇上采买,也听见几个附近的老农在议论,说这几日的飞蝗多得不太寻常。”   黎清禾的心猛地一沉。   其实自从昨日下田时,她就注意到地里有几株稻苗的叶面上有零星的啃食痕迹。她在稻苗附近细细搜索后,果然发现了数只蝗虫。   田野中出现蝗虫也还算是自然现象,一般情况下蝗虫受限于天敌与自然条件,其种群数量是稳定的,平日三三两两的蝗虫也无法构成灾害。   然而蝗虫数量若是在短时间内突然增加,那就不是个好兆头了。飞蝗蔽日、赤地千里,若真形成了大规模蝗灾,那田地只会寸草不生,因此对于蝗虫的出现,必得谨慎。   “那些老农们具体是怎么说的?”   “他们住在往北一百余里的县上,都说在地里发现了成片的蝗蝻。数量虽不多,但旱灾之后最怕虫灾,这是老话了。”   黎清禾神色凝重,四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旱极而蝗。   历史上每一次大旱之后,若不能及时控制蝗虫产卵,来年便会爆发遮天蔽日的蝗灾。蝗群过境,寸草不留,所有庄稼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如今岭南旱灾加重,虽然南边灵州附近因着修渠而尚可应对,可北面听说情况并不乐观,已导致大股流民作乱,若再叠加蝗灾……   “王爷那边会不会受影响?“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是一愣。   明明已经做好决定隐居与此,与谢知珩再无瓜葛。可为什么一听到旱灾、虫灾、流民,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却是他的毒伤好了没有,腿能走远路了吗?带着兵马平乱,会不会又像上次一样不顾安危地冲在前头?   王若昭体贴一笑,没有拆穿她的口是心非:   “黎姑娘放心,王爷连水匪流寇都能剿得干干净净,区区蝗虫还能难倒他?他如今权柄正盛,想必自有应对之策。”   黎清禾点点头,到底没再说什么。   也是,他身边有那么多人,左右不缺她这一个。不如好好想想这蝗灾该如何应对,才是硬道理。   可谁承想次日天尚未亮,王若昭便匆匆从郡王府赶了回来。   她的脸色有点难看:“黎姑娘,有新消息。”   “昭姐姐,怎么了?“   “王爷下了新令,他要全面梳理岭南地形,以备剿匪。”   说到此处,王若昭的脸色有些复杂:“令上提到,要摸清各处山道水路、匪巢分布。但令中还有一条,凡是搜查过的山野村落,都要逐一登记人口。”   登记人口?黎清禾心中顿时一跳。   而千里之外的岭南王府中,谢知珩正站在摊开的岭南全图前,只见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了红点,每一个都是他已经派人搜查过的山道与村落。   “登记人口的令都布下去了?”   “是,王爷,各处都已经收到。”   谢知珩点点头,目光缓缓投向地图上唯一一处标了红圈的地方——那正是他们找到李德全尸首与那具女性尸骸的山崖。   如今在他的命令下,那具尸骸已然收敛入棺、好生下葬,皇庄还自发组织过一次扫墓,周边几县受过王妃恩惠的民众也凑参与了,声势之浩大,连他都已然听说。   可他却始终没有去祭拜过那具棺椁。   这些举动,只因为他的心念坚定——那不是她。   她既然说好了会等自己,就一定还活着!   “明日,本王亲自带队,继续搜。”   “整个岭南,每一寸山、每一条河,都不要放过。” 作者有话说: 厨子是没有爱情的(误) 第65章 搜查 我等的这一   这日天刚擦黑, 黎清禾正蹲在试验田边检查稻苗叶片背后的虫卵呢,就见到王若昭朝她的方向一路小跑来, 连发髻都跑乱了。   她满面急色:“黎姑娘,出大事了,你快收拾好东西跟我走!”   “昭姐姐,这是怎么了?”   “王爷明日一大早就要来搜查南和庄的人口!他今夜便会连夜出发,快的话黎明就能到。搜查前他会封住所有出入口,若到时候再跑, 那可就来不及了!”   黎清禾大惊。   谢知珩在摸排岭南人口的事她是知道的,可听闻他连邻近的下河镇、清水镇都还没查呢,现在怎的直奔南和庄来了?   王若昭亦是疑惑:“王爷今日下午刚下的令,摸排就从南和庄查起!因此我一得了消息就赶忙溜出来报信, 也是奇怪, 原本咱们这儿起码要排在三五日后呢......”   黎清禾知道事情紧急, 赶忙跑回屋去收拾起来,心却怦怦直跳。   谢知珩肯定是来找人的。   难道他提前得知了什么消息?不太可能,她怕自己心软,所以连春杏都没联系,谢知珩理应什么也不清楚......   心里纠结着,她手上收拾的动作却也没停。好在她本身东西就不多, 只是散落在桌上的草稿与笔记和几套应急衣物, 收拾在一起就是个小小的包裹。   屋外的王若昭喊来了王若川,他显然也知道利害,面色亦是凝重:“黎姑娘, 跟我走,我们去后山隐蔽处的猎棚!”   他说着,摸了摸脑袋, 似乎有点不好意思:“那里是我平时打猎时住的,里头的床铺我已经派人去重新收拾了,里头水和干粮都有,这一两日,就只好委屈你了。”   黎清禾点点头,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王若川立刻护送她踏上灌木丛中的小路,两人一道往后山走去,王若昭则是急匆匆乘夜舟返回岭南王府,以免谢知珩生疑。   夜风扑面而来,野山头前月朗星稀。   借着摇摇晃晃的灯笼光,黎清禾忽然回头望了一眼南和庄的正门。   “黎姑娘,是有什么落下的吗?”王若川体贴地问道。   黎清禾只是摇摇头。   她甚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头。   明日谢知珩就是从这道正门中走来吧?   或许他已经在乘船来的路上。算算日子,其实她也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而王若昭的消息,果然准确无误。   次日,天刚微微亮,谢知珩带队的马蹄声就踏碎了南和庄的宁静。   王若川虽然早已得了信,却装作十分惊讶的样子,赶忙躬身行礼:   “哟,竟然是王爷来了!没想到王爷竟来了南和庄,小庄蓬荜生辉。”   谢知珩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扫过庄子,和下头那看似憨厚笑着的高大男人:   “林庄主,本王今日是因核查岭南籍策而来,庄主不会见怪吧?”   林观海扬起个笑容:   “王爷这话客气了,配合核查本就是我们南和庄的本分。您里面请吧,南和庄虽然简陋,但欢迎贵客的茶水还是有的。”   谢知珩点点头,却没有下马,直接策马缓缓走入庄内。借着马上的高度优势,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个看似宁静普通的小山庄。   庄口的石磨、路边的柴垛,乃至各个屋檐下晾晒的肉干与咸菜,即使是再普通的东西,他的扫视都一样也没放过。   路过的每个人,他更是都要看似不经意、实则十分细致地上下打量一番。   王若川走在他的高头大马身侧,面上仍是憨厚笑着,心却紧了一分。   谢知珩的目光实在是太锐利,无端看得人心虚。   呵,不过他可算是露出了带着獠牙的真面目了。果然只要黎姑娘不在身侧,他就不再装出那副假惺惺的温和作态了。   好在庄民们都早已得了吩咐,人人都照常做着普通的事情,不闪不避,该喂鸡的就继续喂鸡,该择菜的也依然在择菜,俨然一副普通祥和的山庄模样。   可等谢知珩的目光清凌凌扫过来,总有人不自觉别开脸,或是动作僵硬。   譬如那井边洗衣的新妇,忽然动作一僵;树下捉蝉的孩童们,有个男孩突然躲进树后。   还有那编竹筐的老汉,谢知珩的马经过时,他手里的篾条不知怎的断了开来,把他手指都划破了。血珠渗了出来,他却一声不吭,只是把手往袖口里藏。   谢知珩坐在马上,明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说。   骑着高头大马绕庄一圈后,他终于下了马,悠悠一个眼神,身侧随行的书吏就开始挨家挨户登记起来。从姓名籍贯,到家中人口的亲眼清点,问的可谓十分细节。   庄民们提前得了信,自然回答得十分配合,可某些人躲闪的眼神和话中的迟疑,还是让一旁跟队来此的阿七都一眼看了出来。   阿七知道,自己都能看出来不对,那主子定然也发现了。   譬如那洗衣服的妇人,腰背太直、指节太细,不像农妇,倒像官家小姐;树后的那个孩子,明明才八九岁,望着他们的眼神就警觉得像只小兽。   还有那个编织筐的老汉,手指上的厚茧位置显然不是农夫该有的,倒像是用惯了刀剑磨出来的,虎口处还有一道深深的旧疤,像刺伤。   这个南和庄,显然是卧虎藏龙呐。   可主子却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唤人在庄子正中间、视野最开阔处摆上了竹桌和竹椅,而后慢悠悠喝起茶来。   一直紧跟谢知珩身侧的王若川,也在暗中观察他的动作,看这幅不紧不慢、不很上心的样子,实在猜不透他葫芦里是什么药。   终于,他看见谢知珩放下了茶碗,似乎是有些倦了。   他赶忙上前,笑道:“王爷,可是有些累了?这时节太阳晒得慌,屋内有鲜美的野山菌汤,您不如进屋尝个鲜、躲躲日头?”   谢知珩却摇了摇头:“谢过林庄主的盛情,可登记造册之事实在事关重大,本王还想趁此机会,在庄内再走走看看。”   王若川微笑一僵:“既是如此,那草民给王爷带路吧。”   谢知珩却没有让他带路的意思。他施施然站起身,径直往庄子西头走去。   王若川的拳头暗暗攥紧——这小子怎么会往此处走?正里可是黎姑娘前些日子所住的小屋方向!   而谢知珩的脚步,最后在在村西头一座小屋的田埂边停住了。   这一小片田地与周遭的山地梯田比起来,显得格外齐整,一看就知道被伺候得很精心。田垄干净、沟渠分明,地中的稻苗更是株株挺拔茁壮,显然是不可多得的良种。   “林庄主,这里的稻种看上去不一般呐,瞧着比市面上常见的稻种壮硕许多。这是何人的田?”   谢知珩突然开口问道,一旁跟着的王若川顿时冷汗直起。   这片土地正是黎姑娘亲自照顾的试验田!   但他旋即笑道:“王爷好眼力,这是我们庄上新聘的种地老手带来的新式良种,那男人是外地来的,说这是他家传的良种。”   “哦,男人?那人在何处,本王有些事想讨教讨教。”   “王爷,这可不巧,那人这几日恰好去附近的山中采药去了,要过两日才回来,我们也不知他的具体行踪。王爷若是有什么想问的,不如草民替您转达?”   谢知珩扫过眼前林观海僵笑着的脸,到底没再说什么。他仔细看了看眼前的土地,忽然伸出手拂过那新绿的秧苗。   锯齿状的秧叶蹭得指腹有些微痒意,他淡淡笑了:“实在不巧。既然先生不在,本王便改日再来拜访。”   他转身便往回走,语气亦是稀松平常,王若川暗暗松了口气,却没看到谢知珩离开前,定睛看了许久田垄边缘的湿土。   而那一小块湿土上,正有几个脚印。   待谢知珩看完这块田地后,庄内人口的登记造册亦是步入尾声。   他倒也没废话,直接带着队伍离开了。直到已看不见南和庄的踪迹,他才淡淡地转向身侧:“阿七,你留下。”   “这几日你盯着南和庄,看看林观海口中的那个种地老手,到底是何方神圣。另外,若是南和庄有任何异动,立刻报给我。”   “是。”   阿七立刻转身遁入山林,像一滴水融入山中河流。   谢知珩坐在马上,回望南和庄的方向。   那片田埂上的脚印,明明就是她的尺码。   她会不会也站曾在同一片田埂,抚摸过那些秧苗?   良久,他方才收回目光,腿夹马腹,加快了前行的步伐。   ————   而就在谢知珩紧锣密鼓地继续摸排岭南各庄各县的人口时,每个人都不想看见的蝗灾,终于还是来了。   而且来得比所有人预料的,都更加猛烈。   灵州有水渠撑着,田地尚且保住了七成。可岭南以北的潭平、临川、下河数县,早已是飞蝗蔽日。   消息一封接一封地送到谢知珩案头,先是潭平县郊的早稻被蝗群啃食殆尽,一夜之间颗粒无收;然后是临川县,蝗蝻一直蔓延到半山腰,势头完全压不住。还有下河,那里的蝗群甚至飞过了县界,朝着灵州的方向推进。   谢知珩的动作很迅速,立即结合各县形式开仓赈济、调控粮价,又组织民夫驱蝗。   可流民乱军已经成了规模,几个受灾严重的县外聚集了上百人的流民队伍,有几个胆大的头目甚至主动抢了县里的粮仓。   陈冲带着左骁卫在几县来回弹压动乱,可实在分身乏术。   好在京中的援军来得恰到好处,一千五百名禁军奉命协助岭南平乱,于是流民乱军终于被打散,至少表面的平和已勉强维持。   可谢知珩知道,这是暂时的。   只要蝗灾一日不除,流民便不会散,藏在暗处的反抗火种迟早会重新燃起。   他终日坐在书案前,眉中褶皱日渐变深。   而这日傍晚,阿七回来了。   他身上还带着山林里的露水和草屑:“主子,南和庄有动静。”   而谢知珩搁下笔,静静看着阿七呈上的薄薄小册:“这是何物?”   “这是这几日南和庄里流传的小册,里头都是教人抵挡蝗虫的法子。南和庄已在争相传抄,眼下都已经传到隔壁几个村子去了。"   谢知珩便静静翻看起来。   这小册子的封面没有字,只画着一只蝗虫,翻开第一页,是一幅连环画画:几个人蹲在田里挖沟,沟底躺着密密麻麻的蝗蝻。旁边有一行小字注释,笔迹清秀,内容生动直白:蝗虫产卵在土下,冬春挖沟可灭卵。   第二页,是浓厚的夜色中燃着一堆火,而蝗虫正扑向火焰,旁边的注释则写着蝗喜趋光、夜燃火堆可诱杀。   再后一页,寥寥几笔勾勒出鸡鸭在田间啄食的场景,而蝗虫被踩在爪下,配文是鸡鸭食蝗,养禽除害两不误。   第四页的画风变了,画着一盘炸过的蝗虫,几个人带着笑在吃,配文则是蝗虫可食,油炸焦香,烘干磨粉可存作干粮。   最后一页,则是一人手持点燃的艾草,白烟袅袅升起,蝗群绕道飞走,注释上写着艾草蒿草晒干燃烟,蝗虫闻之即避。   谢知珩一页页翻看着,却不看图,只是死死盯着注释的小字。   片刻后,他忽然沉沉地笑出声来。   “阿七,叫陈冲点四十个精兵,我们立刻出发,去南和庄。”   阿七一愣:“主子,现在就动身吗,这么晚?”   “晚吗?”   谢知珩回过头,唇边弯出一个叫人脊背发凉的弧度,   “也是,这一刻,实在是晚了太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温存 这些都是为   黎清禾是在一片犬吠中惊醒的。   她睡眼惺忪地坐直身子望向窗外, 下一秒就整个人僵住了——   只见窗外,是成百上千只火把, 一整个将南和庄团团围住,而飘扬在最前头的旗帜,赫然是岭南王府的!   谢知珩怎么来了?他不是之前搜查了吗?   南和庄内,王若川正拦在谢知珩的马前。   “王爷,不知您大半夜的来到南和庄,是为何意?”   “林庄主, 哦不对,或许本王该称呼你为王庄主?王庄主,别担心,只是本王丢了一件极珍贵的宝物, 而那盗走宝物的贼人, 似乎就在这南和庄。”   谢知珩的声音含笑, 王若川额头却滴下一滴冷汗。   谢知珩今夜怎么忽然改称王庄主了,难道他已然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   但他还是强笑着应道:“王爷说笑了,南和庄民风淳朴、地处偏僻,怎么会藏匿王爷的宝物呢?”   “是吗?那不如请庄内所有人都出来,让本王亲自认一认。若那贼人当真不在,本王自会向王庄主与各位赔礼道歉。”   他们二人的谈话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 屋内的黎清禾自然也听得一清二楚, 慌忙套上外衣下了地。   好在她这屋子偏僻,一时半会卫兵们还查不过来。   正在这时,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 偷偷摸进来的,是庄主府知晓她身份的张婶。   “黎姑娘,官兵把庄子都围住了, 现下已经一个个在叫人出去了!”张婶说着,摊开手中的包裹,里头是农人身上常见的粗布短褐和毡帽:   “黎姑娘,先委屈你穿上这个,待会一定要低头跟在我后面。”   黎清禾也知道事情紧急,于是二话不说便扯下外裙,快速换上不太合身的男装,最后将一头长发胡乱塞进毡帽里。   张婶又抓了把灶灰,往她的眉间、脸颊与嘴唇抹了几道,还没等做出更多伪装,搜查的官兵就到了门前。   门被砸得砰砰作响:“里面的人都出来!”   可恶,怎么来的这么快!   一旁的张婶则高声骂道:“大晚上的,衣服还没穿上呢,别催!”   而后她一把走到黎清禾前面,还不忘低声嘱咐:“别抬眼,跟在我后头。”黎清禾点点头,拌作谨小慎微的样子,亦步亦趋跟着张婶除了门。   外头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一圈人,周围则是无数火把,把夜空都照的恍如白日。   黎清禾摈弃凝神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抬眼偷偷望去,只见谢知珩站在二三十个甲胄齐整的精兵前,正负手一寸寸扫视人群。   怕与他对上,黎清禾赶忙低下头,却感觉那炯炯目光仿佛下一秒就锁定了自己。   片刻后,谢知珩开了口:“王庄主,你这庄上的人怎么好像比上次多了几位呢?”   “回王爷,白日里好些庄民上山拣柴采药去了,晚上才回来。”   “那上次提到的种地好手可在?”   “王爷,您来的不巧,那人几日前就回老家了,自此再无音讯。”   王若川回应地颇为镇定流利,谢知珩却忽然笑了:   “是么?那本王倒是很好奇,这位从那片试验田后出来的小兄弟是谁?”   在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中,黎清禾死死抑住抬头的冲动、垂眼屏息,却看见一双绣着金线的暗红长靴停在了自己的面前:   “本王怎么不记得,上次见过这样一个人?”   王若川脸色白了一白。但他反应很快:“这......这是王某人的远方表弟,今日傍晚才到的庄上,刚好这间屋子空着,就让他先对付一晚上。”   “哦?表弟?”   黎清禾虽然低着头,却能感受到谢知珩如有实质的目光一寸寸扫过自己,被看得寒毛直竖,如同被某种大型动物盯住。   却听到下一秒,谢知珩含笑的声音响起:“呵,倒真是个惹人喜爱的表弟。”   只是出乎黎清禾意料,下一秒,谢知珩转过了身:   “王庄主,那位小贼似乎的确不在,是本王冒昧了。明日我就将赔礼送到南和庄,深夜打扰,本王万分歉意。”   闻言,黎清禾心下微松。   看来这应该就是蒙混过关了......   可是下一秒,谢知珩忽然快如闪电地挟制住她的腰间:“只是本王与这位可亲的小兄弟似乎一见如故,还望王庄主成全,让我们二人单独一叙、抵足而眠。”   他一个眼色,周围的卫兵就行动起来,将各位摸不着头脑的庄民纷纷请回自己的屋内。唯有王若川满面焦急,似乎想冲上前来,却被阿七不动声色地拦在原地。   而黎清禾则被谢知珩半抱半推地带进了她那间地处偏僻的小屋。   路上她不是没想过挣扎,可揽在腰间的手臂如烙铁一般坚硬滚烫,她实在撼动不了分毫,只好眼见着二人离庄上的大家和官兵都越来越远。   木门在她身后合上。   谢知珩慢悠悠地点起桌上的油灯,而后俯身定定望着她。   昏黄的烛光摇晃,黎清禾被这目光看得浑身僵硬,心里更是有慌乱有心虚,不由自主地朝门的方向挪动,谢知珩却也跟着越逼越近。   直到身后抵上坚硬的门板,她终于退无可退。   谢知珩一手撑在门板上,微微朝她低头,这是个压迫感极强的环抱。   黎清禾浑身一颤,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谢知珩没有说话,只是忽然伸出手,一点点擦拭起她脸上刻意抹上的灶灰。   先是被故意描粗的眉毛,再是抹上一层薄灰的颧骨,最后,柔软的指腹轻轻而珍重地摩挲起她的嘴唇。   这个人肯定认出自己来了,她就知道!   黎清禾深吸一口气,索性破罐子破摔:“谢知珩,你既然早已认出了我,何必还要装模作样?”   谢知珩好看的眉梢微微一挑:“娘子说得可真叫人伤心。为夫找了你十数个日夜,夜以继日、忧思难寐,好不容易寻到了,娘子怎如此伤人?”   他说着,忽然捂住心口,好一阵低声咳嗽起来,咳得眉头都皱在一起。   黎清禾的目光下意识追了过去:“你怎么了?”   而且什么叫夜以继日地找了十数日,难道自分别以来他就没好好休息过吗?   “是我的旧伤还没好全。”   谢知珩的声音带着点委屈,“周医师说了,毒素虽清,可元气大伤,需好好调养。可没找到娘子,为夫哪能安心调养?半夜没有娘子在身旁,为夫实在睡不着......”   黎清禾看他这虚弱模样,顿时又气又心疼:“你不好好养病,到处乱跑什么?”   “可若是我不乱跑,又怎么能找到娘子呢?”谢知珩忽然凑近,黑沉的眸子湿漉漉的,“娘子好狠的心肠,一声不吭就离开为夫身边,连封信都没留下。   为夫实在担心,是不是自己哪里没做好,惹娘子厌弃了?”   这事的确是自己做得不对。   黎清禾被他说得有点心虚,又有点心头发堵,一时间心乱如麻。   长久的沉默后,黎清禾终于闷闷低下头:“我不是厌弃你。谢知珩,你不知道,我迟早要走的,我留在这里只会耽误你。”   “谢知珩,我不想骗你,更不想辜负你。”   “我是要回家的。而且一回去,就不会再回来了。”   她终于决定将自己心里的话,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她不敢抬眼,怕若是看见谢知珩脸上的表情,会让她动摇。   可谢知珩却笑了。他仍有凉意的指尖抵在下巴,将黎清禾的脸微微抬起,好叫她看清自己的表情:“娘子这是在说什么傻话。”   “那娘子觉得,我们以前一起带过的岭南王府,是不是家呢?”   黎清禾忽然被他问住了。   不知怎的,脑中闪现过许多她以为不曾记住、更从不在意的片段,有在岭南王府的书房时,她趴在桌上写写画画,他则静静坐在轮椅上,耐心的替她研墨;亦有皇庄田埂上,她蹲着看初生的翠绿秧苗喜不自胜,他就站在一旁含笑陪伴,替她打伞;更有那日跌下山崖后,在那个山洞中,那堆噼啪作响的篝火旁的,那个落在她唇上的吻。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算不算构成一个家。   黎清禾故作坚定的心忽然动摇了一瞬,一时间思绪万千。   望着目光灼灼的谢知珩,她只能惊惶道:“可我不是这里的人,你不知道......”   说到这里,黎清禾一时语塞,一时之间都不知道是否该继续说出自己的来历、更不知该从何讲起。   谢知珩似乎看出了她的为难。   他竖起一根莹白如玉的手指,轻轻抵在她的唇间:“娘子若是不想说,那也可以不必说。为夫一早便知道,娘子身上有许多秘密。”   他,他早就看出来了?黎清禾愣住了。   朦胧月色笼罩着面前清绝出尘的男人,他缓缓绽开一个笑颜:   “可那又如何?娘子是人也好,是妖也罢,无论是从哪里来的,为夫都不在意。为夫想要的,一直都只有娘子。”   “娘子若怕辜负我,那便辜负好了。这些都是为夫自愿求来的。”   黎清禾万万没想到谢知珩会这么回答,只是呆呆地望着他。   谢知珩见她不说话,眉眼间染上几分委屈:“可是娘子,为夫大半夜的,不顾伤病跋山涉水来找你,你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黎清禾脑子还没转过弯来:“那你要我表示什么?”   谢知珩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前一带。黎清禾没站稳,整个人跌进他怀里。他的胸膛是温热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沉稳而有力。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向他。油灯在他瞳孔深处跳跃,那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色:   “娘子,你替为夫医医心病吧。这段日子看不见你,它一直好痛。”   他将她的手紧紧抵在胸前,饱满的胸脯下是滚烫热烈的心跳,咚咚,咚咚。   “我又不是医师,怎么会治病呢?”黎清禾又羞又急,战栗的热意一股脑涌上头顶,只觉得自己脑子都快烧坏了。   谢知珩却笑了,而后密密匝匝的吻落下来,似乎要把这段日子欠下的所有都补回来。黎清禾的呼吸被一寸一寸地掠夺,整个人软在他怀里。   他吻了很久,直到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才稍稍退开。   二人额头相抵,他低声笑道:   “这样的医治,就可以了。娘子,其实你也不讨厌吧?”   谢知珩慢条斯理地低下,轻轻舔舐起她的耳垂,湿润的痒惹得她忍不住缩缩脖子,却被他另一只手稳稳扣住后颈,整个人动弹不得。   直到看着颤巍巍的耳垂再次红透,他的吻才心满意足地沿着她的下颌线一路向下,落在她的颈侧,而后不轻不重地磨蹭起来,像索求人类体温的幼犬。   黎清禾的呼吸急促起来,却到底没有拒绝。   桌上油灯不知何时已然熄灭,万籁俱寂。   谢知珩的动作半点都不急,反而像是带着近乎虔诚的耐心。他带着薄茧的手指,一寸寸掠地攻城,略带凉意的指尖很快被体温焐热。   他忽然扣住她的手,十指相嵌,指缝里满满当当都是彼此的温度。黎清禾微闭的眼睫颤得厉害,只咬着唇,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细碎声响都咽回喉咙。   他笑了一声,温热的鼻息喷吐在她的耳尖:“娘子不说话,便是允了?”   月光落在黎清禾烧红的脸颊。她没答话,只是更紧地攥住他的衣襟。   夜深了。   不知多久以后,黑暗中只剩两道浅浅的、交织在一起的呼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对质 消息在坊间   岭南郡这几日最热门的谈资, 就是王妃被找回来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从南和庄一路飘到灵州城,又从灵州城顺着水渠飘到下游几个县镇, 最后连清水码头上的脚夫都在交头接耳地议论。   消息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整个故事越传越离奇:有说王妃是被贼人掳走的,王爷追查数月,终于在一处荒僻山庄里将人救了回来;有说王妃是迷路走失的,深山里摸爬滚打后毫发无伤地回来了。更有小道消息,说王妃本就不是凡人, 是天上管农桑的神女下凡,此番是回天庭述职,如今终于重返人间了。对这条颇具神鬼色彩的传闻,也有许多人信誓旦旦。   挤满人的茶馆里,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 唾沫横飞地讲起岭南王如何踏遍岭南寻妻、又在深夜带兵闯入贼人庄中救回王妃的故事:   “那岭南王对王妃一往情深, 自王妃失踪后茶饭不思,几月间踏遍了岭南每一寸土地!好在苍天有眼,总算让王爷将掳走王妃的贼人擒获,千辛万苦后终于与王妃重逢——这就叫真情动天!”   底下叫好声一片。   王若昭坐在茶馆角落里,默默地喝着茶,听说书先生讲那王爷如何与王妃重逢相拥。   讲到动情处, 底下好几个妇人都拿帕子按着眼角, 直说老天有眼。   一个穿短褐的汉子端着茶碗感叹:“我听南和庄的人说,王妃娘娘被贼人掳走那么多天,竟是毫发无伤的回来了。这不是神女下凡是什么?”   旁边立刻有人接口:“可不是嘛!我瞧着王妃娘娘一来, 咱们岭南的风水都变好了,不仅有了红薯、甘蔗、水渠,眼下连蝗灾都有的治了!”   “我活了六十多年, 头一回见着一个王爷对王妃这么上心的。咱们岭南有福啊。”   “可不是嘛!我说王妃娘娘就是天上的神女下凡,不然怎么她一回来,连蝗虫都跑了?”   “你还别说,那治蝗的小册子听说就是王妃做的,上面画得明明白白,连俺这种不识字的老粗都看得懂。咱们王妃,真是天上的农桑仙子下凡来搭救咱们的!”   说书先生还在讲王爷如何千里寻妻的故事,台下的王若昭坐在僻静的角落里,端着一碗茶慢慢地喝。   她想起昨夜哥哥王若川被官兵挟制在院子中,望着西边小屋站立良久,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终于进屋后,又闷头喝光了一整坛酒。   一碗茶已然见底,王若昭结账出了茶馆。岭南的阳光依旧炽烈,晒得人睁不开眼。   在日头下站了一会儿,她终究叹了一口气。   唉,哥哥这一次,是真的没有机会了。   另一头,黎清禾的马车已经驶近了灵州皇庄。   她远远就看见庄口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人,顿时心里一紧,差点以为皇庄又出了什么大事。可等马车靠近了,她才看清这些熟悉的面孔,和他们脸上咧到耳根子的笑容。   人群中打头的是春杏。黎清禾刚掀开车帘,就被她一把抱住。   她眼眶红得像兔子,飞扑在她身上: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呜呜呜,奴婢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小姐了……那些天奴婢天天往城隍庙跑,只求菩萨保佑小姐平安!”   黎清禾被她箍得喘不过气,只好拍着她的背:“这不是回来了嘛,别哭了。”   春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糊了满脸,好一阵子后才松手,又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确认她没缺胳膊少腿,这才破涕为笑。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嘟囔:“小姐瘦了,眼圈也青了,肯定是受苦了。奴婢待会儿就去炖鸡汤,多放几颗红枣!”   黎清禾还没来得及说不用,旁边又响起一个大嗓门:“王妃娘娘!”   是田大牛。他挤开人群走上前来,晒得黝黑的脸上满是激动:   “娘娘,您可算回来了!您不在的这些日子,咱们庄上的地都好好的,您教的那些法子俺们一点没落下!红薯也收了,水稻也抽穗了,您尽管放心!”   他挠了挠后脑勺,又补了一句,“王妃,还有俺家两个小娃也很想您。听说您回来了,连夜蒸了一笼红薯糕,非说要我一定带给您尝尝。”   身后的人群也跟着七嘴八舌地涌上来:   “王妃娘娘,这是我家的鸡蛋,您收着!”   “娘娘,这是新晒的红薯干,可甜了!”   “还有我家的山菌干——”   “娘娘,您不在的这些日子,俺们可惦记您了!”   黎清禾被围在中间,手里很快被塞满了各种东西,几乎抱都抱不住:鸡蛋、红薯干、山菌干、自家腌的咸菜......她胳膊肘上还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活像刚赶了大集回来。   她哭笑不得,只好看向身侧的谢知珩求助。谢知珩正含笑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却没有替她解围的意思,像是在看一幅怎么都看不厌的画。   黎清禾被他看得更不自在了,只好自己应付:“谢谢大家,真的不用,这么多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呀!”   可没有人听她的。   春杏抹着眼泪在旁边替她接过那些东西,一迭声地道谢。   田大牛则扯开嗓门对身后的人喊:“行了行了,别挤着王妃娘娘!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他这一嗓子管用,人群总算松动了一些。   黎清禾抱着满怀的东西往庄里走,路过田大牛身边时,低声道了句谢。   田大牛挠了挠后脑勺,咧嘴一笑:“娘娘跟俺们客气啥!您能平安回来,比啥都强!”   黎清禾笑着道谢,怀里和心里都是满满当当的热情心意,不由自主就笑弯了嘴角。   只是她走进皇庄大门的时候,余光似乎瞥见谢知珩仍站在原地,正与张庄头低声说着什么。张庄头连连点头,面色郑重,像是在领受什么要紧的吩咐。   ——   与此同时,京城皇宫深处,却是另一番光景。   长春宫的大门紧闭着,殿内没有掌灯,黄昏的光在地砖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皇帝谢玄稷把一幅泛黄的画扔在皇后脚边,正是谢如珏幼年时所绘的牡丹图。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谢玄稷的声音沙哑。   他看着眼前这个与他做了二十多年夫妻的女人,第一次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皇后周蕴慈却依旧仪态端正地坐在凤椅上,没有看被扔在地上的那幅画一眼。   她仿佛早就在等这一天,只是面色淡淡:“陛下如此兴师问罪,臣妾自然无话可说。”   谢玄稷怒极反笑:“周氏,你骗了朕二十多年!朕同你夫妻二十余载,一向亲你信你,将这六宫荣宠都交付于你,甚至储君废立,你在其中的手脚难道以为朕没发现?可朕一样纵容你!现在想想,真是真心错付......”   皇后却冷冷地打断了他:“那陛下可曾问过,臣妾愿不愿意嫁给你?”   此话一出,谢玄稷顿时像被人扼住了喉咙,话语戛然而止。   “陛下登基那年,为稳固势力,一纸诏书将臣妾纳入宫中,那时陛下可曾问过臣妾愿不愿意?臣妾在闺中早已有婚约,陛下可曾知晓?日夜面对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却还要装作贤良淑德、母仪天下。陛下,您知道这二十多年,臣妾是怎么过的吗?”   谢玄稷怒目圆睁,嘴唇翕动,却到底说不出一句话。   “您不知道。”周蕴慈替他回答了,“陛下心中只有您的江山。臣妾不过是这江山的一枚棋,用完即弃。”   “既如此,一枚棋子有了自己的思量与去处,陛下又何必惊诧?这深宫之中,情爱是假,唯有手中的权柄与护得住的人才作数。”   “周氏,你此番言语,果真是要背叛朕?”谢玄稷语气沉沉。   周蕴慈笑了,笑容是凄厉的嘲弄:“陛下,臣妾从未对您忠诚过,又谈何背叛呢?”   谢玄稷仿佛明白了什么。他猛地转身,朝殿门喊道:“来人,护驾!”   可是没有人应答。殿门外是一片纹丝不动的寂静。   谢玄稷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向殿门,亲自伸手去拉门闩,可那扇门竟被人从外头锁死了。   周蕴慈身侧的屏风后头,则传来一声轻笑:“父皇,何必动怒呢?”   谢如珏从屏风后缓缓走了出来,他一身锦袍玉带,嘴角噙着志在必得的笑意。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正是兵部尚书沈明远。   “沈明远,怎么是你?赵莽呢?宫中守卫呢?”   “陛下息怒。皇城司赵莽不是昨夜就被您的手令调离京城了吗?至于宫中防务,自然是在臣掌控之中,必能保您周全。”   周全?谢玄稷在心中冷笑一声,怕是要来索我的命吧。   看着一言不发的父皇,谢如珏弯腰将地上的旧画捡了起来:“父皇,您拿出这旧画作甚?这画依儿子看无甚问题,想必是您年事已高,才会如此疑神疑鬼。”   他缓缓展开一个笑:“儿子看您这些日子操劳过度,神思恍惚,怕是不适合再处理朝政了。”   殿内一片死寂。谢玄稷看着面前这个他疼爱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再看看那位他信任了十多年的兵部尚书,和远处端坐着一言不发、冷眼旁观的皇后,终究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殿外传来整齐密集的脚步声,如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皇宫一寸寸笼罩。   而面前的谢如珏笑容温和依旧:“父亲,您该歇息了。大周的江山——”   “就由儿子来替您打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治蝗 娘子若不满   岭南的晨光从东边山头一寸寸漫上来, 黎清禾蹲在试验田边,手里捏着刚摘下的几株虫害秧苗。   “王妃娘娘, 您看这稻叶上的斑点。”说话的是田大牛家的阿虎,自打黎清禾回来,他就黏她紧得很。   眼下,阿虎的脸上写满认真:“这些是蝗虫卵孵化的痕迹吧?”   黎清禾点点头,翻开手里薄薄的小册子,正是前些日子她在南和庄里鼓捣出来的治蝗连环画:   “翻到第三页, 你看,蝗虫产卵往往在土下三寸左右的地方。趁现在还没彻底爆发,得赶紧组织人手挖沟。”   守在一旁的田大牛笑道:“王妃您放心,咱们灵州这片的农人最听您的话。您说要挖沟, 保管家家户户都挖。”   “不止要挖沟, 还得教大家怎么识别蝗蝻, 怎么用烟熏、怎么养鸡鸭来吃。这些东西,光靠咱们几个人可不够。”   “那您说怎么着?”   “办个学!找个大点的场院,最好周边县乡也能派一两个人来学。这治蝗的法子要落到实处,非得人人都会不可。”   田大牛一拍大腿:“好主意!那咱们今日就开始?”   黎清禾摇摇头:“在此之前,还需要先印册子,再多教会几个口齿伶俐的人, 到时候一并作为治蝗先生。”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 灵州城外的皇庄成了治蝗的指挥中心。   黎清禾带着春杏和一众事先经过她的恶补、学有小成的庄民,日赶夜赶地印册子。   册子的内容也一再细化,挖沟深度、烟熏草药、鸡鸭要养多少只、蝗虫如何烹饪……全都写的一清二楚。   消息一传出去扫盲班第一日开班时, 皇庄宽敞的场院里就挤满了人。   男女老少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前看,有好多甚至不是来听课的,只是听说讲课的正是岭南王妃, 非要来听个热闹。   黎清禾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子上,手里举着册子,先展开第一页:   “各位乡亲,这蝗虫,最怕三样东西。一怕深沟——它们产的卵在土里,咱们把土翻一遍,卵就死了大半。”   底下立刻有人提问:“王妃,挖沟多深合适?”   “至少三寸。”黎清禾答,“你家有多少地,就挖多少沟。一家挖不完,几家搭伙挖。”   接着,她翻到册子的下一页:“这虫子,二怕烟熏。”   “艾草、蒿草,晒干了点起来,烟一熏,蝗虫就不敢过来了。不过得注意风向,别把自家的庄稼熏坏了。”   “这第三,就是怕鸡鸭。这些禽鸟最爱吃蝗虫,养上几十只,一亩地的蝗虫就能吃个七七八八。”   她说的句句实在,没有一句虚的。   底下的人纷纷点头,个个都听得认真。有识字的甚至掏出了纸笔,还有些人干脆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图加深记忆。   如此细点一一对照着册子补充后,黎清禾末了笑着又补一句: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蝗虫能吃。油炸、烘干、磨粉,都是好东西。咱们岭南本就缺粮,蝗虫来了,咱们就把它变成粮食!”   这话一出,底下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无他,这蝗虫一来,最灾害的就是庄稼,这可涉及了全家的口粮!   有人在下头喊:“王妃,这东西真能吃啊?”   “能吃。”黎清禾笑道,“等治蝗有了成效,我亲自下厨,请大伙儿尝尝蝗虫宴!”   热烈的气氛中,奇异的信心自皇庄场院蔓延开来,又通过口口相传,影响了灵州周边、乃至整个岭南。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灵州附近的几个县都是同样的场景:田埂边、山坡上,到处都有人在挖沟。   家家户户都在晒艾草,夜晚时田边燃起一堆堆的篝火,烟气袅袅升起,在夜色中连成一片。   鸡鸭放养也开始形成独特的景观,成群的禽鸟在田埂踱步,啄食着尚未长成的蝗蝻。   庄户们看着自家的鸡鸭一天天肥起来,心里也生出几分欢喜。   而黎清禾更没有闲着。她带着几个得力的庄民,一个县一个县地跑看。   哪里挖沟挖得不对、烟熏的不好,她都一一查看、解决,乃至哪里放养的鸡鸭少了,她就会帮着想办法多赠几只。   春杏几次劝她:“小姐,您悠着点,别累着了。”   黎清禾总是摆摆手:“不累。”   她是真不觉得累。   看着一片片土地从虫害的阴影中挣脱出来,看着农人们脸上的愁容一点点散去,她觉得浑身的劲儿都用不完。   这日她刚从下河县回来,天已经擦黑。走进皇庄大门,远远看见书房里亮着灯。   她脚步顿了顿。   自那夜南和庄重逢后,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关系变得微妙起来。   每日谢知珩都来她这里坐坐,或是跟着她走走,有时只是听她讲治蝗的进展。   他从不越矩,只是守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眼神软得像一汪水,偏生那水底下又藏着点她看不透的暗色。   黎清禾站在书房外,犹豫片刻,还是推门进去。   谢知珩正坐在书案后看文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眼尾还带着点批阅公文留下的倦意:   “回来了?算时辰还以为娘子要掌灯后才到。”   “下河县那边的蝗虫控制住了,挖沟的法子很管用,因此今日才这么早。”   谢知珩放下文书,给她倒了杯茶。   黎清禾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两人都愣了一下。   她飞快地收回手,低头喝茶,借着氤氲的热气掩住脸上的红晕。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烛火噼啪作响。   谢知珩看着她被茶水润湿的嘴唇,喉结轻轻滚了滚,眸色深了几分。   半晌,他忽然开口:“娘子的治蝗之法,实在是见效神速。”   他展展手中的文书,正是关于治蝗的最新进展:   “下河县万亩良田,因着娘子的法子,竟一粒粮食都未损。如今外头都说岭南王妃是神农娘娘转世,一手定乾坤呢。”   他含笑望过来的眉眼潋滟,微微低哑的尾音更像带着钩子:   “娘子,你这般能干,为夫都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呢。”   黎清禾脸上一热,别开眼:“我就是想种地,没想过要什么报答。”   “可为夫想报答娘子。”   谢知珩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娘子为岭南做了这么多,为夫若不做点什么,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他的气息拂在她耳侧,黎清禾心跳如擂鼓:“那……那你想做什么?”   谢知珩低低笑了,胸腔震动传到她背上,带起点酥麻的痒:   “娘子猜猜?”   黎清禾被整个人圈在他的怀里,脑子里不由得闪现出那夜南和庄摇晃烛火下的情景,顿时红着脸不说话。   谢知珩却凑得更近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   “娘子不说,为夫只好自己想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温热的呼吸全数喷洒在她颈侧:   “不如……从今日起,娘子每治好一处虫害,为夫便亲娘子一下,以此记功,如何?”   黎清禾一怔,抬头瞪他:“就这?”   谢知珩直起身。   他眉眼弯弯,一副无辜又坦荡的模样:“不然娘子以为是什么?”   黎清禾脸上更烫,她羞恼地瞪他一眼:   “你就是故意的。”   谢知珩笑着凑上前来,却凑的更近。   他的指尖拂过她颈后,又顺着脊背缓缓下滑,一个气息灼热的吻,落在她耳后:   “娘子若不满意,为夫……自然也有更好的法子来报答。”   谢知珩眼尾漾开一点得逞的软光,指节慢悠悠勾住她垂在身侧的裙角。   勾着裙角,他冷不丁往自己这边轻轻带了半分,最后撒娇似得晃了晃,一双黑沉的狗狗眼,亦是眼巴巴地望着她。   黎清禾最受不了这一套,脸早已红透,就这么被他勾着衣角,半推半就地被引入内室。   锦帐落下,遮住一室春光。   这夜,岭南王妃的功劳簿,到底被岭南王用另一种方式,一下一下记了个透彻。   ——   接下来的一个月,岭南的治蝗之战进入白热化。   黎清禾的小册子传遍了灵州辖下的十二个县,甚至辐射到了邻近的几个郡,蝗虫的蔓延势头被硬生生掐断了。   而岭南王谢知珩的名声,也跟着水涨船高。   百姓们不知道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们只知道,这位王爷娶了个会种地的神仙王妃,从种地到治蝗,从不含糊。   于是岭南王爷王妃的名头,在这片土地上越传越响。   这日,黎清禾站在灵州城外最高的一处山坡上,俯瞰着脚下的大地。   田野间沟壑纵横,一垄垄的庄稼在风中摇曳,经过整整一个月的奋战,蝗灾终于被控制住了。   她长舒一口气,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娘子在看什么呢?”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黎清禾回过头,看见谢知珩正朝她走来。   黎清禾轻声应道:“看咱们保下来的地呢。”   “若真能把这满山的荒地都种上粮食,岭南的百姓,就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谢知珩静静地看着她。半晌,他忽然开口:   “娘子为这片地费了这么多心血,若有朝一日这土地真如娘子所愿,遍地金黄、再无饥馑之时,娘子一直心心念念的目标,是否就可以实现?”   黎清禾一怔。   她当然想过这一天。不止想过,还在心里反复盘算过。   系统面板上,当前的累计产量进度条已经跳到了0.914%,眼看着很快就要实现1%的突破,她的收获可谓指数级增长。   若是按现在的速度推进,加上南和庄那些山地和京中、岭南的皇庄……   她心里飞快地计算着,若是幸运,杂交水稻可以复现在现代实验室的产量,也不用太多,七八成就足够了,她还可以磨着谢知珩再批准她多买点地。   那么或许只需要二三十年,她就能攒够一千万吨的产量,就能回家了。   一想到回家,她就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谢知珩,却发现他也正含笑望着自己。   肆意倾洒的阳光勾勒他的脸庞,他笑得温柔。   于是她开口:“若我的目标真有能实现的那一天,那岭南的百姓,就再也不用饿肚子了。只是眼下,我还需要足够的时间。”   “那娘子要多少时间?”   “最多十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她完成系统任务,攒够回家的进度。   也足够……她看清自己的心。   黎清禾垂下眼,看着脚下的土地。   她从来并不是个非常优柔寡断的人。想要什么,就去争取;决定了什么,就去做。   可这一次,她第一次犹豫了。   想要回家吗?想。那是她最初的执念,是她穿越而来唯一的念想。   想留下吗?……也想。   想留在这片她亲手改造的土地上,想留在这些信任她、依赖她的人身边。   想留在他身边。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谢知珩不知何时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不再是从前的冰凉,转而变得温暖。   “娘子。”他轻声唤她,“不管娘子要多久,为夫都等。”   黎清禾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里面倒映着她的影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地、紧紧地握住。   就像握住一份不敢说出口的承诺。   ——   岭南的治蝗大捷传到京城时,御书房里的气氛却一片凝重。   皇帝谢玄稷躺在龙榻上,面色灰败。   自那日之后,他就半梦半醒地缠绵病榻。太医来了好几拨,药喝了一碗又一碗,却始终不见起色。   皇后周蕴慈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参汤,正一勺一勺地喂他。   “陛下,再喝一口。”她声音温柔,动作细致。   谢玄稷闭着眼,任由她喂。   一碗汤喂完,周蕴慈替他擦了擦嘴角,这才开口:“陛下,您这病一直不好,太医说需要静养。朝中的事,不如先交给珏儿?”   谢玄稷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她。   周蕴慈却是一脸坦然,迎着他的目光:“珏儿这些日子代理朝政,做得极好。大臣们都夸他沉稳有度,堪当大任。”   “你——”谢玄稷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要逼宫?”   “陛下误会了。”周蕴慈依旧笑着,“臣妾只是为陛下的身子着想。您若是累倒了,这江山交给谁?难不成是远在岭南的珩儿?”   她说着轻笑一声,眼里是淬毒的冷意:“那陛下大可放心,臣妾自有法子让他不切实际的念想烂在岭南的泥里。”   谢玄稷死死瞪着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抬手却提不起半分力气。   他先前还抱着一丝幻想,以为她终究是珩儿的生母,总不会赶尽杀绝,如今才知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周蕴慈见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转身吩咐殿外的大太监:   “传哀家懿旨,往后陛下用药、见人,都得先经哀手掌眼,没有哀家的准许,谁也不许惊扰陛下静养。”   说罢,她又回头瞥了眼榻上气得面色涨红的皇帝:“陛下好好养着,珏儿孝顺,定不会让您失望。”   殿门吱呀合上,御书房里重归死寂,只剩谢玄稷粗重的喘息。   他望着帐顶盘着的五爪金龙,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赵莽,你可千万要赶到岭南……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收拾收拾要进入完结篇了。小作者第一篇过签文写的还是很不成熟的,人物、节奏和故事情节的把握都有待改进,但还是很感谢每一个天使读者的陪伴!接下来我会梳理下最后的收尾剧情,更新会略有缓慢,但肯定会好好完结。再次感谢读者宝宝们,祝大家都天天开心、事事顺利如果可以的话还希望给我的预收文点一个小小的收藏,爱你们 第69章 信鸽 为夫的伶牙   这日太阳很好, 晴空万里下不见一丝赘云。   黎清禾正亲身上阵,开始一项重要的活计:   把试验田新收获的稻种一筐筐随机采样, 再耐心地盘点一遍,整理记录完成后再端到太阳底下,这边是一个完整的流程了。   谢知珩说要派人来帮她,却被她一口否决了,这盘点之事,还是得她亲自来。   但该用的地方还是要用的, 毕竟精力要留在最宝贵的地方嘛!   于是黎清禾便让他派人去田间帮忙驱虫、收获、装框,又在这试验田边的秘密小院落前加派了五六个身手利落、忠诚不二的暗卫。   无他,这小院落就是她研究杂交水稻的实验重地,可是她眼下最重视的珍宝, 容不得任何觊觎之人来犯!   竹匾一个挨一个, 排了满满一院, 远远地望过去就像摊了一地碎金子。   黎清禾心满意足地踱起步来,又慢步走到摆放在阳光下的稻谷前,随手翻了翻。   这大约是最早的搬出来的谷粒,经过一上午大太阳的熏陶,眼下正散出一股干爽的草腥气,还混着竹编筐带来的竹子的青味。   唔, 当真解压!   于是黎清禾闭着眼埋下头, 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喜欢这个味道。   这味道能让她想起实验室的烘箱,想起那些年从田里取完样回来、把种子摊在搪瓷盘里通风的日子。   虽然这些日子已经离现在很远,像一缕流云随狂风吹拂而远去。   罢了, 想这么多做什么。还是眼下的活计最重要。   于是黎清禾重新振作起精神,又开始一筐筐盘点起稻谷来,直到一个声音响起:   “小姐, 太阳太毒,你喝点水润润嗓子吧!”   正是春杏。   春杏是唯一获准来到这试验田旁的秘密实验室仓的人。她为此可高兴了好久,这不就代表她才是小姐的自己人嘛!   可是看着看着,春杏又愁眉苦脸起来:小姐都连轴转忙了一天了,再这样没日没夜干下去,可别把身体熬坏了啊!   于是她赶忙端着水过来,只为寻个由头让黎清禾休息片刻。   她眼巴巴望着黎清禾,但是她家小姐只是匆匆应了一声,忙碌的手却没停下。   黎清禾可一点也不觉着辛苦!她的口中还念念有词:   “唔,这次地一百粒瘪七粒,倒是比上一批强,上一批瘪了十五粒呢。可惜还是比不上......”   春杏听不懂这个。   她抹了把汗,眼珠一转,又另起话头,声音神神秘秘:   “小姐,今早的邸报你知道了吗?外头都在传呢。”   “传什么?”   八卦是人类的第一动力。黎清禾终于停下了手头的事,饶有兴致地抬起眼。   “说是京里传出来的消息……”春杏压低声音,“大家都在说,说皇上病了,病得挺重。眼下京城,正是端王殿下在批章监国。”   “哦,就这啊。”   黎清禾懒懒地回了一声,复又专注回眼下的事,准确地把那几粒瘪谷捏起来,而后丢进旁边专门的小碗。   谷粒多少还是有点重量的,落进碗底,啪啪几声轻响。   春杏等了半天,没等到小姐的下文,望过去就看到黎清禾又忙活起来。   她有点着急:“小姐,您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   “京里马上就要变天了呀。”   黎清禾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天。   天一如既往,碧空如洗,蓝蓝的天幕下一丝云都没有。是个晒种的好天。   “京里变天又如何?我只知道这时节,这样的好天可不多。这几匾稻种得晒足三天才好呢,今天才头一天,我可得抓紧时间了。”   春杏一哽,张了张嘴,终于还是闭了嘴,认命似的也跟着小姐忙碌起来。   哎,她执拗又天真的小姐呀!   不过作为小姐最信赖的亲信,她可得紧跟小姐的步伐,为小姐排忧解难呐!   黎清禾看着春杏无可奈何的小脸和手头利索无比的动作,轻轻笑了。   她不是不懂春杏的言外之意,只是于她而言,千般万般,到底都不如种地重要。   无论如何,她都是要回家的!   更何况,不是还有谢知珩这条有力的大腿吗?   也正是在这时,久违的,脑子系统的机械萌音突如其来地炸响。   与往常不同的是,随之而来一朵朵烟花在脑海中炸响,是从未见过的盛况:   “恭喜宿主!检测到宿主主导推广之耕地面积已超名下耕地十倍,累计进度突破1%,升级条件达成,结算口径已升级。   自今日起,凡由宿主提供种源、宿主编制农法、且经宿主亲授之耕地,其面积、产出,按一成计入宿主累计产量。”   黎清禾惊得手一抖,一粒金灿灿圆滚滚的谷子就这么滚到了地上。   她却也顾不得了,只赶紧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   系统啊系统,你怎么不早说!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没有告诉我??   黎清禾几近喜出望外了。   一成!   灵州辖下庄户手里的种,多半是从她这儿领的;挖沟的深浅、烟熏的时辰、放鸡的密度,是她一个村一个村教的。而且甚至不止灵州,灵州附近的清水县、下河线,乃至更远的地界,都时不时有县令领着人来取经。这积少成多之下,可实在不是个小数目!   她慢慢站直了身子,而脑中的系统还在播报:   “滴——任务进度更新。名下土地亩数:29200亩,累计产量吨数:214193,任务完成率:2.14193%,恭喜亲!土地面积突破10000亩,累计产量突破100000吨,获得抽奖机会x2!”   终于实现1%的突破了!甚至还附赠两次抽奖机会!   狂喜顿时席卷了黎清禾。   她顿时觉得干活都更有力量了呢。   她与春杏就这样一直忙到正午,二十余筐稻谷终于清点完毕。   春杏哎哟哎哟地叫苦连天,却还在结束后坚持为黎清禾捶肩捏腰放松,被她笑着赶去休息了。   就在这时候,头顶上有个影子掠了过去。   黎清禾起初没多想,只以为是燕子。   岭南的燕子多,光是岭南王府,不同的屋檐下就筑了三窝。   但那影子却在院子上空绕了一圈又一圈,没走。   到了第三圈,高度已经压得很低,于是黎清禾终于看清了——这是一只灰鸽子。   它在竹匾沿上落了脚,歪着脑袋看她。   “哪来的?”黎清禾觉得它黑黑的豆豆眼有些有趣,便朝它伸出手。   鸽子没躲,反而跳到她手腕上,爪子扣住她的袖口,隔着布能感觉到温热。   于是黎清禾也看清了,这鸽子脚上有一圈细细的竹环。   黎清禾见过南和庄养的鸽子,那些鸽子脚上套的是铜环,环口有一道压痕,是官家作坊里统一打出来的,和这个竹子的显然不一样。   她略一思索,便伸手把鸽子腿上那根小竹管解下来,倒出里面卷成一卷的信纸。信纸倒是比她想象中大的多,洋洋洒洒一大长篇,没有称谓。   她索性直接翻到最后,发现落款竟然是阴魂不散的端王。   黎清禾顿时凝重,她认认真真地读起了信。   这信的前半截写得很客气:   “岭南十二县治蝗塘报,本王一一读过。以闺阁之身,行经世之事,本王抚案称奇。”   “然明珠暗投,屈居一废人之名之下,本王惜之。”   看到这里,黎清禾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日若得南面,当以中宫之位相待。那废人残躯,不会比本王更懂你。”   “岭南湿热,本王在京中夜不能寐,唯念卿卿。”   这便是最后一句了。   鸽子从竹匾上飞过来,落在她膝边,歪着头看。   黎清禾顺手丢了一粒瘪谷给它,鸽子啄了两下,没吃。   “挑食。”黎清禾有点嫌弃,只好又抓了一把好稻谷。   这次鸽子就不客气了,咕咕几声就大快朵颐起来,而后被黎清禾瞅准时机、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最后塞在了鸡舍里。   至于这封信,被她随手扔在了桌上。   ————   谢知珩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黎清禾听见院门外有马嘶,抬头看过去,便看见谢知珩跨进门,玄色披风上蒙了一层灰,袖口有一道一道的褶子,是长时间骑马压出来的。   他脸上带着江上的湿气,额角有汗沿着下颌的线条滑下去,没进衣领里,走到桌边就着她的茶盏喝了一口。   茶早凉透了,他倒也没嫌。   没等他说什么,黎清禾就先开了口:“今天院子里来客了。”   他挑了下眉:“客?”   她也不废话,转身便把那张纸递过去。   谢知珩从纸面上扫过去,一行一行看地飞速,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在最后一行的时候目光一凝。   直到他把纸翻过来,却忽而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黎清禾有点好奇,便也凑上去看。   信的背面她明明看过,就是空的啊?   直到她也看到纸的背面,这才恍然大悟,甚至还有点脸红——   由于在桌上放得随意,她今日验算瘪谷与改良的时又算得入神,竟不自觉把这信件的背面当做草稿纸来用了!   此刻信纸的背面,赫然是她凌乱的公式。   谢知珩笑够了,终于挑眉看向黎清禾:“你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把招揽信拿给我看?”   “这有什么?”黎清禾不解地眨眨眼,顺手把桌上那叠验算纸理了理,确保公式没被蹭花。   “端王又不是你,他连我种地要什么肥、怎么防虫害都不知道,还‘中宫之位相待’——他拿什么待?拿京城的金銮殿给我种红薯吗?”   谢知珩被她这理直气壮的语气逗得又低低笑了一声,而后却故作肃容:   “那若是他真给你买下数不尽的京城土地,让你别留在岭南了呢?”   “那也不行。”黎清禾想都没想,把那张招揽信随手团了团,精准丢进炭盆里,火苗“噗”地窜高了一瞬。   “我的研究室刚搭起来,杂交水稻还没试出来,一大枇红薯甘蔗更还等着我收获呢!再说,他要是真有本事,就不会用鸽子送信了。连个官家信使都没有,说明他连岭南的暗桩都安不进来。”   不过黎清禾想了片刻,还是严肃起来:“只是他倒还有点本事,竟然摸得到我的实验田。你可得帮我好好排查排查,喏,那只鸽子我也捉住了,就关在鸡笼呢。”   谢知珩看着她纯澈的、只装着土地和种子研究的眼睛,心头那一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酸意,忽然就消失无踪。   他笑道:“娘子这般坦荡,倒显得为夫小气了。端王倒是会挑人。”   “什么?”   “没什么。”他轻轻喟叹,“惦记你的,倒是多他一个也不多。宝物总是这样的,好在无论什么牛鬼蛇神,我都能挡住。”   黎清禾一愣,可还没等她没反应过来,谢知珩已经转身去拿桌上的东西了:“看看这个。”   黎清禾接过来,而后看清包裹里头三样东西。一封信,一份诏书,还有块似乎是铜制成的方片,压在掌心里像一块冰。   “这是什么?”她先把那块铜举起来。   谢知珩笑了:“虎符。”   黎清禾顿时有点吃惊。   虎符这名词,她只在现代的电视剧里听说过:“你是说,这就是那种可以调兵的虎符?”   谢知珩望着她呆呆的模样笑:“自然,而且是调的精兵。”   黎清禾顿时惊叹起来。没想到有朝一日她还能亲眼看见这等宝贝!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估算着它的重量和材质,最后小心地把它搁在石桌上,又伸手去拿那封信。   一展开,她就有点迟疑:“这莫非,是皇上亲笔写的?”   自京中归来时,宫里赏下来的东西里就夹着一张御笔亲提的“福”字。春杏珍稀得不得了,宝贝似的裱了起来,挂在正厅挂到现在,自然也就看熟了。   更何况黎清禾自打开始学习书法后,就爱分析各类好字的笔画力道与方向,对着那副剩下亲笔也是研究了良久。   眼下这信中的字,就很像皇帝的写法。   谢知珩点点头,装腔作势地捋一捋不存在的胡须:“不错,看来于书法一道,你也算出师了。”   黎清禾被他逗得一笑,莫名提起的心也终于放松了片刻。她于是认真读起来。   这信的起笔还稳当,往后就开始飘,也不知是因为身体实在虚弱,还是因着心绪动荡。   信很长,从他病中如何后悔,写到他当年如何听信谗言,写岭南苦寒、委屈了谢知珩。写到最后一行,只剩两个字:“救朕。”   这两个字挤在纸的下缘,笔画都叠到了一处,末笔拉出去,划破了纸。   黎清禾把信放下,有点迟疑:“所以陛下给你这虎符,是为了......让你进京?”   谢知珩偏过头去,目光看着窗外那排满一地的竹匾,忽而一笑:   “你可知,那虎符虽然寄了过来,但却只有半块?”   他虽然在笑,眼睛是弯的,嘴角也翘着,可黎清禾觉得这个笑不好看。像一张画得太用力的脸。五官都在该在的地方,可眼中就是没有光。   不等黎清禾说什么,谢知珩便自顾自答道:   “自然是因为,半块虎符只能调用三成的京中禁军。”   屋外的风似乎大了。排了一地的竹匾中的谷子被风掀动,哗啦哗啦轻响。   暖黄的灯光下,黎清禾在歪着头看他,莹润的灯光勾勒出她如玉的面庞与身段。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握住谢知珩的手。   正如从前谢知珩安慰她时做的那样,轻轻摩挲,似乎在说,至少我在。   可这时,谢知珩却忽然反客为主。他把她的手翻过来,只见黎清禾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有一道浅浅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的痂,边上还沾着一点谷壳的碎屑。   “什么时候弄的?”谢知珩皱起眉。   “不深,是翻竹匾的时候被竹篾的毛刺划的。”黎清禾莫名有点心虚,顿时想把手抽回来,你别担心,没觉出疼。”   谢知却珩没松手。   他低下头,忽然把她的指尖含进嘴里。   黎清禾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舌面很糙,蹭过那道小小的伤口,温的湿的,似乎还透出一点点茶叶的清香涩味,大概是因为他刚才喝了那碗凉茶。   黎清禾被舔得后颈绷得死紧,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你这是在做什么!?”   谢知珩含着她的食指抬起头,眼睛湿黑,睫毛往上抬着,一脸无辜:   “因为我听周医师说过,唾液能消炎。”   黎清禾的耳朵烧了起来:“我之前可从没听周医师没过!”   谢知珩笑,他终于松了口:“哦,那他单独对我说过,或许恰好是今日说的罢。”   “你——”黎清禾被他的无赖口吻惊到了,“你怎么变得如此伶牙俐齿?”   她指腹上那道口子被舔得发亮,湿湿地晾在风里,凉丝丝的。   谢知珩骤然一笑,而后忽然将她打横抱起:“伶牙俐齿不好吗?娘子,这妙处可得好好教你感受一番。”   他似乎意有所指,直直地抱着她往床榻的方向走去。   黎清禾脸已经红透了,只是埋头在他的胸脯,不多时,什么周医师李医师吴医师,早已忘到九霄云外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山雨欲来 娘子想知道   黎清禾醒过来的时候, 外头的天光已经大亮,而她的脸正贴在一片温热的胸膛上, 鼻尖全是那人身上干净的气息。   一旁的谢知珩还没醒。   他的手松松抚在她腰上,黎清禾被他摸得腰间有点痒意,忍不住动了动。   可只是轻轻一动,那只手就下意识紧紧把她锢在胸口。   黎清禾便只好不动了。   她偷偷地抬眼往上瞄。   他睡得似乎很沉,清俊的面孔微含笑意,长而浓密的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 昨夜的无赖又缠人的模样全都不见了,只剩下毫无防备的安静。   唔,真是的。   明明看着是这么一副安静的体弱美男子面孔,怎么折腾起人来, 倒像是永远不知疲倦似的?   想到这里, 黎清禾脸上莫名一热, 连忙把脸埋回去。   谁知下一瞬,头顶上方就传来了低低的笑声,那温热而结实的胸腔的震动,从她贴着地方传过来,震得她耳根发麻:   “娘子一大早就这般不安分,难道是有什么需要为夫效劳的?”   黎清禾整个人僵住, 索性埋下头装死。   谢知珩也不揭穿她, 只把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再睡会儿。”   他不安分的手意有所指地望下探去。   “不,不睡了!”黎清禾老脸一红, 在他怀里挣扎,“我今天还有大事呢。”   谢知珩终于彻底睁开了眼。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眼里浮起一点笑意:“比昨夜的事还大?”   黎清禾的脸红透了, 一骨碌从他怀里翻出来,抓起外衣就往外跑,身后又是一阵低低的笑。   她跑到门口,才想起来回头瞪他一眼:“你再笑,我今晚就锁门!”   谢知珩支起身子,长发披散在肩上,笑得无辜又坦然:“娘子舍得?”   这话说得,黎清禾哑口无言,只好落荒而逃。   而她要办的这桩大事,自然是抽奖!   系统的要求越来越高,自上回起,系统已经许久未曾奖励过抽奖机会了,何况这还是两次宝贵的机会。   黎清禾找了个庆祝新种的由头,便安排起来:虔诚净手、沐浴、焚香,求遍各路神仙后,她偷偷躲进仓库,又挥退了所有人。!   老天啊,再让我中一次吧!   怀着虔诚的希望,黎清禾点击了抽奖键。   可惜这一次的抽奖产物让她大失所望——一个小白盒装着的维C片,甚至已经吃了一大半,只剩下十几粒孤零零地躺在瓶底。   不是,这到底是谁塞在实验室储物柜里的小垃圾?!等她回去她一定要那个人好看!!   黎清禾深呼吸了四五次,这才勉强克制住自己的愤怒。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她闭眼点开了最后一次抽奖机会,然后掌心忽的一沉。   黎清禾睁开眼,往掌心一看。   一个巴掌大的粗布小袋躺在她手心里,袋口用麻绳松松地系着。   她捏了捏,里头窸窸窣窣的,于是她赶忙解开绳子,往掌心一倒。   ——然后几十粒种子滚了出来。   灰扑扑的种子,干瘪又瘦小,个头只有寻常稻种的三分之二,瘪壳上还带着一层没褪干净的芒,活像从哪条田埂边随手薅来的野草籽。   黎清禾盯着它们看了良久:“……”   她就知道。   “系统!”黎清禾咬牙切齿,“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系统自然是不会搭理她的。   黎清禾泄了气,只好转过头去,用指尖把那堆灰扑扑的草籽拨来拨去,以排遣心酸。   罢了罢了,野草籽就野草籽吧。   她正要把它们拢起来收好,手却忽然顿住了。   心忽然跳的很快,黎清禾似乎想到了什么,赶忙小心翼翼地捏起一粒,凑到窗前的光底下,慢慢地转了半圈细看。   这种子的形状,这颖壳上的稃毛走向,还有些种子的腹面那道极浅的沟......   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停住了。   错不了!这根本不是野草籽!   黎清禾猛地攥紧了那一小把种子。   雄性不育系。野败型。三系法杂交水稻最要紧、也最难寻的那一环!   从前她在现代做课题时,为了这么一份原始材料,整个课题组翻了三年文献才有了一点点采集记录,这也是最后新型杂交水稻能成功的关键。   而眼下,它就躺在她的掌心里。   黎清禾一阵狂喜,却又害怕被其他人看出端倪,便攥着种子原地转了两个圈聊以庆祝,而后赶忙把种子拢回布袋,用油纸裹好,塞进贴身的荷包。   可惜运气总是守恒的,上午刚被幸运之神眷顾,等午后来到了试验田旁,黎清禾的脸就黑了。   黎清禾蹲在试验田边上,身边跟着几个值得信任、身手矫健的护卫。   越看,她的脸色越来越沉。   “王妃,怎么了?”领头的护卫疑惑地问道。   护卫们本是来帮忙照料田地的,这几日也做惯了这等活计,只等王妃一声令下,他们就动手。   可奇怪的是,田地看着没什么问题,王妃却越看面色越凝重,迟迟不下令。   黎清禾沉声道:“这垄被人翻过。”   她蹲下身子,把一处的泥土捻开:   “昨儿傍晚我明明把它压实了,边上也插了竹签。可你看看这里,土是松的,竹签歪了半寸,签子上还留着一道指印。”   她一寸一寸把自己精心养护的试验田看了个遍,随即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幸中的万幸,里头那一片最要紧的水稻秧苗一根没少,叶子依旧绿得发亮。   想来那偷偷溜进试验田的人显然也不懂行,只当这是片寻常秧田,随手翻了两下土,没看出名堂就走了。   黎清禾把竹签重新插好,用脚把土踩实,而后面色凝重道:   “此事非同小可,只怕是端王的探子。你们随我回府,我要见王爷。”   恰在此时,一道声音悠悠传来——   “正如娘子所想,当真是端王的人。”   是谢知珩。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一顶斗笠,正含笑看着她:“和放飞鸽进来的是同一波眼线,共有三处。”   “三处?”黎清禾瞪圆了眼,“这么多,都是些什么人?”   “一个是三月前你的食铺新招的短工,还有两个月前,清水县衙旁新开的一处鸽驿,挂着卖杂货的幌子;最后一个,z则是走乡串村的货郎,专往你的试验田边上凑。”   最早的一个竟然三个月前就出现了?   这也就是说,从她把那间秘密小院搭起来那天起,或许就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了......   黎清禾暗自心惊,谢知珩却不疾不徐地继续笑道:   “娘子大可安心,不会出什么岔子,我的人都看着呢。要我说,端王也是失了分寸,这些人可漏了太多马脚。”   他走进前来,把斗笠往黎清禾头上一戴,替她遮挡午后酷烈的阳光,而后拱手施了一礼:“说起来,此事还需要向娘子道歉。”   黎清禾愣住:“道歉?你何错之有?”   谢知珩轻声道:“端王狗急跳墙在即,京城风云变幻。岭南看似平静,实则亦是暗流汹涌。为夫半月前便察觉了这些探子,所以娘子不必担心,你的宝贝田地,为夫早已派人守得铁桶一般,半根秧苗都不会少。   此事一直瞒着娘子,只因不想你也卷进去。只是没想到,娘子竟能一眼看出泥土被翻过。娘子这般敏锐,为夫也瞒不住了。”   黎清禾一怔:“你是说,你是故意留着他们的?”   谢知珩替她把斗笠的系带在下颌处系好,眉眼弯弯,慢条斯理道:   “因为我要知道,他们埋进来,是为了往哪里递消息。”   “他以为他在往我这里钉楔子,可那门,其实是我特意给他留的,他埋一个,我记一个。”   黎清禾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倒抽一口凉气。   他竟早知道对方会往她的试验田伸手,所以干脆留着口子放他们进来,再看他们往哪儿递消息?   谢知珩看着她瞪圆的眼睛,终于笑出声来:“娘子这般看着为夫做什么?”   “我在想……”黎清禾犹豫了一下,“你这个人,到底有几副面孔。”   谢知珩系完最后一个结,抬起眼把她的手拢进掌心:   “娘子想知道,慢慢看就是了。反正为夫这一辈子,都跑不掉。”   ——————   果然如谢知珩所说,很快的,第二波风波就来了。   次日午时刚过,黎清禾同谢知珩正忙里偷闲,在花厅品着新熟的蜜桔,就见到阿七从外头回来了。   他的脸色不大好看:“王爷,京中来的消息。三日前,端王以监国之名,查封了王府在京中的三处产业与两间铺面,旧日东宫属官五十余人,一夜之间尽数被收押。”   谢知珩正细致地替黎清禾剔橘络呢,闻言只抬了抬眼:“还有呢?”   “已有七道弹劾您的折子递到了御前。罪名有三:拥兵自重,矫诏擅杀,以及……”阿七看了一眼黎清禾,“以及私设扫盲班、刊行妖书、以妖术聚众。”   “妖术?”黎清禾气得瞪圆了眼,“我教他们挖沟,教他们点艾草,教他们养鸡吃虫子,这明明都是有利于治蝗的大好事,哪里妖了!?”   谢知珩笑了一声,把剥好的橘瓣放进她手里:   “娘子,天下最招人怕的,从来不是妖术。是人心。”   黎清禾怔了怔。   她想起那些从清水县、下河县赶来取经的县令,临走时都要朝她深深作一个揖。   原来那些揖,京里,或者说端王都看在眼里了。   “他们会怎么处置?”她问。   谢知珩神色淡淡:“依他们的作风,左不过是先下一道禁令,禁岭南的治蝗册子、各处扫盲班,再禁聚众讲课。”   “若禁令压不住,下一步便是拿人了。娘子,风雨欲来啊。”   可还不等黎清禾说些什么,他就轻轻握住黎清禾沾着橘汁的手。   或许是为了让她莫要担心,他轻轻地摩挲起她的腕骨:   “只是娘子莫慌。端王以为他掀起的是滔天巨浪,殊不知不过是困兽犹斗。他越是急着罗织罪名,越说明他心里没底。他今日能禁得住笔墨,难道还能禁得住这万亩良田长出的粮食,禁得住百姓的口耳相传?至于那些明枪暗箭……”   他轻笑一声,声音暗哑:“为夫会让他知道,什么叫作茧自缚。”   ——————   而这一夜,郡守府里,裴怀瑾在桌案前枯坐良久。   笔已饱蘸墨水,案几上摊开的,是京里拟好的折子,中心思想只有一句话——岭南王妃黎氏,以妖术聚众,刊行妖书,蛊惑乡民,其心可诛。   折子后头详细阐述了整整七条罪状,条条都是重罪的。   最下头空了一小块,只等着填一个名字。   他的名字。   只要签上去,他便是从龙有功之臣。京中早已许过话,事成之后,一个侍郎的位置跑不掉。   这不就是自己一直以来想要的,只靠自己得到的高位吗?   可裴怀瑾盯着那块空白,提着笔一动不动,直到墨点将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一个春日。   那年他年方十八,金榜题名,簪花游街,最是少年春风得意时。   殿试之上,他一字一句说出《悯农十策》,说完后偷偷抬眼望去,就见到御座旁侍立的少年太子正认真听着,面带赞许。   后来圣上亲点他为状元。   再后来,他听说那位太子因为某些事被废了,听说他瘸了,而后又被发配岭南。所有人都在说,他活不过那个冬天。   而自己在黎府后院,狠心拒绝那个捧着一盒霍山黄芽的、衣裙半旧的羞怯少女后,他娶了她的嫡姐。   只是可惜,有些事一旦错过,往后便再也没有机会抓住了。   裴怀瑾闭了闭眼。   天边泛起一线灰白的时候,他终于提起了笔。   他到底没有在那块空白上签名,而是把那道折子从头到尾,重又写了一遍。 作者有话说: 没错,这瓶维C就是导师的() 第71章 北蝗 可是我更在   谢知珩说的禁令, 果然还是来了。   那一日岭南落了一场暴雨。   春杏冒着雨冲进实验小屋,脸白着, 鬓发也湿透了:   “小姐,有官兵在灵州和附近几县贴黄纸!郡守府的差役敲了三遍锣,说,说要禁您的册子,也不再允许我们办农学课和识字班了!”   黎清禾原本正拿一根麦秆,挑着一株稻子的叶鞘看, 闻言手一顿。   下意识地用力之下,麦秆“啪”地断了。   她把断掉的半截麦秆丢开,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淡淡道:“果然如王爷所料。”   “王爷早说过此事了?”   “十天前就说了, 呵, 禁册子、禁扫盲班、禁聚众讲课, 果然一样不差。”   她抬头看了看天,忽然很想去皇庄的场院看一眼。   待她和春杏撑着伞来到皇庄惯常用来授课的场院,便见到那里已是空了。   授课用的木台子倒是还在,因为没有收拾,台面上炭笔写的字被雨水泡开,糊成一片黑色。   黎清禾撑着伞在台子前站了很久, 雨点砸得她手腕发酸。   “王妃, 您怎么来了?”   是田大牛。他披着蓑衣从大雨里走过来,斗笠上的水往领子里滴,他也不去管。   他搓着手, 脸上有点局促:“您别难受。”   “我没难受。”   “您心里就是难受。”田大牛嘟囔,“小人瞧得出来。”   他往台子上瞄了一眼,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其实这册子, 禁也就禁了。”   “嗯?”黎清禾抬起眼皮。   他抬手往北边一指:“您瞧,法子早不在册子上了。”   隔着雨幕,黎清禾眯起眼,看见远处田埂上的栅栏上头似乎歪歪扭扭刻着几行字。   “那里正是小人家里的地头,栅栏上的字都是阿虎刻的,上头都是您教的法子。”田大牛有点得意,“刻在牌上,雨淋不烂,差役总不能连田边的栅栏也收了去吧?”   黎清禾怔住。   “不止小人一家。下河县、清水县,谁家田头的栅栏没刻?”他越说越起劲,“前日郡守府虽来收书,可那些法子我们早就记在心里了,光收书可拦不住!”   雨声哗哗的。   黎清禾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木板,忽然笑了,眼眶有点热。   十天前花厅里,谢知珩剥着橘子问她:他今日能禁得住笔墨,难道还能禁得住这万亩良田长出的粮食,禁得住百姓的口耳相传?   那时她只当是句宽心话,可现在看来,倒真成了事实。   端王禁的是有形的纸,可她教出去的东西,早就不在纸上了。   回到王府,阿七已经在前厅候着了。   他手里捧着一卷抄件,脸色古怪:“王妃,京里递出来的抄本,正是端王党递上的弹劾奏折。王爷说,先给您过目。”   黎清禾接过来,果不其然看见每道折子上都在花式痛批她与王爷。她对此倒是早有准备,因此看得飞快,心里只在好奇谢知珩为什么要她看这个?   翻到最后时,黎清禾的手停住了。   唯有这最后一道折子,颇为与众不同。   虽然也同样是冠以罪名,但后头的阐述,却与前头的字意全然相反:   第一段罪名说的是“拥兵自重”,后头写着的小字却是陈冲所属的左骁卫屯卒三千二百人,去岁开荒一万一千余亩,收粮四万六千石,未支户部一钱。   第二段,“矫诏擅杀”,后头写着的则是所杀者灵州仓吏王秉义,抄家得暗账一册,赃银折谷八万三千石,现存郡守府,可复验。   最后一行,是“以妖术聚众”上,旁边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她总结的农术,最后一句,是岭南十二县,以此法得全之口。   结合起来,这完全不像是弹劾的折子,反倒像是辩解。   “这折子是谁写的?”黎清禾略有些惊奇。   “岭南郡守,裴怀瑾。”阿七顿了顿,继续道:“裴怀瑾上这道折子的第二日,被申饬,罚俸一年,着即离任。”   黎清禾这回是真惊奇了,没想到这个老是碍事的姐夫也有这么仗义执言的一天?   只是可惜,他这折子一递,端王断然不会给他什么好果子吃的。   果然,裴怀瑾走的那日,调令也到了:贬调从六品闲职,回京候勘。   他没来王府辞行,只托王若昭送来一个包裹,用蜡封纸包得紧紧的。   “这是什么?”黎清禾有点疑惑。   “裴大人托我转交给您的。”王若昭压低声音,“里头是当年王爷交给他那本旧账,还有他这两年追索亏空时顺着账目摸出来的东西。”   黎清禾捏起那个纸包,愣住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为什么不直接交给王爷,还要托我转一手?”   王若昭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而后笑了:“王妃,有些心意,您看不懂或许反而是好事吧,不管是于他,还是于.....我哥。”   最后两个字她说的很轻,黎清禾没听清,还想再问,王若昭却已头也不回地走了。   黎清禾捧着包裹,站在原地一头雾水,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只好赶紧把这重要线索递给谢知珩,而后便把这桩怪事丢到脑后。   蝗群北上的消息,是半个月后到的。   那一日阿七风尘仆仆赶回来,马都没拴稳就闯进了二门:“王妃!京畿出事了!”   阿七递上一张揉皱的纸,上头寥寥几行字:   蝗群自灵州北界分作两股。一股扑西南,为清水县之沟所阻,折损大半;另一股拐而向北,出灵州,过三州,八月初入京畿。   京畿八月,早秋作物绝收。粮价一日三涨。   黎清禾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   “京畿……”她喃喃道,“这个节气,那边的秋粮正灌浆,最经不起啃。”   阿七低下头:“王妃,京里饿死人了。”   黎清禾没说话,回身取了纸笔立时算起来。春杏凑过去一看,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一串数:京畿辖县三十七,在册田亩一百九十余万,丁口二百六十万。   “小姐,您算这个做什么呀?”   “算能吃多久。”黎清禾头也不抬,“一亩产一石半,二百六十万张嘴,京中的存粮又能撑几日?贵人们自然饿不着,可对百姓来说……大约撑不到明年三月。”   春杏的脸白了。   而黎清禾,她取了更多的纸与笔来,一口气写到了日头西斜。   挖沟多深,烟熏几时,鸡鸭几只,卵怎么掘——写到最后一条,手腕僵得握不住笔,虎口磨出一道红印。   黎清禾吹了吹墨,把纸理齐:“春杏,你立刻去寻阿七,用最快的马送进京畿。”   春杏尚未答话,就有一道声音传来——“慢着。”   谢知珩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把那捆纸从春杏手里拿了过去:“这个,送不得。”   黎清禾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那个意思。”他垂眼,“娘子,你写得这样细,跟治蝗手册一模一样,京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出自谁的手笔。”   “那又如何?这都是切切实实的法子,为什么不能写?”   “你的册子刚被京中定为妖书,你转头就往京畿送一份一模一样的东西——你觉得端王会怎么想?”   谢知珩眉头紧锁,他紧盯着她的眼,一字一句道,“眼下正是要紧的时候,他不会觉得你在救人,只会觉得你在挑衅。若是他狗急跳墙,就算远在岭南也绝非万无一失!”   “谢知珩!”黎清禾也急了,她头一回连名带姓地喊他,“可那是二百六十万张嘴!既然能救,为什么不试试?”   谢知珩没有立刻回答。   屋里静得可怕,春杏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良久,他才抬起眼,轻轻回道:   “可是我更在乎你。”   黎清禾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黎清禾印象里的谢知珩,似乎永远是笑着的,眉毛弯弯,眼里含一点温温的光,可此刻他没笑。   烛火把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黎清禾闭了闭眼。   “我要睡觉了。”她说。   她绕过他,走到榻边,和衣躺下,扯过被子蒙住头。   谢知珩没有跟过来。   过了很久,她听见门被轻轻带上。   ————   她以为自己睡不着,可到底还是睡了,睡得很沉。   半夜,她被一阵极轻的敲门声惊醒。   “……谁?”   “是我。”   一肚子气还没消,黎清禾坐起来,冷着声音道:“我不想开门。”   门外静了片刻。   然后谢知珩的笑声响起,带着点肆无忌惮:“那我从窗子进来。”   而后窗棂真的响了一声。   黎清禾咬牙切齿地光着脚跳下榻,一把拉开房门:“谢知珩你——”   话卡在喉咙里。   谢知珩站在门外,廊下的风灯照着他,他正含笑望过来,怀里还揣着一本小册子。   “这是什么?”   “新鲜出炉的《农家应时杂录》,我差人抓紧抄了600册,眼下已经走水路上京了。”   谢知珩把手上那本递过来,黎清禾皱着眉翻开,而后眉头渐渐舒展。   这册子里头夹的正是她的八条治蝗法子,只换了个名目,填充了别的内容,字迹也全然不是她的。   “这是我差人在城中七家书铺,分头雇的抄手,每家只抄百来册。没有你的笔迹,没有王府的印,也没有岭南半个字的落款。”   谢知珩不疾不徐地解释起来,“这些坊间杂录,走商路发卖,也就几文钱一册,贩夫走卒买得起。就算端王的人翻出来,也查不出谁写的、从哪来的——不过是卖不上价的小册子罢了。”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你睡着的那这几个时辰。”   黎清禾抬起头。   谢知珩头发还没束,散在肩上。他的目光从她的发顶慢慢滑下来,滑过眉,滑过鼻尖,滑过她发青的眼下,最后停在她抱着纸的手指上。   虎口那道红印还在。   他伸出手,指腹在那道红印上蹭了一下:“疼么?”   “不疼。”   “骗人。”   他没松手。   手指顺着她的掌缘往上,一寸一寸,最后把她的整只手拢进掌心。他的手心很烫,烫得她指尖发麻。   “娘子还生我的气么?”   黎清禾没吭声。   她其实早就不气了。从他抱着这摞纸站在门口那一刻起,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就散了,只剩下另一种说不清的,涨得她胸腔发满。   她埋头往屋内钻,可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撑住了门框。   她撞进他怀里。   “娘子若是不气了,”他低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那为夫,可以进去了么?”   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意有所指。   黎清禾的耳朵一下烧了起来,只赶紧躲回了床榻。   一夜好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京中来人 不过娘子放   在风雨欲来的平静中, 早稻黄得很齐。   实验田边的那一片水稻,风一过, 小小的金浪从这头推到那头。   黎清禾蹲下去,掐了一穗,放在掌心里。壳一搓就开,那里头的米粒圆、腹白小。   试验田不远的地方,田大牛在和佃农们也在收粮。   他知道王妃对这一小片田地的种子看得比什么还重,于是伸长脖子关心:   “王妃, 你田里的这茬种子怎么样?”   黎清禾眼见得很兴奋:“有了那批种子后果真不一样,这批的结实率可以保持在九成往上了。”   田大牛挠挠头:“王妃,你说的我们都不太懂。”   黎清禾很好心情地笑道:“没什么,就是这批水稻很不错。”   田大牛咧开嘴, 冲田里吼了一嗓子:“听见没有!王妃说很好!”   田里一片善意的哄笑。笑着笑着, 系统机械的声音就来了:   “滴——任务进度更新。名下土地亩数:31600亩, 累计产量吨数:307290吨,任务完成率:3.0729%。恭喜宿主!”   黎清禾顿时笑得更加真心实意了。   自从系统改变了计量方法,她的进度条就与日俱增,如今才过去多久,已经比上次又增加了近1%的进度条了。   一年多以前,她刚来岭南, 还在为五百亩良田跟王主簿吵架呢。   那时哪里能想到当时无比重视的土地面积, 连现在的零头都没到呢?   风从稻田上头过去,带着一股稻香的清甜。   才刚回到岭南王府,她就在门口撞见了送回执的差役。   那人抱着一摞册子从里头退出来, 向她行礼时她眼角一瞥,就扫见最上头那本册子:“这是什么?”   “回王妃,是本季秋粮的报数册, 要报去户部的。”   黎清禾随手抽出来看了一眼,恰好她还想理理清楚近日的收获呢。   可这一眼看下去,她就顿住了:册子上明晃晃写着,灵州的秋粮减产六成。   “减产六成?我昨日才看过水稻,收成眼见着不错;红薯也是大年,光皇庄就起了六万斤。这上头怎么写减产六成?”   差役的汗下来了:“这个……小人不清楚,册子是岭南王府府里核过才送去的。”   黎清禾似有所悟,倒也没太为难这个差役:“你先回去吧,册子我来送。”   而后她便把册子塞回怀里,回府找谢知珩去。   谢知珩正在窗下写字。   听见脚步声,他笔尖一顿,抬眼:“怎么了?”   她把那本册子拿出来晃了晃。   他看了一眼,笑了:“这个呀,是我让人报的。”他的语气很平常,“那三处没清理干净的探子,你也清楚。京里既然想知道我们这里的消息,我就往他那里送,岂不是皆大欢喜。”   “……”黎清禾张了张嘴,“那你都塞了些什么?塞了多久了?”   “不过三月有余。”他搁下笔,竖起三个指头,“缺雨生虫,天公不作美,那灵州减产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还有嘛,就是你在田里累病了两回,试验田荒了一半,百姓怨声载道。”   “我什么时候病过!”   他从善如流,“但京里现在就是这么传的。”   黎清禾一口气堵在胸口,气鼓鼓地瞪着他:“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怪不得那日谢如珏莫名写来招揽信,感情还有这样的缘由!   “你忘了谢如珏在岭南安插了多少双眼睛?”他轻笑,“他一直盯着你,盯着你的试验田、你的喜怒。若你事先知道这是假消息,定会心神不宁,他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谢知珩走过来,把她散在额前的一绺头发拨到耳后:   “他在京城,坐得越牢,我就越难动他。可他要是知道岭南快断粮了,知道我这个王爷当得快当不下去了,他就自然会露出马脚。”   黎清禾抬起眼看着谢知珩云淡风轻的微笑。   窗外是一片晴的天,日头明晃晃,她却莫名打了个寒噤,这是替谢如珏打的。   ————   谢如珏那头果然动作很快。   半个月又六日后,自京里快马来了人,来的竟然是个老熟人——李公公。   他站在王府正厅当中,把绢帛一展,仍是面白无须的那副摸样,却似乎比去岁更加富态,透出股养尊处优的傲慢来:   “岭南王府听令。皇帝诏曰:岭南连岁灾伤,朕心甚悯。着岭南王谢知珩,将历年积储之粮,装车八千石,星夜亲押入京,以济京畿。随行不得过三百人。钦此。”   厅里静了一瞬,而后自然是谢恩。   黎清禾随大家的动作一起跪拜,心里却飞快地想起来那日秋粮数册上的数字——外仓那点存粮,她上月底随王若昭清点过,正是八千石出头。这个数,京里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准?   她的后背有点凉。   谢知珩领旨很快,他接过那卷绢帛,姿势标准地行了礼,而后转手交给阿七,动作一气呵成。   李公公倒是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准备好的一肚子话,一句也没用上。   他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王爷,看来您没什么问题?”   “我这会有什么问题?”谢知珩笑眯眯的,“做儿子的,当然要替父亲分忧。做臣子的,更应该替圣上分忧。”   “倒是公公,快马加鞭从京中赶来,一路实在辛苦,请您下去歇着吧。阿七,带公公去领赏。”   李公公被半推半就地送了出去,走的时候狐疑地回头环视了一圈。   当天下午,谢知珩宣布:即日启程,输粮勤王,车驾自备,不劳朝廷。   消息传出去,整个王府炸了锅。   春杏显而易见地忧愁起来了:“小姐,您劝劝王爷啊,三百人!就三百人!那不是去送粮,那是去送——”   黎清禾叹了口气,止住她的话头,只是继续着手头上的动作。   “小姐,您怎么一点也不急呀?”   “这有什么好急什么。”   “王爷这是去送死啊!”   “你见过王爷做没把握的事么?”   春杏愣住了。想了半天,她老老实实摇头:“确实没有。”   “那就对了。”   黎清禾把最后一粒扣子封上,又系上带子。   一次也没有。   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   夜里,谢知珩在书房。   黎清禾端了灯进去的时候,听见他正在给阿七交代事情:“仓廪外头那三间外库,我走后你叫人照旧开着,但是粮需要挪走。既然他如此好奇,那便让他看个够。”   “是。”   “明日还可以知会春杏去清水大集买几匹布,找两个人跟着,一道在二门外头跟人抱怨几句,就说府里连月例都发不出了。”   阿七迟疑:“王爷,这……要让春杏姑娘知道是假的么?”   “不让她知道。”谢知珩头也不抬,“她要是知道了,那就装不像了。”   黎清禾端着的灯芯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把她的影子在墙上拉长了一截。   谢知珩抬起头,阿七见状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听见了?”   “自然听见了。”   “你不问?”   黎清禾摇了摇头,只是把灯搁在案上,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她的脸贴在他背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夏布,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轮廓,还有他身上那股常年不变的、极淡的药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八千石粮食,一人一日二升,够三千二百人吃一百一十二日。”   谢知珩笑吟吟的:“算得挺快。”   但她感觉到他背上的肌肉绷紧了一瞬。   然后谢知珩转过身,把她从背后捞到前面来,双手扣在她腰上:   “三千二百这个数字,娘子是从哪儿听来的?”   “很久以前,陈冲送我们回京的路上闲谈时提起的。”她老老实实答,“左骁卫正是屯卒三千二百人,实在不巧,我记性好。”   谢知珩只是看着她。直到她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略微往后缩了缩,却被他扣住腰,没缩成。   “娘子,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他笑着叹息。   她重新把脸埋回去,闷声道:“我会等你回来。”   临出发前的某一夜,下了场小雨。   她去书房找他,他不在。   桌上摊着那张舆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满了小字——哪一段能走大车,哪一段得绕,哪一处有水源,哪一处背风,又详细又周到。   她正仔细看着,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谢知珩站在门口,身上带着一点雨气。   他走过来取了火折子,把案上那盏灯点着。   火苗亮起来的一瞬,她看见他手指按在舆图上的一点:“娘子,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黎清禾老实地照着舆图上的注释念出来:“黑石坡。”   “这里正是京畿外围。三面是坡,中间的一条道背风、有水,最适合扎营。”   黎清禾若有所思:“听着倒是个好地方。”   “是。”他话锋一转,“也是个死地,可世上很多事,都是置死地而后生。”   黎清禾闻言猛地抬起头,谢知珩却转移了话题:“娘子,说起来,你是更喜欢宫中,还是更喜欢岭南?”   这问题问得没头没尾。   她想了想,认真答道:“宫里的土我上次见过,是黄黏土。这样的土,种稻会掺沙,种麦还成。”   “至于光照呢,宫里冬天日照短,要是有了一年三熟的种,得算着茬口来,晚一天都不行,比起岭南,实在不算是个种地的好去处……”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一抬头就看见谢知珩含笑望着她:“所以呢?”   “所以——我放不下岭南的地。红薯甘蔗且不论,杂......咱们试验田里中的良种水稻还差最后两代,若是真种成了,产量必能长一大截。”   “但我也不能骗你。”她顿了顿,很认真地看着他:“要是天下大乱,我这丰收的理想也种不下去。地要太平,种地的人才太平。”   她知道他是想问什么。   谢知珩盯了她许久,最后笑了:“娘子实在聪慧。”   “不过娘子放心,无论娘子作何选择,为夫都会陪在你身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点兵 娘子放心,   次日清晨, 灵州的气氛罕见地肃杀起来。   往常空无一人的教场上,挤挤攘攘地堆满了人。   黎清禾从高台上望过去, 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全副武装的青壮。   连经过的风都仿佛肃杀起来,吹得校场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陈冲领头的左骁卫最为亮眼,人数也最多,起码千余人。   这一队精兵各个身着玄甲,令行禁止,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就能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第二拨人则显然散漫得多, 他们站得歪歪扭扭,互相拿胳膊肘捅对方,被校尉瞪一眼才噗嗤一笑收住。   但黎清禾认得他们——这正是南和庄的人,阿水、大柱、赵伯, 还有领头的, 正是王若川。   “他们怎么来了?”黎清禾不由地问道。   “他们是自己要来的。”谢知珩站在她身侧解释, “南和庄二十余座山头,愿意上阵拿刀的都赶来了。”   “可他们……”黎清禾欲言又止。   “不在册籍上。”谢知珩只轻轻说了这五个字。   于是她懂了:这一支人,在大周的账本上根本就不存在。他们逃过流放、改过姓名、躲过清乡,活得比田里的稗草还低。   可就算端王算尽了兵力,也必然算不到这一支。   第三拨则是护庄队扩编的乡勇,站在最西边, 主要负责留守在岭南。   田大牛扛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锄头, 腰杆挺得笔直,看见她往这边看,咧开嘴, 露出一口白牙,还冲她举了举锄头。   点兵毕,各营散去。   王若川是最后走的。他走到高台下, 抬头看她,那道旧疤在日头底下亮了一下。   他没行什么大礼,只拱了拱手,咧嘴一笑,笑得像个十八岁的少年:   “黎姑娘,你别为我们担心。我们这些人,活着没个名分,要是能死在名分上,也算值了。”   他深深看她一眼,说完就转身便走,干脆利落。   黎清禾站在台子上,很久没说出话。   风吹得她眼睛发酸。   也是在那天下午,她才知道另一件事。   谢知珩带着她穿过王府后门,穿过两条青石巷子,又出城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   黎清禾抬起头。   眼前是灵州城西那片废弃的旧砖窑,窑门口站着两个南和庄的汉子,见了谢知珩和她,一言不发地推开那扇包着铁皮的木门。   门轴吱呀声中,黎清禾瞪大了双眼——只见从窑底到窑顶,全是粮。   麻袋一摞一摞,一直码到窑梁底下,中间只留一条窄得只能过一个人的走道。   满仓都是干燥的淀粉味,混着薯干晒透之后的甜,最底下还压着一丝糖砖化开时冒出来的焦香。   她走过去伸手解开最近的一个麻袋的绳口,抓了一把——里头正是新稻,粒粒鼓胀。   黎清禾张了张嘴:“这……我们什么时候有这么多粮的?”   “这自然全是娘子的功劳。灵州十二县,去年的秋粮,与今年的早稻,再加上两季红薯与甘蔗糖砖,起码五万石。”   “娘子,为夫不在的时候,灵州所有的家当就都辛劳你了。”   说完,他很郑重地从仓房一出丝毫不起眼的暗格中,取出一叠纸递过来。   “这是什么?”黎清禾低头翻了翻。   “这是岭南与京中,我名下所有的地契。共一万一千亩,眼下都已过了户,写的是你的名字。”   谢知珩的话音刚落,黎清禾脑子里那道机械音便响了起来:   “滴——数据更新。名下土地亩数:42600亩。累计产量吨数:319400吨。任务完成率:3.194%。”   可她这次却没有因为数据的跃升而兴奋。她抬起头:“你这是在交代后事?”   谢知珩只是温柔看着她:“为夫虽已准备万全,但没有人可以算无遗策。”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句话,黎清禾忽然气血上涌。   不论是在现代还是在岭南,她从没跟人红过脸。   她在实验室里被导师骂哭过,在数据出问题的时候熬过三个通宵,乃至在刚穿越来时最艰难时,在这些或心碎或艰难的时刻,她都能很好地控制住情绪。   可这一次,她把那叠地契举起来,狠狠摔在他身上,纸页哗啦落了一地。   “你要是回不来,这些地我一亩都不种!”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脸是烫的,耳朵也是烫的,连脖子根都烧成了一片。   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可那股气就是从胸口往上顶,顶得她眼眶发酸。   谢知珩愣住。他低头看了看散在脚边的地契,又抬头看了看她,笑了。   “你笑什么!”她更气了。   他俯过身来,凑到她耳边。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根羽毛,慢悠悠地搔过去:   “既是娘子的命令,为夫自然拼尽全力也会做到。”   胸膛里的一腔火烧到一半,就被眼前这人一句话摁灭了。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得耳膜发疼:   “那你可一定要说到做到。”   “自然。”   ————   同一时刻,京中。   端王府的书房里烧着一炉上好的银丝炭,暖气烘得窗纸发烫。   谢如珏靠在榻上,手里捏着岭南来的塘报。   “灵州减产六成,仓廪见底,连月例都发不出,岭南蛮夷甚至开始吃蝗虫了。”他笑着把纸递给下首的沈明远,“你说,一个人要饿到什么地步,才会连蝗虫都肯吃?”   沈明远满脸堆笑:“殿下明察秋毫,臣提前贺喜殿下。”   谢如珏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把塘报丢进炭盆,火苗窜高了一瞬,照亮他半张脸。   他的好大哥终于是穷途末路了。   他来,自然是瓮中捉鳖的死局;他不来,那治一个抗旨不遵的重罪也不为过。   这天下,早如探囊取物也。   另一头,岭南正紧锣密鼓地整军,而黎清禾,整的是后勤。   她连夜开了三张单子,写秃了两支笔。   第一张单子,是关于干粮。   她把去年治蝗时晒的蝗虫干从仓底翻了出来,那东西堆在麻袋里,抓一把哗啦响,闻着有一点焦香,也有一点说不出的腥。   厨下的老军厨看着那一堆虫子,脸都白了:“王妃,这……这能吃?”   “能吃。你别看他可怕,这里头的营养可比麦子还高得多呢。”   老军厨没听懂,只当王妃在说胡话。   黎清禾也不解释,只管指挥人把它们倒进石磨,磨成细粉,过筛,再掺进薯粉与麦麸,撒盐与香料,浇一勺熬化的猪油,揉匀了压进木模。   巴掌大一块,边缘压出指痕方便掰,一斤顶一天,存上三个月不坏。   第一炉饼出来的那天,教场上静了很久,没有人肯伸手。   有个年轻兵卒小声嘀咕:“这……这是虫子做的。”   黎清禾倒也预测到了这种情况,因为岭南全境属实没有食用虫类的先例,而蝗虫此等深恶痛绝的害虫,也着实面貌狰狞。   她正要开口解释一番,一只手却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正是谢知珩。   他从容地伸手拿起一块虫饼,而后当着全场的面,“咔”地掰成两半,并将其中半块塞进嘴里,从容坦然地慢慢咀嚼起来。   日头照在他脸上,他的喉结明显动了一下,待全数咽下去后,他先是转过头冲她眨了下眼,而后从地容面对一众兵士瞪大的双眼与窃窃私语,朗笑道:   “大家都尝尝吧,本王保证这的确可以吃,甚至还很好吃。”   满场先是死寂,接着不知谁先动了手,成百上千只手一起伸向那些筐。   那天中午,教场上全是“咔嚓咔嚓”的啃饼声,啃得满嘴油光。   焦香酥脆,唇齿留香,那些莫须有的心理阴影自然也就消散了。   在这个年头,有肉味、有油水、甚至还有精贵的盐,那还顾虑什么呢?   这一桩事完成后,黎清禾又转头捣鼓起第二张单子,而这次,则是为了治水与防病。   她先是画了滤水桶的图样:木桶底凿孔,自下而上铺碎石、粗砂、细砂、炭末,最上头压一层干净的细布。   这东西虽略有些麻烦,但实在用处很大。   而后她还不忘在上头再补一行大字:生水一定煮过再喝!   最后一张单子,她画得最慢。   这一年她为了勘测土壤,跑遍了岭南十二县,一双脚量出来的路,比任何舆图都准。   哪一段官道能走大车,哪一段得绕,哪一处坡下有一眼活泉,哪一处背风能避夜寒,她一笔一笔标上去,标到手指发僵。   画到最后,她的右手都抽了筋。笔掉在纸上,滚了半圈,蹭出一道墨痕。   “嘶......”她甩着手,只觉得指关节僵得像冬日里被冻住的萝卜般又肿又涨。   恰在此时,一只手伸过来,把她的手捉了去。   谢知珩坐在她对面,就着灯,把她的手掌摊开在他膝上。   他的指腹压在她的指尖上,一点一点揉开僵硬的脉络,搓热冰冷的关节,从指根到掌心,再到腕骨,耐心十足。   他的手上有薄茧,力道却恰到好处,揉到那根抽住的筋时,她忍不住“唔”了一声。   “疼?”他放缓了动作。   “不疼,只是有点痒。”   他低低笑了一声,没停住手上的动作。   那根手指带着轻柔的力道照顾一番肿胀的关节,而后又顺着她的腕子往上,掠过肘弯,轻轻停在袖口底下。   黎清禾缩了一下:“够了够了。”   “还没好呢。”他却按住她,声音里带着笑意,“娘子这一年又是握笔、又是握锄的头,瞧这只手都磨成什么样子了,为夫实在心疼。”   他低着头,一面轻声细语地解释,一面还不忘手上的动作。   揉了很久,直到黎清禾的经脉舒展、刺痛不再,他才悠悠松开手,而后自然地向下探去。   烛火的影影绰绰间,黎清禾的耳朵烧了起来......   又是一夜好眠。   ——————   次日五更天,岭南的大军开拔。   她在灵州城门口找到他的时候,他正预备上马。   黎清禾赶忙快步上前,把自己身上簇新的披风解下来,塞进他怀里:“夜里冷,你先披着。”   这是她这些日子,从繁忙的时间里挤出空隙,亲手缝的,可惜她于女红实在无甚天赋,针脚歪歪扭扭的,她也不好意思说出这是自己做的了。   谢知珩低头看了看那件料子上好、针脚却粗糙的崭新披风,又看了看她欲盖弥彰的脸。笑意从眼底漫出来:   “娘子的宝贝,为夫受之有愧。”   黎清禾眨眨眼:“这可不是送你的,你记得回来得完好无损地还我。”   他翻身上马,把披风搭在肩前,回过头来展颜一笑:“娘子放心,为夫何曾食言?”   晨光刚从山脊上翻过来,照得他半张脸发亮。   一声接着一声的号角声从城头上传下来,蓄势待发的一众兵士也逐渐远去。   黎清禾站在城门口,看见风中那面飘荡的旗子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岭南秋天灰蓝色的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心意 欠娘子的这   大军开拔第十五日, 京畿外围,黑石坡。   六斤是头一回上阵。   他趴在坡上的草窝子里, 怀里抱着一杆比他本人还高的长枪,数坡底下已能远望见的粮车。数到第三遍,还是不过三百辆。   “三百辆车,”他咽了口唾沫,小声问旁边的什长,“才三百号人押着。这仗, 也太容易了吧?”   什长嗤了一声:“押粮的,懂什么打仗。上头说了,那三百人里大半是雇来的车夫伙夫,能动手的拢共几十号。岭南王这回, 肯定是讨不了什么好喽。”   六斤咂咂嘴, 觉得在理, 但他的心里又隐隐犯嘀咕。   车太新了,骡子太壮了,连车辕上包的铁皮都亮得晃,还有最大的问题,送死的队伍,哪有自带三里长粮草的?   他没敢多问。   毕竟什长说了, 他们这可是有两千的守军, 背后又是京内的大人物,打一个胜仗、混点赏银,不过是手拿把掐的事。   于是他深呼吸几口气, 把心慢慢放回肚子里。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车队渐渐的近了,号角响了起来。   这一响, 三面的伏兵同时站起来,旌旗一层压着一层,喊声顺着风滚下坡去:“岭南王,束手——”   六斤扯着嗓子跟着喊,可刚喊到一半,他的嗓眼就卡住了。   他看见坡底下第一辆粮车的底板,整块翻了起来。   紧接着第二辆,第十辆,第一百辆——三百二十辆车,像三百二十口同时开了盖的棺材,每一口里,都坐起来十个带刀、甲胄齐整的人。   坡道中央那匹马上,那位岭南王勒着缰,抬手在胸口的披风按了按,然后才侧过头吩咐了几句。   隔得远,六斤没听清。   他只看见坡下三千多把刀同时出鞘,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六斤抱着枪,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   ————————————   另一头的岭南,毫无所觉的黎清禾正在田埂上补扎稻草人。   往日收获的时节,谷穗灌浆,按理正是雀鸟成灾的时候,她扎的稻草人却一直好用得很。   虽说是歪脖子、破斗笠,两只袖子也长短不一的潦草形象,但的确好用得很,鸟群见了都绕道走。   佃户们都说,王妃这手艺神了。   可这次却不知怎么了。   大军走后第五日,谷子遭了头一拨鸟害,一小片早熟的糯谷,穗子被啄得七零八落。   她连夜加扎了三个新稻草人插下去,第二日一早去看,雀鸟照来,谷壳落了一地。   那天傍晚她核农账,她同田大牛说起鸟害,随口抱怨了两句。   田大牛的头越垂越低,半天,憋出一句实话:   “王妃恕罪。从前每日卯时,王爷都会着人提着铜锣沿田埂敲一圈,敲到鸟雀惊飞为止 。王爷还特意交代,不许告诉您——若您问起,就说雀鸟是怕您的稻草人。”   “这次王爷的人走了大半,余下的都忙着巡逻护卫,这差事也就怠慢了几日。要是您需要,就由我来每日敲锣——”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黎清禾温和地打断了:“现在人手紧张,用不着为这些小事平添麻烦了。鸟雀吃几粒也无妨。”   待田大牛走后,黎清禾提着手里那只新扎的稻草人,在原地站了很久。   原来她的稻草人,从头到尾就没灵过。   灵的是每日卯时那一圈铜锣。   她低下头,把稻草人深深插回土里,插得比往常深了两寸。   又过两日,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自己每顿饭都让春杏摆两副碗筷。   春杏来收,她说就放着吧。放到饭菜凉透,她才想起来收。   书房的灯,她让人每晚照旧点着。   春杏问缘故,她答得理直气壮:“屋里黑得太久,耗子要安家。”   她睡得也浅了。   有一晚梦见粮车翻了,麻袋里的谷子哗啦啦淌了一地,淌成了河,她伸手去捞,捞了个空,人便惊醒了,坐在床上,胸口起伏了半天。   那一夜她再睡不着,索性提着油灯披衣去了书房。   书房里间有张小榻,是他午憩用的。   她去添灯油,顺手理了理榻上的枕,却在枕头底下发现压着一张纸。   纸上密密麻麻,记的全是她说过的话——   “想试试在坡地种旱稻”,后头批了两个字:已在办。   “京城的土是黄的”,批的是:勘过,掺沙可麦。   “要是有一年三熟的种就好了”,这一条后头记着的,则是:她说她会自己种出来。   字迹清瘦,一笔一笔,写得极认真。   黎清禾在灯底下坐了很久,久到烛芯结了花,她也没伸手去剪。   第二日她坐在案前算路程。   灵州到京畿,官道几日,小路几日,水路又几日。官道算完算小路,小路算完算水路,三遍下来,她盯着满纸的数字看了半晌,忽然回过味来——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他走的哪条路。   秋粮入库那日,系统的机械音照旧来了:   “滴——任务进度更新。名下土地亩数:42600亩,累计产量吨数:377000吨,任务完成率:3.77%。恭喜宿主!”   搁在从前,这一声恭喜够她高兴一整天。   一年多前,她还在为五百亩地同人拍桌子,如今四万多亩地在名下,粮仓冒了尖,进度条在涨,可她头一回没有觉得高兴。   春杏先看不下去了:“小姐,你这是想他了。”   “胡说。”黎清禾头也不抬,“我不过是担心今年的扬花期。”   “扬花期还有二十天呢小姐。”   “……”黎清禾张口结舌,缺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好当做没听见。   直到这日夜里,她核完最后一页农册,吹灯之前,忽然忍不住低声喃喃开口:   “春杏,你说的没错,我或许的确是想他了。”   这话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   像低头一看,秧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蹿起一尺高般蔓延。   ————————————   大军开拔第十六日,黑石坡下,什长告诉六斤:   上头传令了,不打,围死他们。   六斤松了口气。   攻是攻不动的——头天夜里摸哨的那一队人,连坡沿都没蹭着,抬回来十七个。   窄道就那么一条,坡上的人连弓都懒得拉满。   围可是个好打法,伤残的人少,何况坡上就三千来号人,粮食再多,也有见底的一天——   至少什长是这么说的,而且全营都是这么信的。   后来六斤才知道,人家的粮,够吃百来天呢。   算出这笔账的人,此刻正在三千里外的田埂上,同露水较劲。   营里的老兵蹲在壕沟边上抽旱烟,抽一口,猜一回。   “邪门了。官道上明摆着查了仨月,连个鬼影都没见着,这三千号人是打天上掉下来的?”   “掉不下来。”更老的兵磕了磕烟锅,“走的是河滩那条老道。崖上绕,苇荡里睡,昼伏夜行。那道儿,寻常人不知道。”   “你咋知道?”   “早年间在岭南跑过镖。”老兵把烟杆往腰里一别,“那道儿,我只听最老道的镖客讲起过。”   壕沟里没人接话,风把坡上炒饼的香味又送下来一阵。   这日夜里,下游三十里的漕运码头起了大火。   火从水面上烧起来,几十条报了商船的船,不知在入海口的苇荡里泊了多少时日,子时一到同时靠岸,火把往粮垛里一扔,动作熟得像在自家灶膛点柴。   ——而围营一半的军粮,就屯在那座码头上。   这伙船中那领头的汉子提刀立在船头,一道旧疤被火光燎得发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官府的册子上,从来没有见过这一号人物。   船是商船,人是渔户,从岭南一路北上,沿途关卡把账本翻烂了,也翻不出他们半个字。   第十七日清晨,六斤是饿醒的。   军粮昨夜烧了,营里的灶膛是冷的,京中的援兵调不出。   晌午,伙头军把见底的米袋子抖了三抖,抖出小半把陈米,熬了一锅照得见人影的稀汤。   可坡上偏偏又开了火,散发着猪油香气的干粮饼,香味顺着风往下灌,一阵又一阵。六斤躺在草窝子里,胃里像有一只手,随着那股香味攥得死紧。   过了晌午,两个半夜往坡上爬的逃兵,人头被挂上了辕门。   天黑之后,爬上去的人,翻了三倍。   六斤是后半夜爬的。   他的长枪留在了营里——那杆枪比他高一个头,爬山碍事。   他爬到半坡就被坡上的人拎了上去,抖成一团,只当自己这颗脑袋也要挂上辕门。   结果那人把他往火堆边一推。   火堆旁坐着个人,玄衣,正给几个先上来的降卒分饼:   “坐下吧。”   六斤腿一软,就坐下了。   一张巴掌大的饼和一碗热水递到面前,他捧着,不敢吃。   “王、王爷不杀俺们?”   “刀是上头发下来的,粮饷又被上头欠着,与你们什么相干。”那位岭南王的语气平常,“吃吧。吃完想走,带上两张,路上吃。”   六斤咬下第一口就哭了。   这饼又香又烫,还能品出没有苦味的咸与鲜,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他吃完当真领了两张饼。   下坡之前,他回头看了火堆一眼,那位王爷正低下头,把一张新饼掰成两半,分给旁边一个冻得说不出话的老兵。   火光照在那人脸上,眉目温和,瞧着竟一点不像握刀的人。   他揣着两张饼往回爬,爬到半坡,被人一把拽进暗处——是什长。   什长的巴掌举起来,到了半空,看见那两张饼,又放下了:   “哪来的吃的?”   “坡上……坡上发的。”六斤的声音跟蚊子似的,“他们跟我说的,吃完还可以带上两张,路上吃。”   什长盯着那两张饼,喉咙动了动,到底一句狠话也没骂出来,只是把饼泡软在热水里,给大家伙一人分了一口。   天快亮时,六斤睡得迷迷糊糊,觉得身边的草铺一空。   当夜,营盘里悄悄传开一句话:黑石坡的饼管够,热水管够,放下刀排队就成;不愿降的,领两张饼回营,没人追。   于是天亮之前,辕门外便排起了长队。   晌午刚过,京城方向传来金鼓。   赵莽持半块虎符开了西门,京中三成禁军当场倒戈。   沈明远在兵部衙门连发七道调兵令,一道也没发出去——兵册上的兵,一半在黑石坡围山,剩下的,已经不听他的了。   南和庄的船队自水门鱼贯而入。   于是城破了。   捷报到灵州那日,是开拔第二十五日。   黎清禾正在给陶碗换水,院外马蹄声由远而近,接着满城的锣都响了。   三日后,凤诏到了,以皇后之礼迎她入京。   春杏激动得满脸通红,黎清禾倒镇定得很,收拾行李时往箱子里装了六包种子、两把小锄、以及自己亲笔记下的一册农事手记。   春杏震惊地张大了嘴:“小姐,咱这是去做皇后……带这些做什么?”   “京城的地是黄黏土。”黎清禾不紧不慢地收拾自己的包裹,手上的动作倒是没停,“虽说掺了沙,到底种麦还成,也不能浪费。”   进京那日,天很冷。   宫门口的人黑压压跪了一片。她下了车,一抬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新君没穿龙袍,一身玄色常服立在丹墀底下,像一户寻常人家出来迎妻子归家的丈夫,礼官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谢知珩朝她走过来,到近前,忽然放缓脚步,抬手解下肩上的披风。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她缝的歪歪扭扭的针脚。   只是如今那披风前襟烧掉了一块,肩头豁开一道口子,破口边缘用粗线绗了两行,针脚比她的还歪。   “娘子,”他把披风叠好,双手递还,眉眼弯弯,“为夫这次,怕要食言了。完好无损,做不到了。”   黎清禾看着那两行歪针脚,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谁要你还。”她伸手把披风抱进怀里,闷声道,“破了正好,赔我一件新的。”   “那好。”   他俯下身,嗓音贴着她的耳廓,压得又低又软:   “欠娘子的这件,为夫慢慢还——连本,带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诛心 若无前例,   入京第五日, 京城落了今冬头一场初雪。   黎清禾蹲在西偏殿的廊下,拿小锄刨宫墙根的土。   天气冷了, 土冻得梆硬,一锄下去只留一道白印,她不服气,哐哐又补两锄,锄尖被硬土顶得弹起来,震得虎口微微发麻。   “小姐, 咱们都进皇宫了……”春杏抱着备好的手炉候在旁边,看得着实有点心疼,“天这么冷,这土咱能不能别刨了……”   “我只是想探探冻土多厚。”黎清禾一开口, 哈出一团白气, “开春要是化得透, 这一溜就能抢一茬春菜呢。”   春杏还想劝,忽然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腰弯得极低——雪地里传来脚步声,谢知珩一身玄色常服走过来,肩头落着未化的雪。   自打入了这皇宫,对上谢知珩, 春杏多少变得更加小心, 即使谢知珩说过照旧即可,她却一点规矩礼数都不肯落。   他先低头看了看她刨出的那道印子,又看了看她冻红的鼻尖, 而后一双温暖的手掌就覆了上来:   “冻土三尺,娘子莫受了凉。”他说,“娘子是打算种什么?”   “还没想好呢, 这得看土质如何。”黎清禾仰起脸,神色如常:“你怎么来了?今日有大朝呢。”   “来接娘子,看一场收尾。”谢知珩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递到她面前。   “京中皇庄三处,连田带庄共八千亩,今日一并过户,入娘子名下。”   黎清禾眼睛一亮,双手接过来翻,翻开第一页,问的却是:“皇庄的地,是黑垆土还是黄垆土?”   谢知珩笑出了声,廊下侍立的宫人齐刷刷低头——自打新君登基,他们还是头一回听见皇帝笑出声。   “黑垆土。”他答得郑重,“为夫好好研究过,这儿的土层厚,掺沙便稻麦两宜。”   黎清禾闻言顿时眉开眼笑。   黑垆土好哇,看来她的杂交水稻可以继续挪到这里研究了!   “随为夫来。”谢知珩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替她拍掉膝头的雪,“今日殿上还有一仗要打,为夫想请娘子亲眼看着它收尾。”   “我能上金殿?”黎清禾顿时有点疑惑。   虽说她于大周的礼数不甚熟悉,可到底有点历史常识和原主的记忆在,她亲自去朝堂围观亲王如何受审……怎么想这都是很出格的行为。   “礼官们吵了一早上,说礼无前例。”他笑了一下,只是握着她的手往里走,“为夫便明白地告诉他们,若无前例,便从今日开始。”   ——————   金殿烧着地龙,暖得熏人。   黎清禾的位置设在御座东侧,一道屏风隔绝了视线与议论,身前还备好了一盏热茶。   辰时三刻,谢如珏被押上殿。   他一身狼狈,发髻散了半边,囚衣外头胡乱套着件旧锦袍,冻饿多日,人瘦脱了形,可他还是笑着。   过丹墀的时候他脚步没停,下巴抬着,把满殿文武挨个看过去,像从前每一次大朝那样。   待在殿中站定,他朝御座处拱了拱手:“成王败寇,皇弟甘拜下风,只求兄长赐臣弟一个痛快。”   殿上静得能听见地龙里炭火的哔剥声。   御座上的人开口,声音淡淡:   “囚父谋逆,铁证如山,按律当诛。可朕念在过去的情分上,到底愿意给你一个辩驳的机会。”   说罢,他的目光往东边偏了半分:“呈物证。”   赵莽出列,身后内侍捧上头一样东西——一幅画。   泛黄的绢本在御案前展开,满殿伸长脖子,看懂的没几个。   这画上,画的是一株牡丹,花瓣涂的青绿,天染的艳红,枝叶倒是认认真真的土褐色。   “这是端王八岁那年,亲手画的牡丹。”谢知珩缓缓道,“画它的人,天生辨不出赤绿。”   殿上先是一瞬的安静,可能在殿上的都是千年修成的人精,不过片刻便引起诸多思量,官员行列内便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赵莽朝殿上拱手,高声道:“臣查了许久,终于在皇城司旧档上翻到一行写得明白的诊断:兵部尚书沈明远,自幼难辨赤绿,有太医院验目为凭。”   此话一出,殿内的议论声倒是低了下去,空气一阵死寂,黎清禾也倒吸一口凉气。   学过高中生物的都知道,色盲是伴X染色体隐性遗传,先帝与太后两人都不是色盲患者,那谢如珏作为他们的孩子,就绝不可能是色盲。   除非......细思极恐啊。   赵莽到时一刻没停,随后又立刻将太医院旧档与凤仪宫旧人供词一一呈上,其中的旧档案卷、封存画押、太医院口供,一页不缺。   几样东西并排摆上御案时,殿上的声音彻底没了,不少老臣都在偷偷地擦汗,这皇家的秘密,知道的多了,可能反而不是好事。   殿内,赵莽又呈上一册账簿:   “灵州仓吏王秉义家中抄出的暗账。端王一党六年之间,盗河工银七十万两,鬻官三十一缺,经手的铺面、银号、中人,姓名俱在。”   念到名单的末尾处,殿上早已跪倒了一片。   黎清禾隔着屏风,听见那册账目的最后念到了一个姓——黎。   黎清轩,经手铺面三处。   她合上手里的茶盏盖,发出一声轻响。   “谢如珏。”御座上的人开口,“物证在此,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所有人都在等这个一贯舒雅温和的端王喊冤,甚至发疯扑向御座,可他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道:“皇兄既如此问,臣弟无话可说。”   谢如珏脸上那点笑慢慢淡下去,如悄无声息的退潮,一层一层退干净了:“臣弟不愿瞒着皇兄,八岁那年,我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平平的,却如惊雷般砸进死寂的大殿。   “那年我画了这株牡丹,想捧去给父皇看。”他望着御案上那幅画,“只有母后,隔着人群看了那画一眼,脸霎时白了。她把我叫去凤仪宫,搂着我一遍一遍地问:珏儿,这画,可曾给旁人看过?”   一个八岁的孩子,从那夜起就懂了。   在这场无声的厮杀中,不再会有血骨兄弟。他往后若想活,便只能一路赢下去。   他朝御座拱了拱手,姿态挑不出一处错:“多谢皇兄,替我把它说了出来。”   而座上的谢知珩俯视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弟弟。   良久,他缓缓道:“终身圈禁,不配下人。每日一幅牡丹,画到你的日子过完为止。”   “纸笔,能用好一些的么?”半晌沉默后,谢如珏只是这么问。   谢知珩吐出一个字:“准。”   于是谢如珏笑了。   他起初还压着嗓,很快便压不住了,笑声在梁柱之间撞来撞去,撞得人头皮发麻,被殿前卫士架起来往外拖的时候还在笑,那笑声顺着长长的甬道远了,断断续续,最后融进外头的风雪里。   下一个被押上来的,是沈明远。   他的官袍官帽还穿在身上,乍一看威严依旧,跪也跪得有武官的干脆,脊背挺得笔直。   罪状念完,谢知珩问:“沈大人,这些罪状你可认么?”   “认。”他答得平静,像在兵部点卯,“臣没有一日不认。”   “你图什么?”谢知珩看着他,“明明已是位极人臣,却在做这些灭族的买卖。”   沈明远笑了一下。   “陛下年轻时在东宫读书,大约没留心过臣。臣与她定情那年,还是先帝跟前的侍读。后来一道诏书把她聘进宫,臣拦过一回,挨了四十廷杖,贬出京城三年。”   殿上无人接话。   “我等了她这么多年。”他淡淡地说,“只恨没能早十年带她走。”   沈明远被架起来、又拖下去,经过殿角周蕴慈身侧时,他被拖行脚步顿了一顿,嘴唇翕动,但到底什么也没说。   周蕴慈是最后一个受审的。   她的凤冠已经被卸下了,一根素素的金簪绾着头发,跪下磕头的动作一丝不错:   “哀家知罪。只求陛下高抬贵手——珏儿疯了,您就留他一条命吧,至少让哀家看着他也好啊。”   “留你们性命,已是大度。”谢知珩的表情不悲不喜。   听到此话,周蕴慈的脊背一寸一寸弯下去。可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又直起身子来:   “说到底,我还是你母亲!你怎么能——”   谢知珩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他走下玉阶。一步一步,走得不急。   满殿的目光都钉在他的腿上,满京城都知道,这位陛下的腿废过多年。   他在她面前站定。   “母后教过儿臣,”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若想做个好君王,第一步就是学会权衡利弊,舍得下心肠。”   “儿臣一直记着。”   周蕴慈僵在原地,像被人当胸钉进了一根钉子,抖了很久后,她忽然膝行半步,一把抓住他的袍角。   她仰着头,目光落在他的腿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的腿......当年那条腿,还疼么?”   谢知珩低头看她,没有片刻犹豫,便俯下身把袍角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   “有劳母后挂心。”他说,“儿臣的腿,早就不碍事了。”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玉阶:   “端王府搬至远郊,就留给你们母子,当全了最后那点情分罢。”   ——————   后来的事,是宫人零零碎碎传出来的。   谢如珏要的好纸好笔,当夜就送进了远郊的永安宫。   他当真每日画一幅牡丹。   画完便挂上墙,等挂满了整面墙后,又再挂第二面。   每一株,都依然是花瓣青绿、天空艳红,如幼时一样。   有老宫人看不下去,悄悄劝周蕴慈把殿下的颜料换成对的颜色,周蕴慈却把那人赶跑了。   有一日,谢如珏磨着墨,忽然问:“母后,牡丹到底是什么颜色的?”   周蕴慈替他理纸,头也不抬:“红的。”   “哪一种红?”   周蕴慈理纸的手停了很久,而后笑道:“就是你画的那种。”   “画得很好看。”她说。   ——————   散朝时,雪又下大了。   再见到谢知珩,是天完全黑透的时候。   殿前的灯一盏盏点起来,雪片子扑在灯笼上,化出一个个湿印。   黎清禾站在廊下等,等到鞋底都冻透了,甬道尽头才出现那个人影。   他玄色大氅上落满了雪,走得比平日慢,进了廊下,先看她一眼,才抬手掸肩上的雪。   黎清禾朝他伸出手,他的指尖是冰的。   她只碰了一下就皱起眉,转身回屋,把早上那只手炉从被窝里拎出来,塞进他手里:“怎么凉成这样。”   “让娘子担心了。无妨,只是夜里风大。”   他把她的手连着手炉一起拢进掌心,在炭盆边坐下,而后很久没有说话。   黎清禾不催,只倒了盏温水推过去,而后挨着他坐下,试了试水温后推到他手边。   水一盏盏浅下去,他的目光却一直搁在炭盆里那点火苗上,很久很久。   “娘子。”他忽然开口。   “我如今,什么都有了。”他的声音低得像在叹息。   黎清禾点点头:“嗯。”   “可我还是觉得冷。”   黎清禾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炉,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想了想,把手炉往他怀里推了推,自己两只手一起覆上去,用力焐着。   他的手背很凉,反手就把她攥住了,攥得很紧,紧得她指骨发疼。   “那我给你暖着。”   “暖多久?”   “暖到你热为止。”   炭盆里哔剥响了一声,他低低地笑了,然后把脸埋进她的颈窝,两只手把她的手连着手炉整个裹住,很久很久,没有动。   那晚睡下,他非要握着她的手:“娘子不许松手,你松手,为夫就睡不着了。”   于是黎清禾一夜没敢翻身。   翌日天光大亮,窗外雪停了,天青得干净,而她被他攥着的那只手连带着胳膊都麻了。   谢知珩坐在床沿替她揉,从肩头揉到腕子,一下一下,揉得很耐心。   “黎家的事,”他斟酌着开口,“你想怎么办?”   “按律办。”黎清禾答得不慢,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抄家那日,派个人盯着柳姨娘的院子。她屋里没多少东西,别叫旁人混水摸了手脚。”   “好。”   窗外雪停了,她靠在床头,望着宫墙根那一溜地出神——她前日刨出的那道白印子,被新雪埋了一半。   “开春,土就化了。”她望着那道印子说。   “嗯。”谢知珩应得寻常,手上的力道依旧不轻不重,把她的指头一根一根耐心地揉开,“化透了,想种什么,都依娘子。”   “那可说定了。”黎清禾把最后一点困意笑没了,“我要种的可多了,到时候恐怕你少不得要后悔。”   “不悔。”他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披风 朕只需要皇   改元后的第一个春天, 似乎来得比往年早。   二月里,宫墙根的冻土刚化开一指深, 礼部就上了头一道折子,请行册后大典。   黎清禾没顾得上看那道折子。   她天不亮就翻窗出了西偏殿,拎着两只木匣、一把小锄,赶去城外皇庄看化冻。   春杏抱着斗篷追出来,一路追到庄口,鞋都跑掉了一只:   “小姐!礼部尚书还在宫里候着呢!”   “那就让他候着呗, 左右不会出什么大岔子。”   黎清禾蹲在地头,抓起一把土在掌心里搓,土粒从指缝簌簌往下漏,“你瞧, 土都化透了, 再晒三日, 就能下种了。”   礼部的折子一连上了三道。先说中宫虚悬于情理不合,后来则是论何为母仪天下,第三道把话说得很重——国不可一日无后。   第四日早朝散后,谢知珩亲自来了皇庄。   他没带上繁复的仪仗,一个人沿着田埂走进来,在田头站定后, 看她把一垄一垄的土翻起来、耙细, 一直看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慢慢蹲到她身边。   “娘子这是在忙什么?”   “晒土呢。”黎清禾手上的功夫也没停下,“春天的日头金贵, 晒过的土才好养苗呢。”   “礼部那三道折子,娘子可曾听说”   “行大典总要挑日子罢?”黎清禾终于抬起头,问得很认真, “能不能延到春耕以后?春耕是一年种植最要紧的关口,宫里一折腾,土地可就耽搁了。”   谢知珩笑了,抬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去耳后:“好,自然都依娘子。”   第二日,礼部的差事就换了——陛下旨意,宫中典仪一概从简,省下来的银钱,尽数拨去十三州采买薯种。   听说礼部尚书捧着那道旨意愣了半晌,末了整了整衣冠,忽而朝皇庄的方向作了一揖。   可惜封后大典再怎么说从简,依然是浩荡的一场差事,待熬过去,黎清禾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散了,简直比连锄三日的地还累。   谁成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后宫这档子事,朝堂上又吵了起来。   朝堂上那场热闹,黎清禾是听春杏学舌才知道的。   起头是几位老臣联名上表:陛下登基将近一年,却无一二子嗣,于国本有碍,请广选淑媛,以充后宫。   陛下答得温和:连年兵事方歇,国库未丰,朕不忍为一人之私而兴土木、办大选。   这话自然无可辩驳,可老臣们嘴上称是,心里却不依,转天又抬出祖制,只道天子当有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周礼俱在,废不得。   这一回,御座上的人只回了一句话:“朕只需要皇后一个。”   这句话当日就传遍了六宫。   连浣衣局的小宫女都捶着衣裳学舌,学一遍,红一遍脸。   于是有了这第三场。   这第三场是御史台一位姓崔的老御史,写了封字字泣血、言辞恳切的折子,话里话外都要求当今圣上广开大选,甚至把自家年方十四的小女儿也写进了折子,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得很,只道愿以身作则、入宫侍奉。   折子递上去,陛下不肯接。于是这老御史便跪到殿外,谁劝都不起。   跪到第三个时辰时,礼部的官员坐不住了,进来劝,劝不动;太医院的医官提着药箱候在殿外,不敢上前。   有年轻的官员私下嘀咕,说老人家跪成这样,陛下总得赐个座、赏句话罢。   陛下没有再拒,接下折子,只说次日朝会便有答复。   次日,他让赵莽当殿念了一样东西。   那皇城司的存档:崔家这十年添置的田产,加了三回的佃租,两桩悬而未决的讼案,还有崔家姑爷前年纵马踏死的那户佃户——姓什么,家里还剩几口人,一句一句,念得清清楚楚。   满殿鸦雀无声。   崔老御史从殿门外爬进来,瘫在丹墀底下,官帽滚出去老远。   “准他告老。”御座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田产加租的事,着有司按律查办。”   自那日起,朝堂上再没人敢提选妃二字。   春杏讲得眉飞色舞,黎清禾坐在苗圃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的却是另一件事:   “那个被马踏死的佃户,家里还剩几口人?”   “啊?”   她拿小铲往营养钵里下种,一钵一粒,“那个佃户的情况,回头让阿七去问一问。地要是叫崔家收走了,想法子还回去;还不回去,按市价折成银子抚恤。”   春杏张了张嘴,到底把劝的话咽了回去,跑去传话了。   后来这事奏到御前,陛下听完后只吩咐了一句:“抚恤的银子,从内库走。”   ——————   散了朝,銮驾没有回宫。出西华门,一路向北,停在上林苑门口。   宫里人早都习惯了。   登基这三年,陛下下朝头一件事,从来就是出城来上林苑。   要找陛下,别去后宫,也别去御书房,来田里,一找一个准。   三月的新秧刚下了头一拨。   黎清禾挽着裤脚站在本田里,一垄一垄数分蘖,听见苑门口的动静,她头也不抬,扬声道:“回来了?先别过来,东边这垄要数乱了!”   那人便当真立在田埂上没动,负着手,看她把一垄秧苗从头数到尾。   上林苑划给她,是前年春天的事。   那日他领她出城,只说带她看样东西。   苑门推开,荒草齐腰,一直铺到天边,风一过,草浪翻涌,把一座年久失修的皇家苑囿,吹得像一片没人要的野地。   苑门口新立着碑:上林苑自此改为劝农试验之所,闲人不得擅入,违者论罪。   黎清禾往里走几步,简直瞠目结舌:“这么大?”   这上林苑旧属内廷,方圆足有七千余亩,从前皇帝打猎,纵马跑上一整天也望不到边际,几乎相当于外头一个小县城的田亩总和。   如今这偌大的一片地,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到了她手里。   系统如今显示的她名下土地亩数已经达到了60600亩,她名下的地,现在几乎比岭南一个中县还多。   黎清禾深吸一口气,那带着青草味的空气灌进肺里,却压不住心头的热意。   回宫的马车上,她靠着车壁,翻来覆去地算账,边算边叹气。   离一千万吨的系统目标,已经越来越近了,可欠他的那本账,她似乎欠得越来越多了。   车帘外传来马蹄声,谢知珩骑马靠过来,隔着帘子问:“累了?”   “没有。”她把小册子合上,抱进怀里,“只是在算茬口罢了。”   ——————   第二年的秋天,第一批劝农使赴任。   人人行囊里揣着一本书——正是黎清禾写的《农事新论》,这些年来她在选种、沤肥、轮作、治蝗等等上的总结,合订成一册农书,礼部刊印,颁行十三州。   扉页上原本要印“皇后黎氏编”,但定稿送进宫那日,黎清禾提笔把头两个字划掉了。   “就印‘黎氏编’。”她说,“种地的事,要那么多名头做什么。”   书发下去的第二个月,岭南、河北、两淮陆续有折子回来。   有的说他们一向贫瘠的土地,终于把红薯种活了,还有的说蝗卵掘出来了,后来的折子一封比一封厚,有老农捧着书在田埂上哭的,也有照着书上的法子沤肥、一亩地多打两斗的。   也是那年秋天,裴怀瑾复了职。   他和离的文书比复职的旨意还早了七日。据说用印那日,他在衙门里独坐到天黑,出来时整个人松了下来,像卸下一副穿了半辈子的枷。   复职之后,他没讨京里的缺,自请外放河北,种地、治蝗。   临行前,他递牌子求见。   两年多不见,裴怀瑾似乎清瘦了些。   他的眉目沉静,见到她后长揖到底:“娘娘,裴某来辞行。”   “河北的土偏碱。”她开门见山,“先种一季稗子压一压,拔了沤进地里,第二年种谷,第三年就能种麦。急不得。”   裴怀瑾怔了怔,笑了一下:“下官记下了。”   黎清禾转身让春杏取来两样东西,塞进他手里:一包耐碱的稗种,并一盒药膏。   “稗种是上林苑头一茬收的。药膏防虫,苍术艾叶打底,添了薄荷,是我自己配的方子,比当年大人送我的那盒,应当好些。”   裴怀瑾捧着那两样东西,半天没说出话来。   末了他笑了,笑得眉目舒展:“娘娘果然还是老样子。多谢娘娘,裴某去了。”   他走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   另一桩大事,则是赦免南和庄旧罪的诏书终于颁了。   二十余座山头、三千余口人尽数脱了逃籍,入了册籍,他们的名字终于能再次光明正大地落在大周的户册上。   王若川领了市舶司的差事,商引一年一换,往南洋的航线,一趟比一趟远。   船队头一回下南洋那日,随行的水手里有个十八岁的后生,上船前来宫门外磕了三个响头,是陈石头。   “小的跟王大人讨了差事,跑南洋!”他磕得额头通红,嗓门倒是亮堂得很,“娘娘要什么样的种子,尽管吩咐,小的给您带回来!”   女学则是第三年冬开的。教习的差事,黎清禾留给了王若昭。   女学的章程是她亲拟的,拢共三门课:识字、算账、辨种。   朝堂上为这事吵了一个月,末了陛下把章程往御案上一压:“账算得清的人多了,亏空便少了。诸位反对的,是哪一条?”   没人再吭声,而头一个报名学记账的,则是春杏,她说府里的账再叫旁人插手,她不放心。   学了半年后,上林苑一半的账目便归了她管,谁报的数短一升,都要被她掰扯明白。   开课那日,王若昭带给黎清禾看岭南头一批学生名册。   黎清禾一页页翻过去,倒在里头看见一个熟人——田小丫,灵州人,十二岁,阿爹田大牛。   头一个到堂的也是田小丫。   小姑娘梳着双丫髻,进门就仰着脸问:“先生,学了账,往后能帮俺爹算佃租么?”   王若昭在堂上怔了怔,弯下腰摸摸她的头,很郑重地答:“自然是能的。”   这三年,宫里人也摸出了陛下的规矩。   奏疏里但凡有哪一州报了灾、哪一县起了蝗,他总先用朱笔把那一段抄下来,下了朝出城,到田里,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听。   她听得认真,听完便翻地图,一翻就是半夜。研墨的活他揽了;茶凉了,不等她抬手就有人换;灯芯烧秃了,他伸两根指头便去捻,捻得指尖起了燎泡。   “叫内侍来罢。”她攥着他的手指吹气。   “不必。”他说,“他们毛手毛脚,我怕会扰你算账。”   有一回她蹲了半日秧田,起身时腰直不起来,他就让她坐在田埂上,替她捏肩,从肩头一路捏到胳膊,力道不轻不重。   宫人们远远看着,没一个敢上前。   “陛下,”她缩着脖子笑,“满朝文武要知道你干这个,参我的折子怕是又要堆成山了。”   “让他们堆。”他手上不停,“堆到上林苑来,朕正好教教那帮只知道掉书袋的老迂腐们,什么叫杂交,什么叫分蘖。”   这一年,上林苑的年成,是京畿几十年未见过的一场。   上林苑一亩地打出来的粮过了三遍秤,报数的人嗓音都是颤的。   城南城北的佃户放了鞭炮,先前揣着新种不敢下地种的人家,秋后全排到了劝农司的门外。   年尾的一个夜里,黎清禾在烛灯下听系统的机械音:   “滴——任务进度更新。名下土地亩数:73600亩,累计产量吨数:2821683吨,任务完成率:28.21683%。恭喜宿主!”   黎清禾笑得牙不见眼。照这个势头,可能也就十年,她就能回家了。   可欢喜到一半,她又莫名生出一股惆怅。   烛芯爆了一声,一阵不急不缓地脚步由远及近。   “在想什么?”谢知珩从外头进来,肩头带着夜里的寒气,手里似乎捧着件东西。   “只不过是在算日子罢了。”黎清禾有一搭没一搭地应道。   “算出什么了?”   “算出你欠我的那件新披风,”她转过头,“拖了整整三年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把手里的东西抖开——这正是一件新披风。   料子是上好的杭绸,里头还夹了柔软的兔绒,可针脚却歪歪扭扭、宽窄不齐,收边处还隐约可见鼓着一个线疙瘩。   黎清禾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狐疑:“这是尚服局做的?宫里的绣娘,手艺怎么歪成这样?”   “尚服局赶了三件,朕都退了。”   谢知珩咳了一声,抬手去拨灯芯,侧过去的半张脸耳朵尖有点红,“这一件,是朕亲手缝的,正是模仿的当年娘子那件的针脚。”   黎清禾抱着那件歪歪扭扭的披风,半天才夸了一句:“的确有七八分像了。”   她把披风裹上,低着头问:“你缝了多久?”   “也不久,不过是入秋到如今罢了。”他答得坦荡。   她猛地抬头,想去看他的手,他却把手往袖子里一拢,不原给她看。   于是黎清禾强硬地伸手把他的手腕从袖子里拽出来。   他的十根手指,指腹上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针眼,结了痂的、新扎的,一层叠着一层。   黎清禾捏着他那根扎得最狠的食指看了半天,心疼地摸了又摸,而他细细密密的吻落下来。   最后,她把烧红的脸埋进那件缝得歪歪扭扭的披风里。   那一晚,黎清禾是裹着那件新披风睡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归途 所以亲爱的   登基第八年, 京中落了头一场霜。   黎清禾清早去关窗,指尖碰到窗棂, 凉得一缩。   她把手拢进袖子里,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上林苑的方向泛着白,稻子都收完了,只剩下齐脚踝的稻茬,一垄一垄,铺到天边。   这八年来, 虽然背着皇后这一沉重的名头,她在京中的日子却并不难过。   谢知珩替她打造了一座幻想乡。   占地数千亩的上林苑,真的整个都划给她做了试验田,皇家园林改成菜地不说, 靠着在上林苑的潜心研究, 传遍天下的农书改了一版又一版, 而署名始终是“黎氏”。   最让黎清禾满意的,则是谢知珩并没有非要叫她生育一儿半女的期待。   前三年,催皇嗣的折子堆了几大堆,谢知珩只是一道一道留中不发,末了同宗正卿只问了一句,旁支里可有性子实的。   而后五个聪明伶俐的孩子便被接到了东宫, 哥哥嘴甜乖觉, 叫她母后叫得一个比一个亲热,只因谢知珩说过,到底谁是太子, 全看黎清禾的意见。   朝野中自然非议颇多,可满朝那些要她弯腰低头、称妾称奴的规矩,他都一条一条替她掀了。   歪歪扭扭的披风她穿旧了一件又一件, 谢知珩每次都会亲手给她锋一件新的,只说这是补偿。虽然技术有进步,但凑近看,针脚还是歪的。   黎清禾也劝过他,毕竟宫里有的是大把的专业绣娘,他只说不必,绣娘缝的东西不算数,这是他给娘子的补偿。   有时候黎清禾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在现代的自己到底是不是一场梦?   究竟是现代那些研学的日子更真实,还是眼下自由自在、安心做着自己喜欢的研究、收获一大批稻谷与良种的日子,更真实?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头五年,杂交稻从上林苑推到了十三州,《农事新论》也再版了不知多少册。   秧歌的号子倒是传得比书更快快。   她在岭南随口编的那支调子,教给了庄户,庄户教给了邻县,劝农使又带去了十三州,在布种与耕作的时节,从直隶往南走,一路的田里都在唱。   凡由她供的种、她编的农法下种的耕地,产出都按一成滚进她的账上,这账自然是进展神速。   日复一日间,眼瞅着系统的进度已经将近90%了。   算一算,这竟然已经是她来到这个陌生时代的第九年——虽然在现代,不过是弹指九天。   而眼下,老熟人们个个都过上了有滋有味的新生活。   春杏如今管着劝农司全国的农账,阿虎则中了殿试头一名,拜见的时候直磕头。   霜后第三日,直沽港则来了船。   王若川的船队下南洋,来回走了十四个月,等那硕大的船帆一落,半个港口的人都新奇地围上去去看西洋景。   黎清禾很早就得了信儿,晌午就到了。   她登船的头一件事,自然是验种。   如往常一样,王若川果然又给她带来了惊喜。   这回在船上带回来的,有暹罗的的早稻,番邦多穗的玉米,以及许多连她都叫不出来的种子,甚至还有几卷海船的图样。   黎清禾蹲在货箱中间一袋一袋地仔细开过去,看得津津有味。   船尾还有有几摞布袋,她打开一看,是一袋一袋的泥土。   “这些都是陈石头采的。”王若川把脸黑红黑红的陈石头一把拉过来,“这小子现在是二副了,可每回靠岸,他头一件事扛着锄头上岸刨土,那阵仗,第一次见面的人都当他是疯的呢。”   黎清禾郑重地向他道了谢,陈石头摸着脑袋一脸的不好意思。   甲板上头人声鼎沸,王若昭端着茶倚在栏杆边,看她哥在货箱之间替人递这递那。   半晌,她同春杏咬耳朵:“你瞧他。从前攒银子想带着全庄逃命去,如今十句里八句是替娘娘寻种子。”   黎清禾在箱子那头听见了,头也没抬地接了一句:“王大人办事,我自然放心。”   王若川耳根子红了,王若昭噗地笑出了声。   而这年的秋收,是八年来最盛大的一场。   开镰那日,上林苑外头围了黑压压的人。   日头升到半空,打谷场上新谷堆成了山,过秤的报数一声接一声,报到后头专门唱数的宫人嗓子都劈了。   场外围观的百姓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神仙娘子,接着满场都喊起来,人人满脸喜色——大家都知道,上林苑的收成一旦好了,证明这神仙种子便又很快可以遍布天下了。   可黎清禾脸上却没有太多笑意。   欢喜自然也是欢喜的,可看着一路飙升的进度条,她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夜里,黎清禾独自在灯下核最后一本账,那一道她翘首以盼、日思夜想的系统提示音,最终还是响起了——   “滴——终极任务已完成。累计产量吨数:10000000吨,任务完成率:100%。恭喜宿主!”   机械音顿了顿,接下来头一回,问出了她等了九年的那句话:   “滴——请问宿主:是否即刻返回?”   烛火跳了一下,黎清禾在坐了许久。   明明这一天是她朝思暮想这么多年的,从替嫁进府的头一夜就在想了。   可立刻返回的话都到了嘴边,却莫名泛起一股苦涩。   那晚她一夜没睡。   天亮时春杏来送洗漱,见她抱着账册坐在窗边,眼底下两团青。   她只摆摆手,说夜里算账忘了时辰。   这一回的秋收圈穗,她圈得比哪年都慢。   或许是想着这大概是最后一次晒种,她便翻了一遍又一遍,连老苑丁都夸娘娘今年格外上心,她只是笑笑,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她是舍不得。   其实她也想过,就算再待三四十年,也不过是三四十天,对于那边的人来说,或许只是弹指一瞬,连爸妈头上的白发都添不了几根。   可习惯自在这东西最害人。它一寸一寸地换你骨子里的东西,换得你浑然不觉。   上个月她脱口对春杏说了句“本宫”,说完自己愣在田埂上。   那个自称我的人,去哪儿了?她从前张口“我”,闭口“谢知珩”,可如今也慢慢地开始尊称“陛下”了,弯腰的弧度一年比一年自然。   她怕的就这个。   怕待得久了,骨子里那个人就被一寸一寸换掉了,换成一个会行礼的、会称妾的、会替皇家算计得失的古人。   到那时候,她还记得实验室的灯什么样么?还记得她爸妈的笑脸么?还记得门口那只依然摇着尾巴等她回来的大金毛么?   是的,她爱谢知珩,这九年她早想明白了。   可她不能爱到把自己弄丢了。   于是这一天,黎清禾一个人在田埂上从日出坐到日落。   当夜,她就把谢知珩请到面前,掩上了门。   九年间,她有无数次想把一切合盘托出,但话都到了嘴边,最后还是止住。   这一次,她终于下定决心。   她原是打了腹稿的,可等到真坐下来和他面对面,她的腹稿就全数作废了。   盯着他那张风华更甚从前的美人面,黎清禾只说得出来一句:“谢知珩,我要回家了。我可以回家了,不是黎府,是......”   说到这里,她卡了壳。   屋里静了一静。   良久,倒是谢知珩先开了口。   他低头望着她:“娘子,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罢。你以为为夫不知道么?”   黎清禾愣在原地。   谢知珩声音温和:“你的学识,谈吐,喜恶,都和黎府二小姐全然不同。为夫早疑心过娘子身上背着秘密,等了九年,终于等到你自己愿意开口了。”   不知怎的,黎清禾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以为能瞒到最后的身份,原来早被他拆去了一半。   于是她索性全说了。   从那个亮着灯、满街跑着铁壳子车的世界说起,从系统说起,从替嫁进府头一夜就盘算的一千万吨目标,一样一样倒了个干净。   谢知珩坐在灯影里,一动没动,手搁在膝上收紧又松开。   黎清禾咽了口唾沫。她等着他发怒、质问、挽留,可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安静地望着她。   直到窗外梆子敲过了三更,他才开口:“娘子,不瞒你说,为夫是想过的。”   “嗯?”黎清禾疑惑地望着他。   “想过,要把你留下来,无论用什么法子。”   谢知珩淡淡地笑了:“锁宫门、断驿路、再遣走你身边每一个人,让你寻不着那扇门,为夫是天子,这些事,为夫做得到,更想过很多回。”   他顿了顿,继续笑道:“每一回你蹲在田埂上掰着指头数日子,为夫就站在你身后,想这一回要不要把门关上。”   屋里死寂。   他停了很久,才接上后半句:“可你蹲在田埂上数日子的样子,同你头一天进府时一模一样,满眼都是那片地,谁也拦不住。为夫要真关了门——关住的还是你么?”   他没说下去。   他抬手想替她别鬓边的散发,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攥成了拳,搁回膝上。   “为夫这辈子被人丢下过很多回。母后丢过我,父皇丢过我。”   他笑了一下,眉眼在暖黄的光晕下弯起来,“所以娘子,多你这一回不算多。做你想做的吧,只是你走之前,记得带上我为你缝的最后一件披风。”   他说着站起来,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包裹来,珍重地展开,里头正是一件新披风。   这次的披风进步很大,用料上乘、针脚细密,就算拿到外头市场上售卖,也是不可多得的尖货。   谢知珩把披风轻柔地覆到她的身上,绒毛又轻又暖。   黎清禾的眼泪彻底决了堤。   她不敢抬头,生怕一眼就让自己动摇。   于是她闭上眼,攥紧拳,狠了狠心——回去罢,回到我属于的那个时代。   下一秒,她终于还是用尽浑身力气,按下了系统里亮起的那个“返回”键。   “滴——返回申请已受理。”   “校验中……校验完成。”   “滴——检测到宿主与本世界绑定者因果强度超出阈值,触发隐藏条款:随行名额。”   黎清禾猛地睁开眼。   “什么名额?”她忍不住喊出了声,嗓子都喊劈了,“什么叫随行名额?!”   “滴——随行名额:返程时可携带本世界绑定者一名,上限一名,同返宿主原世界。”   “狗系统这么重要的情报,你怎么不早说!!”黎清禾在心里怒吼。   “滴——隐藏条款,触发前不可见。”   黎清禾咬牙切齿,但又无可奈何地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终于强行压下心中剧烈的震动,与随之而来的狂喜。   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说吧,解锁随行名额要什么条件?”   “滴——在现有基础上,再累计产量10000000吨。”   而此刻,谢知珩坐在黎清禾对面,看她冲着房梁红着眼眶喊些他听不懂的话。   可他没动,也没唤人,只把身子往前倾了倾,静静等待着。   时间忽而拉得很慢,像是等了半辈子,她才终于转过头来。   她脸上还挂着泪,眼泪甚至掉得比方才还凶:“谢知珩,你的披风白缝了。”   “嗯?”这回换谢知珩呆住了。   “系统说,攒够一千万吨,我就可以带一个人一起回家。”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又掉下来,“我那边,家家户户有地龙,冬天可以穿单衣,你那件披风实在可惜,大概率用不上了。”   灯花彻底熄了,屋里只剩月色。   谢知珩静了一瞬,脸上短暂的不可置信之后,是汹涌而来的狂喜。   “白缝就白缝。”他哑着嗓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为夫再练练别的手艺。你爸妈……喜欢什么点心?   黎清禾破涕为笑:“所以亲爱的夫君,你愿意陪我回家看看吗?”   谢知珩望着她。   很久很久后,他抬起手,用指腹替她把腮上那道泪痕抹了,认认真真地、如同应下一桩天大的国事般郑重地应道:   “自然。” 作者有话说: 第一篇文终于完结了!虽然早早列好了大纲,但是还是有很多地方没有写到位,再次万分感谢各位天使读者宝宝的阅读和包容大家喜欢的话可以给我的预收点点小收藏,下一本我依然会好好写完的,争取有进步推推预收1、#10684627《狂徒竟是疯批暴君》【咸鱼好吃好色女主×阴湿男鬼疯批暴君】上辈子的卷王眠姜云上辈子被暴君一杯毒酒送走,重生后,决定这辈子做个咸鱼。她吃好喝好睡好,捡了个盘靓条顺的侍卫排遣寂寞,可惜上辈子的暴君再次上位。为了保命,她跑了。可是什么,你说这个侍卫就是那暴君?!预收2、#10777665《反派继室生存指南》林舒意穿书成大反派的恶毒继室,决定挽救自己岌岌可危的小命,于是整内务、开铺子、养好走歪的继子继女,顺便招了个一见钟情的高大英俊男人做自己外院的护院,只差一纸休书就能奔赴美滋滋的小日子。可她不知道,她红杏出墙的男人,就是自己名义上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