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在鬼怪世界当黄大仙的日子-jjwxc 作者:蓦朝 简介:   都说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   许芝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做了一个平平无奇的社畜而已,这辈子竟然连人都当不成了,真成畜牲了!   她成了一只黄鼬,俗称黄鼠狼,还是只半死的,被猫打的。   体型差不多,野生的打不过家养的,在许芝这里一律都是废物。   现在她成了那只废物。   为了活命,她给自己找个了免费饭票,一个农家小姑娘,会给她敷药、给她准备饭菜,还会给她洗澡。   果然,不管在什么地方,动物都是跟着人才有好日子过。   许芝准备躺平,做个被人类捧在手心混吃等死的鼬主子。   然而,过着过着,小姑娘给她摆上了牌位,把她供了起来,渐渐的,她身体里好像多了些什么东西……   香火、修炼、还有人称她为仙家……   许芝后知后觉,原来她成黄大仙了!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穿越时空 古代幻想 玄学 轻松 日常 [1]第 1 章:小黄狼   下雨了,雨滴落在屋瓦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声音越来越密集,渐渐连成一片,哗哗作响。   屋顶的残破处,开始有水往下落,滴滴答答。   穿着补丁衣裳的小姑娘从门外匆匆跑了进来,把顶在头上的木盆拿下来放在了漏水处,啪嗒声响起,水落入了盆中。   小姑娘松了口气,转身跑了出去,再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个碗,她跑进了屋子,带着一身水汽,忙把右手的碗放在了一个竹篮前,这才抬袖擦擦脸上的雨水,看向篮中的黄毛小兽,说:“小黄狼,吃吧。”   接着她端着另一个碗走到靠墙的床边,床上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包,她走过去轻声说:“小妹,起来吃饭了。”   床上的小包动了动,小姑娘把碗放在旁边的桌上,扶着床上的小包坐了起来,是个五六岁的小女童,看着很没精神,靠坐在小姑娘的身上,带着哭腔地说:“阿姐,我不舒服。”   小姑娘端过碗,安抚道:“阿姐知道,阿姐去寻洪大娘借了一个鸡子,小妹还记不记得阿娘说过,生病就要吃鸡子,吃了就能快些好起来了。”   “阿姐把那个鸡子煮在了粥里,你闻闻,可香了!”   小童看了眼碗里,难受地问:“真的吃了鸡子就会好吗?”   小姑娘说:“会的,阿娘这么说,就一定会的!”   小童张开了嘴巴,小姑娘见状,赶紧用木勺把粥里的荷包蛋舀了起来,放到小童嘴边,小童咬了一小口,吞咽的时候,小脸痛苦地皱成了一团,哭着说:“阿姐,嗓子疼!”   小姑娘连忙放下荷包蛋,舀了一勺热粥,说:“喝点热粥顺一顺,嗓子就会好一点了。”   在距离二人约莫丈余处,放在地上的竹篮中,一只黄毛小兽伏卧着,它个头小小的,身子细长,毛茸茸的大尾巴蜷在身侧,几乎有它半个身子长了。   一双眼睛黑溜溜圆乎乎,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床边的姐妹二人。   情况有些不太妙,许芝看着喝粥的小女童,心里想到。   十日前,她在接连的加班后猝死家中,醒来就成了一只奄奄一息的黄鼠狼,眼看就要再死一次,眼前这个正在给小女童喂粥的小姑娘救了她。   小姑娘叫韩瑛,将她带回了家中,给她清洗伤口,还去山上给她找了草药来吃。   虽然她认不出那草药叫什么,但效果是有的,十日的时间里,她的伤慢慢好转。   与此同时,她也把两个小女孩儿口中的话学了个七七八八,字音与她上辈子有所差别,但也有不少共通之处,学起来不算费力。   只是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许芝确定这里已经不是她熟悉的那个时代了,像是往前推了几百年一样,衣饰、生活器具都不太一样。   这让她有些遗憾,但能再活一次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哪里还能奢求更多。   “阿姐,我不想吃了。”   “再吃一口,就一口。”   许芝看向了两个小孩儿,大的那个小姑娘看着也不过才十岁上下,放在她上辈子,还是个小学生呢,可在这个家里,她已经要肩负起照顾年幼妹妹的责任了。   只因她们的母亲去世了,父亲好像还活着,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两个小孩儿的生活本就艰难,家中空空如也,看不到一点值钱的东西,平日里吃的也是些野菜粥,只不过勉强度日罢了。   没想到屋漏偏逢连夜雨,三日前,气温骤降,年岁小的那个孩子突然就病了,韩瑛给她煮了些草药来吃,却并没起到什么作用。   病了三日,眼看着小女童的精神一日比一日差,如果再不弄些有用的药来,这孩子怕是要不好了。   估计韩瑛也是知道的,白天的时候,许芝在这屋中都听到了她在附近哀声借钱的声音,只可惜,一天下来,她只带回了一个鸡蛋。   四爪微微用力,许芝站了起来,腹部传来些许的不适,她低头看去,自己肚子上有一条从左后腿斜斜贯穿到右前腿下的伤口,伤口结了薄痂,没再流血,只是行动间拉扯到还是会有些许的痛意,如果是动作太猛,很可能会再次撕裂。   也就是这条伤口让她差点再死一次。   她成的这只黄鼠狼不过将将两月龄,就被狼妈赶出了家门,独自求生,这事放在黄鼠狼的圈子里,倒也算正常。   奈何这只黄鼠狼狩猎技巧实在是不过关,饿了几天,跑到了村子附近,还没偷到吃的,就被猫给发现了,大打一架,黄鼠狼仓皇逃出,之后许芝就在这小黄鼠狼的身体里醒了过来。   说醒来也不恰当,倒更像是恢复了上辈子的记忆一般,毕竟她也有着自己做黄鼠狼的记忆,且能感觉到前两月的那只黄鼠狼也是她自己。   这么看,自己更像是投胎,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投胎到这里,也没听说过谁投胎是越投越回去的。   这种事情想不明白只好不想了,事已至此,她还能向谁投诉不成?   许芝抬爪迈出一步,离开了竹篮,走到碗前,低头看去,碗里是小半碗粥,水多米少,有零星的蛋白碎屑混杂其中,总的来说清汤寡水,她甚至看到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一颗黄毛小头,脸部正中的毛发灰发黑,看着像是涂了锅底灰一样。   好一只纯正的黄鼠狼。   她低头舔食起了粥,这十日来,粥里的米一天天的越来越少,她也就知道这个家里的存粮不多了,照今日这样子来看,怕是就快见底了。   没钱,没吃的,其中一个孩子还病了,这情况当真是很不妙了。   她专心吃着,无论如何,先填饱肚子再说。   一小碗粥入了肚子,许芝已经撑了,黄鼠狼体型小,胃口也小,这点粥放在上辈子只是她几口的量,对黄鼠狼来说却已经足够了,至少混了个水饱。   她把嘴边清理干净,走到了门口,听着外头沙沙的雨声。   雨,她是看不大清楚了,黄鼠狼的视力不太好,看远一些的东西便是一片模糊,所见事物的颜色也与人见到的有所不同,灰暗了好几个色调,好在听觉和嗅觉比人强了许多,不至于真的做个睁眼瞎。   看了有一阵,天色渐渐暗了,身后响起了啜泣声,许芝转头看去,声音是从床侧传来的,小姑娘韩瑛坐在床边,她走了过去,视野渐渐清晰,果然见到韩瑛已经没有再给小童喂食了,正低头小声哭着。   她走到了韩瑛身旁,几步爬上了床边的桌子,看向床上,韩瑛的小妹韩玥又睡过去了,小女童的睫毛湿漉漉的,眉头紧紧皱着,显然在睡梦中也不舒坦。   脸颊的颜色看着有些深,难道开始发烧了?   韩瑛伸手轻轻摸了摸小童的脸颊,啜泣声大了些,许芝凑上去,蹭了蹭她的臂膀,小姑娘转身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嘴巴一瘪,眼泪珠串一样往下落。   她把许芝抱入了怀中,呜呜地哭着,哽咽着说:“小黄狼,我没用,我采的药治不好小妹的病,呜呜呜——”   许芝感觉到有眼泪落在了自己身上,她直起身,用脑袋蹭了蹭小姑娘的侧脸,唉,可怜的小姑娘。   因为韩瑛的药的确让她的伤口渐渐好转,没有发炎,所以许芝在此前一直以为韩瑛的医术不错。   韩玥才感冒的时候,见小姑娘马上就给小童煮草药来吃,许芝还放下了心,认为小童的感冒应该很快就能好了。   没想到缠绵三日,喝了草药的小童非但没好,反而更严重了,许芝这才回过味儿来。   小姑娘应该只是知道一些常见草药的功效,实则并不通什么医术,复杂一些的感冒她自然是无能为力的。   小姑娘哭得更厉害了,许是担心把小童吵醒,咬着嘴唇,努力地把哭泣声都憋在肚子里,可哭声岂是说憋就能憋回去的,反而抽泣起来,声音更大了。   她捂住自己的嘴,试图降低抽泣声,作用寥寥。   许芝安安静静地被她抱着,感受到了小姑娘的恐惧和无助,失去了双亲,只有一个小妹妹相依为命,现在小妹妹生了病,家中又无钱,她除了凭自己知道的那点微末医药知识上山采些草药回来给小妹妹吃,还能做得了什么呢?   渐渐的,小姑娘哭累了,她躺在了床上,抱着许芝,又搂住了自己的妹妹,一边抽泣着一边闭上了眼睛。   又过了会儿,抽泣声越来越小,某一声之后再没有响起,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余下嗒嗒嗒的水声。   略等了些时候,许芝才从两个小姑娘之间的缝隙里钻了出来,站在床尾,抖了抖自己身上的毛,她先走到了韩瑛身边,看看小姑娘的脸,泪痕未干,眉头紧锁,看来就是睡着了也在忧心着。   接着看向了睡在韩瑛旁边的小女童韩玥,小童的眉头也皱着,睡得并不安稳,嘴巴微张,能听到其嘴巴呼气吸气的声音。   许芝知道前天她就开始鼻塞了,到今天都没怎么好转,只能通过嘴巴呼吸,可每呼吸一次,她的眉头就要皱一皱,露出些痛苦的表情,这是因为她的喉咙在昨天开始疼了。   许芝有过这样的经历,知道每次呼吸都会让原本就不适的喉咙更加干疼,就算是她这个成年人都觉得很难熬,到了第二天就要赶紧买药来吃,更别说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了。   昏暗的屋子里,她隐约看到小童的脸色比起韩瑛要深上几分,于是伸出爪子放在了小童的额头上,爪垫传来的温度竟有些热。   相处了十日,因她并不像其他野生动物那样凶狠,两个小孩儿在一开始的谨慎之后就试探着对她动手动脚了,摸摸脑袋,捏捏爪子,要不是她腹部有伤口,早就被她们抱来抱去了。   许芝也因此发现,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人的体温是偏低的,换言之,她的体温比人高。   她又把爪子放到了韩瑛额头上,爪垫传来的温度是微凉的,这才是对的。   她看向小童,面色有些凝重,这么说来,韩玥的确是发烧了,那就不能再拖了,小孩儿发烧可是很危险的。   许芝用嘴巴叼住被子废了些力气才给两个小孩儿盖好,接着跳到地上,走到门口。   外头的天已经黑了,今夜没有月亮,当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但在此刻的她眼中,黑夜中事物的轮廓都清晰可见,黄鼠狼在白日的视力虽说不佳,夜视能力却是比人强上了许多。   耳边的沙沙雨声已经消失不见,偶有啪嗒声响起,是屋檐上的水珠落在地上发出的。   雨停了。   她抬爪走出了房门,转身用爪子将房门给勾了过来,在夜色中发出了吱呀的声响,她看看床的方向,没什么动静,这才继续把门阖上。   虽然她没办法锁门,但掩过来能挡些夜风也好,免得一个病了没好,又病一个。   走到院门前,仰头看看,还好,门是闩好的,这样两个孩子睡在家中就安全多了。   院门看着还算结实,是厚实的实木门板,只是不知在岗了多少年,四角都变得圆滑起来,两扇门之间也颇为客气,你敬我一丝,我也敬你一毫,最下头还凑出个拳头大小的洞,看边缘的光滑程度,想来一定有不少耗子光顾这里。   许芝把头凑过去比了比,刚好能把脑袋探出去,她又把头收了回来,抖了抖耳朵,看着这个洞,踟蹰起来。   她有做黄鼠狼的记忆,当然记得,她当初遇到猫的地方其实离此处不算太远,毕竟她那时误打误撞来的就是这个村子。   所以,如果这时候出去遇到了猫该怎么办?   才恢复记忆的时候,许芝对先前做黄鼠狼的自己颇为恨铁不成钢,你一个野生的,怎么能打不过家养的猫呢?   虽说有大猫在一边压阵,可那就是半大小猫啊!   现在事到临头,许芝觉得自己还是应该稳重一点,她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就不该跟小猫咪一般见识,小猫咪那么可爱,避着它走怎么了?   况且她的伤还没好全,日常活动还好,如果真在外头遇上了猫,怕是像上次那样逃出去都难。   但今夜是无论如何都要出去的。   许芝看向洞口,又看看湿漉漉的地,虽说雨停了,但地上泥泞无比,依着猫的习性,许是不会出来,自己动作再轻点,应该不会遇上猫吧。 [2]第 2 章:药铺   雨后走路实在不是什么好体验,尤其在自己没穿鞋的情况下,地上湿烂的泥滑唧唧黏糊糊,一爪子踩上去,立刻就陷了进去,再抬起来的时候,非得用点力气不可,好不容易抬起来了,泥巴依依不舍地离开爪子,发出吧唧一声。   吧唧,许芝把后爪从泥里拔了出来,甩了甩爪子上沾的泥,一边轻手轻脚继续往前走,一边把耳朵竖得高高的,收集着方圆百米的一切动静,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响动,才能放下心来。   双眼努力地辨认着地面,尽力让自己避开泥水多的地方,鼻子一刻不停地嗅着,要是闻到了猫味或是狗味,就赶紧避开。   ——下了两三日的雨,如果地上还有猫味狗味,只能是才留下不久的了。   感谢狼妈教给她的这些常识,要不是有这些记忆,她估计自己就是被韩瑛韩玥救了,只要出门,也会很快被村子里的猫猫狗狗给弄死。   黄鼠狼这个小身板,在这个世界实在是没有太多的容错空间。   “汪汪汪——”   身后的夜色中响起了犬吠,许芝浑身一僵,这是发现她了?   不对,这声音还有些远,侧耳细听,只听到狗在小范围里原地打转,是了,到了晚上,狗都被关在了院子里,就是发现她了,没人开门,也奈何不了她。   许芝的心稍安,继续往前走。   深一脚浅一脚,四条腿都被泥水给浸湿了,即便她尽量地注意了,也还是让腹部沾上了泥浆,实在是狼狈无比,许芝从未如此地怀念过鞋子这个东西。   想当初做人的时候,下雨天烦恼的是出门会弄脏弄湿鞋子,现在好了,这个烦恼没有了,因为脏的是她的爪子和肚子!   好在这一路除了脏点,并没出什么意外,一路上有惊无险,没多久就走出了村子,也不能掉以轻心,雨既然已经停了,蛇虫野兽就该出来觅食了,跟着狼妈的两个月野外生存经历告诉她,泥泞的道路也不能阻挡大家填饱肚子的决心。   许芝在湿润的草上擦擦自己四肢上的泥浆,直起了上半身,看向前方连接着村中小路的大路,这样的路应该是会连接着城镇的,只是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她跑到了大路上,辨认着路上的稀泥,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脚印,看起来还挺清晰,仔细闻闻,能闻到上面有少许油脂一样的气味,像是以前狼妈抓到的鸟。   这气味,韩家两个小姑娘身上都有,许芝寻思着这应该就是人的气味了。   她甩了甩爪子上的泥巴,觉得这感觉颇有些神奇,以前做人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想过就跟猫味狗味一样,人竟然也是有人味的,还跟鸟味有些相似。   她看着这个脚印,上午的时候雨大,路上的泥湿软,脚印不可能留到现在还这么清晰,所以这个脚印多半是下午的时候才出现的,上面还有人味,留下的时间距离现在应该不会太久。   既然这样,脚印主人进城的可能性就不大了,应该是回家,却也不敢肯定。   许芝看向与脚印朝向相反的方向,心道赌这一把,大不了再折返回来就是了。   ……   跑了不知多久,许芝心中嘀咕起来,莫非真的跑错方向了?不然为什么这么久都没看到什么城镇,还是说这路根本就不像她想的那样通往城镇?   这么想着,动作也慢了下来,最后她索性停了下来,直起身子,让自己的鼻子离地上的泥腥味远些,试着闻闻前头的气味,恰好有微风吹来,一股驳杂的气味进入了她的鼻中,仔细分辨,其中就有人味。   许芝精神一振,看向前方,影影绰绰间好像是看到了些模糊的庞大轮廓,她跟着狼妈的时候,就没见过这么大的生物,还在夜色中一动不动,只能是人的屋舍了,于是俯身跑了过去。   距离近了,建筑物的轮廓也多少清晰了些,再近一些,就看得更清楚了。没有城墙,只有些跟韩家所在村子里一样的土墙瓦房,气味比韩家那边的村子更混杂、更不好闻,说明这里的人要多些,不会就是个比韩家村大些的村子吧。   村子里会有大夫和药铺吗?   许芝很茫然,心中对此并不乐观,如果真是村子,看病的人必然不会太多,需求不够,自然就不会有供给方出现。   她想了想,跑到了最近的屋舍旁,先凑到关闭的院门处闻了闻,没闻到狗味,也没猫味,这才顺着粗糙的土墙无声地爬上了墙头。再听听动静,屋子里安安静静的,能听到四道均匀的呼吸声,人已经熟睡了。   她直起身,面朝屋舍聚集处,此处能闻到的地面泥腥味更少了,或许能从空气中多闻出些气味来。   鼻子微动,方圆一里地的气味徐徐地入了她的鼻中。   人味、人味,还是人味,伴随着茅厕的尖锐臭气,许芝皱了皱鼻子,这地方究竟住了多少人?   继续闻,她闻到了狗味,从三个方向传来,看来这里至少有三条狗,还有猫味,虽说气味不比狗味浓郁,能闻到的不多,但许芝肯定这里的猫必定比狗多。   家家户户都有耗子作祟,却不一定都需要狗看门。   这时,一股奇怪的气味飘入了她的鼻中,上辈子的记忆被唤醒,这……好像是纸灰的气味,许芝看向气味传来的方向,夜色中,她当然还是看不清远处的事物,但能隐约看到一个亮起的色块,说明那处还有亮光。   耳边也传来了些细语声,伴着呜呜哭声,许芝猜那处屋舍中多半是死了人,正办丧事呢。   她朝着那个方向再闻了闻,纸灰味之后,一股浅淡的熟悉又陌生的气味出现,她眼睛一亮,这气味好像就是草药味!   她上辈子吃中药的时候闻到过,这辈子在韩瑛家也闻过,虽说有些不太一样,但大概就是这么个味道!   再闻了闻,许芝确定了,认准了方向,跑下墙头,朝着村外的草丛边缘跑去,这里头这么多猫猫狗狗,她可不打算以身犯险,横穿村子快是快了,命却不一定还有。   当然也不敢入草丛中,保不齐深处就蛰伏着一条大蛇,瞄准了机会就给她一口,蛇毒倒在其次,更怕的她现在体型正合适,恰好能让蛇一口吞下。   就是没有蛇,也不敢在草丛中跑,狗耳朵可灵了,听到点风吹草动就会跑出来看。也不知这里的狗有没有被关在院子里,要是没有,它们跑了出来,眼神又比自己好,一眼就能看到她,就是能跑脱,一条狗汪汪叫起来,怕不是要把这里头所有的猫猫狗狗都给引过来。   叫得狠了,人也是会起来的,真到那时,她就完蛋了。   还是沿着草缘跑最安全,离村子有段距离,动静又不大,稍有不对,还可以直接跑入草丛中躲起来。   不过十日,上下两辈子记忆融合之下,她这个黄鼠狼做的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   小小药铺中,桌上点着一盏灯,看起来十七八的少女坐在桌后,手中拿着一本书,凑近了油灯,看着上面的字。   正看着,不远处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少女抬头看去,一个面有风霜的女子走了进来,女子散着头发,披着外衫,有些嗔怪地看着她,说:“就知道你还在看书,白日看了不够,晚上还看,就不怕把眼睛看坏了?”   少女说:“阿娘,还有一页,这页我看完就不看了!”   女子走了过去,道:“这页留着白日看不行?远的不说,前头刚走的刘大娘,就是年轻的时候针线活做多了,白日做了,晚上要是有月色,还要在院子里摸黑做一会儿,二十出头眼睛就看不大清了,若非如此,又怎会大清早就跌入塘子里,白白丢了性命。”   少女说:“可我点灯了。”   女子:“点灯又如何,这灯不亮又熏眼睛,要我说还比不上月色好的时候,不许再看了。”   少女讪讪,拿起一片叶子夹在了书中,说:“不看了不看了。”   女子拉着她:“天色不早了,该睡了,前几日变了天,这两日铺子里要忙,可得早些起来。”   母女二人离开屋中,关上了门,屋子里暗了下来,说话声和脚步声也渐渐远去,又过了会儿,两道关门声接连响起,接着是人走几步后停下来脱鞋上床的声音,在床上翻了几下,便没什么大的声响了。   一只黄毛小兽蹲在药铺房顶的横梁上,静静地等待着,等到再没有什么响动传来的时候,她这才从梁柱上爬了下来,轻巧地落在了地上,无声地在屋中寻来寻去,最后顺着柜脚爬上了柜台,直起身看向了整个屋中药味最浓的地方。   许芝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小药柜,她知道眼前每个药柜中都装着一种药,这与她上辈子在中药房里看过的相差无几,只要其中的一部分药调配得当,就能治韩玥的病。   那么问题来了,谁来负责调配得当?   来的路上,许芝心里就有所准备,这个时代现代医学应当是还未兴起的,运气好,就算是能寻到药铺,也多半是中医。   她既不是学中医的,也没有什么家传,对于中医的印象只停留在中药很苦的程度,知道中药需要医生把脉之后现开方子。   她当然是不可能自行配出什么感冒药来的,但人不能不救。   她就想到了上辈子出现在药房中的各种中成药,还有上网时看到网友说过些管用的神药,什么安宫牛黄丸、云南白药、紫雪丹、至宝丹,这些都是中药,而且是早就调配好的,对了症,直接用就是了,效果听说很是不错。   既然这样,这里难道就没有可以治感冒的中成药么?包好的药包,上面写着治什么病,虽然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认识这里的字,但语言都相差不算太大,想必字也不能变成她完全陌生的模样。   总不能从中文直接变成英文吧。   只要不是这样,她就能试一试,找到对症的药,带回去给韩玥吃下。   在药铺里找了一圈之后,许芝明白了,还真没有!   她站在柜台上看着一个连着一个的药柜叹了口气,既然是这个情况,就非要医生不可了。   她抬起爪子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若有所思。 [3]第 3 章:说话这种简单的事情……   说话,对于健全的人来说,实在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只要张开嘴巴,想说的话自然而然就会脱口而出。   虽然变成了一只黄鼠狼,许芝在前面十天也因为一直跟两个小姑娘待在一起,没有尝试过,但她觉得这事对自己应该不难。   试想,她有喉咙可以发出声音,硬件条件有了,芯子又是活了二十多年的人,软件也有了,那么就没有说不出话的可能了。   唯一要顾虑的是,不能让自己在人面前露出形迹来,免得被人认出自己非人的身份,吓到人不说,还有赊不到药的风险。   要是被人当成了妖怪,喊打喊杀,就更不好了。   打定了主意,许芝看向了之前那对母女离开的方向,门已经从外头锁上了,门缝只有窄窄的一道,莫说人了,就是耗子都出不去。   但许芝此刻又不是人,自然不用走门,她顺着梁柱爬了上去,跟着横梁走到尽头,横梁穿出土墙的地方就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耗子洞,她把头往里一塞,轻而易举地钻了出去。   顺着墙落到地上,还好这家人没有养狗,也没有养猫,外头的狗是不用担心了,外头的猫却不一定,这东西窜上窜下、飞檐走壁,区区围墙可拦不住它们。   许芝蛰伏在墙根,听了听动静,这才走到了院中,还是贴着墙走,闻着味道来到了两间房门紧闭的屋子前,听听声音,两间屋子里的呼吸都均匀深长起来,看来都睡着了。   她闻闻气味,在年岁大些的女子门前停了下来,张开嘴,心中跟着喊——   [大夫。]   “叽叽。”   许芝睁大了眼睛,抬起爪子想要摸摸自己的嘴巴,却不得不因为爪子太脏而放弃。   方才那是她发出的声音?她明明说的是大夫,为什么出口的却是叽叽叫?   许芝不明白,再次小声喊了起来——   [大夫。]   “叽叽。”   [大夫!]   “叽叽!”   [医生!]   “叽叽。”   [许芝!!]   “叽叽!!”   准备再喊几声,耳中却传来了屋瓦轻磕的声响,许芝脑中警报拉响,转头沿着墙跑到墙根,顺着墙爬上横梁,钻入了耗子洞,侧耳细听,又是几声屋瓦轻触后,喵呜的叫声在不远处响起,许芝几步远离了耗子洞,警惕地看着洞口,耳边屋瓦脆响接连响起。   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叫声把猫给引来了?她又不是耗子!   很快,外头没有动静了,许芝也没有动弹,她在屋中耐心地等待着,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再次听到了屋瓦的轻响,向着远处去了。   猫现在才离开了。   许芝松了口气,这猫要真一直在外头守着她,她还真不知该怎么应对。   她蹲在横梁上,伸出爪子摸摸自己的喉咙,有心想再叫一叫,又怕把猫给引回来了,只能放弃,不过先前试了那么些次,她也多少明白了些。   她心里默念的当然是人话,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气到了喉咙的时候,就拐了个弯,变成了清一色的叽叽叫。   怪不得,上辈子网络上涌现过多少聪明的动物,唯一能学人说话的却只有几种鸟类,就是跟人朝夕相处,其它智商不低的动物,比如边牧,也都只能发出原本的汪汪叫罢了。   这么看来,动物不能说人话,软件只是一方面,硬件上也是有不足的,否则,她不可能说不出话来。   许芝站着横梁上,有点郁闷,原本还想着说话的时候不要把人给吓着了,毕竟是深夜,自己又跑到了别人家里,现在好了,她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出口的全是叽叽叫。   这个样子,她要怎么给韩玥带治病的药回去?   就算废大力气,让大夫明白她这只黄鼠狼是来赊药的,她也没办法把韩玥的症状说出来啊。   正想着,不远处响起了吠叫,一只叫,另两只也跟着汪汪叫起来,许芝跑到了耗子洞前,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   她先是在犬吠中听到了属于人的脚步声(两条腿走路的动静与四条腿很好区别),脚步声有两道,一前一后,很急促,接着,第一个叫起来的那条狗附近,又有一道脚步声响起,狗叫声更大了,许芝便知道,这是狗主人出来了。   果然,很快吱呀的开门声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问:“这么晚了是谁在路上走?”   两道急促的脚步声停了下来,前头那道脚步声的位置,一个男声说:“是我,贾大。”   狗主人问:“贾大,这么晚了,你出来作甚?”   叫贾大的男人说:“唉,家中孩子起了热,浑身烫手,我抱着他来寻林郎中。”   狗主人立刻说:“孩子的事情,那是得上心,你们快去!”   说完,又是吱呀一声响起,门关上了,狗不死心地汪汪叫两声,狗主人低声呵斥:“别叫了,外头的不是歹人!”   这道狗叫声就歇了,另两道也跟着偃旗息鼓,许芝记下来第一条狗的位置,估摸这条狗在三条狗中的地位最高,可得小心些。   她又听到了些屋瓦轻触的脆响,距离有些远,应该是附近的猫也跟着出来看热闹了,还好她没有出去。   耳边的两道脚步声径直朝着她所在的位置走来,走到屋门前停下来,许芝刚转过身,耳边就响起了拍门声——   “林郎中,林郎中,你可在家?”   这动静可不小,许芝站着的横梁都跟着震颤了起来,又颤了几下后,另一侧一道原本均匀深长的呼吸一顿,跟着就有人翻身起床穿鞋,打开门走了出来,又开了药铺的门,一手举着油灯,问:“门外是谁?”   门外响起的是道女声了,声音颇为着急:“林郎中,是我,贾大家的,今夜我家小儿突然起了热,怎么都退不下去,想请你给他看看!”   林郎中就是刚才那看书少女的母亲,闻言说:“好,且等我一会儿。”   门外二人忙不迭应声:“好好好!”   林郎中退回了小院中,许芝听到少女睡意朦胧地问:“阿娘,是谁啊?”   林郎中简单说了事情,少女也起来了,说:“阿娘,我跟你一起。”   母女二人再出现在药铺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已经穿好了,幽幽的灯光勉强将药铺照亮了些,屋子里却还是暗沉沉的,许芝估计她们抬起头来都看不到坐在横梁上的自己。   她没有动弹,看着母女二人打开门,把外头的人迎了进来,是一对夫妻,男的抱着孩子,女的跟在一边,男的把怀中的小儿往林郎中面前一送,忙不迭说:“林郎中你看,我儿子起热了!”   许芝看不清那小孩儿的脸色,只能从身形判断,年岁估计跟韩玥差不多,听林郎中问起小孩儿的情况,小孩儿的阿娘说:“昨日便就有些不舒坦,跟他爹说了,说他嗓子疼,他爹却硬说是人家白日在外头喊得太多了,才把嗓子喊疼了,也不想想,人家平日里都是这么喊的,怎么以前都没把嗓子喊疼过?”   那男人没说话,女人又说:“今日晚些时候,孩子也来跟我说,说他鼻子堵,嗓子疼,我看着天都要黑了,想着明日再来寻医,哪想他晚上就烧了起来,这才大半夜的来寻郎中你。”   这症状听着倒是跟韩玥差不多,屋子里安静了下来,许芝看不太清楚,但隐约能看到林郎中好像抬起了手,没多久后,她放下了手,说:“这是风寒风热赶一块了,他体内寒热夹杂,热多寒少,得先把热清了。”   “我给他开些清热透表的药,兼之散寒,拿回去就煎一碗给他喝。”   夫妇二人:“是是是!”   又问了药价,要三十文一副药。   许芝记下了,她看着那林郎中走到了她正下方的药柜前,跟她女儿一起抓起了药,没多久,四副药就抓好了,那夫妇二人却说:“林郎中,我听人说你扎针厉害得紧,上次有个孩子烧了,你几针下去,孩子就退了热,这孩子烧得我们心揪,你看能不能给他扎扎针?”   林郎中说:“也好,到这边来吧,宽敞一些。”   又说:“柔儿,你也过来,给我掌灯。”   人都往那头走了,药柜前就空了下来,许芝听听那边的动静,顺着梁柱无声地落了地,看看几人,见没人注意这边,再爬到了柜台上,用嘴巴叼起药包上的细绳,很好,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节省绳索,四包药竟然紧紧捆在了一起,倒是方便她了。   她又看看几人,都专注地看着那小孩儿,于是叼着药爬下柜台,瞄准了门的方向,狂奔出去,一口气跑到了对面的院墙根,嗖一下爬上去,跃过这家人,落在地上,朝着村外疾奔,这时候才听到身后传来惊呼声:“药,药不见了,有足印,是被什么畜生叼走了!”   狗叫声又响了起来,耳边的风往后灌去,呼呼作响,许芝嗅着风中的气味,不时地调整着自己的方向,埋头狂奔。   可不能留在附近,既然有东西被偷,村人就很有可能放狗出来,狗跑得比她快,鼻子也灵,就是不发出声响躲在草丛中,也会被它们发现的。   一路疾驰,身上、药包上被溅了不少泥浆,这种时候也顾不上这些了,一口气跑出了不知多远,许芝终于停了下来,她直起了上半身,看向身后,仔细听着闻着,倒是没有听到狗跑来的声音,鼻子动了动,也没闻到狗味,人味也没有了,看来是没危险了,正要松口气,一点纸灰味传入她鼻中。   许芝转头就跑,怎么回事,跑了这么久,居然离那村子还不算远么?竟还能闻到纸灰味! [4]第 4 章:韩瑛   一路跑跑停停,很快,韩家所在村子的气味就传入了许芝鼻中,她停了下来,直起身子看向前面,果然看到了略显熟悉的屋舍轮廓,虽说比较模糊,但的确就是韩家所在的村子。   她松了口气,都到这里了,肯定是跑得够远了。   大半夜的,那个村里的人也不至于为了四包药追出这么远来。   有这功夫,重新抓药熬药,孩子都喝上了。   她把药包放在了一旁还算干净的草地上,至于会被打湿这件事情,哪里还能顾得上,再说药包早就被带起的泥水溅湿,也不差这一点了。   歇了歇气,等到呼吸如常后,许芝又把身上的泥浆在草上擦了擦,当然是不可能擦干净的,只能说聊胜于无罢了。   将草丛弄塌了好一块,她这才叼起药小心翼翼地往村中去,好消息是现在应该是后半夜,村里的狗多半已经睡了,坏消息是这时间正是猫活动的时候。   所以许芝依然走得很小心,不长的一段路,走走停停,花了好一阵时间,才终于到了韩家院门前,嘴里叼着药,耗子洞是钻不了了,只好爬墙,落入院中,四处走走,仔细闻了闻气味,很好,今夜院子里应该没有猫来过。   她走到院子中央,甩起了身上的毛,身上的泥水飞溅而出,发出沙沙的声响,足足甩了三次,许芝才停了下来,扭头看看自己的身体,一身的毛炸翻翻地支棱着,在夜色中看起来像个刺猬,她也无奈了,只好不管。   走到门前,屋门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虚掩着,屋子里两道呼吸声,其中一道吸到一半总是戛然而止,一听就知道是韩玥的。   她叼着药顶开一条门缝走了进去,门轻吱一声就戛然而止,她转头再把门顶上,免得有什么东西趁自己不注意溜进来了。   走到床边,把药放在了两个小孩子的鞋旁,确保她们只要起床就能看见,然后就坐在一旁,歇起了气。   一趟来回,她跑的距离可不短,速度也不慢,尤其是回来的时候,算得上是一路冲刺了,确实把她给累到了。   她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怦怦地跳动着,频率比起做人的时候快了不知多少。因为在村外歇了会儿,现在身上倒是没先前那么热了,心跳也在慢慢地平复下来,于是沾满了腹部和四肢的泥浆存在感就越发明显了,泥巴混着冰冷的水,裹在她的毛和皮肤上,湿冷湿冷的,而且随着她体温的恢复,冷意越来越明显。   腹部还传来一下又一下的痛意,一身的泥腥味中也掺杂了一丝血腥气,不用看都知道,肯定是伤口撕裂了。   许芝站了起来,这样下去肯定是不行的,得尽快把她身上的泥浆洗掉,不然她这一身皮毛根本没办法恢复保温的能力,伤口也不能这么被泥巴给捂着,谁知道泥巴里有些什么东西,感染了怎么办?   况且韩玥也等不了。   没药的时候不能不等,现在既然有药了,就该快点喝药才是,烧一个晚上,万一把脑子烧坏了就不好了。   她看了看床的方向,只看到了一个隆起的小包,一动不动,呼吸均匀,睡得正熟。   她忍着痛爬上了桌子,看向床上,黑暗中,两个小孩儿的姿势已经变了,韩玥估计是烧热了,打翻了被子,韩瑛一只手揽着她,于是身上的被子也给掀开了一半,小姑娘应该是感觉到冷了,也不知道伸手把被子扯过来盖上,只搂着小女童紧紧地蜷缩起来。   许芝把尖利的爪子伸了出来,在桌面上抓挠了起来,黑暗中响起了噗噗噗的声响,清晰无比,可惜睡着的小姑娘一动不动,半点没有受到影响。   许芝无奈,爬下了桌子,来到门边,前爪抬起把住门摇晃起来,门便嘎吱嘎吱地叫唤了起来,这声音真的不小了,还尖锐,村子里的狗都跟着汪汪了两声,可转头看向床上,两个小孩儿还是没有动弹。   许芝:“……”   小孩儿的瞌睡是大啊,这样了都还不醒。   实在是没办法了,她只好走到了床边,爬上了床,看看熟睡的小姑娘,埋头对着她拱了起来。   小姑娘是很可怜,但有些事情是耽搁不得的。   ……   韩瑛梦到自己坐在了背篓里,她好像变小了,有人背着她轻轻地晃来晃去,于是她的身子就跟着摇晃起来,口中忍不住发出了欢快的笑声。   前头的人转过了头来,问:“瑛儿,好玩吗?”   韩瑛看着那人,开心地说:“好玩,阿娘,好好玩!”   可说着说着,心里不知为何就涌出了好多委屈,她哭了起来,说:“阿娘,你去哪里了?我好想你啊!”   背着她的女人还是晃着她,说:“阿娘没去哪里,就在这里呀。”   韩瑛心里更委屈了,“你骗人,你明明就……就不见了,我好久都没有见到你了!”   她想说出阿娘去了哪里,她记得自己是知道的,可不知为何突然就想不起来了。   她哭着说:“阿娘,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小妹病了,病得好重好重,她的嗓子疼,我去山上给她寻了五皮风来煮水喝,可是没用,小妹病得更厉害了,晚上还发起了热,呜呜呜——”   “阿爹不见了,家里的钱也不见了,二叔、二叔不肯借钱,洪大娘借了我一个鸡子,说她们家也没那么多钱。”   “阿娘,你快回来救救小妹啊!”   女人还是晃着她,却没有再说话了,韩瑛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发现阿娘好像也在哭着,她想说阿娘不要哭,伸出了手想要给阿娘擦掉眼泪,眼前却陡然黑了下来,她惊慌大喊着:“阿娘阿娘!”   巨大的恐慌中,韩瑛醒了,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怦怦怦,像是鼓声一样。   她睁开了眼睛,张张嘴巴想要喊阿娘,却发现眼前一片黑暗,半点光亮都没有,耳边安静极了。   她一下子想起来了,是了,她在家里,在床上,在睡觉,阿娘,阿娘已经不在了。   她……只是做了个梦。   梦里的眼泪跟到了梦外,一滴滴地涌出眼眶,又在摇晃中胡乱流下,韩瑛反应了过来,梦外没有阿娘,却真有东西在推搡着她,就在她右臂的位置,一下又一下地拱着她,力道不是特别大,她低低喊了一声:“小黄狼,是你吗?”   拱着她的小东西停了下来,回应了她:“叽叽。”   韩瑛松了口气,伸手去摸小兽的脑袋,却摸了个空,只好说:“小黄狼,天还没亮,你不要闹。”   她伸手去摸了摸自己的小妹,发现小妹一身都露在外头,赶紧扯了被子给小妹盖上,又摸摸小妹的额头和脸颊,比睡前更烫了,她不安起来,小妹这么烫下去真的可以吗?可她又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现在天还黑着,就是想要背小妹去镇上都不行。   况且家里没有钱,便是去了镇上,郎中也不会给小妹开药的,她又想起了方才的梦,若是阿娘还在该多好啊。   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正打算躺下去,衣摆却被扯了起来,不是被什么东西挂住了,是小黄狼,扯着她的衣裳一下一下地往床边拉。   韩瑛只好重新坐起来,她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问:“小黄狼,你这是怎么了?”   小兽没有回应,还在拉着她的衣裳,韩瑛有些心疼,拽着自己的衣裳说:“好了好了,我起来了,不要再咬我的衣裳了,会咬坏的!”   衣裳终于被松开了,韩瑛心疼地摸了摸,这衣裳还是阿娘给她做的呢,若是坏了,再没有阿娘给她补了。   把衣摆仔仔细细地摸了摸,确认还是好好的,她这才放了手,抬头就看到了一双发着亮的圆眼睛,把她吓了一跳,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小黄狼,于是就不怕了。   双手撑着身子往床边挪了挪,伸手去摸桌子上的火折子和油灯,只是手才放上去,就摸到了一手的湿冷,她惊叫一声:“什么东西?”   湿冷湿冷,还滑腻腻的,韩瑛浑身都不敢动了,低声喊:“蛇,小黄狼,是蛇吗?”   黑暗中,眼睛发着光的小黄狼从她身边走过,发出轻轻的砰声后,亮亮的眼睛出现在了桌子的位置,韩瑛心中惊魂未定,但还是明白了:“没……没有蛇吗?”   “叽叽。”   韩瑛咽咽唾沫,还是有些害怕,再问:“真的没有吗?”   “叽叽!”   黑暗中,她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怎么觉得小黄狼的叫声好像有些不耐。   她鼓起勇气,试探着把手再次伸向了桌子,因为看得到小黄狼就在桌子上,所以心里的恐惧去了不少,如果真的有蛇,小黄狼肯定会把蛇赶跑的。   她记得阿娘说过,黄狼最是凶猛,看着小小的,山上那些蛇却都打不过它。   手重新落在了桌上,她原本还在小心试探着,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把什么东西顶到了她手边,她一摸,正是火折子,赶紧抓在手中,将盖子拔掉,一团小火苗就这么亮了起来。   屋子里总算不是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了,韩瑛松了口气,举着火折子看向桌子,小黄狼果然就站在桌子上,一双眼睛更亮了,它身前就是油灯,旁边是昨晚装粥的碗,倒是没见到其他会动的活物,更没有蛇。   韩瑛伸手把油灯拿到了手中,点亮油灯,熄了火折子,随着油灯亮起,屋子里比起刚才又亮了些,虽不比白日,但终究是能将屋子看个大概了。   她赶紧看向自己的右手,指头上多出了块深色的东西,捻一捻,湿滑湿滑的,凑近了油灯看,可算是认出来了,低声说:“这是……泥。”   她举着油灯看向桌子,看到桌面上多出了一道道深色的痕迹,看着湿漉漉的,像是才被弄上去。顺着这些泥痕,她看到了站在一边的黄毛小兽,发现它也正看着自己,一颗脑袋倒是毛茸茸的,只是脑袋往下的毛一撮一撮地聚在了一起,炸呼呼地东倒西歪着,跟头上的毛都不是一个颜色了!   韩瑛睁大了眼睛,还没开口,黄毛小兽就动了,从桌子上一跃而下,一声轻响,桌子上就又多出了四道泥痕。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举着油灯去看自己身边的床,昏暗的灯光下,果然看到了一个一个的泥爪印,伸手一摸,还湿着呢!   她呆住了,这时床下传来了悉索的声音,韩瑛抿了抿唇,有些生气地看过去,就看到脏兮兮的小黄狼正拨弄着一个同样脏兮兮的东西。   那东西上也裹满了泥,不算特别大,长长的、方方的,看着就像……就像……   韩瑛飞快地下了床,鞋子都顾不上穿,也不怕泥巴脏手,蹲在床边伸手就把脏兮兮的东西捡了起来,抖着手打开一包,一股药味扑面而来,她看看手中沾满了泥的药包,又看看浑身是泥的小黄狼,彻底呆住了。 [5]第 5 章:热水澡   天穹是密不透风的黑,好像一丝光亮都透不下来,在这无边的夜色中,一个不起眼的农家小院里,橘色的火光亮起,带来了一丝亮色。   韩瑛蹲在厨房里,手里拿着扇子把炉子里的火扇旺了些,火光跃动,舔舐着黑黢黢的陶锅,也将周遭的黑暗驱散。   陶锅没有加盖,橘色的火光下,能看到里头的东西在沸腾着,发出噗噜噗噜的声响,同时一股浓郁的气味从锅中弥散开来。   看着、闻着,韩瑛就跟着恍惚了起来,即便东西就在眼前,已经放入锅中开始熬煮了,她依然不太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自己竟然真的有药了!   这可是药!   是一副就要几十文,几副便要几百文的药!   是这几日,她想尽了办法,都借不来钱买不到的药!   是能救小妹的药!   现在就这么出现在了她眼前,被她放入了家里的陶锅,噗噜噗噜地熬煮了起来。   药香扑面,一个劲儿地钻入她的鼻中,她忍不住吸了一口又一口,甚至想要去把小妹唤醒,一起来闻,不过她还是忍耐住了,反正这些药熬出来是要全部给小妹喝下去的,也不差这点药香了。   她自己却是伸着脖子,力求吸走每一口药香,免得浪费,这里的药一看就是郎中配好的,跟她在山上拔了晒干的草药全然不同,是很贵的。   吸气呼气,整个胸腔好像都被药香给填满了,她渐渐感受到了些实在的满足,看着药汁的颜色越来越深,眼中的期待也更多了。   虽然不知道这是治什么的药,可里面这么多的药材,总有那么几样是对小妹有用的吧,小妹喝了,总能好些吧。   耳边传来悉索的动静,她扭头看去,看到了一只黄毛小兽,原本躺在她脚边,此刻撑着起来掉了个头,把后半截肚子对准炉子,烤了起来。   看到它腿上、肚子上的泥浆,炉中的热意仿佛染了眼睛,韩瑛吸了吸鼻子,把手放到了闭目休憩的小兽头上,小兽的耳朵动了动,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她说:“小黄狼,谢谢你!”   药,当然是不可能凭空出现的,若能,小妹病了三日,药早就该出现了,也不会眼看着病得越来越重,甚至发起了热,都无药可用。   她知道,今晚的药是小黄狼从外头带回来的,所以小黄狼才会一身都是泥水,所以药包上才会糊满了泥巴,所以小黄狼才会在半夜把她叫起来,是为了让她赶快熬药给小妹吃啊。   这样的事情若说给别人听,一定没人相信,可韩瑛心里很肯定,药就是小黄狼带回来的!   因为她养的小黄狼很聪明!   它知道自己把它带回家是为了救它,所以从来没有偷跑过;它知道自己给它敷的是药,所以会好好护着肚子上的草药,不让药落下来;它知道蒲公草煮的水喝了对它有好处,所以总是会把她煮好的水喝光;它甚至会跑到外头去尿尿,不像二叔家的猫,因在家中乱尿,韩瑛都听二婶骂过它好多次了。   韩瑛从未见过这样聪明的小生灵。   手心里的小脑袋动了动,韩瑛看向它,见它在地上蹭来蹭去,似乎很不舒服的样子,她看着它黑溜溜的眼睛,轻声说:“小黄狼,我知道你不舒服,你放心,等小妹的药熬好了,我就烧水帮你把身上的泥巴都洗掉。”   那双黑溜溜的眼睛也看着她,好像听懂了她在说什么,立刻就不蹭了,躺在地上,闭着眼睛,睡了起来。   韩瑛把手收了回来,揣在了胸前,满足地看着它,好像怎么都看不够一样。   而被她看着的许芝则大大地松了口气,总算是成功了,也不枉她拖着一身泥巴在小姑娘跟前转来转去,她容易么!   天知道她现在有多累,要不是泥巴糊在身上太难受,要不是一身湿漉漉的太冷,要不是她担心伤口被泥巴糊一晚上会感染,她早就睡了!   药都拿回来了,熬药她又帮不上忙,杵在这里,除了当个吉祥物,还能起到什么作用?   好在这小姑娘还有点眼力见,没让她暗示太久就反应了过来,否则,她睡不着,韩瑛自然也别想睡了。   火光跳动,发出噼啪的声响,映得眼皮红彤彤的,许芝放慢了呼吸,她听到陶锅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空气中的药味也越来越浓郁,门外有风吹了进来,凉飕飕的,待会儿洗了澡睡觉的时候可得把门关上,虽然她现在有毛,但也经不起风这么吹。   也不知道伤口怎么样了,希望别感染了,她现在这个小身板,浑身上下连骨头带皮加起来都不知道有没有一斤,可扛不起什么病。   老神在在地东想西想着,没一会儿,蹲在她旁边的小姑娘突然动了,先是起身搅了搅锅里的药材,又走到了灶台边,再回来,把陶锅端起来,许芝听到了她抽气的声音,怕不是被水汽给烫到了,掀开眼皮看了眼,就见到小姑娘正把陶锅里的药都倒入地上的一个大碗里。   还好这陶锅不算太大,不然就韩瑛这小身板,估计端起来都够呛。   看看她的手,没什么颜色变化,应该没被烫到。   药倒出来,小姑娘又把陶锅放回了炉子上,往里加了清水,许芝把另一只眼睛也睁开了,知道这是在给自己烧洗澡水了。   唯一遗憾的是这个锅这么小,也不知道烧几锅才够她把一身都洗干净。   很快,许芝就知道了答案,六锅。   厨房外,屋檐下,她看着眼前的木盆,容量实在算不上大,三锅烧好的水倒进去,就有大半盆了,再冲些冷水降温,水跟着就满了。   要知道那陶锅本来就小,许芝估计也就比她上辈子见过的砂锅大上一些。   小姑娘期待地看着她,拍了拍水面,热水迸溅,说:“小黄狼,快来洗洗!”   许芝抬爪走了过去,用爪子探了探水温,不冷也不烫,很好,她抬头看向了小姑娘,小姑娘也看着她,眨眨眼睛说:“小黄狼,进来呀,是水太烫了吗?”   说着伸手在水里搅了搅,说:“不烫呀。”   许芝看看她手边,空空如也,一个盛水的东西都没有,不先把她身上的泥巴冲掉吗?   她足下一转,打算领着小姑娘去厨房拿点东西出来,还没走出去,一只手从天而降,把她给捞了起来,下一刻,她就落入了水中,温热的水将她浑身包裹,湿黏冰冷的感觉立刻被驱散,许芝没忍住发出了满足的叹息,低头看看被染上深色的热水,心想算了算了,进都进来了,先洗了再说吧。   体力劳动之后,泡一泡热水澡实在是难得的享受。   许芝把头以下的部位都没在了热水中,这盆虽不大,她的个头却更小,放在她上辈子,顶多算个洗脚盆,还是勉强能用的那种,现在却能把她整个都装下,做个澡盆也不在话下。   她也不去想前后两辈子的落差了,让自己一心沉浸在了这热水的抚慰中,每一丝毛发、每一寸皮肤都被热水温柔地抚摸着,真的太舒服了!   这时候,一只温热的小手落在了她的脖颈上,轻轻地一搓,被热水泡软的泥巴就融在了水中。   许芝伸直了脖子,眯着眼睛享受了起来,等搓洗得差不多了,在水里淌了淌,水立刻就黑了几个度,抬起来的时候,脖子上的毛就干净顺滑了起来,露出了本来的颜色。   脖子、腹部、后背、四肢、尾巴,甚至爪子缝,每一个地方都被揉搓到了,许芝舒服得都快睡过去了,这样的灵活,这样的舒坦,也只有人手才能做到了。   怪不得上辈子那么多人喜欢按摩,可惜她忙忙碌碌,一次都没光顾过,没想到这辈子不是人了,反倒体验上了。   浮力的作用下,她浑身的毛在水中起起伏伏,带着她的身体也晃动了起来,爪子轻轻一扒拉,就在水中动了起来。   游起泳来也比人简单多了。   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背,小姑娘在她上方说:“好了,水已经很脏了,该换水了。”   许芝就从水里起来,毛吸满了水,沉甸甸的,拽着她还要再往水里去,她抬爪跃了出去,流下了一地的水,小姑娘哎呀了一声,许芝无辜地看了她一眼,没办法,毛吸水这事她也控制不了。   她跑到远一点的地方,再看看小姑娘,确定距离差不多了,这才浑身使劲儿,甩了起来。   身上的水就像是入了脱水桶一样,哗啦啦地飞了出去,身体立刻就轻松了起来。   这感觉太爽了!要是上辈子她有这个技能,洗了头何愁头发难干?   小姑娘喊她:“小黄狼,还要再洗一次哦。”   那是自然,许芝走到她身边,等着小姑娘又烧了两次水,攒了三锅热水出来,这次她迫不及待地走了进去,一番搓洗之后,水成了浅咖色。   洗,自然是还想洗的,可看看小姑娘,这么小一个孩子,大半夜的忙活了这么久,也该去休息了。   她也就不继续纠缠了,坐在了屋中还未熄灭的炉子前,借着热意,烤起了身上的毛。虽然身上大部分水都被甩了出去,可湿的还是湿的,要想舒舒服服地睡觉,烤干很有必要。   小姑娘坐在她身边,看着竟然还没有要去睡的意思,拿了块布,帮她擦着身上的水,一点一点的,很是细致,她擦完一面,许芝就转个身,把那面对准炉子,争取尽快把自己这一身毛给弄干。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火光噼啪的声响,腹部的伤没那么痛了,许芝的眼皮越来越沉,一双手把她抱了起来,她听到了悉悉索索的声音,接着她被放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上,软软的,睡上去刚刚好,带着熟悉的气味,是她的竹篮小床。   热意从正面源源不断传来,看来小床就放在距离炉子不算太远的地方。   这不是胡来么,万一火星溅到小床上烧起来了怎么办?   许芝想要起来,眼皮却像是黏在了一起,怎么都睁不开了,她听到小姑娘在她耳边轻声说:“知道你很累了,睡吧,我不会让猫跑进来伤你的。”   许芝的爪子抽了抽,眼看都要睡着了,突然来一句猫,要不是太累,瞌睡都差点没了。   但她终究还是陷入了黑甜乡中,实在是太困了。 [6]第 6 章:鬼东西   沉沉的黑暗中,许芝突然感觉到了冷,不是身上沾满了泥浆的湿冷,是一种更刺骨的冷寒,就好像有人撬开了她的骨头,在往里灌冰水一样。   只有一丝,甫一出现,穿骨击髓,许芝惊醒。   她条件反射地抽了抽自己的后腿,冷意如附骨之蛆,睁眼抬头看去,她的瞳孔一缩,这是个什么鬼东西?!   一只肿胀惨白的人手出现在她的后腿上,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刺骨的寒意也随之一阵阵地进入她的身体。   许芝浑身的毛都炸了,把腿猛地一缩,翻身跃出竹篮,转头就想跑,却发现前头根本没路,她被罩在了一个大大的箩筐里。   这个箩筐她当然认识,前些日子,为了防止村中的猫趁人不注意偷跑进屋里伤了她,韩瑛就经常用这大箩筐把她罩住,这样一来,就是猫偷跑进来了,也拿她没有办法。   想来,这就是睡前韩瑛说的会护好她了,小姑娘还是靠谱的。   余光中,怪异肿胀的手因为失去了目标,在半空中顿了顿,紧接着继续朝她伸了过来,这次许芝看得更清楚了,浑身的毛也炸得更厉害了!   这手生得可怕就算了,它竟然还是直接穿透了箩筐伸进来的!如果不是她刚才就被箩筐拦住了去路,差点要以为罩着自己的这个箩筐根本不存在,而是什么虚幻的投影了。   这手究竟是什么东西?还讲不讲科学了!   许芝往旁边一跃,避开了怪手,趴在了箩筐壁上,使劲儿往旁边一压,试图把箩筐压倒,这个时候自然管不得什么猫了,就是猫现在就在外头等着,她也要出去!   却没想到之前都能压倒的箩筐此刻竟然纹丝不动,再一用力,箩筐不过微微晃了晃,她抬头往上看去,发现箩筐顶上压了个硕大的东西,很眼熟,是厨房里当凳子用的那个大木头墩子!   是了,前天有猫趁着韩瑛出门跑了进来,差点把倒扣的箩筐给掀翻了,现在压上这大木头墩子,别说是猫,就算是狗来了也别想弄开。   可问题是现在她也出不去了!   这韩瑛,办事未免也太靠谱了!   手又伸了过来,许芝飞快地爬到了箩筐顶,堪堪避开了那只手,那手抓了个空,不过顿了顿,又朝她来了!   许芝在箩筐里爬上爬下,一秒钟都不敢停下来,这箩筐内部空间实在是太小,但凡她的动作慢上一点,立马就会被抓住。   刚刚避开,肿胀的手就从身后追来,许芝转身,朝着左前方跃去,这时候,左前方的箩筐壁上突然冒出了另一只肿胀的手,许芝吓得尾巴狂甩,身子在空中一扭,险而又险地擦着手落在了地上,片刻不敢停留,赶紧往右边跑,可第一只手居然从右边来了!   许芝咬牙,抬起前爪,朝着箩筐顶一跃而上,余光扫过两侧,尾巴猛地收起,在最后一刻惊险地避开了汇合的两只手,她正要松口气,眼前一白,抬眼看去,箩筐顶部——被木头墩子压着的地方,一张肿胀得看不出原本相貌的脸就这么探了进来,眼睛肿成了一条缝,脸侧的发丝还在往下滴着水,落在了她眉心,刺骨的凉,脸上的嘴已经看不出形状了,咧开了一条缝,嘶哑阴冷的声音响起:“来,来,来。”   许芝目眦欲裂,来你个鬼啊!   她再次疯狂甩动尾巴,就要扭转身形,两道冰寒的力量却在这时突然落在了她身上,那两只手抓住她了!   许芝转头就咬,没想到竟然咬了个空!   不讲科学,这东西能抓住她,她却咬不到它!   冰寒的力道极大,根本挣脱不了,许芝大叫:“叽叽叽——!”   急促的叫声堪堪传出了厨房,被院中的夜风一吹,消散在了夜色中,没有惊起半点波澜,旁侧的屋中床上,小姑娘抱着小女童,睡得正香。   ……   天还是黑的,放眼望去,四周都是荒野,许芝在发着抖,倒不是怕,而是冷的。   此刻,她正被一个浑身肿胀的人形物抱在怀里,在这漫山遍野中行走着。   许芝没有动,也动不了,一条肿胀的手臂把她箍得死死的,她现在全身上下,除了头还能动一动之外,其他地方使不上半点力,尤其是她的尾巴,被这人形物的另一只手抓着薅,从头薅到尾,一遍又一遍。   反抗不了,她只能腹诽,毛都要都给薅光了!   当然,如果毛薅光了,她就能走,她倒巴不得自己的尾巴毛掉得更快些。   可惜,在毛掉光之前,她应该会先被冻死。   这鬼东西……这倒不是许芝在乱骂,她心中猜测这肿胀的人形物应该就是鬼了。   刚被冻醒的时候,因为突然出现的人手实在是太过惊悚,接着又在箩筐里亡命奔逃,精神高度紧张,一时间竟没有注意到,等被抓住之后,许芝才闻到了这东西身上传来似有若无的纸灰味儿,跟她赊药那个村中的纸灰味儿如出一辙。   她立刻就想起了先前在房梁上听到的林郎中母女二人的对话,村中一个叫刘大娘的妇人因眼睛不好,跌入了水塘中淹死了。   再看看这鬼东西的形容,躯体肿胀、浑身湿漉漉的,一直往外淌着水,看着正像是淹死的人,虽然看不出年纪,但她身下还围了一条带补丁的布裙,应该是个女子,想必就是那个刘大娘了。   虽然很难以置信,这世上竟然还有鬼,可这是许芝能想出来的唯一合理可能了,不然要怎么解释这东西生了一副人形,却又能视箩筐、木头墩子那样的东西于无物,双手甚至脸都能直接穿过箩筐来抓她。   而且这东西躯体肿胀到这种程度,根本不可能还活着,这种违背了科学规律的现象,许芝也只能用不科学的东西来解释了。   如果这东西真的是那村中的刘大娘,此事便说得通……说得通个鬼啊!   许芝不明白,就算是刘大娘,就算她今夜去过刘大娘所在的村子,可她根本没有靠近过刘大娘家,这东西怎么就缠上她了?   按常理来说,人死为鬼,看刘大娘这样子怕不是有什么怨气,那就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她不过是个小小的黄鼠狼,去村中也只是为了给两个小孩儿寻感冒药,怎么就入了这刘大娘的眼了?不是说眼神不好使吗?今晚的天黑成这个样子,她的个头又这么小,居然都能把她给盯上,这眼神哪里不好了?   就是恐怖片里,鬼也是寻人杀人,谁会盯着一个野生的黄鼠狼不放啊?请守好人和动物的界限好么!   咯咯咯,实在是太冷了,许芝的牙关也跟着颤了起来,她看向箍着自己的手臂,被一件粗布衣裳包裹着,看不出什么颜色,只看到其表面有水迹源源不断地溢出来。   一部分顺着衣袖落到了地上,滴滴答答,但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另一部分则淌到了许芝的身上,眼看着也并未将她身上的毛给打湿,按理说就不该对她有影响,可事实上,她觉得这些水顺着她的毛,直接淌到了她的皮肤上,化为了冷气,密密麻麻地把她给包裹了起来。   冷,真的太冷了!   继续这么下去,她肯定会死的,得想点办法!   许芝艰难地动了动自己的脑袋,仰头看向了抱着自己的刘大娘,她的脸也在一刻不停地滴落着水,从下巴连绵不断地往下流,看着就像是人在落泪一样,明明她许芝才是该哭的那一个。   许芝张了张嘴,从喉咙里发出了叫声:“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你这个鬼,低头看清楚啊,她是黄鼠狼,不是人!不是人!!   一连串的叫声之后,那刘大娘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地低下头来,露出了一张惨白可怖的脸,嘴唇扯了扯,紧绷的面皮随之而动,让人怀疑那肿胀的面皮几乎就要破裂开来,露出下头的血肉。   她松开了许芝的尾巴,就在许芝以为事情许是能有转机的时候,她抬起了手,慢慢地放在了许芝的脑袋上,一下又一下地抚摸起来,重重的寒意直冲许芝的脑门,冻得她脑袋一僵,彻底倒在了肿胀的手臂上。   许芝吐出了一口气,眼睛都快直了,现在好了,连唯一能动的脑袋也动不了了。   冰寒的手还在摸着她的脑袋,似乎是觉得这里的手感比尾巴更好,抚摸的频率竟然比起尾巴更高,带来的寒气自然也更多,许芝只觉得自己脑仁都被冻得疼了起来。   她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前头,视野中一片模糊,她才刚刚活过来,恢复记忆不过十天,身上的伤都没好全,就又要死了吗?   不是吧,她居然这么倒霉的吗?   虽说家境平平,年纪小的时候家里甚至需要节衣缩食度日,但许芝一向不觉得自己运气不好,她身体健康、四肢俱全,相貌谈不上多好看,但也没有什么极大缺陷,智力也是正常,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   运气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大多数时候,她都觉得这东西与自己无关。   可是现在,她难得地认为自己可能真的是有些倒霉了,明明已经很小心了,避开了她能想到的一切危险,可谁能想到这个地方竟然有鬼,而这鬼居然还真的就缠上了现在的她——一只小小的黄鼠狼。   真是荒唐啊,活人抓黄鼠狼就算了,多少能吃点肉,皮毛还能卖钱,一个鬼抓她干什么?   许芝想不出来,这时候,她感觉到自己身下传来了细微的痒意,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拨弄她的肚子。   她转动眼珠,往下看去,视线穿过了刘大娘肿胀虚幻的手臂,看到了一丛茂盛的灌木,足足有半人高,枝繁叶茂,其顶梢的枝叶恰好从自己腹部下方扫过,带来轻微的痒意。   许芝微微睁大了眼睛,如果在平时,这一幕当然不算什么,再正常不过了,可她现在正被刘大娘抱着!要知道先前在韩家,她被刘大娘抓住之后,可是直接被刘大娘从倒扣的筐中给捞了出去,之后无论是遇到土墙、院门,甚至是树木,都不能阻拦刘大娘分毫,而被刘大娘抱着的她,好像也被同化成了鬼,穿墙穿树,没有半点被阻拦下来获救的希望。   可现在,这丛灌木竟然碰到了她!   许芝精神一振,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身下的灌木丛,在看到自己正前方出现了一枝明显高出其他树冠的枝叶时,她浑身紧绷了起来。   一步,又一步,距离越来越近了,许芝屏气凝神,就在枝叶触碰到她身体的那一刻,她张开了嘴巴,用尽全力咬住了灌木枝干,与此同时,肚腹上传来了一股力道,将她往前带去,她死死咬着口中的枝干,跟身上的力道对抗着,就算口腔被坚硬的树枝划破,也不肯松开分毫。   一秒、两秒、三秒……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许芝只觉得身上箍着她往前的力道越来越轻,直到某一刻,她的身体往下一坠,接着一轻,落入了灌木丛中。   她松开了嘴巴,感受到茂盛的树冠托住了自己,她微微抬起头,把口中的血腥味咽下,视线穿过了枝杈,看到肿胀的身影往前走去,渐渐变得模糊起来,笼罩着她的寒意也变得越发稀薄。   许芝松了口气,走了就好,走了就好,等她的体温恢复过来,身体不再这么僵直,就能跑了。   现在,只希望刘大娘把她给忘了,再也不要想起她了!   许芝努力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黄鼠狼的呼吸频率比人高了不少,恢复起来比人更快,不过才离开刘大娘,她就感觉到自己的肢体开始复温了,照这个速度,要不了多久,她就能恢复行动能力了。   正想着,周遭的寒意再次加重,许芝抬头看去,原本离去的肿胀身影居然又回来了!   顾不得身体还僵着,她使劲儿翻身,踉跄着要逃,甚至还没从树冠滚落地面,两只冰寒的手就再次落在了她身上,将她攫住,一步步把她重新带回了冰窟窿一样的湿冷怀抱中。 [7]第 7 章:太极   黑沉沉的大地上,一道惨白的身影在一步步缓慢地移动着,一只浑身黄毛的小兽俯卧在她怀中,气息奄奄。   许芝努力地抬了抬眼皮,看向前方,目之所及皆是荒野,草木横生,即便如此,她也再没有第二次咬住枝叶的机会了。   刘大娘都不往灌木丛里头走了。   这个鬼看着行动迟缓,一副木木呆呆的样子,没想到竟还留了点生前的脑子下来。   但其实,就算她不避开灌木,就算先前那丛灌木再次出现,许芝也已经没有力气再张口去咬了。她太冷了,冷到她虽然还能感觉到身体的存在,却根本控制不了,连动一动耳朵都难以做到,更不要说张嘴咬东西了。   她看了看天色,是鬼的话,应该会怕太阳吧,可天还是这么的黑,一点光亮都没有,明明今晚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天为什么还不亮?她真的还在人间吗?这里不会已经是传说中的地府了吧?   许芝吐了口白气,这让她心中多少生出些安慰来,至少她身体里还带着点热气,否则吐出来的气就该看不见了。   一只冰寒的手掌落在了她的身上,刘大娘又开始摸她了,一下又一下,带来了更加刺骨的寒冷,让她的意识渐渐开始模糊。   许芝在迷迷糊糊中想到,冻死在珠峰上的人,死前就是她现在的感受吗?   从头到尾,好像没有一处不是冷的,又好像都不冷了,因为已经失去了对肢体的知觉。她记得在书上看到过,说冻死的人死前会觉得暖和起来,所以会脱掉自己全身的衣服,赤身裸体地冻死在冰天雪地之中。   黄鼠狼也会这样吗?可她现在只感觉到了冷,还没生出什么温暖的感觉。   真的好冷啊,她想自己现在全身上下唯一还没有僵死的或许只有脑浆了,所以她多少还能想一些事情。   这么看来,倒是比上辈子好些。   上辈子她死得太快了,明明才到家里,正低头换鞋,突然心脏绞痛,人就往后倒去了,视野中出现了昏暗的入户灯,她还想着自己该找时间换灯了,紧接着人就倒在了地上,失去了意识,等到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她已经是一只黄鼠狼了。   她也才知道,原来上辈子的自己已经死了。   死得真快,真干脆啊,也不知该说好还是不好。   毕竟她死前没有缠绵病榻、痛苦万分,如果她已经八十了,对于自己这个死法肯定是很满意的,可她才二十八啊,不管放在哪里都称得上一句英年早逝了吧。   她甚至还没有好好地生活过。   她本来打算年关之后辞职换份轻松些的工作,好好地过过自己的日子,没想到比年关更先来的是鬼门关。   现在,她又要死了,这辈子是黄鼠狼,也不知道下辈子会变成什么。   算了,还是不要有下辈子了,就算有,也别让她再恢复记忆了,接二连三地去死,任谁也是遭不住的。   她的呼吸渐渐不可闻,胸脯的起伏也缓慢了下来。   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句话:我站在这里就是一把撑开的伞。   这句话是谁说的来着?   快要停止工作的大脑再次动了起来,记忆浮现,许芝想起来了,第一次听到这话是在大学的体育课上。   她就读的那所大学对学生有个格外的要求,每个入校的新生都要学习太极拳,到了时间还有考试,过关了才能毕业。   所以一次体育课上,他们见到了学校请来教他们打太极的老师。   那是个胖胖的老太太,看起来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慈眉善目,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服,看着倒是比他们这群大学生还要朝气几分,许是见他们都蔫蔫的,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就说了这样一句话:“……我站在这里就是一把撑开的伞,伞普照全身,外邪莫犯,你们可以来试着碰我的衣摆,看要多少次才能碰到。”   许芝当然没有上去,为了捧场,班上有几个女生和男生跳了出去,也不敢对老人下重手,试探着出手,全被老人挡下,甚至三人一起上,都没有碰到老人的衣摆。   虽然说都是废柴大学生,可一次能挡下三个人,也的确让大家眼前一亮了。   那也是人生中第一次,许芝对一个东西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此前的十八年中,她按部就班的学习、吃饭、睡觉,生活日复一日,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喜欢,也没有什么特别不喜欢,日子波澜不惊,实在没有特别值得记忆的地方。   直到这一日,她对眼前这个胖胖的老太太产生了兴趣,太极,那不是公园老大爷老大妈锻炼身体的东西,慢慢吞吞,连打死蚊子都费劲,真的能实用吗?   她把太极学了下来,学校要求的二十四式之后,她又自己在网上找了教程,把一百零八式全学了,也才知道,太极当然是一种武术,可不精深不融会贯通,打起来是不会有什么实战效果的。   而能将太极融会贯通,练至精深者,实在是不多,有些人练了几十年,都不得其中真意。   许芝练了四年,说不好自己练得怎么样,但她的确是很喜欢的,那个时候的她,总是早早地起了,一个人背着书包到学校的花园里,寻个三面都被竹林包围的空地,书包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手机打开,在鸟雀的啁啾中,缓缓地调整着呼吸,耳边也传来了手机的声音——   “头颈正直松竖,下颌略收,头带顶劲,双眼平视,含胸拔背,双臂自然下垂,两脚分开同肩同宽,精神内收,气沉丹田……”   “意识自丹田提气上升,同时双臂缓慢向前轻轻抬起,直至与肩同高,手心向下,十指微曲,呼气,缓缓向下按,双腿也随之屈膝……”   身体动弹不了,许芝在意识之中忍不住跟着以前的自己慢慢动了起来,死前还能记起自己喜欢的东西,还能跟着打一打,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   气沉丹田,中气上行,灌注脊柱,一呼一吸之中,手脚缓慢地动起来,双手下压,右腿迈出一步,左手中指来到了右掌根,双臂成圆环,以腰为轴,逆时针转动,右手掌向上,左手背向上,双手送出,收回之时,双手翻转……这是揽雀尾。   接着是斜单鞭……提手上势……海底针……云手……双风贯耳……搬拦捶……   许芝沉浸在了一招一式之中,她很难说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太极,是喜欢在一遍遍盘架子的过程中打磨自己的动作?还是喜欢把每一招每一式连贯打出的爽快?亦或者,仅仅是因为那个时候的她迫切地渴望着一个喜欢的东西出现,恰好太极出现了,恰好她对它又有那么点兴趣?   或许都有,许芝不知道,也不想去寻根问底,喜欢本来就是一件难得的事情,既然有了,好好珍惜就是。   ……抱虎归山……玉女穿梭……下势……金鸡独立……倒撵猴……白鹤亮翅……   双手双脚缓缓而动,一招一式之间韵律自生,恍惚间,许芝好像真的回到了大学的那片小竹林,回到了自己在学校打太极的日子。   后来为什么不打了呢?   好像是因为太忙了,长时间的通勤、惯常的加班、不定时的微信通知,连睡个好觉都成了奢侈,太极,便渐渐被她淡忘了。   生存面前,喜好变得无足轻重了起来。   可她现在快死了,脑海中最后想起的居然是太极。   ……白蛇吐信……十字摆莲……上步七星……双摆莲……   一百零八式,虽然其中多有重复,却实实在在有一百零八个拳式,打完一套少说也要一节课的时间,初学的时候,她觉得太多太长了,可现在她却觉得太少,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最后一式。   两手抬在身前,缓缓下沉,右脚回收,脚尖点地,蹲着的双腿慢慢立起,两手落于身侧,手心向后,目视前方,呼吸均匀,气归丹田,这就是第一百零八式——合太极。   许芝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她睁开了眼睛,一滴水落在了她的眼皮上,她的眼皮一颤,有些诧异地看了出去,看到了刘大娘肿胀的下巴,她眨了眨眼睛,心里有些诧异,她竟然还没死,她竟然又醒过来了。   那样的情况,她居然都死不了吗?   不仅如此,她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有了一点点知觉,原本僵死的四肢也有了微微的麻痒之意,这是身体在回温的表现!   许芝心中惊异,自己这是变异了?还是黄鼠狼的确就这么不容易死?   这时候,刺骨的寒意再度将她包裹,像是密密麻麻的冰针,一下下地刺入她的骨血之中,原本开始回温的身体再次麻木起来,许芝瞬间清醒,什么不容易死,她看自己马上就要再死一次了!   太极,是了,自己刚刚打完了一套太极!   虽然还不确定身体的回温是不是真的因为太极,但这种时候哪里还能想更多,死马当活马医了,许芝闭上眼睛,再次在意识中跟着以前的自己打起了太极拳。   第二套打完,她睁开了眼睛,自己果然还没死,细细感受,身体也果然再次传来了麻痒的感觉,许芝心中一定,看了眼刘大娘的下巴,也不知道这刘大娘要带她去什么地方,不管是去哪里,她现在都反抗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先保住自己这条小命了。   她吸了口气,闭上眼睛,第三次在意识中打起了太极。   在今天之前,她从来没有这么干过,身体不动,全靠脑中的意念想象着自己把一个个拳式打出来,这并不容易,没有了身体的动作,意识之中每个动作想要做到位是极难的,她必须将精神高度集中,这样才能打出一点平时的滋味来。   一遍又一遍,身体的麻痒渐渐开始明显了起来,在外头寒意的刺激下,成了一种细密尖锐的刺痛,伴随着遍布全身的痒意,让人难以忍受,恨不得大叫起来,浑身打滚,以此来缓解这种既痛又痒的折磨。   许芝的牙关又开始打颤了,她死死地咬住,闭紧双眼,吸气呼气,努力让自己的精神集中起来,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寒意就会涌来,原本已经开始回温的身体就会再次变得冷木起来,要想让身体能重新动起来,她必须把这一关熬过去!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许芝放慢了自己的动作,慢一点,再慢一点,确保每个动作都能做到位,一式连着一式,循环往复,渐渐的,好像有一层雾气将她包裹,身体上尖锐的刺痛和难耐的痒意似乎也变得浅淡了起来…… [8]第 8 章:棺材   “是这里吗?”   “不是这里还能是哪里,没看到那里阴井都挖好了。”   “到了到了,大家都看着点,马上就煞脚了,莫要在这里多出事来,整完了,回去喝酒!”   “呜呜呜——”   嘈杂的人声入耳,还伴随着呜呜的哭声,许芝拧起了眉,心中生出些烦躁,这一楼的房子就是不好,大清早的就有人在别人屋外吵闹,实在是讨厌。   正想着,身下晃荡了起来,她心中一惊,这是地震了?猛地睁开了眼睛,入目的是一片黑沉,一丝光亮都没有,鼻端传来浓郁的臭气,几乎要让人窒息,脚下还软趴趴的,摇来晃去,让她的身体也跟着晃动起来。   突然身下一个猛烈的摇晃,许芝赶紧去抓身下的东西,抓了个空,直直飞了出去,兜头撞在了一块硬物上,与此同时,身下砰的一声响起,伴随着咔嚓的声音,眼前跟着亮了起来。   许芝的一口气吸到一半就戛然而止,不敢再吸,她咧了咧嘴,感受着头顶的疼痛,完全清醒了,什么城中村,她现在是黄鼠狼,真畜生,已不是上辈子那个社畜了。   她看向了侧前方,那里破开了一道口子,白光从口子泄了进来,也让她摆脱了完全的黑暗。   即便是黄鼠狼,即便夜视能力不差,如果一点光都没有,她也是看不见的。   她打量起了自己所处的地方,是个长方形的木头盒子,四面都封得死死的,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身下躺着一个人,浓郁的臭气也正是从这人身上传来的。   许芝转过身,看向这人的脸,熟悉的肿胀,果然是刘大娘,再看看这盒子的形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己这是在刘大娘的棺材里了。   合着这刘大娘捉自己竟然是为了陪葬,真是陋习!   她站了起来,爪子在刘大娘身上各处都试探地踩了踩,见她一动不动,看着没有半点反应,这才松了口气,不会诈尸就好。   虽然跟尸体待在一起,还在死人棺材里,许芝心里却没有太过恐惧,反而觉得此刻的刘大娘比起昨夜的她和善多了,至少不会抓着黄鼠狼不放,还带着一身能冻死人的寒气。   这时,外头响起了一声惊呼:“哎呀,破了,棺材破了!”   另一个声音说:“我就说好生点嘛,我们这边在慢慢放,你们那边砰一下就落下去了,肯定就要烂嘛!”   又一个声音说:“哪个晓得这个东西恁个脆,贾老六,你买的什么棺材?买个好点的嘛,贪那些便宜,你看看,轻轻一碰就烂了!”   叫贾老六的男人开口骂道:“格老子的李老头,说好了不得破的!”   一直呜呜哭着的背景音喊着:“阿娘,阿娘。”   听起来是个年轻女孩儿的声音,想来是刘大娘的女儿。   第六个声音出来打圆场,说:“没事没事,都入葬了,待会儿多铲些土,坟堆高一些就成了,不会有事的!”   这人说完后,外头就没人说话了,只余下刘大娘女儿抽噎的哭声,没多久,有细碎的东西落在了棺材上,砰砰沙沙声接连响起,许芝走到了破口处,闻到了浓郁的土腥味,也看到了外头纷飞的泥巴。   这是在覆土了啊,照这个速度,棺材很快就会被埋住,到时候自己又只有死路一条了。   许芝叹了口气,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一个小小黄鼠狼何德何能接二连三地遇到这种死劫,她才两个多月大,就非死不可吗?   她伸出爪子扒拉了一下破开的口子,这棺材不厚,只是薄薄的一层木板,否则也不至于落到土坑里就能裂开,只是口子不大,还不足以让她钻出去,她用了用力,掰不动,也是,她现在这点力气,这木板再薄,也不是她能搞破的。   她想了想,伸出爪子在棺材板上挠了起来。   咵咵咵,咵咵咵——   几下之后,外头的动静戛然而止,许芝听到一个惊惧的声音抖着说:“有……有声音!里头有声音!”   有人说:“不可能,你肯定听错了!”   许芝抬爪又在棺材板上抓挠了起来,第三个声音也抖了起来:“有,真的有!我也听到了!”   “好像……是里头在……在挠。”   刘大娘的女儿哭着说:“是阿娘,阿娘是不是没有死?我们快把阿娘救出来吧!”   一个男人的声音喝道:“不要在这里乱说!你娘那样子怎么可能没死!”   “昨晚盖棺的时候又不是没闻到,身上都臭了!”   他顿了顿,听着像是怕得咽了咽唾沫,才又开口说:“土,土,我们快点把她埋了!”   许芝一激灵,这么埋了可不行!于是两只前爪都在棺材板上抓了起来,外头一个男人吓得赶紧说:“埋不得了,埋不得了!太凶了,怪不得棺材都烂了,快点回去请个师傅来看!”   此言一出,几个声音纷纷附和:“对头对头,要请师傅来看,要请师傅来看!”   “埋不得!埋不得!”   “快走快走!”   “去请王道士,他隔我们不远!”   说着,脚步声就慌乱地往远处去了,刘大娘的女儿抽噎着,似乎不愿意走,喊着:“阿娘,我想陪陪阿娘!”   叫贾老六的男人斥她:“陪什么陪?人都死了,快走!”   女孩儿踉跄的脚步声响起,应该是被拽走了。   周遭安静了下来,棺材里,许芝很是无奈,人竟然都走了,棺材里有动静,难道不该开棺看看嘛?   这一走,她要怎么办,没人开棺,她要怎么出去?   她抬起前爪,站了起来,看看棺材盖,用脑袋顶了顶,自然是纹丝不动的,即便这口棺材质量不合格,棺材板想来也不算厚重,却也不是她现在这个小身板能撼动的。   她还是走到了破口处,人走了也好,至少没有了马上就被活埋的迫切,她能好好地研究研究,如何能把这破口扩大,让自己出去。   以她现在身形,只要有个耗子洞大小,就能出去了。   只是这破口是裂开的长条状,边缘有些毛刺,宽度也就够她的爪子伸出去,其他的就不行了。   她退到了棺材另一头,对着棺材壁破口处就冲了过去,砰的一声响起,木板颤了颤,扩大了些许,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许芝又撞了几下,缝隙也只扩大了一丝,距离能让她出去,还遥遥无期,而她身上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这么撞看来是不行的。   她站在刘娘子身上歇着气,已经顾不上棺材里的臭气了,也不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回来,看他们那胆子,怕是回来了也不敢开棺,如果他们不管不顾直接把棺材给埋了,那自己真就完蛋了。   所以她最好在人回来之前从这缝里钻出去。   她看着眼前的薄木板,是真的很薄,要是在她上辈子,逮着这木板往外一掰,就能将其折断,开出个大洞来。   可现在不行了,她走到了木板前,把头往缝隙里挤,只要头能挤出去,她的身体就能跟着挤出来。   咔嚓咔嚓,许芝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感受到缝隙在一点点地扩大,她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了叽叽叽的叫声,这黄鼠狼怎么使劲儿的时候也这么叫啊。   脑袋开始顶出去了,口子只要再裂开一点,她就能出去了,该死,是卡住了吗?怎么这么硬,一点都不动了!   这个时候,她又不可能把头给抽回去看看情况,那不就前功尽弃了嘛。许芝鼓足了劲儿,拼命地往前挤,把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了脑袋顶,再来点力气,只要再来一点,她就能出去了!   突然,她的腹部涌出一丝暖流,直冲她的脑袋,许芝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耳边传来咔嚓一声,脑袋周围一松,跟着往前一送,眼前当即大亮。   她抖了抖耳朵,晃了晃脑袋上凌乱的毛,看着眼前的土坑壁眨了眨眼睛,这土坑壁距离她的鼻尖不超过五厘米,散发着浓浓的土腥味。   她的脑袋挤出来了!   许芝吸了口气,鼻端的臭气总算是淡了不少,虽然土腥味更浓郁了,可土腥味比臭味好多了。   她缓了缓,这才再次用力,先把前爪给挤出来,好在刚才不知怎地把缝隙顶开了,不过用了些力气,前半身就跟着出来了,接着翻个身,前爪扒拉着棺材,把后半截身子拔了出来,没有停留,许芝顺着棺材就爬到了顶上,站在棺材板上看看听听闻闻,接着跃到平地上,钻入草丛中,跑了。   闻着几人的气味,顺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许芝跑了好一阵,终于闻到了熟悉的气息,是她昨夜赊药的那个村子,她也不敢靠近,在远处寻了个小土坡,先爬上去看看附近,确认安全,这才跑下小土坡歇气。   累死她了,看看天色,现在应该才天亮不久,也不知刘大娘是什么时候把她带入棺材里的,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半点不知,也是奇怪,昨夜那样的情形,她竟然都能睡着。   她看看自己的身体,一切如常,不再像昨夜一样冻得发僵,也没有那痛中带麻的酸爽滋味,刚才跑了这么久,甚至都没感觉到身体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所以她这是完全好了?被鬼冻了大半夜,活下来不说,还没什么后遗症。   许芝可不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虽说在这之前她从来没有遇到过鬼,可她见过被冻了的人,别的不说,冻伤肯定是有的,严重的甚至还要截肢,可她现在浑身上下好得不得了,就跟昨夜发生的事情都是自己错觉一样。   黄鼠狼这么厉害的吗?若真是这么厉害,她昨夜也不会那么惨了。   太极,这是许芝能想到的唯一解释,昨晚自己开始打的时候,打完一次,身体就暖和一分,现在看来,自己能活下来,必然是因为这个。   她又站起来看了看自己的腹部,腹部的毛再次沾上了泥浆,没办法,昨夜才停雨,现在路上还是一片泥泞,她又跑了这么久,身上的毛当然又脏了,回去又得麻烦韩瑛给她洗澡了。   虽然看不到,但她还记得,刚才在棺材里的时候,有一丝暖流从下腹涌了出来,顺着脊椎冲到了她的脑袋,那一瞬间,她就冲破了口子,从棺材里出来了。   许芝动了动耳朵,圆溜溜的眼中露出沉思之色,这一丝暖流是怎么回事?要不是它是往上走的,她差点以为是自己的生理期到了。   也跟太极有关吗?   倒是奇怪,她上辈子打了四年的太极,也就起了个锻炼身体的作用,怎么这辈子才开始打,就有了些从未听过的变化。   是因为她换了身体吗?黄鼠狼的身体比人还适合打太极?   不太可能,太极是人搞出来的东西,最适合的当然是人了,再说了,昨晚她的身体根本没动呢。   实在是想不明白,她也就不想了,站了起来,闻了闻空中的气味,她现在只想快点回韩家,把一身打理干净,然后填饱肚子,好好地睡上一觉。 [9]第 9 章:三娘   韩家,小姑娘蹲在屋檐下,身前是个木盆,盆中冒着热气,里头是个泡在水里的黄毛小兽,正闭着眼睛任由小姑娘在它身上搓来搓去,那享受的样子,看得小姑娘牙痒痒,忍不住说:“小黄狼,半夜才给你洗了澡,你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这大清早的你去哪里了?我到厨房的时候见箩筐好好地盖着,里头什么声音都没有,还以为你在里头睡觉呢,想着让你多睡会儿,没想到你竟从外头回来了。”   韩瑛转头看了眼还扣在厨房地上的箩筐,上头的木头墩子可是她昨夜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搬上去的,把箩筐压得死死的,保管几只猫一起来了都弄不开,她觉得奇怪:“你是怎么从里头跑出来的?”   那么重的木头墩子,要是没人给移开,小黄狼怎么出得来呢?   许芝当然不会回答她,闭着眼睛如老定僧一样,如果不是昨晚自己亲身经历了,她也想不到自己会被鬼抱着穿墙穿物,当然,这样的事情她也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韩瑛嘀咕着:“莫不是在地上刨了坑,待会儿去看看。”   又专心给许芝洗起了澡,边洗边说:“小黄狼,这是今日给你洗的最后一次了,你不要再把自己弄脏了,知道么!”   许是觉得自己的语气硬了些,小姑娘跟着柔声解释:“不是我不愿意给你洗,是家里的柴火没那么多了,这几天下雨,我没能捡多少柴回来,捡回来的那些又还湿着,用不了,水缸里的水也不多了,我们还得吃一些,就没那么多水来给你洗了。”   “等我去捡了柴、提了水回来,才能再给你洗澡了。”   “小黄狼,你听到了吗?”   许芝闭着眼睛,动了动耳朵,当作是回应,果然听到小姑娘说:“你知道就行啦!”   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喜意,道:“小黄狼,你知道吗?小妹昨晚喝了药,今早就没那么烧了,喉咙也没那么痛了,你带回来的药可真有用,等到把四副药喝完,小妹肯定就好起来了!”   许芝又动了动耳朵,有用就好,昨夜也是运气好,否则也带不回这么对症的药。   这时,韩瑛说:“水脏了,快出来吧,我给你换水。”   许芝睁开眼睛站了起来,等到一身洗了干净,她又去厨房烤火,就见到小姑娘端了一个碗到她面前,眼睛亮亮地说:“我知道你肯定饿了,给你留了粥,快吃吧!”   许芝低头一看,不错,今日的粥里连蛋白碎末都没有了,夹杂着些糠壳,清汤寡水,实在是很难让狼生出什么胃口来。   但她还是低头吃了起来,嘴里的伤口受到刺激,痛了起来,许芝已经无心去管了,她现在太累太饿了,必须先吃些东西恢复体力。   小半碗粥吃完了,抬头就看到韩瑛盯着她的碗咽着唾沫,许芝舔嘴巴的动作顿了顿,这个家里的食物已经紧缺到这个程度了吗?   她抬起爪子蹭了蹭嘴,走到了炉子前,炉子上又在熬药了,她蹲了下来,抬起前爪,对着炉火露出了自己的腹部,跳动的火苗烘烤着湿润的毛发,热烘烘的,许芝低头看向了自己腹部的伤口,能看到昨日的薄痂掉落了不少,露出了带着血色的伤痕。   韩瑛蹲在她身边,也看到了,说:“小黄狼,你的伤口又出血了,待会儿我给你煮蒲公草喝。”   许芝当然同意,蹭了蹭她的腿,小姑娘便跟着伸出了手,扒拉起了她身上的毛,帮着把尽快把一身的毛给烤干。   等到药熬好,许芝一身也烘得差不多了,厨房她是不想再睡,被小姑娘抱起来,到了她们的卧房,往竹篮里一趴,看着小姑娘又把箩筐罩在了她头顶,好在那大木头墩子太重,她不能从厨房抱过来,所以就没压上去。   许芝松了口气,闭上了眼睛,只是箩筐的话,就算刘大娘再来,她也能跑出去,而且现在是大白天,看棺材里刘大娘的样子,应是不能出来的。   意识昏沉,她安心地睡了过去。   ……   阴了几日的天终于放晴了,虽说路还是稀的,可地里的庄稼不等人,村中人已经出门下地了,所以比起雨天,此刻的村子反倒更安静了些。   阳光落在满是湿意的大地上,无声地将地上的水分带走。   村中的猫猫狗狗各自寻了干燥的地方,趴在太阳下晒了起来。   “汪汪汪,汪汪汪——”   犬吠声响起,猫狗都抬头看了过去,剩下的狗也跟着叫了起来,告知着村中的人——有生人入村了。   韩家,略显昏沉的卧房中,一个颇为老旧的竹编箩筐倒扣在地,阳光穿过密匝的缝隙照了进去,隐约能看到里头有一只黄毛小兽,正安然卧着,清浅的呼吸从中传来,突然呼吸声一滞,里头的小兽微微动了动。   许芝的意识渐渐复苏,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感觉比早上的时候好了不少,当然还是困的,她现在一日里需要的睡眠时间比自己做人的时候多多了,估计能有十几个小时。   她没有睁开眼睛,准备待会儿接着睡,只是竖着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做人的时候,她一觉睡下去,除非中途真是有很大的动静,否则轻易是不会醒来的,但她现在是黄鼠狼,就是睡着了,也是警觉着的,这么大的狗叫声,她当然跟着就醒了。   村中有人出声呵斥着,狗叫声渐渐没有了,这么看来没什么大事,狗就是这样,神经兮兮的,风吹草动就要叫上一叫,丁点儿都不稳重,她把脑袋往前爪里一扎,压着耳朵,准备再睡。   意识还没沉下去,就听到了脚步声,像是直直朝着韩家来了,伴随着脚步声,还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   “真的不在了吗?你莫要哄我。”   听着是个女人的声音,很陌生,年岁应该不是特别小,三四十岁吧。   另一个声音说:“哄你作甚?这种事情莫非还会有人胡说吗?那得是什么人了!前头就是她家了,不信你进去问问就知道了。”   这声音就很熟悉了,是韩家的邻居洪大娘。   接着就响起了敲门声,是韩家的院门,许芝把脑袋从前爪里抬了起来,露出了耳朵,听到韩瑛的脚步声响起,小姑娘跑到了门口,打开了门,还没说话,洪大娘的声音就响起了,问:“瑛丫头,小妹如何了?嗓子还是疼吗?”   韩瑛说:“大娘,我煮了药给小妹喝了,今天早上小妹的嗓子好多了。”   洪大娘说:“那就好那就好,你是学到了你娘本事的,好姑娘!”   接着说:“这是清平镇的张婆婆,以前跟你娘认识的。”   陌生的女声跟着响起,“这就是瑛丫头吧,倒是听你娘提起过你,你阿娘可在家?”   韩瑛的声音低了下去,说:“我阿娘……已经不在了。”   清平镇的张婆婆啊了一声,语气有些慌乱:“哎呀,这……这……节哀,节哀。”   此后也没再说什么,洪大娘叮嘱韩瑛若是有事就去寻她,便带着那张婆婆走了,没走多远,脚步声又停下了,听那位置,停下的地方应该洪大娘家。   安静了几息,张婆婆压低的声音响起:“哎呀,竟真的走了,年岁也不大,以往看着也是好好的,未听说有什么不妥,怎么突然就这么走了?”   洪大娘叹了口气,声音响起:“老天爷要收了这条命,谁还能有什么法子么?”   “就是可惜了,三娘这个人,你也知道,是最能干不过的了,我们这些人家,平日里遇到的事情,哪样她不能干?驱邪、打卦,就是有点头疼脑热的,去寻她,她也能给弄点草药来,吃了还真能顶用,比看郎中的花费少多了。”   张婆婆说:“可不是,前岁,我娘家那边有个侄女儿胎不正,生得艰难,赶紧寻人来请了周三娘,母女平安,现在那小丫头都能满地跑了!”   洪大娘又叹了口气,说:“偏偏这样能干的人不长命,三十都没有,就这么去了。”   张婆婆好奇问:“到底是如何走的?是得了什么病?”   洪大娘说:“不是,她自己就懂这些,哪至于突然就病死,是被蛇给咬了。”   “也是命,那日明明天阴着,眼看着要下雨,我在院子里补衣裳,就见她背着背篓往外头走,问她去哪里,她说要去山上。”   “我当时还劝了她,说天不好,要落雨了,去不得山上,可她非要去,也不说为什么。”   “你说那么大个人,我怎么拦得住?她又是时常往山上跑的,从未出过什么事,肯定是比我晓得事的,我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就想着在院子里多坐坐,等她回来,也帮她看看孩子。”   “照她平日里去山上,没有个把时辰是回不来的,那日却是回来得快,我半条袖子都没缝好,就听到有响动了,抬头去看,她就回来了。”   “我还高兴,正要喊她,就看她走起路来川川倒倒的,我赶紧去扶她,看她脸色煞白,嘴巴颜色都乌了,进了屋才晓得,她在山上被蛇给咬了!”   “是烙铁头!”   “啊!”张婆婆惊呼出声,“竟是这东西,我听人说这蛇毒性大得很,被咬了的人没一个得活!”   洪大娘说:“可是呢!若不是这蛇,三娘哪里会死?”   “她本就懂这些,在山上的时候就放了血,回来我帮着她又是敷药又是吃药,这样的精心,若是其他什么咬了,肯定就好了,偏是烙铁头,也不知怎地就这般的毒。”   她叹气:“我当时给她弄好了药,就归家去了,家里几张口等着我造饭,想着第二日再去看看她,没想到第二天她就……”   洪大娘叹了口气,两个女人又唏嘘了几句,骂了那叫烙铁头的毒蛇。   洪大娘突然说:“三娘是造孽,可她这么走了,倒是松活了,留下两个娃儿,才是不知道要怎么过活。”   张婆婆问:“孩子爹呢?”   洪大娘冷哼一声:“那就是个软蛋!田里的烂泥巴都比他骨头硬!”   “三娘还在的时候,他什么都不干,要不是这样,三娘哪至于这般累,要在外头挣钱,又要打理家里那几亩地,还要养孩子!”   “韩富这个背时的,没有老太爷的命,偏要摆老太爷的架子,家里的扫帚倒了都不扶,全靠着三娘养他,要我说这种男人真是没用!”   “最可气的是,三娘才走一个多月,眼看着家里没人养他了,他居然拿了家里的钱跑了!”   张婆婆惊讶:“跑了?家里的地不要了?”   洪大娘说:“可说呢,我们这些庄户人家,谁舍得抛下家中的地?这可是我们的根!”   “那韩富却是舍得,自三娘到了他家,他就没下过地,怕是连自家的地是哪些都认不全了,现在没了三娘,他哪里吃得下来种地的苦?”   “两个孩子年岁又小,还不是得靠他这个当爹的养,他是丁点儿苦都不想吃,地不要,孩子也不要了,卷了家里的钱,连夜就不见了!”   张婆婆听得啧啧称奇,“这世上竟还有这般的男人,竟一点担当都没有吗?”   洪大娘呸了一声:“他有个屁的担当,就是个软骨头!”   张婆婆叹道:“娘死了,就是孩子遭殃,便是爹死了,只要娘还在,孩子就能好好的。”   洪大娘:“谁说不是,一贯只听说有了后娘便有后爹,可从未听说有了后爹有后娘的。”   又叹:“可怜三娘的两个孩子,没了娘,又摊上这么个爹,真不知往后该怎么活。”   她话音一转,说:“不过这瑛丫头,一向懂事,她娘去哪儿都带着她,也跟她娘学了些本事,你不是要寻三娘么,三娘不在了,我看瑛丫头也是行的。”   “三娘那般有本事的人,若说谁能得她的传,只有是瑛丫头了!”   张婆婆迟疑:“这……看着还是个孩子,就会这些了?”   洪大娘:“总比我们这些人懂些吧。”   张婆婆:“说是这么说,可那头的事情可不简单。”   洪大娘放低声音:“怎么说?”   张婆婆说:“邪门的紧!棺材都抬上山了,进坟的时候,棺材直接就破了!”   洪大娘:“棺材还能破?怕不是买的太薄了。”   张婆婆:“要是这样就没这些事情了,埋都埋了!”   “我家那个也在,说是棺材一破,就听到里头咵呲咵呲的声音,听着就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抓棺材一样!”   这次轮到洪大娘惊呼了:“哎哟我的天,莫非人还没死?”   张婆婆:“咋可能没死?我们都看着从塘子里捞起来的,人都泡发了!”   洪大娘:“那是心头有怨啊!”   张婆婆:“可不是,大家都这么说,肯定是哪里没让人家满意,要我说那棺材就买的不对,哪有买这么薄的棺材的道理?又没穷到那个份上。”   “所以我才来寻三娘,请她去做做法事,消消怨气。”   “你看,这事可不一般,先头他们去请王道士,王道士听了都不敢来,没点本事的人沾不得这个。”   洪大娘立刻便说:“那不要瑛丫头去了,她年岁小,就是有点本事,也压不住。”   又跟张婆婆说:“你家在镇上,消息灵通,要是以后有什么要请三娘的,给我带个话,让瑛丫头去试试看,总不能眼看着两个小姑娘就这么饿死了。”   张婆婆说:“好说好说。” [10]第 10 章:黄鼠狼得吃肉   韩家,许芝睁开了眼睛,耳边的说话声已经低不可闻了,洪大娘把那个张婆婆送出了村。   她看着从门外照进来的阳光,星星点点地落在她的爪子上,形成一个个小小的光斑,箩筐里斜斜支进来几道细小的光柱,些许尘灰在其中起伏盘旋,她轻轻吐一口气,已经开始落下的尘灰又打着旋往上飞了。   原来如此,她就说这个家里怎么只有两个孩子当家,就算是失去了母亲,父亲还在的话,也该担起养育孩子的责任,她本以为两个小姑娘的父亲可能也出了什么事情,就算不是死了,也该是被什么牵绊住了,难以回家。   现在才知道,居然是因为怕种地、怕担责,拈轻怕重、好逸恶劳,所以卷了家中的钱,抛下两个孩子在这光秃秃的家里自生自灭。   这么做,跟任由两个孩子去死有什么区别?   这样的人,还活着干嘛?老天当真是不长眼,死的明明该是这个男人才对。   许芝不忿地吐了口气,又想到了那个张婆婆口中邪门的事情,听起来格外的耳熟,想必就是刘大娘家托她来这里请人的,韩瑛去不了也好,刘大娘可真是鬼,为了挣钱反而丢了命,就不值得了。   她站了起来,拉长了身子,伸了伸懒腰,腹部被拉扯着痛了起来,她赶紧收回来,打个哈欠,抖了抖身上的毛,抬起前爪搭在箩筐壁上,微微用力,箩筐就朝着前头倒去。她转头从后面走了出来,绕到在地上滚动的箩筐前,抬爪一摁,箩筐停了下来,两只前爪搭上去,指缝间的爪子探了出来,在箩筐上咵呲咵呲抓挠几下,磨了磨爪子,这才朝着门口走去。   门外亮堂堂的,太阳出来了,院子里地上的泥巴被晒了一会儿,正处于一种倒湿不干的状态,看起来更烂了。   许芝没有出去,她顺着粗糙的屋墙直接爬上了房顶,深色吸热,比起地上的泥泞,屋顶的瓦片已经干了,还带着微微的热意,正适合歇脚。   许芝走到最高处,寻了个干净的地方,一屁股坐了下来。   听听附近的动静,再闻闻看看,附近没有猫,她这才看向了下头,院子里没有人,倒是厨房里传来了声响,一个小女童站在厨房门口,踮着脚往她的位置看了看,用还带着点沙哑的稚嫩嗓音说:“阿姐,是小黄狼睡醒了,它跑到屋顶上去了。”   厨房里响起韩瑛的声音:“小妹,你叫小黄狼下来吃饭了。”   于是小女童冲着许芝喊了起来:“小黄狼小黄狼,你快下来,要吃饭啦。”   她的声音还是虚虚的,听起来就中气不足,喊着喊着还咳嗽了起来,韩瑛赶忙说:“小妹,你莫喊了,来喝点热水。”   小女童哒哒哒地走进了厨房。   许芝坐在屋顶上,微风拂来,把她身上的毛吹着动了动,她冲着厨房的方向闻了闻,一股子熟悉的气味入了鼻中,是粥,里头没有加鸡蛋,味道很淡,应该跟今早的那碗差不多。   想到这里,饥肠辘辘的许芝当即就不饿了。   肚子当然还是空空的,只是原本旺盛的食欲在这气味下偃旗息鼓,龟缩了。   许芝看着朦胧的蓝天,惆怅地叹了口气,不想吃粥。   就是人也没有天天喝粥的道理,更不要说她现在是黄鼠狼,前两个月跟着狼妈吃吃喝喝的记忆告诉她,她现在是肉食动物,虽然偶尔也会吃吃果子一类的东西,但那是零食,大多数时候,狼妈都是带着她吃肉的。   各种肉,山里的野鸡、天上的鸟、水里的鱼和林子里的蛇……   只要是能逮住的,狼妈来者不拒。   鼻端一股鸟味传来,许芝咽了咽唾沫,循着味儿看向了隔壁院子,虽说看不大清楚,但隐约能看到在院子里踱步的一只只鸡,一边走着,一边在地上啄食,发出咕咕咕的响声。   她嘴里的唾沫分泌得更多了,鸡,鸡腿、鸡胸、鸡翅膀,红烧鸡块、香煎鸡胸、奥尔良烤翅……   咕咚,许芝不住地咽着口水,要说成了黄鼠狼最让她遗憾的事情就是这个了,黄鼠狼没有双手,只有爪子,就算她知道好些好吃的,没有手、没有调料,也根本吃不上。   做了二十多年的人,吃了二十多年的中华美食,让她安心做一只茹毛饮血的黄鼠狼,怎么可能?!   咕噜噜,咕噜噜,肚子跟着叫了起来,许芝坐不住了,她是真的饿了,现在食欲也被勾了起来,迫切地想要吃点好吃的。   走到屋顶边缘,看看韩家的厨房,她清醒了下来,好吧,好吃的肯定是吃不上了,但不管怎么说,总得吃点肉吧。   还不知道今晚情况怎么样,刘大娘会不会再来寻她,如果要来,她饿着肚子,浑身无力,就算能跑也跑不了多远。   再说了,韩玥病着呢,也需要营养,光喝点清汤寡水的粥肯定也是不行的。   那么,肉从何来?   许芝看了看远处,闻了闻气味,找准了方向,视野中出现了模糊的大片灰色,那是山,也是她十日前来的方向,只要走上半日,就能入山了,山里肯定是有很多肉的,可是她抓得住吗?   十日前,她之所以跑到村中来,不就是因为离了狼妈后她就没捕到过猎物,现在过去了十天,她有了上辈子的记忆,在捕猎这件事情上……毫无长进。   不仅如此,她现在身上有伤,捕起猎来怕是还赶不上十天前的自己。   许芝收回了视线,山里是去不得的。   她忍不住又看向了洪大娘家的鸡,光听动静就知道,一只只的可肥了,要能弄来一只,别说是她,就是两个小姑娘一起吃也吃不完。   可惜,她没有钱,甚至现在还欠着别人钱呢。   又是一阵风吹来,拂过她的耳朵,带来丝丝缕缕的凉意,许芝看着自己的爪子,神色有些凝重,事情真的就到这一步了吗?   她站在屋顶一动不动,视线落在屋瓦上生出一株小草上,不知过了多久,一只鸟儿从上空飞过,发出啾啾的叫声。   许芝这才动了,先是走到了屋顶侧面,跃到了靠在屋侧的一捆竹竿上,顺着跑几步,便轻巧地落在了地上。   她没有贸然走到院中,而是贴着墙根走,这里的地虽然也是湿的,但好歹没那么烂,脏爪子的程度有限。   一路走到了厨房门口,才进去,韩玥就虚弱地喊了起来:“小黄狼回来啦!”   小女童原本坐在她姐姐身边,见到许芝就想要起来,许芝走到了她身边,用尾巴扫了扫她的手,小病孩儿,还是赶紧坐下吧。   把尾巴从小女童手里抽出来,她又走到了韩瑛身边,也扫了扫她,雨露均沾后,她慢条斯理地走到了厨房角落。   这里堆着不少东西,杂七杂八的一大堆,看着乱糟糟的,定睛一看,其实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竹编的背篓、又一个箩筐,哦,还是破的,竹篾都翘出来了,还有一个破洞的筲箕,里头放着些草,都是干的,韩瑛给她和韩玥煮的草药就是从这里头拿的。   最多的还是一个个奇形怪状的木头根和木头疙瘩,个头都不小,应该是以前大人还在的时候捡回来做柴烧的,可现在家里只有两个小孩儿,没一个能将这些大木头给劈开,自然只能堆在这里了,扔了也是舍不得的,毕竟能当柴火烧。   许芝抬起爪子走到了一个木头疙瘩上,在小小的一块截面上坐了下来,看着这堆灰扑扑的杂物,各种气味涌入她的鼻中。   她的鼻子很灵,有些气味又在前两月的经历中刻入了脑海深处,即便是第一天到韩家,即便那个时候她虚弱得不得了,可有些气味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许芝是不太想去在意的,她好歹做了二十多年的人,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就算了,现在既然记起了上辈子的事情,有些事情就不愿意做了。   耳朵一动,她看向了杂物堆中两个紧挨着的大木头,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混在身后两个小孩儿的说话声、清粥咕噜声中清晰入耳,她伏下了身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还没走到,砰的一声,逼仄昏暗的缝隙中,什么东西蹿了出来,许芝眼神一动,猛地就扑了上去,前爪一挠一勾,俯身张口咬住,长长的脖子使劲儿地甩了起来。   前后不过几息,她甚至没来得及想太多,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嘴里叼着的东西已经不动了,她的心脏怦怦跳动着,嘴里是毛茸茸的温热,犬齿还能感受到肌肉的跳动,血腥味也随之入了口中。   许芝下意识的吞咽了口水,下一刻,她如遭雷击,啪嗒一声,嘴里的东西落在了地上,只抽了抽爪子就不动了,就这么死透了。   两个小姑娘围了过来,发出了兴奋的声音——   “耗子,阿姐,是耗子,小黄狼逮着耗子了!”   “我都不知道那里面有耗子呢,小黄狼可真厉害!”   “那是当然,阿娘说过,黄狼逮耗子可比猫都要厉害得多!”   许芝没有再看一眼地上的东西,她走到了厨房门口,仰头看着天,灰蓝的天空朦朦胧胧,像极了画家笔下的忧郁之作,她蹲坐在门槛上,听到一只又一只的鸟儿从上空飞过,隔壁院中的鸡咕咕叫个不停,身后两个小姑娘还在叽叽喳喳——   “阿姐,这个耗子好大好肥,小黄狼没吃,我们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我们把耗子煮在粥里,这样我们就有肉粥吃了!”   “好欸,肉粥,小妹要喝香喷喷的肉粥!”   许芝一动不动,听着两个小姑娘在后头兴奋地忙活着,脱皮、取出内脏,再用清水洗净,用刀砍成小块,丢入了陶锅中。   噗噜噜,噗噜噜,一丝别样的气味从身后的陶锅中传了出来。   气味越来越浓,身后传来了喊声:“小黄狼,来吃饭啦!”   许芝起身走入了厨房,来到了两个小姑娘身边,她们挨着坐着,手上各自捧了一个陶碗,鼓起腮帮子吹了吹,再喝上一口,两张小脸上都露出了满足的神情。   许芝看向了自己身前,一个陶碗中,是小半碗粥,比起早上的浓稠了些许,其中掺杂着不少细碎的肉块,伴随着腾起的热气,一股香气直扑鼻中。   等粥凉了些,她才凑上去,避开肉块,试探着张开嘴,不知怎地入口的竟然是一块肉,她甚至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囫囵吞下了。   许芝的眼睛微微湿润,耗子肉……真香啊。 [11]第 11 章:黄鼠狼的腰   午后,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村子在中午短暂的热闹后又安静了下来,韩家的屋檐下倒扣着一个箩筐,一只黄毛小兽躺在箩筐顶,它的个头实在是不大,就是拉长了身子,也没能超出箩筐范围,只有大大长长的尾巴耷在了箩筐壁上,在微风的吹拂中轻轻晃动。   金色的暖阳毫不吝啬地洒下,斜斜地照入屋檐下,将它笼罩其中。   许芝在温暖的阳光下昏昏欲睡,中午吃下的肉化作了能量,慢慢地滋养着她的身体,十日来,她就没有这么舒坦过。   黄鼠狼,果然还是要吃肉才行啊。   伤口晒着太阳,微微有些痒意,从头到尾都是暖融融的,昨夜的经历好像都变得不真实了起来。   许芝放缓了呼吸,意识渐渐往下沉,迷迷糊糊间,耳朵一动,听到屋中有动静传来,她没有动弹,听着两个小姑娘走了出来,两只小手跟着就落在她身上,韩瑛摸着她的耳朵,问她:“小黄狼,我们要去外头挖些野菜,再捡些柴火,你要跟我们一起出去吗?”   许芝微微抬起尾巴扫了扫她们的手,眼睛都没睁开,摸着她后脚的韩玥忍不住撸起了她的尾巴,用气声说:“阿姐,小黄狼想睡觉。”   许芝把尾巴从她手中抽了出来,现在她对撸尾巴这件事情有阴影。   韩瑛也低声说:“昨天晚上累到它了,就让它留在家中,我们出去。”   又对许芝道:“小黄狼,我们把门掩了过来,没有关,给你留了一条缝,你待会儿去屋子里睡觉哦,不然会有猫来的。”   许芝抖了抖左耳,听着两个小孩儿去厨房背了背篓,离开了家中。   耳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睁开了眼睛,视线越过屋檐看了出去,入目的是灰蓝的天,一朵朵洁白柔软的云朵点缀其中,朦朦胧胧,只能看个大致的轮廓,正在天空中慢吞吞地移动着。   就好像生活在天空中的雪白巨兽,温吞、缓慢,性情和顺,永远都是一副不急不徐的模样。   一朵白云慢条斯理地动着,一点又一点从从容容地把太阳给遮住了,于是许芝眼前跟着就暗了下来。   她翻了个身,视线落回了地上,看着眼前的小院,晒了一上午,院中的地干了不少,虽说还有地方是稀沥沥的,但大部分都已不再是前三日那湿软的样子,而是变得干硬起来,像是最严谨的勘察人员,把地面上的一切痕迹都固定了下来。   出现最多的自然是脚印,一个大些,一个小些,从卧房到厨房,又从厨房到卧房,脚印反复地叠加,原本的模样已经看不大出来了,其间还夹杂着些梅花印,那是许芝留下的。   她仔细地看着从厨房出来的脚印,一个个地辨认着,确定这些足印中只有韩瑛韩玥以及她留下的。   昨夜的刘大娘没有在这里留下丝毫痕迹。   许芝收回视线,踩了踩脚下的箩筐,这就是昨夜罩着她的那个,此刻她好好地站在了箩筐上,怎么都想不出来昨夜刘大娘是怎么做到的,竟能直接把她从箩筐里给捞出去。   如果刘大娘今夜再来,就算她没有被箩筐困住,能在外头四处奔逃,真的就能逃掉吗?   许芝看着自己的爪子,目露沉思,几息后,突然在自己身上嗅闻了起来,入鼻的气味有些杂,有点泥腥味,还带着极浅的血腥气,是她伤口处传来的,伴随着中午吃过的肉粥味,与她本身的气味混杂在了一起。   还好,她身上没有昨夜闻过的纸灰味,也没有今天早上棺材里的臭气,更没有多出什么奇怪的气味来。   即便如此,她也不敢放心,刘大娘可是鬼,谁知道鬼有些什么手段,恐怖片里的人被鬼盯上了,身上被留下了记号,普通人也是怎么都发现不了的。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刘大娘已经知道了韩家,如果今夜还要来寻她,一定会出现在这里。   如果自己在夜色降临前跑到外头躲起来,刘大娘是不是就有寻不到她的可能?   若是这样,留在韩家的两个小孩儿会怎么样?   看昨晚的情况,韩瑛韩玥就睡在厨房隔壁的卧房中,刘大娘压根没有注意到她们,但那是因为刘大娘已经抓住她了,她吸引了刘大娘的注意,如果没有她,刘大娘会盯上两个小孩儿吗?   她因为会打太极捡回了一条命,两个小孩儿如果被鬼盯上,能活下来吗?   许芝吐了口气,天上,白云慢慢悠悠地走着,被它遮住的太阳渐渐露了出来,阳光再次落在了她身上,暖融融的,但她心里却像井底的石头一样,冷沉冷沉的。   昨夜那种险些被冻死的滋味她是真的不想再尝了,但这鬼是她招惹回来的,就不能让两个一无所知的孩子也落入险境。   要不,直接带两个孩子出去避一晚?   不妥不妥,先不说根本不确定刘大娘有没有在她身上做记号,要是躲出去了,刘大娘直接找了过来,那不就是白躲了。   就是刘大娘找不过来,两个孩子也不可能在野外安全度过一晚。   冷就不说了,野外的蛇虫鸟兽对两个小孩儿都是威胁,她在外头尚且自身难保,哪里能照看好两个孩子?更不要说韩玥还病着,要是在外头受冷受惊吓一晚,说不定病立刻就翻了,再次高烧不退,可就麻烦了。   想来想去,今晚她只能留在韩家,也必须留在韩家,还得想法子把刘大娘给引出去。   既然这样,就要早做准备,不能再被箩筐罩着出不来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她不能再像昨晚那样,被刘大娘抓住不久后,身体就冷得发僵,就是寻到了逃跑的机会,也根本跑不动了。   许芝抬头看向了院门,虽然视野略显模糊,但也能看出来,院门是关着的,韩瑛出去的时候还从外面把门给锁上了。   再看看连接院门的院墙,都是土墙,不算太高,好在这个村子里似乎也没有很高的人,就算走院墙外过也看不进来。   她抖了抖一身的毛,抬起前爪,人立起来,低头打量着自己现在的模样。若说像人,自然是不可能的,她现在四肢很短,身子很长,细细长长的一条,后爪落地的面积并不大,站是能站起来,也能稳稳当当地立着,但要说像人一样长时间双腿走路,就有些困难了。   许芝在箩筐上走了走,凹凸不平的竹篾有些硌脚,她爬了下来,落在地上,寻了块干燥平坦又宽敞的地,沐浴在阳光下,再次人立起来。   背对着屋舍,面朝院门,目视前方,面色松净,吸气,缓缓地将两只前爪抬起……   她能想到的唯一管用的准备就是这个了,昨夜那样危急的关头,太极都能保她一命,今日提前打一打,说不定会有什么意外之喜。   这么想着,她将气往下沉,往下沉,继续往下沉,许芝的左耳抖了抖,这口气怎么还没到底?是她现在身体太长了吗?   她放松了身体,让整个身体都沉了下去,气也随之缓缓下沉,最后在两条后腿中间的位置停了下来。   这个位置也是她今早在棺材中涌出暖流的地方,也正在她这具身体的肚脐下方一点,估计就是丹田的位置了。   吸气,前腿抬至与肩……嗯,把前爪抬至与地面平行就是了,呼气,前爪微微往下摁,后腿弯曲,重心下沉。   许芝将后腿微曲,嘴边的胡须动了动,她的重心此刻在腹部中间偏下的位置,实在是称不上低,她再弯了弯后腿,重心下降了一丝,然后……就降不下去了,因为她的后腿已经不能再弯了。   这是正常的,许芝在心里对自己说,毕竟她现在已经不是人了,而是一只黄鼠狼,身体的重心自然也不可能跟做人的时候完全相同。   只要将重心降到最低点就足够了,不必要求所有的一切都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起势还要求十指微曲呢,她现在的爪子虽然能分辨出十个指头来,但又短又尖,跟猫爪子一样,怎么都不可能变出能弯曲的指节来。   所以不必求个完美,只要能用现在的身体把拳式的大架子做到位就行了。   气呼了出来,接下来是第一式——揽雀尾。   吸气,右腰动,带动右胯,重心右移,等等,许芝的眼中露出了茫然之色,右腰?她的腰呢?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前后腿之间,直上直下的一截身躯,实在很难看出腰在哪里。   她放下爪子摸了摸自己的身躯,人的腰,在胯骨之上,肋骨之下,她在自己的身躯上摸到了肋骨,大约占据了躯体的二分之一,胯骨自然是在后腿根的位置。   这么说,她的现在的腰就是从后腿到身躯的中间部位,许芝躬身比划了一下,她的腰居然有这么长!   好吧,不管多长,只要有腰就成。   她重新摆开了架子,吸了口气,收紧腰腹,以腰带胯……等等等等,许芝又茫然了,她发现自己的腹部好像收不紧。   再次吸气收腹,这次清楚地感觉到了,自己的腹部松松垮垮,一点反应都没有,真的紧不起来!   她伸出爪子去摸自己腰腹的位置,软软的皮毛下只有一层薄薄的肉,还软软的,怎么回事?难道她没有腹肌吗?   毛茸茸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许芝是真的不敢相信。   要知道上辈子她是个社畜,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电脑面前,最大的活动量就是动动手指敲击键盘,因为加班严重,连睡眠时间都不够,更不要说运动了。   就这样一个称得上四肢俱废的她,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只要收紧腹部,都能摸到腹部的肌肉,虽说不多,但真的有。   现在,她可是个野生动物,出生两个多月以来,日日跟着狼妈在山林里跑来跑去,爬树、钻洞、挖坑、捕猎,每天都在锤炼着自己的身体,她怎么可能会没有腹肌这种东西?她最不缺的就是发达的肌肉!   但她的确没有摸到,甚至都没有感受到,许芝想了想,躺在了地上,有没有腹肌也很好验证,做做卷腹就知道了。   她把注意力集中在了腹部,收紧腹部,起……起……起不来。   再用用力,她腰腹的位置带动着身体在地上左右摇晃了起来,像个钟摆一样,把地擦得呲呲作响,起反正是起不来的。   许芝翻身站了起来,把身上的灰抖掉,表情有些凝重,没有腹肌,腰部就没办法发力,这个太极要怎么打?   她人立起来,看着自己的后腿,难不成直接动腿?心念一动,她把右腿提了起来,却感受到了腰部的拉扯。   许芝眨眨眼睛,感受着发力的部位,居然是她腰背的位置,躬身把爪子放了上去,右腿提起,爪下便清晰地感受到肌肉的紧绷。   她把前爪放在了地上,腰上使劲儿,微微拱了起来,一股力道在腰间蓄势待发,只要她一动就能立刻弹射而出。   原来如此!许芝恍然大悟,她的确是没有腹肌了,因为她现在的身体压根就用不上腹肌,现在对她有用的是腰背的肌群!   不知道这处的肌肉叫什么名字,就先叫腰背肌吧,一样能带动下肢动起来,一样能连接上下身!   许芝忍不住轻笑一声,口中跑出叽的一声,她又闭上了嘴,心情依然很不错,打太极,腰是主宰,是全身的核心枢纽,不管是前头的肌肉发力,还是后头的肌肉发力,只要能用,能承上启下,那么这个太极就打得。   她抖抖身上的毛,原本有些黯淡的毛发在阳光下似乎增添了几分光泽,她再次摆开了架子,从起势开始,双爪画圈送出,再画圈立肘将右爪打出,右爪随即撮勾,好吧,指头撮不起来,只好放弃,第一式揽雀尾就这么完成了。   接着是单鞭,接连揽雀尾的最后一个动作,努力撮了一点的右爪不动,吸气,左爪缓缓移向左侧,来到面中时,气由吸转为呼,意识之中,力道从右腕过肘肩来到左肩肘腕,待左爪抵达左侧之时,左爪送出,爪心力道并发。   一式又一式,许芝打得很慢很慢,昨夜打的时候,她脑海中的自己依然是人,虽说需要更加集中注意力,但一招一式打起来与从前并没有太大区别。   现在是她第一次以黄鼠狼之身来打太极,所以身体的每个部位都需要仔细感受,每个动作都需要认真地体会。 [12]第 12 章:欺人太甚   下午时分,太阳开始西斜,阳光依然灿烂。   村中又热闹了起来,阴雨连绵后的晴天总是格外的可贵,再加上天气还不那么的冷,忙碌了大半天的村人们便三三两两地在村中晒起了太阳,晒得浑身热烘烘的,好像把前几日浸进骨头里的水汽都给烘了出来。   村中妇人们坐在一块,在日光下拆着衣裳,冬日快到了,自然就要把去岁的衣裳拆开,里头的棉拿出来晒一晒、弹一弹,这样今岁穿起来才暖和呢,若能加些新棉进去,就更好了。   手上不停,嘴上也不能空闲,说说镇上的稀奇事,妇人们时不时发出惊呼之声。   村中猫狗聚在她们附近,躺在地上懒洋洋的睡着,孩子们跑来跑去,逗猫弄狗,好不热闹。   离此处不远的一处农家小院却格外的安静,紧锁的大门内,黄泥院坝上,一只黄毛小兽像人一样站着,前后爪徐徐而动,击出、收回,动作柔软却又不失劲力,带着圆融之意,明明是兽作人状,却周身协调、周正,看不出半点奇诡之感。   它缓缓地把四肢都收了回来,站在院中,呼出了一口气,眼中神色凝重起来,似乎对自己并不满意。   这是第三遍了,许芝感受着自己的身体,她今日打得很慢,一百零八式打下来估计要花一个小时左右,三遍,三个多小时,她的身体里却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闭上了眼睛,她细细地感受,尤其是今早涌出过暖流的位置,什么都没有。   她本以为那暖流应该跟昨夜的暖意同出一源,是昨夜太极带来的变化,难道不是吗?   还不敢肯定,毕竟不提这个暖流,昨夜的暖意她也没有感受到,现在她的身体的确在微微发热,但这是运动带来的肢体发热,是肌肉收缩带来的热量释放,跟昨晚的暖意不是一个东西。   昨晚在刘大娘怀中的时候,她的身体可没动,体内却生出了暖意,让她冻僵的四肢回温,保住了她的命。   只不过那时候她的四肢已经冷木,感觉到的只是肢体的麻痒,并不清楚正常情况下暖意出现会是怎样的感受,但肯定不会是现在这样,毕竟现在跟她上辈子打完太极的感觉差不多。   后爪发酸发疼,站了三个多小时,已经快到后爪的极限了,许芝睁开眼睛,爬上箩筐,趴在了倒扣的箩筐顶,后爪踩在竹篾上,一下一下地活动着,缓解着酸软。   她心里觉得奇怪,怎么会没有什么变化呢?   昨晚她那样打太极,甚至在她心里都不能称之为打太极,应该叫想太极,身体都能有变化,现在她实打实地用身体打了三遍,反而什么都没有发生,这……不合理啊。   如果说第一遍打完没变化,她能理解,毕竟第一次以黄鼠狼的身体打太极,确实很多地方有做得不到位,可第二遍第三遍,她觉得已经跟上辈子的自己差不了什么了,打起来也比昨夜的想太极更有感觉更有滋味,结果却不尽人意。   奇怪,太奇怪了。   难道就是要想才有用?   没有再承担全身的重量,后爪好受多了,许芝看了眼院门,能听到村中人说笑走动的声响,偶有从院门前经过的,都没有停留,耳之所及,没有韩瑛和韩玥的脚步声,两个小孩儿还没回村,她还有些时间。   于是闭上眼睛,准备像昨晚那样‘想’太极。   才刚刚在脑海中做出起势,耳中就传来细微的抓挠声,是什么东西在抓墙,没有半丝犹豫,她跃下箩筐,头也不回地从门缝钻入了卧房,反身一顶,把门合拢,再爬上门,伸出爪子一勾,斜斜插着的门闩砰一声就落入了插销中。   确认门锁好了,许芝跳下了门,跑到桌边,爬了上去,人立起来,趴在窗洞后看了出去。   视野颇为模糊,但也能看到院墙上站着一只灰扑扑的毛绒小兽,果然是猫来了!   隐约能看到这猫身上有一道道的深色纹路,像是虎纹一般,这是一只狸花猫,许芝对它并不陌生,十天前,就是它给了她一爪子,搞得她险些死了。   在韩家这些日子,孜孜不倦溜入韩家想要弄她的,也是眼前这只狸花猫。   前三日下雨,它来得少了些,昨日更是没有出现,虽然许芝不觉得它是放弃了,但心里还是暗暗祈祷它不要再来。   她是打算留在韩家的,倒不是想吃白食,而是不想再吃生肉了。   也不是吃不下去,记忆中生肉的滋味也不差,如果真摆块生肉在她面前,吃肯定是能吃的,还能吃得很香。   但生肉里有寄生虫,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就算了,现在记起了上辈子的事情,知道了寄生虫这回事儿,甚至还记得上辈子在网上刷到过,野生动物的身体里普遍存在寄生虫,那么,生肉无论如何她是不愿意吃了。   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没有灵活的双手,也没有生火的工具,倒是可以钻木取火,可她寻思自己就算是人,怕也很难从木头里钻出火来,更不要说她现在只有爪子可用,生火对她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要想吃上熟食,非得跟着人不可。   而她已经在两个人家中了,虽说两个小女娃的日子很难过,对她却很好,她们有一口吃的,自己也就有一口,不管吃的是什么,能做到这一点就已经很难得了。   毕竟不提这个世界,就是她上辈子所在的那个物资丰足的世界里,也有不少人不喜欢动物,甚至是反感,就算有些人喜欢,也不过是把动物当作闲暇时逗趣的玩意儿,真遇上要花钱花精力的时刻,往往就会选择放弃。   两个小姑娘在自顾不暇的时候都选择救她,已经说明了她们对自己的重视。   所以对于她来说,留在韩家,就是最好的选择。   唯一的障碍就是眼前的这只狸花猫了,它时不时就要跑进来,试图给自己一爪子,或者对着自己来上一口。前些日子养伤的时候,许芝大部分时候都待在倒扣的箩筐里,倒是不怕它。   可现在许芝的伤好了大半,还得给这一家子寻些肉回来吃,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一直待在箩筐里,这只猫带来的威胁就很大了。   视野中,狸花猫并没有从土墙上跳下来,反而掉了个头,看向了土墙另一侧,许芝的耳中又响起了挠墙的声音,接着就看到墙头上又爬上来了一只猫。   这只猫比起狸花猫小了近乎一半,浑身都是极深的颜色,没有半点色差,应该是只纯黑的小猫,在它出现之后,又有两只小猫跟着爬了上来,一只四肢和胸前发白,脑袋和后背发灰,还带着条纹,是只狸白,另一只看着跟大狸花猫如出一辙,是只小狸花猫。   这三只小猫,许芝也是认识的,十天前,她来村子里遇到的就是它们,那个时候她还没有恢复记忆,遇到三只小猫给吓了一大跳,对着它们就发出了威胁的咔咔声,三只小猫也对她哈起了气。   叫着叫着,双方就动起了爪,许芝以一敌三,跟它们打得有来有回,虽然没有占太大的上风,但也没落下风,继续打下去,运气好的话可能还会赢。   没想到,三只小猫不讲武德,眼看着打不过她,就喵喵叫了起来,许芝当时转头就要跑,大狸花猫却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狠狠给了她一爪子。   如果不是她机灵,朝着有狗的地方跑,让大猫不得不折返回去保护小猫,她那时就已经死在大猫爪下了。   此刻,看着墙头上的四只猫,一大三小,都稳稳当当地走着,分明是逼仄的院墙,它们却如履平地,走在大狸花后头的小黑猫甚至还蹦跶了一下,差点从墙头上摔了下去,大狸花折返身来伸出爪子拍了拍它的脑袋,小黑猫缩头缩脑地走起来。   如果她现在是人,坐在自己院中看着这样四只猫,心中肯定是很温暖的,阳光明媚的午后,大猫带着猫崽子从自己家中过,怎么能不多看看呢?说不定还会从家中冰箱里翻箱倒柜找些吃的来喂给它们。   可现在,她就是喂给它们的东西,还是大猫给小猫寻的练手工具。   许芝看着四只猫,心里暖不了半点。   她看着大狸花走到了院门边,前爪往下一探,踩着院门一跳就落在了地上,然后转头看向了院墙,上头的三只小猫也跟着跃跃欲试了起来。   真是欺人太甚啊,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像是带着小崽子来春游一样,顺道还要把她给收拾了。   趴在窗洞上的爪子忍不住往外探了探,在土墙上留下点点痕迹,许芝磨了磨牙,终究还是收回了视线,她当然不敢出去,因为是真的打不过。   做人的时候,她几乎没有见过黄鼠狼,下意识以为黄鼠狼跟猫的大小应该差不多,毕竟听说过黄鼠狼吃鸡吃鸭的事迹,如果个头不够,怎么能吃这些家禽呢?   直到她自己成了黄鼠狼才知道,原来黄鼠狼这么小,比起半大的小猫都要小上一些,更不要说跟成年猫相比了。   她估计着自己现在的体重不会超过一斤,而此刻院中的那只大狸花猫膘肥体壮,许芝之前还看到它有原始袋,吊在下腹的位置,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一身的肉加起来少说也有个七八斤。   体型差距这么大,她要怎么打?怎么可能打得过。   还好她会关门,许芝跳到了床上,避开自己昨夜留下了泥爪印的地方,在床尾寻了个软和的位置,往下一趴,闭上了眼睛。   时间不早了,快到晚饭的点了,韩瑛和韩玥应该也快回来了,她还得给她们开门,太极就不打了,两只短圆的耳朵竖起来,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忽略掉四只猫扒拉房门,在窗洞那里跳起来往里掏的动静——许芝并不担心它们从窗洞那里进来,窗洞插了木棍,连她都不能通过,猫就更不可能了。   她仔细地听着这个院子里更为细微的声响,天快黑了,有些小东西就要开始活动了。 [13]第 13 章:暖流   夕阳西下,晚霞将天边染成了深色,一个农家小院中,两个小姑娘坐在院子里理着一堆草,一股浅淡的肉香味从二人身上散开,她们的脸上带着饱足的神色,连病着的小女童脸上也多了几分血色。   “汪汪!”   紧闭的院门外有狗在叫,有人低声呵斥:“叫什么叫?这是韩富家,里头是我们村的人,你这蠢狗认不得了吗?”   说罢,唤着狗离开了。   小女童凑到了小姑娘耳边,低声说:“阿姐,大花肯定闻出来我们吃肉了。”   小姑娘点点头,两个小孩儿看着彼此,快活地笑了起来,肉,是多么难得的东西呀,她们今日可连着吃了两顿,晚上还有两只耗子呢!   小女童开心得摇头晃脑地说:“我们吃了肉,我们吃了肉!”   小姑娘摸摸小女童的脸蛋,发现她已经不烧了,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说:“是呢,多亏了小黄狼,我们吃上了肉。”   小女童说:“要是天天都有耗子肉吃就好了。”   在二人身后的屋顶上,一只黄毛小兽蹲坐着,黑曜石一般的眼珠中倒映着火红的夕阳。   许芝看着眼前与她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晚霞,心中添了几分怅然。虽然平时也经常觉得黄鼠狼的视力不太方便,只能看看近处的东西,远了就看不清楚,色调跟她上辈子看到的也大不相同,可因为听觉嗅觉,乃至夜视能力的提升,也就觉得这不算什么大问题。   然而到了这种时候——灿烂的晚霞就在眼前,她却因为视力不佳看不清楚,甚至连那让人惊叹的火红都看不出来,入目的只是天边一大片一大片的暗灰色。   这样的景色哪里还能震撼人心,简直比黑白老照片都不如。   许芝叹了口气,也不仅仅是为眼前的遗憾而叹,刚才吃完饭后,她就在脑海中打了一遍太极,睁开眼睛后,身体依然没有变化,明明昨夜就是这么打的。   难道说要等到天黑之后才行?总不能一定要在刘大娘怀里打才有效果吧。   想到那冰坨子一样的怀抱,许芝打了个寒颤。   夕阳渐渐没入了地平线,天边的暗色也逐渐消散,天开始黑了,一轮弯月挂在天边,越来越高,越来越亮。   院子里药味弥漫,不久前,韩瑛熬了药给韩玥吃,此刻她们都回了卧房中,屋子里安静了下来,能听到两道均匀的呼吸声,在外忙活了一下午的两个孩子已经累得睡着了。   许芝又听了听附近的动静,只要不出院门,狗倒是不怕,猫,没听到动静,暂且也可以放下心。   她从屋顶上跃下来,落到了院中,寻了块平坦的地,沐浴在月光下,人立起来。   吸了口气,许芝缓缓抬起了前爪,今夜能不能安然度过就看自己能不能将昨夜的事情再现了。   她收敛心神,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注意力即为精神,而人的精神,静为神,动为意,太极讲究的便是用意不用力。   气从丹田发,灌注脊椎,以意领之,以气运身,每一招每一式,意动气动身动,意到气到身到。   月色下,许芝缓慢地动作着,她的心神全部凝聚在了每个拳式上,刘大娘、猫,已经被她抛之脑后,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发热,渐渐的,伴随着意气的变化,后腿之间,丹田之中,一点暖意涌现,随着她的动作,暖意化为了细丝,随意、气来到了四肢之中。   感知到了这点变化,许芝嘴边的胡须动了动,她神色依然松净,没有丝毫的停顿,继续往下打着。   抱虎归山,在伸腰撤步的同时双掌前按,俯身,右脚落地,以腰和臂膀的横劲移动。这一式最重要就是在左腿单立、右腿后伸的同时,手臂、躯干、右腿要在一条直线上,而腰脊要在这过程中完全展开。   以往做这一式的时候,许芝能感受到腰身的伸展,能感觉到劲力在腰身、手臂甚至腿部的存在,此刻,在劲力生出的时候,暖意也来到了劲力所在之处,双掌横出,引虚无的进攻至右侧,呼的一声,双掌划出一道圆弧,竟有了些许破空之声。   许芝心中惊奇,赶紧收敛心神将这一百零八式打完,合太极之后,她吐出了一口气,看向自己的身体,发现在盘架子过程中周身游走的那丝暖流顺着脊柱回到了丹田之中,仔细感受,丹田多出了一点暖意。   这么看,今早丹田中涌出的暖流果然跟昨夜打的太极有关,也果然跟昨夜保命的暖意是同一个东西。   她俯下身,借着月色看向地面,经过了一天的日晒,地已经完全干了,落雨时踩出来的那些痕迹被牢牢地固定了下来,她伸出爪子拍了拍地上隆起的泥巴,拍得爪子生疼,泥巴块就跟焊死在了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她吸了口气,看看自己的爪子,又看向了地上的泥巴块,回想着打太极时的感受,先意守丹田,接着以意领气,来到右爪,她目光一凝,对着地上的泥巴块拍去,砰的一声,牢固的泥巴块应声而起,飞出了数米远,滚落在了院墙下。   许芝跑了过去,找到了那块硬泥巴,发现这泥巴块不只是飞出去,被她拍中的那部分竟是直接碎了。   不得了啊,许芝看向自己的右爪,怪不得今天早上在棺材里的时候,暖流涌到她的头顶,她立刻就顶开了棺材缝,刚才打太极的时候也劲力猛增,打出了破空声,这暖流竟然能增强她的力量!   许芝的眼睛亮亮的,这东西太好了,她快冻死的时候能保命,现在又能增强力量,如果力量再大一些,遇上昨晚被大木头墩子困住的情况,她岂不是就能直接把木头墩子给掀开了,也就不会被刘大娘给抓住了。   更何况,她打不过猫,其中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体型的限制,体型太小,力气太小,比不过猫,要是论灵活,她可是不怕的,现在力气有了,她也不是不能给那些小猫咪一点教训了。   还有刘大娘,她要是力气再大一些,就算刘大娘是鬼,力气也总有限度,如果被抓住了,只要力气足够,也是能挣脱的。   还真是一力降十会,本来处处都受掣肘,现在力气变大,好像处处都有了点新希望。   许芝神清气爽,细细感受丹田,刚生出的那点暖意比一开始少了些,看来是个消耗品,用一点少一点,那就得多攒攒了。   她人立起来,目光坚毅,现在天黑不算太久,按照她看恐怖片的经验,刘大娘应该不会来这么快,但是也不能确定,不管了,无论如何,她要趁着刘大娘来之前多打几遍太极,这丹田中的暖流可是好东西,打一遍就有了一丝,不知道多打几遍是不是就会多生出几丝?   如果丹田暖意变多了,自己的力气会不会变得更大?   她抬头看看月色,虽然也奇怪,为什么白天打太极没有效果,晚上打就有了,但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赶紧打太极才是正经事。   弯月如勾,莹白的光辉洒落大地,小小的黄鼠狼在洒满月色的农家小院中动了起来,一只夜鹰飞了过来,将屋顶上的一只虫子叼入嘴中,扑腾着翅膀落下,歪歪头,好奇地看着院子里的黄鼠狼,许是发现自己看不明白,咽下口中的虫子,又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爪的疼痛越来越明显了,许芝停了下来,她感受着丹田的位置,嘴边的胡须颤了又颤,她是想要笑一笑的,可惜这黄鼠狼的脸根本笑不动,估计也是脸上缺了什么肌肉。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丹田里暖意真的变多了,每打一遍,她丹田中的暖意就会多出一点点,就她的感受来说,打完第一遍还没用的时候,那暖意应该只有芝麻大小,现在又打了两遍,丹田里的暖意差不多有三颗芝麻大小了!   许芝调动着暖意来到前爪,再次往地上的泥巴块拍了拍,泥巴块飞了出去,所使出来的力气倒是跟之前差不多,没有变得更大,涌入她前爪的暖流也只有极细的一丝,感觉比头发丝还细,似有若无的,像是蜘蛛丝。   不过,能把力气增大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就地上这泥巴块,她寻思就算是那只膘肥体壮的狸花猫来了也拍不下来,这么看来,她现在的力气或许比那狸花猫都要大不少了。   她听听周围的动静,又闻闻夜风中的气息,没有听到有猫来的声响,也没有闻到纸灰味。   她想了想,还是跑到了屋檐下,昨夜扣着她的箩筐就在这里,她伸出爪子一勾,丹田里暖意涌动,以前需要使出大力气才能推着箩筐倒扣在地,现在轻而易举地被她勾着翻过来,将她倒扣在了箩筐里。   猫擅伏击,是不得不防的。   她趴在了泥地上,浑身被深厚的皮毛包裹,也不怕冷,闭上眼睛,开始在脑中想起了太极,她想知道两种打法带来的效果是不是一样的。   一套打完,她没有睁开眼睛,细细地感受着丹田,暖意的确多了一点点,但比起实打实用身体打一套后增加的少了很多。   如果说之前增加的暖意是芝麻粒,这次增加的可能就是……半颗芝麻粒,好像还略有不足。   许芝把暖意调动到了左后腿,往地上一蹬,哐的一声,箩筐被她一头给顶飞了出去,落在院中咵咵地滚动着。   她倒吸了口气,抬起爪子摸摸自己的头顶,力气是大了,可这么撞下来,该疼还是疼啊,竖着耳朵听听卧房里的动静,两个小孩儿还在呼呼睡着,一点没被吵醒。   她又揉了揉脑袋顶,尤其是耳朵,要不是收得快,差点给她弄伤了。   再感受丹田,才多出来的小半颗芝麻粒就消散了几乎一半,唉,这暖意还是不中用,就是一颗芝麻粒大小,估计也只能用个四五次,现在她丹田里的这些暖意大概能用个十来次。   这还是没有遇到刘大娘的情况,如果被刘大娘再次抓住,要想对抗那刺骨的寒意,也不知道现在这些暖意能扛多久。   许芝走到了院中,后爪已经恢复了过来,她有些困了,但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人立起来,打算再打太极,鼻端一丝浅淡的纸灰味传来,丝丝缕缕的寒意开始出现,许芝的神经一紧,看向传来气味的地方,紧闭的院门下方,一只惨白虚幻的脚迈了进来,踩下去的瞬间,水从鞋子中无声地溢了出来。   一个肿胀的身影走入了院中,原本只是有些凉快的小院立刻就冰寒了起来,像是从秋天直接跨到了冬天,还是会下雪的那种天气。   肿胀的身影看向了许芝,缓缓抬起一只手,口中喊着:“……来……来……来……”   许芝转头就跑,跑到了墙根,爬上了院墙,转头一看,肿胀的身影真的跟着她来了!   她跃下了墙头,朝着外头跑去,转头再看刘大娘,她从院墙中穿了出来,朝着自己追来,只是一步步走着,速度看起来并不快,许芝放下了心,既然不是在箩筐里了,她的身体又没有僵死,这个速度就别想抓到她了。 [14]第 14 章:第二晚   皎洁的月光洒落大地,好像给大地披上了一层清透的白纱,万事万物都变得轻柔、朦胧了起来。   山野之中,一只黄毛小兽正在月下奔跑,时不时停下来扭头看看身后,歇上几口气,又接着跑了起来。   许芝想扇之前说大话的自己一巴掌,刘大娘的速度哪里慢了?   看着她好像是一步一步地在慢慢走,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一步似乎就能迈出平常人几步的距离,虽然还是追不上许芝,可许芝也甩不掉她啊!   往前跑一阵,眼看着把她给甩开了,身后没有了惨白的身影,停下来才歇了歇气,还没完全缓过来呢,直起身子往后一看,惨白肿胀的身影就再次出现了。   许芝只好继续跑,换了不少方向,还一口气跑出很远很远,本以为那次肯定是追不上来的,没想到没过几分钟,刘大娘就又出现了。   于是许芝确定了,这刘大娘一定是在她身上留下了什么标记,不管她在哪里,她都能找上来。   还好没有带着两个小孩儿出来避难,不然情况只会更糟。   绕开一堆草丛,许芝的鼻子一刻不停地闻着,耳朵也收集着前后左右乃至上空的一切动静,这样的夜晚,对她来说,危险不仅仅是来自身后的刘大娘。   理论上来说,只要许芝一直跑,刘大娘就永远追不上她,等到天亮,她就安全了。   可问题是,跑得久了,许芝会累,而那刘大娘看起来却是一点累的意思都没有,许芝一边跑着,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简直不合理,人变成了鬼,就可以这么不讲科学了吗?   这还是鬼么?这跟丧尸有什么区别?   前方出现了一棵树,在月色下高高的立着,许芝直接从它旁边跑了过去,才跑出村子的时候,她就想过往树上跑,想着只要刘大娘不会飞,就不可能抓到躲在树上的她,躲到天亮,刘大娘只有灰溜溜地回她自己的棺材里了。   想法很好,刘大娘也确实不会飞,可她站在树下之后,也就一会儿的功夫,整棵树都跟着变得冰冷起来,寒气顺着树干一个劲儿地往许芝身上扑,都快赶上刘大娘的怀抱了。   许芝只好从树上爬了下来,继续往前跑。   呼哧呼哧,又跑了很久,许芝不敢停下,她的呼吸变得粗重了起来,四肢也开始酸软了,一丝暖意从丹田中涌出,滋润着她的四肢,多少缓解了些疲劳,让她能继续跑下去。   她是真的没想到,到头来暖意居然是这个用途,等到这一丝暖意带来的效果耗尽,她停了下来,看看身后,暂时没有看到刘大娘的身影,靠在一旁歇了起来。   这样短暂的休息对她的作用越来越小,肌肉的疲劳、能量的消耗是不能逆转的,累了就是累了,这么歇一歇,只是让身体稍微好受一点,但她不可能一直跑下去,她的速度比起最开始的时候已经慢了不少了。   而且这一路跑,丹田里的暖流已经被她用了近一半,她抬头看看夜空,原本高挂夜幕的弯月已经不见了,月亮落山了,看来是到后半夜了,距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她估计就算是把丹田里的暖流都用完,自己也是撑不到天亮的。   不能这么瞎跑下去了。   许芝立起身来,左右看看,寻到了一棵树,她跑了过去,仰头看着,这棵树很粗很高,一看就是有个几十上百年树龄的老树了,她绕着树闻了闻,树周气味驳杂,好像什么气味都有一点,鸟味、耗子味,甚至还有蛇留下的气息,没有往树上去,应该是路过的。   再听听树冠的动静,上面自然是有细微的声响,不知道是什么动物,但这样枝繁叶茂的老树上肯定是有鸟儿筑巢的,自己的事情自己担着,拉几只小动物垫背实在是很没意思。   而且,她记得自己以前不知在哪里看过一个说法,一棵老树就是一个小小的生态圈,有些小生物在树上生树上死,从未到过地面。   还是算了,她往前跑了跑,看到了一棵瘦瘦高高的树,好像是棵柏树,树干斜斜地横生出一截,又不知怎地拐了回来,继续直直地朝上生长,看起来就像是个人对着外头撅屁股一样,看着怪怪的。   而且树冠就顶上那一团,几乎没有多少分枝,一看就是一棵不适合筑巢、生活的树,她跑到树下听听闻闻,余光中,肿胀惨白的身影已经再次出现了,距离她差不多两三百米的样子。   没有时间了,只能是它了,许芝伸出爪子勾着树干爬了上去,在它撅起的屁股那里停了下来,往下看看,应该快三米了,刘大娘看着也就一米五的样子,这个高度,就算她踮起脚伸出手都抓不到她。   但她还是继续往上爬,离刘大娘越远她越安心,更何况晚上是有猫头鹰出没的,她现在这个小身板趴在光秃秃的树干上,没有枝叶的庇护,不就是在给猫头鹰送宵夜么?到时候好不容易从刘大娘手头活下来了,却被猫头鹰一爪子给带走了,这一晚上岂不是白忙活了。   在树冠枝杈中寻了个稳当的位置趴下来,许芝看向树下,这刘大娘,一身都是水,肢体也肿胀得很,一看就是行动不便的那种体型,动起来速度却快得惊人,这么一会儿功夫,她竟然已经到树下了,仰起头看了上来,许芝看不清她的脸,只听她喊着:“来……来……来……”   如果能说话,许芝是真的想对她说那句话:你不要过来啊!   来什么来?傻子才会到你身边去!   四周开始冷了下来,爪子下原本微凉的树干也开始降温了,许芝最后看了眼刘大娘,无论如何都不能被她给抓住,冷她还可以靠打太极扛过去,要是被抓住了,带入了棺材里——现在棺材多半已经被覆土了,要是进去了真的只能给刘大娘陪葬了。   许芝闭上了眼睛,在意识中打起了太极,这样生出的暖流虽少,也总比没有强。   如果身下的树上能有个宽敞的平台就好了,她可以直接用身体打了,可惜能这样的非得是老树不可,一般的老树还不行,得是几百年的,否则平台不够大,太极是打不开的。   反正跑了半晚上,她没见到一棵这样的树。   况且她也不想祸害老树上的那些生灵,老树能活几百年也不容易,要是被她害死想想也挺可惜的。   害命这种事情,虽然避免不了,但能少害一些就少害一些吧。   许芝也不敢真的就闭上眼睛不管不顾了,在脑海中打完一遍就要睁开眼睛看看,刘大娘一直站在树下看着她,口中一直喊着来来来,跟卡了带的复读机一样,身下的树也越来越冻,逐渐朝着冰坨子靠拢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刘大娘应该是真的没办法上树,只要她能抗住这冷意不下去,她就拿她没有办法。   许芝闭上眼睛,继续打了起来。   一遍又一遍,开始体内积攒的暖流没有耗尽的时候,她还能打完一遍睁开眼睛看看情况,后来丹田暖流耗尽,她打完一遍生出的暖流不过勉强保命,身体甚至开始冷木起来,也就根本不敢有丝毫的停顿,只能接连不断地打下去。   不知道打了多少遍,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许芝渐渐有了温暖的感觉,合太极之后,丹田暖流并未增加,她睁开了眼睛,光亮入目,天果然亮了。往树下看去,刘大娘的身影已经不在了,天边隐约出现了丝丝缕缕的暗灰色,跟晚霞的颜色相差不大,应该是朝霞,太阳要出来了。   许芝感受着自己的身体,暖融融的,应该是刘大娘走后,天还没亮的时候,她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又打了几遍太极,在暖意的滋养下,身体已经恢复如常了,丹田中还有将近一颗芝麻粒的暖流剩了下来,大约多打了两次有用的太极。   她估计自己‘想’一套太极要花四十多分钟的时间,不是身体实打实的动,用的时间肯定要少一些,这么算,刘大娘是在天亮前一个多小时近两个小时的时候离开的。   昨晚大概是天黑后三个多小时来的,现在气温不算低,她估计天是晚上七八点才黑,也就是十点十一点的时候刘大娘出现在了韩家,一直追她追到了凌晨四五点的样子。   这刘大娘对她还真是执着啊!   许芝听听附近的动静,鸟儿们叽叽喳喳叫了起来,甚至看到一只鸟从自己正前方飞过,拖着长长的尾羽,一看就很好吃,可惜她不会飞逮不住。   她咽咽口水,站了起来,踩了踩身下的树干,入爪的温度还是很凉,她已经缓过来了,这棵撅屁股柏树却没有,也不知道它是活着还是死了,终究是自己给它带来了无妄之灾,它也算帮了自己一晚。   许芝想了想,从丹田中抽出了一丝暖流,来到右爪,再把抬起的右爪贴在了树干上,意领着暖流离开了爪垫,一丝暖流就这么从她体内消失了,她又抽了一丝出来顺着右爪离去。   拍拍树干,低头凑到了树干上左看右看,鼻尖都戳了上去,除了看到粗糙的树皮外,她就没看到什么奇异的东西了,树的温度还是这么冻爪,所以暖流是进树干了还是没进?   搞不明白,她从树上爬了下来,落在了树下,抬起爪子拍拍树干,心道:姐妹,谢了,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剩下的暖流我还有用,后面的事情你自己努努力吧,也不能白长这么大的个头一点事都不能顶吧。   放下爪子,许芝走了,跑了一晚上,她现在饿得可以吃下一整头牛,既然已经到了外头,既然身体里有暖流,力气变大了,她也该改善改善伙食了。   ……   朝阳出来了,金色的阳光落在了大地上,把草叶上的水珠照的熠熠生辉,一颗颗点缀在绿叶上,犹如透明的珍珠一般。   山野中,晚上嚎叫觅食的野兽都蛰伏了起来,躲藏了一个晚上的小兽们开始活动了。   一只灰毛兔子在草丛中嚼着带露水的草,长长的耳朵竖起来,黑色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好像根本没有对焦,看着木木呆呆的。   三瓣唇不停地动着,绿草被它送入口中,发出嚓嚓嚓的声响。   突然,一只黄毛小兽从草丛中蹿了出来,朝着兔子一个猛扑,兔子嘴巴都没停,后腿一蹬,飞快地跃入了前头的草丛中。   黄毛小兽追了上去,在草丛中穿行着,一双耳朵竖起来,捕捉着前头猎物的动静,视野中灰毛兔子再度出现,黄毛小兽身子一缩,后腿蹬地,一跃而起,第二次扑向兔子,兔子一个急转弯,哗啦一声,黄毛小兽落入了草丛中,朝露四溅,它翻身而起,站起来看向四周,茂盛的草丛一片平静,哪里还有大灰兔子的身影。   顶头的树上传来啾啾的叫声,欢快极了。   许芝跑到了树下,抬起爪子就往树上去,哗啦啦,几只鸟儿扑腾着翅膀从树上飞走了,还啾啾叫了几声。   许芝看了它们一眼,松开爪子从树上跳下来,跑到小片空地上,把一身的露水都给甩掉,后腿的暖流正在消失,她人立起来,找了找方向,开始往回走。   看来今天不适合吃兔子,还是吃点别的吧。 [15]第 15 章:耗子洞   耗子粥入了肚子,转化为能量,饿到发软的身体开始恢复正常,许芝躺在竹篮里,朝阳穿过箩筐缝隙落在了她的身上,带来星星点点的暖意,她闭着眼睛,在这饱足中昏昏欲睡。   在外头跑了大半夜,总算是能安心地休息了。   她动了动脑袋,把耳朵往竹篮中一塞,遮了起来,可各种声音依然清晰地传入耳中,村中人活动的声音、谈天的声音,还有打骂赖床小孩以及小孩儿扯着嗓子尖声大哭的声音……   许芝吐了口气,这么一个小村子里能有多少事,就不能让小孩儿多睡会儿么?   她动了动身体,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些,摊开的腹部传来了痛意,她没有低头去看,没必要,之前躺下的时候她就已经看过了,前天晚上撕裂了的伤口现在还是那个样子,甚至看着更红了一点。   倒不是感染,纯粹是因为她昨晚在逃命的过程中又把伤口给扯到了。   被鬼追着跑的时候,实在是很难兼顾速度和保护伤口这两件事情。   一丝暖流在伤口附近消散,连痛意都没有减少半分,看来丹田中的暖流在促进伤口愈合上并没有什么效果。   许芝并不失望,这暖流已经很有用了,能增加她的力气、缓解肌肉疲劳,还能让她被刘大娘冻僵的身体回温,这些作用单拎一个出来,都很不得了了,更不要说暖流三者兼备,堪称神奇。   之所以要在伤口上试一试,那不是因为这是新东西嘛,就是要多试试。   丹田里的暖流还剩下大概两丝的份量,许芝舍不得用了,收敛心神,准备睡觉,耳中那些嘈杂的声音开始渐渐远去,这时候,一股药香传入了鼻中,越来越浓。   许芝一动不动,被睡意笼罩了大半的脑子延迟了两秒才认了出来,这是韩玥的感冒药气味,传来的方向也是厨房所在的位置,只是比起昨天下午的时候,药香气要更浓郁一些。   韩瑛开始熬第二副药了吧,还剩下两副,不知道韩玥吃完能不能好全。   “阿姐,这里头好多药呀,这个药叫什么呀?”   “阿姐也不认得。”   耳边的动静清晰了些,传来两个小姑娘说话的声音,小女童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多了,不再沙哑,她嗓子的炎症应该已经消下去了。   刚刚吃饭的时候,见她精神不错,脸上没多少暗色,胃口也很好,吃了大半碗粥,烧肯定是退了,否则是不可能有胃口吃东西的。   这么看,那位林郎中的医术还是很不错的,两副药都没吃完,小女童的病情就轻松了一大截。   耳边的声音再次远去,许芝在迷迷糊糊中想到,得想个办法把药钱还上,得罪谁都不要得罪医生,尤其是有本事的医生。   箩筐里,竹篮中,黄毛小兽的呼吸均匀深长了起来,没一会儿,两个小姑娘从厨房里出来,凑到箩筐前好奇地看着,韩玥低声说:“阿姐,小黄狼睡着了。”   韩瑛搬了个小点的木头墩子轻轻地压在了箩筐上,对自己小妹嘘了一声,轻声说:“小黄狼在外头跑了一夜,早上才回来,让它好好睡觉。”   韩玥乖乖点头,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   太阳来到了正中,早上暖和的阳光变得热烈了起来,烘得大地有了几分燥意。   农家小院中,一个小女童撅着屁股在院子里翻晒着一根根树枝,她很认真,一根翻过来之后,一定要把先前朝下的一面全部露在太阳下才肯松手,听到身后传来咵咵的声响,她一下子站了起来,看向传来声音的地方——一个倒扣的箩筐。   她跑了过去,看到了里头的黄毛小兽,赶紧喊:“阿姐阿姐,小黄狼睡醒了,它要出来了!”   韩瑛从厨房里跑了出来,将箩筐上的木头墩子抱开,再把箩筐拎起来,一只黄毛小兽就从里头走了出来,它把前爪往地上一压,准备伸个懒腰,结果还没拉开,就又站了起来,打了个哈欠,抖了抖一身的毛,在院子里走了起来。   先爬到院墙上,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再爬上房顶,四处闻闻,两个小姑娘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韩玥问:“阿姐,小黄狼在做什么呀?”   韩瑛说:“应该是在闻有没有猫来我们家吧。”   韩玥立刻说:“没有!”   她的表情严肃起来:“我一直在这里,没有猫来!”   又对房顶上的黄毛小兽喊:“小黄狼,没有猫来我们家里!”   知道了知道了,许芝一屁股坐在了屋瓦上,被太阳晒着的瓦片热乎乎,还好不至于烫屁股。   她坐在屋顶吹了吹风,昏昏沉沉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些,但还是很困,熬了一个通宵,虽然睡了一觉,但感觉根本没睡够。   抬头看看太阳的位置,挂在正中,到中午了啊,那就还能继续睡,她现在一天需要十几个小时的睡眠,现在一半都没补到呢。   只是在睡觉之前,肚子也得填一填才行。   又打了个哈欠,许芝站了起来,走到房屋侧面,从房顶上跃下,从门口的耗子洞钻出去,先去外头找个地方挖坑解决了生理问题,回到韩家径直奔向厨房,往厨房杂物堆旁一坐,蹲守了起来。   厨房的门大开着,阳光照了进来,屋子里比起平时亮了些,但还是暗暗的,许芝竖起了耳朵,滤掉了屋外动静,专心地听着这个屋中的所有声响。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的眼皮都要阖上了,耳边什么动静都没有,她站了起来,伸出爪子扒拉了一下杂物堆里的几个木头疙瘩,还是没有声音,她绕着杂物堆闻了闻,的确是有耗子味的,还很新,应该是昨晚或者今日上午才留下的。   所以现在是大白天回了耗子洞,不准备出来了是吧。   耳边传来细微的声响,许芝扭头看去,看到了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两个小孩儿,韩瑛小声问:“小黄狼,你抓到耗子了吗?”   她身边还传来了响亮的咕咚声,是韩玥在咽口水。   许芝:“……”   她低头嗅了嗅,抬爪进了杂物堆中,停在了黑沉沉的墙角附近,蹲坐在一个木头疙瘩上,扭头看向了门口的两个小姑娘。   厨房门口,韩玥咽咽口水,说:“阿姐,小黄狼在干什么呀?”   韩瑛眨眨眼睛,说:“可能耗子藏在那里头了。”   她说:“小黄狼好像在看我们,我进去看看。”   她轻手轻脚走进了厨房,韩玥拉着她的衣摆,亦步亦趋,明明是在自己家里,还是大白天,两个小孩儿硬生生走出了入室盗窃的感觉。   看着两个小孩儿停在了杂物堆旁,许芝站起来在墙角的大堆杂物上饶了一圈,又回到了木头疙瘩上,磨了磨爪子。   韩瑛的眼睛一亮,低声问:“小黄狼,是不是有耗子在这里头?它藏起来了,你抓不到,要我们帮忙把这些东西搬开?”   许芝看着她,抖了抖耳朵,点头是不可能点头的,她自忖要是看到一个动物对自己点头,估计会吓得当场大喊一声妖孽。   好在两个小姑娘也无需她给太多的反应,甚至许芝都不确定她们都没有看到自己抖耳朵的动作,因为韩瑛一说完就拉着韩玥一起搬起了杂物。   这种事情许芝就帮不上忙了,她蹲坐在一边,看着墙角被一点点地清理出来,露出了厚厚的尘土、遍布的蜘蛛网,还有四散逃命的小蜘蛛们。   一只蜘蛛爬到了她脚边,许芝抬起爪子把它扒拉了下去,看着它换个方向继续逃命。   做虫做狼都得长眼睛啊,逃命不看好方向,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两个小姑娘把一个大木头疙瘩推开了,这个昏暗的角落里,尘土飞扬起来,顾不得PM10含量超标,许芝看向了墙角,已经没有什么大件的东西堵在那里了,耳边响起韩玥的声音:“阿姐,没有看到耗子呀。”   许芝起身,走到了墙角,低头看去,眼前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还有些许的泥巴堆在洞口,大白天的,外头当然很难看到耗子,耗子都在洞里呢。   她闻了闻气味,再听了听,把头往里一扎,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躲在洞里有什么用?耗子洞猫进不了,她可是能进的!   两个小姑娘站在一边睁大眼睛看着,很快就听到洞里传来了叽叽的叫声,接着就看到黄毛小兽把头拔了出来,嘴上叼着一只肥硕的大耗子,正在拼命地挣扎着,黄毛小兽甩了甩脖子,叽叽的叫声就歇了下去,再甩几下,耗子就不动弹了。   韩玥激动地喊了起来:“耗子,好大的耗子,我们中午又有肉吃了!”   许芝把耗子丢在了地上,走出了杂物堆,避开了空气中还在飞舞的灰尘,抖了抖一身的泥灰,有些遗憾地看了墙角的耗子洞,居然只有一只耗子啊。   她走到韩瑛身边,蹭了蹭她的腿,见她看向了自己,再慢条斯理地走到了厨房另一边的柴堆前,蹲坐在一旁,扭头看着韩瑛,一只耗子哪里够她们三个吃呢? [16]第 16 章:入v(三合一)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许芝做了个梦,她梦到自己在菜市场,正站在一家卖活禽的店门口,老板的相貌是看不清的,但他的手稳准狠,从笼子里提起一只鸡对许芝说:“这是小母鸡,肉嫩得很,放在锅里加点水、加点盐,拍块姜进去,其他什么都不用放了,炖出来肉又嫩又有汁水,保管你吃了还想吃!”   小母鸡在他手里咕咕叫着,扑腾着翅膀,看着就很新鲜,许是见许芝没说话,老板放下小母鸡,打开了另一个笼子,一把抓起了一只鸡冠又大又鲜艳的鸡,个头比小母鸡大了不少,叫声更是高昂,老板说:“小母鸡不想吃,吃小公鸡,脱了毛,砍成小块,直接下锅爆炒,多放点泡椒和花椒,味道不摆了!”   许芝咽了咽口水,这时候,旁边的店里有人喊了起来:“老母鸡,香喷喷的老母鸡,卤好的老母鸡,买回去就能吃的老母鸡!”   许芝转头看去,一眼就看到了玻璃柜台中一只只表皮黄澄澄、泛着油润光泽的卤鸡,饱满的胸脯、健硕的大腿,还有两只肥嘟嘟的鸡翅膀!   咕咚,许芝忍不住朝着卤鸡走去,正想问价,却没想到那装着卤鸡的柜子一个劲儿地往后退,老板拉着柜子在前头跑,喊着:“城管来了,城管来了!”   许芝心说这里是菜市场,城管也不许摆摊吗?   她赶紧追上去,城管不是还没来么,先卖给她一只鸡啊!   她用尽了全力去追,声嘶力竭地喊着,那老板却像是没听到一样,跑得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了她眼前……   许芝醒了过来,心里还带着气,胆子怎么能这么小呢,抽时间卖她一只怎么了?她又不是不给钱!   咕咕咕咕,鸡叫声传入了耳中,这声音怪怪的,一听就不是真的鸡在叫,也的确不是,这是隔壁洪大娘唤鸡的声音,每天傍晚的时候,许芝都能听到她在隔壁这么唤着鸡回圈舍。   这么说,现在是傍晚了?   许芝睁开了眼睛,一点阳光正好穿过竹隙落入了她的眼中,她又把眼睛给闭上了,将脑袋移了移,才再次睁眼,耳边也响起了群鸡啄食的声音,她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十几只肥肥胖胖的鸡围在洪大娘身边吃鸡食的场景,只要弯下腰伸出手就能抓到一只,梦里的卤鸡再次浮现,许芝咽了咽口水,一个翻身从竹篮里出来了。   她抬起爪子抓了抓箩筐,咵咵的声音响起,隔壁院子的洪大娘喊道:“瑛丫头,院子里的箩筐响了,怕是你养的小黄狼醒了!”   耳边传来了小姑娘匆匆的脚步声,许芝停下了抓挠的动作,好整以暇地等着韩瑛给她开门。   也不是不能试试自己把木头墩子推下去,可那不是要用她丹田的暖流嘛,既然有人能用,还是先用人。   头顶压着木头墩子的箩筐被搬开了,许芝走到了院子里,把睡乱的毛抖顺,照例先在院子里闻一圈,最后爬上了屋顶,看向天空,天边有着大片大片的暗灰色,果然又到傍晚了啊。   临近落山,阳光又温柔了起来,就像下班前的上司,只要不给她多找事,多少还是愿意给点好脸色的。   中午的燥意不再,微风拂面,把她脸上身上的毛都吹得动了起来,她眯着眼睛感受到了舒适,鼻子里传来了各种气味,有村中人烧火煮饭的味道,唔,有肉香味,看来今晚村中有人在做肉吃,那味道比起一两只耗子的肉味可浓多了,带着点膻味,居然是在吃羊肉么,真是大手笔啊。   耳边传来狗咿咿呜呜的叫声,跟羊膻味来自同一个方向,估计是给馋到了。   叫也没用,据她观察,这个村子里的人吃肉并不频繁,好不容易能吃上一次,优先顾及的当然是家中的人。   至于狗,今晚能分到几根骨头和一碗肉汤饭就已经很不错了。   所以嘛,被人养着的日子其实也不是那么好过的,吃什么吃多少全看主人,自己有本事捕猎还好说,要什么都靠着人,真得从一个肉食动物变成素食主义者了。   许芝一向是无肉不欢的,做人的时候就是这样,现在成了黄鼠狼,就更不可能不吃肉了。   她的鼻子动了动,身下的屋中,一点浅淡的肉香传了出来,过了会儿,屋子里传来喊声:“小黄狼,吃饭了!”   许芝下了房顶,到了厨房,吃的是中午剩下的耗子粥,小半碗的样子,比起中午的时候,肉少了些,但总比没有强。   她低头吃了起来,耳边两个小姑娘也唏哩呼噜地吃着,勉强填饱了肚子,她走出厨房,出门解决了生理问题,再次坐在了屋顶,天边的太阳已经完全没入了地平线。   天,就要黑了。   刘大娘,怕是又要来了。   院子里,药香传来,没多久两个小姑娘来到了院中,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悉悉索索好一阵之后,韩瑛冲着她喊:“小黄狼,天黑了,我们要睡觉了哦!”   许芝收回视线看向了她,小姑娘抬起手指着屋檐下,说:“你睡了一个白天,晚上肯定睡不着,我们又要关门,就把你的窝放在这里了!”   还说:“我用箩筐罩起来了,给你留了一个缝,你想睡觉的时候就进去,把撑着的木棍给拍掉,箩筐就能落下来,猫就伤不到你了!”   许芝看不清楚屋檐下箩筐的具体情况,但听小姑娘这么一说,脑子里就有画面了,大概能猜出来小姑娘是怎么操作的。   她看着屋顶下方的韩瑛,心说真是个傻小孩儿,一本正经地跟一只黄鼠狼说话,还说的这么复杂,如果不是她,换一只黄鼠狼在这里,怎么可能听得懂?   果然还是个小孩子。   她抬起身后的尾巴晃了晃,小姑娘的声音开心了起来:“你听明白就行了。”   两个孩子就这么放心地回了房间,一点都不担心她这只黄鼠狼会不会听不懂话,也进不去箩筐里。   夜风吹来,许芝任由风吹着自己的脸,这样更好,她也不耐烦一直装傻,一次两次还好,一直装成智障,她自己都要被自己气死。   身下屋中渐渐没有了动静,天上,一轮弯月亮了起来,柔柔的月光洒了下来,好像把白天的声音都给罩住了,四周一片宁静。   许芝从房顶上爬了下来,立在院中,没有耽搁,抬起前爪打起了太极。   今夜,刘大娘极有可能会再来,虽然她很希望刘大娘在昨晚之后知难而退,知道即便她只是一只小小黄鼠狼,也不是那么容易能被鬼抓去陪葬的,可这种事情想想就得了。   遇事要想能挺过去,就得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在能力范围内做好最充分的准备。   今晚,刘大娘来也好,不来更好,无论如何,太极她是一定要打的。   或许是开始得早一些,又省去了昨晚‘想’太极的时间,许芝连着盘了四套架子,感受到后爪在一丝暖流的支撑下都有些受不了了,这才停了下来,坐在了院子里,细细地感受着自己的身体。   丹田里有了四颗芝麻粒外加今早剩下来的一丝暖流,至于另外一丝,在打第四套太极的时候,被她给用了,一丝暖流换一小颗芝麻粒,当然是很划算的。   丹田中的暖流比起昨天多了些,今晚她在外头就能多跑一会儿,虽说趴在树上更省力,但因为要一直对抗刘大娘的寒意,对暖流的消耗反而会更大。许芝想多留些暖流下来,她可不止刘大娘一个危险源,要是丹田的暖流耗光,白天的时候遇上了什么情况,就一点反击的余地都没有了。   心中打定了注意,许芝左右看看,耳中也没传来什么细微的动静,那只大狸花猫今晚竟然没来,倒是好事。   她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已经开始往下落了,这是娥眉月,会在午夜前消失在夜空中,此刻在空中的位置跟昨晚跑出村子的时候差不多,刘大娘应该快来了。   正想着,一丝夜风吹来,带来了熟悉的寒意,许芝打了个寒颤,看向门口,一道惨白肿胀的人影走了进来,身周的寒意随之加重,刘大娘果然来了。   许芝吐了口气,心里的那点小侥幸彻底偃旗息鼓,她爬上了院墙,熟练地往外一跑,得了,今晚也不用睡了。   她跑的是昨晚的老路,夜晚的荒野危机四伏,如果有充足的时间观察环境,陌生的地方也不是不能去,可她现在身后跟着个紧追不舍的刘大娘,能分出一部分心神来观察环境就不错了,要想保证安全,还是走老路来得可靠。   等跑到肌肉疲惫、四肢酸软,暖流也起不到多大作用的时候,许芝停了下来,喘着气,直起身往周围一看,居然又看到了那棵撅屁股柏树,合着就算自己身体里的暖流变多了、提前做好了准备,也还是只能跑到这些位置,再远就跑不动了。   刘大娘出现在了后面,许芝左右看看,昨晚才上了这棵撅屁股柏树,今夜最好换一棵,免得逮着一棵薅,没死都被她给害死了。   可也不知是她的视力不好,还是这附近的树的确不多,看来看去,不是太小就是太矮,迟迟没能寻到一棵合适的树。   身后的寒意袭来,她甚至都听到了刘大娘身上滴落的水声,许芝咬牙,跑到了撅屁股柏树下,抬起爪子飞快地爬了上去,没得选,只能选这棵树了,害死一棵树总比害死两棵树好,大不了明天早上多给它些暖流,也不知道对它有没有用。   卧在树杈中,看着树下的刘大娘,许芝闭上了眼睛,一切与昨晚一般无二,只是因为丹田的暖流更多,所以她能保持更长时间的清醒,打完一遍就能睁开眼睛看看,不单单是看刘大娘,更是看周围的环境,避免自己变成其他能上树动物的盘中餐。   又一次睁开眼睛,树下的刘大娘不见了,周遭的寒意大减,她看看周遭,入目的是大片模糊的荒野,天还是黑沉沉的,没有一点要亮起的意思,没有钟表手机,天上还没有月亮,她判断不了现在的时间,但根据昨天的推断,现在可能是早上四五点钟,也不能肯定。   身下的树散发着寒气,冻得她浑身一个劲儿地抖,再三确认刘大娘真的离开了,许芝才从树上爬了下来,将丹田中残存的两丝暖流拍入树干,就在树下打起了太极,不管现在是几点,趁着天还没亮,她要多攒些暖流才是。   两遍太极打完,天就亮了,丹田中的暖流多出了两粒,比昨天强多了。   又拍了两丝暖流给撅屁股柏树,她往回跑了。   ……   不能再这么跑下去了。   新的一天,许芝侧躺在竹篮里,看着自己腹部的伤口,明明已经开始结痂了的伤口此刻却红彤彤的,看起来还略微有些肿,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伤口上也传来了些刺刺胀胀的痛意。   算上去镇上赊药的那晚,她已经连续五个晚上都在外头跑了,身体上感觉还行,因为白天都在休息,晚上的时候又有暖流可用,倒没有感觉到太过疲惫,可她的伤口坚持不下去了。   大幅度的肢体动作,让原本开始愈合的伤口一次次地撕裂,感染的风险直线上升,继续这么跑下去,她怕自己还没被刘大娘怎么样,反倒先一步死于伤口感染。   可问题是跑不跑这事不是由她来决定的,这刘大娘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一到晚上就要来找她,连续五个晚上,天天不落!   就是上班打卡都不带这么勤快的!   许芝叹了口气,如果可以,她是真的很想问问刘大娘究竟看上了她哪里?是她的一身毛,还是个头小?还是就对黄鼠狼情有独钟?能不能换只黄鼠狼追?   可惜那刘大娘除了说来来来之外,其他的话一句都不会,根本交流不了。   但她真的不能再这么跑下去了,伤口感染是真的会死。   要不晚上不跑了,直接在村子外寻棵树趴上去,一晚上都待在树杈子上‘想’太极?可行是可行,但如果不先跑一跑,多耗些时间,她当天攒下来的暖流根本不够她清醒地扛到刘大娘离去,孤身在野外本就危险,还不能保持清醒的话,就算熬走了刘大娘,怕也会死在其他捕食者口中。   而且她总觉得自己的伤口迟迟不好跟刘大娘带来的寒气也有点关系。   不提玄学的方面,毕竟她也不懂,单说温度,低温会让细胞活性下降,体内各种化学反应的速率也会随之变缓,伤口的愈合当然就会受到影响。   更何况,难道以后每个晚上她都要这么跟刘大娘纠缠下去?   许芝翻了个身,把腹部的伤口朝上,露在了阳光下,今天她箩筐都没进,就是想用阳光消消毒,正好两个小姑娘在家里,也不用太担心猫。   想到自己以后夜夜都被刘大娘追着跑的日子,她的身体抖了抖,不行不行,这种日子就不是人过的!   就算她是黄鼠狼,要在夜间活动,也不是这么活动啊!   谁家好狼天天晚上被鬼追,一天两天那是没办法,时日一长,谁能保证真的就能万无一失了?   反正许芝不能,即便她现在能爬上树,能靠太极抵御刘大娘的寒气,可万一哪一天她从树上掉下去了呢?   这不是没有可能,就算她很小心,天上还有猫头鹰——昨晚她就听到好几只猫头鹰的叫声了,要是被它们发现自己每晚都会在树杈子趴一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蹲点,她的耳朵虽灵,天上的动静也不是那么好捕捉到的。   运气好,提前发现猫头鹰了,躲在树杈子上的她跑还是不跑?跑,天上有猫头鹰,地上有刘大娘,要怎么跑?   若是不跑,猫头鹰从上扑下来,挣扎之下,她极有可能掉到树下,那不就被刘大娘抓了个正着。   运气不好,根本发现不了猫头鹰,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猫头鹰锋利的爪子抓个肠穿肚烂了。   想到自己被抓开肚腑的样子,许芝捂住了肚子,还有蛇,蛇也能上树,行动起来动静小得很,稍有大意就会被蛇给咬住绞死,再被蛇吞进肚子里。   她吐了口气,也是变成了黄鼠狼之后,她才真切地体会到了自己上辈子有多幸运,其他的不谈,光是做人这一点就已经超过这颗星球上不知多少生命了。   也不必提人创造出来的各种器具,单是人的体型就已经决定了人在荒郊野外的时候,很少会遇到能把人当作猎物的野兽,不像黄鼠狼,个头小小的,往外头一去,四处都是危机。   如果她现在能有自己做人时候的体型,哪里会怕什么猫狗、猫头鹰、蛇,这些东西见到她根本不会生出把她当猎物的心思来,反而会主动避开,无形中就少去了很多危险。   面对刘大娘的时候,也不会像今天这样的捉襟见肘了。   不知道刘大娘这个鬼能存在多久,是几天之后自己就消散了?还是像恐怖片里那些恶鬼一样,怨气不散,恶鬼不灭,不要说一天两天,就是几十年都能存在着,还会越来越凶恶。   前者还好说,她能再忍一忍,要是后者,她现在能不能活几十年都不知道,黄鼠狼的寿命估计跟猫狗差不多,她总不能跟刘大娘纠缠一辈子吧。   这是什么恐怖故事!   如果刘大娘越来越凶,她可能还活不到一辈子,毕竟现在的她也不过是勉强应对罢了。   必须想个法子摆脱刘大娘了。   许芝闭上了眼睛,一点困意都没有,摆脱刘大娘当然很好,可问题是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鬼这个东西对她来说真的超纲了,前二十多年她就没见过这种东西,连刘大娘为什么盯上她,她现在都搞不清楚。   对了,刘大娘家里不是在寻人做法事么,难道还没寻到人吗?怎么还没让大刘娘入土为安,让她晚上还能在外头瞎跑,祸害别人。   等等,该不会就是因为刘大娘晚上都寻她来了,刘大娘家什么事都没有,所以根本没做法事了吧?   许芝猛地睁开了眼睛,不会吧,她跟刘大娘无冤无仇,刘大娘都对她紧追不舍,家里人,最亲近也是最容易生怨的关系,刘大娘会不去找?   仔细想想刘大娘追着她跑的时间,天黑后来,天亮前走,占了大半个晚上,如果刘大娘不会什么分身术的话,说不定还真是天天晚上都逮着她一个人薅!   靠!   许芝觉都睡不下去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岂不是亏死了!   累死累活地在外头跑,伤口都要感染了,最应该被刘大娘追着不放的人(反正都比她该)却在屋子里好好地睡觉!   这种事情谁能忍得了?反正许芝受不了!   许芝面色凝重,伸出爪子抓了抓竹篮,发出咵咵的响声,如果今晚刘大娘还来找她,她就带着刘大娘回家!   ……   夜,天上的月亮渐渐开始圆了,像是被吹到了一半的气球,鼓了又没么鼓,带着点力不从心的味道。   月光倒是越发明亮了,照在起伏不平的路上,投下一块又一块的阴影。   一只小兽从一丛阴影中跑了出来,飞快地跑入了下一块阴影之中,停下来仔细听听动静,再继续往前跑去。   没多久,一幢幢暗色的轮廓出现在了大地上,小兽从阴影中跑出来,爬上了最边缘一幢小院的院墙,竖起了身子,看向前方。   熟悉的气味入鼻,这里就是清平镇了,是她五天前来赊药的地方,也是刘大娘家在的地方。   鼻中的气味告诉她,三条狗的位置没有变化,应该都被关在了院子里,猫,气味隐隐约约的,这东西要是不走房顶,不踩动瓦片,在黑夜里是很难发现的,自己必须很小心才行。   许芝转头看看身后,没有看到惨白的身影,刘大娘还没有追上来,但也快了,她又仔细闻了闻,果然闻到了纸灰味儿,传来的方向跟几天前一致,她看了过去,今夜倒是没有亮光了,但气味已经足够她找到目标了。   她从院墙上下来,小心地跑到了草丛边缘,看看身后,刘大娘出现了,直直朝着她走来,她也不跑了,快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身后,等着刘大娘跟上来,直到走到了一处小院旁,她爬上了院墙,闻闻气味,很浓的纸灰味儿,还闻到了猫的气味。   绕着院墙走一圈,四处都是猫味,冲人得很,看来这家人是养了猫的,即便目前没有看到猫的身影,许芝还是不打算下去。   她看向院墙外,奇怪,居然没有看到刘大娘,是还没有跟上来吗?不可能啊,不说她跟刘大娘之间的距离没那么远,就算是之前把刘大娘甩开的时候,她绕着院墙走一圈下来,刘大娘也该出现了。   身体还能感觉到丝丝寒意,也说明刘大娘已经在附近了。   许芝轻手轻脚爬上屋顶,这才看到,刘大娘就站在院门外,垂着手,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怎么了。   她从屋顶这头走到了中间,前几晚她一动就会跟上来的刘大娘还站在院门外,没有动弹。   许芝:“?”   什么情况?韩家说进就进,到了自己家反倒不进了,近家情怯?   她顺着房顶跑到了院墙上,小心翼翼地靠近站在门外的刘大娘,原本垂着头的刘大娘立刻抬头看向了她,口中发出声音:“来……来……”   许芝嗖一下就跑远了,来个鬼!看来距离太近了刘大娘还是会抓她的。   她跑到了离刘大娘最远的院墙角落,顺着院墙爬上了屋顶,看向院门口,刘大娘又站在那里不动弹了。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刘大娘已经被自己家给吸引了,只要她不靠得太近,就没那功夫来搭理她了?   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许芝站在屋顶上等了好一会儿,院门外的刘大娘都一直没有变化,她试探着往院墙下走去,落到地上,看看院门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虚幻的白,就在院门口的位置,并没有动弹。   她心中一喜,抬爪就朝着镇外跑去,跑到中途,停下来看看身后,还是没有刘大娘的身影,心里松了口气,继续朝着镇外跑去,早知道这么容易就能摆脱刘大娘,她早就该来刘大娘家了。   抬起爪子避开脚下凸起的泥巴块,她跑到了草丛边缘,竖起耳朵听听附近的动静,就要往前走,余光中一抹白色出现,许芝心中一跳,扭头看去,肿胀惨白的身影从两幢小院之间的巷道中走了出来,直冲她而来。   ……   清平镇,一幢小院的屋顶上,一只黄毛小兽蹲坐着,夜风吹来,将它身上的毛吹乱了,它一动不动,毛茸茸的脸上看起来竟然有几分茫然。   许芝眨了眨眼睛,眼珠转动,看向了院门外,一道模糊的惨白身影立在那里,好像根本没有看到她,她的胡须动了动,在心中冷笑,骗子,大骗子!   怪不得说鬼话连篇呢,这刘大娘甚至都不怎么会说话,居然就开始骗人了。   看她现在这样子,还以为她已经放过自己了,可事实上,只要她一离开刘大娘家,这刘大娘立刻就会跟上来。   她试验了五次,次次如此!   反之,只要她留在刘大娘家,不管在哪个位置,刘大娘都毫无反应,就像是没看到她一样。   许芝不明白,这是什么毛病?不是想把她放到棺材里,就是放到自己家,好东西就是要往自己家搂是吧?   踩在瓦片上的爪子伸了出来,抓在凸起的瓦片上,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许芝可没忘记,这家人是养了猫的。   她看着肿胀的人影,心里越来越气,这是什么鬼啊?还以为她是有什么怨气,说不定死因就有什么蹊跷,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没想到追着她不放,仅仅是因为她不在她家!   只要在她家里,她就不追了!   这是什么刻入骨髓的囤积癖?做了鬼还惦记着把东西往家里带,放在现代,高低也得是个垃圾囤满一套房的奇葩!   可是现在,许芝拿这个奇葩没有办法。   她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屋顶边缘,没有发出丝毫的声响,不知道刘大娘家的法事是做了还是没做,就算做了,看刘大娘现在这个样子,也知道是没起到什么作用了,果然还是应该再做一次。   她又看了眼院门外,这刘大娘还真是讲究,到了家门口都不进来,不闹事是吧,她来闹,非要闹到这家人再做一次法事不可!   她跃到了院墙上,直起身看看侧面的屋墙,果然看到了支出来的横梁,这地方多半就有耗子洞,正准备爬上屋墙,屋子里却传来了声响。   是有人起床了,穿上了鞋,沙沙走了几步,昏暗的灯光就从门窗的缝隙中泄了出来,哈的一声,拖长了声音,是人在打哈欠,一个打完,安静了几息,叩叩叩的敲门声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丫头,丫头,起来了,该给你娘烧纸钱了。”   这个声音许芝听过,四天前的早上,她还在棺材里的时候,这个人就在外头说过话,她记得这人好像是叫贾老六。   贾老六的声音落下后,一个女孩儿的声音响起:“来了。”   声音带着困意,还有些沙哑,也是熟悉的,是那天早上在刘大娘坟前哭泣的女孩儿,是刘大娘的女儿,吱呀一声,应该是女孩儿打开了门,她压低了声音说:“到时辰了吗?”   贾老六嗯了一声,说:“差不多了,走吧,去院子里。”   两道脚步声响起,接着房屋正中的屋门就打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一点烛光给小院带来了些许光亮。许芝站在院墙上没有动,她看看屋子里,没有猫跟着出来,竖起耳朵听一听,屋子里也没有更多的声响了。   这动静肯定是能吵醒猫的,这都不出来,要么是只懒猫,要么猫此刻根本不在这个家中,这很正常,猫最爱在晚上活动,以前她看过视频,网友的猫一到晚上就在家中跑酷。   这里的猫能自由活动,说不准此刻已经跑到几公里以外的地方去了。   她又看看院门外,刘大娘还站在那里,没有动弹,至亲的家人就在一门之隔的地方都无动于衷吗?   许芝不太明白,这种情况在鬼里面算是正常还是不正常。   院子里一亮,许芝看过去,一高一矮两道人影站在了院子中间,一团焰火在他们身前烧了起来,他们不时往里丢着东西,焰火越来越旺,火光也越来越亮,她往房屋侧面挪了挪,躲在了阴影中,免得自己被人发现了。   鼻端的纸灰味儿愈发浓郁,院子里响起男人的声音:“翠娘,我们给你烧钱了,烧了这么多,也该够你在那边过过好日子了。”   “是我没用,你跟着我苦了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你怪我是应该的,以后我逢年过节都给你烧纸钱,多多地烧,活着的时候没办法让你过富裕的日子,现在你去了那边,多的不敢说,钱是一定会给你烧得足足的,让你过一过不差钱的好日子。”   他身边响起了低低的啜泣声,刘大娘的女儿带着哭腔说:“阿娘,你最喜欢吃炸糕了,不知道那边有没有炸糕卖,要是有,你就拿钱去买,天天都吃!”   贾老六接过了话:“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要是没有,我明日去买来,摆在你坟前,让你吃个够。”   抬手把纸钱放到火堆中,火舌猛地一卷将纸钱吞噬,细细的灰烬被灼热的气流卷到空中,飞舞到旁侧,飘飘摇摇地落下。   刘大娘的女儿呜呜地哭着,贾老六低声道:“三姑说半夜给你烧钱,你才能全部拿到,这几日我们日日给你烧,你拿到钱了吗?”   “你是不是还怪我给你用那便宜的棺材,翠娘,你是知道的,家里没那么多钱,还得给丫头攒嫁妆,哪里用得起那么好的棺材呢?也不是我要苛待你,等我死的时候,也用一口薄皮棺材就是,就埋在你旁边,你看着就是,肯定跟你是一样的。”   又有纸钱落入了火堆中,火光暗了暗,跟着愈发旺了,照在两个人身上,在他们身后拖出了长长的影子。   许芝看了眼院门外,刘大娘身边没有多出任何东西,所谓的纸钱果然是活人聊以慰籍的东西吧。   院子里,贾老六的声音响起:“你不肯安息,是不是还在操心着丫头的婚事?你放心,我肯定好好看,我知道你不喜欢姑婆家的二郎,他太懒了,又没担当,什么都是他娘说了算,我不会让我们丫头嫁给他的。”   “明日我就去请媒婆,细细地替我们丫头相看,说什么都要给我们丫头找个好人家。”   “最好能嫁到县里去,过上城里人的好日子。”   刘大娘女儿哭着说:“我不嫁人,我想要阿娘回来!”   贾老六:“胡说什么?你阿娘最大的心愿就是想要看着你嫁个好人家,过上好日子,你不嫁人,她在下头都安息不了。”   刘大娘女儿伤心地哭着,贾老六把手里的纸钱全部放入了火堆中,火光一下子就弱了下去,他说:“翠娘,你操了大半辈子的心,也累了大半辈子,现在好不容易松活了,就不要再想着我们了,活人有活人的日子要过,你好好地歇一歇吧。”   火光渐渐亮起,站在阴影处的许芝点点头,看向了刘大娘,可不是,活人过活人的日子,你个死人何必再想着家里人呢?遇到个黄鼠狼都不放过,想要弄回家里,何必呢?自己又吃不了用不了,家里人还不欢迎。   阴阳两隔,既然死了,就好好地死,现在这样倒死不活的,这不是折腾狼吗?   院子里,火光大亮,灰烬袅袅升空,男人低声地说着话,女孩儿难过地抽泣着,纸灰味儿弥散开来。   院子外,一门之隔,惨白的身影周遭水声滴答,肿胀的脸正对着大门,一动不动。   许芝低头看着,胡须颤了颤,她死了之后也是这样吗?家人里会在她的坟前烧纸,一边絮絮叨叨地跟她说着话,可惜,她有意识的时候已经变成黄鼠狼了,没能最后看看家里人,也没能听到家里人对她说的话。   希望爸爸妈妈不要难过太久,她是死了,活着的人却还要好好地生活,好好地把日子过下去,要往前看,或许不知道多少年后,他们还会有再会的时候。   房顶上的小兽闭了闭眼睛,眼角有晶莹的光泽一闪而逝。   喵呜——   一声猫叫突然在院子里响起,许芝浑身一颤,眼角的泪水啪嗒一声落在院墙上,猫回来了?   爪子一动,许芝就想要跑,这里可不是韩家,没有箩筐,更没有两个小姑娘保护她,前爪一伸,就要顺着院墙跃下,余光扫过院中,她看到一只猫从另一边院墙上跳入了院中,跑到了刘大娘女儿身前,对着大门的方向哈起了气。   咦,这猫……好像根本没有看到她。   ……   火光跃动的农家小院里,一只浑身暗色的猫前爪微伏,挡在一个女孩儿身前,冲着大门的方向,口中哈气声不停。   许芝站在院墙角落,借着阴影隐匿着身形,她没有离开,只是微微伏下了身,让自己更不显眼一些,一双眼睛看向院子里,耳朵竖起来,收集着院子里的声音。   那只猫似乎真的没有发现她,或许是发现,但暂时没有空来搭理她,只冲着院门的方向,一个劲儿地叫着。   这么说,它是发现刘大娘了,它居然也能看到刘大娘。   许芝更不急着跑了,她一离开,刘大娘就会跟着离开,岂不是帮了猫一把,这也就算了,关键是她不确定这猫会不会追上来,趁着自己逃命的时候给自己来上一爪子。   相比之下,留在刘大娘家看看情况会更稳当些。   她看向院门的方向,刘大娘还站在门外,依然一动不动,对于一门之隔的猫叫恍若未闻。   这时,院中响起了声音,是刘大娘的女儿,带着哭腔问:“小九,你这是怎么了?”   “你在叫什么?是外头有人吗?”   没人,有鬼,就站在门口,像个门神……不对,应该叫门鬼了。   院子里,贾老六的声音响起:“外头怎么会有人,狗都没叫。”   嘴里这么说着,他人却是走到了大门口,把门打开,探头看看外头,说:“没人啊。”   他把头收了回来,就要关门,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说:“真是下凉了,凉风一吹,还有点冷!”   站在院墙角落的许芝眼皮跳了跳,哪里是什么下凉了,分明是刘大娘走进来了!   这刘大娘,还以为她不入家门是有什么隐情,结果门一开居然就进来了!   在自己家就知道要开门了才能进门是吧?   肿胀惨白的身影一步步朝着院门走来,抬脚迈入院门,惨白的身影跟站在门口的贾老六重叠在了一起,院子里的火光陡然一弱,几乎快要熄灭,只剩下薄薄一层焰火在灰烬上漂浮着,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渐渐重叠,又渐渐分开……   贾老六把门关上,转身,往前走了一步,刚刚分开的两道身影又重叠在了一起,他口中发出声音:“咦,门都关了还有风吹进来。”   许芝努力地把身体伏到最低,警惕地看着院子里,看到肿胀惨白的身影从贾老六身体里迈出一步,朝着哈气的猫走去,猫叫声一下子就尖锐了起来,还往后退了退,刘大娘女儿站在猫旁边,有些茫然地问:“都没人,小九在叫什么?”   “是啊,这猫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这么说着,贾老六朝前走两步,他吸气道:“真是下凉了,冷风一吹,好冷啊!”   刘大娘女儿茫然道:“冷吗?不冷啊。”   “是你那里没吹到风。”贾老六又往前走一步,渐渐分开的两道身影再次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他抱住自己的臂膀,道:“不得了不得了,怎么突然就这么冷了,这冷风一阵一阵的!”   许芝:“……”   能不是一阵一阵的吗?你一阵一阵地跟刘大娘叠在了一起啊。   不过,她也忍不住唏嘘起来,这就是人么,她几天前被刘大娘箍在怀里,险些没给冻死,放到人身上,居然只是感觉到有点冷而已。   体型大就是好啊。   刘大娘继续往前走,也不知道是不是夫妻之间心有灵犀,贾老六居然也往前走了,夫妻二人同步向前,连抬腿迈步的动作都重合在了一起,猫退了又退,叫声尖锐,在夜色中瘆人极了。   贾老六停了下来,声音中带着些茫然和不满:“这猫是怎么了?怎么对着我叫?”   刘大娘从贾老六的身体里走出来,朝着猫逼近,猫没有退了,一边叫着,一边跃起来朝着刘大娘抓去,自然是抓了个空。   贾老六被吓得往后退了退,刘大娘女儿说:“小九,你这是怎么了?这是我爹呀,你认识的。”   猫:“喵嗷——喵嗷——!”   贾老六的声音有些恼怒:“这死猫,肯定是疯了,莫要管它,把它赶出去。”   说着上前几步就要去赶猫,两道身影第五次重叠在了一起,贾老六的声音抖了起来:“今晚上吹的什么风?越来越冷,冷死个人了!”   刘大娘女儿茫然道:“爹,真的不冷啊。”   贾老六:“这还不冷,我牙帮子都打架了!”   他冲着猫嘘气:“嘘嘘嘘,快滚快滚!”   又对刘大娘女儿说:“丫头,你去把门打开,把它赶出去!”   刘大娘女儿说:“不要,天都黑了,小九出去了要在哪里睡觉?要是在外头被什么东西吃了怎么办?”   贾老六说:“你真是,跟你娘一个样子!猫哪里睡不得?漫山遍野地跑,你还怕它找不到地方睡?”   “这东西机灵得很,哪里会被什么吃了。”   刘大娘女儿说:“你又这么说,小八就是晚上跑出去了没有回来,要是小九出去了,也回不来了怎么办?”   贾老六语塞,只好说:“你看看它叫成什么样了,不追出去,这么叫一晚上,我们还睡不睡?吵到别人了怎么办?”   这时候,猫已经被刘大娘逼到了墙角,它大声地叫着,还伸出爪子去抓刘大娘,刘大娘没有受到半点伤害,缓缓地伏下了身……   刘大娘女儿说:“爹……你看小九,它好像在抓什么东西。”   贾老六说:“什么东西?有虫子吗?”   刘大娘女儿的声音有些抖:“不……不是虫子,好像是个……大东西。”   贾老六的声音颤了颤:“丫头,你浑说什么,院子里就我们两个人,哪里……有什么大东西?”   说完,猫凶恶地一个飞扑,两爪并用,直直地穿过了刘大娘虚幻的身影落在了地上。   许芝的神色一凝,奇怪,为什么这只猫还能穿过刘大娘的身体,不应该直接被刘大娘抓住吗?   暗色的猫胆子倒是很大,落在了地上之后飞快转身,又冲着刘大娘抓过去了,许芝都不得不在心里赞它一声勇气可嘉。   原本躬身对着院墙角的刘大娘慢慢地直起了身子,转过了身来,脚下迈出一步,无视了那只对她挥舞着爪子的猫,身体一转,直直面向了许芝所在的方向。   许芝:“?”   许芝:“!”   她立马站了起来,顺着一旁的屋墙就爬上了支出来的横梁,再看过去,刘大娘居然真的朝她走来了!   靠靠靠,分明有只猫在挠你,居然还要来追我!   她把脑袋往横梁上的耗子洞里一塞,嗞溜一下就钻了进去,这个刘大娘真是阴魂不散! [17]第 17 章:水塘   许芝把脑袋从耗子洞里探了出去,扭着头看向院子里,只看到一抹白影一晃而过,并没有朝她走来,而是往另一边去了,她眨眨眼睛,这是又不追她了?   探出了身子往那边看去,视线被屋墙给挡了大半,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一声连着一声的猫叫,朝左后方去了,声音渐渐变小,接着竟又变得清晰了起来。   是她身后,开着的屋门!   许芝赶紧把头拔了出来,毛胡乱地支棱着,抖一抖都顾不上,转头就看向了屋门的方向,果然看到黑黢黢的屋门外出现了一道惨白的身影。   这刘大娘,竟然真的知道走门了!   明明在韩家的时候,穿门穿墙熟练得很,回到了自己家,立刻就懂礼貌了。   视野中,一道黑影从旁边抢先一步跃入屋中,掉转头来,站在门内,对着惨白身影大声哈气。   惨白身影充耳不闻,一步步走着,抬脚迈入屋门,猫一个跃起,再次穿过刘大娘的身体落在了地上。   刘大娘连脚步都没有顿一下,兀自走进了屋中,脚尖转向许芝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在许芝下方停下了步子,缓缓抬起了头,看着许芝,肿胀的唇微张,发出声音:“来、来、来……”   看着这堪称惊悚的一幕,许芝胡须都没有抖一下,再可怕的东西,接连看了好几天,也已经习惯了。   更何况以她现在的高度,刘大娘除了对她放冷气之外,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她看向了跟在刘大娘身边,孜孜不倦想要把刘大娘吓出去的猫,先前距离有些远,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现在猫就在下头,她看清楚了些。   刘大娘家的这只猫个头真是不小,比经常来韩家的那只狸花猫还要大上许多,不过估计也跟它现在一身的毛都炸开了有关。   但就算抛开这一点,也能看出来这只猫的个头在猫里头应该是算大了,光是骨头架子就比来韩家的那只狸花猫大,随着它的跳起落下,一身的皮肉都在震颤,荡出了肉波,一身的肉也不少!   怪不得这猫这么凶,胆子这么大,敢一直对着刘大娘叫唤,就这身板,平日里怕不是附近的一霸。   随着刘大娘仰头看向自己,这猫似乎也觉察了什么,跟着抬起了头,一双圆圆的猫眼在昏暗的屋子里发着幽光,一下子就锁定了蹲在房梁上的许芝,许芝浑身一紧,伏低了身子,脑海中立刻设计好了逃生路线。   耗子洞就在她身后,只要这猫一动,她就转身钻入耗子洞,一定能在猫上来前跑到外头去。   丹田的暖流涌动,如果稍有不对,就将暖流调动到爪子,一爪子对着猫拍下去,应该能给自己争取一些逃跑的时间。   虽说才练出暖流的那个晚上,她觉得自己可以在暖流的加持下跟猫碰一碰,但现在猫就在眼前,许芝觉得自己还是该稳一稳,至少先找只小猫练练手,一上来就打这么大的猫,实在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就是打游戏都是从低难度慢慢过渡到高难度,没道理她打猫一上来就打这么大这么凶的猫,这不是自己为难自己么?   鼻端传来了各种气味,刘大娘身上的纸灰味儿、下头猫身上的猫味,跟她在院墙上闻到的如出一辙,还有人味。   耳朵也竖了起来,听到两道脚步声朝着屋门口走来,眼睛盯着下头的猫,眨一眨都不敢,更不要说抬头去看人了。   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下了,刘大娘女儿的声音突然响起:“呀,房梁上有东西!”   许芝心里一沉,居然被人发现了,要是被这家人误以为猫是在追自己,刘大娘的法事就泡汤了。   她缓缓地往后退了一步,借竖起的梁柱挡住自己的身体,下头的猫突然动了,许芝浑身紧绷,就看到猫跑到了刘大娘正前方,冲着刘大娘凶狠地叫了起来,余光都没给到自己。   许芝微微松了口气,再看看猫,发现它不是在佯装攻击刘大娘,实则关注着自己,好像是真的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这是觉得自己算不上什么威胁,要先把刘大娘解决了?   不错不错,没有白长这么大的体格,就是要勇于挑战嘛!   这时候,门口处刘大娘女儿的声音再次响起:“爹,你看房梁上是什么?”   许芝赶紧转身,钻入耗子洞跑了,可不能让两个人看到自己,刚钻出去,就听到屋子里贾老六的声音传来:“哪里有什么东西,你是不是看错了?”   刘大娘女儿说:“我没看错,有一双眼睛发着亮呢,就在屋梁上,跟小九的一个样子!”   夜色中,许芝站在屋外的横梁上,旁侧一个拳头大小的洞里有光线照了出来,是屋子里点灯了,脚步声在屋子里响起,过了几息,贾老六的声音也随之出现:“真没什么东西,你看花眼了。”   沙沙沙,是另一道脚步声,应该是刘大娘女儿也走到了屋子里,紧接着,她的声音响起:“咦,还真的没有。”   她的声音有些失落:“我还以为是小八回来了。”   “阿娘一直惦记着小八,要是小八回来了,我去跟阿娘说了,阿娘也能安心了。”   贾老六的声音带上了怒意:“还提那只死猫做什么?回来?它要是敢回来,看我不把它打死!”   “要不是因为它跑出去了不回来,你娘也不会大清早就出去寻它,也不会掉到塘子里,更不会死了!”   他好像是真的很生气,呼吸都重了几分,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说:“那么早,天都没大亮,你娘就惦记着要出去寻它,我不让她去,她不听,说昨晚听到它在外头叫了,担心它在外头被什么伤到了,硬是要出去,还不要我跟上去!”   他顿了顿,吸了吸鼻子,说:“说那只死猫不喜欢我,我要去了,猫可能不会出来,就一个人出去了!”   “还去了水塘边,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日里你阿娘何曾一个人去过水塘边?肯定是那死猫,把你阿娘引去了那边,你阿娘眼睛又不好,才这么掉进了水塘里,白白丢了性命!”   刘大娘的女儿哭了起来,贾老六咬牙切齿道:“你娘活着的时候,对它那般的好,人都没肉吃,还要顾着它,把它当个人一样看,结果呢,它害死了你娘!”   “都是它,没有它,你娘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刘大娘女儿哭声更大了,耗子洞里只有哭声传出来,过了几息,贾老六再次开口:“这猫就是白眼狼,是害人精!你娘真是白疼它了,死了这么些日子,它一日都没有回来过!若是条狗,还知道该去主人坟前去守一守!”   “这死猫,若是敢回来,我定要将它打死,给你娘陪葬!”   许芝站在屋外横梁上,听到这里若有所思,她只知道刘大娘是掉入水塘里淹死的,至于刘大娘为什么会去水塘边却没有太过在意,主要也没听林郎中母女二人说起这事,现在才知道,原来刘大娘是为了寻猫才去了水塘边。   等等,猫?许芝看看自己,摇了摇头,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她跟猫的体型差距这么大,听起来刘大娘要找的那只猫养的时间应该不算太短,那就不可能是小猫,就算刘大娘的眼神再不好用,也不至于把她认成猫吧?   余光中肿胀惨白的身影出现,是刘大娘又从屋子里绕出来了,真是讲究鬼了,进出都要走门,见到了她,刘大娘抬起一只手,喊着:“来、来、来……”   许芝又迟疑了起来,这个样子,看起来好像真的是在唤猫啊。   猫也跟着跑了出来,接着两道属于人的脚步声响起,洞里的光线一暗,已经暗下去的院子里又有光线亮起,许芝转头再次钻进了耗子洞,趁着鬼、猫、人都还没进来,她跑下了房梁,飞快地在屋子里跑了一圈,鼻子飞速地嗅闻着,在一处柜子边缘和一个竹筐上闻到了另一只猫的气味。   耳边的猫叫声近了,她赶紧爬上了房梁,看到惨白身影出现在门口的刹那,从耗子洞里钻了出去。   从横梁跃到了院墙,再次绕着院墙仔细嗅闻起来,走到院门附近的时候,一丝极其浅淡的猫味入了鼻中,跟屋子里闻到的第二股猫味一模一样。   许芝趴在院墙上,看向屋门,刘大娘又走到了院子里,耳边两个人的脚步声都慌乱了起来,刘大娘女儿的声音响起:“阿爹,你说是不是阿娘回来了?”   “屋里屋外地跑,像是阿娘在找小八。”   贾老六说:“你胡说什么?那猫害死了你娘,你娘怎么还会找它?”   院子里的火已经彻底熄灭了,只有零星的火星翕动,风一吹,火星也迅速地消失了。   贾老六的声音有些抖:“若……若是你娘,小九能这么叫吗?”   “它跟你娘那么亲热的。”   许芝看看刘大娘,又看看刘大娘身边凶巴巴的猫,怎么就不能呢,刘大娘这副尊容,别说是猫,就是这父女二人见到了,怕是都恨不得她赶紧安息。   这样可怖的样子,如果还能有意识,自己照镜子都会被吓上一跳吧。   刘大娘一步步走着,浑身的水滴落在地上,像是怎么都流不完一样,许芝心里怀疑,刘大娘该不会真的把自己当作她养的猫了吧?   毕竟她跟刘大娘无冤无仇,生前甚至都没有见过面,怎么想都想不出来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刘大娘这么念念不忘,每天晚上都要来寻她。   如果把她当作那只走失的猫,这就说得通了,生前心心念念想要寻猫,死后成了鬼,也一心想要找到自己的爱猫。   唯一可疑的是她跟猫的体型相差实在是不小,刘大娘真的会认错吗?   许芝看了眼刘大娘……以及她身边的猫,见猫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她转头从院墙上跑了下去,跑出一截之后,转头看去,刘大娘的身影从门里走了出来。   许芝胡须一抖,这个鬼,真是难以捉摸!还以为她会像先前一样,院门没开,就不会动,没想到进门的时候要开门,出门的时候就能穿门了是吧?   这鬼做得是真灵活啊!   还好没看到猫的身影,估计猫的目的就是把刘大娘赶出院子,刘大娘出来了,它也就收工了。   许芝羡慕了猫一秒钟,转头跑了,一边跑一边在地上嗅闻着,想知道刘大娘是不是把自己当作了她养的猫,只要把那只猫给找到,就一清二楚了。   如果真是,要找的猫就在眼前,就算是刘大娘的眼神再不好、再眼瞎,也不会认错了吧,这样的话,她也就能解脱了。   只是许芝绕着刘大娘家闻了一圈,都没闻到那只猫的气味,她往镇子外跑,跟刘大娘拉开了距离,这才停了下来,若有所思。   刘大娘的死应该是好几日前的事情了,具体哪天死的她不知道,但一定是在雨停之前发生的事情,这么说来,那只猫走失的时间也在雨停之前,无论那只猫先前在附近留下了多少气味,接连三天的雨水冲刷下,这些气味都没有了。   那她要怎么找那只猫?   她本来想着刘大娘找不到是因为人的鼻子太没用了,可现在她的鼻子有用也没辙啊,地上的气味都没有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身后寒气逼来,许芝头也没回,腰背一拱,往前一弹,跟着就跑了出去,拉开距离之后,她再次停了下来,鼻端传来了浓浓的水汽,她脑中灵光一现。   对啊,水塘!   刘大娘为什么会死,因为她去了水塘,而她去水塘就是为了找猫啊!   以她的视力水平,如果不是水塘附近有猫的踪迹,又怎么会冒险去水塘边呢?   许芝赶紧循着水汽传来的方向跑去,没跑多久,眼前就出现了一汪莹莹的水,倒映着月色,像是大片发着微光的镜面。   只是,这水面一个连着一个,中间好像被什么东西隔开,看起来……好像不是水塘啊。   但具体是什么,许芝一时间又想不出来,她朝着距离自己最近的水面跑去,距离越来越近,视野也越来越清晰,她看到水面上多出了一个个排列整齐的矮桩子,熟悉感扑面而来,答案就在脑海中呼之欲出,却怎么都出不来。   距离更近了,许芝跑到了岸边,停了下来,借着月色看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矮桩子,是好几根细杆子聚拢在一起形成的。   这是……水稻杆嘛!   还是被割了之后的水稻杆!   直起身放眼看去,将一块块倒映着月色、发着微光的水面分割开的东西分明就是田埂嘛!   再低头看看田里的水,浅浅的一层,这水能不能把她给淹没都不好说,淹死人?能淹到人的膝盖就不错了!   闻闻空气中的水汽,还带着一股很重的泥腥味,刚才她也不是没有闻到,下意识地觉得水塘周围有泥巴,有泥腥味是正常的,现在想来正常水塘的泥腥味应该是不会这么重。   前爪落在地上,许芝直接跑到了田埂上,穿过了这一片水田,再次立起来,因为风向的缘故,鼻端的水汽就减少了很多。   她仔细分辨着空气中的气味,泥腥味、浅浅的水汽、草木的清香,还有点稀薄的纸灰味儿,看来刘大娘又要追上来了。   再闻了几息,没闻到其他的水汽,她选了个方向,这里有一条草木稀疏的小径,估计是被来这边种田的人和吃水的小兽们踩出来的,顺着小径往前跑,算算距离,离水田也不近了,鼻端带着泥腥味的水汽彻底消失,可迟迟没有新的水汽出现。   又跑了一截,前头出现了一幢幢暗色的轮廓,熟悉的气味传来,这是又到清平镇了。   许芝跑到了一棵小树旁,顺着树爬了上去,立在枝干上细细地嗅闻着气味,耳朵也听着周遭的动静,没有水汽,也没有水声。   淹死刘大娘的那个水塘究竟在哪个位置?   刘大娘大清早出门寻猫能走到水塘附近,说明水塘应该不会太远,可她落入了水塘里,挣扎之下水声应该是不小的,都没人听到将她救起来,也说明水塘距离镇子也不会太近。   如果知道方向,跑不了多久应该就能看到水塘,可问题是她不知道水塘在哪个方向。   挨着挨着去找吗?这方法太笨太费时间了,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可以用,但现在她想找出一个更省时间的法子来。   视野中,一抹白色出现,许芝从树上跑了下去,疾驰一会儿后,又随便寻了棵树爬上去,她看向周遭,入目是一片黑沉,看肯定是看不出来,听,水塘不是瀑布,一般不会有什么声响,也用不了,最有可能寻到水塘的就是闻了。   心跳慢慢地平复着,丹田的暖流涌入身体,缓解着身体的疲惫,许芝脑海中灵光一现,暖流涌入四肢能增强力量,如果把暖流调动到鼻子,会发生什么?五感会增强吗?   想到就做,趁着刘大娘还没有追上来,她闭上了眼睛,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了鼻子,平心静气,气沉丹田,再用注意力将丹田的气调动起来,暖流随之而动,顺着脊柱来到了鼻端。   呼气,能感受到气流从鼻腔中流出,拂动鼻子,因为气流的涌动,鼻嘴周围的毛细微的动了动;吸气,干爽的气息带着各种细微的气味入了鼻中,有草木的清香、泥土的腥味,还有鸟粪的气味,从她身下的树上传来,蛇的味道,距离不是特别近,血腥气、耗子的气味,跟蛇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是蛇捕猎成功了吗?   比起之前,进入鼻端的气味不知多出了多少,确切地说,是她感知到了更多。   她细细地分辨着每一种气味,直到一丝水汽进入鼻中,许芝仔细地闻了闻,带着点泥腥味,又是水田的气味。   继续闻,一股风吹来,一丝水汽在风中若隐若现,再闻闻,没有泥腥味!   许芝睁开了眼睛,刘大娘已经走到了近处,还差几步就能到树下了,她跑下了树,朝着风吹来的方向跑去。 [18]第 18 章:狐狸   身边的草越来越深,鼻端的水汽也越来越重,许芝停了下来,直起身看向前方,入目的是大片大片深色的轮廓,应该是极高的草木,水汽从前头持续不断地传来,源头估计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了。   放下前爪,准备继续往前走,腰背刚刚拱起,许芝猛地一顿,不对!   好像有点太安静了。   她竖起了耳朵,比起白天,夜晚的确要安静得多,但也不是完全无声,环境中总有很多细碎的声音,尤其是夜晚的水源附近,会有很多动物来喝水,比起别处应该是更热闹一些。   可现在许芝能听到前头的草丛中传来清脆的虫鸣,却听不到前头有动物活动的声音——草丛中穿行的索索声、舔舐水面的吧嗒声,甚至某些小动物抓挠泥土的声音通通没有。   这好像有点不太对,难道前面有什么很凶猛的捕食者?   她直起身来,暖流来到鼻端,仔细地嗅闻着空气,好一会儿,一丝骚臭的气息涌入鼻中,许芝赶紧甩了甩脑袋,把这气味给甩掉,臭死她了,这是狐狸的臭味!   狼妈是很讨厌狐狸的,因为狐狸也会抓耗子,只要有这东西的地方,耗子就会变少,狼妈抓起耗子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许芝当然也对狐狸没什么好感,她才一个月大的时候,一只狐狸追着她和狼妈跑,要不是狼妈够凶,她差点就被狐狸给咬死了。   对于她和狼妈来说,要是遇上了狐狸,能跑就跑。即便如此,狐狸也算不上什么凶猛的捕食者,它那体型连村子里的狗都打不过,来水边喝水还得小心些,别被其他的捕食者给抓住吃了,怎么可能把其他的动物吓跑?   寒意从身后侵入,许芝动了,放轻了动作往前走去,身边细软的草擦过她身上的毛,发出微不可闻的声音。   身后的寒意更重,许芝加快了速度,一只狐狸而已,就算打不过,也能跑得过,而且她还有绝招没有用。   大片且极高的暗色轮廓近了,是一大片芦苇,许芝仰头看去,皎洁的月色下,雪白的苇絮在空中飞舞,像是月下群舞的精灵,忍不住驻足欣赏了两秒,她寻着芦苇之间的空当小心地走了进去。   芦苇很高,尤其对于现在她来说,行走在其中,就像是小矮人误入了巨人国,粗硬的叶片被她顶开,发出沙沙的声响。   许芝伏低了身体,尽量不让自己跟这些叶片接触,狐狸的耳朵也是很灵的,能不被发现还是不被发现的好。   好在这丛芦苇并不深,没走多久,鼻端的水汽越发浓郁,往前看去,视线穿过芦苇缝隙,能看到些模糊的亮光,又往前走了走,眼前的亮光越发多了,许芝在两根芦苇之间停了下来,一丝暖流来到眼睛,原本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了起来。   她看到了大片波光粼粼的水面,风将水面吹动,月色洒在一层又一层的涟漪上,泛起了细碎的光。   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入目的水面就更多了,她索性把头从两根芦苇之间探了出去,视线再无阻碍。   眼前的水面极其广阔,一眼望不到头,月华洒下,整片水面都泛着粼粼的光,像是在水面上闪烁的星光,让人目眩神迷,仿佛来到了一个梦幻的世界。   真美啊。   黑夜将一切的颜色都抹去了,所以也就称不上有什么色差了,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就好像回到了上辈子。   身后寒意袭来,许芝打了个寒颤,瞬间回神,现在可不是欣赏美景的时候,刘大娘还跟在身后呢。   再看看眼前的水面,她怀疑自己找错了地方,水塘水塘,一听就是个不大的小塘子,估计是清平镇人养鱼的地方,眼前这处水源,看起来却像是个湖泊,跟水塘实在是不搭嘎。   她把头收回来,看向身后,刘大娘的身影已经跟上来了,肿胀虚幻的身体在芦苇丛中穿行,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许芝收回视线,小心翼翼地从两根芦苇之间走了出去,水轻轻拍在岸边,发出哗啦的声响,水岸边生了些低矮的草木,或许是因为水太多了,草木并没有太茂盛,她沿着岸边跑了一段,扭头一看,刘大娘居然还跟在她后头。   电影里不是都说鬼到了自己死的地方,会有一些不一样表现,比如发狂、比如重复自己的死亡,可刘大娘看起来什么变化都没有。   不知道是电影里的猜想不对,还是说这里根本不是淹死刘大娘的地方。   一丝暖流耗尽,又抽一丝暖流来到鼻子,许芝尽全力地嗅闻着,希望能在这里闻到那只猫的气味,闻着闻着,一阵风吹来,一股骚臭气扑面而来。   狐狸,许芝立刻警惕起来,耳朵竖起,转头看向了风吹来的方向,居然是水面上,怎么回事?难道那只狐狸已经死了,尸体漂到了水中央?   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她继续绕着岸边跑了起来,打算领着刘大娘跑一圈,如果还是没有闻到猫的气味,刘大娘也没有别的反应,就再去找一找有没有其他的水源。   精神高度紧张起来,鼻端的暖流没有断过,她本来想同时抽出三丝来到眼、耳、鼻三处,或者抽出两丝来到鼻子和耳朵,这样能同时看到听到闻到更多的东西,在河岸边跑起来也更安全些。   毕竟她也不能确定这里是不是真的就一个动物都没有了,万一有蛇蛰伏着,她听不到动静也很正常。   可丹田的暖流一次只能抽出一丝,想要再抽出来,注意力就必须转移到丹田,接着鼻子的那丝暖流就会缓缓回到丹田中。   而她又没办法做到一心二用,只能一次顾及一处,既然要寻猫,当然还是得让暖流待在鼻子里。   河岸边浓郁的水汽混杂着各种气味入鼻,她闻到了一股腥臭的气味,带着腐烂的臭气,转头往旁边的水里看去,抽出一丝暖流来到眼睛,鼻子里立刻少了好几种气味,她也看清楚了,靠近岸边的水面上浮着一条已经死了的鱼,发白肿胀,正随着水波轻轻地晃动着。   她正要收回视线,突然发现远处的水面上好像有什么在发光,本以为是倒映的月亮,仔细一看,那发光的东西似乎是在水面上。   而且那处水面上有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在水面上凸起来,看着像是水中央的一个小岛,发光的东西就在小岛上。   许芝眨眨眼睛,难道那个小岛上有什么宝贝?   距离实在是太远了,就算有暖流的加持,她也看不清那上面的情况,只能隐约看到一点亮光,不算太过明亮,也就比水面上的波光亮一点点,乍一看去,跟水面的波光倒映混在一起,难以分辨。   刘大娘又追上来了,许芝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往水面看去,因为暖流到了鼻子,视野模糊了起来,连那点亮光都分辨不出来了。   心中实在是好奇,毕竟这个世界应该没有电灯,会发光的东西当然很值得看一看了。   跑跑停停,跑的时候暖流在鼻子,停下来的时候暖流到了眼睛,她距离水面中那个小岛的距离越来越近了,鼻子能闻到的骚臭味也越发频繁,难道那只狐狸死在了小岛上,这点光亮是狐狸尸体上亮起的磷火?   可是她没有闻到腐臭味,狐狸才死不久?才死不久的尸体好像不可能出现磷火吧。   她往前又跑了几步,注意力集中在眼部,视野渐渐清晰,步子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许芝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幕,水中一个凸起的小岛上,胡乱地生长着些低矮的草木,在这些草木之中,一只小兽蹲坐着,它仰着头,正对月亮,在它正上方大概六七米的位置,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小火球悬浮在空中,外层包裹着一层薄薄的浅色焰火,小兽吸气,小火球往下落,呼气,火球往上升空。   这……是什么?   许芝不敢相信地看着,一只狐狸、莫名悬浮升降的火球,眼前的一幕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修炼?   正想着,小岛上的狐狸突然扭头,倒三角的狐狸脸上一双发着幽光的眼睛看了过来,许芝心里一惊,身后寒意涌来,她赶紧往前跑了几步,看向身后,一直对她紧追不舍的刘大娘居然朝着水面走去了。   看那方向,是冲着小岛去的!   这……刘大娘要去抓狐狸了?   再看小岛,小火球缓缓地落下,来到了狐狸尖尖的吻部,它张开嘴巴,把火球吞了进去,起身看向了刘大娘,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声音。   刘大娘半截身子没入了水中,也不知眼前的水有多深,反正随着刘大娘缓缓地靠近小岛,她的上半身一直露在水面外,没有沉下去。   小岛上,狐狸冲着刘大娘张开了嘴巴,一点暗色的光出现,下一瞬飞射而出,直冲刘大娘,眼看就要落在刘大娘身上,一道身影从刘大娘身中蹿了出来,将光拍开,落在了小岛上,发出叫声:“喵嗷——”   一只身形略显虚幻的猫立在了狐狸对面,它浑身肿胀,跟刘大娘如出一辙,估计都是淹死的,身上隐约可见条状纹路,却比狸花猫浅很多,应该是一只橘猫。   它浑身的毛炸开,冲着狐狸发出了哈气声。   许芝已经看呆了,刘大娘身体里居然有一只猫!   这这这……刘大娘还是人……不对,是鬼吗?   难道这一只就是刘大娘生前要找的小八?   竟然就在刘大娘的身体里面!   这时,水面上传来喵嗷一声,许芝赶紧看去,小岛上的一狐一猫已经打起来了。   正常情况下,狐狸是打不过猫的,这种野生动物实在是太笨拙了,完全没有猫的灵巧,也没有猫那尖锐的利爪。可小岛上的这只狐狸会修炼,不过猫也不是普通的猫,是鬼猫,还是从刘大娘的身体里出来的,打起来情况如何还不能肯定。   暖流在眼部涌动,许芝睁大眼睛仔细地看着,看到橘猫一爪子冲着狐狸抓去,狐狸一个闪身避开了,尖尖的吻部冲着橘猫肚子咬去,尖利的牙齿间隐约可见淡淡的一层暗光,橘猫扭身堪堪躲开。   许芝眨眨眼睛,恍然大悟,居然还可以这样!   橘猫已经死了,就像她咬不到刘大娘一样,直接张口咬,狐狸很有可能也咬不到橘猫,而这层暗光——应该就是狐狸修炼的成果,将其集中在牙齿上,或许就能咬到橘猫了。   这时候,小岛上传来一声唧唧的惨叫,是狐狸被橘猫挠了一爪子,而狐狸也在下一瞬一口咬在了橘猫的前腿根,橘猫也发出了喵的一声惨叫。   两只小兽分开,狐狸的肚子上有了血痕,橘猫的前腿根出现了泛着浅浅暗光的撕裂伤,丝丝缕缕白色的光点正从伤口中散溢,狐狸真的伤到鬼猫了!   许芝心里有些激动,这么说来,她丹田里的暖流集中到牙齿,甚至是爪尖,是不是也能伤害到刘大娘了?   她看了眼泡在水里的刘大娘,跃跃欲试的脑子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体型差距这么大,她咬一口、抓一下对刘大娘能产生多大的效果实在是不好说。   耳边传来了喵嗷的痛叫声,许芝看过去,小岛上橘猫的背部被狐狸狠狠地咬了一口,接着狐狸又咬在了它的尾巴上,橘猫的惨叫声再次响起。   许芝惊异,会修炼的狐狸果然厉害,成了鬼的橘猫居然都打不过。   余光中,泡在水中的刘大娘动了,她离小岛本就不算远了,此时不过动了两三步,就走到了小岛边缘,双手落在了小岛上,撑着身体登上了小岛,浑身的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看得许芝眼皮跳了又跳,这一幕实在是有点吓人了,还好不是冲着她来的。   小岛上,刘大娘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了惨叫的橘猫身边,一脚踢向了还在攻击橘猫的狐狸,狐狸松了口,一个跃起,扑向了刘大娘,泛着暗光的牙齿咬在了肿胀的腿上,刘大娘俯身用手去抓,狐狸松开口,跑到一旁。   再看刘大娘,她的腿上多出了一个两道细短的伤口,丝丝缕缕的白光从中溢出,跟橘猫被咬后的伤口一模一样。   许芝目不转睛地看着,这白光白点或许就相当于鬼的血液,以她的体型,甚至是狐狸的体型,咬上一口对刘大娘来说算不了什么,可要是多咬几口,让伤口遍布刘大娘的身体,白光一起溢出,刘大娘还能好好的吗?   她期待地看向了站在小岛另一边的狐狸,好狐狸,咬了一口再咬一口,多咬几口,解决刘大娘就靠你了!   水上的这个小岛大概只有一二十平的样子,也就两张床的大小,刘大娘和橘猫在这头,狐狸在那头,它盯着对面的一鬼一猫,俯低了身体,吻部微掀,露出了尖利的犬齿,是要攻击的样子。   刘大娘朝着它走出了一步,狐狸的身体压得更低了,突然爪下一踩,身体一扭,噗通一声,小岛边水花四溅,水面上荡开一道又一道的涟漪,过了好几息,距离小岛三四米远的水面上,一颗湿透了的毛绒脑袋露了出来,朝着远处飞快地游走了。   许芝:“?”   这是……跑了?   做出那么凶的样子,结果居然跑了!   不是,你都咬伤刘大娘了,再多咬几口,刘大娘说不定就不行了,这时候你跑什么跑?!   你可是一只会修炼的狐狸啊!   难以置信,许芝转过头,看向小岛,对上了一双发着亮的猫眼,在它身边,刘大娘也转过了身,朝向了自己。   许芝:“?”   什么意思?狐狸走了,就又盯上她了?   橘猫一个跃起,肿胀虚幻的身体跳到了极高的地方,拉得长长的,前爪往前伸,一个完美的抛物线后,轻巧地落在了岸边,然后转过身看向了许芝。   余光中,小岛上的刘大娘踏入水中,也朝着岸边来了。   许芝:“?”   许芝:“!”   不是,伤你们的是狐狸,刚刚跟你们对上的也是狐狸,狐狸跑了,你们不追上去,反倒来打围观的群众,这……不对吧?   橘猫对她发出了哈气声,许芝转头就跑,却没想到橘猫的速度更快,一个跃起从天而降落在了她身前,对着她压低了前半身,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许芝转身,刘大娘从河岸里走了上来,堵住了她的退路,往旁边的草丛跑?才一迈步,橘猫就跳了过去,这只死透了的橘猫,不知道怎么回事,弹跳能力居然这么强!   左有刘大娘,右有橘猫,身后是水,前路还被橘猫封锁,许芝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难道这是老天爷在惩罚她吗?   因为她身体里有了暖流,也迟迟不愿跟狸花猫对上,对刘大娘也是拖了三天才想着来刘大娘家看看,寻求解决的办法。   她承认她是有点拖延症,可拖延症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东西,不至于对她这么狠吧,刘大娘和猫同时围攻她,这是真的要她死啊!   右侧的视野中,橘猫朝着她扑了过来,许芝转头噗通一声跳入了水中,四爪在水下疯狂扒拉,狐狸会游泳,难道她就不会了吗?   上辈子的确没学会,这辈子她可是在一个月大的时候就跟在狼妈下水抓鱼了!   现在的她可是游泳达狼! [19]第 19 章:鬼散   游泳,对于黄鼠狼来说像是一种天赋技能,短短两月的记忆中,第一次被狼妈丢到水里的时候,许芝还有些怕,可身体在水里扒拉了几下,她就发现这东西好像没有想象中的可怕,水对自己而言似乎不是什么难掌控的东西,爪子推动水流,身体就轻松地动了起来。   此刻,她在水里游动着,轻轻摆动细长的身体,就轻松往前游了一大截,比起她上辈子唯一一次学游泳时笨拙,现在的她完全可以媲美国家游泳队的选手。   不对,她甚至觉得那些游泳队的选手还比不上自己灵活。   肺部的空气快要耗尽,她开始往上游,水面上粼粼的光折射在水中,看起来更加如梦似幻,如果是在白天,如果是日光,想必会更加好看。   细微的破水声响起,她把头探出了水面,狠狠吸了几口气,暖流来到眼前,视野清晰起来,她潜水的时间比那只狐狸可长多了,刘大娘和那只橘猫应该已经傻眼了吧。   转过头去,身后泛着细碎光亮的水面上,一个露出上半截身子的人朝着自己游来,在她身前,还有一只露出了脑袋的猫。   许芝:“?”   许芝:“!”   她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是什么意思?狐狸游走了不追,她跳到水里就追上来了?   有没有搞错,那只狐狸还咬伤了你们,而我连挨都没挨到你们这两个鬼!   许芝不理解,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潜入水中,水下的世界一片寂静,鼻子不能呼气,当然也就不可能闻到什么气味。暖流只好留在眼部,身下是一片黑沉,看着就让人心生惧意。   她扭过头看向身后,月光照进来,被水流折射,随之涌动,朦朦胧胧的光线中,水中的一切都显得不那么真切,晃动的光影下,能看到不远处有一双肿胀的双腿在水中移动着,一步又一步,像是走在陆地上。   在这双腿前方,短短的四足在水里划拉,并没有带来水流的涌动——她们碰不到水。   而这两个鬼移动的方向正对着自己。   许芝看着她们,几息后,身体在水里一扭,朝着一人一猫游去。   好啊,既然怎么都不放过她,那就真刀真枪地干上一场,谁怕谁啊?大不了就是个死!   等她死了变成鬼,还能再跟这一人一猫干架。   到那时,她就更不怕了!   爪下一划拉,水向后流去,她的身体朝前一蹿,速度渐渐慢下来,微微扭动身体,带着水流往后,于是速度又快了起来,细长的身体在水里灵活极了,像是一条游鱼,无声地靠近了一人一猫。   许芝先来到刘大娘身边,靠近了那双肿胀的腿,暖流来到嘴巴,瞄准狐狸咬出的伤口,对准旁边就是一口,这次她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牙齿咬中了东西,跟咬耗子的感觉不同,不像是咬中了血肉,更像是咬中了一团棉花,软绵绵的不得劲,与此同时,嘴边的那丝暖流也顺着牙齿涌入了刘大娘的身体。   许芝的胡须一颤,一丝暖流她能用好一会儿,居然就这么出去了!   速度之快,让她撒嘴都来不及。   现在不是可惜的时候,不等刘大娘反应过来,她松了口,看到有暗色的光点从伤口中溢出,居然跟狐狸咬伤后的不同。   没时间思考太多,她朝着旁边游去,游出了一道弧线,从下至上来到橘猫身下,对着它的肚子一口咬下。又是一丝暖流消失,松口后,同样有暗色的光溢出,眼看橘猫要往水里钻了,她飞快地游向远处,确认距离足够,这才探出水面,一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一边看向了一人一猫的方向。   一人一猫还在朝她走来,果然一口不行,得多咬几口。   可想到流出去的两丝暖流,许芝略微有些肉痛,今天晚上她用的暖流本来就多,为了找猫,一直用暖流提升着嗅觉。到了水塘边,虽然时间不长,可暖流交替着改善嗅觉、视觉和听觉,已经用出一颗多芝麻粒了,现在丹田里还剩下三粒多将近四粒的样子。   其中两粒是她早上天没亮时打太极留下来的,还有三粒是她今晚打太极攒的,因为要来刘大娘家,想着速战速决,所以少打了一套太极,就只有三粒。   一粒暖意大概能分出四丝暖流,现在丹田里还剩下十五丝,她看看水面上的刘大娘,这样大的体型,咬上十五口真的能让她消失吗?   更不要说还有一只猫,也是要消耗暖流去跟它打斗的。   这么算,就算是在水里,自己的胜算好像也不是很高。   不过,她在水里可以跑掉,要是能挺过今晚,只要这两个鬼不会在明天完全恢复,她就能在明晚或者后晚将她们弄掉,彻底摆脱这两个鬼的纠缠。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咬出来的伤口跟狐狸咬后出来的东西不太一样,不管了,有东西出来就是好事!   打定主意,许芝准备用十二丝暖流去咬她们,剩下三丝留着跑路用,深吸一口气,她准备没入水中,视线扫过刘大娘,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水面泛着光亮,加上顶头的月光,比起前几晚,环境光线亮了不少,所以她看着朝她走来的刘大娘,觉得她好像瘦了一点。   浑身当然还是极为肿胀的,可肿胀程度似乎轻微了一点。   只是不能确定,万一是自己看错了呢?   她看向了前头的猫,浅灰的脑袋露在水面上,耳朵立起来,明明已经是鬼了,还努力地让自己的鼻子避开水面,果然是猫,一点都不聪明。   她的视线落在了猫的脸上,随着距离的拉近,她微微睁大了眼睛,这猫的脸好像消肿了!刚才在岸上对峙的时候,这猫分明跟刘大娘一样的肿胀,丑到多看一眼都是对眼睛的亵渎,可现在它的脸比起之前小了一圈,看起来竟然多了几分清秀。   再看看刘大娘的脸,许芝心中有了判断,深吸一口气,一头扎入了水中,先往下游,再无声地靠近了刘大娘,刚才被她咬过的伤口上,暗色的光点还在涌出,数量不少反增。倒是旁边狐狸咬出来的伤口,已经没有多少白光出来了,伤口内部丝丝缕缕的白丝交缠,看着像是伤口在自我修复。   鬼居然还能有这功能,不得了啊。   她故技重施,一口咬在她刚才咬过的伤口上,扭动着身体,将伤口撕得更大了些,又往前去,咬了橘猫的后腿一口,这次橘猫的反应就快多了,可惜在水里还是比不过她的灵活,许芝转头就游向远处,从水里冒出头来,看向两个鬼。   橘猫被咬痛了,不在水面上,她沉入水中,看到橘猫在水里胡乱地扒拉了几下,一副受不了水的样子,赶紧又浮在了水面上,它的后腿和肚子上,暗光不断散溢。   重新浮出水面,许芝看着它的脸,在水面波光的倒映下,橘猫的脸清晰极了,于是肉眼可见的,肿胀的猫脸越来越小,几息后,完全恢复成了一只正常猫的样子。   眉清目秀,眼大脸小,一看就是很讨人喜欢的那种猫的样子。   再看刘大娘,身形虽然还是肿胀的,可原本高高肿起的脸肉消下去了一些,已经没有之前那种触之即裂的紧绷感。   刘大娘也在消肿!   许芝睁大眼睛,虽然不知道消肿对两个鬼来说意味着什么,但身形变小就是好事啊,多咬几口,说不定她们还能变得更小,最后干脆直接消失。   只是狐狸咬了居然没这个效果,咬出来的东西也不同,或许是修练出来的东西不一样导致的吧。   搞不懂也就不想了,许芝打定主意,潜入水中,继续咬两个鬼,追着她不放,想害死她,就要做好被报复的准备!   刚游到刘大娘身边咬了一口,准备去咬猫,却发现猫不在前头了,看了一圈,才看到它居然跑到了刘大娘身后,四足朝着相反的方向游动。   这是怎么回事?   许芝没有贸然去咬猫,游出一段,冒出水面看去,这才发现,那只橘猫正咬着刘大娘的衣服,将她往岸边拖去。   咦,这是不追她了?   不对,橘猫拖着刘大娘往前走一小截,刘大娘就会拉着橘猫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走上一大截,猫不追她了,刘大娘还是要的。   好好好,刘大娘你给我等着!   许芝沉入水中,无声地来到刘大娘腿边,狠狠地咬了三口,反正刘大娘好像皮糙肉厚,之前咬了三口,她都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这次索性多咬几口。   咬完就跑,也不用游出太远,拉开几米的距离,她在水里看向刘大娘的腿,这次她清晰地看到刘大娘肿胀的腿变小了,如果说之前看起来有两三百斤大胖子的腿那么粗,现在看起来就是正常人的体型了。   而且刘大娘往前走的步子也慢了下来,难道就是那些暗光让刘大娘对她紧追不舍的?   许芝浮出水面吸了口气,接着没入水中,再游到刘大娘身边,又咬了三口,游到一旁,从水里冒出来,看向刘大娘。   惨白肿胀的脸在飞快地变小着,不过十几息,看起来就已经完全消肿了,原本的相貌也就显露了出来,长得不算美,也称不上丑,颧骨微凸,眉眼之间距离稍微有一些宽,看起来给人一种温和的感觉,应该是个性情和顺的人。   跟她先前肿胀凶恶的样子判若两鬼。   她看着水面,眼神有些茫然,跟先前的死寂不同,好像多出了点活人气一样。   真是稀奇,鬼身上还能多出活人气来。   似乎发现自己在水里,她挣扎了起来,一边挣扎一边大喊:“救命救咕噜!”   喊声急促且短暂,被灌水声打断,她一会儿没入水中,一下又从水里冒出头来,看着就像是一个溺水求救的人,橘猫咬着她后背的衣裳,一个劲儿地往岸边去,却抵抗不住她挣扎的力量,被她拽着一点点地朝着水中央去。   橘猫只好松了口,朝着刘大娘身前游去,这时候刘大娘冒出了头,终于看到了橘猫,口中喊:“小八咕噜。”   她没入水中,再次冒出来:“走咕噜。”   她又沉入了水中。   橘猫游到她身前,咬住她的头发,拉着她往水中的小岛而去。   可刘大娘还在挣扎着,明明已经是鬼了,她却好像认为自己还是人,没入水中就无法呼吸,所以一直挣扎着。   许芝在一旁看着,粼粼的水面半点没有受到两个鬼的影响,反倒是两个鬼,像是被看不见的水给魇住了。   挣扎着挣扎着,刘大娘越来越无力,猫也失去了力气,一人一猫,一前一后地沉入了水中。   水面还是闪烁着细碎的光,两个挣扎的鬼却已经消失了。   许芝看着水面,有些不敢相信,刘大娘就这么死了?   正想着,水面一个头冒了出来,正是刘大娘,她又挣扎了起来,橘猫不知道从哪里出现,去咬她背后的衣服拉着她往岸边去,接着又咬着她的头发往小岛上去,一切跟之前一模一样。   这是循环?   等到刘大娘第三次从水里出来的时候,许芝突然有些明悟了,这一幕该不会就是刘大娘死前的情形吧?   记不起看过的什么电影了,里头说有些鬼会一直在死去的地方重复着自己死前的一幕。   刘大娘和橘猫的情况看起来就很像啊。   一人一猫再次消失在了水面。   第四次出现的时候,眼看着一人一猫距离小岛越来越远,猫的力气也越来越小,即将再次消失的时候,许芝没入水中游了过去。她先靠近了动作越来越缓慢无力的刘大娘,惊奇地发现刘大娘周身的寒气不见了,尾巴甩过刘大娘的腿,触感当然是冷的,可也就跟水温差不多。   一丝暖流来到了她的右前爪,她勾住了刘大娘的衣裳,用力将她翻了个身,刘大娘似乎觉察到了,挣扎反抗的动作停了下来,任由她将人翻成了仰躺,又把刘大娘的双臂勾着沉入水面,这样刘大娘的脸就能浮出水面了。   许芝也跟着浮出水面,看向刘大娘,她果然已经不再挣扎了,人,落入水中最害怕的就是无法呼吸,只要能保证呼吸,就能冷静下来。   只是没想到这个法子对鬼也有用。   她看向橘猫,橘猫还在咬着刘大娘的衣裳往小岛上去,不过它已经力竭了,游了好几下,一人一猫纹丝不动。   许芝来到了另一边,张口咬住刘大娘肩膀的衣裳,暖流涌动,拉动着两个鬼朝小岛的方向游去。   等等,谁能告诉她,这一人一猫为什么会这么重?明明已经是鬼了,没有身体了不是么?在水里拖拽起来居然还这么沉,她一丝暖流都耗尽了,居然才走了一半,不得不再动用一丝暖流,才靠近了小岛边缘。   浑身使劲儿拉着鬼往上走,旁边的橘猫也来了点力气,跟着一起用着力,一下又一下,突然身后一轻,许芝赶紧松口,跑到了小岛另一边,身上的水都顾不得甩,警惕地看着刘大娘和橘猫,准备随时再跳入水中。   刘大娘撑着地慢慢地爬上了小岛,浑身都是水,哗啦啦地落在地上,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只是随着水的流下,她的身体居然开始变干了。   不仅是她,连她身边的那只橘猫也是,原本湿漉漉还滴着水的皮毛肉眼可见的蓬松了起来。   许芝睁大眼睛,这是怎么回事?明明前面几日,刘大娘一直都是湿漉漉的样子,一身的水像是怎么都流不完一样,这时候怎么突然干了?   难道是因为她从水里被救起来了吗?   浑身干透的刘大娘动了,她抬起手把橘猫抱在了怀里,慢慢地站了起来,看向了许芝,许芝警惕地退了退。   刘大娘的眼神有些空,看着她的位置,说:“谢谢你,小黄狼。”   她接着说:“对不住了,小黄狼,之前险些害死了你,是我的错,把你认成了我的小八。”   说着,她怀中的橘猫喵嗷了一声,她抬手摸了摸橘猫的脑袋,橘猫直起身蹭了蹭她的下巴,她低头跟橘猫贴了贴,再抬起头看向了许芝,说:“我一心想要带小八回家,以为你是小八,所以才一直跟着你,想要把你带回我身边。”   所以这是清醒了?   许芝的爪子伸了出来,抓进了土里,她咬咬牙,果然是这样!她就知道,她跟刘大娘无冤无仇,物种还不相同,怎么就能让一个鬼对她念念不忘,果然是这个近视眼鬼把她认成了自己的猫!   刘大娘带着歉意说:“那晚是我头七,我回了镇上,脑子也不清楚,只想着要找到小八,在镇上到处寻着,正好看到你叼着一包药跑出去。”   她顿了顿,又摸摸怀中的橘猫,橘猫在她怀里露出了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说:“我眼神不好,看到你是黄色的,以前我生了孩子身子不好的时候,小八也从外头给我带过药回来,我就把你认成了它……”   许芝终于明白了,就说呢!黄毛的动物这么多,不说她,清平镇上难道就只有一只橘猫吗?没道理不找其他的橘猫,反而来找到她这么一只黄鼠狼吧,原来是因为她叼着药!   刘大娘在小岛上坐了下来,许芝看到了她腿上的伤口,是她咬出来了,碗口那么大,暗色的光只有零星几点了,混在白光之中,一起从伤口里涌出来。   或许是因为白光的涌出,再看向刘大娘和橘猫,许芝发现她们的身形似乎更加虚幻了,好像快要消散了一样。   刘大娘动了动手指,许芝感受到自己尾巴上一冷,她转头看去,就看到一丝暗色的光从自己尾巴上散溢开来。   刘大娘说:“因为小八总爱在外头乱跑,我当时在你身上做了记号,对不住。”   许芝仔细看了看自己的尾巴,跟之前比起来什么变化都没有,她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刘大娘,一句对不起就算了么?她的伤口、她受到的惊吓,她甚至差点死了,轻飘飘一句对不起能管什么用?   五晚,不对,已经是第六个晚上了,要不是她有上辈子的记忆,会打太极,早就已经死了,哪里能熬到现在?   刘大娘放下了手,看着许芝身侧,许芝心里一惊,以为自己身边有什么东西,转头看去,发现自己身边是一丛枯黄的草,高度倒是跟她差不多,她又看向刘大娘,刘大娘对着那丛枯草说:“真的很对不住你,也不知你能不能听明白,我没有想过要害你的。”   她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黄狼,你有些本事在身上,不管你听不听得懂,我都跟你说说吧。”   “我好像也只能跟你说说话了。”   她抬头看看天,再低头,还是看向了那丛枯草,说:“我也没想到我死后会变成那个样子,我听人说人死后会到另一个地界,那里都是死人,大家应该都是像活着的时候一样,能吃能喝,所以我每年都给爹娘烧纸钱,想着他们在下头能宽裕一些。”   “没想到原来人死了是这样的啊,没有其他的地界,还是在这里,我还没有了所有的记忆,脑子昏昏沉沉,只想着找到小八。”   “却忘记了,在我死的那天,小八为了救我,已经跟我一起溺死在这个水塘里了。”   她低头看向了自己怀中的猫,伸手摸了摸它,橘猫喉咙里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伸出前爪抱住了刘大娘的手,刘大娘说:“我知道我肯定会死的,每个人都会死,只是没想到我死得这么快。”   她抬起头看着周围,眼神并没有聚焦:“这个水塘,平日里我是不怎么来的,我的眼睛不好,不小心就会掉到塘子里,家里的衣裳都是孩子他爹来塘边洗。”   “可是那天早上,我出来寻小八,听到了小八的叫声,它在打架,好像是打不赢了,哀哀地叫着,我心里一着急,就过来了。”   “我以为只要我小心点就没事,但我没想到塘边居然这么滑,我明明看好了,踩上去还是滑到了水里,小八跑来救我,它那么小,哪里能把我从水里捞起来呢?”   刘大娘又低头看向了自己怀里的猫,把头埋在了橘猫的肚子里,几息后才抬起头,说:“傻小八,你是会游水的,我掉下去了,你自己游走就行了,干什么要陪我一起死呢?”   橘猫伸出爪子轻轻地碰了碰她的下巴,发出了一声娇软的猫叫。   刘大娘把它竖着抱起来,贴在了自己脸侧,说:“这样也好,从你小的时候,我们就一直在一起,现在我们还在一起,真好!”   月色下,随着伤口中白光的溢出,一人一猫的身形越来越浅淡,刘大娘又看向了那丛枯草,说:“小黄狼,多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刚才还救了我们,如果没有你,我和小八到不了岸上,我们走不出来的。”   这时,橘猫从刘大娘怀中跃了出来,刘大娘一愣:“小八——”   话音还没落,橘猫就跃入了水中,消失在了水面上,刘大娘喊着:“小八,小八,你去哪里了?小八,你不要乱跑,回来啊!”   很快,水面上一颗浅灰色的脑袋又冒了出来,它游到了小岛边,跃了上来,一身的毛没有被水打湿半分,它走到了刘大娘身边,蹭了蹭刘大娘的腿,刘大娘赶紧把它抱在怀中,松了口气,说:“小八,你跑到哪里去了?我还以为你又乱跑了,可不能乱走了,我们就要不在了,你跑出去,我就再也找不了你了。”   橘猫蹭了蹭她的脸颊,转头看向了许芝,张开嘴巴一吐,一个东西砰的一声落在了地上,咕噜噜地滚到了许芝身前,是一颗透明的珠子。   许芝不解,看向橘猫,橘猫却已经收回了视线,窝在刘大娘怀里,一人一鬼的身形更加浅淡了。   刘大娘看向了她身边的枯草,语气又温和了下来,说:“小黄狼,我们要走了,真是对不住你,折腾了你这么久。”   “也谢谢你,让我们重新想起了以前的事情,我们都成了鬼,也没什么东西可报答你……”   她想起了什么,突然说:“对了,我以前眼睛还好的时候跟着阿爹入东山打猎,在东山南面的一个沟子里看到了好些草,叶子上有条条金纹,当时只当野草看个稀奇,后来才知道那叫金线莲,若是能采到山下来,可值钱了。”   “可惜没多久我爹就生病去了,我一个人也不敢入山,后来嫁了人,孩子她爹更是胆小,知道山中有钱都不敢去寻。”   她失笑,摇摇头说:“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你是黄狼,又不是人,钱对你又没有用。”   许芝竖着耳朵,把刘大娘说的话记在了心里,东山南面的沟子里,金线莲,弄来可以卖钱!   刘大娘搂着橘猫,低声道:“可惜除此以外,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的了。”   “对不住你了,小黄狼。”   她低头看向橘猫,亲了亲橘猫的脑袋:“小八,没想到死的时候是我们两个作伴呢。”   “喵嗷——”   一声猫叫之后,刘大娘怀中的橘猫身体轰然溃散,刘大娘愣愣地看着,突然笑了:“小八,你等等我,我来寻你了。”   话落之后,她的身形也随之溃散,化作无数的光点,在月色下散溢开来,渐渐地消散在了夜色之中。 [20]第 20 章:珠子   最后一点白光消散在了空中,许芝眨了眨眼睛,环顾四周,确认不会再有身影从水面冒出来,不会再有鬼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试图将自己带入棺材里,她松了口气。   甩了甩一身的水,水落在旁边枯黄的草上,沙沙作响,她扭头看了看这丛枯草,刘大娘的眼神要是能再好点,估计也不会就这么死了。   而她也不会被刘大娘缠上,遭了这一场无妄之灾。   她走到了两个鬼消散的地方,地上是一丛丛低矮的野草,草叶上有些许的水迹,向着她刚才站的位置延伸,还真是什么都没有留下。   人死,还不如灯灭呢。   灯灭,有再燃起的时候,人死了就是死了,躯壳腐烂,成为各种生物、微生物的食物,经过循环,回归大自然。   灵魂,或许就像是刘大娘和橘猫一样,变成了鬼,浑浑噩噩地游荡着,最后消散在了天地间。   不过,刘大娘和橘猫的消散好像是被她咬出来的。   许芝的耳朵抖了抖,有因才有果,这事也怪不得她。   她转身走了几步,看向了身前的草地,一颗透明的珠子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月色下看起来没有丝毫的杂色,就像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透明玻璃珠,通体纯净透明,好看极了。   她抬起爪子扒拉了一下,触感微凉,珠子在草丛中滚了滚,遇到障碍物又停了下来,看起来没有什么很特别的地方,那只橘猫为什么把它从水里捞起来给自己?   许芝想了想,试探着调动了一丝暖流戳进了珠子里,珠子一动不动,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又戳一丝进去,还是老样子,就跟那棵撅屁股柏树一样。   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吧。   她的暖流进了两个鬼的身体,虽说弄不清楚在鬼体内起了多大的作用,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暖流阻止了鬼伤的愈合,否则她咬出来的伤口就该跟狐狸咬出来的伤口一样了,哪里还能让刘大娘跟橘猫双双消失。   既然这样,她的暖流对鬼的东西应该是有抑制效果的,就像能驱赶刘大娘的寒意一样,现在珠子没变化,应该就不是什么鬼东西吧。   看着珠子,许芝犹豫起来,被刘大娘追了六天,她真的是怕了,要是再被什么东西缠上,她也是真遭不住了。   这颗珠子要还是不要?   看起来平平无奇,不过,这个世界有制作玻璃弹珠的能力吗?这样一颗珠子是不是能值些钱?   她可还欠着人钱呢。   想了想,她低头把珠子含进了嘴里,没办法,她现在没有手,四只爪子都握不住什么东西,要想带走这颗珠子,只能放到嘴里。   珠子入口,被她咬在牙齿间,暖流萦绕在齿周,要是有异动,多少能给她留出些反应的时间。   她跃入了水中,游到岸上,把一身的水甩干,本来准备离开了,想到什么,突然停下来转头看向宽阔的水面,这么大的塘子,里头的鱼一定不少吧。   ……   鱼,有很多种做法,清蒸鱼、红烧鱼、水煮鱼、酸菜鱼,甚至烤鱼、煎鱼、炸鱼,再不济,做个鱼片粥,也是很不错的选择。   所以,眼前的这一碗究竟是什么东西?   一颗大大的鱼头摆在她的碗里,嘴巴朝上张开,鱼皮被煮得烂烂的,七零八落地挂在鱼骨上,一双纯白的鱼眼死不瞑目地盯着她,浓郁的腥味随之涌入鼻中。   许芝忍不住扭头看向了身边的两个小孩儿,她们手里捧着碗,一模一样的腥气从她们的碗中传来,韩瑛注意到了她的视线,眨眨眼睛,说:“小黄狼,快吃呀,这是你带回来的鱼呀。”   许芝又看向了自己的碗里,昨晚她好好地歇了半晚,大清早地跑到了那个塘子里捉了条鱼回来,结果煮出来就这?   好歹把鱼鳞给刮掉再煮啊。   “阿姐,鱼不好吃。”   许芝扭头,看到韩玥咬了一口鱼肉,小脸皱成了一团,含糊不清地说:“鱼肉,臭臭的。”   韩瑛也咬了一口鱼肉,把鱼刺给吐出来,表情严肃地咽下,说:“这是肉哦,新鲜的鱼肉,好吃的。”   说着,挟起碗中的鱼肉,视死如归地咬了一口,说:“好吃!”   许芝:“……”   你倒是注意一下表情管理啊!   她叹了口气,低头认命地吃了起来,难得,鱼肉吃起来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腥,估计是黄鼠狼跟人对腥味的耐受程度不同。   可也真的谈不上好吃。   吃完了一整个鱼头,许芝带着一身鱼腥味爬上了屋顶,啪唧一声倒在屋瓦上,身子拉成长长的一条,肚子是饱了,心确实还是饿的。   她抬起爪子放在眼前,阳光落下来,将她的毛照得根根金黄,像是在发光一样,她动了动自己的爪子,指头也就微微地弯了弯,她吐了口气,要是她现在是人就好了,有灵巧的双手可以做饭做菜,再不济,能说话也行啊!   想到什么,她调动丹田的暖流来到喉咙,竖起耳朵听听身下屋中的动静,两个小姑娘在厨房里叽叽喳喳地忙着,没空注意她,于是她张开了嘴巴,发出了一声:“叽叽。”   天上飞过的鸟儿被吓得扑腾了一下翅膀,身下屋中响起了动静,两个小孩儿哒哒哒地跑出来,韩瑛的声音响起:“小黄狼,你怎么了?是有猫来了吗?”   许芝躺在屋顶上,一动不动,韩瑛的声音继续响起:“小黄狼小黄狼,你怎么了?刚刚是不是你在叫?”   “听着像是你的叫声,你受伤了吗?有猫来了吗?”   许芝还是不动,突然听到韩玥问:“阿姐,小黄狼是死了吗?”   韩瑛的声音有些惊慌:“不会吧,小黄狼你怎么了?!”   许芝:“……”   她只好晃了晃尾巴,听到两个小姑娘大大地松了口气,叽叽咕咕几句,讨论刚才的叫声是不是她叫的,还是她们听错了。   两个小姑娘回到了屋中,许芝这才动了,她抬起爪子摸摸自己的脖子,惆怅地叹了口气。   暖流到眼睛,能让她的视野更清晰,到鼻子、耳朵,能让她闻到、听到的东西更多,到了嗓子,不说能让她说人话,至少也能让她多发出一点别的声音吧,只是把她的声音放大算个什么事情?   她一个野生动物,需要扩音器这种东西吗?   生怕自己在野外发出的声音不够大,没有东西来抓她是吧?   许芝翻了个身,把自己的伤口暴露在了太阳下,伤口有些泛白,因为昨晚泡了好久的水,但问题不大,摆脱了刘大娘,她就可以在韩家好好地休养了。   她闭上了眼睛,昏昏欲睡,今天抓回来的鱼可不小了,够她们吃一天,明天,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吧。   对了,还有那颗珠子。   许芝睁开眼睛,起身从房顶上跃了下来,跑到了屋檐下自己的竹篮小床旁,往里一趴,伸出爪子扒拉扒拉,碎布下的干草堆中出现了一点晶莹。   阳光洒下来,珠子看起来就更澄澈了,大小的确跟印象中的弹珠差不多,可看起来质量好像要好不少,看着不像是玻璃的,倒像是水晶一类的东西了。   她上辈子也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各种矿石还是跑到博物馆里看的原石,至于打磨出来是什么样子,她就不知道了。   这珠子莫非是个宝贝?   橘猫死在了塘子里,不小心发现了,为了感谢她,所以叼上来送给她?   许芝用爪子挠了挠下巴,原来杀鬼还能得到鬼的感谢么,真是稀奇,鬼这个东西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为什么她死了没有变成鬼,反而投胎了呢?   还是说她其实也变成过鬼,只是自己不记得了。   刘大娘和橘猫是被淹死的,所以一身肿胀湿润,她是猝死在家中,正是夏日,几天没被人发现,是不是也会出现巨人观?   想到自己一身肿胀腐烂的样子,许芝摇摇脑袋,算了算了,何必想这些来膈应自己,上辈子的事情已经了了,活好这辈子就是了。   脚步声传来,她抬起爪子把珠子给盖住,两个小姑娘走到了她身边,韩瑛拿起一个箩筐罩在了她上面,说:“小黄狼,我们要出门去采野菜了,你在屋中好好看家哦。”   目送两个小姑娘锁门离开,过了会儿,许芝起身,抬起爪子,暖流涌动,将压着木头桩子的箩筐给推倒在地,发出响亮的声音。   看着箩筐在院子里咵咵地来回滚动,她重新趴在了篮子里,阳光没有阻隔地洒下来。   昨夜刘大娘的事情又点醒了她,有些事情躲是躲不过去的。一开始她想着刘大娘可能是心血来潮,来两晚就不来了,后来想着到了刘大娘家,刘大娘回了家可能就不会再纠缠她了,再后来,她以为到了刘大娘身死的地方,帮刘大娘找到了猫,就可以摆脱了。   结果,兜兜转转,还是她跟两个鬼斗一场,杀了她们,才彻底地解脱了。   有些东西,避是避不开的,要想摆脱,只能直面。   就像数学考卷上的最后一道选择题,总想着能不能通过其他简单的方式解决,揣测出题人的意图、掷骰子,甚至根据前面的答案比例来推断可能的选项。   或许有一次两次能蒙对的时候,可下次再遇到同类型的题,不会做还是不会做,要想得到正确答案,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将这类型的题目给攻克了。   阳光下,许芝闭上了眼睛,没有睡过去,只是闭目养神,耳朵时不时地动一动,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点细微的声音出现,暖流来到眼前,许芝睁开眼睛看过去,墙头上果然出现了一只狸花猫。   她吐了口气,这只猫就是她现在必须面对的东西。   猫看到了她,一双猫眼紧紧盯着她,从院墙上一跃而下落在了院子里,院墙上再无动静,看来今天它没有带三只小猫来。   许芝站了起来,走出了竹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猫,也好,先收拾大的,再收拾小的。   没有缓冲,狸花猫直接朝她冲了上来,视力大增的许芝迅速避开,趁着猫还没完全转身,脚下一踩,暖流涌动,顶头就撞了过去,猫想要伸出爪子来抓她,连着前爪一起被她撞上,砰的一声,猫直直飞了出去,落在了地上,扑起了尘灰。   狸花猫一个翻身起来,喵嗷地叫了一声,看着她的眼神中带着震惊。   许芝把头一埋,也朝着它冲过去,她现在视力更好、力气更大,弹跳的时候速度更快,没道理会输给一只猫。   扑到狸花猫身前,狸花猫往后退了退,伸出爪子朝她扑来,许芝心念一动,左前爪抬起,侧身向后退了一步,余光中,猫的爪子伸到了她的爪前,差一点点就能抓到她了,就是现在!   暖流来到左前爪,在猫还没将爪子收回去的时候,直接抬起猛拍在了猫脑门上,砰的一声,猫又飞了出去,重重摔在了墙脚,它飞快翻身爬起来,顺着土墙爬上墙头,跑了。   许芝爬上了墙头,看着狸花猫仓皇逃出的灰扑扑背影,吐了口气。   她看看自己的左爪,刚才那式是倒撵猴,还真能打啊。   放下爪子,在院墙上走了一圈,留下了自己的气味,趴在房顶上,闭上眼睛,睡了。 [21]第 21 章:大活儿   阳光下,小小的村子,十几个农家小院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彼此之间相隔都不算远,谁家有个大的响动,附近几家都能听到。   下午时分,太阳晒得人热辣辣的,村人们都进了屋中,村子里静悄悄的。   突然,犬吠声响起,一声接着一声,响彻整个村子。   一个小院中,头发稀疏的老头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他皮肤黝黑,双手背在身后,正要往外走,余光一扫,看到个脏兮兮的小孩儿趴在柴垛旁,踮着脚想往上头爬,他大喝一声:“韩贵,你在作甚?!”   小孩儿浑身一抖,啪叽一声摔在地上,转头看了过来,睁大眼睛,一副被吓得不轻的样子,老头拧眉:“我记得你娘中午才给你洗了,这才多久,身上怎么又脏了?快去,叫你奶给你洗洗!”   又斥道:“柴垛是你能爬的?要是把柴给扑倒了,滑下来,你才是哭都哭不出来了!”   小孩儿瘪了瘪嘴,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他指了指柴垛上头,带着哭腔说:“猫儿,是猫儿。”   老头眉头一竖:“猫儿能去,你去不得,也不看看你比猫儿大多少,还跟猫儿比!”   “几岁的娃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   接连被骂,小孩儿张开嘴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屋子里一个老妇匆匆跑出来,到小孩儿身边,忙道:“哎哟,奶奶的贵儿这是怎么了?”   蹲下身把小孩儿抱在了怀里,抬头瞪了老头一眼,又哄着小孩儿:“贵儿不哭不哭,跟奶奶说,这是怎么了?”   老头粗声粗气道:“还能怎么?你的好孙子,人丁点儿大,胆子倒是不小,爬柴垛去了!”   “又不是不知道,前些年就有个娃不听话,背着大人爬柴垛,整堆柴都给爬塌了,跟着摔下来,人倒是还活着,鼻子断了、牙没了,手杆现在都是断的!”   “人就这么废了,也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瞪着哇哇大哭的小孩儿:“你要是想断手断脚,你就去爬,柴垛里说不定还有蛇,要是钻进来一条烙铁头,被咬一口,你就别想活了!”   听到这话,小孩儿哭得更大声了,老妇忙说:“瞎说,我们贵儿一向听话,奶奶说过不能爬柴垛,贵儿才不会去爬柴垛的,对不对?”   小孩儿泪眼婆娑地点头,指了指柴垛上面,说:“猫儿。”   老妇说:“贵儿是想看柴垛上头的猫儿?”   小孩儿点点头,又摇摇头,说:“猫儿,不出去。”   老妇说:“猫儿是懒猫,大白天的都在上头睡觉。”   小孩儿被她抱着,吸了吸鼻子,说:“猫儿,在家里,不出去。”   老妇抱着他起身,看了眼柴垛上头,还真看到了四只猫,唤了两声,趴在柴垛上的猫睁开眼睛看向了她,老妇说:“猫儿,今日这么大的太阳,带你的崽来院子里晒太阳。”   大猫一动不动,三只小猫在大猫身后蹦来蹦去,跑远一点赶紧又跑回来了,一点都没有平日里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闹腾劲儿。   老妇纳罕:“这猫今日是怎么了?怎么看着怕兮兮的?”   老头站在院门口往外头望,转过头来说:“说你不懂呢,这是被狗叫给吓到了。”   老妇:“你才是不懂,狗在外头叫,能吓到猫?我养的猫胆子可没这么小。”   “以前狗在外头叫,它还能在院子里睡大觉呢。”   说完抱着小孩儿往屋子里去了,说:“不管猫儿了,奶奶给贵儿擦擦脸。”   老头轻轻哼了一声,背着手出了门。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一只黄毛小兽跃上了墙头,黑溜溜的眼睛看向院子里,视线落在了柴垛上,灰扑扑的大猫站了起来,面朝黄毛小兽,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在它身后三只小猫挤在了一起,中间的那只小狸花一个猛蹿出来,发出了稚嫩的哈气声。   许芝站在墙头上打了个哈欠,没意思,真的没意思,蠢猫就是蠢猫,知道打不过她,知道她会来,都不知道带着孩子藏到屋子里去,接连三天都躲在柴堆上,她又不是狗,柴堆那种地方能防得住她?   如果她狠了心要杀猫,眼前的这四只猫哪里还能活到现在。   她看了眼被吓得浑身毛都炸开的大狸花猫,心里思忖着,这个程度应该足够了吧,吓到这个份上,不信这几只猫以后还敢来找她的麻烦。   要是再来,就不要怪她下手太狠了。   前爪踩着墙,顺着墙面跃下,落在地上,许芝竖起耳朵听了听,狗在村口的位置,一时半会儿过不来,就算来了,也不怕,狗嘛,就算打不过,跑也是跑得掉的。   回到韩家,先把院子闻一圈,很好,没有其他猫来过,屋子里静悄悄的,两个小孩儿怕是在睡觉。她走到屋檐下,往自己的竹篮小床上一趴,碎布干草被压下去,阳光下竹篮边缘有东西闪烁着光泽。   许芝抬爪把东西勾了出来,是橘猫送她的那颗珠子,这三日她又送了六丝暖流进去,珠子依然没有变化,放在水里、甚至火里,都是老样子。   莫非是个什么稀有矿石,还是不怕火烧的那种?   想不明白,她松开爪子,任由珠子落入了干草堆,闭上眼睛睡了起来。   这三天她会在每日天没亮的时候往水塘去一次,带回来一大条鱼,就是她们三个当日的口粮了,其余时间,她几乎都在睡觉。   睡眠是最好的恢复方式,睡了三日,她肚子上的伤已经再次结痂了,时而痒痒的,那是新肉长出来、伤口在愈合的表现。   再过几日,伤口恢复得再好一些,她就打算去山里一趟,去找找刘大娘口中说的金线莲,看能不能寻到弄些钱回来,她还欠着人钱呢。   两个小孩儿家中也没米了,这两天吃的鱼里头一粒米都没有,她倒是没问题,可两个小孩儿估计是过不长久的,吃得比她多就算了,也不是纯粹的肉食动物。   所以说嘛,人就是很难养活的。   至于珠子,她还想再研究研究,毕竟是鬼给的稀奇玩意儿。   鼻端传来一丝略微熟悉的气味,许芝睁开眼睛,爬上了房顶,看向外头。村中大路上,两个妇人结伴走来,有狗跟在她们身后,走在左边的妇人是洪大娘,她时不时转头呵斥着:“走开走开,这不是歹人,前不久才来过我们村子,你这笨狗记不得了吗?”   要真记不得,已经一口咬上来了,许芝看了眼那条大花狗,大花狗也看到她了,张开嘴巴汪汪地叫了起来,许芝岿然不动,有本事上房顶来咬她啊。   以为狗是冲着人在叫,洪大娘恼了,把狗给轰走,带着那个叫张婆婆的妇人走到了韩家院门口,扯着嗓子喊:“瑛丫头,在家没有?”   几息后,韩瑛的声音才从屋子里传出来:“大娘,我们在家!”   带着点困意,刚才果然是在睡觉。   小姑娘飞快地从屋子里跑了出来,打开院门:“大娘,啊,张婆婆!”   洪大娘说:“这丫头眼神好,还记得你张婆婆,你张婆婆这次是特地来寻你的。”   韩瑛站在门口,从背影都能看出她的手足无措,小姑娘小声问:“找我……什么事情呀?”   洪大娘笑道:“放心,不是坏事,走,我们去你们院子里头说。”   韩瑛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韩玥也慢吞吞地走了出来,跟着自己姐姐一起给两个客人端凳子,不多时,两大两小四个人就在院子里坐下了,那个叫张婆婆的打量着院子,突然看到了蹲坐在屋顶的许芝,她嗬了一声:“房顶上有只黄狼!”   见许芝不动弹,还稳稳地坐在屋顶上,惊奇道:“这只黄狼还不怕人呢!”   洪大娘说:“怕人?要是怕人,哪里还能让你看到,人没到就跑了,这只黄狼是两个小丫头养的。”   张婆婆赶紧问:“当真?”   洪大娘:“骗你作甚?”   张婆婆问韩瑛:“瑛丫头,你跟婆婆说,这黄狼真是你们养的?”   许芝抬起爪子挠了挠下巴,听到韩瑛说:“小黄狼是跟我们一起的,我们没有吃的养它,是它带吃的回来跟我们一起吃。”   许芝心里叹气,这个老实姑娘,还真是别人问什么就老老实实地回答什么,别人其实也没想知道这么细节的东西。   张婆婆听了,说:“好好好,是你们养的就好!”   她拍拍胸脯,大大松了口气的样子,说:“我先还担心瑛丫头年岁小,要是去了那边主家不信怎么办,现在好了,年纪是小了点,养了只黄狼就比什么都强了!”   许芝看向张婆婆,听这话,难道真是给韩瑛介绍活儿来了?   接着就听洪大娘问:“你快跟我说说,究竟是什么大活儿?你先前跟我说是大好事,我才什么都没问就带你来寻瑛丫头的,你莫要哄我。”   张婆婆说:“我能哄你?”   “真是大活儿,你可知富家?”   洪大娘:“那哪个不晓得,他家的地连起来比一座山都大了,顶顶富贵的人家,你莫非还认识富家的人?”   张婆婆摆摆手:“哪里算认识,还是靠了三娘,三娘的名声响,知道我跟三娘相熟,富家的人找上了我,想让我寻三娘去他们家做法事呢!”   洪大娘立刻就说:“你是想喊瑛丫头去?那可不行,富家有钱是有钱,可那样的人家哪里是好相与的,事情没办好,钱拿不到都是小事,要是人被押下,才完了!”   “那些有钱人家磋磨人的手段可狠了,去不得去不得!”   张婆婆忙说:“我能不知道这些?三娘跟我认识了这么些年,我能害她的女儿?”   “当时我没应,只说我问问三娘,转头我就打听起来,这才晓得,富家做法事是因为前日他们家的老太爷死了。”   “说是要做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我问了好几个师婆,她们竟都接了富家的活儿,又打听了一圈才晓得,富家请了镇子附近所有的师婆端公,还把庙里的和尚道士都请了,可是大手笔呢!”   洪大娘惊讶:“请那么多人?做法事要得了这么多人吗?”   张婆婆点头:“是啊,我也说呢,和尚道士、师婆端公的,请了一堆,拉拉杂杂的一起能做什么法事?”   “又去寻人打听了,就是那个王道士,他本事硬些,知道的消息也多些,说人家富家不缺钱,家里又有人在外头做大官,老太爷去了,就想着有个热闹场面,才请这么多人。”   “法事也不是各人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说是从县里请了高人来,要让大家都听高人安排呢!”   张婆婆吞了吞口水,许芝看了眼两个小姑娘,乖乖地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还是洪大娘起身说:“我给你倒碗水来。”   她喊了韩瑛,去了厨房,给张婆婆倒了碗白水,张婆婆一口气喝完了,擦擦嘴,这才接着说:“我是把这些都问清楚了,才又去寻了富家的人,跟她说三娘不在了,只是三娘留下了两个女儿,大女儿也有些本事在身上,就是年岁小了些,不知道他们要不要。”   “富家的说可以,叫我把瑛丫头叫去看看,我这才来的。”   洪大娘沉吟道:“要是这样,还真是可以去一去。”   张婆婆:“那可不!”   她压低了声音,说:“我都问了,干一天就是一百文,一干就是四十九天,快五两银子了,在富家的那些天,富家还包吃包住,这个活儿是真的好,我活了几十年也是第一次遇到,不去真是可惜了!”   洪大娘看向了韩瑛,问:“瑛丫头,你怎么想?想不想去?”   韩瑛抱着韩玥,有些迟疑地说:“可是……我没有学到阿娘的本事。”   “我……我就认识几种草药,做法事我不会。”   她低下了头,张婆婆立刻说:“真是个傻丫头,没听婆婆我刚才说的么,哪里是要你们去做法事,你们就是去给人家高人打下手的,人家怎么说你们怎么做就是了!”   “听别人的安排做事,你总是能行的吧。”   韩瑛迟疑着点头:“我能干很多活。”   张婆婆:“那就对了!”   “你去收拾几身衣裳,跟我去富家看看。”   许芝看向张婆婆,院子里响起洪大娘的声音:“今日就要去?这么急?”   张婆婆说:“哪里能不急呢,人是前日死的,按说法事昨日就该开始办了,偏生高人在县里,今日才能到,才说今晚开始做法事。”   “我们还得抓点紧,要是去得晚,活儿都给分完了,到地方人家都不要了!”   韩瑛站了起来,说:“好,张婆婆,我去收拾我和妹妹的衣裳。”   张婆婆诧异:“要把这个小丫头也带去吗?”   韩玥伸手抱住了韩瑛,大声说:“我要跟阿姐在一起!”   “这……”张婆婆犹豫起来,“我们去富家是去做活的……”   洪大娘说:“要不这样,玥丫头你先在大娘家里住几日,等你阿姐出去挣钱回来再带你回家,可好?”   韩玥死死地抱着韩瑛,不停地摇头:“不要不要不要,我要跟阿姐在一起!”   说着说着,眼泪哗啦啦地流了出来,她哇哇大哭了起来,“呜呜呜,我要跟阿姐一起,我不要跟阿姐分开,呜呜呜——”   韩瑛也跟着哭了,说:“大娘,张婆婆,不可以带我妹妹一起去吗?妹妹也是阿娘的女儿,妹妹也能帮忙的!”   韩玥立刻哭着说:“我可以帮忙,我好能干的,我会晒柴,我会洗衣裳,我还会烧火,我什么都能干的!”   许芝忍不住抬头看向了天,院子里,那个张婆婆叹道:“罢了罢了,带着一起去吧,我去问问看富家的人。”   她咬咬牙:“再不济,左右我也要在富家干活,给他们煮饭,就说是我带来的烧火丫头,总是能成的。”   洪大娘就对两个小姑娘说:“好了好了,还不快谢谢你们张婆婆!”   两个小姑娘泪眼婆娑地道了谢,张婆婆说:“哎,你们两个真是让人心疼,快去收拾衣裳吧,我们得快点走了。”   又说:“对了,那黄狼你们要是能摸到,就一起带上,有个黄狼,比什么都强。” [22]第 22 章:富家   啊啊,一只大鸟从一望无垠的天际飞过,留下粗哑的叫声在空中回荡。   已是秋日,本该秋风送爽、凉风习习,此时走在太阳底下,却是热意腾腾。   草木开始枯黄的田间小径上,一行三人,一大两小,在赶着路。年长的妇人走在前头,热得气喘吁吁,不时拿帕子擦额上的汗,脸被晒得通红,看向前头,几棵枝繁叶茂的大树生在路边,将热辣的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她转过头对身后不远处的两个小孩儿说:“前头有阴凉坝,我们去歇一歇!”   说完,她加快了步子,一鼓作气走到树荫下,把衣裳解开,露出里衣,一边散着热,一边对两个孩子说:“快来快来,这里凉快!”   两个孩子手拉着手,一前一后地跑进了树荫,大大地松了口气,年纪小的那个一屁股就坐在了路边的干草堆上,小脸汗涔涔红通通,说:“阿姐,我想喝水。”   韩瑛也热得难受,把身上背的包袱放到草堆里,取下身上背着的竹筒,揭开塞子,放到了自己妹妹嘴边,小姑娘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等她喝完,韩瑛自己也喝了个痛快,转头一看,张婆婆也正喝着水。   “哈——”张婆婆放下竹筒,满足地叹了一声,擦擦嘴,说:“还好是在你们家灌了水出来的,这个天赶路要是没水,不知得多难挨。”   她眯起眼睛看向三人来的方向,金灿灿的阳光下,丛生的荒草堆中,一只黄毛小兽一跃而出,落在了小路上,四足踩着地,轻快地小跑了过来。   “还真跟上来了!”张婆婆的语气中都是稀奇,“从来只听说狗认主人,能跟着主人到处走,还没听过黄狼也行,这黄狼倒是跟狗一样。”   正好跑到树荫下的许芝给了她一个眼神,说话就好好说话,动不动把狼跟狗比,是夸还是骂?   张婆婆显然没有领会她的眼神,还在那里啧啧称奇,许芝径直走到了韩瑛身边,小姑娘蹲下身,从随着背着的小挎包里摸出一个浅口竹筒,倒了清水在里头,放在手中,许芝低头喝了起来。   这个天,人走路热,她走着只会更热,一身厚实的皮毛牢牢地锁住热量,为了避免被热到器官衰竭的悲剧发生,她只好走一会儿歇一会儿。先跑到三人前头,确认没什么猛兽,更没有古怪的人,才寻个阴凉的草丛往里一趴,等到三人追上来,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才又追上去。   喝够了水,她走到韩玥身边,没去干草堆上,太热了,直接往地上一趴,腹部接触到凉凉的地面,把热意带走,她急促地呼吸着,体内的热量随之散出。   余光中韩瑛走了过来,在韩玥身边坐下,张婆婆招呼着说:“瑛丫头,你妹妹的背心肯定湿了,包袱里可带了布?”   韩瑛说:“大娘叫我带来。”   “洪娘子是个细心的人。”张婆婆说,“你快把布拿出来,给你妹妹垫上,不然风一吹,就该染上风寒了。”   许芝扭头看去,韩玥可是才好不久,再感冒一次还得了?韩瑛应该也是怕了,赶紧把包袱解开,从里头翻出了一张布,垫在了小丫头的后背,小丫头扭着背说:“阿姐,不舒服。”   韩瑛又伸手在里头弄了弄,小丫头终于不哼哼了,许芝看向了韩瑛,九岁,也是小孩儿啊。   又看向包袱里,还有一张布呢,正准备起身,张婆婆的声音响起:“瑛丫头,还有张布,来,婆婆给你也垫上,不然你妹妹好好的,你却病了。”   韩玥立刻说:“阿姐不要病,阿姐也要垫!”   韩瑛拿着布走了过去,看着布被塞进了她的后背,许芝爪下一松,懒洋洋地歇起了凉,风吹了过来,还好不是夏日,风还算凉快,她眯起了眼睛。   耳边张婆婆说:“再歇一会儿,我们翻过前头这个山,就到富家了。”   韩瑛的声音问:“婆婆,富家不住在镇上吗?”   张婆婆说:“那等人家怎么会住在镇上,他们自己修了个大庄子,加上佃户,住的地方比起镇上不知热闹多少,住起来比镇上舒坦多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张婆婆就带着两个孩子要走了,许芝起身跑到了她们前头。   张婆婆口中山其实不高,勉强算是个大点的山坡,山上生了不少树,树荫多,走起路来凉快不少,也就省去了休息的时间。   她一口气跑到了山坡顶,爬上了一颗树,丹田暖流涌动,一边吹着凉风,一边往下看去。   入目的是大片大片平整的田地,一些田里颜色浅些,一些田里颜色深些。一路过来,她也看了不少,地里的粮食已经收了,只剩下一截截稻杆子,颜色看着就浅,种下的蔬菜却还绿油油的,颜色就深。   只是先前看的田地都是零零碎碎的,眼前却是一大片平坦相连的地,就算她不通农事,这么看着也知道山脚下这一大片土地应该算是难得的好田了。   不仅平,还大,具体面积多少,她估算不出来,往田地尽头看去,只看到了一个模糊起伏的深色大山,隐隐约约的,山脚下似乎也有田土屋舍分布。   居然延伸那么远吗?这么算起来,面积真的是很大了,如果全部都属于富家,那富家的有钱程度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是三个人走上来了,许芝从树上跃下来,跟在她们身边往山下走去。   还没走到山脚,一股浓浓的纸灰味儿就传入了鼻中,她抬头看去,隐约看到有股青烟升空,耳边响起张婆婆的声音:“像是在烧纸了。”   韩瑛问:“烧纸有这么多烟吗?”   张婆婆:“烧得多就有嘛,富家一天烧的怕是比我们这些人一辈子烧的纸都多。”   许芝突然走到了韩瑛身边,人立起来抓住她的腿,在小姑娘低声惊呼中爬到了她身上,踩在她肩头,往她肩膀上一趴,不动了。   韩瑛小声说:“小黄狼,你走累了吗?”   许芝没有啃声,累倒是不累,只是这里人多狗也不少,趴在人身上能省去些麻烦。   张婆婆啧啧道:“这黄狼可真亲人!”   又赞了几声,三人才继续往前走。   许芝看着不远处滚滚升空的深色烟雾,耳边传来各种声响,人声、犬吠声,还有猪牛羊、鸡鸭鹅的叫声,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她还是第一次到这么热闹的地方。   没走多久,就有人拦住了她们,问她们的来历,张婆婆出面应对,说的倒是跟她先前的说辞对得上。   被盘问了一遭,她们继续走,从小路走上了一条大路,比起韩家所在村子通往清平镇的那条路,眼下这条路更宽更平整,路上甚至都没有多少杂草,上面还有深深的车辙印,这地方的确比清平镇富裕多了。   又走了一会儿,太阳都开始落山了,张婆婆终于停了下来,带着她们站在一处院落前,抬手拍了拍门,提了提声音,问:“钱管事可在家?”   许芝趴在韩瑛肩头,暖流来到耳朵,仔细地听着屋子里的动静,她听到有人走了过来,打开了院门,更深处的屋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十五个,不够啊。”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只有这么些了,附近的师婆端公和尚道士都找遍了。”   第一个男声:“找遍了才十五个?”   第二个男声:“这不是催得紧,昨天才开始去寻,只能在附近找,若是能多给两日时间,往县里去寻,就是再让我寻十五个人也不在话下。”   “哪有那个时间,法事今夜就要开始了,人不够,耽误了事怎么办?”   面前,张婆婆已经跟开门的人交流上了,说了自己的名姓,又说了自己因何事寻钱管事,开门的人说要进去喊人,让她们在外头等着。   脚步声往里头去,院子深处的屋子里,第二个男人的声音支支吾吾地说:“那……要真是这么急的话,也有其他法子嘛。”   他吞吞吐吐道:“我看请来的那些师婆端公和尚道士也不是都有真本事的,有个叫王大脚的,说自己是道士,连个度牒都没有,就是年轻的时候跟着个穷和尚在庙里瞎混了几年,现在孙子都有了,胆子还小得很,遇到点厉害的事情就不敢去,我看随便寻个火力旺的年轻汉子都比他强!”   “让那汉子学点端公的把式,不就是个端公了嘛。”   “反正主家只要人有这么多,凑个热闹吉祥,又何必惹得主家烦心呢?”   脚步声靠近了二人,开门那人的声音响起:“老爷,有个张婆带着两个小丫头在门口,说是跟老爷说好了的,把周三娘的女儿带来了。”   第二个男人的声音威严了几分:“晓得了,是有这个事,你看那丫头年岁如何?”   开门那人说:“一个十岁上下,一个也就四五岁的样子。”   第二个男人说:“搞什么,年岁这么小,能当个大人用?”   开门那人说:“不过她们养了只黄狼,那黄狼见了人都不怕。”   第二个男人说:“咦,你去叫她们进来,我看看。”   开门的人应是,走远了,第一个男人才说:“这事你看着办,务必要办妥,不能让主家不满。”   第二个男人立刻说:“交给我您放心,必不会让这事出岔子!”   接着就是开门声、脚步声,朝着大门走来。   这时候,先前开门的人也走到门口,再打开门,请她们进去,张婆婆带着她们往里头走,院子里是泥巴地,只是屋子看着颇为宽大,没走几步,就有人走过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开门的人带着她们避到一旁,让人走过去。   许芝看向前头那人,生得高高大大的,留着胡须,只是胡须好像已经掺了点白,那人也看向了她,眼中露出惊奇之色,停了下来,问开门的人:“这就是那只黄狼?”   正是刚才屋中第一个说话的男人。   开门的人点头:“禀大管家,是。”   叫大管家的男人说:“不错,看着是有些不凡。”   又看向韩瑛,拧了拧眉,转头看向自己身后的男人,这个男人就要矮一些,也要胖一些,一双眼睛倒是大,看着就是个很机灵的人,大管家对他说:“我看可以把她留下。”   胖男人点头:“那好,我这就让人去安排她住下。”   直接对开门的人说:“你去唤人来安排她们。”   开门的人应是,目送两个男人走出院门,这才转身对她们说:“你们运气好,遇上了大管家开口,跟我来吧。”   张婆婆忙说:“她们姐妹俩都是三娘的女儿,是一起的,能一起留下吗?”   开门的人看向韩玥,韩瑛拉住自己的妹妹,说:“我们睡一起,吃一个人的饭就可以了!”   开门的人说:“也行。”   又看向张婆婆,“你也要跟她们一起留下?”   张婆婆点头又摇头:“我是钱管事寻来给他们煮饭的。”   开门的人:“哦,那是一起的,都跟我来吧。”   三人一狼跟着他出了院门,顺着大路走,没走多久,远远地就看到了一扇气派的大门,走近了才看到,门头上挂着块匾,写着两个大字,许芝仔细地辨认了一下,发现自己不认识,很好,她果然成文盲了。   开门的人站在门口跟人说了几句话,接着就换了人带她们,是个十四五岁的少男,引着她们入了这大宅子里。   一进门许芝就发现了不同,这大宅子里的地居然是铺了砖的,果真是富家。   少男引着她们走到了一处院落,给她们安排了一间屋子,说:“屋子里有两张床铺,应该够你们三人睡了。”   又说:“我们府里规矩多,你们没事不要离开院门到处跑,有人在院门口守着,有事跟那人说就是了。”   对韩瑛说:“你们是做法事的,到了时间会有人来叫你们。”   又对张婆婆说:“你负责造饭,现在时间不早了,我带你去厨房。”   张婆婆应了声就要走,韩瑛忍不住喊了一声:“婆婆。”   张婆婆扭头,摸摸她的脑袋,“别怕,婆婆我晚上还要回这里来歇息呢。”   韩瑛嗯了一声,少男忍不住好奇地看了眼趴在韩瑛肩头的许芝,说:“你养的黄狼可得看好了,不能让它跑到外头咬了人。”   韩瑛赶紧点头,连声说:“不会的不会的!”   少男又看了许芝一眼,眼神中带着些渴望,终究还是忍下了,带着张婆婆往院子外走去。 [23]第 23 章:肉   天边泛着深色,几缕炊烟袅袅升空,一个妇人在院中收着衣裳,拍打着衣裳上的灰烬,看看天空,又看看大宅子的方向,说:“没烧纸了,法事开始了吧。”   扬声冲屋中唤着:“当家的当家的,法事该开始了,我们是不是也要去送送老太爷?”   一个农家汉子打屋中出来,说:“去,老太爷是喜丧,大家都要去热闹热闹,我们也该去。”   两个人把家里收拾妥当,抱上孩子锁上门,朝着富家大院子走去,一路上遇到不少相熟的佃户,大家有说有笑地结伴走着。   到了富家大门外,宽敞平坦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正中间,几个人穿着大褂又念又唱,时不时敲响铜锣,在夕阳中格外的肃穆,周围都是静悄悄的,有小儿刚发出声音,立刻就被家中大人捂住了嘴巴。   新来的佃户们立刻被这神秘端肃的气氛感染,闭上嘴巴,约束起了身边的小孩儿。   一个新来的佃户走到相熟的人身旁,低声问:“怎么只有这几个人,不是说请了十几个人吗?还有和尚道士呢?”   相熟的人也低声说:“和尚道士,都在里头呢,听说是里头两个道场,和尚做一个,道士做一个,外头还有个,这个就是师婆端公来做了。”   新来的佃户抱着孩子踮脚往大开的大门看去,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到的,他说:“主家还是念着我们,道场在里头做就是了,还特地喊了人出来做给一场给我们看。”   周围的佃户闻言都点点头,他们的主家着实是厚道人家。   不过,佃户看着几个师婆端公,其中有个人矮得紧,还以为是生得如此,无论如何都长不高的那种人,仔细一看,睁大眼睛,惊道:“怎么还有个小丫头在里头?”   旁边有人说:“莫看那丫头小,是周三娘的女儿,听说还养了只黄狼,让趴肩头就趴肩头,听话得很!”   佃户:“咦,是先前下午时候来我们庄子的那个小丫头?我那时在地里忙活,远远看着,还以为她肩头上是只猫儿呢!”   旁边的人:“可不是猫儿,是黄狼,喏,你看院墙上,黄狼就在那里。”   佃户顺着这人的手看去,视线梭巡,果真看到一只黄毛小兽蹲坐在院墙上,比起猫儿小得多,明明下头好多人,它却没有半点害怕的模样,还看着人呢!   佃户惊叹:“真是黄狼,胆子真大!”   再看看左右的人,他才发现不知道多少人的眼神都往黄狼身上扫,至于师婆端公的道场,嗨,除了几岁的娃娃,谁没看过呢。   院墙上,许芝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后腿,让屁股也轻松一下,这青砖院墙虽然宽,能让她安然坐着,可也硬啊,多坐一会儿,屁股就疼。   无视了不知道多少暗戳戳看向她的视线,甚至还有人摸到院墙边,低声冲她唤着:“嘬嘬嘬,小黄狼,嘬嘬嘬。”   许芝连余光都没给他,富家的院墙极高,就算有人站在了下面,踮起脚都抓不到她。   她看向了混在三个师婆中的韩瑛,小姑娘走起来有模有样的,小脸绷着,动作虽然不是很熟练,但也一板一眼,跟着前头的师婆比划着,糊弄人勉强够了。   再看向大门边,夕阳洒下来,四五岁的小女童乖乖地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捧着个饼,小口小口地吃着。   这是晚饭剩下来的,这个富家做事还算大气,虽说还没开工,饭却是先管上了,主食是饼,配两个菜,一个煮青菜,其中有点鸡蛋碎,一个咸菜,两个小姑娘吃得很满足,她却没什么兴趣。   耳朵竖起来听了听大院子里的动静,能听到院子正中的位置传来些嗡嗡的声音,应该是在念诵经文,这么看,富家这事真得不能再真了,真是请韩瑛来做法事的。   既然这样,只要不出富家,两个小孩儿应该就不会有什么事情。   许芝站了起来,沿着院墙朝着远处走去,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呀,黄狼走了!”   “咦,它的主人还在这里,它要去哪里?”   “莫不是想跑了,还能寻得回来吗?”   许芝小跑了起来,把嘈杂的声音都甩在了身后,耳边清净了下来,她看看夕阳,可惜,就算是视野清晰了,也看不出颜色来。   收回视线,她正准备跳下院墙,耳边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她抬头看去,灌木丛中,几个小孩儿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一个小孩儿惊呼:“哎呀,它看到我们了!”   另一个小孩儿:“快快快,去抓它!”   又一个小孩儿:“这么高,抓不到啊!”   几个小屁孩儿,许芝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顺着院墙又跑了一截,把他们甩在了身后,这才跃下墙头,寻了块松软的土地,解决了个狼问题。   接着她一边闻着气味,一边往田里跑去,这里这么多田,种了这么多的粮食,田鼠一定是不少的。饼她不可能吃,只能逮一只耗子来垫垫肚子了,就是不方便生火煮耗子肉了,韩瑛估计也没空,韩玥又太小,只能去寻张婆婆了,反正她在厨房干活,帮自己煮一只耗子再容易不过。   只是许芝从这块田跑到了那片地,天色都暗了下去,她竟然一只耗子都没有看到。   又寻到了一个耗子洞,她在洞口闻了闻,有些微耗子的气味残留,但已经很浅了,估计有几日没有耗子进出了。暖流来到耳朵,她竖起耳朵听了听,附近各种细微的声响入了耳中,竟然没有一个沙沙的抓土声。   怎么回事?这里的耗子居然这么少!   这个富家管理得这么细致么,地里的田鼠都能清得这么干净。   猫,今天下午倒是看到过几只,她都避开了,不想惹出麻烦来,一只猫她打得过,要是一群猫来围攻她,那就不好说了。   这些猫也忒能干了吧,地里的耗子都逮完了,还给不给黄鼠狼活路了?   许芝转身朝着富家跑去,循着气味,径直跑到了富家的厨房,没办法,耗子逮不到,她又不可能饿着肚子不吃东西,唯一的办法只能是来厨房给自己搞点吃的了。   说起来,富家因为自己留下了韩瑛,也算是请了她嘛,给她管饭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她蹲在房梁上的阴影中,看向下头,厨房里有人,坐在灶台后添着火,是个大男孩儿,看着年纪不大,也就十来岁的样子,正是瞌睡多多的时候,一边烧着火,还一边点着脑袋打瞌睡。   在离他不远处的长条桌案上传来阵阵肉香,是煮熟了的肉,这个味道,没有腥臊味,好像是鸡肉!   许芝咽了咽唾沫,看向桌案,可惜看不到上面具体有些什么,所有的菜都被竹编的盖子盖了起来。她看看男孩儿,又竖起耳朵听了听动静,暂时没有人往这边来,她小心翼翼地爬下了梁柱,来到了桌案上,闻着气味停在了一个半人大的盖子前,肉香就是从这里头传出来的!   扭头再看一眼男孩儿,很好,还在睡觉,暖流来到右爪,勾着盖子缓缓抬了起来,于是更加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许芝的口水都差点流出来了。   看向里头,最中间摆着一盘切好了的鸡肉,闻闻气味,好像是卤鸡!   想到自己梦里错过的老母鸡,许芝更饿了,钻进了盖子,再小心翼翼放下来。昏暗的光线也不妨碍她视物,轻手轻脚走到鸡肉前,伸出爪子勾了一块白白厚厚的胸脯肉出来,张嘴一咬,肉香、卤香在嘴里散开,她差点哭了。   鸡肉,真的太好吃了!   还没品出什么滋味来,一块胸脯肉就入了肚,许芝看向鸡肉,眼睛幽亮幽亮的,她伸出爪子勾了一块鸡腿肉,一口咬下,香浓的汁水充斥口腔。比起干柴的鸡胸肉,鸡腿肉嫩多了,吃着就更香了。   本想着吃个几块就走,毕竟她胃口不算大,可吃了一块又一块,一块吃完,想着吃了下一块再走,下一块吃完还想着下下块。   等到耳边传来匆匆脚步声的时候,许芝才惊醒,看向盘子,原本的一盘鸡被自己吃了大半了!   她赶紧揭开盖子,看向灶台,那男孩儿还在睡,青春期少年的睡眠质量可真好!   嗞溜一下从桌案跃下,跑到梁柱边,顺着爬上去,跑到角落,正准备顺着耗子洞出去,外头传来的喊声:“阿平,水烧好了吗?”   许芝转头看去,灶台后的男孩儿猛地惊醒,抬手擦了擦嘴角,带着睡意说:“好了,好了!”   这才看向锅灶的方向,木制的锅盖边缘,腾腾的热气冒起,他赶紧起身揭开锅盖,里头是沸腾的水,他大声说:“好了,真的好了!”   两个人走了进来,手里还各自提着一个木桶,说:“水开了就行,我们把这锅水给夫人送去,你接着烧水。”   男孩儿点头:“好好好!”   帮着二人舀热水,男孩儿忍不住问其中一人:“哥,已经烧了三锅热水了,还要烧多少啊?”   其中一个年岁大些的男子说:“烧多少?还早着呢!”   “老爷、老夫人、几位爷、几位夫人、几位小姐,还有各院的姨娘都要沐浴,你可劲儿烧就对了。”   叫阿平的男孩儿不敢相信:“一日里这多人沐浴,那得烧多少柴多少水啊!”   舀水的男子哈哈一笑:“阿平,你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富家,能差这点柴水?”   拍了拍他的脑袋:“小孩儿,眼皮子不要这么浅,跟着你哥好好干,要是能留下来,以后你就知道了,这点算什么呀。”   两个人提着两桶热水走了,男孩儿开始去水缸舀水往锅里添,走过桌案的时候看了又看,唾沫咽了又咽,终究是忍住了。   他坐在了灶台后,没多久又打起了瞌睡。房梁上,一只黄毛小兽爬下来,走到桌案上的一个盖子前,从身上勾了几根毛,往盖子上一放,爬上房梁走了。 [24]第 24 章:月圆   法事,许芝是没有见过的,现在城里都是火葬,人死了,拉到殡仪馆,几个小时内被就会被烧成一堆灰烬,装在坛子里,放进水泥小洞,一块水泥碑立着,就是这个人来过这个世界的唯一证明了。   冷、硬,就像是城市里的钢筋水泥建筑一样,人建造了它们,它们也把人关在里面,从生到死。   黑沉的夜色中,许芝蹲坐在富家大宅正中一间院子的院墙上,院墙内灯火通明,院子里挂着数十个灯笼,屋子里更是点了不知多少盏油灯,亮得她差点以为里头通了电。   她看向屋子里,一眼就看到了正对大门的深色棺木,也只需一眼就知道这棺木厚重得很,必定是实木打造的,牢固极了,就算在地上摔个好几次,估计都裂不出一条缝来。   要是刘大娘的棺木有这样的质量,她估计已经饿死在里头了,不对,说不定是被臭死的。   还好刘大娘家穷。   棺木旁没看到穿白哭灵的孝子,倒是有三个和尚盘坐在正前方,面朝棺木、背对门口,呈三角状,口中发出嗡嗡嗡的声音,是在念经。   许芝竖起耳朵听了听,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听不懂,她有些怀疑地看着三人,该不会是在乱念吧。   除了他们,屋中还有几个道士,从打开的窗户看进去,能看到一个老道坐在一张桌案后,提笔写着什么,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停笔。一个年轻些的道士赶紧伸手把那张写满了字的纸拿起来,小心地放到一旁,老道提起毛笔蘸蘸墨,又写了起来。   年轻道士就站在一旁,略等了等,应该是等纸上的墨迹干了,这才把纸拿到手中,折叠了起来,折成了一个窄窄的长方形,再用一张无字的同色纸将其包裹,小刷子蘸了些类似糨糊的东西,往纸背一刷,粘好了,放在老道左手边。   老道停了停,拿起厚厚窄窄像符一样的东西,在表面写了几个大字,交给了年轻道士,年轻道士往旁边一递,另一个道士接过,拿着走到墙边,将其吊在了一条绳上,而这条绳上已经吊了许多同样的东西了。   看了好一会儿,和尚还在念经,道士依然在写写贴贴,许芝打了个哈欠,怪不得要让师婆端公在外头呢,和尚道士做的法事未免也太过无聊了。   虽说师婆端公就是唱唱跳跳,看着也没什么意思,可至少有个响动,不会像眼前的和尚道士一样,看着看着困意就上来了。   她冲着棺木的方向闻了闻气味,只闻到了浓浓的香气,不是香香的气味,而是香烛燃烧的味道,在棺木前的一个大香炉中,插着密密麻麻的香,顶端都有火星翕动,烟雾缭绕,刚刚一个道士才拿了一大把点燃的香插上去。   真是大户人家,连香都要点这么多,刘大娘的坟前也才只有三支香呢。   她起身跃下墙头,跑回了韩瑛三人的房间,张婆婆已经回来了,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着,发出了轻微的鼾声,许芝往两个小姑娘的床上一趴,闭上眼睛也睡了。   没睡多久,就被吵醒了,门外传来了高高低低的说话声,是几个师婆回来了。富家的安排还算合理,男女是分开住的,女的住这个院子,男的住在隔壁院子,多了一道围墙和一道院门阻隔,大家都更自在,几个女人也感觉更安全。   几个人舀水、洗漱,院子里的声音不绝,许芝翻了个身,耳边张婆婆的鼾声依旧,真是让狼羡慕。   她听到一个女声说:“两个丫头来,我给你们把水打好了。”   韩瑛的声音响起:“谢谢大娘。”   女声说:“谢什么,三娘我是认识的,她不在了,你能接替你娘出来也是好事。你们年岁小,便是家里有地都种不了,出来挣些钱糊口是对的。”   旁边另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正是,你们要是男娃,还能做点其他的,女娃就做这个,踩着你娘的脚印走,日子总是能过的。”   又夸韩瑛:“果真是三娘的女儿,有三娘身上的劲儿,不怯场,不怕人。”   又低声说:“就是要这样,别管我们自己有多少本事,架子是要摆出来的,气势足了,就是做错了,别人也当本来就该这么做的。”   还说:“今晚好好睡一觉,别怕,明日要做的跟今日差不离,你在后头跟着我们比划就是了。”   许芝在屋子里又翻了个身,两个小姑娘的运气真不差,出来以后遇到的都是好人啊。   她酝酿着睡意,没多久,两个小姑娘带着些许的水汽进来了,见到她在床上,韩玥惊喜道:“阿姐,小黄狼已经回来了!”   韩瑛嘘了一声,低声说:“婆婆睡了,我们小声点。”   她走到床边,伸手在许芝身上摸了摸,说:“小黄狼你的肚子是鼓的,是自己出去寻了吃的吗?小黄狼真能干!”   许芝用尾巴扫了扫她的手臂,小丫头,这种语气是哄谁呢?   两个小孩儿上了床,她往床脚挪了挪,床头,两个小孩儿叽叽咕咕说了几句话后,呼吸均匀了起来,睡着了。   至于张婆婆,鼾声起伏,她就没醒过。   许芝睡不着了,再趴了会儿,院子里安静下来,她站了起来,跃到地上,伸了个懒腰,腹部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伤口应该已经愈合了,只是结痂还没有掉落而已。   她走到了床头的位置,韩瑛的小挎包就摆在这里,四四方方的一个,上面有几种不同深浅的色彩,应该是用碎布缝起来的,不过看着还挺好看,正面用针线潦草地缝了一个猫头,像是小孩儿稚嫩的简笔画,背后的布故意留得长些,耷拉下来把开口盖住。   许芝把布扒拉开,露出了开口,把爪子伸进去掏了起来,左摸摸右摸摸,一个圆滚滚凉丝丝的东西落入她爪中,她努力勾着扒拉了出来。   昏暗的屋子里,一点晶莹闪过,珠子从布上滚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声音,许芝摁住了它,确定它不会滚了,才松开爪子,蹲坐在桌子上,盯着珠子看。   这颗珠子她本来是没打算带出来的,研究了几天都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看着又是副值钱的样子,与其带出来,提心吊胆地怕弄丢,还不如就留在她的竹篮小床里,用干草盖着,谁也发现不了。   她还催着韩瑛把她的竹篮小床放到屋里去,锁上门,就更稳妥了。只是在竹篮小床被提进屋子里的时候,竹篮底部隐约有幽光亮起,一闪而逝。她赶紧跑到小床上趴着,把珠子扒拉了出来,本想仔细看,韩瑛催着要走了,只好将其含在嘴里,趁着小姑娘不注意,放进了她的挎包中。   反正要是被小姑娘给发现了,凭珠子的外形也不可能被小姑娘丢掉,说不准还会看得比她更牢呢。   此刻,屋子里两道呼吸声和一道鼾声起伏,许芝盯着桌上的珠子,凑得极近,鼻子碰到了珠子,珠子略微滚动,一点亮色闪过,许芝睁大眼睛看去,暖流在眼前涌动,她终于看到了,在珠子的中间,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亮色,比头发丝还细,发着微微的光,不算明亮,就算是在黑暗中都极难发现。   这是什么,前几日有吗?   许芝仔细回忆了起来,确定至少得到珠子的那个晚上是没有这丝亮色的。那晚回到韩家后,她可是把珠子翻来覆去看了个遍,如果有有这一丝亮光的话,不可能看不到。   所以这丝亮色是在这三天里多出来的。   这颗珠子果然有点奇异之处。   许芝盯着珠子看,因为发现了那丝亮色,所以翻来覆去怎么都不会看漏了,透明的珠子里,细细长长的一丝,还发着细微的亮光,这是什么东西?是怎么进去的?是她的暖流吗?   这么想着,她抽出一丝暖流到右爪,碰了碰珠子,暖流消失了,珠子里的那丝亮色却没有任何变化。   那就不是她的暖流,也的确不应该是,前前后后,这三日她往珠子里放了好几丝暖流了,如果真是的话,加起来不可能只有这么细细的一点。   那是什么?水光、火光、月光、日光,等等,月光,许芝转头看向窗户的方向,窗户开着,月色洒了进来,在地上投下了窄窄的一片亮色。   今夜是有月光的。   她把珠子含到了嘴里,跃下桌子,爬上窗户,落到了院子里,四足踩在地上,坚硬的石板地凉丝丝的,不愧是大户人家,连借给师婆住的院子里都铺上了青石。   她张开嘴巴一吐,珠子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咕噜噜地滚动起来,在两块石板之间的缝隙处停了下来。   许芝抬头看看天,夜幕上圆月高挂,不知道今夜是十五还是十六,月色皎洁明亮,是她来这里以后见过的最明亮的一个晚上了。   她低头看向了珠子,靠得极近,珠子里的亮色发着微光,许芝眨了眨眼睛,又看看月亮,珠子的亮色看着好像跟月色有些相似。   她也不敢确定,毕竟现在的她是个色盲,根本分辨不出什么颜色来。   她盯着珠子看了好一会儿,发现珠子里的亮丝似乎比起刚才粗了一点,仔细看,又好像还是那么细丝。   许芝薅了一根自己的毛放在珠子旁,比了比,里头的亮丝比自己毛还细,她把毛放在珠子边,移开视线,这种时候就不能一直盯着看,既然已经确认了粗细,待会儿再看,有没有变化就明显了。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动静,院子里静悄悄的,一阵风吹来,带来些浅淡的腥味,一下子让她想起了前几天吃的鱼,赶紧把气味甩掉。   富家也是不一般,大半夜的居然还在杀鱼来吃么?   再闻闻气味,还好没有腥味吹过来了,她人立起来,平心静气开始盘架子。   伴随着意气在体内的流动,暖流在四肢涌动,劲到的一霎那,暖流随之而到,于是更加浑厚的劲力发出,打出了细微的破空声。   倒撵猴,本就是指猴儿遇人往前扑时,人撒手引卸其劲锋,半身后退,在其攻击之势落空的那一霎,猴儿身体滞重,人趁机进攻,左掌击打其头部,劲力击出,猴自然会被打中。   至于比猴更小的猫儿,飞出去也在情理之中。   这三日为了不扯到伤口,她连太极都没有打,此时打来就想起了跟狸花猫动手的时候,她下意识地使出了倒撵猴这一式。   上辈子打太极的时候不是没有想过怎么跟人动手,太极的每一招每一式本来就是作为技击存在的,可打起来的时候总觉得难以做到。尤其是看到网上那些格斗视频,人家的动作那么快那么迅猛,自己慢吞吞的,架子还没摆开,别人的拳头已经落在脸上了,这要怎么打?   对着狸花猫用出了倒撵猴,她才有些明白了,平时盘架子是盘架子,一招一式都盘到烂熟于心了,遇到攻击之时,身体自然而然就会给出反应,加上暖流对力量的加持,现在的她还真能用太极跟……小动物动动手了。   脑海中幻化出一只狸花猫,想象着它以各种方式角度朝自己进攻,自己一招一式地回应过去,一套架子盘完,许芝轻轻吁了口气,感受自己的丹田,眼睛微微睁大,这一套架子盘下来,丹田中多出的暖流竟比以往都多!   以往是一颗芝麻粒,这次却是一颗半近乎两颗了!   是因为她在想象中跟狸花猫动手?   不对!   许芝抬头看向天上,圆圆的月亮倒映在她的眼中,或许是因为今晚是月圆之夜。   她记得自己在网上看到过对潮汐的科普,其中月圆的时候,因为月球和太阳位于同一直线上,其对地球的引力就会作用于同一方向,这一点与初一朔月时相同,所以就会在这两天引发天文大潮。   难道她体内的暖流就像潮汐一样,也受到了日月引力的影响?   还是说只是月圆才有这样的效果?等到初一的时候可以试试看。   心中沉吟着,许芝看向了地上的珠子,把珠子边的毛勾了起来,跟里头的亮丝对比,她的耳朵一动,珠子里的亮丝真的变粗了!   刚才看着没有她的毛粗,现在看起来居然比她的毛还略粗一点了!   真的是因为月亮吗?可在水塘的那晚,也是有月亮了,为什么那时候她没看到珠子里的亮丝?之后的三个晚上,好吧,她大多数时候都睡觉去了,珠子就在篮子里,可能没照到那么多月亮,她也没观察那么仔细。   白天的时候倒是在日光下仔细看了,莫非亮丝在日光下不显眼?   不过按照今日亮丝增长的速度,第一晚她是一定能发现的。   除非亮丝的增长并不是因为月亮,亦或者增长得没有那么快。   许芝含着珠子跑到了屋子里,避开了月光,又在屋中盘了一套架子,丹田暖流的增长竟然变回了一颗芝麻粒,再看珠子,里头的亮丝几乎没有变化。   再次来到院子里,许芝看着天上的圆月,虽然不清楚其中的原理,但变化好像真的是这轮圆月带来的。   她看向了珠子里的亮丝,这东西跟她体内的暖流都受到月圆影响,二者之间会有什么关系吗?   可暖流对珠子是没有影响的。   那珠子对暖流呢?   许芝眨了眨眼睛,问题是,她要怎么让珠子来影响自己,含在嘴里打太极?   说干就干,珠子放进嘴里,在圆月下盘了一套架子,丹田暖流的增加跟刚才在月色下盘的那套没有区别。   把珠子吐出来,里头的亮丝也没有变少。   许芝伸出爪子挠了挠下巴,这东西可真奇怪啊。   不管了,趁着月圆效果好,多打几套太极才是正紧事。 [25]第 25 章:偷鸡者谁   许芝坐在院子里,抬头看看天,一早醒来天就是阴阴的,厚厚的云层罩在天上,到现在都没看到点太阳冒头的迹象。   她伸出爪子扒拉了一下地上的珠子,在天光下晶莹剔透,中间的那一丝亮色几乎不能辨认,跟昨晚比起来,就像是一颗普普通通的透明玻璃弹珠。她把珠子含到嘴里,跑入房中,扒拉开韩瑛的小挎包,把珠子吐出来,昏暗的光线中,仔细看看珠子,确认里头的亮色跟昨晚相比的确没有任何变化,才将珠子给塞进包里。   看来这玩意儿在白天还真是平平无奇,神奇之处要在晚上才能显露,就像是夜明珠一样。   想到这里,抬起爪子正准备跃下桌子的许芝顿了顿。   夜明珠,她记得在网上看到过,这东西在古代价值连城,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一部分夜明珠是含有辐射的,其之所以能在黑暗中发出光来,就是因为里面含有放射性物质。   她心里咯噔一声,转头看向碎布小挎包,不会吧。   等等,她想起来了,含有放射性元素的夜明珠是永久发光的,不需要吸光,就能在黑暗中一直发出光亮,而她的这颗珠子显然是需要吸收月光才能发出光来。   况且好像也没听说过什么只能吸收月光,不能吸收日光的夜明珠。   这么说来,珠子应该是不含辐射的。   她也不会得癌症了。   许芝松了口气。   她跳下桌子,从开着的窗户跑到了院中,院子里静悄悄的,算上韩玥,住在这里的八个人早就已经出门了。   大门的方向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是师婆端公的法事已经开场了。   天还没亮的时候,一直打鼾的张婆婆就起了,跟请来帮厨的另外两个妇人一起离开了院子。   过了会儿,等到天将将亮,院门被人拍响,是富家的人来喊师婆端公吃早饭了,大家都起了,就连睡眼惺忪的韩玥都被韩瑛叫起来,洗漱之后,跟着其他三个师婆一起出了院门。   既是去吃早饭,也是开工。   打了一晚上太极的许芝没有跟上去,她选择继续睡,不久前才醒过来。   院门是关着的,她爬上院墙,空气有些沉闷,水汽比起昨日重了些,应该是要下雨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落下来。   她先跑到大门口看了看两个小姑娘,大门外,围观的人少了很多,应该都干活去了。   看的人少了,师婆端公的动作却不能停,看看韩瑛,小姑娘的头发好像都汗湿了,想来已经开工好一阵了。   哎,钱不好挣啊。   跃下院墙,在韩玥身边坐了一会儿,听到几个富家的下人小声嘀咕——   “黄狼没跑,还在呢。”   “真是认主了,跑出去了还知道跑回来,有灵性啊!”   “两个小丫头还真有点本事,能把黄狼都养家。”   一只小手放在了她的耳朵上,许芝一动不动,任由小姑娘摸着。身边的小姑娘渐渐地靠在了她身上,像一座沉甸甸的小山一样压下来,她嗞溜一下钻出去,转头看向睁大眼睛不明所以的小姑娘,走回去,抬起爪子推了推她。   搞什么,几十斤的人来压她一个一斤不到的黄鼠狼,是想把她压扁吗?   小姑娘似乎明白了,伸出手来要抱她,许芝给避开了,今日份的互动已经达标,她爬上了院墙,在门口众人的视线中,沿着院墙跑了。   甩开了身后的视线,她才跃入了院中,在富家走走停停。   富家的面积真是不小,比她上辈子读书的高中都要大了,大学,那还是没得比,她当初读的那所大学占地几千亩,是省内高校中出了名的大。   走入一个小花园,里头有池子,池子里还有鱼游来游去,许芝盯着里头的红鲤鱼看了几眼,鲤鱼肉不好吃,土腥味很重,清水煮了之后就更难吃了。   收回视线,看看周围,这个小花园里还有假山、竹林,一丛丛的菊花盛开着,颜色深深浅浅,浅色的应该是白菊花,她凑过去闻了闻花香。不错,富家人挺讲究,宅子不仅仅是大,还有园林风光,如果她还是人,能住在这样的院子里,不敢想该有多幸福。   还好她已经是黄鼠狼了,这样的院子对她来说也就一般般了,她还嫌活动不开呢。   许芝四处闻闻听听,鸟儿在树丛间叽喳叫着,草丛中却没太多的动静,耗子的气味也都是淡淡的,富家真是很讲究了,居然能把耗子的数量减少到这种程度。   怪不得宅子里都没怎么看到猫,没有耗子,猫都不来了。   她闻闻气味,朝着厨房走去。   靠近厨房,鼻端的气味多了起来,人也多了,她沿着墙角走在各处阴影中,耳朵竖起来,听着周围的动静。   厨房的方向,有人在说话,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轻了,他说:“羊肉还没送来吗?老爷今日要吃炙羊肉,我得先把羊肉收拾出来,老四,你去催一催。”   接着这人又说:“鱼呢?孙少爷点了要吃鱼丸,怎么还没杀鱼?老三,你快去把鱼杀了,把鱼丸做出来,免得待会儿要吃了还没弄好。”   “鸡,今日要杀五只,阿平,算了,你小子才来,一看就不行,我亲自来。”   又说:“阿平,你去给我烧开水,待会儿烫鸡毛!”   昨晚见过的叫阿平的少年应声,脚步声响起,接着水声、刮鱼鳞的声音,还有鸡扯着嗓子叫的声响接连响起。   等她走到厨房院墙外的时候,鸡叫已经歇了下去,五只鸡杀完了,浓浓血腥气传来,上了年纪的男人说:“阿平,弄点盐巴水出来,把旺子弄出来。”   叫阿平的少年:“来了!”   伴随着阿平的脚步声,院墙里传来了砰砰的剁菜声,杀鸡的男人说:“老三,仔细点,刺都剁得碎碎的,不能把孙少爷给卡住了。”   叫老三的男人应声:“晓得了,师父。”   许芝走到厨房背面,爬上院墙,看向厨房,后面的两扇窗户都大开着,估计是为了更多的光照。她走了过去,停下来,探头朝着窗户里看去,厨房里只有一个人,站在桌案前剁着鱼肉,鱼腥味阵阵传来。视线越过这人,穿过打开的房门看出去,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他们身前热气蒸腾,双手不停地动作这,正拔着鸡毛。   她看看厨房里摆出来的东西,闻了闻,没什么很香的,锅里煮的还是热水,来得有点早了,好吃的还没做出来。   她走到没人能看到的地方,轻手轻脚爬上房顶,寻个干净点的位置躺下,打算在这里等到菜做好。   身下屋子里各种声响就没停过,没多久,鱼肉的腥味变浅了,闻起来并不怎么勾人,但许芝想到了白白嫩嫩、弹牙多汁的鱼丸,白水煮鱼当然不好吃,鱼丸的话,吃起来应该不错吧。   没多久,炖鸡的香气开始出来了,许芝嘴巴里口水哗哗地流了出来,即便昨天才吃了鸡,解了馋,可今天闻到鸡味,她还是馋得慌。   还得再等等,炖鸡没那么快好。   身下厨房里的声音也渐渐少了,估计各种菜都已经备好,只等煮了。   有点年纪的男人突然说:“厨房里的东西要看好,不管是什么菜,都要盖上,免得猫儿耗子的来偷嘴,也免得蚊虫飞进去,主家吃饭的时候看到了不好。”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应了:“知道了,师父。”   是那个叫老四的男人,正是昨晚提热水的人之一,他问:“阿平,昨夜那盘鸡真不是你吃的?”   叫阿平的少年立刻道:“真的不是我!我没有偷吃鸡肉,我发誓!”   屋中的少年立刻就赌咒发誓起来,有点年纪的男人打断了少年的毒咒,说:“别说了,我信你,你是老三的弟弟,老三叫你来就是因为你老实,不是能干出这种事情的人。”   “再说了,你在烧火,要是真偷吃了,鸡骨头直接丢到灶里烧成灰就是了,干什么还要留在盘子边,没这么傻的人。”   叫老三的男人说:“师父,老四在盖子上看到了毛的。”   叫老四的男人:“是看到了,也就几根黄毛,许是猫儿。”   他的声音有些迟疑:“可那盖子那么大,猫儿也弄不开啊。”   “就算能弄开,我们回来的时候,盖子还好好地盖着,猫儿弄开了,总不能还能给盖回去吧?”   “再说了,这几日来宅子里的猫少了很多,我几天都没见到猫来我们这里了。”   叫阿平的少年有些着急,结结巴巴地说:“真……真的不是我!哥,你们喊我烧水,我一直烧着水,都没往桌边去!”   老四说:“你莫急,我也没说是你,那毛看着其实也不像是猫儿的,倒像是……黄狼的。”   老三咦了一声:“说起来昨天宅子里还真来了一只黄狼。”   上了年纪的男人问:“山里来的?你看到了?”   老三:“不是,是个小师婆带来的,听说机灵得很,又很亲人,见了人都不怕,大家都说是成精了。”   “这毛黄黄的,还真像是黄狼的。”   上了年纪的男人:“瞎扯,黄狼比猫儿还小,猫儿都弄不开的盖子,它能弄开?”   老四迟疑:“可都说它成精了,成精的黄狼许是能弄开吧。”   上了年纪的男人发出了不屑的声音:“那黄狼一看就是只小黄狼,才几个月,刚刚断奶还差不多,能成什么精?没听人说么,山里的野物要想成精,得活到一身的毛都发白了才成。”   老四:“可我去看了,它真的不怕人,那两个小丫头摸它抱它,它都不避呢。”   上了年纪的男人:“这有什么,你去山里抓一只刚刚断奶的小黄狼回来养,好吃好喝地喂,多等些日子,莫说是黄狼,就是只狼也能给养得亲人了。”   屋子里的三个年轻人发出了失望的声音。   上了年纪的男人走到灶台前,锅盖轻磕声响起,他说:“炖得差不多了……”   这时候屋顶上传来了咔嚓咔嚓的声响,老四:“咦,是猫儿来了吗?”   咔嚓的声响从屋侧一直响到门口的位置,屋子里四个人都看向了门外,听到沙沙的声音,接着一只黄毛小兽就落到了院中,转过头来看向厨房里的他们,不跑不避,甚至还走到了厨房门口,抬脚走进来,坐在门边,盯着他们看。   屋子里的四个人面露惊异,看向彼此。 [26]第 26 章:八卦   八卦,实在是刻在人基因里的东西。   人能进化出说话这个技能,许芝觉得八卦在其中功不可没。   富家花园中的一个亭子里,她趴在横梁上,身下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把头搭在前爪上,往下看去,两个看起来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站在亭子里,小声地说着话,确切地说,应该是在小声地聊着八卦。   一个小姑娘个子矮些,肤色看着要略浅一些,有些怀疑地问:“真的吗?”   她身边站着的高个子小姑娘立刻说:“当然,我骗你做什么?”   矮个子小姑娘语气迟疑:“可……这种事情听着不像是真的。”   高个子小姑娘哎呀一声:“你就是傻,有什么不像真的,我问你,是不是自老太爷走了后,三少爷就天天洗澡了?”   矮个子小姑娘点点头,嗯了一声。   高个子小姑娘:“那不就对了!其他几个院子也都是这样,老爷老夫人,大爷大夫人,二爷二夫人,还有少爷小姐们,你说这个天真的要日日洗澡吗?”   她指了指外头,亭子外,细雨绵绵,风一吹,细雨斜斜地飘入了亭中,两个小姑娘低低叫了一声,拉着彼此往亭子中间走了走。   许芝趴在房梁上岿然不动,雨再怎么斜着飞,也到不到她这里。   在亭子中间站定,高个子小姑娘说:“你看,雨下了三日,一日比一日凉,这样的日子有必要洗澡吗?”   矮个子小姑娘说:“那是主子的事,他们不差柴水,又不用自己烧水提水洗衣裳,只要想洗就能洗的。”   许芝点头,可不是,在她上辈子,充足的电力、热水器、洗衣机,这些东西解放了人力,让洗澡成了一件极为便捷的事情,所以就算是大冬天,也有人天天洗澡。   虽说这里什么都没有,但对于富家的人来说,下人帮他们承担了所有的劳动,洗澡于他们而言当然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吩咐一声,自有人帮他们把一切都准备好。   “哎呀,你的脑子怎么就转不过弯呢!”高个子小姑娘的语气有些恨铁不成钢,“他们要是一直都这样日日洗澡,我还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先前天气还热些,他们洗澡都没这么勤,现在下凉了,却天天洗,这肯定不对啊!”   “他们啊,就是心虚!”高个子小姑娘看看附近,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老太爷走了,一个个孝子贤孙本来应该吃素的,这几天却还是大鱼大肉的吃着,大家都说他们晚上洗澡,是想把身上吃肉的臭味给洗掉,免得老太爷……闻到了,要闹事呢!”   个子矮的小姑娘吸了口气,问:“吃了肉,身上就有臭味吗?”   “昨天三少爷赏了我一块鸡肉吃,我身上是不是也臭了?老太爷是不是也能闻到?”   她的胆子应该很小,声音都有些抖了,高个子小姑娘凑到她身上闻了闻,说:“你放心,我没闻出什么臭味来,肯定是你吃得太少了,一块鸡肉算什么肉呢?”   矮个子小姑娘松了口气,高个子小姑娘安慰她:“你别担心了,就是吃了又怎么样,你又不是老太爷的孝子贤孙,没得主家死了人,我们这些丫头都不能吃肉的道理。”   “哎呀,不说这个了,还有事情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   矮个子小姑娘问:“什么事情呀?”   高个子小姑娘:“就是那只黄狼啊!”   许芝看向了她,没想到还能听到自己的八卦,她听到高个子小姑娘说:“大家都说那黄狼许是真的成了精,可通人性、可聪明了,居然知道跑到厨房向人要东西吃。”   矮个子小姑娘:“咦,它不怕生人吗?”   “就是说啊!”高个子小姑娘很激动,“它像是能认出人来一样,旁的人根本挨不着它,它却自己跑到厨房去找那几人要吃的!”   矮个子小姑娘:“那厨房的人给它吗?”   高个子小姑娘:“给啊,怎么不给?大管家知道了这事,让厨房的人好好地养小黄狼,它要吃什么给它什么呢!”   “听说它这两日天天都吃鸡呢!”   两个小姑娘齐齐咽起了口水,接着又聊了聊这个宅子里其他人的糗事,两个人才意犹未尽地离去了。   耳边清净了下来,许芝翻了个身,躺着伸了伸懒腰,翻过身来看向亭子外,暖流来到眼睛,视野逐渐清晰,细密的雨斜斜地飞着,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鼻端是浓浓的水汽,少了前些日子那场雨水中如影随形的土腥味,看向地面,青石板上雨水横流,地是地,水是水,二者清清白白。   这场雨已经下了三日了,法事当然是不能停的,只是让人淋着雨做法事实在是太过不人道,富家把师婆端公们安排到了正院的一处屋子里,这几日韩瑛他们都是在屋子里干活。   也好,干一日才有一日的钱,要是下着雨就不让人干了,才让人心里不安。   继续在亭子里躺了会儿,耳边的雨声渐渐小了,许芝睁开眼睛看去,雨已经停了,天亮了些,看来这场雨也要到尾声了。   她站了起来,腹部的痂掉了不少,露出粉色的新肉,踩着梁柱落在地上,她走到亭子边缘,看看湿漉漉的地面,几息后,还是迈开前爪踩了上去。   肚子已经空了,时间也差不多了,该去厨房打一趟了。   小花园离厨房并不远,她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水坑,青石板铺就的地虽然没那么脏爪子,可不知道是不是时日久了,地上时不时就会出现一个光滑的凹坑,一看就是人走多了踩出来的。   因为下了雨,凹坑里积着雨水,清清亮亮,倒映着开始透出日光的天空,像一面面澄澈的镜子。   从一处水坑旁绕过,毛茸茸的小兽出现在了水面上,许芝扭头看了眼自己,一身的毛比起之前似乎顺滑了不少,估计是因为这些日子肉吃得多了。   她收回视线,朝着前头走去,前面有脚步声响起,她避到了一旁的石头后面,还是被人给看到了,那人激动地跟身边的人说:“快看,是那只黄狼,它肯定是去厨房吃东西了!”   许芝在草丛里跃了几下,绕过两人走了。   鼻端的肉香越来越浓,厨房就在前头了,她没有走大门,绕到后面,爬上院墙,听听厨房里的动静,人好像有点多。   她的视线穿过大开的窗户看进去,只看到了坐在灶台后烧火的阿平,阿平扭头也看到了她,惊喜道:“小黄狼来了!”   厨房里的脚步声一下子就乱了起来,许芝站在院墙上听着看着,一个跟阿平相貌有些相似的青年出现在了窗户前,夹着声音说:“小黄狼,你来了,我们今日炖了鸡,还煮了猪肉,你来看看你要吃什么呀。”   许芝看着他没有动弹,青年招招手:“小黄狼,你下来呀。”   那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是这几个年轻人的师父,也是这个厨房的大厨,估计也是整个富家厨艺最高的人。   他也走了过来,声音倒是正常的,说:“小黄狼,下来啊。”   许芝还是没动,视线往厨房里看去,里头还有人,不止一个,气味也是陌生的。   “老四老四,你也来试试看。”   厨房里的第四人出现了,站在窗户前,手里还拿着一个碗,唤着:“小黄狼,快下来呀,鸡已经炖好了,特地给你留了一个大鸡腿,你下来吃呀!”   碗里鸡肉的香气传来,一根骨头支出碗缘,的确是个鸡腿,许芝移开视线继续看向屋子里。   被高高举起的碗放了下来,老四的声音响起:“师父,我也不行,小黄狼不下来。”   有些吱唔地说:“我觉得它好像是发现了。”   大厨看向了屋子里,叹道:“五少爷,你看到了,黄狼比猫儿还要机灵,它知道屋子里有生人,就不会下来。”   屋子里果然响起了脚步声,沙沙沙,两个人走了过来,一高一矮,矮的走在前头,走到了窗户前,居然是个少年人,看着十五六的样子,微微有些胖,抬头看了看她,对大厨说:“我都没动,它是怎么发现我们的?”   大厨说:“这我们哪里知道,黄狼是野物,想来耳朵鼻子都要灵很多。”   那个五少爷说:“那我现在走了,你们能抓住它吗?”   “这……”大厨有些迟疑,“五少爷,黄狼是有主的,不能随便抓。”   接着补充道:“这种黄狼是有灵性的,不是山里那些寻常的兽类,要是伤了它,怕是要不好。”   富家的五少爷说:“这个我当然知道,我又不会伤它,我就是想抓住它看一看,不都说它聪明吗?我就想看看它有什么不同。”   这个五少爷扭头又看了她一眼,对大厨说:“我们先走了,你们把它哄下来,趁它吃东西的时候抓住它,要是抓住了,我给你们一人二两银子。”   沙沙沙,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出了厨房所在的院子,两个人走了。   厨房里的四人站在窗前面面相觑,叫老四的人发现自己手里一轻,惊呼一声,转头看去,一只黄毛小兽叼着大鸡腿跃上院墙跑了。 [27]第 27 章:陷阱   天色开始暗了,稀薄的天光无力抵抗黑暗,大地上的一切被模糊成了一团团黑影。   两道黑影在一处院墙外动作着,窃窃私语——   “是这里吗?”   “我打听了,那些师婆就住在这里头,那只黄狼夜夜都要回两个小丫头的屋子,放在这里最稳当。”   “那就行,你手上的这个笼子真能行?”   “少爷你放心,这可是从我叔那里拿来的,我叔用这笼子在山上逮着不知多少只兔子了,黄狼比兔子还小,今日又饿了一天,肯定能成。”   两道黑影在院墙角落悉悉索索了好一阵,天色完全暗下来了,他们才偷偷摸摸地离开。   耳边的脚步声远到几乎听不见了,屋瓦的另一边,一小团黑影走了过来,脚下发出瓦片轻磕的声响,咔嚓一声,黑影从房顶跃下,落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极轻,转瞬就消散在了夜色中,没有引起任何的注意。   黑影走到了院墙边,爬上院墙,低头看向摆在墙下的东西。   是一个竹编的笼子,她跃下院墙,围着笼子走了一圈,这个笼子比她大不少,里头传来阵阵肉香,是陷阱啊。   站在笼子边,许芝眼中露出了然的神色,果然如此。   两天前,知道富家的五少爷要抓她之后,她虽然还是往厨房去,却不再靠近厨房的四人,毕竟二两银子不是小钱,就算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那四人该怎么选。   人性,是最不能考验的。   她索性就不给四人纠结的机会了,人走了才靠近碗,叼上东西就跑,寻个偏僻安全的地方慢慢享用。   这么过了两天,今天一早她到厨房一看,前几日早就备好的肉没有了,到了中午、晚上,还是什么都没有,她心里就有所猜测了。   到现在,终于形成了闭环。   富家五少爷对她贼心不死,想诱捕她,为了确保成功,自然就要先饿她一天。   走到笼口的位置,许芝往里头看去,最里面放着一个肥嘟嘟的鸡翅,还是鸡全翅,翅根、翅中、翅尖齐全,是鸡身上肉最嫩的部位。   大小也足够,要是能吃到,够她饱餐一顿了。   她的视线落在了绑住鸡翅的细绳上,细绳连接着笼口抽出的竹门,只要用力一拉鸡翅,抽出的竹门就会落下,除非猎物知道从里头把竹门一点点往上推,否则无论怎么撞击笼口,都是出不来的。   很简单的设计,人稍微动点脑子就能明白,可对于其他动物来说,这一点就是难以逾越的鸿沟,是生与死的距离。   许芝没有进去,就算她知道该怎么打开这个笼子,那也是需要时间的,在这段时间里,如果有人出现把她连笼子一起抱走,那就不妙了。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黄狼,也不进陷阱之中。   看了眼肥嘟嘟的鸡翅,遗憾地收回视线,许芝朝着不远处的另一个厨房走去。   比起前几日去的厨房,这里要小一些,陈设看起来都颇为老旧,她记得来富家的第二天晚上张婆婆说过,说她们只给十八个和尚道士、师婆端公做饭,因为富家下人的饭菜里寻常是没有荤菜的,所以要分开。   厨房里静悄悄的,只有柴火哔啵的声响,许芝跃上了开着的窗户,看向里头,屋子里空空的,只有一个人坐在灶台后,听到动静抬头看来,正是张婆婆。   她眼睛一亮,冲许芝招手,低声说:“小黄狼快来,我又给你留了个鸡子!”   许芝跃下窗台,慢吞吞地走到土灶边,爬上灶台,旁边盖着盖子的锅里热意灼灼,浓浓的水汽入鼻,这是在烧热水了。   张婆婆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水煮鸡蛋,在灶台上磕了磕,剥起了壳,很快,一个白生生的蛋就落入深色的陶碗中,陶碗又放在了她身前,她低头吃了起来。   没有鸡肉吃,有鸡蛋也很不错。   张婆婆坐在灶台后,看着她,口中小声说:“小黄狼,不是说那边的厨房给你煮了肉吃,你今日怎么没去,连着三顿都来我这里找吃的?”   许芝嚼着蛋白,做人的时候她就喜欢吃水煮蛋,现在成了黄鼠狼,水煮蛋吃起来居然更香了。   张婆婆说:“不去也好,为了几口肉,被人抓了可不值当。”   许芝的动作顿了顿,看了她一眼,张婆婆一无所觉,继续说着:“我听花娘说,昨天有人跟她打听你的事情,问你是不是真的亲人,晚上是不是也跟人在一处。”   “花娘起先还没反应过来,照实说了,后头才想明白,这是打听你晚上在什么地方,肯定就是想要抓你。”   花娘,是跟张婆婆一起在这个厨房里做饭的一个妇人,就住在她们隔壁房间。   张婆婆说:“花娘说那人穿得不差,年岁又小,手上都没什么茧子,一看就是在主家身边伺候的人,肯定是主家有人想要抓你,你再往那边厨房跑,可就危险了。”   “趁你吃东西的时候,一个箩筐盖下来,你想跑都跑不动了。”   她往灶里添了添柴,突然叹了口气,说:“前两日富家人人都说你去厨房讨吃的,都夸你,我就知道不好了。”   “这富贵人家有了钱,就什么好的都想要,好吃的食方子、稀奇的山货、生得漂亮的男娃女娃……”   “想当年,我家狗儿生了只浑身雪白的小狗儿出来,好看极了,才三个月大,就被人给盯上了,我们都说不卖的,硬是到我家来把狗儿买走了。”   “弄得我家孩子伤伤心心地哭了好几天。”   她又叹口气:“好点的人家呢,出钱来买,遇到那种不讲道理的,直接抢了,我们这等平头老百姓又能说得了什么呢?”   “现在我们都在富家,瑛丫头还要在富家做活,等着拿工钱,富家硬是要你,她也是没办法,那么小的两个丫头,就算不干,富家直接把她们轰出门就是了。”   张婆婆看着她,说:“小黄狼,还得你自己机灵点,莫要被人捉住,也莫要贪嘴去吃东西,饿了就来寻我,我给你留些吃的,知道了吗?”   把散落在碗里的蛋黄舔了个干净,张婆婆嗔道:“哟,终于肯舔了,真是个讲究的黄狼,中午的时候,蛋黄洒了一地都不肯舔,我还道你是吃饱了,原来是嫌地上脏,放在碗里就肯舔了。”   把碗舔得干干净净,许芝接着舔了舔嘴巴,看了眼张婆婆,地上东西当然不能吃,病从口入,食物的洁净很重要。   她跃下灶台,走到张婆婆身边,蹭了蹭她的腿,在她伸手来摸自己的时候又避开了,张婆婆摸了个空,说:“真是机灵。”   看着许芝往外头跑,她在后头喊:“不要被抓到了啊。”   许芝跑入夜色中,回头看了她一眼,转头继续跑了。   接下来两日,许芝在院墙外不同的地方看到了那个竹篓,估计是觉得她没看到,换个位置让她看到就能抓住她吧。   大厨房还是没有给她准备吃的,好在有张婆婆,许芝的日子还是滋润的。   可惜还是没能找到耗子,否则她也不用全靠张婆婆。   雨停了,晚上月亮开始出来,不过之前是前半夜出现,如今却变成了后半夜,把珠子拿出来晒晒月亮,一连晒了三个晚上,珠子里亮色才肉眼可见地多了些。   许芝大概弄清楚了,这颗珠子的确能吸收月光,还能储存月光,只是这种吸收在月圆之夜的时候速度最快,到了平常的日子,就慢了下来,非得两三日才能有明显的变化。   也怪不得之前在水塘边的那晚她什么都没有发现。   看着眼前的珠子,月圆那日晒了一晚,此刻里头的亮丝已经有她四五根毛加起来那么粗了,只是看起来还是细细的一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充斥整颗珠子,那时候又会产生什么变化呢?   把珠子放在一旁,许芝沐浴在月光下打起了太极,一遍打完,增加的暖流只有一颗芝麻粒大小,看来那样的效果估计真的只有在月圆之夜才有了。   偏偏一月只有一天月圆的日子,距离下次,还得等上几乎一个月。   好在她丹田的暖流不像是珠子,前头有几日下雨,晚上没有月光,珠子里的亮丝就一点变化都没有,硬要晒着月亮才能增加。   而暖流,只要到了晚上,只要她打太极,就会一直增加。这几日她夜夜不缀,到现在丹田里的暖流合起来已经有小拇指头那么大了,足以让她在白天随意地使用。   夜风吹来,一丝腥味入了鼻中,许芝把珠子含起来,爬上屋顶看向风吹来的方向,有些疑惑,在富家这些日子,除了下雨那几日,连绵的雨阻隔了气味,其他几个晚上,她几乎都能闻到这气味。   暖流到了鼻子,她再仔细闻了闻,果然又闻到了腥味,奇怪,没有血腥味,也没有杀鱼的动静,这个气味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她想了想,准备往风吹来的方向去看看,刚走到屋顶边缘准备下去,耳朵一动,细微的脚步声传来,她往下一趴,伏趴在了屋顶上,听到脚步声越来越清晰,有两道,一前一后。   突然,后面那道脚步声一个踉跄,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少爷,小心些!”   接着又说:“我们得小声点,黄狼的耳朵可尖了!”   许芝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视野中两道黑影渐渐清晰,一高一矮,一瘦一胖,果然是富家五少爷和他的跟班。   瘦高个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许芝仔细看去,是一个连接着竹竿的布袋子,形似抄网,他走在前头,拉着富家五少爷往院前的一棵树旁一躲,咕咕咕的叫声从树后传了出来。   许芝微微睁大眼睛,这声音听着跟鸡叫一模一样,就算是以她现在的听力竟然都区分不出来。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两个人躲在树后,她真的会以为是有鸡在叫! [28]第 28 章:他还是人吗?   “咕咕咕,咕咕咕——”   低低的鸡叫在树后响起,听起来就像是一只离群的小母鸡,在夜色中四处寻找着鸡群。   对于捕食者来说,这样的小母鸡显然是送上门的大餐,不去看一看,简直对不起自己的辘辘饥肠。   如果是在荒山野岭,想必会有很多捕食者闻声而动、前仆后继,可惜,这是在富家的宅子里,高高的围墙把山野的捕食者阻隔在了外头。   仅剩的捕食者趴在屋顶吹着夜风一动不动。   鸡叫的频次渐渐快了起来,带上了几分急促,像是小母鸡慌乱起来,这种时候捕食者出击往往能一击必中。   捕食者还是不动,小母鸡的叫声低了下来,一个人声响起:“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一叫它就会出来吗?怎么什么都没有?”   小母鸡的叫声戛然而止,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微微有些沙哑,咳了两声说:“不应该啊,那黄狼饿了几日,听到鸡叫,应该会马上跑出来才对。”   一颗黑乎乎的脑袋从树后探了出来,往院墙的方向看了看,什么都没看到,又缩了回去,声音响起:“难不成是黄狼睡着了?”   富家五少爷的声音响起:“睡着了,你就把它叫醒啊。”   少年的声音有些为难:“少爷,这声音已经够大了,再大,就要把人吵醒了。”   他们半夜跑到这里来,就是想要偷偷地把黄狼捉住,要是吵醒了人,还怎么偷偷地抓黄狼?   富家五少爷发出了不满的声音:“顺安,你好没用啊,你说会帮我把黄狼捉住,这都多少天了,我连黄狼的毛都没摸到!”   少年原来叫顺安,他叹道:“少爷,不是我没用,是这只黄狼真的机灵,滑不溜手,像是知道我们要抓它一样。”   “前头少爷你才说让厨房的人抓它,后脚它就不让厨房的人近它的身了。”   “那篓子,莫说是黄狼,就是狐狸、甚至狗獾,也不是没有捉到过,饿了的野物眼里只有吃食,闻到味自个就钻进篓子里了,偏这只黄狼不钻,篓子都快围着院墙绕一圈了,我不信它没看到。”   顺安低声嘀咕:“少爷,有时候我都觉得这黄狼不像是野物,倒像是个人一样,我们做的事情,它看得一清二楚,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呢。”   “那篓子,它就是认出来是做什么的了,才不钻的。”   “少爷,要不……算了吧。”他的声音很小,有些支吾:“我昨晚把这事给我叔说了……”   富家五少爷激动起来:“你怎么能跟别人说?说好了不能告诉别人的!”   许芝趴在屋顶上,有些无语,还不能告诉别人,厨房那四人不是人吗?   顺安说:“少爷,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想着我叔时常上山,抓野物这事上肯定比我们厉害,才问了他,我没说是我们要抓,也没说是抓黄狼!”   富家五少爷语气松了些:“那还差不多,你叔叔怎么说的?”   顺安顿了顿,说:“我叔说不能再抓了。”   不等富家五少爷说话,他赶紧说:“我叔说了,有些东西抓不到是有祖宗在护着我们呢,抓不到才是好的,要是不听祖宗的劝,硬要去抓,反而会坏事。”   富家五少爷的声音有些虚:“真……真的吗?”   顺安:“真的!我叔以前认识的一个猎户就遇到过,可玄乎了!”   “我叔说那个猎户带着狗在山里抓兔子,突然看到了一只狐狸,就跟狗一起追上去,没走几步,明明是平路,却不知怎地居然摔了一跤,爬起来的时候,狐狸就不见了。”   “那个猎户不甘心,叫上狗继续去追,狗鼻子灵,还真把狐狸找到了!”   顺安咽了咽唾沫,低声说:“那只狐狸居然不跑了,朝着猎户站了起来,我叔说这种狐狸就是成了精,是不能抓的,要是遇上了,就赶紧走。”   “那个猎户不知怎么想的,还是让狗扑上去,结果狗一扑到狐狸跟前,就发起了疯,转过头来,冲着猎户咬,从他腿上撕下好大一块肉,血糊糊的,猎户把狗打死,狗才不咬他了。下了山回到家里,过了没几日,那猎户也死了。”   少年的声音停了,不知名的虫子发出嘶哑的虫鸣,一阵风吹过,让人后背生凉。   许芝看着树后影影绰绰的两个人,月色下,一切清晰极了,少年顺安又开了口,很小声地说:“少爷,那只黄狼真有点不一般,怎么都捉不到,估计就不是我们能抓的东西,我看……还是算了吧。”   “不、不行。”   富家五少爷开了口,声音都有些颤抖了,说出的话却硬气得很。   叫顺安的少年不解:“少爷,为什么啊?”   “你要是喜欢黄狼,我跟我叔说,我们去山上抓一只小黄狼回来给你养就是了,从小养到大,才会真的亲近你呢。”   “这只黄狼已经认了主,有了野性,还这么机灵,是养不家的,就算抓住了,也养不活,你喂它东西,它都不吃。”   富家五少爷抖着声音说:“不要其他的黄狼,我就要这一只。”   他执拗道:“顺安,你再试试,要是能抓住它,我给你……二十两银子。”   屋顶上,许芝的耳朵抖了抖,这是跟她干上了是吧?   她站了起来,轻手轻脚地跃下屋顶,先回屋子把珠子放好,再出来爬上院墙,两个少年人还躲在树后,低声地说着话。   她小心地爬下院墙,无声地爬上了二人旁边的树,看着旁边树下的两个少年人,双眼泛着幽幽的光,倒要看看你们的胆子有多大,她张开嘴巴发出了声音。   黑沉沉的夜色中,一道幽幽的叹息声突然响起,低声说着话的两个少年人声音戛然而止,受到了惊吓一般,扭着头看向左右,入目的只有幢幢黑影,阴森可怖,让人后背发毛。   矮胖少年往高瘦少年身边靠了靠,又是一道叹息声响起,高瘦少年吓得抖着声音问:“谁?是谁在装神弄鬼?”   第三道叹息声响起,高瘦少年猛地转身:“谁,是谁在那里?!”   屋舍、树木静静地立在黑夜中,一动不动,一道打喷嚏一样的声音响起,矮胖少年先受不了了,惊叫一声,拉着高瘦少年就跑了。   一口气跑出了不知多远,矮胖少年惊恐地看着身后,喘着粗气,问:“顺安,刚刚那是什么?”   他抖着声音问:“是……是……gui——”   顺安打断了他的话,赶忙说:“不是不是!”   他咽咽唾沫,才说:“是……是黄狼,那个像人打喷嚏的声音是黄狼的声音,我叔跟我说过。”   担心自家少爷执拗,连忙又说:“那只黄狼肯定是成了精的,它这是在警告我们,我们再要去抓它,就会跟那个猎户一样了!”   月色下,两个少年的脸惨白惨白的,满是惊惧之色。   ……   偏僻的小院前,许芝从树上跃了下来,看了看两个少年离开的方向,轻轻地嗤了一声,胆子小成这样,还敢晚上来抓她,她爬上院墙,看看夜空,月亮还挂在夜幕中,月光还算明亮,还能再把珠子拿出来吸吸月光。   她跃下院墙,回到屋子里,跳上床看看两个小姑娘,韩瑛还好,韩玥果然又打被子里,走过去咬着被子给她盖好,再跳到桌子上,把珠子叼出来。   张婆婆的鼾声突然停了,许芝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张婆婆翻了个身,咂巴了一下嘴,又继续睡了。   她松了口气,跑到院子里,把珠子吐在了地上,看着珠子沾上灰尘,许芝的胡须动了动,待会儿她还得把珠子给含回去,这样很不卫生啊,毕竟是入口的东西,还是应该干净点。   她抬头看向了院墙外,跑过去,熟练地爬上院墙,又跟着爬下来,别说,这样翻来翻去的,她的运动量不知增加了多少倍,身体是锻炼了,可饿得也更快了。   可恨院墙是砖砌的,没有耗子洞,不然她也不用这么费劲了。   跑到树下,又往树上爬,爬到树枝上,挑挑选选,选了一片完整、光洁的叶片,张开嘴巴咬住猛地一拉,哗啦一声,叶片被扯了下来。   薄软的叶片在嘴里凉丝丝的,她跃下树,费力地爬上院墙,正要往下走,耳朵微微一动,侧头朝后听去,细微的脚步声传来。   她转头看了过去,远处一道身影蹑手蹑脚地朝着这边走来。   距离近了些,身影也跟着清晰了不少,圆乎乎的,居然是那个胆小的富家五少爷。   跟少年顺安站在一处的时候,他看起来矮矮胖胖的,现在他一个人出现,看起来倒还好,没那么矮了,不过还是胖的。   他走得很慢,像是要把地上的蚂蚁全都踩死一样,一步一步地慢慢挪,明明月亮还挂在天上,脚下的路又是石板路,他这个年纪的人,应该大步快走才是。   距离越发近了,许芝听到了咔咔咔的声音,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这是牙关打架的动静,这富家少爷居然已经害怕到这种程度了。   视线落在富家少爷空空的双手上,许芝没有躲起来,她看着他,有些不明白,既然害怕到这种程度了,为什么还要勉强自己来呢?甚至还把胆子大些的顺安给甩开了。   就为了来抓她?许芝不信。   她看着那富家五少爷走到了刚才的树旁,停在了几米开外的地方就不敢再靠近了,抖着声音喊:“黄、黄狼,是、是你吗?”   说完,他赶紧后退了几步,睁大眼睛盯着树冠,一副稍有不对立马转头就跑的模样。   许芝真的疑惑了,看这样子也很怕她啊,那还来找她干什么?   树冠自然没有什么动静,富家五少爷又抖着声音开了口:“我……我不是真的想抓你,我就是……想见见你,你……真的成精了是吗?”   许芝看着他,发现他脸上的肌肉都在细微的抖动,是真的很害怕了。   她站在院墙上,把叶片贴在上牙膛,微微张开嘴巴,发出了咔咔的声响,树旁的富家五少爷低呼一声,转头就跑,就像是受惊的小公鸡,炸呼呼、惊抓抓的。   看着他跑开的背影,许芝的胡须颤了颤,就这胆子,怪不得前几日说是要抓她,也只是弄了点小陷阱而已。   胖乎乎的身影慢了下来,又跑了几步,停了,转过头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再次以能踩死所有蚂蚁的速度挪了回来。   过程之漫长,许芝甚至跑入了院子里,把珠子擦干净放在了叶片上,再跑到院墙上看着他。   看他蜗牛一样慢吞吞地移动了过来,停在了离院墙少说有十米远的地方,微微仰头,露出了一张白胖白胖的脸蛋,抖着嘴唇看着她,吸了口气,鼓起勇气说:“黄、黄狼,你……能不能……能不能救救我?”   院墙上略微有些警惕的许芝:“?”   她看向少年,怀疑自己听错了,黄狼救人,有没有搞错?   这时,听到少年再次开口:“我……要变成妖怪了,求你救救我!”   说着,脸上有晶莹闪过,一颗接着一颗,他居然哭了。   许芝一头雾水,不是要抓她的吗?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少年抽泣了起来,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吸着鼻子说:“前几天是我得罪你了,对不起,我……我没有想过要伤你,我就想请你救救我!”   说着,他伸出了手,解开了腰带,把一层又一层的衣服脱了下来,露出了左边的身体,许芝看了过去,月色下,少年的皮肤白生生的,泛着光泽。   等等,人的皮肤白就算了,怎么会泛光泽呢?又不是才抹了精油。   她仔细地看向少年露在外头的皮肤,少年也懂事地往前挪了挪,虽说挪动的距离聊胜于无吧,但的确让许芝的眼睛摆脱了反射的月光,她眯起眼睛看去,看清了少年的皮肤,眼睛也渐渐睁大了。   眼前的皮肤的确是很白的,这不算什么,人身上的皮肤常年不见日光,就是会显白,只是眼前少年的皮肤好像有点太白了。   因为失去了辨认颜色的能力,许芝只是隐隐这么觉得。   但这也不算什么,毕竟眼前这块皮肤上最大的异样是那一片片生出的鳞片,浅淡的色泽,应该是白色,一片挨着一片,密密麻麻地生在少年的胸膛、肩膀和上臂,在月色下熠熠生辉,就像是什么宝甲一般。   但宝甲不会随着少年的呼吸微微起伏,更不会随着少年的动作收缩延伸,这些鳞片是从少年身上长出来的。   许芝呆住了,这是什么东西?   继淹死鬼之后,她这是又见到蜥蜴人了?   她咽咽唾沫,看向了富家五少爷的脸,胖胖圆圆的,眼睛里还流着泪,眼巴巴地看着她,所以他还是人吗? [29]第 29 章:富家五少爷   月光下,白胖的少年露出半个身子,夜风吹来,他缩了缩脖子,眼泪不停地流着,看着立在墙头的黄毛小兽,哭着说:“我不想变成妖怪,你能不能救救我?呜呜呜——”   他抬起手擦着眼泪,随着他的动作,雪白的鳞片也动了起来,收缩伸张,在月色下泛着莹莹的光,如果不是生在了人身上,换成本来就生有鳞片的生物,许芝高低得赞一句漂亮。   是真的很漂亮,一看就是被养得很好,营养充足,所以鳞片才会这么有光泽,像珍珠一样。   如果长满全身……脑海中出现一个浑身长满鳞片的人,许芝抖了抖,不行不行,这个也太诡异了。   风从正面吹来,熟悉的腥味入鼻,许芝看向少年,少年呜呜地哭着,许是见她不为所动,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哭着说:“求求你救救我,只要你愿意救我,我愿意给你修财神楼!”   财神楼,什么东西?   财神住的楼?跟她有什么关系?   暖流到了耳朵,听听周遭的动静,附近的确只有少年一人,她跃下了墙头。   见此,少年激动起来,看着她,眼睛都亮了,说:“我说话算话,一定给你修财神楼!用最好的砖和最好的瓦,请最好的匠人!”   许芝没什么反应,砖瓦匠人,那不就是修房子么,韩家那么大的房子给她住,她还要其他的房子干什么?   她一步步朝着少年走去,鼻子嗅闻着,随着距离的缩小,鼻端的腥气渐渐浓了起来。她看着跪坐在前头的少年,露出来的半边身体白得发光,腥气从他的身上一阵阵传来。   少年自己也闻到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膛,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把脖子伸得长长的,试图避开腥气。   他期待地看向许芝,见许芝停了下来,少年脸上露出诧异之色,问:“怎么了?”   许芝看着他的胸膛,颤了颤耳朵,前几日一直闻到的腥味源头原来在这里,真是没想到啊,她还以为是富家人有半夜折腾鱼的爱好。   鼻子微微动了动,或许是因为腥味浓了些,她从中闻出了些别的气味,是淡淡的土腥味,跟鱼腥味混合在一起,有种莫名的熟悉。   她闻过这个气味,是上辈子,不对,是这辈子,是还跟在狼妈身边的时候。   那时候,狼妈在水里捕鱼,她在一边等着,虽然已经会了游水,可毕竟还小,难以在水里抓到鱼,入了水中只会给狼妈添乱,所以被留在了岸边。   她蹲在草丛中,没有乱跑乱跳,静静地等着狼妈,突然就闻到了混杂着土腥味的鱼腥味。   水边有土腥味很正常,有鱼腥味也很正常,两者一起出现,身前的水草中还传来点悉悉索索的动静,就不正常了。   至少那个时候许芝第一反应就是有鱼过来了,还是条往岸边游的傻鱼,她探出头去看,想着把鱼抓了,没想到入目的却是一条长而蜿蜒的蛇,在水面上、水草中,朝着自己游来。   她被吓得不轻,转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叽叽叫,呼唤着狼妈。   跑出几步,转头看去,那条蛇居然游上岸了,真的朝着她追来了,更可怕的是,蛇的速度居然比她还快!   她叫得更大声了,努力地想要跑得更快一点,奈何年纪太小,四肢还没有磨合得很好,慢慢走的时候不觉得,一跑起来,就显得笨拙了,在草丛中跌跌撞撞,明明用尽了全力,鼻端的腥气却越来越浓,身后悉索的声音也越来越响。   她头都不敢回,唯一能做的就是跑,一刻不停地跑,好在很快身后就响起了嘶嘶的吼声,是狼妈的声音,她才停了下来,转头看去,狼妈一身是水的挡在她跟蛇之间,拱起身来,冲着蛇大声叫着。   明明很长很大的蛇在狼妈的嘶吼中退去了,狼妈又一次保护了她。   看着眼前少年身上的鳞片,细细密密,还真有几分眼熟,许芝微微后退了半步,有些警惕,人的身上为什么会长出蛇鳞?   还是说富家五少爷根本就不是人。   许芝想到了那晚在水塘边看到的狐狸,既然有会修炼的狐狸,也应该存在会修炼的蛇,她忍不住又后退了半步,看向富家五少爷。   现在的她长大了不少,再遇到当初的那条蛇当然不会那么狼狈,可如果富家五少爷是蛇,这样大的体型,别说是她,估计狼妈来了都只能跑路。   白胖少年又眼泪汪汪了起来,面上有些急切,问:“黄狼,你怎么了?你、你、你不愿意帮我了吗?”   许芝无语,她就没说要帮他好吧,又往后退了一步,白胖少年尖声叫了起来:“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   这声音就像是尖叫鸡一样,把许芝吓了一跳,忍不住又后退了一步,少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喊:“不要走,求求你了,不要走!呜呜呜——”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身上长出了这些东西,我谁都不敢说,连顺安都不知道,我就怕被人知道了,把我当成怪物,呜呜呜——”   许芝动了动耳朵,身后相邻的两个院子里鼾声起伏,这人啊,瞌睡都大。   她看着少年的胸膛,都这副模样了,难道不是怪物吗?可惜她说不出话来。   少年哭得伤心极了,抽噎着道:“我……我就想变回以前的样子,我想做个人,不想做怪物,呜呜呜——”   许芝眼神一动,这么说他本来是人,不是什么会修炼的蛇妖。   哭着哭着,少年干呕了起来,一边发出难受的声音,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好臭,我真的好臭,为什么才洗了澡,身上还是这么臭,哕——”   少年吐出了点透明的口水,拉得长长的落在地上,许芝嫌弃地退了退,少年立刻跟被针扎的鱼一样,一个扑腾,朝着许芝扑过来,可惜动作僵硬,啪一声扑倒在地,哇哇大哭起来:“财神楼你都不要了吗?”   她甚至都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看了眼委屈巴巴爬起来的少年,还有他胸膛糊上的口水,许芝确定他真不是什么蛇妖,这么笨拙窝囊,蛇要是这样,早就饿死了,哪里还能有修炼的机会。   少年擦着眼泪,哭着说:“不要财神楼,那你要鸡吗?”   许芝看向他,他也看着许芝,抽噎着说:“你喜欢吃鸡,我可以每天都给你一只鸡,只要你肯帮帮我。”   鸡当然是好吃的,做人的时候,许芝就喜欢吃鸡,炸鸡、烤鸡、尖椒鸡、芋儿鸡、白切鸡、椒麻鸡,她就没有不喜欢的,现在成了黄鼠狼,吃了几顿鸡肉,才更品出了鸡的美味。   许芝移开视线,告诉自己,天天吃鸡也不好,饮食结构单一,营养不均衡。   少年身上的鳞片一看就不正常,还是不要贸然插手的好。   她转头准备离开。   少年急声说:“鸡不要,那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的,什么都可以!”   他低头在自己身上胡乱地扯着,一道轻磕声,许芝看去,一块圆润的石头被少年丢在了身前的地上,他说:“这是阿娘送我的玉佩,你要吗?”   见许芝没反应,他伸手从自己手腕上取下来一个粗粗的手环,锵一声丢在地上,说:“这是奶奶送我的金镯。”   “还有还有!”许是见许芝还是不为所动,他更着急了,在身上到处扒拉着,额头竟然都溢出了汗,一个荷包被他从缠着的腰带里解了出来,他带着哭腔说:“我身上没有什么东西了,好多东西都在房里没有带出来,就只有这个荷包了!”   荷包落在了地上,发出脆响,他伤心地哭了起来,玉佩、金镯那样的好东西都不能吸引黄狼,一个小小的荷包就更没用了。   想到自己会变成浑身都是鳞片的怪物,说不定还会死,他悲从中来,哭得更难过了。   这时候,耳边突然传来像石子滚动的细微声音,就在他身前。他睁开眼睛看去,朦胧的视野中,一只黄毛小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前,正用爪子扒拉着地上的荷包,发出骨碌的响声。   他愣住了,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发现黄狼真的在拨弄荷包,心中生出些希望,他吸吸鼻子说:“里头是银子,是四两银子!”   拨弄着荷包的黄狼抬起头看向了他,他咽咽唾沫,心里不太敢相信,但还是问出了口:“你是想要钱吗?”   赶紧说:“我有钱!除了这四两,我还有五十两银子,在我的房里!”   “我可以把全部的钱都给你!”   他看着小小的黄狼,几乎摒住了呼吸,视线中,黄狼低头又扒拉了几下荷包,突然松开了爪子,荷包落在地上,不动了,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还是不要吗?   视野又开始模糊起来,黄毛小兽却突然动了,朝着他走来,他睁大了眼睛,眼泪落下,连抬手擦眼泪都不敢,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下落在地上,他屏住呼吸,看着小兽走到了他身旁。   他不敢扭头,怕自己一动就又出现什么变故,用余光去看,小兽抬起了头,好像是在看他手臂上的鳞片!   他轻轻地呼吸起来,把身体一点一点地往下缩,努力把自己手臂上的鳞片送到黄狼的面前。 [30]第 30 章:这就是命!   眼前的鳞片呈菱形,看着细密厚实,紧紧地贴在少年的手臂上,月光落下来,折射出些许七彩的光芒。   真漂亮啊!   腥味阵阵入鼻,许芝倒是不觉得臭,鱼腥味和土腥味,都是她闻惯了的味道。   她看向了少年的胸膛,视线略过糊上口水的那片,看着干净的部分,惊奇地发现这里的鳞片比起手臂上的竟然要宽大些。   蛇,她当然是吃过的,吃的时候免不了观察观察,毕竟那时候还没有上辈子的记忆,狼妈给她什么,她就吃什么,还要多看看闻闻,把这东西记在自己的食谱上。   所以关于蛇,她是有几分了解的,多的不敢说,至少能肯定蛇腹的鳞片比起背部的鳞片的确更大更宽。   这么看来,这富家五少爷还真是在朝着蛇靠拢了。   继续长下去,难道他会变成一条大蛇?   打量了一下富家五少爷的体型,虽然他缩着身子,可一身的肉是实实在在的,少说也有个百五六十斤,这要是变成了蛇,都能吃人了吧。   富家这么多人,这几日她看到有些跑腿的下人还是小孩儿呢,要是被吃了就不好了。   况且韩瑛韩玥张婆婆她们还要在富家待一段时间,提前清除环境中的隐患很有必要。   当然,清除的过程中被人感谢,拿点钱什么的,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她能不能把这件事给办了?   许芝人立起来,看了眼少年的神情,见他大气都不敢出,一副比自己还害怕的模样,这胆小鬼能孤身一人跑来找她,估计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勇气,就算有心谋划点别的事情,他的胆量也不允许。   她抬起右爪飞快地碰了碰眼前的鳞片,一触即离。   触感硬硬凉凉,颇为干爽,她看向自己的右爪,爪子里的一丝暖流没有任何变化,也就是说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试图从鳞片进入她的身体,当然,也有可能是她没觉察到。   但她的暖流能抗住刘大娘的寒气,甚至还把刘大娘给超度了,威力不俗,许芝选择相信自己的暖流。   也就是说富家五少爷身上的这个鳞片应该没什么传染性,摸一摸碰一碰,不会让她也变成一条半狼半蛇的怪物。   那就好。   她再次抬起右爪放在了少年的大臂上,这次没有挪开,于是触感更加清晰,几息之后,属于蛇鳞的硬凉之下有些许的热意透了出来,这显然是属于人的温热。   看来富家五少爷还真不是蛇妖,否则以现在的环境温度,蛇的体温应该是很低的,不可能让她感觉到温热。   一丝暖流来到了爪尖,在她的控制下离开爪子,进入了少年的身体。   许芝移开了爪子,看着自己刚刚触碰的地方,一息、两息,雪白的鳞片逐渐变得浅淡,最后消失不见!   她的暖流居然真的有用!   睁大眼睛,看着少年手臂上的鳞片飞快地消散着,围绕着她刚才送入暖流的地方,光滑的皮肤开始出现。   不过片刻,小半个大臂都褪去了蛇鳞,变成了正常人的皮肤。   许芝心中惊叹,她的暖流也太能干了吧。   耳边少年的呼吸突然变得粗重起来,她抬头警惕看去,少年的眼里再一次充盈着泪水,看着自己的手臂,另一只手颤抖着摸了上去,摸到那片刚刚恢复的皮肤,抬眼看向了许芝,眼泪落了下来,声音激动到发抖,说:“谢谢,谢谢!”   “我就知道,你是仙家,你一定能救我的!”   他哭了起来,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流,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大仙,我身上还有鳞片,求你让我完全好起来!”   许芝在心里叹了口气,也不觉得他爱哭,毕竟还是个少年人,遇到这种怪事,谁都不敢说,憋在自己心里,现在好不容易看到了好起来的希望,情绪失控也在情理之中。   她抬起右爪,少年立刻把另一只手挪开,身体继续往下送了送,于是不需要许芝太费劲,只是轻抬右爪就能触碰到少年大臂上端的鳞片。   爪垫贴在鳞片上,暖流顺着肉垫一丝又一丝地涌入少年的身体,既然暖流有用,她丹田的暖流又很充足,索性一步到位。   随着暖流的涌入,原本停滞的鳞片再次消失了起来,从她爪子触碰的位置朝着上左右三个方向飞快蔓延,很快就来到了肩膀,顺着肩膀又来到了胸膛。   见此,少年抬起另一只手把自己另一边的衣服也扒拉了下去,语气激动道:“大仙,这边还有!”   许芝瞥了一眼,还真有,胸膛肩膀手臂,跟左边的情况一模一样,这些怪异的蛇鳞居然还讲究个对称。   左边的胸膛完全恢复了,她停了下来,正准备跑到另一边,少年很有眼色地自己把身体侧了过来,许芝也乐得不用挪位置,爪子贴上去,灌入暖流,鳞片飞快消散。   不过片刻的时间,少年右边身体的鳞片也消失得一干二净,一直萦绕在鼻端的腥气终于消散了。   许芝收回右爪,前爪落回地上,绕着少年走了一圈,见他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片蛇鳞残留,也没有生出什么诡异的黄毛来,她松了口气。   走到少年身前,拉远了点距离,就看到少年伸手在自己身上摸起来,一寸又一寸,摸着摸着,居然又哭了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不停地吸着鼻子,抽泣着。   许芝走到荷包旁蹲坐下来,静静地看着他,见他摸完了一遍,又摸第二遍,像是不敢相信一般。   他低声呢喃着:“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摸完第三遍的时候,他哇地一声痛哭了起来,一边拉着衣服给自己穿上,一边冲着许芝说:“谢谢大仙,谢谢大仙!”   许芝看着他歪了歪头,没有理会他对自己的称呼,抬起爪子踩在了荷包上,少年立刻就明白了,把衣裳穿好,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脸上带着喜色,吸了吸鼻子,说:“大仙放心,我这就回去把银子拿出来!”   他撑着地站起来,双腿打颤,嘴里发出嘶的一声,看来是跪久了,膝盖疼,站好了,他冲许芝拱了拱手,转身就走,一开始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脚下打晃,到底年轻,多走几步就缓了过来,小跑起来。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许芝收回视线看看自己身前的荷包,以及摆在荷包旁边的玉佩和金镯,心里感叹,不愧是富贵人家的少爷,这么值钱的东西,走的时候居然看都不看一眼。   她抬起右爪仔细看了看,肉垫还是肉垫,毛也还是毛,没有出现任何不该出现的东西,看来那个鳞片的确不会传染。   没等多久,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急匆匆的,她抬头望去,果然看到了富家五少爷胖乎乎的身影朝着自己跑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近,在距离许芝大概三米多的位置停了下来,少年喘着粗气,额头上都是汗水,估计这一路都是跑过来的。   缓了两口气,他咽咽唾沫,从怀里摸出了一包东西,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周一身前不远处,细声说:“大仙,这里是五十两银子,加上荷包里的四两,是我所有的钱了。”   “全部都给大仙,多谢大仙出手救了我!”   “还有玉佩和金镯,要是大仙不嫌弃,也请带走吧!”   许芝看着他的表情,见他脸上都是喜色,没有半点心疼,她往前走了两步,来到了五十两银子前,伸出爪子去勾,一勾,居然没勾动!   许芝:“?”   等等,五十两银子,一两等于多少克来着,好像是五十克,那这里岂不是两千五百克,五斤!是她体重的五倍还多了!   不对,这个时代的一两应该不是五十克,一斤甚至不应该是十两,具体应该是多少,她还不清楚。   但无论如何,眼前这包五十两的银子是比她重的,而且重得多!   再勾了勾,有了心理准备,她这次多用了些力气,倒是把东西给勾动了,连暖流都没用上,但才走几步,重重的银子就坠得爪子疼,她放了下来,张开口去咬,也能咬起来,还没走到院墙边,牙根也隐隐作痛起来。   她只好把东西放在了地上,发出砰的一声,月色洒下来,包着银子的布袋子闪烁着光泽,这料子应该也是不便宜的,只是被她抓了咬了,已经破了几个小洞,隐隐能看到里头的银子,零零碎碎的,估计是少年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拿走少年所有的私房钱,许芝倒没什么心理负担,毕竟她可是帮少年治好了怪病,换了人,就算是换只黄鼠狼在这里,估计都拿少年身上的蛇鳞没有办法。   这钱她拿得理直气壮。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这钱自己居然拿不走。   不是,这包银子最多最多也就五斤吧,她竟然连这点都弄不走?!   想想前几晚她叼的鱼,许芝沉默了,因为技术问题,她抓的都是些几两重的半大鱼,那种几斤重的大鱼,她一条都没逮住过。   再看看地上的银子,许芝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   一片云飘过来遮住了月亮,一方天地暗了下来。   富明明躺在床上,明明在外头折腾了大半夜,他却没有太多的困意,在黑暗中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忍不住又把手伸到衣服里摸了起来。   入手的是光滑绵软的皮肤,热热的,还有细细的汗毛,这让他感觉到了安心,终于不再是可怕的鳞片了。   他想到了什么,伸手往床头摸了摸,摸到了一包银子,比起他拿出去的时候少了几乎一半,但其实只少了九两银子,加上那个荷包里的四两,大仙只拿走了十三两银子,给他剩下了四十一两。   明明能拿走所有的银子,为什么大仙只拿走十三两?   富明明陷入了沉思。   ……   富家,偏僻的院落中,许芝艰难地拖着一袋银子爬上了房梁,把银子藏在了耗子洞里,松口,再把银子往里塞了又塞,她啪唧一下倒在了房梁上,活动着酸软的嘴巴。   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幽亮幽亮的,她咬了咬牙,看看耗子洞里的银子,最终叹了口气,真是可恶啊,用尽了全力,居然只能带回来十三个小银锭,这银子明明看着不大,怎么就这么沉呢!   看看自己的爪子,她恨铁不成钢地左右爪互相拍了拍,力气是足够的,可爪子和牙齿的承重有限,导致明明能发一大笔财,结果只发了一笔小财。   最大的问题还是她不会说话!不能说话、甚至不会写这里的字,也就没办法跟人交流,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剩下的四十一锭银子离自己而去。   这就是命啊!   她幽幽吐了口气,爬起来往院子里去,把珠子含在了嘴里,看看夜空,月亮隐匿在了云层后,算算时间,估计就快天亮了。   她回到房间,把珠子往小挎包里一塞,趴在了床上,闭上眼睛,心里算着账,富家五少爷给的一大一小两个包里一共五十四锭银子,每一锭的大小都差不多,也就是说一锭银子估计就是一两。   之前在韩家的时候,张婆婆算过账,在富家干活,一日一百文,四十九天能赚近五两银子,也就是说一两银子大概就等同于一千文。   一包药三十文,四包药一百二十文,拿出一两银子就足够还账了。 [31]第 31 章:还钱   一个有些年纪的妇人坐在窗边,窗户大开,阳光照进来,把窗前照得亮堂堂的,她一手拿着绳子,一手从旁边的木头箱子里捡起一枚铜钱穿在绳子上,数够了一千枚,就将绳子两端合起来打个结,把一串钱抱起来放到另一边的箱子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转过身,在桌上又拿起一根绳,从另一个装着零散铜钱的箱子里抓一把铜钱继续穿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照入窗户的阳光越来越窄,只剩下细细的一条,打在桌角,亮眼极了。   院子外头传来声音:“婆婆,吃饭了!”   妇人应了声,把手里还没穿好的铜钱放在桌上,起身关窗,再走到门口,打开门出去,拿出一把大锁把门锁上,再三检查后,才离开了院子。   脚步声远去,屋子里安静了下来,一只黄毛小兽从屋顶爬下来,落在地上,爬到装着一串串铜钱的箱子里,看着最面上的一串铜钱,伸出爪子勾了勾绳子,旁边的几十个铜钱勉强动了动,像是懒得应付人的狗,敷衍地摇了两下尾巴,就又趴着睡着了。   许芝收回了爪子,看着比自己身体还大的一串铜钱,把嘴里叼着的荷包吐了出来,一千文铜钱居然有这么多,虽然知道不会少,亲眼见到还是惊了惊。   而且还重,比起五十两银子沉得多,不用暖流,她根本勾不起来。   还好她早有准备。   她看向这串铜钱接头的地方,绳子打的花扣,伸出爪子勾住其中一根线往外一拉,结就散开了,两边的铜钱不过往后头微微一倒,就又不动了。   她立起来,腾出两只前爪,勾起荷包,把荷包拉开,一只爪子勾着一枚铜钱离开绳子,送入荷包中。   一枚两枚三枚四枚……数到一百枚的时候,荷包已经被装得满满当当,把荷包系紧,张口咬住,重量跟昨天的十三两银子差不多,是她能承重的极限了。   她叼着荷包爬上房梁,顺着耗子洞爬了出去,在附近寻了个锁门的空屋子,把铜钱倒在角落,叼着空荷包继续运铜钱去了。   她还得跑九趟,不知道那个妇人什么时候回来,得抓紧时间。   ……   日挂中天,鬓角掺有银丝的妇人从一个院子里出来,一个年轻些的妇人送她到院门外,给她手里塞一个小陶罐,妇人问:“什么东西?”   年轻妇人说:“嗨,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之前我家那口子不是去了城里,知道婆婆你爱喝酒,特地给你打了些回来。”   妇人连连摆手:“这怎么好意思,不要不要!”   年轻妇人把酒一个劲儿往她手里塞:“这有什么,不过是自家人在外头带点吃食,婆婆收着就是了,没事的时候还能品两口。”   妇人的手推不动了,把陶罐拿在了手里,口上说:“可不能喝,下午还得点账,喝了酒要坏事的。”   年轻妇人:“那就晚上回了房再喝,我家那口子问了,这酒泡了药的,睡前喝了对身子好呢!”   妇人就更舍不得撒手了,凑到塞着塞子的陶罐口闻了闻,赞道:“怪不得有股药香呢。”   年轻妇人笑着说:“说是还泡了人参在里头,我也闻不出来,婆婆是见过好东西的,喝了跟我说说,看是不是真的。”   妇人哈哈一笑:“好好好!”   二人道了别,妇人拿着巴掌大的陶罐,稀罕地闻了又闻,到了地方,打开院门,先检查了窗户,严严实实,再走到门口,锁也是好好的。她放下了心,从脖子前摸出钥匙开了锁,进了屋中,屋子里黑沉沉的,她赶忙去把窗户打开,天光照进来,屋子顷刻明亮起来。   看向桌子,没穿好的半串钱摆在那里,跟她离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再看看那箱零散的铜钱,看着也没什么不对,余光扫过身侧的另一个箱子,里头是穿好的钱,就是有人偷钱也不可能偷这里。   一贯钱多大多沉,抱着走出去,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等等,怎么好像不对!   妇人眼皮一跳,看了过去,明明已经装了一大半的箱子,此刻居然矮了一截,她最后放上去的那贯钱不见了,只剩下一条空空的绳子有气无力地瘫在下面那贯钱上。   妇人眼皮狂跳,上前几步,伸手去摸,不见了,好好的一贯钱真的不见了!   手心被什么硌了一下,她挪开手,看到了一锭银子,拿起来,掂了掂,差不多有一两,再看看空荡荡的绳子,妇人揉了揉眼睛,怀疑是自己看错了,明明中午也没喝酒,不应该眼花的啊。   放下手,看着箱子里,那贯钱没有回来,还是只有空空的绳子和一两银子,妇人看看门窗,刚刚开门的时候就看了,明明都是关得好好的,钱怎么会不见?这两银子又是哪里多出来的?   妇人站在窗边,看看暗沉沉的屋子,咽了咽唾沫。   ……   纸钞,不对,电子支付真是最伟大的发明!   把一千枚铜钱从空房间又搬运到了师婆小院旁的空院子里,许芝趴在屋顶上喘着粗气,暖流在身上游走,特别是嘴巴,真的太酸了。   不仅酸,还干。   歇了会儿,缓了过来,她起身往屋子里跑,爬上桌子,对着一碗水啪嗒啪嗒地舔了起来,一口气喝了……好吧,水只下去了浅浅的一层,但她已经喝够了,把嘴巴周围的水渍舔干净,她往床上一趴,闭上眼睛睡了。   换个钱就耗了她一下午的时间,累死她了。   睡睡醒醒,从床尾滚到了床头,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看看窗外,天光已经暗下去了。   院子里还没有人回来,不过应该快了。   她推开窗户跳到院子里,耳边传来了铜锣声,师婆端公们又在大门口做起了法事,另一边也传来叮当当的铜铃声和嗡嗡声,道士、和尚也开工了。   她伸了个懒腰,转身回屋,再出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个沉甸甸胀鼓鼓的荷包,爬上院墙,再爬下去,朝着外头跑去,该去还钱了。   ……   天已经黑了,清平镇安静了下来。   小镇的人本来就不多,等闲又没什么急事,天一黑,家家户户都闭门回了家中,还在外头走动的人极少。   镇上的药铺,郎中林慧在后院的厨房煮着东西,锅里装着小半锅水,案板上是一小块面团,她把面团切成长条状,手上沾了水,拿起一条面扯长扯宽扯薄,再放入沸腾的水中,水把面块冲得起起伏伏,生白的面立刻就熟了。   女儿包柔在一旁帮着忙,低声说起今日的事情,突然前头传来哐当一声,母女二人看看彼此,包柔低声说:“好像是前头铺子里。”   林慧点头,放下手里的面块,随手拿起旁边的湿布擦了擦手,抄起一根木棍轻手轻脚往外头走去,女儿跟在她身边,手里也拿了一根棍子,还提了一盏没点亮的灯笼。   二人走到药铺后门的位置,站在门口侧耳听了听,屋子里已经没什么动静了,身旁的女儿伸手就要去开门,林慧拦住了她,比划着让女儿站在自己身后,她侧过身,右手紧紧地握着棍子,左手轻轻地把门闩给拉开。   细微的声音响起,门闩渐渐被抽出,躬身把门闩轻轻地放在地上,示意女儿站到门的另一边,见她站好后,这才猛地把门推开。   人自然是不急着进去的,天上没有月亮,外头都是黑黢黢的,屋子里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什么都看不清楚,兜头进去,只能是被里头的歹人给制住。   这时候,站在门另一边的女儿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火折子,把灯笼点亮,握着灯笼柄探入屋中,昏黄的光亮起,将屋中的黑暗驱散了些,总算让人能看清屋子里的情况了。   “阿娘,你看,是凳子!”   靠后门的位置,原本供她们坐着处理药材的小凳子翻到在地,应该就是刚才那道声响的源头,母女二人交换了眼神,更加警惕了,耗子可没办法把凳子给弄翻,她们又关了门窗,猫儿是进不了的。   林慧喝道:“还不出来!我看到你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一眼扫过去,确实没有人。她们的药铺又小,只一眼就能看全,没太多大件的器具,自然也没什么能藏人的地方,除了拦柜后头。   母女二人小心地走入了药铺,随着灯笼的进入,屋子里头也亮了起来,绕过翻到在地的凳子,林慧的女儿把灯笼放在一旁的小桌子上,双手握住棍子,跟着自己阿娘往拦柜走去。   距离越发近了,母女二人都把手里的棍子握得更紧,一步步靠近拦柜,视线也渐渐能看向里头,突然,林慧握着棍子的手一松,松了口气,说:“没有人。”   拦柜后头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她再转身看看周围,桌案后、晒药的架子,一眼就能看透,都不是藏人的地方,这么说来,屋子里应该是没有进歹人。   她的心放了下来,耳边响起女儿的声音:“阿娘,有东西!”   林慧看去,女儿走到了拦柜前,指着拦柜上的东西,说:“这里有钱。”   拦柜上果然摆着一小堆铜钱,女儿伸出手扒拉一下,说:“应该有个百来文。”   女儿问她:“阿娘,是你忘了收钱吗?”   林慧想了想,摇头,说:“不是,钱收了都是当场装入柜子里,不可能有钱留在外头。”   “再说,关门的时候你还抹了拦柜,可有看到这些钱?”   林慧女儿摇头:“没有,当时柜上什么都没有。”   她疑惑道:“那这钱是怎么来的?”   林慧看到了钱旁边的东西:“那是不是一张纸?”   “对!”林慧女儿伸手把纸拿在了手中,说:“是我们家的纸,咦,没写字,上面就一个脚印。”   林慧凑到女儿身边看,发黄的纸上的确有个黑乎乎的梅花脚印,一看就是什么小兽留下的,再看拦柜上,也有几个黑脚印,由深到浅,蔓延到拦柜边缘,往地上看去,隐约能看出来两三个,好像是往正门的方向去了,可惜后面就没有了。   林慧见女儿凑到了纸上,闻了闻,说:“是我们家的墨。”   二人走到桌案旁,摆在桌上的砚台里果然有些湿,桌案上也有两三个梅花脚印留下。   林慧女儿说:“阿娘,这脚印我好像见过,你还记得偷药那晚柜上的泥巴脚印吗?”   林慧点头,指着纸上的脚印说:“看着倒是跟这个一样。”   林慧看向柜子,说:“我记得那晚被偷了四副药,一副药三十文……”   还没说完,她的女儿就跑到了拦柜前,抓起铜钱数了起来,几十息之后,少女抬起头,眼睛亮亮地说:“一百二十文,阿娘,这里是一百二十文!”   她吞吞口水,看看周遭,说:“阿娘,是偷药的畜……小兽来还钱了吗?”   林慧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看纸上的脚印,再看看一小堆铜钱,好像也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了。   ……   涟漪从水岸边生出,朝着水面扩散开来,哗哗哗,清透的水声响起,跟嘶嘶的虫鸣混合在一起,此起彼伏,却半点不显吵闹,反而让人心中更生宁静。   许芝看着黑沉沉的水面,没有了月光,这里的夜色比起之前就差了一大截,放眼看去都是些暗色的轮廓,实在称不上好看。   一点苇絮飘到了她鼻端,她吹了口气,苇絮飘飘摇摇地落在水面上,随着涟漪荡远了。   她把爪子从水里拿了出来,看看爪垫,颜色还是要比另一只爪子深些,这墨汁也太难洗了,估计只能等它自己慢慢掉了。   要不是没有下雨,找不到稀泥,她才不会用什么墨。小学的时候,因为握笔的姿势不对,总是把墨水弄到手上,一天天手就没有干净的时候,用上肥皂都洗不掉,实在是讨厌。   好在她的爪垫本来就要踩地,大部分时候都是脏脏的,也就无所谓了。   她往水中央看去,影影约约能看到个模糊的轮廓,那是水中的小岛,暖流在眼前涌动,小岛上没有什么光亮,看来今晚那只狐狸没有在这里修炼。   也是,现在月亮都还没出来呢,到下半夜月亮出来了,说不定狐狸就会来了。   在这里等一等,或许就能见到那只狐狸,还是算了,不知道那只狐狸凶不凶,性格怎么样,贸然见面,万一像刘大娘一样追着要弄她,岂不是又给自己找麻烦了。   她摇摇脑袋,转身准备离去,鱼是不准备抓的,富家周围也有塘子,何必舍近求远在这里抓鱼回去。   走出几步,余光扫过水边一丛茂盛的灌木,几根枝杈高高地凸出来,有点鹤立鸡群的意思,她脑中突然灵光一现,想起来了!   遇到刘大娘的第一个晚上,她被刘大娘抱在怀里的时候遇到过一株不一般的灌木。   其他的树木都碰不到被刘大娘抱着的她,偏偏那株灌木可以,如果不是当时她的身体被冻僵了,靠着那株灌木或许真的能跑掉!   许芝眼睛亮亮的,既然她能修炼,狐狸能修炼,树木应该也是能修炼的吧。   这个世界太神异了,人身上都能长出蛇鳞来,还有什么不可能?   这里离刘大娘的坟墓不算远,那株灌木应该就生长在韩家到刘大娘坟墓之间的地方,顺着去找,仔细点,应该能找到。   这个点正是黄鼠狼活动的时间,许芝半点不困,太极暂时也不想打,况且出都出来了,那就去找找看? [32]第 32 章:移钱   山野广阔,就算知道了大致的方向,想要从千千万万的草木中找出特定的一株,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尤其那晚的刘大娘并不走寻常路,放着好好的大路不走,仗着自己是鬼,草木石块都能直接穿过,索性在山路中乱行。   加上那晚她被冻得迷迷糊糊,根本无心去记忆路线,现在还真有点抓瞎。   许芝爬上了一块大石头,听听上方的动静,没听到附近有扑腾翅膀的声音,她直起身看向身后,入目的是高低起伏的深色轮廓,都是草木。   刘大娘在意识不清的时候选择走山路,必定不是因为她本人对山路情有独钟,毕竟莫说是人,就是其他动物都知道大路好走,山路难行。   唯一可能的解释是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刘大娘在浑噩中选择了一条最短的路,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赶到她的坟墓。   许芝目露沉思,觉得自己的猜测很合理,但问题是她不是鸟,没办法飞到天上看全景,又没有自带什么方向矫正系统,走着走着,哪里还能知道自己是不是走在直线上。   她现在还能寻到韩家的大致方位,全靠了远处的那条路,这也证明她走的应该不是那条最短的直线了。   吐了口气,许芝从大石头上下来,大晚上的,一直站在光秃秃的石头上很危险。   猫,她不怕了,可猫头鹰,她还是有些怵,倒不是它力气有多大,只是从天而降的攻击就是比平地上的袭击要可怕得多,就算没被一击必杀,就算能挣脱,被抓到了天上,落下来,也是个摔得血肉模糊的下场。   认准了方向,朝前走去,没多久,熟悉的气味传来,往前头看去,果然出现了熟悉的暗色轮廓,韩家所在的村子到了。   没往村子里去,许芝折返往后走,这次沿着自己刚才走的路,往山野里靠了靠,沿路搜寻起来。   她记得那晚见到的那株灌木跟其他的草木相比没什么不同,也没什么特别的气味,要想找到,还真得仔仔细细地去辨认了。   暖流涌动,一路看看嗅嗅,走到了刘大娘的坟墓旁,也没能有什么发现,看看夜空,月亮已经出来了,到后半夜了。   累倒是不累,就是有点困了,今天白天没能睡太多的觉,前半夜还算精神,后半夜瞌睡就上来了。   许芝打了个哈欠,开始往富家走,都成黄鼠狼了,还有免费饭票,就没必要熬夜做事了,不过,她现在好像就是夜行生物来着。   不管了,困了就睡,饿了就吃,身体的感觉最重要。   现在,她要睡觉!   跑回富家,刚爬上院墙,一股熟悉的腥气传来,许芝顿了顿,看向气味传来的方向,是富家五少爷身上的蛇鳞又复发了?   虽然她只拿走了十三两,可好歹对方是给了钱,售后服务还是多少应该保证一下。   她掉头爬下院墙,循着腥气寻过去,的确是个院子,站在院墙上往里看,里头还挺大,种着花花草草,跟韩瑛她们住的光秃秃小院截然不同,一看就知道富家人住的地方。   她闻了闻院子里的气味,并没有富家五少爷的味道,爬上屋墙,从耗子洞钻进屋子里,腥味更浓了。   她趴在房梁上看向腥味的源头,一张挂着帐子的床,里头传来均匀的呼吸,还是两道,一道沉,一道轻些,估计是一男一女。   她顺着梁柱下来,小跑到床前,仔细闻了闻,确定没有富家五少爷的气味,转头就走了。   不是她的客户,身上有没有蛇鳞关她什么事情?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她现在立刻马上要回去睡觉。   猝死的滋味,她不想再尝试第二次了。   回到师婆小院,她扒拉开留了个缝的窗户,跑入屋中,爬上桌子。   桌上摆着一碗水,一看就知道是韩瑛给她准备的,先喝了个够,必须多喝一点,因为她现在吃的是人的饭菜,含盐量肯定超出了身体需求,多喝水可以帮助身体代谢一部分出来。   水喝够了,再含一口水漱漱口,跑到窗边,把水吐在外头,许芝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牙齿,一共二十八颗牙,上下各两颗尖牙,是犬齿,能在捕猎的时候穿刺和撕裂猎物的血肉。   只是,她的上门牙好像有点松动了,这是要换牙了吗?   收回了舌头,她不敢舔了,要真是换牙,狼妈未免也太着急了点,她牙都没换居然就把她给赶走了!   回到房间,再来到桌上,把桌边搭着的抹布勾到桌面上,推着水碗倾斜,清水流到了抹布上,很快就被吸收了。   湿度差不多了,她放开碗,水已经少了大半,抬起爪子放在湿润的抹布上擦了起来。   别的黄鼠狼怎么样她不管,但做人的经验告诉她,干净卫生带来的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爪子擦干净了,这才往床尾一趴,睡了。   断断续续睡了好久,其间听到了张婆婆起来的动静,没多久又是韩瑛和韩玥,两个小姑娘还在她身上摸了摸,让她好好休息。   等到她被尿憋醒的时候,往外头看去,天已经大亮了。   赶紧起床,跑出院子,寻了个有土的草丛,扒拉开泥巴,解决了生理需求,再把土覆好。   看看太阳,应该是快中午了,她的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脚下一拐,就往张婆婆那里去了。厨房里三个人都在,手上都做着活,见到她,张婆婆招招手:“小黄狼,快来,给你留了个鸡子。”   另两个厨娘也笑了起来,见许芝低头吃起来,叫花娘的妇人说:“养黄狼倒是比养猫还划算,一顿一个鸡子就够了。”   另一个妇人说:“一天三个鸡子,你能舍得?”   花娘笑了笑,说:“我是舍不得,这不是在富家嘛,一个鸡子对他们算得了什么?”   几口干完鸡蛋,许芝又喝了点水,主要是太噎了,告别张婆婆,站在院墙上,肚子只有个半饱,鼻端传来香气,她眨眨眼睛,往大厨房去了,到了地方一看,窗台上果然又放了半碗鸡肉。   看来富家五少爷还算上道,帮了他,就算没吩咐什么,他也知道该把她的一日三餐给恢复了。   跃下去,在厨房四人的低呼中,先闻了闻鸡肉,确认里面没有加什么料,见他们也不靠近自己,这才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鸡肉吃完,是彻底饱了,回了小院,漱漱口,趴在屋顶,吹着风闭目养神,打个嗝,嘴里都是鸡肉味,满足啊。   昏昏欲睡中,耳边传来了吵闹的声音,她没有睁开眼睛,暖流来到耳朵,声音清晰了起来。   是急促的拍门声,有人开了门,问:“大中午的,你们这是做什么?”   有人说:“做什么你别管,主子的命令,让我们来搜东西!”   接着就是一阵乒呤乓啷的声响,先前气势汹汹的那个声音软了点,说:“你们这里没有,先前多有得罪,对不住了。”   房间主人的声音也软和了,问:“究竟是什么事情啊?能不能跟我们说说?”   “反正不是你们干的,跟你们说说也没事,就是昨日有人偷了主家的钱,足足有一贯!”   “嗬,一贯钱!什么人胆子这么大,偷了能拿得走吗?”   “就是说啊,一贯钱可不是几十文,好大一坨,跟个奶娃娃一样,只要抱着出宅子,立马就能被发现,所以主家说钱一定还在宅子里,就是不知道是谁干的,让我们好好搜一搜。”   许芝睁开了眼睛,有些疑惑,这是在说她吗?昨天她是拿走了一贯铜钱,可她也放了一两银子在旁边啊!   这是偷?这分明是等价交换!   若说不是她,可昨天她换了一贯钱,今天就说有人偷一贯钱,世上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耳边声响不停,没多久,几个男子竟然搜到这边来了,还把师婆端公都喊了回来。许芝赶紧跑进屋子,从小挎包里把自己的珠子含在嘴里,跑到屋梁上,看着两个富家的婆子入了屋中,四处翻找起来,连床底下都没有放过。   当然是空手而归,外头传来他们跟师婆端公们道歉的声音,许芝竖起耳朵,听到他们离去,走到某处的时候,一个声音问:“这里还有个院子。”   另一个声音说:“是个空院子,没人住,空了好久了。”   “那要进去看看吗?”   “我们也进不去啊,院门和房门都是锁上的,得主家派人给我们开门才成。”   一行人走了,许芝松了口气,没急着把珠子放回去,跑到屋顶上看着一行人的背影,再看看不远处的空院子,看来她得把剩下的钱转移了。   ……   天暗了下去,富家宅子的几个门都上锁了,还有人来叮嘱守门的人:“宅子里不太平,可得守好了,无论是谁,没有主家开口,都不能放出去。”   守门的老头连连点头:“晓得了晓得了。”   来人提着灯笼离去了,守门老头把钥匙放进了自己胸前的衣服里,瞪着眼睛看了眼大门,渐渐的眼皮打起了架,趴在桌上睡了。   黑暗中,一只小兽蹿了出来,无声地爬上院墙,嘴里叼着的东西磕碰在青砖上发出了脆响,把她吓了一跳,转头去看,老头似乎要动了,赶紧跃下院墙。   墙内,老头睁开眼睛,睡眼惺忪地四处看看,没人啊,于是又闭上眼睛睡了。   漆黑的夜色中,小兽跑跑歇歇,不知过了多久,前头出现了屋舍的轮廓,她熟门熟路地跑入了一间农家小院里,从耗子洞钻入厨房,到处看看,在角落寻了个破竹筐,里头落满了灰,前些日子两个小姑娘从来没有碰过它,于是把嘴里的荷包吐进去,伸出爪子一扒拉,铜钱哗啦啦地落入了竹筐里。   叼着空荷包从韩家出来,许芝的眼睛发着幽光,这下看你们还怎么找。   八百八十文铜钱,一个荷包勉强多塞了十文,得装八次,她来回要跑十六趟。   单程大概有个九、十里路,也就是四五公里,算下来,她今天晚上要跑七八十公里的路。   许芝调整着呼吸,走走停停,这可比马拉松还长啊。   前头四趟,她跑得还算轻松,等到第三次叼着荷包从富家出发的时候,小跑在路上,许芝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更急促了,四肢也有了些酸软的感觉。   这感觉太熟悉了,被刘大娘追着跑的那几天,她每晚都能体验到。   暖流开始在体内游走,让她好受了些,可就算是这样,也不可能支持她今晚再跑个十一趟。   到了韩家,把荷包里的铜钱放入竹筐中,许芝喘着气,走到院子里,看看天色,月亮居然都出来了,才二十多公里,一半的铜钱都没挪回来,她就花了差不多三个小时。   说起来运动过度也是会猝死的啊。   那就不能再这么跑下去了!   但铜钱又不能不移出来,万一明天白天富家人开空院子检查,那她的钱岂不是就要被这些人光明正大给抢走了。   这可是她的劳动所得!是她等价交换来的!   她转头顶开房门缝隙,钻进屋子,拍拍这几日落的灰,再往自己的竹篮小床上一趴,闭上眼睛睡了一觉。   一觉醒来,疲惫消解了不少,感受了自己丹田的暖流,大概还剩下半个小指头大小,不少了,也就不急着打太极,毕竟今晚还得走路,打太极也是会消耗能量的。   出了韩家往富家去,这次不跑了,改成慢慢走。   一边走一边看,得在富家外头找个中转站,最好离富家近一点,先把铜钱放在中转站,没那么紧迫了,后头就能慢慢运,一天跑个两趟,倒是没什么问题。   暖流一刻不停地在身体里游走着,走了一会儿,许芝还是觉得累,不仅累,还饿,饥肠辘辘,恨不得现在就跑到富家厨房里去吃肉。   可惜,现在她离富家还远着呢,暖流来到鼻端,嗅了嗅附近的气味,捕猎就算了,她还是不想吃生肉,找点果子就行,甜甜的果子,能补充糖分,让她恢复些能量。   一小股风吹来,许芝闻到了一丝酒味,转头看向风吹来的方向,她的目光有些奇异,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酒味?   难道是有人喝了酒醉倒在路边?   许芝眨眨眼睛,继续往前走,醉汉跟她可没什么关系。   走了几步,又是一阵风吹来,这次送来了酒味的同时,还带了些细微的声响,好几种声音,听起来有些吵闹,难不成是好几个醉汉?   稀奇,好几个人醉倒在路边?   她吸了吸鼻子,觉得有些奇怪,这酒味闻起来怎么有点香呢?   要知道,她是从来不喜欢喝酒的,从小到大一直觉得酒精的味道实在是难闻,喝起来就更不用说了,跟吞毒药一样。   啤酒还稍微好一点,难喝的程度有限,那些度数高的酒在她看来就是毒药本药,难喝不说,其中含量最多的乙醇还是一类致癌物,这不是毒药是什么?   真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给自己找罪受。   可她现在居然觉得酒味好闻,明明她的嗅觉更灵敏了,更应该觉得酒味难闻才是。   她朝着酒味传来的方向走了几步,仔细闻了闻,一丝浅浅的酒味入了鼻中,带着点极其浅淡的香气,辨认出这丝香气的那一刻,许芝着迷地眯起了眼睛,忍不住朝着气味传来的方向走去,好香啊,太香了!   一丝暖流入了脑中,明明是暖的,她的脑子却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看着身前茂盛的草木,许芝愣了愣,转头看看身后,她居然走出百来步了,荷包都掉在了地上,自己却半点没有觉察。   鼻子里还能闻到那股混在酒味中的香气,她依然觉得很好闻,依然很想要吃,可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痴迷。   许芝咽咽唾沫,心里生出了一点畏惧,这是什么气味,这么浅的味道,她也只是闻一闻,居然就成了那个样子,像是被蛊惑了一样。   这东西,怕不是有成瘾性。   许芝赶紧退了几步,叼起荷包,转头就跑了,成瘾的东西坚决不沾!   一口气跑了好一截路,直到闻不到那古怪的香气后,她才停了下来,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她好饿啊,都没心思去想富家剩下的钱了。   鼻子传来一点浅浅的酸甜气,她循着味道找去,居然找到了一棵猕猴桃树,上面结着一串串的猕猴桃,爬上去看,好多都被鸟儿给啄烂了,她找了一个受伤没那么严重的,把鸟儿啄食的部位给掰掉,荷包吐到一边的树杈上挂着,张口就吃了起来。   酸甜的汁水入了口中,勾得肚子叫得更厉害了。   许芝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能不能吃猕猴桃,于是吃了两口就停下来,等了好一会儿,肚子没传来什么不适的感受,这才继续吃了起来。   一口气吃了两个猕猴桃,肚子终于没那么饿了,许芝松了口气,在树上找了起来,寻了六个勉强看得过眼的猕猴桃,装入了荷包里,叼着荷包爬下树,往富家去了。 [33]第 33 章:蛇   距离富家大概两三里远的地方,有一个不大的水塘,水塘地势略低,四周都是田野,一看就是农用蓄水池。   周边生长着不少草木,其中一棵老树最为高大繁茂,一阵风吹过,枝叶哗哗作响,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老树看起来蔫头耷脑的,像是被人劈头盖脸痛打了一顿。   夜色中,一只小兽沿着田埂走到树下,本该茂盛的草丛也是东倒西歪,一副被狠狠蹂躏过的模样,小兽半点没意外,嗅嗅闻闻,抬起爪子踩入了草丛中,身子顷刻被淹没了大半,只剩下一双耳朵露在外头,若隐若现。   爪下踩到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许芝低头看去,是个暗色的圆球,比她的爪子还大,踩上去凉丝丝的,带着点草木的润泽,被她踩着也没有动弹,应该不是活物,估计是什么果子。   鼻子动了动,闻到了不太好闻的气味,多半是不能吃的。   她抬起爪子拨了拨,圆球滚出了草丛,这才发现,原来这颗大果子的另一面已经被摔烂了,凑上去看,里头好像还有东西,伸出爪子扒拉开,露出了里头浅色的果肉,爪子刮上去硬硬的,上面还有一道道蜿蜒起伏的纹路。   看了好几眼,许芝才认出来,这是核桃啊。   抬头看看顶上的树,前晚见到这棵树的时候,她就猜到它是才被下了果子,毕竟最近没吹大风,附近的树又都是好好的,就单单它是一副被痛打过的样子,很难让人猜不出来。   只是她认不出这是什么树,又没闻到熟悉的果香,也就不知道树上结的是什么果子。   但不管是什么果子,只要被人全下了,就没人会往这棵树附近来,所以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   连续往这边跑了两晚,今晚她才误打误撞碰到了漏网之果,认了出来,原来这是一棵核桃树。   把核桃推着往前滚了滚,撞在树干上停下来,许芝往旁边挪了一步,树干上出现了一个洞,大概有成人一个巴掌大小,黑乎乎的,她凑到洞口闻闻气味,埋头就钻了进去,再出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前晚,她趁着天没亮,把钱全部都搬到了这个树洞里,累了个够呛,白天躺了一天,富家人果然开了宅子里的空院子找钱,自然一无所获。   到了晚上,她就悠哉悠哉地跑到了老树旁,把里头的钱运回韩家,虽说依然跑了三次,但用的时间更多,也更从容,自然就没有第一个晚上那么累。   今晚,她已经跑过一个来回了,现在嘴上叼着的就是最后一包铜钱。   她看看树根旁的核桃,坚果,可是好东西啊,可惜,她拿不下了,把核桃往树洞里一蹬,圆滚滚的核桃咕噜噜地掉入了树洞里,等她待会儿再来把核桃带回去。   过了会儿,从韩家出来,嘴里叼着个空荷包,许芝心里轻松极了,八百八十个铜钱,可算是被她全部搬回了韩家。就算富家人扩大了搜寻范围,也绝对不可能找到这里来。   她的钱,这次是真的安全了。   一颗心放回了的肚子,看到天边升起的月亮,要不是怕引来猫头鹰,许芝都想哼歌了,她脚步轻快地往富家的方向去,先去树下,把核桃扒拉出来,再在草丛中找了找,居然还真又让她找到了一个,一齐装进荷包里,叼着往富家去。   两个小孩儿,正好一人一个,核桃吃了对脑子好呢。   前晚带回去的猕猴桃就让她们开心得不行,六个猕猴桃,算上张婆婆,三人一狼几口就分食了,虽说都没吃饱,但甜了嘴,也补充了些维C,还是很不错的。   这个时代的零食实在是太少了,吃点水果都是意外之喜。   只装了两个核桃的荷包轻极了,随着她的跑动一晃一晃,没多久就到了富家宅子外,她熟门熟路地爬上院墙,一股腥味传入了她的鼻中。   许芝的动作顿了顿,看向富家,月色下,富家屋舍连绵,一个院子挨着一个院子,其间还有些影影绰绰的树木点缀,宽大得看不到边际。   暖流好好地待在丹田中,腥味就已经阵阵入鼻了,比起前几晚不知浓郁了多少,而且气味居然还是从三个方向传来的。   许芝的神色严肃起来,富家怎么回事?腥味来源越来越多,气味也越来越浓,这是要变成蛇怪窝了吗?   这地方有古怪,应该早点离开才是。   想到这里,许芝叹了口气,走不走也由不得她啊,她倒是随时都能跑,可两个小姑娘还在这里,就算她能引着她们走出富家大门,不能说话,不能把原委告诉她们,两个小姑娘还是会回到富家挣钱的。   她爬下院墙,往传来气味的三个方向分别去了一趟,分别是三个院子,其中一个是她大前晚看过的,富家五少爷并不在里头,另外两个院子也跟这个院子的大小陈设都差不多,估计也是富家人住的地方。   具体住的是富家什么人,她就不知道了,反正没有富家五少爷的气味就成。   奇怪的是,气味明明这么浓了,三个院子里的人居然都睡得好好的,不说伺候的下人,身上散发出气味的本人难道闻不到吗?要是像富家五少爷一样浑身长出了蛇鳞,还能安心睡觉?   第三间卧房里,暗色的床帐将视线遮得严严实实,气味还是阵阵传来,可见床帐中的气味有多浓,这里也是三处腥味源头中气味最浓的一处。   除了源源不断的腥味之外,床帐里并没有更多的动静,两道呼吸声也颇为平稳,看来没什么大问题。   至于蛇鳞长满人全身这种事情,对她这个外人来说当然不是什么大问题,反正也没长在她身上。   转身爬上房梁,准备往外走,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嘶嘶声,许芝猛地转头看向身后,暗色的床帐里又传来嘶嘶的声音,听着就像是蛇在吐信子,她浑身的毛都炸了,靠,人难不成真的变成蛇了?   没有半点犹豫,她拔腿就跑,至于上前掀开床帐看看情况什么的,她又不是不要命了,她是黄鼠狼,不是拼命三郎!   谁知道帐子里是什么情况,要是一掀开,一张血盆大口冲着她咬来,她岂不是完蛋了!   一口气跑到了师婆小院,直到趴在了两个小姑娘的床上,许芝还有些惊魂未定。   鼻端好像还能闻到那股鱼腥和土腥混合的腥气,可仔细一闻,似乎又没有了。   耳边是张婆婆的鼾声和两个小姑娘的呼吸声,没有那让人毛骨悚然的吐信声,许芝吐了口气,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这富家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个人两个三个四个,居然都这么古怪,要是能连夜跑路就好了。   她看看熟睡的两个小姑娘,可惜,这是不可能的,她能做到的最多就是把两个小姑娘叫醒,然后就没有办法了,既不能告诉她们发生了什么,也不帮她们打开富家的大门。   现在闹起来,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反而让两个小姑娘被盯上,陷入危险。   这个时候,只能告诉自己一动不如一静了,毕竟她想动也动不起来。   等到天亮,看看情况,稍有不对,就跑!   这么想着,余光扫过桌上的荷包,许芝起身,把荷包里的核桃倒出来,再爬上房梁,把剩下的十二两银子装入荷包中,荷包塞入两个小姑娘的包袱里。   她这才重新回到床上,盘成一团,闭上眼睛,竖起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外头并没有什么奇异的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之中,许芝听到了嘶嘶的声响,像是隔了一层水幕,有些失真。   但她还是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暗色的床帐,她瞪圆了眼睛,怎么回事?她不是已经跑出来了吗?为什么还在这卧房里?   吸吸鼻子,险些被浓郁的腥气给熏晕过去,之前分明都没这么浓的!   “嘶嘶嘶,嘶嘶嘶——”   床帐里再次响起了动静,声音清晰入耳,许芝听清楚了,这就是蛇吐信子的声音,这么大的响动,不知道得是条多大的蛇!   她转头就要跑,却发现自己居然动不了了!   不仅脚不能动,就连她想要扭个头都做不到!   许芝惊恐,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她眼前的暗色床帐突然动了,光洁的布料被什么东西顶住,然后一点点地顶开,一颗雪白巨大的蛇头从床帐中探了出来,明明没有光,蛇头上的鳞片却不知为何发着莹莹的光,一双深色的竖瞳往上看,落在了她的身上。   怦怦,怦怦怦——   许芝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急促得很,简直像在胸膛里下起了暴雨。   寻常的蛇,她其实是不太怕的,蛇的反应能力没她快,在外头遇上,只要体型差距不是太大,只要她没有被困住,要逃的应该是蛇才对。   可问题是,眼前的这条蛇太大了,只是露出了一颗蛇头而已,那颗头就已经比她整个身体还大了,这要怎么打?人家一个脑袋或者尾巴甩过来,自己就得歇菜了。   跑,必须跑,只能跑,还要赶快跑!   可她居然动不了了!   许芝咬着牙,浑身都在使劲儿,这感觉太难受了,又隐隐有些熟悉,她一时间想不起来,满脑子都是快跑快跑!   “嘶嘶——”   蛇头看着她,深色的蛇信吐出,它往上走了走,从床帐中探出了小半截身子,离她还有好长一截距离,只要它全部出来,肯定能够到许芝,但不知道为什么它就这么停了下来,不上不下地悬在半空,看着许芝,又吐了吐信子,发出嘶哑的声音:“你居然是只小黄狼。”   许芝震惊,这条蛇居然还会说话!   这是蛇还是人?还是说真的是人变成了蛇?   危急关头,也顾不上考虑这些,顺着蛇的话连连点头,她发现只要自己不想着跑,身体又能动弹一点了,她忙不迭说:“是啊是啊,我是小黄狼,没多少肉,只有一身的皮子,身上还是臭的,一点都不好吃!”   大蛇吐吐信子,很不客气地说:“我知道,隔老远就闻到你身上的臭味了。”   许芝说:“是的是的,要是吃下去,肯定要让你臭上好久好久,恶心得再也吃不下其他东西了!”   大蛇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事情,语气沉了几分,说:“你放心,我才不吃你,你们黄狼最臭了!”   听到这话,许芝高兴极了,恨不得立刻把自己臭腺里的臭气放出来,给这条大蛇闻一闻,让它知道自己做出了一个多么正确的决定。   大蛇盯着她,说:“可我还是要杀了你!”   咕咚一声,许芝咽咽唾沫,缩了缩脖子,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杀我?”   大蛇说:“你坏了我的事,我就要杀你!”   许芝忙问:“我什么时候坏了你的事?坏了你的什么事?”   大蛇用嘶哑的声音说:“富家人,你救了富家人。”   许芝一下子明白了:“你要杀我,是因为我救了富家五少爷?”   大蛇吐信:“就是那个白白胖胖的小子。”   许芝说:“你怎么能因为这种事情就要杀我?你又没告诉我不许我救富家的人,我在救富家的人之前也不知道做这件事会得罪你,现在我救了人,你才来寻我,要因为我根本不知道的事情杀我,你不觉得这事很不对吗?”   “如果你提前告诉了我,我肯定不会救富家人,不会坏了你的事,你也根本不用杀我了!”   “说到底,这事还是你的问题!”   “不过现在我只救了一个人,还剩下那么多人,既然你来找我,告诉了我这件事情,我肯定不会再继续帮富家人了,你大可以继续去杀他们,为什么要来杀我呢?”   床帐里探出头来的大蛇沉默了片刻,说:“杀了你,就没有妖救富家人了。”   许芝心说你才是妖,嘴上却说:“现在你跟我说了,我也不会去救富家人了。”   “不用杀我,你的目的也达到了!”   大蛇沉默,许芝趁热打铁问:“你杀富家人是要报仇吗?”   大蛇吐吐信子:“富家人害了我!”   它瞳孔的颜色似乎更深了几分,许芝连忙点头,说:“那是该报仇!”   她热心肠地说:“你知道报仇什么最重要吗?”   大蛇看向她,许芝说:“最重要的当然是不能放过任何一个仇人了!你看,你如果把心思放在了我身上,好歹我也比富家人有点本事,万一我们僵持起来,反而让你的仇人跑了怎么办?”   大蛇嘶吼一声:“他们跑不了!”   许芝:“好好好,跑不了跑不了。”   “可你真要跟我死斗,我也只好下狠手了,既然我能救一个富家人,就能救第二个富家人,你确定要跟我斗起来吗?”   大蛇冷冷地看着她:“那我就杀了你!”   许芝:“你确定?你杀我,我就救富家人,你不杀我,我才不会继续插手这件事情。”   “而这,不就是你想要达成的结果吗?”   大蛇冷冷地看着她,沉默了好几息,吐吐信子,说:“你真的不会救富家人了?”   许芝:“不会了,我何必为了人跟你作对呢?”   大蛇听到这话才信了,对许芝说:“你说得对,人,不可信。”   许芝不理解自己的话怎么被听出了这么个意思,但还是顺着大蛇的话说:“那是,人心隔肚皮,人尚且看不清人心,更不要说其他的动物了。”   论心眼,其他所有动物的加起来,估计都比不过人。   大蛇说:“你这只黄狼,年岁这么小,居然就知道人不可信了。”   “只要你不救富家人,我就不杀你了,你走吧。”   许芝赶紧问:“等等等等,富家宅子里人很多,其他人你要杀吗?”   大蛇冷冷道:“我只杀富家人。”   许芝连忙道:“好好好,那就没问题了!”   忙不迭对大蛇说:“那我先走了,祝你报仇成功!”   许芝转身就要走,眼前却猛地一黑,她再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好好地趴在床上,耳边是张婆婆的鼾声,入目的是黑沉沉的屋子,哪里有什么床帐和大蛇。   她翻了个身,暖流在眼、鼻、耳流转了一圈,没有看到、闻到、听到任何异常,她稍微放下了心,估计自己是睡前被吓到了,才做了这么个古怪的梦。   她趴回床上,闭上眼睛就要睡觉,细细感受,猛地睁开眼睛,她丹田的暖流怎么少了这么多!   睡前明明都快有大半个小拇指那么多了,现在居然只有小半个小拇指了!   她丹田的暖流去哪里了? [34]第 34 章:童子眉   “快点快点!主家有事寻我们,脚下还不利索点!”   男子在前头大步走着,妇人牵着孩子跟在他身后,步履匆匆,孩子跟不及,脚下一个踉跄,扑倒在地,妇人赶紧转身把孩子抱起来,给他拍打着身上的灰,问:“怎么样?摔疼了吗?”   看着六七岁的小孩儿哭兮兮地说:“疼!”   把左手摊开,一手的泥巴,妇人轻轻把泥巴拍掉,这才看到孩子掌根处蹭破了皮,泛着血丝。   前头的男子催促道:“快点啊,怎么不走了?”   妇人扭头怒视他:“催催催,催命吗?”   “没看到孩子摔了?还在这里催!”   “这么急,怎么不见你抱着孩子走,光知道一个人大步大步在前头走,你走啊!还叫我们做什么?”   男人讪讪:“那不是主家说要带孩子去吗?”   妇人更气了:“你还好意思说!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你就一口应下了,说是要带孩子去,我家宝儿才这么大点儿,带着去做得了什么?”   “平日里,对着我们倒是吆五喝六的,主家一来人,你就屁都不敢放了,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看要你的脑袋,你都要把脖子洗干净了送去给人砍!”   男人左右看看,才喝道:“你浑说什么!”   低声道:“主家为人如何,我们又不是不知道,哪里会要人脑袋?”   “再说了,我有那么傻?我不问是我先就见到主家唤了其他人,叫了好多家呢,大家都要带孩子去,等到地方你看见就知道了,那么多人,能出什么事?”   见妇人气顺了些,他对孩子说:“宝儿莫哭了,来,爹抱着你走。”   一家三口赶到了富家大宅子外,以往都进不去的地方,今日却让他们进了,还将他们领到了一处院子,正好有人从里头出来,也是一家三口,男人走在前头,笑呵呵的,女人抱着哇哇大哭的小孩儿,低声哄着,脸上也带着点喜色。   两家人擦肩而过,抱着小儿的男人给了自己妻子一个眼神,抱着孩子走进了院中,就见院中摆了桌案,一个年轻的道士坐在后头,听到声音,头也不抬,说:“抱着孩子过来吧。”   富家大管家就站在一旁,男人看看他,嘴巴动了动,终究没能说出什么来,抱着孩子走到了道士跟前。   道士抬起头看了眼他怀中的孩子,接着伸手一把拉住孩子的左手,孩子被吓到,哇哇哭了起来,男人正要开口,就见道士拿针飞快地在孩子中指上一刺,鲜红的血珠冒出,再用一枚铜钱一擦,松开了孩子的手,说:“行了,可以走了。”   男人还没反应过来,站在大管家身边的人就拿了一小串铜钱给他,说:“喏,主家给孩子的压惊钱。”   夫妻二人被带着离开了宅子,站在富家大门外,孩子的哭声已经小了,举着小手哭着让自己阿娘吹,男人掂了掂手里的铜钱,看向自己妻子,低声说:“怕是有个一百文。”   妇人一边吹着孩子的手,一边把钱拿到了自己手里,揣进了怀中,问孩子:“还疼吗?”   孩子眼泪汪汪地点头:“疼!”   妇人继续吹了两口,拉着男人往前走,说:“别杵在这儿,赶紧回去!”   男人抱着孩子快走了两步,低声说:“你说主家这是做什么呢?就取那么一丁点儿血,给我们这么多钱,怕不是给错了?”   妇人摸摸孩子的手,中指上被针扎破的地方已经没有流血了,她说:“没错,我们前头那家人手里也拿着这么一串钱呢。”   她说:“孩子人小,血精贵,主家多给点也是应该的。”   男人嘿嘿一笑:“精贵啥呀,每天蚊子咬的血都不止这么点。”   妇人给了他一个白眼,男人闭上嘴巴不说话了,摸摸怀中小儿的脸蛋,说:“真是阿爹的乖宝儿!”   ……   富家,偏僻的院落中,年轻的道士把染血的铜钱摆在桌案上,一字排开,富家的大管家走了过来,问:“道长,这就够了吗?要不要再寻些孩子来?”   “庄子里还有不少孩子。”   年轻道士摇头:“不必,已经足够了。”   大管家点点头,小心地看了眼道士,又看看桌上的铜钱,忍不住说:“道长,我听人说黑狗血很管用,说是别管遇上什么事,就没有一碗黑狗血破不了的。”   “我们庄子里就有人养了黑狗,那家伙,真是从鼻子到尾巴尖都是黑的,连舌头都乌黑乌黑的,这铜钱上弄黑狗血是不是更好些?”   年轻道士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黑狗血,倒也勉强可用,只是跟童子眉比起来就远远不足了。”   富家大管家一脸茫然:“童子没?”   年轻道士点了点桌案,铜钱微晃,上面的血迹在日光下渐渐干涸,他:“童子眉,方为至阳。”   大管家听得懵懵懂懂,附和着点头。   这时,年轻道士抬头看向了隔壁院落,见屋顶上蹲坐着一只黄毛小兽,他挑挑眉,问:“那就是两个小孩儿养的黄狼?”   富家大管家说:“正是。”   “这黄狼可机灵了,还知道去厨房要肉吃,我跟老夫人说了,老夫人让人特地给它准备了吃食,听说现在日日都去厨房,都成了宅子里的景了。”   他想到什么,忙问:“道长,是不是不能让它看到?我这就唤人去把它赶走!”   年轻道士摆手:“无妨,不过是只小黄狼。”   大管家低声说:“可大家都说这黄狼机灵,怕是成了精的。”   年轻道士摇头:“畜牲要成精可不容易,它们天生愚钝,得熬到天寿,方能灵性顿开,此时才有机会踏入修途。”   “这只黄狼,骨小色嫩,怕是才断奶,成精?”   他发出了一声轻笑。   富家大管家顺着道士的视线看到了屋顶上的黄狼,见它趴在了屋瓦上,一个翻身,在屋顶打起了滚,瓦片哗哗作响,他忍不住发出声音:“嘘嘘嘘嘘!下来下来!莫要把瓦片给滚下来了!”   一边喊着一边挥手,黄狼像是真的被吓到了,一个翻身,爬起来跑了。   许芝回到了师婆小院,蹲坐在屋顶上,看着下头的院子,院子里闹哄哄的,张婆婆带着两个帮厨的妇人推着车送来了热水,三个师婆正带着韩瑛韩玥一起在院子里准备洗头。   几个人一齐把热水抬入院中,一个师婆对韩瑛说:“快,把你们房里的盆拿来,先给你们两个小的洗了。”   韩瑛有些犹豫,张婆婆拍拍她的背:“还愣着做什么?去啊!”   韩瑛这才跑入了屋中,端了个木盆出来,韩玥跟在她身边,举起手挨着盆边,努力地帮忙。   热水舀入盆中,再加些冷水,张婆婆伸手在盆里一搅合,说:“差不多了。”   对韩瑛说:“来,把头发散了,先给你洗。”   另有师婆也兑好了水,把韩玥叫了过去,准备给她洗头。   热水把头发打湿,澡豆取一颗出来,往两个小孩儿的头发上搓着,搓出了些泡沫来,张婆婆问韩瑛:“头上痒吗?”   韩瑛嗯了一声:“痒。”   张婆婆于是给她轻轻抓挠了起来,旁边有师婆在给自己兑水,说:“富家也算厚道,还给我们准备了澡豆,这份量可不少,都够我们从头搓到脚了。”   帮韩玥洗头的师婆手上揉搓着小姑娘的头发,嘴上说:“是厚道,可惜我们只能再干两天了。”   这话一出,小院里安静了下来,张婆婆叹了口气,说:“想这些做什么?做多久都是主家说了算,让我们干,我们就干,不让我们干了,拿钱走了就是。”   给自己兑好水的师婆散开了头发,拿出梳子梳着,说:“理是这个理,可就是想不通啊,来的时候说好了干四十九天,这才多久,一半都没过呢,就要让我们走了。”   “这做法事哪有做一半就不做了的?”   第三个师婆从屋子里出来,她把外头的衣裳脱了,只穿个里衣,听到这里说:“这种事情多了去了,后人脑子不灵光的,丧事做到一半才发现没钱了,莫说剩下的道场法事不做了,还有人把棺材抬着还回去呢!”   院子里的妇人们看向她——   “还有这等事情?”   “是哪家的?你快说说!”   院子里说话声和水声不断,许芝抬头看向天空,阳光正好,白云悠悠,她叹了口气,想到了自己前晚的那个梦,梦里的那条蛇是真实存在的吗?   因为睡前的经历,睡着之后做这样一个梦也算合理,可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梦,醒来之后,丹田暖流的消失就说不通了。   “要我说肯定是因为那个城里来的道士!”   这一声略显尖锐,许芝被吸引着看回院子里,韩瑛和韩玥的头已经洗好了,用布给裹了起来,先前梳头的师婆正往自己头上抹着澡豆,嘴上说:“听说富家花了大价钱才请了他来,结果这些日子,我们苦哈哈地干活,他倒好,天天睡大觉呢!”   “主家定是见他这么懒,不想白白废了钱,才把法事给砍半了。”   “还说是城里来的高人,年纪轻轻的,比我儿子看着都面嫩,我看就是个城里来的骗子!”   许芝看向了远处,那个道士是不是骗子她不知道,不过刚才看富家的大管家对他还挺客气的,如果真是骗子的话,想来骗术一定超群,否则怎么可能在富家躺了这么些日子,还能有这样的待遇。   但如果不是骗子的话,许芝想到了富家人身上的腥气,又想到了自己的梦,还有那一枚枚染了小孩儿指尖血的铜钱,她吐了口气,跃下屋顶,跑入屋中,擦干净爪子,趴在床上睡觉。   耳边传来韩玥的声音:“阿姐,小黄狼又在睡觉了。”   韩瑛说:“嘘,我们小声点。”   韩玥用气声说:“好。”   “阿姐,小黄狼这两天白天怎么都在睡觉呀?”   韩瑛还没说话,张婆婆的声音插了进来:“还能是为什么,肯定是晚上溜出去玩了嘛!”   许芝钻进了被子里,压住过于灵敏的耳朵,还能听到张婆婆说:“哟,这是嫌我们吵呢,我们快走,让它好好睡,莫要晚上出去了再打瞌睡,被别的什么伤到就不好了。” [35]第 35 章:夜半   漆黑的夜幕,繁星散落,星星点点。   忙活了一日的农户们已经迫不及待闭上了眼睛,在睡梦中消解着白日的疲乏。   远处的富家大宅中却隐有光亮。   一个偏僻黑沉的小院里,传来细微的沙沙声。   “呼——”   两只前爪垂在身侧,许芝缓缓吐出了一口气,这是她今夜打的第四遍太极,丹田暖流增加,再次有了小拇指头大小,细细感觉起来就像是一颗大些的黄豆。   这让她安心了些。   不管富家有什么,丹田暖流多了就是好事。   她看看夜空,有些遗憾,要是能再遇到月圆,丹田暖流还会增加更多,可惜了。   后爪酸软,得歇一歇了,她爬上了屋顶,趴在屋瓦上,看着富家的屋舍,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风吹来,带来了田野的气息,许芝仔细闻了闻,没有腥气,她看向了一个方向,是前晚腥味最浓的那个院子,她甚至还在那里听到了嘶嘶声,吓得她转头就跑了。   可现在,院子闻起来正常极了,就算暖流加持,她也没能闻到丝毫的腥气,跟昨晚一模一样。   许芝有些疑惑,为什么突然一点味道都没有了?事情已经被解决了吗?   床帐里的嘶嘶声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进了蛇,还是人变成了蛇?   这两天都没听说富家人出事的消息,或许是真的被解决了吧。   应该是那个年轻道士出手了,虽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出的手,但她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不知道也很正常。   只是想到那一枚枚染血的铜钱,许芝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玩意儿在她看来就是封建迷信,如果真是年轻道士出手解决了富家的事情,岂不是说封建迷信的手段有用?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富家的事情还在,只是气味不知道为什么消失了。   想不明白,许芝摇摇脑袋,不想了,反正最后一天已经过去了,明天一早醒来,师婆端公们就能从富家人手里拿到报酬走人。   今晚睡前,韩瑛韩玥把包袱都收好了,等到天一亮,就跟大家一起去领钱,钱到手就走,之后不管富家有什么事情,会发生什么,都跟她们没有关系了。   歇了会儿,后爪好受多了,许芝准备跃到院中继续打太极,不知道为什么,一刻没有离开富家,她就一刻不能安心,走到屋顶边缘,正要跃下,耳中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她停下动作,暖流到了眼前,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隐约能看到远处有一点亮起的色块,还有两个模糊的人影,一前一后,正匆匆走着。   前头那道脚步声她听出来了,是富家大管家的,奇怪的是,大半夜的,富家大管家怎么还在外头走?难道出什么事情了?   她没有动弹,直勾勾地看着亮起的色块,渐渐的,色块和人影距离她越来越近,最后直接走到了隔壁端公道士的院子,拍响了门,富家大管家的声音响起:“各位道长、大师,富家有事相求!”   很快,相邻的两个院子都亮了起来,师婆端公和尚道士们纷纷从自己的房中走出来,揉着眼睛,睡眼惺忪的模样,许芝还看到了张婆婆在门口望了望,拍拍韩瑛肩膀,说:“你去吧,小妹就交给我,我看着呢。”   于是韩瑛揉着眼睛跟其他三个师婆站在了一处,又跟着她们打开院门走了出去,富家大管家就站在外头,等人都出来了,冲十来个人拱拱手,说:“诸位道长、大师,深夜搅扰,对不住了!”   没人说话,毕竟大半夜的把人喊起来,就没人能高兴得起来,都看着富家大管家,看他要说什么。   富家大管家提着灯笼看向身后,一个年轻男子捧着个东西走上来,手中的东西被灯笼的光照亮,睡眼惺忪的师婆端公们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看彼此,一个端公说:“大管家,这是?”   富家大管家说:“这里的银子就是各位道长、大师这些日子的酬劳了。”   他对年轻男子点点头,年轻男人捧着托盘又上前几步,大管家说:“按照说好的,一日一百文,各位在富家做了十八天,一人便该是一千八百文。”   一锭锭银子被送到了师婆端公们的手中,一个作道士打扮,生着密密匝匝胡须的矮个男人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声音粗犷:“大管家,这里好像多了。”   富家大管家说:“一锭银子二两,多出了两百文,是诸位今夜的报酬。”   矮个道人看着他:“今夜要我们做什么?”   富家大管家说:“跟各位道长、大师前几日做的差不多,不知各位道长、大师可愿出手帮忙?”   赶紧说:“不愿出手也没关系,只是需先把银子放回来,等到明早离去的时候,我们依然会奉上一千八百文。”   听到这话,十来个人没一个动弹的,银子都到手了,哪里还有放回去的道理。   一个老道开口,问:“不知管家可否说清楚,今夜要我们做什么?还是做道场?”   富家大管家说:“这个我也不清楚,不如各位跟我往正院去,孙道长在那里等着各位,他会将今夜要做的事情仔细地告诉各位。”   有和尚开口:“管家,既是道士的事情,跟我们和尚就没关系了吧。”   富家大管家:“大师不如跟着一起去看看,若是无需大师出手,今夜的报酬也不会收回。”   许芝趴在屋顶上,看到韩瑛打了个哈欠,把眼泪擦掉,睁大了眼睛看着大管家和前头的大人们,努力做出一副沉稳的样子来,可脸上还是一团稚气,许芝甚至怀疑她根本没听懂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身边的师婆突然开口:“大管家,去那边要忙活多久啊?我们还能回来睡觉不?要是不能,能不能直接把行李收拾了拿过去?”   韩瑛扭头看着身边的师婆,眨眨眼睛,表情茫然,许芝抽了抽胡须,她确定了,小姑娘是真的没听懂。也是,小孩子的瞌睡本来就多,睡到一半,脑子一团浆糊,几个大人还在这里说来说去,小孩儿怎么可能听得明白呢?   行李当然不用现在就带着,等十来个师婆端公和尚道士喝水的喝水,上茅房的上茅房,富家大管家这才领着他们往正院走。   许芝从房顶跃下,落在院墙上,跟在了一行人后头。   走了没多久,就到正院了,也是富家老太爷停灵的地方,香烛纸灰的气味这些日子就没有断过。   正院的门开着,十来个人跟着富家大管家走了进去,看着韩瑛也入了正院之后,许芝跑到旁边,顺着院墙爬上了墙头,往里看去,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年轻道士,她把头往下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向里头。   院子里挂着灯笼,比起别的地方亮堂不少,年轻道士就站在正院堂屋的大门口,身上穿着件褂子,上面画着八卦的图案。   看到了进入院中的十来个人,他走到了院中,冲众人拱手,语气热切:“多谢诸位同道愿意前来相助,贫道感激不尽!”   这态度让原本气势汹汹想要说点什么的矮个道人哽住了,用粗犷的声音说:“大半夜的叫我们来这里,要我们做什么?”   年轻道士起身,冲着众人一笑,他生得不算特别好看,一双眼睛略显狭长,不笑的时候给人一种自傲的感觉。   他也的确很傲气,这些日子,其他的师婆端公和尚道士都能有说有笑的,他却很少出现,就是出现了也没几句话跟其他人说。   此刻笑起来,居然有种灿烂的感觉,在这黑沉沉的夜晚中,多少有点刺眼了。   他说:“诸位要做的很简单,便是按照方位站在院中的十七个位置上,此后就无需再做什么了。”   一个端公忍不住脱口而出:“这么简单,还给我们两百文!”   说完,他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忍不住看向富家大管家,一脸后悔。   一个师婆说:“这话听着不中听,理却是这么个理,我们都是外头做事的人,做什么事都求个长久,主家给的钱多,自然就要好好地办事。”   “这位道长,你莫要逞强,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直说就是,我们十几个人,不管什么事,三两下一齐做了!”   “都是给主家办事的,事情办好才是最要紧的!”   跟在老道士身边的另一个年轻道士连忙说:“就是就是,大半夜地叫我们来,只让我们站在院子里当木头,这算什么?”   矮个道人:“可不是,就显得你有本事,我们没本事?”   年轻道士看着他们,脸上的笑收了起来,院子里静默了下来,接着他又笑了起来,笑容更灿烂了,他说:“好啊,今夜我要在这里造个小七关,立个封魂阵,让棺中的妖孽伏诛,诸位中谁能替我行事?”   一双狭长的眼睛扫过十几个人,院子里安静得针落可闻,一个粗犷的声音抖着说:“妖……妖孽?”   长满胡子的矮个道人咽咽唾沫,发出咕咚一声,看着年轻道人:“你说……棺材里……有妖孽?”   年轻道士看着他:“道友难道没看出来吗?”   矮个道人看向了堂屋,黑漆漆的棺木摆在正中,正对门口,棺盖压得紧紧的,他抖着声音说:“道……道友说笑了,那是富家老太爷的棺木,怎么会……有妖孽呢?”   年轻道士轻笑一声:“看来道友不仅眼瞎,脑子也不灵光呢,若是寻常的白事,要请这么多人吗?”   他看着矮个道士瑟瑟发抖的样子,狭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整以暇地说:“况且,寻常的白事,贫道也不会来呢。” [36]第 36 章:小七关   富家正院,纸糊的白灯笼挂在檐下,透着朦朦的光,风吹过,灯笼摇晃了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   院子里安静极了,十来个师婆端公和尚道士本就站在一处,此刻更是朝着彼此靠了靠,许芝趴在墙头,见三个师婆拉着韩瑛,脚下往门口的方向退了又退。   她看向了屋子里,看着那个黑沉厚重的棺材,鼻端只能闻到浓厚的香烛气,暖流再怎么在耳朵处打转,也听不到棺材里的半点声响。   里头真的有妖?是她梦里见过的那条蛇?   看年轻道士一副睥睨众人、气场大开的样子,加上富家的异状,这事说不准是真的。   她担忧地看向了韩瑛,既然提前知道了,就应该立刻离开,但韩瑛年纪小,在这种时候生不出什么主见来,只能听其他人的。于是她又看向了师婆端公们,这些经常在外头跑的老油条应该知道这种时候要做什么吧。   果然,那个声音发抖的矮个道士开口了,没跟年轻道士说话,而是冲着站在一旁的大管家,说:“大……大管家,我们是来做法事的,来之前,也没人跟我们说还有这种事情啊!”   咽咽唾沫,继续说:“我们就是来办白事的,妖……妖怪什么的可跟我们没有关系!”   他从怀里摸出银子,说:“两百文我不要了,你明早,不不不,我这里有就有两百文,补给你!”   他把银子放回去,掏出一个钱袋,几步上前,把钱袋往大管家手里塞,嘴里说:“我只收我办事的钱,今晚的事情我不干了。”   大管家不收,说:“王道长不要急,这事没你想的那么可怕,先听我说两句。”   王道长很急,直接把钱袋丢在了大管家脚边,转头就跑,还对其他人说:“各位,我先走了!”   结果还没跑到门口,院门被人从外头砰一声关上,姓王的道士扭头惊惶地看向大管家,“大管家,你这是什么意思?”   其他人也被吓到了,纷纷朝着门口的方向挪动,一个端公问:“大管家,你这是要把我们关起来吗?”   富家大管家叹道:“各位道长、大师不要惊慌,我没有逼大家的意思,只是想请大家把我的话听完。”   他侧身看向屋中,说:“我们家老太爷的棺木中的确有妖孽。”   听到这话,十来个人又朝着大门的方向挪了挪,大管家忙说:“不过请各位安心,这个妖孽已经被孙道长制住了,而且它不会伤害富家以外的人。”   十来个人中的年岁最大的老道说:“既然妖物已被制住,为何又要叫我们来这里?”   大管家看向了年轻道士,年轻道士掸掸身上的褂子,说:“妖孽被我困在了棺木之中,但它不肯离开富家老太爷的躯体,富家又不肯一把火焚了,我只能想办法把它引出来。”   富家大管家说:“孙道长说笑了,要是有办法,肯定还是想让老太爷入土为安的。”   姓孙的年轻道士说:“烧成一捧灰也能入土为安。”   富家大管家只能尴尬地说:“道长说笑了。”   孙道士没有笑,他看向十来个人,说:“我会用活符将妖物从棺木中引出,入封魂阵中,将其封死,只是在将其彻底封印之前,需要以小七关困住它。”   “小七关的十七个节点阳气极盛,若不遮掩,恐会被妖物觉察,不肯入阵,你们是修行之人,身上的阴气比常人重一些,能盖住七关的阳气。”   十七个人恍然大悟,老道说:“原来如此,十七个节点,十七个人,富家是早就算好了的!”   孙道士不说话了,大管家说:“这倒不是,只是巧合!各位是清楚的,我们本打算做满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想着这样应该就能把妖物的怨气给消解了,可没想到前几日突生变故,才不得不让孙道长另想法子,绝对没有事先算计各位的意思。”   十七人都怀疑地看着他,大管家说:“我知道各位在担心什么,这妖物当真不会伤到大家,不信,大家可以看我,这些日子我夜夜都要在棺木前守一守,半点事情都没有。”   “孙道长也说,这妖物只会伤害富家人!”   “等妖物被引出来了,有孙道长在一旁,也不会让它伤到你们的!”   “此事听起来凶险,实际上真没什么,若是各位愿意帮忙,我愿意自掏腰包,拿出十七两来酬谢大家!”   十七两,十七个人,就是一人一两银子,他们干了十八天,也才一两多银子,现在干一晚上,就能得一两,报酬不能说不丰厚。   一个端公问:“真的没有危险?”   大管家肯定点头:“真的没有!”   他看向孙道士,孙道士只好开口对众人说:“这妖物盯上的是富家人,只会伤害与富家血脉相连之人,只要你们当中没有富家的私生子,就不会被这妖物盯上。”   众人看看彼此,他们中要有富家人,哪里还会来做这一行?   老道说:“可道友将其引出来后,它若发狂,不管不顾怎么办?”   孙道士不耐烦说:“小七关你也不懂吗?你们站在小七关的节点上,阳气护体,它避开都来不及,怎么会来伤你们?”   老道面露难堪,一个师婆倒是大咧咧说:“什么小七关?你们道士的东西,你不说,我们怎么会知道?”   一个端公说:“就是就是,要想我们帮忙,你就得把这些事情说清楚,昏头昏脑地就想让我们上,我们可不是傻子!”   还有人说:“这时辰也不对,既然有妖物,等到中午岂不是更、更安全,大半夜的,那什么阳气也不够啊!”   “可不是,只听过半夜妖鬼多,没听过谁专门挑在半夜收妖!”   孙道士闭上眼睛吸了口气,强压下脸上的不耐,说:“小七关,便是在地上设个七关出来,七关你们总该——”   他扫过众人的表情,只好说:“七关,便是云垦关、尚冂关、紫晨关、上阳关、天阳关、玉宿关和太游关,与天上的北斗七星对应。”   众人恍然大悟,趴在墙上许芝也听明白了,抬头看看天上的繁星,又看向院子里,孙道士说:“七关每九日一变,九天之内,七关位置不变,气脉也就不变,设下的阵法也就无需变动,而施法的最佳时期便在第九日,今天就是第九天了。”   一个和尚说:“不对啊,我们到富家都十八天了。”   孙道士:“前九天我施法将其困在了棺木中。”   众人连连点头,孙道士说:“妖物虽被困在棺木中,闭目塞听,但对外界阴阳仍能觉察,若在正午阳气极盛之时,它断不会出来,只能等子时,此时阴极,它实力最盛,再用活符引诱,它才有可能离开棺木。”   说完,他吐了口气,看向十几人,说:“时辰快到了,再耽搁下去,错过了时辰,就要再等九天。”   “棺木上的阵法已经快撑不住了,再等九天,富家必定挂满白帛,你们想好了吗?”   富家大管家哀求道:“求求各位道长大师,救救我们主家吧,此事之后,老爷夫人们一定铭记大家的恩情!”   矮个的王道士摇着头说:“我……我不成,我害怕,大管家,你们再找其他人,我……我真不成!”   说完,他就趴在了门上,抬手拍着门,喊:“开门开门,让我出去,让我出去!”   大管家走过去,直接跪在了他身边,哀切道:“王道长,难道你真的忍心看我家老爷夫人们被妖物所害吗?”   拍不开门的王道士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声解释:“我当然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情,可我真的怕啊!大管家,我真不行!见到妖怪我就会晕过去,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反而会坏你们的事!”   孙道士在一旁说:“那正好,反正也无需你做什么,不管你是醒着还是晕着,只要在点位上,阵法就能成。”   王道士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气得都结巴了:“你你你……怎么能这样!”   还真能这样,片刻后,王道士被请到了院中一个椅子上坐下,富家大管家对他说:“王道长,你的大恩我们富家一定记在心上!”   还说:“我发誓不会有任何危险,你若是害怕,安心晕过去就是,等到事情了结,我们会叫你的,你就放心吧。”   许芝趴在墙头,看到那个王道士眼角含泪的样子,摇了摇头,在别人的地方,被关了起来,外头还全是对方的人,己方的其他人也不肯一起反抗,这样的境地,就算再怎么不愿意,也是没办法的。   她担忧地看向韩瑛,小姑娘似乎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听话的站在孙道士要他们站着的位置上,一脸的懵懂。   而姓孙的道士正把一枚枚铜钱交给他们,口中说:“这是通魅,极阳之物,能保你们平安,你们握在手中,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松开,也不能移动分毫。”   王道士哭兮兮地说:“我晕过去就握不住了!能不能换一个人?”   孙道士抽出一根细线,将铜钱系在了他的手腕上,说:“放心,这下就万无一失了。”   王道士真的哭出来了。   孙道士突然对一个端公喝道:“住手!”   他快步走到端公身前,从他手中拿过铜板,仔细检查后松了口气,再厉声对这个端公说:“这是童子眉,没了这个,你手头的就是普通铜钱了!”   端公被吓了一跳,小声说:“我以为是脏东西来着。”   孙道士吸了口气,看向众人,厉声道:“这通魅你们拿着就是,不管它是什么样,上面有什么,都不能动,否则妖物伤了你们,就不要怪我不管你们了!”   一干人都被吓到了,连连点头。   孙道士走到了韩瑛身前,把铜钱交给她,许是见她年纪小,声音没那么凶了,说:“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怕,只要你手上有这枚铜钱,什么都伤不到你。”   韩瑛看看手里的铜钱,点点头,小脸绷了起来。   许芝叹了口气,爬上墙头,寻了个被树遮住的地方蹲好,事已至此,她也只能这么看着,其他人都不走,就算她跑出去也带不走韩瑛,再说了,还有个韩玥在房里睡着呢。   现在只希望这个孙道士说的都是真的,梦里的那条蛇倒也说过只伤富家人的话,可许芝很怀疑,没事的时候,肯定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可现在一群人要弄人家,还不兴人家反抗吗?   同时,她又有些好奇,什么小七关、封魂阵,弄出来会是个什么样子?真的能有效果?   所有人都站好后,孙道士走到了堂屋门口,仰头看看天,许芝也跟着看去,天上还是没有月亮,星星看起来倒是越发的多了。   风吹过院子,树木哗哗作响,就算院子里站了不少人,也生出了点阴森可怖的意味来。   又等了会儿,孙道士开口:“时辰到了,各位站好了。”   说完,他伸手将一个东西抛到众人中间,许芝看去,是个巴掌大的稻草人,上头还贴着一张符纸,再看孙道士,他入了屋中,来到了棺木前,拿起一支笔,在棺木上写写画画起来。   棺木是深色的,他蘸的墨也是深色的,本该看不清他在画些什么,可渐渐的,棺木上他写画过的地方竟然泛起了光亮,一道道墨痕亮起,纵横交错成一道道符印。   许芝睁大眼睛,看看他手中端着的墨汁,平平无奇,并无亮光,也就是说这东西不含荧光,是棺材上涂抹了什么材料?还是说这个道士的确有几分本事?   很快他就绕着棺木走了一圈,收笔之后,他站到了一旁,屋子正中,原本静止不动的棺材猛地一颤,接着就剧烈地抖动了起来,就像是里头有东西在挣扎一样。   就是院子里的人都给吓了一跳,那个王道士惊叫一声,死死地闭上了眼睛,低声呢喃着:“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许芝看向韩瑛,小姑娘也抖了起来,双腿都在打颤,从她的方向看去,可以看到小姑娘咬紧了牙关,脸上都是惊惧之色。   她吐了口气,起身从墙头跃下,从十七人站位的外围小心地靠近了小姑娘,在旁人的惊呼声中跑到了小姑娘身边,顺着她的裤腿爬上她的肩头。   小姑娘低声惊道:“小黄狼!”   许芝感觉到她浑身都是僵硬的,在她脸上蹭了蹭,站在外头的富家大管家着急道:“黄狼怎么跑进去了!”   屋子里的孙道士看了一眼,转头继续盯着棺材,口中说:“无妨,黄狼属阴,也能掩盖阳气。”   又说:“小丫头,看好你的黄狼,别让它乱跑,要是待会儿跑入阵中,我只好把它一起给封印了。”   身下的韩瑛立刻应了一声,许芝就发现她朝自己伸出了手,想要把自己抱入怀中,这怎么行?   抬起爪子把她的手推开,她绕过小姑娘的脖子,前后爪一前一后地趴在小姑娘的两个肩头,小姑娘没辙,又不敢大幅度的动作,只好收回手放弃了。   许芝感受着小姑娘略显剧烈的心跳,抬眼看向了屋子里,棺材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棺材盖都渐渐移开了,又是一个猛烈地抖动,砰的一声巨响,棺材盖落在地上。   一道白光从黑洞洞的棺材中蹿出,直奔地上的稻草人去,哗啦一声,白光落在稻草人上的那一霎,稻草人被撕成了碎屑。   与此同时,追出来的孙道士往白光蹿入地方一站,堵住了最后的缺口,身下的韩瑛惊呼一声,许芝低头看去,原来她手中的铜钱发出了莹莹的光,越来越亮。   “蛇,是蛇——”   惊恐的叫喊戛然而止,许芝抬头看去,众人中间的空地上,白光已经显露了出来,正是一条通体雪白、发着莹莹光亮的大蛇!   除了小点,生得跟她梦里见到的那条一模一样!   只是这蛇的身体看起来有些奇怪,隐隐呈半透明状,跟她之前见过的刘大娘差不多,难道这蛇已经死了?   耳边听到咔咔的声音,余光一扫,是韩瑛的牙关在打架,小姑娘吓得脸都白了,她抬起爪子蹭了蹭小姑娘的脸颊,看着那条蛇冲着一个方向跑去,砰的一声,莹莹的光从那边站着几人的手中发出,将它阻拦在了里头。   原本怕得不行的几人见此松了口气,老道说:“各位别怕,我们手中的铜钱当真能护着我们!” [37]第 37 章:白蛇   富家正院,烛火通明,院墙内砰砰声不断,伴随着不时响起的惊叫,让站在院门外的几个富家下人惊疑不定地看着大门,脚下退了又退。   院内,富家大管家躲在一棵树后,年轻的男仆跟他躲在一起,二人都看向院子正中,男仆吓得脸色发白,抖着唇低声说:“大……大管家,真有妖怪!”   大管家的脸色也不好看,双手紧紧抱着树干,努力地把自己藏在树干后,小声说:“主家说有,就肯定有。”   他咽咽唾沫,不知道是在安慰男仆还是在安慰自己,说:“别怕别怕,有孙道长在,不会有事的!”   二人看向院子里,一条雪白的巨蛇在十七个人之间横冲直撞,每撞一次,那些人手中的铜板就会亮一亮,将蛇挡在里头,明明看着什么都没有,可蛇好像真的被困在了十七人中间,出不来了。   这让树后的二人心里安稳了不少,突然,巨蛇径直朝着他们所在的方位撞来,二人吓得赶紧闭上了眼睛,只听砰的一声,接着耳边就是蛇的痛嘶声。   二人睁眼看去,在他们跟巨蛇之间,瘦弱的小姑娘站在那里,拳头握得紧紧的,浑身绷死了,男仆忍不住看了眼旁边坐在椅子上早已经昏过去的道士,低声感叹:“那王道士还比不过一个小孩儿呢。”   说晕还真的晕过去了。   大管家说:“小孩儿好歹是人,那黄狼胆子才大,这样都不跑!”   男仆看去,果然看到了趴在小孩儿肩头的黄狼,在蛇再次冲上来的时候,它居然还那么趴着,一动不动,他忍不住怀疑:“那黄狼还醒着吗?莫不是吓晕过去了?”   你才晕过去了!   听到身后的说话声,许芝扭头瞪了那人一眼,在那人惊奇的眼神中收回视线,看向了身前空地上的大蛇。   这蛇还在十七人中胡乱冲撞,看着就像是受惊的猫,横冲直撞想要找到出口,可惜那个孙道士搞的这个叫小七关的东西还真有些门道,任由这蛇怎么撞、从哪个方向撞,都跑不出去。   蛇又朝着自己这边撞了过来,韩瑛手中的铜钱一亮,在蛇身距离她们只有几厘米的时候,粗壮的蛇身才被拦住,砰一声摔回了空地中,浓郁的腥气也随之离去。   许芝舒了口气,发现身下小姑娘的身体硬得像石头一样,她往小姑娘脸侧靠了靠。   现在的情况就像孙道士先前说的那样,手握铜钱站着不动似乎真的没什么危险,只是这么大的蛇朝自己扑过来,几乎是已经扑到面门了,才被阻隔在外,中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物理阻隔物,人还不能后退半步,实在是有点太过考验人的心脏了。   看看其他人,除了早就晕过去的王道士之外,其他人都是一脸惨白,好几个人抖若筛糠,甚至还有人想跑,被孙道士给喝住了,说他只要一跑,蛇必定咬他,那人吓得都快哭了,腿一软跪坐在了地上,这下好了,想跑都跑不动了。   许芝感受着小姑娘微微颤抖的身体,再往她脸侧贴了贴,好姑娘,真勇敢!   又是砰的一声,大蛇被逼回了中间,许芝看着它,眨了眨眼睛,是她的错觉吗?这条蛇好像变小了。   视线落在地面,许芝目光一凝,不是她的错觉,才出现的时候,蛇身有地上青砖的一半那么粗,可现在居然不足一半了。   这蛇的确是变小了!   她看向了孙道士,见他双手放在胸前掐着决,就算蛇冲到了他面前,也面色不变,表情淡然,看着就是一副胸有成足的样子。   她又看向大蛇,心里隐隐觉得这蛇可能真斗不过这个道士。   空地上,不知道是不是也发现自己变小了,蛇停了下来,它盘成一团,直起上半身,比在场所有人都要高。   一双暗色的竖瞳扫过众人,在看到她的时候似乎顿了顿,接着它看向了站在最前头的孙道士,吐了吐蛇信,口吐人言:“道人,这是我跟富家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   许芝微微睁大眼睛,这声音跟她梦里的一模一样!那个梦果然不是普通的梦!   她紧紧地盯着大蛇的吻部,耳边响起大蛇嘶哑的声音:“我只找富家人寻仇,你不是富家人,为什么要拦着我?”   这蛇居然真的会说人话!   它是怎么做到的?怎么用蛇的喉咙发出人的声音?   孙道士的声音响起:“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收了富家的钱,富家的事当然归我管。”   许芝的视线往下移,盯着大蛇脑袋下长长的蛇身看,蛇的喉咙在哪里?难道蛇的喉咙构造比起黄鼠狼更适合说话?   孙道士继续说:“你既已能口吐人言,想来修行不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能就此放过富家人,我便放你离开,只是从此你只能在深山中修行,不得再入人世一步。”   听到这话,许芝看向了孙道士,耳边又响起大蛇嘶哑的声音:“修行?我本就在山中修行,若非富家人,我怎会到你们人的地方来?富家人害了我,让我百年修行毁于一旦,我一定要让富家人付出代价!”   孙道士说:“你们之间的恩怨我不感兴趣,但你已经害死了富家老太爷,就算是一命偿一命,也足够了,休要在这里胡搅蛮缠、得寸进尺!”   许芝诧异地看向孙道士,这人真是在调解矛盾?确定不是火上浇油,说人家胡搅蛮缠、得寸进尺,这不是激化矛盾吗?   大蛇的声音阴冷:“不够,那个老头本来就该死了,怎么能算我杀的?富家还有十三人,杀了他们,我自然会离开!”   大蛇居然没生气,许芝有些诧异,看向大蛇,脑中灵光一现,这蛇该不会是听不懂成语吧。   大蛇接着说:“道人,你真要阻拦我,就不要怪我把你也杀了!”   孙道士冷笑:“大言不惭,区区山野精怪,也想杀我。”   话音落下,他双手的动作一变,许芝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柱光,是从韩瑛手中发出的,直射天空,跟其他人手中的光一起,在半空中组成了一副星图,还真是北斗七星的模样。   孙道士看着大蛇,冷道:“封!”   说着双手翻转,往下一压,半空中的星图猛地落下,直直压在了白蛇身上,白蛇拼命地挣扎起来,发出了痛苦的嘶吼,连身下的青砖都在它的动作下裂开了,却撼动不了身上的星图半分。   与此同时,它的身躯也越来越小,从比人还高大,到只有人的胳膊粗细,再到人的指头粗细,它的叫声也越来越细弱。   等到星图散去的时候,骇人的大白蛇已经消失不见,一块碎裂的青砖上,一条蚯蚓大小的细蛇在微微地颤抖着。   孙道士大步走过去,从腰间取下一个葫芦,在挎包中摸出两根竹筷,挟起细蛇放入了葫芦口,盖上盖子,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把葫芦拿在手中,他看了看众人,说:“妖孽已经伏诛,今夜多谢诸位了。”   说罢,他抬脚朝着大门处走出,走到门口,扬声道:“开门。”   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动,有人在外头小心翼翼地问:“是……大管家吗?”   孙道士转头看向了躲在树后的大管家,大管家拉着男仆瑟瑟缩缩地走了出来,特地绕开了十七人站的地方,走到门口,这才开口说:“是我!”   声音有些劈了,他清清嗓子再次开口:“妖孽被道长收服了,快给道长开门!”   门打开了,孙道士抬步就要离开,一个师婆忙喊道:“孙道长孙道长,我们可以动了吗?”   孙道士停下步子,转头看着站在院中依然一动不动的十七人,笑了笑,说:“可以动了。”   师婆连忙又问:“这个铜钱?”   孙道士说:“钱是大管家给的,问他。”   说完抬脚跨出大门,大步离开了。   院子里众人看向了大管家,大管家说:“这……的确是我出的钱,各位给我吧。”   于是十七枚铜板被他收了去,十七两银子发了下来,师婆端公和尚道士们也就不说什么了,一干人迫不及待离开了正院,本想着立刻离开富家,可惜距离天亮还早,只能回到房中休息,等到天亮再离开。   ……   趴在床上,耳边是张婆婆的鼾声,因为富家大管家不许韩瑛等人将晚上的事情说出去,所以张婆婆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知道韩瑛好好的,问了两句之后就又睡过去了。   隔壁屋子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两个师婆,在小声地说着今晚的事情,听得出来她们害怕又激动,还抱怨富家大管家太抠门,那么大的管家,十七文都要收回去。   耳中突然传来吸气声,许芝竖起耳朵,看向床头的位置,两个小姑娘睡在一起,没有动弹,但她只听到了一道呼吸声,过了几秒,又是一声吸气声响起,她站了起来,走到床头,借着窗外的月光,正对上小姑娘湿漉漉的双眼,看到了她脸上晶莹的水光。   小姑娘死死咬着唇,眼泪无声地流着,许芝走到她脑袋边,低头蹭了蹭她的额头,小姑娘嘴巴一瘪,伸手把她抱入了怀中,压着嗓子小声地哭了起来。   许芝把爪子从她怀中抽出来,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拍着她的脑袋,可怜的小姑娘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姑娘呼吸平稳了起来,抽泣的声音也久久未曾再响起,又等了等,许芝才从小姑娘的怀里钻了出来,站在床边抖了抖一身的毛,看看窗外照进来的月光,想了想,还是选择趴下睡觉。   今晚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院子里的其他人说不好能不能睡沉,这时候跑去院中晒珠子、打太极,就有点太冒险了。   还是睡觉吧。   反正蛇已经被收了。   闭上眼睛,困意浮现,意识渐渐地模糊起来,半梦半醒之间,她又闻到了熟悉的腥味,许芝皱了皱眉,那条蛇不是已经被孙道士给抓进葫芦里了,怎么还有腥味?   难道蛇在葫芦里变大,把孙道士的葫芦给撑破,跑出来了?   她看向周围,四周黑沉沉的,隐有水声传来,她竟然什么都看不到,估计是环境太暗了。   一个嘶哑的声音在她身前的黑暗中响起,“小黄狼,救救我!”   许芝给吓了一跳,往后退了退,看向黑暗中,还是什么都看不到,她问:“你是谁?”   嘶哑的声音说:“我们才见过面,只是当着那个道士的面我没跟你说话,你难道就把我忘了吗?”   许芝打了哈哈,说:“原来是你,我想起来了。”   “你不是被那个道士抓走了吗?怎么会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   嘶哑的声音说:“这是你的梦,我现在被那个道士关了起来,出不来,只能在梦里寻你。”   “小黄狼,我只能找你了,周围都是人,只有你跟我一样,只有你能救我!”   许芝眨眨眼睛,看看周围,入目满是黑暗,还是什么都看不到,这居然是她的梦,是了,上次这蛇寻她也是在梦里,她问:“入梦是你的特殊能力吗?”   意识到什么,她伸出爪子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是毛茸茸的黄鼠狼脖子,可她却能说话了,果然,阻碍她说话就是黄鼠狼的身体构造。   蛇说:“这算什么特殊,只要修行些时日,就能入梦,你难道不会吗?”   许芝哈哈两声,转移话题:“你现在是在那个道士的葫芦里吗?”   蛇说:“那个一头大一头小的东西叫葫芦吗?那我就是在里头,你们黄狼的鼻子很灵,一定能闻到那个道士的气味,你能不能找到这个葫芦,把我放出来?”   许芝叹气:“我很想帮你,但那个道士太厉害了,我要是跑到他身边,一定也会被他抓住,对不起,我救不了你。”   这话倒是真话,今天晚上见到的小七关、封魂阵,把她看得一愣一愣的,那么大条蛇在里头都跑不出去,要是换成她,分分钟交待在道士的手里,说不定还会变成了毛茸茸的小手办,被道士挂在包上。   现在蛇被道士抓了,道士肯定盯得紧,她又不了解道士的其他手段,这么跑过去,大可能是送菜。   想了想,她劝这条蛇:“那个道士很厉害,你也打不过他,既然现在他还没杀你,你就乖乖听他的话,只要不杀你,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保命最重要。”   蛇似乎动了动,水声响起,许芝心想难道那葫芦里还有水,不会是道士的水壶吧,要是这样,那道士未免也太不讲究了一点。   嘶哑的蛇声说:“在人手里活着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死了!”   许芝说:“只是权宜之计嘛。”   黑暗中静默了几秒,嘶哑的声音有些疑惑:“你在说什么?”   许芝确定了,这蛇还真听不懂成语,解释道:“我是说在人手里活着只是暂时的,你先装成什么都听他的,等他没把你看这么紧的时候,就可以跑掉了嘛!”   蛇说:“我才不干,我一天都不想听他的!”   它咬牙切齿地说:“人害了我,我最讨厌人了!”   许芝不说话了,这就没办法了啊,性格决定命运,尊重他……蛇命运吧。   但蛇并不想放过她,说:“小黄狼,你来救我,我可以把我修行的方法告诉你。”   许芝心动了半秒,摇头:“算了,要是没命了,修行又有什么用。”   再说了,她打太极也算修行嘛。   蛇沉默了,黑暗中水声接连响起,许芝劝它:“要不你忍下这口气,在道士手头装一装?活着才能继续修行啊。”   蛇说:“我已经不能再修行了。”   “我的道行全都散掉了。”   许芝:“散掉不能重修吗?”   蛇嘶嘶道:“不能,每个生灵只有一次修行的机会。”   它的声音带着恨意:“是富家人,没有他们,我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许芝沉默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蛇说:“你说得对,道士很厉害,你救不了我,你能不能把我的身体救出来?”   “我的身体不在道士身边,那里没什么人,道士也不知道那个地方,你去救我不会有危险的!”   许芝还没开口,它接着就说:“只要你肯救我,只要我有的,都可以给你!我可以让你吃掉我!”   许芝一惊,“这还是算了。”   前脚在跟对方说话,后脚就把对方吃掉什么的,很变态啊!   她看向黑暗中,沉吟道:“我可以去看看,不保证一定能把你的身体救出来,如果办成了,我也不想吃你,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38]第 38 章:救蛇   鼻端一丝浅浅的腥气萦绕,许芝顺着墙角拔足狂奔,白蛇说了,引路的腥味只有一丝,耗尽之后,它没有能力再弄出第二丝,所以她必须在这丝腥气消散之前找到白蛇身体所在。   在鼻端腥气越发浅淡的时候,她来到了一处院子,院子里空荡荡的,除了挂着的白帛随风微微飘荡之外,没有任何动静。   她落入院中,闻到的腥气几近于无,顺着最后一点气味,她来到了一间屋门外,凑到门边听了听,屋子里没有声响,连人的呼吸声都没有,抬头看了眼,门没有上锁,于是抬起爪子放在了门上,微微用力,门无声地开了。   香烛纸灰味儿混合着点点酒气扑面而来,仔细闻闻,那丝腥气已经消失了。   许芝从巴掌宽的门缝中钻了进去,人立起来左右看看,这是一间卧房,床在最左边,床帐被挂起,里头空无一人。   右边是桌椅,桌子上摆着几盘东西,还插着几支已经燃尽的香烛,许芝爬上桌子去看,东西有三盘,一盘鸡一盘鸭,还有一盘是一只只剥了皮煮好的耗子。   闻闻味道,应该放了有段时间了,都没什么香气了,不过也没馊。   看看香烛,香灰、烛油都冷冰冰的,她把爪子上沾着的香灰吹掉,这些东西一看就是供给白蛇的,这屋子……   她环视一圈,看到了墙上有松有鹤的画,于是确定,这里多半是死去的富家老太爷的卧室。   白蛇的身体在这里,倒也合理。   她在桌子上踩了踩,桌面上并没有什么灰尘,屋子里的一应摆设也都整整齐齐,应该是每天都有人来打扫,这样的情况下,白蛇的身体居然还能不被发现。   闻闻屋中气味,一点属于蛇的腥气都没有,奇怪,白蛇的身体在这里,怎么会没有腥味?   她绕着屋子走了一圈,靠近床铺的时候,鼻端的酒气浓郁起来,循着酒气往前走几步,来到了床尾,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个柜子,酒气就从里头传出来。   看着眼前的柜子,许芝浅浅吸了口气,抬起爪子放在了柜门上,吱呀一声,右边的柜门打开,浓郁的酒气扑面。   她往后退了几步,从开着的半扇柜门看进去,里头有个圆滚滚胖乎乎的轮廓,是个半人高的酒坛子。   确定没危险,她这才再次上前,走到柜前,拉开另一扇门,又是一股酒气涌出,往里看去,左边的柜子被隔成了数个格子间,里头摆放着几个小些的酒罐子。   这应该是富家老太爷的酒柜吧。   居然放在床边,这个富家老太爷活着的时候一定是个酒鬼。   柜子里除了酒之外再没有其他东西,许芝的视线忍不住落在了右边那个大酒坛上,不会吧,白蛇可不是普通的蛇,它是会修炼的蛇妖啊!怎么会被人泡在酒里?   可这个屋子里没有白蛇的腥气,如果白蛇在坛子里,就解释得通了。   她看向了酒坛的口子,被一个大塞子塞住,一看就知道塞得很严实,力气小了肯定拔不下来。   她跃上坛口,伸出爪子勾了勾塞子,爪子勾得都痛起来了,塞子纹丝不动。   松开爪子,许芝吐了口气,身下的坛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水声,跟她梦中听到的一模一样。   她浑身一僵,看着身下的坛子,沉默了好几秒才再次动了起来,两只后爪踩在坛口边缘,前爪抬起,撑在柜内木墙上,吸了口气,丹田暖流到了后腰的位置,她闭上眼睛,咬牙,使劲儿地蹬!   咔咔咔,一丝暖流耗尽,第二丝暖流立马接上,爪下沉得跟焊死在柜中一般的坛子终于动了一点,许芝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咬紧牙关,再次使劲儿,清楚地感受到爪下的坛子被她又推动了一点。   一点又一点,许芝不知道自己推了多久,她只是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了几次,等到心跳平复一些再用力推坛子。   又是一丝暖流来到腰间,她用力一蹬,后爪猛地一轻,她赶紧收腿,往下踩在了已经倾斜的酒坛上,往外一跃,几个连步跑开,爬上了桌子,还没转身,身后就传来哐当一声,接着是坛子碎裂的声响,脆脆闷闷的,一听就知道坛子里装满了酒。   她转身看去,柜前的地面上,酒坛四分五裂,酒水蔓延来开,散开的酒气浓得她想拔腿就走,可她忍住了,视线在坛子的碎片中寻找着,最大的那块碎片下,隐隐露出了一点白色,仔细看,那好像就是蛇的尾巴尖。   许芝没有过去,她看着那点白色,细细尖尖的,如果真是一条蛇,这条蛇肯定不算太大,这能是那条白蛇吗?   而且这么大的动静,尾巴尖都没有动弹,蛇还活着吗?   先前听到的动静不会是这条蛇的遗响吧。   酒水流到桌前停了下来,许芝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没有人往这边走,屋外安安静静,估计富家人此刻都睡得正沉,没被酒坛破碎的声音吵醒。   她松了口气,看向酒水正中的那堆碎片,想了想,从桌上勾起一只煮熟的耗子丢了过去,准头不错,正正好砸在了最大的碎片上,发出砰的一声。   耗子滑落在了酒液中,碎片下的那点白色还是没有动弹,真死了?   这时候,碎片下的尾巴尖缓慢地往里收了收,碎片下传来了细微的水声,许芝睁大眼睛看去,一条白蛇从碎片的一头探出头来,朝着外头游动,它的速度很慢,往前游一段就会停下,歇一歇,再继续游。   不过富家厨房炒菜锅那么大的碎片,从头到尾全部游出来,它居然都花了快十息的时间。   又歇了几息,它朝着许芝在的方向游来,许芝居高临下看着它,本该很警惕,可它的动作实在是太慢了,说是乌龟,都是对乌龟的诬蔑。   走走歇歇,它终于游出了酒液浸泡的地方,把头对准门口的位置,整条蛇无力地趴在了地上。   深色的蛇信吐出,嘶哑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终于出来了。”   许芝松了口气,是梦里的那条白蛇,没救错对象,虽然个头是小了点,但能说话就对头了。   地上的蛇又往门口游了游,把脑袋搁在了门槛上,蛇身软软地瘫在地上,像是已经死了一样,它吐出信子,说:”好久没有闻到这样干净的气味了。”   许芝没有说话,主要这是现实,不是梦,她想说也说不了。   歇了会儿,蛇朝着外头游去,许芝赶紧跟了上去,还没回答她的问题呢,可不兴走啊。   跑出门口,鼻端的酒气猛的一轻,许芝畅快地呼吸起来,看向前头,白蛇瘫在了院子里,蛇身拉得长长的,身上的鳞片惨白,没有半点光泽,还比不上富家五少爷身上生出来的那些。   它似乎很累,蛇身在月色下起伏,似乎呼吸对它就已经是件很费劲儿的事情了。   这状态看着实在是不好,许芝怕它下一秒就会一瘫不起。   “是月亮啊!”   深色的竖瞳看着夜空,蛇口中发出了近乎喟叹的声音。   “好久好久都没有晒过月亮了,真舒坦啊。”   许芝抬头看看弯月,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了屋中飘散出来的酒气,也是,人家被泡在酒里不知多久,好不容易出来了,想看看月亮,闻闻新鲜的空气,实在是太正常了。   只是蛇在这里能动能说的,身体里就是还有魂了,那孙道士晚上收走的是什么?   “是我的大部分精魂。”   嘶哑的声音响起,许芝吓了一跳,赶紧抬头看向蛇,这蛇居然能听到她心里的话!   石板上,白蛇还是瘫成了一条直线,它说:“这才是我独有的能力。”   许芝忍不住退了退,能听心声,好家伙,这能力够牛的!   白蛇却说:“这个能力没什么用处,听到猎物心里声音的时候,我都已经能闻到猎物的气息了,更何况大部分时候猎物心里是没有声音的。”   “只有周围有人的时候,听到的声音才会多一些,人心里总是有很多的声响。”   深色的竖瞳看向了许芝,许芝避开它的视线,看着它的身体,惊奇地发现它的身体似乎在吸收月光,原本黯淡的鳞片此刻竟然泛起了朦朦的光。   嘶哑的声音说:“这是月华,我们这些山野兽类修行,靠的就是月华。”   既然能吸收月华,那岂不是就能重新修行了?   白蛇嘶嘶道:“我现在能吸收月华,却留不住,我的内丹已经散了。”   内丹是什么?   白蛇说:“内丹是我们兽类修为精深后在体内凝炼出来的东西,是我们一身修为所在,没有内丹就无法修行。”   许芝眨眨眼睛,这话自相矛盾啊,修为精深才能有内丹,而没有内丹又无法修行,岂不是永远都不可能修行了?   白蛇看着她:“你已经开始修行了,应该知道啊,开始的时候,身体里当然没有内丹,这个时候需要借丹来修炼,直到自己炼出内丹为止。”   许芝不敢思考自己修炼的事情,转而想起那晚在水塘边见到的狐狸,在心中简单的描述了,白蛇说:“那只狐狸正是在借丹修炼,如果它已经修炼出了自己的内丹,那颗起伏的丹不会在外头。”   许芝点了点头,心里问:结了内丹才能说人话吗?   白蛇盯着她看,几息后才说:“不是,我们兽类修行,月华滋养身体,修为渐深后,就能慢慢地改变身体,不去刻意地控制,一般都是身体变大,如果刻意地控制内丹月华往一个地方去,时间一长,那处就会改变。”   “你想说人话,只要把喉咙变得跟人一样,就能说出来了。”   许芝恍然大悟,这听起来居然还挺科学!   白蛇:“科学是什么?”   许芝赶紧在心里说:就是很对的意思。   白蛇看着她没有出声,几息后移开了视线,才说:“你很奇怪,明明在梦里能人话,心里的声音也是人语,居然身体还不能说话。”   “你的年岁还这么小,我从未见过有兽类在你这样小的时候开始修行。”   许芝盯着白蛇的鳞片,放空大脑,白蛇的声音响起:“不过我去过的地方不多,见过会修行的兽类也不多,或许其他地方有跟你一样的吧。”   “人口中有个词叫天赋,你应该就是一只有天赋的黄狼。”   许芝心说这怎么好意思呢?   白蛇又看向她:“你知道天赋是什么意思,你对人很了解。”   许芝又放空了脑子,白蛇嘶嘶道:“这是好事,小黄狼,你记住了,你还要更了解人,你要知道,人,不可信!”   “当年我离开深山,那人分明在心里说要将我供奉起来,回到家后没过几日就将我卖给了富家人,我被泡入了酒中,内丹渐渐散去,一身修为也融在了酒里,直到我快死了,精魂离体,我才有了能报仇的机会!”   “人,便是心里的话都是不可信的!”   许芝不明白:既然你的精魂离开身体,为什么不先把自己救出来呢?   她想到之前看到的大蛇,那样的厉害,肯定是能弄开酒坛子的吧。   白蛇说:“出来了,我就不再是快死的状态了,我的精魂就会入我的身中,而我的身体已经没有修为了,不能报仇。”   “我本打算报完仇再出来的。”   许芝看着它朦朦发亮的身躯:既然这样,道士那里的精魂?   白蛇:“那个道士很厉害,我的精魂被困住了,回不来。”   许芝叹了口气,抬头看看月亮,余光中拉长的蛇身动了起来,赶紧看去,白蛇朝院墙的方向游去,或许是吸了月华,动作比起刚才快了一些,许芝在心里问:你要走了吗?   白蛇嘶嘶道:“是,我要离开富家。”   许芝:不报仇了吗?   白蛇:“我的大部分精魂都在道士那里,我又没毒,没有报仇的能力了。”   许芝:那……你会怎么样?精魂分成了两部分,你还能好好活着吗?   白蛇停了下来,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会死的。”   “但我死也要死在富家外面!”   说完它游入了草丛中,许芝跑过去,爬上院墙,就看到了它从墙下的耗子洞里钻出来,许芝在心里说:我……送送你吧。   她一路听着动静,为白蛇引着路,将它带出了富家大宅。   富家围墙上,许芝看着白蛇,在心里说:你在外头要小心一点,要是能找到继续活下去的办法,一定要继续活下去!   还有那个道士,如果他没有杀你的意思,你去寻寻他,偷也好、骗也好,想办法把你的精魂弄回来,就算无法修炼了,好好活着也比什么都强!   说不定这世上就有重修内丹的法子,只是你还没有遇到,活着才能有希望!   白蛇微微直起了身,看着她,说:“谢谢你,小黄狼。”   它转身游入了富家宅子外的田野中,茂密的庄稼将雪白的蛇身遮蔽,渐渐看不到了。 [39]第 39 章:回家   天亮了,院子里传来说话声,伴随着哗啦的水声,是三个师婆在打水洗漱,许芝趴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脑袋埋入了被子里,富家提供的被子还算松软,睡在上面比睡硬板床舒服多了。   被子里已经没什么热气了,两个小姑娘早就起了床,此刻正在屋子里收拾行李。   悉悉索索的动静不绝于耳,没多久,一只温热的小手落在了她身上,轻轻推了推她,韩玥的声音响起:“小黄狼,起床了,我们要回家啦!”   许芝任由她推着,装作自己睡着了,韩玥小声说:“阿姐,小黄狼不起床!”   另一道脚步声走了过来,放在她身上的小手挪开了,韩瑛说:“让它睡,昨晚它没睡多久,现在正是它睡觉的时候。”   “我们先去张婆婆那里用朝食,再等张婆婆回来一起走。”   韩玥的注意力被转移:“张婆婆跟我们一起回家吗?”   韩瑛:“嗯,张婆婆跟我们一起走。”   两道脚步声朝着门口走去,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吱呀一声关上,院子里的说话声更大了。   好在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院门打开,人都走了,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许芝睁开眼睛,把头从被子里拔出来,抖了抖毛,起身下地,飞快地爬上房梁,从耗子洞里把装着银子和珠子的荷包扒拉出来,叼着荷包跑上桌子,一个包袱放在上面,是小姑娘刚刚收拾好的,鼓鼓囊囊,里头装着两套换洗的衣服。   她伸出爪子把包袱扒拉开,使劲儿把荷包塞了进去,再把包袱还原,确定看不出什么端倪,这才回到床上,往被子上一趴,浑身陷入了松软中,继续睡觉。   她感觉自己才闭上眼睛刚刚睡着,耳边就又响起了砰砰的响声,张婆婆洪亮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丫头,竹筒里灌水了没有?今日看着又是个大晴天,待会儿走路要口渴呢!”   韩瑛说:“张婆婆,灌好了,壶里还有好些水,你的灌了吗?我给你灌吧。”   张婆婆:“成,你给我灌,我把衣裳都装好。”   “我们早点走,早点回家。”   一起住了十来天,一大两小的关系是真熟了,张婆婆手上忙活着,嘴巴也一刻没停,许芝把脑袋往被子里塞了又塞,没用,洪亮的声音清晰入耳。   她睁开眼睛,转头就对上了走到床边的韩瑛,小姑娘眼睛亮亮的,说:“小黄狼,你醒啦,我们要走了。”   许芝起身,在床上伸了懒腰,正要往床下跳,小姑娘期期艾艾地说:“要不……我抱你吧。”   许芝转头看着她,小姑娘试探着朝她伸手:“回去要走好久呢,现在是你睡觉的时候,我抱着你走,你就可以继续睡觉了。”   韩玥听到了,说:“我也要抱,我也要抱!”   说着就朝许芝抱了过来,许芝轻轻一跃,避开了小丫头,跳到了韩瑛身边,爬到韩瑛怀里,韩瑛赶紧伸手把她搂住。   找了个舒坦的姿势,看了眼喊着她也想抱的韩玥,许芝往韩瑛怀里一埋,眼睛一闭,睡觉。   四五岁的小屁孩儿,手上没轻没重的,抱什么抱。   韩瑛抱着她到了院子里,天光落下,眼前一亮,许芝抬起爪子盖住了眼睛,感受着小姑娘的步伐,不算太快。   张婆婆在一边说着话:“瞅瞅富家的宅子,不说这宅子,就说我们住的这个小院,我这辈子要是能挣出这么一个青砖小院出来,就是死了都可以瞑目了。”   跟她们一起出来的花娘说:“是啊,这青砖的房子住着可舒坦,就是下雨天,在院子里走都不怕脏脚。”   三个厨娘感叹着青砖房屋的种种好处,暖流到了耳边,许芝竖起耳朵听着富家的动静。   沿路并没有太多的声响,因为没有了做法事的动静,倒是比前些日子更安静些,偶尔听到一两句话,都是些闲话。   一行人又走了走,算算路程,应该快到门边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出现在了耳边——   “……真的没事吗?”   这是大管家的声音,许芝竖起了耳朵,另一个听着有些老的男声跟着响起:“是不是那东西还在?没弄干净?”   年轻的男声响起,不知道是不是见过本人的原因,此刻听他的声音好像都能听出傲气来,他说:“你们先说说,碎掉的是什么东西?”   大管家赶忙说:“是个酒坛子,就在老太爷的房内!”   孙道士问:“酒坛子,里面是什么酒?”   大管家没说话,另一个男声说:“是蛇酒!里头泡了蛇,我爹生前最爱那坛子酒了,当成宝贝一样,等闲时候都不给人喝。”   孙道士:“蛇酒,是白蛇?”   男声有些迟疑:“好像真是,好多年前我爹从一个猎户手里买来的。”   孙道士:“是多少年前?”   男声说:“应该有个七八,不对,那时候我孙子才将将能走,有个十来年了。”   孙道士笑了一声:“怪道这蛇妖要缠上你们,你们将人家泡在了酒里,还一泡这么些年,就是钝刀子割肉都比这来得痛快。”   男声惊异:“啊!道长你意思是……是那蛇妖就是蛇酒里的蛇!”   他不敢相信:“不能啊,十来年了,里头的蛇早该死了。”   “而且那蛇看着也不大,以前家中也没见有什么古怪的事情。”   “对了,我爹生前还经常舀里头的酒来喝,都没出事。”   “道长是不是……弄错了?”   孙道士又笑了一声:“好,我弄错了,我先走了。”   男声连忙说:“道长莫走,是我的错,我不该质疑道长,只是……”   “只是那坛子里的蛇看着并不像有什么本事的样子,看着普普通通,我爹当年用它泡酒,也是看它浑身都是白色,想着是个吉祥的意头。”   孙道士不客气道:“当真普普通通,只求个意头?普普通通的蛇你爹泡了十来年都还在泡,还把这酒当宝贝?”   男声没作声。   孙道士继续说:“至于本事,你想它有什么本事?这些山野精怪,说是入了修途,有了修为,可一无正统修炼法门,二不会符咒、术法,不过自行摸索着吞吐月华,能修出点奇异的本事已经是颇有天资的了。”   “这蛇修炼百年就能口吐人言,说不定好些修为都用在了这上头,还能有多少本事?”   男声说:“可……可前些日子它很厉害的,弄得我浑身都长满了那东西。”   孙道士:“那是因为它要死了,怨气深重,精魂才有了这等威能,就是人,生前懦弱无能,若怨气太大,死后也能成厉鬼,为祸人间。”   “总不能好处都被你们占完了,还不许别人报仇吧。”   “你们家要是以后不想再遇到这些事情,当多行善事,勿要滥杀,不管是人还是兽。为了吃食,不得不杀,也不要虐杀,下手干脆点,拖拖拉拉,没事都要拖出事来。”   男声连声道:“好好好,都听道长的!”   许芝睁开眼睛,看看周围,大门就要到了,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那个男声说:“道长,这么说那蛇还没死,会不会——”   孙道士打断了他的话:“放心,它好的时候都奈何不了你们,现在就剩下半条命,跑还来不及,哪里能伤你们。”   “一条乌梢蛇罢了,咬你们一口,不过破点皮留点血。”   男声:“啊,竟只是乌梢蛇!”   孙道士:“不然呢,若是毒蛇,你们家早该办白事了。”   “你们家运气倒好。”   “嘘,门口有人。”近处的花娘嘘了一声。   许芝趴在小姑娘怀中看向前头,前面就是富家大门了,大门开着,富家大管家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站在一处,那个孙道士站在另一边,往这边扫了一眼,许芝没避开,支棱着脖子左右看看,做出一副警惕观察周围的模样来。   耳朵听到那个孙道士说:“事已经办完了,贫道告辞。”   话落,脚步声响起,许芝往那边看了眼,道士大步朝外头走着,腰间挂着的葫芦微微晃荡。   她盯着看了看,几息后把脑袋搁在了韩瑛的手臂上,随着韩瑛的走动,微微摇晃,渐渐的,她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间,好像回到了上辈子赶车去学校的时候。   那时候总是睡不够,上了车没多久就会靠在窗上睡觉,车身震颤,窗户自然也是抖的,脑袋一放上去,就被抖得在玻璃窗上撞个不停,就是这样,那时的她也还是能睡着,还能睡得很香。   耳边好像响起了小狗的惨叫,车子猛地刹车,她的脑袋往前一送,睁眼看向前头,车上的人议论纷纷,是马路上有几只小奶狗,被一辆摩托车恶意碾过,耳朵、爪子被压得血肉模糊,黏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于是它们就这样马路上哀哀地叫了起来。   她坐的客车小心地绕过了几只小狗,她看到了几只小狗哀叫的模样,那样的可怜、那样的让人心疼,那样的……她说不出那一刻的情绪,只是觉得很难受很难受,好像自己身上也跟着疼了起来。   车开了过去,哀哀的叫声渐渐听不到了,可那一幕却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中,时不时就会再次浮现。   人,好像比她以为的还要更强大,随手就能给其他生灵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她好像又看到了月色下游入田野中的白蛇,修行百年,也抵不过一个老头想泡蛇酒。   ……   今天果然是个大晴天,走到一半,许芝就跑下来自己走了,赶在中午前回到了韩家,两个小姑娘走得蔫成一团,回到家就迫不及待躺了,连屋子里的灰尘都没扫。   等她们缓过来,这才开始做清洁,倒也简单,拿着帕子到处擦一擦,地都不用扫,毕竟泥巴地有泥沙再正常不过了。   至于她放在厨房角落箩筐的铜钱,果然没被发现,小孩儿做清洁,真就是把自己能看到的地方收拾出来就完事了。   至于她们能看到的地方,只限于人常去的几处。   隔壁的洪大娘送来了一碗她煮的面汤,两个小姑娘确实饿了,埋头大吃。   看看自己面前垫底的面汤,里头还有一小片面,许芝张开嘴巴,试探着把面块叼到嘴里嚼了嚼,只尝到了咸味,不好吃,一点都不好吃。   做人的时候,她还挺爱吃面的,红烧牛肉面、酸菜肉丝面、豌豆杂酱面……越想嘴里的面块就越寡淡。   视线扫过空荡荡的韩家,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离开了富家,她就没有现成的肉吃了,难道要继续去抓耗子?   可韩家的耗子洞都被她给掏了,还能抓出来耗子吗?   更何况,她现在有钱了,能用钱解决的事情,为什么要自己去费力?那她的钱岂不是白挣了!   得找个时间去镇上一趟,想办法买点肉回来。   可问题是买了肉,她也弄不回来啊,她最多能咬一斤重的东西。   许芝正低头沉思,耳边响起韩瑛的声音:“大娘,我想去镇上买些粮回来,你……你这两天要去镇上吗?”   洪大娘说:“去啊,天气转凉了,我去买点新棉缝到棉衣里,还得买些盐,你们想哪日去?”   韩瑛说:“家里没粮了,能明天去吗?”   洪大娘沉吟道:“也不是不行,不过三日后才赶集了,到了赶集的时候买东西才便宜些,这样,你先从我家中拿些米,吃过这三日,我们赶集那日去镇上可好?”   韩瑛:“好,我在大娘这里买粮吧!”   洪大娘,笑道:“买啥买,我借你,你买了粮还我就是。”   韩瑛立刻说:“好!”   许芝看了眼韩瑛,三天后才去镇上,那她这三天吃什么?   韩瑛:“大娘,我能在你那里买些鸡子吗?”   过了会儿,洪大娘把装面的碗拿回去,再出现在韩家的时候,一手抱着一包米,一手提着一篮子鸡蛋。   许芝趴在房顶上,看着院子里的一大一小算着账,鸡蛋两文钱三个,洪大娘的篮子里有十二个,八文钱,那袋米装得满满当当的,听洪大娘说是一升米,要多少钱就找不知道了。   不知道肉是什么价,肯定要高不少,去了城里得留心一下物价。   院子里,韩瑛把钱给了洪大娘,问:“大娘,我想养鸡,镇上的集市可以买到小鸡吗?”   许芝看向了韩瑛,小姑娘沐浴在阳光下,头发丝都好像都在发光。   洪大娘把钱揣进了身上的荷包里,说:“得看,有时候有卖,有时候没有,不过镇上有个李婆子,最会孵小鸡,要是集上没有,去寻她,就是现在没有,也能在她那里定。”   二人再次约定了三日后去镇上赶集的事情,洪大娘就回家了,韩瑛带着韩玥去外头打了水回来。   看她们进了院子,没有再出去的意思了,许芝打了个哈欠,跃下屋顶,跑到屋中,往床上一趴,睡觉睡觉,晚上还有事要做呢。   ……   夜半时分,村子里静悄悄的,不管是人和牲畜都睡了,甚至还能听到不知谁家传出的鼾声。   一个院子里,屋门吱呀一声轻轻打开,一只小兽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   许芝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走到院子里,微微张嘴,叼着的碎布落在了地上,伸出爪子勾了勾,把碎布放在了一个小土坑上,嘴巴对准小土坑张开,一颗亮着微光的珠子落了上去,把碎布砸入坑中。   她看着珠子,里头的亮色已经有……她探出自己的爪子,看看自己的利爪,差不多有她的指甲那么粗了,在珠子的正中间,呈纺锤形,看起来跟月亮的颜色一模一样。   这东西吸收的应该是月华吧,想起白蛇说的那些话,她估计这颗珠子就能当作内丹来修炼。   当初那只橘猫把珠子给她,或许就是想帮她修炼,可惜她根本不知道这珠子是干嘛的,就算是现在,她也不知道这珠子该怎么用。   怎么才能让珠子飞起来,悬浮在空中,还发出那样的光亮,随着她的呼吸起伏?   许芝想了想,把珠子再次含在了嘴里,仰头对准月亮,沉下心呼吸了起来。   她闭上了眼睛,意识随着呼吸上下起伏,没多久,她睁开了眼睛,嘴巴里的珠子纹丝不动,丹田也没什么变化,这也不行啊。   或许应该找点打太极的感觉,她想了想,人立起来,后爪微开与身等宽,微微屈膝,重心向后坐,双臂抬起置于胸前,如环抱一个大球,肩松肘沉,眼皮垂下,似闭非闭,气沉丹田,周身放松。   这是浑元桩,当初学的时候说是能凝神静气,让周身的感觉更加灵敏。   就算是在学校的时候,她也很少站桩,时间是有限的,打了太极就没时间站桩,相比起来,她还是更喜欢打太极。   此刻时间尽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吸气,气往下落,落至丹田,又上浮吐出,浑身好像都松弛了起来,胸前空空、手心空空、脚心也空空,随着一呼一吸,丹田的暖流动了,呼气,暖流顺着后背的督脉上涌,吸气,暖流来到身前的任脉,下落。   一呼一吸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入了体内,口中本来已经含热的珠子微微发亮,轻扣齿关,许芝张开了嘴,视野中,珠子浮在了她身前,其中的亮色猛地亮起,随着她的呼吸上下起伏,月华像是被吸引了过来,聚在了珠子周遭,于是光芒大盛,像是一个小月亮一般。   站到后爪发酸的时候,许芝停了下来,珠子缓缓落下,她伸出爪子接住,细细感受丹田,暖流增加了,大概三颗芝麻粒的大小。   许芝眨眨眼睛,这……跟她打太极差不多啊,甚至站到后爪发酸的时间,她能打四遍太极,这么算,打太极的效率还要高一些。   虽然说好像要省事一点,但她喜欢打太极啊。   许芝把珠子放在了碎布上,等等,不用珠子,光站浑元桩能修炼吗?   想到就干,她歇了会儿,又站起了桩。   月亮渐渐升高,许芝睁开了眼睛,丹田的暖流也增加了,只是很少,比不上口含珠子的时候,更比不上打太极。   她看看月亮,兜兜转转,还是打太极最攒劲儿啊。 [40]第 40 章:赶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笼罩大地一夜的黑暗开始退去,山林草木显露在人眼前。   不算太宽的乡间道路上,一群人步履轻快地走着,他们身上都背着背篓,大声地闲谈着。   在人群中,一高一矮两个小姑娘手牵着手,大的那个背上背着一个小背篓,小的那个身上挎着一个小包。   有妇人走到她们身边,视线穿过背篓缝隙看进去,笑问:“瑛丫头,赶集都把你们养的黄狼带去呀?”   旁边有人听见了,纳罕:“啥,带黄狼赶集?”   于是又一个妇人走了过来,伸出手想要去掀背篓上的布,韩瑛躲了躲,说:“婶子,当心黄狼咬你。”   妇人赶紧把手收了回去,歪着头看向背篓侧面,不算明亮的天光下,隐隐约约能看到里头有个黄毛小兽,蜷成一团,一双黑亮亮的眼睛正看她,她唬了一跳,说:“哟,还真是黄狼,正看着我呢!”   其他人也都围了上来,有人说:“瑛丫头,你可真行,黄狼都能养家!”   还有人说:“倒是常看它趴在你们家屋顶,远远看着,跟只小猫儿一样,你平日里能摸它吗?”   韩瑛还没开口,旁边的韩玥立刻说:“能摸!小黄狼可乖了,阿姐还能抱呢!就是小黄狼不让我抱!”   一群人就笑了起来,有人开口逗韩玥,有人对韩瑛说:“瑛丫头,现在还没走多远,我看你还是把黄狼放回去,今日赶集,镇上人多,要是把黄狼吓跑,可就找不回来了。”   另有人说:“对头,知道你喜欢黄狼,回了家再好好摸摸抱抱,带到镇上去不好。”   韩瑛说:“可是小黄狼会自己追出来,它想去镇上赶集。”   旁边的洪大娘说:“你们别不信,还真是,早上走的时候,门都关了,这小黄狼硬是从门底下钻出来,爬到了瑛丫头身上,怎么都不下去呢!”   她开了口,周围的人自然信了,都啧啧称奇起来,有人伸出手把背篓拍得哐哐作响,口中喊:“小黄狼,小黄狼!”   许芝趴在竹篓里,把头朝内一扭,一动不动,她要是给了反应,这些人肯定更激动,那接下来这一路她就别想有个清净了。   又是几下之后,没得到回应,那人果然收了手,背篓安稳下来,她听到那人说:“这黄狼不动弹,看着没啥精神啊。”   另有人说:“这是白天啊,黄狼咋能精神。”   围在背篓附近的人散了,许芝吐了口气,视线穿过背篓缝隙,看到了一双又一双的腿,她实在是没想到,赶集居然是这么多人一起去,她还以为就洪大娘跟韩瑛姐妹二人,结果出发的时候才发现半个村子的人都出来了。   这样也好,人多,一起去一起回来,韩家两个小姑娘也能安全些。   清晨的风顺着缝隙吹了进来,凉飕飕的,许芝把身子团了团,闭上了眼睛。   背篓里光线越来越亮的时候,耳边的人声也多了起来,她听到韩玥的声音响起:“阿姐,镇上到了吗?”   洪大娘说:“到了到了,前头就是了。”   许芝的鼻子动了动,果然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只是比起晚上的时候,气味更加驳杂,人味儿也更重了,往外看去,除了周围的人腿之外,什么都看不到。   她抓着背篓壁,轻巧地往上爬,伸出爪子把盖在上头的布勾下来,在韩瑛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踩着背篓边缘落在了她肩头。   “小黄狼,你怎么出来了!”   韩瑛惊呼,手落在了她头上,把她往后推,口中道:“你快回去,前头都是人!”   许芝绕到她的另一边肩头,避开了她的手,暖流来到眼睛,她看向前头,入目的是几幢熟悉的院落。晚上的时候这里冷冷清清,现在却很热闹,不管是房屋之间,还是镇外的路上都有人,粗粗一扫大概有十来个。   她转头看向身后,后头还有几个人呢。   韩瑛的手又落在了她身上,推着她:“回去,小黄狼听话,快回去!”   韩玥也在旁边喊着:“小黄狼,回去回去!”   她伸出手来想要帮自己阿姐,可惜人太矮了,根本够不到。   许芝又走到了韩瑛另一边肩头,这么来回跑了两三趟,韩瑛总算是放弃了,说:“好吧,你不想回去就算了,可你不能乱跑,要是害怕了,就跑到背篓里,知道吗?”   许芝抖了抖耳朵,算是回应她了。   洪大娘在一边说:“这咋能由着它,待会儿进了镇子,到处是人,把它吓得跑到地上,跑出去了还好,没跑出去被人踩上几脚,这么小个东西,还能有命?”   许芝扭头看向洪大娘,洪大娘说得斩钉截铁:“听我的,得放到背篓里!”   于是韩瑛的两只手朝她伸来,许芝一跃而下,落在了地上,周围的村人惊呼:“呀,黄狼要跑了!”   “快拦住它!”   许芝站在地上看了他们一眼,慢条斯理地朝着前头走了两步,停下来转头看向韩瑛韩玥,催促地甩了甩尾巴。   有村人惊奇:“咦,好像不是要跑,这是在给我们引路?”   “嗬,前头这么多人,这黄狼难道不怕吗?”   看到韩瑛韩玥走了上来,许芝转身继续往前走,前头赶集的人也都纷纷扭过头来看,惊呼连连,还有人问:“小姑娘,这黄狼是你们家养的?”   韩玥大声说:“是我们家的!”   哒哒哒的脚步声传来,她跑到了许芝身边,张开双臂,说:“你们不要围着它,会吓到它的!”   韩瑛也跑了上来,躬身把许芝抱了起来,于是惊呼声更大了——   “还真是她们养的,抱了都不咬人呢!”   “稀奇,只见过人养猫养狗,还是第一次见人养黄狼呢!”   “这黄狼逮耗子可厉害了,养着怕是家里都没耗子了,小姑娘,可是这样?”   许芝任由韩瑛抱着,反正只要不让她回背篓里就行。   韩瑛老老实实地说:“这几日家里是没看到耗子跑了。”   就有人问:“这黄狼你是怎么养的?好养吗?”   韩瑛说:“它受伤了,我们把它带回家给它治伤,治好了它就留在家里了。”   围观的人恍然大悟,洪大娘走上来,说:“走了走了,站在这里做什么,去赶集了!”   于是围观的人散了,韩瑛韩玥也跟着洪大娘他们往镇子里走,许芝趴在韩瑛怀中,一路上都有人诧异地看着她,许芝泰然自若,竖起脖子看着周围。   从进入镇子起,道路两边就有了些小摊,大部分都是直接摆在地上,有卖蔬菜、鸡蛋,甚至还有卖木炭的,黑乎乎的一团,看着很零碎,也很轻的样子,应该是农家自己烧出来的。   鼻端传来一股生涩的气味,像是豆腐,许芝往前头看去,可惜韩瑛不够高,视线被前头的人挡了个严严实实,这时,前头传来拉长了的喊声:“豆腐,豆腐——”   果然有豆腐卖,许芝收回了视线,现在的她又不吃豆腐。   又走了几步,一股香气传来,一个声音喊着:“扁食,有肉的扁食——”   许芝盯着前头,几个人晃来晃去,她歪歪脑袋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看去,看到了腾腾的蒸汽,随着距离拉近,香气也越发浓郁,终于,她看到了。   是个妇人摆的摊子,不大,不过一个炉子,上头架着一口锅,水汽和香气就是从锅里出来的。妇人站在锅前,手中拿着个竹漏,在锅里一舀,浅色的汤哗啦啦落下,水汽蒸腾后,竹漏里是一个个圆滚滚的小东西,薄皮里隐隐透出了馅,看着像是抄手。   也有可能是馄饨,说起来抄手跟馄饨的区别是啥?   许芝陷入了沉思。   耳边传来咕咚一声,她扭头看去,是走在一边的韩玥,小女童的眼睛都快落到锅里了,不住地咽着口水。   身后温热的胸脯也传来咕咚一声,韩玥扭过头来仰头看着韩瑛,低声喊:“阿姐,扁食。”   韩瑛的声音在许芝头顶响起,说:“我们吃了朝食出来的,肚子是饱的,我们不吃。”   韩玥点头,转头又看着卖扁食的摊子,小声念叨着:“玥玥不饿,玥玥不想吃。”   走过了扁食摊子,还有卖炊饼的,许芝一看,什么炊饼,大大圆圆的,看着像是大包子,可没有半点包子的香气,闻起来倒像是馒头,而且一点都不松软,一看就知道这东西冷了之后就会硬成一团。   不好吃,但用料扎实。   或许也是因为这样,买的人竟然不少。   过了这个炊饼铺子,前头有个老头,身前的竹筐是一捆捆扎好的干草,抱着她的韩瑛突然哎呀一声。   韩玥问:“阿姐,怎么了?”   韩瑛说:“我们采的草药啊,可以拿来卖的!”   洪大娘说:“这倒是,不过我看你们晒的不多,可以多攒攒,等下次赶集再拿来卖卖看。”   韩瑛嗯了一声,洪大娘说:“再走就走出集市了,也没看到有卖小鸡的,我们先去李婆子那里问问,再来买东西,免得背着沉得慌。”   韩瑛说好,洪大娘就问村中其他人去不去李婆子那里,有个妇人也想去抓几只小鸡回来养,其他人表示要在集市里逛一逛,于是一群人约好待会儿在镇外碰头,一起回村。   两大两小便朝着集市外走去,走到中途,洪大娘转身看看许芝,对韩瑛说:“李婆子那里有鸡,你先把小黄狼放到背篓里看好,免得它看到鸡就扑过去,伤了别人的鸡就不好了。”   许芝这次没躲,虽然她根本不可能去扑鸡,洪大娘的鸡天天在她跟前打转,她都没扑过!   但韩瑛是去买小鸡仔的,卖家说不定对她很在意,还是不要给小姑娘多生波折了。   她趴在了背篓里,小姑娘摸摸她的脑袋,说:“小黄狼,乖乖的,不要出来哦。”   许芝打了个哈欠,想看的集市已经看了,她也没兴趣出来了。   再次被韩瑛背了起来,身子微微摇晃起来,洪大娘在前头领路,没多久就停了下来,许芝往外头看了一眼,看到了一个农家小院,很陌生,她之前应该没有经过这个院子。   另一个韩瑛喊陶婶的妇人开了口,问:“李婆子就住这里?”   洪大娘说:“是啊,就这儿。”   陶婶:“以前就听村里人说李婆子李婆子,我还从来没有见到过呢,原来离集市这般近。”   洪大娘:“喏,这次来了你就晓得了。”   说完,她拍响了门,喊着:“李婆子在家吗?”   院子里静悄悄的,都能听到集市那边传来的热闹声响,洪大娘又拍门,喊:“李婆子在不在家?”   许芝闻着院里传来的气味,确实有股浓浓的鸡味,但却没听到鸡的动静,大白天的,鸡可不会安安静静地在一个地方待着。   听听屋子里,有些细微的动静,有人在吸鼻子,接着是穿鞋的声音,沙沙沙,有人走了出来,带着鼻音的声音响起:“我在家,门外是哪个?”   洪大娘说:“是我,洪福翠,先头在你这儿买过小鸡的。”   屋子里的人走到了院子里,声音还有点瓮,走路有些拖地,沙沙沙地走过来开了门,说:“是你啊,洪娘子,你这是又要来买小鸡吗?”   许芝趴在背篓里,看不到门口的情况,但李婆子的声音听起来并不算太老,听起来跟洪大娘的年纪相差不大。   洪大娘说:“不是我买,是我们村里人想买,你这里可有现成的小鸡?”   李婆子说:“没得,前些日子才孵了一窝小鸡出来卖了,还没来得及再去收蛋。”   她的声音听起来低沉沉的,尾音往下掉,只听声音就是到她的心情好不到哪里去。   陶婶问:“那啥时候能有小鸡?我能定几只不?”   李婆子吸了吸鼻子,“最近不得行,我有事,孵不了小鸡了。”   外头沉默了几息,接着脚步声响起,沙沙沙,三道脚步声,往远处走了几步,洪大娘压低的声音响起:“李婆子,你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看你这样子,可不太好。”   陶婶跟着说:“就是,若是有什么歹人,我们立马去寻我们村人,十好几人呢,可不怕!”   许芝闭着眼睛,屋子里没有第二人的响动,不过这里离集市太近,太吵了,刚才李婆子的呼吸声她就没听到,如果里头有人一动不动,她也听不出来。   李婆子赶紧说:“不是不是,你们想岔了。”   “哎,谢谢你们,让你们看笑话了,我没事,屋子里没其他人,我……哎,我这副样子是我外孙出事了。”   洪大娘:“你外孙?怎么了?”   李婆子的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说:“没事没事,就是有点不舒坦,你们走吧,我这段时间孵不了小鸡了,等我孵出来再去寻你们,洪娘子,你们住在韩家村是不是?”   洪大娘说:“是,我们都是韩家村的人。” [41]第 41 章:修行   清平镇,集市上,梳着冲天小揪的女童一边舔着块不知什么的东西,把手弄得黏黏糊糊,一边好奇地看着周遭,看到斜前方的时候,眼睛跟着就直了,拉拉牵着自己的大人,黏糊糊的小手指着前头,说:“阿娘阿娘,猫猫!”   大人顺着她的手看去,一个四五岁的小女童被一个大些的小姑娘牵着,这不稀奇,稀奇的是小女童肩头上站着一只黄毛小兽,那模样哪里是什么猫。   大人对自己女儿说:“那是黄狼,不是猫。”   小女童立刻说:“我也要黄狼!”   大人:“黄狼野性大得很,养不了。”   小女童:“她就养了,阿娘,我要黄狼,我要黄狼,我就要黄狼!”   女童阿娘沉下脸:“莫要给我耍浑!”   小女童哭闹起来,周围的人纷纷侧目,许芝看了一眼就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发现身下的韩玥挺起了小胸脯,大步大步朝前走着。   扭头看着她的小脸,下巴微微抬着,看似目不斜视,实则余光一个劲儿往旁边扫,许芝差点笑出来,再看韩瑛,小姑娘就没心思关注其他事情了,她身后的背篓已经装了大半,一个劲儿地往下坠,走两步,就得拉着背篓带往上提一提。   离开了李婆子家后,洪大娘和陶婶带着她们去买了盐、米、棉。   许芝也把这些东西的价钱记了下来,糙米八文一升,大盐五文一斤,这叫大盐的盐巴看起来不太好,颜色有些深,并非是她印象中的纯白,倒是跟韩瑛家中的盐看起来一个样,也就没什么好挑剔的了。   韩瑛买了五升米,一斤盐,本来还想买更多,被洪大娘劝住了,她人小,只能背这么多。   洪大娘和陶婶各买了两斤盐,前者还买了半斤棉花,这才是价钱最贵的东西,要七十文一斤。算下来,一床六斤的被子就要用掉几乎半两银子,许芝心里暗暗地把一文钱跟一块钱等同,一床被子就是五百块,还没算布料钱,对她来说不算便宜了。   但放在这个时代应该也还好,倒不是说算便宜,贵还是贵的,只是棉花这东西不像吃的,用了就没了。这东西能重复使用,家里只要有一床棉被,就能用上好些年。   她上辈子在家里盖的棉被,从记事起就没有扔过,没那么暖和了,拿去店里弹一弹,就又变成松软的大棉被了。   不知道韩家的冬衣冬被怎么样,需不需要像洪大娘家一样塞点新棉花进去。   去年冬天的时候,两个小姑娘的母亲应该还在,东西肯定是留下来了的,估计没什么大问题。   正想着,一股极其勾人的肉香入鼻,带着血腥气,立刻让许芝想起了跟狼妈在山里吃吃喝喝的日子,气味从后头传来,许芝扭头去看,不远处多出了一个之前没有的摊子。   摊子不大,一个架子一块木板,上头摆着一块块的肉,围着的人却不少,热闹极了,许芝的眼睛也亮了,终于让她找到肉摊了!   她拍了拍韩玥的肩头,小女童盯着前头的扁食摊子看,一无所觉,小嘴还砸吧砸吧的。   许芝:“……”   她索性跳了下来,落在前头的地上,这下四个人都看到了,韩瑛惊呼:“小黄狼。”   洪大娘说:“呀,快把它逮住,可别让它被人踩了!”   韩瑛就冲过来抓她,许芝避开路人的脚,直奔肉摊子去,越过了不知道多少人,跑到了肉摊子前,排在了买肉队伍末端。   身后被她惊到的那些人似乎更惊讶了——   “这黄狼竟还知道排队!它莫不是还想买肉?”   “稀奇,黄狼排队!”   韩瑛跑了过来,冲许芝喊着:“小黄狼!”   许芝扭头看了她一眼,悠哉悠哉地甩甩尾巴,小姑娘气喘吁吁跑过来,把她抱在怀里,说:“你怎么可以乱跑?要是有人踩到你了怎么办?”   后头有人说:“没踩到没踩到,我们可都看着呢。”   有人附和:“是啊小姑娘,别担心,我们都看到的,没踩它。”   许芝从韩瑛怀里探出头看了这些人一眼,分明是她够灵活,完美地避开了这些人的脚,不然,就人的这个反应能力,就算见到了她,一时间也反应不过来,该踩还是会踩的。   有人打趣道:“小姑娘,你的黄狼被肉馋得都来排队了,这是叫你买肉啊!”   许芝看着韩瑛的,见小姑娘抬头看向前头的猪肉摊,脸上是恍然大悟的神色,像是这才发现前头是卖肉的,她咽了咽口水,身子微微往左倾,这是要抱着她离开了。   许芝赶紧抓住她的肩头,都到这里了,怎么能不买点肉回去!她虽然没带钱出来,但回去的时候可以补上啊!况且不说她,两个小姑娘也是需要摄入红肉的!   这是猪肉,在富家都很少吃的猪肉!   这时候洪大娘和陶婶带着韩玥走了过来,洪大娘说:“哟,竟是卖肉的,还说先头没看到,以为今日没有肉卖呢。”   前头排队的那些人之前就转过头来看热闹了,此刻听到这话,一个妇人说:“今日赶集,怎会没有,是这贾屠夫来晚了,刚刚才把摊摆出来呢。”   洪大娘:“怪道呢!”   招呼陶婶:“走走走,我们也买些肉回去。”   许芝给她一个赞许的眼神,更值得赞许的是洪大娘还对韩瑛说:“瑛丫头,你也买些回去,你们俩还小,得吃点肉才能长好身子。”   看到韩瑛点头,许芝安心了,正好韩玥走到了旁边,她前爪一伸就跃到了小女童身上,小女童露出了受宠若惊的模样,连忙把手兜起来,许芝想了想还是趴到了她怀里。   小女童太小了,肩头又窄又软,不要说趴,就是站都不好站。   至于韩瑛,小姑娘背了好几斤的东西,再加上要买肉,她就不要再给人增加负重了。   前头传来动静,有人问::“猪蹄怎么卖?”   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说:“猪蹄十文一斤!”   许芝伸长了脖子往前头看,视线被前面的人挡得严严实实,还有人逗弄她:“小黄狼,小黄狼,嘬嘬嘬。”   当她是狗呢,许芝连个眼神都没给他,歪着头从旁边看,总算是看到了肉摊子,一个男人背对着她站在摊子前,声音传来:“这根猪蹄给我砍了包起来!”   摊子后是个系着围裙的汉子,伸手拿起猪蹄,双下巴显眼极了,声音洪亮道:“好嘞。”   一边伸手把猪蹄往秤上一勾,拨弄秤砣,说:“一斤三两还多点,给你搭根骨头,算你十二文。”   说着从一旁的骨头堆里拿出一根光秃秃的骨头放在一边,买猪蹄的男人没有异议,于是汉子把猪蹄递给了身边的妇人。   妇人的身板也很富态,袖子扎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接过猪蹄走到一旁,那里竟有个小炉子,正烧着呢。   她把锅给端下来,把猪蹄往上一放,烧了起来,这头汉子又问下一个人要买什么。   等轮到许芝她们的时候,猪蹄才算是烧好了,从头到位都黑乎乎的,女人拿出一个盆,从桶里和锅里舀水,冷热水调和,猪蹄放进去,腰间掏出一把刀,咵咵地刮洗起来。   这头洪大娘已经问了价,她跟陶婶想买的肉要十五文一斤,试着跟老板砍价,估计因为后头的人太多,砍价失败,于是一人要两斤,又问了韩瑛,韩瑛要三斤。   老板割起了肉,摊子旁边的妇人已经把洗好的猪蹄放在了一个木头桩子做的菜板上,抄起一把砍刀砰的一声落下,不过几刀,猪蹄就碎成了小块,仔细看,每块的大小居然都差不多。   妇人从围裙前的大口袋里掏出一张油纸放到地上,砍刀一铲,猪蹄就哗啦啦落到了油纸上,双手一折一摁,两三下包好,起身放到了男人手里,另一只手接过钱,扫一眼点头说:“慢走。”   许芝看得叹为观止,说起来就是普通的砍猪蹄而已,可这一套流程下来居然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人舒畅极了。   这妇人一定是个中老手!   耳边又传来一声慢走,粗声粗气的,原来是汉子把称好的猪肉给了她们,韩瑛三人正接过猪肉准备走了。   许芝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妇人,暂时没有猪蹄给她砍,她把锅端到灶上,行动之间身体看着比旁人要轻盈很多,许芝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她的核心一定很强。   一只小手兜着她的脑袋往旁边转,韩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黄狼别看啦,我们买了肉的,回去就能吃啦!”   大约一个小时后,太阳刚刚灿烂起来,她们就已经回到韩家村了。   回到家中,两个小姑娘都很激动,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样放到厨房里。   先是米,韩瑛打开柜子,抱出一个陶罐,揭开盖子,小心翼翼地把米倒进去,哗啦啦的声音响起,韩玥摇晃着脑袋,美滋滋地说:“好多米呀,我们有米吃啦,不会饿肚子了!”   韩瑛也笑起来,拿出一个布袋子,是三日前洪大娘借米时给她们的,她从陶罐里舀着米往里头送,韩玥问:“阿姐,是要还米给大娘吗?”   韩瑛点头:“我们借了大娘的米,现在我们有了,就要还给大娘。”   韩玥点点头,扒着灶台看着袋子,许芝也坐在一旁看着,袋子越来越满,比起三日前洪大娘送来的时候看着都多了。   许芝看向了韩瑛,韩玥也说:“多啦多啦!”   她说:“阿姐,洪大娘给我们的时候没这么多,米放多啦!”   韩瑛说:“就是要多,阿娘以前说过,借别人家的米,别人平升借给我们,我们还回去的时候就要满升。”   韩玥拧眉:“为什么呀?”   韩瑛摇头:“我也不知道,阿娘是这么说的,那就准没错。”   许芝看着几乎就要满出来的米袋子,轻轻叹了口气,两个小姑娘的阿娘听着就是个能干又大气的人。她虽然没有借过米,但借过钱给别人,只借了一年,还钱的时候对方亲自上门,钱一分不少还给了她,知道她才租了房子,还送了些礼物,不算太值钱,可她当时就是觉得很熨帖。   那也是她第一次从脑子里冒出了情商高这三个字。   以前还是学生的时候,她对情商二字可谓是深恶痛绝,因为大家口中情商高的人似乎就是学生会中某些会摆架子、巧言令色、溜须拍马的人。   一提起这两个字,她脑海中出现的就是一个影视剧中太监的形象,前倨后恭,引人发笑。   可那次之后,她隐约意识到情商其实并不是这么……脸谱化的东西,应该是对情绪的感知和把控,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在这种准确的把握下说话做事,是一种很幽微的分寸感的体现,当然也是一种对自己的袒露。   是有些人不能觉察这种幽微的情绪吗?的确有这样的人,但大部分人并非如此,他们能,为什么看起来情商低呢,因为他们本性如此,借了钱不想还,于是拖拖拉拉、顾左右而言他,好久好久才会把钱还上,甚至不还。   看到别人正伤心,口出恶言,是他不知道别人需要的是安慰吗?不是的,他只是想看别人更痛苦,自己心里会更痛快罢了,这种冲动压过了他的理智,恶言也就脱口而出。   言行是对内心真实想法的映射,言行中带上了恶意,那对方就是有恶意,什么不会说话、心直口快,都是敷衍的借口。   有了这样的想法后,当她在同事遇到麻烦的时候,一句‘我之前就跟你说过’脱口而出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真实的想法,她在不耐,她在嫌弃,她在显露自己早已看透事态发展的优越感。   虽然只有一点点,而且她心里是想着要帮助同事的,可这一点点幽微的真实念头在这一句话里暴露无遗。   后来她的确帮了同事,同事也浑然不把她说的那句话当回事,二人的关系更好了。   可心里那些存在过的幽微念头,许芝忘不了,她知道自己内心有过这些不那么光彩的情绪,这是她人性幽暗的一面。   视线落在了满满的米袋上,太满了,几粒米落到了灶台上,韩玥赶紧伸手去抓,喊着:“掉出来了!”   许芝垂下了眼皮,人性如此,细思从小到大遇到的人,大家都是这样,她大可以继续下去,毕竟跟一些恶意满满的人比起来,她已经算得上一句善良了,人嘛,这种生物就是这样,嫉妒、傲慢、懒惰、贪欲、自弃……   可她偏偏是人,觉察了自己这些幽微情绪,和任由自己这些幽微的情绪不加阻拦地释放是两回事。   内心幽微的情绪控制着言行,而言行反过来也能影响内心。   人性的幽暗大家都有,就看谁能觉察,谁愿意控制了。   或许,这就是君子慎独。   人无完人,内心深处想要什么样的人,言行就要朝着那样的人靠拢。   这也是修行吧。   丹田处热了起来,暖意在身中流淌,许芝闭上了眼睛,浑身都暖融融的。   “小黄狼,小黄狼!”   耳边的声音把她唤醒,许芝睁开眼睛,韩瑛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脑袋,说:“你怎么坐着都睡着了,是太累了吗?”   韩玥趴在灶台,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小黄狼你睡了好久哦,我们把肉都煮好了哦!”   肉!一股肉香扑鼻,许芝扭头看去,不远处的灶台上居然真的放着一盆煮好的肉!   这是什么时候煮好的?她分明只是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暖流,最多也就几分钟吧。   再感受丹田,许芝愕然,丹田的暖流居然变大了,如果说之前是小指头大小,现在已经有拇指大小了,就这前后脚的时间?   “吃肉啦吃肉啦!”   一双手把她抱了起来,放到了靠门的桌边,许芝看向门外,太阳已经升到了正空,这是……中午了!   闭眼之前太阳分明才出来没多久,最多也就上午九点。   许芝感受着自己的暖流,也就是说她眯个眼的功夫,两三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   这……也太不科学了吧!   一碗肉放到了她面前,韩瑛说:“给你吹凉了,快吃吧,前几天都没给你肉吃,你肯定饿到了。”   三天吃了十八个鸡蛋(因为不够,韩瑛又买了)的许芝看着韩瑛,眨眨眼睛,露出了一副乖巧的表情,再扭头看向自己身前的肉,肉香浓郁,大半碗几乎全是肉,只有一两块素菜。   闻闻味,是萝卜。   她张开了嘴,迫不及待叼起一块肉,嚼了几口,突然意识到,这是贪欲吧,口腹之欲。   咕咚一声,香喷喷的炖肉咽下,许芝埋头大吃特吃,不吃饱怎么能有力气控制口腹之欲呢? [42]第 42 章:不该科学的时候科学   傍晚,小小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间农家小院外,肥肥壮壮的狸花猫带着三只半大小猫慢条斯理地走着,突然大猫飞快地朝前跑去,三只小猫紧随其后,逃命一样,跑出一截后,大猫这才停下来,扭头一看,一只黄毛小兽站在院墙外,正看着它们,大猫赶紧扭头,带着三只小猫继续跑了。   许芝看着四只猫逃窜的身影,收回视线,抬爪爬上院墙,走到院墙跟房屋交接的地方,顺着屋墙爬上房顶,在一块格外干净的位置上趴下,风吹来,她打了个哈欠,睡了一天,又出去上了个厕所,彻底舒坦了。   翻个身,伸个懒腰,听到身下瓦片传来咔咔的声响,赶紧起身,把瓦片拨弄回去,免得等到下雨的时候这里就会漏雨。   坐起来,看看天边,暖流涌动,视野是清晰了,可颜色还是不对,照白蛇的说法,修为深了可以改变喉咙,那岂不是眼睛也可以改变,想到这里就觉得前路可期,看美景也是人生一大享受啊。   并不留恋地闭上了眼睛,灰扑扑的夕阳实在是没看头,她感受着丹田的暖流,又经过了几夜的修炼,此刻丹田暖流比洪大娘的大拇指头都要大一圈了,是不是能试着改变喉咙了?   只是人喉咙的构造她并不清楚,虽然上辈子自己就有,可也没切开看过,这要怎么改?还是说暖流上去之后,就能自行变换?   想到那条白蛇,许芝决定试试看,白蛇没有做人的记忆,尚且能改变喉咙口吐人言,她上辈子还是人呢,没道理不行。   更何况这世界有鬼有妖,本身就已经很不科学了,再发生些更不科学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可能。   于是控制一丝暖流到了喉咙,到这一步只是会增加音量,需要调动更多的暖流才行,可是想要做到这一点,她的注意力就必须从喉咙转移到丹田,可这样一来,喉咙的这丝暖流就会往回走。   必须一心二用了。   许芝集中了精神,感受着喉咙处的暖流,接着控制注意力一点点地往下,还没走到一半,喉咙处的暖流就动了起来,要往丹田走,许芝赶紧把注意调转回去,刚才她甚至都没感觉到,注意力居然已经从喉咙移开了。   吸了口气,她面露正色,注意力再次高度集中,凝聚在喉咙上,这次注意力下移的速度更慢,每移动一点,她就确定一次喉咙的情况,确认自己的一部分注意力还在喉咙的位置,才继续往下走。可随着注意力距离喉咙越来越远,即将逼近丹田的时候,喉咙的位置一松,一丝暖流从上落下,丝滑地回到了丹田里。   许芝再试,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足足试了二十次,次次都卡在了注意力即将触碰到丹田的那一刻。   她睁开了眼睛,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将气吐出,把心里生出的焦躁给吐了出来,不能急啊。   这种事情就像是穿针,越是急躁越是穿不进去,得耐下性子慢慢来。   说起来,她也不是没有过一心二用的经历,那是她读书的时候,一堂课上,老师在讲台上讲着题,她坐在位置上,手里拿着一个水杯,水杯用了一段时间,因为总是会泡咖啡、奶茶,杯盖里的防水垫已经发黄,她伸手一次次试图把这卡得紧紧的防水垫给抠出来。   那时候,她心里并不急躁,眼睛看着,手上动作着,耳朵里却听着讲台上老师的话,那些话入了她的耳中,清晰极了,她的大部分思绪完全跟上了老师,将这道题听得明明白白。   那时,她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课堂上搞杯子,可当时的她不知怎地就有种莫名的坦然和自信,后来,老师果然叫她起来回答问题,她对答如流,坐回来之后,看看桌上被她拆开的杯子,却再不想动手装回去,把杯子放到一旁,认真听起了课。   后来同桌说她是怕了老师,她说是,心里却很清楚,不是怕老师,在那个时候,她很确定,只要能回答上老师的问题,老师就没办法借此批评她,而她对此很有自信,毕竟她真的听懂了。   之所以不想弄了,仅仅是因为在一起一坐之后,那种很舒服的感觉没有了。   再弄杯子,她可能真要回答不上问题了。   而那样坦然舒服的感觉,她后来几乎没有再经历过,如今回想起了,还是很是怀念。   真要说起来,那应该是一种很松弛的感受。   明明她手上有活,脑子还在听课,应该是很忙碌的状态,可当时感觉到的的确是松弛,似乎在那样的状态下,两件事情对她来说游刃有余。   松弛,许芝在心里重复着这两个字,她的视线落在了隔壁院中踱步的一只只小母鸡身上,闭上眼睛,耳边是咕咕的叫声,她‘看’向了喉咙,眼前一片黑暗,但她知道喉咙就在那里。只是这么看着,轻轻的,无需用力,好像在看一棵树,又好像在看一整片星空。   注意力散开,不再是集中一点,而是轻轻地将喉咙包裹在其中,吸气,气流顺着喉咙往下,一点注意力也就跟着往下落,气落到丹田的时候,一点注意力也来到了的丹田,一丝暖流起,呼气,体内的废气带着暖流往上,来到了喉咙。   吸气,一点注意力跟着再次往下,而她又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大半注意力都在喉咙的位置,就好像一大团位于高天之上的云朵,轻飘飘的,一阵风吹来,滴滴细雨往下落去,给大地带去云朵的气息,而云朵还在那里,轻飘又安稳。   随着呼吸,一丝又一丝的暖流从丹田来到了喉咙,一开始许芝并没有什么奇异的感受,随着暖流增加到拇指大小的时候,喉咙的位置好像产生了一点奇怪的变化。   她的眼前亮了起来,只有一点点的微光,在注意力的包裹之中,她看到了一团如月光一样莹莹发亮的气流团,说气流也不恰当,这东西看着似气非气,有点像水,可看着又比水更加轻盈,跟随着注意力在喉咙的位置散成一团,氤氲成她爪子大小的一团雾状物,将喉咙包裹起来。   喉咙似乎也发起了莹莹的光,她的身体并没有什么感受,可她隐约意识到继续下去,喉咙可能会变软,或者说化开。   这本该是一件很惊悚的事情,可许芝心里却半点不觉得害怕,就像多年前的那堂课上一样,她有一种莫名的笃定。   ‘看’着这一幕,她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句话:物质是能量的表现形式。   生物的肉./体当然也是能量的表现形式,或者说,是能量的集合体。   丹田吸收的月华就是一种能量,当这种能量高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能量与能量接触、碰撞、融合,表现形式也会发生变化。   原来,白蛇所说的月华改变喉咙是这么回事,果然很神奇!   喉咙被莹莹的雾团包裹,一点点地软了下来,她期待地看着,看到喉咙化开了一点,往下坠了坠,雾团继续包裹上去,于是那一小团肉再往下坠了坠,往外吐的气突然就堵在了喉咙里,外头的气也进不来,她这是窒息了!   许芝瞪大眼睛盯着那团肉,发现它居然还要下坠,这还得了!你给我回去!   伴随着这个念头,雾团收缩,原本往下坠的肉团往回缩了缩,一道缝隙出现,气缓缓吐了出去,再吸入了新鲜的空气,憋死的危机解除,许芝松了口气,再把肉团往回送了送,呼吸终于通畅了。   她看着这团还没彻底恢复的肉,有些傻眼,照这么看,这肉软是软了,却只会在重力的作用下往下落,根本没有自动形成新喉咙结构的意思!   还是她的注意力集中才把肉团给推了回去,免除了被自己憋死的结局。   按这么来看,新的喉咙结构估计就是要她亲自动手,暖流能软化改变血肉,可新的结构得她自己给捏出来。   许芝懵了,不是,都能改变肉./体形态了,还要她自己捏?该科学的时候不科学,不该科学的时候这么科学是吧?   她来捏人的喉咙,她哪知道人的喉咙长什么样子?她上辈子既不是学医的,又没有透视眼,更没有把自己的喉咙切开研究一下的癖好!   她吐了口气,心中生出了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就像她在读书时代经历过的无数场考试一样,事先没有弄明白的难点,不会在考试过程自然而然地被解决,它只会突然冒出来,躺在那里,要死不活地把路挡得严严实实,要是不把它吃透、攻克,这题的分就别想得到了。   而且一次没弄明白,后来次次都能遇上。   又吐出了一口气,许芝心说这喉咙是非研究不可了是吧,至于这团肉,你给我回去吧!   注意力集中,雾团收缩,那点肉团却纹丝不动,怎么回事?许芝再次集中注意力,雾团愈发收缩,成了黄豆大小的一点,落在了肉团上,肉团微微颤了颤,不动了。   再看暖流,从黄豆大小变成了绿豆大小。   许芝:“……”   这是能量不够了?   可她喉咙里的肉还没完全恢复啊!   ……   “吃饭啦——”   小女童的声音跟着响起:“小黄狼,吃饭啦——”   一只黄毛小兽从房顶跃了下来,朝着厨房走来,韩玥跑出来,一下子就把小兽抱入怀中,嘴里说:“乖乖小黄狼,我抱你进去吃饭。”   黄毛小兽被她箍着上半身搂在怀里,下半身拉得长长的,伴随着小女童的步伐微微晃动。   韩瑛扭头看到这一幕,立刻说:“小妹,你不要这么抱小黄狼,它不舒服的!”   韩玥说:“小黄狼不舒服会叫,它没有叫。”   韩瑛把菜端到桌上,“你昨天这么弄它,它叫了的。”   韩玥低头认真地看看怀中的小兽,抬头说:“可是它现在没有叫哦。”   韩瑛看了眼小兽,说:“你把它脖子卡住了,它叫不出来。”   韩玥赶紧放开了手,小兽落在了地上,甩了甩浑身的毛,一声不吭,一只小手落在了它身上,说:“阿姐,小黄狼还是没有叫。”   另一只手也放了上来,韩瑛的声音响起:“小黄狼看起来怎么有些没精神,是哪里不舒服吗?”   韩瑛把小兽抱了起来,关切地看着小兽的脸和眼睛,说:“小黄狼,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要是不舒服的话你就叫一声,没有哪里不舒服的话,你叫两声好不好?”   韩玥也跑过来蹲下,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兽。   被盯着的许芝眼皮耷拉,露出一双死鱼眼,嘴巴动也不动。   韩玥说:“阿姐,小黄狼没有叫。”   韩瑛说:“小黄狼,你叫一叫呀,我知道你能听懂的,前天你还叫了三声,让我给你洗你的小垫子呢。”   许芝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张开嘴巴叫了叫,除了嘶嘶的气声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许芝:“……”   她赶紧闭上嘴巴,从韩瑛手里挣开,落在了地上。   韩瑛还在说:“小黄狼,你怎么没叫出来,你再叫啊。”   许芝转身,头也不回,叫,她要是能叫得出来会不叫吗?喉咙里哽哽的一坨,她现在连喘气都比之前费力!   身后韩玥问:“阿姐,小黄狼病了吗?要去给小黄狼熬药吗?”   韩瑛说:“不知道啊。”   许芝走到了自己的碗前,熟悉的香气传来,还是萝卜炖肉,接连吃了三日,这应该是最后一顿了。   她吸了口气,看着碗中一块四四方方、有肥有瘦的肉,张开嘴巴咬了上去,希望不会卡住喉咙。   她仔仔细细咀嚼着肉块,数着数,嚼满了二十下,感觉肉已经足够碎了,这才往下吞咽,肉进入食道,顺畅地入了胃中。   许芝微愣,她清楚地感觉到食物进入的地方跟被凸出肉团卡着的位置不在一处。   虽然距离很近,都在喉咙,可食物进入后却半点没有碰到肉块。   她吸了口气,再吐出,这次更加明显地感受到气流出入的地方的确不是食道,而是位于食道的下方,也就是说她的气管跟食道是分开的!   不仅如此,在喉咙的位置应该还有什么东西把二者入口给隔开了,这才让喉咙的肉块只影响了呼吸,却不影响她吃东西!   做了几个月的黄鼠狼,她还是第一次发现这一点。   既然能喘气,也能吃东西,许芝就放心了,埋头大吃了起来。   身后韩瑛松了口气,说:“还能吃这么香,应该是没病了。”   ……   第二天一早,韩瑛带着韩玥出门了,两个小姑娘要去外头采药,准备下次赶集的时候把家里的草药都拿去卖了。   许芝没有出门,趴在篮子里,有气无力的样子,昨夜在外头打了一晚上太极,可丹田里的暖流还是不够,也就跟黄豆差不多大,不用试都知道肯定不能把肉团给弄回去,估计也就是让肉颤一颤,就缩水成绿豆大了。   可喉咙里是真的不舒服,不睡觉还好,除了喘气没之前那么顺畅之外,倒也还能忍受。   天亮了,她趴在篮子里闭上眼睛准备睡觉,呼吸之间,喉咙的感受就更明显了,一块肉卡在那里,不上不下,难受得不行,根本不可能睡着!   她从篮子里扒拉出了一颗珠子,阳光从窗户里照了进来,珠子看起来没之前那么透明了,应该是因为吸收的月华多了,所以即便照着太阳,也能看到里头朦朦胧胧的纺锤状淡色斑块,在夜里看着像月光,此刻在日光下看着却像是丝雾一样的东西。   她伸出爪子握住珠子,放到了嘴里,从篮子里起身,站到了卧房的地上,后腿弯曲,前爪抬起,站了个浑元桩,半阖眼皮,调整起了呼吸。   一呼一吸之间,丹田的暖流微微涌动,嘴里的珠子先是变得温热,接着越来越凉,突然有一丝沁凉从珠子里涌出,随着呼吸落入了丹田,丹田暖流涌动,微微发热,将那一丝沁凉吞噬。   渐渐的,一丝又一丝的沁凉从珠子中落入丹田,许芝能清楚地感受到丹田暖流在增大……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的时候,她收了势,回到篮子趴下,把珠子吐了出来仔细看,珠子里原本比她指甲还粗的纺锤状斑块,此刻细了几乎一半,再感受丹田暖流,黄豆大小的暖流大了一圈,距离拇指大小更近一步了。   许芝舒了口气,再看看珠子,这个方法居然真的可行。   在富家用珠子修炼的那个晚上,她就想到了这个操作,在晚上,这珠子配合浑元桩也抵不上她打太极的效率,可珠子能吸收月华,到了白天,搭配浑元桩,要是能吸收其中的月华,那她岂不是就能在白天修炼了。   只是珠子里的月华迟迟不满,她本来打算等到下个月圆后,等珠子里月华更多些再试试看,可现在被喉咙的肉团弄得,不得不用尽一切办法来增加暖流了。   脚步声到了卧房门口,许芝把珠子往干草里扒拉一下,藏了起来,卧房门打开,韩玥开心地喊:“小黄狼,我们回来啦!”   这时候,外头传来了汪汪的狗叫,一只狗叫,另几只狗也跟着叫了起来,把整个村子都吵了起来,韩玥扭头看着外头,眨眨眼睛问:“阿姐,狗为什么要叫?”   韩瑛说:“可能是村里来生人了。”   许芝听到了嘈杂的声音,她避开了韩玥的手,从篮子里出来,走出卧房门,耳边的声音清晰起来,村里有人在呵斥着狗,还有人问:“你是什么人?”   一个略显熟悉的女声说:“我是清平镇孵小鸡的李婆子,这里可是韩家村?洪福翠洪娘子可是在这里?我是来寻她的!”   许芝眨眨眼睛,孵小鸡的李婆子,难道这么几天就有小鸡孵出来了? [43]第 43 章:李婆子   “就是前头,你走嘛,院子里养了鸡的那家就是。”   许芝爬上了院墙,站在墙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见到一个个头矮矮身材敦实的妇人走来,她探着脖子朝前张望,还扭头问:“是前头这个院子吗?”   在她身后不算太远的地方,一个老头站在自家院子门口,冲妇人挥着手:“不是不是,还要走,还在前头!”   妇人点点头,回过头继续往前走了几步,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墙头的许芝,一双本来就不算太小的眼睛猛地睁大,呼吸声一重,连鼻孔都翕动起来。   许芝吓了一跳,这女的咋回事,怎么一见她就变成这个样子?被她给吓到了?不是吧,就她现在的体型,连猫都比不上,能吓到人?   还是说动物毛发过敏?那也跟她没关系,她们之间隔得这么远,起码有个七八米,风还是往她这边吹的,要算在她头上,这可是登月碰瓷儿!   以免真被碰瓷儿,许芝转头就跳回了院子里,却没想到急促的脚步声紧跟而来,接着院门被拍响,李婆子略带着点沙哑的声音响起:“有人吗?刚才墙头上那只黄狼是不是你们家养的?”   许芝瞪着微颤的院门,从粗粗的门缝里看到了李婆子的身影,李婆子也看到了她,声音大起来:“我看到黄狼了?就是你们家养的对不对?”   许芝的毛都要炸了,还真碰瓷儿来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扭头看去,是韩瑛和韩玥出来了,两个小姑娘看看门口,有些无措,许芝拦在了她们身前,从门缝里瞪着那个李婆子,想要从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咔咔声,叫了两声才发现自己现在根本叫不出来。   只好收声,龇牙咧嘴,做出一副凶恶的样子。   门外的那个李婆子更激动了:“是你们,前几日赶集的时候,带着黄狼赶集的就是你们对不对?”   赶集?   许芝龇牙咧嘴的表情一收,不是因为毛发过敏来碰瓷儿的?   她赶紧回忆赶集那日发生的事情,她从头到尾都跟在两个小姑娘身边,没有碰过除了她们之外的任何人,就是到这李婆子家门口的时候,洪大娘都让韩瑛把她装在了背篓里,更何况她可是仔细听了动静,那日的李婆子家中一只鸡都没有!   她看向门缝外的李婆子,李婆子贴在了院门上,一只眼睛从粗大的门缝里看向两个小姑娘,激动道:“小姑娘,你们还记得我吗?我是李婆子,孵小鸡的那个李婆子,赶集那日你们来过我家,我们见过的!”   不待韩瑛说什么,她继续激动道:“我听人说了,你是周三娘的女儿对不对?周三娘是有本事的人,你也有本事!年纪这么小就养黄狼,日后一定能像你娘一样!”   这时候,隔壁院子院门打开,洪大娘的声音响起:“李婆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李婆子那只瘆人的大眼睛从门口移开,接着声音响起:“洪娘子,原来你住在这里,我……我是来寻周三娘的女儿。”   片刻后,许芝跟着两个小姑娘到了洪大娘家,洪大娘说:“快晌午了,日头有些晒,我们去屋子里坐。”   说着随手端起院子里的竹凳,扭头冲旁边的屋子里喊:“当家的,家里来客了,倒些水来!”   屋子里一个男人探出头来,看了她们一眼,点头说:“成。”   许芝走在最后,看看因为她的出现而咕咕咕跑开的群鸡,一只只羽毛蓬松鲜亮,一看就知道很健康,肉质肯定紧实多汁,都是好鸡。   其中还有只公鸡,立着脖子,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一群小母鸡身前,正对着她,脖颈处深色的羽毛微微炸开,翅膀蓄势待发,一副随时准备飞扑上来的模样。   许芝收回视线,避开了脚下的一团鸡粪,嫌弃地快跑两步,跟在韩玥的身后进了屋子。   光线陡然一暗,洪大娘招呼着:“坐,随便坐,家里没什么像样的地方,见笑了。”   李婆子在左侧门边的一个竹凳上坐下,说:“这就很好了,屋子敞亮,好着呢。”   又说:“我家里,因着我孵小鸡,那才是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还有味儿,都不敢请你们进屋子里去坐。”   洪大娘拉着姐妹二人在她身边的两个小凳子上坐下,许芝走到了韩玥身边,看看地面,是泥巴地,不过被夯得很实在,表面光滑发亮,只要没洒上水,就不怎么脏手,最主要的是没有鸡粪。   她施施然在小孩儿身边坐下,小孩儿的手跟着就落在了她的脖子上,一下一下地顺着,还算舒服,许芝就没躲。   坐在对面的李婆子看了过来,眼神再度热切起来,说:“这黄狼可真亲人!”   看向韩瑛,嘴里夸起来:“我就说赶集那日见这小姑娘面善,后来才听人说是周三娘的女儿,现在仔细瞧,眉眼还真是跟周三娘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洪大娘说:“三娘的女儿,自然是像三娘的。”   脚步声响起,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高大的男人端了个木板子进来,先送到了李婆子面前,李婆子伸手端了一个粗瓷碗下来,男人又到了韩瑛韩玥身前,笑着说:“来,喝点水。”   韩瑛伸手拿了一碗,韩玥也不客气,说:“谢谢叔!”   男人笑了笑,端起一个小碗放在许芝面前,看着许芝说:“小黄狼也喝些水吧。”   说完起身把最后一碗送到了洪大娘手里,说:“你们聊,我去地里看看。”   洪大娘点头:“你去吧。”   男人就大步离开了。   许芝看向自己的身前的水碗,干干净净,靠近了闻闻,里头的水还带着点热气,纯纯的水味,没有任何其他的气味。   她扭头看看院门,男人提着个篮子往外走,倒是很少见到还给邻居家养动物送水喝的,不过她也时常见到这男人在村子里逗猫惹狗,好几只不亲人的猫都乐意让他撸两把,估计是个茸毛控。   埋头在碗里舔了两口水,耳边响起李婆子的声音:“洪娘子的相公倒是难得,我还是第一次见有男人愿意端茶送水的。”   洪娘子说:“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一个人就两只手,干不完的活儿,肯定是要一起干的。”   “我忙的时候,他搭把手,等他忙的时候,我也搭把手。”   李婆子叹道:“是啊,这才是能过日子的人啊。”   洪大娘也不寒暄了,直接问她:“方才听你说来寻两个丫头,可是有什么事?”   许芝抬起头,舔了舔嘴巴,看向李婆子,李婆子点点头,说:“是有事,赶集那日我不是说我外孙不好么。”   洪大娘说:“是听你这么说了一嘴。”   李婆子说:“那日集都没散,我就往我女儿家中去了,我那外孙是真不好,好些日子了,不是一直睡着不醒,就是醒过来乱说话,说的全是些怪话,牛头不对马嘴,听得人心里发慌!”   “那日本来就是请了王道士去的,可王道士说他不行,我就回来想再请人,听人说起有小姑娘养黄狼的事情,这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就是三娘的女儿,还跟洪娘子你一起来寻过我。”   许芝明白了,原来不是碰瓷儿,是生意上门了。   她扭头看看韩瑛,小姑娘还是一脸懵,压根没有意识到,算了,还好有个洪大娘。   洪大娘果然开口,说:“这么说,你是想请瑛丫头去给你外孙看看?”   李婆子点头:“对对对!”   她看向韩瑛,张了张嘴巴,又看向洪大娘,说:“看我,还不知道三娘的女儿叫什么呢?”   韩瑛听懂了,说:“我叫韩瑛。”   牵着韩玥的小手:“她是我妹妹,也是阿娘的女儿,叫韩玥。”   李婆子点头,“韩姑娘,还有小韩姑娘,你们能养这么只黄狼,黄狼还亲近你们,可见你们是有本事的!”   “这黄狼是你们打小就养着的吗?”   韩瑛摇头:“是我们从外头带回来的。”   李婆子松了口气:“那就对了,那就对了!”   “韩姑娘,你是不知道,我外孙当真是很不好,这些日子不吃不喝,再过几日,怕是饿都要饿死,求你救救他!”   韩瑛脸上都是茫然,许芝看了眼李婆子,这人话都没说清楚呢。   好在有洪大娘,洪大娘说:“李婆子,你莫要急,你那外孙是不是得了什么病?可有去请郎中来看过?”   李婆子抬手擦擦眼泪,点头:“请了请了,头两日就请了郎中,郎中说是什么头疾,给开了几副药,吃了几日一点用都没有,孩子反倒说起了胡话。”   “换了郎中来看,也还是没用,我们镇上的林郎中我都请去看过了,那样好的医术,都说看不出来什么,让我们给孩子多吃点东西。”   “那也得孩子自己吃才行啊,他日日睡,就是掰开他的嘴巴都灌不进去。”   洪大娘:“林郎中都这么说,怕不是什么病了,你就请了王道士,没请其他人去看?”   李婆子:“也是请了的,我女儿家就请了三个师婆端公,那些人做了法事,给了几张符,兑成水给孩子喝,孩子全给吐了,一点没见好,反倒是睡得更久了。”   “倒是我,赶集那日才请的王道士去,王道士去看了一趟就走,钱都没收,等我回来了,他才上门悄悄跟我说,说孩子看着像是被什么拿住了,请人不得行,得请仙家!”   洪大娘:“那你还不去寺庙里请和尚道士?”   “不是那个神仙!”李婆子说:“我们这边没怎么听说过,我年轻的时候倒是听人说过,仙家不是什么神仙……”   她顿了顿,看了许芝一眼,有些讪讪道:“也跟神仙差不多,都差不多!是山里的东西修成了仙,寻个人,让人帮着它在这世间做好事呢!”   洪大娘说:“这我倒是没有听说过,山里的东西,什么东西?”   李婆子又看了许芝一眼,低声说:“就是狐狸、黄狼这些。”   “王道士说我外孙是被山里的东西拿住了,就得仙家去了才管用,山里的仙家才管山里的事情嘛!”   许芝恍然大悟,洪大娘也哦了一声:“是这么回事,你想请瑛丫头养的黄狼去把拿住你外孙的东西赶走?”   李婆子连连点头,看看许芝,又看看韩瑛,说:“韩姑娘,老婆子我求你了,你养的这黄狼看着就不一般,定是个仙家,就去我女儿家中看一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在害我的外孙?”   韩瑛嘴巴动了动,小声说:“我……不会。”   许芝走到她身边,蹭了蹭她的腿,小姑娘真就是个老实孩子,不会就说不会,也不找点其他借口。   洪大娘在一边说:“李婆子,你也看到了,瑛丫头的年岁就这么点,是跟她娘学了些本事傍身,可毕竟小,比不上她阿娘,那王道士都没法子的事情,你来寻她,你这……”   洪大娘的声音里带着些埋怨,李婆子忙说:“这有本事的人哪里要看年纪?再说,我们这地方养仙家的本来就少,我就听说过韩姑娘这么一起,不来请韩姑娘,我还能去请谁?也没别人了啊!”   说着又哭了起来,“我那外孙也就跟韩姑娘差不多大,如今眼看着人都要不好了,我就想着好赖请过去看看,人不成,仙家总是有法子的,就是没法子,我们也一定没有二话,都是我那外孙的命!”   洪大娘:“现在说的好,真到那时候,闹起来,瑛丫头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还能说得过你们?”   “这事我看你还是去寺庙里请那些高人才是正紧的!”   “对了,前些日子富家就请了高人,是个道士,说是很有本事,瑛丫头都见到的,是不是?”   韩瑛点头,说:“有妖怪呢,可凶,那道士一出手就把妖怪给收了。”   洪大娘:“你看,何不去寻寻那道士?”   李婆子哭着说:“寻了,咋个没寻?可没人知道那道士去了哪里,寻不到啊!”   “那富家是大户人家,听说我们去打听事情,叫几个人就把我们给轰走了,连什么事情都不听我们说,他那里那么多佃户,我们哪里敢多说什么?”   她对着韩瑛哭:“韩姑娘,我求求你,就跟我一起去看看,你去一趟我就给你钱,一百文,不管有没有给我外孙看好,要是看好了,我再给你一百文!”   “就是看不好,没法子,直接跟我说就是,我还送你回来!”   韩瑛面露难色,低头看着许芝,伸手摸摸她的脑袋,说:“可是小黄狼除了比别的黄狼聪明些,就是个普通黄狼。”   李婆子:“都比别的黄狼聪明了,定然是不凡的!”   韩瑛摇摇头:“小黄狼之前才受过伤,差点死了,连村子里的猫它都打不过。”   许芝:“……”   她扭头幽幽地看了韩瑛一眼,现在她能打过了好么!   洪大娘说:“还真是,这黄狼先前伤得可重了,听村人说,就是被猫给挠的。”   李婆子愕然地看看许芝,“打……打不过猫?”   许芝觉得自己额头都要生出青筋了,她索性跃上韩瑛的大腿,把头往她怀里一扎,在场五个生物,就她一个不会说话是吧!   洪大娘说:“李婆子你看,真不是不想帮你,要是这黄狼神异些,真是仙家,你这么一说,瑛丫头肯定就帮了。”   “可这黄狼还小,不是什么仙家,我们也不能蒙你,不是都说成是,那不是耽误你了吗?”   “要我说,你还是往那些寺庙里去看看,说不准请一尊菩萨回去还能有用呢!”   李婆子的声音有气无力起来:“怎么没请呢?我女儿家本来就请了观音菩萨的,现在菩萨都供在家里,还摆到了我外孙的房里,也没用。”   她看看洪大娘,几步上前,跪在了韩瑛面前,把韩瑛吓了一跳,搂着许芝就想要站起来,被李婆子拉着手臂起不了,许芝看看李婆子的手,觉得自己牙根发痒。   这时候,李婆子哭着说:“韩姑娘,我知道你们是好人,跟我说的都是实诚话,可老婆子我是真的寻不到什么法子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外孙就这么死了吧?”   她的眼泪流了出来:“那是一条命啊!”   “我也不求你救他了,就想请你带这黄狼去看看,王道士说山里的东西拿住人是有事要做的,可拿住我外孙的东西什么都没跟我们说,我就想着,它见到黄狼,说不准就愿意开口了。”   她哀切道:“真的不是让你包治好我外孙,就是想请你去试一试,万一能成呢?”   “不能成,真就是我那外孙的命了,我这个做外祖母的已经尽力了!”   ……   “你女儿既在县里,你怎么还跑乡下来请人,县里的那些人不是更厉害?”   日头下,洪大娘跟李婆子在前头走,洪大娘前一句问了李婆子,后一句就扭过头来对走在后头的两个小姑娘说:“要是走不动了就说,我们歇一歇再走。”   李婆子也说:“是是,累了我们就歇一歇,你们人小脚皮子嫩,走不到我们那么久。”   见洪大娘看着她,她叹道:“我也寻思县里的人厉害,可我女儿家接连请了三个名气大的,一张符都卖两百文一张,结果呢,那符水喝了点用没有!”   “要我说还不比王道士有本事,真要是遇上什么大家伙了,人王道士不行就说不行,不收钱转头就走,我们这些人心里还有个底!”   许芝趴在韩瑛身后的背篓里,闭着眼睛听着前头的声音,这李婆子也是会求人,先前在洪大娘家又跪又哭,话也说到了那个份上,别说韩瑛,就是洪大娘都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一大一小就这么应下了。   至于韩玥,那就是个气氛组,纯凑数的。   好在洪大娘知道任由两个小孩儿跟着李婆子走太危险,就算知道李婆子家在何处,人要是出个什么事,再去寻李婆子扯有什么用?   于是前脚见韩瑛点了头,后脚就说她也要一起去,李婆子自然应了。   正好洪大娘的丈夫从地里割了菜回来,几人就在洪大娘家吃了饭,略微歇了歇,就出发了。   最前头有喊声响起:“翠娘,这里有树荫,走到这里可以歇一歇!”   许芝抖了抖耳朵,更让她放心的就在这里了,洪大娘的丈夫不放心洪大娘也跟了上来。   虽说面对危险的时候,男人女人不见得能有多大的差别,但至少在这里,有个男人跟着,到了李婆子家洪大娘说话能更硬气些。   一个成年人和两个成年人还是不同的。 [44]第 44 章:暖流真有用   “吁——县城到了。”   夕阳下,小县城外,一辆牛车停了下来,年轻的车夫喊着:“没付车资的付了再走啊!”   车板上坐着的人都迫不及待下车,伸手伸腿,活动着身子,洪大娘刚落地就吸了口气,说:“腿都给我坐麻了。”   踮着脚走了两步,转头去扶韩瑛和韩玥从车上跳下来,问她们:“腿麻不麻?”   两个小姑娘摇摇头,洪大娘给她丈夫使了个眼色,洪大娘丈夫就朝着车夫走去。   李婆子正在付车钱,洪大娘丈夫掏出八文钱给车夫,说:“我们两个大人。”   李婆子忙说:“我来给我来给!”   洪大娘丈夫:“你给两个小的就是,我们自己给。”   说着把钱塞到了车夫手里,车夫自然赶紧收了,对李婆子说:“两个小孩儿折一个大人算。”   李婆子也掏了八文出去,转头就见两大两小已经下车站好了,招呼着说:“城门就要关了,我们得快些进城。”   车上下来的其他人也都匆匆往城门赶,李婆子走到了韩瑛身边,往她身后的背篓中看去,说:“我看黄狼给吓到没有。”   说着,整个人俯下身凑到了背篓边,于是趴在里头的许芝就看到李婆子那牛一样的大眼睛出现在背篓外,她抬起爪子咵一声抓在背篓上,李婆子赶紧往后避了避,松口气道:“好好好,还精神着呢!”   许芝收回爪子,重新趴好,赶了一下午的路,先是走到镇上,再换乘牛车,这一路李婆子一直一惊一乍,隔一会儿就要看看她,虽说知道她是担心自己出事帮不了她外孙,也算是一种关心,可也实在是烦人。   她扭过头不去看她,耳边传来其他人说话的声音,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问:“陈二,眼瞧着天要黑了,你还回去?”   车夫的声音响起:“回啊,叔,这不是还没黑呢么。”   苍老的声音说:“现在没黑,等你走到半路,就该黑尽了。”   另一个声音说:“哟,还真是,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回去的路上可是要过大背弯,陈二,你不怕啊?”   车夫说:“有啥好怕的?赶车这几年,走夜路的时候多着呢,也没见着什么事。”   就有人说:“你胆子倒是大,先前路过那大背弯的时候,大太阳晒着,我心里都发毛,你一个人走夜路还不怕,这钱合该你挣!”   车夫笑道:“那是家里还有底子,真要是像我家,穷得要饿死了,一家老小都指着这牛车吃饭,哪里敢怕啊!”   有人笑着说:“是这个理,人都要变成鬼了,哪里还怕鬼?”   苍老的声音说:“行了,要回去你就早点走,车上带香没有?过弯的时候记得把香给点上。”   车夫:“带了带了!”   背篓摇摇晃晃,是韩瑛他们往县城里走了,许芝从竹篓缝隙里看出去,看到不远处车夫赶着牛车离开,耳边响起韩玥的声音:“阿姐,大背弯是什么呀?”   李婆子抢先开了口,压低了声音说:“那是乱坟岗子,好姑娘,天就要黑了,可不能说这些了,快呸呸呸!”   小孩儿赶紧呸呸呸起来。   背篓里,许芝看着往他们来路驶去的牛车,若有所思,乱坟岗,应该会有人的尸体吧。   正想着,摇晃的背篓停了下来,前头一个陌生的声音问:“背篓里装的是什么?”   声音里底气很足,是一种质问的口吻,李婆子说:“官爷,是只小猫儿。”   那声音的主人脚下动都没动,说:“进去吧。”   李婆子:“好嘞。”   于是背篓又摇晃起来,渐渐的,许芝就从背篓缝隙里看到了县城大门的样子,两个兵丁一左一右站在城门口,其中一个叉腰喊着:“快点快点,要关城门了!”   还在城外的几个人加快速度跑了进来,最后一人进来后,厚重的城门被关了起来。   再看跟城门相连的城墙,不是砖砌的,是土墙,看起来比韩家的土墙要实在些,也高不少,两个兵丁打城墙下走过,城墙高出了他们一大截,目测两个人就是叠起来都没这城墙高。   许芝估计这墙得有三四米高,确实能防住些东西了。   她看向左右两侧,离城门远一些后,两边就有了房屋,看起来倒是跟清平镇没太大区别,有土房子也有砖瓦房,不同的是这里砖瓦房出现的频率要高一些,就这么一小段路,她都看到两三栋了,县城里的人比起镇上的确要富裕些。   两边的屋舍里传来各种声音,有说话声、砍柴声,还有小孩儿哭闹声,她听到一个声音说:“再哭,再哭就把你丢到大背弯去!”   小孩儿哭得更厉害了。   鼻端的气味也不好闻,尘土味、茅厕味、人味……种种气味混杂,许芝擤了擤鼻子,前头响起洪大娘的声音:“李婆子,你女儿倒是命好,嫁到了县里来,我以前都没听你说起过呢。”   李婆子说:“都嫁了十来年了,有什么好说的,先头是命好,可现在出了这事,哪里还敢说什么命好啊。”   洪大娘顿了顿,转移话题:“说起来你女儿夫家是作甚的?”   李婆子说:“我那女婿家是陶师。”   洪大娘:“竟是手艺人,在城里开了铺子可是?”   李婆子:“是有个小铺子,卖些陶碗瓷器这些。”   她说:“喏,就在前头,那个挂着幌子的铺子就是了。”   她的脚步声快了起来,于是韩瑛也跟着快起来,背篓摇晃幅度更大,许芝只好伸出爪子抓住底部,免得自己被晃得在里头撞来撞去,竹筐磕头还是痛的。   耳朵竖着,她听到前头传来吵闹的声音,接着拍门声响起,李婆子大声喊:“丽娘,丽娘,开门呐,是我,你娘来了!”   吵闹声中,急促的脚步声朝他们走来,伴随着抽泣声,几息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年轻些的嘶哑女声说:“阿娘,你才回去,怎么又来了?”   李婆子说:“怎么能不来?你这里出了这样大的事情,我回去了心里能安稳吗?”   李婆子的女儿吸了吸鼻子,李婆子说:“我听里头怎么有些闹,这是——”   李婆子女儿带着哭腔说:“是满仓,又闹起来了!”   李婆子:“正好,我请了人来,快一道进去看看!”   于是背篓再度摇晃,许芝竖着耳朵听着,听到一个妇人哭喊着:“满仓,你这是怎么了?天要黑了啊,你这时候出去做什么啊?”   还听到有男人说:“快快,拿绳子来把他绑上!”   一个声音吼着:“啊啊啊啊——”   乍一听竟像是什么兽类在嘶吼,仔细一听才听出来原来是人声。   又是一道开门声响起,吵闹的声音瞬间大起来,再无阻隔,摇晃的背篓停下,许芝只能通过背篓缝隙看到堆在眼前小院子里一个个陶罐,大大小小,粗粗一扫能有几十个。   李婆子大叫一声:“我的满仓!大力,你这是在做什么?怎么能把满仓绑起来?!”   一个年轻些的男人声音说:“娘,不绑起来,满仓要往外走跑啊!”   李婆子的女儿吸吸鼻子说:“绑起来好,绑起来,他就跑不出去了。”   好似兽吼的声音还在叫着,许芝看不到前头的情况,趴在背篓里,心里嘀咕,这该不会是得了什么精神病吧,狂躁症?还是疯了傻了?   真要是精神病的话,一般的郎中治不好也很正常吧。   正想着,那李婆子突然说:“韩姑娘,韩姑娘你快来看看我家满仓!”   另一个妇人问:“亲家,这韩姑娘是?”   李婆子的脚步声响起,拉着那妇人走到了一旁,嘀嘀咕咕起来,许芝听得清清楚楚,说的倒是跟她在洪大娘家说的没什么出入。   嘀咕完,李婆子就走了过来,对韩瑛哀求道:“韩姑娘,你把黄狼放出来,给我家满仓看看吧。”   洪大娘在一边道:“李婆子,我们事先可是说好了的,我们就是来试一试,可不保证能有什么用。”   李婆子点头:“是是是,我跟亲家都说了,让韩姑娘试试,就是没办法,我们也绝没有二话!”   跟李婆子嘀咕的那个妇人也连忙说:“不管能不能成,你们能来,我们心里就是感激的!”   于是许芝感觉到背篓动了起来,被人从韩瑛背上提下来,接着身下砰的一声轻响,背篓再也不动了,她就知道自己这是被放在了地上,头上光线一亮,抬头看去,韩瑛一手揭开了布,正看着她,神色有些不安,伸出手小声说:“小黄狼,可以出来了。”   许芝想了想,顺着她细弱的手臂爬到了她的肩头,耳边就传来了吸气声,一个声音小声说:“真是黄狼!”   许芝扭头看去,天色暗了不少,但并不影响她视物,发出声音的是个年轻妇人,身上的衣衫有些乱,脸上看起来还好,跟一个年轻男子站在一处。   再扫视一圈,这个小院子里站着的人真不少,除了第一眼看到的年轻男女之外,还有一个陌生老头和老妇,老头神色发沉,嘴角紧紧的抿着,老妇的眼睛肿肿的,算算年纪,估计就是李婆子的亲家了。   院子靠房门的地上有个少年被绑着,嘶吼的声音就从他嘴里发出,一个年轻男人坐在他身边,紧紧抱着他,眉头都皱在了一起,年轻妇人跪坐在另一边,箍着少年的手,不让他伤到男人,脸上还不住地落泪,多半就是少年的父母了。   加上韩瑛四人,这小院子里竟有十二人,连许芝都感觉到了局促。   更局促的是,除了那啊啊大叫的少年之外,其他十一人都看着她,许芝站在韩瑛肩头,吐了口气,忽略这十一人的视线,看向了少年。   眼前的少年形容狼狈,头发乱糟糟的,一身衣服也是皱成一团,一个肩头还露了出来,好在里头还穿了一件,不过看那样子,再挣扎一会儿,里头那件也是要掉的。   少年看起来确实是神志不清的模样,被绳子绑起来,甚至被父母抱着都还在挣扎,嘴里发出没有意义的喊声,许芝看了又看,暖流一直在眼前打转,可她还是没看到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这就是精神上出问题了吧?   精神病该怎么治?   精神病也分好多种,她也不懂啊。   毕竟也算是一单生意,还是敬业些好,许芝从韩瑛身上跳到地上,确定少年被他父母箍得死死的,这才朝着少年走去。   一步又一步,她走得很慢,眼睛盯着少年不放,主要是怕他突然挣脱朝自己扑过来,这身板给她一下,她当场就能再投胎一次。   但奇异的是,随着她的靠近,少年口中的嘶吼竟然渐渐小了,身体的挣扎也跟着停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她。   许芝停了下来,这眼神不对,不像是人的眼神,接着少年喉咙里就发出了低沉的咆哮,咧开嘴露出了短短的犬齿。   许芝立刻就确定了,这绝不是人的动作!   那胆小王道士说的或许是真的,这少年真是被什么山里的东西给拿住了,虽然不知道拿住具体是什么意思,但她估计就跟富家人一样,是被缠上了。   看这样子,附身也说不定。   少年喉咙里的咆哮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许芝一时听不出来是什么动物,但心里也有了火气,叫什么叫?她不是还没走到跟前吗?   就欺负她现在叫不出来是吧?   几个快步跑到少年身前,抬起爪子往剧烈挣扎起来的少年腿上一踩,一丝暖流打进去,少年喉咙里的叫声陡然尖锐,接着戛然而止,少年眼睛一闭,倒在了他娘的肩头。   许芝又送了一丝暖流进去,少年闭着眼睛毫无反应。   她也不想再浪费,现在的她就等着攒够暖流有用呢。   周围的人冲少年喊叫了起来,许芝跑回了韩瑛身边,刚刚爬上小姑娘肩头,就听到少年呻吟了一声,嘶哑的声音响起:“阿娘……”   许芝扭头看去,熹微的残光下,那少年居然真的醒了过来,原本带着点凶性的眼神变成了一片茫然,他还问:“阿娘,我怎么在这里?怎么用绳子绑着我?”   三个人扑在他身上,喜极而泣,李婆子更是激动,直说:“好了好了,满仓好了!”   对韩瑛道:“多谢韩姑娘,多亏你了!来之前还说不行,这一来就让我们满仓好了,谢谢谢谢!”   许芝低头看看自己的爪子,虽说用了暖流,可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么莫名其妙的就好了?   她的暖流还真顶用。   孩子好了就是喜事,李婆子的女儿一家子把韩瑛四人迎进了屋子,欢天喜地地去准备饭菜,还给他们腾了两间屋子出来,热情极了。   听韩瑛说她吃肉和蛋,这家人给特地给她煮了猪肉和鸡蛋,许芝吃得饱饱的,回到屋子,往房梁上一趴,昏昏欲睡,今天在路上她根本没睡好,浅浅眯一会儿,晚上还得出去找个地方打太极。   毕竟是陌生的地方,耳朵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然后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压低了声音问:“瑛丫头,你养的那只黄狼是不是真有什么本事?”   “你平日里可有看出什么不同来?”   许芝睁开眼睛,听到韩瑛说:“大娘,你怎么知道小黄狼很有本事?”   洪大娘低声说:“果然,你是不是看到它做什么了?”   韩瑛:“逮耗子,小黄狼逮了可多的耗子,耗子钻到了洞里,它都能逮住呢!”   洪大娘:“除了这个呢?”   韩瑛顿了顿,声音激动道:“小黄狼还会抓鱼!”   韩玥插了一嘴:“小黄狼抓的鱼不好吃。”   洪大娘:“其他的呢?”   几息后,韩瑛才说:“没有了。”   洪大娘吐了口气,“好,没什么不对就好。”   许芝重新闭上了眼睛,听着她们洗漱入屋,发现她在房梁上之后才安心睡去。   等到周围所有的呼吸声都深沉下来,她无声地从房梁上站起来,刚从耗子洞里钻到外头,对面的屋子里就有了响动,沉沉的脚步声响起,接着李婆子女婿睡意朦胧的声音响起:“满仓,你这是去上茅房吗?”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穿着单薄衣衫的少年走了出来,他身后的屋中李婆子女婿慌乱起来:“满仓,满仓!”   月色下,少年人一声不吭,直直朝着前头跑去,李婆子女婿追了出来,一边追一边喊,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院子又吵闹了起来。 [45]第 45 章:狐狸   屋子里,昏沉的灯光下,身板瘦弱的少年又被绑了起来,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时不时动一动,就像是一条砧板上的鱼。   一双眼睛生得跟李婆子一模一样,睁得大大的,看着屋子里的人,一眨不眨。   刚刚李婆子女儿家的几个人一起把他拦在了大门处,再把他绑回来放在床上,他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说不正常吧,他不吵不闹,说正常吧,他睁着眼睛看着屋子里的人,明明其中大部分都是他的至亲,他却像是不认识了一样。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很小声:“娘,满仓这样子看着越发不对了,前几日说胡话,看着还有些活人样,现在这般不吵不闹,看得……我心里发慌。”   “好似……好似不是人了一般。”   老妇低声道:“瞎说什么,那是满仓,怎么不是人了!”   许是听到了动静,躺在床上的少年直勾勾地看了过去,年轻男人低呼一声,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从年轻男人开始,牛眼一样的大眼睛挨个挨个地看起了屋子里的人,少年的叔婶、爷奶、父母、外祖母、洪大娘丈夫,最后落在了站在床前不远处的小姑娘……肩头上的黄毛小兽身上。   许芝不甘示弱地看了回去,双眼幽幽发亮,眼睛比她大又怎么样,她的眼睛能反光!   少年的视线又落到了许芝身下的韩瑛身上,再看向许芝,张开嘴巴,发出了嘶哑的声音:“你有……抢我的……”   许芝:“?”   正一头雾水,李婆子女儿有些激动地喊:“满仓,满仓你醒了吗?”   说着就扑到了床边,少年受了惊吓,冲着她龇牙嘶吼,李婆子女儿被吓得往后一退,要不是李婆子上前两步给挡住了,估计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看着自己儿子一副兽类的做派,李婆子女儿呜呜哭了起来,边哭边说:“你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在我儿身体里?你给我出来!”   李婆子赶紧捂住她的嘴,说:“大仙莫怪,大仙莫怪,她是孩子阿娘,见孩子这样,难免心急。”   “大仙,不知是不是我们家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才让大仙降下惩罚,还请大仙明示,我们好改!”   李大娘女儿哭着说:“大仙,我儿年岁还小,身体也不好,继续这么下去,他受不住的!求你放过他吧!”   李婆子的亲家走上前,也哀求道:“大仙,你来我家,是想要什么东西吗?只要我们有,一定双手奉上!”   听到这话,少年收起了龇牙咧嘴的表情,看着李婆子亲家,开口说:“他,要他。”   ta?   屋子里的人都看看彼此,李婆子咽咽唾沫,小声问:“大仙,这个ta指的是谁?”   少年嘶哑道:“他。”   李婆子指了指少年的父亲:“是他?”   少年从鼻子发出了不屑的气声,李婆子又指向了少年的爷爷,少年移开视线,李婆子指向少年的叔叔,少年不耐烦道:“他!”   李婆子亲家抖着声音问:“是……是我家满仓吗?”   少年表情舒缓,说:“是……满仓。”   “啊!”李婆子的女儿大哭了起来,连连说:“不成,不成!你要东西可以,你不能要我的满仓啊!他是人啊!”   李婆子连忙说:“大仙啊,人哪是能给你的?这个真的给不了,你看能不能要其他的东西?我们给你塑像,日日给你烧香!若是不够,我们还能给你立个小庙,让满仓以后给你上香!”   李婆子亲家连连点头:“对对对,大仙,我们给你立小庙,给你烧香!”   少年躺在床上看着她们,眼睛里没什么情绪波动,用嘶哑的声音说:“都……要。”   他说话很费力地样子,继续说:“香、满仓,都要。”   李婆子女儿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往后一倒,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李婆子赶紧扶住自己女儿,口中说:“你……你怎么能这样?就算是大仙,也不能什么都要啊!”   她看向许芝,说:“你是大仙又怎么样,我们……我们也请了大仙来的!”   转眼就成了视线焦点的许芝:“……”   她看向少年,少年也看着她,犬齿微露,做出一副警惕的样子,发出嘶哑的声音:“你……帮人?”   李婆子说:“大仙是我们请来的,当然是帮我们的!”   于是少年的表情更凶狠,就跟之前在院子里见第一面的时候一样,许芝当然没被吓到,全身绑着呢,能对她做什么?她只是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少年体内的那个东西现在对自己敌意才大起来。   第一面的时候,自己明明就攻击了它,按理说再见自己,应该恨不得上来咬死自己才对,可刚刚它一改第一面对自己的凶狠,居然还能跟她好声好气地说话。   听了李婆子的话,还要问自己是不是帮人,她都攻击它了,不是帮人难道还会帮它吗?   等等,许芝眨眨眼睛,看看少年现在的样子,第一面的时候,少年状若癫狂,一看就知道不正常,现在的少年如果不做出这副龇牙咧嘴的表情,看起来倒是跟常人没什么不同了,表面上看,这对少年似乎是好事,可少年根本没有清醒啊。   所以现在这情况,这对于少年本人来说,是更好还是更坏?   许芝从韩瑛怀里跳到了地上,韩瑛小声喊:“小黄狼!”   许芝用尾巴扫了扫她伸来的手,朝着床边走去,轻巧地跃上了床铺,少年挣扎的动作大了起来,床板被他砸得哐哐作响,许芝往旁边站了站,免得自己被波及到。   闻闻气味,依然没有什么怪异的味道。   奇怪,之前少年分明是清醒了的,她以为自己的那丝暖流把缠着少年的东西给赶走了,就像暖流驱散富家五少爷身上的蛇鳞一样,可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   还是说当时的确是驱散了,只是那东西就躲在附近,又入了少年身中?   许芝觉得这个可能性比较小,毕竟她一直警惕着,什么都没觉察到。   少年嘶吼着说:“帮人……不!”   许芝看着他,话说成这样,真是浪费了少年的好喉咙啊。   可惜,她不会说话。   她抬起爪子放在了少年裸露的手上,一丝暖流探进去,如泥牛入海,什么变化都没有,少年一愣,说:“……帮我。”   许芝:“?”   许芝:“!”   她赶紧收回爪子,所以自己的暖流居然真的没帮到人,反而帮了人体内的那个东西?!   身上的视线好像灼热了起来,许芝吸了口气,镇定下来,绕了一圈,走到了少年的头旁,在少年疑惑的视线中,抬起爪子放在了他的脑门上,一丝暖流从爪垫探出,慢慢地进入少年的脑中。   许芝全神贯注,很小心地控制着,一是因为这是少年的脑子,她不确定自己暖流进去会不会对人脑产生什么影响,二是因为她并不想把自己的暖流送入少年身体,免得又帮了那个东西。   暖流一点点地探入,与此同时,暖流更多的部分还留在她的爪子里,她也就能借助这丝暖流感知少年身中的情况了。   既然完全占据了少年的身体,这东西在的地方大可能就是少年的脑子。   一点又一点,小半丝暖流已经探入少年体内了,许芝闭上了眼睛,把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了这丝暖流上,然后她看到暖流附近亮了起来,就像是之前改变喉咙形状的时候一样。   暖流发着微光,她看到了附近是自己的血肉,在暖流下发着淡淡的莹光,看到细细的暖流从自己血肉中离去,她努力地沿着暖流‘看’出去,精神一点一点更加地集中,然后她真的‘看’出去了。   她好像变成了那小半丝暖流,看到了少年脑海中的情形,她看到了少年的脑花,随着呼吸颤动着,看到了细细的血管,纵横交错。   坦白说,这样真的很诡异,许芝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视角来看一个人的脑花,眼前各种东西交织,挤得满满当当,即便发现自己的暖流似乎并不能实质地触碰到这些东西,可许芝还是不敢动,这可是脑子!稍微有点不对,原本好好的人就会变成疯子傻子,她可不敢赌!   她努力地看着,试图从少年的脑子里把控制少年的东西给找出来,结果一无所获。   想了想,她在心中默默道:“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   她的话才落下,一个声音就迫不及待地响起,许芝看去,眼睁睁看着一小团红光从少年的脑花里飘了出来。   许芝:“!”   那团红光很小,落在了她所在的暖流前,变成了一只红色的狐狸,袖珍极了,许芝忍不住说:“是你!”   是她在水塘边见过的那只会修炼的狐狸!   狐狸看着她,神色严肃,说:“你真的……帮人?”   说着冲许芝露出尖尖的犬齿,一副只要许芝说是马上就会扑上来撕咬的样子。   许芝没有回答它的问题,反而在心里默默问:“这个人……满仓伤害过你吗?”   少年人对狐狸紧追不舍,弄伤了狐狸,狐狸艰难逃生,修炼有成后前来复仇。   狐狸说:“没有。”   许芝顿了顿,问:“是不是他以前答应过你什么,但没有实现?”   少年胡乱对着狐狸许愿,本以为是随口说说,却没想到狐狸不是凡狐,有些话说了就要做到。   狐狸:“没有。”   许芝看着它,问:“那是他惹怒你了,你要给惩罚?”   少年伤害了其他狐狸,亦或者说出了什么对狐狸不敬的话,修炼的狐狸听懂了,记恨在心,前来惩戒。   狐狸:“没有。”   许芝再问:“还是说他对你有恩,但他身患重病,你这个样子其实是在帮他?”   狐狸眨眨眼睛,看着许芝,露出茫然之色:“你在……说什么?”   许芝吸了口气,选择直接问:“你为什么要缠着这个人?”   狐狸目露恍然之色,说:“我要他……给我……当差!” [46]第 46 章:你不会说话吗?   当差?   许芝看着身形透明的袖珍小狐狸,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这两个字怎么能从这么个话都说不利索的狐狸口里出来呢?   她问:“当差是什么?”   说不准就是自己理解错了,不是自己想的那两个字。   袖珍狐狸看着她,说:“你有……不抢我的!”   先前这狐狸就说过这样的话,那个时候,它好像还看了眼韩瑛,许芝心念一动,说:“你说我有人当差,不能跟你抢?”   狐狸点头,许芝赶紧说:“我肯定不跟你抢,我就是想知道你要这小子怎么给你……当差?”   狐狸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要给它上香,还要帮它去寻人,听到这里的时候,许芝吓了一跳,以为它还要害人,仔细一问才知道,它要李婆子的外孙去寻生病的人,它好帮人治病。   把这个意思理出来后,看着眼前的狐狸,许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搞了这么大的阵仗,闹得李婆子女儿一大家子人仰马翻,小孩儿也被折腾得奄奄一息,结果就是为了能帮其他人?   不是,你一只狐狸,心心念念想要帮人,这合理吗?   就算修炼有成,想要回报社会,也该是回报你们狐狸的社会吧,跟人有什么关系?   许芝不理解,但袖珍狐狸非常坚定,许芝只好问它:“那你把这事跟这家人说了吗?”   袖珍狐狸点头:“刚……说……要他。”   许芝:“?”   她试探着问:“你的意思是你刚刚说了,就是你说‘要他’的话?”   她着重强调了要他这两个字。   狐狸点头,许芝:“……”   这算哪门子的说了?   就它说这话的样子,弄的人还以为它是要人家少年的命!这谁能听得出来它的真实意图?   许芝吐了口气,心里多少松了松,既然狐狸不打算害死少年,这事就能商量。   她问狐狸:“要是这人给你当差,他的身体会受到影响吗?”   袖珍狐狸一脸的茫然,许芝解释:“就是他会不会生病,寿命会不会受到影响?会不会帮你当几年差就死了?”   狐狸说:“不当差……也会生病,死得早……我不找他当差。”   想了想,它继续说:“有我……他好。”   许芝听懂了,狐狸的意思是少年给它当差才能好好的,应该是没有性命之忧吧。   狐狸又说:“他们不答应!”   说着呲了呲牙,露出凶恶的神情,许芝说:“就你之前那么说,他们还以为你要弄死他们家的孩子,怎么可能会答应?”   她看着狐狸:“既然你是想满仓给你当差做事,你就好好跟他家里人说,正好你也能说话。”   袖珍狐狸:“我说……不好,你帮我……说。”   许芝:“……”   她对狐狸轻言细语道:“这是你的事情,你最清楚,你才能跟他们说明白。”   狐狸说:“它们说……要别的帮忙……说,你帮我……说。”   ta们是谁?   许芝把这个疑问压下,对狐狸道:“真不是我不想帮你,你看现在所有人都在,你醒过来,借用满仓的身体,有什么要求,直接跟他们说了就是。”   “就像你现在跟我说话一样,说慢一点,说仔细一点,他们会认认真真听着的。”   “何必再让我开口呢?”   狐狸盯着她,点点头,许芝松了口气,想起什么问:“对了,这事你问过满仓了吗?给你当差的事情,他愿意吗?”   家里人同意是一方面,更重要的还是得当事人自己愿意。   狐狸点头:“你帮我……他愿意。”   “等等等等!”许芝赶紧问:“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帮你,他愿意?我怎么帮你让他愿意了?”   狐狸:“他不让……我说话,你进来……他睡觉……我说话。”   听到这话,许芝只觉得眼前一黑,她当然不会觉得这个进来是指现在自己这个状态,想到早些时候狐狸见着她只会吼叫,半夜醒来就会说话了,这个‘进来’多半指的就是她先前送入少年体内的那丝暖流了。   她以为自己是在救人,结果反倒是自己害了少年。   许芝看着眼前的袖珍狐狸,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是不是应该弥补错误,把狐狸给赶出去?可这狐狸要怎么赶?她的暖流完全进入少年的脑子?那她也看不到这只狐狸了,暖流说不准又成了帮狐狸害少年的东西。   可除此之外,她也没其他办法了,眼前这个袖珍狐狸是怎么到少年脑子里的?她要是也能这样,直接冲进去跟它打一顿,就算不一定能打得过,打出少年的脑子应该还是能做到的。   可惜,这个方法她也就只能想想,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   许芝吐了口气,对狐狸说:“如果他们还是不同意,你能不能换个愿意的人?”   狐狸摇头:“就要……满仓!”   许芝点点头,好好好,认准少年了是吧。   她没再说什么,将注意力从暖流中收回,意识回到了身体,暖流也回到了丹田。   重新感觉到了四肢的存在,她睁开了眼睛,一只爪子还放在少年的额头上,刚收回来,眼前少年原本紧闭的双眼紧跟着睁开,眨了眨眼睛,微微仰头看看许芝,许芝转身跳下床,跑到了韩瑛身边,被小姑娘抱在了怀里。   扭头看去,少年正直勾勾地看着李婆子等人,张开了嘴巴,说:“我要满仓……给我……当差……”   ……   李婆子女儿家安静了下来,许芝卧在韩玥身边闭着眼睛,小孩儿的呼吸声沉沉的,一听就知道睡得香着呢。   几岁的小孩儿瞌睡是好睡,先前李婆子外孙闹起来的时候,大家都醒了,就她还睡得好好的,洪大娘只好留在房中照看她。   此刻,韩瑛在跟洪大娘说刚才的事情,洪大娘的丈夫站在门口守着,韩瑛问:“大娘,当差是什么呀?”   洪大娘说:“我也不晓得,那孩子身体里的……没说吗?”   韩瑛说:“他一说当差,李婆婆就赶忙应下了。”   洪大娘:“那李婆子肯定知道是什么,没事,他们既然答应了,就没我们什么事了,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就回去。”   韩瑛嗯了一声,洪大娘起身离开了房间,关门声响起,接着脚步声走到了床边,小姑娘上床盖好了被子,还提了个被角搭在了她的身上,拍拍她的背,说:“辛苦你了,睡吧睡吧。”   许芝听着她的呼吸,等到声音越来越沉的时候,她起身给她掖了掖被子,无声地落在地上,爬上房梁,顺着耗子洞到了外头。   坐在房顶上,她听到下头的某间屋子里传来呜呜的哭声,听起来是李婆子女儿的,想想也是,虽说儿子没有了性命之忧,但从此要为一个妖做事,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事,怎么能不哭呢?   看看天,月亮都要看不到了,一个声音突然传入她耳中——   “呦呦——”   许芝扭头看去,一只小兽正站在李婆子女儿家大门口,仰头看着她,对视之后,它转过身朝着外头跑去。   许芝起身,跃下屋顶,跟着追了上去。   ……   月色下,一只大些的小兽在前头跑着,在它后面,一只更小的小兽紧追不舍。   两只小兽直直穿过无人的街道,跑到了城墙下,埋头一钻,一前一后地跑出了城。穿过了一片草丛,在一处小山坡上,前头的小兽突然停下,转过身看向身后,压低了脖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第二只小兽跑了过来,在山坡下停了,慢条斯理地走了上来,第一只小兽喉咙的声音渐渐消失。   脆脆的声音响起:“你……为什么……追我?”   许芝看着眼前的狐狸,没有吭声,她知道这狐狸是什么意思,它从她身上感觉到攻击性了。   她自顾自走到了山坡顶,寻了个光滑的石头,一屁股坐了上去,居高临下看着狐狸。   狐狸的大小跟她那日在水塘边看到的差不多,一身的毛蓬松极了,甚至在浅淡的月色下都泛着光泽,是只把自己养得很好的狐狸。   狐狸看着她歪歪头,转头跑到草丛中,出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个东西,吐在了许芝坐着的石头前,是一颗黑溜溜的球状物,还在地上滚了滚,狐狸说:“你帮我,给你。”   许芝看看狐狸,又看看地上的小黑球,吸了吸鼻子,闻到了一点香气,香味很少却很浓,才一入鼻就勾起了她的食欲,而且这香味很熟悉。   许芝跳下石头,抬起爪子拨了拨小黑球,果然看到了侧面有个小圆洞,丝丝缕缕的香气就是从里头传出来的,这是一颗葡萄。   她看了眼狐狸,虽然并不想要什么谢礼,但一个狐狸给她一个黄鼠狼的谢礼是一颗葡萄,未免也太奇怪了吧,它们中没一个是吃素的啊。   狐狸说:“这个……好吃。”   “很少……我抢到的。”   一颗葡萄而已,能好吃到哪里去?还能让一个狐狸去抢,跟谁抢?天上的鸟儿吗?   她把葡萄一拨,送到了狐狸身前,看着狐狸,狐狸看看葡萄,又看看她,脆脆的声音说:“你不吃?”   许芝点头,狐狸说:“很好吃!”   许芝摇摇头,狐狸看着葡萄,伸出舌头舔了舔嘴筒子,问:“你真的……不吃吗?”   许芝点头,它立刻低头把葡萄吞进了嘴里,许芝甚至没看到它咀嚼,葡萄就被它吞进了肚子。   许芝:“……”   这种吃法,真的尝到葡萄味儿吗?   狐狸抬起头来,一边舔嘴一边问她:“你……为什么……不说话?”   许芝沉默,抬头看看即将不见的月亮,微风吹来,她身上的毛颤动起来,然后听到脆脆的声音问:“你还……不会……说话吗?”   许芝:“……”   她低头看向了狐狸,对上了一双幽亮的狐狸眼,好像很关切地看着她,所以说一只狐狸跟一只黄鼠狼面对面,为什么一定要用人的语言来交流?   这世上难道就没有动物通用语吗? [47]第 47 章:十娘子   耳边各种声音此起彼伏,有人推车经过发出咔咔的声响,有人扯着嗓子喊话,还有人大清早就开始敲敲打打,许芝把头埋入了被子里,果然人越多的地方越吵。   叩叩叩,门被敲响了,门外响起洪大娘的声音:“瑛丫头,起了吗?”   韩瑛的呼吸声一窒,一个翻身起来,说:“大娘,我这就起!”   洪大娘说:“不急不急,慢慢来。”   在别人家里,怎么可能慢慢来?   许芝听到韩瑛手忙脚乱穿衣服发出的动静,还一边喊着:“小妹小妹,起来了!”   睡在她身边的小孩儿动了动,撑着床坐了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睡意朦胧地问:“阿姐,这里是哪里呀?”   看来是睡懵了。   韩瑛说:“我们在外头呢。”   砰砰几步跑到门口,打开了门,另一道脚步声响起,洪大娘走了进来,在床边停下,听起来像是在帮韩玥穿衣裳,没多久,她开口低声说:“我寻思也没我们什么事情了,早点收拾妥当,去跟李婆子说一声,我们就回家去。”   韩瑛的声音立刻响起:“好!”   许芝趴在被子里,还有些困倦,早点回韩家村当然好,她要好好打太极攒暖流,暖流既然可以看到少年脑子里的情形,估计也能看到人的喉咙,那她也就不用跑去乱坟岗找尸体了,可喜可贺。   就算已经不是人了,翻找尸体,甚至还要扒拉开皮肉看看喉咙构造什么的,对她来说还是太考验心理素质了,能不做还是不做的好。   她闭着眼睛,耳朵竖起,等着韩瑛收拾好了叫她入背篓,这时候外头传来脚步声,接着李婆子的声音响起:“洪娘子,韩姑娘,你们起了吗?”   洪大娘说:“我们起了。”   李婆子说:“那行,朝食已经做好了,收拾好就出来吃朝食啊。”   过了会儿,洪大娘带着两个小姑娘出去了,屋子里安静下来,许芝继续睡,这白天要是不见缝插针地补补觉,到了晚上她哪里还能有精神打太极?   只是周围的各种声音不受控制地进入耳中,她听到了李婆子女儿家里人吃饭的动静,李婆子还问:“黄狼呢?特地给它煮了鸡子。”   韩瑛说:“它还在睡觉。”   李婆子:“哦哦哦,昨夜累着它了,等它醒了再吃。”   又听到李婆子的亲家问韩瑛:“韩姑娘,昨夜说是让我们满仓当差,我们也答应了,可这当差是不是要弄个什么章程出来,就像请菩萨回家一样,还得挑挑日子呢。”   韩瑛的声音有些虚,说:“我也不懂这些。”   李婆子亲家说:“怎么不懂?你不是也在给……大仙当差?”   接着赶紧说:“不懂也没事,我们另请人就是。”   洪大娘说:“既然这样,那我们吃完就收拾东西回去了。”   李婆子亲家:“哎呀,不急不急,多待两日,待我们满仓好全了再走吧。”   洪大娘低声解释了起来,许芝听得迷迷糊糊的,声音开始远去,她睡沉了。   等到嘎吱的开门声把她惊醒,她就听洪大娘说:“……你们俩在这里小心些,没事不要出去,我跟李婆子说好了,你们回来的那日她把你们送上牛车,到了镇上,你们可能寻到回来的路?”   韩瑛说:“能,大娘你放心吧,我把路都记住了,就是李婆婆不送我们,我也知道该去哪里坐牛车。”   许芝睁开眼睛看去,什么意思,洪大娘要回去,两个小孩儿继续留在这里?   站在门口的洪大娘拍拍韩瑛的肩膀:“找得到路也不能逞强,你们年岁小,有些人见着你们这样的小孩儿就会起坏心,一定要叫李婆子送你们,知道吗?”   “不要怕麻烦别人,什么事情都比不上你们自己重要。”   说着转头对身后她的丈夫说:“要不今日你一个人回去,我在这里陪着她们。”   洪大娘丈夫还没说话,韩瑛立刻说:“大娘,你放心,我听你的,一定叫李婆婆送我们!”   “你跟叔一起回去吧,家里的鸡还等着你,还有安姐姐就要回来了,要是她回来了,你不在家,她肯定很难过。”   洪大娘叹道:“好好好,那我们就走了,你们两个不要贪耍出门,要好好地回来啊!”   说完,四人都往外头走了,隔了会儿才听到韩瑛和韩玥回来的脚步声,李婆子的声音在她们身边响起:“哎哟,小韩姑娘莫哭了,我女儿夫家已经去另寻人了,说是明日就能到,到时若是没什么事,我就送你们上回清平镇的牛车,不哭了不哭了。”   韩瑛说:“谢谢李婆婆。”   李婆子:“唉,谢什么谢,我谢谢你才是,你来了,那拿住我们满仓的……才肯开口说话,要不是你,我们现在都不知道要做什么,满仓还醒不过来呢。”   “今早你也看到了,我外孙都好好吃饭了,多亏了你!”   “韩姑娘,多留一日不是坏事。”她压低了声音说:“我女婿家有钱,都跟我说了,你多留一日就多给你五十文,也不要你做什么,就是防着万一满仓身体里那位还有什么想说的,你不在了,它就不跟我们说了。”   “我看你对这些事情也不熟,他们再去请的那位说是高县的人,在高县的名气大得很,也是给仙家当差的,你明日也不忙着走,多看看学学,就是有本事,也得比划两下,别人看着才信服啊。”   许芝翻了个身,想着昨晚的事情,韩瑛一直在旁边站着,没什么动作,看着跟其他围观群众没什么区别,的确很难让人信服,要想靠这个挣钱为生,确实得学点东西。   门打开了,她睁眼看去,两个小姑娘走了进来,见到她醒着,韩瑛晃晃手里的东西,说:“小黄狼,你要吃鸡子吗?”   许芝从床上站起了,伸了个懒腰,走到韩瑛跟前,等着小姑娘给她剥壳,剥完一个她吃一个,吃了两个,又喝了些水漱漱口,往床上一躺,继续睡觉。   断断续续睡了不知多久,等她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好像暗了不少,两个小姑娘都不在屋子里,她听了听外头的动静,听到了碗筷磕碰的清脆声响,起身从耗子洞钻出屋子,一股饭菜的香气传来。   循着味儿找到了一间屋子,里头坐了两桌人,两个小姑娘就坐在里头,果然是在吃饭。   没人发现她,她也没打算这时候找进去,转身走到屋墙下,爬上了房顶,一眼就看到了太阳,太阳挂在西面,距离日落还有段时间。   她收回视线,看向了这座小县城,县城房屋的高矮看着差不多,都只有一层,房屋大体还算整齐,一排排的,两排房屋之间就是道路。因为是白天,路上的人不算太少,当然也没有太多,毕竟这小县城的屋舍一眼就能望到头,比她上辈子去过的小镇看着还小,人自然也多不起来。   她吸吸鼻子,闻到了一股香味,顺着香味看去,是一家店铺,竖起耳朵隐约能听到有人声说:“卤肉,五十文一斤……”   许芝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移开视线,在城里看了一圈,连棵行道树都没有,只好跃下房顶跑出院墙,往城外跑,找个泥土松软的地方解决了生理问题,就要往回走,身后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扭头看去,一只狐狸从草丛里探出头来,看着她,歪歪头说:“臭。”   许芝:“……”   狐狸钻了出来,朝许芝走来,说:“我跟你……一起。”   许芝扭头朝着城墙走去,狐狸追了上来,说:“我去……看满仓。”   走到了城墙下,许芝伸出爪子往上一扒拉,顺着粗糙的土墙就爬上了高耸的城墙,转过身往下看,狐狸站在墙根下一副呆呆傻傻的样子,伸出前爪扒了扒墙,结果根本上不来,又去刨地,然而此处没有狗洞。   狐狸仰头看着她,嘤嘤叫了两声,许芝咧开嘴巴,可惜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闭上嘴,在墙头上走了起来,狐狸跟在她身后,没多久就走到了有狗洞的地方,狐狸钻了进来,许芝跃下城墙,避开人往李婆子女儿家去,狐狸跟在她身边,小声说:“好多……人。”   “你……不怕?”   前方的拐角处有脚步声传来,许芝一个转身往不远处的岔路口跑去,狐狸哒哒哒跑上来,喘着气说:“狗……狗。”   果然,身后更重的脚步声传来,直奔它们,应该是狗闻到它们的味儿了。   许芝扫了眼旁边的院墙,是土墙,又看看身边的狐狸,爬上了墙,转身朝着后头跑去,刚拐弯就见到了一条黑白狗,发现了她,狗汪汪大叫起来,许芝半点不怵,就在墙上走着,七拐八绕把狗给甩掉了,这才往李婆子女儿家去。   李婆子女儿家的大门开门,她正准备朝着门走去,一个声音叫住了她,扭头看去,院墙根狐狸冲她甩着尾巴,低声说:“这边……这边!”   许芝朝它走去,跟着它绕了小半圈,看到了墙根下的一个狗洞,狐狸埋头就钻了进去,接着探出头来说:“进来。”   许芝:“……”   她明明能走门,为什么要钻狗洞?   爬上墙头,再跃入院中,狐狸说:“我忘了……你会……爬墙,像……猫。”   许芝看它一眼,狐狸一无所觉,看向院子里头,甩甩尾巴,美滋滋地说:“我有……当差……的了。”   见许芝看它,还说:“你有……不抢……我的。”   许芝吸了口气,告诉自己快点回去修炼,早点攒够暖流,早点改变嗓子,继续这么下去,她非得给憋出病来!   脚下重重一踩,一步步朝着后院去,没走几步,她停了下来,看向前头,耳朵里是李婆子亲家的声音:“这就是缘分啊,合该寻十娘子的,本以为十娘子在高县,让我小儿子去请十娘子,想着明日才能回来,没想到十娘子竟就在我们于德县!真是太巧了!”   李婆子亲家的小儿子说:“可不止,娘,我都坐上牛车走好久了,跟车上的人说起寻十娘子的事情,才知道原来十娘子就在于德县的一个村中,牛车恰恰好经过那个村,我赶忙下车寻了去,又正正好遇到十娘子从那村子里出来!”   李婆子亲家声音热切极了:“真真是老天保佑!”   又说了些有缘分一类的话,李婆子亲家问:“十娘子,能不能去看看我孙儿?”   陌生的女声说:“这是应该的,只是听说此处有位同行,不知在何处,可否请出来一见?”   许芝正要往后院跑去,就听到哗啦啦的声响,李婆子亲家吓了一跳,问:“十娘子,这里头是?”   十娘子说:“这是我供奉的仙家,红将军。”   李婆子亲家:“大仙这样子,可是对我们有什么不满?是不是我们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地方?”   十娘子说:“倒也不是,只是红将军不想见其他仙家。”   “劳烦大姐向此处的同行说一声,仙家不愿相见,十娘子失礼了,还请她勿要介怀。”   李婆子亲家说:“好好好,我就去说!”   许芝慢慢地走到了前院跟后院相连的门边,一股很驳杂的古怪气味传入鼻中,她一时间竟闻不出来是什么。   身边的狐狸打了个喷嚏,小声说:“好……臭。” [48]第 48 章:红将军   天色渐晚,院子里摆上了一张小方桌,身形结实干练的妇人正往桌上香炉里插着香,方桌的两侧各摆着一张椅子,她指了指右边的椅子,说:“事主请坐。”   于是瘦弱苍白的少年被李婆子亲家推过来坐下,他扭头望着李婆子女儿,脸上都是不安。   叫十娘子的妇人则把一个大背篓放在左边的椅子上,背篓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显然里头有个活物,许芝蹲在一堆陶罐中,盯着背篓看了又看,只是这背篓编得实在是太密实了,视线根本进不去。   她吸吸鼻子,能闻到一股混杂的气味,这气味也是怪,闻起来总觉得有些熟悉,可仔细一想又想不起来自己前后两辈子在什么时候闻到过。   关键是十娘子说背篓里的是仙家,应该就是动物了,什么动物会是这种气味?   许芝百思不得其解,越发觉得背篓里的东西神秘。   耳边传来细微的开门声,她扭头看去,看到她们的房间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两个小孩儿正躲在门缝后悄悄地往外看。   许芝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肚子,说起来午饭和晚饭她都还没吃呢,加起来就有四个鸡蛋,多半在韩瑛那里,要是她回到房间,就能一边看热闹,一边让韩瑛给她剥蛋吃。   咕咚,咽咽口水,她看向了自己身边,一只比她大了好几圈的狐狸缩在一个大罐子后,探着脑袋往外看。   这狐狸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城外分明说进城是来寻李婆子外孙的,结果到了李婆子女儿家,不知道是不是见人太多,不仅没有露头,还一直在自己身边打转。   她去哪里它就去哪里,好歹是只会修炼的狐狸,还会害人,做出这副样子干什么?   也因为它,许芝暂时不敢回房,怕狐狸吓到两个小姑娘。   又看了眼狐狸,她在心里腹诽,要不是它,自己哪里用得着像现在这样躲躲藏藏,要看什么爬上房顶大大方方看就是了。   院子里有了新的动静,许芝扭头看去,十娘子站在大背篓边,垂手闭上了眼睛,接着背篓里哗啦啦的响起来,院子里的人都给惊得往后退了又退。   许芝仔细听着这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背篓里上蹿下跳,这东西应该不算太小,至少比她大,听这动静就有些折腾不开的意思。   突然,背篓里的声音戛然而止,站在一边的十娘子蓦地睁开了眼,先是睁得大大的,下一瞬半垂下去,隔着袅袅青烟,看向了坐在桌子对面的满仓,语气是跟之前截然不同的高昂,说:“何方同道在此作祟?”   院子里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的少年神色惊惶,成功从不安变成了恐惧,视线都不敢落在十娘子身上,一个劲儿地去看自己的家人,眼看着都要哭出来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少年突然闭眼,往后一倒,靠在了椅背上,下一瞬睁开眼睛,恐惧不安的神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和凶狠,瞪着十娘子,声音嘶哑地问:“你是……谁?”   这是狐狸?   许芝赶紧扭头看向自己身边,刚刚还在她身边探头探脑的狐狸,此刻已经趴在了地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看看狐狸,再看看少年,许芝心说这是灵魂附体?要想控制别人的身体说话,就暂时顾不上自己的身体,这么搞,不怕在这个过程中,自己的身体受到伤害,再也回不来了?   自己可还在一边呢,这狐狸心这么大?   忍下了伸出爪子扒拉一下狐狸的冲动,她看向院子里,十娘子用高昂的声音说:“我乃高县红将军!你来自何方?来此处作祟是为了何事?”   少年龇龇牙,说:“跟你……无关!”   十娘子:“山野小兽,安敢在我红将军面前放肆!”   说着,她伸手探入桌上的香炉,挑起炉中香灰,洒向少年,少年被蒙了一脸,忍不住咳嗽起来,十娘子说:“我受香火十余载,岂容你这等山野小兽冒犯?我如今好好同你说道,你若是不愿,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香灰散去,少年的咳嗽声止住了,看向十娘子,神情中竟然有了几分惊喜:“你有……香火……十余载?”   十娘子尖声道:“自然,我且问你,你来这家作祟,是为何事?”   “是前世的宿怨、今世的仇怨,还是只为了戏弄他人,无理取闹,亦或者是为了催赶香火?”   少年赶紧说:“催赶……四方……香火,我要……他……当差。”   十娘子颔首:“原来如此。”   她半阖着眼,转头看向李婆子亲家,道:“在你家作祟的仙家并非无理取闹,它是要你家小子为其顶香当差,你们可愿?”   许芝见李婆子的亲家就要点头,李婆子的儿子突然开口说:“大仙——   十娘子打断他的话:“叫我红将军。”   李婆子儿子立刻改口:“红将军,要是我们不愿意……可以吗?”   十娘子冷笑一声:“可以,那就当我白来一趟,我不能处置作祟者,你们好自为之。”   李婆子亲家连忙说:“愿意,红将军,我们愿意!满仓能给仙家当差,是我们满仓的福气!也是我们家的福气!”   十娘子点头:“你知道就好,等闲人并不能顶香当差,你家小子有仙根,就是顶香当差的命,就算今日不当差,日后也有其他仙家找上门来。”   听她这么说,李婆子亲家一家人连声说愿意让孩子当差。   十娘子便又看向少年,问:“你是山野小兽,有了当差的,想要香火也名不正言不顺,若想名正言顺,你得有个入了坛的师父,引你入坛。”   “我当你的师父,你愿不愿意?”   少年连忙点头,说:“我愿……意!”   说着就从椅子上起身,朝着十娘子跪下,重重磕了个头,许芝都听到了李婆子女儿心疼的吸气声。   少年,或者说狐狸抬起头冲十娘子喊道:“师父。”   喊得真心实意,半点都不打颤,差点让人以为它说话利索了。   接着就听它说:“师父,什么……时候……受香火?”   原来只是师父两个字喊得利索而已。   十娘子说:“两日后是个吉利的日子,拜师可在那日举行,之后安炉铺坛,你就可以受香火了。”   说完,她眼睛一闭,浑身抖了抖,再睁开眼睛,神态恢复成了先前的样子,看向了李婆子亲家,问:“方才红将军说了什么?可有什么事情要办?”   说话的声音也跟之前的高昂截然不同,变得温和起来,在场的人都很惊奇,李婆子亲家问:“十娘子,你不知道吗?”   十娘子说:“我当的是糊涂差,有事的时候,红将军会下到我身中,说话办事都由它来,这中间发生的事情我一概不知。”   一干人恍然大悟,赶紧把红将军说的话说了,十娘子说:“要拜师,两天的时间有些紧,不过也能办,就是得把东西备起来了。”   李婆子亲家:“十娘子你说,要什么东西,我们这就去备!”   许芝看向少年,见他闭上了眼睛,看向自己身边,狐狸果然醒了过来,抖了抖一身的毛,虽然脸上都是毛,但许芝竟然从中看出了几分喜悦。   院子里闹哄哄的,狐狸小声说:“你……不当……师父,我有……新师父。”   许芝眨眨眼睛,终于明白了,怪不得这狐狸一直赖着她,昨夜那颗葡萄怕也不是单单为了感谢送她的,估计是这个狐狸的拜师礼,还好自己拒绝了。   要是收了礼不办事,关键还是吃的,都吃到肚子里了,吐都吐不出来,到那时候,狐狸不得跟自己大打一场?   许芝打量着狐狸,心里盘算着真要是动起手来自己有没有胜算。   正想着,就发现狐狸看了她一眼,尖尖的嘴筒子动了动,小声说:“我要送……吃的……师父,不给……你。”   说完转头就跑了,许芝看着它毛茸茸的背影,哑然失笑,好吧,她笑不出来。不过,这狐狸还真是聪明,自己不吃它的葡萄,从昨晚到现在,它什么都没说,看不出半点在意的样子,结果现在有了师父,不需要她了,说话马上就带刺儿了。   还真是有点小心机啊。   看到狐狸从狗洞里钻了出去,许芝起身,大摇大摆地从陶罐堆里走出,走到院子里,此刻天还亮着,院子里的人都见到了她,惊呼起来——   “呀,黄狼……不是,大仙在这里!”   “从哪里出来的?这这这红将军还在呢!”   许芝看了眼大背篓,里头没有一点动静,静悄悄的,看来那个红将军是真不想见她,难道这一行也是同行相厌?   她脚下一拐,往房间去了,房门打开,韩玥迫不及待喊:“小黄狼,快回来呀!”   许芝慢条斯理走了进去,吃鸡蛋喝水,然后擦干净四肢,韩瑛还把她一身的毛都擦了擦,外头的路上都是泥沙,多跑几次,身上的毛多少都会沾上些。   干净后,她趴在床上,等着天黑,听到了李婆子女儿家一直在外头忙碌,要买香烛,李婆子还说要请人弄个塑像,吵吵闹闹,各人声音的丧气倒是去了不少,看这样子,她们明日真能回去了。   等到外头安静下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是一片浓黑了,两个小姑娘已经睡熟,许芝起身下床,从耗子洞跑了出去,先把李婆子女儿家绕着跑一圈,没发现什么不对。   着重看看那个十娘子睡的房间,她没往里头去,就在门边听了听,听到了十娘子均匀的呼吸声,还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呼吸,频率要快一些,估计就是那个大将军了,倒也是均匀的,想来已经睡着了。   这么说,这个大将军不是夜间活动的生物?   也不一定,也可能只是活动时间不在前半夜,甚至有可能因为跟着人,所以作息跟人靠拢了。   只要它不出来就是好事,许芝跑到了前头的小院,这里比起后头的院子小一些,也堆满了陶罐,中间留出了过人的空当,还算宽敞,足够她打太极了。   最重要的是前头没住人,就是后头有人起夜,只要不往前头来,也看不到她。   人立起来,面朝弯月,许芝吸了口气,缓缓抬手,动了起来。   太极这个东西,说到底就是一种武术,跟其他武术一样,一日不打就手生,要是三日不打,那非得多打几遍练练手,才能找到感觉了。   许芝打了两遍,总算是找到了感觉,第三遍打完,看着丹田中的暖流,她有些不满意,这么打下去,还要不知道多少天才能凑齐暖流,要是没啥事,这样也不错,可她现在喉咙卡着难受啊。   虽说不影响呼吸,可每次呼气吸气都能感觉到喉咙里的小肉团,严重影响了她的睡眠质量。   前些日子在韩家的灶台上,就那么几个小时,她的暖流就有了拇指大小,要是能再来一次就好了。   她回想着自己那次的经历,把那次想的事情拿出来再想一次,可已经想明白的东西,这么一想,最后的感悟就直愣愣地出现在脑子里。   就跟做阅读理解,让总结全文中心思想一样,不会的时候,要用各种方法来辅助得出答案,会了懂了明白了,看一眼,答案就出来了,至于之前那些辅助的过程,再去用除了浪费时间之外,就没有其他意义了。   除非再找个能让她有感悟的事情出来。   许芝努力地想了想,片刻后,耳朵微微耷拉,这不是为难她自己么,她向来是个有吃有喝就满足的人,很少去思考些很深刻的问题,这一时半会儿,要她再来进行一次深度思考,怎么可能?   算了算了,她这个俗人,还是老老实实打太极吧。   人立起来,小小的黄鼠狼在月色下又动了起来,打了一遍又一遍,中间休息了几次,渐渐的,天边泛起了白,许芝停了下来,呼了口气,丹田暖流增加了七颗芝麻粒,看起来变化不大,但回到韩家之后,她白天还能用珠子搭配浑元桩修炼,速度还能快一小半。   这么一来,距离她凑齐暖流就又快了不少。   看看天空,原本的黑沉已经开始变浅,天开始亮了,她准备回房,前爪刚落地,后头就传来动静,有什么东西在屋子里动,接着十娘子的声音响起:“红将军,你怎么起这么早?”   “好了,我起来了,知道你要出去。”   许芝眨眨眼睛,轻手轻脚地走到连接两个院子的门边,探出半个脑袋看过去,就看到十娘子的房门被打开了,十娘子打了个哈欠,走了出来,对身后说:“出来吧。”   嗒嗒,极其熟悉的脚步声响起,许芝屏息看去,黑洞洞的屋子里,一只硕大的鸡迈步走了出来!   天色还很暗,可这鸡浑身的毛简直像是在发亮,尤其是脖颈处的羽毛,发深发亮,头上的鸡冠更是饱满极了,随着它走出来,身后还有高高翘起的长长深色尾羽!   许芝睁大了眼睛,好一只油光水滑、结实饱满的大公鸡!   大公鸡的头往她这边一转,一双豆豆眼直直地跟她对上,许芝眨眨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刚出门的大公鸡咯咯两声,转头就跑进了屋中。   十娘子诧异,追上去,一边关门一边问:“红将军,你这是怎么了?”   屋子里响起一道尖细的声音:“黄狼,外头有黄狼!”   许芝走入了后院,看着紧闭的房门,咽了咽口水,打了一晚上太极,她有点饿了。 [49]第 49 章:喉咙   夜深了,无风无月,农家小院中,一道小小的身影走到一扇门前,抬起爪子轻轻一推,门急促地吱一声,一道缝露了出来,身影挤入门中,又是吱的一声,门合上了。   屋中,靠墙的土床上,两道呼吸声交错起伏,身影一步步朝着土床走去,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床上其中一道呼吸声一滞,靠外的凸起小包翻了个身,接着呼吸声又响了起来。   身影走到床下,先是爬上床边小桌,在上头悉悉索索捣鼓了一阵,接着走到桌边,往下一跃,无声地落在床上。它走到了里侧,在另一个更小的凸起小包旁停了下来,一双幽幽发亮的眸子在黑暗中看向了床上熟睡的人。   熟睡的人一无所知,平躺在床上,不知怎么睡的,背都睡在了枕头上,于是头往下滑,脆弱的脖颈就这么暴露在了黑暗中,毫无遮掩,触手可及。   一只爪子抬起,慢慢地落在了细嫩的脖颈上,熟睡的人似有所觉,呼吸声顿了顿,却又沉沉睡了过去。   爪下是温热的皮肉,能感觉到小孩儿脉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还有呼吸带来的收缩起伏,是肺部扩张收缩导致的,往上移动,找到硬硬的喉咙所在,许芝闭上了眼睛,爪子里暖流探入。   从县里回来后已经过去了十日,这十日里遇上了一次月圆,加上她白天加半天的班,此刻丹田的暖流比起洪大娘的大拇指头还要大上一圈,是她打太极以来,暖流最多的时候。   现在又是晚上,是她一天中最精神的时段,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她唯一还需要做的就是搞清楚人喉咙的构造,分辨出跟自己喉咙的差别,暖流有限,尽可能地用最少的暖流改变最少的地方,让自己能说出话来。   暖流入了小孩儿的喉咙中,莹莹的光亮起,她‘看’到了人的喉咙。   从上往下看,最顶部,也就是舌根下方,有个块状的软骨,此刻呈打开状态,软骨下方是一个入口,另一侧也有个口子,分别连接两个管道。   根据她自己的喉咙构造,大约能明白,其中一个是食道,另一个是气管。   只是她喉咙里没有这块大软骨,只有个细细的像针一样的东西,记下这点不同,继续往下看。   这时候,小孩儿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吞咽了一下口水,软骨闭合,将上面这条管道口子盖住,口水进入了另一条管道。   许芝于是明白了,上面的这条是气管,下面的这条是食道,这一点倒是跟她现在的情况一样。   食道当然不用看,她吃东西又没什么困难,所以重点放在了气管上。暖流来到气管顶端,她看到了一个呈v字型的开口,两边是浅色带褶皱的软肉,像是两扇门,一左一右分布在气管入口。   这些日子,许芝把自己的喉咙看了不知道多少次,每一个地方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东西她也有,而且在她发出叫声的时候,一左一右两扇门还会闭合起来,随即颤动,声音就从这里发出了。   这东西,应该就是声带了吧。   再往下看,就是气管内部,是运送气流的地方,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看’着韩玥的喉咙,许芝沉思,看起来的确跟她的有些不同,但差别不是特别大,那么究竟是哪些地方的不同,导致了人能说话,而她不能?   只能一点点的试了,收回暖流,她趴在韩玥身边,首先‘看’向了自己喉咙中分隔气管和食道的软骨,是一根长长的针状物,食物进入的时候,直接被这根针拦下,让其不能进入气管,避免了她被食物呛死噎死的可能。   这么看来,这根针状软骨的用途就是这个了,韩玥喉咙里那块大软骨的作用估计也是这个,跟发声应该没有太大关系,但也不能确定,不过改变这个地方的优先级可以放在后面。   最关键的是声带,她的声带比起韩玥的要小一些薄一些,而且显然韩玥的声带内部肌肉更多,于是暖流覆在上面,将其增宽增厚,还得增加肌肉。   这一处改变后,她睁开眼睛,看了看两个熟睡中的小孩儿,张开嘴巴轻轻叫了一声:“叽——”   声音还是很单一,只不过听起来没有自己之前的叫声那么尖锐了。   看来这点改变还不够,她闭上眼睛,把爪子搭在韩玥脖子上,继续观察。   这一看,她发现了一个很大的不同,韩玥的气管前端位置比较靠近脖子,而她的气管前端部位更高一些,靠近鼻腔末端。   要想变得跟韩玥一样,就得把整个部位都往下挪,这绝对是个大工程,以她现在丹田的暖流来看,肯定是不够的,那就不能妄动了。   像上次一样,随便动了,改不回去,只是让她呼吸没那么舒坦,影响睡眠质量还好,要是改到一半,暖流没了,不能呼吸不能进食,那才是完蛋了。   于是她还是看向了气管前的那块软骨,韩玥的软骨大而短,她的软骨长而细。   虽然她觉得这东西怎么看都跟发声没关系,但她毕竟不专业,也不敢确定,不如试探着改改,反正这变动小,有什么不对再改回去就是了。   试探着把自己的软骨变短,呼吸的气流瞬间进入口腔,许芝怔了怔,这感觉好熟悉。   她想起来了,做人的时候,就算是闭着嘴用鼻子呼吸,气流也会进入口腔后部,可做了黄鼠狼之后,这样的感觉少了,她也没觉得不对,毕竟也不影响她呼吸和进食。   直到现在,她才惊觉,原来还有这样的不同,这对说话会有影响吗?   她睁开眼睛,张开嘴巴,在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发出声音:“呜呃。”   她眼中露出喜色,终于不是叽叽叽了!她忍不住又喊了一声:“呜呃。”   听起来很模糊,换个人在这里根本听不出来她在说什么,可她自己知道,这两个字已经有点许芝的音调了,也就是说她这么改是正确的,至少让她朝着能说话这件事情迈出了一步!   只是为什么说出来的话会这么模糊?   许芝仔细回想自己做人时候说话的细节,想象自己还是上辈子的人,要说话,喉咙里要发出声音,嘴巴要动,还有就是……舌头,对了,舌头也是要动的!   她光顾着跟喉咙死磕,怎么忘记了舌头的重要性?电视里不是常有这样的剧情么,人失去了舌头,就变成了哑巴。   她现在当然有舌头,可她的舌头没有人的舌头灵活。   人的舌头宽大厚实,里头遍布肌肉和神经,能很精准地动起来,控制口腔气流,她现在的舌头薄薄细细的一层,最大的作用就是舔舐。   要想说话,舌头也必须变!   许芝趴在韩玥身边,把爪子放在了她的脸侧,暖流探入她的舌头,这个改变就得精细了,加上气管前端结构的整体下移,不知道要用多少暖流,花多少时间,一点点来吧。   .   日升月落,吹来的风一日比一日凉,韩家村人已经把薄夹袄翻出来穿上了。   一间农家小院里,皮肤黄黑的中年男子把手揣在袖子里,佝着背从屋子里走出来,一个皮肤略白些、脸颊瘦削的妇人走出来,见他这副模样,骂道:“看你什么样子?不知道还以为你是五六十的老头了,现在就把背扛着,我看你年纪大了怎么办?怕不是吃饭都要给你放地上了!”   男子立刻把背直起来,不满道:“瞎说什么呢,我这是冷的,你好好看,我背挺着呢!”   “还不是你,舍不得钱买新棉,这旧夹袄穿着一点都不暖和。”   妇人骂道:“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没本事,挣不到钱,你要是把钱给我,我能不买新棉?你冷,我就不冷?”   “别家妇人到了冬日都有新衣穿,我嫁到你家多少年了,你自己算算,给我买过几件新衣?现在还怪我,韩贵,你没有良心!”   韩贵侧过头,说不出话,这时候外头有人跑了进来,喊着:“娘,娘!”   二人赶紧看去,一个看着七八岁的男童跑了进来,跑得气喘吁吁的,妇人说:“跑什么跑?后面有狗在撵你?”   男童摇头,喘了几口气,咽咽唾沫,说:“娘,爹,我跟你们说,韩瑛韩玥那两丫头又去赶集了,又买了肉回来!”   韩贵说:“你又知道了?”   男童:“我怎么不知道?一看韩瑛背的背篓有多沉我就知道里头有没有肉,刚我还跑到她们院子外闻了闻,就是在炖肉!”   男童说:“娘,我们啥时候也去买些肉回来吃吧,天都凉了,该贴秋膘了!”   韩贵也说:“就是,买斤肉回来尝尝味儿嘛!”   妇人瞪他一眼,看着自己儿子,抿抿唇说:“行吧,下次赶集,我们去买点肉回来吃。”   男童高兴起来:“你说话算话!”   妇人瞪他:“韩金,老娘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男童赶紧跑了,边跑还边说:“娘,今天中午我想吃鸡子,你记得给我煮鸡子吃啊!”   妇人:“滚滚滚!”   低声道:“要吃肉,还要吃鸡子,真是个讨债鬼!”   转头看到自己男人没说话,没好气道:“你琢磨什么呢,还不去鸡圈看看有没有鸡子?”   韩贵啧了一声:“你说呢?你没听到啊,韩瑛韩玥又买肉吃了,你说周三娘都不在了,就两个小孩儿,怎么这日子眼见着还越过越滋润了呢?”   妇人哼了一声,说:“有什么奇怪的,没听村人说么,人家韩瑛学到了周三娘的本事,先前还去了富家干活,挣了好些钱,比你这个做叔叔的可能干多了!”   韩贵不乐意了:“你说什么呢?有你这么比的吗?拿我跟个小丫头比!”   妇人:“那怎么了?你还没人家小丫头能干呢!”   韩贵:“我还不能干?地里的活我总是要做的吧,我大哥韩富当初在家里的时候可是啥都不干,你跟着我就偷着乐吧!”   妇人一脸嫌弃:“我呸!”   “好的不比,比差的,你可真有出息!”   韩贵说:“你说我那大哥还回不回来?”   妇人说:“他是你哥,你都不知道,我咋知道?”   韩贵嘀咕道:“都出去这么久了,眼看要过冬都没回来,我估计他是死在外头了,怕是回不来了。”   妇人说:“说不准人家是攀上高枝儿了。”   韩贵立马说:“哪儿有这么多高枝儿?”   “他肯定是死在外头了!”   妇人给他一个白眼:“还不去看有没有鸡子,你儿子要吃!”   韩贵跑到了鸡圈里,捡了几个鸡子回来,妇人又唤他:“去唤韩金回来吃饭。”   韩贵也就揣着手佝着背出门,刚走出院门,想到什么,把背给挺了起来,一阵风吹来,他吸了口气,脚下跺了跺,没好气喊道:“韩金,韩金,你小子哪儿去了?回家吃饭了!”   旁边院子里有人给他指路,他顺着走过去,没多久,果然见自己儿子撅着个屁股趴在韩富家那个破门前,身边还跟着好几个村中的小娃。   他走过去抬起脚踹了自己儿子一屁股,看着儿子一头撞在门板上,发出响亮的声音,旁边的小孩儿们都跑了,他放柔了声音,赶紧问:“呀,没事吧?”   韩金扭过头来,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爹,控诉道:“有事,疼!”   韩贵说:“那也不能怪我,谁让你搁这儿撅屁股趴着,不就是想让人踹一脚吗?”   韩金瞪着他,气得说不出话,只好说:“我要跟我娘说!”   韩富赶紧拉出他:“行了行了,屁大点事都要找你娘,你在这儿干嘛呢?”   韩金一手捂着头,眼睛里还包着泪水,吸吸鼻子说:“闻味儿。”   韩富吸了吸鼻子,唔了一声:“还真有肉味儿啊。”   说着咽咽口水,感叹:“这两个小丫头的日子过得是真不赖。”   韩金说:“我也要吃肉!她们没爹没娘都有肉吃,我有爹有娘,还没有肉吃!”   说着哇一声就哭了出来,韩富赶紧说:“哭什么哭?莫要哭了!不是说好了么,下次赶集就给你买肉吃。”   韩金:“可是下次赶集还要好久!”   “我现在就想吃肉!”   院子里,卧房中,许芝趴在床上,不耐烦地抖了抖耳朵,吵死了,这个叫韩金的小屁孩儿这些日子天天往这边跑,一会儿跟在韩瑛屁股后面姐姐姐姐地叫,一会儿又喊韩玥跟他一起出去玩,为的就是想从两个小姑娘手里弄点吃的。   门外传来了打小孩儿的声音,小屁孩儿哭得更大声了,许芝啧了一声,听到韩瑛韩玥跑了出去,那个叫韩贵的男人臭不要脸地说:“瑛丫头,你看你弟弟馋成什么样了?你就端碗肉出来给他吃吧。”   韩瑛说:“二叔,我有肉,我不想给你。”   韩贵说:“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弟弟哭成这样你能忍心?”   小姑娘一字一句说:“先前小妹病得那么重,你也忍心没借我钱。”   韩贵:“二叔……二叔那是没钱。”   小姑娘:“那我也没肉吃。”   韩贵:“分明就有,我都闻到肉香了!”   小姑娘说:“那是别人家的,我家没有。”   韩贵:“你小小年纪,怎么睁着眼睛说瞎话呢!”   洪大娘的声音响起:“韩贵,这不是跟你学的么。”   外头的哭声更大了,许芝笑了。   鼻端的肉香越来越浓,快到饭点了,她站起来,清清嗓子,发出咳咳的声音,听起来跟小孩儿的咳嗽声没什么区别。   走出房门,踏入院子里,两个小姑娘正好关门,转身看到她,韩玥跑了过来,把她抱起来,说:“小黄狼,你醒啦!”   韩瑛走过来,摸摸她尾巴,拽下来一手的毛,说:“小黄狼,你怎么了,这几日身上都在掉毛。”   许芝抬起爪子把她手上的毛拍掉,少见多怪,她这是换毛了,没见到她尾巴尖新生出来的毛更加茂密,颜色更浅么。   人,到了冬天要穿棉衣,她当然也要换一身更抗寒的皮草。   到了厨房,韩瑛把炖肉舀到了她的碗里,等到肉凉了些,许芝低头慢慢地吃了起来,等到两个小姑娘都吃完了,她碗里还剩下大半,韩玥蹲在她身边,托着下巴问:“小黄狼,你怎么了?这几日吃东西怎么越来越慢了?”   许芝没搭理她,能不慢么,她现在的喉咙位置整体下移,能阻隔气管跟食道的软骨变短,直接导致她现在吃东西的时候很容易让食物进入气管中,简而言之,不慢一点,她就会被呛到!   怪不得动物不能说话呢,原来想要说话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要命还是要说话,毫无疑问群体会选择前者,毕竟会说话的个体根本就活不下来,也留不下后代。   只是她有些疑惑,白蛇会说话,狐狸会说话,那只鸡也会说话,它们也遇到这样的问题了吗?   以及,狐狸拜那只鸡当师父,它们互相知道对方真实身份吗?   说起来,狐狸应该也是要吃鸡的吧。   可惜,两月前在李婆子女儿家的时候离开得太早,没能看到狐狸拜鸡当师父的场面。   把肉吃完了,许芝把嘴巴浸入水碗中漱漱口,舔了舔嘴巴,感受着又一颗牙齿的松动,上次松动的门牙已经掉了,新牙都长了出来。   她走到门口,舔舔自己还没换的牙,表面涩涩的,是牙垢。   说起来,黄鼠狼有换牙期,这点倒是跟人一样,她记得狼妈好像缺了一颗牙齿,一直没能长出来,也就是说,黄鼠狼其实跟人一样,换一次牙后,新生的牙齿就会跟着自己一辈子。   跟着狼妈的时候,可能是吃生肉的缘故,需要充分咀嚼,生肉又很粗糙,所以那时没什么牙垢,现在跟着两个小姑娘吃熟食,精细化饮食后,牙垢反倒生了出来。   得给自己搞个牙刷了,不然过个几年,满嘴龋齿,这里又没有能安假牙的,她怕是只能活活饿死了。   她看看天色,时间还早,可以再睡会儿,等到天黑去镇上,看能不能用钱买支牙刷回来。   她那么多钱可都还没用呢。   正要往外走,韩瑛叫住了她,“小黄狼,你来看看,哪个颜色更好看?”   许芝扭头看去,见她手里拿着两块布,一块颜色深一些,一块颜色浅一些,毫无疑问,她抬起爪子点了点颜色浅的那块,小姑娘家家的,还是穿点浅色的活泼些。 [50]第 50 章:韩富   许芝想得很好,到了晚上,去镇上卖杂货的铺子,她记得那家的老板是个身强体壮的小伙子,稍微吓一吓应该没什么问题,只要寻个空子,问了牙刷价钱,把钱放在店里,她再叼着牙刷离开,就是一次成功的购物。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天还没黑,韩家就来了事。   彼时正值午后,吃过午饭的她趴在床上睡得正香,这些时候的韩家村也是白日里难得的安静,那些吵吵闹闹的小孩儿们都各自回家午睡了。   本该是个睡觉的好时候,结果没睡多久,韩家村就热闹了起来。先是狗吠,这不稀奇,反正只要有生人打村外的路上过,狗怎么都要叫上几声。   而韩家村离清平镇不远,村外的路上总是有其他村的人经过。   稀奇的是没多久村里的人也大呼小叫起来,狗反倒是不叫了,许芝迷迷糊糊地想这是个什么情况,抖了抖耳朵,听了些只言片语,也没听明白,直到听到有人喊:“快去喊韩瑛两姐妹,她们爹回来了!”   许芝瞬间清醒,睁开眼睛翻身从床上站起来,看看身边,姐妹二人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再听听外头的动静,远处有人说:“还真是韩富回来了!”   有人扯着嗓子:“韩富,这几月你哪儿去了?你家的地都荒了!”   还有人说:“韩富,你这大包小包的,都是些什么啊?看你这样是在外头发达了啊,身上的衣裳可是绸缎的?给我摸摸看!”   一个陌生的男声说:“去去去,韩五,你手那么糙,可别把衣裳给我摸坏了!”   接着近处院门被拍响,洪大娘喊着:“瑛丫头,玥丫头,快出来,听人说你们爹回来了!”   许芝惊奇,还真是两个小孩儿的懒鬼爹回来了?   看向两个呼呼大睡的小孩儿,她走过去先把韩瑛推醒,又去推韩玥,见两个小姑娘睡眼朦胧地坐起来,听到了外头洪大娘的喊声,韩瑛翻身就下了床,胡乱穿上鞋子开门跑了出去。   许芝留在屋子里,看着韩玥垂着脑袋继续打瞌睡。   没多久,韩瑛又跑了回来,说:“小妹,起来了,爹回来了。”   她刚给韩玥穿上衣鞋,嘈杂的人声已经到了外头,有人走进了院子,先前那个陌生的男声喊着:“瑛儿,玥儿,快出来,我回来了!”   有人跟着喊:“瑛丫头,快带你妹妹出来呀,你们爹回来了!”   许芝跟在两个小姑娘身边,走出房门,一眼就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院子里,他手里提着不少东西,身形瘦削高挑,一身的衣裳看起来的确不便宜,在日光下还隐有光泽跃动,不是普通的布料。   再看脸,生得白白净净,跟站在院门外的韩家村人截然不同,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一双桃花眼正看着韩瑛韩玥两姐妹,笑着说:“瑛儿,玥儿,阿爹回来了。”   这一笑,他的眼尾就炸开了花,不得不说,他是许芝这辈子到目前为止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连在富家的那个孙道长都跟眼前的男人没得比。   至于上辈子,那肯定是不能算的,上辈子网上的帅哥太多了,她都看花了眼。   与此同时,还一股子香气从男人身上飘过来,熏得许芝想要往后退。   身边的两个小姑娘停了下来,许芝也赶紧跟着停下,听到韩瑛硬邦邦地问:“你不是走了吗?回来做什么?”   韩富柔声说:“爹先前是走了,那是出去挣钱了,现在爹有了钱,回来带你们去过好日子。”   韩瑛还没说话,院门外就有村人说:“韩富,你去外头做了啥?这才几个月啊,咋就这么发达了?说出来让我们开开眼啊!”   韩富转身说:“也没什么,不过是遇到个大家小姐,家里没个兄弟,要我去她家顶门立户。”   就有人笑话:“哈哈哈,原来是去做倒插门了!”   韩富哼了一声,“你们晓得个屁,那田家家大业大,光是宅子就比富家的还大,我去了就是一家之主,他们家自己说的,一应家财都随便我拿。”   说着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说:“看看,这可是素缎做的衣裳,二两银子一匹呢。”   韩家村人啧啧称奇,有人说:“娘诶,我们做衣裳的粗布只要一百五十文,就是细棉布也才三百文,二两银的料子做成衣裳,穿着啥滋味啊?”   有人嗤笑:“不就是件衣裳,穿了还能成仙不成?”   有人问:“韩富,你个倒插门,能让你顶门立户?人家中没有老太爷?”   韩富说:“老太爷头发都白完了。”   “呀,头发都白完了,那大家小姐怕不是都能做你娘了!”   门外的村人哄笑起来,韩富赶紧说:“去去去,田小姐是老太爷最小的女儿,也就比我大一岁,你们晓得个啥!”   他把手里的东西都放在了地上,走到院门口,把住门说:“成了成了,让我先跟家里的姑娘说说话。”   门外有人说:“韩富,你发达了不请我们喝酒吗?”   韩富说:“在这里请有什么意思?等我回了田家,请大家伙去田家喝酒吃肉!”   有好事的喊:“好,我们等着呢,你可别忘了!”   韩富摆手:“忘不了,你们放心。”   说着把院门给关上,转身看向了两个姑娘,视线在许芝身上扫过,拧了拧眉,说:“家里怎么多了只黄狼?”   韩玥赶紧拦在许芝身前,说:“小黄狼是我们捡回来的!”   韩富啧了一声:“跟你们娘一个样,自己都养不活,还尽想着捡东西回来养。”   又大度地挥手说:“成了,养就养吧,你们爹我现在有的是钱,莫说是黄狼,就是养上几条狗也不在话下。”   许芝站在一边,虽然第一次见这个韩富,可这穷人乍富、小人得志的样子真的是太典了,都没眼看,白瞎了一副好相貌。   身边的韩瑛躬身把她抱了起来,许芝看不到她的脸,只听到她的心脏怦怦跳动,比起平时快了不少,接着听到她说:“我们才不要你的臭钱!”   “我们自己能挣钱!”   “你不是嫌弃我们俩,跑了吗?你还回来做什么?!”   余光中韩玥的小手抱住了她姐姐的手臂,许芝扭头看去,见到小女童睁大眼睛瞪着对面的男人。   韩富叹了口气,朝着两个小姑娘走过来,抬手想要摸摸韩瑛的脑袋,结果正对上许芝幽幽的眼神,于是手一转,改去摸韩玥,韩瑛拉着韩玥往后退,避开了他的手,说:“不准你碰小妹!”   韩富又叹了口气,说:“瑛儿,我知道你恨我当时跑了,可你也知道你爹我干不来地里的活,家里什么事情都是你娘在干,你娘没了,我再留在家里,我们父女三人只有饿死的份儿啊。”   “家里那点粮食,吃一天少一天,我胃口还大,早点走,你们还能多吃几日呢。”   韩瑛:“你别想骗我,你走的时候把娘挣的钱全都拿走了!”   她的声音都带着恨:“你知不知道,先前小妹病得差点死了,就是因为你把钱全拿走了,我都没钱给小妹请郎中买药!”   “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韩富担忧地看向韩玥,“玥儿打小身体就好,怎么会突然病了,现在好了吗?还要不要再去买些药?”   说着又想摸韩玥的脑袋,韩瑛拉着韩玥再次避开,说:“不稀得你的钱!小妹已经好全了!”   随着韩富的动作,浓香再次扑面,许芝没忍住打了个喷嚏,韩瑛问:“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韩富立刻把腰间挂着的荷包拿起来,说:“是香囊的香气。”   “这里头全是香料,瑛儿你不晓得,这有钱人都是要戴香囊的,还有我这一身衣裳,可是用香炉熏了好久的香。”   说着埋头闻闻自己的衣裳,说:“你们闻闻看,可香了。”   他又靠近了些,许芝受不了了,从韩瑛怀里跳下来,跑到了房顶上去趴着,这才觉得自己的鼻子得救了。   看着院子里正让韩玥闻他衣裳的韩富,心有余悸,她还没见过谁把熏香用到这种程度,跟以前学校里的那些外教有得一拼了。   院子里韩玥小声说:“阿姐,真的好香哦。”   韩瑛别过头,说:“我才不闻。”   拉着韩玥绕到一边,恨恨地看着韩富,韩富说:“瑛儿,是爹对不起你们,这些日子让你们受苦了。”   “你也才这么大点,这段时间还要照顾妹妹,肯定特别不容易,都怪爹,是爹没本事,没你们娘能干,不能顾好你们。”   “爹也没法子,不出去,我们都没活路啊。”   “你看,爹刚在田家站稳脚跟,马上就回来接你们,就是想让你们跟爹一起去过好日子。”   他言辞恳切:“田家是大户人家,爹现在是他们家当家的,你们去了就是田家的小姐!”   “以后你们什么活儿都不用干了,不用去山上扯草药,不用洗衣造饭,什么事情都有下人做,能穿好料子做的衣裳,日日能吃肉,等到年岁大了,还能嫁到一样大户人家,一辈子都过这种不愁吃不愁喝的好日子呢!”   说着,转身拿起地上的一个小包袱,说:“爹还给你们带了衣裳回来,也是用素缎做的,可好看了!”   一边说话,一边把包袱打开,露出了里头的衣衫,光看料子,的确跟他身上衣服料子一样,隐有光泽,只是颜色不同,看起来更浅,上面有些花纹。   韩富说:“瑛儿,你小时候不就最喜欢好看的衣裳么,一起去镇上、县里的时候,总是要拉着你娘去看成衣铺的那些好衣裳。”   “以前爹没本事,买不起,现在爹给你买回来了,等到了田家,爹还要给你们更好的,这素缎的衣裳在田家都是寻常的了。”   说着把衣服送到了韩瑛面前,韩瑛伸手把衣服打到了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恨声道:“呸,我们才不稀罕!”   “我现在已经不喜欢那些衣裳了!”   “我就穿阿娘给我做的衣裳,我们是阿娘的女儿,才不是什么田家的小姐!你要过好日子,过你的去,别来管我们!”   说完,拉着韩玥进了卧房,把门砰地关上,韩富走到门口拍拍门,说:“瑛儿,你们不喜欢衣服,爹还带了好吃的回来,有点心,可香了!”   “你们姐妹不是最喜欢吃镇上的点心了么。”   屋子里韩瑛带着哭腔道:“你走,我们才不吃你的东西!”   韩富说:“瑛儿,爹是真心的,之前的事爹跟你们道歉,是爹不对。”   “你也大了,懂事了,该知道什么才是好的,你好好想想,爹等你们啊。”   许芝看着韩富走到了院子里,四处转了一圈,在厨房和另一间卧房门口站了站,脸上都是嫌弃,挥挥袖子就又走到了院子里。   她松了口气,不进厨房好啊,她放在厨房的几百文就是安全的。   韩富拿起了一个他带回来的包袱,解开,里头是一个个的油纸包,还提了两坛子酒,他冲屋子里说:“瑛儿,爹先出去了,得去村长家中送送礼,这些日子爹不在家中,多亏了他们照看你们。”   “这些东西,爹先放在院子里,你们出来看着,可别被狗给叼走了。”   说完就提着东西出去了,正好遇到了在附近打转的村人,几个人一边聊着一边走远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这个韩富今日就是富贵还乡,锦衣日行来了。   她听着下头屋中的动静,听到了韩瑛的抽泣声,小姑娘恨恨地说:“凭什么他说跑就跑,说回来就回来?”   “阿娘才走了几个月,他就想着另外寻人了,他心里根本没有阿娘!”   “那些脏东西,我们一个都不要!”   小姑娘的抽泣声大了些,说:“小妹,我们不跟他走,要过好日子,他过他的,我们过我们的,反正我们现在已经能养得起我们自己了!”   韩玥小声说:“好,我们不跟他走,阿姐不要哭了!”   说着说着,小女童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看到阿姐哭,小妹也想哭了。”   于是身下的屋中第二道哭声也响了起来。   许芝叹了口气,看向外头,韩富还真去了村长家,一路上喊着人,等他到村长家的时候,已经有不少村人围上去了。远远看去,村长家的院子里人满为患,韩富就站在最中间,把几个油纸包和两坛酒递给村长,还留了油纸包在手里,递给旁边的一个妇人,让其分给大家伙。   应该是吃的,于是各家的小孩儿围了上来,叽叽喳喳,看起来热闹非凡。   虽看不清韩富的表情,可他声音高昂,甚至能传到这边来,大约就能知道他现在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了。   余光中,有两个身影朝这边走来,许芝看去,是韩贵跟他妻子,黑黄的男人被他妻子拽着不情不愿地往这边走,他妻子说:“你磨蹭什么?走快点啊,那是你亲哥,他发达了,你寻他不应该么?”   韩贵说:“我跟他关系又不好,晓得他发达了就去寻他,我还有面子吗?”   韩贵妻子说:“你的面子能拿到集市上去卖吗?能卖多少钱?你去卖给我看看。”   韩贵不说话,韩贵妻子:“就守着你那没人要的面子,穷就有面子了?家里没钱,孩子连肉都吃不起,就有面子了?”   “再说了,我们就是去问问看,他要是真发达了,说些好话就能换来好处,为啥不说?”   韩贵嘀咕道:“就是个倒插门,什么发达了?”   韩贵妻子:“有本事你也去找个大户人家做倒插门啊,你去人家就要你啊?”   韩贵说:“韩富那么懒,都有人要,我咋没人要?”   韩贵妻子:“你也不舀瓢水看看你的脸,说是亲兄弟,一个爹娘生出来的,谁见了能信?”   韩贵:“那是他不干活,你要是让我几个月不下地,我也能那么白净。”   “你想得美!”韩贵妻子,“你就是白净了,也没人好看,你这大鼻子小眼睛的,也就我不嫌弃你。”   说着走到韩家,伸手拍门,被韩富虚掩的院门吱呀打开,看看院子里,又看看紧闭的房门,她喊着:“大哥,大哥在家吗?”   没人回答她,她的视线落在了院中地面的一堆东西上,想要进来,抬头看到了趴在屋顶的许芝,许芝赶紧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把头仰起来看天,可惜余光中韩贵妻子还是把脚收了回去,转头对韩贵说:“没人,肯定是去别家了,你看你,磨磨蹭蹭,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韩贵扭头说:“你没听到啊,村长家那么热闹,多半就是在村长家里。”   他酸溜溜地说:“好不容易能显摆了,他这次肯定要显摆个够。”   夫妻二人走了,洪大娘走了过来,站在院门外喊:“瑛丫头,瑛丫头。”   房门打开,两个小姑娘眼睛红红的走出来,韩瑛带着鼻音喊:“大娘。”   洪大娘走进来,说:“先把脸擦擦吧,天冷了,风一吹,脸就皲了。”   帮着两个小姑娘擦了脸,她说:“你爹回来,看着是发达了,但外头的事情大娘我也不懂,不管他好不好,你们姐妹俩前些日子挣的那些钱可得藏好了,不能再被你爹发现,眼看就要过冬了,手里没钱可不成。”   韩瑛点头:“好。”   听了洪大娘的话,两个小姑娘跑回卧房,从床底的洞里把装钱的荷包掏出来,在家里四处寻着能藏银子的地方。   韩玥把床铺掀起来,说:“阿姐,放在这里。”   韩瑛摇头:“不成,他伸手一掀就能看到。”   韩瑛低头四处寻着,许芝从门外进来,走到她跟前,韩瑛说:“小黄狼,让让我,我找地方藏银子呢。”   许芝起身,爬上她的腿,从她手里把荷包叼走,小跑到梁柱边,顺着梁柱爬上房梁,把荷包藏在了房梁尽头的耗子洞里,跟她的十二两银子放在一处。   再从房梁上下来,韩瑛惊喜:“小黄狼,你把荷包藏好么?”   她踮着脚往上看,说:“太好了,那么高,就是他看得到,也拿不到!”   把许芝抱了起来,“小黄狼,你可真能干!”   许芝忍不住看向厨房的方向,大头的钱藏好了,她的几百文怎么办,顶上的耗子洞可藏不下这么多钱,她也一时半会儿运不走……   看了看韩瑛,如果告诉两个小姑娘,钱就可以在短时间转移,但她要告诉她们吗?   或者说,她要在她们面前口吐人言吗?   趴在院子里,韩玥拿着梳子在给她梳毛,一下又一下,大团大团的毛被梳了下来,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耳中听到远处村长家吵闹的声音,韩富还在那里滔滔不绝,她看了眼坐在一边的韩瑛,收回视线,抬头看看天。   两个小姑娘对她包容度很高,她拿药回来,吃熟食,让李婆子外孙体内狐狸开口说话,甚至这些日子表现出能完全听懂她们的话,并给出反应,两个小姑娘似乎都没有觉得很惊奇。   那她要当着她们的面说话吗?   能听懂人话的动物还是有的,上辈子她就在网上看到过,当时也觉得它很聪明,但如果那只动物口吐人言的话,许芝心想自己怕是也要把它当妖怪了。   只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有妖怪的,白蛇精魂说话的时候,韩瑛也在场,自己开口说话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许芝看向韩瑛,嘴里的舌头动了动,气涌到了喉咙,就要脱口而出,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韩瑛看着她,眼眶颜色微深,问:“小黄狼,怎么了?”   伸手摸摸许芝的脑袋,许芝蹭蹭她,耳边传来脚步声,扭头看去,是韩金那个小屁孩儿,小屁孩儿得意地说:“韩瑛韩玥,我娘叫你们晚上去我家吃饭。”   韩玥说:“我们才不去你家,我们有饭吃!”   韩金:“是你爹说的,他买了肉回来,拿到我家去煮!”   “我我我是来拿肉的!”   说着,他看看地上的一堆东西,想要进来又不敢,嘴上说:“我进来了啊,是大伯让我来的,你们不许打我啊!”   韩玥就要说话,韩瑛拉住了他,说:“那堆东西随便你拿,只要你能拿得动,全部拿走。”   韩金惊喜:“真的吗?”   韩瑛:“真的,快拿吧你!”   “再废话,我一样都不让你拿了!”   韩金赶紧闭嘴,像个火箭一样飞快地蹿进来,也不管什么是什么,胡乱地提了好几个包袱,小心翼翼地看看韩瑛的脸色,见她真没阻拦,抱着东西就跑了,还喊着:“晚上记得来我家吃肉!” [51]第 51 章:阿娘送你来的   天黑了,韩家村安静下来,不远处,一盏灯笼摇摇晃晃,照亮了其后的三人,一小两大,小孩儿提着灯笼,慢吞吞地走着,在他身后两个成人相互搀扶,走得东倒西歪。   走到了一处小院前,其中一个男人说:“韩金,去喊人开门。”   韩金摇摇头,手里的灯笼也跟着晃了晃,说:“我不,要喊你喊。”   韩贵:“你这臭小子,你爹的话都不听了?!”   被他扶着的人踉跄着走到门边,说:“我来。”   抬手拍在门上,整个人都跟着趴了上去,嘴里含糊不清喊着:“开门,瑛儿,开门,是我,阿爹回来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声响都没有,韩贵跟着走过来,重重拍门:“韩瑛,你爹回来了,快来开门,他喝醉了!”   门内还是没有动静,站在一边的韩金说:“我都跟你们说了,我送菜来的时候,韩瑛就说不让大伯进门,你们还不相信。”   韩贵继续拍门,大声喊:“韩瑛,快开门!莫要装睡,这屋宅是你爹的,不让你爹进门,你可是想翻天了?”   韩富趴在门上,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整个人无力地往下滑,韩贵赶忙上前扶住他,就要抬脚踹门,粗大的门缝里一双幽绿的眼睛亮起,把他吓了一跳,惊道:“什么东西?”   韩金也看到了,说:“黄狼,是韩瑛她们养的那只黄狼!”   咵咵的声音响起,有东西顺着门在往上爬,父子二人不禁抬头看去,正对上一双幽亮的眸子,韩贵忍不住往后退了退,嘴上说:“小小黄狼,还没一只猫儿大,也想吓人!”   韩金提着灯笼躲在他身后,小声说:“爹,娘说它邪门得紧,我们家的猫都绕着它走,不是一般的黄狼。”   韩贵咽咽唾沫,低声问:“当……当真?”   韩金嗯了一声:“我亲眼见到的!”   韩贵又退了退,说:“走,我们走!”   韩金问:“那大伯呢?”   韩贵肩膀一抖就想把人摔在地上,想到什么,伸出手把往下滑的人扶住,说:“先弄回咱们家吧。”   两大一小离开了,许芝站在院门顶端看着灯笼摇摇晃晃远去,收回视线,她回到了卧房,床上的呼吸声清浅,两个小孩儿根本没睡着。   她把爪子擦干净,爬上床,往枕边一坐,没多久,一只小手伸过来摸了摸她,韩瑛的声音瓮瓮的:“谢谢你,小黄狼。”   黑暗中,韩玥小声问:“阿姐,阿爹会生气吗?”   韩瑛立刻说:“气就气,最好气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才好!”   韩玥没有说话,韩瑛说:“小妹,你要记得,他对我们不好,我们不要这样的阿爹!”   韩玥:“可他就是我们的阿爹啊。”   屋子里沉默下来,好一会儿之后韩瑛才说:“我们不认他。”   韩玥已经呼呼睡着了,许芝趴在枕边,看看两个小姑娘,这事不好搞啊。   大人跟小孩儿,父亲跟女儿,说话管用的从来不是后者。   到了第二天,韩富从韩贵家回来,照样被关在门外,隔着一道门对韩瑛说尽了软话,路过的村人听了都忍不住劝韩瑛开门,韩瑛大声说:“不开!”   门外的村人于是对韩富说:“这丫头脾气可真怪,关着门不让自己爹进屋,就是说破了天,世上也没这样的道理!”   韩富摇头叹道:“也怪我,当时她们娘才走没多久,我就出去了,让她们伤心了。”   村人就说:“你性子可真好,要换做我,家里的丫头这般,先收拾一顿再说。”   韩富赶紧说:“又不是小子,怎么能动手?可不能打。”   又劝村人离开,说:“我把她们气到了,就在门口多站站,等她们气消了,就会开门让我进了。”   许芝在房顶上看着,这人居然还真在韩家外头定住了,当然不是站的,席地而坐,靠着院墙打瞌睡。   没多久,远处有人朝这边走来,好几个人,最中间那个走起路来大步流星,气势汹汹,是韩家村村长。   许芝赶紧跃下房顶,跑到院门前,爬上去把门闩抽出,再落到地上,伸出爪子在下头的耗子洞里一勾,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了。   身后屋中脚步声响起,听到动静的韩瑛出来了,许芝走到她身边,爬到她肩头趴着,听听外头的动静,村长一行人走近了,先是问韩富:“韩富,你怎么在这里睡?”   韩富说:“叔,你怎么来了?嗨,我就是在这里眯会儿。”   细微的声音传来,应该是他撑着墙站了起来。   村长说:“我都晓得了,这个韩瑛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哪里有把自己亲爹关在门外的道理?”   说着就走到了院门前,隔着开了小半的门,许芝见到他脸上的神情一下子顿住了,旁边有人说:“门开了,门是开着的!”   “看,韩瑛就站在院子里呢,韩富,你家丫头肯定是原谅你了。”   紧跟着,韩富就走到了院门前,喜道:“还真开门了!”   伸手把院门推开,见到韩瑛,道:“瑛儿。”   韩瑛不为所动,于是他又对一旁的韩玥喊:“玥儿,到爹这里来!”   韩玥看看自己阿姐,往自己阿姐身边靠了靠,韩富也不在意,说:“肯给爹开门就成。”   说着就抬脚迈入了院中,许芝感觉到身下的韩瑛浑身瞬间绷紧,就要往前动,她伸出爪子摁在了小姑娘的脖子上,用气声在她耳边道:“不要动,不要说话。”   韩瑛扭过头惊奇地看着她,许芝抬起爪子把她的脸推了过去,门外响起村长的声音:“这就对了,把自己爹关在门外像什么话?我们韩家村可没有这样不孝的人!”   洪大娘的声音响起:“哪里有不孝的?就是小姑娘被当爹的丢在家里几个月,没钱没粮,还要照顾妹妹,妹妹得了风寒,险些活不成,心里有些气罢了。”   有村人说:“也是该气的,韩富这事做得也不对!”   韩富站在院子里,连连称是,“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她们姐妹俩。”   有村人说:“韩富,可不能再干这样的事情了,韩瑛才多大啊,这些日子她一个小孩儿要养两个人,天一晴就带着妹妹往外头去寻摸草药,我们可都是看在眼里的,要不是跟她娘学了些本事傍身,你这次回来哪里还能见到这两个孩子。”   韩富说:“是,我在外头心里也一直念着她们,对她们有亏欠,这次回来就是想要带她们跟我一起去田家,让她们去过过好日子。”   村人道:“那可是好事啊!”   洪大娘:“你都是倒插门的,人家能让你养两个韩家的丫头?”   韩富说:“洪大嫂,你这话说的,我去了田家是顶门立户的,田家还能不听我的?再说了,我这是两个姑娘,又不是两个儿子,田家有什么不乐意的。”   洪大娘说:“要真这样,当然好,可那田家我们都没听人说过,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叫两个丫头跟你走,莫不是你想把她们喊出去卖了?”   “我可跟你说,她们娘生前跟我说好了的,不许你卖两个丫头!”   韩富:“洪大嫂,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这是我女儿,我能卖她们?”   他激动道:“我韩富虽说是懒了些,不爱干地里的活儿,可我也是有良心的!”   “三娘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两个孩子是三娘唯一的牵挂,我怎么会做出那等丧良心的事来?”   “三娘走后,家里没什么钱财,那时候我都是一个人出去寻活路,现在我有钱了,又怎会卖自己的女儿?”   “我韩富这辈子最瞧不上的就是卖儿女的人!”   他缓了缓,说:“你们没听过田家也是正常,田家不是我们本县的大户,是隔壁高县的,名声也没富家那么响亮,他家都没男丁了,名声再响,那不是等着旁人去抢家财么。”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在嘀咕,这样,昨日说要请大家去田家喝酒吃肉,不如这次同我一起去,洪大嫂,你也一同去,去看看那田家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有人问:“真的假的?什么时候去啊?”   韩富说:“不急不急,等我家两个姑娘答应跟我走了,我们就去。”   村人散去了,韩富关上院门,转头冲着韩瑛露出了一个笑,韩瑛拉着韩玥就进了房间,把房门关上,韩富在院子里说:“瑛儿,玥儿,快晌午了,我们吃什么啊?”   没得到回应,就说:“爹也不会造饭,你们也不要做,待会儿我们还是去你二叔家吃,给你二婶些银子就是了。”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韩玥趴在窗边,看着外头,小声说:“阿姐,他进房间了。”   接着韩富又喊:“瑛儿,这屋子里怎么全是灰,你们没扫吗?”   “算了算了,我来扫扫。”   韩玥实时播报韩富的情况——   “他打水进屋子了。”   “他出来了,身上都是水。”   “他又进屋子了。”   “他不出来了。”   那是因为他睡着了,隔壁房间鼾声响起,许芝打了个哈欠,正对上韩瑛的大眼睛,小姑娘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有些紧张地咽咽唾沫,小声问:“小黄狼,刚刚……是你……在跟我说话吗?”   许芝合上了嘴巴,看着她,又看看韩玥,小女童还趴在窗边,压根没有注意屋中的事情。   她看着韩瑛,点点头,说:“是我。”   安静的屋子里,陌生的童声响起,脆脆的,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韩瑛睁大了眼睛,趴在窗边的韩玥立刻扭头问:“是谁在说话?”   她看向韩瑛:“阿姐,是你在说话吗?你的声音怎么是那个样子的呀?”   “不是我。”韩瑛看着床上的黄毛小兽,小声说:“是小黄狼。”   她有些激动地说:“是小黄狼在说话!”   见她这副样子,许芝松了口气,不怕就好,她看向韩玥,开口:“韩玥。”   童声从黄毛小兽的嘴里传出,小女童的眼睛瞬间瞪得圆圆的。   许芝又对韩瑛道:“韩瑛。”   “谢谢你们救了我。”   没有两个小姑娘,她这第二辈子早早就结束了。   两个小姑娘靠在一起,两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她,都没有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许芝想了想,说:“你们不用怕,我对你们没有恶意。”   尤其对韩瑛道:“我跟富家的那条白蛇不一样。”   说完,许芝不太满意地动动胡须,明明她说得很认真,奈何现在的声线就是小孩儿的,听起来总觉得没那么可靠。   这时候,她发现韩瑛的眼里水光渐渐充盈,接着凝聚成泪珠落了下来,一滴连着一滴,小姑娘无声地哭了起来。   许芝立刻起身,搞什么,这是被她给吓哭了?   再看韩玥,小女童倒是没哭,她看看自己,又扭头看看韩瑛,见韩瑛在哭,嘴巴一瘪,许芝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秒小女童也跟着哭了起来。   许芝尾巴上的毛都炸开了,不是吧,刚刚那样子看着分明是不怕她的,怎么突然就哭了?她说话真的这么吓人吗?早知道把人吓成这样,她就不开口了!不方便就不方便,之前几个月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   现在要怎么办?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消除她们的记忆?   许芝连忙说:“你们别哭了,要是害怕,我这就走!”   说着就要往床下跑,没想到旁边的小姑娘扑了过来,把她抱在了怀中,哭着说:“不怕,我不怕!”   “小黄狼,你不要走!呜呜呜——”   许芝被她搂着不敢动弹,感受到小姑娘的泪水落在自己身上,听到小姑娘哭着说:“是阿娘叫你来的,对不对?”   “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的黄狼,你是阿娘叫来的,阿娘放不下我们,呜呜呜呜——”   浑身的毛顺了回去,许芝叹气,说:“抱歉,我不认识你们阿娘。”   虽然会让两个小孩儿失望,但她也不能拿这种事情来骗人。   韩瑛哭着说:“你不认识阿娘,但你就是阿娘送到我们身边的!”   许芝:“?”   韩瑛抽泣道:“我们平时都不去那边的,那天是小妹说看到草丛里有兔子,我们才去的。”   “是阿娘,阿娘变成兔子,引我们去寻你的!”   她呜呜哭道:“阿娘就是属兔的!”   许芝眨眨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身上又是一重,韩玥也扑了过来,后知后觉地大哭起来,喊着:“阿娘,阿娘——”   这谁能遭得住?她才只有一斤啊!   用力从两个小孩儿身下钻了出来,许芝深深吸了口气,差点给压死了,转头看着两个眼泪汪汪的小孩子,走过去抬起爪子拍拍她们的脑袋,说:“就算我不是因为你们阿娘到你们身边,我也会照顾你们的。”   韩瑛吸吸鼻子,肯定地说:“你就是阿娘送给我们的。”   许芝:“……”   算了,不跟小孩儿争。   .   “前头就是田家?”   一个韩家村人踮着脚看看前头,走在后面的韩富点头:“那就是田家。”   韩家村人感叹:“好气派的宅子,不得了不得了!”   又对韩富说:“韩富,你真是发达了啊!”   一同来的八个韩家村人都纷纷赞叹,虽说早在韩家村的时候就知道韩富发达了,可如今真的看到这大宅子,才有了实感。   韩富站在这些人中间,大步往前走,口中道:“站在外头说什么,走,进了田家,我请你们吃好喝好!”   韩家村八人应道:“好!”   许芝趴在韩瑛肩头,视线略过这些人,看向前头的大宅子,因为高度不够,看不到全景,但外头的院墙是砖砌的,单凭这一点就知道这田家有些家底。   周围是大片开阔的田地,因为粮食已经被收了,地里现在光秃秃的,前头的韩富说:“看,这些地都是田家的!”   自然又迎来前头八人的称赞声。   这八人皆是男子,有老有少,都是韩家村中好事的人,洪大娘夫妇本来也想跟来看看,可在临走前一天,他们的女儿带着两个外孙回了家,他们自然走不开。   韩富转过头,对韩瑛韩玥招手:“瑛儿玥儿,快来,我们到家了!”   韩瑛低声说:“那才不是我们家。”   许芝碰了碰她的脸,韩瑛说:“我想回家。”   许芝低声道:“不跟他去田家看看,他是不会罢休的。”   这个韩富还真是铁了心要带两个小姑娘到田家,七日前他回了韩家村,第一日的折腾后,后面几日他也没闲着,一边跟村人吹牛,一边磨着两个小姑娘跟他去田家。   他本就是两个小孩儿的生父,又是韩家村人,再加上是带两个小孩儿去过好日子,整个村子里几乎没人阻拦,就连洪大娘夫妇也觉得若田家是真的,日子肯定是比现在过得好的。   在这种情况下,韩瑛和韩玥根本没有反抗的可能,有心也无力,许芝只能劝她们答应,跟着来看看情况。   她对韩瑛说:“别怕,到了田家,我来看看这田家究竟是怎么回事,看韩富说的是不是真的,如果有不对,我给你们开门,带你们跑。”   韩瑛点头,忍不住伸手拉住了她的一只爪子,看看她不安的神情,许芝只好忍了。   前头几人已经到了田家门口,厚重的大门被人打开,门内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探出身来,见到韩富,喜道:“姑爷回来了,姑爷回来了!”   田家的大门开了,里头出来几个人把他们迎了进去,听到韩富说韩瑛韩玥是他的女儿,迎人的老妇还喜道:“原来是两位小小姐,我家小姐早就盼着两位小小姐来了!”   引着人往宅子深处走,许芝用暖流提升了嗅觉和听觉,没闻到什么奇怪的气味,也没听到什么奇怪声响。   跟着老妇,他们走入了一个院子,一个年轻妇人从屋中走出来,韩家村人忍不住惊呼起来,许芝听到一个村人低声说:“韩富,你小子可真有福气!”   确实有福气,许芝看着年轻妇人,她生得很漂亮,一双大大的杏眼,皮肤白皙光洁,看着众人微微一笑,脸上还有两个酒窝,是个甜妹啊。   就韩富这懒鬼,居然能找到这么个白富美入赘,就算许芝不是人了,她也想不通。   难道就是因为韩富生得好看吗?   年轻妇人看向了韩瑛韩玥,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声音温柔地说:“是瑛儿和玥儿吧,快来,我早就叫人把你们的房间准备好了,就等着你们来了。”   韩富也对韩瑛韩玥说:“这是你们……娘,你们跟她去。”   又对妇人说:“春娘,两个女儿就交给你了。”   年轻妇人点头:“相公安心,我会照看好她们的。” [52]第 52 章:田家   房屋地面铺的是青砖,打扫得很干净,连角落都没什么灰尘。   许芝绕着房间走了一圈,屋中桌椅床柜齐全,摆放得很规整,又因房间宽敞,整个屋子看起来有些空,也没什么人味,的确像是才收拾出来的。   她爬上桌子,踩了踩,硬硬的,实木桌面,颜色有些深,低头闻闻,闻到些木头的清香,但具体是什么木材,上辈子只见过合成板家具的她对此一无所知。   耳边传来脚步声,是被韩富唤春娘的年轻妇人,刚刚她把两个小姑娘带到这个房间就离开了,说是去叫些热水来。   此刻她身后多出了一道脚步声,略沉一些,走得有些慢。   许芝没有出声,扭头看向韩瑛,又看看大开的门,韩瑛立刻明白了,拉着坐在桌边的韩玥起来,站在桌后。   没多久,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一个温柔的女声在门外响起:“瑛儿玥儿,我唤人给你们提水来了。”   顿了顿,说:“我们进来了。”   话落,大开的房门处,一只浅色绣花的鞋迈了进来,上方裙摆荡开,再往上看去,是一张赏心悦目的脸。   春娘看到了站在桌上的许芝,神色没什么变化,往后看,见到两个小姑娘,脸上酒窝出现,笑着说:“热水来了。”   在她身后,一个瘦高的姑娘走了进来,看着十七八的样子,眼睛有些小,她端着一盆水,走得很小心,春娘站在一旁叮嘱道:“小心些,莫要把水洒了。”   年轻姑娘停下来回了一声是,这才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矮矮的木头架子前,把水盆放了上去,看那架子的高度,正适合韩瑛取用。   春娘看向年轻姑娘,对韩瑛说:“这是柳叶,她会在院子里候着,你们要是有什么事情,寻她就是。”   又对叫柳叶的年轻姑娘道:“柳叶,你就跟着两位小小姐了,要照看好她们,知道吗?”   柳叶低眉敛目地说:“晓得了。”   春娘点头,看向韩瑛:“听你们爹说,韩家村到这里要走上一日多,赶了这么久的路,身上一定不舒坦,你们先用这些热水擦一擦,待到晚上要是想沐浴,就跟柳叶说。”   “我先回了,免得我在这里你们也不自在。”   转身就要走,想起什么,回过身来,问:“对了,快要晌午了,你们可有什么忌口?”   韩瑛说:“没有。”   “好。”春娘的视线落在了许芝身上,有些迟疑,“你们养的这黄狼可要吃什么?”   韩瑛立刻说:“小黄狼吃肉和鸡子。”   春娘颔首,对韩瑛和韩玥说:“你们爹在前头待客,你们若是想要去前头用饭,让柳叶带你们去,若是不想去,也可在房中用饭。”   春娘走了,脚步声远去,屋子里安静下来,八目相对。   许芝和韩瑛韩玥看着站在门口的柳叶,柳叶也睁着一双单眼皮小眼睛看着她们,还眨了眨,眼神干净极了,看着比韩玥都还要清澈几分。   对视了足足有十秒,这个柳叶还是站在那里不说话,许芝走到了韩瑛身边,爬上她肩头,韩瑛也终于反应过来,嘴唇动了动,小声说:“那个……柳叶姐姐,你可以先出去吗?”   柳叶点头:“可以。”   她抬脚迈出门外,在门口站定。   许芝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发现她居然真的没打算再动了。   许芝:“?”   看看柳叶此刻的位置,再看看她之前站的地方,二者之间就只隔了一个门槛,还真就是出门啊,多的一步都不走。   她拍拍韩瑛的肩膀,韩瑛说:“可以走远一点吗?”   柳叶看过来,点点头说:“可以!”   朝着院子里走去,走到小院中央,问:“这里可以吗?”   许芝对韩瑛说:“让她再远一点。”   韩瑛说了,柳叶走到了小院大门口的位置,大声问:“这里呢?”   许芝点头,韩瑛说:“可以了!”   于是柳叶就在那里站定了。   许芝从韩瑛身上跳下来,爬上桌子,凑到桌上的水壶边闻了闻,扭头正对上两个小孩儿眼巴巴的视线,说:“口渴吗,这水应该能喝。”   两个小孩儿赶紧跑了过来,倒了两杯水就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许芝让她们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地舔着。   昨日大清早就从韩家村出发,到现在,她几乎没喝什么水,两个小姑娘倒是喝了,可喝得极少,毕竟竹筒能装的水有限,在外头也不好寻干净的水源。   一壶水喝了大半,两个小姑娘才满足地放下了杯子,许芝舔舔嘴巴,看着韩瑛牵着韩玥去洗脸。   春娘的这个安排还挺合理,在外头走了这么久,莫说是两个小姑娘,就是她都觉得自己灰头土脸的,一身都不舒坦。   两个小姑娘洗干净后,还拿起帕子拧干了给她擦毛,擦完后,盆里的水已经黑了。   看来今晚势必是要洗澡的。   许芝抖了抖毛,跳下桌子,走到门边,往外看去,那个叫柳叶的姑娘还站在院门处的屋檐下,微微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许芝耳朵微抖,田家的人纪律性这么高吗?这模样都快赶上她当年军训站军姿了。   听听周围的动静,前头传来了韩富哈哈大笑的声音,光听这声音就知道他此刻有多得意,还听到了韩家村人大声的奉承,起哄说要让韩富把春娘再请出来给他们看看。   她闻闻味儿,风吹来,果然有酒气,这才多久,这群人居然就喝上了。   这时,余光中的柳叶猛地抬起头看了过来,许芝心里一跳,就听柳叶问:“小小姐,你们要吃饭了吗?是去前头吃,还是在房里吃?”   身后有细微的脚步声,扭头看去,坐在桌边的韩瑛探出头来,脚在地上磨出了声响,再回头看看柳叶的位置,的确能看到探头的韩瑛。   韩瑛看向许芝,许芝跃上凳子坐下,并不说话,韩瑛于是说:“我们在屋子里吃。”   门外的柳叶大声说:“好,我这就去厨房把饭菜端来。”   说完转身出去了,许芝匆匆跟韩瑛韩玥说了声,赶紧追了上去。   ……   不算宽敞的青石板路上,十几岁的瘦高女孩儿埋头走着,步子迈得还挺快,许芝跟在她后头,要小跑才能跟上。   路过一个小院,院中没什么声响,她爬上了院墙,将田家的屋舍收入眼中。   在韩家村的时候,韩富说田家的宅子比富家还大,现在看来居然不是在吹牛。比起富家,田家的宅子不仅院子更多,还有更多的造景,看着就让人觉得比富家高级些。   而且各处还挺热闹,能看到人影晃动,更有人声传来,许芝没有细听,她追上柳叶,前头没了院墙,只好在地上跑。   一开始她还有些担心,怕柳叶突然转头看到自己,可跟了一路,这柳叶居然一次都没回过头,前头有人走过来了,许芝赶紧躲到了一边的草丛中。   从草茎缝隙中看出去,远远地看到了两个人,手里都提着东西,左边的人说:“这才开席,居然就喊加菜,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能吃的人。”   另一个人说:“一看就知道,都是些穷光蛋,一辈子怕是也没见过这么多好菜,肚子里也没什么油水,吃起来可不就没什么等格,能塞多少塞多少,也不怕吃了窜稀。”   左边的人笑了起来:“明早打扫的人可就倒霉了。”   说话间,二人走到了柳叶跟前,道路狭窄,二人站到一边让开了路,让柳叶过去,这才提着沉沉的食盒继续往前走。   等到人走过去了,许芝从草丛里走出来,看看后头两人,再看看前头的柳叶,心里觉得奇怪。这二人给柳叶让路,那就是看到了柳叶,但双方打了个照面,不说没打招呼,连个眼神交流都没有,奇奇怪怪的。   想不明白,她往前跑去,没多久就看到了柳叶的身影,她站在一个小院外,小院里热闹极了,饭菜的香气阵阵传来,这里应该就是厨房了。   有个男人走到门口,问:“柳叶,你怎么来了?”   柳叶说:“小姐让我给小小姐送饭。”   男人问:“小小姐?什么小小姐?”   院子里有人说:“老王,你还不知道么?我们的新姑爷前头是成过亲的,这次回乡说的就是要把前头的两个丫头带来。”   男人说:“啥,这意思我们还得给他养孩子?”   “一个大男人,要什么没什么,赘到我们田家,咋还好意思叫我们小姐给他养前头的娃?”   有人嗤笑:“你说他是赘的,我看他是把自己当我们田家的一家之主了,架子可大得很,刚回来就要我们给他上菜,我不过是说句菜还没煮出来,他发了好大一通威风。”   有人不屑道:“不就是个男人,三条腿的虫合.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凭我们小姐莫非还寻不到其他人么。”   叫老王的男人对院中其他人说:“行了,我们听小姐的就是。”   “二狗,你去装些好饭好菜出来给柳叶。”   站在门口的柳叶说:“还要肉和鸡子,喂黄狼。”   院子里有人嗬了一声:“这拖家带口的。”   许芝先柳叶一步回到了房里,跟韩瑛说了几句话,让她放下心来,至少目前,她确实没看出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厨房里那些人的话都在情理之中,算不上什么不好。   略等了会儿,柳叶就回来了,把午饭摆了出来,一碗煨的鸡汤,一碗炖肘子,还有萝卜汤,一大碗饭,以及两个水煮蛋,一块鸡腿肉。   许芝先闻过,确定没什么异味,这才带着两个孩子吃起来,她们三个卯足了劲儿都没能把这些东西吃完,只能心疼地看着柳叶把剩下的送回厨房。   吃饱喝足,两个小孩儿的眼皮就开始打架了,叫她们去床上睡觉,许芝爬上窗,从窗缝里看出去,柳叶早已经回来了,继续站在院门口当门神。   这个柳叶看着神经有点粗,说话做事都是戳一下才动一下,却很听话。午后的时间,小孩儿多半是要午睡的,换个人在这里多半会跑来敲敲门看看情况,确定小孩儿睡了自己也跑去睡觉或者休息。   她倒是实在,回来也不往两个小孩儿的门口来看看,直接就站在院门口。   许芝都不知道说她是老实还是傻了。   不过这对她是好事,前头时不时传来韩富那帮人醉醺醺的声音,一时半会儿多半没人来这里,她可以趁这个时间把整个田家跑一圈。   韩富看着可不像是什么父爱满满的人,患难的时候女儿说丢就丢,如今富贵了竟然能想起女儿,还硬要女儿跟他一起来享福,不来还不行。   这中间要是没有什么蹊跷,许芝上辈子就白活了。   院子里有人守着,自然就不能走门了,她爬上房梁,走到尽头,眼前黑乎乎的,这里居然没有耗子洞!   许芝再看,房梁跟屋墙接触的地方有空隙,但空隙不算太大,房梁看着也是光滑的,没有耗子啃咬过的痕迹。   这不科学啊,耗子这东西有洞就钻,遇到个缝,马上就给人掏出个耗子洞来。自成了黄鼠狼,在房梁上寻耗子洞这件事,她就没有失过手,这还是第一次马失前蹄。   顺着房梁走了两遍,确实没有耗子洞可以钻,让她打洞,那木头看着就硬,把她的牙啃坏了怎么办。   只好落到地上,好在还有个后窗,轻手轻脚把后窗打开一条缝,钻出去后再把窗合上,免得什么小动物顺着缝隙爬进去了。   爬上院墙,落到院外,她径直朝着先前去过的正院跑去。 [53]第 53 章:酒后吐真言   月色清冷如水,洒落大地,仿佛也带来了沁人的凉意。   宽敞的宅子里,一间小院却灯火通明,气氛热烈,半点没有被这冬夜的寒意侵扰。   一个醉醺醺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的夜色,“富哥,你就是这个!”   “小弟我这辈子谁都不服,就服你!”   另一个同样醉醺醺的声音跟着道:“我们几个在村子里,嗝,谁都瞧不上我们,说我们好吃懒做,好吃懒做怎么了?看看我们富哥,富哥替我们恨恨出了一口气!”   韩富的声音响起:“他们懂个屁!什么叫好吃懒做?像他们那样天天在地里挖土,倒是勤快,可挖上一辈子,还不是没什么钱,一辈子的穷命!”   “他们就是死脑筋,木头疙瘩,一辈子只能挖土,只会挖土,想发大财,一辈子都没可能!”   大声道:“我跟你们说,要想富贵,就不能日日在地里干活,人都要累死了,哪里还有心思去琢磨其他的?”   “你们看我,就是因为没干活,才能有这场富贵啊!”   其他人附和:“就是,日日干活,人都黑成炭了,哪家小姐能看得上?”   “还得是我们富哥生得好,打小就是我们村里最好看的人。”   “我记得以前村里村外不少姑娘都喜欢富哥呢。”   韩富哈哈大笑起来。   屋顶上,许芝趴在几块瓦片上,吐了口气,这是她来到田家的第五天,也是她来听韩富墙角的第三天,她本想听听韩富心里对两个小孩儿的真实打算,没想到接连三个晚上听到的都是这些翻来覆去的话。   她一个场外听众都要听吐了,屋子里说的人和听的人非但不腻,甚至还有越说越激动的趋势。   许芝真的不明白,这是怎么做到的?难道也是一种天赋?   韩富就不说了,韩家村八人就真的没点正事要做吗?来田家五天了,竟然还不回去,日日在这里喝酒吃肉,他们是吃爽了,就不担心人家田家人嫌弃?   说起来,田家那位小姐也是真能忍,就算家大业大,不差这点钱,可上门的赘婿这么张扬,她居然都没说什么。   就许芝这几日听到的,白日里,田家小姐见到韩富的时候,说话还是温温柔柔的,无论人前还是人后都给足了韩富面子,甚至还主要提起让韩富请更多韩家村人来。   听到这话的时候,许芝是真的佩服,要说田家小姐喜欢韩富这种行径,她是不相信的,人家富贵了半辈子,有什么必要在一群从未见过的人面前炫富?   这几日田家小姐都不往这边院子来,显然也是不想看到这帮人的。   只能说田家小姐真的太能忍了,能忍到许芝忍不住怀疑田家小姐是假的了,招韩富入赘也是假,实际上另有所图。   可仔细一想,人家能图韩富这个穷光蛋什么?图好吃好喝的养一身肉出来?又不是猪,养一身肉到了年关还能杀了来吃。   而且前两日她就跑遍了田家,四处听了墙角,发现这田家确有其事,有个老爷,头发白完了,住在后头的一个大院子里,不少人伺候着,其他几个女儿说是都嫁出去了,只剩下这个最小的女儿,招了韩富入赘。   田家是真的,田家小姐也是真的,面对韩富这小人得志的张扬模样还能好声好气,任由他作天作地,许芝这下是真的觉得韩富此人有些运道在身上了。   身下的屋中韩富大声道:“你们莫急着走,我的生辰就要到了,要大办一场,到时候我要请全村的人来吃酒!”   一个韩家村人醉醺醺地说:“是了,我记得富哥的生辰就在这些日子,如今富哥富贵了,是该大办。”   又问:“哥,你打算办在哪日?我好提前回去把我媳妇孩子都喊来,给你热闹热闹!”   韩富说:“就在这月二十八,都来都来,这是我三十岁的生辰,全村的人一个都不许少!”   房顶上,许芝心说这月二十八,那不是就还有十天了么?   她打了个哈欠,听着韩富醉醺醺的声音,倒也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干,从他的话就听得出来,此人前三十年是没被人高看过的,虽说相貌出众,但奈何人实在是太懒。   放在她上辈子,长得好看还能当饭吃,在这里,出生农家,脸就真的没啥用了,勤劳肯干、一身的力气,才是能活人的东西。   偏偏韩富一样都没有,自然被人唾弃,如今乍然翻身,就要把以前没得到的面子全部找补回来。   想到这里,许芝眨眨眼睛,心想韩富坚持要带两个小孩儿来田家,难道也是这个原因?毕竟他已经富贵了,要是还留着两个女儿在韩家不管,韩家村人会怎么看他?   从此刻屋中的韩家村八人来看,韩富显然很在意自己在韩家村人面前的形象。   除此之外,她还真找不出第二个理由,要说良心发现,那是不可能的。   酒后吐真言,好些人喝醉之后,理智下线,就会把平日那些积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喝了几日的酒,他跟韩家村八人一直侃个没完,却一句都没提到韩瑛韩玥,可见两个小孩儿在他心里的地位如何。   这要是能良心发现,猪都能上树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月亮升到了高空,下头的动静才渐渐小了。   几个醉鬼相互搀扶着往房间去,至于田家的下人,早就都歇息了,没人乐意来伺候他们。   韩富踉跄着要送他们,一群人身上酒气冲天,难闻极了,互相之间倒是不嫌弃,你搂着我我搂着你,进了房间,往大通铺上一趴,横七竖八地躺了一片。   韩富醉得厉害,嘀咕道:“齐了,都齐了。”   扶着门出来,摇摇晃晃地往旁边的房间走。   许芝听墙角这三日就没见他回过正院,估计他心里也清楚,这么去寻田家小姐是会被嫌弃的。   看着他走到门口,扶着门哇哇地吐起来,许芝忍着臭味,走到他上方的屋顶处,开口模仿韩玥的声音:“阿爹,阿爹。”   韩富动了动,眼睛都没睁开,唔了一声,许芝继续说:“我们不想留在田家,我们要回去。”   前头两晚她也这么干了,干等着韩富想起两个小孩儿,再说出他的真实意图,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她也没那个耐心,不如趁着人喝醉了套他的话。   只是前两晚韩富醉得太厉害了,她说完之后他一点反应都没有,自然什么都没套出来。   此刻看着韩富,许芝屏住呼吸,主要是被臭的,见人一动不动,她心说这是又醉死了过去?   醉死在这门口,吹一晚上冷风,那可要遭老罪了。   这时候,韩富突然动了,又呕了一声,含糊不清说:“不准回去!”   许芝精神起来,学者韩玥的声音说:“我们留在田家又没用,为什么不能回去?”   韩富还趴在地上,嘴里嘟囔着说:“有用……有用……”   “田家……瞧不起我,田俊……你姐姐嫁他……一家人……好姑娘……帮帮爹……”   许芝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幽幽,原来如此。   田俊,她是知道的,也住在田家,挨着田家老爷,只知道是田家小姐的侄子,在这之前,许芝并没有多想,此刻听了韩富的话才算是明白了。   韩富这是在担心田俊跟他抢田家的家产,虽说她并没有从田家下人和田家人口中听出这个意思,但韩富是个赘婿,又没什么本事,根基不稳,有这个担忧再正常不过了。   所以他要把自己的女儿带来田家,让女儿嫁给田俊,说不准就能缓和彼此之间的关系,就算以后他抢不过田俊,自己女儿也是田俊妻子,打断骨头连着筋,田家的家财他多少也能捞到点吧。   这好吃懒做的韩富居然还有点脑子,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要防患于未然。   只是韩瑛十岁,韩玥五岁,而那田俊看着已经是十六七的青少年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年龄适宜,双方都到了适婚的年纪,这场婚姻都不需要开始,许芝就能想到女方的艰难和委屈。   她看着趴在地上的韩富,眼神冰冷,这狗东西真是不堪为父!   她往后退了退,前爪轻轻拨弄,边缘的瓦片发出咔咔的声响掉落下去,直直砸在了韩富的脑袋上,发出砰的响声,韩富后知后觉地痛叫一声,喊着:“什么东西?”   许芝又拨弄一块瓦片砸向他脑袋,这狗东西真该死啊!   瓦片一块连着一块,韩富痛叫连连,他受不住了,连滚带爬地进了屋中,最后一块瓦片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许芝吐了口气,恨恨地踩踩屋瓦,走了。   她回到了韩瑛韩玥的房间,两个小孩儿睡得正香,她擦擦爪子,爬上床看看两个小孩儿,她们的眉头微微皱着,韩瑛还伸出手来摸了摸她,含糊道:“小黄狼。”   许芝说:“是我,没事的,睡吧。”   小姑娘的手落下去,又睡了。   许芝叼着被子把她的手盖好,趴在她们旁边,要是在韩家,她这点动静根本不可能把韩瑛吵醒。   她往韩瑛身边挪了挪,闭上眼睛,韩富对韩瑛的打算,她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该怎么办,就算带着两个小孩儿回了韩家,韩富也能找来。   他是孩子的生父,莫说是在这里,就是在她上辈子,未成年的孩子面对生父生母,也是反抗不了的。   去吓唬韩富?   倒是可行,毕竟这个世界有鬼有妖,她就说她是妖怪,韩富敢不听她的,就弄他。   想到这里,许芝睁开眼睛,她要怎么吓唬?她现在的力气还没韩瑛大,也就会说点人话,一次两次还能把人唬住,要是一直拿不出什么手段来,胆子再小的人都该知道反抗了。   她起身跳下床,睡什么睡?赶紧修炼,只要能有那只狐狸弄人的手段,她就能制住韩富了。   也不用去院子里,虽说柳叶已经没在院子里站着了,可她总觉得不安心,于是就在屋里打起了太极。 [54]第 54 章:回路   天阴阴的,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一地萧瑟。   两个小姑娘手牵手从院子里跑进了屋中,韩玥吸着气说:“阿姐,好冷呀!”   韩瑛跺跺脚,赶紧把门关上,说:“走,我们去床上!”   两个小孩儿跑到了床边,被子平铺在床上,略显凌乱,靠近床头的地方,被子的一角微微凸起,韩玥用气声小声说:“阿姐,小黄狼还在睡觉。”   韩瑛嗯了一声,给妹妹脱了外衣,再让她脱鞋,低声说:“慢慢上去,不要把它吵到了。”   韩玥点头,慢吞吞地爬上床,小心地把被子掀开,然后把头埋了进去,一点一点地往前拱,随着她的动作,整个床都微微摇晃起来。   许芝抬起爪子把耸到鼻子前的被子扒拉开,露出呼吸的缝隙,凉丝丝的空气入肺,她闭着眼睛呼出了一口热气。   很快,身下摇晃的动静停了下来,一只冰冰凉凉的小手试探着摸到了她身上,小女童低呼:“阿姐,小黄狼好暖和呀!”   许芝:“……”   她翻个身,把小女童的手压在了身下,冰凉的小手立刻就老实了,接着她头顶的被子被掀开,许芝听到小女童说:“咦,小黄狼没有醒。”   韩瑛说:“不要再弄被子了,冷风都灌进来了。”   小孩儿终于消停了,没多久,身下的小手也暖和了起来,许芝又翻个身,解放了自己的肚子,侧躺在床上,爪子勾在被子上,伸了伸懒腰。   她闭着眼睛,感受着丹田,因为改变喉咙而耗尽的暖流经过这些日子的修炼又攒了起来,拇指大小的一团在丹田中暖融融的。   她静静地感受着,渐渐的,眼前亮了起来,她‘看’到了丹田的暖流,像是一团莹亮的水珠,随着她的呼吸,在缓缓地流淌。   心念一动,一丝似水似雾的暖流顺着血肉来到了她的爪子,她‘盯’着这丝暖流,精神越来越集中,突然她眼前一暗,‘看’见了暗色的血肉,她来到了暖流中。   略微适应后,她朝着前头动了起来,一点又一点,在某一刻,周围一松,眼前大亮,‘她’出来了。   深色的床褥,浅色的床帐,还有在她身后小声嘀咕的姐妹俩,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水雾,仔细听也能听清。   韩瑛问:“小妹,你喜欢这里吗?”   韩玥说:“喜欢。”   韩瑛问:“喜欢这里的什么?”   韩玥:“每天都有人给我们送吃的,阿姐就不用提水造饭,不会被刀割手,不会被烫到了。”   小女童顿了顿,说:“阿姐就不会那么累了。”   韩瑛沉默了片刻,才说:“阿姐做那些不累,而且还有你帮我呢。”   韩玥立刻道:“我最会给阿姐帮忙了!”   韩瑛说:“是,小妹最会帮忙了!”   韩玥问:“阿姐,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韩瑛说:“马上就是阿爹的生辰了,他说要请村里的人来吃席,等村里人回去的时候,我们就跟他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韩玥:“好!”   身后的两个小姑娘安静了下来,许芝一点一点地往前动着,‘周身’松空的地方越来越多,这感觉实在古怪,就好像她脱了衣服,赤条条地站在外头一样,轻松的同时,心里又忍不住生出些羞耻来。   但现在显然不是羞耻的时候,况且她又不是真的在裸奔,把心里的不适压下去,她小心翼翼地往外动着,出来了一半、一大半……只剩下一点点小尾巴留在爪子里了。   许芝停了下来,吸了口气,明明此刻的她没有五官,但她居然真的感受到了凉丝丝的空气入鼻,应该是她身体在吸气吧,这感觉奇奇怪怪的。   收敛心神,她专注于此刻的自己,或者说处在这丝暖流中的自己。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往前一动,最后一点暖流无声地离开了她的身体,下一秒,她开始感受到自己那微微有些发麻的爪子,感受到了被窝中腾腾的热意。   身体的知觉在一点点恢复,许芝眉头紧缩,用尽了全力,可依然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地离开那丝暖流……   睁开眼睛,眼前黑沉沉的,周身热意萦绕,许芝叹了口气,又失败了,她看向自己露在被子外的爪子,微微动了动,前爪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她翻了个身,把另一只前爪压在身下。   她在想那只狐狸,它是怎么做到的,隔那么远都能控制李婆子的外孙,难道它修炼出来的东西离开身体之后还能在它的控制之下?   为什么她不行?是因为她修炼的时间比狐狸短?   这点是肯定的,她修炼的时间满打满算也才几个月,狐狸能说人话,估计也是修炼了好些年的结果。   莫非她也要修炼好多年才能做到这一点?   要是没眼前的事情,许芝当然无所谓,她这辈子没什么追求,就想好吃好喝好睡地活过去就是,现在能做到和几年后能做到,对她来说没差别。   可问题是对两个小孩儿来说差别很大,几年后,具体几年还不知道,那时候,两个小孩儿多半已经被韩富给坑了,她再去控制韩富,这不马后炮么。   有点呼吸不过来了,她再翻身,把鼻子探出被子,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突然想到了李婆子外孙脑中的那只袖珍狐狸。   她的意识没办法留在离开身体的暖流中,问题或许不在于她的意识不够专注,有可能是因为……她的暖流形态不对。   就像电路图一样,要画对了,才能成功通电。   一丝暖流或许只是一节电线,根本没有形成电路回路,在她体内之所以能留住意识,是因为她的身体本来就是意识的载体。   就像是一个庞大电路图中的一小节电线,跟整个电路图融合在一起,形成了大的回路,当然能留住意识,而离开身体之后,孤零零的一根,这头进那头出,意识自然飞快离开。   想到这里,许芝赶紧闭上眼睛,意识再度来到了丹田,抽出一丝暖流,她摇摇头,又抽出一丝,两丝暖流合在一起,还是太细了,干脆让两丝暖流回到丹田,她看向自己丹田的暖流团,若有所思,要怎么把它变成一只黄鼠狼的样子?   暖流随着她的意识而动,要想改变形状,也得靠她的意识才行。   她集中精神沉入了暖流团中,眼前的视野变暗,许芝平心静气,在脑海中想象出一只黄鼠狼的样子,先从头开始,耳朵、眼睛、鼻子、嘴巴,还有头上那些细密的毛……   念起,她感受到自己动了起来,或者说是自己所在的暖流团动了起来,像是水流一样,随着她的念头在缓缓地改变着形状。   许芝心中一振,居然真的能行,她抛开杂念,全神贯注,在脑海中描摹得更加细致了。   一点又一点,虽然暖流不多,但她要捏出来这只黄狼也不大,只要指头大小就足够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在脑海中把自己的尾巴描摹了出来,最后一点描摹完,她舒了口气,感受着自己的状态,跟之前比好像是有些不同。   低头,她看到了自己莹莹发亮的前爪,往下看,还有她暖流组成的似水似雾的身体,只是怎么看起来好像有点别扭?   左边的后腿粗,右边的后腿细,肚子上的毛深一块浅一块,再看看两只前爪,也是一大一小,甚至还一长一短,身后的尾巴动了动,她扭头看去,沉默了,这是她的尾巴?细细长长,跟长了毛的耗子尾巴一样。   身体是这副摸样,她的脑袋会是什么样子?   喉咙滚动,许芝鼓起勇气抽离意识看了眼自己的丹田,只看了一眼,她就恨不得闭上眼睛,可惜在意识中,没有眼皮可以阖上。   所以她避无可避地看到了自己的自画像,不对,应该是自捏塑像。两只耳朵隔得很远,大小还算适宜,只是居然不在一条水平线上,一前一后地支棱着,两只眼睛一高一矮,一只还微微往上斜,鼻头硕大,嘴巴倒是好好的,毕竟都被毛盖住了,根本看不到。   这副模样,看着像是在娘胎里被人暴打了一顿,还没恢复好,就斜眼歪耳地出来了。   当初她生出来要是这副模样,估计狼妈当场就得把她给丢了,都不用等两个月了。   赶紧回到暖流中,毕竟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伤害,许芝动动身体,安慰自己,虽然是不太好看,但大体的模样是有了,反正她自己也看不到,只要能用就行。   她控制着小号的自己来到了爪子,一点点地走出了身体,完全脱离的那一刻,歪歪扭扭的小黄鼠狼尾巴瞬间溃散,许芝赶紧控制着黄鼠狼跑回了身体,这可是她所有的暖流,要是都在外头消散了,她又要修炼好些天来攒暖流了。   丹田的暖流重新变成了圆润的珠团,看着顺眼多了,许芝也松了口气,总算是不辣眼睛了。   她有心想再捏一次,毕竟她有过一次经验了,再捏出来的应该会好一些,但想想自己刚才的形象,她觉得这个好可能也好得有限,估计离开身体之后也用不了。   看着莹亮的微微缩水的暖流团,她思索起来,捏一个黄鼠狼的难度是有点高,毕竟有五官、四肢,还有皮毛,她一个新手,没必要挑战这种高难度,不如捏一条蛇来试试看?   都是自然界存在的动物,应该也能用吧。   片刻后,许芝再次回到了丹田,看着又缩水了一点的暖流团,她心痛极了。   她就不明白了,上辈子好歹活了二十多年,虽说没学过画画,也没学过雕塑,但她的手怎么就能臭成这个样子呢?   蛇,直上直下一条的东西,她居然都捏不好!   许芝吐了口气,捏动物这条路算是被她自己给堵死了。   那她还能做什么?   难道把这些剩下的暖流当个弹珠给韩富砸过去,指望着能把他砸成个半身不遂或者脑震荡?   那还不如她趁着韩富喝醉,朝他扔瓦片来得有用。   等等,她突然想到了孙道士,想到了他画在富家老太爷棺材上的符文,那东西画的时候看着平平无奇,画好之后就有了奇异的效果,不就像电路一样,没接通的时候,小灯泡怎么都不亮,接通之后,灯泡瞬间亮起。   这东西肯定是能形成回路的。   但她又没有过目不忘的能力,现在回想起来,只记得那些符文弯弯曲曲、歪歪扭扭,看着比函数图像还复杂,而她现在连sine、cosine都分不清了,符文,她只记得它画在了棺材的哪几面。   况且就是她记得,那符文看着就好大一堆,她这点暖流也不够用啊。   许芝心念一转,想到了字,就是她从小学就开始学写的字,这东西是不是也能算作一种符文?   不管是不是,试试再说,她不会画画,难道还不会写字么?一两个字而已,信手拈来。   意识融入暖流中,心念一动,流畅地写出了一个口字,这个字一看就很闭环,又简单,要说能形成回路,非它莫属。   写完之后,她感受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感受,跟在暖流团中差不多,她控制着口字的自己来到了体外,在赤条条、凉飕飕的裸奔既视感中等待着,一息两息三息……十几息过去了,口字没有半点崩溃的迹象,她的意识也好好地留在口字之中。   许芝大喜,她成功了!   抬爪就想跳,结果啪一下摔在了床褥上,当然没发出什么动静,但她直愣愣地趴着,看着近在咫尺的床褥,意识到了问题,口字的她没有双手也没有双脚,在身体里还能靠暖流在血肉中流动,在外头她要怎么动啊?   ……   天黑了,田家还热闹着,两头猪哼哼叫着被赶进了田家,开门的人说:“怎么这么晚,天黑了才把猪给赶回来?”   赶猪的二人中,一人说:“你以为这猪好赶?走在路上不是往这边跑就是往那边跑,要我说还不如直接买杀好的猪肉来得方便。”   嘀咕道:“真是作怪,硬要买活猪回来杀。”   开门的人说:“好了,人家现在是姑爷,想杀猪就杀猪,都依他,反正后日就是他的生辰,过了就没那么多事了。”   这人把门关上,眨眨眼睛,突然低头看着地上,像是在找寻着什么,赶猪的二人正等着他,问:“你看什么呢?地上还有宝贝不成?”   这人揉揉眼睛,再看看地上,什么都没看到,嘴上说:“什么宝贝,我就是好像看到有什么东西跑过去了,还在发光呢。”   赶猪的其中一个道:“发光?多大的东西?”   关门的人说:“不大,一丁点儿,好像就指甲盖儿那么点。”   赶猪的人说:“怕是亮火虫。”   关门的人骂了一声:“你傻啊,这什么天,还亮火虫?再说了,亮火虫能有指甲盖这么大?估计是我眼花了,走了走了,赶紧把猪关起来,我们好去歇着了。”   三人赶着两头猪哼哼地走了,门口地上的一片落叶微微动了动,一个亮着微光的‘口’字从里头探了出来,左右挪动,努力从树叶下钻了出来,口字下两根细细的腿在地上一蹬,就稳稳当当地立了起来,原来是个‘只’字。   ‘只’字朝着三人离去的方向,上头的一横中间微微下弯,像是一个人在拧眉沉思。   许芝确实在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刚才那个人为什么会看见她?   她现在根本没有实体,浑身都是暖流构成,刚刚出来的时候还特地在韩瑛韩玥面前晃了晃,两个小孩儿毫无反应,显然看不见此刻的她。   那开门的那个男人为什么能看到她?   目光锁定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吓得她赶紧躲了起来,她现在要是个什么动物的形象可能还没这么怕,可问题是她现在就是个‘只’字,试问,有谁见过一个字会跑会动的?   有脚步声传来,许芝赶紧沿着墙角往前跑,她现在这个状态,能听到看到,却闻不到,又因为个头实在是太小,现在所看到的一切跟之前看到就有了些许不同,本打算去寻韩富,没想到竟然走错了路,走到大门口来了。   不过到了这里,她算是理清路线了,找到韩富只是时间问题。   “哎呀,地上好像有什么在发光。”   靠,许芝把两条细腿迈得飞快,赶紧跑入路边的草丛中藏起来,有两个人往这边走来,四处看看,说:“诶,明明看到往这边跑了,怎么不见了?”   “你看到没有?”   另一个人说:“看到了,丁点儿一个,在地上跑呢。”   低着头四处找的那人说:“就是就是,还发着光呢,说不得就是什么稀奇的虫子。”   另一个人说:“都是虫子了,再稀奇有什么用?快走快走。”   一个人拉着另一个人走了,许芝藏在草丛中,明明是暖流构成的身体,她却好像听到了自己怦怦的心跳。   居然又有人看到了她,还是两个,意外?巧合?   还是,这几个人有问题? [55]第 55 章:韩富身中   夜深了些,田家安静下来,至少耳之所及的地方没什么响动。   许芝贴着墙根在走,两条细腿交替的频率很高,毕竟她现在走十步都比不上自己平时走一步,要想快点到地方,可不就得小步快走,甚至快跑。   一阵寒风吹来,她停下了步子,感受着风拂过自己,从自己身体里穿过,忍不住抖了抖,这滋味真是酸爽,从头到脚、从内到外被吹了个透,就好像她是个蚊帐裹起来的假人,浑身上下都是透气的孔。   她再次加快了速度,沿着墙根往前疾奔,周围没有脚步声,也就不用担心再撞上能看见她的人。   气流呼呼地从她正中的口字穿过,让她不禁想起了吹风机,吹风机不知疲累,现在的她也不会累,因为身体是由暖流构建而成,而非真实的血肉,就算一直跑下去,也只是会消耗构成身体的暖流而已。   从离开身体到现在,‘只’字身躯中的暖流已经消耗了将近两颗芝麻粒。   这消耗的速度实在是惊人,所以她要速战速决,尽快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跑过了一个大弯,前头的院墙凹陷了进去,随着距离的拉近,一扇厚重的木门出现在眼前。   许芝在木门前停了下来,仰头看去,黑沉沉的木门高耸巨大,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她还是黄狼的时候,人的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就已经很大了,现在成了个指甲盖儿大小的‘只’字小人,这些东西的尺寸对她来说就更加夸张了。   这感觉还挺奇妙,上辈子小时候听了拇指姑娘的故事后,总想着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拇指姑娘,现在好了,她自己成了拇指姑娘,不对,她比拇指姑娘还小,应该是指甲盖儿姑娘。   等等,她现在好像也不是人的模样。   把这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下去,正事要紧。   往前跑一段,跑到了大门跟前,许芝仔细看看这道门,眼前的门比起韩家的院门尽职多了,两扇门严丝合缝,连视线都穿不过去。   她只好抬起一只脚碰了碰木门,脚慢慢地融进了门中,只要踩下去,就能穿门而过。   这事她在韩瑛韩玥的房间就已经试验过了,不仅是门,就连围墙她也能穿,唯一的问题是这样会消耗暖流。   一只脚已经完全踏入了木门,身体就要跟上,有风吹来,门前一片落叶被吹开,露出的左边那扇门底部正中的位置,居然缺了鹌鹑蛋大小的一块,像是被什么磕碰过。   许芝赶紧把脚收回来,顺着门底的小洞钻了进去,暖流这个东西来之不易,该省的时候就得省。   入了院中,除了正前方的屋子里传来鼾声外,就没有别的动静了。   这院子就是韩富前些日子招待韩家村八人的地方,此刻韩家村八人已经离开,院子自然冷清了下来。   只是韩家村八人已经离开三日了,韩富居然还待着这个院子里,没往田家小姐的正院去,莫非这两人之间闹矛盾了?   许芝心里八卦了一下,脚下没停,走到了房门前,仔细听了听,果然没有第二道呼吸声,田家小姐也没往这里来。   这二人的关系似乎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和谐。   她看着眼前的门,比起院门,房门的缝隙要大些,于是她侧过身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卡进了门缝中,两只脚迈着小碎步,再一点一点地从另一边挪出来,最后一只脚从门缝里迈出来后,她松了口气。   耳边的鼾声大了些,她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床帐没有拉下来,隐约能看到床上有个人躺着。   她走过去,绕开床前的鞋子,仰头看看床的高度,实在是过于陡峭了。   她往后退了退,心里估算着,感觉差不多了,停下来,朝前加速疾奔,快跑到床前的时候,猛的在地上一踩,发着莹光‘只’字高高跃起,升到最高,再以抛物线的形式朝着床落下,啪一下,正正好落在床边缘突出的棱上。   ‘只’字小人上头的‘口’字都给折成了‘曰’字,缓了好几息,两条细细的腿使劲儿地蹬着床棱,把自己给送到了床上,两条腿再一蹬床,‘只’字小人站了起来,只是上头的口字都快变成波浪线了。   许芝龇牙咧嘴、弯腰捂腹,疼死了,要不是她现在的身体是一团暖流,这一下就能给她摔出个全身多处骨折。   身上的痛意渐轻,耳边鼾声的存在感就强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打雷一样,她扭头看去,看到了睡在她身边的人,身躯极其巨大,明明只是平躺在那里,一眼看却像是徒然拔高的高原。   被子裹住他的身躯,让他看起来像是个巨大的蚕茧,多少有点悚然了。   许芝朝着鼾声的源头走去,距离越近,鼾声越大,等她走到韩富脑袋边的时候,甚至觉得脚下的床都在随着鼾声震颤。   韩富看着这么瘦,打鼾竟还这么厉害,应该是呼吸道某处有问题,不知道会不会遗传给两个小孩儿。   她登上高高的枕头,看着眼前黑乎乎的脑袋,庆幸自己现在什么都闻不到,走到韩富脑袋侧面、太阳穴的位置,站定。   她吸了口气,成与不成就看这一把了。   往前走了一步,浑身的暖流涌动起来,她一点一点地进入了韩富的大脑中……   眼前黑乎乎的一片,只有她身上莹莹的光照亮了附近的区域,于是她看到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周身的感觉也很奇妙,就好像她刚刚挤进了一个椰子里,此刻她被椰汁包裹着,浑身都能感受到一股浅浅的压迫感。   暖流是能量,人体是能量的表现形式,她侵入别人的身体,就是进入了别人的能量场,有这样的感觉是正常的。   上次在李婆子外孙的脑子里,感受倒是没那么明显,估计是因为她只进去了一点点。   看看周围,她记得那只狐狸是从李婆子外孙的脑花里出来的,要想控制韩富,她是不是也得去那里头看看?   她朝着前头走去,人脑并不大,就算以她现在的大小,走上几步也看到了目标,反正她也碰不到什么,索性几步走了进去。   没多久,她从里头走了出来,除了一些生理组织之外,她什么都没有发现。   怪了,那只狐狸明明就是从这里出来的,难道要她想办法触碰到韩富的脑花?   她扭头看看,摇摇头,不行不行,大脑这东西精密又脆弱,她要真想办法碰到了,那也不是控制,是单纯的弄疯弄傻,甚至把韩富弄死了。   虽然她不喜欢韩富这人,但她也不能害人啊。   在不伤害其身体的情况下,吓唬吓唬他是可以,更多的,她不能做。   她看看周围,认准方向,朝下走去,既然脑子里没什么可用的,那就去心脏看看。   人有两个核心,一是大脑,另一个就是心脏,虽然她觉得大脑才是控制行动语言的中枢,但来都来了,看看心脏也不亏。   顺着脖子往下,她听到了怦怦的声音,再往下,眼前突然亮了起来,她赶紧看去,‘口’字都惊讶地变圆了。   本该黑暗的胸腔中有微光亮起,是一层跟她暖流极其相似的东西,似水似雾,发着光亮,将一颗不停跳动的心脏包裹其中。   许芝慢慢地朝着心脏走去,看着裹住心脏的东西,心想难道韩富还会修行?   不能啊,他要是会修行,还能这么在意韩家村人?   不过还真说不准,有些人就喜欢这种衣锦还乡、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打脸爽感。   虽然修行的人来打脸普通村人似乎有些低级了,但韩富看着的确也不像阈值很高的人,这种事情放在他身上还挺合理。   她抬起脚试探着去碰那雾状物,甫一碰上,原本安静的雾状物突然沸腾起来,许芝还没来得及把脚收回,就感觉脚上一股大力袭来,下一秒,她整个人飞了起来,眼前一花,再看清楚的时候,她竟然已经从韩富的身体里出来了!   啪一下,重重地摔在了石板地上。   吸着气,许芝赶紧站起来,看看旁边,她居然就这么被扔到门口来了!   余光中床上有东西亮了起来,扭头看去,一股雾状物从韩富的胸膛处腾起,越来越多,在韩富身躯上凝成了一只兽类,体型不小,占据了韩富大半个身躯,身体略长,耳朵微尖,大眼尖嘴,她居然认不出来这是什么动物。   大大的眼珠子盯着她,尖尖的嘴里发出人声:“你是什么东西?怪模怪样的。”   许芝心惊,这是田家小姐的声音!   她仔细看着趴在韩富身上的野兽,那双大眼好像真有几分田家小姐的影子,她咽咽唾沫,好吧,她现在根本没有唾沫可以咽,上半身的‘口’字开合,试探着问:“你又是什么?为什么在这个人的身体里?”   疑似田家小姐的动物盯着她,说:“这是我的东西,我当然要在里头。”   许芝斟酌道:“那是一个人,怎么会是你的东西?”   如果这东西真是田家小姐,整个田家又是怎么回事?   嘴上说着,她脚下微转,朝着门口,疑似田家小姐的兽类看着她,眼神幽深,说:“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   它站了起来,从韩富身上走下来,站在床边,盯着她,说:“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什么东西,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怪模怪样,你是什么,是不是……来跟我抢这具身体的?”   说着,它咧开了嘴,露出了尖利的牙齿,许芝连忙道:“不是,我没想过要这具身体!”   这东西疑似田家小姐,她肯定不能把自己的真实目的说出来,那不就暴露她自己了么,还会连累两个小孩儿,要知道她们可还在田家。   可兽类已经朝许芝扑了过来,许芝拔腿就跑,听到它在后头说:“不想要,你进来做什么?”   许芝穿门而过,大喊:“我就是好奇,想知道人是什么样的,我真不想要这个人!要早知道你在里头,我不会来的!”   这东西在,韩富肯定讨不到好,哪里还用她出手啊!   扭头一看,那东西紧追不舍,口中还道:“等我吃了你,我就相信你。”   说着一张大嘴冲她咬来,许芝吓得往前猛蹿,居然真的要吃她! [56]第 56 章:飞   逃命是一个技术活,虽然上辈子从未干过这样的事情,这辈子也才活了几月而已,但许芝对这事已经颇有心得了。   在野外的时候,遇到蛇追,不能跑直线,要不停拐弯,多来几次,转弯笨拙的蛇甚至有可能自己就跟丢了。   遇到同样四足的猎食者,要是对方爬不了树,就赶紧往最近的树上去,如果对方也能上树,就找准时机,释放臭腺的臭气,趁对方被熏得晕头转向的时候,埋头狂奔。   如果猎食者从天上来,就往灌木丛、洞穴里钻,暂时找不到这些,老办法,急转弯,能有效地让俯冲的猎食者一击落空,给自己留出更多的逃命时间。   这些都是狼妈教给她的东西,成功地让她在离开狼妈后在野外活了好些天。   可狼妈没有告诉她,要是她没有了臭腺,变得很小,对方很大,自己跑几十步才能抵得过对方跑一步的情况下,该怎么逃命。   余光中一只兽爪出现,许芝猛地停下,下一秒,一张略尖的兽嘴从她身前擦过,直直往下,张开的嘴猛地合上,她甚至听到了咔的一声,是上下牙齿相碰发出的动静。   许芝毛骨悚然,虽然现在的身体不是她的真实躯体,可眼前的兽类也不是血肉之躯,看着像是跟她同一个存在状态,被它吞下,自己会怎么样?   如果只是暖流被对方带走,那还好,万一她的意识也一并消散,就算身体好好的,她也永远醒不过来了。   想到这里,她咽咽唾沫,转头就往后跑,绝对不能被吃,也不能再跟这东西比速度了,她连院子都还没跑出去,就已经险些被吃了三次。   她也不往远处跑,就在这东西身下打转,利用它的身体来周旋,见它四足用力,就要跳到旁边,她找准时机往旁边冲,不过几秒,余光中,巨大的微亮兽影又扑了上来,靠,这东西的反应速度还挺快!   许芝一个急转弯,险而又险地避开,那东西一个跃起,又朝她扑来,动作也很灵活,这玩意儿绝对不是犬科的!   一个急刹车,再加一个急转弯,避开了那东西的扑咬,许芝欲哭无泪,这种情况,就是狼妈在这里也没用。   自然界里,哪里会有这么大的生物狩猎她这么小的东西,就是食蚁兽,人家都是吃一窝蚂蚁。她现在遇到的情况,跟老虎捕食甲壳虫一样可笑,吃下一只甲壳虫补充的热量还比不上抓虫过程中消耗的。   而且人家甲壳虫还有翅膀,能飞,不像她,只能在地上跑。   这一刻,许芝深深地理解了好些昆虫会飞这件事情,要是不能飞,以昆虫的个头,在面对哺乳动物的时候只有死路一条。   一只巨大的爪子从旁边袭来,许芝躲避不及,挨了一下,被打得飞了出去,还没落地,那东西就又朝她跑来了,嘴巴微张,看样子是想直接在空中就把她给吞了,许芝心里一紧,扭头看看地面,心想快点落地,再不落地,她就真完蛋了!   气流从她身中穿过,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她要是能飞就好了。   等等,飞?飞,飞!   许芝赶紧闭上眼睛,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在脑中飞快地把‘飞’字写了出来,与此同时,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形状开始变化。   莹亮‘只’字开始融合,‘口’变小合拢,下面的两条细腿也并作了一条,上前端一横支了出去,下后端翘了起来,小勾生出,同时,正中的部位,一对小翅膀生了出来。   小翅膀微微一动,原本上下的结构变成了左右结构,接着扇动起来,即将落地的躯体在空中一顿,伴随着翅膀的扇动,‘飞’字小人往上空腾去。   许芝睁开眼睛,尖利的大嘴近在咫尺,她玩命地扇动身后的翅膀,‘飞’字小勾往上一翘,堪堪擦过尖牙,下头的不知名兽类一个跃起,她赶紧往侧面飞去,同时也不忘继续往高处飞,看着不知名兽类扑了个空,再扑上来的时候,伸出爪子都够不到飞到了高处的她。   许芝一边继续往高处飞,一边看着下头,确定那东西真的够不到她,也不会飞之后,哈哈大笑起来,说:“别扑了,没用的,想不到吧,我居然会飞!”   风从她身中穿过,她现在一点都不觉得酸,只有爽,生死一刻、命悬一线的时候,她居然能飞了,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汉字的伟大!   她要不是华国人,母语换成英语,到了这种时候,能变成个啥,fly,三个字母,横看竖看形象上跟飞没有半点关系,能飞得起来才有鬼了。   再看看下头,疑似田家小姐的兽类已经放弃扑咬她了,爬上了院墙,正抬头看着她,许芝神清气爽,想了想,还是开口解释:“喂,我真没想跟你抢,我自己有身体,干嘛跟你抢这个?”   “那人的身体我也不稀罕,你喜欢拿去就好了!”   疑似田家小姐的兽类开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许芝连忙说:“是是是,是你的,你放心吧,我真不跟你抢。”   别说是韩富,就是换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在这里,她也不要,身体这东西当然还是自己的好,拿别人的来干嘛?   她看看小院,疑似田家小姐的兽类还站在院墙上没动,直勾勾地看着她,她忍住了去看韩瑛韩玥房间的冲动。这东西似乎没有认出她来,她就不能在它眼皮子底下回房间,要是被发现了,她还好,说跑就跑,两个小孩儿咋办?   这大半夜的,外头黑黢黢又冷飕飕,对于没有皮毛、夜视能力还弱的人类小孩儿来说,真的很不友好。   她扇动着翅膀朝外头飞去,飞,多难得的事情啊,上辈子她连飞机都没坐过呢,谁曾想这辈子居然亲自飞起来了,这不比坐飞机过瘾多了?   许芝飞出田家,感受着空气中的气流,顺着气流往上,没费多少力气就飞得极高了,气流消散,她又慢悠悠地往下,遇上气流,就跟着在空中打旋,就跟一朵蒲公英一样。   说起来,她要是变成蒲公英的样子,是不是就能随风飘荡了?   想想蒲公英的模样,她放弃了,还是写字适合她。   扭头看看被她甩在了身后的田家,一眼就看到了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房顶的兽类,毕竟它浑身都亮着光,看脑袋的方向,应该是正看着自己。   这东西还挺固执,许芝只好继续往远处飞。   她往下看,入目的是连绵起伏的暗色轮廓,没什么好看的,看向远处,也是一样的景色,最多远处起伏的山轮廓大一点。   耳边响起猫头鹰的叫声,她循着声音飞过去,没多久叫声消失,接着扑簌簌的声音响起,她赶紧去看,就看到一只大鸟从地上腾起,爪子下是一只还在挣扎的耗子。   大鸟扇动翅膀,游刃有余地飞走了,许芝使劲儿扇动她的小翅膀,追了上去,紧赶慢赶,等她再次看到猫头鹰的时候,人家已经站在树杈子上吃起了耗子肉,一只耗子都去了大半。   许芝试探着靠近,发现对方真的发现不了她,于是飞到近处,仔细观摩,看到对方的爪子一抓,一块肉就被轻而易举地撕了下来,它再低头一啄,几下而已,肉就被它吞进了肚子。   许芝看着它的脸,虽然沾了些暗色的血迹,但眼睛大大圆圆,脸毛毛的,小小的尖嘴巴,真的很可爱啊,只是这么可爱的生物为什么会吃黄鼠狼呢?   她摇摇头,扇扇翅膀离开了。   体内的暖流在持续消耗,她往田家飞去,远远的就看到了田家屋顶上亮着光的兽类,许芝:“……”   这是还在蹲她?至于么?   她只好扇扇翅膀,又离开了。   身体里的暖流又消耗了将近三颗芝麻粒,算上之前消耗的,一共五颗了,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总觉得比起出来的时候缩水了一点。   拇指大小的暖流团大概包含了两百颗芝麻粒,区区五颗跟两百比起来微不足道,但她出来的时间并不长,而且她还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   要是那东西在那里蹲她一个晚上,她身体里的这些暖流肯定是撑不过去的。   等到暖流耗尽会发生什么?   像试验的时候一样,意识自动回到身体?这是最好的结果。   如果因为距离太远,意识回不到身体呢?   多远算远,多近算近?   她看向身后,能隐约看到远处的屋舍轮廓,那里就是田家。   再等等,能不冒险就不冒险。   她寻了个树杈,本来想站在上面,结果发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根本站不了,只好在空中飞着。   既然都飞着了,也不能浪费消耗的暖流,寻个先前没去过的方向飞去。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还能听到底下一些小动物发出的动静,要是在平时,她一定停下来仔细听听,确认有没有危险。   但现在,她都飞着了,寻常的小动物又看不到她,还怕个啥?   横冲直撞地在空中飞着,这里看看,那里看看,突然,眼前一亮,许芝抬头看去,原来是月亮出来了,厚厚的云覆盖天空,两片云之间有了裂缝,月亮就从里头探出了头,月光洒下,照亮了大地。   她呆呆地看着,伴随着月光的洒下,她看到了大片大片的似雾般轻纱一样的东西,在天地之间轻轻飘摇着,月光洒在了她的身上,一片轻纱从她身上拂过,带来点冰冰凉凉的感觉。   许芝低头看看自己的身躯,又看看那轻纱,扇动翅膀追了上去,她一头飞入了轻纱中,身躯被丝丝冰凉包裹起来,这让她感受到了舒适,就好像在炎炎夏日踏入了空调房,又像是赤身睡在冰凉的蚕丝被上。   真的好舒服啊。   她跟着轻纱在空中飘摇,过了会儿,她发现自己体内的暖流没有减少,这轻纱应该就是月华吧。   原来月华要变成这个状态才能看见,看看天上,云越散越开了,天地间的月华更多了,她有心想在这个状态下打打太极,可惜她现在就是个‘飞’字,就是变成‘只’字,甚至其他字,都打不了太极,只好随着轻纱在空中飘荡。   不知道飘了多久,她想应该回去看看了,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了一道尖锐的声音:“快来救我!”   这声音有点耳熟,声音继续喊着:“我在这里,快来!”   许芝离开了轻纱,朝着传来声音的地方飞去,是一片林子,她飞了进去,声音越来越大,飞过一棵繁茂的树后,声音清晰入耳,她看到了一只停在大树枝杈上的大鸟,黑乎乎的一团,是真的很大,比刚才的猫头鹰大了不知道多少。   她飞了过去,距离近了些,也终于看清了,哪里是什么大鸟,分明是一只公鸡,加上这声音,她立刻就想起来了,不就是李婆子女儿家请来的十娘子的那只鸡,好像叫红将军来着。   硕大的一只鸡蹲在树杈上,比起之前萎靡了很多,头顶的鸡冠都耷拉了下来,一双眼睛径直看向了许芝,尖尖的喙张开,发出尖尖的声音:“你是什么东西?”   气势汹汹道:“什么怪东西就敢来找本将军了,快滚,不然本将军一口叨了你!”   许芝一惊,它居然能看到自己,不过这鸡会说话,是修行的鸡,能看到自己好像也说得通,看那鸡对自己做出一副凶恶的样子,似乎随时有可能扑过来,许芝说:“你来叨我啊。”   说着,她还往前飞了飞,距离树杈上的鸡大约有个三四米的距离,鸡看着她,说:“有本事你再过来点!”   许芝:“有本事你扑过来叨我。”   她上下打量红将军,说:“你应该受伤了吧。”   树杈上的鸡盯着她,“关你什么事?你这么点,就算本将军受伤了,也能一口把叨了!”   许芝说:“我听到你在喊救命,这荒山野岭的,附近根本没有人,你用人话这么喊,谁会过来?”   鸡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咕声,带着些得意,说:“我徒弟马上就来了,你还不滚,等它来了,我们一起叨了你!”   这时候,许芝听到后下方传来了沙沙声,扭头看去,树林中的厚厚落叶上,一只狐狸跑了过来,口中喊着:“师父,我来……了!” [57]第 57 章:我叫……许芝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断句方式,来者正是出现在李婆子女儿家的那只狐狸。   跟上次见面相比,狐狸看起来也狼狈了些,身上的毛有些乱,它走到树下,仰起脑袋,视线先是落在了大公鸡身上,接着移到许芝身上,问:“师父,它是……什么?”   大公鸡说:“不知道是什么怪东西,好徒弟,快,把它给叨了!”   说着还得意地看了许芝一眼,一副许芝马上大祸临头的模样,许芝:“……”   她往下看,狐狸也看着她,一双尖尖的大耳朵抖了抖,它又看向了大公鸡,说:“师父,它会……飞,我不……会。”   树杈上的大公鸡沉默了,看了眼许芝,又看看下头的狐狸,说:“那算了,你先把为师救下去!”   狐狸绕着树走了一圈,抬头看着大公鸡,说:“师父,我上……不去。”   又说:“师父有……翅膀,飞下……来。”   许芝也看向了大公鸡,大公鸡说:“我要是能下来,还叫你干什么!”   它蹲在树杈上,有些气急败坏地说:“你是狐狸,狐狸难道不会爬树吗?”   树下的狐狸摇摇头:“不会。”   大公鸡气得脑袋猛点,原本蔫答答垂在左侧的鸡冠都给甩到了另一边,它说:“这也不行,那也不会,我叫你来有什么用?”   狐狸想了想,说:“我可以……驮你……回去。”   大公鸡跳脚:“可我现在连树都下不来!”   许芝在旁边看着这师徒二……一鸡一狐,对大公鸡说:“这点高度,你扑腾几下翅膀就下去了。”   接着说:“就算是你徒弟能上树,它要怎么带你下去?叼着你的脖子还是翅膀?你能乐意?”   说到这里,许芝不由自主的咽咽口水,鸡脖和鸡翅膀,撒点调料烤一烤,也是很好吃的啊。   大公鸡立刻给出反应:“做梦!”   “就算是我的徒弟,也不能叼我!”   许芝扇扇翅膀,飞到了下面,看向树上的大公鸡,说:“那不就结了,不管你伤在哪里,这树只能靠你自己下来。”   大公鸡在树上踩了踩,发出沙沙的声音,问狐狸:“你真上不来?”   狐狸点头:“上不……来。”   大公鸡重重吐了口气,伸长脖子往下看看,又把脖子缩了回去,挪动爪子往前站站,张开了翅膀,左边的翅膀完整展开,右边的翅膀却畏畏缩缩,展到一半就不动了。   它嘶了一声,赶紧把翅膀收回去,说:“不行不行。”   许芝收回视线,往狐狸身边飞了飞,狐狸扭头看着她,说:“你好……怪。”   许芝:“……”   她心平气和地说:“不是我怪,是你们不识字。”   她现在是汉字,但凡认字的人一看就知道了。   狐狸说:“字是……什么?”   许芝说:“人说的话写下来就是字。”   狐狸看着她,想了好几息,才说:“你是……字……成精了?”   这是真没认出她来啊,这么说,韩富身体里那个东西认出她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了。   她正准备开口说明,上方传来扑簌簌的声响,抬头看去,大公鸡从天而降,因为右边翅膀受伤了,只有左边翅膀在扑腾,身体也往一边倒,它喊着:“徒弟,接住我!”   狐狸赶紧跑了过去,砰一声,大公鸡落在了狐狸身上,师徒二,不是,一鸡一狐滚做了一团。   大公鸡咕咕一声一跃而起,伸出左边翅膀去拍狐狸,口中催促道:“快起来快起来,它来了!我感觉到了!”   狐狸翻身爬起,一脸警惕,大公鸡跃到了它背上,道:“快走快走!”   狐狸驮着鸡飞快地跑了,许芝扇扇翅膀,什么东西来了?   保险起见,她先往上飞了飞,看看周围,因为树林里枝叶繁茂,而且夜晚视线不佳,所以什么都没看到,仔细听听周围的动静,她听到了细微的沙沙声,是林间枯叶被碾压发出的动静,声音不大,但很密集,说明制造声音的东西行动速度很快。   她往另一边看去,一鸡一狐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倒是还能听到大公鸡略显尖锐的声音,催促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一鸡一狐吓成这个样子。   她扇动翅膀,朝它们飞去,身后的沙沙声越来越大,居然比她飞的速度还快,听声音就要追上来了,她再次飞高,下一秒,身下一道白影出现,她低头看去,一条长长的蛇从下头黑黢黢的林中出现,往前蹿去。   蛇通体雪白,体型极大,保守估计有个七八米长,身躯跟成人大腿差不多粗。   蛇没有注意到她,也可能是对她没有兴趣,蛇身蜿蜒前行,转眼就消失在了林中。   这就是鸡和狐狸害怕的东西了吧,居然是这么大一条白蛇,确实很吓人。   她朝前头飞去,没多久就看到林中有白色若隐若现,往下飞去,穿过茂密的枝叶,就看到鸡和狐狸已经分开了,站在一起,盯着对面的大白蛇,对峙着。   狐狸俯下身,喉咙里发出了呜呜的声响,鸡也翅膀微张,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大白蛇看着倒是好整以暇,虽说直起了头,尾巴尖却还在轻轻摇晃。   许芝突然飞来,三双眼睛都看向了她,大公鸡立刻说:“快过来,跟我们一起打这坏蛇!”   倒是很不计前嫌了。   许芝想了想,真飞到了鸡和狐狸身边,打量起对面的蛇,这蛇一身雪白,鳞片还泛着光泽,怎么看都像是富家的那条蛇,不过那条蛇可没这么大。   蛇吐了吐信子,口吐人言,声音嘶哑:“你们不必这样,我对你们没有恶意。”   它的视线锁定了大公鸡,说:“红将军,我只是想请你跟我去见一个人。”   许芝看着白蛇,有些不敢相信,这声音分明就是富家白蛇的,可富家白蛇没这么大啊!   大白蛇微微转头看向了她,说:“原来是你,小黄狼。”   能读心?   许芝惊道:“真的是你!”   她往前飞了飞,看着大变模样的白蛇,很惊讶:“你怎么变这么大了?”   白蛇看着她,说:“最近修为精进了些,倒是你,怎么变得这么小,还是这副奇怪的模样?”   许芝只好说:“我就是试着玩玩。”   白蛇说:“你这个样子像是精魂离体,但你的精魂不是这个样子,也不应该只有这么小。”   它问许芝:“你的身体呢?最好尽快回到你的身体里。”   许芝还没开口,大公鸡突然叫了起来:“好哇,你们认识!”   它拍着狐狸离开许芝身边,站得远远的,警惕地看着许芝,说:“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是不是这条蛇派来跟着我的?”   “怪不得,你出现没多久,蛇就追上来了!”   许芝解释:“不是,我跟它是在以前认识的,上次分别之后,时隔几月,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白蛇点头,说:“是这样的。”   大公鸡声音尖锐:“别想骗我,我才不信!”   许芝看向狐狸,说:“狐狸,你还记得我吗?金满仓家,我们见过的,你还送过我葡萄,我没要。”   狐狸恍然大悟:“是你!”   它看着许芝:“黄狼……你怎么……在这里?”   “你这个……样子……一点都……认不出……来。”   许芝说:“我是听到红将军的喊声过来的。”   她看向大公鸡,结果大公鸡扑簌着翅膀跃得远远的,看看白蛇,看看她,最后看向了狐狸,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我以为你是我徒弟,没想到,你跟它们也是一伙的!”   狐狸连忙说:“不是……不是!”   大公鸡:“不用解释了!我就说呢,你一只狐狸怎么会愿意认我当师父,那个时候你就跟它们串通好了是不是?就等着我相信你,然后你们一起来抓我!”   它喉咙里发出了咕咕咕的声音,听起来伤心极了。   狐狸说:“师父,不是,真的……不是!”   白蛇无语道:“我以前不认识这只狐狸,况且,你们两个加起来都打不过我,我要抓你为什么还要它帮忙?”   大公鸡:“我才不相信!”   它看着狐狸,小小的眼睛里居然有了水光,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我把你当徒弟,你却跟着它们一起来害我!”   狐狸着急道:“不是!我没想……害你!”   它急得朝着大公鸡走去,大公鸡立刻说:“不许过来!不要靠近我!”   狐狸停了下来,急得团团转,说:“师父,师父,我不……害你!我……帮你!”   大公鸡吸了吸鼻子:“你都跟它们认识了,说什么帮我?”   许芝受不了了,这是什么展开?这大公鸡是什么脑回路?   她对大公鸡说:“红将军,你难道不记得我吗?我们在金家也是见过的。”   大公鸡看向她,说:“你胡说,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奇怪的东西。”   许芝:“这又不是我原本的模样,我们的确见过一面,在你到金家的第二天早上,跟着十娘子从房间出来,我站在院门外看着你,你也看到了我……”   大公鸡愣愣地看着她,突然说:“是你!那只偷看我的黄狼!”   许芝点头:“是我,所以我们在这之前也是认识的。”   “照你的说法,我们是不是也联合了你要来害你?”   大公鸡呆住了,尖尖的喙动了动,没能说得出话来。   狐狸走到它身边,说:“师父,我没有……害你。”   许芝看向白蛇,飞到它身边,看看它的样子,鳞片富有光泽,身躯结实有力,比起在富家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她说:“真好,你还好好活着,还变这么大了。”   她好奇问:“刚刚听你说修为精进了,你之前不是说内丹没有了就无法再修炼了吗?”   她还记得那时候白蛇因为无法修炼奄奄一息又颓丧的模样。   白蛇吐吐信子,说:“确实是这样,我那时候也以为能活下来就是最好的结果了,没想到精魂回到身体后,我的修为也跟着恢复了,甚至精进了不少。”   许芝不解:“为什么会这样?”   白蛇看向了许芝身后,许芝转身看去,大公鸡和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看向了这边,师徒两个冰释前嫌,挨在一起竖起耳朵听着。   白蛇并不在意,看向许芝,说:“道士跟我说,是因为我在遭劫,五雷劫。”   道士,多半就是那个孙道士了,她把关注点放在了后面:“五雷劫?”   “你也没被雷劈啊。”   白蛇说:“被雷劈的是天雷劫,五雷劫指的是金木水火土五劫,道士说我遭的就是水劫。”   被泡在了酒水里十数年,的确跟水有关。   许芝不明白:“为什么你会遭劫?”   白蛇说:“道士说,我们山野兽类修行,到了一定的时候都要遭劫,劫难过去,修为更进一步,劫难没过,就算还能活着,以前的修为也会全部化为乌有。”   “道士说,我运气好,本该死在酒坛之中,一身修为全部融于酒里,却在濒死之际被救,活了过来。”   “身体里还残存了些许的修为,又找到了他,精魂得以回到身体,这场劫就算是过了。”   它看着许芝,说:“我要谢谢你,小黄狼,如果没有你,我过不了这个劫,现在已经死了。”   许芝说:“那也是因为你来找我了,你在努力地自救,要感谢的话,也要感谢你自己。”   白蛇看着她,吐吐信子,说:“你说得对。”   “你年岁虽小,说的话却都很对。”   “离开富家后,我听你的话去寻了道士,道士果然没有杀我,反而直接把精魂还给了我。”   许芝又不明白了:“既然他不要你的精魂,当时为何要把你带走,他应该看得出来你在遭劫吧,为何不直接出手帮你度过这个五雷劫?”   “自然是因为我不愿。”   一道男声突然响起,许芝吓了一跳,扭头就看到一道人影从林间走出,她吓得赶紧往白蛇身边躲了躲,探头看去,来人穿着白色衣袍,头发披散着,看那相貌,正是孙道士!   旁边的鸡跟狐狸也被吓到了,跑到一棵树后躲了起来。   许芝看着孙道士,本来还有些怕,发现他身形虚幻,微微发亮,说:“你死了吗?”   孙道士啧了一声:“你这黄狼真不会说话,就许你可以魂离躯壳,不许我的魂魄半夜出游吗?”   许芝抓住重点:“你说我这是魂魄离体?”   她压根不知道自己现在这种状况叫什么,也想过是不是灵魂离开了身体,可灵魂应该是有形状的吧,就像刘大娘和刘大娘养的橘猫小八,死后魂魄都是自己生前的模样,她这身躯却是自己写出来的,怎么想都跟魂魄沾不上边。   孙道士往前走了两步,看着许芝,许芝忍不住退了退,孙道士说:“唔,说是魂魄离体也不恰当,你这是三魂中命魂离体,剩下的两魂七魄还在身体里呢。”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许芝,说:“你这黄狼还真是……机灵,命魂无形,离体之后本该留不住,你居然以炁为墨,写字来为命魂塑形,倒是有些巧思。”   “不过你这字写得缺胳膊少腿的,是谁教你写的?”   许芝:“我老师可多了,一时半会儿说不完。”   从幼儿园到大学,各科老师加起来两只手都不够用。   孙道士也没追根问底,只说:“你修为不够,强行用这样的方式离体不是长久之计。”   许芝问他:“怎么说?是会对我身体有伤害吗?”   孙道士点头:“自然,三魂七魄本是一体,你强行将命魂分离出来,当然不好,若是无事,赶紧回去吧。”   许芝忍不住点点头,反应过来,对孙道士说:“多谢你为我解惑,不过都出来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你还没说,你为什么不愿意帮白蛇渡劫?”   孙道士笑了,看了眼白蛇,说:“你们在富家初见,如今不过第二次相遇,竟如此为对方着想了。”   他道:“我是修道中人,若出手帮它渡劫,这水劫可就不是现在这么简单了。”   许芝拧眉:“我也会修行,我帮了它,也没见这一劫变难。”   孙道士看她一眼,居高临下,眼中带着些笑意,那眼神跟成年人看幼儿园的小屁孩儿一样,许芝赶紧往高处飞了飞,听他说:“你也勉强能算在修行吧。”   许芝:“?”   她还不算在修行?   孙道士说:“你修为太低,帮了它没什么影响。”   许芝吸了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说她说话难听,分明他说话才是,在富家的就是这个傲傲的死样子!   这时,孙道士扭头看向了躲在树后的鸡和狐狸,开口道:“红将军,可否出来一见?”   大树后静悄悄的,过了会儿,细微的动静传来,狐狸走了出来,对孙道士说:“师父说……就这么……说。”   孙道士:“也行,红将军,银钩寻你是为了我,若有得罪,贫道在这里给你道歉。”   许芝看了眼白蛇,低声问:“你叫银钩?”   白蛇点头,“我才给自己取的名字,你有名字吗?”   许芝看着它,也点头,“我叫……许芝。” [58]第 58 章:阳溺   ‘许芝’两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许芝有些恍惚,她突然就想起了上辈子,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甚至工作,每到一个新的地方,遇到一群陌生的人,总有人问她的名字——   “你叫什么呀?”   “喂,你叫什么?”   “新人?叫什么?”   说出自己的名字,是融入新地方的第一步。   看着眼前的白蛇,对上了黄色的竖瞳,她说:“对,我叫许芝。”   白蛇说:“好,以后我就叫你许芝。”   许芝定定地看着它,这一刻,她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只是像上学工作一样,来到了一个新的地方,遇到了一群新的人,一段新的生活即将开始。   她忍不住转身往后看,入目的是黑漆漆的树林,阴惨萧瑟,这一次,没有上学放学、上班下班,那个总是等待着她的老房子不见了,那两个爱着她的人也没有了,那个养育了她二十八年的家再也回不去了。   “你在看什么?”   银钩好奇地问。   “没什么。”许芝回身,略微缓了缓,看着银钩,说:“以后我也叫你银钩了。”   旁边响起道士的声音:“红将军,贫道想请你在将来的某个时刻帮贫道一次,绝不会有性命之忧,作为回报,贫道也会在日后你需要的时候出手助你。”   许芝和银钩都看了过去,站在树旁的狐狸又钻到了树后,没多久狐狸的声音响起:“师父问……帮什么?”   孙道士说:“我有一阵法,需要借助红将军的力量,将来摆阵用阵之时,希望能请红将军来助我。”   树后传来大公鸡极小的声音:“你问他,阵法是什么?为什么要我帮忙,不可以找别的妖吗?我看那只黄狼就可以。”   许芝:“……”   多少有点私人恩怨在里头了。   狐狸小声说:“师父……太多……慢慢说。”   孙道士直接道:“红将军,贫道已经听到了,阵法是将种种外物排布起来,能生出不凡的效用,譬如封魂、锁妖、聚灵。”   “贫道此阵需借助十二种生灵之力,其中就包含了鸡,至于黄狼,甚至狐狸,都不在这十二种生灵之中。”   树后大公鸡小声说:“蛇呢?”   孙道士:“蛇在其中,银钩已经答应贫道了。”   有鸡有蛇,还十二种动物,该不会是十二生肖吧。   许芝看向白蛇,见它吐吐信子,说:“红将军,答应道士不会亏的,若不是他告诉我,我还不知道原来兽类修行会渡劫,他懂的比我们多,我们日后有事都可以寻他。”   大公鸡小声说:“只是你不知道而已,我可是知道的,我已经有了香火,不怕渡劫!”   狐狸开口:“就是……有香火……不怕劫。”   原来如此,许芝恍然大悟,她这才明白为什么狐狸要抓着金满仓不放,要小孩儿给它当差,甚至还愿意拜一只鸡当老师,原来是为了这个。   就说呢,一只狐狸怎么会一心想要帮人解决事情。   孙道士说:“这倒也是个渡劫的法子,你们拜的是哪位神的坛口?”   大公鸡这次声音大了点,说:“王奶奶!”   孙道士点点头,道了一句:“不错。”   接着说:“不过与其说是香火助你们渡劫,不如说是功德,寺庙坛口的神仙佛祖广纳香火,求的也是功德。”   “只是香火易得,功德难修,非治病、救人不能得,你们修为有限,可曾遇到过解决不了的事情?”   树后的大公鸡沉默了,孙道士说:“红将军若愿意助我,我给将军十张符,日后若是遇到不能解决的事情,可用符唤我,我愿帮将军十次,助将军修功德。”   大公鸡小声问:“那个阵法真的不会伤我吗?”   孙道士说:“只是需要借助将军的修为,确实不会伤及将军。”   大公鸡又问:“二十次可以吗?”   孙道士摇头:“我若出手太多,这功德就到不了将军头上了。”   大公鸡立刻说:“好,就十次,我答应你!”   它探头探脑地从树后走了出来,贴在狐狸身边,看看白蛇,问:“那个蛇你也会帮它十次吗?”   孙道士说:“银钩不修功德,所求的是跟在我身边清修。”   听到这里,许芝看了银钩一眼,心说还得是蛇有心眼,鸡求来的是十次帮忙,蛇直接就留在道士身边了,哪个更好还用说么?   银钩看了她一眼,许芝赶紧在心里说:不是有心眼,是更有眼光,慧眼如炬!   银钩移开视线,看向了道士,许芝也赶紧看过去,还是多看热闹,少吐槽。   她看到道士走到了一鸡一狐身前,俯身伸手,大公鸡探出脑袋啄了啄他的手心,一丝颜色略深一些的似水似雾状物就留在了道士手中,孙道士合拢掌心,对大公鸡说:“需要将军相助时,贫道会促动此炁,将军自然会有所感应。”   接着道:“贫道此刻魂魄在外,未能将符带出,等回去之后,我会让银钩把符送给将军,可好?”   大公鸡点点头,看了眼白蛇和许芝,跳到了狐狸身上,催促道:“走,我们快回去!”   狐狸看向许芝,说:“黄狼……走了。”   许芝扇扇翅膀,说:“好,下次再见。”   狐狸点头,驮着大公鸡跑了,身形渐渐消失在了林中。   许芝收回视线,正对上孙道士的眼睛,她问:“你看我做什么?”   孙道士说:“看你还不回去。”   许芝说:“我这就走。”   正要跟白蛇道别,突然想起来,看向孙道士,问:“道士,你知道兽类的魂把人心裹起来是怎么回事吗?”   孙道士看了她一眼,说:“心为神舍,人的心神便在此处,兽魂盘踞人心,是想要夺舍。”   许芝:“夺舍?它一个兽类,夺人的舍做什么?”   她还以为那个东西是想要占着韩富,等到时机成熟,把韩富给吃了。   她身边的银钩说:“是想要借人的身体修行吧。”   许芝:“兽魂人身,这也能修行?”   银钩:“我也不知道,我记得以前见到过这样的事情,应该是可以的。”   它看向了孙道士,许芝也跟着看过去,孙道士说:“兽借人身修行,此为阳溺,若能修成,比起寻常的山精野怪厉害多了。”   “只是这事极难,非得人心甘情愿地与兽订下契约,将自己的身体拱手让出,否则,兽窃人身,人身怨气深重,就算能修炼,也只能修出个大邪物出来,难有正果。”   先前在田家的时候,那东西的确说过,它跟韩富订下了契约。   许芝问:“如果已经订下契约,那个人会怎么样?”   孙道士看着她:“自然是与那兽类合二为一,融为一体。”   许芝不能理解:“对于妖物来说,这样做之后,留下来的那个东西还是它自己吗?”   韩富就不说了,他那人干出什么事情来都不奇怪,尤其是他爱酗酒,订下这个契约就更合理了。   她只是想不通,那只妖既然想通过这样的方法来修行,肯定是很在意自己的,成功之后,它会跟韩富融合,一人一妖,融合后的东西是人还是妖?谁的意识为主导?   孙道士说:“合二为一之后,自然就是阳溺了,既非人也非原来的妖。”   许芝吐槽:“那岂不是人妖。”   孙道士看了一眼,轻笑:“不错,也可以叫人妖,人身妖魂。”   许芝:“这么说还是以妖为主?”   孙道士:“那是自然。”   许芝想了想,如果真是这样,对韩瑛韩玥来说倒是件好事,妖对小孩儿应该没什么兴趣吧。   她又问:“这样修行真的会快很多吗?”   否则她想不通怎么会放弃自己原来的身体,去跟人融合,用人的身体。   孙道士点头,问许芝:“你知道人和山野兽类最大的差别吗?”   许芝脱口而出:“人能制作和使用各种工具进行劳动。”   她可是背过政治的人。   听到这话,孙道士一愣,垂下眸子,想了片刻说:“这话有些意思,你自己想出来的?”   许芝摇头,飞字支出来的一横晃了晃,说:“我听别人说的。”   孙道士:“是谁?那人此刻在何处?”   许芝:“他已经去世了。”   离世好多年了,但他的思想却一直活跃在那个世界。   孙道士轻叹一声,对许芝说:“你说的不无道理,只是在修行上,人与兽类也是有差别的。”   “人为道器,是天地间最适宜修炼的躯壳,寻常兽类想要将身体修成道器,化为人形,需五百年,故有个说法,比起兽类,人生下来便有五百年的道行。”   “与人融合,就能省去五百年的功夫——”   许芝诧异:“想要化成人形,需要五百年?!”   喉咙既然能改变,她当然想过能不能改变身体的其他部位,可人那么大,她这么小,就算能变,也只能变成个小手办,还不如黄狼的样子,至少在村里跑来跑去没人喊妖怪。   她还想着问问银钩有没有遇到过能化形的妖怪,听到这句五百年,狼都不好了。   许芝说:“五百年啊,这世上真的有能化形的妖怪吗?”   什么动物能活五百年啊,还没熬到能化为人形的时候,就都死了吧。   孙道士说:“当然有,都是些大妖,隐匿在这世间。”   “且五百年只是虚数,化形所需的时日因妖而异,修行快的自然化形也快。”   “不过我还没听说过四百年以下就化形的妖,化为阳溺,少说也能节省百余年,你说值不值得?”   许芝问银钩:“你愿意这样吗?”   银钩说:“我讨厌人,才不要跟人融在一起!”   哦对,银钩可讨厌人了,许芝看向道士,说:“值不值得看个体想要什么,得偿所愿,那就是值得的。”   孙道士看着她,许芝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这道士本事不赖,知道的又很多,要是想对她动手,她还不确定自己会怎么样。   这时候,银钩在旁边说一句:“道士是好人。”   许芝扭头幽幽地看它一眼,在心里说:能不能装作听不到她的心声。   银钩看着她,点点头说:“好。”   许芝:“……”   这时候,孙道士轻笑一声,说:“走吧。”   许芝连忙说:“我也走了。”   说着扇动翅膀就要往上飞,孙道士说:“别急,阳溺在何处?我同你去看看。”   “啊?”许芝看着他,“没必要吧,人家那是你情我愿的事情。”   孙道士看她一眼,“你在想什么?以为我要去收妖救人?”   许芝点头:“不然你去干什么?”   再说了,在富家的时候,他不就是在干这样的事情么。   孙道士给她一个无语的眼神:“我可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只是阳溺这东西我也只在书上看过,还未见过真的。”   “这次遇到了,自然要去看看。”   “也不白让你带路,之后我让银钩送你一张符,若是遇上什么事情,我可帮你一次。”   许芝立刻点头:“成,你们跟我来吧!”   卖卖韩富和那差点把她吃了的兽类,就能得道士的一张符,这买卖很划算!   她在上前方飞着,道士和银钩在下头走着,不知道是不是银钩的缘故,周遭很安静,不说猫头鹰,连虫子都不叫了。   许芝看看下头,往下飞了飞,凑到道士身边,道士看她一眼,“有事?”   许芝点点头,说:“我就是想问问,山野兽类修行是怎么个过程?有没有具体的阶段?比如先要怎么样,接着要怎样,最后怎么样?”   孙道士看着她:“你以为修行是什么?还有个明确的步骤吗?”   许芝试探问:“没有吗?”   修仙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练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她现在不是人了,应该不适用这一套,但那些小说里妖怪也是有自己的修炼体系的。   孙道士摇摇头,说:“没有,修行本就是个日积月累的事情,修身也修心,等你修到了,自然就到了,修不到,跟你说了也无用。”   许芝:“怎么会没用呢?至少知道了目标。”   “知道了又怎么样?修不出来,心境不稳,恐生心魔。”   孙道士看看她,“你是黄狼,兽类修行当是没有心魔的,不过我看你的心眼跟人差不多了,说不准还真能生出心魔来。”   许芝不搭理他这句话,说:“行吧,没有就没有,反正我也就是修炼着玩,修不出来也没事。”   孙道士:“你当真这么想?”   “其他兽类修行,一心想化作人形——”   走在旁边的银钩幽幽插了一句:“我不想。”   孙道士说:“除了你。”   银钩满意了,继续赶路,孙道士继续说:“修成人形,再入世修行,最后得道成仙,或是广纳香火,死后封神。”   许芝问:“成仙成神后呢,会怎么样?”   孙道士:“自然是与天地同寿。”   许芝说:“就这?”   孙道士:“就这。”   “这一点还不够吗?”   “够。”许芝说:“当然是大好事!”   “不过这种事情肯定很难,我一个小小黄狼就不求了。”   她往上头飞去,距离远了,她在心里喊:银钩银钩,能听到我心里的话吗?能听到就看看我。   下方的银钩毫无反应,保险起见,许芝又往前头飞了飞,这才放心地在心里想刚刚道士说的那些话,与天地同寿,那不就是长生不老么,不对,天地也是有寿命的。   这里有太阳有月亮,那就还是在太阳系,她估计这里地球和太阳存在的时间跟上辈子也差不多,就是有个几百上千年的差距,在太阳以亿年为单位的寿命下也微不足道。   她在书上看到过,预计太阳还有四十多亿年到五十亿年的寿命,等到太阳寿命终了,膨胀为红巨星,扩张到地球的位置,地球自然就不复存在的。   在这之前,因为太阳的变化,地球就会变得越来越不适宜生物生存,大约十亿年,地球上就不会再有碳基生命的存在。   说什么跟天地同寿,到了这种时候,神仙妖怪真的能继续活着吗?   虽然十亿年已经很长了,但也终究是有尽头的。   就算没有尽头,活那么长干什么?   许芝是真没想明白,活得越长见证的死亡就越多,熟悉的人一个个死去,新的人一个个出现,然后又一个个死去,这真的是好事?   她怎么看都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抬头看看月亮,别说长生不老了,带着记忆的投胎她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后面传来道士的声音:“是前头吗?”   许芝低头看去,看到了不远处的田家宅院,惊讶地发现此刻的田家竟然灯火通明起来。   她往下飞了飞,道士和蛇赶了上来,许芝说:“就是前头,但我出来的时候明明所有人都睡了。”   她忍不住再看看月亮,有些怀疑:“难道这是第二天晚上了?”   孙道士说:“别想了,去看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抬步朝前走去,白蛇跟在他身边,扭过头来看向许芝,吐吐信子:“许芝,走了。”   许芝微怔,说:“来了。” [59]第 59 章:席   风又吹了起来,天地间猛的一黑,许芝抬头看去,月亮被云给挡住了,云层极厚,半点光亮都透不出来。   耳边是喧嚣的声响,她飞在半空中看向前方的田家,里头灯火通明,人声不断,热闹得好像此刻不是半夜。   田家前头的院子里,十来张桌子摆着,在她离开的时候,分明已经睡下的田家下人们此刻都忙活着上菜。   再看围坐在桌边的人,全是熟面孔,没一个不是韩家村的人。   她甚至还看到韩瑛韩玥,两个小孩儿坐在一张桌旁,身边坐的是洪大娘,都一个劲儿地去看桌上的菜。   怪事,韩家村人两天后才会来,怎么现在突然出现了?   而且谁家大半夜的办酒吃席?   她看了一圈,没看到田家小姐,再看看韩家村人,一个个身形并不虚幻,看着像是真人一样,可这么短的时间,韩家村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转身看向身后,孙道士寻了棵树,虚幻的身体立在树梢,也看着田家,银钩上了同一棵树,它是实实在在的肉身,把树压得一个劲儿往下弯,它浑然不觉,挺着上半身往里头看,一双竖瞳映着火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注意到她的视线,孙道士冲她摆摆手,许芝明白了,这道士真就是来看稀奇的,不会插手这里头的事情,反正离得远,她在心里唾弃他,眼见着这么多人在里头,竟然都不出手管一管。   她看看两个小孩儿房间的位置,思忖片刻,就要过去,身后突然传来道士的声音:“对了,你若是想多看看热闹,就别急着回你的身体。”   许芝转身看着他,差点以为他也能听到心声了,她开口道:“可你不是说这样对身体不好。”   孙道士看着田家,嘴上说:“用你的话说,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你要是回了身体,这场热闹可就看不到了。”   什么意思?许芝直接问道士,道士却不说话了。   要不是这个样子翻不了白眼,许芝高低得给他一个,最讨厌谜语人了!   不过稍微一想就知道,多半是她回了身体之后会有不好的事情,可能会直接昏睡过去,如果是这样,确实不能急着回去了。   她放弃了回房间的打算,直接往下飞去,韩瑛韩玥看不到她,但她可以在暗中保护两个小孩儿,毕竟这场宴席一看就不对劲,虽然院子里都是人,但横看竖看,都透着一股子鬼气。   扇动翅膀,她飞入了宅子,眼前突然大亮,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耳边人声陡然大了起来,清晰入耳,她听到一个声音说:“韩富可真是运气好!”   白光渐渐散去,视野中出现了人,一桌桌人围坐着,一边说着话,一边抓着桌上的瓜子吃,那瓜子圆圆扁扁黑溜溜,是西瓜子。   整个院子亮堂堂的,她抬头往上看,天白茫茫的,甚至还有一个太阳挂在高空发着光,只是这光照在身上没有半点暖意,太阳看起来也惨淡极了,像是假的一样。   应该就是假的,大半夜的怎么可能会有太阳,又不是直接把她送到地球另一边去了。   她再看看刚才院中挂着灯笼的地方,此刻都看不到了。   这是什么本事?幻境?   许芝咽咽唾沫,这该不会是田家小姐搞出来的吧,要真是,那它还真有些本事。   她赶紧去看韩瑛韩玥,却发现自己的视野极低,放眼看去全是人头,哪里能看到两个小孩儿,想要扇动翅膀,心念一动,却发现自己背后没翅膀了,她心里一惊,听到身后一个声音喊:“小孩儿,快让让,上菜了!”   她扭头看去,正对上一双长长的腿,往上看去,是一个大大的木托盘,她退了两步,看到了木托盘后的人脸,是个妇人,不耐地看着她,说:“这是谁家小孩儿?不要挡路啊。”   许芝走到了一边,见妇人端着托盘大步往前,她这才低头看向自己,入目的不是暖流构建的‘飞’字,也不是‘只’字,更不是毛茸茸的爪子和腹部,而是双手双脚人身,她赶紧摸摸自己的脸,入手光滑,除了眉毛之外,没有一点毛,她竟然变成人了!   再看自己的身体,手脚都小小的,上半身穿着一件棕色的摇粒绒外套,下身是一条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运动鞋,穿的居然还是自己上辈子的衣服!   许芝惊诧不已,这是什么情况?她怎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了?   耳边嘈杂的人声中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阿姐,我想睡觉。”   另一熟悉的声音说:“再等等,吃完席就能回去睡觉了。”   许芝拔腿就跑,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还有些踉跄,接下来几步就顺畅了起来,她循着声音看到了两个小孩儿,跑到她们身边,看到她们面前放着杯子,踮起脚拿过杯子,低头一看,里头果然是水,水波荡开,倒映着她的脸,微微有些变形,但她还是认出来了,这就是她。   跟她家里保存的老照片里一个样子,是她小时候的样子。   许芝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就变成上辈子的自己了,还是小时候的自己,她死的时候二十八岁,就算是变,也应该变成二十八岁的她啊。   她有些茫然,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这是谁家的小孩儿?”   抬头看去,果然是洪大娘在说话,还说:“这孩子眼生得紧,不是我们村里的。”   问韩瑛:“瑛丫头,你可认识她?是不是田家的孩子?”   韩瑛也看着她,摇摇头说:“大娘,我没见过她。”   坐在洪大娘另一边的妇人探个头出来看着许芝,说:“定然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这小脸白生生,身上的衣裳虽说怪模怪样的,看着却都是好料子。”   说着,还伸出手来摸摸许芝的上衣,许芝清楚地感觉到她拉动了自己的衣服,这感觉居然这么真实,跟当初刘大娘带来的感觉全然不同,那个妇人感叹:“啧啧,这是什么料子?摸着好舒坦。”   洪大娘说:“怕不是什么料子,这毛乎乎的,该是兽皮吧。”   洪大娘又问:“小孩儿,你爹娘呢?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许芝一声不吭,看到韩瑛另一边还有空位,索性走过去,踮着脚把手里的杯子放到桌子上,再爬上凳子坐好,低头看看,她的脚距离地面还有老长一截,往旁边看看,韩瑛的脚已经能踩到地了,就连韩玥的脚都比她的离地更近些。   估算一下年纪,她现在应该三四岁吧,不能再小了,变成个两岁的孩子,像话么?幼儿园都上不了的年纪。   隔着韩瑛,一个小脑袋探了过来,用稚嫩的声音喊她:“小妹妹,小妹妹。”   许芝扭头,正对上韩玥圆溜溜的眼睛,她沉默了,什么小妹妹,大姐姐才对!可想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她咽下去了。   韩玥好奇地看着她,说:“你的衣服真好看!”   许芝看看自己身上的摇粒绒外套,纯棕色,没有任何图案和花纹,这是她妈买的,说是买的亲子装,家里人手一件。   韩玥小声问:“我可以摸摸吗?”   许芝看着她,点点头,于是一只小手伸了过来,在她衣服上摸了起来,小孩儿哇了一声:“真的好舒服啊!”   趁着这个机会,许芝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手心的手并没有什么温度,倒也不像刘大娘一样冰凉,小孩儿微微挣扎,她立刻松开了,看着小手缩了回去,小脑袋也缩回了她姐姐身边。   头顶上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问:“小妹妹,你叫什么呀?”   许芝抬头,对上了韩瑛的双眼,她摇摇头不说话,要是她的声音没变,跟黄狼的声音一样,一开口,岂不是就暴露她的身份了。   韩瑛又问:“你爹娘呢?”   许芝还是不说话,坐在她另一边的妇人说:“这孩子是哑巴吗?”   洪大娘说:“许是怕生。”   妇人:“怕生还跟我们坐一起?”   洪大娘:“就让她在这里坐着吧,许是田家的亲戚,这孩子一看就被家里人养得好,待会儿定有人来寻。”   没人再来问她,许芝就安然坐着了,还扭头到处看,田家的下人连串地上菜,许芝看他们的神情,还真带着喜意,刚刚叫她让路的妇人走到她们这桌,给她们上菜,见到了许芝,还说:“原来这小孩儿是你们这桌的。”   洪大娘赶忙说:“你们田家来做客的亲戚里是不是有谁的孩子走丢了?”   妇人把一盘菜放在了桌上,是一盘水煮排骨,上头洒了些调料,看着都没有热气了,许芝闻了闻,也没有闻到肉香。   妇人说:“没有啊,田家没有亲戚。”   一桌韩家村的妇人都诧异,一个妇人说:“怎么会没有?这孩子不是我们村的,不是你们田家的还能是谁的?”   上菜的妇人摆手,看着许芝,说:“肯定不是我们田家的。”   洪大娘:“那这孩子哪里来的?”   一桌人都看向了许芝,许芝眨眨眼睛,往韩瑛身边靠了靠,韩瑛说:“大娘,你们吓着她了。”   洪大娘说:“好,我们不看,你好生问问她,她爹娘在哪里,这么小个孩子,得快点送回她爹娘身边才是。”   这时候,耳边嘈杂的人声一顿,有人喊:“韩富出来了!”   周遭立刻静了下来,许芝扭头看去,韩富从屋子里走出来,一只手揽着田家小姐,满脸红光,看看众人,道:“今日是我韩富三十岁的生辰,多谢大家前来捧场,今日肉菜酒水管够,大家吃好喝好!”   有人喊道:“说得好!”   带头鼓起了掌,于是小院子里掌声雷动,许芝看着韩富,他脸上的笑更深了。 [60]第 60 章:堵门   “韩富,你现在是过上好日子了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正中间的一桌,对着站在桌边的韩富道。   旁边另有老头说:“我记得韩富你才生下来的时候,你娘就寻人给你算过,说是大富大贵的命,一辈子都不愁吃穿,现在看果然是。”   老头叹道:“可惜你爹娘都走得早,没能享上福。”   韩富也叹气:“是,等我再回村里的时候,给我爹娘多烧些纸钱下去。”   又一个老头举起酒杯跟韩富碰杯,口中说:“韩富啊,富贵了也不能忘本,你是我们韩家村人,记得你姓韩!”   有人笑道:“三叔公,韩富可不是那等忘本的人,他要是忘本,哪里还会请我们?”   韩富连连点头:“是,我韩富忘了什么都不会忘记自己的根,韩家还有我的房子和地,我就是韩家村人!”   说着端起酒杯,说:“各位叔伯,韩富敬你们一杯。”   满桌的人都端起了杯子,韩富一饮而尽,朝着下一桌走去,许芝看着他身后的一桌子老头,纷纷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大声说起了话,可没一人的嘴皮是湿润的,他们根本没有喝杯里的酒。   耳边是韩家村人的说话声——   “要说这人啊,还是得命好,你看韩富,前头寻了个周三娘养着他,周三娘去了,这又寻了个大户人家的田小姐,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一个年轻男子说:“我算是看明白了,这苦啊,一辈子是吃不完的,要想过得好,就一点苦都不要吃!”   话刚说完,坐在他身边的中年男人就一巴掌拍在了他脑袋上,骂道:“浑说什么呢,臭小子,还一点苦都不要吃,你也不看看你有没有韩富那个命,不吃苦,你喝西北风啊!”   年轻男人的头微微晃动,看起来轻飘飘的,周围的人都哄笑起来,韩富也看向了年轻男人,走了过去,拍拍年轻男人的肩膀,说:“大侄儿,你也别急,我这个做叔叔的如今富贵了,自然不会忘了你,等有机会的时候,让你也过上好日子。”   这话一出,大部分韩家村人都激动起来,甚至有人离开了位置,跑到韩富身边,将人围在中间,你一眼我一语、争先恐后地说着话,还有人把孩子推到了前头,教孩子唤韩富叔公,让韩富不要忘了自己的侄孙。   许芝看看周围,一桌桌宴席上摆满了菜,已经开席有一会儿了,可这些菜却一样未动,就好像所有人都忘记了可以吃饭。   她看向了站在韩富身后的田家小姐,她的脸上一直带着微笑,视线落在韩富身上,没有移开过分毫。   突然,她扭头看了过来,许芝心里一跳,装模作样地眨眨眼睛,再伸手揉了揉,往身边的韩瑛身上靠,一副困倦的模样,韩瑛问她:“小妹妹,你怎么了?”   田家小姐还在看着这边,许芝不敢跟她对上视线,打了个哈欠,听到韩玥说:“阿姐,小妹妹想睡觉了。”   韩瑛一只手搂着她,有些无措地说:“大娘,这个小孩儿困了。”   洪大娘说:“哎呀,还没寻到她爹娘呢,我寻个田家人,那个小妹,小妹!”   有人走过来了,问:“什么事?”   许芝掀开眼睛看,田家小姐已经没有看这边了,走过来的人也不陌生,竟是柳叶。   洪大娘说:“这小孩儿困了,你们这里可有屋子,让她睡一睡?”   柳叶说:“有,在隔壁院子。”   洪大娘:“劳烦小妹你把这孩子带去。”   一只手落在了她身上,许芝抱紧了韩瑛不肯撒手,洪大娘也过来拉她,四只手一起使劲儿,使出来的力气意外的小,她听到洪大娘说:“这孩子劲儿可真大!”   韩瑛说:“她肯定是一个人害怕,我陪她去吧。”   韩玥:“我也要去。”   目的达成,许芝松开了手,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韩瑛韩玥中间,一手抓韩瑛,一手抓韩玥,把她们拉起来,再走到洪大娘身边,洪大娘意外道:“这是还要我跟着一起去?”   桌上的其他妇人说:“这小孩儿可真会使唤人。”   对洪大娘说:“你别去了,吃席呢,这么多好菜,等你去了回来,可就被我们吃完了。”   洪大娘说:“就在隔壁院子,我去去就回。”   又笑着道:“好啊,把我们那份也吃了,反正也没被外人吃了去。”   她站了起来,看看拉着韩瑛韩玥的许芝,对柳叶说:“麻烦小妹带路。”   柳叶走在了前头,另一桌,洪大娘的丈夫见到了,起身走过来问:“这是怎么了?”   洪大娘指了指许芝:“不知道谁家的孩子,现在困了要睡觉,缠着我们三个,我跟田家人把她送到隔壁院子的屋子里睡会儿。”   洪大娘对丈夫说:“你回去吧,我马上就回来了。”   洪大娘丈夫点头,走回去重新坐下,许芝看着他们,明明桌上的菜一个没动,可他们半点没觉察,真的觉得自己在吃席。   走到院门处,院门不知什么时候掩了过来,柳叶伸手推开院门,率先走出去,洪大娘就要跟上,许芝看到门外的场景,眼皮一跳,上前两步一把拉住了洪大娘的衣摆,直接把她拉得往后踉跄一步。   洪大娘说:“你这孩子做什么呢?”   许芝没理她,看向外头,院门外站了密密麻麻的人,一个个垂手低头,应该是听到了动静,所有人同时抬起头看了过来,明明身高相貌都不一样,他们的表情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幽幽地看着她们。   再看最先走出去的柳叶,她走入了这群人中,站在了最后头,也跟着抬头看过来。   许芝被看得后背发毛,拉着洪大娘往后退了一步,洪大娘也看向了外头,说:“嗬,这么多人站在这里干嘛呢?”   许芝没忍住抬头看她一眼,见她脸上毫无惧色,反而一副好奇的样子,心里很是佩服,外头这些人一看就不对劲儿,居然还能问出这种话来,这是胆子大,还是眼神不好?   这时候洪大娘继续说:“你们是不是来找孩子的?”   “可是谁家的孩子走丢了?”   许芝心里突然生出了不好的预感,下一秒,洪大娘转过身来,一把将她拎了起来,放在了前头,还把她往前推了推,对门外一干人说:“你们仔细看看,是不是她?”   站在门外的数十人齐刷刷地看向了她,几十道幽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正对的还有数十张惨白的脸,许芝的身体都快僵住了,这未免也太瘆人了些。   虽然后背都被他们看得发毛,但许芝还是认出来了,这些人都是田家下人,这些日子她在田家看了个遍,此刻粗粗一扫就知道田家所有下人应该都在这里了,就是有差,也就两三个的出入。   她想怪不得田家下人能看到她弄出来的字,此刻这模样看着就邪门,压根不是普通人会有的样子。   几十双眼睛还在盯着她,她咽咽唾沫,眨眨眼睛,瘪瘪嘴,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用奶声奶气的声音说:“我要阿爹阿娘!”   暗暗咬牙,吸了口气,往前踏出一步,只要她能走出去,洪大娘三人跟在她身后,也能走出去。   本来跟着柳叶往外头走,是想着离田家小姐能远一点就远一点,现在这样子,倒是坚定了她要带人离开这里的念头。   这些人这副架势,摆明了是要把人留在院子里,那她们就一定不能留下。   走出一步,又走一步,她抬脚跨过门槛,走到门外,看看左右,这群人把门口围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有。   她朝着右边走去,最边缘的人最少,而且往右边走可以通向大门,离开田家。   一边走,她一边呜呜哭了起来,实在是挤不出眼泪,只好抬手擦着眼睛,装作自己已经哭出来了,但是眼泪被擦掉的样子,视野中出现了一双腿,腿的左右还是腿,密密匝匝,连她现在这个小身板都挤不过去,她没有抬头,只是呜呜哭着说:“我要阿爹阿娘,我要阿爹阿娘,呜呜呜呜——”   站在她前头的人一动不动,她伸出手去推,用最大的力气,一推,面前的人一下子就朝后倒去,连带着他身后的人也跟着倒在了地上。   许芝有些愣,这人可真轻!   没有惊讶的时间,她转头一看,该死的,洪大娘和韩瑛韩玥居然还站在院子里,她跑回去,拉着两个小孩儿就往外头跑,洪大娘追了上来,再看她刚刚推倒的两人,此刻已经站起来了。   周围好几个人朝那处聚集,显然是想防止她再把人推到,许芝不管不顾,冲到这些人跟前,把头一埋,砰砰砰,面前的人都被她撞得个人仰马翻。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在撞气球人一样,一路顶过去,还没使多大的力,前头就空了,抬头一看,前面果然已经没有人拦路了,再看后头,好几个人被她撞倒在地,正爬起来,跟在最后的洪大娘被人拉住了,她说:“你们这是干什么?我是你们田家的客人,你们要对我做什么?”   韩瑛喊着:“放开我大娘!”   韩玥也大声喊:“放开放开!”   许芝撒开了她们的手,对她们说:“你们就在这里不要过去,我去把洪大娘带回来了。”   两个小孩儿看着她一愣,许芝跑向洪大娘,见她来了,许是知道她力气大,抓着洪大娘的人纷纷撒开了手,许芝拉住了洪大娘的衣摆,说:“快走!”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惨叫,洪大娘站住了步子,扭头看去,院子里安静下来,有人喊着:“韩富,韩富,你这是怎么了?”   “是不是得什么病了,快去请郎中!”   院子里乱了起来,响起凌乱的脚步声,院门口却一直没人出来,   韩瑛韩玥跑了过来,田家下人又把门给围了起来,还特地绕开许芝四人,把她们留在了外面。   洪大娘说:“瑛丫头,你爹出事了,我们进去看看。”   说完就去扒拉前头刚刚围起来的田家下人,说:“劳烦让让,我们要进去!”   几个田家下人一动不动,只是扭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洪大娘被看得一愣,说:“里头你们姑爷出事了,你们没听到么?让我们进去呀!”   韩瑛韩玥也跑过去帮洪大娘,几个人还是不动,幽幽地看向了许芝,许芝突然就明白了,摆摆手说:“让她们进去吧,我不撞你们了。”   几个人这才让开了路,洪大娘带着两个小孩儿跑了回去,许芝叹了口气,虽然当爹的不是东西,但人出事了,总不能拦着不让两个孩子看。   她跟在三人身后,走到田家下人身边时,几人还往两边挪了挪,把路开得更宽了,许芝看了他们一眼,走到了院门口,看向里头,院子里乱成了一团,桌边已经没坐什么人了,所有人都围到了中间,能听到韩富的惨叫声从中传出。 [61]第 61 章:纸宅子   韩家村人把韩富围得严严实实,如果许芝还能飞,往上飞一飞就能看到韩富此刻的情况,奈何她现在变成了人的样子,比韩玥还矮,站在院门口什么都看不到。   洪大娘带着韩瑛韩玥跑过去,她叹了口气,也跟着走了进去,听洪大娘喊着:“让开让开,可是韩富出事了?韩富的两个姑娘来了!”   人群立刻就分开了,让出了一条路。   有人说:“瑛丫头,快看看你爹,好端端地说着话,突然就捂着胸口倒地了。”   还有人问:“你爹以前这样过没有?”   韩富好的时候,没人想到两个小孩儿,现在韩富不好了,两个小孩儿的存在感反倒上来了。   韩瑛摇摇头,拉着韩玥就要往里头走,许芝几步跑过去拉住了她们,韩瑛扭过头说:“小妹妹你干什么?快放开我们!”   许芝拉着她们,冲里头抬抬下巴,两个小孩儿看了进去,韩富的确不好了,他躺在地上,一手捂着胸口,痛苦地呻吟着,但也并非没有人关心,田家小姐就蹲在他身边,抬起一只手放在他胸前的手上,轻轻地抚摸着。   韩瑛不动了,还把韩玥拉住,说:“这里是田家,用不着我们。”   人群正中,韩富抓住了田家小姐的手,痛苦地问:“春娘,我这是怎么了?”   田家小姐抬起另一只手抚摸他的脸,像是在轻抚一件珍贵的瓷器,轻声道:“没事的,很快就好了。”   “啊——!”韩富又是一声痛叫,他侧着身子蜷缩成一团,喊着:“好痛,我的心好痛!”   突然他浑身抽搐起来,吓得韩家村人纷纷后退,有人说:“莫不是发羊癫疯了?”   又有人说:“以前没听说韩富有这毛病啊。”   “这要怎么办?”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对田家小姐说:“韩富他媳妇,你倒是快去请郎中,在这里守着他也没用啊!”   田家小姐不为所动,韩富身体的抽搐渐渐停了下来,突然,他打开田家小姐的手,翻身连滚带爬地往外爬,田家小姐握住他的脚脖子,他便怎么都爬不动了。   他看着周围的人,面色惊惧,喊着:“救我,救救我!”   扭头看向田家小姐,大喊:“妖怪,她是妖怪!”   有韩家村人呵斥他:“韩富,你这是喝醉了酒,脑子糊涂了?这是你媳妇,什么妖怪?”   韩富摇头,神色惊惶,“不是不是,我想起来了,她是妖怪!我半夜去寻她,就看到她变成了一只带毛畜生!”   许芝若有所思,所以这才是田家半夜办席的原因?   眼前的韩富冲韩家村人伸手,喊着:“叔,救我,救救我!”   被他叫住的韩家村人有些迟疑,但还是朝他伸出了手,两只手握在一起的霎那,韩家村人的手顷刻变深变扁,变化顺着他的手蔓延全身,不过眨眼的功夫,好好的一个人竟就这么变成了一个纸人,只剩下一双眼睛嵌在纸人脸上,眼中都是惊惧。   韩富一愣,赶紧撒开了手,周围的韩家村人也都惊叫起来,一个妇人还喊着:“当家的,当家的,你这是怎么了?”   田家小姐看着韩富,温柔地说:“他们是我叫来的,怎么能救得了你呢?”   话音落下,或惊呼或朝外跑的韩家村人个个都化作了纸人,就连许芝都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僵硬起来,她看向韩瑛韩玥,她们已经化为纸人了。   她感受到了一股冰凉的炁顺着自己的手往上涌,她也感受到了自己的炁,在身中涌动,只要挡住手臂上涌的炁,应该就能阻止自己变成纸人,但看看田家小姐,许芝忍住了这股冲动,任由冰凉的炁往上走遍自己的身躯,她则用炁护住了自己的脑袋。   她看向韩富,许是见熟悉的人都变成了纸人,他惊恐大叫起来,想要挣扎,可胸口又痛,只能趴地上,对着田家小姐苦苦哀求着:“你放过吧,我都三十了,身上的肉老得很,一点都不好吃!”   田家小姐扑到他身上,压住了他,凑到他的脖子边闻着他气息,说:“区区三十年,算什么老?”   韩富大气都不敢出,侧趴着,脸正朝着许芝的方向,许芝也就看到他疼得面容都扭曲起来,他吸着气说:“老了,我真的老了,我愿替大仙做事,给大仙带很多人回来,任大仙挑选!”   田家小姐的声音冷下来:“你想害我。”   韩富连忙说:“我没有!小的不敢!”   田家小姐说:“那你说带那么多人回来给我做什么?”   韩富说:“大仙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田家小姐说:“滥杀会生业障,你想断我修途。”   韩富根本听不懂,胡乱喊着:“没有没有!”   田家小姐凑到他耳边说:“我不要其他人,我只要你。”   韩富呜咽一声,求她放过自己,田家小姐说:“契约已定,你怎么能反悔?”   又说:“况且,如果不是我,你早就死了,我若真的放过你,你也活不了了。”   韩富神色一滞,田家小姐说:“你想起来了是不是。”   许芝发现田家小姐的身体有了变化,从脚开始,竟也开始化为纸人,丝丝缕缕的炁从她身上涌出,钻入韩富后背,韩富看不到,浑然不觉,田家小姐幽幽地说着:“那天晚上,你倒在我身前,只剩下一口气了,你说你不甘心,你不想死,你要富贵,要让看不起你的人都后悔。”   韩富怔愣,喃喃道:“是,我要大富大贵,我要有人伺候我,我要那些骂我、看不起我,说我离了三娘就只能过苦日子的人好好看看,就算没有三娘,我一样能过上好日子!”   “我要风风光光,我要穿绫罗绸缎,我要顿顿都是大鱼大肉,我要村里所有人都瞧得起我!”   田家小姐:“我问你愿不愿意用身体来交换……”   韩富呢喃道:“我说……好。”   田家小姐:“你看,全村的人都为你庆生来了,人人都高看你,你是村中最富贵的人,这些日子,你穿缎衣、吃羊肉、喝最好的酒,娶最漂亮的妻子,你满意吗?”   韩富的脸上露出了回味的神色,低声说:“满意。”   声音落下的那一刻,田家小姐彻底化为了纸人,先前追许芝的兽魂从中一跃而出,钻入韩富的后背,韩富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伴随着惨叫声,白惨惨的光开始消失,周遭暗了下来,许芝移动眼珠往上看,看到小院上空有一层薄薄的纸,此刻薄纸消融,露出了外头漆黑的夜色。   她就说怎么天突然变亮了,原来是罩了一层纸,就跟在室内点灯恍若白昼一个原理。   只是她先前在外头看的时候没看出来这里有纸,飞进来的时候也没有感觉到,这纸有些古怪。   这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身体一轻,低头一看,一个纸人落在了地上,看看自己,通体发着莹亮的光,她重新变成‘飞’字了。   往前看去,韩瑛韩玥也化作了纸人,纸人软软地倒在地上,两个小姑娘站在原地,身形虚幻,显然不是真身在这里。   再看韩家村其他人,跟两个小姑娘的情况一般无二,他们看着彼此,脸上都是惊异之色。   有人惊呼:“我们这是怎么了?”   还有人说:“天怎么突然就黑了!”   “当家的,你好了!”   “房子,房子破了!”   许芝顺着那人的视线看去,果然看到院子的屋舍从中破开了一个大洞,大洞边缘的屋墙还随着夜风飘摇,薄薄的一层,哪里是什么屋墙,分明是纸!   她往高处飞了飞,看向下头,整个田家的屋舍都破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就连院墙都歪倒在地,原来整个田家居然都是纸做的!   怪不得没有耗子洞,这纸房子怕是为了韩富才糊的,耗子还没来得及打洞。   韩瑛韩玥!   她收回视线,往下面飞去,落在了韩瑛身上,对韩瑛低声说:“快走!”   韩瑛扭头看到了蹲在肩头的她,惊呼:“你是小妹妹?”   许芝点头说:“是我。”   她说:“你们得快点跟我离开这里。”   这么冷的天,纸糊的房子根本挡不了什么风,任由两个小孩儿在里头睡着,不出问题才怪。   而且这里是田家小姐的地盘,田家小姐已经掀桌子了,当然要快点离开。   韩瑛拉住了韩玥的手,看向人群中间,迟疑道:“可是我爹还在那里。”   韩富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许芝低声说:“不管他怎么样,你们俩也得先回身体再谈其他的。”   韩瑛不明白:“回身体?”   许芝:“看看你们自己,身体都是虚的,你们现在都是魂魄离体的状态,得快点回到你们的身体里。”   又低声道:“去叫洪大娘,跟她说,让他们也赶紧离开这里!”   最开始的时候,她怀疑过这些韩家村人会不会是田家小姐变出来的,毕竟几十里路外的韩家村人不可能转眼就到这里,可看到韩家村人有说有笑,表情自然生动,说话间更是带上了各自的口癖,更不要说他们互相之间展露出来的关系好坏跟她在韩家村看到一模一样,这要是能变出来,许芝是真佩服田家小姐了。   现在看来,果真是韩家村人到了这里,只是来的是他们魂而已。   许芝不知道人的魂离开身体太久会发生什么,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得让他们尽快回去才是。   韩瑛找到洪大娘,跟洪大娘说了这事,洪大娘看向了许芝,许芝飞起来,对洪大娘说:“劳烦唤上其他人跟我来,我带你们离开这里。”   洪大娘惊讶地看着她,又看看韩瑛:“她是刚才那个小孩儿?”   许芝点头:“大娘,你跟其他人说,我们得快点走。”   洪大娘把其他话咽了下去,点点头,叫来自己丈夫,跟其他人说了这事,韩家村人赶紧都聚了过来,毕竟身体的虚幻是能看见的。   只是离开的时候,韩家村人想要带上韩富,几个男人都鼓起勇气走过去了,却发现他们根本碰不到韩富,只能作罢了。   许芝朝着前头飞去,一阵风把薄薄的纸墙吹倒,露出了站在外头的田家下人们,他们垂手站着,身下也是一地的纸人,许芝眼尖地看到人群中还有几个纸人站着,其中一个眼睛小小,赫然就是柳叶。   一群人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过来。   韩家村人乍一看到,有人被吓到了,说:“他们这是做什么呢?”   “板着脸,看着怪吓人的!”   “这些是田家下人吧,田家小姐是妖怪,他们怕是也……”   许芝往后看了眼,韩家村人聚得更拢了,她换了个方向,对韩家村人说:“这边走!”   既然房子屋墙都是纸做的,那就没必要跟门过不去了,四面八方都能离开。   然而她才飞过倒塌的院墙,就听到伸手韩家村人惊呼:“过来了,他们过来了!”   许芝转身看去,田家下人们朝着韩家村人扑了上来,牵着韩瑛韩玥的洪大娘几人首当其冲,许芝猛地飞过去,把扑到洪大娘他们跟前的田家下人直直撞飞了出去,虚幻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中,好几息后才响起一声惨叫。   又是几个田家下人扑了上来,许芝速度飞快,一个又一个地撞飞,夜色中惨叫声接连不断,又撞飞一个之后,她抬头发现没人可撞了,看向最近的人,是韩家村人,那人往后缩了缩,说:“我不是我不是!”   指了指他身边,道:“剩下的都在这里!”   许芝看过去,沉默了,十来个田家下人被韩家村人撂倒在地,两三个人压着一个,她还看到了柳叶,因为是纸人,她的动作并不灵活,挣扎都是僵硬的,三个妇人压在她身上,一个妇人说:“你这个怪东西,还想抓我们,没门!”   再看看其他的田家下人,都被压得死死,还有好些韩家村人站在一边,喊着:“怎么没人了?有本事再来啊!”   许芝:“……”   她是不是有点多余了?   她飞到洪大娘身边,对洪大娘说:“该走了。”   洪大娘喊道:“走了走了,莫要跟他们费了!”   韩家村人陆续放开了田家下人,嘴里还威胁着:“不准动啊,再动就打你了!”   原本还想起来的田家下人闻言立刻板板正正地躺在了地上。   许芝在前头飞,这纸墙不知道还有没有什么神异之处,能不穿当然还是不穿,她带着韩家村人七拐八绕,先走到韩瑛韩玥身体在的地方。   屋子已经被风吹破了,墙都飞了起来,看进去,两个小姑娘就睡在一堆纸上,韩家村人见了,纷纷道——   “还真是魂出来了,两个姑娘的身子在这里躺着呢!”   “我们肯定也是,可我们的身子在哪里?”   “我记得我是睡在家里的!”   许芝飞到了韩瑛韩玥身边,说:“走过去试试看。”   两个小姑娘点点头,手拉着手走到了纸房子里,看着睡在地上的自己,她们有些无措,扭头看了过来,许芝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说:“你们躺在自己身体里试试看。”   “等等!”   许芝飞到了两个小姑娘身边,低声说:“我是黄狼。”   两个小姑娘惊奇地看向她,许芝继续说:“待会儿你们回到身体醒过来后,应该就看不到我,也看不到其他人了,但你们不要慌,我会一直在你们身边,你们往外头走,带上行李和我的身体离开这里,我把其他人送走后就会回到身体里。”   她指向一棵树,说:“看到那棵树了吗?就往那棵树走,那边有一条白色的大蛇,是我的朋友,不会伤害你们。”   她看着两个小姑娘:“去躺下吧。”   两个小姑娘看看她,韩瑛拉着韩玥朝身体走去,就像睡觉一样,躺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虚幻的身体跟真实的血肉之躯融合,几息之后,两个小孩儿睁开了眼睛。   许芝看着她们把包袱从纸堆里翻找出来,背上包袱,抱上她的身体,两姐妹一步步地朝外走。   她看了眼喊着两姐妹的韩家村人,说:“走吧,现在她们看不到我们。”   许芝跟在两个小孩儿身边,韩家村人走在后头,跟随着两姐妹走出了纸宅子。 [62]第 62 章:送人   漆黑的大地上,寒风呼啸,大片破烂纸张被吹起,如群魔乱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两个小姑娘紧紧挨着,大点的那个手里拿着一颗莹莹发亮的珠子,勉强将前路照亮,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缓慢移动着,身后又是一阵哗啦啦的声响,小的那个被吓得浑身一抖,带着哭腔说:“阿姐,我怕。”   大的那个抖着声音说:“不怕不怕,阿姐在这里,小黄狼在这里,大娘他们也在,只是我们看不到他们,不怕不怕。”   韩家村人围在她们身边,洪大娘说:“是啊,别怕,我们都在呢。”   另有妇人说:“真是造孽,还以为她们跟着韩富能过上好日子,谁曾想竟遇上这种事情。”   一个年轻些的妇人好奇地看着韩瑛手中的珠子:“这是个什么东西,竟还会发亮,是不是什么宝贝?”   有人说:“你管是什么东西?又不是你的,关你什么事?”   对于这些议论,两个小孩儿浑然不觉,她们慢慢地走着,韩玥看着前头,吸吸鼻子问:“阿姐,是那棵树吗?”   韩瑛把手里的珠子举起来,莹莹的光将前头照亮,隐约能看到前头有一棵造型略显古怪的树,像是被什么压弯了腰,两姐妹再往前走了走,走到了树下,仰头看着树,树上什么东西都没有,韩玥左右看看,再低头对自己一只手搂在怀里的黄毛小兽说:“小黄狼,没有看到大蛇呀。”   韩家村人也跟着看向大树,有人说:“大蛇?哪里有什么大蛇?”   还有人说:“两小孩儿的胆子还挺大,这时候还想着看蛇。”   “真是小孩儿,啥时候都忘不了要带黄狼。”   飞在他们上空的许芝看向大树,雪白的大蛇盘踞在树木枝杈上,身形虚幻的道人立在树梢,明明就在眼前,两个小孩儿和韩家村人却看不到。   她扇动翅膀飞到了树上,身后韩家村人的说话声传来——   “那个东西飞到树上去了。”   “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呀?看着怪怪的,却会说话,还帮我们呢。”   “你不知道啊,说原本是个小孩儿,许是被妖怪害死的,这才帮我们呢。”   “哎呀,真是作孽,连小孩儿都害。”   许芝充耳不闻,飞到道士跟前,对道士说:“道士,这些都是一个村子的人,被那妖怪把魂给弄了出来,你能帮他们回去吗?”   韩家村距离这里足足有一天多的路程,让韩家村人这么走回去肯定是不现实的,刘大娘尚且不敢在白天出没,这些韩家村人看着比刘大娘差远了,晒了太阳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道士把目光从破烂的纸宅子里收回,看看树下的一干人,再看向许芝,说:“我又不知道他们家在何处,如何送他们回去?”   许芝连忙说:“我知道,我可以给你指路!”   道士笑了,说:“你还真是天真无邪,于我而言,送生魂归体不过眨眼间的事情,你要怎么给我指路?”   许芝卡住了,眨眼间的事情,怪不得田家小姐能这么快把韩家村人的魂招来,等等,什么天真无邪,这道士分明是在骂她蠢。   有求于人,许芝咽下了这口气,说:“如果不能指路,还请道长教我该怎么送他们回去。”   孙道士说:“教你可以,你拿什么来跟我交换?”   许芝看着他,幽幽道:“我一个黄狼帮人都没要什么报酬,你一个人不帮下头这些人就算了,竟然还想找我要报酬。”   孙道士的脸上没有半点羞愧,反而理直气壮地说:“我又不认识他们,萍水相逢,帮也可,不帮亦可,于我并无什么不同。”   “而你与他们相识,若是不帮,你心中念头通达吗?”   许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虽然现在她没有脸这个东西,她问:“道长想要什么?”   孙道士看着她,直到许芝都被他看毛了,他才说:“近日我住处耗子肆虐,你来帮我逮耗子吧。”   许芝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着道士:“逮耗子?就这?”   孙道士点头,许芝看向白蛇:“银钩跟着你呢,你的住处怎么可能还会有耗子?”   蛇也是要抓耗子吃的,以银钩现在的体型,只要耗子敢跑来,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能给吞进肚子里,什么耗子还敢来?不要命了吗?   银钩嘶嘶道:“我太大了,它们躲进洞里,我就抓不到它们了。”   许芝看看它的体型,原谅了它,这么大,在外头还好,在屋子里还真是腾挪不开,只是,她看向道士:“你这么厉害,还奈何不了小小的耗子?”   孙道士:“术业有专攻,抓耗子非贫道所长。”   许芝狐疑地看着他,点点头说:“行,你教我怎么送他们回去,我帮你逮耗子。”   孙道士颔首,看向树下一干人,负手而立,说:“人行路靠力,鬼行路靠炁,炁足则速,炁弱则缓。”   “他们是生魂,并无鬼炁,只能似人一般靠双腿赶路,要想快点送他们回去,你得用炁带他们行路。”   “你先用炁将他们勾连起来,再以炁带着他们上路,只要你的炁够快,千里之遥亦眨眼可至。”   他看向许芝,说:“你试试吧。”   许芝:“?”   这就结束了?   她问:“没什么咒语或者符文吗?只要弄出来,就能直接遣他们回去。”   “或者像你之前设的阵法一样,封魂阵,有没有归魂阵?”   孙道士给她一个眼神,说:“没有这种阵法,符倒是有,不过这种符是给普通人用的,他们无炁,需借助符中的炁助他们行事,你现在浑身都是炁,直接用就是,画符,多此一举。”   许芝若有所思,余光扫过白蛇,刚刚开头的念头被她掐断,她说:“我去试试看。”   她飞到韩家村众人上空,两个小姑娘看不到她,借着珠子的光四处寻找着蛇,身后银钩嘶嘶道:“要我去见她们吗?”   许芝想了想,摇头说:“还是算了。”   她跟两个小孩儿说银钩的事情,纯粹是因为担心两个小孩儿到了树下见到银钩害怕,既然现在看不到,还是不看的好,毕竟以银钩的体型,任谁见到都会害怕。   她转身对银钩说:“你出声跟她们说说话,安安她们的心。”   银钩点点头,嘶嘶道:“小孩儿。”   这次它的声音传了出去,树下的两个小姑娘立刻警惕起来,韩瑛抖着声音问:“是谁在说话?”   银钩说:“我是银钩,小黄狼托我照看你们,你们好好待在这里就是。”   说完就闭上了嘴,两个小孩儿看着周围,脸上害怕又警惕,旁边的韩家村人四处看:“是谁在说话?怎么没看到人?”   许芝看着他们,近百人都要用炁勾连起来,该怎么做?   她最多能一心二用,这是要她一心百用?她就是再怎么顿悟,再怎么变厉害,也绝对不可能一心百用,人就不可能做到这种事情。   等等,道士说的是把这些人勾连起来,而不是说她跟这些人勾连,也就是说,她应该先把这些人变成一个整体,然后她只要一心关注这个整体就行了。   她往下飞去,得找人先试试,左看右看,她的视线落在了村长身上,正正好韩贵就在他身边,许芝飞到二人之间,先用‘飞’字支出去的一横碰了碰村长的后颈,一点炁落在了他脖颈上,接着比蜘蛛丝还细的炁丝出现,被她拉扯着来到了韩贵身后,轻轻一碰韩贵后劲,炁丝将二者连了起来。   二人似有所觉,韩贵挠了挠后颈,炁丝微微晃动,很快又稳定下来,他扭头看到了许芝,也看到了细细的炁丝,说:“你这是在做什么?”   村长也发现了,“哎呦,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连在了我身上?”   发现他们伸手也弄不掉炁丝,许芝就不管了,拽着韩贵身上的炁丝往后一拉,韩贵和村长同时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踉跄,旁边有人说:“这是在做什么呢?”   许芝言简意赅:“想办法送你们回去。”   说完,她扇动翅膀,迅速地飞动起来,在韩家村人的惊呼声中,‘飞’字的一横点遍了每个人的后颈,除了两端的二人之外,其余的人后颈生出两条极细的炁丝,连接左右两人,一个接着一个,不过片刻,所有韩家村人都被她连在了一起,像是被连在一起的火车车厢。   韩家村人看着彼此,惊疑不定。   许芝飞到了韩贵身前,‘飞’字一横生出的炁丝连在了他身上,对韩家村人的各种声音充耳不闻,她想着道士的话,炁引着韩家村人回去,问题是她的炁在离开身体之后就没办法有意识地动起来,要想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塑造形体,那不就是她现在这个样子么?   好巧不巧的是,她现在还能飞。   许芝抬头看了道士一眼,道士看着她,诧异道:“还不走吗?”   这道士,早就算好了,她看看两个小孩儿,对白蛇道:“银钩,劳烦你在我离开的时候护着两个小孩儿。”   说完,拉动炁丝,韩贵惊呼着被炁丝拉动飞了起来,大喊着:“救命,救命!”   许芝继续往上飞,在韩贵之后,一个又一个的人跟着起来了,一时间呼救声不断,许芝就当没听到,她感受着身后炁丝传来的拉力,已经有些分量了,转身一看,差不多三十人飞起来了,炁丝倒是颇为坚韧,没有丝毫断裂的迹象。   这点程度的话,她完全可以拉动,高度已经足够了,她看向周遭,认准了韩家村所在的方位,埋头往前飞去,风声呼呼往后,把身后的惊呼大喊声吹小,她的耳边清净了下来。   往前飞了一段,身后猛的一轻,她扭头看去,近百人漂浮在空中,发着莹莹的光,就像是夜色中的人形火车大风筝,最后的人还是村长,没人落下,或许是因为所有人都平平地飞着了,阻力减少,也或许是因为他们不再挣扎了,总之身后的拉力轻了很多。   许芝吸了口气,看向前方,既然这样,那就加快速度往前飞!   飞,果然是最快的赶路方式,需要走上一天多的路程,她感觉自己埋头飞了不过片刻,韩家村就出现在了视野中,把韩家村人放下,无需她再多说什么,村人们向她道谢之后,纷纷入了各自家中。   她掉头以更快的速度飞了回去,田家小姐可还在那堆废纸当中,虽说银钩和道士都在,小孩儿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自己尚且不能完全相信道士,怎么能完全把两个小孩儿的安危依托在他们身上。   或许是熟悉了飞的方式,此刻极速之下,两旁的夜色飞速地往后移动,恍惚间她还以为自己坐上了高铁,正在过隧道。   不过高铁可没她现在这么高。   群魔乱舞般的纸出现在了视野中,继续往前飞,她看到了站在树下的两个小孩儿,橘猫小八给她的珠子在她们手中发着光,远远看去像是一个小小的月亮。   前几日,两个小孩儿起夜,狠狠摔了一跤之后,许芝就把这珠子借给了她们,有月亮的时候,她就把珠子拿出来吸收月光,没月亮了就叼回来放在两个小孩儿的枕头下,她们起夜的时候能当个手电筒用,虽然亮度比不上手电,但至少不会摔跤了。   距离近了,她放缓了速度,飞到大树前停下,看看一人一蛇,对蛇说:“银钩,阳溺出来了吗?”   银钩摇头,说:“没有动静。”   许芝吐了口气,对它说:“多谢了!”   又看向道士,也说:“谢谢。”   接着转身朝自己身体飞去,在即将回到身体的那一刻,身后传来道士的声音:“回去之后,先别动弹。”   这是在跟她说话?   许芝没入了自己的身体里,一股暖意将她包裹,像是在大冬天裹上厚厚的棉衣,舒坦极了,再没有那种裸奔的感觉了。   四肢有了知觉,她甚至感受到了血液在血管中流动,伴随着怦怦的心跳,这是旺盛的生命力啊。   飞,固然是很好的,可此刻许芝才发现,在自己的身体里才是最舒服的。   她睁开了眼睛,动了动爪子,听到韩瑛惊喜道:“小黄狼,你醒了!”   许芝撑着她的手臂站起来,开口说:“醒——叽!”   还没站起来的腿一软,她又栽到了韩瑛怀里,一只前腿被压在身下,是她最不喜欢的姿势,可此刻的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她死死咬着牙,脑袋里传来了连绵不断的剧痛,就像是有人拿着锯子在她脑子里锯一样!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刚才道士的那句话真的是对她说的!   该死的,就不能说得更明白一点么!   痛死她了!   韩瑛韩玥在她耳边担心地喊着:“小黄狼你怎么了?”   许芝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更不敢开口,只要开口,她必定会惨叫起来,两个小孩儿就更会被吓到。   在连绵的剧痛中,她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那个方向,是阳溺!   她用尽全力抬头看去,浑身都在颤抖,甚至因为剧痛,视线也模糊起来,大片的破烂纸张中,隐约有一个人影站了起来,她死死盯着那道人影,看着他一动不动,好一会儿,人影才动了起来,他转身朝着远处走去,渐渐消失在了夜色中。 [63]第 63 章:忘形   命魂离体,谁再干谁就是狗!   许芝趴在篮子里,阳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掀开眼皮看着两个小孩儿在院子里收草药,把晒得半干的草装入竹篓里,再把竹篓抬进厨房,没多久,厨房里传来香气,又过了会儿,韩瑛端着碗到了她跟前,把碗放在竹篮前,蒸蛋的香气扑鼻。   小孩儿伸手摸摸她背上的毛,说:“小黄狼,你还没好吗?”   许芝慢吞吞地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迈出竹篮,不敢造成丝毫的颠簸,走到碗前,她轻声说:“还有一点痛,再过两日应该就能好了。”   她低下头,伸出舌头舔食起了蒸蛋,舔了两口,脑中突然抽痛,她立刻停下,等这一阵痛意过去再慢慢地吃起来。   一碗蒸蛋吃完,许芝慢慢地回到篮子里卧下,把脑袋小心地放在软绵的垫子上,就像是在放易碎的鸡蛋,放好的那一刻,她松了口气。   从田家回到韩家村已经有三天了,这三天对她来说可谓是生不如死,有句话说得好,头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   虽然她已经不是人了,但头疼到这个程度,黄狼也遭不住啊!   好在她能说话,把自己的情况跟两个小孩儿说了,除了吃饭上厕所,她就这么趴了三天,像是把脑子锯开一样的疼痛才渐渐轻微了。但只要她动作幅度大一些,把脑子颠到晃到,还是会猛的抽痛,让人痛不欲生。   早知道命魂离体的后遗症是这个,她就是死都不会干这事了。   等等,如果真的会死的话,该干还是得干。   许芝吐了口气,连抬眼都不敢,生怕一个细微的动作就把脆弱的脑子给刺激到,给她一阵抗议。   隔壁院子里,咕咕声又响了起来,是洪大娘在唤鸡,她听到洪大娘说:“等开了春,看家里的鸡能不能孵小鸡,若是不成,再去李婆子那里买些小鸡来。”   “安娘又怀上了,得多养些鸡给她补补。”   洪大娘丈夫说:“成,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夫妻二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把鸡都赶进了鸡圈,洪大娘丈夫说:“韩瑛姐妹两不是也想养鸡,等开了春去买小鸡的时候叫上她们一起。”   洪大娘:“对对,是该叫上她们,可惜现在天冷了,小鸡买回来也养不活,不然她们现在就能养上,下些鸡子,拿到城里去卖,多少也是个进项。”   接着压低了声音,骂道:“韩富这杀千刀了,他前些日子回来,我还道他良心发现了,这才多久竟又跑了,真是个丧良心的!”   许芝移动眼珠,看向了坐在院子里吃饭的姐妹二人。   虽说脑袋疼了三天,没什么精力管其他事情,但毕竟耳朵还在,她也就从韩家村人的只言片语中听出了些古怪,他们似乎全都忘记了三天前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情,只记得韩富回来过一次,住了几日后又走了。   什么田家、赘婿、生辰宴,统统都不记得了,连当初去田家做客的韩家村八人都忘记了自己的那段经历。   两个小姑娘沉默地吃完了饭,在厨房里收拾妥当后,走到了她跟前,韩瑛小心地把竹篮提起来,一步步慢慢地把她提进了屋中,把她放在了床尾。   韩瑛趴在床上看着她,韩玥也有学有样,韩瑛说:“小黄狼,洪大娘他们都记不得阿爹的事情了吗?”   许芝不敢动弹,轻声说:“他们记得,只是在他们的记忆里,没有田家,也没有田家小姐,更没有去田家吃席的事情,只有你们阿爹回来后又离开,去向不明这一件事。”   屋子里安静下来,天快黑了,本就不甚明亮的屋子更暗了,韩瑛说:“也不算记错了,他本来就离开了,我们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许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屋子里又沉默了好几息,韩瑛问:“小黄狼,你说阿爹他……被妖怪……杀死了吗?”   许芝慢慢低吸了口气,轻轻地说:“我不知道,我听人说你们阿爹那种情况是人妖融合共生,新生的那个人既不是你们阿爹,也不是原来的那个妖,从这个层面上来看,你们原来的阿爹应该是不在了。”   那晚,韩富从纸宅子的废墟中爬起后就离开了,他们根本没能见到他现在的模样。   韩瑛翻身抱住了韩玥,声音有些瓮,低声道:“不在了也好,本来就只有我们两姐妹……”   韩玥抱住了她,说:“阿姐,我不会走的!”   韩瑛嗯了一声,说:“阿姐也不会离开小妹。”   姐妹二人抱着彼此,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从窄小的窗洞看出去,天已经全黑了,两个小孩儿也上了床,许芝闭上眼睛,几乎是秒睡。   虽然她趴了三天,可前两日头疼剧烈的时候,根本睡不着,到了今天,她才勉强睡了一个白天,此刻依然很困,她觉得自己能一口气睡上三天三夜。   再次醒来的时候,窗洞外的天有些暗,许芝有些懵,这是早上?   洪大娘咕咕唤鸡的声音传来,她恍惚了一瞬,原来又是傍晚了么。   下腹胀得难受,她赶紧从篮子里站起来,跑到床边一跃而下,脑中一抽,细密的疼出现,她龇牙咧嘴地吸着气,睡糊涂了,居然忘了这一茬,不过好在疼痛感比起睡前的时候弱了不少,勉强可以忍受了。   腹胀难忍,她抬起爪子朝外走去,渐渐小跑起来,脑子里的痛意就跟数十根细细的针在扎一样,连绵不绝,她现在可比紫薇还惨。   从耗子洞钻出去,终于跑到了村外,刨个坑解决了生理需求,她大大松了口气,虽然脑袋还没好,但至少不憋了,她能慢慢走回去了。   一步步慢条斯理地走着,晃动少了,脑子里的痛意也减轻了,肚子咕咕叫起来,还好现在是傍晚,回到韩家应该就有现成的东西可吃。   回到院子,进了厨房,果真如此,屋子里满是肉香,两个小孩儿应该又去赶了集,走到她的碗前,半碗炖肉已经不烫了,她张嘴慢慢吃起来,一只小手落在了她身上,轻轻地摸着,韩玥的声音响起:“小黄狼,你终于醒了,你都睡了一天了。”   居然才睡了一天,照睡前的困倦程度,她还以为自己得睡个好几天呢,没想到一天就把瞌睡给补足了。   吃饱喝足,她慢吞吞地走到了院子里,两个小孩儿把厨房收拾好出来,坐在她身边,跟她一起看着夕阳,韩瑛摸着她的耳朵,问:“小黄狼,你的脑袋还疼吗?”   许芝小声说:“还有点。”   韩玥叹气:“小黄狼,是不是因为你没有吃药,所以这么久都没好呀。”   许芝看她一眼:“我这个不是病,不用吃药。”   韩玥说:“好吧,你想吃药的时候给我说哦,我会熬药。”   许芝面无表情:“好的,谢谢。”   两人一狼就这么坐着,太阳渐渐落山,天要黑了,两个小孩儿忙活着洗漱,许芝找来软嫩的树枝嚼着,算是清洁牙齿了。   两个小孩儿带着水汽走过来,说:“小黄狼,我们要睡觉了,你今晚要回房间睡觉吗?”   许芝说:“不了,你们睡吧。”   虽然她很想睡,毕竟脑袋还不舒服,但的确是睡不着了,干趴一晚上也是折磨,还不如在外面给自己找点事做。   许芝说:“对了,月亮出来了,你们记得把珠子拿出来吸月光。”   韩瑛:“好!”   她跑进屋中把珠子拿出来放在了檐下的一个破碗里,就拉着韩玥回房睡觉了。   天已经彻底黑了,本就挂在天上的月亮明亮起来,许芝感受着自己的丹田,其中的暖流并没怎么少。   明明那个晚上她消耗了不少暖流,尤其是后面送韩家村人回村,一来一回可耗了不少炁,而且回来后的五天她一点都没修炼,丹田的炁居然还有这么多。   许芝想到了轻纱一般的月华,那晚她被轻纱包裹的时候,的确发现暖流不再消耗,可也没觉得暖流有增多,难道轻纱月华带来的影响有一定的滞后性?   隐匿在她的炁中,在这些日子里缓慢地增加?   如果轻纱月华这么神奇,炁化为人形,她以人的状态在轻纱月华下打太极,效果会不会更好?   想到这里,她的脑袋好像又痛了起来,许芝在心里连连否决,不行不行,那样的头痛她真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再说了,她连黄鼠狼都捏不出来,还捏人?   画虎画皮难画骨,虽然不是这个意思,但人没有皮毛的遮挡,骨像更明显,画起来应该是更难吧。   算鸟算鸟,还是老老实实用黄狼的身体打太极吧。   村子里安静下来,人都睡了,她走到院中,沐浴在月光下,人立起来,吸气,两只前爪缓缓抬起,慢慢地动了起来。   太极本就求慢,因为头疼的缘故,她打得比平时还要慢一些,随着身体的动作,呼吸放缓,第一遍打完,没有停歇,她开始了第二遍。   炁顺着脊椎在身中游走、起伏,渐渐的,原本还有些隐隐作痛的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有了痛意,她的视线随着手上的动作而动,一式打完,另一式接上,在一呼一吸之中,她感受到了一种空。   她的腰腿好像松了下来,周身的每个关节也是松的,好像上了润滑油的机器,在松当中还带着灵活,一招一式自然而然地打了出来,根本不用去考虑是否做到了位。   在这个过程中,从皮肉到骨头,她浑身都透空起来,每一寸身躯似乎都松柔空灵、柔弱无骨。   左腿迈出,右掌收回停于右额,左掌向上前方推出,两脚尖旋转朝外成骑马状,这是扇通背。接着重心移到右脚,左脚脚跟着地,左臂向上内翻,右掌下按左肘下,左手上仰,如人抱琵琶,便是怀抱琵琶。[1]   两式打完,许芝微愣,按照盘架子的顺序,扇通背之后应该是撇身捶,她现在打出来的却是怀抱琵琶,顺序错了,但她却没有感受到丝毫的不自然不自在。   她没有停下,身体继续动起来,倒卷肱、单鞭、云手……一次错,势不同,自然不能接原本的顺序,她顺着心意和身体的势随意地拈来一式自如地打着,一式又一式,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百零八式打完,合太极。   她立在院中,仔细感受,这一次打完之后,丹田里增加的炁居然比起平时更多,足足两倍有余,不仅如此,她的脑袋也不痛了。   许芝回味着这一次的太极,式与式之间并没有完全照着盘架子的顺序来,但身体的感觉却更好了,她想到了学太极时在书中看到的一个词——忘形。   她还背过口诀:十三总势终是妄,得意忘形是窍要;道是无形却有形,六合十要内里藏。[2]   只要在把拳架练到纯熟之后,一举一动能做到手与足合、肘与膝合、肩与胯合,再符合身法十要,举手投足之间自然合乎太极的规范,就能随心而动,不用再拘泥于固定的拳架顺序了。   所以,她这是做到忘形了。   许芝抬头看了月亮,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她的太极进步了! [64]第 64 章:太极的四层功夫   开始学太极的时候,许芝是跟着学校请来的老师打,虽然是全班一起学,但能实打实地看到老师的一举一动,感受每一招每一式的力度,再加上老师细致的解说,学起来还算顺利。   后来她自己跟着视频学就发现问题了,她可以模仿视频中人的动作,但却很难跟视频里的人打得一模一样,就算动作都一样,她打出来就是没人家好看,没人家自然,自己也觉得别扭,   也就是这个时候,她开始找有关太极的书来看,终于知道了,太极并非只是一招又一招的拳式而已,在这些拳式之中还有一些最基本的东西,就像学习数学之前要学的阿拉伯数字一样,即太极的八门五步。   这八门五步暗合八卦五行,其中八门既是方位,也是太极的八种主要劲力,即掤、捋、挤、按、採、挒、肘、靠,对应南、西、东、北、西北、东南、东北、西南,也对应八卦中的离、兑、震、坎、乾、巽、艮、坤。   而五步,是五种基本的步法方位,即前进、后退、左顾、右盼、中定,与火、水、木、金、土相对应。   也因此,太极又叫八门五步十三势。   看了书,在盘架子的过程中仔细琢磨这八门五步,她的太极打起来终于有一些样子了,也是这时候,她在书上看到了太极拳的四层功夫:炼形、炼气、炼意、炼神。   那时她才学太极,着重看的是初层功夫——炼形。   所谓炼形,就是盘好太极拳的架子,每个动作都要做到位,符合标准。   而炼形又可以分为四个阶段,即调形、练形、忘形和无形。   前二者强调是拳架的标准,这一步在大学的四年间,许芝一直在做着,从一开始的生涩到后来的连贯,在每天的盘架子中调整着每一招每一式……   夜风吹来,拂动她表层的毛发,身上新长出来的毛更加厚密,将冷风阻拦在外,只感受到了丝丝凉意。   她想起来了,临近毕业的那段时间,她打起太极来已经没什么可调整的地方了,这个状态持续了快一个月,在她心生欢喜的时候,毕业的时候到了,她离开了学校,进入了公司,开始了朝九晚不知几点的社畜生涯。   太极,这个需要时间、需要精力、需要宁心静气的东西,对成为社畜的她来说变成了一种奢侈品,在日复一日的加班中埋葬在了记忆里。   如今,她到了另一个世界,成了一只黄鼠狼,不再是食物链最顶端的生物,却有了自由支配的时间,以黄鼠狼非人的身躯打了几月的太极,竟接上了大学毕业那年的进度。   许芝动动胡须,吐了口气,兜兜转转,好像此刻才重新回到了正轨。   吸气,抬起双手,呼气,双手下沉,四肢打开呼气,动作收拢吸气,渐渐的,她的心绪平静下来,炁在脊柱升降,随着动作在身中游走,细细感受炁游走的线路,似乎是身体的经络。   但她对此并不了解,只是隐约这么猜想着。   毕竟太极的第二层功夫炼气中就提到了这种现象。   太极的第二层功夫也分为了四个阶段,即调气、运气、伏气和胎息。   调气是调整呼吸,呼吸与肢体的动作配合协调,对于初学太极的人来说这一点很难做到。   而运气,就是在已经能自如地让呼吸与动作配合的情况下,在盘架子的过程中,随着起承开合,一呼一吸之间,内气在身上的经络和劲路中游走。   这一点,早在这一世开始打太极的时候她就做到了,第二层功夫还比第一层功夫先到,许芝心里并不觉得奇怪。   忘形和无形虽然被归到了初层功夫,但她很清楚,书上也写得很明白,这两个阶段必须将太极练至纯熟精深才能做到,尤其是后者,如果能做到,就必定是当代武学大师了。   她做不到实在是正常。   至于第二层功夫的第三个阶段伏气,意为呼中有吸,吸中有呼;呼就是吸,吸就是呼。   此时此刻,即便许芝沉浸在太极的一招一式之中,即便她的身体里已经出现了炁这种玄妙的东西,她也觉得这一点很难做到,甚至让人摸不着头脑。   吸气就是吸气,呼气就是呼气,人只有一个气管,怎么能在呼气的同时吸气呢,两股气难道不会在气管里打架?   况且她的鼻子也只能单次只做一件事情,难道要两个鼻孔各司其职,一个负责呼气,一个负责吸气?   略微一想,许芝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打太极这事急不来的,越是强求越是得不到,只有水到渠成、自然而然,没有强求速成的方法。   她这辈子不知道能活多久,但不管活多久,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想打太极就打,在咽气之前能打到什么程度就是什么程度。   就算下一刻就死了,她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一夜过去,她丹田的暖流,或者说炁团增大到一个红枣的大小了,没想到忘形之后,修行的速度居然快了这么多。   当然最让许芝高兴的是,她的脑袋不痛了,就算晃来晃去,也没有丝毫痛感!   吃过早饭后,她美美地趴在床上,做到了忘形,意味着她的太极开始进入比较高的一个境界了,脑袋又好了,早上还吃了肉,接下来是休息时间,今天真是幸福的一天啊。   一觉睡到下午时分,她起床伸了个懒腰,走出房门就看到了门边破碗里的珠子,口含珠子修炼?   许芝扭头走到了院子里,扒拉着竹筐倒扣在地上,爬上竹筐底一趴,她都能说话了,还这么拼做什么?   此刻阳光正好,是她的日光浴时间。   这一晒就晒到了太阳西斜,隔壁的洪大娘又开始唤鸡了,吃过晚饭后,许芝又爬上了竹筐底,她闭着眼睛,享受着小孩儿温热的指腹在自己身上轻轻的抓挠,把她身上的毛理顺。   微微打结的毛被猛扯了一下,许芝嘶了一声,扭头看去,韩玥赶紧摸摸她疼痛的部位,说:“不痛不痛,我给你吹吹!”   说着就撅起嘴巴,对着她身上的毛吹了起来,换毛后颜色更浅的毛被吹开,露出了她的肉,许芝抬起爪子摁在小孩儿的嘴巴上,真以为她身上毛厚就不会感冒吗?   韩玥伸手把她的爪子移开,说:“好吧,我不给你吹了。”   又朝她伸手,许芝蹬开她的手,她说:“我这次一定轻轻的。”   小孩儿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有几分诚意,许芝松开了爪子,低声说:“不能再弄疼我了。”   韩玥:“肯定不会!”   勉强再信她一次,许芝重新趴下,看向坐在旁边的韩瑛,她手里拿着块浅色的布缝着,说是做衣服吧,这布也不够,做荷包,这布又小了。   许芝看不明白,把下巴搁在竹篾上,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   天色越来越暗了,她说:“不能再缝了,会伤眼睛。”   刘大娘就是因为光线不足还缝补衣裳,年岁不算太老就成了近视眼。   韩瑛应声:“好。”   她把东西收起来,带着韩玥去洗漱,又在院子里玩了会儿,还跟洪大娘说了会儿话,天都黑了有一会儿了,两个小孩儿这才回房睡觉。   许芝趴着等了等,等到村子里安静下来,没有人声了,她从竹筐上跃下,人立起来,正准备开始打太极,耳边传来一声狗吠,是那条叫大花的狗。   就这么一声之后,狗叫声戛然而止,接着大花呜呜叽叽地叫了两声,显然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许芝侧耳细听,大花那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不仅如此,原本村中家畜在晚上会有的细微声响此刻都没有了,整个韩家村针落可闻。   在这寂静中,她听到了悉悉索索的声音,爬上房顶,朝传来声音的地方看去,可以清楚地看到一条硕大的白蛇正朝着韩家蜿蜒而来。   银钩来了。   许芝跳下来,从院门下的耗子洞钻出去,看看白蛇,等它快到了,这才转头朝着村外跑去,跑过村外的大路,距离差不多了,她在一棵光秃秃的树下停了,身后悉悉索索的声音也戛然而止,转过身,白蛇粗大的身躯还在动着,脑袋抬起来一点,竖瞳正对着她。   许芝忍不住往后退了退,就算知道银钩不会吃她,可直面这么大的蛇,多少还是有些压力的,她问:“银钩,你来给我送符吗?”   银钩吐吐蛇信,说:“是。”   说着,它动动身躯,尾巴尖移到前头,卷着一个东西递到了许芝眼前,是折成了三角形的符,许芝张嘴咬住,含糊不清地说:“多谢了。”   银钩说:“你需要道士帮忙的时候,把符烧了,道士就会知道。”   许芝颔首,人立起来,伸出爪子把嘴里的符取下来,勉强捏在爪子里,问白蛇:“道士让我给他抓耗子,我什么时候去?”   银钩看着她,说:“道士说,现在就可以。”   许芝:“?”   “现在?这么急?万一我脑袋还痛怎么办?”   银钩说:“道士说,你今天就能好。”   许芝明白了,这道士推算出她今日能好,所以才让银钩今天来。   可惜,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等等,许芝看了眼银钩,把心里的话压下去,说:“我还真好了,行吧,我跟你去。”   “对了,道士的住处离这里远吗?你过来用了多长时间?”   银钩:“我从早上开始走的。”   许芝:“?”   “这么远!”   她看看天色,“那我得先跟人说说这事,免得她们醒来没见到我担心。”   可是房门已经从里头闩上了,窗洞又很小,她根本钻不进去,要怎么跟韩瑛说?   她看向了白蛇:“银钩,我记得你会托梦,能教教我吗?” [65]第 65 章:赶路   眼前亮堂堂的,韩瑛看着周围,好多人,都围坐着,准备吃席。   她隐约知道这个席好像跟她有一点关系,但具体是什么关系,她不记得了。   她心里很不安,左右看看,没有看到小妹,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周围的人看过来,有人问她怎么了,她说小妹不见了。   她看着附近,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看过去,都没有小妹,突然,桌边围坐的人全部都站了起来,她心里急得不行,这些大人站起来,她就更看不到小妹了!   这时,她身后传来一声惨叫,韩瑛心里突了一下,这是谁的声音?   这个声音呻吟着,喊着:“瑛儿,瑛儿。”   韩瑛转过身去,她看到了一个人,在好多人的包围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脸正对着她,那是……阿爹。   他好像被什么压着,但他身上什么都没有,他看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喊着:“瑛儿,救救阿爹!”   韩瑛心里急了起来,虽然不喜欢他,但她也做不到看着他求救却不管,可他看着好好的,是哪里不好?要怎么救?   她上前两步,就要走到他身边的时候,趴在那里的人突然不见了,看向旁边,周围的人也消失了,连一张桌子都没留下。   她茫然起来,这是怎么了?   视野中,一个发着光亮的东西飞了过来,她欣喜喊道:“小黄狼!”   飞过来的小东西说:“是我。”   韩瑛赶紧说:“小黄狼,小妹不见了,阿爹也不见了!”   飞过来的小东西说:“韩瑛,这是你的梦,你小妹没有不见,她好好地在外头睡觉。”   又说:“你阿爹被妖怪带走了,现在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韩瑛愣住了,呢喃道:“是我的梦……”   飞过来的小东西到了她面前,说:“对,我来这里是想跟你说一声,我要出去一趟,应该要个两三天、三四天……反正要个几天时间才会回来,醒过来没见到我不要担心。”   韩瑛赶紧问:“你要去哪里?”   飞着的小东西说:“我在外头欠了账,现在要去还债。”   韩瑛:“是欠了钱吗?”   她一点没觉得一只黄狼在外头欠钱有什么不对。   小东西说:“不是,是要去给人逮耗子,等我把他住处的耗子逮完就能回来了。”   听到逮耗子,韩瑛心里一松,小黄狼最会逮耗子了。   这时候,她听小东西说:“对了,我留了钱给你们,就在厨房角落的破烂竹筐里,是我挣回来的,你们随便用就是。”   “还有,我放了一个三角形的符在卧房的窗子上,你醒了后把符收起来,这东西对我很有用。”   韩瑛说好,小东西飞到了她头顶,头上传来一点凉丝丝的感觉,小东西说:“韩瑛,你要记住,你爹跟那个妖怪定下了契约,人家帮他圆了梦,他就得付出自己的身体,旁人插不了手。”   “人各有命,即便是父母子女这样至亲的关系,也无法改变对方的命运,有些事情不是你做了、努力了就会有结果的。”   “顾好你们姐妹两个,好好地长大,你爹的事情,随他去吧。”   “好了,我得走了,记得不要到处找我,我办完事情就会回来。”   头上的触感消失了,韩瑛抬头,亮着光的小东西不见了,她直愣愣地站着,眼泪涌了出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很想哭……   ……   许芝睁开眼睛,眼前黑漆漆的,她一点都不敢动,仔细感受一下,还好还好,脑袋不痛,她站了起来,迈开步子前,再感受感受,真的没感觉到痛意,只有一点晕,她松了口气,只要头不痛就好。   她也是万万没想到,才说怎么都不会再命魂离体,结果转眼就又干了,这才过去多久啊,下次还是不要乱立flag了。   从耗子洞钻出去,跑出村子,就见到了伏在草丛中的白蛇,听到动静,它抬起头来,许芝说:“搞定了,我们走吧。”   夜间无人,他们走的大路,白蛇走在前头,动作看着并不迅疾,可速度却极快,许芝跟在它后面,本来想跟它边赶路边说说话,毕竟这么大条蛇摆着,就算发出声音,估计也没什么动物敢跑过来攻击。   只是她没想到白蛇的速度居然这么快,别提说话了,她就是能赶上都不容易。   又跑了一段路后,许芝停了下来,喘着气说:“不行了,我跑不动了!”   前头的白蛇停了下来,扭头看着她,那样子根本看不出来它才剧烈运动过,也不知道是真的不累,还是因为外面都是鳞片,所以什么都看不出来。   白蛇吐吐信子,说:“不累。”   许芝突然就觉出了白蛇能听心声的好处,想对白蛇说的话都不用费力说出口,对方就知道了。   不过还是别养成总在心里说话的习惯,等缓过了气,她说:“银钩,我们能不能慢点,还有那么长的路,一直这么跑,我跑不下来的。”   银钩说:“已经慢了。”   许芝:“……”   “还可以再慢一点。”   “耗子又不会跑,我们可以慢慢走。”   银钩居高临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说:“你趴到我背上吧。”   “我可以一直走,你也不会累。”   片刻后,一条雪白的大蛇在路上游走,它微微挺起脑袋看着前头,粗壮的身躯轧过草丛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它背上,趴着一只黄毛小兽,随着白蛇的动作,小兽的身躯微微摇晃,两只毛茸茸的小爪子伸出来抠住蛇鳞,这才稳固下来。   雪白的蛇躯顿了顿,一边走一边说:“许芝,你别抠我鳞片,疼。”   许芝只好遗憾地收起爪子,改成抱住身躯,可蛇身光滑又粗壮,她根本抱不住,只好呈大字在蛇背上摆开,尽量扩大接触面积,增加摩擦力。   在蛇身带来的摇晃中,一点草屑飞到了她嘴巴,她呸呸两口,把草屑吐了出去,不用自己走路当然好,只是这银钩牌生物动能车晃得她脑子更晕了。而且因为离地很近,加上速度还不慢,草屑、尘灰纷飞,对乘客来说体验感直线下降。   再有就是,身下真凉啊,换成狗、狼、甚至狐狸,此刻身下都是自带加热功能的真皮坐垫,偏偏是银钩,自带的是降温功能,要是在夏天,体验能好不少,可这是冬天啊,腹部冰冰凉凉,后背冷风飕飕,腹背受凉。   许芝把下巴搁在冰凉的鳞片上,有些惆怅地想,自己该不会感冒吧。   身下蛇身的速度慢了下来,她听到银钩说:“感冒是什么?”   许芝说:“是一种病,人称之为风寒,冷到了就会得。”   银钩哦了一声,速度又慢了些,问她:“你还冷吗?”   许芝感动地摸摸它的鳞片,说:“不冷了,多谢了。”   银钩说:“不谢。”   速度慢下来,飞舞的草屑和尘灰也就少了,她更不是摇摇欲坠随时要落下去的样子,身上舒坦了,也就有了闲心,她往前挪了挪,开口问:“银钩,精魂离体很难吗?”   先前她请银钩帮忙托梦,银钩却说它现在精魂无法离开身体,托不了梦。   许芝只好命魂离体,按照银钩口述的步骤,飞到韩瑛身边,落在韩瑛眉心,细细感受,寻到了细微的波动,飞入其中,这才托梦成功。   银钩一边往前走,一边说:“这不是难,是我还没有修炼到,修炼到了就不难。”   许芝伸出爪子点着它的鳞片,说:“你修行百余年了都做不到,这就是很难了。”   她想起了那晚的道士,问:“银钩,看阳溺的那个晚上,道士是精魂离体吗?”   银钩给出肯定的答案:“是。”   许芝好奇:“你知道他现在多少岁,修行了多少年吗?看着倒是很年轻,但他竟然能精魂离体。”   银钩说:“不知道,道士没有说过。”   许芝:“你问过他吗?”   银钩继续往前走着,说:“没有。”   许芝把脑袋抬起来一点,想要看银钩的表情,伸长了脖子就看到了银钩长圆的脑袋,两只眼睛长在两边,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她只好收回脑袋,说:“那你下次可以问问,就算他嘴上不告诉你,你也能听他的心声。”   银钩钻入了树林中,身躯摩擦枯叶,发出哗哗的声音,在这声音中,许芝听到了一些藏在枯叶下的小虫子逃命的声响,她把伸出去的爪子缩了缩,听到银钩说:“我听不到他心里的声音。”   许芝心里丝毫不意外,她说:“果然如此。”   得知道士允许银钩跟在他身边修行的时候,她就猜到了,毕竟人怎么能允许一个时刻能听到自己心里话的生物跟在自己身边呢?尤其这个生物还能口吐人言,把自己的秘密散布出去。   这道士真有些本事在身上啊,封闭心声,这是怎么做到的?   她趴在银钩身上,渐渐闭上了眼睛,坐车就是要睡觉嘛。   片刻不停赶了一夜的路,天亮后,银钩还是不停,在荒郊野外又疾驰了大半个上午,太阳都快升到正中间的时候,它终于停了下来。   许芝看看周围,这是一座小山,长的多是些长青的树,所以山上还是绿油油的,她问银钩:“要休息会儿?”   这白蛇一口气都不歇,从晚上跑到了现在,终于晓得累了。   她从蛇身上跳下来,有点晕忽忽的,爪子还有点发软,站了站才缓过来,听到银钩说:“到地方了。”   到地方了?   许芝看了一圈,看到的都是树,忍不住问:“房子呢?”   道士好歹是个人,住处得有房子吧。   银钩往前动了动,许芝跟着它走到小山边缘,顺着它的视线看出去,看到了不远处的建筑群,密密麻麻的屋舍,最外围是高大厚实的城墙,这是一座城。   城门外排起了队,路上更是人来人往,还有牛车、驴车,只看这里就知道,这座城比起高县要热闹得多。   许芝问:“道士就住在城里?”   身边响起银钩的声音:“是。”   许芝扭头看着它,大概知道它为什么要在这里停下了,问:“你什么时候入城?”   银钩说:“晚上,城里的人都睡了,我再入城。”   许芝点头,的确只有晚上合适,银钩体型太大,要是被人发现,肯定会引起城中人的恐慌,到那时全城的人怕是都要找它了。   她说:“那我先进去了,快饿死了,我进去找些吃的。”   银钩提醒她:“在城里吃东西要用钱买。”   许芝抖了抖一身的毛,把趴得塌下去的毛重新抖得蓬松起来,还把背上的草屑给抖掉,她说:“我知道,你放心,我先去寻道士,找他借点钱。”   早知道,她就该带点银子出来,可她身上有没有能装钱的地方,这次回去就让韩瑛给自己弄个能挂在脖子上的小包,不然以后离了两个小孩儿,自己就用不了钱了。   她问银钩:“道士住在城中哪个地方?”   银钩看向城里,吐吐蛇信,说:“道士住在大房子里。”   许芝看着它,它也转过头来看着许芝,许芝:“然后呢?”   银钩想了想,补充一句:“是很大的房子。”   许芝:“就没了?”   银钩:“没了。”   许芝:“……”   “你可真会指路啊。”   银钩:“谢谢。”   许芝一哽,说:“不跟你说了,我走了。”   说完,她顺着斜斜的下坡往下冲,落到山脚,朝着城池跑去。   明明看着已经很近了,但她还是跑了好一阵才到了城墙下,顺着城墙爬上去,站在墙头往里看,一股浓浓的人味扑面而来,同时,她看到了很多屋舍,大多都是平房,比城墙矮,但很是密集,其中还有两层的屋舍,立在城中,二楼挂着幌子,格外的显眼。   嘈杂的人声传入耳中,真是热闹啊。   往近处看,城墙下没什么人,但远一点的地方就有不少人在活动了,她闻闻驳杂的气味,深深觉得要在这里找出道士来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看来还真得找大房子了,她看向了城中最高的二层小楼,去那里应该能看到整座城的全貌。 [66]第 66 章:胎息   一阵风吹来,挂在二楼的幌子迎风招展、猎猎作响,衣袖、裤脚都束起来的青年男子站在一楼大门外,声音洪亮地吆喝着:“今日的烧鸡已售罄,想吃烧鸡的客官明日请早!”   有男子正朝着店铺走来,听到这话停下步子,看看天色,有些不满地说:“这才什么时候,晌午都没过,你们香满楼的烧鸡就卖光了?”   “就不能多做一些?”   店小二赶紧说:“对不住,对不住,今日生意好,吃烧鸡的人多,确实是卖光了,客官若是想吃烧鸡,可现在订一只,明日做好了,我们给客官留着,客官什么时候来拿都行。”   男子脸上的不满散去不少,说:“行吧,我订一只,我家小子念叨了好些日子,就想吃你们这儿的烧鸡,也不知你们是怎么做的,吃过一次就忘不了了。”   店小二从他手里接过钱,笑道:“我们店的烧鸡是特地从京城学来的,要经过数十道工序,京城的贵人吃了都说好。”   男子走了,店小二回了店铺,声音从一楼大门中传出来:“掌柜,又有人订烧鸡……”   二楼的屋顶上,许芝站在屋瓦上,香气从身下的屋子里一阵阵飘入她的鼻中,咽咽口水,她忍不住往下看,虽说远远就看到了幌子,但毕竟这里的字跟她学的不同,她也认不出来这里是做什么的,没想到居然是一家酒楼,里头人声不断,生意还挺好。   大门口又一个想买烧鸡的人失望离去,她若有所思,看来烧鸡是这家酒楼的招牌了,也不知味道怎么样。   舔舔嘴巴,她抬起头让自己看向城里,今日份的烧鸡已经卖完了,就算没卖完,她现在身上也没钱,还是得先找到道士才行。   在城外小山上看的时候,她就发现这城比起高县大得多,但也称不上极大,至少跟她印象中的大城市是没法比的。   此刻站在城中最高的地方,她还是这个感受,一眼就能望到底的城,实在算不上太大。   她的视线在城中梭巡,大房子,放在这里,指的应该是像田家富家那样的大宅院。目光一定,在她左前方有一座座围起来的大院子,一看就知道是城里有钱人住的地方,道士应该就在那一片了。   跑下房顶,一路七拐八绕,避开了不知道多少个人,先后被三只狗撵着上了墙头,总算是到了第一个大院子,站在院墙嗅闻着,没有道士的气味,果断朝下一个大院子跑去,等跑到第三个院子的时候,她终于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   清幽的小院中,一棵黄葛树伸展着枝叶,微风拂来,宽大的枝叶微微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树下,年轻的道人闭着眼睛盘腿而坐,双手至于膝上,手心向天,纹丝不动,头发披散着,黝黑的发丝微燥,随风轻拂,时间好像慢了下来,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多看两眼,便觉得这树下似乎自成一片天地。   许芝立在墙头,静静地看了几十息后,她轻轻吐了口气,踟蹰起来。   她本想直接冲上去叫醒道士,毕竟她已经饿了快两顿了,黄鼠狼这个小身板一点都不顶饿,她得赶紧弄点吃的填填肚子。   可见到道士这副模样,她下意识地把话给吞进了肚子,也不太敢上前了。   倒不是怕道士,而是因为太静了,让她不忍心弄出声音来打破这宁静。   更重要的是,她不确定道士现在是个什么状态,要是他正在修练,还修炼到了关键时刻,自己上去喊他,岂不是会扰乱他的节奏。打断修行过程还好说,之后接着修炼就是了,万一跟电视里演的一样,她喊一声,他身体什么真气一类的东西乱窜,走火入魔,那就不好了。   之前道士不也说过,人修行会生心魔,这东西一听就很邪门,她还是再等等吧,反正已经是中午了,她都闻到这大宅子里其他院中飘来的饭菜香气,道士总要醒过来吃午饭的。   这么想着,她坐在了墙头,打量着这个院子,眼前的小院算是这个大宅子里最宽敞的小院之一,看来宅院的主人相当重视道士,才会把这个院子给他住。   至于宅子会不会是道士本人的,这可能性实在不大,毕竟她一路寻来的时候在其他院子里看到了女人和小孩儿,还不止一个院子有,一看就是一大家人住在这里,什么哥哥弟弟、叔叔伯伯一类的。   就算道士能娶妻生子,也不能跟俗世的家人一直住在一起吧,咦,她好像还真听过这样的道士,叫什么火居道士,可以跟家人住在一起。   只是看这道士的样子,总觉得他不像是那么留恋家人的人。   她侧耳听听屋子的动静,屋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没有,里头没有其他人……等等!   许芝猛地扭头看向树下的道士,不仅屋子里没有呼吸声,整个小院里除了她以外,根本就没有第二道呼吸声响起!   她仔细地看着道士的鼻子,竖起耳朵仔细听,甚至用上了炁,还是没有听到丝毫声响。   不会吧,道士死了?还是呼吸声太小,她在这里听不见?   她跳下了院墙,轻手轻脚朝着道士走去,随着距离的拉近,耳边树叶相触的沙沙声更加清晰,可她依然没有听到道士呼吸的动静。   走到道士跟前,她停了下来,仰头看着道士,他神色松净,面色红润,看着不像是死人,可他的鼻孔纹丝不动,没有一点声音,视线往下,她看着他的胸脯,连胸膛都没有起伏了。   这还能活着吗?   难道他才死,所以面色还没来得及变化?   不是吧,道士看着那么厉害,就这么打坐死了?   关键是打坐还能死人?   许芝不太相信,她咽咽唾沫,走到了道士腿前,抬起前爪爬上道士双腿,人立起来,伸出右爪探向道士的鼻端,在他鼻子前停了下来,她看着自己的爪子,爪子上的茸毛纹丝不动,道士是真的没气了!   许芝心里一惊,这时候,一只手握住了她的爪子,她睁大眼睛,这是道士的手,死人诈尸了?   她赶紧抽回爪子,跃到了一旁,警惕看去,道士睁开了眼睛,双眼黑白分明,看着她,说:“放心,没死。”   他伸了伸懒腰,再把盘着的腿打开,许芝又往后面退了退,看他活动手脚的样子,耳边又听到了他的呼吸声,胸膛也再次有了起伏,好像真的没死,她说:“你刚刚没有呼吸,胸膛也没有动静。”   除了脸色尚且红润外,看着就是个死人的模样。   道士站了起来,说:“并非没有,只是极为细微,难以觉察。”   “此为胎息。”   太极拳里就有这个概念,许芝知道,但她还是问:“什么是胎息?”   道士站在树下活动着腿脚,说:“胎息,便是如婴孩儿在母体中一般,自服内气,握固守一,呼吸极为细微。”   “等等。”许芝说:“胎儿在母体中并不用口鼻呼吸。”   脐带连接胎儿跟母体,负责输送胎儿所需的一样东西。   道士看她一眼:“你知道的还不少,的确如此,但我们毕竟不在母体之中,若全无呼吸,只有死路一条,故只要呼吸微弱到鸿毛置于口鼻而不动,便是胎息。”   许芝点点头,原来如此,她之前还真以为太极里的胎息是完全不能呼吸,也就把这个阶段当作神话故事一样看,毕竟一点不呼吸,完全违反了人体存在的生理基础。   她看向道士,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根木头簪子,正把头发簪起来,露出来的脸上皮肤光洁紧致,眉宇间有些许傲意,看着也就二十来岁,最多三十多,绝对不超过四十。   想想上辈子的自己,快三十了还是一事无成,活得晕头转向,浑浑噩噩,甚至感觉自己才满十八没多久。   她忍不住问:“对人来说,胎息很容易做到吗?”   她上辈子就是人,还练太极呢,也没觉得这东西简单,或许道士修炼得很早?   道士的头发被簪得服服帖帖,他笑了,斜睨了许芝一眼:“怎么可能,这世上能修炼到胎息的人不超过两只手。”   他朝着屋中走去,许芝跟上去,问他:“既然这么难,你是怎么修炼到的?你今年多少岁?修炼了多少年?”   道士看着她,微微一笑:“你猜。”   许芝:“……”   道士走进屋子,说:“现在天还亮着,没到耗子活动的时候,你晚上再来逮耗子。”   见他真的没有回答自己的意思,许芝只好放弃,说:“我晓得,你借我点钱,我要去城里买些吃的,等我回了韩家村就把钱还给你。”   道士也不诧异她一个黄鼠狼居然要买东西,只是问:“你要多少钱?”   许芝想了想,说:“先给我一两银子。”   道士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直接丢给了她,说:“里头是二两银,拿去用吧。”   竟然多出了一两,许芝也不推辞,说:“行,之后还你二两!”   她可不是差这点钱的狼。   她走过去叼起荷包,转身走两步又觉得不对,倒回来看向道士:“你能不能把荷包栓在我脖子上。”这样她才好说话。   道士冲她招招手,“拿过来吧。” [67]第 67 章:罐子肉   马七是香满楼的店小二,他年岁不大,看着也就十五六的模样,正提着两个木桶往二楼去。上了二楼,走到一个包厢前,包厢的门开着,他看向里头,屋子里摆着一张大圆桌,桌上的碗筷乱成一团,不出意外的没有酒气,毕竟若是喝了酒,包厢的客人也不可能这么快吃完离开。   他走了进去,冷风从大开的窗户吹进来,他吸了口气,走到桌边,放下两个木桶,没去关窗,掌柜说过,一波客人吃完后就得开窗散散味儿,他站在桌边麻利地收拾起来。   能订包厢的都是城中的有钱人,吃起饭来就不像一楼的一些客人,恨不得把盘子里的汤水都要喝个干净,就算有剩的,也自带了碗,要给包回去。   他端起了一盘菜,忍不住咽咽口水,这是一盘煎豆腐,原本雪白的豆腐被油煎得焦黄焦黄的,只要撒点盐,就是极好的一道菜了,更不要说香满楼的大师傅调了酱汁浇在上面,看着就更香了。   豆腐已经冷了,气味也没有才出锅时那么浓,但马七嘴里的口水还是流个不停,来香满楼做工后,他吃过一次这个豆腐,当时香得他差点把舌头都吞掉了,这么香的一道菜居然剩下了半盘子,有钱人的嘴巴就是叼啊。   再看看煎豆腐,他咕咚一声把口水咽下去,心疼地把豆腐倒进了其中一个桶里,店里的规矩,就算是客人剩下的菜也不许他们吃,全部都要收起来,等到晚些时候,拿到后门去,自有城中的穷苦人家来买。   把其他的剩菜也倒入桶里,再把盘子都叠好轻轻地放到另一个桶中,马七提起桶就要离开,突然听到一个声音说:“小子,你这里可以点菜吗?”   马七心里一惊,倒是不怕,这声音一听就是个小娃娃的,他就是有些惊奇,难道包厢的客人走的时候把家里的孩子落下了?   他放下桶,转身往后看,目光搜寻着,包厢空空荡荡,哪里有什么小孩儿的身影。   他看向了靠墙放着的屏风,要说能藏人的地方,也只有这里了。说起来这个屏风本来是摆在门口的,这样就算门开着,二楼来来往往的人也看不进包厢里头,但今日在包厢里吃饭的客人嫌屏风挡事,叫他们几个店小二抬起来搬到了旁边。   小孩子是不是就藏在那里?   可这屏风并不厚,后面要是站了人,是能看出来的。   他轻声问:“是谁在说话?”   小孩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是来香满楼吃饭的,你是店里的服务……店小二是吧,你下去的时候给我点一份菜上来。”   马七的喉咙滚动,这次不是馋,而是怕,小孩儿的声音不是从屏风后传出来的,是从……屋顶上传下来的。   小孩儿的声音听起来不超过五岁,哪家五岁的小孩儿能爬上房顶?   他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小孩儿的声音说:“别退了,不白让你给我点菜送菜,我给你十文的跑腿费。”   马七的脚一下子就定住了,他有一日的工钱也才五十文,帮着跑一趟就能得十文,他不敢抬头往上看,怕自己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说:“那……你要什么?”   房梁上,小孩儿的声音响起:“你先说说你们这里都有些什么好吃的,对了,仅限肉类,我不吃素。”   马七脱口而出:“烧鸡!”   才说出口,他心里就咯噔了一声,店里的烧鸡都卖光了,要是对方真的要,他去哪里变出来?   好在,这时候小孩儿的声音问:“还有烧鸡?”   马七赶紧说:“没有了没有了,今日都卖光了,店里有罐子肉,是羊肉炖的,也是店里的招牌!”   小孩儿的声音说:“多少钱一份?”   马七说:“七十文一罐。”   小孩儿的声音:“行,你去帮我叫一份罐子肉,就拿到这个房间来。”   说完,有东西从天而降,落在了马七身前,发出叮当当的声响,他定睛一看,赫然是五个铜钱,房梁上声音响起:“先给你五文钱,剩下的五文等你把菜端上来再给。”   马七俯身把五个铜板捏在了手里,眼睛看着地板,抿抿唇,吸了口气,问:“你会害人吗?”   小孩儿的声音很诧异:“我害人干什么?我就是想来这里吃口好吃的。”   马七松了口气,说:“好,我去给你端罐子肉。”   说完,他就提起木桶快步走出了房门,脚步飞快走到楼梯口,正遇上其他店小二上来,喊他:“马七,你走这么快做什么?身后有鬼在撵你吗?”   马七连忙说:“不是不是。”   那东西是什么他根本不知道,现在是大白天,应该不是鬼吧。   另一个店小二笑道:“什么不是。”   看看他,问:“你怎么了?脸色看着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坦?”   马七抿抿唇,想要说什么,但手心还残留着五个铜板的凉意,他摇摇头:“没有,就是走快了。”   另一个店小二笑话他:“你才多大啊,走这么几步路就不行了,马七,这样可不行啊,日后你要怎么传宗接代?”   马七的脸唰就红了起来,说:“我先把东西送到后厨去。”   他匆匆下了楼,快步走到了后厨,先把两个桶交给了后厨的人,再说了要一份罐子肉的事情。   罐子肉是提前炖好的,有人要,就放在灶眼上煮开,所以很快菜就到了马七手里,他端着托盘走出后厨,走到楼梯口,抬头看着狭窄昏沉的楼梯,身上无端端的觳觫起来,他吸了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还有五文钱没拿,而且那东西说了不会吃人,就把它当作一个普通的客人好了,把菜端去就离开。   给自己鼓了鼓气,他抬脚踏上了楼梯,一步步走到了包厢门口,包厢的门还开着,里头空荡荡的,凌乱的桌子刚才已经被他收拾干净了,站在门口往里看,里头什么都没有。   他想会不会那个东西已经走了?   正要松口气,他看到了自己端着的罐子肉,他说有人要的,如果又端回去,虽说掌柜的不会罚他的工钱,可这么一次之后,他就永远做不了跑堂了。   跑堂的工钱可比他现在高多了。   他再吸一口气,抬脚走进了包厢里,把罐子肉和碗筷放在了桌子上,飞快地说:“罐子肉好了,请慢用。”   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转身要离开了,叮当当,又是铜板落地的声音,他转过身,果然就看到了五个铜板,小孩儿的声音响起:“这是剩下的五文钱,罐子肉的钱,我吃完再给。”   马七蹲身去捡钱,小孩儿的声音说:“对了,你走之前帮我把罐子里的肉都挟到碗里。”   “是。”   马七站起来,徒手揭开了还烫着的罐子盖,拿起筷子把里头大块的羊肉挟到碗里,伴随着羊肉的浓香,他不停地咽着口水,等到筷子在罐子里什么捞不起来的时候,他赶紧放下筷子,说:“好了。”   接着小心问:“我可以走了吗?”   小孩儿的声音说:“可以,走之前帮我把门关上。”   马七连忙出门,顺手把门关上。   匆匆的脚步声离去,许芝从房梁上跃了下来,爬上桌子看着一碗羊肉,是清炖的,带着一股羊肉的膻味,她上辈子一点都受不了这味道,现在闻着居然觉得很香,迫不及待咬一块肉出来,放在旁边的空盘子上,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羊肉的滋味真不赖啊,比没煽的猪肉吃起来是要好吃些,怪不得卖得比猪肉贵,唯一的缺点就是分量太少了,七十文,放在外头能买两三斤羊肉了,这么一个罐子里居然只有七块肉,一块大约麻将那么大,十文钱一块,啧,确实不便宜。   只是对她来说刚刚好,毕竟她胃口小,努力把七块肉塞进肚子,她已经撑得不行了,伸出爪子把挂在脖子上的荷包拉开,从里头倒出铜板,数了七十文放在桌上,其他的收起来,她打了个饱嗝,爬上窗户,顺着屋墙往下爬去。   七块肉真的太撑了,她回到道士的住处睡了一下午,醒过来竟然还不饿,一张嘴,嘴里还都是羊肉的味儿,她只好在黄葛树上趴到了天黑,等到耳中传来些细微的沙沙声时,她从树枝上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一双幽幽发亮的眼睛看向房屋的方向,开工了。   ……   天渐渐亮了,天边泛起红霞,大宅子里的下人开始忙活着给各小院送热水,一个年轻的小厮走到一个小院门口,敲了敲门,说:“孙道长,热水送来了。”   门里一个声音说:“就放在门口吧。”   声音略微有些嘶哑,这些日子都是这人在跟他们说话,听说是孙道长的道童,只是从未见到过人。   小厮把水放下离开了,等他走远之后,小院的门打开,粗壮的蛇尾从门中伸出来,卷起地上的水桶入了门中,砰的一声轻响,门又合上了。   硕大的白蛇卷着水桶放在了一个房间门口,转身,它看到了院子里摆了一地的死耗子,再看向院中的大树,树杈上一只黄毛小兽趴着一动不动,它问:“耗子逮完了吗?”   黄毛小兽眼睛都没睁开,有气无力地说:“没有,不过快了,今晚一定能抓完。”   小兽从树上跑下来,跑入了旁边的屋子,说:“我得睡了,没有重要的事情不用叫我。”   这一觉就睡到了下午时分,许芝起床站在院子里,满地的耗子已经被收拾干净了,她打了个哈欠,看了眼树下又在打坐的道士,怪不得要叫她来逮耗子,这工作量换个普通的黄鼠狼都干不下来吧。   就知道这道士的债没那么好还。   她抖了抖一身的毛,回到房间,把道士给她打了结的荷包套在脖子上,爬上院墙,一眼就看到了香满楼,又饿了,得去搞点吃的。 [68]第 68 章:马七   夕阳西下,城中人开始陆陆续续地归家,瘦瘦高高的少年从两层的小楼中跑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钻进附近的小巷,到了一处偏僻无人的地方,他咽咽唾沫,喘着气说:“东西……买到了。”   他看向前头的院墙,把手里的油纸包提起来放在墙根,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些的油纸包放在旁边,低声说:“一份卤肉五十文,你给了我一钱银子,小的这个油纸包里是剩下的五十文。”   院墙另一边,小孩儿一样稚嫩的声音响起:“还是没有烧鸡吗?”   少年说:“烧鸡得提前一天订才能买得着。”   院墙那头的声音说:“那你回去就帮我订一只,我明天来拿,要多少钱?”   少年:“一只烧鸡两钱,今日得付一半。”   一钱银子从墙那头飞了过来,落在了他身前,小孩儿的声音说:“钱给你,对了,荷包里你自己拿十文走,明日帮我带烧鸡出来,一样有十文的报酬。”   少年低声说好,走到墙根,从小的油纸包里数了十文出来,又把油纸包好放回去,退了几步,看看油纸包,他鼓起勇气说:“我知道附近有个地方没人,你可以在那里安心吃东西,我、我可以给你带路。”   院墙那头,许芝蹲在地上,正用爪子挠着身上的毛,闻言动作一顿,她有些诧异:“小子,你不怕我了?”   刚刚找到他的时候,看他那样子跟昨天差不多,一副吓得不行的模样,现在居然主动要给她做事。   一墙之隔的少年声音有一点抖,说:“怕,但你不吃人,我就没那么怕了。”   “而且,你给我钱,店里其他客人叫我去外头跑腿买东西,都不会给我钱。”   许芝明白了,还以为这小子胆子变大了,原来是被她的钞能力折服了啊。   也是,十文钱呢,就是放在她上辈子,外卖小哥跑一单也没有十块钱。   她爬上院墙,居高临下看着墙下的少年,在少年惊讶的表情中,说:“可以,带路吧。”   只要不进陷阱,就凭人的身手想要抓到她,跟痴人说梦没区别。   马七手里提着油纸包往前走,视线总忍不住往旁边看,旁边的院墙上一只黄毛小兽小跑着,它的脸中间黑黑的,一身的毛又厚又长,在阳光下泛着光泽,一看就知道它平日里一定吃得很好,它的脖子上还挂着一个荷包,里头装的应该就是银子了,随着它的跑动,荷包一荡一荡的。   小兽扭头看向他,他赶紧移开视线看向前头,很快,前面出现了一个小院,走到门口,推了推门,两扇门之间就出现了一个极宽的口子,他缩着身子钻了进去,扭头见到了爬上院墙的小兽,他赶紧移开视线,说:“就是这里,这间院子的主人不知道是谁,很久没人住了,城中的小孩儿都喜欢钻到这里来玩。”   “不过天快黑了,小孩儿都回了家,现在这里没人。”   许芝站在院墙上,看着这个荒芜的小院,院子里有一张石桌,旁边还有四个石凳,看着都干干净净,估计有不少小孩儿在上头爬上爬下,甚至就连石桌周围的泥巴地都被踩光滑了,一根草都没能生出来。   叫马七的少年走了过去,把手里的油纸包放在石桌上,扭头问她:“你现在要吃吗?”   许芝颔首:“当然。”   于是马七伸手把油纸包打开,露出了里头的肉,许芝动了动鼻子,隐约闻到了卤肉的香气,她跳下院墙,走到了石桌旁,一跃而上,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马七,问:“你不是在上ban ……做工?跑出来这么久没问题?”   马七说:“没事的,我给客人送菜,可以在外头多待一会儿。”   许芝也不管他,看向卤肉,肉切成了片状,不知道是哪个部位的瘦肉,看起来竟然跟卤牛肉有几分相似,气味很很香,没有其他的怪味,于是低头叼起一块肉吃了起来。   余光扫过站着不动的少年人,她含糊不清问:“你还有事?”   马七点点头,小心翼翼问:“你……是妖怪吗?”   咽下一口肉,许芝看着他,说:“你猜。”   马七说:“我不知道,我以前没有见过妖怪。”   一块肉吃完了,许芝的胃口彻底开了,去叼下一块肉,道:“知道我是妖怪你还不走?不怕我吃了这些肉没吃饱,一口把你给吞了。”   马七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接着又走了回来,小声说:“你不会,你昨天说过,你不吃人。”   许芝跟他说:“妖怪的话你也信?”   马七:“我信你的话,你说给我十文钱就给了,昨天给了今天也给。”   许芝嚼着肉,她现在的喉咙很容易呛到,刚刚就差点糟了,可不敢再边吃边说话了,第二块肉入了肚子,她才舔舔嘴巴,笑话马七:“你可真是钻到钱眼子里了,不过二十文,算得了什么?居然就能收买你,主动把我带到这么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我就是不想吃你,看着这地方,也该动动心思了。”   马七啊了一声,面露不安,许芝说:“行了,快走吧,记得明天给我带烧鸡,就在这里见面吧。”   马七连连点头:“好,好!”   他赶紧说:“那个,如果你还想买什么,就算不是香满楼的东西,我也能帮你买!”   许芝看他一眼:“就是要给你跑腿费是吧,一次十文,我可遭不住。”   马七说:“不要这么多,还是十文,能管一天,不管你要什么,我都帮你跑腿,还可以给你送到你说的地方。”   许芝这次真的心动了,十文就能有个全天候的专属外卖小哥,她狐疑道:“你在香满楼做工,怎么可能一整天都给我跑腿?”   马七说:“我有弟弟妹妹,我弟弟十岁,妹妹九岁,他们都能帮忙!”   许芝想了想,点头,说:“可以,不过我在这里待不了多久,过几天就会离开,你也愿意?”   马七有些失望,但还是点头说:“愿意!”   许芝说:“行,明天你们午后把烧鸡送到……城中有钱人住的那一片,入了巷子,第三个大宅子处,我会来拿。”   马七:“好!”   说完,他还看着许芝,许芝问他:“你还有事?”   马七抿抿唇,有些踟蹰道:“你是妖怪,那你是不是能看出一个人有没有中邪?”   刚叼起一块肉的许芝扭头看着他,想了想,把肉放回了油纸里,说:“怎么,你认识的人中邪了?”   “我也不知道。”马七说:“是我阿爹阿娘,他们病了,吃了好几个郎中的药都不见好,就有人说他们是中邪了。”   他抬头看向许芝:“你是妖怪,你还能说话,一定是很厉害的妖怪了,你能不能……去看看我阿爹阿娘,看他们是不是真的中邪了。”   许芝有点反应不过来了,这就让她去他家了?   她看着少年,“你要不要再想想?我,去你家?”   不说她现在的身份是妖怪,就是个普通人,也没见谁随便就邀请一个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去自己家里,就算事出有因,也确实有些不够警惕了。   马七点头,神色坚定:“是,我想请你去我家,不管你要什么都可以!我可以把我这个月的工钱都给你!”   许芝问:“你一个工钱有多少?”   马七说:“我一日的工钱是五十文,一个月就是一两五钱的工钱,若是一个月做满了,一日都没有休息,就能再得一百文。”   许芝:“你既然有钱,为何不去找师婆端公?他们是人,怎么都比我这个妖怪来得可信。”   “我不信他们!”马七拧眉有些嫌恶地说:“他们害死了我的奶奶!”   “几年前,我奶奶病了,也是怎么吃药都不好,请了他们来,他们给奶奶烧了符水喝,说很快就能好,可过了没几日,奶奶死了!”   他的眼睛有些湿润,抬起袖子擦了擦,看着许芝,说:“他们根本没有真本事,你不一样,你真的是妖怪。”   许芝问他:“你没骗我?”   马七赶紧摇头:“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   许芝:“唔,去你家里也不是不行,不过我不一定能看出什么来,而且我晚上还有事,不能耽搁太久。”   马七立刻说:“你能去看就好,我去寻掌柜的请假。”   “等等。”许芝叫住他,“请了假,你这一天的工钱还有吗?”   马七说:“要扣掉一半。”   许芝看看天色:“你平日里什么时候回家?”   马七:“天黑了店里的生意就没多少了,再过会儿就能回家。”   许芝:“那你继续去做工吧,等你下ban……工后,我跟你去你家看看。”   马七看着她,神色有些动容,说:“我就知道你是好妖怪!”   说完转身就跑出去了。   许芝摇摇头,低头吃起了肉,什么好妖怪,不过是她以前也做过社畜,知道打工人的不容易,都干了一整天了,这时候请假扣掉一半的日薪实在是让她想想就觉得心梗。   再说了,回去也是逮耗子,多在外头耽搁一会儿,耗子都出来了,她回去正好一网打尽,听昨日的动静,道士院子里的耗子就剩下了两三只,一口气捕完,再在城里吃两天,最后给两个小孩儿带点好吃的回去,要是烧鸡好吃,就带烧鸡。   许芝把接下来几天安排得明明白白,一份卤肉吃完,她又打了个饱嗝,撑得慌,这东西好吃是好吃,可毕竟是给人吃的,对她来说份量还是太多了。   天还没黑,她也不急着出去,就在小院里走来走去消起了食,左看看右闻闻,这个院子里居然没有耗子,仔细一想也是,这房子很久没住人了,里头肯定没吃的,耗子来这里打窝干什么?   她爬上了屋顶,瓦片上生满了青苔,不过青苔已经枯黄,踩上去还有点毛茸茸的,抬头看向附近,不远处就是香满楼,小院左右两侧也是院子,倒是都住了人,院子里还挂着衣裳,一只大肥耗子从虚掩的院门外蹿进来,直直跑进了这家人的屋子。   许芝浑身都紧绷了起来,看到耗子跑进去了,她吐了口气,这耗子再在外头跑,她真要忍不住去逮它了。   正想着,又是一只耗子跑进了隔壁的小院,屋子里有人走出来,见到耗子大叫起来,拿起扫把开始打耗子。   这里的耗子可真不少,不过这里住了这么多人也正常。   她记得上辈子看网上的视频,国外的大城市里鼠满为患,地铁里都有这东西,要是有垃圾桶,丢个东西进去,一定能惊出好几只耗子,眼下这种情况跟国外的大城市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看到了第五只耗子的时候,天黑了,许芝起身跳下去,爬上院墙,到了香满楼附近,没多久就见到了少年马七从里头出来,待他走到无人处,许芝才开口:“我在这里。”   少年惊喜地看向她,因为很黑,他看不清楚:“你在哪里?我没看到你。”   许芝:“你往你家走就是,我会跟着你的。”   少年点头,掉头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只是走一会儿就要停下来问:“你还在吗?”   许芝一开始还会回应他,后来就不耐烦了,说:“你再问一句,我就真不在了。”   少年这才闭上了嘴巴,安安静静在前头带路。   许芝跟着他,发现路上的人越来越少,不过路旁的屋舍里还是有人声的,又走了会儿,少年指着前面的一个院子说:“那里就是我家了!”   这时候,旁边的院子门打开,一个老妇人探个头出来,问:“是马七回来了?”   马七说:“婆婆是我,我下工回来了!”   老妇人说:“你来,我跟你说个事。”   马七走了过去,老妇人才说:“我今天听到隔壁巷子的人说,城里有个太夫,只要是得了病的人去那里拜一拜,吃了那里的药,就能好起来!”   马七也小声说:“婆婆,你是不是记错了,什么太夫,应该是大夫吧,听店里的客人说,北面的人喊郎中就喊大夫。”   又觉得奇怪:“既是大夫,也会开药,怎么还要人去拜呢?”   老妇人说:“我也不知,我还没去呢。”   说着咳两声,道:“我打算明日去那里看看,你爹娘要是去不了,你叫你弟弟妹妹去给他们求些药回来,吃了就好了呢?”   马七说:“好,我晓得了,我回去跟爹娘说说。”   老妇人:“要得要得,你快回去。”   马七看着她进了院门,转头看了眼对面的墙头,发现刚刚还在的黄毛小兽竟然不在了,他左右看看,真的没看到!   他心里慌了起来,不敢大声,轻声喊:“你在哪里?”   他四处看着,视线扫过自己家,就看到墙头上多了一双幽亮的眼睛,他赶紧跑了过去,借着月光看到了毛茸茸的小兽,松了口气,说:“我还以为你不见了。”   许芝没说话,屋子里有人跑了出来,一个小女孩儿喊着:“大哥,是你回来了吗?”   马七说:“是我,小妹给大哥开门。”   院门打开了,马七走了进去,院门关上,他扭头看向了墙头,许芝一跃而下,站在他身边的小姑娘惊呼一声:“有——”   马七捂住了她的嘴巴,嘘了一声,很小声地说:“别说,它是我请回来看阿爹阿娘的。”   一个看着比小姑娘还要矮些的男孩儿正从屋子里出来,正好看到许芝,惊喜道:“猫,有猫!”   许芝给他一个白眼,男孩儿眨眨眼睛:“不像是猫,是黄——”   他也被马七捂住了嘴,马七把跟小姑娘说的话重复了一遍,放开了手,对许芝说:“我阿爹阿娘在房间里,你跟我来吧。” [69]第 69 章:灰色线虫   “二哥,那是什么呀?”   男孩儿和女孩儿站在黑黢黢的院子里,看着高瘦的少年领着一只黄毛小兽进了他们爹娘的屋子。   男孩儿低声说:“像是黄狼。”   女孩儿惊奇:“这就是黄狼,好小啊!”   她看着房门的位置,小兽正好走入屋中,昏黄的灯光照在它身上,看起来小小的一只,还没有猫儿大呢。   他们大哥转过身对黄狼说:“我爹娘在床上。”   说着他还抬手指了指,带着那只黄狼朝屋子深处走去,女孩儿担忧起来,小声说:“二哥,你说大哥是不是……也中邪了?”   “带一只黄狼回家,还要黄狼去看爹娘,好……奇怪啊。”   男孩儿摇摇头,说:“不晓得,我们进去看看。”   两个小孩儿一起走到房门口,抬脚进去,就看到自家大哥站在床边,那只黄狼跳上了床,正站在自己阿爹身边,朝着自己阿爹埋下头,看那位置像是脖子边,女孩儿大喊:“不准咬我阿爹!”   略尖的童声在屋中响起,床边的一人一兽都扭过头看向了门口,女孩儿拉着自己二哥,跑到床边,说:“大哥,你怎么能看着黄狼咬阿爹?”   马七看看站在床边的黄狼,又看看自己弟弟妹妹,有些无奈地说:“它不会咬阿爹的,它只是要帮忙看看阿爹阿娘是不是中邪了。”   两个小孩儿看着自己大哥的眼神更奇怪了,男孩儿说:“大哥,这是一只黄狼啊!”   “不是郎中,也不是和尚道士,它要怎么给爹娘看?”   女孩儿上前拽住马七的手,使劲儿掐他的虎口,口里还大声喊着:“大哥,你醒醒!”   马七被掐得倒吸了一口气,连忙抽出手,说:“你掐我干什么?”   女孩儿又拉过了他的手,还对男孩儿说:“二哥,你掐大哥那只手!”   马七给吓到了,举起双手,连声说:“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两个小孩儿跳起来拉他的手,马七连连后退,膝盖窝磕到了床沿,一屁股坐在床上,两只手也就被弟弟妹妹抓住,使劲儿掐了起来,他口中发出了痛苦的声音,喊着:“我没中邪,别掐了!”   两个小孩儿充耳不闻,直到一个嫩嫩的童音在屋子里响起:“小点声,病人要被你们吵醒了。”   两个小孩儿掐自己大哥的动作猛地一顿,缓缓扭头,看到了站在床头的黄毛小兽,昏暗的灯光下,小兽的眼睛似乎发着光,黑黑小小的嘴巴张开,稚嫩的童声冲着他们大哥:“闭嘴,别叫了。”   两个小孩儿扭头就见自己大哥闭上了嘴巴,手里一松,他们大哥把手抽了回去,无声地吸着气,一副疼得不行的样子。   男孩儿指着床头的小兽,结结巴巴地说:“说……说话了。”   “大哥,黄狼说话了!”   女孩儿的声音有些抖:“它是……妖怪!”   马七吸了口气,低声说:“我知道,就因为它是妖怪,我才请它回来的。”   “黄婶他们不是说爹娘可能中邪了,让我们请人给爹娘看看,可赵师婆就是个骗子,有名的那几个我们又请不起,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跟赵师婆一样。”   他扭头看向黄毛小兽,说:“它会说人话,肯定是厉害的妖怪,来给爹娘看,一定比那些师婆端公更好。”   两个小孩儿眨眨眼睛,觉得自己大哥说的好像有些道理,女孩儿忍不住看向了自己大哥的手,发现大哥两只手的虎口都被掐了一个深深红红的印子,像是要流出血来一般,她小声问:“大哥,你还疼吗?”   马七看着自己的双手,咧了咧嘴,吸着气说:“没事,多等会儿就不疼了。”   他扭头看向了床头,另两个小孩儿也跟着扭头看去。   被三双眼睛注视着,许芝半点不慌,既然三个小孩儿已经达成共识,也就不会有人来打扰她了,她转身看向睡在床上的两人。   她旁边的是个中年男人,里侧是个妇人,看起来年岁都不算小,像是四五十的模样,但这地方的人都操劳,实际年龄得减个十岁,所以大概都是三十来岁。   他们闭着眼睛,眉头紧皱,脸上的颜色有些深,不用伸爪子摸就知道他们在发烧。   耳边的呼吸粗重,还有痰音,这是肺上出了问题?还是呼吸道?   许芝抬起爪子放在中年男人的胸膛上,闭上眼睛,一丝炁的大半截探入了男人的身体里。只要是生病,不管哪里出了问题都跟她没关系,她又不会治病,她要做就是确定男人身体里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沉下心,炁散发出莹莹的光,她‘看’到了眼前的东西,上尖下宽地分布在左右两侧,随着人的呼吸收缩着,这是人的肺。   看了一眼又一眼,许芝有些不确定,是错觉么,不然她怎么觉得这肺的颜色有些不对。   上次在韩富的身体里,她匆匆一瞥过他的肺部,颜色跟眼前的肺有些许不同,不过韩富那时候已经被妖怪缠上了,不知道这对脏器的颜色有没有影响。   以及,如果是抽烟的人,肺部颜色跟正常人不同也是正常的,长年累月地被烟熏,再鲜活的肉也会被熏成黑乎乎的老腊肉。   只是她来这里大几个月了,从未闻到过烟草味,也没有看到过有人抽烟,要么是因为这里的烟是奢侈品,对普通人家来说太贵了,不能承担,要么就是烟草这东西或许还未在这里兴起。   要是后者,那就太好了,烟这东西实在是百害而无一利,还带成瘾性。她清楚地记得上辈子幼年时隔壁叔叔烟瘾犯了的样子,那种急切、焦躁,在家门口走来走去,就要等他老婆回来给他钱买烟。   她上去跟他说话,他虽说回答了,可心不在焉,甚至还问她有没有零花钱,脸上的神情和说话的语调她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让她心生惧意。   那时候,许芝就被吓到了,对于抽烟的人再没有什么好感。   马七家里没有烟草的气味,所以眼前这人肺部的异常应该也不是抽烟导致的。她控制着炁往肺中去,想看看里头是怎么样的,没想到炁才碰到肺部表面,整个肺部亮起了丝丝缕缕的灰色线条,这些线条如渔网一样细密地把肺包围起来,甚至扎入了肺中,随着肺部上下起伏。   她的炁弹开了,灰色线条蠕动起来,就像是一条条细细的线虫,因为受到了刺激,所以开始收缩,连带着肺部也剧烈收缩起来,她听到了男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这些灰色线条是什么东西?   病炁?还是寄生虫?   不对,绝不可能是寄生虫,这玩意儿看着跟她的炁很相似,所以真是中邪了?   她试探着再把炁靠近肺部,触及表面的那一刻,黯淡下去的灰色线条果然又亮了起来,这次有了准备,她没有再被弹开,下一秒,附近的灰色线条拱起,朝她扑来,气势汹汹,许芝不甘示弱,直接迎了上去。   炁跟炁打了起来,能量与能量碰撞,缠绕、消耗,片刻后,许芝睁开了眼睛,旁边传来声音:“怎么样?”   许芝扭头,看到了一高两矮三个小孩儿,他们蹲在床边,眼巴巴地看着她,她吸了口气,说:“你们爹的肺上有问题,有些古怪的东西,看我把那些灰色虫子撕烂!”   说完,她又闭上了眼睛。   床边,三个小孩儿大气都不敢出,好几息后,女孩儿才小小声说:“黄狼好凶啊。”   男孩儿点点头,也小小声说:“就像阿福看到了耗子一样。”   阿福是他们这条巷子里一户人家养的猫。   许芝不在乎三个小孩儿说了什么,她现在所有心神都放在了这些灰色虫子身上,不就是仗着虫多势众,才把她那丝炁给打没了,没关系,她有的是炁!   这次她直接控制了一大缕炁进入了男人的胸膛,猛冲向男人肺部,跟一大群灰色虫子缠斗了起来。   炁与炁碰撞的瞬间,双方都开始消散,说白了这就是比谁的炁单位体积含有的能量更多,且储备量更大。   许芝没有分散,越是分散,接触面积更大,消耗的炁就会更多,她控制一缕粗壮的炁顺着一丝丝灰色虫子绞上去,才一接触,一条虫子就消散了,她飞快地扫过肺部,就像是一阵龙卷风,所过之处,灰色线虫片甲不留。   确认肺部已经没有灰色虫子,她睁开了眼睛,左耳边是三道呼吸声,扭头看去,三个小孩儿还是刚刚那种眼巴巴的神情,她神清气爽地吐了口气,说:“他肺里的虫子都被我全杀了。”   马七:“我爹的身体里有虫子?!”   三个小孩儿都露出了惊恐的神情,许芝说:“也不算是虫子,就是看起来有点像,但其实应该是妖怪或者什么东西的炁。”   顿了顿,看着三个小孩儿茫然的神情,“炁,就是妖怪的力量。”   男孩儿问:“那我爹真的是中邪了,对吗?”   许芝:“或许吧,我不能给你肯定的答案。”   说完,她闭上嘴,顺势踩上男人的胸膛,走到了两个人中间,抬起爪子放在了妇人胸上,闭眼一看,肺部果然也被形似灰色线虫的炁给占据了,又是一通厮杀后,她睁眼,走到了床边,看着三个小孩儿,说:“我把你们爹娘肺里的东西都清理干净了。”   马七赶紧问:“那他们是不是马上就能好起来了?”   许芝扭头看了二人一眼,他们脸上的颜色还有点深,但呼吸已经不再粗重,眉头也松开了,她说:“应该吧,要想万无一失,我建议你们再请个郎中来看看。”   她跳下了床,小女孩儿的声音响起:“你要走了吗?”   许芝扭头看着她,说:“当然,你们的事情我已经办了,还有其他事情等着我。”   马七赶忙去摸自己身上的荷包,从里头取出了一两五钱,双手捧着送到许芝面前,说:“谢谢你,这是给你的报酬。”   许芝看了眼他的荷包,还挺鼓的,也就没有推辞,仰了仰脖子,让他把钱放入自己脖子上挂着的荷包里,对他说:“要是之后他们还有什么不对,随时来找我,我包售后。”   虽然最后一句没听懂,但前面的马七听懂了,把荷包系好,他往后退了退,点头说:“好!”   许芝:“记得明天把烧鸡给我送来。”   马七:“好!”   许芝满意地说:“我走了。”   她跑出房门,跃上院墙,看看方向,朝着道士的住处去了。   天已经黑下来有一阵了,比起刚才,城里更安静了,没有路灯,就算天上有月亮,城里还是黑漆漆的一片,路上、巷子里,甚至路旁人家的院子里都能听到某种啮齿类动物发出的细微动静。   前头一群耗子在大路上招摇而过,钻入了附近的人家中,泥土和木头做的房子根本拦不住它们。   好在这家人养了猫,耗子一钻进去,猫就从角落里扑出来抓耗子,可惜它抓到一只耗子的时候,其他耗子已经跑没影了。   继续往前走,居然有几只耗子在墙头上排队走着,跟许芝打了个照面,耗子们掉头就跑,许芝猛扑上去,一口咬死一只,咬死就扔下去,一连咬死了三只耗子,把最后一只耗子丢掉,一看附近,其他耗子跑了。   这东西就是这么讨厌,成群结队地出现,让狼不能一次逮完。   路上又遇到了不知道多少只耗子,距离都不算太近,许芝就没有出手,她只是在心里嘀咕起来,就算是在城市里,这耗子是不是也太多了点?太活跃了点?   上辈子国外那些城市的耗子多,应该也跟那些国家的食物垃圾太多有关,据说他们每年浪费的食物极多,对耗子来说,吃的多,营养充足,繁殖自然就多。   毕竟它们又不用上班,更不会追求人生价值、个体幸福,吃饱喝足后,就卯足了劲儿生小耗子,生得还多,一胎十宝不在话下。   可这里的城市,人倒是勉强够吃,但也仅限于此了,她刚刚还看到香满楼的剩菜都是收集起来到了晚上再集中卖给人吃,这样的剩饭剩菜,她看着都嫌恶心,在这里买的人居然不少,早早就排起了队,一会儿的功夫就卖完了。   这样的大酒楼都没什么食物垃圾,普通人家就更别提了,这样的一座城市能养活这么多耗子?能鼠满为患到这种程度?   站在墙头上,看着又一群耗子从路上横穿跑过,许芝觉得不对劲,几只耗子跑入对面的人家,她跃下墙头,跟着跑到了那户人家中,倒要看看这些耗子要做什么。   月光下,一根光秃秃的耗子尾巴消失在了屋墙根,许芝走过去,发现这里有一个耗子洞,旁边有颜色更深的泥巴堆,看来屋主人是堵过的,可惜这种泥巴墙实在不顶用,又被耗子掏了一个洞出来。   她把头塞了进去,钻进屋子里,屋子里更黑,她听听动静,悉悉索索的动静跟呼吸声重叠,她无声地走过去,视线中出现了一张床,走到床边,就见到了两只耗子在熟睡的人身边动来动去,其中一只耗子还站在人的枕头上,前爪趴在人的脸上嗅闻着。   许芝眼皮一跳,赶紧冲上去,一口就咬住了趴在人脸上的那只耗子,另一只耗子飞快跑了,咔嚓一声,嘴里的耗子死了,许芝冲向第二只耗子,把它从缝隙里掏出来,又是一口咬死。   再看看床上睡着的人,她打了个寒颤。   她以前听过一个吓人的故事,一个小婴儿睡着后被家长放在床上,家长就出门了,接着耗子跑上床把小婴儿的脸咬了个稀巴烂。   在那之前,她是不怕耗子的,听了这个故事后,就怕上了这种啮齿类小动物,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要是卧室里有耗子,她是死活都不敢睡的。   现在好了,她成了黄狼,耗子是不怕了,只是想起这个故事还是会觉得瘆人。   耗子这种生物,大概就是欺软怕硬的典型了。   没去管两只还在抽抽的耗子,她跳到了床上,看着床上的人,是个女子,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她心念一动,抬起爪子放在了她胸上,炁入身中,眼前的肺部颜色跟韩富的差不多,应该就是正常了。   不过,她还是控制着炁碰到了女子的肺,触碰的那一瞬,两丝灰炁亮起,这两丝灰炁没有朝她扑来,而是扎入了肺部深处,许芝扑了过去,把它们揪出来,看着它们烟消云散。   许芝睁开眼睛,看看女子,跳下床来到了两只死耗子身边,抬爪踩了上去,耗子的身体很小,所以不过几息,她就把两只耗子给看完了,它们的身体里没什么异常。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外头院子里有沙沙的声响,从耗子洞钻出去,循着声音就看到一只耗子在墙根刨土,她冲过去咬住耗子,咬了个半死,再抬起爪子放在它身上,炁入耗子身体里,从后腿到前爪,直到来到耗子那小小的脑袋,一丝灰炁猛地扑上来,被许芝的炁缠起来消散了。   许芝张口给了这只耗子一个痛快,耳边传来数道沙沙的声响,她突然不寒而栗,如果每一只耗子脑子里都有这东西……这事就很恐怖了! [70]第 70 章:妖疫   月色下,院墙上,一只小兽在全力地奔驰,前腿跃出,后腿跟上,一堵院墙瞬息越过,前头就要没路了,它的腰部高高拱起,弹射而出,身子在空中拉长,像是一张拉开的弓,越过空地,落在了另一堵院墙上,没有半点停顿,它继续跑了起来。   跑过一户又一户人家,前头的院子里一棵大树无声伫立,小兽跃上院墙,再跃入院中,直奔一间屋舍,抬起爪子挠着门,口中发出人语:“道士道士,你快起来,这城里有古怪!”   屋子里静悄悄的,除了均匀的呼吸声外再没有其他动静,许芝抬起爪子继续挠房门,把木头门挠得咵咵作响,木门上出现了道道抓痕,木屑纷飞,可屋子里还是没有声响。   “道士,道士!”   扯着嗓子大喊了两声,许芝咳嗽起来,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平缓下来,她不叫也不挠门了,跑到屋侧,顺着屋墙爬上去,埋头从耗子洞钻进了屋中。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能听到道士的呼吸声,她顺着梁柱落地,来到床前,直接跳上床,发出砰的一声,看看平躺在床上的道士,居然还没醒。   许芝走到枕边,看着他的脸,表情安然,眼皮下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她突然开口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城里的耗子有古怪,所以才叫我来这里逮耗子?”   呼呼,道士还在睡着,许芝才不相信他这么一个修为高深的道士会被妖近身了都不知道,要真是这样,他早该死了。   许芝说:“城中耗子到处害人,你身为道士,居然还能睡得着,你良心过得去吗?”   道士呼吸如常,看着像是睡得正香,许芝吸了口气,说:“好好好,你就睡吧!”   她在床上高高跃起又落下,狠狠蹦跶了几下,躺着的道士终于有了动静,只见他翻了个身,面朝外头,又继续睡了过去。   许芝:“!”   她气得跳下床走了,这死道士有本事就别再醒过来!   刚钻出屋子,耳边就传来一点细微的沙沙声,循着声音找去,一只耗子在墙角不知道捧着什么东西吃着,她一爪子抓去,耗子发出一声惨叫,张口咬下,耗子死了。   她把炁探入耗子的脑袋里,果然也看到了一丝灰炁。   发现这些耗子有问题之后,她又陆续抓了十来只耗子,看了十来个人,体内有灰炁的耗子不算太多,但人却是一大半肺上都出了问题。   她当然不觉得脑中没有灰炁的耗子就真的没问题,或许只是因为它们已经接触过了人,灰炁已经从它们身上转移到了人身上。   她爬上了屋顶,看着眼前的城市,屋舍轮廓清晰可见,屋宅之间是暗色的道路,此时此刻,在这些阴暗处不知道有多少耗子在活动,又有不知道多少人被耗子染上灰炁。   鼠疫,许芝的脑子里冒出了这两个字,她不清楚鼠疫的具体症状,毕竟自她出生后,所在的地区就没有爆发过这种烈性传染病。但她曾在书上看到过,其中一种鼠疫叫黑死病,曾席卷整个欧洲,持续了三百多年,导致上千万人死亡。   马七父母的症状是发烧咳嗽,而且病了有些时日了,或许不是黑死病,但的确是一种通过耗子传播的传染病,而且看那样子,继续病下去,肯定是会死人的。   这也算是一种瘟疫了吧。   月光洒下,她眼中都是凝重,瘟疫的话,个体的力量就很有限,就算她很擅长逮耗子,一晚上能逮几十只,可这城里的耗子成千上万,她要逮到什么时候才能把耗子逮完?   还有给人治病,她体内的炁是多了,但要救这全城的人也不够啊,慢慢来?那还是会有很多人死。   就像她上辈子经历过的那次疫情一样,这事得全城人一起来干。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踩了踩身下的瓦片,发出咔咔的声响,这道士真是气人,他是人,还是道士,由他出面联系城中官府是最好的,可他偏偏装睡。   不过,她也觉得奇怪,这道士看着并不是草菅人命的人,对妖都没下死手,对人就更不可能了,他既然知道城中有疫情,为什么要装睡?为什么不早早地把疫情控制下来?许芝不相信他想不到联系官府灭鼠这种事情,许芝也不相信他灭不了灰炁。   还把她叫来逮耗子,就算她能逮耗子……等等,她是逮不完整个城市的耗子,但如果这背后作祟的是一只耗子,或者说一只鼠妖呢?   那些灰色线虫一样的炁丝看着几乎一模一样,如果说是出自同一只鼠妖,完全站得住脚。   这么说来,这事背后很可能藏着一只鼠妖,虽然不知道它是怎么做的,但它控制了全城的耗子,让这些耗子替它将灰炁送到人的身体里,导致疫病在城中流行起来。   也因为是妖做的,所以马七的父母才会吃药都好不了。   这事不是普通的疫情,是妖怪做的,就叫妖疫好了。   许芝吐了口气,既然是妖怪做的事情,那就应该以妖怪的方式解决,只要她把背后的那只鼠妖找出来,这事就好办了。   但问题来了,一座城,甚至她还不知道那只鼠妖在不在城里,这么大的范围,她要怎么才能把这只耗子给找出来?   ……   州廨,尉澹正在批阅公文,他的眉头深深拧起,放下手中的公文叹了口气。   他是一州的主官,担的是这一州数十万人的命,责任重大。今日白天,有人来报,言这些日子城中患病之人增多,城中的药快要不够用了,几家药铺觉得不对,将情况报了上来。   数百人病症相似,发热咳嗽,据药铺里郎中所言,往年到了这些时候风寒的人确实会增多,但都是陆陆续续,并非如这些日子一般集中发病,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发热。   如今所有人都是一样的病症,且开了风寒药后并未有什么好转,药铺郎中以为恐是疫病。   疫病,这绝对是每个主官最不想遇到的事情,稍有不慎,染上疫病身死城中不提,若疫病流传开来,届时城中该是何等的惨景?   他在此地已经做了两年的主官,如何能眼看着城中百姓惨死?   白天的时候,他当即下令让人查探情况,确认城中是否有疫病,若有,那些发病的人就都得抓起来了。   他叹了口气,希望只是虚惊一场,否则宣州可要乱了。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你是县令吗?”   声音稚嫩,一听便知是幼童在说话,但这是前衙,哪里来的幼童?   尉澹抬头看向周遭,人没看到,倒是见到了一个古怪的东西,从大门外飞进来,看着像是一个字,却又跟他认得的字都不同。   他心里惊异,喝道:“你是什么东西?”   古怪的字果然发出了幼童的声音:“我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不是这座城的县令?”   尉澹拧眉:“妖孽,这里是州廨,安敢擅闯!”   古怪的字说:“我不闯如何能寻到你?你若是这城中的县令,我就有重要的事情告诉你,关乎一城人的生命。”   尉澹心中一动,说:“我乃知州,并非县令。”   古怪的字说:“知州是什么,跟知县一样吗,比知县大还是小?”   这东西实在是无知,尉澹道:“此城为宣州,我乃宣州主官,故称知州。”   “宣州下辖数县,县中主官方为县令。”   古怪的字支出来的那一横上下点了点,就像是人在点头,说:“原来如此,这么说你就是这城里最大的官了,那我有话跟你说。”   “现在城里有疫病正在流行。”   尉澹看着它,目光如炬:“你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何知道这些?”   这事情分明今天白天才有人上报给他。   古怪的字说:“我看到的,到了晚上,城中耗子四处乱窜,它们接触到人,就会把疫病传给人,而且耗子极多,你要是不想城里人都得病,还是快组织人手灭鼠吧。”   说完,这古怪的东西转身就走,尉澹忙道:“且慢,还请将此事详细道来——”   古怪的东西充耳不闻,径直飞出了门,尉澹起身追了上去……   “且慢,且慢!”   尉澹睁开了眼睛,眼前一片漆黑,身上沉甸甸的,他抬手动了动,原来是被子,往旁边摸了摸,触手温热,还有熟悉的气味,是他的妻子。   他想起来了,公文看到亥时中的时候,妻子就遣人来唤他休息了,这些时候也不会有什么新消息传来,他也就回了后衙睡觉。   所以他刚才是在做梦?   是因为日有所思,故夜有所梦?   耳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他循声看去,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到的,但那里是房梁的位置,这时候身侧的被子似乎被什么拉动,他伸手挥去,指尖碰到了什么,毛茸茸的,他赶紧坐了起来,点燃蜡烛,看向床上,什么都没有,再看看地上,也没有东西,他举起灯往房梁看去,几只耗子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屏住呼吸数了数,居然有四只! [71]第 71 章:烧鸡   晌午还没过,城里就热闹了起来,虽说到了白天城里就是吵吵闹闹的,可今日的动静显然不太寻常。   有人高声喊着:“打死它,打死它!”   还有人喊:“快快快,跑那边去了!”   一只大灰耗子横穿街头,好几个人举着扫帚扑了上去。   离这些人不算太远的一处巷子,巷内空空荡荡,两边都是长长的院墙,此刻一只黄毛小兽立在院墙上,在它正对的院墙下,一高两矮三个小孩儿站着,高的那个站在最前头,手里拿着一个大大的油纸包,说:“这是你的烧鸡。”   许芝指了指地上,说:“放在地上就是。”   接着把剩下的一钱银子扔给了马七,又给了十文的跑腿费,少年马七说:“我把他们也带来了,你要是还有什么想要的,跟他们说,他们会去买的。”   说着,他看向了身后的两个小孩儿,许芝也看了过去,两个小孩儿有些不安,抬起眼睛偷偷地看她,跟她对上视线后,又赶紧低下头。   她对马七说:“让他们回去吧,我今天不会买其他东西了。”   马七不解:“为什么不买?昨日都说好了呀。”   接着想到什么,赶紧说:“我们不会多收钱的,就是昨日说好的那样,十文钱,我们三兄妹给你跑一天!”   “不管你想要什么,我们都帮你买!”   女孩儿跟着说:“嗯!我跟二哥跑得很快的,从城东到城西,我们一会儿就能跑到!”   男孩儿在一边不停地点头。   许是见许芝还不答应,马七又说:“是不是我们哪里做的不好,让你不满意了,你告诉我们,我们马上改!”   三个小孩儿都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她,那女孩儿的眼里甚至有泪光涌动,许芝给吓了一跳,这是要哭了?   她指了指下头的油纸包,问三个小孩儿:“看到了吗?”   三个孩子一齐点头,女孩儿说:“这是烧鸡。”   许芝问他们:“知道这烧鸡有多重吗?”   马七说:“应该是两斤多的样子。”   “店里的烧鸡大多都是这么重。”   许芝点头,又问他们:“你们知道我有多重吗?”   三个小孩儿看看她,又看看彼此,最后还是看着她,摇头,许芝说:“一斤。”   她无奈道:“就这只烧鸡已经够我把明天都吃过去了,再买其他的,是想撑死我吗?”   三个小孩儿睁大眼睛,显然他们根本没有想到这一茬,许芝摆摆爪子,“行了行了,不是你们哪里做得不好,你们很好,只是今日真用不上你们。”   马七:“那明日呢?”   许芝:“明日再说,有事我会来寻你的。”   马七点头:“好!”   许芝想起了事情,问他:“对了,你们爹娘如何了?”   马七神色激动起来,说:“好多了,今日爹娘都能起来了,也不发热了!”   “谢谢你!”   许芝点头:“好了就行。”   这么看来,估计背后真是妖怪在作祟,毕竟她可不觉得自己的炁有包治百病的功效。   她对三个孩子说:“这病是耗子引起的,你们回去后也打打家里的耗子,打耗子的时候注意不要碰到了。”   女孩儿睁大眼睛,说:“爹娘在家里已经开始打耗子了!”   马七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说:“原来是这样,就说呢,怎么今日里长和甲首挨家挨户地上门让打耗子。”   “连我们店里都在打耗子。”   许芝对他们说:“那还不快点回去,打死的耗子越多,你们就越安全,晚上也能睡得更好。”   三个小孩儿走了,许芝看看墙下的烧鸡,两斤多,也不是不能提,就是这油纸包上也没捆个绳子,她要怎么叼?   听听附近的动静,近处暂时无人,她转头回了院子,片刻后,一条雪白的大蛇爬上墙头,尾巴尖往下一勾一缠,就把油纸包卷了起来。   回到院子里,道士盘膝坐在树下,一副岿然不动的样子,许芝不给他眼神,跑到院中石桌上,踩着桌子冲白蛇喊:“这里这里,银钩放这里!”   蛇尾卷着油纸包来到石桌上,蛇尾松开,油纸包落下,发出沉甸甸的闷响,许芝伸出爪子迫不及待地把油纸包打开,一股更加浓郁的咸香扑面,里头还夹杂着复杂的香料香气,勾得许芝的肚子咕噜噜的叫起来。   烧鸡还是温热的,表皮呈枣红色,看着也是脆脆的,就像烤鸭一样,鸡腿、鸡胸饱满,泛着油润的光泽,比她梦里的卤鸡还要诱人,许芝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她看向银钩,说:“银钩,你也来尝尝吧。”   白蛇趴在屋檐下,不感兴趣地说:“我不吃这个。”   还说:“你吃吧,我昨晚已经吃饱了。”   原本均匀的蛇身此刻凸出了一截,一看便知,它昨晚在外头捕了大家伙吞吃入腹,现在都还没完全消化呢。   许芝也不再跟它客气,张开嘴巴,对准肥嘟嘟的鸡腿咬下去,眼看犬齿就要碰到鸡腿那脆脆的外皮了,一只手从天而降,把烧鸡拎起,她身后传来声音:“烧鸡,我也尝尝。”   许芝闭上嘴巴,转身看去,刚刚还在树下打坐的道士不知道时候跑到了她身后,手里拿着烧鸡,扯下一个大鸡腿,一口咬下,酥脆的外壳发出清脆的声音,鸡肉之中汁水横溢,往下滴落。   许芝忍不住吸溜一下口水,接着怒目而视,道:“不问自取视为贼!”   道士把剩下的烧鸡放在油纸上,说:“沿山打兽,见者有份。”   许芝:“这又不是在打猎!”   “这是我从外头买来的烧鸡,是我的东西!”   道士咬着鸡腿,看她一眼,说:“同住一个屋檐下,何必如此泾渭分明?”   “待用饭时,我也将饭食分你就是。”   许芝:“我才不稀罕!”   她又不是没看到,这宅子里给道士送来的都是素菜,一点荤都没有,她可不吃素!   她气呼呼地转头,一口咬在剩下的鸡腿上,鸡皮脆香,还带着微微的甜,肉汁从破开的鸡皮处淌入口中,带着点温热,一点都不烫,且鲜香极了,入口的鸡肉更是极嫩,一口咬到嘴里,她什么都忘了,全身心都沉浸在了这美味的烧鸡中。   一口又一口,许芝吃得高兴极了,吃到美食果然让人快乐啊,这时候,上方的视野中,又一只手从天而降,径直落在烧鸡的鸡翅膀上,一拉一拧,肥嘟嘟的鸡翅膀就离开了鸡的身体,完全落到了那只大手里。   实在舍不得松开嘴巴,许芝只好叼着鸡挪了方向,正对着啃鸡翅的道士,怒目而视,试图用自己的目光杀死他。   道士把鸡腿骨头放在石桌上,啃着鸡翅,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喟叹道:“久了不曾食肉,乍然一吃,真是美味啊。”   许芝咀嚼着,不给他眼神了,专心地吃着烧鸡,可不能让道士坏了自己吃到美食的好心情。   直到啃完一个鸡腿,她总算是饱了,肚子都微微鼓了起来,打个饱嗝,许芝坐在石桌上,舔了舔嘴巴,一碗水放在了她身前,她抬头看去,道士说:“烧鸡虽好吃,却略咸,多喝些水吧。”   说完,他走到黄葛树下,也不盘膝打坐了,而是靠坐在树根处,倒是不怕黄泥弄脏衣服。   许芝低头喝起了水,道士虽然讨厌,说的话却没错,她的确应该多喝水,解了渴,又逼着自己多喝了几口,许芝感觉自己的肚子更胀了,她赶紧站起来,先把剩下的烧鸡包起来,再小心翼翼地跳到石凳上,接着才落地,然后就在院子里慢吞吞地走起来。   银钩趴在树下已经睡着了,雪白的蛇身起伏,她看着它肚子凸出来的部位,猜测它吃的是什么,这个体型像是小羊羔啊。   这地方野外有羊吗?   耳边响起道士的声音:“宣州城附近有深山,名阴岭,山中有一种小兽,身棕黄,雄兽头生双角,似鹿非鹿,身无花纹,叫声似犬吠,名黄猄。”   所以银钩昨夜吃的是这黄猄(音同京),许芝扭头看向道士,道士直接问她:“对于鼠妖,道友可曾有头绪了?”   许芝睁大眼睛,道:“好哇,你果然是故意的!”   “我就说嘛,那么大的动静你怎么会不醒?还有抓耗子,要真是普通的耗子,你去抓只猫来就是了,偏要叫我,你就是故意的!”   她快步走到了道士身前,瞪着道士:“你这人真是没意思,想我来抓鼠妖,直说就是,这么藏着掖着,真是不爽快!”   道士背靠在树干上,伸直了双腿,一副舒坦得不行的样子,面露疑惑,说:“咦,我没跟你说鼠妖的事情吗?”   许芝:“废话,你失忆了吗?你就跟我说来抓耗子,哪里提过鼠妖二字!”   道士摇摇头,拍拍自己的脑袋,说:“哎呀,看来是我给忘了。”   见他这副样子,许芝说:“别在这里装模作样,我才吃下去的烤鸡都要吐出来了!”   道士说:“道友不怪我就好。”   许芝气得呵了一声:“谁说我不怪你,我介意着呢,就怪你,你要怎么办?”   道士沉吟片刻,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接着他抬手一招,树上一片叶子落入他手中,他双指夹住叶片,朝着远处一掷,一道绿光划过,细微的破空声响起,接着嚓的一声轻响,许芝扭头看去,那片绿叶已经深深地嵌入了石凳侧面。   她赶紧跑过去,看着绿叶,看着就是普通的叶子,她伸出爪子摸了摸,叶片被她的一丁点力道都弄弯了,再用力些,叶片咔一声折了过去,折口处还有绿色的汁液,的确是真的叶片。   爪子移到了石凳上,尤其在叶片周围摸了又摸,是很硬的石头啊,她把叶片抽出来,叶片落地,石凳侧面多出了一道竖着的缝隙,并不是笔直的,缝隙带着弧形,像是一个‘(’。   许芝转身看向道士,震惊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道士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出了一片叶子,说:“我便用这个作为赔礼吧。”   他看着许芝,问:“可行?”   许芝连忙点头:“可行可行!”   嗨,不就是说话只说半截,不就是晚上装睡么,她大人有大……不行,还是很气人啊,但她可以不计较。   道士把第二片叶子夹在了指间,说:“这是以炁御物之术。”   “想必道友已经发现了,炁离体之后,神识难以留存其中。”   许芝点头,就是因为这个,她才弄出个命魂离体来。   道士继续说:“其中缘故,只因炁离体之后本身就难以久存,神识依附于炁,自然也不能留存。”   “道友别出心裁,以炁为墨写出了字,倒也能留住神识……”   许芝竖起耳朵听着,既然这样,为什么她还会命魂离体?   只听道士说:“只是道友修为不深,神识还无法离体,竟把命魂逼出了体外。”   啊这,原来是这样么,道士继续说:“这以炁御物的法子,无需道友神识离体,只要将炁灌注叶片之中,寻到这小小叶片的生气脉络,以炁改之,就能做到以叶击石了。”   说着,他手中的叶片又被掷了出去,嚓一声插入石凳之中。   许芝眼睛放光,这个好啊,这不就是落叶飞花皆可伤人么,她看向道士,问:“要改成什么样?”   道士看着她,许芝指了指叶片,“就是叶片内部的生气感知到以后,要改成什么样才能像这般?”   道士说:“当你心怀无坚不摧之意,叶片自然可破万物。”   许芝眨眨眼睛,这么唯心吗?心怀无坚不摧之意,这是啥意思?难道是意志坚定?细思自己过往的经历,意志最坚定的时候……是她期末考试前被班主任逮着偷看小说,打死不肯供出班上其他看小说同好的时候?还是她在冬天的六点掀开暖和的被窝爬出来的时候?   先不想这个了,她跑到树下看看,地上的叶片都是枯的,她爬上树摘了片嫩绿的叶子下来,看看道士,道士说:“道友自行琢磨。”   说完,他闭上眼睛,像是睡了过去。   许芝已经习惯了他这种三言两语说完就不管学生的行径,好在她已经不是小时候的她了,她现在有独立分析思考的能力,知道个大方向,慢慢摸索就是了。   她沉下心,闭上眼睛,一丝炁探入了叶片中…… [72]第 72 章:植物呼吸   跟进入人体不同的地方在于叶片很薄,还比不上人的一根手指头粗,所以炁丝入内后,稍不注意就会穿过叶片,这就需要许芝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地控制炁丝在其中穿行。   外头天光洒下,薄薄叶片里绿莹莹的一片,她看到了粗粗的叶脉,像树一样,粗壮的主脉上生出了数条支脉,支脉之间有更加细小的脉络相连,而填充在这些脉络中的是绿色的叶肉。   仔细在这巴掌大的叶片中游走,不过片刻她就把叶片看了个遍,没发现任何疑似生气的东西。   许芝停了下来,开始思考生气是什么东西?   生气生气,顾名思义,是生物活着才有,死了就没有的东西,那必定就跟维持生物生命的东西息息相关。   所以与呼吸、心跳有关?   这些是动物的……等等,植物也是呼吸的。   学过生物的都知道,植物呼吸是与植物的光合作用相逆反的一个反应过程。光合作用是绿色植物吸收光能,把二氧化碳和水转化为有机物,而植物呼吸则是吸收氧气,将光合作用生成的有机物分解成水、二氧化碳和能量,供生命使用。   可以肯定地说,绿色植物生命的核心就在于此,若是有生气存在,也必定跟这两个反应有关系。   但问题是,光合作用发生的地点是叶绿体,呼吸作用发生在线粒体,这两个都是单个细胞内部的细胞器,没有显微镜的情况下,她根本看不见。   就算有显微镜,她在高中的时候用洋葱表皮细胞做实验,看到也仅仅是单个细胞的大致轮廓,观察的是洋葱表皮细胞在蔗糖溶液中的质壁分离。   想要看到细胞器,还得要更高倍的显微镜才行。   现在这个时代,她去哪里搞个显微镜来,就算有显微镜,那也得把叶片撕薄撕碎,取薄薄的一层放在载玻片上观察,想要看到线粒体,还得染色,这种情况下,叶片还能有活性?她还能看到生气?   说来说去,这生气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她看着细丝般网状脉络之间的绿色叶肉,这些是一个个肉眼难以看到的细胞汇聚而成,每个细胞内部都在发生着光合作用和呼吸作用。   她盯着一小点叶肉,就这么看着,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在她寻思着是不是要换一片叶子的时候,视野中出现了一点虚无飘渺的东西,她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出现幻觉了,毕竟这东西似有若无,很像是眼花后眼前出现的幻象,可问题是她现在又不是用眼睛在看,怎么可能会眼花?   她紧紧地盯着那一点叶肉,似有若无的东西再次出现,是一种浅淡的绿,如烟似雾,似乎还散发着微弱的光,仔细看,这东西萦绕在叶肉周围,就像是从其中生出来的一样。   视野逐渐放宽,这些发着微光的绿色物质遍布在每一处有叶肉的地方,乍一看,它们几乎被叶肉的颜色所遮盖,难以觉察,但只要仔细看,就能把它们跟叶肉区分来。   真是奇怪啊,明明她之前看得那么仔细,却一点都没发现这些东西,现在发现了一处,放眼看去,处处就都有了,就好像之前的她选择性眼瞎了一样。   这些发着微光的物质附着、漂浮在叶肉之中,一点点地汇聚起来,顺着叶脉缓缓地移动着。   没毛病,叶脉是叶片和树木的连接通道,树木把水分和一些营养物质通过叶脉输送给叶片上的每个细胞,而每个细胞中产生的能量也应该通过叶脉回到大树身中,以供大树生长。   这是能量的交换通道,也当然是生命的通道,生气的走向也应该如此。   所以这些发着微光的东西就是生气了吧。   道士说找到生气的走向后,炁灌注其中。   许芝控制着自己的炁入了叶脉之中,随着这些微光物质而动,一丝炁不够就两丝、三丝……渐渐的,她的炁出现在了每一处叶脉之中,恍惚间,她好像跟这片叶子融为一体,这时候就到最后一步了——心怀无坚不摧之意!   黄葛树下,道士掀开眼皮看着人立在树旁的黄毛小兽,它闭着眼睛,爪子里还抓着一片树叶,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已经有一会儿了,突然,小兽睁开眼睛,道士嘴角一勾,说:“生气难寻,你不必灰心,当年我也是花了三日才——”   话没说完,就见小兽目露坚毅,将爪中的叶片抛出,叶片飞驰,如一道绿芒划过低空,直冲石凳,道士猛地坐起来,看到绿芒撞上石凳,飘落在地,再看看小兽,他问:“你……看到生气了?”   许芝看着落在地上的叶片,正准备跑过去,就听到道士的声音,她下意识嗯了一声,接着才反应过来,道士的语气不对啊,扭头看去,道士居然坐起来了,看着她的神情略显严肃。   许芝眨眨眼睛,说:“我看到了。”   道士的眉头拧了起来,看看她又看看那片叶子,问:“你是怎么看到的?”   许芝跑到了石凳边,说:“就盯着一个地方看,看着看着就看到了。”   “哦对,看的地方要小一点。”   尽可能的小。   道士的表情更奇怪了,问她:“这是你第一次寻生气?”   许芝点头:“是啊。”   在此之前她都不知道有生气这个概念呢,她把叶片捡起来,看看道士用叶子劈出来的两条缝,再看看她的叶片碰到的地方,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哪里出了问题?她是按照道士说的那样,心怀无坚不摧的意念啊。   她拿着叶片走到树下,道士说:“不可能,第一次寻生气,你怎么会知道要从细处看?”   许芝抬头,眨眨眼睛,说:“我就是知道啊。”   道士:“有人曾跟你说过?”   许芝摇头:“除了你,还有谁能跟我说这些啊。”   她问道士:“我已经心怀无坚不摧之意了,怎么这叶片连石凳的皮都破不了?”   她把手中的叶片送到道士跟前,想让道士给她看看,自己思考很重要,可有时候让老师指点一下也是很有必要的。   道士没有伸手,只是看了眼叶片,说:“你觉得这是无坚不摧之意?”   许芝点头:“是啊!”   怎么不是呢,大冬天地从被窝里爬起来可是很难的,还有傻Ⅹ领导在发表傻Ⅹ言论的时候,也是需要极大的意志力才能忍住不吐槽。   道士沉默几息,说:“无坚不摧当如精钢、巨石,你这充其量算是一根朽木吧。”   许芝:“……”   她看看自己手里的叶片,又看看道士,突然问:“对了,你当初看到生气花了多长时间来着?”   道士的嘴角轻微抽搐了一下,沉沉地看着她不说话,许芝好似一无所觉,抬起爪子挠挠下巴,漫不经心地说:“我刚刚好像听到有人说他用了三日的时间才看到了生气。”   她叹了口气,看看天色:“我用了多久来着,看着日头,少说也有半个时——”   道士的眼角也抽搐起来,打断了她的话:“朽木,练你的无坚不摧之意去!”   许芝喷了口气,说:“好啊,三日才能看到生气的道人,你既教我术法,我多少也该叫你一声老师,不如以后我就叫你三生老师吧,三生老师,多谢指点,学生练习去了。”   她顺着树干爬上大树,树下传来了道士深深吸气的声音。   许芝冲下头喊道:“三生老师,你可当心点,我练习起来不一定能找到准头,万一叶子飞到你身上,还请多多包涵。”   树下的道士站了起来,走到石凳处坐下,冲许芝冷笑一声:“朽木,贫道且看你能不能练出无坚不摧之意。”   许芝咧嘴微笑:“三生老师,你就等着吧。”   她闭上嘴巴,收回视线,看向自己手中的叶片,收敛心神,沉下心闭上了眼睛,炁入叶片之中,熟门熟路地随着生气进入叶脉之中,她细细思考着,无坚不摧之意是怎么样的?   她知道钢铁般的意志,历史上甚至生活中总有那么些人,无论遇到什么,永远不向命运屈服,永远在奋斗,永远在挑战,比如身患疾病,却一直同病魔抗争的人,又比如运动员们,即便有了伤病,也依然坚持训练,坚持参赛。   可她不是运动员,也没有这样的经历,上学这件事情倒是坚持了好多年,可这是大家都要干的事情,当人处在群体中,跟随群体去干一件事情的时候,这事再难,也没单打独斗的时候那么难做到了。   况且,还有家长和老师管着,这事也不需要什么意志力,就算她摆烂逃学,也会被送到学校。   练太极,倒是她自己一个人做的,坚持了将近四年的时间,问题是她本来就喜欢这个,做起来也就不觉得困难,其中可能偶尔会有想要休息的念头,那她就直接休息了呀,这过程中用了多少意志力?好像还真没啥感觉。   上班,是真的很痛苦了,坚持了好几年,那也是被穷给逼的。   许芝有些茫然,所以无坚不摧之意,或者钢铁般的意志究竟是什么感觉?她没有体会过啊。   而且她心里也有些怀疑,所谓钢铁般的意志是一种比喻,并非是说无形的意志就真如同钢铁一样坚硬了。   无坚不摧之意,她摇摇头把这东西抛在脑后,这玩意太唯心了,想不明白。   她开始思考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无坚不摧的?   钢铁?不是,钢铁硬度虽高,却比不上钻石,即金刚石。   金刚石是自然界硬度最高的物质,即便如此,人造的一些材料硬度却能比金刚石更高,可见这世上就没有什么是无坚不摧的。   如果硬要说什么能摧毁大部分东西的话,那就是火,或者说高温,温度高到一定的程度,就会像太阳一样,上面没有任何固态物质,甚至因为极致的高温,太阳本身就是以等离子态的形式存在,类似一颗气态天体。   可她的炁不是火,甚至因为吸收的是月华,反而像水一样凉丝丝的。   说起来,月亮上的光也是来自太阳啊,怎么就跟阳光有那么大的差距呢?而且她还只能吸收月光,不能吸收日光,想想也是无奈。   等等,月光来自日光,二者就是同出一源的呀,唯一的差别在于,月光是经过月球反射而来,导致光中的能量大大散失,她好像在哪里听过一嘴,月光中的能量密度远远低于太阳光。   也就是说,只要她能增加自己炁的密度,她的炁就能朝着太阳光靠拢,要是能达到太阳上那种能量密度……那还是算了,那种程度的话,可能她都被自己给烧死了。   但方向没问题,只要能达到太阳的一半,不对不对,太阳的一半应该也很吓人吧,反正只要不停地增加密度,不说真的像太阳一样,摧毁地球上的大部分固态物质还是没问题吧。   旧的问题解决了,新的问题又来了,炁的密度要怎么增加?   她把炁从叶片中收回,睁开眼睛,人立起来,两只爪子处各有一丝炁,她控制着两丝炁接触、融合,然后……两丝炁变成了一丝大点的炁。   许芝:“……”   她得弄一个固定的容器出来,往容器里增加炁,这样才能让炁的密度增加。   但炁这个东西,本就能穿过其他物质,唯一能固定其形体就是她的注意力,或者说神识。   她的神识无法离开身体,最多跟着一丝没有离开身体的炁在外头转转,既然这样,那就在身体里搞。   丹田这位置太关键,出个岔子,她不死都要重伤,那就爪子尖,反正是指甲,出了问题,把指甲剪掉就是。   她吸了口气,抽出一丝炁在爪尖汇成了一个小小的空心球形,留了一个小小的开口,再从丹田抽出第二丝炁从这小小的开口中进去,进到一半,她就感觉到球形有往外扩大的趋势,于是一部分精神牢牢地将球形包裹,将其固定住,另一部分精神控制着剩下的半截炁往里塞。   伴随着剩下炁的进入,许芝感觉到阻力越来越大,球形往外扩的压力也越来越强,她咬紧牙关,所有的精神都聚集在了爪尖,一方面死死地限制,一方面狠狠地往里塞!   就像是试图在往已经装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里再加东西一样,要用最大的力气,一次又一次地把所有东西往下压!   一点又一点,半截炁丝已经只剩下一点尾巴,阻力更大了,许芝‘看’着长出一点尾巴的球形炁团,她吸了口气,一半的精神来到短短一截尾巴处,没有半点犹豫,猛地往里一推,就像是撞上石头一样,不仅没有进入分毫,力道还反弹回来,把她疼得差点没功亏一篑。   许芝缓着那股钻脑仁的疼,看着球形炁团,怎么回事,之前一点一点的都能塞进去,这次用的力道这么猛,居然还塞不进去。   疼意开始散去,她的一半精神再次来到短短的小尾巴处,这次不敢再猛地用力了,精神落在小尾巴上,用了全力,却是慢慢地把它往里推,小尾巴一点一点地往里陷,没多久,最后一截尾巴也无声地融入球形炁团中,而炁团没有变大半分。   两处的阻力都消失了,许芝松了口气,看着眼前的小球,抽出一丝炁凝成球状来到其旁边,这么一对比,就能很明显地看出来,两丝炁凝成的小球颜色要更白一些,就像是装了牛奶的杯子,清洗时第一次涮杯水跟第二次涮杯水的区别。   神识也感受了一下,两丝炁凝成的小球似乎要略沉一些,明明之前她控制身体里所有的炁都不会有这样的感觉,在此之前,她还以为神识控制再多的炁都会是一样的感觉。   还有就是,猛地用力无法让炁与炁融合,非得慢慢来才行,这倒是有点像非牛顿液体。   许芝吐了口气,把颜色淡些的小球重新变成了一丝炁,看能不能再融一丝炁进去…… [73]第 73 章:李太夫   最后一丝天光消散,天地间黑了下去,喧闹了一整个白日的宣州城也恢复了宁静。   城外火光亮起,几个兵丁手中举着火把,看着不远处小山一样的火堆,火中噼啪声不断。   这时,身后响起毂毂车轮声,几人转头看去,原来又是两个兵丁来了,推着一辆木板车,车上是两个大箩筐。   离得近的一个兵丁走过去,不用火把照就能看清,筐里满是耗子,他啧啧道:“怎么还有这么多耗子?”   车推到火堆旁停下来,其中一个推车的兵丁说:“这谁知道,好在是最后一车了。”   他走到车旁,对其他几人说:“都快来搭把手,赶紧把这些耗子烧了,我们也好回城歇了。”   这是正经事,几个人把手里的火把插在地上,走了过去,把手放在箩筐上,其中一个兵丁说:“都看着点,可不能让自己碰到耗子了。”   几个大男人一齐用力,很快就把两大筐耗子给卸下了车,旁边就是火堆,连筐带耗子一齐推入火堆中,几个人赶紧往后退,看着那一片的火小了下去,渐渐地又烧了起来。   一个兵丁感叹:“今日早些时候,听说尉大人安排城中人灭鼠,我还觉得是吃饱了撑的,谁曾想城里居然有这么多耗子!”   “大人就是大人!”   另一兵丁道:“废话,大人当然是大人,一看你就是听话只听了半截,我可是听人说了,大人说这耗子会传疫病给人,早点灭了,城里也好安生。”   站在最旁边的兵丁低声说:“我倒是听说城中似乎已经有疫病了。”   其余几人大惊,问他:“当真?”   最旁边的兵丁说:“我也是听人说的,说是近些日子城里发热的人不少,像是疫病呢。”   他旁边的兵丁说:“啥,这是疫病?我还以为是风寒,我家二娘就发热了,怪不得吃了好几副药都没好,我还以为是郎中不行,原来是疫病,这可怎么是好啊?”   他面色焦急起来,消息灵通的兵丁说:“你别急,有法子的,在城东有个李太夫,他那儿有药,听说这些日子凡是病了的人去他那儿,只要是发热咳嗽,十个人里十个都能好!”   有兵丁问:“这么灵,药怕是不便宜吧?”   消息灵通的兵丁摇摇头:“还真不是,那李太夫说自己是来做善事的,拿一次药只收一文钱,大家都说他是药王转世!”   他对家人发热的兵丁道:“李太夫晚上也开门,你回去就带你娘子去求药,记得让你娘子拜拜李太夫店中的神君,能好得更快呢。”   想起什么,道:“哟,今日城中打鼠,不少人怕是都猜出了疫病的事情,李太夫那里许是挤得很,不知药会不会卖完?”   家人发热的兵丁当即不安起来:“这这……药卖完了,我家二娘怎么办?”   一个兵丁说:“你先回去,反正这里也没啥事了,我们守着烧完就是。”   家人发热的兵丁不好意思:“这怎么行?”   另有兵丁道:“有什么不行的,你在这里还不是跟我们一样叉着手干看着,快回去吧,家里人要紧!”   “就是,都是兄弟,这种时候还跟我们客气什么?快走快走!”   兵丁看看几人,神色动容,说:“好,我先回了,多谢兄弟们!”   他抬腿就要走,一个兵丁叫住他:“等等,拿个火把走,免得摔了。”   兵丁接过火把,冲几人点点头,快步朝着城中去了。   入了城,没有耽搁,他急匆匆地往家中赶,此刻城中已没多少人在外,四处都静悄悄的,他拐进了一个巷子,走着走着突然转身,举起火把看看身后,巷子里空无一人,两边都是院墙,一个路口都没有,也就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所以是真的没人。   他收回视线,转过身,暗自嘀咕:“明明感觉有人在跟着我,难不成感觉错了?”   他再次扭头看看身后,还是什么都没看到,只好转身继续往前走,这次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待他走远了些,一旁的院墙上,一道小小的黑影站了起来,细长的身躯、大而长的尾巴,抬爪朝着男人离开的方向追去,爪子在院墙上快速交替轮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就这样居然还差点被人给发现了,许芝嗅着兵丁的气味,不敢再跟得太紧,这个兵丁的感知太敏锐了。   好在夜晚的城里杂音不多,气味也没那么驳杂,兵丁手里还举着火把,即便距离拉远了,她也不怕自己把人跟丢。   没多久,她在一处院墙上停了下来,看向斜对面的院子,刚才还在兵丁手里的火把就插在了院子里,已经熄了,空气中残留着一点木头被灼烧的气味。   屋子里亮着灯,隐约能听到那个兵丁的声音。   许芝在院墙上坐下来,歇了歇气,下午的时候,她一直在院子里研究炁,不知不觉天就暗下来了。吃了烧鸡的鸡翅膀和鸡胸,等到城中安静下来,她就开始在城里四处搜寻。   照她的想法,背后的鼠妖看到这么多耗子被人打死,说不定到了晚上就会亲自出动,可绕着城走了一圈,大大小小的巷子都去了,别说是鼠妖,就是一只普通的耗子都没看见,像是都被白天的动静给吓破了胆。   她只好往城外焚烧耗子的地方去,说不定鼠妖会来这里给鼠鼠们报仇,结果等到耗子都要烧完了,也啥事没有,正好听到这李太夫的事情,她就跟着兵丁打算去看看。   她记得昨晚在马七家附近就听人说过治病的太夫,只以为是个医术好的大夫,今晚听那兵丁说了之后才觉得不对。什么大夫专治发热咳嗽?而且拿一次药只要一文钱,这跟不要钱有啥区别?纯纯亏本的买卖,面向的还是一城的人,再善良的人也遭不住,多少得把本钱保住吧。   斜对面屋子里的说话声大了些,一个妇人咳嗽两声说:“别急别急,慢着点。”   那个兵丁的声音响起:“不能慢,去晚了药许是就被抢完了。”   还说:“来,我背你走!”   妇人说:“这像什么样子,不行不行。”   兵丁喝道:“外头黑着呢,又没人看到,怕什么?快点上来,我腿都酸了!”   说话声没了,脚步声响起,兵丁背着妇人从屋子里走出来,将院门锁好,大步离去,等他们走了一会儿后,许芝才远远地跟上去。   视野中时而能看到叠在一起的两个人,被背着的妇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努力照亮前路,还能听到妇人咳嗽的声音,妇人说:“慢点慢点,要不你放我下来,别把你累到了。”   兵丁说:“放你下来?就你走路那样子,走到城东,天都亮了。”   妇人嗔道:“你又浑说,又不是多远的地方,你就放我下来,本就在外头忙了一日,你哪里吃得消?”   兵丁:“你少说两句,我就吃得消了。”   妇人:“你这人,我不跟你说了,哪里就这般急呢?大晚上的,能有多少人去买药?”   没多久,二人走到了城东,见一个巷子口有不少人站着,兵丁背着妇人过去,问排最后的人:“这里可是排队去李太夫那里买药?”   站在最后的男子点头,转过头来说:“是啊,都是要买李太夫的药。”   兵丁舒了口气,把妇人放下来,妇人说:“这下放心了吧,能买着药了。”   兵丁还未开口,站在前头的男子说:“买到药?那可不一定,前头的人多着呢!”   在他们旁边的屋顶上,许芝居高临下看去,原本应该黑漆漆的巷子里亮着几盏灯笼,昏沉的光勉强将黑暗驱散,于是能看到巷子里有一条长长的队伍,从巷子这头延伸到那头,甚至还在继续往前延伸着,一眼看不到头。   人声、咳嗽声,还有小儿的哭泣声交织在一起,融在了这深沉的夜色中。   许芝抬爪顺着队伍往前走去,她看到一盏灯笼熄灭,旁边的一盏灯笼亮起,照亮了一张张疲惫的脸,有妇人咳嗽几声,安抚着怀里的孩子:“乖乖,等买到了药,吃了就能好了。”   有老人疲惫地坐在地上,看着队伍往前移动了,他着急地想要起来,却无处可借力,怎么都起不来,他后头的人把他扶了起来,他颤巍巍地道谢。   后头的人问他:“老人家,为何要你来买药,家中的小辈呢?”   老人说:“我儿得了这病死了,如今我老伴也病了,起不来床,只有我来了。”   后头的人问:“怎么会死?吃了李太夫的药就能好啊。”   老人抬手擦擦眼睛,“我儿本就体弱……”   许芝继续往前走,踩在瓦片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走过了这条巷子之后,再往前走,她终于看到了队伍的源头。   是一间位于巷尾的老旧屋舍,没有院落,只有一扇屋门,门开着,两边各自挂了一盏灯笼,有人走进去,还有人一脸喜色地出来,她走近了些,看到出来的人手里都捧着一小撮细密的深色药丸,甚至有人一出来就捻了药丸吞下肚子。   有排在后头的人见了,问:“只有这么点药,够吃吗?”   捧着药丸的人说:“李太夫说够,这些药吃完,病也就好全了。”   许芝看向挂着灯笼的屋子里,屋门处没有门头,里头有香烛气传出,一个老人从里头出来,嘴里还念念有词:“神君保佑,神君保佑!”   什么神君在这种偏僻的地方?   她看看周围,走到了最角落的屋子,往下看了眼,没看到人,于是踩着墙跑了下去。刚落地,耳边传来噗的一声,接着一丝臭味入鼻,她顿了顿,扭头看去,一个小屁孩儿撅着屁股蹲在墙根,睁大眼睛看着她,哇了一声。   许芝看看她周围的杂草,几乎把她给盖住了,怪不得刚刚没看到。   小孩儿对她嘬嘬嘬,伸出手唤她:“猫猫猫猫,你过来。”   许芝:“……”   礼貌吗?叫人家猫就算了,上厕所呢,叫人过去干嘛?   她转头就跑,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一个男子,男子见到她惊呼了一声,许芝给他一个少见多怪的眼神,跑过了他,听到他问:“幺妹,你有没有被咬到?”   小孩儿的声音响起:“阿爹,有猫猫!”   许芝一口气跑到了李太夫房子背后,这次好好地看了看,没看到有人在随地大小便,这才爬上了屋墙,从耗子洞里钻进去,放轻了呼吸,站在房梁上往下看。   屋子里的光线并不明亮,只在门口的位置点了一盏油灯,靠里的地方有三点猩红亮起,烟气袅袅,是三支香。   香后是一个摆在桌上的塑像,黑乎乎的,轮廓看着不算太大,只是被布盖住,看不出具体是什么。   塑像旁边还有一张桌案,桌案后坐着一个人,一动不动,头上戴着个圆帽子,看着就是瓜皮帽的模样。因为角度的缘故,许芝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脸上的肉从瓜皮帽下凸出来,加上他的身形,显然是个跟苗条背道而驰的形象。   有人进来了,站在门口,神色有些茫然,视线更是没有焦点,她问:“大夫,你在何处?我有雀蒙眼,这里有些暗,我看不大清楚。”   桌案后,几乎是坐在烛光最边缘的人开口说:“我在这里。”   声音低沉,像是故意压着嗓子在说话。   求药的人眯着眼睛看了好几息,这才循着声音走了过去,桌案前是没有凳子的,她只好站着,说:“李大夫——”   桌案后的人打断了她的话,“是李太夫。”   求药的人连忙说:“李太夫李太夫,我相公昨日开始病了,发着热,还越咳越凶,求李太夫赐药!”   李太夫抬起手指了指旁边的塑像,说:“先拜拜神君。”   求药的人二话不说就走到塑像前,扑通一声跪下,三拜三叩,又利索地起来,走到桌案前,眼巴巴地看着李太夫。   带着瓜皮帽的李太夫伸手从桌子上的一个罐子里抓了东西,求药的人赶紧伸出手,于是许芝在外头见过的细小深色丸子落入了妇人手中。   妇人给了他一文钱,连连道谢,欣喜地走了。   房梁上,许芝目不转睛地看着李太夫,这人有很大的问题!   正经郎中绝不是他这样的,坐在光线最暗的地方,病人站在他面前,他都看不清病人脸色,还不把脉,由着病人或者家属说说病人症状,先拜神,再给药,药还是一模一样的。   这操作,哪里像是郎中开药,分明是寺庙卖符的流程,人家寺庙卖的符还贵呢。   这李太夫只收一文钱,必定另有所图。   许芝看向了塑像,是为香火,或者说功德吗?   她沿着梁柱轻手轻脚往下,无声地落在地上,朝着塑像走去,倒要看看这是个什么神君?   才走了几步,许芝突然停下步子,看向李太夫,那一瞬间,李太夫竟也扭头看向了她,一张肥肥胖胖的脸上生着一双小眼睛,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李太夫的眼睛睁大了一下,接着他的脸瞬间松弛,像是突然老了几十岁,整个人连带着衣服往下垮去,也就一两息的功夫,坐在凳子上李太夫变成了地上薄薄的一摊,正有人进来,见到这一幕吓得连滚带爬跑出去,喊着:“鬼,有鬼!”   许芝死死盯着那一摊衣物,还能看到其中有浅色的似皮一样的东西,她抬起爪子朝前走了一步,一道黑影从衣物堆中蹿出,直奔门口,与此同时,浓浓的耗子味传来,许芝猛地追了上去!   外头乱得很,有人大叫着有鬼,有人说李太夫不见了,还有人喊着耗子,一条条腿在许芝眼前动来动去,但她的眼里只有那只在人群中蹿来蹿去的大耗子。   它蹿到半截居然还掉头,许芝前爪踩地,一个转身从一个人的腿间跑过,继续追上去,看着它左奔右突,最后蹿出人群,朝着外头跑去,许芝锁定它,紧追不舍。   细长的小兽跑入了夜色中,年轻的父亲牵着女儿站在巷尾看着,他的女儿说:“阿爹,猫猫在追耗子吗?”   年轻的父亲说:“幺妹,那不是猫猫,是黄狼。”   “黄狼在抓耗子。” [74]第 74 章:撒灾   成为黄鼠狼的这几个月来,许芝抓过的耗子两只手都数不清,这种小型啮齿类动物对于黄鼠狼来说实在是一种可以称之为完美的猎物。   体型小,也就意味着可以很轻松地被黄鼠狼制服,虽说肉少了点,但黄鼠狼也不大,一顿吃一只也差不多够了。   况且耗子的繁殖力极强,就算黄鼠狼猛猛吃,这片地方的耗子给吃没了,换个地方,过段时间再回来,耗子就像是地里的野草一样,又生了出来。   虽然她之前在外头的时候不太能逮着耗子,可现在的她已经不是之前的她了,她的双爪已经沾满了耗子血,对于逮耗子这件事情,她很有心得。   眼前这只耗子的速度不慢,比起她之前逮过的那些耗子都要快,但很可惜,她的速度更快,没有了人的阻拦,不过几下奔驰,她跟耗子之间的距离就拉近了。   视野中,大灰耗子钻入巷子,许芝跟着追进去,看到它埋头钻进了院墙角的洞里,她直接跃上院墙,居然没在院子里看到耗子,转头一看,大灰耗子顺着巷子狂奔,她跃下院墙追上去。   果然是鼠妖,还会跟她耍心眼。   距离再次拉近,大灰耗子突然又钻进了院墙洞中,许芝再次跃上院墙,余光扫过巷子,耗子还真是要故技重施,她一跃而下,把刚掉头跑出来的耗子吓得往前猛蹿,她伸出爪子堪堪抓过耗子的尾巴,空气里多了几丝血腥气。   耗子慌不择路,许芝追上去,没费什么力气,几步就追上了,张开嘴巴对准耗子的后颈一咬,咬了个空,扭头一看,这耗子从她爪边跑走了!   转身,几步跃出,耗子再次近在眼前,她伸出爪子冲它抓去,耗子往旁边躲闪,许芝早有准备,爪子顺势往旁边一掏,这次锋利的爪子插入血肉,她跟着扑上去。   耗子尖声叫了起来,折身冲她张开嘴,一股烟气直扑许芝面门,她下意识屏住呼吸,但还是吸入了些许,爪下不仅没松,还抬起另一只爪子把耗子死死摁住!   与此同时,本就在鼻端增加嗅觉的炁流突然消散,丹田处暖流飞速补上,足足补了三丝,炁流这才没有再消散。   在这过程中,爪下的耗子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许芝可不是猫,没有放开耗子玩弄的癖好,好不容易抓到的,再放开,她傻了吗?   她埋下头,对准耗子的后颈一咬,把耗子给叼了起来,嘴里一沉,许芝的动作一顿,这体重都快赶上她了,要不是腾不出嘴,她真想问问这耗子是怎么把自己吃得这么肥的。   叼着耗子艰难地跃上院墙,她找准了方向,埋头走起来。   嘴里有浓浓的血腥味,她把耗子咬得很死,毕竟体型太大,不咬紧一点,还真有可能挣脱,只是走了好一会儿,这耗子都一动不动,连叫一声都没有,要不是还能感受到它的心跳,许芝都要以为它死了。   这时候,被她叼着的耗子突然侧过头(因被她叼着后脖,无法完全转过头),耗子张开嘴巴,一口又一口的烟气喷出。   很快,就再次有烟气钻入她的鼻子,许芝闭上眼睛,神识随着丹田炁流来到鼻端,看到了一丝丝的灰色线虫,跟城中人肺部的一模一样,果然是这只耗子害人患病。   炁流将线虫消磨,她睁开眼睛,耗子又吐了几口,不动了,许芝不管它,继续跑。跃下院墙,跑过路面,再爬上院墙,如此不知多少次后,往前看去,道士院子里的那棵黄葛树出现在视野中。   被她叼着的耗子突然挣扎起来,口吐人言:“不对不对,你中了我的毒,为什么还能走?”   说着它又侧头噗噗吐起了烟气,许芝干脆狂奔起来,它吐出的烟气刚出口就被她甩在身后,当然还是有些许入了她的鼻中,只是这点分量连她一丝炁都耗不完。   这时候,前方院墙上出现了一只猫,耗子停止了吐炁,叽叽大叫起来,幽亮的猫眼看过来,许芝看回去,猫转头就跳下院墙跑了,耗子叫得更大声了,见猫跑远了,怒道:“不过是只黄狼,你跑什么?”   说完它继续吐着烟气。   许芝叼着它入了大宅子,直奔道士的院子,跑到院门前,人立起来,抬起爪子飞快地挠着门。里头传来沙沙的声响,接着门被打开,露出一条雪白的大蛇,被许芝叼着的耗子口中烟气戛然而止,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肥硕的身躯跟着抖起来。   许芝走进院子,张开嘴巴一吐,耗子落地,它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银钩凑过来看看,吐吐蛇信,说:“就是它啊。”   许芝活动一下嘴巴,看着抖得更厉害的耗子,说:“就是它,一只大肥耗子,可重了。”   上一次叼这么重的东西还是在富家叼铜板,可那是她的钱,她叼起来甘之如饴,现在叼这么个耗子,不能吃不能用,要不是要送来给道士,刚刚发现灰色线虫的时候,她就把它给咬死了。   这时候,耗子扭过头看着她,抖着声音说:“你……你也是妖,怪不得我的毒对你没用!”   许芝没理它,扯着嗓子喊:“道——三生老师,鼠妖我给你捉回来了!”   屋子里响起脚步声,门吱呀一声打开,道士站在门口看了眼许芝,许芝说:“三生老师,你看看,就是这只耗子精在城里作祟。”   道士说:“我姓孙,你可以叫我孙道士。”   许芝:“那哪能啊,你教了我,我就该唤你老师,你说是吧,三生老师。”   道士不吭声了,这时候许芝余光中的大灰耗子猛地蹿开,一抹雪白闪过,银钩把耗子卷在了空中,对耗子说:“别跑。”   耗子露出尖细的长牙去咬银钩的尾巴,只发出了呲呲的声音,连一个印子都没有留下。   道士走过来,问许芝:“确定是它在散播疫病?”   许芝点头:“它口中喷出的炁跟城中人身体里的病疫一模一样。”   “它还挺无耻的,一边散播疫病,一边扮作善人给城中人治病,还让人拜一个塑像,想来是为了香火。”   她对道士说:“你要用它,我才留它一命,不然这种脏东西,我已经杀了。”   耗子吱吱大叫起来:“你不能杀我,不能杀我!我是在做好事!”   许芝看它在银钩的尾巴里挣扎,嗤笑道:“善事?无端端地把人折磨一通,甚至城中有人因此而死,这是善事?我看杀你了才是大大的善事。”   耗子喊着:“这就是善事,其他妖怪都是这么干的!我不是在害人,我是在撒灾!”   撒灾?   许芝拧眉看向银钩:“它说的是真的?”   银钩点点头,说:“我以前听别的妖怪说过,撒灾能得香火。”   啥玩意儿?   许芝皱起了眉,这也能行?   道士开口说:“它这不是撒灾。”   耗子立马说:“你这个人知道什么?这就是撒灾!”   道士问它:“那你现在有得到功德,亦或者说香火吗?”   耗子顿住了,说:“那是因为来找我的人还不够多,拜我的人也不够多,再多些人,我就能得到香火了!”   道士轻笑一声:“真是个蠢货,你连撒灾是什么都没弄清楚。”   他说:“撒灾,需是人本已经患病,病初发未曾被人觉察的时候,妖以炁催之,使其提前发出,再替人治疗。”   “且一城之中,家家户户需至少一人得此病,将这些人治愈之后,方才能得香火功德,这才是撒灾。”   “这种事情对妖怪来说可遇而不可求,你这般行事,是在作恶,别说香火,怕是给自己增了一身的业障。”   耗子不愿相信,大喊:“你在骗我!”   许芝看着它说:“亡羊补牢,未为迟也,你现在把城中患病之人体内的病炁收回,还能挽回一些。”   耗子摇头:“我不信!”   它睁着一双黑色的豆豆眼,看看许芝又看看银钩,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们是妖怪,你们也想撒灾!”   它怒视许芝:“我才不会让给你们!”   许芝吸了口气,问道士:“一定要它活着才能用吗?”   道士说:“有精魂也行,只是活着效果最好。”   他进了屋子,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笼子,示意银钩把耗子放进去。   许芝看看竹编的笼子,再看看道士,说:“你是来搞笑的吗?这笼子是竹子做的,你觉得能关得住一只耗子?”   道士伸出手往竹笼上一点,说:“这样就关得住了。”   许芝看看笼子,没看出有什么变化,她伸出爪子去挠了挠笼子,本该是竹笼,抓起来却是金属一样的声音,连质感都跟金属差不多,她惊奇地看向道士,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道士看着她,面露微笑,许芝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然后就听到他说:“心怀无坚不摧之意就能行。”   死活都不知道什么是无坚不摧之意的许芝:“……”   她点点头,说:“三生老师的本事真不错呢。”   微狭的人眼和幽亮的狼眼相对,人开口:“也不知朽木可不可雕呢?”   许芝:“与其操心其他,三生老师不如想想城中人该怎么办?”   道士说:“做事当有始有终,鼠妖是你抓的,此事也当由你来做。” [75]第 75 章:七关   夜沉如水,身穿单薄夹衣的道士坐在屋顶,视线落在城中,他说:“宁心静气,神归身中,意守泥丸。”   在他身边,一只毛茸茸的小兽口吐人言:“泥丸是哪里?”   道士说:“两眉之间。”   他接着说:“无需刻意,自然而然,意定神舒之时,即可睁眼。”   话音落下,屋顶安静下来,许芝闭着眼睛,一呼一吸之间,思绪沉静,注意力来到两眉之中。   随着她的呼吸,丹田炁流升降,身体逐渐放松,精神也跟着舒展。意识落在泥丸处,就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轻飘飘的,起先的些许涟漪之后,便是一片平静,时而随着水波轻轻摇动……   她睁开眼睛,看向眼前的夜色,一片黑暗中,亮起了丝丝缕缕的橘红色光芒,光芒并不算太过明亮,一丝一缕地汇聚起来,似烟似雾,如一条宽敞的丝带,又像是一条气状河流,在城市中缓缓流淌。   许芝惊奇道:“这是什么?”   “前几晚没有这个东西!”   她在城中待了几日,晚上都在室外,记得很清楚,前两晚天上绝对没有这东西。   道士的声音响起:“这是生气,你开了慧眼,所以才能见到。”   “生气。”许芝惊讶,看向道士,“那不是生物体内才存在吗?”   下午的时候,她可是在叶片中看到的生气。   道士没有看她,视线落在城中,说:“活物体内生气会随着呼吸散溢,散溢的生气会相互靠拢,汇聚起来,若是周遭活物众多,便会形成眼下这般的生气之河,亦可称之为七关。”   “只是生气在体内之时有迹可循,以炁入内可见,生气离体后踪迹难觅,需开慧眼方能见。”   “刚才教你的是心术,日后你若想看生气,运心术,开慧眼就是。”   原来如此,又学了个新东西,许芝点点头,继续问:“七关,不是你用来封魂的吗?”   她可记得,在富家的时候,道士就是用铜钱加人弄了个什么小七关,才把银钩的精魂给抓了起来。   道士看她一眼:“那是借了天上七关之力,所以称小七关。”   “而一城的生气走向亦受天上星辰影响,尤其是北斗七星,星辰变化九日方可觉察,生气走向自然也是九日一变,故也称其为七关。”   许芝听明白了,点点头,接着转头看向橘红色的生气,它所处的位置并不高,只高出城市些许,从城市一头无端端地开始,弯弯曲曲地流淌到城市那头,又无端端地消失,就像是一条在城市上空的悬河。   仔细看下方,城市中星星点点的亮光汇聚起来,极不显眼,也看不出什么颜色,可汇入生气河流之后,便显出了这样鲜艳的色彩。   也是奇怪,她的眼睛分明看不出颜色来,此刻居然能看到这么鲜亮的橘红。   她略有些着迷地看着,想到了道士之前跟她说的事情。道士让她救全城的人,可她实力有限,挨个挨个救人,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在这过程中怕是又有不少人会丧命。   道士却说他有快速救人的法子,今夜便能让全城人都好起来,说完就带她上了屋顶,教她心术,打开慧眼。   这时,她看到大片的橘红中有些许的灰色掺杂其间,一丝丝的,不算太多,随着生气一起流淌。   她抬起爪子指着灰色,问道士:“那些灰色是鼠妖带来的?”   道士嗯了一声:“是鼠妖的疫毒。”   许芝疑惑:“疫毒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城中人生了病,生气中都会有体现?”   道士摇头:“非也,寻常病气与生气之间此消彼长,莫说是难以在一城的生气之中存留,就是人体内的生气都能将其压下。”   “鼠妖的疫毒却不是常人生气可消,即便毒轻之时,疫毒也能随着口鼻散溢的生气来到七关中,且随着时日增加,还会蚕食生气,更毒更烈,若不及时阻止,宣州城将沦为人间炼狱。”   许芝吸了口气,“竟然这么严重!”   “可那鼠妖也不算太厉害,把它打死也无法阻止吗?”   道士:“它死了,疫毒还在。”   “且鼠妖胆小,若是躲藏起来,人难以寻到。”   许芝:“这疫毒现在还不算太强,城中有和尚道士,只要有些修为,应该就能消除这疫毒吧。”   她看着道士,意思很明确,真不是她不愿意救人,但自己有几斤几两她还是知道的,人命关天的事情当然应该以稳妥为上,显然道士出手救人就比她稳妥。   道士转头看向她,说:“对于修行中人而言,鼠妖疫毒极为难解。”   许芝:“这只鼠妖的还好,我的炁与其相遇,疫毒转瞬就消散了。”   道士看向下头,关着鼠妖的笼子就在院中,他对鼠妖说:“吐一丝疫毒出来。”   鼠妖没有半点犹豫,张开嘴巴就吐了出来,道士招招手,那一丝疫毒落入他的掌心,另一只手放出一丝乳白的炁,炁与疫毒对上,二者交缠,互有损耗,其中损耗更多的竟然是道士的炁,最后道士掌心炁消散,疫毒还在。   许芝趴在道士腿上看着,忍不住放了自己的一丝炁入道士掌心,也不知道士是怎么做到的,她的炁离体之后没有消散,立刻与那疫毒缠斗起来,也就一两息的功夫,疫毒节节败退,消失了。   头顶响起道士的声音:“你是黄狼,生来便克鼠类,故于你而言,鼠疫实在是不堪一击,但对于人而言,疫毒极为顽固。”   许芝抬头看着他,道士很认真地说:“我并非故意戏弄你,而是这件事情即便是我来做也难以做好,而由你来才能事半功倍,此事非你莫属。”   许芝看看他的神情,看不出什么不对,事实也摆在眼前,她说:“行吧,但我能力有限,也只能尽力而为。”   道士:“这就足够了。”   “疫毒融于生气之中,你只要将生气中的疫毒击溃,加之鼠妖被我困死,城中人体内的疫毒便如无根之木,难成大器,若你再多融些炁在生气之中,生气反哺城中人,他们体内的疫毒也能消了。”   许芝看着七关,问:“那我直接将炁送入其中?”   道士颔首,她闭上眼睛,耳边响起道士的声音:“你这是做什么?”   许芝:“命魂离体去送炁啊。”   这么远的距离,她的炁离开身体后就会溃散,不命魂离体飞过去,要怎么才能接触到生气?   道士叹气,说:“无需如此,我来助你。”   说完,他伸出手,食指中指并作剑指,从院中的黄葛树上招来一片叶子,原本巴掌大小的叶片迎风便长,飞到许芝眼前的时候已经有水缸口那么大了,漂浮在空中一动不动。   道士看向许芝,“上去吧。”   许芝看看眼前的叶片,伸出爪子试探着摸了摸,凉丝丝的,还有点软,就是叶片的手感,而且跟普通叶片一样薄,伸出爪子戳一戳,倒是没能戳破,即便如此,这么薄的叶片,也载不动她吧。   她看向道士,道士说:“放心,不会有事的。”   介于这道士只是嘴巴毒了点,不像是什么坏人,至今也没做过什么害她的事情,她咽咽唾沫说:“好,我就信你一次。”   她抬起爪子小心翼翼地往叶片上爬,前爪踩上去,爪下的叶片立刻往下陷,不过只陷到一定程度就停了下来,她踩了踩,能用力,于是前爪踩着,后爪一蹬,整个狼落在叶片上,爪下微微回弹,这感觉就像是小时候玩的充气城堡。   抬起爪子在叶片上踩了踩,趁着还没离开房顶的范围,她还大着胆子蹦跶几下,叶片虽然会往下陷,却意外的稳固,没有半点破裂的迹象,而且比起印象中充气城堡更绵软一些,在这上面睡觉一定很舒服。   许芝又蹦了蹦,余光扫过道士,见他看着自己,赶紧停下来,抖了抖一身的毛,问:“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要是她也能做到,那不是就相当于有一个私人飞机了嘛,到时候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道士说:“以炁构筑叶片,将其扩大,加之炁足够韧,神识能融于其中,便能做到。”   前面听起来似乎不算太难,细心一点或许就能做到,只是她的神识还没办法离开身体,看来一时半会儿是搞不成了。   她对道士说:“我准备好了。”   道士颔首,也没见他有什么动作,许芝身下的叶片就动了起来,载着她往上飞去。   飞叶的速度不快,但夜晚本就有风,迎面吹来,把她身上的毛吹得往后拂去,她眯起了眼睛。   虽然命魂离体的时候飞过,可那时候风呼呼从身体里吹过去,跟此刻的感受完全不同,风吹过皮毛、耳朵,带来凉爽的感觉,现在才能叫飞嘛!   很快,她就飞到了生气汇聚而成的橘红色河流前,飞叶没有停留,直接把她送入其中,丝丝缕缕的生气落在她身上,没带来什么特别的感受。她伸出爪子,生气当真像水一样绕开她的爪子,流了过去。   她站起来,逆对生气,看着它们从自己眼前流走,闻了闻,也没什么气味,闭上眼睛,就跟在其他地方没有区别,睁开眼睛,橘红入眼,才能确定自己真的处在生气之中。   一丝灰色从旁边流过,许芝伸出爪子去抓,抓了个空,身下的叶片又不动了,抬起爪子拍拍,叶片还是不动,只能看着疫毒溜走。   她看向道士,结果这死道士居然闭上眼睛开始打坐了,别以为她不知道这叶片中有道士的神识,他什么都知道,就是不动。   许芝吐了口气,这样也好,生气河流贯穿全城,一点一点地找,凭她一个人得找到什么时候去。   前头又出现了一丝疫毒,她抬起爪子,试探着放出一丝炁,在这生气之中,她的炁并未消散,是如月华一般的颜色,像是一尾游鱼,直奔那丝疫毒,将其缠绕、消磨。   许芝看着自己那丝只消耗了些许的炁往后游去,低头看看自己的爪子,这事对她好像真的不难,她摊开两只爪子,十个爪尖开始唰唰唰地往外放炁。   ……   陶婆今年六十六,在这城中算是年纪很大的了,她的老伴比她还大,已然七十了。   这样的年纪,稍不注意,一场风寒就能带走他们的命。   陶婆躺在床上咳嗽着,她能感觉到自己在发热,浑身热得烫手。门口传来了声音,她睁开眼睛看去,黑漆漆的看不清楚,但她认得脚步声,咳嗽两声说:“油灯就在门边,你点了灯再进来,莫要摔着呢。”   他们这个年纪也是不敢摔的,好些人一摔下去就永远起不来了。   门口烛光亮起,她眯起眼睛,看到了自己老伴的脸,脸色沉沉的,她明白了:“没有买到药?”   老伴走了过来,一步一步,慢得很,点点头,声音沉沉地说:“李太夫不见了,他们说李太夫是妖怪。”   老伴坐在了床边,脸比起年轻的时候瘪了不少,却还是看得出来他鼓着脸,气呼呼的样子,陶婆忍不住笑了笑,说:“是妖怪啊,有没有伤到你?”   老伴摇摇头,说:“是妖怪又怎么样?他的药有用,我管他是人还是妖怪,怎么就不能多等等,等我买了药再不见呢?”   昏沉的烛光下,陶婆看到自己老伴脸上有了些许晶莹,她说:“这是命啊,也好,大郎在下头,我去了还能跟他团聚,就是苦了你,我走了,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她努力地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颤巍巍地朝自己老伴伸去,她老伴看到了,立刻握住了她的手,说:“你的手好烫!”   陶婆抓着他的手,说:“你过来。”   老伴挪到了她身边,她把老伴拉下来,抬起手擦擦他的眼泪,说:“这么大把年纪了,竟然还要哭。”   老伴说:“我就哭,你好起来,我就不哭了!”   陶婆的手无力往下垂,被她老伴抓住贴在了脸上,老伴说:“你摸摸我,你好久都没有摸我了。”   “好。”陶婆咳了咳,说:“相公,我不在了,你一个人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老伴摇头:“我不要,大郎走了,你也要走,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你走,我就跟你一起走。”   陶婆看着他,视线都花了,她说:“好,等我走了,你把我们的后事安排好,我就来接你,好不好?”   老伴点头:“好,你来接我,带上大郎一起来接我。”   陶婆:“好。”   屋子里黑了下去,两个老人的手紧紧地拉在一起,陶婆闭上眼睛,她的呼吸越来越烫,也越来越弱,迷迷糊糊之间,她站在一片黄土地上,一只大灰耗子死死咬着她胸前的肉,她伸出手去打,耗子都怎么都打不掉,她累得坐在地上,看到耗子开始扯着肉吃起来,她垂着手,已经没有力气了。   这时候,一个青年跑了过来,伸出手帮她打着,她看着青年的脸,欣喜道:“大郎!”   青年说:“阿娘,快,我们一起把这耗子打掉!”   陶婆说:“阿娘打不动了,阿娘太累了。”   青年焦急道:“快一起打啊,阿娘,这耗子会咬死你的!”   死,陶婆心里很平静,她说:“阿娘本来就要死了,这是阿娘的命。”   “不是的不是的!”青年一直在打着耗子,可耗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一点都打不掉,青年说:“是这耗子在害你,阿娘,这不是你的命!”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只黄毛小兽不知从哪里跑了过来,咬在她胸前的耗子立刻就松开了嘴,朝着远处跑去,那黄毛小兽像一道光,冲着耗子扑上去,只听叽叽两声,大灰耗子被黄毛小兽叼在了嘴里,一动不动,看着是死了的样子……   天亮了,睡在床边的老人睁开了眼睛,他没有起床,呆呆地看着屋梁,好一会儿,他慢慢地扭过头,看着睡在身边的老伴,看了不知道多久,他轻轻地喊:“梨娘,梨娘。”   熟睡的老伴唔了一声,含糊不清地说:“怎么了?”   老人摒住呼吸,他看着老伴翻过身睁开眼睛,看着他说:“天亮了啊,该起了。”   说着,老伴撑着床坐了起来,老人一动不动地看着,直到老伴扭头问他:“你还不起?”   老人这才坐了起来,视线盯着自己老伴的脸,问:“梨娘,你不咳了?”   陶婆愣了愣,咽咽口水,说:“喉咙还真是不痒了。”   她摸摸自己胸脯:“胸口也不疼了。”   老人抬手放在了她的脸上,好几息后,说:“脸也不烫!”   陶婆摸摸自己身上:“真的不烫了!”   她说:“我好了!”   甚至,病了几日一直吃不下东西的她看着老伴说:“相公,我饿了。”   老人赶紧下床,说:“我去给你煮,不不,我去外头给你买!”   很快,粥买了回来,一大碗粥下肚,陶婆舒服地长叹口气,说:“真舒坦啊。”   见老伴一直看着自己,她拉过老伴的手,说:“别操心了,我感觉得到,我真的好了。”   老伴看着她,问:“真的?”   陶婆点头:“真的。”   老伴说:“好,好了就好。”   直到听说城中发热咳嗽的人都好了,直到三日后见妻子还好好的,陶婆的老伴才在儿子的棺木前哭着说:“大郎,你再等等,爹娘要多等些日子再来寻你……” [76]第 76 章:财神楼   夜空中,一片橘红的气状河流里,一片叶子载着一只小兽出来,小兽趴在叶片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身上的毛似乎都塌了不少。   许芝是真累,毕竟现在她体内一丝炁都没有了,说得再直白一点,她被榨干了。   这种榨干不同于之前被刘大娘追着跑了大半夜肌肉酸痛的累,她的身体没太大感受,精神上却极为疲惫,连带着身体似乎也跟着无力起来,只想倒头狠狠睡上一觉。   她往前拱了拱,把头探出叶片边缘,风呼呼吹来,让她好受了些。   往下看去,她看到了些许灰白的气,在城中,在靠近地面的地方,像生气河流一样缓缓流淌,只是流向与其截然不同,且看起来单薄稀少。   飞叶到了小院屋顶,缓缓停下,再不想动弹,许芝还是起身跳下叶片,看看橘红河流,说:“我仔细看了,其中应该没有疫毒了,只是不知道多放进去的炁够不够解毒。”   道士说:“足够了。”   许芝松了口气,“那就好。”   这种事情上,道士应该不会骗她。   她看向下头,指着灰白色的‘河流’,“这东西是什么?看着跟生气有点像。”   道士说:“一城之中,有生气就有阴气,这是阴气。”   许芝看看阴气,又看看上空的生气,这世界还真是神奇啊。   她打了个哈欠,对道士说:“我去睡觉了。”   跑到屋顶边缘,突然想起来,问道士:“你说要集齐十二种妖,现在你有多少了?”   道士说:“还差两个。”   许芝直接问:“差哪两种?说不定我什么时候遇上了,能给你们牵线搭桥呢。”   道士看着她,上下打量一番,说:“还差虎和龙,就麻烦道友多多留心了。”   许芝就当没看到他的打量,眼睛微亮,顺着他的话说:“行,我遇上了就跟你说。”   她看着道士,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说:“那什么,我还从来没有见过龙,你要是找到了,能让我开开眼不?”   道士看着她,微微眯起眼睛,说:“龙乃兽中尊者,你不怕?”   许芝说:“怕,那是肯定怕的,不过你跟它谈事情,我在旁边看一眼就是,你放心,我不会影响你的大事!”   道士点点头,说:“好吧,待我寻到了龙迹,便叫银钩去寻你。”   许芝大喜:“好好好,多谢多谢。”   她喜滋滋地跃下屋顶,往房间里跑去,龙啊,一直存在于传说里,从来没有人见过的神话生物,十二生肖中唯一不存在于现实中的生物,在这个世界里居然真的存在,机会都送到了眼前,不看不是华国人!   往床上一趴,一觉睡到半上午,她伸伸懒腰,先去寻了马七,叫他给自己买两只烧鸡,又在香满楼吃了一顿羊肉,让马七晚些时候把烧鸡送到她那儿去。   她在城中转了转,看到了不少东西,钱倒是可以向道士借,但她确实带不了这么多东西走,只能遗憾放弃。   回到道士的院子,没等多久,马七的弟弟妹妹把烧鸡送来了,许芝付了钱,再请银钩帮忙。等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许芝看着肚子已经消化了不少的银钩,期期艾艾地看过去,盘着歇息的银钩直起上半身,卷起两只烧鸡,对她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许芝跃上了它的身躯,抱住它,说:“银钩,我宣布你是我最好的蛇友!”   “以后你有什么事来寻我,我一定帮你!”   .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太阳冒头的日子也少了,一月里多是阴天,便是出了太阳,也是白惨惨的,照在人身上没有半点暖和气,就是穿着夹袄身上都一阵阵地发冷。   村人只好点上火盆,唤上几个相熟的人,聚在一起,一边烤火一边说着闲话。   一间农舍中,一个妇人把手放在火盆上方烤着,嘴里说:“可别说,韩瑛韩玥养的那只黄狼还真是有些说头。”   围坐的几个妇人都看向了她,有人问:“咋了,你又看到啥了?”   妇人说:“这还要看到啥?你们几曾见过这么听人话的黄狼?”   “前两日,我打她们家门口过,门没关,就见韩玥在院子里晒草药,那黄狼就在旁边帮着她理药呢!”   有人说:“咦,怕不是黄狼在弄着玩,你看错了。”   妇人:“弄着玩我能看不出来,那黄狼扒拉过的草药可是摆得齐齐整整的!”   坐在靠门位置的一个妇人说:“说起来我也遇过一次,是天还没这么冷的时候,我割了猪草回来,天快黑了,想着快点回村,看着都要走到村口了,那黄狼冲我跑过来,对我咔咔叫两声。”   “我当时不敢动,怕它咬我,还跟它说了不少好话,结果它往旁边草丛一扑,里头悉悉索索的,我才看到原来有条蛇在那里,我要是走过去,肯定是要被咬的!”   “要是烙铁头,我现在哪里还有命!”   她旁边的妇人说:“哎呀,这黄狼还是个厉害的!”   差点被蛇咬的妇人:“那可不,你们没见到我们村里的那些猫狗都绕着它走?别的不说,它来了我们村,我家的耗子都少了。”   屋子里的妇人纷纷附和起来,看来在耗子少了这件事上大家颇有共同语言。   坐在中间的妇人感叹:“这黄狼还真是灵性啊!”   另有个嘴皮生痣的妇人插嘴:“不灵性,富家的少爷能特地来感谢?”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这个妇人,有人问:“前日来的真是富家少爷?”   妇人点头:“没得错,我家的去富家做过工,见过一次那少爷,那时候他还白白胖胖的,现在倒是瘦下来了,相貌却还是那个相貌,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家的去问了问富家的人,说富家少爷是特地来感谢韩瑛她们的,说是保住了他的命呢!”   跟人命扯上了关系,这事可就不简单了,一屋子的人都好奇起来,这个妇人压低了声音说:“你们怕是不晓得,说是这些日子富家人死的死,病的病,原本一大家子,现在没几个活着呢。”   屋中妇人纷纷惊呼,问:“怎么回事?”   嘴皮生痣的妇人说:“说是糟了报应,先前他们家老太爷死,请了十好几个师婆端公去做法师,韩瑛韩玥两个小孩儿不也跟着去了。”   就有妇人点头,“这个我晓得,都说是韩瑛跟她娘学了些本事,又养了黄狼,才叫她去的。”   嘴皮生痣的妇人说:“听人说就是那时候开始的,富家老太爷的死有问题!不然请恁多人去作甚?”   屋中几个妇人点点头,嘴皮生痣的妇人说:“肯定是富家那些人不孝,害死了老太爷,老太爷这就来教训不肖子孙了!”   有人疑惑:“做了法事没用吗?”   “要有用,咋还会死人?”嘴皮生痣的妇人低声道:“前日来的是富家的五少爷,听说富家老太爷活着的时候最不喜欢他,谁曾想现在过得最好的就是他,现在整个富家都是那五少爷的了。”   一屋子的人都感叹起来,开始发挥各自的想象力,想富家能有多少钱财,突然有人说:“这么有钱的人,前日特地来感谢韩瑛她们,不知给了多少谢礼。”   嘴皮生痣的妇人:“我们哪儿知道,反正不得少就是了!”   一群人又感叹起有手艺就是好,有人问坐在角落的一个妇人:“韩贵家的,周三娘是你妯娌,韩瑛韩玥都是你看着长大的,你晓不晓得她们那行的道道?有没有跟着学两手?”   韩贵妻子面露尴尬,摇头说:“这我哪儿知道,人家吃饭的手艺,肯定不让我晓得。”   嘴皮生痣的妇人这时候说:“手艺算个啥,当时富家请了那么多人,真当富家少爷要一个一个地送谢礼啊?”   “我家的说了,富家少爷只来了我们这儿,点名要谢的是黄狼!”   一个妇人突然说:“我想起来了,以前听人说远些地方的人会把黄狼养在家里,叫大仙,能保家宅平安,还能保家里发财呢!”   “还真是,自打养了这黄狼,两个小姑娘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隔三岔五就能闻到她们家在煮肉!”   天色暗了下去,屋子里的妇人们都各回各家,路过韩富家的时候,就看到韩富家门口多了个小房子,有大半人高,砖石砌的,屋角还翘了起来,看着可好了。   几个人围着这小房子看个不停,还往里头看,里头有两层,一层有个台子,上头光秃秃的,看着像是路边小土地庙里放神像的台子,二层也没什么东西,底是木头做的,有人摸了一把,低声说:“这木头硬,肯定是好木头!”   有人凑过去闻了闻:“有香气呢!”   身后响起吱呀的开门声,几个妇人纷纷扭头看去,少女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妇人们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反而招呼少女:“瑛丫头,这是个啥?今上午都没看到,咋就出现在你家门口了?”   站在门口的韩瑛说:“这是别人送来的,是财神楼,给小黄狼住的。”   几个妇人感叹起来,这么好的房子居然是给黄狼住的,人都没住过呢。   还有人问韩瑛:“这么好的东西咋放在外头,该放院子里嘛!”   韩瑛说:“他们说财神楼都是放门外的。”   众人点头,又有人问:“为啥要叫财神楼?”   一个妇人笑着说:“肯定是因为黄狼招财嘛!”   韩瑛摇头:“不是不是,我问了他们,他们说给家里来的黄狼、狐狸住的房子都叫财神楼。”   也不知几人听进去没有,她们又摸摸房子,跟韩瑛道别。等她们走远之后,韩玥从屋子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成人巴掌大小的布偶,说:“阿姐,我放进去了哟!”   韩瑛点头,两个小孩儿来到财神楼前,把手里的布偶放在了第一层的台子上,然后拿出香烛点上插在台前的一个石制的香炉中。   一只黄毛小兽从旁边走了出来,韩玥开心道:“小黄狼你看,以后这里就是你住的地方了!”   许芝看着眼前的小房子,尤其看着第一层的香炉和台子,台子上摆着一只浅色的布偶,一个脑袋、四条腿,再加一条尾巴,脑袋是一个球,身子也圆乎乎,腿更是圆圆短短,她记得这是韩瑛缝了好久好久的东西。   在她身边的两个小孩儿冲着布偶拜了拜,韩玥还低声说:“小黄狼,保佑我们每天都能吃肉!”   许芝:“……”   所以,这居然是她?   而且,她就在旁边站着,结果两个小孩儿去拜这么一个丑布偶?   不对,就不该拜!   许芝不能理解,她摇摇头不想看这丑东西,一双手把她抱了起来,放入小房子的第二层,爪下软乎乎的,她低头一看,原来放了个垫子,韩瑛说:“这是我跟小妹一起做的,我们去县里买的棉花和布,可软和了。”   接着问:“小黄狼,怎么样,你喜欢这里吗?”   看着两个小孩儿期待的眼神,许芝只好含糊说:“还行吧。”   垫子是个好垫子,房子也不错,但问题是她明明有大房子可以住,干嘛要住这么一个小房子?   她略趴了趴就要往下跳,正对上韩玥的眼巴巴的模样:“小黄狼不睡了吗?”   许芝:“……”   她只好重新趴下。 [77]第 77 章:过家家   两丝莹亮的炁逐渐融合,化为一丝,体积却没有变大半分。将这丝融合的新炁送回丹田,炁融入丹田炁团中。   眼前的炁团只有小拇指指甲盖大小,通体乳白,发着莹莹的光,除此之外,丹田再无其他炁丝。   成了,许芝睁开眼睛,舒了口气。   在道士小院的时候,她就成功把两丝炁融在一起,增加了炁的密度,虽然在把又一丝炁融入新炁的过程中遭遇了失败,她的新炁也没能让树叶变得跟道士手中的树叶一样,能直入坚硬的石墩中,但她有了新的方向。   既然两丝炁能融合,如果她把丹田所有的炁都两两融合起来会怎么样?   只是那天晚上她把丹田里所有的炁都耗光了,累极之下也没有精神修炼,还是回到韩家村中,缓了过来,才开始修炼。   这些日子,她晚上修炼,白天先睡大半天,剩下的时间把丹田的炁一丝丝融合在一起,倒不是她不想一次性融合更多,而是她发现单次融合的炁稍微多点,她就控制不住,也就只能慢工出细活。   只是这工也太慢了,她修炼一晚上的炁,到了白天只能融合一小半,于是虽然融合的炁一天比一天多,没融合的炁却也是一天比一天多,甚至每天稳步地比融合的炁多一大半。   这么下去,啥时候是个头啊?   所以这两天她索性不修练了,除了睡觉,所有时间都用来融合炁,直到刚才,她终于把最后的两丝炁融合在了一起。   那就可以进行下一步了,她看看外头的天色,还大亮着,距离天黑还有段时间。   于是她走到了床头,把韩瑛枕头下的珠子扒拉出来,叼在嘴里,人立起来,作打坐状。渐渐的,有丝丝缕缕的月华从珠子进入她的身体,往丹田汇聚,融入小指甲盖大小的炁团中,炁团慢慢地增长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睛,把嘴里的珠子吐出来,里头的月华已经完全消失。   许芝眨眨眼睛,看看窗口,天还亮着呢,她应该没有修炼太长时间,可珠子里的月华居然被她吸光了!   要知道她好些日子都没有动过这珠子,里头的月华积累了不少,怎么都能让她修炼个大半天,结果这才过去多久就空了。   所以,她的修炼速度变快了。   许芝再次闭上眼睛,‘看’着自己丹田的炁团,炁团大了些许,颜色比起以前也浓白了些,如果说以前的炁团更像是雾,现在的炁团就有些向水靠拢了,虽然还是气状的模样。   比起修炼之前,炁团的颜色、质地没有丝毫变化,也就是说修炼新增的炁并没有稀释炁团,所以这些新增的炁也是双倍密度的炁!   许芝欣喜地睁开眼睛,这么说,是不是代表她以后修炼出现的炁都是双倍密度?   不仅如此,她的修炼速度还快了不少!   不急着下定论,等到天黑之后,她再试试。   把珠子塞回枕头下,她跳下床,走到门外看看天,太阳往西边落下,已经是傍晚了,她先吃了两个鸡蛋,就往外头去。   熟门熟路地寻个地方刨坑解决生理问题,她心情不错地往回走,还没走到韩家,远远地就听到了些嘈杂的声音,她脚下一顿,小心翼翼地朝前走去,拐了个弯,果然看到了聚在韩家跟前的一群小孩子。   许芝眼前一黑,半月前,富家的那个少年特地来韩家村寻她,说是之前答应过要给她修财神楼,如今有钱了,就请人修了一个,还叫人给她送到了韩家门口。   虽然她不喜欢住小房子,但这东西摆在门口又不挡事,看着也好看,她也就收下了。   只是没有想到,这小房子她不喜欢,村子里的那些小孩儿却稀罕极了。   此时此刻,看着一群小孩儿中打头的韩玥,许芝脚下退了退,她还是在外头多走两圈再回来吧,刚要转身,一个小孩儿看向了她,许芝拔腿就想跑,听到那个小孩儿喊:“韩玥姐姐,小黄狼在那里!”   接着韩玥扭过头看,欣喜喊道:“小黄狼,你快过来!”   说着,她自己却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浩浩荡荡的一群小孩儿。许芝更不敢跑了,她要是敢跑,这群小孩儿就敢追,她去哪儿他们去哪儿。   爬上屋顶,这群小孩儿是碰不到她了,可韩玥带着这些小孩儿就站在屋下一声声地喊她,吵就算了,关键他们声音喊哑了都还要喊。   唯一的办法只有躲,一开始就不要出现在这些小孩儿的视野中,至于现在,就只能认命了。   被一双小手给抱起来,许芝生无可恋地趴在韩玥怀里,看着那小小的财神楼离自己越来越近,她忍不住移开了视线,接着被放入了财神楼的二层,身下软趴趴的,看来一群小孩儿早就把这里给布置好了。   她趴在垫子上,看着韩玥拿出香烛点上,插在一层,人往后退几步,双手合十冲着她拜了拜,口中说:“大仙大仙,保佑我和阿姐能快快长大。”   说完,她把手伸到许芝面前,期待地看着她,许芝面无表情地抬起爪子在她手中踩了踩,她欢喜地走到一边,说:“大仙保佑我了!”   她走到一边后,一个小男孩儿赶忙走上来,也双手合十拜下去:“大仙大仙,保佑我明天有肉吃!”   小男孩儿还想说话,身后有人不满说:“一个人一次只能许一个愿望!”   于是小男孩儿只能闭上嘴巴,把手放到了许芝面前,许芝抬起爪子碰了碰,小男孩儿喜笑颜开地走开,也不离开,就站在一边看着。   第三个孩子走了上来,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她还抱着一个襁褓,冲着她鞠躬,说:“大仙大仙,保佑我妹妹今天晚上不哭——”   话还没说话,她怀里的小奶娃就哇地一声哭出来,小女孩儿赶紧把襁褓送到她面前,说:“大仙,你快保佑我妹妹吧,她可太爱哭了!”   看着眼前白嫩嫩的小婴儿,许芝抬起爪子把小婴儿脸上的那丝头发取掉,小婴儿的哭声渐渐小了,哦了一声,彻底不哭了。   小女孩儿激动道:“大仙显灵了!”   于是一群小孩儿都跟着喊了起来:“大仙显灵了!大仙显灵了!”   爪子上那丝被炁勾缠起来的发丝飘摇着落地,旁边还有小孩儿跑过来,期期艾艾地问韩玥:“韩玥,我也想要拜大仙,可以吗?”   韩玥小手一挥:“你去排在最后面。”   小孩儿兴奋地跑过去排好,许芝眼前黑了又黑,这陪着村里小孩儿过家家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天渐渐黑了,一群小孩儿终于依依不舍地散去,一个小孩儿留在了最后,看着她欲言又止,又看看韩玥,韩玥问他:“二郎,你怎么了?”   二郎小声说:“韩玥姐姐,我还想求大仙保佑一次。”   韩玥说:“可是你今天已经求过大仙了,每个人每天只能求一次大仙,这样才最灵哦。”   许芝看着小男孩儿,心说骗你的,一天一次也不灵!   叫二郎的小孩儿眼眶红了,说:“我知道,不用很灵很灵,只要有一点点灵就好了,这件事情好重要,韩玥姐姐,我可以再求一次大仙吗?”   韩玥问:“你要求大仙什么?”   二郎摇摇头,小声说:“我不能告诉你,阿爹说不能跟别人说,可是我想跟大仙说,不然不然我就没有阿爹了。”   小孩儿流下了眼泪,韩玥连忙道:“好好好,你不用跟我说,我走远一点,你跟大仙说,但是再求大仙保佑这件事情不能告诉其他人哦。”   二郎点头,神色坚定:“我不会说的!”   韩玥走开了,许芝看向眼前的小男孩儿,神色严肃起来,她记得这个孩子,他的父亲还很年轻,将将二十岁,平时看着身体也好好的,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就出事了。   小男孩儿走到了她面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很诚心地鞠了三个躬,小声说:“大仙大仙,求求你保佑我阿爹……”   许芝看着他,心里盘算着要是他爹遇上了什么神神鬼鬼的事情,自己就去看一看,然后就听到小孩儿说:“……我阿爹已经四天上不出茅房了,求大仙保佑我阿爹能上出茅房!”   一双肉嘟嘟的小手伸到了她面前,许芝:“……”   她看看小男孩儿认真的神情,闭了闭眼,滚呐,便秘都来求她,她又不是开塞露!   ……   夜深了,黄毛小兽人立在一个农家小院中,前后爪的动作缓缓停下,她睁开了眼睛,毛茸茸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些许喜色。   修炼的炁进入丹田之后真的自动变成了双倍密度的炁,不仅如此,或许是因为炁密度的提高,在她修炼的时候,炁的转速没有变,但吸收月华的速度快了近乎两倍,这么修炼起来,丹田炁的体积增加与之前没区别,可增加的炁可都是双倍密度的炁!   虽然对修炼的事情一知半解,但不妨碍许芝知道这是好事。   她静下心来,闭上眼睛,两丝双倍密度的炁来到了爪尖,一丝变成球状,一丝缓慢地融入球状之中,精神上压力越来越大,她咬紧牙关,浑身都绷紧了,直到某一刻,最后一点炁也融入了球状之中。   她松了口气,‘看’着爪尖里更白的那一点炁,心绪起伏,还真的是这样!   在道士院子里一丝炁融入双倍密度炁失败之后,她还以为是自己能力不够,所以没办法继续把炁融合,可后来突然想到融合不成功,万一是因为炁不够稳定,也不对等呢?   所以她把自己丹田的所有炁都变成了双倍密度的炁,这个状态下,别说是炁稳定了,就是整个环境都稳定了,再次尝试,果然成功了!   感受着爪尖的那丝炁,许芝真的有些激动,按照这个规律,下次就该是四倍密度的炁互相融合,成为八倍密度的炁,然后八倍融八倍、十六倍融十六倍,这是幂运算啊。   她之前还觉得她的炁想要增加到太阳光的能量强度有点遥不可及,毕竟月光的能量比起太阳光的能量实在是太低,可幂运算下,这可就不慢了。   2的一次方是2,2的2次方是4,2的3次方是8,2的4次方式16……2的10次方就是1024了,只需要十次,她的炁所含的能量密度就是最开始的一千倍,不知道能不能达到太阳光的能量密度,但她肯定比现在强多了!   她跑出院子,寻了棵树,摘了片叶子,四倍密度的炁勾连叶片中的炁,猛地飞出,击打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跑过去,看看石头,石头上留下了一点浅色的印子,不错不错,两倍密度的炁连印子都留不下,四倍密度的炁就能留下印子了,这说明她的方向是正确的。   什么心怀无坚不摧之意,分明就是不停增加能量密度,只要能量密度够高,她也能做到落叶飞花皆可伤人。 [78]第 78 章:二郎   冬天是冷清的,大地一片枯黄,寒风呼呼地吹着,像是要把大地剐下一层皮来。   在这样的天气出门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就算有厚厚的皮毛御寒,也耐不住风太大会把皮毛给吹开,卷走热气的同时,冷气一个劲儿地往她皮肤里钻。   站在房顶上的许芝忍不住抖了抖,看向村外的路上,数十人一起朝着清平镇的方向走去,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韩家村这么多人一起去赶集。   不过也不奇怪,听洪大娘说,今日是清平镇在过年前的最后一次赶集,是个大集,过年有什么想吃的,今天就得去买回来。   一年到头了,想来便是村里再穷苦的人家都要买些好吃的回来,所以家家户户都有人去。   只是队伍里几乎全是大人,只有一个矮矮的身影,背着一个小背篓,是韩瑛,她跟在洪大娘身边,被洪大娘牵着往前走。   许芝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因为风太大,外头太冷,别家的小孩儿都被大人留在了家中,身为姐姐的韩瑛却不得不肩负起买东西的任务。   “呜呜呜,我不管,我要去我要去,我就要去!”   “我要去赶集,我要去赶集!”   “韩瑛姐姐都去了,我也要去!”   “阿娘,呜呜呜,阿娘!”   村中小孩儿的哭声此起彼伏,许芝眨眨眼睛,这个嘛,还真说不好是去赶集好,还是不去赶集好。   又是一阵风吹来,身下传来韩玥的喊声:“小黄狼,快下来!”   许芝跳下屋顶,她之所以不去赶集,就是因为要留下来陪着韩玥,总不能把小丫头一个人留在家中,带她一起去也不行,她前些日子又着了凉,吃了药现在都还有些咳呢。   走到门口,门拉开了一条缝,小丫头探个脑袋出来冲她招手:“快来快来!”   许芝吐了口气,抬脚迈入屋中,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不是因为烧了火盆,而是因为屋子里的人……太多了。   她一抬头就对上了七八双眼睛,全是些稚嫩的面孔,都眼巴巴地看着她。   韩玥走到了桌子边,拍拍桌子,说:“小黄狼,快上来!”   桌上摆着香烛,没有点燃了,后面摆了个竹篮当神台,许芝定住了,实在是不想过去。   一个小孩儿说:“韩玥,小黄狼好像不愿意,我们玩其他的吧。”   另有小孩儿说:“好啊好啊,我们玩摸瞎鱼!”   许芝赶紧走过去,跳上桌子,在竹篮里趴下,摸瞎鱼就是捉迷藏,这些在外头玩惯了的小孩儿可不会玩什么在室内的捉迷藏,况且这游戏要跑,一跑热了,韩玥的感冒又得加重。   见她趴下,一群小孩儿不提玩其他的了,兴致勃勃地玩起了儿童版的剧本杀。   一阵激烈的讨论之后,各自的角色定了下来。   许芝当寺庙里的大仙,韩玥当的是庙祝,一个小男孩儿当的是妖怪,其他人当村民,大约就是一个妖怪害人,村民求大仙,大仙打妖怪救人的故事。   拜大仙这事,村里这群孩子玩了一个多月,终于玩腻了,半月前升级成了如今的剧本杀。   在这些剧本杀里,许芝永远都是大仙,几个孩子倒是轮着当妖怪,从蛇妖、鼠妖、鸟妖到狐妖,反正附近的动物都被他们演了个遍。   今天小男孩儿当的是狼妖,跑到村子里来吃人,在屋子外(凳子以外)嗷呜嗷呜地叫着,于是村民们在屋子里(凳子以内)怕得瑟瑟发抖,想着要怎么办。   看着奶凶奶凶的小男孩儿,许芝趴在竹篮里打了个哈欠,耳朵一动,匆匆的脚步声传来,没多久门被拍响,正要破门而入的狼妖和村民们都被吓得大叫起来,一个年纪比韩玥大的女孩儿站出来说:“别怕别怕,是外头有人在敲门。”   女孩儿打开房门,大声问:“是谁?”   一个小男孩儿的声音响起:“是我!”   女孩儿转过头说:“是韩二郎。”   听到是认识的人,屋子里的小孩儿立刻就不怕了,韩玥还问:“二郎,你来干什么?”   小男孩儿说:“韩玥姐姐,我弟弟想来拜大仙。”   韩玥:“现在不是拜大仙的时候!”   他们玩得正热闹呢。   外头的小男孩儿有些着急:“可是他真的很怕!”   外头一个更小的男孩儿抽泣了起来,屋子里的一群小孩儿看看彼此,还是走出去把院门打开,领着两个小孩儿进来了。   门关上,阻隔寒风的同时,屋子里又暗了下来,许芝看向两个新进来的小孩儿,一个看起来三四岁,一个看起来才两岁的样子,哭的自然是两岁的那个。   三四岁的小孩儿叫二郎,许芝对他印象深刻,在前一段的拜大仙游戏中,他总是说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到目前为止,许芝已经知道他爹时常便秘,他奶睡觉磨牙,他娘会梦游,他爷吃不得鸡蛋,最后这个应该是鸡蛋过敏导致的。   此刻,他牵着他的弟弟朝许芝走过来,对他的弟弟说:“小弟,快拜拜大仙。”   两三岁的小童肉嘟嘟的,冲着许芝鞠躬,二郎在旁边一本正经地说:“请大仙保佑我弟弟以后可以好好上茅房!”   看着眼前眼睛大大、睫毛长长的小男孩儿,许芝闭上了眼睛。   二郎,不愧是你。   旁边有小孩儿好奇:“二郎,你弟弟不会上茅房吗?”   二郎说:“不是,小弟说有东西不让他上茅房。”   “啊?”   屋子里的小孩们诧异,一个女孩儿问:“怎么不让他上茅房呀?”   还有孩子说:“对呀对呀,茅房就在家里,他想上茅房就去呀。”   二郎说:“小弟说他一到茅房,就有人跟他说话,不让他上茅房。”   站在二郎身边的小男孩儿听到这里点点头,露出害怕的神情,抱住了他哥哥。   韩玥问:“是有人躲在茅房里吗?”   二郎摇头:“我跟他一起去过茅房,里头没有人,也没听到有人说话,但小弟说他听到了。”   有小孩儿吸了口气,说:“不会是妖怪吧!”   于是一群小孩儿都挤在了一起,惊异地看着小男童,小男童抱紧了他哥哥,带着哭腔说:“哥哥,我怕。”   二郎说:“不怕不怕,我们拜大仙,拜了大仙就好了!”   又拉着自己弟弟对着许芝拜了又拜,求许芝保佑。   许芝看着眼睛湿漉漉的小孩儿,闭上眼睛,凝神静气,将注意力凝聚在眉心。片刻后,她睁开眼睛再次看向小孩儿,一眼看去,小孩儿身上发着淡淡的橘红光亮,跟屋子里的其他小孩儿一个样。   这是生气,也是她回到韩家村中,再开慧眼观察韩家村人发现的,原来每个人身上都能看出生气来,小孩儿的生气颜色更偏向宣州城中的生气河流的颜色,大人的生气颜色就要浅淡一些,但生气一旦离体,就是看不出颜色的光点。   这不难理解,单个小光点即便有颜色也难以用肉眼分辨。   她站了起来,跃下桌子,走到小男童身边,小男童不知所措,一个劲儿往他哥哥身上贴,眼看着要哭了,韩玥说:“别怕别怕,小黄狼不会咬人的。”   许芝没管他们,绕到了小孩儿背后,一眼就看到了小孩儿的屁股,被布料遮得严严实实,却挡不住丝丝灰炁。   还真有不干净的东西,她抬起爪子,炁凝结在爪尖,往小孩儿的屁股上一拍,乳白的炁随即而出,缠上灰炁,灰炁随即烟消云散。   她收回爪子,重新趴在篮子里,二郎搂着自己弟弟,看看许芝,问:“这是好了吗?”   韩玥提议:“要不去我家茅房试试看?”   于是一群小孩儿涌出了房门,围在了茅房外,半点不觉得臭和冷,很快,许芝就听到二郎弟弟开心说:“哥哥,声音没有了!”   一群小孩儿欢呼起来。   许芝在竹篮里翻了个身,看看自己的爪子,乳白的炁在爪尖若隐若现,这是她昨日花了小半日才凝聚出来的八倍密度的炁,不多,只有这么一丝。   但威力却不小,虽然她不知道小孩儿屁股上的灰炁是什么东西,但灰炁数量不少,自己的炁只有一丝,一碰之下,她的炁如摧枯拉朽般把灰炁给击溃,可见威力惊人。   放下爪子,许芝扭了扭背,让自己更舒服,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丹田所有的炁都凝聚为八倍密度的炁了。   只是两倍的炁,她用了差不多半个月的时间,四倍的炁,她用了两个月,这其中还包含了半个月试错的时间,算下来也就一个半月,八倍的炁,最少也需要三个月吧。   耗时不短,但她又不赶时间,慢慢来就是。   当然,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减少炁的总量,毕竟丹田中所有炁都变化之后,新修炼的炁也会自动变成新炁,只要丹田里留下一丝或者两丝炁,继续修炼,修炼出的炁就全是新炁,那岂不是事半功倍,一劳永逸。   可试验了之后才知道,这法子根本行不通,如果丹田的炁过少,新修炼的炁就无法变为新炁,甚至新修炼的炁一多起来,原本好好的高密度炁还会被同化为低密度的炁。   许芝猜测这是炁形成了能量场,只有在炁足够多、能量场足够强的时候,新进入的炁才会被同化,而这种同化也是双向的,起决定性作用的就是炁的多少。   以她一晚上修炼增加炁的数量,丹田中原本的炁最少最少也需要小拇指头那么大,少了,能量就不够了。   门外传来哗啦啦的脚步声,一群小孩儿涌了进来,一个小孩儿说:“我们继续来玩!”   许芝看着房梁,眼睛都有些木了,这场游戏究竟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79]第 79 章:骷髅头   还没到晌午,天色暗了下来,村外的大路上,赶集的韩家村人步履匆匆,有人喊着:“走快点,这雨马上就要下来了!”   在他们踏入村口的时候,一阵风吹来,细密的雨跟着落下,于是背着提着东西的村人们跑起来,喊着:“落雨了落雨了,快走快走!”   一个年轻男子背着装得满满的背篓,带着一个妇人往家中跑,跑入院中,站在檐下,两个人才松了口气,赶紧把身上背着的东西放下来。   年岁看着大些的妇人从屋子里出来,手里拿着帕子往两人身上擦,说:“快把身上的水给擦了,等会儿沁到衣裳里,把棉花给打湿了。”   年轻男子无语:“娘,我们人也淋雨了,不先擦人,先擦衣裳,你这……”   年岁大些的妇人:“咋了咋了,这点点雨淋得着个啥?衣裳多贵,可不得爱惜着点?”   把帕子塞到男子手里,说:“好了,衣裳给你们擦完了,剩下的你们自个儿擦。”   夫妻二人倒是互相给对方擦了起来,年轻妇人看看屋子里,又看看去清点东西的中年妇人,问:“娘,二郎三郎呢,怎么没见着出来?”   中年妇人说:“他们哪里在屋里待得住?二郎带着三郎怕是又去拜大仙了。”   听到这话,夫妻二人都笑了起来,他们当然知道村中多了个给黄狼住的财神楼,才知道这事的时候,心里确实有些不安,富家那样的大户人家都特地来感谢,那黄狼怕真有些不一般。   自小也听了不少老人的讲古,知道黄狼这等兽类气性大,最是小气,脾气还怪,离得这么近,要是不小心得罪了它,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一开始村里人都绕着那小楼走,结果不知哪天开始,村里的那些小孩儿跟在韩瑛韩玥屁股后头拜起了大仙。也不收什么东西,一群小孩儿排着队对着那小房子拜一拜就是。   还有人看到孩子们拜完后走到黄狼跟前,排着队去摸黄狼的爪子呢,黄狼也不咬不抓。   见得多了,大家也反应过来,这不就是在闹着玩嘛,那黄狼哪里像个黄狼?让伸爪子就伸爪子,跟狗一样嘛。   韩家村人安心了,看那财神楼就跟看狗窝差不多,小孩儿要去,那就去吧,村里有这么个地方能拴住这些小孩儿,也是好事。   所以听到二郎带着三郎去拜大仙,夫妻二人是一点都不担心,只是孩子娘看看天,对孩子爹说:“这雨一时半会儿怕是不得停,你去看看,叫他们回来,莫要淋多了雨,年都过不安生。”   孩子爹点头,去取了蓑衣,正要往外走,就看到两个小孩儿手拉手从外头跑了进来,几个大人赶紧围上去,擦脑袋、换衣裳,还去烧热水给孩子抹一抹。   一通折腾后,两个小孩儿被放进了被窝里,被子扎得紧紧的,兄弟俩挨在一起,暖和极了,听着外头大人们在忙活,两个小孩儿闭上眼睛就睡了过去。   一觉睡到了下午,吃过晚饭后,天彻底黑了。   韩二郎兄弟俩今夜跟爹娘睡一个屋子,一张小床摆在爹娘的床边,兄弟二人挤在一个被窝里,闭着眼睛努力睡觉。   “哥哥,哥哥。”   韩二郎睁开眼睛,眼前黑黢黢的,他小声问:“怎么了?”   韩三郎说:“我睡不着。”   韩二郎说:“我也睡不着,但爹娘都睡着了,我们也只能睡觉。”   旁边床上,他们阿爹已经在打呼了,阿娘没什么声响,但他们两个说话,阿娘都不出声,肯定也是睡着了。   韩三郎小声说:“哥哥,我想去茅房。”   韩二郎说:“睡觉前你不是才去过吗?”   韩三郎不好意思说:“那是解小手,我现在想解大手。”   韩二郎翻了个身,问:“能不能憋一憋?等到明天白天再去,现在黑黢黢的,啥都看不见。”   “不行!”韩三郎有些急,“憋不住,再不去茅房,我要拉被窝里了!”   韩二郎一个翻身就坐了起来,说:“行,快起来,我带你去茅房!”   两个小孩儿摸黑下床,发出悉悉索索的动静,韩三郎问:“哥哥,不叫阿爹阿娘吗?”   韩二郎说:“你不是憋不住了么,再去喊爹娘,我怕你拉在屋里了。”   屋子里一点火光亮起,韩二郎举着火折子,说:“快走快走,赶紧去茅房赶紧回来!”   两个小孩儿手拉着手打开门走出去,睡在床上的大人一无所觉,倒是另一间屋子里有人睡意朦胧地问:“是谁在外头?”   韩二郎说:“爷爷是我,我带弟弟去茅房。”   孩子爷爷说:“哦好,回来的时候记得把门给闩上。”   韩二郎:“好!”   韩三郎说:“哥哥快点,我要憋不住了!”   韩二郎赶紧开门,一股冷风吹来,两个小孩儿都顿了顿,接着赶紧往茅房走,到了茅房,点燃里头的油灯,韩二郎对自己弟弟说:“快去吧。”   他则背身站在门口,捏着鼻子,瓮声瓮气说:“好了跟我说一声。”   韩三郎说:“好。”   茅房里安静了下来,因为鼻子被捏着吸不了气,韩二郎张开嘴巴就要吸气,想到什么,抬脚往前走了走,松开鼻子试探着闻了闻,身后一股臭气传来,正要再捏上鼻子,他弟弟就哭喊了起来:“哥哥哥哥,又说话了!又说话了!它又来了!”   韩二郎才转身,他弟弟就扑到了他身上,裤子都没提,哭着说:“它说我上了茅房,它要吃掉我,我不想被吃掉,呜呜呜呜——”   小孩儿哇哇大哭起来,屋子里的大人被惊醒,赶紧出来查看,几个大人围着两个小孩儿的时候,院墙上,一道小小的身影一闪而过。   雨后的道路泥泞,但好在路上的水还没那么多,跑起来不算太难,只是难免会有泥点子被甩到身上,不想在这寒冬腊月洗澡的许芝只能放慢速度,往前看去,一个深色的东西在前头跑得飞快,看起来像是没有腿,在地上滚一般。   这是个什么东西?   她从旁边的草丛中抓起一根草茎,炁充斥其中,向前抛出,一道白芒划过,砸到那东西身上发出清脆空荡的声响,与此同时那东西哎哟一声,停在前头不动了。   许芝小跑过去,隔了一段距离看那东西,黑黢黢圆滚滚的,一时间没看出是个什么,于是又拿起一根草茎砸去,清脆的声音响起,听着像是寺庙里木鱼声。   “哎哟,别砸了别砸了!你欺负小孩儿!”   许芝:“?”   啥,小孩儿?   她往前走了两步,开口:“你是小孩儿?”   黑黢黢圆滚滚的东西说:“昂,不行吗?”   地上的东西动了动,滚了小半圈,露出了两个大窟窿,下面还有一个小窟窿和一排牙,许芝这才认出来,这黑黢黢圆滚滚的东西居然是个骷髅头!   看这骷髅头的大小,还真是个小孩儿。   许芝说:“行,你是小孩儿,那你也不能害其他小孩儿啊。”   韩三郎才两岁,被这骷髅头恐吓不许上厕所,多来几次,吓出什么病来怎么办?   骷髅头发出阴惨惨的童音:“我就要害他!我要让他这辈子都不敢上茅房,不对,他已经上了茅房了,我要去吃了他!”   说着就要滚走,许芝走过去拦在它身前,爪子里抓着根草茎,说:“不想被砸就别动。”   骷髅头停下来,两个空荡荡的眼眶正对着她,愤怒问:“你是妖怪,你为什么要帮人?”   许芝:“因为你在害他。”   骷髅头愤怒:“你真不是个妖怪!”   许芝抖抖耳朵,这话听着毫无杀伤力,她看着骷髅头,说:“行了,说说吧,他怎么你了,让你这么恨他?”   骷髅头立刻说:“我才不告诉你!”   明明是空空的眼眶,许芝竟然从里头看出了点凶恶,骷髅头说:“你是他的帮手,上午的时候肯定也是你打了我,你们是一伙的!”   许芝说:“上午他屁股上的那点炁么,确实是我动的手。”   眼前的骷髅头一排细细的牙齿紧紧咬起来,大大的眼眶像是在瞪她,发出咬牙切齿的声音:“果然是你,如果不是你,我才不用进茅房,也不会被你发现!”   许芝想到了这骷髅头方才慌乱从茅房里跑出来的样子,韩三郎大叫起来的时候,她本来打算忍一忍臭味跑进茅房去看看,哪曾想它自己就跑了出来。   许芝问它:“你既如此凶恶,为什么还怕人?”   骷髅头恶狠狠说:“才不是怕他们!我是被臭的!”   许芝好奇:“你都是骷髅头了,竟然还能闻到臭味吗?”   骷髅头大声说:“你少瞧不起人了!”   许芝突然说:“你这么在意他上不上茅房,该不会是韩三郎之前拉在你身上过……”   骷髅头语气慌乱起来,凶恶道:“你你……你别胡说!”   光秃秃的骨头架子上居然露出了点色厉内荏。   许芝说:“原来不是么?那你头上这块东西是什么?”   骷髅头立刻说:“什么什么?是什么样子的?”   许芝:“黄黄的,好像还带了点臭味。”   骷髅头慌乱起来:“怎么会?难道我没有洗干净吗?”   说完,连被许芝砸都不怕了,咕噜咕噜地往一边滚去。 [80]第 80 章:圆圆   夜色深沉,大地静悄悄的,一处略显平坦的地方却隐有水声响起。   哗哗哗,哗哗哗。   半人宽的水凼中,一个黑乎乎圆滚滚的东西在里头转着圈打滚,把底下的泥浆搅弄起来,原本清脆的水声都变得黏稠了。   水凼不远处是一只小兽,听到水声变得黏稠,它往后退了退。   吧嗒,一滴泥水落在了身前,许芝再退了退,看向已经是在泥浆里打滚的骷髅头,忍不住开口:“你确定在这里能洗干净?”   听她说身上有脏东西,这小骷髅头就四处滚了起来,寻到这个水凼后,一头扎进去,在里头疯狂滚动,直到现在。   打着滚的骷髅头一下子停了下来,两个黑乎乎的眼窟窿对着她,多亏了良好的夜视能力,许芝甚至能看到泥浆从它眼眶流下,它细细密密的牙齿开合,流下来的泥浆顺着淌了进去。   它说:“你快看看,我身上还有那东西吗?”   许芝看看它糊满泥浆的骨头架子,沉默了,想了想,选择坦白:“刚刚我是骗你的,没在你身上看到闻到那玩意儿。”   “啊?”骷髅头先是一愣,接着大怒:“你竟然骗我!我就知道你是个坏妖怪!”   说着就从水凼里滚出来,像个皮球一样气势汹汹地撞向许芝,许芝往旁边闪开,说:“但我现在没骗你,你身上很脏。”   骷髅头停下来,怒视她:“我才不信,我刚洗了!”   许芝的胡须抽搐,看着泥潭:“你说这里,里头全是稀泥巴,你觉得能洗干净?”   骷髅头说:“能,里头有水!”   许芝说:“可这水不干净,只会把你越洗越脏。”   她觉得这骷髅头的年纪应该偏小,所以耐心解释:“干净的水才能把脏东西洗掉,你看这水都变成泥浆了,不仅洗不掉你身上的污渍,还会让你身上多出好些泥浆来。”   骷髅头不相信,大声说:“你骗人,你骗人!”   许芝:“我有没有骗人,你看看自己身上不就知道了。”   骷髅头瞪着她不说话,许芝说:“是看不到吗?”   骷髅头立刻说:“才不是!”   许芝明白了,在不借助镜面的情况下,人确实看不到自己脸上的情况,尤其是变成骷髅后,唯一能看到的鼻子都没有了。   她说:“我知道哪里有干净的水,你往水里泡一泡,看水会不会变色,就知道你身上脏不脏了。”   骷髅头还是看着她不说话,许芝:“我可以给你带路,你要去吗?”   骷髅头怀疑道:“真的吗?”   许芝点头:“真的,那地方离这里不算太远,很大一个水塘,里头全是干净的水。”   她侧身对骷髅头说:“跟我来吧。”   她往前走去,很快,身后就传来咕噜噜的声音,她没有回头,知道骷髅头跟上来了。   走了不知道多久,身后的骷髅头发出不耐的声音:“你说的地方在哪里呀?还没到吗?你是不是在骗我?”   咕噜噜的声音一下子就停了下来,许芝嗅闻着越来越重的水汽,转过身看着骷髅头说:“就在前头了。”   见骷髅头一脸警惕,她说:“我骗你有什么用?你是个骷髅架子,身上一点肉都没有。”   骷髅头立刻说:“可是你之前就骗我了!”   许芝继续往前走,说:“那是因为你不肯说为什么要缠着那小孩儿。”   骷髅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许芝:“你可以不告诉我,但我也不能让你伤害那个小孩儿。”   骷髅头:“我也是小孩儿!”   许芝点头:“所以如果他要伤害你,我也会拦着他。”   骷髅头语塞,支支吾吾说:“其实你不用拦着。”   许芝用认真的声音说:“不行,你们都是小孩子,我不能偏心。”   骷髅头:“不是偏心不是偏心,我们之间的事情,你都不要管。”   许芝没应,这骷髅头有些小心思,她看向前头,说:“到了。”   咕噜噜的声音滚到了她身边,骷髅头看向前头,欣喜道:“真的有好多水!”   它兴奋地往前滚去,许芝跟在它后头,发现它比刚才更脏了,泥浆混合着草茎,在一路的滚动中死死粘在了它骨头表面,让它看上去像是一个泥雕的骷髅头。   眼看就要到水边了,骷髅头的速度竟然不减反增,许芝赶紧开口:“等等,慢一——”   ‘点’字都没说出来,就见骷髅头一往无前地滚入了水塘里,发出咚的一声。   许芝赶紧跑到水边,看着骷髅头掉下去的地方,涟漪荡开,她问:“喂,你听得到吗?你会游泳吗?”   水面平静下来,没有一丝声音,远处传来猫头鹰咕咕的叫声。   许芝看着水面,打了个寒颤,喃喃道:“看来是不会游泳了。”   片刻后,水面上涟漪荡开,一颗小脑袋从水下冒出来,嘴上似乎还叼着个什么东西,在水中若隐若现。   游到了岸边,前爪一迈,许芝登上河岸,嘴里叼着的东西砰一下落在水岸交接的地方,她赶紧伸出爪子将其勾住,免得再落入水中。   下半身蹬上岸边,转个身,倒退着把东西勾到岸上,放在干草堆里,确保不会滑下去了,她甩起了水,浑身轻松下来的同时,冬夜的凉意开始顺着湿漉漉的皮毛侵入。   “呜呜呜,呜呜呜呜——”   身边的干草堆里传来哭声,许芝说:“别哭了,我已经把你带出来了。”   骷髅头哭得更大声了:“哇哇哇哇,吓死我了,我差点淹死了,哇哇哇哇——”   许芝无语:“你已经死了,还要怎么被淹死?”   顶多就是在水里多泡一泡。   骷髅头:“哇哇哇哇——”   许芝看了眼它,安慰道:“落到水里也不是没有好处,你身上现在干净多了。”   骷髅头打了个哭嗝,看向许芝,抽泣着问:“真的吗?”   “真的。”许芝说:“你身上的泥浆都掉得差不多了。”   她凑近了看,“只是骨头不该是白色的,你表面怎么还是黑黢黢的?”   骷髅头带着哭腔着急起来,说:“黑的?我怎么会是黑的?”   “我再去水里泡一泡!”   许芝拦住它:“可别!”   跳下去是容易,起来却要她潜到水底去捞,她可不想在这大冬天再潜一次水。   她伸出爪子在骷髅头上轻轻刮了刮,骷髅头上立刻出现了一道浅色的纹路,这东西居然还真是污渍。   许芝说:“你身上这些黑东西光泡怕是洗不掉,得有人帮你擦洗才行。”   骷髅头立刻说:“你帮我!”   许芝无奈道:“大哥,我没手啊,我只有爪子,要怎么帮你擦洗?”   骷髅头:“我不是大哥,我是圆圆,是女孩子!”   许芝说:“好,圆圆,是我叫错了。”   圆圆说:“没关系,你帮我擦一擦就好了。”   许芝抬起自己爪子给她看,“这么点爪子,连帕子都抓不住,不行啊。”   圆圆说:“那要怎么办?”   她的声音里哭腔重了起来,说:“那我就要一直这么脏吗?呜呜呜呜——”   许芝看着她,问:“如果那孩子帮你把一身都擦洗干净,你愿不愿意放过他?”   ……   韩二郎站在院子里叹气,他爹从茅房里出来,冲着屋子里喊:“三郎,阿爹看过茅房了,什么都没有,你出来上茅房吧。”   屋子里传来韩二郎弟弟的声音:“我不,它就在茅房里!”   里头还响起韩二郎阿娘的声音:“三郎啊,你不去外头解手,在屋子里解也可以,阿娘把恭桶给你拿进来了,你就在这里解,阿娘陪着你。”   韩二郎听到自己弟弟说:“阿娘,我不解手,解手它又会出来。”   阿娘说:“可是你不解手要把自己憋坏的呀。”   韩二郎又叹了口气,昨天晚上弟弟被吓到,今天就说什么都不解手,已经一整天了,眼看着天就要黑了,弟弟肯定更不敢解手,他摸摸自己的肚子,不解手会肚子疼的呀。   他在院子里蹲下,双手托腮,皱着眉头想怎么才能让弟弟不怕,要不然再带弟弟去拜大仙吧。   这时候,他突然看到墙头上有什么东西在动,扭头看去,虽然看的不是很清楚,但他还是认出来了,惊道:“大仙!”   他赶紧站了起来,看着站在墙头的黄毛小兽,喊:“大仙,你快救救我弟弟吧,那个坏东西又来找我弟弟了!”   屋子里的大人听到声音出来,问:“二郎,你在跟谁说话?”   韩二郎激动说:“奶,是大仙,大仙来我们家了,它肯定是来帮弟弟的!”   还喊着:“弟弟弟弟,你快出来,大仙来了!”   被吓得一整天都不敢出门的韩三郎跑了出来,三个大人也跟着出来,看到了站在墙头的黄狼,都哭笑不得起来,孩子爹低声说:“也好,让他们拜拜黄狼,心里不怕就好了。”   刚说完,就见原本站在墙头的黄狼跃入了院中,四个大人被吓了一跳,生怕它伤到两个孩子,赶紧把两个孩子拉过来护在身后,然后就看到黄狼慢条斯理地走到了院门口,转头看着他们。   孩子奶奶说:“这是叫我们给它开门?”   孩子爷爷说:“瞎扯,这点院墙能拦得住它?它就是从院墙上跳下来的。”   站在门口的黄毛小兽似乎听懂了他们在说什么,抬起爪子挠了挠门,孩子奶奶:“你看,就是叫我们给它开门!”   她小心翼翼走到门口,眼睛盯着黄毛小兽,嘴里念叨着:“我是来给你开门的,没想抓你,你可别咬我啊。”   黄狼抬头看着她,一双眼睛幽亮幽亮的,却一点都不凶,孩子奶奶心里一下子就定了些,心道怪不得这黄狼能被养家,看着就跟外头那些凶恶的黄狼不一样。   她抬手把门打开,对黄狼说:“门给你开了,去吧。”   黄狼抬起爪子走出了门,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她,孩子奶奶有些茫然,说:“走啊,前头又没门了。”   黄狼没有走,还是看着她,大尾巴还晃了晃,身后响起孙子的声音:“奶奶,大仙是在给我们带路!”   孩子奶奶茫然:“啥?”   “给我们带路?带啥路?”   他们就在家里头,又不出去。   孙子跑到了她身边,拉着她的手,说:“我们跟大仙去看看吧!”   孙子拉着她走出了门口,原本站在门外的黄狼还真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转过头来看着她,孩子奶奶:“嘿,还真是在带路。”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那黄狼果真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儿子的喊声:“娘,天黑了,别去。”   孩子奶奶摆摆手:“没事,就去看看。”   还叫自己丈夫:“老头子,我们一起去。”   夫妻二人把孙子留在了家里,并肩跟着黄狼往外头走去,一开始还觉得稀奇,结果发现黄狼带着他们出了村子,两个人心里不安起来,拉住了彼此,这是要带他们去哪里?   又走了两步,夫妻二人停下来,说:“我们不跟你走了,外头太黑,我们看不见。”   走在前头的黄狼也停了下来,转过身来,一双幽亮的眼睛看着他们。   接着草丛里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夫妻二人吓得往后退了退,听到一个小孩儿的声音在黄狼身边响起:“你们是韩三郎家的大人?”   夫妻二人看着低矮到根本藏不住人的草丛,握紧了彼此的手,倒吸了一口凉气。 [81]第 81 章:李凤娘   天黑了,村子里渐渐安静下来,一户院子里,咵咵的挠门声响起,屋子里有人走出来,走到院门处打开门,一条狗顺着门缝挤了进来,不停地摇着尾巴。   开门的人骂道:“终于晓得回来了,不看看现在啥子时候,天都黑尽了!”   看着狗对她耷耳朵摇尾巴,妇人叉着腰说:“现在晓得怕了,在外头疯的时候咋个不怕?晓不晓得外头有狼,天黑了还在外头,我看你被狼抓去吃了怎么办!”   知道自己被骂,狗的从喉咙发出呜呜叽叽的声音,一个劲儿地往自己主人的腿上蹭,妇人把它扒拉开:“走走走,莫要挨我!”   抬脚准备往屋子里走,却见隔壁院子亮着光,妇人忍不住扬声问:“嫂子,你们还没睡?”   隔着院墙,她看不到隔壁院子的具体情况,往前走几步,站在自家高一截的屋檐下向隔壁看去,隐约能看到两三个人头,这是一家子都在外头?   隔壁响起另一妇人回应的声音:“还没,等会儿就睡了。”   妇人把狗推开,问:“可是有什么事?大晚上的还在院子里点灯。”   隔壁的妇人说:“没啥,孩子……孩子的衣裳脏了,得洗一洗。”   妇人不解:“咋不白天洗,晚上洗多费灯油啊。”   隔壁院子的妇人说:“等……等不了第二天。”   接着赶紧又说:“早点洗早点安心!”   妇人还是不明白,不过想到隔壁有个小三郎,白天闹着不肯去上茅厕,怕是拉裤兜子了,也就想通了,只是她关切问:“嫂子,你声音听起来咋不对劲儿,可是冷到了?”   隔壁妇人说:“是是,冷到了,今晚好冷。”   妇人说:“那你早点回屋子,莫要风寒了啊。”   妇人摸黑带着狗入了屋中,脚步轻快,隔壁院子亮着一盏油灯,四大两小六人立在院中,气氛却沉寂得可怕。   李凤娘看着自家院子里那个黑乎乎的骷髅头,只觉得凉气从脚底一个劲儿地往上冒,虽然这东西是她跟老头子一起领回来的,可这是死人骨头啊!还是会说话的死人骨头!她怎么可能不怕?   她忍不住再次掐了掐自己的手,钻心的疼,不是在做梦,是真的!   他们跟着黄狼出去,带了个死人骨头回来,死人骨头还说自家小孙子招惹了它,除非把它洗干净,否则它就缠着自己小孙子不放。   也是这时候他们才意识到原来自家小孙子不敢上茅房是真的被脏东西给缠上了!   她心里那个悔啊,白天的时候咋就没把小孙子的话放在心上呢。   这时,黑乎乎的死人骨头说话了,听着是个小孩儿的声音,却阴惨惨的,让人后背发凉,它问:“水还没烧好吗?”   李凤娘赶紧对自己儿子和媳妇说:“还不去看看水烧好没有?”   夫妻二人就往厨房里走,还拉着两个孩子一起,结果两个孩子不乐意,大的那个说:“我要跟大仙一起!”   小的那个跟着哥哥,也说:“要大仙!”   黑漆漆的眼眶看过来,夫妻二人不敢在这时候跟孩子起争执,只好快步进了厨房,院子里李凤娘跟丈夫站在一处,手拉着手,感受到彼此都在抖。   李凤娘把两个孙子招呼到自己身边,拽着两个孩子,咽咽唾沫,右后侧传来声音,是她儿子,抖着声音说:“水……热了。”   李凤娘又咽了咽口水,余光中见到那黑乎乎的骷髅头看着自己,吸了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说:“打盆热水出来,给……洗了。”   很快,李凤娘的儿子就跟媳妇一起抬着一盆水出来,放在了院子里,离骷髅头远远的,盆中热水冒着热气,李凤娘说:“大人——”   骷髅头打断她的话:“我不是大人,我是小孩儿。”   李凤娘赶紧说:“是是,小大人,可以进去洗了。”   骷髅头顿了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在李凤娘以为它有什么地方不满意的时候,它又突然滚到了盆边,一双黑乎乎的眼眶看着院子里的六人,问:“你们谁给我洗?”   院子里的四个大人都僵住了,李凤娘的媳妇说:“我……我来,三郎是我儿子,他得罪了小大人,我来替他。”   李凤娘忍不住看向自己媳妇,她这个媳妇平日里话不多,看着没什么脾气,关键时候却是个能扛事的。   她又看向自己儿子,见自己儿子嘴巴动了动,终究没能说出话来,她忍不住说:“大郎,你去洗。”   她儿子有些惊慌地看向她,又看看自己媳妇,点点头说:“好。”   可那骷髅头却说:“我不要男的给我洗,我要女的!”   她看向李凤娘,说:“我要你给我洗!”   李凤娘浑身一僵,点头说:“好,好。”   她松开了丈夫和孙子的手,一步步走到了木盆边,看着黑乎乎的头骨,鼓起勇气伸出双手,颤抖着放在了头骨两边,贴上去,入手沁凉,像是要凉到骨头里,她忍不住抖了抖,用力把头骨给捞了起来,却发现这东西比自己想象中的要轻得多。   她咽咽唾沫,小心地把头骨放到了热水里,忍不住问:“可烫?”   头骨在水里滚了滚,发出开心的声音:“好暖和呀。”   那就是不烫了,李凤娘忍不住看向木盆边,一只黄毛小兽走过来站定,似乎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一双幽亮的眼睛也看向了她,眼神平淡,似乎眼前的骷髅头算不得什么,李凤娘心里安稳了些。   虽说是黄狼带着骷髅头来的,可黄狼是他们村的黄狼,而且就算它不带骷髅头来,骷髅头还是会缠着自己孙子,到时候说不准还会出更大的事情。   现在给骷髅头洗个澡就能解决,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黄狼肯定是在帮他们,是站他们这边的,现在走到木盆边,也是怕这鬼东西伤人吧,   想到这里,李凤娘心里就更安稳了,她看向还在盆里打滚的骷髅头,鼓起勇气说:“小大人,待会儿再玩可好,我先给你洗洗。”   骷髅头竟真的停了下来,两个黑乎乎的眼眶看着她,说:“给我洗吧。”   李凤娘伸出手放在它身上,给它搓洗起来,这东西明明在热水里泡了会儿,入手却还是凉的,真是鬼东西啊。   常年干活,李凤娘手上生满老茧,糙得很,给小孙子擦脸的时候,往往擦得小孙子哇哇大叫,有什么洗不了的脏东西,她一搓就能搓掉。   可现在她伸手一搓,骷髅头上的黑痂居然只是掉了点皮,她微微拧眉,使劲儿搓了搓,稍微多掉了点,再搓就搓不动了,只好换个地方搓。   搓着搓着,李凤娘的动作越来越熟练,这跟她平日里洗衣服实在没什么区别,一开始害怕的时候还收着点劲儿,渐渐地发现自己不使劲儿根本搓不掉,她就放开了。再加上这骷髅头没什么反应,她摁着这东西在水盆里搓了个遍,好些地方的污迹都给搓掉,露出了白色的骨头,但还有更多的地方是黑漆漆的,光靠她的手是不行了。   她狠狠拧起了眉,对自己儿子说:“去,把洗锅罗瓜给我拿来。”   李凤娘儿子站在一边,本来拉着妻子提心吊胆地看着自己阿娘的动作,突然听到这么一句话,惊异地看向自己阿娘,洗锅罗瓜来洗人头?   倒不是洗锅罗瓜有多珍贵,而是这骷髅头不会生气吗?   他想跟自己阿娘使颜色,可他阿娘根本没看他,盆里的骷髅头也没说话,他只好转身去了厨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出了一个长长的蜂窝状的瓜,递给自己阿娘,小声说:“阿娘,给你。”   他阿娘伸手接过,顺手在盆里浸了浸,接着就放在骷髅头上擦洗起来,发出唰唰的声音,这动作跟他阿娘刷锅的时候一模一样,要是闭上眼睛只听声音,还以为真是在刷锅呢。   刷着刷着,那骷髅头动了动,他阿娘还一手摁住它,说:“别动,这块马上就要刷干净了!”   李凤娘的儿子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盯着盆里的骷髅头,准备看情况不对就一把将自己阿娘拉开,结果这骷髅头当真停了下来,一动不动,任由自己阿娘施为。   他娘说:“翻个面。”   骷髅头立刻就翻个面,他娘说:“不对,是那面。”   骷髅头换到了另一面,然后就是唰唰唰的声音。   李凤娘儿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看自己妻子和阿爹,发现他们眼中都有惊色,再看向自己阿娘,李凤娘儿子心中震撼,他娘真的太猛了!   唰唰唰,唰唰唰,有了洗锅罗瓜后,盆里的水越来越黑,那黑乎乎的骷髅头却越来越白,看着自己阿娘刷个不停的动作,李凤娘儿子的手忍不住动了动,他悚然一惊,自己是疯了么,不然刚刚怎么会生出自己也想去刷一刷的念头来?   这时候,他听到自己阿娘说:“大郎,再打点热水出来。”   他赶紧拉上妻子去打水,出来后,看着自己阿娘将一盆黑黢黢的水倒了,盆底全是泥沙,可见骷髅头有多脏。   涮一涮盆,再把干净的水倒入盆中,捧起骷髅头放到水里,一开始黑乎乎的骷髅头,现在已经变白了,他娘伸手再细致把骷髅头刷了个遍,嘴里还说:“现在这样干干净净的多好看,以后可要爱干净些。”   说完,李凤娘自己都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害怕,就听手中的骷髅头说:“好。”   李凤娘顿了顿,手上继续擦洗起来,等确定里里外外头擦洗干净了,她说:“好了,小大人你看看可以吗?”   骷髅头转了圈,看向了站在一旁的黄狼,黄狼点点头,骷髅头就说:“可以了。”   说着它就要从盆里跳出去,李凤娘说:“等等。”   对上骷髅头黑洞洞的眼睛,她说:“我拿帕子给你擦干,免得身上有水,一到外头就又沾上泥巴了。”   叫儿子拿来干净的帕子,细致地把骷髅头里里外外都擦干,再小心地把它放在地上,李凤娘说:“成了。”   一直站在院子里的黄狼冲他们一家点点头,接着朝着院门走去,雪白的骷髅看着李凤娘说:“我跟你孙子的事情就算了,以后我不会来寻你孙子了。”   说完,它转身,跟在黄狼身后滚了出去。   骷髅头和黄狼都离开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李凤娘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对自己丈夫说:“把门关上。”   招招手,让儿子来把盆里的水倒了,看到自己的两个孙子,说:“二郎三郎,日后在外头要解手可要看清楚了,地上没什么东西才能解手知道吗?”   两个小孩儿点头,李凤娘儿子说:“阿娘,你的意思是三郎是在外头解手惹到了那东西?”   李凤娘没好气说:“不然呢,它咋就缠着不许三郎上茅房?”   “咱们家这次是遇上好说话的了,还运气好遇上了黄狼在中间牵线,不然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又对一家子说:“你们在外头也要好生些,要敬重那些东西,见到了好好拜一拜,千万不能得罪了!”   一家子连连点头。   另一边,许芝挑着枯草堆走,走出村子约莫有个一公里后,她停了下来,转头看向跟上来的小骷髅头。   它看着跟之前大不相同,虽说因为在地上滚,难免又沾了些泥巴在骨头架子上,但能看出其底色是白的,而且因为走的多是草堆,所以它身上大部分地方的确也是白的。   这样看起来就比之前好看多了,没那么阴森,好吧,一个骷髅头怎么都不可能不阴间的。   她说:“你跟三郎的恩怨已经了了,可以回去了。”   小骷髅头雪白的眼眶看着她,没有说话,许芝想了想,问她:“你的坟在何处?”   小骷髅头说:“我没有坟。”   许芝:“那你的身体呢?”   小骷髅头说:“我忘了,我跑出来好久了。”   许芝:“……”   这也能忘?不过是小孩子的话,这种事情好像也正常了。   在小孩子身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她问:“那你平时待在什么地方?”   小骷髅头说:“就到处跑啊,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到了白天跑不动就在草丛里停下来歇一歇。”   许芝看着她,感叹:“你还真是说走就走啊。”   躲在草丛里,估计就是这样才被三郎拉在了头上。   小骷髅头骄傲道:“那当然!”   许芝好奇:“你真是这个头原来的主人吗?”   小骷髅头说:“这就是我的头呀!”   许芝:“那你记得你生前的事情吗?”   小骷髅头跳了跳:“记得!爹娘叫我圆圆,我是女孩子!”   许芝:“那你几岁?”   小骷髅头:“五岁!”   她滚到了许芝身边,忍不住越靠越近,许芝退了退,问她:“你要干嘛?”   小骷髅头说:“我就想看看你的毛。”   许芝停了停,说:“看清楚了吧。”   然后绕开了她,继续问:“你可还记得你家住在何处?爹娘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的?”   这么一个小孩儿,虽然是死的,但还是应该送回她父母身边,让她头身完整,入土为安吧。   这个问题小骷髅头想了很久,说:“我家住在有很多人的地方,那里有很大的树,树上有白色的花,可香了!”   “阿爹就是阿爹,阿娘就是阿娘。”   “阿爹会做木头马,阿娘会给我做好看的衣裳!”   许芝问她:“还有吗?”   小骷髅头说:“没有了。”   得了,许芝叹气,说了这些等于没说,一个有用的线索都没有。   她只好问她:“你现在想去哪里,我送你去吧。”   说完,小骷髅头没有吭声,她看向小骷髅头,发现她看着自己,许芝眨眨眼睛,心里有不好的预感,接着就听小骷髅头问:“你住在哪里呀?”   许芝退了一步:“我当然是住在我住的地方。”   小骷髅头朝她滚了滚:“那我可以跟你一起住吗?”   许芝摇头:“不行。”   小骷髅头问:“为什么?我很听话的,你让我找他们洗澡,我就找他们洗澡,我很乖的!”   许芝:“不是乖不乖的问题,我跟人住在一起——”   小骷髅头立刻说:“我也可以跟人住在一起!”   许芝:“你不可以。”   小骷髅头:“为什么?”   许芝说:“因为你已经死了,生死有别,人看到你会怕的。”   单单一个骷髅头就已经很吓人了,更不要说还是一个会说会动的骷髅头,两个小孩儿会被吓坏的。   更何况,死物有寒气,当初的刘大娘就是,不过,她看了眼小骷髅头,发现她身上竟然没多大的寒意,她若有所思,问她:“你真的是鬼吗?”   小骷髅头看着她不说话,看起来有些气呼呼的样子,许芝说:“我之前见过的鬼跟你截然不同,她不能控制自己的躯体,也没有太多生前的记忆,更不能跟人流畅的交谈。”   小骷髅头不客气地问:“你见过很多鬼吗?”   许芝:“……”   仔细一想,她好像就见过刘大娘,至于跟着韩富去田家见到的那些人,她也不知道是不是鬼,就算是,有妖怪控制着,怕也属于特殊情况。   正想着,小骷髅头咕噜噜朝前滚去,许芝问她:“你去哪里?”   小骷髅头气呼呼地说:“你不是怕我吗?我走远点,不要吓着你!”   许芝说:“我不怕你,是人会怕你。”   小骷髅头转过来:“那你不要跟人一起住,跟我一起住!”   许芝摇头:“不行。”   小骷髅头哼了一声,转头朝着远处滚去,说:“我再也不要跟你一起玩了!”   许芝:“……”   她们什么时候一起玩过? [82]第 82 章:生病   嘁——   光线暗沉的屋子里,厚实的被褥中,黄毛小兽打了个喷嚏,它吸了吸鼻子,呼吸略显粗重。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它抬头看去,有人走了进来,是两个小姑娘,走在前头的大一些,手里端着一个碗,朝它走来,口中说:“小黄狼,喝药了。”   一碗深色的药汁摆在了它面前,许芝咽咽唾沫,感觉到喉咙的肿痛,无奈低下头,伸出舌头舔了起来。本来就苦的药,用舌头卷起来一点点往嘴里送,堪称酷刑,但她也没办法,谁让她现在是黄狼,根本不能像人一样喝东西。   在她被苦味折磨的时候,端着药的韩瑛说:“小黄狼,下次不要逞强了,身上湿了就喊我们,我们给你烤干,这么冷的天,湿着在外头待一晚上,谁都会生病的。”   说着她抬手摸了摸许芝的脑袋,许芝没有吭声,把最后一口药喝完,又喝了两口韩瑛端来的温水,把嘴里的苦味散去,她重新趴在被子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她是真的没想到自己会生病。   前晚她从水塘出来后,浑身湿漉漉的,被风一吹确实很冷,但这冷跟之前被刘大娘抱住的冷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她连刘大娘的怀抱都能抗住,这点冷算得了什么?   所以回到韩家之后,她在院子里打了一晚上的太极,打的时候也的确没觉得冷,虽说到了天亮身上的毛都还有点湿,被韩瑛两姐妹发现抱去烤了好一会儿的火,可她真不觉得自己会出问题。   直到她睡了一觉,睡觉的过程中其实就觉得不对了,身上一阵阵的发冷,让她一个劲儿地往被子里钻,而且睡得极不安稳,好像没办法完全睡着,但眼皮又很沉,睁不开。   这一觉睡到了下午时分,等她勉强睁开眼睛的时候,一点都没有平日里的神清气爽,反而觉得一身累得很,喉咙也像是进了异物,不太舒坦。   她这时候就知道不好了,身为黄鼠狼她没有感冒过,但做了二十多年的人,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是感冒的症状。   于是立刻找到了韩瑛,跟她说了自己的症状,叫小姑娘找点草药来给自己煮了喝,喝完她也不敢出门再吹冷风,跑到床上继续睡,毕竟睡眠是修复身体最好的方式。   中途醒来吃了饭,又喝了一次草药,断断续续睡到今天早上,结果情况非但没有变好,原本只是有点不舒服的喉咙开始痛起来,鼻子也有些塞,更是一个喷嚏接着一个地打。   毫无疑问,她彻底感冒了。   真是可笑,刘大娘的寒气那么冻都没能奈何得了她,结果她湿着毛吹一晚上的冷风居然就感冒了,看这症状还是重感冒。   许芝很无语,她都能修炼了,能命魂离体,能以炁御物,还能打鬼杀鬼,结果告诉她感冒了。   这玄幻的世界能不能少一点写实?   许芝舔了舔嘴巴,口腔里还残留着草药的苦味,一碗蒸蛋被韩瑛端到了她面前,小姑娘说:“小黄狼,吃点东西吧。”   许芝其实没有太大的胃口,但生病了得吃啊,肚子里没有食物,身体就缺乏能量,免疫系统也跟着缺能,那她就好得更慢了。   她低头小口小口地吃起了蒸蛋,还是温热的,也有鸡蛋的香味,吃起来却不像平时那么好吃了,当然,不是蛋的问题,是她的问题。   好不容易吃完了,她缓了缓,准备再睡一睡,刚闭上眼睛就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睁眼看去,韩瑛把背篓拿到了床边,转头去柜子里翻了两件旧棉衣出来往背篓里放,看样式应该是她们爹娘的,具体是谁的,许芝看不出来,鼻子又是塞的,也不太能闻到气味。   韩玥在一边帮忙,看她们那样子,应该是把棉衣垫在背篓里面,收了手,两个小孩儿看向了她,韩玥说:“阿姐,小黄狼醒了。”   韩瑛:“你去把小黄狼抱来。”   韩玥:“好!”   小姑娘本就站在床上,此刻听了自己阿姐的话,径直朝许芝走来,把她从被窝里抱出来,许芝抖了抖,感受到了冷,韩玥估计也是觉察到了,把她像小孩儿一样抱着,夹着声音哄她:“小黄狼不冷不冷,马上就能又暖和起来了。”   说着走到背篓前,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了进去,许芝站在背篓中,背篓被两件棉衣垫得密密实实,爪下一片柔软,她仰头看着两个小孩儿,问:“是要出去吗?”   韩瑛点头说:“我的药不行,我们带你去寻郎中。”   许芝嗯了一声,确实该去看郎中了,拖严重了更麻烦,她现在身板又小,多拖一拖,或许都不是严重,是直接嗝屁。   她趴在背篓里,韩瑛伸手进来把棉衣盖在她身上,棉衣冰冷,但许芝知道多盖一会儿,她身上热气散到棉衣上,就会变得暖和起来,她微微动了动,对韩瑛说:“把我的那个荷包带上。”   前些日子她就把自己的荷包交给了韩瑛,之前还想着可以自己拿钱去买东西,在宣州城试验过一次之后就发现这太麻烦了,还是交给韩瑛,要买什么让小姑娘买回来就是。   韩瑛点头说:“好。”   听她应了,许芝就闭上了眼睛,还好小姑娘没跟她推辞,不知道是不是黄狼身板太小的缘故,明明距离感冒出现症状才过去一天,她就已经很没精神了,连说话都没什么力气。   上辈子做人的时候,感冒症状刚出现后,还能拖个两天,发现这感冒自己是好不了了,再去买药也没问题,除了发烧,她还没有哪次感冒像这次一样严重。   耳边是两个小孩儿穿衣裳的细微动静,还听到韩瑛告诉韩玥要多穿点,许芝暗暗点头,是得多穿点,免得给她买了药回来,最后三张嘴都要吃。   在这些细微的动静中,她的意识渐渐下沉,突然身体一个摇晃,眼前也黑了下来,她知道背篓被什么东西盖住,自己也被背了起来。   身子跟着背篓有规律地摇晃起来,这是韩瑛已经在走路了,吱呀的关门声响起,背篓摇晃几下后又是一道关门声,她们走出院子了。   她却一点都没觉得冷,两个小孩儿把背篓垫得很厚实,一处漏风的地方都没有,趴在这小小的空间里,许芝觉得自己暖和极了。   她听到了洪大娘的声音,问两个小姑娘去哪里,两个小姑娘说她病了,要带她去看郎中。   洪大娘叮嘱了几句话,背篓再次摇晃起来,恍惚间,许芝有一种自己变成了小婴儿的错觉,她睡在柔软的摇篮里,被人轻轻地摇晃着,困意阵阵来袭。   她想不能睡啊,两个小孩儿带着她独自出门,她得听着附近的动静,要是有什么歹徒,也能提早规避危险,她努力地想要打起精神,脑子里的意识却不可抗拒地一点点沉下去,眼皮更是重得纹丝不动。   黑沉沉的背篓里,小小的脑袋落在了棉衣上,带来了一点细微的动静,背着背篓的韩瑛冲说话的韩玥嘘了一声,低声说:“小黄狼好像睡着了。”   韩玥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看看背篓,又看看自己姐姐,抓住自己姐姐的手,一起走上了大路。   许芝发现自己回到了家里,眼前暗沉沉的,带着点黄色调,米黄且厚实的布从上面垂下来盖在她身前,是家里的窗帘,她正躲在窗帘后,蹲坐在地上,抱着膝盖。   一阵恐惧涌上来,她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她在躲人,躲家里的大人,因为……她受伤了。   她看向自己的手,手心里出现了一条血糊糊的口子,血一阵阵地流出来,伴随着淡淡的痛意。这口子是她在玩美工刀的时候不小心划出来的,很长一条,几乎贯穿了手掌,划破之后,她就跑到这里躲了起来,因为大人会骂。   因为是她自己顽皮才弄伤了手,如果被发现的话,一定会被骂,还会被打的。   她害怕被骂,更害怕被打。   她也害怕死,看着自己手里的伤口,血还在流着,她想这么流下去,自己是不是会死?   她突然想如果就这么死了,自己是不是再也不会被骂,再也不会被打了?   如果就这么死了的话,她是不是就解脱了?   等等等等,许芝觉得不对,怎么就要死了?骂就骂,打就打,大不了她骂回去,打回去,怎么就想着要死?   手心的疼痛越发剧烈,鲜红的血液一股股流出,她一把掀开窗帘,眼前黑了下去,眼皮一颤,耳边传来声音:“请问这里是樊医家吗?”   意识渐渐清醒,许芝听出来了,这是韩瑛的声音,樊医?这是到郎中家里了,为什么不是林郎中?她记得镇上的林郎中医术还是不错的。   爪心传来不适,她动了动,爪子下是棉衣褶皱,正好横穿她的爪子,爪子放在上面有些不舒坦,怪不得她会做那样一个梦。   许芝睁开眼睛,眼前黑沉沉的,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两小孩儿把背篓遮得太严实了,她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前方不远处,一个老妇的声音响起:“是,他就住在这里,你们可是来寻他治病的?”   许芝听到韩瑛说:“是。”   接着那老妇就喊:“樊五郎,樊五郎,快出来治病了!”   许芝听听附近的动静,听到了鸡叫、鸭叫、鹅叫,甚至还听到了猪叫和咩咩的羊叫,不对啊,今日有不赶集,镇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家畜?   而且镇上不就一个林郎中,哪里钻出来了一个樊郎中?   这时候,她听到有人走了过来,步子沉些,一听就是个男子,一个略显粗犷的声音跟着响起:“什么东西病了?”   接着说:“我这里不看马啊!”   许芝微微睁大眼睛,不看什么?   耳边响起韩瑛的声音:“不是马,是黄狼,我们家的黄狼病了。”   接着脚步声走到了近处,问:“在这背篓里?”   韩瑛嗯了一声,下一瞬,背篓上的盖子被掀开一角,一张生着络腮胡的脸出现在了许芝的视野中,粗狂的声音从这张脸上的嘴里传出:“这么个小畜生啊,它怎么了?”   背篓里又暗了下去,她听到韩瑛说:“它风寒了。”   背篓里许芝的爪子忍不住勾住了棉衣,怪不得她没听过樊郎中,这是个兽医啊! [83]第 83 章:送牛   眼前的院子还算宽敞,一头搭了个草棚,里头是一头牛,不知道怎么回事,在棚子里不安地踩着蹄子。隔壁有三只羊,挤在一起咩咩地叫着。   院子的另一边是十几只被围起来的鸡,一边咕咕叫,一边踱步啄食。   就在刚才那络腮胡带着她们入了院中,接着他就进了屋里,说是还有事没做完,马上出来。   后脚,许芝就从背篓里钻出来,趴在韩瑛怀中,颇为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院落。   牛羊鸡,屋檐下还有些草药,看着的确像是兽医住的地方。看了一圈,她的视线重新落在了咩咩叫的三只羊身上,它们几乎贴在了跟牛之间的土墙上,看起来像是另一边有什么吓人的猛兽。   她微微起身,爬上韩瑛的肩头往圈舍里看去,三只羊的对面除了干草还是干草,什么都没有。   她吸了吸气,只能闻到点牛粪的臭味,除此之外就没闻到更多的气味了,她趴回了韩瑛怀中,蔫蔫的,谁让她现在鼻塞呢。   屋子里响起了啊啊的小羊叫声,脚步声跟着响起,许芝抬眼看去,络腮胡从屋子里出来,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小羊羔,他一手捏着小羊羔的嘴巴,一手拿着个东西塞进了小羊羔的嘴里,小羊使劲儿挣扎,嘴里啊啊地叫着,圈舍里的三只羊也跟着咩咩大叫起来。   络腮胡走到圈舍边,把小羊往里头一放,小羊咩咩叫两声,赶紧跑到一只大羊身边贴着。   络腮胡说:“给你们治病呢,莫要不识好歹。”   说完,他扭头看了过来,许芝脑子里只冒出了两个字——兽医。   确定了,这是个货真价实的兽医,活了两辈子,她居然来看兽医了。   许芝趴在韩瑛怀中心情有些复杂,她告诉自己没必要,上辈子是人,生了病找人的医生,这辈子是黄狼,是兽类,病了当然是看兽医。   这是正常的,两个小孩儿带她来这里没有任何问题,比起治人的郎中,兽医才更对口。   络腮胡,不对,兽医走到了她面前,许芝吸了口气,准备打个喷嚏,虽然不能说话,不能口诉病情,但她能通过这种方式让医生知道自己的症状,好让医生对阵下药。   嘴巴刚刚张开,就看到络腮胡从怀里掏出了两包药,说:“五十文。”   许芝:“?”   她闭上嘴巴,听到身后的韩瑛问:“这是药吗?”   络腮胡说:“是啊。”   韩瑛:“可是你还没给小黄狼看呀。”   许芝心里猛猛点头,可不是,不仅没看,也没问病情,直接就跳到了开药这一步。   接着就听络腮胡说:“你不是说了么,风寒,这个天风寒的畜生多了去了,都是给冻出来的,吃这个药就能好。”   “黄狼个头小,一副药吃上三天,两副药六天,差不多就能好全了。”   “加上诊费,一共六十文。”   许芝瞪大眼睛盯着眼前的庸医,还诊费,你诊啥了?听到风寒就拿药出来,就这还好意思收诊费?   人家郎中见到人还能说是面诊了,她现在浑身是毛,光看脸,除了能看出她精神不太好之外,还能看出啥?   事实证明,眼前的庸医不仅好意思收诊费,知道她们是从韩家村来的之后,还去牵圈舍里的牛,对韩瑛说:“这头牛是你们前头王村王大根家的,放在我这里治了好些天,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知道它家怎么还没来人。你们要是能帮我把牛带回去,我就不收你们的诊费。”   许芝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本来就没诊,纯纯卖药给她们,现在用不存在的诊费让她们帮忙做事,空手套白狼啊!   她踩在韩瑛手臂上的爪子微微用力,不说没报酬,就是有报酬这事也不能答应,这么大头牛,她们又不是牛主人,怎么弄回去?况且谁知道王村是个什么情况,两个小姑娘加上一个病怏怏的她,陌生的地方能别去就别去。   正想着,耳边响起韩瑛的声音:“真的吗?可是它不跟我们走怎么办?”   许芝扭头看向她,瞪大眼睛,怎么回事小老妹,这是能去的吗?   她使劲儿在韩瑛的手臂上踩了起来,不能答应啊!   韩瑛低头看向她,眨眨眼睛摸摸她的脑袋,说:“知道了知道了。”   抬头就对庸医说:“我们也找不到王大根家。”   庸医说:“它自己能找到回去的路,你们跟着它走就是。”   “在我这里闹腾了好几日,再不让它走,我的棚子都要被它拆了。”   “这样,你们帮我送牛,我再送你们一碗羊奶,黄狼病着,羊奶对它最好了。”   韩瑛:“好!”   许芝睁大眼睛看着她,你不是说知道了么?在这里好什么好?哪里好了,一点都不好!   不多时,村外的大路上,一头大黄牛哒哒哒的一个劲儿往前走,两个小孩儿跟在它身边几乎要小跑才能跟得上,大点的孩子手里牵着牛绳,嘴里喊着:“慢点慢点!”   大黄牛充耳不闻,埋头走着。   许芝从背篓里探出头来,趴在韩瑛肩膀上,幽幽道:“还是快点好,早点送完早点了事。”   韩瑛气喘吁吁道:“可它走得太快了!”   “阿姐阿姐,等等我!”   许芝扭头,看向在后头跑的韩玥,小姑娘怀里还抱着个竹筒,里头装的就是羊奶。   她叹了口气,踩在韩瑛的肩膀上,用力一蹬,跃到了黄牛背上,黄牛哞地叫起来,许芝对韩瑛说:“松开牛绳!”   韩瑛撒了手,黄牛跑出两步后也不跑了,使劲儿甩动尾巴抽打着许芝,还转着圈,试图把许芝从背上甩下来。   许芝本来就晕,被它这么一弄,脑袋就更晕了,胸口蓦地涌出一股气,她跑到牛头上,抬起爪子狠狠踩在它的两个小角上,喝道:“别转了!”   伴随着她喝斥,丹田微微一动,胸口的那股气涌出,身下动个不停的牛停了下来。   脑子没那么晕了,许芝缓过来,看着一动不动的牛,有些惊奇,刚刚那感觉有些奇妙,更重要的是她说停就停,这牛能听懂她的话?   她对牛说:“往前走。”   牛一动不动,又对牛说:“转个圈。”   牛还是不动,看来这牛听不懂人话,她跃下牛背,跑到一边叼起牛绳往前拉了拉,牛抬腿跟着走起来,这次的速度就慢多了。   两个小孩儿跑上来,韩瑛接过牛绳,许芝没有回背篓,她趴在韩瑛胸前的衣裳里,打起精神看着这头牛。   走着走着,这牛的速度又快了起来,她赶紧跃上牛背,速度再次慢下来,就这么来回了近五次,王村终于到了。   牵着牛走到村口,大黄牛哞哞地大叫起来,飞快往村子里走,两个小孩儿拉不动,索性放了牛绳,小跑着跟上,没走多远,路上就有人喊着:“大黄,是我家的大黄回来了!”   “老远就听到声音,真是我们家大黄!”   见到妇人,大黄牛激动地跑起来,妇人喊着:“慢点,慢点大黄!”   大黄牛还真慢了下来,妇人走到了它身前,摸摸它的大脑袋,抱着贴了贴,说:“大黄,你咋回来了?你不是在樊兽医家吗?是谁带你回来的?”   说着朝许芝她们看来,问:“是你们把大黄带回来,可是樊兽医托的你们?”   韩瑛点头,妇人说:“多谢了啊!”   又说:“这一路走累了吧,到我家歇一歇去。”   许芝踩了踩韩瑛的手臂,韩瑛说:“不用了不用了,我们还要回家!”   说完拉着韩玥转身走了,身后妇人喊:“哎呀,别急啊,我还没好好谢谢你们呢。”   韩瑛转头说:“不用了,樊兽医给了报酬了!”   两个小姑娘连走带跑地离开了王村,一口气走了好长一段路,扭头看去,见后头没人追出来,这才松了口气,韩瑛说:“好多人啊。”   韩玥:“比我们村多!”   韩瑛:“那肯定的,王村可是个大村。”   又问她:“羊奶有洒吗?”   韩玥看看胸前的竹筒,摇头:“没有,我抱得很紧!”   韩瑛:“小妹做的好!”   韩玥咧开嘴笑起来。   牛给送回去了,韩家村就在前头,许芝的精神松了下来,她趴在韩玥怀中打了个哈欠,等回去后就熬药喝药,再好好睡一觉,只希望这庸医的药能有点用。   生理性泪水流出,视线有些模糊,她正要抬起爪子擦一擦,突然有种古怪的感觉,如芒刺背,她抬起爪子擦掉眼泪看向周围,什么都没看到,爬上韩瑛肩头往后看,入目的是还有些湿的泥巴路以及大片的荒草和田地。   周遭静悄悄的,天上连只飞鸟都没有。   韩瑛问:“怎么了?”   许芝摇摇头:“没什么。”   她狐疑地收回视线,趴回了韩瑛怀中,闭上眼睛,耳朵却竖起来听着附近的一切动静,风吹过草丛,发出哗哗的声响,还有风吹过些逼仄的地方,带来呼呼的风声。   许芝静静地听着,渐渐的,在这些声音之中,她听到了一点奇怪的声音,沙、沙、沙沙,听起来就像是风吹动草丛的声音,节奏却不太对,一顿又一顿,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蛰伏在草丛中,慢慢地移动……   “大娘,我们回来了!”   喊声响起,细微的声音戛然而止,许芝睁开眼睛往前看,果然看到了站在路边的洪大娘夫妻,他们背着背篓,里头装满了柴,洪大娘道:“可买到药了?”   韩瑛:“买到了!”   她牵着韩玥快步走了起来,许芝爬上她的肩头往后看去,视线在草丛中梭巡,可这些日子风太大,没有一处的草丛不动,什么都看不出来。 [84]第 84 章:羊奶   沙沙沙,风变小了,吹着一丛丛枯草微微晃动,没多久,连细微的晃动都没有了,风停了。   韩家村外的一丛茂密的草丛中,一双灰黄的眼睛紧紧盯着韩家村的方向,眼睛的主人伏趴草丛中一动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从远处走来,一直在村口打转的那条狗冲了上去,很快,一人一狗入了村子。   村口安静下来,再没有狗出来,蛰伏在草丛中的小兽终于动了,它站了起来,转身朝着远处跑去,一路都在草丛中穿行,似乎不愿意让自己暴露在外。   没走多久,它看看后头,似乎觉得距离足够了,停下了步子,埋头在草丛中嗅闻起来。几息后,它面前出现了一个白色的骨头,淹没在草丛中,小兽闻了闻,转了个圈,对着白色骨头抬起后腿,哗哗哗,黄色的液体落在了白色骨头上。   水柱消失,小兽收回了腿,闻闻骨头,满意地往回走了。   它重新趴在了韩家村外的草丛中,静静地等待着。   天色渐渐开始变暗,韩家村里的声响大了起来,家家户户开始做饭吃饭,还有唤鸡唤鸭的声响,各种声音此起彼伏,颇为热闹。   许芝就是被这些声音吵醒的,她把头往被子里埋了埋,不用睁眼就知道天就要黑了。她在被子里伸了个懒腰,咽咽口水,猛地睁开眼睛,惊喜地发现自己喉咙的刺痛居然缓解了不少,虽说还是不舒服,但咽起口水来都不怎么疼了。   昏沉的脑子也清醒起来,连鼻子都通了。   吸吸鼻子,各种气味涌进来的时候,许芝还有点不敢相信,她们是今天下午回来的吧,她的确是才吃了一次药吧,怎么见效这么快!   那庸医,不对,兽医分明连她的症状都没问,进去随意拿两包药出来,效果竟这么好?   她有些恍惚,这兽医莫非还是个神医不成?   耳中响起脚步声,她抬头看去,门被推开,两个小姑娘进来了,韩瑛的手里端着一个碗,韩玥手里捧着油灯,她们身后光线黯淡,天果然是要黑了。   风从门口吹来,灯火摇晃,冷意席卷屋中,送来了丝丝奶香。吱呀,门被关上,两个小姑娘走到她身前,灯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昏黄的光把床照亮,一个碗被送到了许芝面前,浓郁的奶香扑面,她低头一看,果然是羊奶,还冒着点热气。   放好灯的韩玥扑到床上,趴在她身边,催促道:“小黄狼,你快喝羊奶,可好喝了!”   说着还吞了吞口水,许芝看着眼前的大半碗羊奶,说:“太多了,你们先喝一些,给我剩小半碗就成。”   韩瑛说:“我们已经喝过了,这些都是给你留的。”   韩玥在一边使劲儿点头,双手张开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圈:“我们喝了好多好多!”   这话许芝当然是不相信的,兽医给的羊奶就那么点,一个小竹筒就能装下,倒出来是会比眼前这碗羊奶多些,但也多不到哪里去,两个小孩儿或许真尝了尝羊奶味,但喝多,怎么可能?   她说:“快点,一人喝几口,这么多奶,我肯定喝不完,留到明天也不能喝了。”   韩玥说:“可以的,天冷,明天还可以喝。”   又小声说:“小黄狼多喝奶,才能快点好起来。”   许芝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道:“没我的口水可以,但我喝了之后,里头就有我的口水了。”   听着像是她会故意往里头吐口水一样,但其实她也很无奈,谁让黄狼不能像人一样喝东西,全靠舌头舔,舌头接触羊奶,可不就是把口水跟羊奶充分混合了么。   她看向韩瑛:“喝吧,一人三口,快点,再等等羊奶就要冷了。”   韩瑛也蹲在床边,迟疑道:“那我们喝了?”   许芝点头:“快喝。”   韩瑛把碗递到了韩玥嘴边,说:“小妹,你先喝,喝三口。”   韩玥看看她,又看看许芝,最后看着羊奶,张开了嘴巴,喝了一小口,许芝在一边说:“喝一大口!”   小女孩儿被她惊了一下,下意识照做,喝了一大口奶,看着碗里羊奶少了些,许芝满意了:“就这么喝。”   咕嘟咕嘟,剩下的两口很快喝完,韩玥移开了嘴巴,依依不舍地舔着嘴巴周围的奶胡子,说:“阿姐,你喝!”   韩瑛嗯了一声,端过碗喝起来,许芝提醒她:“不许喝太少,不然还会让你喝的!”   小姑娘喉咙滚动的幅度一下子就大了起来,等她放下碗的时候,大半碗羊奶就剩下很小的小半碗了,韩瑛说:“啊,只有这么shao——”   许芝打断她的话:“很好,剩得刚刚好。”   小姑娘问:“真的吗?”   许芝点头:“当然。”   她的胃口也不允许她喝更多了。   示意小姑娘把碗放到她面前,连被窝都没出,她就这么埋头喝起了奶,屋子里响起吧嗒吧嗒的声音,没多久,一碗奶见了底,许芝打了个带着点膻味的奶嗝,舔舔嘴巴说:“饱了。”   两个小姑娘开心起来,韩瑛:“我去给你端药!”   韩玥:“我也去!”   两个小孩儿离开了房间,脚步声哒哒哒地离去,又哒哒哒地回来,另一个碗送到了许芝面前,里头是深色的药汁,将将把碗底给填满。   份量不算多,但许芝还是如临大敌,这药比韩瑛之前熬的草药水还要难喝,不仅仅苦,还带着酸涩和怪味,如果不是她知道这是药,能治病,换个寻常的动物在这里,必定是不会喝的。   舌头刚品尝过香浓的羊奶,接着就接触苦涩的药汁,让她差点把奶都给吐出来,喝完之后,趴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把反胃的感觉给压下来。   但不能打嗝,一打就全是药汁的味道,胃里又得翻涌起来。   韩瑛摸着她后背的毛,问:“小黄狼,你好点了吗?”   许芝嗯了一声,过了会儿,韩瑛又问:“喝了药,风寒好点了吗?”   许芝点头,说:“嗓子、鼻子都好些了,这药有用。”   韩瑛松了口气,“那就好!”   许芝问她:“你怎么知道那个兽医的?”   这家里也没养过什么家畜,怎么就能想起寻兽医?   韩瑛:“是大娘跟我说的,樊医是最厉害的兽医,村里的猪牛羊病了都会去找他!”   猪牛羊,许芝缓缓吐了口气,说:“做的不错。”   不管是什么医,能治病就行。   她站了起来,从被窝中钻出,说:“我出去一趟,待会儿回来。”   她跑出屋子,冷风吹来,被厚密的毛阻拦在外,院门紧闭,她从下面的洞里钻出去,鼻子再次闻到了村中的各种气味,人味、猪粪味、牛粪味、狗味……只是鼻子终究没有完全恢复,明显能感觉到比起平时闻到的气味少了些,但比起今天白天的时候已经好太多了。   朝着村外走去,此刻天才黑不久,经过的屋舍里人声不断,有叫孩子洗漱的,有不小心打翻了水骂骂咧咧的,还有……呃,许芝赶紧跑过这户人家,这个天都要妖精打架,真是不怕冷啊。   先在村外解决了生理问题,没急着回去,她绕村子走了一圈,走走闻闻,韩家村附近的气味是很固定的,除了人的气味之外,就是村中几条猫狗的气味,靠近大路的地方会有更多新气味。   其实也不是很新,毕竟附近去镇上赶集的村落就那么些,闻了大几个月,路上好多气味她都闻了不止一遍。   就比如此刻闻到的狗味,许芝不是第一次闻到,从气味的浓烈程度来看已经留下有几日了,附近有着浅淡的熟悉人味,显而易见,前几日赶集的时候,这条狗又跟着自己主人去了镇上。   寒冬腊月,蛇已经冬眠,她往靠近王村方向的草丛钻了钻,终于在一处草丛中闻到了陌生的气味,闻着没有太大的威胁性,浅浅淡淡,不像是能给她带来如芒刺背感觉的兽类。   不过这气味闻着还算新,附近的草都被压塌了一小块,她往上一趴,一眼就看到了韩家村村口,身下还有些许的余温,也就是说这只兽类在这里趴了不短的时间,才离去没多久。   难道它进村了?是冲着她们来的?   可闻闻附近的气味,这东西分明是朝着远离村子的方向去了,许芝不明白,在这里守着,不就是等着天黑了好进村吗?结果现在天黑了,它居然离开了,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就是单纯的爱看人类村子?   许芝不理解,这要是个猛兽的气味,她高低得循着味道去看看情况,现在嘛,她还是回去吧。   跑回韩家,卧房门已经关上了,她走过去抬起爪子推了推,门吱呀着打开了一条缝,好在没锁门,她钻了进去,再折身把门推拢,爬上去栓好门,转身,跑到床边桌子上,坐在旁边的韩瑛说:“我来帮你。”   她拿起湿冷的帕子,帮她擦擦四肢以及腹部和尾巴的毛,擦完后,许芝跃到床上,韩玥扑过来抱住了她。小孩子只穿着一件衣裳,浑身热乎乎的,跟个小暖炉一样,抱着她钻进了被窝,许芝从她怀里挣出来,趴在她身边。   小孩子睡觉可不规矩,抱着她,睡着睡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把她压在身下了,以她现在的身板来看,被这么压一下,就算不死也得受重伤。   韩玥把手放在了她身上,一边摸着她的毛,一边说:“真好,小黄狼又跟我们一起睡觉了!”   还说:“小黄狼,你以后晚上都跟我们一起睡好不好呀?”   许芝明确地表示了拒绝,说:“等我病好了,晚上还是会在外头。”   韩玥啊了一声:“为什么呀,晚上一起睡觉多好啊!”   许芝看着她,无奈道:“可我白天已经睡够了,晚上在屋子里也睡不着。”   韩玥撅起了嘴巴,凑过来抱住了她,看在她眼睛还睁着的份上,许芝忍了。   小姑娘小声问她:“那你能不能多病几天?”   许芝看着她圆溜溜的眼睛,抬起爪子拍在了她的脸蛋上,冷酷道:“不能。”   小屁孩儿,可真会说话啊!   这时候韩瑛也凑过来摸了摸她,再起身把灯吹灭,说:“睡觉了哦。”   听她们闹了会儿,耳边安静下来,身边的呼吸渐渐均匀,两个孩子睡着了。   许芝也闭上了眼睛,她并没有觉得很困,毕竟今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可她知道自己需要休息,就算不困,她也要趴在温暖的被窝里歇着。   渐渐的,她居然生出了些困意,估计是兽医开的药里一定的催眠成分,否则她怎么可能才睡醒就又这么困了。   这样也好,反正她本来就想多睡觉,意识渐渐下沉,她睡了过去。   沙沙,沙沙沙,细微的声音入耳,黑暗中,床里侧,被子边缘的一双小小尖耳朵动了动,许芝的意识渐渐恢复,她迷迷糊糊地想,外头又在下雨了吗?几息后,她猛地睁开眼睛,不对,下雨哪是这个声音,沙沙声中还伴随着咵咵声,这是有东西在刨坑!   她动动耳朵仔细听,这声音就在院门的方向,多半是那个耗子洞的位置。   她匍匐着钻出被子,绕过两个小孩儿,无声落地,爬上门,为了不打草惊蛇,慢慢地一点点把门闩拉开…… [85]第 85 章:幼狼   吱—   夜色中,打开的门被一只爪子稳住,开门声才起个头就戛然而止。   许芝从门缝里钻出来,耳中的咵咵声已经停下,估计是门外的东西听到了动静。她看向院门,视线落在正中耗子洞的位置,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也没有别的动静,那东西很可能还躲在门外,于是抬起爪子无声地朝着院门走去。   走到一半,她耳朵一动,咕噜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正飞速朝这边靠拢,与此同时,隐约还能听到一个声音在喊着什么,侧耳细听,听到一个阴惨惨的童音幽幽喊着:“死狗,拿命来!”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安静的院门外响起砰的一声,接着嗒嗒声响起,有什么东西跑开了。   果然有东西!   许芝飞快跑到院门的位置,看看耗子洞,院门下原本夯实的土地被刨出了不少泥沙,还真是在刨坑,泥腥味入鼻的同时还有一股别的气味,跟她先前在村外草丛中闻到的一模一样。   确定外头没有东西埋伏,许芝这才把头往洞里一塞,钻出了门,咕噜噜的声音也近了,她扭头看去,一个圆滚滚的白色骷髅头飞快地朝这边滚来。   许芝喊了一声:“圆圆。”   白色骷髅头朝她滚来,速度略微缓了缓,说:“快,帮我摁住那只死狗!”   说着她就从许芝身前滚过,一丝尿骚味入鼻,再看看前头已经跑没影的东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是,原来那是一只狗么。   许芝抬爪跟上去,她要知道这狗想进韩家做什么?   她跟在圆圆身边跑出了村子,小骷髅头的速度不慢,虽然地不平,但她滚得相当老练,遇坑该绕就绕,绕不开减速通过,遇到小坡,加速冲上,在保证速度的情况下最大程度地减少了颠簸。   要是给她一辆车,许芝估计略微熟悉后,她就能成个老司机。   在老司机圆圆的追击下,前头原本已经没影的小兽渐渐出现在视野中,双方的距离也渐渐缩短,许芝看清楚了,的确像是一只狗,还是只半大小狗,浑身的毛蓬松极了,一个劲儿地往前跑。   在她身边的圆圆大喊:“死狗,你给我站住!”   半大小狗扭过头来,张开嘴筒子,发出稚嫩的声音:“我才不,我又不是傻子!”   许芝:“?”   许芝:“!”   她恍惚了,睁大眼睛把前头的小狗看了又看,确定这真的是一条小狗,不是什么长得像小狗的其他成年动物。   可是谁能告诉她,为什么一只小狗会说人话?小小年纪就是狗妖了?   说好的口吐人言很难呢?   身边的圆圆气得大叫:“等我追上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话音落下,跑在前头的小狗突然加速,它之前居然没用尽全力,眼看距离拉开,前头出现一个小坡,许芝对小骷髅头说:“对准那个坡使劲儿冲上去。”   圆圆滚得飞快:“绕过去更快!”   许芝:“你要是想追上它,就听我的。”   圆圆犹豫片刻说:“好,我这次听你的。”   她加快速度,用尽全力对着小坡冲了上去,许芝喊着:“不要减速!”   圆滚滚的骷髅头唰一下从小坡顶飞出,许芝对准她,后爪蹬地,高高跃起,目光锁定那只奔跑中的半大小狗,微微埋下脑袋,对着圆圆狠狠一撞,小骷髅头就像足球,直冲半大小狗而去。   许芝落地的那一刻,前头响起砰的一声,骷髅和狗撞在了一起,小狗发出了嗷嗷叽叽的痛叫声,圆圆兴奋大喊:“抓到你了!”   声音戛然而止,小狗嗷嗷叽叽的痛叫声再次尖锐起来。   许芝赶紧跑去,只见一只毛茸茸的半大小狗在地上疯狂地打着滚,口中一会儿叽叽叫,一会儿喊着:“放开我,放开我!”   在它的后脖颈上挂着一颗圆滚滚的小骷髅头,仔细看,还能看到小骷髅头紧紧闭合的牙齿之间有一团皮毛。   许芝停了下来,站在一边,发现好像没有自己插手的余地,倒也不是不能上去给小狗一口,可一个小鬼头跟一个幼犬打架,她一个成年人去插手实在是不像话。   砰,小骷髅头被幼犬甩飞了出去,被咬出了凶性的幼犬对着小骷髅头扑上去,想要撕咬,却发现没有下口的地方,只好咬住眼眶,尖锐的犬齿在上面摩擦,发出呲呲的声音。   圆圆发出尖叫声:“不准咬我,我要杀了你!”   幼犬说:“那我就把你咬碎!”   呲呲呲呲——   圆圆大喊:“你快来帮我啊!”   许芝看着他们,眉头微微拧起,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圆圆身上还有尿骚味,她吸吸鼻子,试图闻闻自己头顶的气味,好在没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压下头顶的异样感觉,她走过去,对一鬼一狗说:“别打了,都冷静下来好好谈谈。”   圆圆怒道:“它尿我身上,没什么好谈的!”   半大幼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咬着骷髅头转了个身,盯着许芝说:“臭黄狼,滚开!”   许芝:“……”   沉默两息后,她猛地扑了上去,丹田炁流涌动,直接把半大幼犬扑到在地,顺势咬住它的喉咙,将它牢牢锁死在地,许芝低声说:“你刚刚叫我什么?”   幼犬浑身僵硬,喉咙滚动,一声都发不出来,许芝:“道歉。”   许芝口中衔着的喉咙微微震动,稚嫩的声音颤抖着响起:“对、对不起。”   圆圆滚了过来,得意道:“叫你咬我,这下知道厉害了吧!”   对许芝说:“咬死它咬死它!”   许芝看她一眼,问幼犬:“能不能好好说话?”   幼犬挤出声音:“能。”   许芝松开了它的喉咙,看着它翻身站起来,见许芝站在旁边,又伏趴在了地上,身后的尾巴摇了摇。   圆圆发出不满的声音:“你怎么就这么把它放了?它都没有受伤!”   幼犬冲她呜呜叫两声,说:“你也没受伤!”   圆圆:“你尿在我身上了!”   幼犬:“你把我背上都咬出血了!”   圆圆:“我要杀你了!”   幼犬:“我要把你咬碎!”   眼看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气氛又剑拔弩张起来,许芝吐了口气,深更半夜,一个鬼、一个妖闹了起来,明明应该很可怕的一幕,她却有种自己变成了幼师的感觉,还正处在幼儿园里。   走到一人一犬中间,她说:“行了,别吵了,我大概听明白了。”   她看向幼犬:“是你先尿在了她身上,对不对?”   圆圆立刻说:“对!”   幼犬说:“我怎么知道你是鬼,看着就是个骨头,这样的骨头山里多的是!”   圆圆:“那你去山里尿啊,为什么要尿在我身上?”   幼犬:“我憋不住了啊!”   “那时候你要是动一动,跟我说,我才不会尿在你身上呢!”   圆圆:“白天我又动不了!”   “停停停!”许芝对幼犬说:“白天你有得选,能去其他地方尿尿,她没得选,只能留在原地,所以这事你有错,你承不承认?”   幼犬看了她一眼,看起来有些不服,但还是说:“承认!”   “可我不知道她是鬼!”   许芝点头,对圆圆说:“它尿在你身上确实不对,可它也的确不知道你跟其他骨头不同。”   “而且你是人骨,它是狗——”   幼犬立刻说:“我不是狗,我是狼!”   许芝看它一眼,发现它眼睛偏小,看着是没有狗那么可爱,点头继续对圆圆说:“它是狼,看到你,就跟你看到路边的猪骨头一样,你会不会心里感到害怕?”   圆圆小声说:“不会。”   “猪骨头里有骨髓,好吃。”   许芝:“是的,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你要是不想再被什么东西尿在身上,还是得给自己找个好的藏身之处。”   她看向幼狼:“你尿在了她身上。”   又看向圆圆:“你把它脖子咬出了血,都给对方造成了伤害,互相扯平,这事就到此为止,行不行?”   一鬼一妖看着对方,幼狼说:“我可以,但如果她又来咬我,我就会把她咬碎!”   圆圆哼了一声:“你一身臭烘烘的,我才不稀罕咬你!”   “要不是黄狼在这里,我肯定把你咬死了!”   幼狼:“我先把你咬碎!”   圆圆:“我先把你咬死!”   许芝:“好了好了,不要再吵了,这事到此为止,互相不许再吵,也不许再打架了!”   两只闭上了嘴,周围终于安静下来,许芝看向幼犬,不对,幼狼,说:“你们之间的事情解决了,说说我们之间的事情,大半夜的,你跑来我家门口刨坑干什么?”   圆圆立刻滚到许芝身边,许芝忍不住往旁边挪了挪,小狼的尿骚味还挺重的。   圆圆激动之下没有觉察,说:“对对对,它刚刚就是在你家门口刨坑,而且天黑了我找到它的时候,它正准备跑进村子里呢!”   对许芝说:“它肯定是坏妖怪,想要到村子里吃人!”   “它是狼,狼就是会吃人!”   “才不是!”幼狼大声说:“我不吃人,人一点都不好吃!”   圆圆:“你没有吃过人,怎么会知道人不好吃!”   幼狼:“是我娘亲告诉我的!”   圆圆:“那你娘亲吃过人!”   幼狼:“我娘亲没有!”   圆圆:“就有!”   许芝:“行了,别吵了!”   再次阻止了一场幼儿园级别的争吵,她看向幼狼:“既然不是为了吃人,你来我家做什么?”   想了想,又问:“白天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在兽医家?”   幼狼看着她,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许芝说:“你可以试试看你能不能跑得掉。”   幼狼的爪子停了下来,小声说:“我真的不吃人,我就是想拿药。”   圆圆:“你骗人,你是狼,拿药做什么?”   幼狼对着她就理直气壮起来:“我又不是拿人吃的药,我要拿的是给狼吃的药!”   “那个人是给兽治病的,我都听人说了!”   圆圆不说话了,许芝看着幼狼,还真是巧啊,几个月前,她给韩玥偷药,几个月后,一只小狼妖来她们这里偷药。   她问它:“你拿药给谁吃?”   幼狼说:“给我娘亲。”   许芝:“可我那药是治风寒的,风寒是冷出来的病,你娘亲也是风寒吗?”   圆圆插嘴问许芝:“你风寒了吗?”   许芝看她一眼:“大冬天的跳到水里,你说呢。”   圆圆闭上了只剩牙齿的嘴,乖巧地立在一边。   幼狼说:“我娘亲就是很冷,被冷得都醒不过来了。”   许芝:“还有其他症状吗?”   幼狼看着她眨眨眼睛,“就是好冷。”   许芝:“……”   行吧。   她说:“我这里还有一包药,可以给你,只是你拿去之后要怎么给你娘亲吃?”   幼狼说:“就这样吃呀,我可以叫醒娘亲,娘亲的嘴巴可大了,一大块头几口就能吃完。”   许芝叹道:“不行的,药得熬,吃的是熬出来的水。”   “而且熬煮的水量、器具、时间都有讲究,要三碗水熬成一碗水。”   幼狼的脸上露出迷茫的神情,小声问:“什么三碗水一碗水?”   圆圆嘲笑它:“就是吃饭的碗呀,你这个都不知道!”   幼狼:“我又不吃饭!”   圆圆:“你骗人,不吃饭你怎么能活到现在?”   幼狼:“我吃肉啊!”   圆圆说不出话来了。   许芝说:“你连这些都不知道,就算把药带到你娘亲那里,也没办法让你娘亲喝上药。”   “那要怎么办呀?”幼狼看着她,“你可不可以教我怎么弄这个药?”   许芝:“可以,只是我教了你,你拿药回去,得会生火,还得找一口锅出来。”   幼狼茫然地看着她,许芝说:“你娘在的地方离这里远吗?”   幼狼这次听明白了,点点头说:“远。”   许芝没问它能不能叫它娘到这边来喝药,毕竟如果它娘还能动弹,就不可能让它一个半大小狼跑这么远。   她说:“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我教你熬药,接着你带着药到你娘身边把药熬出来;二是在这里熬药,我跟你一起,把药熬好之后,用竹筒装起来,你带到你娘身边,可以直接让你娘喝,这个选择的缺点是,距离太远,有可能会把药弄洒。”   “你选哪个?” [86]第 86 章:过年   深夜的村子里,一处牛棚中,大狗挨着大牛睡得正香,耳中传来咕噜噜的动静,它动动耳朵仔细听,咕噜噜的声音越来越近,于是睁开眼睛站起来,快步跑出牛棚,来到院门处,视线穿过门缝,几息后,它看到一个会动的骨头从门口滚过。   大狗睁大眼睛,上前一步贴在门缝上,努力去看那个骨头。   这时,又有东西进入了它的视野,看着像是一只小狗,小跑着跟在骨头后面,大狗的耳朵瞬间竖起来,死死盯着那只小狗,掀开嘴皮,露出犬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这不是小狗,是狼!   狼看了它一眼,跑过去了,大狗张开嘴巴就要大叫,视野中出现了第三个东西,个头比起上一只小狼还小,身后是大大的尾巴,慢条斯理地走过来,大狗认出来了,这是村里的黄狼。   黄狼也发现了它,看了它一眼,还冲它嘘了一声。   大狗眨眨眼睛,抖抖耳朵,支棱的脖子松下来,它歪歪头,看着黄狼走开,想了想,转头回到了牛棚,往大牛身边一趴,继续睡觉。   另一边,许芝又安抚了一条听到动静跑出来看的狗,看向前头,一鬼一妖已经在韩家院门外了,小骷髅头用气声喊着:“你快点呀!”   小狼没有吭声,但爪子在地上踩了踩,显然也是着急的。   许芝走到了院门前,对他们说:“进去之后不许大声说话,不能把人吵醒,知道吗?”   圆圆和幼狼异口同声:“知道了!”   说完后,黑洞洞的骷髅眼就瞪着幼狼,幼狼睁大眼睛瞪了回去。   只要他们不吵不闹,许芝就不会管他们,她从耗子洞钻进院中,再爬上门将门闩抽出,刚从门上下来,门就被推开了,一颗骷髅头咕噜噜滚了进来。   接着一颗毛茸茸的幼狼从门缝里探出头,警惕地看看院子,毛茸茸的尖耳朵抖了抖,这才试探着走进来。   许芝推着门掩过去,没有锁门,她对幼狼说:“在外头很难将熬药的器具集齐,要想快点熬出药来,到人住的地方是最佳选择。”   她看向檐下的小炉子和陶锅,抬起下巴点了点,说:“那就是人熬药的器具了。”   抬起爪子走过去,陶锅盖着盖,里头传来浓浓的药味儿,许芝人立起来,抬起前爪把木头锅盖挪开一点,更加浓郁的药味儿扑面而来,差点把她胃里已经消化了的药都给勾出来了。   扭头缓了缓,翻涌的胃平静下来,她屏住呼吸看向锅中,里面是小半锅的深色药汁。   是了,第一次喝药之后,迷迷糊糊的时候,她听韩瑛说过,一副药大概够她喝上三四天。   她当时就觉得这样一副药可能是一头牛或者一头猪的剂量,再不济也是一个人的,否则不可能让她吃这么久。   说起来,狼比人体型小,肯定是吃不完一副药的,这里的药她喝了两次,剩下的给一头狼喝,似乎都有点多。   许芝把盖子扒拉过来盖上,看向眼巴巴的幼狼,清清嗓子说:“暂时不用熬药了,这里有现成的。”   凭她带着一只幼狼想要熬好一副药,还真得花大功夫,毕竟他们两个加起来都凑不出一只好用的爪子。   既然有现成的,她也没必要为难自己嘛。   从厨房里找出白天装羊奶的竹筒,用嘴咬着木勺,一点点把药汁舀入她捧着的竹筒里,装了大半桶就停下来了,锅里还剩了些,估摸着够她喝一次了。   咬着盖子把竹筒盖上,她叼着竹筒的系带——竹筒套在一个竹编的网兜里,网兜连接着一根竹皮绳,方便人手提。   她走到幼狼身前,轻轻地把竹筒放在地上,确认竹筒不会倒地,才对幼狼说:“这里的药应该够你娘吃一次了,你带回去给你娘喝,记得看看你娘喝了药之后的样子,如果没有好转,最好还是找郎中看看。”   幼狼点头,张口咬住了竹皮绳,许芝叮嘱它:“慢一点,不要求快,嘴巴痛了就歇一歇,保护好竹筒里的药。”   幼狼从喉咙挤出一声嗯,转身朝着门口跑去,许芝替它打开院门,看着它毛茸茸的背影消失在了村中。   “该我了该我了!”   耳边响起声音,许芝扭头,小骷髅头滚到她身前,说:“该给我洗澡了!”   许芝说:“你不是知道哪里有水了么,自己去就是。”   圆圆:“可那里滑溜溜的,万一我又掉进去了怎么办?”   黑洞洞的眼眶看着许芝,还有几分委屈的意思,“我一个人掉进去,都没人来救我,我就永远出不来了。”   还说:“这里有水,你舀水给我洗就好了!”   许芝看她一眼,“我哪里来的手给你舀水?”   圆圆:“用嘴巴呀,就跟刚才一样。”   许芝:“……”   “用勺子给你舀水吗?”   那得舀到猴年马月去,水瓢,不好意思,水瓢是葫芦做的,柄比她的嘴巴还大,根本咬不住。   她进厨房里叼了一截绳子出来,咬着绳头对小骷髅头含糊不清地说:“把嘴巴张开。”   小骷髅头听话地张开嘴巴,许芝把绳子从她嘴巴里穿进去,拉出来跟另一头接起来打个结,说:“行了,走吧。”   不久后,水塘边,许芝蹲坐在一块石头上打了个哈欠,一条绳子套在石头底,直直地延伸到前头的水塘里,水塘里水花四溅,她问:“还没好吗?”   一颗白色的骷髅头在水边打着滚,说:“马上马上!”   说是马上,许芝又等了好一阵,才把意犹未尽的小骷髅头从水里拉了起来,拒绝了再次提出要跟她一起回去的小骷髅头,许芝回到韩家,把绳子晾在院子里,回到房间擦干净身上的毛,往被窝里一钻,暖意将她包裹,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她一个病号,大晚上的在外头又是劝架,又是帮狼帮鬼的,她容易么!   这一睡就睡得极沉,中途听见了两个小孩儿起床的动静,听着她们开门离开,许芝闭上眼睛继续睡。又睡了不知多久,耳边突然响起尖锐的笑声,把她吓得在床上猛地一抽,睁开眼睛,尖锐高昂的笑声还在耳边。   她听出来了,这是村中小孩儿的笑声,从院子外传来的,伴随着嗒嗒嗒的脚步声,很响也很乱,听得出来是好多个小孩儿一起在跑。   临近年关,这些日子村中的小孩儿常常这么跑,一边跑一边喊,一路上猫逃狗避,除了遇上自家大人,他们在村中所向披靡。   许芝伸了个懒腰,从被窝里钻出来,两个小孩儿睡的位置已经没什么热气了,看来已经起了有一会儿了。   她跳下床,走到门口,把虚掩的门勾开,天光跟寒意一起涌来,她眯起了眼睛,天上没有太阳,白晃晃的一片,这是上午还是下午?   院子里没有人,厨房里也没有动静,再看看院门,门是虚掩的,这么说两个小姑娘出门了,但没有离开村子。   她吸了吸鼻子,鼻端是各种肉香,有猪肉香、羊肉香,还有炖鸡、炖鸭的香气,而且气味之浓,就是两个小姑娘炖肉的时候都没有这么香过。   她爬上屋顶,放眼看去,村中家家户户炊烟袅袅,肉香就混在这些炊烟之中,弥散在整个韩家村中。   “嘘嘘嘘!”   许芝低头看去,隔壁洪大娘的屋子里,一只鸡飞了出来,小姑娘跟在后面,双手往外赶着,口里发出嘘嘘声,还说:“进了屋子就拉屎,坏鸡,不许你们进来了!”   屋子里一个声音喊:“小妹,这里还有只鸡,来把它赶出去。”   “来了!”小姑娘转身跑进了屋子里。   许芝记得洪大娘说过,过年那日叫姐妹俩去他们家一起过年,看这样子,今天就是过年了吧。   她看向远处,远山如黛,连绵起伏,不知道这里的过年跟她上辈子的过年是不是同一日,应该是一样的吧。   她死前是什么季节来着,好像是夏日,中间投胎耽搁点时间,懵懵懂懂跟着狼妈活两月,正好夏末秋初,时间居然能对上。   如果时间流速再相同,这个时候,那个世界是不是也该过年了?   “大娃,二娃,回来吃饭了!”   “韩金,回来了!”   “二郎、三郎,回来吃肉喽!”   村里的大人们唤起了自家的小孩儿,在村子里呼来跑去的小孩儿们一哄而散,各自往家中去,村子一下就安静下来,却又更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都传来了喜悦的声音。   许芝吐了口气,化为一股白雾,被冷风卷走,这个年对爸妈来说或许不是那么的开心吧。   “小黄狼,小黄狼!”   许芝低头看去,韩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隔壁院子回来了,仰头看着她,喊着:“吃饭了,你下来呀!”   许芝从房顶上跃下,小姑娘跑过来把它抱入怀中,说:“今天我们在洪大娘家吃饭哦,大娘煮了好多好吃的,有炖猪肉,有炖鸡,还有鸡子!”   说着她自己咽起了口水,许芝都听到声音了,她伸出爪子把着小孩儿的手臂,韩玥太小了,抱她总不能抱好。   好在路不长,出门再进门,就到洪大娘家了,许芝从她怀里挣脱,跑进屋中,洪大娘的丈夫正从厨房里端菜出来,见到她,笑着说:“小黄狼来了,再等等,最后一个菜做好,我们就开饭了。”   许芝跃上一旁的凳子,蹲坐着,扭头看旁边的桌子,已经摆了三样菜了,炖肉、炖鸡,还有一碗蒸鸡蛋,果真跟韩玥说的一模一样。   菜热气腾腾,香味一个劲儿地往她鼻子钻,洪大娘丈夫说:“小黄狼,可不能偷吃啊。”   许芝给他一个眼神,她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   等到最后一盘青菜豆腐端出来,四个人围坐在桌边,韩玥拿了个碗,给她挟了猪肉、鸡肉,正要给她舀蒸蛋,许芝站起来把她的手勾回来,平时就吃得够够的了,今天吃肉能吃饱,她才不吃蒸蛋。   四人还没下桌,她就吃饱了,跑到门口蹲在门槛上,身后是几人的说笑声,她打了个嗝,抬头看着天,白茫茫的天没什么好看的,几只鸟儿飞过,不知道有没有吃上今日的午餐。   院子里鸡咕咕叫着,试探着往这边走,走近了见到蹲坐在门槛的她,又赶紧跑开。   她在心里期盼着,希望父母能好好的,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希望她的早亡带走父母余生所有的伤病。   身后响起脚步声,接着有人坐在了她身边,不算太大的一只,紧紧挨在她身边,扭头看着她,气打在她的侧脸,小孩子真是不懂什么是社交距离啊。   一只小手放在了她的背上,轻轻地抚摸着,像是在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器。   许芝没有动,甚至往旁边贴了贴,在这个世界她们都失去了至亲。   小姑娘凑到了她头顶,轻轻地抱着她,许芝闭上了眼睛,听到她轻声说:“小黄狼,你的耳朵好可爱,我可以咬一口你的耳朵吗?”   许芝:“?”   许芝:“!”   她抬爪狠狠踩在小姑娘的腿上,跃到院子里,扭头瞪了她一眼,小孩子果然根本不懂什么叫氛围! [87]第 87 章:烧旺火   夜幕降临,韩家村人却没有回家休息的意思,村口的空地上,村长站在堆了一下午的柴塔旁,手里举着火把,扯着嗓子喊:“烧旺火喽——!”   说完,将手中的火把投入柴塔之中,木柴被点燃,火渐渐燃起,越来越旺,直至将这一方天地照亮。   村中人围在火边说着话,小孩儿们更是围着火堆转圈圈,就连村中的狗都聚在附近,不时汪汪叫两声,火光映照下,满是喜气。   有人说:“今年的火可真旺,明年咱们村的日子一定很旺!”   附近的人脸上都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许芝站在一旁的屋顶上,这是个绝佳的位置,能将旺火和整村人都纳入眼中,处在热闹的最边缘,不至于冷清,却又不会过分吵闹,连旺火的余温都能辐射到她身前,驱散这冬日的寒意。   她低头往下看去,两个小姑娘不像其他孩子一样在人群中心跑来跑去,她们站在人群边缘,眼中火光跳动,神色中带着些许落寞。   她跃下屋顶,跑到她们身边,起身抓抓韩瑛的裤腿,在小姑娘诧异的视线中,顺着衣裳爬到她身上,小姑娘伸手接住了她,低声说:“小黄狼,你怎么来了?”   旁边的韩玥也看了过来,伸出手摸着许芝的大尾巴,问:“小黄狼,你也来看烧旺火吗?”   许芝没有说话,毕竟周围这么多人,她甩了甩尾巴,将其从韩玥手中抽出来,去扫她的脖子,同时抬头蹭蹭韩瑛的侧脸,两个小孩儿都哈哈笑起来:“好痒呀!”   旁边有人看见了,感叹道:“你们养的这黄狼可真是亲人!”   韩瑛笑着说:“嗯,小黄狼最好了!”   韩玥也赶紧说:“小黄狼最好啦,我们最喜欢小黄狼了!”   说着上前一步,凑到了韩瑛身前,把脸往许芝背上埋去,身后响起一个喊声:“大仙,是大仙出来了!”   另一个小孩儿的声音喊:“我们去拜大仙!”   许芝耳朵一竖,踩上韩瑛的肩头,背上的毛擦过韩玥的脸,往下一跃,落在地上,飞快跑了,大过年的,她可不想成为一群小孩儿的玩具。   身后韩瑛喊着:“别追了别追了!”   一群小孩儿的脚步声七零八落,有人停下,有人大着胆子继续追。   为了不被缠着,许芝索性跑出了村,踏入夜色中,扭头看向村里,几个小孩儿站在村子边缘踟蹰起来,有大人喝一声:“还不回来!”   于是几个小孩儿只好转身回去了。   许芝收回视线,也不知道这旺火要烧到什么时候,村中人又何时回家睡觉,保险起见,她还是在外头溜达会儿吧。   朝着远离村子的方向走去,没几步,就听到了呜呜的哭声,夹杂在夜风中,似有若无,颇为瘆人。   循着哭声走去,哭声渐渐大起来,钻入一处草丛,视线穿过草茎缝隙,她看到了一颗白色的小骷髅头,正对着韩家村村口的方向,黑洞洞的眼眶里什么都没有,口中呜呜地哭着。   许是听到动静,她转头看过来,发现是许芝,又转过头继续看着村口哭。   许芝在她旁边坐下,听她哭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小了,圆圆啜泣着说:“我想阿爹阿娘了,我好想回家呀。”   许芝轻声说:“那你有想起你家在哪里吗?”   圆圆哭着说:“想不起来,呜呜呜——”   “我是不是永远也回不了家了?呜呜呜——”   许芝想了想,说:“或许有办法。”   幽幽的哭声一下子就小了,黑洞洞的大眼眶看向她,虽然什么都没有,但许芝感觉到了她的渴求,说:“你既然出现在这一方地界,你家很可能也就在这一大片区域,我记得你之前说你家附近人很多,那就肯定不是在山野独居,多半是住在村中或是城里。”   她问圆圆:“你还记得你最开始在的地方吗?”   圆圆看着周围,“是这边,不对不对,好像是那边……”   骨头架子上都是茫然,许芝说:“记不得也没事,就从韩家村为起点,朝着周围去找,一个村一个城地挨着找,或许会花很多时间,但的确有可能找到你家。”   圆圆吸了吸气,说:“对哦,这样就能找到爹娘了!”   她不再哭了,反而迫不及待地说:“我现在就去找!”   “等等!”   许芝叫住了她,“就这么去找效率太低了,你知道下一个村子在哪里吗?你知道附近一共有多少村子吗?”   小骷髅头茫然,许芝说:“我们需要一份地图,村落、城池大多都建在路边,按着地图上的路线,一条路一条路地去寻,这样才能排除找漏找重复的可能,最大程度地节省时间,也增加你找到家人的概率。”   小骷髅头看着她更茫然了,小声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许芝叹气:“总之,你记住,开始之前,我们需要一份地图。”   圆圆问:“哪里有地图呀?”   许芝想了想:“衙门肯定有。”   在她上辈子,地图这东西唾手可得,而且极其精细,不要说村落城池,就是村子里的建筑布局都能看出来。   即便如此,涉及到一些关键设施位置的时候,一样是机密。   更不要说这个时代,地图这种东西绝对是机密中的机密,寻常人家肯定是没有的,世家大族或许有可能,但她又不了解这些,能想到的唯一地方就是衙门了。   毕竟没有地图,衙门要怎么管理一地呢?   圆圆茫然:“衙门在哪里?”   许芝:“在城里。”   还得是大城,小城有的自然是小城的地图,可圆圆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走了多远的路,怕是已经超出了一县的范围,能寻到的地图自然越大越好。   她心念一动:“今天过年,城里衙门可能没什么人。”   如果城中热闹的话,衙门的人肯定都出门维持秩序去了。   她说:“我们这就去城里衙门探探,看能不能找到地图。”   圆圆愣住了,小声问:“现在就要进城吗?”   许芝点头:“对。”   圆圆不说话了,许芝问她:“怎么,不想去吗?”   圆圆小声说:“可不可以明天,不,后天再去呀。”   许芝:“为什么?”   小骷髅头又不说话了,许芝也不逼她,说:“我都可以,哪天都行。”   圆圆松了口气,看着不远处的熊熊燃烧的旺火,小声说:“真好看呀。”   许芝:“你以前见过吗?”   圆圆说:“没有。”   许芝若有所思,看村人的样子,烧旺火应该是每年过年的必走流程,不知道是不是一地的风俗,如果是就能直接将有这个风俗的地区排除了。   不过也不一定保险,毕竟小孩子的记忆很多时候不太能靠得住。   正想着,远处传来急促的奔跑声,许芝立起来看过去,远处的草丛晃动,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狂奔,看方向是冲她们来的。   她俯下身就要叫上圆圆跑开,风吹来,带来一丝熟悉的气味,于是停下来,再次看去,这次距离近了些,在晃动的草丛中,她看到了一道小小的身影,灰扑扑的,一双小小的幽绿的眼睛若隐若现。   是小狼。   哗哗哗,很快,小狼就跑到了近处,它放慢了速度,穿过草丛走到了许芝和圆圆身前,嘴巴一松,叼着的竹筒落地,它吐出舌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一双小小的眼睛看着许芝,毛茸茸的脸上是焦急的神色,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娘亲,娘亲不好了!”   许芝忙说:“不急不急,先缓缓,有什么事情慢慢说,不急这一会儿。”   小狼点点头,喘着粗气,努力平复着呼吸,许芝甚至听到它胸腔里怦怦的心跳声。   待它呼吸平稳了些,它就迫不及待开口说:“我娘亲更不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认识你们!”   它说得很急,被呛到了,咳嗽起来,许芝说:“不急不急,先说说你娘亲怎么了。”   小狼又咳了两声,才缓过来说:“娘亲很冷,我怎么都叫不醒它了!”   它的声音里带着点哭腔,说:“是不是……是不是还要给娘亲吃药?”   许芝:“你昨晚带药回去,你娘亲吃了有好转吗?”   小狼茫然,说:“我……我不知道,娘亲吃了药,我就睡着了,醒了我去抓了兔子,叫娘亲吃,娘亲不吃,我吃了兔子,跟娘亲一起睡。”   许芝:“那你是怎么发现你娘亲更不好的?”   小狼说:“冷,我被冷醒了,是娘亲变冷了,我叫它,它没有醒!”   许芝心里咯噔一声,问:“你是说你娘亲的身体变冷了?”   小狼点头:“嗯!好冷好冷,像山里的水一样。”   许芝的心更沉了,山里的水,这个天只有几度吧,小狼的娘亲真的还活着吗?   小狼急切地问:“是不是还要吃药?”   许芝看着他,问:“你真的确定你娘亲的身体是冷的?”   小狼点头,许芝说:“那吃药可能没什么用了。”   狼是恒温动物,身体都变冷了,大概率就是死了,就算没死,也离死没多远了,区区感冒药起不了什么作用。   小狼:“要去找那个人要其他的药吗?”   许芝摇摇头:“我估计他也没什么可用的药。”   到这一步,什么药都没用的。   不过,她看了眼小狼,它是妖,它娘肯定也是妖,或许事情并非是她想的那样。   小狼急得在原地转圈,问:“那要怎么办?那要怎么办?”   许芝:“这样,我跟你去看看你娘亲,确认了情况才知道该怎么做。”   小狼点头:“好!”   说完就想跑,许芝叫住它:“等等,我先把竹筒拿回去,再跟人说一声。”   她叼起竹筒狂奔入村,跃入韩瑛怀中,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转头跳下来,匆匆跑出村,小狼还在草丛中等她,许芝说:“走吧。”   小狼转头就朝前跑起来,许芝紧跟在他身后,咕噜噜的声音滚到她身边,许芝扭头看向圆圆,问:“你也要一起去吗?”   圆圆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许芝:“那你得问问小狼。”   跑在前头的小狼扭头看着圆圆,说:“你不许伤害我娘亲!”   圆圆:“我又不是坏蛋,才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88]第 88 章:山中   在主动提出要去看看小狼娘亲的时候,许芝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毕竟狼嘛,还能住在哪里。   但在跟着小狼,一路跑到山脚下的那一刻,她还是没忍住停了下来。   仰头看去,月色下,对她来说显得格外高大的灌木丛清晰可见,再往上看,能看到些树木的轮廓,除此以外,便看不到其他东西。   身在山脚,下一步就能踏入山中,确实不可能看到山的全貌。   小骷髅头从她身边滚过,又倒退回来,问她:“不走了吗?”   跑在前头的小狼也停下来看着她,许芝说:“走。”   她抬脚踩在了山路上,小狼也扭头继续往前小跑起来,小骷髅头滚到中间,说:“我走中间!”   许芝当然不会有意见,她一边警惕着周遭,一边打量着脚下的小路。   这路不算窄,两边的草丛还略有倒伏,甚至有些草茎断裂,看起来像是被人用棍子打过,这条路应该是人进山的路。   许芝没有走过,几月前,她下山的时候走的不是这条路,具体走的哪个方位,她有些记不得了,毕竟那时候她被蛇追着,又累又饿又怕,下山的时候慌不择路,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得更快点,根本没有心思来记路。   她吸吸气,山林的气味进入鼻中,浓浓的泥腥味,枯枝落叶腐烂的气味,还有些兽类的味道。   没有闻到记忆中的那股味道。   这很正常,当初狼妈带着她一起生活的那个小巢处在山腰的位置,这才山脚,当然不可能闻到狼妈的气味。   她看看附近,入目的全是陌生,除了知道当初的巢穴还在山上之外,她找不到一点方向。   山林之中,方向实在是难以辨认。   况且,就算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狼妈还会在那里吗?不养崽了,巢穴对狼妈来说就没用了吧。   就算还在,以她现在的体型,狼妈见到她应该会比当初赶她走的时候更凶。   生存无法保证的情况下,温情就没有滋生的土壤。   许芝吐了口气,不远处突然响起飞鸟扑腾翅膀的声音,一听这动静就知道是只大鸟,结合她这几月的经验判断,十有八九是只猫头鹰,她赶紧躲进了旁边的灌木丛中。   听到动静,走在前头的小骷髅头咕噜噜地滚了回来,挤进了灌木丛,黑洞洞的眼眶看看外头,用气声小声问:“怎么了?有危险吗?”   小狼也跑到了灌木丛前,左右看看,毛茸茸的耳朵竖起,很是警惕的模样,问:“有熊吗?是不是有熊?”   许芝正想说有猫头鹰,视线扫过他们,一个是光秃秃的骨头架子,一个是狼,虽说是小狼,却也比她大多了,十来斤肯定是有的,那就不会是猫头鹰的猎物。   许芝闭上了嘴巴,从灌木丛中钻出,礼貌微笑:“没事,应该是我听错了,我们继续走吧。”   小狼:“真的没有熊吗?”   许芝:“没有,走吧。”   “你娘亲的事情要紧。”   听到这话,小狼终于放弃了找熊,跑到前面继续带起了路。   好在后面没再遇到什么情况,加之处在冬日,蛇都冬眠了,许芝走起来就没那么提心吊胆。   他们在山林里走了很久,久到许芝都觉得他们翻了大半座山了,前头带路的小狼步伐突然急促起来,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应该不是有危险,那就是快到地方了。   果然,很快他们前头就出现了一个洞,洞生在山壁上,洞口不算太大,一股浓郁的像狗一样的气味从中传出来,小狼抬爪就钻进了洞里。   小骷髅头紧随其后,滚到洞口才发现许芝没跟上来,于是停下,冲许芝喊:“到地方了,你快来呀!”   许芝不仅没有加快速度,步子反而迈得更慢了,洞中的气味像狗,但又比村中的狗味更浓,闻着更有威胁性,的确有狼在里头,而且是成年的狼。   毕竟小狼身上的味儿闻起来就没给她这么大的压力。   她竖起耳朵听,洞里响起小狼的喊声:“娘亲娘亲,你醒醒啊!”   她还听到了小狼粗重的呼吸声,爪子摩擦沙石发出的细微动静,除了这些之外,洞里就没有其他声响了,连第二道呼吸声都没有。   许芝心里一沉,虽说来之前她就想到了这个可能,但事到临头,她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她抬爪一步步走到了门口,洞里响起声音,是小狼跑了过来,它看到许芝,说:“你快来看看我娘亲!”   它转头又跑了进去,小骷髅头咕噜噜地也滚了进去,许芝跟在他们后头,一步步无声地往里走。这个洞不算太深,外头的月光洒落些许入了洞中,她看到了洞里的野兽,体型不小,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距离近了,她看得更加清楚,躺在那里的确实是一匹狼,比小狼大了三分之二,浑身的毛浓密深厚,看起来比村中最大的大花狗还要大上一圈。   小狼站在狼头附近,伸出舌头舔着成年狼的嘴筒子,口中发出哀哀的声音:“娘亲你醒醒,你醒醒!”   许芝吐了口气,走过去,开口说:“你娘亲已经——”   视野中,小狼胸前的毛微微拂动,许芝下意识后退一步,视线锁定在大狼身上,盯着它的鼻子看,果然再次看到它鼻端小狼的毛动了动,这头狼还有呼吸!   小狼问:“我娘亲已经怎么了?”   许芝脱口而出:“你娘亲还没死!”   小狼说:“我娘亲本来就没有死!”   许芝自然不好说我以为娘亲死了来着,她鼓起勇气上前几步,走到了大狼的脑袋后,这狼要是突然暴起咬她也不会那么顺嘴。   她还挨着小狼,让它站在自己侧前方,要是大狼咬她,首先就得咬到小狼。   有了这一层保障,她才稍微安下心来,看向眼前的狼,一颗狼头看着比她还大,所以不是她胆小,实在是体型差距太过悬殊,由不得她不谨慎。   抬起爪子,试探着放在了狼的后颈,爪垫首先感受到的是凉,但皮毛外层是凉的也正常,她停留了几息,爪垫下没有热意传来,反而越来越冷,就好像她踩在石头上一样。   她移动爪子放到了狼额头上,这里的皮毛没那么厚实,能直接地感受到狼的体温,爪垫下一片冰冷。   许芝收回爪子,看着大狼,这样都还在喘气,生命力还真是顽强。   安静了片刻的小狼迫不及待发言:“怎么样?我娘亲得了什么病?要吃什么药?”   许芝说:“我再看看。”   她又不是兽医,怎么可能看看摸摸就知道狼得了什么病,她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小狼的娘亲应该是真的快死了,毕竟身上一点热乎气都没了。   她先绕着大狼走了一圈,仔细闻了闻,确定它身上没有外伤,保险起见还问了小狼,得到它娘亲确实没有受伤的答案。   然后走到大狼背后,再次把爪子贴在了大狼的后颈上,一丝炁的一端离开她的爪子进入了大狼的身体里,试探着在狼身中游走起来。   在她体内炁的密度增加之后,炁的延展性也变强了,以前一丝炁只比人的手指头长一点,现在一丝炁在她的可以控制下能延展到人的手臂那么长,密度继续增加,炁丝的长度应该还会增加。   炁丝散发着莹莹的光,许芝‘看’到狼身中的血液流速降低,这代表它的心跳减弱了,来到它的心脏处,果然看到心脏颜色颇深,隔上好一会儿才会动一下,肺部的收缩也极慢,且幅度不算太大,怪不得她在洞外都听不到它的呼吸声。   她从心脏往下一寸寸地‘看’起来,大狼没有受外伤,外头的气温也没低到能把一匹皮毛厚实的狼冻死的程度,那它的问题肯定是出在身体内部,只是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检查完胃部后,她就要继续往下,一股灰炁突然从下方涌来,许芝心里一惊,就要抵抗,周遭却猛的一亮,淡黄色的炁迎面对上灰炁,将其阻拦在外,许芝看向后面,淡黄的炁将心脏、肺部等器官包裹,像是一层燃烧在器官上的焰火。   她明白了,这是小狼娘亲在自救,之所以身体冷到这种程度它都还没死,就是因为它用炁保住了自己的心脏等器官。   她又看向灰炁,这东西看着跟宣州鼠妖的炁截然不同,看着都是灰色,可这次的灰炁颜色更浓,也更为浓稠,就像是一团黏糊糊的糨糊,看着就给她一种极其不适的感觉。   而且看起来很是厉害,淡黄的炁沾上灰炁立刻像是被腐蚀了,一点点地减少着。   照这个趋势继续下去,要不了多久,小狼娘亲的身体就会完全被灰炁占据,那个时候死是肯定的,但除了死之外会不会发生更恐怖的事情,许芝就不知道了。   这时,灰炁猛地往前一窜,本就勉力支撑的淡黄炁霎时间被蚕食了一大块,许芝赶紧迎上去,同时调动更多的炁,顺着这丝炁涌入狼身。   她冲到了淡黄炁的缺口处,长长的炁丝缠绕起来,交织成网,将灰炁阻拦在外。不同于在宣州的时候能被她轻松碾压的妖疫,这次她感受到了重,就像是撞在了一堵水墙上,带着阻力。又不同于普通的水,这水像是胶水,互相之间黏性极强,阻力很大。   而且接触之后,她的炁丝也沾上了灰炁,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炁就像是狼妖的炁一样在被蚕食着,只是蚕食的速度极其缓慢。   更多的炁送了进来,炁丝跟炁丝连接起来,缠绕成更大的炁网,许芝咬咬牙,用尽全力将灰炁往下压去,她虽然奈何不了这灰炁,可灰炁少,她炁多,猛地一压,灰炁还真被她压得后退了不少。   等压到大狼腰部位置的时候,阻力越来越大,炁网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这时候,狼妖的炁涌了上来,似乎知道许芝是来帮它的,并没有攻击许芝,只是这炁看起来颇为虚弱,许芝一旦离开,灰炁卷土重来,黄炁肯定没有还手之力。   想了想,许芝主动的将炁丝靠近黄炁,她将炁丝的一头送到了黄炁之中,黄炁似乎明白了,凝结处一丝炁与许芝的炁丝连在了一起…… [89]第 89 章:大狼   许芝睁开眼睛,爪下的狼身细微地抽搐一下,她赶紧收回爪子跃开,几步跑到了靠近洞口的位置,小骷髅头咕噜噜地滚到她身边,问:“怎么了怎么了?”   许芝没说话,只是抬起爪子指指洞中,小骷髅头转头看了过去。   黑沉沉的山洞里,小狼还站在大狼身边,一双幽亮的眼睛看着许芝和圆圆,微微歪头,似乎很是疑惑,张张嘴巴想要问什么,它身边大狼的爪子却突然动了,小狼赶紧扭头看去。   大狼的前爪又抽了抽,接着第三双幽亮的眼睛出现在山洞里,小狼激动喊着:“娘亲!”   大狼吐了口气,发出了虚弱的声音:“大耳朵。”   小狼激动:“是我,娘亲!”   许芝的视线忍不住落在了小狼的耳朵上,再看看大狼,这么比起来,小狼的耳朵的确有点大。   洞里,小狼已经激动地开始舔大狼的鼻子和嘴筒子了,口中发出呜呜叽叽的声音,纯情绪,没什么实际含义。   大狼也伸出舌头,一点点地给它舔了起来,小狼趴在了大狼身前,静静地享受着。   舔着舔着,大狼看向了站在门口的许芝和圆圆,收回舌头,说:“是你们帮了我?”   小狼的大耳朵立刻竖起来,说:“是黄狼,娘亲,是黄狼帮了忙,它摸摸你,然后你就醒了!”   大狼的视线落在了许芝身上,说:“谢谢你。”   许芝颔首:“不客气。”   顿了顿,她说:“你身体里的那东西我奈何不了,现在也只是暂时地压制下去,等到我的炁耗尽,它就会再次攻击你。”   而且以炁被蚕食的速度来看,她交给大狼的炁网估计撑不过这个晚上。   所以她做的只是延缓了大狼的死亡时间。   大狼吐了口气,说:“我知道,谢谢。”   原本趴在大狼身前的小狼着急起来:“什么意思?我娘亲没有好吗?”   幽亮的眼睛灼灼地看向许芝,许芝移开视线,小狼看向了大狼:“娘亲娘亲,你都醒过来了,身上也开始暖和起来,就是好了对不对?”   说完,它又去舔大狼的鼻子,说:“看,娘亲你的鼻子都没之前那么冷了!”   大狼勉力抬起一只爪子把小狼压在了自己身前,说:“大耳朵,你安静一点。”   小狼叫起来:“我才不要,娘亲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怎么都好不了?”   “喝药没用,黄狼帮你也不行。”   它呜呜地哭起来,大狼努力抬起头,去舔着它的脸,说:“别哭了,你已经长大了,不能再这样哭了。”   小狼哭得更大声了:“我就哭就哭,娘亲,怎么才能让你好起来啊?”   站在洞口的许芝突然开口:“可以找更厉害的人,我不行,但更厉害的人或许能除掉你娘亲身体里的东西。”   小狼的哭声戛然而止,它看向许芝,迫切问:“更厉害的人在哪里?”   许芝看了眼大狼,见它没什么反应,说:“我认识一个道士,他很厉害,上一次见到他是在宣州城,不过那都是好些日子之前的事情了,现在他在什么地方我不清楚……”   犹豫几息,她继续说:“不过我有一个办法,不管道士在哪里,都能求他出手帮我一次。”   “只是这个方法需要一两个时辰做准备。”   道士给的那张符还没用,只要焚烧了就能将道士召来,只是符在韩家,得跑回韩家去拿,还得再跑回来,一来一回差不多就是三四个小时了。   小狼激动起来,就要说话,大狼却说:“多谢,不过不用了。”   小狼扭头看着大狼,不敢相信:“娘亲,为什么不用?”   大狼的前爪微微用力,它从地上站了起来,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山洞就更显逼仄,许芝退出了洞口,圆圆紧紧跟着她。   大狼低头看着小狼说:“娘亲还有事情要做,等不了那么久。”   说着,它抬起腿朝着洞口走来,许芝带着圆圆退得更远了些,也不是害怕,就是得讲究点社交距离,好歹她芯子里是个文明人。   站在离洞口大概十几米远的地方,许芝停了下来,圆圆小声问:“我们是要走了吗?”   许芝看她一眼,“不是。”   圆圆疑惑:“那我们干嘛走这么远?”   许芝:“因为这里的空气更清新。”   圆圆好奇:“空气是什么?”   许芝:“空气无处不在,我们周围看不见摸不着,可以被我们吸进鼻子的东西就是空气。”   圆圆疑惑地看看周围,滚过一株草,问:“这个是空气吗?”   许芝:“这是草。”   她滚到一小块石头上:“这个是空气吗?”   许芝:“这是石头。”   圆圆:“那我们周围就没有东西了呀!”   许芝:“只是看不到摸不到而已,不代表没有,风吹来的时候,就是空气在动。”   圆圆安静下来,大大的眼眶里都是疑惑,这时候十几米外的洞口处发生了冲突,小狼突然跑到了大狼身前,挡住了大狼的去路,压低脖子,喉咙里发出了呜呜的警告声。   圆圆往许芝身边贴了贴,不敢相信地低声说:“它居然对它娘亲这么凶!”   十几米远外的大狼说:“大耳朵,让开。”   小狼呜呜道:“不让,我不许你下山!”   大狼沉声道:“大耳朵,娘亲必须下山,山下还有事情要做。”   小狼:“你都要活不成了,什么事情比你的命还重要?”   许芝看到它露出了犬齿,凶恶道:“我不准你下去,你就是从山下回来才变得不好的!”   大狼:“大耳朵,娘亲会小心的,让开吧,时间很紧,我要快点去山下。”   小狼:“我不rang——”   话都没说完,大狼直接扑上去将它掀翻在地,大狼的喉咙里发出了更为低沉吓人的呜呜声,它说:“大耳朵,我好好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就得听。”   “你已经长大了,要知道头狼的威严不能侵犯,我说什么,做什么,你听着看着就行。”   说着对着小狼的脖子露出了獠牙,做出一副极为凶恶的样子,把小狼吓得一动不敢动。   大狼说:“我下山去做事,你在山上乖乖等我。”   说完放开了小狼,往前跑了几步,跃入灌木丛前,它扭头看了眼许芝,许芝眨眨眼睛,下一刻,就见它跃入丛中消失不见了。   几息后,小狼翻身起来,死死盯着大狼消失的方向。   许芝带着圆圆走到了它身边,圆圆小声说:“你娘亲好凶啊。”   小狼立刻说:“我娘亲才不凶!”   没了大狼,圆圆可不怕它,说:“可刚刚它那么压着你,就是很凶啊!”   小狼吸吸鼻子,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娘亲平时才不这样!”   “肯定是娘亲身体里的坏东西让娘亲变成这样了!”   许芝想了想,那东西根本没靠近大狼的脑袋,怎么可能让大狼变个性情,她想到了大狼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心里沉沉的,大狼下山要做的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   她试探着问小狼:“你知道你娘亲下山要去做什么吗?”   小狼抽泣着说:“不知道。”   “前天娘亲下山的时候没有带我,我等了她好久好久,等她回来了,没多久她就不好了。”   它咬着牙说:“肯定是山下的东西害了它!”   说完,它跑向了灌木丛,圆圆叫住它:“你要做什么?”   小狼说:“我也要下山,我要去看看娘亲在做什么!”   圆圆:“可是你娘亲让你在这里等它呀。”   小狼:“我才不要!”   圆圆:“那你娘亲回来看不到你怎么办?”   小狼踟蹰起来,很快又神色坚定地说:“我一直跟着它,它找我,我就出来,它怎么会找不到我?”   说完就跑入了灌木丛中,圆圆看向许芝:“现在怎么办呀?”   许芝吐气,说:“我准备跟上去看看,你——”   圆圆立刻说:“我也要去!”   许芝:“山下很大可能会有危险。”   圆圆:“我都死了,还怕什么危险?”   这……许芝竟然无言以对,她说:“行吧,记得跟着我,听我的指挥,我说跑的时候就拼命跑。”   圆圆点头:“我肯定比你跑得快!”   许芝:“……”   倒也不必说得这么直白。   她抬爪跃入灌木丛,说:“走吧。”   小狼并没有跑出多远,循着细微的脚步声跑去,就见到了跑在前头的小狼,许芝开口:“等等。”   小狼扭过头来,说:“你们不用再说了,我不会回去的,我就要下山去看看!”   许芝说:“我们不是来劝你回去的,我们跟你一起去。”   小狼停了下来,扭头看着她们,有些惊奇:“为什么?”   “你们也要去山下做事情吗?”   许芝:“……”   圆圆说:“才不是,我们是陪你呀!”   小狼惊讶:“为什么要陪我?”   圆圆:“我们跟你一起上山的呀,你要去找你娘亲,我们肯定要陪你的嘛!”   许芝说:“对,你一个小狼在山里不安全,我们一起安全些。”   小狼吸了吸鼻子,“谢谢你们。”   它扭过头,不让她们看到它的眼睛,说:“娘亲跑得很快,我已经听不到娘亲的声音了,只能闻着娘亲的气味走,娘亲留下的气味不多,我们得快一点,不然就找不到了。”   圆圆:“好哦,我们跟着你跑就是。”   小狼嗯了一声,在前头一边嗅闻一边跑起来,许芝没有跟它抢着找狼,在不动用炁的情况下,她的鼻子可比不上狼的鼻子,况且小狼还是狼妖,她还真不能肯定自己在寻东西这块能比小狼强。   事实证明,小狼在这方面的确很强,在这黑黢黢且气味驳杂的林子里,它牢牢地抓住它娘亲的气味,在山中走了不知多久,在圆圆不知道多少次怀疑它是不是找错了方向的时候,他们走出了林子,来到了山下。   继续往前,没多久,前方出现了影影绰绰的巨大轮廓,风中也送来了浓郁的人味儿,在城门口停下来,仰头看着高大的城门,圆圆再次质疑:“你真的没有带错路吗?这是城里呀,里头全是人,你娘亲跑来这里做什么?”   小狼皱着眉头,说:“就是这里,我闻到了娘亲的气味。”   它朝着城墙跑去,许芝跟圆圆跟在它身后,一起沿着城墙根跑了一会儿,小狼停了下来,许芝看向它身前,城墙根居然被刨出了一个狗洞。   许芝:“……”   狗洞还真是无处不在啊。 [90]第 90 章:除夕夜   城,是陌生的城,站在屋顶上,将城中的屋舍尽收眼底,几条街道纵横交错,看着比于德县大一些,却又比宣州城小,估摸着也是个县城。   此刻城中各处的房屋中都有灯光亮起,虽不算明亮,却也将本该黑暗的城市照亮了几分。   街上有人走动,朝这边走来,是巡逻的人,一行四个,穿着一样的衣裳,应该是城中的衙役。   打头的手里提着灯笼,其中两人腰间挂着一个像剑的东西,不算太长,也不算很粗,沉甸甸的,手柄下方还有两个弯曲翘起的旁枝,看着奇奇怪怪,似剑非剑,也绝不是刀。   跟她记忆中电视剧里那些衙役佩戴的大片子刀截然不同。   他们走得不是特别齐整,不时左右看看,这时候,更夫从另一边走过来,敲着竹梆,嘴里喊着:“年更交子时,百福临门!”   子时到了,旧的一年过去,新的一年到来了。   更夫站到一边,让四个衙役过去,打头的衙役冲他点点头,更夫也点头回敬,待四个衙役走过,他再次敲响了梆子:“岁首年终,薪集顾火,丰年迎春。”   除夕夜的喊话也与平时不同,带上了些美好的祝愿。   伴随着更夫的喊话和梆子声,城中屋舍的灯陆续熄灭,她身下屋中的灯也灭了,小孩儿的哭声响起,响亮极了,在夜色中荡开,半点不在乎周围人的死活。   家中大人赶忙哄他:“不哭了不哭了,该睡觉了。”   小孩儿哭着说:“出去出去!”   大人:“不出去哦,外头的天是黑的,该睡觉了,睡醒了天亮了才能出去。”   小孩儿不听,还在哭,大人吓唬他:“再哭,段婆子来把你抓去吃了!”   小孩儿被吓到,哭声渐渐歇下来。   巡逻的衙役和更夫都走远了,许芝无声地跃下屋顶,跑到旁边的小巷口,黑黢黢的巷子里,一双幽绿的眼睛亮起,许芝低声说:“路上暂时没人了,我们赶紧过去。”   于是巷子里一只毛茸茸的小狼跑了出来,跟在它身边的还有一个小骷髅头,许芝转身跑在最前面。   小狼熟悉山林,在山林中可以由它带路,但在城市里,还是她带路更稳妥一点。   况且大狼的气味很明显,能轻易被她捕捉到,闻着大狼的气味,耳朵听着附近的动静,她沿着墙根往前跑,速度不算太快,毕竟就算避开了衙役和更夫,也得防止有突发情况发生。   万一有人突然出现,就得及时刹车躲藏起来。   好在子时都过了,城中守岁的人陆续睡觉,没人大晚上的出来吹冷风,他们循着气味,顺利地来到了一处大宅子前。   沿着院墙走,走着走着,大狼的气味戛然而止,许芝往后退退,仔细闻了闻,最后的气味出现在墙面上,她仰头看着院墙,说:“应该是往这里头去了。”   眼前的院墙颇高,大狼怕是踩着墙跳进去的,不愧是狼妖,弹跳力真是惊人。   小狼从她身边跑过,微微俯身,对着墙根双爪用力刨了起来,许芝惊了,问它:“你在干嘛?”   小狼说:“刨个洞出来,我们才能进去呀。”   许芝:“……”   “等你刨个坑出来,那得是什么时候了?”   小狼:“我刨坑很快的!”   许芝:“……”   “这不是快不快的事情,这条街是有人巡逻的,就算你速度很快,能在巡逻的人来之前刨出一个坑,但泥沙堆积,人家一看就能发现,到时候我们在里头,人家在外头,只要堵住门和这个洞,就能把我们摁死在院子里。”   圆圆赶紧说:“不能挖坑不能挖坑!”   许芝颔首:“我们得另想法子进去。”   她看了眼院墙,其实要不是带着他们俩,她现在就能爬上院墙进去,只是来都来了,总不能把他们留在外头。   况且他们要寻的还是小狼的娘亲,把小狼丢在外头也不是个事儿。   她招呼小狼和圆圆:“我们先绕着宅子看一圈。”   万一本就有狗洞什么的,他们就能直接钻进去了。   小狼和圆圆一起跟在她身后,往前走了没多久,远远地就看到了立在夜色中的两只石像,石像后是一扇大门,大门两边挂着灯笼,烛光昏黄。   随着距离的缩短,许芝看清楚了,两只石像是两尊威风的石狮,立在大门两边,门内的屋檐下还摆着一面大鼓,旁边插着一只鼓槌。   身后的小狼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许芝扭头看去,见它对着两尊石狮龇牙咧嘴,许芝抬起爪子拍拍它的嘴筒子:“别叫,那是石头做的,不会动。”   圆圆往她身边靠了靠,低声说:“看着好吓人,这是什么东西呀?”   许芝说:“是石头雕的狮子。”   圆圆问:“狮子是什么呀?”   小狼也看了过来,许芝:“一种猛兽,我们这里没有。”   圆圆松了口气,继续往她身边靠,小声说:“没有就好。”   她看看石狮背后的单门,问:“这里是哪里呀?”   许芝吐了口气,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她说:“这里是县衙。”   圆圆和小狼异口同声问:“县衙是哪里?”   许芝看看他们俩,一个是早夭的小孩儿,一个是半大的小狼,能问出这个问题还真是符合他们的身份,她说:“县衙就是一个城市的核心,简单来说这里住着的人是这座城所有人的头。”   小狼:“狼王,不是,人王住在这里!”   人王,什么古怪的称呼,许芝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她问小狼:“你娘亲怎么会来县衙?你仔细想想,它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跟县衙有关的话?”   小狼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摇头:“好像没有,我记不得了。”   好吧,许芝看着眼前紧闭的县衙大门,问小狼:“你觉得你娘亲来这里会是为了什么?”   她毕竟不是狼,猜不出狼的心思。   小狼迟疑道:“娘亲是不是来打人王的?打了人王,就能做这个城的狼王了。”   圆圆哇了一声:“那你娘亲好威风呀!”   小狼立刻抬抬下巴:“我娘亲最厉害了!”   许芝无奈道:“不可能,县令,也就是你们以为的人王不是这么当的,就算你娘亲打死了这个县令,也当不成下一个县令,这个职位是由中央下派的。”   她说:“你娘亲应该不会做这样的傻事,一匹狼当县令,也干不下来啊。”   不对,狼王也是要管理狼群的,虽说管理的狼不会太多,但也算是有管理天赋和经验了,只是狼群的管理简单粗暴,把狼分为alpha、beta,和omega狼,咦,现在这个封建社会又何尝没把人分出个三六九等呢。   把发散的思绪拽了回来,许芝竖起耳朵听听里头的动静,安安静静的,大狼这是在里头还是不在?在的话,里头怎么会这么安静?   “不管了,我们先进去看看。”   她提爪往前走,视线落在两边的石狮子上,警惕起来,她看过些志怪小说,里头常有的一种情节,妖鬼在靠近县衙的时候,县衙门口的石狮就会活过来,凶恶地将妖邪阻拦在县衙之外,以示县衙不是妖邪能踏足的地方。   一步、两步、三步……他们两个妖一个鬼已经越过了石狮,都走到县衙大门口了,两尊石狮还立在门边一动不动,许芝收回视线,看来小说不可尽信啊。   她看着眼前厚重的大门,听听里头的动静,没有声响,也没有人的呼吸声,于是抬起爪子放在门上,微微用力,门纹丝不动,加大力度,门一颤,发出嚓的一声,她继续用力,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这门果然没锁。   也不奇怪,毕竟衙役在外头巡逻,中途说不定要回县衙喝水上厕所,要是锁死了,就得派人守在门后,还不如不锁。   况且县衙这种地方,要是有宵小敢闯进来,不就跟小偷闯派出所一样,自投罗网么。   爪下再用力,门缝大了些,她把头往里一塞,呲溜一下钻了进去,看看里头,正对大门的是个低矮的照壁,右边隐有光线,还有一股浓郁的羊肉香,那边肯定是有人的。   她转身把门打开得更大,低声对小狼和圆圆说:“进来后就不要说话了,也尽量不要发出动静。”   小狼点头,抬爪迈了进来,圆圆就遇到困难了,眼前的门槛高高的,她要是想进来,就得跳起来,那就必然会发出动静,就在她试图再次试图滚过门槛的时候,不远处脚步声响起,许芝低声道:“巡逻的人来了!”   她伸出爪子插入圆圆的眼眶,直接把小骷髅头给捞了进来,来不及把她放下,直接站起来用另一只前爪把门轻轻关上。   门彻底关上后,巡逻的脚步声到了近处,她听到外头有人说:“真冷啊,走,回去喝碗热汤。”   赶紧把圆圆放下,她用气声说:“快跟我来。”   脚步声朝着大门走来,许芝跑到了照壁左边的位置,往里看,正对照壁是一扇大门,门两边挂着灯笼,左右两侧分布着好些屋舍,右边有一间屋子亮着灯,里头更有人影晃动,羊肉汤的香气也是从里头传来的。   许芝带着两小只往左边的屋舍跑去,刚在房屋侧面躲好,大门就被推开了,照壁后四个人大步走了进来,径直往对面亮着灯的屋子去了,打头的衙役声音洪亮道:“老五,快,给我们倒些热汤,冷死我了!”   亮着灯的屋子里有人走出来,说:“说些什么呢,大过年的可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打头的衙役呸了两口,忙说:“不作数不作数!”   另一个衙役吸吸鼻子,说:“好香啊,老五,手艺渐长啊!”   被唤作老五的也是个衙役,笑道:“知道就好,这可是今早就送来的羊肉,我炖了快一个时辰了,肉都要熬化,快来吃!”   四个人迫不及待入了屋中,许芝吸吸鼻子,羊肉的香气更浓了,这些衙役的日子过得是真好啊。   一点熟悉的气味飘入鼻中,这是大狼的味道,仔细闻闻,许芝扭头看去,气味是从后面的屋舍中传来的,她正要去看小狼,身边一道灰影蹿出去,小狼已经朝着后面跑了。   许芝带着圆圆赶紧追上去。   跑过他们藏身的屋子之后,里头是块空地,空地周围是一圈的屋子,小狼朝着斜对面的一间屋子跑去,屋中响起了脚步声,许芝立刻转头一顶把圆圆顶到屋侧的角落中,接着快步追上小狼,扑在它身上,用尽力气,抱着它滚到屋侧的黑暗中。   与此同时,耳边响起吱呀一声,旁边的房门打开了,昏黄的光泄了出,脚步声响起,有人走了出来。   又是吱呀一声,他们藏身处另一边的房门居然也打开了,有人走出来,问已经走到院中的人:“杨头,今夜是你值夜啊。”   叫杨头的男人说:“轮着来嘛,今年轮到我了。”   招呼后出来的男人:“走,去他们壮班要几碗羊肉汤来喝喝。”   后出来的男人笑道:“我们想到一处去了,他们煮的这羊肉汤可馋了我一晚上!”   两个人朝着对面走去,许芝死死摁住身下的小狼,见人走远了,才低声说:“安静点!”   小狼不敢动了,扭头看着左边泄出光的屋子,说:“娘亲,娘亲在那里面!”   许芝:“我知道,你别急,这里的人不少,要是被人发现了,别说找你娘亲,没被抓起来都是好的了。”   她当然是能跑掉的,爬上院墙就跑出去了,可一个只会滚的小骷髅头和一个只能跑的小狼,被人给围住,可不是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   她说:“别急,我们先看看屋子里还有没有人。”   耳中的脚步声到了对面,两人已经跟对面的几人聊上了,她赶紧跑到开着的门口,往里看去,里头烛光昏暗,是个空间不算太大的屋子,最里侧还有一道关着的铁门,隐有声响从中传来。   外头的屋子摆着张桌子,还有几个条凳,除此之外就空荡荡的,也没有看到第二个人。   倒是大狼的气味不断从铁门里头传出,估计它是真在里面。   许芝转身抬起爪子对小狼和圆圆招了招,两小只赶紧跑了过来,许芝二话没说,爪子插进圆圆的眼眶,勾着她一起进了屋中。   最外头的屋子根本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他们跑到了铁门边,铁门是上了锁的,好在铁门的栏杆之间距离颇宽,她毫不费力地钻了进去,小狼也跟着钻进来,倒是圆圆,将将能挤进来,要是再生一层皮肉估计就进不来了。   眼前又是一间屋子,屋墙侧面摆着挂着些奇怪的器具,有手铐脚镣一类的东西,还有木制的枷,看着跟电视剧里套人脖子上的一个样。   还有些她辨认不出来的东西,这些东西看起来颜色暗沉沉的,带着一股浓浓的血腥气。   正中摆着的是一个形似凳子的东西,背后有架子,凳面宽又长,末端还摆放了几块青砖,许芝看不出来这是用来干什么的,但她知道这必定是一种刑具。   而这里,肯定就是县衙的牢房了。 [91]第 91 章:出不去   身侧有东西贴了上来,许芝扭头看去,果然是圆圆,小骷髅头似乎被吓到了,一个劲儿往她身上贴,眼前的刑具虽无人动用,但其古怪的模样和黑沉的颜色足以让人见之生惧。   许芝抬起爪子摸摸她的光脑门,虽说是个鬼,但也还是个孩子啊。   她看向对面墙上的铁门。   这扇铁门看着跟他们身后刚穿过的那扇一模一样,只是里头没有点灯,黑沉沉的,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臭气从中传出来。   里头响起些细微的动静,许芝走到了铁门前,往里看去,双眼微微发亮,身后昏暗的灯光散溢进去,足够她将里头看清。   里头是一根根比她身体还粗的木棍,顶天立地,均匀排布,隔出了两间牢房。   靠门这间散落着不少干草,没看到有人在里头,视线移到另一间,同样有干草,干草却都被聚集起来,在中间堆成一团。   干草上,一双幽绿的眼睛看了过来,小狼跑到她身边,看着里头,嘴里发出了激动的叽叽声。   第二间牢房中,干草发出悉索的声响,一匹大狼站了起来,走到木门的位置,看着他们,低声说:“你们怎么来了?快离开这里!”   小狼很激动,好在还没忘要压低声音,说:“娘亲,我们是来找你的!”   接着问:“这是人的地方,你来这里干什么?”   大狼:“不关你们的事,这里有很多人,趁着人还没回来,你们快走!”   小狼抬脚就钻进了铁门中,说:“我不走,我要跟你一起!”   许芝的耳朵动了动,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说笑声,去对面喝羊肉汤的两人回来了。   她先把圆圆推入铁门中,接着自己轻松钻入铁门中,看向里头,小狼已经跑到了第二间牢房前,一头钻入牢房中,贴在了大狼身边,大狼把用嘴把它往外推,刚把它推木头门,小狼爬起来又跑进去,大狼又推。   母子二狼就这么在黑暗中无声地拉锯起来。   许芝带着圆圆走到了牢房前,鼻端的臭味越发浓郁,她看到大狼身边的干草堆中趴着一个人。   将人看清的那一刻,她的眼皮一跳,无他,这人面朝着他们,眼睛竟然是睁开的,也就是说刚才ta一直看着他们,看到也听到了两匹狼说话的过程,甚至此刻还看到了她跟圆圆——一只黄狼和一个会自己动的骷髅头!   许芝脚下一退,随即意识到这没用,猛地往前一跃,想要扑到人身上防止ta大叫,落在牢门前,再要跃出的时候,她发现这人的情况好像有些不对,ta还在看着她后面,扭头看去,身后是凹凸不平的泥巴地,什么东西都没有。   她再看向这人,发现ta的视线好像并没有焦点,她在这人眼前转了一圈,这人除了眨了一次眼之外,别说是大喊大叫了,ta的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而且两头会说话的狼就在ta身边拉扯,ta却连扭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好像两条狼不存在一般,只是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能听到ta的呼吸声,许芝会以为ta已经死了。   这时候,重重的脚步声走到了屋子里,出去喝羊肉汤的人回来了,外头的门被关上,接着是凳子在地上磕碰的声响,有人坐了下来,呼噜噜地喝起了汤。   许芝扭头看看外头,视线穿过两扇铁门,能看到坐在最外头的男人,他正端着汤大口喝着,没有往里头来的意思。   不来才好啊。   她再看看趴着的人,往旁边动了动,发现ta的视线真的没有跟着她移动,她走到了木门前,仔细打量着ta。   ta的头发乱蓬蓬的,一缕缕的凝结起来,再胡乱地交织在一起,看起来很久没有干净过了。ta的脸看不大清楚,糊满了深色的污渍,让人看不清ta的长相,身上的衣裳也是黑乎乎的,只能让人勉强看出这是个人形,至于是男是女,根本无从辨认。   被她这么盯着看,人也像没觉察一般,毫无反应。   许芝看向大狼,把声音压到最低,问:“你是来救ta的?”   除此之外,她实在是想不出别的可能。   报仇吃人?那此刻的牢房中应该满是血腥气了,人也早该死了,不可能现在还好好地趴在干草堆中,而且ta身上虽也有血腥气,却并不新鲜,也不算太浓,反倒是臭味更多。   大狼点点头,因为外头的人已经回来了,它不再试图把小狼推开,几步退到那人身边趴下,努力用自己的皮毛盖住那人,那人还是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失去了知觉。   小狼学着它的样子,趴在了大狼背后,用比大狼小了一大半的身躯去温暖大狼。   大狼叹了口气,低声说:“你不该来的。”   小狼小声说:“娘亲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大狼再次叹气,不说话了,牢房里安静下来,只能听到两扇铁门外男人大口吃肉喝汤的声音,一丝丝羊肉汤的香气还跟着飘了进来。   咕噜噜,牢房里小狼的肚子叫了起来,却没有狼动弹。   许芝在牢门外站了会儿,发现两头狼躺得稳当极了,别说起来,连翻身的意思都没有。   她眨眨眼睛,看着躺着的二狼一人,有些不太能理解现在的情况,低声问:“你们这是干什么?准备在这里睡觉?”   不是说要救人吗?结果就这么躺在人身边,所以所谓的救人就是给人保温,不让人被冻死?   许芝看向大狼:“不把人救出去吗?”   她不知道这人犯了什么罪,大狼又跟ta有什么交集,只是单纯地有些疑惑。   大狼趴在草堆中,幽绿的眼睛看着她,很小声说:“出不去。”   许芝扭头看看外头还在喝汤的人,现在的确是出不去了,她想了想还是问:“这人做了什么,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大狼轻声说:“坏人把她抓到了这里,那些人想要害死她!”   许芝说:“这里是人的县衙,既然把ta抓进来,肯定就有个缘由。”   不管是不是被冤枉的,罪名肯定是有的。   她问大狼:“你有没有听到那些人说ta做了什么,为什么抓ta?”   大狼摇头,只是说:“他们抓她,还打她,快把她打死了!”   严刑逼供,肯定是不对的,看看这人的状态,或许就是受的刑太重,精神已经出问题了。   许芝说:“我明白了,这样,我出去把人引开,你们趁这个机会跑出去。”   “对了,门是锁上的,你可有办法出来?”   大狼说:“我会开门,但她出不去。”   许芝:“是不好背吗?”   她看看那人,坦白说,ta趴在干草堆中,看着干干瘦瘦的一团,实在算不上大,但人的体型摆在那里,再小也小不到哪里去,大狼想要把ta背起来是有些费力,关键是ta这个样子看起来也不像是能配合大狼的,那就更不好背了。   许芝说:“我去找绳子,把ta绑在你背上。”   这样就算人不用力搂着大狼,也不会从大狼背上掉下去。   大狼摇头:“绳子没用,这里有东西不让她离开。”   它看着许芝:“我身体里的东西就是那个东西留下的。”   许芝本来还以为它指的是外头的衙役们,听到这话才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她看看周围,大狼身体里的灰炁给她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过深刻,她问:“那东西在哪里?”   大狼摇摇头:“不知道,我背她离开这里的时候,它就会出现,把她带回去。”   许芝警惕地看着周围,两间牢房里的东西实在是不多,一眼就能看完,也没什么能藏东西的地方,她低声说:“不会是只耗子精吧?”   牢房这种地方耗子肯定是很多的,这里又只有这么一个人,要是ta离开了,这里头的耗子可不就没吃的了,所以才会不让人离开。   她低声说了自己的猜测,大狼还是说:“我不知道。”   许芝:“你跟它交过手吧,没看到它吗?”   大狼摇头:“没有,它看着没有身体,一团烟一样出现,力气很大,把她带了回去,还有一些钻进了我的身体里。”   这是炁离体攻击人了,许芝心说这可比她厉害多了,再加上这炁极为难缠,要真是只耗子精,也绝对比宣州城的那只厉害数倍。   道士说她是黄狼,天生就克制耗子,可她的炁也没办法将大狼体内的炁给克住,要么那不是耗子的炁,要么那耗子极其厉害,已经不怕天敌了。   无论如何,都得警惕起来。   她在牢房中嗅闻起来,除了耗子的气味外也没闻到其他小动物的味道。接着她开始找耗子洞,耗子肯定是在耗子洞里,闻了一圈,耗子洞找到好几个,还抓出了两只耗子。   回到牢房中,她对大狼说:“我确定现在这里没有耗子,除了我们之外也没有其他活物,如果真是这牢房里的妖物要留下ta,现在它不在,我们可以趁机带ta离开。”   大狼竖起了耳朵,许芝问它:“你现在还想带ta离开吗?”   大狼立刻说:“想!”   声音大了点,外头守监狱的男人喝了一声:“什么人?”   说着,他走到了铁门前,往里看看,许芝勾着圆圆贴在牢房门边,哗哗的声音响起,狱卒在开铁门,他打算进来看看。   她赶紧勾着圆圆进了第一间牢房,把小骷髅头藏在了干草中,再看看大狼,居然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就要出声提醒,就见到大狼抬起爪子放在小狼身上,接着它们的身形消失在了监牢之中。   许芝睁大眼睛,这是隐身还是瞬移?   第一扇铁门已经被打开,重重的脚步声走进来,有人站在了第二扇铁门前,人影投了进来。   许芝趴在干草堆中一动不动,看向门口,高高的人举着一盏灯往里看,昏黄的光照亮了半间牢房,足够让人看清里头的情况了。   狱卒的视线从许芝她们藏身的干草上滑过,落在了第二间牢房,看了几息,开口道:“段婆子,刚刚可是你在说话?”   趴在干草堆上的人恍若未闻,一动不动,许芝这才知道原来她是个女子,只是段婆子,刚才城中那户人家不就是用这个名字吓唬小孩儿的么。   狱卒说:“莫要装神弄鬼,案子已经判了,你再怎么闹也没用。”   躺在干草堆上的人还是没有动弹,狱卒叹了口气,他转身离开,很快又走了回来,打开第二扇铁门,一手举着灯,一手端着碗,走到第二间牢房前。   灯放在一旁墙上支出的灯台上,他打开牢房门走到干草堆前,看着草堆上的人叹了口气,说:“大过年的,也让你吃点好的吧。”   他把手里的碗送到那人嘴边,羊肉汤滴落在了干草上,许芝听到狱卒说:“哎,你倒是张口啊!”   他伸手捏住段婆子的下巴,许芝的心提了起来,看着他把汤往人嘴里灌,趴着的人突然哕了一声,倒入口中的羊肉汤全部吐了出来。   狱卒心疼地喊起来:“你怎么全吐了!”   “这可是上好的羊肉炖出来的汤,你这人可真是不知好!”   他把碗放在了一边,没好气说:“算了算了,我不管你了,你要是饿了,自己来喝!”   起身朝外走去,一边在木栏上擦着手,一边锁门,口中说:“浪费了我那么大一碗羊肉汤!” [92]第 92 章:灰炁   狱卒拿着油灯离开,牢房再次暗了下来,耳边陆续传来两道铁门被锁上的声音,几息后,吱呀一声,最外头的门竟然被打开,狱卒走了出去,能听到院子里有人问:“杨头,又出来了?”   叫杨头的狱卒说:“去打点水洗洗手……”   既然人出去了,许芝就带着圆圆从干草中钻出来,她们直接从两间牢房之间的栏杆中穿过去,正中的干草堆上,人,还是那个样子,只是身前多了半碗羊肉汤,浓浓的香气传入鼻中。   许芝吸吸鼻子,让自己忽视羊肉汤的气味,嗅闻着人旁边的位置,一股狼味扑面而来,再看看人旁边的草堆,能明显看出来一大块干草是往下陷的,狼应该还趴在那里。   圆圆比她直接多了,咕噜噜直接滚过去,还没滚到干草边就停了下来,下一瞬,一大一小两头狼凭空出现在她们面前,小狼的一只爪子抵在圆圆的脑门上,低声说:“你要撞到我身上了!”   圆圆往后退了退,看着它们,好奇地问:“你们刚刚是不见了吗?”   小狼:“不是不见了,我们一直在这里,只是你们看不到而已。”   看来大狼这一招只能屏蔽视觉,气味和身体依然还是能被其他生物感知到。   这不就跟哈利波特的隐身斗篷一样。   许芝看着大狼,眼睛发亮,好吧,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本来就会发亮,她说:“你这一招放在这里正合适!”   她本来还想着就算她把人引开,大狼能顺利背着人走出来,后面多半也没办法悄无声息地走出县衙。   除非大狼再次选择跳墙,但背上的人可不会配合着抱住狼身,只要大狼敢跳起来,背上的人就敢往下掉。   这种情况下,唯一的选择就是走门,加上大狼的身形,以及她并不觉得自己能把所有衙役都引出县衙外,所以这个选择无疑有很大的风险。   一旦被发现,就会惊动所有衙役,大狼背着人,速度应该很难提起来,而且城门还是关着的,他们几个可以钻狗洞,人却不行,到那时候,好不容易救出来的人估计会再次回到大牢里。   现在好了,既然大狼能隐身,就算走在大街上,就算迎面相遇,只要不碰到他们,就不会被发现。   许芝看看外头,不知道衙役去哪里打水了,还没走回来,她说:“趁现在,我们带她离开!”   大狼颔首,它站了起来,走到人身侧趴下,把头埋下对着身边的人轻轻一拱,头钻进了人的肚子下,一点点地从另一边钻出来,而人就这么一点点地从它的头滑到脖子。   许芝看明白了,跑到大狼背上站着,勾着人背上的衣裳,刚准备把人往自己身前拉,身下大狼前爪微微撑起,人呲溜一下就滑到了狼背中间,许芝赶紧跃到地上,看着已经背着人站起来的大狼,她抖了抖毛,清清嗓子说:“我去拿钥匙开门。”   大狼:“不用钥匙。”   它背着人走到牢门前,抬起爪子踩在锁上,一丝微黄的炁进入锁眼,咔哒一声,锁就打开了,它甚至还接住了往地上滑落的铜锁,将其轻轻地放在地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接着打开牢门,背着人一步步走到了铁门前。   许芝看得目瞪口呆,这也太熟练了!   又是咔嚓一声,第一扇铁门被打开,大狼扭头看她一眼,说:“我要出去了,小狼就交给你了。”   许芝回神,说:“行,我们跑前头,去把大门打开。”   她招呼圆圆和小狼:“走了。”   门开不开对他们三个没有影响,直接从栏杆中钻出来,不过几息就跑到了开着的门口,这时候身后又响起咔嚓一声,扭头看去,第二扇铁门打开了,只是看不到有东西走出来,大狼已经隐身了。   听听外头的动静,不远处有隐约的水声,还能听到两个人在聊天,近处的空地上没有人的呼吸声,她跑了出来,带着圆圆和小狼径直往来路跑去。   快速跑过空地,再贴着屋墙根跑过,就看到了对面熬羊肉汤的那间屋子,在外头巡逻的四人已经离开,只剩下一个人在其中活动,估计是嫌冷,门虽开着,人却不在门口附近。   至于水声响起的地方,在煮羊肉汤屋子的后头,那就更不需要担心了。   许芝带着两小只跑到了照壁后,门又被掩了过去,听听外头的动静,没有脚步声,巡逻的人不在附近,于是跑过去伸出爪子勾住门下头,缓缓地把门拉开。   难闻的臭味混合着狼味以及羊肉汤味,一直在她身后,她把门拉开了几乎有一半,途中叫小狼跟圆圆先出去,小狼低头咬住圆圆的眼眶,跃出了门槛。   许芝看向传来臭味的方向,问:“够了吗?”   空气中传来大狼的声音:“够了。”   接着臭味从许芝身前飘过,又渐渐淡去,再从门外飘来,正准备关门,后背的毛瞬间竖起,她扭头看去,一股灰炁不知从哪里冒出,宛如一条会飞的巨蟒,直冲他们而来。   许芝吓了一跳,本想躲开,可她身后还有小孩儿和伤者,抬起爪子几下爬上门,脚下一蹬,跃到了半空中,直直跟那灰炁对上,丹田所有的炁在那一刻动了起来,涌到右爪,对准灰炁狠狠一抓。   她耳边似乎响起了尖锐的尖啸声,灰炁往下落了落,就势冲向门外。   许芝刚刚落地,它已经冲了出去,她赶紧追上去,看着门口大狼的身形显露出来,看到灰炁如蛇一般卷起了狼背上的人,她再次跃起,抬爪狠狠抓在了灰炁上,又是一声似有若无的尖啸,灰炁没有半丝停顿,将人卷回了县衙之中。   许芝追上去,大狼跑到了她前头,等她跑到空地的时候,就看见大狼随着灰炁钻入牢房之中,她疾驰到门口,右爪摁在门上,将试图关上的门推开,耳边响起砰砰两声,伴随着咔嚓声,接着是哐的一声,两扇铁门、一扇牢门已经关拢锁上了。   牢房里黑黢黢的,她抬爪跑了进去,站在第二扇铁门后,看向里头,人再次趴在了干草堆上,就好像她根本没有离开过。   大狼站在牢房门前,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许芝看看周围,巨蟒一样的灰炁消失不见,牢房里没有多出什么动物来,也没有多出什么气味,就像她不知道灰炁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样,此刻她也看不出来灰炁跑到了哪里,炁的主人又在何处。   耳边响起人的脚步声,正往这边走,似乎还跑了起来,许芝对大狼说:“走!这事得重新商量!”   借助大狼隐身的能力,他们险而又险避开了跑过来的狱卒,跑出了县衙,在一处无人的小院中停下来。   叼着小狼跳进来后,大狼趴在了地上,一副气息奄奄的模样,小狼喊着:“娘亲娘亲!”   许芝放下叼着的小骷髅头,走到大狼身边,抬爪放在狼腹上,果不其然,她的炁网已经消耗殆尽,灰炁重新开始吞噬大狼的脏器。   她重新凝结了一张炁网,将灰炁阻拦,收起爪子,看着好了些的大狼,她说:“我没看到那东西在什么地方。”   大狼没有起身,腹部起伏着,说:“我看到了。”   它用嘴巴点了点上面,“我看到它钻入屋顶不见了。”   屋顶,许芝琢磨着,低声说:“我上房梁看过,耗子洞里是没有耗子的,上头也没有蛇,难道是……蝙蝠?”   大狼:“蝙蝠是什么?”   许芝:“长得像耗子,但要小一些,而且有翅膀,会飞。”   圆圆插话,说:“那是飞鼠!”   大狼:“可屋子里没有窗子。”   许芝:“不需要窗子,就算只有一条缝,那东西也能钻进去。”   她上辈子读书的时候,晚自习上到后半段,蝙蝠就从外头飞回来,钻入天花板侧面的狭窄缝隙里,等到第二天他们到了教室,处在蝙蝠栖身处下方的桌子上就会多出好些跟耗子屎很相似的排泄物。   许芝说:“蝙蝠能进的地方我进不去,但我仔细闻过气味,没闻到——”   等等,蝙蝠是个什么气味,她不知道啊,跟着狼妈的那两个月,她没有闻过蝙蝠的气味,至于上辈子,她也不可能抓着一只蝙蝠去闻,那东西全是病菌,还会咬人!   所以,有没有可能,蝙蝠的气味跟耗子相似,它藏身在屋顶缝隙处,不动弹的时候,她就没办法发现它。   这么一回想,她还真想起牢房的屋顶上有缝隙,还是好多个。   许芝:“要想把人救出来,我们必须先把放出灰炁的那家伙给找出来,否则不管我们多少次带着人出来,都走不出县衙。”   大狼说:“找出来,我们打不过它。”   许芝哽住了,这话还真是扎心,刚刚她倒是给了灰炁两爪子,也隐约听到了叫声,但看灰炁那气势汹汹的样子,她给对方造成了多少伤害还真不好说。   大狼现在被体内的灰炁折磨,估计对上灰炁就会完蛋,小狼和圆圆,不说也罢,算来算去,就她一个战斗力,确实很玄。   她说:“也不一定要打打杀杀嘛,先找到那东西,它这么厉害,应该是能交流的,我们跟它好好聊聊。”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大狼看着她,眼神有些奇怪,许芝问:“怎么了,你不同意?”   大狼摇摇头,说:“你好喜欢说人话。”   许芝眨眨眼睛:“要是有兽语能跟大部分妖怪交流的话,我也会喜欢说兽语。”   大狼点头:“你说得对。”   它站了起来:“我们去找它,说话。” [93]第 93 章:段婆子   “这天怎么还不亮!”   县衙的一处空地上,两个衙役站在一处,他们身后的屋子开着门,昏黄的灯光泄出,其中一个衙役抬头看看天,低声骂了一句。   另一个衙役说:“杨头,这才丑时,天亮还早着呢,怎么都要再等两个时辰。”   被称作杨头的狱卒又低声咒骂了一句,另一衙役说:“杨头,你给段婆子送了羊肉汤后真锁门了?”   姓杨的狱卒点头:“这还能有假?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放了碗转身就从牢房里出来,右手糊了汤,擦也擦不干净,就没去拿灯,左手把门给锁了才去拿的灯,拿上灯后,我还又看了眼锁,锁得好好的!”   另一狱卒低声说:“那牢房的门锁咋是开的?”   他们本来在对面院子里洗手说话,值夜的时候,要是不出来溜达溜达,还真不好熬,正聊着就听到砰砰的关门声。一听就知道是牢房那边发出的,于是赶紧跑回来,先看了男监,门都锁得好好的,犯人也在里头一个没少,还有男犯跟他们说,声音是从旁边传来的。   旁边那不就是女牢么,他们又去女牢看,门也是锁着的,但最里头牢房大门的锁却是被人打开落在地上,好在唯一的女犯段婆子还好好地待在大牢里。   姓杨的狱卒说:“我真不知道,你说要是有人进去了,前头两扇门总该是打开的吧。”   另一狱卒:“不对,我们先前听到了关门的声音,就像是铁门发出的,那人是开了铁门的,只是后头又关上了。”   姓杨的狱卒:“这说不通啊,铁门开了,牢房门也开了,段婆子咋还在大牢里?也没吹大风,那人啪啪关门做什么?要不是关门声音太大,我们哪里会匆匆往回跑。”   这不是勾着他们跑回去抓人么?   另一狱卒说:“这倒是。”   “我们跑回来的时候,他们壮班的不是也跟着出来看了,说没看到有人从我们这边跑出来。”   两个人沉默下来,另一狱卒把声音压得很低,“杨头,你说是不是那东西?”   姓杨的狱卒赶紧扭头看了眼身后的屋子,咽咽唾沫,拉着人往远处走了点,低声说:“天还黑着呢,莫要说这些!”   守男监的狱卒赶忙道:“不说这个不说这个,杨头,你说那段婆子当真做了那些事情吗?”   姓杨的狱卒看他一眼:“案子都判了,你说呢?”   守男监的狱卒说:“我以前见过她,看着挺和善一人,对谁都是笑呵呵的,看不出来会做那种事情。”   姓杨的狱卒没说话,守男监的狱卒继续说:“杨头,我听我爹说过,以前县衙关过一个吃人的,那人看着就邪门,盯着人看的时候,眼神净往胸前、手臂小腿上看,就跟看猪肉,打量着哪里的肉好一样。”   姓杨的狱卒点头:“那时候我也在,那人确实这么看人,我听快班的捕头说,那人吃人最爱吃的就是这几个部位。”   “听说抓到他的时候,他那院子里摆了好多人腿骨!”   守男监的狱卒吸了口气,说:“真不是人,咋能下得去口!”   接着又说:“可我觉得段婆子不是这么看人的,一开始喊冤的时候还看看我们,现在看都不看了。”   他顿了顿,问:“杨头,你说……她是不是真的被冤枉了?”   “不然今夜咋会发生这等怪事?”   姓杨的狱卒喝斥道:“说什么呢!县令断的案,那能有错?”   又说:“这种话可不许再说了,传到了县令耳朵里,你爹传给你的这口饭就别想吃了。”   守男监的狱卒连连点头:“好好,我不说了。”   姓杨的狱卒说:“去你那儿给我倒碗热茶出来。”   守男监的狱卒去了,姓杨的狱卒抬头看看天,低声说:“我们就是小小的狱卒,什么事都管不了,要真有什么冤情,去寻大官吧,能管得住县令的大官。”   守男监的狱卒从男监里走出来,问:“杨头,你叽叽咕咕地在说什么呀?”   姓杨的狱卒转身从他手里接过碗,瞪他一眼:“好奇心咋就这么重?你爹没跟你说我们这行就是要装聋作哑?”   底下,一老一少两个狱卒说起了做狱卒的门道,房顶上,许芝若有所思,虽然杨姓老狱卒喝斥了年轻狱卒,可光听他后来嘀咕的那句话,牢房里关着的段婆子还真有可能是被冤枉的。   如果是这样,就更应该把段婆子给救出来了。   但她刚刚进了牢房,把女牢的房顶、屋侧,甚至房屋外头都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缝隙是有的,毕竟是砖房,砖石之间的粘连物好些都空了,可不都是一个个缝隙。   仔细闻了这些缝隙,里头没有耗子的气味,也没有其他怪味,保险起见,她还用炁丝探入缝隙里挨着查探,真的没有蝙蝠。   也是这时候,她突然想起来,蝙蝠好像是会冬眠的,虽然不知道蝙蝠精还会不会冬眠,但四处都没有蝙蝠存在的痕迹,只能说明这里就没有蝙蝠。   不仅没有蝙蝠,也没有冬眠的蛇和成精的耗子,要说还有什么,那就只有蟑螂了,可她也没看到有像成精的蟑螂。   许芝吐了口气,耳朵微动,看向院墙外,什么都没有,但她耳中却传来细微的哒哒声,是大狼的爪子落在地上发出的动静。   她跑到院墙上,低声跟大狼说了自己探查的结果,大狼没有显露出身形,沉默了几息后,说:“我去牢里陪她,这个天太冷了,她会被冻出病的。”   “你回去看看大耳朵和那个鬼吧。”   因为事先知道要入县衙,所以这次他们就没把两小只带出来,让他们留在那间无人的小院中。   听到大狼的脚步声再起,许芝忙说:“等等。”   她说:“你既然要救人,肯定就是认识她了,那你知不知道她以前是不是得罪过什么妖物。”   既然牢房周围没看到什么精怪,那灰炁又这么针对段婆子,或许就是段婆子以前得罪过的妖物来报复了。   虽不知怎么做到的,但她毕竟对这些妖妖鬼鬼的了解不多,厉害些的妖物也许真的能下个诅咒啥的,隔很远伤人。   段婆子如今被关在大牢中,罪已经定了,大约跟食人有关,她猜段婆子是被判了死刑,若是想要报复,只要把段婆子留在大牢里,她必死无疑。   虽然很怀疑妖怪能不能接受这种委婉的不能手刃仇人的报复方式,但万一呢。   大狼的声音从空荡荡的墙根下传来:“没有,她是好人,救了很多山中兽类,不会有妖怪要害她。”   许芝:“她经常跟山野兽类打交道?”   大狼嗯了一声:“我以前就被她救过。”   许芝:“会不会是你的仇人?”   大狼:“不会,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个时候,她才十来岁,看着很小,我已经是狼妖了……”   许芝趴在墙头,静静地听着大狼说它是如何与段婆子相识的。   已经是狼妖的它跟另一只狼妖打架,受了重伤,跑出来后,躺在山中奄奄一息,就在它快死的时候,一个十来岁的少女出现在了它面前。   少女没有害怕它是一头狼,也没有想着趁它伤重把它杀了,剥下它的皮,而是把它背回了家,给它清理伤口,给它熬药敷药,因为它胃口大,她还买了好些肉回来给它吃。   因为她,大狼活了下来。   恢复后,大狼离开少女家,回到了山中,只是隔三岔五就会从山上带东西给少女,它那时候只是觉得人救了它,所以它要回报。   回报给少女的有它猎到的猎物,还有它看到有些人入山挖的草,虽然不知道那些草有什么好的,但既然那些人要,它也刨出来给少女送去。   后来少女告诉它,那是人参,是很名贵的药材,然后把它沾满泥的毛洗了个干净。   此后,大狼看到人参就会给少女带去,几次后,少女便不让它刨了,说山上的人参是有数的,一个人挖得太多,其他人得到的就少了。   大狼并不理解这种想法,在它看来好东西当然就要自己全占了,留给别人干什么?   但少女这么说,它也就照做了。   就在它觉得东西送得差不多,可以不去寻少女的时候,它发现少女被咬伤了,是一只她从山上救回来的狐狸,个头不大,凶悍得很,也很不聪明,竟看不出来少女是在救它。   大狼吼住了那只狐狸,它突然发现如果没有它,少女还会被很多山中野兽咬,所以它更经常往少女家跑,只要发现她又救了其他兽类,它总会先把那东西吓一吓,绝不让它们伤到少女。   渐渐的,少女发现了它的不凡,居然开始教它说话,它足足学了十年,才学会了说话。   在这过程中,少女长大了,成了亲,去了一个新的地方住,房子里多出了好些人,尤其是那个男人,闻起来臭臭的,总爱跟少女待在一起,胆子倒是不错,见到它也不害怕,还跟着少女一起教它说话。   在少女险些被恶狗咬的时候,他还替少女挡住。   大狼也就勉强接受他了。   一晃便过去了数十年,少女生养了孩子,孩子也长大了,她开始变老,黑黑的头发里时而会出现一点白发。   但她的身体还很好,走起山路来跟以前一样快,她的两个孩子也很喜欢它,总是缠着它一起玩。   黑漆漆的墙根下,大狼叹道:“如果我没有离开就好了。”   “我肚子里有了大耳朵,我本来打算在他们家生大耳朵的,可在山上睡觉的时候,我的肚子突然痛起来,很快,大耳朵就生了出来。”   “它太小了,我只能在山上养着它,小狼长得很快,只要两三个月,我就能带着大耳朵下山去寻他们。”   “就在前几日,我把大耳朵关在了洞里,去了一趟山下,我看到他们家的屋子被烧了,人全都不见了,我找了好久,终于在这里找到了她,可她已经认不出来我了。”   大狼的声音很低沉:“要是我早点下来就好。”   许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问:“知道是谁烧了他们的房子吗?”   大狼说:“旁边的人说是被雷劈的,他们还说她把张云吃了。”   许芝:“张云是谁?”   大狼:“是她的丈夫。”   啪的一声,看不见的大狼从外头跃入了县衙中,它低声说:“我要去陪着她了。”   狼的气味远去了,许芝抬头看看夜空,所以那灰炁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94]第 94 章:越狱的人   男监里,四间牢房连在一起,十来个犯人三三两两地挤在干草堆中,鼾声起伏。   一个瘦小的男子侧躺在一堆干草上,一个劲儿地往身边的高大汉子身上贴,汉子的呼吸一滞,扭头骂道:“滚,挨这么紧,恶不恶心?”   瘦小男子小声说:“哥,我就是冷,挨得紧才热和呐。”   高大汉子骂:“老子不冷,滚远点,再挨过来,老子捶死你!”   瘦小男子只好往旁边挪了挪,努力地把自己缩成一团,牢房中的鼾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个声音说:“都后半夜了,狱卒还没进来看我们。”   黑暗中有人嗤笑一声:“那个雏儿,我看他被隔壁的动静吓坏了,怕是尿湿了裤子,回去找他爹了!”   牢房里响起了闷闷的笑声,瘦小男子又往另一人身边靠,刚爬过去,那人抬起一脚把他踹开:“滚!”   瘦小男子摸索着回去,却发现自己的干草堆已经被人占了,那人还说:“想死就来跟我抢。”   瘦小男子不想死,只好裹紧了身上的破烂棉袄,摸索着把地上散落的干草聚起来,凑成一团躺下去。   他突然小声说:“听那动静,隔壁是不是有人跑出去了?”   牢房里静了下来,几息后,有人说:“那声音听着还真像是铁门关拢的声音。”   又有人说:“三道门呢,哪儿来的钥匙?”   瘦小男子说:“女人嘛,腿一张就有法子了。”   有人跟着发出了恶心的笑声。   还有人朝着瘦小男子的方向,问:“瘦狗,你是不是也想呢?”   “看你干干瘦瘦,你张腿指不定真有狱卒买账,到时候不用你偷钥匙,伺候得好,人直接把你给放了!”   牢房里又响起了闷闷的笑声,有人说:“别做梦了,瘦狗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没数?偷了那么多户人家的钱,没被打死给关进来,你就偷着乐吧!”   “还出去,你一出去就会被人给打死!”   这人又说:“别想了,隔壁只有一个女犯,吃人的段婆子,没听那些狱卒说么,人都给折磨残了,门给她开了,她都跑不出去。”   牢房里安静下来,渐渐的,鼾声又起,不止一道,此起彼伏。叫瘦狗的男子缩在地上,微微发着抖,这里头的日子太难熬了,吃的都是些清汤寡水的稀粥,穿的是已经结成一团团甚至还漏棉的破棉衣,睡更是睡不好,有时候还会被耗子给咬醒。   想到这里,他缩了缩脚,有只耗子就爱咬他,要不是他现在没什么力气,非得把它打死煮了吃了!   他竖起耳朵听了听,有些奇怪,以往只要人一不说话,耗子可就在牢房里到处蹿了,就是前半夜都有耗子在牢房里蹿来蹿去,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怎么现在没声了,耗子跑了?   他睁开了眼睛,忍不住看向铁门的方向,那里有昏暗的灯光落进来,他在靠近铁门的第一间牢房里,牢房门被外头的光照亮,他看到了拴在门上的锁,很大一把,把铁链拴得死死的。   其实想要出去很简单的,只要把牢门的锁打开,再把两扇铁门打开,他就能出去了。   现在也是最合适的时候,县衙里人最少,其他犯人也都睡着了,他出去了一时半会儿没人发现,就不会有人把狱卒喊过来。   他盯着锁,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想着它打开的样子,这时候,耳中传来咔嚓一声,他循声看去,声音是从外头传来的,好像是第一扇铁门被打开的声音,可他什么都看不到。   他看着第二扇铁门后的刑房,光线暗沉,让人后背发凉,只是好几息都没有看到有狱卒走进来,正奇怪的时候,又是咔嚓一声,第二扇铁门开了,铁门缓缓打开,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走了进来,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心里想要逃开,身体却一动不敢动,他赶紧闭上了眼睛,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就怕自己被盯上了。   耳朵尽全力地捕捉着一切声音,又是咔嚓一声,这一声近在咫尺,他的胸口猛跳一下,这是打开他们的牢房门了?!   吱——   幽静的牢房里响起了拉长的开门声,就在他正前方,连口水都不敢咽,瘦狗期盼着牢房里还有其他人是醒着的,希望有人起来大喊一声,然后所有人都醒过来。   可是一直没有人动,鼾声还在响着,这才过去多久,这些人怎么就睡得这么快?   瘦狗听到自己的心怦怦跳着,他很想摁住自己的心,却不敢动,卧在薄薄的干草上,连冷都感受不到了,浑身都是僵硬的。   有风从他身上吹过,他把眼睛闭得更死了,默默祈祷着自己不要被发现。   过了好一会儿,耳边都还是安安静静的,他觉得奇怪,忍不住睁开了眼睛,掀开一条缝看向牢门,牢门大开着,空荡荡的,没什么奇怪的东西,牢门外的铁门也是开着的,他的心跳得更激烈了,手心都开始冒汗。   如果他现在站起来,是不是就能走出去了?   他忍不住看看附近的人,他们都睡得很熟,牢房里也没看到什么不该有的东西,虽然这门开得古怪,但既然开都开了,他又醒了,那就是他的运道了!   他大着胆子翻了个身,身后也没有人醒过来,看看隔壁牢房,人睡了一地。   他咽咽唾沫,终于站了起来,再看看牢房里的其他人,没人睁眼,他吸了口气,看着大开的牢门一步步走了过去。   走到了牢门前,他抬起一只脚踏了出去,后脚跟上,他就这么从牢房里走出来了!   扭头看看后面,其他人还在睡着,完全不知道此时此刻在发生着什么,活该,叫他们不给自己留些干草,叫他们不愿意跟他挨着睡。   他看看挂在门上的锁,想要把门给锁上,但又怕发出声音把人吵醒,还有开门的那东西不知道在何处,万一又把门关上了怎么办?   只能放弃关门。   看向前面,近处的铁门开着,远处的另一扇铁门果然也开着!   他心如擂鼓,几步就走到了铁门前,把铁门推开一点,走入了刑房,没有任何的停留,他径直走到第二扇铁门前,推门出去。   屋子里摆着一张桌子,上面还有个碗,碗里剩了点汤,上面已经凝结了一层油花,这是羊肉汤,他们在牢房里都闻到味儿了!他几步走上去,端起碗几口把碗里的汤喝了,垫底的汤也就润了润嘴巴,反而让他更饿了。   轻轻放下碗,他试探着走向门口,夜风吹进来,他半点没觉得冷,反而着迷地吸了几口,干净不臭的风,他好久没有闻到了。   扒着门边往外看,院子里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他的心提起来,抬脚走了出去,风凉飕飕地吹着,他站在门口,没有人叫住他,也没有人出现,他跑入了院中,再飞快地朝着门口的方向跑去。   他早就听牢房里的人说过,知道县衙的大门在哪里。   一口气跑到了大门前,一路上竟真的一个人都没遇到,他抬手拉开大门,门居然没锁,拉开到足够他通过,他就迫不及待跑了出去。   眼前是两尊背对他的石狮,旁边是鸣冤鼓,瘦狗不敢相信,他居然真的出来了!   他跑到了县衙门前的大路上,不敢出声,咧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这时候,县衙里匆匆的脚步声响起,直奔大门,还有人喊着:“抓住它,快抓住它!”   瘦狗心里一慌,拔腿就想跑,才跑出一步,脚下就不知道怎么一绊,摔倒在地,嘎吱吱,他听到狱卒喊着:“它跑出去了!”   瘦狗赶忙爬起来,扭头正对上老狱卒的视线,老狱卒眨眨眼睛,大喊:“有犯人跑出来了!”   瘦狗起身就跑,却再次被绊住,摔倒在地,狱卒跑了上来,把他摁在了地上,还有一个狱卒也扑了上来,一起把他摁住。   瘦狗险些背过气去,两个狱卒把他架了起来,他扭头往后看,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个坑都没有,那刚才是什么东西绊了他?   大门口又有人跑了出来,看衣裳是衙役,他有些惊奇地说:“不是追黄狼吗?怎么抓了个囚犯?”   押着他的老狱卒说:“别提了,出来就看到他正准备跑呢,哪里还顾得上黄狼,也不知道是这人怎么跑出来的。”   瘦狗说:“门,门自己开了!”   老狱卒:“别瞎扯,安分点!”   看着越来越近的大门,瘦狗突然挣扎起来,喊着:“门真是自己开的,是老天爷要放我出来,我是冤枉的!”   老狱卒:“闭嘴,你能冤枉,大牢里一大半的人都没罪了!”   两个狱卒押着越狱的囚犯回了县衙,大门关上。   正对县衙的大路上一只大狼显露出了身形,它身边的院墙上,一只趴着的黄狼站了起来,口吐人言:“看来灰炁不是县衙防止犯人越狱的东西,只是针对段婆子。”   大狼说:“她不叫段婆子,她叫段若玉。”   许芝点头,“行,段若玉。”   大狼:“我进去了。”   它本来早该到段若玉身边,都走到女监大门口的时候,被黄狼叫住了,又忙活了这一通。   它朝着县衙院墙走去,身形渐渐消失,许芝说:“开门后记得关门,别再吓着人了,不然再想避开人进出可就难了。”   大狼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知道了。”   许芝朝着无人小院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思索着,已知那灰炁的确是针对段若玉,两次出现的目的是不让段若玉离开县衙,又知段若玉很可能是被冤枉的,被诬陷吃人,由此可证……靠,什么都证不出来啊!   大狼打听的消息表明段若玉食人这事中,被食的是她的丈夫,那她的丈夫张云应该死了。如果张云怨气深重,成了鬼,肯定知道段若玉是被冤枉的,那就不可能是想要把段若玉留在县衙中的灰炁。   至于段若玉的两个孩子,大狼没有顾得上,它现在只想让段若玉活着,最好把她救出来,所以两个孩子不知所终,也不知生死。   如果能找到段若玉的两个孩子,应该能知道段若玉这事的真相……等等,许芝突然停了下来,搞什么啊,她怎么开始分析起案情了,她是一只黄狼啊,干什么要分析案子?   她来这里的目的不就是找大狼,现在是想帮大狼把人救出来,既然不知道灰炁是什么,藏在什么地方,那就想办法在它出来的时候干掉它嘛!   她是没办法,但她可以请外援啊!   主意已定,她快步跑到了无人小院中,跃上墙头,就看到大耳朵小狼在疯狂地刨着门前的地,已经刨出一个明显的坑了,圆圆在一边攒劲喊着:“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许芝幽幽开口:“别刨了。”   两小只猛地一惊,扭头看向她,圆圆惊喜道:“你们回来啦!”   小狼闻闻气味,问:“我娘亲呢?它没有回来吗?”   许芝走到二人正上方,摇头:“它留在大牢里陪着那人,我回来看你们。”   小狼:“那我也要去大牢陪我娘亲!”   许芝很无语:“它去陪人,你去陪它,一个两个都在大牢里耗着,出也出不来,大家就这么在里头等死吗?”   小狼仰头看着她:“那我去把那些坏人都咬死!”   许芝叹气:“关键不在那些人,而是那灰炁,你有本事把那灰炁咬死!”   小狼:“我这就去!”   圆圆在一边说:“你娘亲都打不过那东西,你能打得过吗?”   气势汹汹的小狼瞬间偃旗息鼓,蔫了,低声呢喃:“那要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许芝:“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去请打得过灰炁的人来啊。”   “你来带路,我们回一趟村子,把道士请来!”   小狼:“那个道士打得过灰炁吗?”   许芝:“他是我认识的最厉害的人,他要是都打不过,你就去劝你娘从大牢里出来吧。”   小狼幽亮的眼神坚毅起来,“好!”   它仰头继续看着许芝,许芝不解:“看我干什么?出来啊。”   小狼眨眨眼睛说:“我跳不出去,得你叼我出去。”   看看少说也有十几斤的小狼,许芝:“……”   再看看门下的坑,她说:“你还是继续挖坑吧。” [95]第 95 章:符纸   从城里跑出来,再翻过大山,跑跑歇歇到韩家村的时候,天还是黑沉沉的。   时辰当然已经没办法判断了,好在韩家村口的篝火已经熄灭,原本围聚在附近的村人一个都没看到,想来都各自回了家中。   屋舍里没什么动静,估计散去有一阵了,大家都睡了。   带着两小只从火堆灰烬旁走过,还能感觉到其中辐射出的余温,旁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亮起,冲着他们发出了低沉的呜呜声。   圆圆吓了一跳:“什么东西?”   许芝看了眼,灰烬旁趴着一只狸花猫,她带着两小只绕开了,不是打不过,是不想节外生枝,自从这猫的几只小崽子被它家主人抓到集市上卖了之后,这猫就暴躁得很,见谁打谁,打不过也要打。   几次之后,许芝跟村里的狗见到它都开始绕着走了,谁耐烦天天打架啊。   跑到了韩家,许芝叫两小只在外头等她,她从耗子洞钻进去,来到卧房门前,听听里头的动静,两道呼吸声均匀,两个小姑娘已经睡着了。   伸出爪子推推门,门纹丝不动,看来是闩上了,她把从外头咬回来的几根草茎吐在地上,爪子踩在上面,炁灌入其中一根草茎中,细长的草茎缓缓漂浮起来,飞到了门正中央的位置,从门缝钻进去,触碰到门闩,一点点地将门闩挪开。   许芝不敢全神贯注,怕又把自己的命魂给弄出去了,一部分心神控制着草茎,一部分心神留在身中。   伴随着草茎中炁的消散,心神或者说神识也在缓慢地抽离着。   炁入草茎,填入草茎的脉络中,终究不算完整,只能让神识在其中停留一小会儿,比不上她以炁化字来得长久。但以炁化字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东西实在是太过契合,很大可能会让她的命魂离体,进入炁中。   这种会有后遗症的事情,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愿意做的。   门内,门闩一点点地挪动,眼看就要全部移开了,草茎一软,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许芝只好又捡起一根草茎,重复之前的操作,至于落入门内的草茎,被她用过一次之后,就无法再用第二次,估计是因为其中残存的生气被消耗一空了。   第二根草茎一去,门很快就开了,她推开门进去,门还是老样子,嘎吱嘎吱叫起来,两个小孩儿也还是呼呼大睡着,许芝摇摇头,在床头的柜子上找到了自己的小包,这是韩瑛特地给她缝的,她的东西都放在了里头。   叼起绳子,头往里一钻,小包就挂在了她胸前,看看两个小孩儿,被子都盖得好好的,这才跳下床离开。   重新用草茎把门给闩上,再从耗子洞钻出去,看看天色,实在看不出什么,但今夜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赶了这么久的路,天怕是快亮了。   走到村口灰烬堆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小狼和圆圆都看着她,不理解,圆圆问:“怎么不走了?”   小狼则催促:“快走呀!”   许芝摇头:“我们的速度太慢了,还没跑回那座城,天很可能已经亮了。”   大白天,县衙的人肯定会多起来,劫狱的难度直接翻倍,再等到第二个晚上?小狼娘亲身体里可还有灰炁,一旦她的炁网不管用了,小狼娘亲就会死。   许芝看向前头还散发着余温的灰烬堆,表面黑沉沉的一片,一点火星都没有了。   那只狸花猫还在那里,盯着她呜呜叫着。   许芝绕到了另一边,狸花猫站起来,朝她走两步,冲着她哈气,许芝冲她龇龇牙,发出咔咔声,狸花猫往后退了退。   圆圆滚到她身边,问:“你要干什么呀?”   许芝说:“我们就在这里把道士叫来。”   她抬起爪子开始刨灰烬,外层的灰烬温温热热,一点都不烫手,挖了好几下,灰烬飞舞,好些沾在了她身上。小狼也跑过来帮忙,只挖了两下就被灰烬呛到,咳嗽个不停。   许芝叫它走开,埋头又挖了几下,爪尖终于感受到了烫,一点亮色在灰烬中明灭。许芝后退几步,把爪子在地上擦了擦,打开小包取出道士给她的符,叼着走到灰烬中,往火星上一放,眼睛紧紧盯着,担心这点火星不能把符给点燃,反而会因为她这么一折腾,直接灭了。   就在她准备伸爪子去扒拉一下符纸的时候,呼啦一声,火焰腾起,许芝赶紧往后退一步,她的胡子都差点给燎了。   圆圆在她身边感叹:“烧得好快呀!”   许芝看向符纸,火焰包裹着它,飞快地将其吞噬着,不仅烧得快,这起火也很快,跟倒了助燃的油一样。   随着最后一点符纸也化为灰烬,焰火之中,一只发着光蝴蝶飞出,扇动翅膀,星星点点的火星洒下,接着它猛地飞天,以一种绝非蝴蝶能有的速度朝着远处飞去。   许芝仰头看着,看到它消失在了天边,身边的圆圆说:“好漂亮的蝴蝶呀,它是去请道士了吗?”   许芝看着蝴蝶消失的方向,说:“应该是吧。”   她就这么一张符,还是第一次用。   确定真的看不到蝴蝶了,她收回视线,也不知道士什么时候能来,一扭头就看到小狼跟小骷髅头一起在灰烬里打着滚,许芝眼皮一跳,问:“你们在干什么?”   原本就黑乎乎,此刻更黑了的小狼说:“我们在看里头还没有蝴蝶!”   许芝:“……”   “符里的蝴蝶已经飞出去了,怎么可能还有。”   再看灰烬对面,狸花猫探头探脑地往灰烬里看,爪子在地上踩着,显然也想上来找找蝴蝶。   许芝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声音:“小黄狼,你寻我何事?”   许芝猛地转头,果然看到了道士,他站在村口,身形虚幻,显然又是魂魄离体,许芝惊喜:“你来得好快!”   蝴蝶这才刚刚飞出去啊,这速度比火箭都快了吧!   道士穿着一身白衣,打了个哈欠,说:“大半夜的找我,定是有急事,不来快点,我怕来迟了就不用来了。”   他的视线扫过许芝身后的村子,落在了灰烬边的一狼一鬼身上,小狼夹着尾巴,喉咙发出呜呜叽叽的声音,圆圆更是往小狼身边躲,两小只挤得紧紧的。   许芝忙说:“不是他们,他们是跟我一起的!”   道士又看向她,点点头说:“看得出来。”   许芝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赶忙说起了今夜遇到的事情,重点自然是放在了灰炁上,说:“那东西真的很奇怪,我们带人出县衙大门的时候,它才会出现,其他时候,完全不见踪迹,我在县衙里怎么都找不到它。”   她坦荡荡道:“就算找到了,我估计我也不是它的对手,想请你跟我们一起去看看。”   道士点头:“带路吧。”   许芝眨眨眼睛,道士看她一眼,许芝说:“那个,你赶路肯定很快,我们三个就很慢了,你能不能带我们三个一程?”   道士看看她,又看看小心翼翼挪到了许芝身后的一狼一鬼,看到三只身上如出一辙的黑灰,他沉默了。   片刻后,一座小城的街道上,四个衙役走过,拐过一个弯,走上另一条街,最后一个衙役身形消失的瞬间,路上,一个虚幻的人形出现。   与此同时,伴随着清脆的磕碰声,一个小骷髅头咕噜噜从空中落到地上,稚嫩的童音喊着:“哎哟哎哟!”   一只小狼凭空出现跃到地上,紧随其后是一只黄狼。   许芝跑了两步卸力,抬头就看到了前面的两尊石狮,喜道:“到了到了,就是这里!”   转头看向道士,感慨:“这也太快了,我才给你指路,下一刻居然就到了!”   这速度,跟小说里的瞬移也差不多了。   道士伸手掸着左衣袖,说:“咫尺天涯知道吗?”   许芝点头,道士说:“修炼到精深处,便是远在天涯海角,也不过咫尺之间。”   许芝眨眨眼睛:“这个词不是这么理解的吧。”   道士放下手,垂眸看着她:“我是这么理解的。”   说完,他朝着前迈出一步,说:“该去看看了。”   许芝顾不上纠正他对成语的错误理解,叫上小狼跟圆圆,跟在他身后,哒哒哒地往前走着,这次她的脚步格外轻盈,人啊,只要不是个头最高的那个了,不管遇到什么大事,都能保持一个良好的心态。   只是走着走着,她的四只爪子突然就离开了地,整个狼腾空而起,身边的小狼跟圆圆也是这般,看向前头,道士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说:“别急,县衙的情况到高处才能看得更清楚。”   许芝也就没吭声,仔细感受着脚下,能感受到气流的涌动,像是有一阵风在地下盘旋着托着他们,这道士的本事还真是不少,上次把树叶变大载着她飞,这次干脆树叶都不要了,直接让他们三个飞了起来。   小狼和圆圆僵在那里,完全不敢动,直到道士带着他们上了县衙附近的一处房顶,爪子踩在了瓦片上,小狼和圆圆才终于敢动了,两只飞快地移到了许芝身边,紧紧贴着她。   许芝抬起爪子摸摸他们,再看向道士,发现他正看向县衙的方向,头也不回,只问:“你开天眼看过吗?”   这话当然是问她的,许芝看向县衙,说:“没有。”   说完,她就闭上眼睛,浑身放松,精神凝聚在眉心,轻飘飘松散散,却又不会离开。   十几息后,她睁开眼睛,往下看去,她看到了灰白的炁丝丝缕缕汇聚一起,道士说过,这是城中的阴气。   阴气汇聚起来朝着前头缓缓流淌,直直流入了县衙之中,整个县衙被灰白的炁笼罩着,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源源不断地吸收着城中的阴气。   许芝愕然:“县衙这是怎么回事?”   道士开口道:“这是地眼,一座城中阴气汇聚之处称之为地眼,这里的县衙正好建在了地眼之上。”   许芝仔细看着地眼中汇聚的阴气,说:“难道灰炁跟这个有关?但灰炁看着跟阴气完全不同。”   道士伸手一点,一点炁落入地眼之中,明明只有黄豆大小的一点,地眼的阴气却立刻沸腾起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灰黑炁从阴气深处涌动出来,许芝立刻说:“那就是灰炁!”   她问道士:“灰炁究竟是什么东西?居然藏得这么深!”   怪不得怎么都找不到,就算她开了天眼去看,没有道士在这里,还是看不到。   道士叹了一口气,垂眸看着县衙,说:“这是怨气。”   “怨气?”许芝狐疑地看看他,“我以前遇到过一个鬼,她身上就有怨气,那怨气可没眼前的厉害。”   当初她的炁入了刘大娘体内,刘大娘紧接着就消散了,才不是眼前这种即便她用了四倍密度的炁都无法打过的东西。   道士依然看着县衙,他那一点炁带来的效果散去,地眼开始恢复平静,灰炁又藏在了无数的阴气之中。   道士说:“怨气也分深浅。”   “此处的怨气是极其深重那一类。”   他说:“进去看看你说的人吧。”   话音落下,许芝眼前一花,再出现的时候就是县衙女监内了,圆圆和小狼还贴在她身边,好像不会动了一样。   身前的牢房里,大狼站了起来,冲着道士发出了低沉的呜呜声,许芝连忙压低声音说:“没事没事,都是自己人!”   赶忙介绍双方,指着道士说:“这位是孙道长,很厉害的道士,是我请来帮忙的!”   又指着大狼说:“这位就是来救恩人的狼妖,叫、叫——”   大狼说:“我叫初七。”   许芝:“它叫初七。”   道士点点头,视线落在了趴在干草中的段若玉身上,长长叹了口气,许芝听得心里发慌,问:“怎么了?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跟电视剧里医生从手术室里出来公布死讯的样子一模一样,是没救了吗?   道士说:“果然如此。”   这时,外头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道士抬手一挥,他们跟铁门之间就多出了一道水膜一样的东西,两个狱卒结伴走到铁门外,往里看,年轻些的狱卒说:“杨头,什么都没有。”   杨姓狱卒也往里看着,道:“走吧,我们出去。”   两个人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   道士看向许芝,直言:“这人带不出去。”   许芝看着他:“你也不行吗?”   道士:“不行。”   “此处的怨气非比寻常。”   许芝仰头盯着他,见他叹道:“此处的怨气快要成妖了。” [96]第 96 章:十怨成妖   暗沉沉的牢房里,唯一的犯人趴在干草堆上,一只大狼躺在她身边,用腹部的皮毛温暖着她。大狼的下巴搁在前爪上,紧紧盯着牢房外身形虚幻的人。   人没有看它,微微低头,看着他身侧的黄毛小兽,在说着话:“你可知十怨成妖?”   黄毛小兽摇头,人说:“所谓十怨成妖指的是十世的冤屈会修成妖孽,一个人便是一世,此处是县衙大牢,最不缺的就是含冤入狱之人。”   黄毛小兽,也就是许芝开口:“也就是说,只要有十个被冤枉的犯人,就会修成妖孽?”   道士摇头:“此处为衙门,煞气极重,专克怨气,怨气不够深重,只会被煞气镇压,故得是极大的冤情。”   “如此怨气方能抗住煞气,吸收地眼之阴气,壮大己身,待十世一满,便化为妖孽。”   道士不说了,许芝问:“化为妖孽之后呢?”   道士说:“此妖孽为冤死之人怨气汇聚而成,成妖之后自然怨念滔天,要屠尽所见之人。”   许芝吸了口气,抓住了重点:“不杀动物?”   道士看她一眼:“不杀。”   许芝吐了口气,随即意识到不对,看眼道士,补充一句:“冤有头债有主,无差别乱杀还是不好的。”   道士淡淡道:“也都是世人咎由自取。”   许芝没接话,看向段若玉,问:“这么说,十怨成妖跟她有关了?”   道士点头,看向趴在干草上的妇人:“方才所见的怨气已有了九世,她就是第十世。”   “她的怨气极为深重,只要死于狱中,大妖顷刻能成,九世凝聚的怨气已经与她身上的怨气勾连,不会允许任何人带她离开这里。”   原来如此,怪不得那灰炁,不,怨气只针对段若玉,男监的其他犯人跑出来,它压根不搭理。   许芝沉吟道:“是不是只要把那些怨气打散,就能把她救出来了?”   听到这话,原本已经看向许芝的大狼立刻看向了道士,道士垂眸摇头:“打不散。”   许芝:“十世成妖后很厉害,可现在才九世啊!”   道士无语地看着她:“你可知前九个冤死之人的怨气不比她少,这样重的怨气,就算只有一个,加上地眼阴气,也会化为极为棘手的厉鬼。”   “如今九个在一起,这世上无人能敌。”   “不过,确实有个法子可以解决这些怨气。”   大牢里三个妖一个鬼都看向了他,道士说:“你们去将寺庙之中的神佛请下来,祂们可用无数的功德消解这些怨气。”   许芝来了精神:“寺庙里那些神佛真能请下来吗?”   道士吐出两个字:“不能。”   许芝:“?”   “那你跟我们说这个?根本没可能啊!”   她看向段若玉:“难道就只能这么眼睁睁看着她被冤死吗?她现在明明还活着啊!”   本就是被冤枉的人,已经受了不知多少苦,最后还这么无知无觉地死在大牢里,这算个什么呀!   “等等!”   许芝脑中灵光一闪,“你说她不能离开,是因为她身上的怨气跟九世怨气勾连在了一起,如果她身上没有怨气,是不是就能离开大牢了?”   她看向道士,道士点头:“自然。”   “可她背负冤屈,想要消除她的怨气,需还她一个清白,你要为她翻案吗?”   许芝看着趴在干草堆上一动不动的女人,沉默了几息,说:“那就翻案,还她一个清白。”   道士看着妇人:“翻案,需要有人为其奔走,她已无至亲在世,你要找如何为她翻案?”   牢房之中,大狼突然说:“她的亲人都不在了吗?”   道士看着大狼,颔首:“她周身的炁晦暗无光,奸门、泪堂、日月角皆萦绕黑气,是丧夫、丧子、丧双亲之相。”   他问大狼:“除此之外,她可还有其他亲属?”   大狼闭了闭眼,喉咙里有了几分哽咽:“没有了,张云的父母早就不在了,她也是她父母唯一的孩子。”   道士叹道:“也有法子,只要知道内情,无论何人皆可敲登闻鼓,只是需要人出面。”   许芝立刻看着他,大狼也看着他,道士摇头:“此事我不会插手,况且我此刻远在千里之外,肉身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回来。”   许芝拧眉,问大狼:“她有没有关系很好的朋友?”   道士出声提醒:“敲鼓之后,翻案之前,本地人士恐招致报复。”   许芝叹气,“那就不能找街坊邻居了,况且,段若玉的案子内情如何我们还不知道。”   大狼突然说:“我去!”   所有人看向它,它说:“那个鼓我去敲,我也是她的亲人!”   许芝看着它幽亮的眼睛,有些迟疑,问道士:“妖可以敲鼓吗?”   道士也迟疑起来:“贫道还未听闻过这样的事情。”   许芝沉思片刻,不敢赌,问道士:“你能再帮我一个忙吗?”   道士颔首:“符你已经烧了,我来这里还什么都没做,自然可以。”   许芝说:“你能帮我找到韩富,也就是几月前的那只阳溺吗?”   ……   太阳出来了,冬日的阳光没有了夏日的热辣,洒落大地,将冬日的寒冷驱散了几分。   一头皮毛厚实深长的大狼在荒野上跑着,风将它的长毛吹得往后,顺滑地贴在它的身躯上,在它后背上趴着一只黄毛小兽,小兽伏趴在它深长的背毛中,两只前爪紧紧搂着大狼的脖子。   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背毛中的黄毛小兽抬起头来,感受到迎面的风不至于强烈到要把她掀翻,这才松了口气。   许芝看向前头在阳光下依然发着光的蝴蝶,说:“你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大狼张着嘴,吐着舌头说:“不累,速度慢一点就行,我不用休息。”   许芝:“你身体的怨气被道士祛除了,段若玉也被道士的符保着温,你家大耳朵更是在我家被好好照顾着,我们不赶这点时间,要是累了,就歇一歇。”   大狼说:“我真不累,这算什么,我曾经接连跑了两日都没休息。”   许芝肃然起敬,说:“好好好,你心里有数就成。”   她继续趴在大狼背上,感受着此刻的速度,坦白说,真不慢了,以她坐摩托车的经验,少说也是三四十码,虽然放在车上不算快,但狼可不是车,不是只要有能源就能一直跑不会累的东西。   许芝感受了一下,觉得这个速度她也可以,说:“要不我下来跑一段,这个速度我应该能跟上。”   大狼:“别了,我要加快了。”   话落,它果然又加快了速度,许芝赶紧趴在它的背毛之中,这速度就不是她能跟上的,就算能爆发出这么快的速度,也坚持不了多久,她还是好好地趴在大狼背上养精蓄锐吧。   太阳升到了半空,快到正中的时候,他们眼前出现了一座城,大狼停了下来,喘着粗气,蝴蝶在他们身前盘旋着,看去势,是要往城里去。   许芝在大狼背上站起来,看看那座城,城门口进出的人居然比宣州城还多,她说:“看来那只阳溺多半就藏在这座城里。”   大狼吐着舌头,许芝能感受到它浑身都散发着热气,从它背上跳下来,往前走了走,说:“是座大城,人不少,我们进去后得小心点。”   大狼点头,缓过来后,它对许芝说:“上来吧,我们进城了。”   许芝爬上去,蹲坐在它背上,感受到大狼背部肌肉的拉扯,它迈出了一步,又走出一步,他们的身形就消失在了城外的草地上。   城外的大路上,一辆马车朝着城门毂毂驶去,车厢侧面的窗帘被人掀开着,露出一张颇为文气的脸,车厢里传来另一人的声音:“快把窗帘放下,灰全进来了!”   看起来颇为文气的男子看着外头,说:“裴兄,我刚刚好像看到狼了。”   被他唤作裴兄的男子相貌就要粗犷些,裹着一件毛领大氅,说:“必然是你眼花了,前头就是汤山城,什么狼敢跑到这里来?”   文气的男子放下窗帘,点头:“还真是如此,我一眨眼那狼就不见了。”   他叹气:“我这眼睛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相貌粗犷的男子说:“汤山城就有叆叇铺子,入了城,你去铺子里配个叆叇就是。”   很快,车就停了下来,外头有衙役喊着:“把车打开。”   车夫在外头说:“少爷,到城门口了。”   文气男子站起来掀开车帘,粗犷男子紧随其后,在下车的时候,马突然就不安地嘶鸣起来,连带着前头已经进城的大水牛也哞哞叫起来,车夫、牛主人赶紧去牵马、牵牛,衙役喊着:“牵住了牵住了!”   城门口,人、马、牛闹成了一片,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一只黄鼠狼抓住狼耳朵,把看着马和牛流口水的大狼往城里拉,咬牙低声道:“别看了,这些不能吃,我有钱,去了城里给你买肉吃!”   大狼的嘴角流出口水,一滴滴往地上落,它咽咽口水,把饿得发绿的眼睛从浑身都是肉的牛身上移开,勉强让自己转身往城里走,低声说:“我不饿。”   许芝小声说:“你不饿我饿,不填饱肚子,怎么办事?”   她看看随着他们慢下来,也跟着慢下来的蝴蝶,周围的人对蝴蝶视而不见,她说:“先去买肉吃,那阳溺不一定能好好交流,万一打起来,饿着肚子打不过怎么办?”   大狼立刻点头:“好。”   还说:“我知道哪里有肉卖。”   抬起爪子,灵活地越过路上的行人,行人的发丝都被吹起,她看看身边,空无一人,面露疑惑,风是怎么带起来的?   前头,人的视野之中,看不见的狼带着黄狼在络绎不绝的行人中奔跑着,带起了一阵又一阵的风,许芝拉着大狼的毛,四只爪子都抓紧了,低声道:“慢点慢点慢点,待会儿撞到人了!”   大狼:“不会。”   才说完,旁边的巷子里,一个小屁孩儿猛地蹿出来,许芝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大狼原地一个跃起,小孩儿哈哈大笑着从他们身下跑过去,大狼落在前头些的地方,两个大人一前一后跑出来大喊着:“给我站住!出来就乱跑,下次不带你出门了!”   许芝吐了口气,对大狼说:“我们还是慢点吧。”   大狼转身,点点说:“好。”   这次果然慢了不少,从跑变成了小跑,绕过了不知多少个人,浓浓的血腥气和肉香传来,许芝看过去,路边有一家卖羊肉的铺子,铺子前零星排着两三个人。   大狼朝着铺子走去,许芝小声问它:“你要吃生肉?”   大狼抖抖毛茸茸的耳朵,“你不吃?”   许芝:“我不吃生食,生肉里有寄生虫。”   大狼:“什么虫?”   许芝:“寄生虫,寄生在猪牛羊的身体里,生吃这些肉后,这些虫子就会寄生在我们身体里了。”   大狼的步子更慢了,问:“在我们身体里会怎么样?”   许芝:“会生病啊,腹痛、吃很多东西都长不好身体,甚至还会有虫子钻到脑子里去,最后会死。”   大狼停了下来,说:“那我也不吃生肉了。”   许芝:“好,我闻到了炖肉的香气,我们去买炖肉吃。”   ……   大街上,一家炖肉铺,临近晌午,好些人都回家吃饭了,炖肉铺子的生意淡了,老板挺着个大肚子坐在凳子上打瞌睡,突然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说:“老板,炖羊肉怎么卖?”   老板眼睛还没睁开,就说:“一斤七十五文。”   他睁开眼睛看向铺子前,大大的案板后空无一人,他有些茫然,那个稚嫩的声音又说:“给我六斤肉。”   老板想要看看人是不是被挡住了,口中说:“一共四百五十文。”   稚嫩的声音果然是从案板下传来,说:“那给我切五百文的,快点,我赶着回去!”   许是个被大人叫着来买肉的小孩儿,老板赶紧从锅里捞出了半扇羊肉,站起来看看案板下,居然还是没看到人,他不敢下刀,问:“可要汤?”   那个稚嫩的声音从铺子旁边传来:“不要,肉切好用油纸包起来,绳子捆好放在案板上就是。”   “银子放在案板下头了。”   老板低头一看,果然在靠近自己脚下的位置看到了一小块银子,拿起来称了称,刚好五钱,既然钱到位,他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心里猜那小孩儿估计怕生。   利索地切好六斤羊肉,用油纸包好,绳子捆起来,放在案板边缘,说:“小孩儿,你要的肉切好了,可拿得动。”   小孩儿还藏在一边,不肯出来,只说:“拿得动。”   老板笑着摇摇头,往后退退,扭头看看凳子,一屁股坐下,再抬头看去,案板上的那包肉居然就不见了,他赶紧喊:“小孩儿,你把肉拿走了?”   小孩儿的声音从铺子门另一边传来:“老板,我拿走了!”   老板感叹:“这手脚可真快!” [97]第 97 章:红尘炼心   汤山城,顾名思义,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城池,越靠近山下便越是热闹繁华。   临山的这条街更是挤满了铺子,大大小小,此起彼伏,一股气味从这些铺子里飘出,带着浓浓的水汽。正午时分,这些铺子的生意不太好,最大的店铺门边,两个伙计左右站着,一个靠在门边打着瞌睡,一个站在那里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脸。   突然,一小股风吹来,打瞌睡的伙计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左右看看,同时抬手擦着嘴角,摸摸头顶被吹动的头发,有些茫然,什么风光吹头顶啊。   路上,三个风尘仆仆的人朝这边走来,看起来衣饰不俗,他瞥了眼身边站着不动的人,赶紧走出门迎上去,热情道:“三位贵客,可是要泡汤泉?我们王氏——”   见三人径直朝他们铺子里去,立马说:“贵客里面请——”   接着赶紧介绍:“三位贵客,我们王氏汤泉馆共有八个池子,其中更有药泉池子,里头加了灵芝,能益气安神、祛风散寒,赶路之后泡一泡,浑身都——”   还没说完,走在中间披着大氅的男子就说:“就要这个药泉池子。”   伙计喜道:“好嘞,药泉池子在这边,请这边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对还站在门边的人说:“韩苗,没看到有客人来了,给客人让路啊!”   站在门口的人抬起头看看一行人,往旁边退了退,见到他的脸,走在中间穿着大氅的年轻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走在另一边的伙计见此赶紧招呼着:“药泉池子在这边,贵客这边走!”   三人跟着伙计往里头去了,剩下那个叫韩苗的伙计又重新站在了门口,死死低着头。   大路斜对面一间关着门的铺子前,看不见的狼载着一只黄狼,大狼看着站在汤泉铺子门口的人,又看看在他头顶盘旋的蝴蝶,有些迟疑地低声问背上的黄狼:“你确定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许芝蹲坐在大狼背上,看着穿着一身伙计衣裳的人,刚刚这人抬头的时候,她已经看清楚了,的确是韩富的相貌,再加上道士的蝴蝶在他头顶盘旋,她说:“就是他。”   大狼不理解,很小声说:“你不是说他是很了不得的大妖,怎么会在人的铺子做个伙计?”   许芝也不明白:“许是来体验做人的滋味?”   低声对大狼说:“你不知道,他是几百年的大妖,几月前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就幻化出了一大间纸宅子还有数十家仆,如今得了人体这个道器,成了阳溺,按道士的说法,修炼起来更快,现在应该更不得了了。”   这时候,铺子里一个上了年纪的胖男人走出来,冲着站在门口的伙计喝斥道:“像什么样子?把头给我抬起来!”   他走到伙计身边,骂道:“就这一张脸能看,特意让你在这里招揽客人,你低着头给鬼大爷看?”   伙计扭头看着他,眼神暗沉沉阴恻恻,许芝的心都提了起来,怕下一秒就见到胖男人血流成河,然后就见到胖男人抬起手一巴掌打在了伙计头上,把伙计打得偏过了头。   许芝吸了口气,实在是佩服胖男人的勇气,浑身肌肉绷紧,做好了阳溺暴起的准备,下一秒见阳溺抬手捂住侧脸,慢慢站直了身体,胖男人骂道:“什么眼神?跟鬼一样,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笑,开心的笑!客人见了心情好才会进店里来,垮着一张脸,跟死了人一样,看着就晦气,谁还会来?”   阳溺放下手,站在那里一声不吭,也没有暴起伤人。   大狼低声问:“你真的确定是他?”   许芝看着一声不吭的人,说:“就算我认错了,道士总不会弄错吧。”   大狼:“可他被人打了都不还手。”   许芝想了想,说:“我明白了,这是红尘炼心。”   大狼:“?”   它侧过头,不解地看着许芝。   许芝说:“虽然我修为不高,但也听说过些关于人修炼的事情,一般来说,修炼前期是单纯的修为增加,就是妖炁的累积。”   大狼听得很认真,问:“然后呢?”   许芝:“然后,修为到达一定程度之后,就要提升心境了。就像身体长大了,如果内心没有跟着成长,还像一个小娃娃、小狼一样,也是没有办法利用好长大的身体好好狩猎。”   大狼若有所思地点头,许芝继续说:“阳溺既然变成了人,那就不再是兽,可他前几百年从来没有以一个人的身份生活过,如今自然要融入人的地方,从一个普通人做起,体验一个人的喜怒哀乐,才能做好一个人,让自己的内在能与一身的修为匹配。”   大狼恍然大悟,说:“你说得对!”   它看向站在门口还在挨骂的人:“那它现在就是在体验被人打骂的滋味?”   许芝眨眨眼睛,说:“应该是吧。”   啪啪啪,店铺里有人跑了出来,是刚才那个伙计,他冲着胖男人笑着说:“王管事,三位贵客已经定了灵芝池子,要人帮忙搓背,我来叫韩苗跟我一起去。”   胖男人的骂声止住,吐了口气,对一声不吭的阳溺说:“没听到吗,还不快跟刘七一起去,记得要笑,把贵客给我伺候好了!”   阳溺跟着伙计进铺子里了,大狼载着许芝朝着汤泉铺子走去,进了铺子后,循着声音走到了一间屋子外,屋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先前那个伙计的声音:“贵客,这个力度可还行?”   一个年轻男人说:“可以。”   许芝在大狼背上站起来,把虚掩的门推开了一条缝,跟大狼一起往里头看去,屋子正中有一个池子,池子里的水色略深,上方水汽蒸腾,还带着一股中药味儿。   三个人正泡在池子里,两个穿着伙计衣裳的人坐在池边给其中两个人搓着背。   靠里的伙计正对着他们,满脸都是笑,正在跟皮肤略白的人聊着天,另一个伙计背对他们,蝴蝶在他头顶盘旋,他正一下又一下给人搓着背。   这里有其他人,不适合显露身形跟阳溺说话,许芝寻思着是不是应该弄出点什么动静来,好把阳溺吸引出来了。   正想着,余光中一抹深色出现,她抬眼看去,就看到一只光裸的颜色略深的手臂从池子里伸了出来,落到了阳溺的屁股上,还揉了揉。   许芝睁大了眼睛,阳溺立刻站起来,同时把人往汤泉里一推,哗啦的水声响起,肤色略深的年轻人从水里起身,看着站在水边的人,脸色阴沉,还没开口,另一个伙计率先冲阳溺道:“韩苗,你干什么?这可是我们店的贵客,还不给客人道歉!”   阳溺,或者说韩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从许芝他们的角度看去,可以看到他捏紧了的拳头,他咬牙切齿地说:“他摸我屁股。”   伙计哈哈大笑起来:“你以为你什么漂亮姑娘吗?一个大男人,贵客怎么可能摸你的屁股?”   汤泉里肤色略黑的男人说:“我摸了。”   伙计的笑声戛然而止,因为太过惊讶,还发出了嘎的一声,他看向汤泉中的男人,说:“那也是贵客不小心的,韩苗,你这么小心眼干什么,都是男人,被摸一摸又怎么——”   汤泉中的男人说:“我是故意的。”   伙计的表情凝固,汤泉中的男人看向韩苗:“看你年纪不算小,姿色却是不错,便是去了南风馆也能招揽客人,何必在这汤泉铺子苦哈哈地做活?”   “正好我要在汤山城住上几月,你陪我些时日,我也不会亏待你。”   另一个泡在池子里一直没说话的老男人开口:“少爷,你是来这边念书的——”   皮肤微黑的男人说:“我又不是不念书,再说了,这是男人,又不会生出孩子来。”   老男人就不说话了。   背对他们的韩苗冷道:“不可能,我最讨厌人摸我!”   说完转身朝门口走来,大狼赶紧退了退,许芝虽然还震撼着,但也觉得等阳溺出来就是跟阳溺聊事情的好时机。   身后却传来脚步声,扭头看去,是那个胖男人过来了,大狼赶紧走到门的另一边,门打开了,里头传来声音:“我给你时间,你可想清楚了。”   站在门口的韩苗扭头说:“不可能!”   快步走过来的胖男人问:“怎么回事?”   另一个伙计跑了过来,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胖男人看着韩苗,喝道:“你出来做什么?客人叫你出来了吗?你还不快回去给客人道歉!”   韩苗看着胖男人:“他摸我,我不喜欢。”   胖男人冷笑:“你不喜欢算个什么,客人喜欢最重要!”   韩苗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干。”   说完就要走,胖男人一把拦住他:“好好好,我还不信今天制不住你了!”   “刘七,给我上来摁住他!”   叫刘七的伙计冲上来把韩苗摁在了地上,韩苗使劲儿挣扎,有人从后面走来,胖男人说:“你也来!”   于是新出现这个伙计加入了摁人的队伍,屋子里摸韩苗屁股的男人说:“管事,还是别了,不过是看他有几分相貌,既然不愿意就算了。”   王管事说:“贵客说的是,只是这人不听话,按铺子里的规矩该教训一顿,吵着贵客了,我这就叫他们把人带走。”   里头的男人说:“不用,就在这里吧,我还没见过你们汤泉铺子怎么调教人呢。”   王管事:“是是是。”   转头看着被两个人压在地上的韩苗,眼露厉色,喝道:“好心留你在铺子里做活,给你饭吃,给你衣穿,还给你住处,没想到你竟是个白眼狼!”   几米外,大狼的耳朵竖了起来,盯着那胖管事,胖管事浑然不觉,继续说:“不过是被客人碰了碰,一个大男人却做出贞洁烈妇的样子来,还把客人推入水中,倒是我的不是,没教好你规矩,今日我就好好教教你!”   又有伙计闻声过来看情况,胖管事说:“去,把店里的人都给我叫来!”   很快,过道上就站了十来个人,许芝他们都不得不往后退了退,胖管事说:“你不是不喜欢人摸你吗?好,今日我就让店里所有人都来摸你!”   胖管事说:“把他的衣裳给我扒了,给我摸他!谁摸得多,我涨他的月钱!”   有了钱的激励,十几个男人一拥而上,两三下就把韩苗的衣裳给脱了,伸手胡乱在其身上摸起来。   被压在地上的韩苗侧着头,正对许芝他们的方向,于是二狼看到他的脸煞白起来,牙齿咬得咔咔作响,浑身都在颤抖。   大狼眨眨眼睛,忍不住退了退,很小声说:“要体验到这种程度吗?”   又看看被压在地上的人,感叹:“他可真能忍啊。”   许芝觉得有些不对,就算阳溺要当人,也不至于这么轻松被两个普通人制服吧。   鼻端传来血腥气,她看到阳溺的指缝中有血色溢出,许芝:“!”   她对大狼说:“你别现身!”   说完踩着大狼的背一跃而起,冲向人群中,狠狠抓向胖管事,胖管事捂着脸惨叫:“什么东西!救我,快来救我!”   十几个人赶紧起身争先恐后去救他,走廊里乱做一团,许芝在他们脚下穿行,正对上阳溺满是血丝的双眼,低声说:“跟我来!” [98]第 98 章:你不早说!   王氏汤泉馆里,被十几个伙计围着的胖男人双手捂脸惨叫不停,连声喊着:“我是不是毁容了,是不是毁容了?”   叫刘七的伙计连忙说:“没有没有,就是出了点血,没有毁——”   胖管事放下手,露出了横贯脸上的四道血痕,血淋淋的,刘七的话说不出来了。   胖管事闭着一只眼,疼痛和愤怒之下,神情扭曲起来,看着周围,厉声问:“那畜生呢!”   一群伙计赶紧低头四处看,纷纷说——   “这边没有。”   “没看到。”   有人说:“是不是跑了?”   胖管事咬牙切齿:“打死它,给我把它找出来打成肉泥!”   伙计们于是散开找黄狼,胖管事看看地上,发现了不对,问:“韩苗呢?”   伙计们彼此看看,有人指着过道:“刚刚好像看到韩苗往那边跑了。”   胖管事:“去,把韩苗给我找回来!”   一部分伙计又去寻人,没多久跑了回来,看着正处理伤口的胖管事,小心翼翼地说:“管事,韩苗好像也跑了。”   ……   一条街外,衣衫不整的男人在一个僻静的巷子里突然出现,他神色有些慌张,看看巷子前后的出口,见没人追上来,这才松了口气,低头重新穿起衣裳。   在他身边,一只大狼和它背上的黄狼也显露了出来,看着男人穿衣裳,一时间巷子里没人说话。   等到男人把衣服穿好了,许芝开口:“那个,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   系着腰带的男人手上一顿,抬眼看向她,眼睛一眨不眨,看得许芝毛都要炸了,才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了你。”   许芝:“?”   这话的意思听着有点不对啊。   许芝看看他,发现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但刚刚经历过那样的事情,脸色能好看才有鬼了,试探着问:“几月不见,过得还好吧?”   男人再次看向她,冷冷道:“你说呢?”   许芝眨眨眼睛,确定了,眼前的阳溺好像真的对她有意见,她哪里得罪他了?   许芝说:“我才见你,也不知道啊。”   男人冷哼:“你把我害成如今这副样子,你还好意思说!”   许芝心里咯噔一声,嘴上说:“我什么时候害你了?”   男人,也就是阳溺冷冷看着她,说:“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晚跑入这具身体里的怪东西就是你!”   许芝早就做好了准备,毕竟那晚送走韩家村人后,她回到身体头疼剧烈的时候,阳溺是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的。   看这情况,果然是暴露了,她带着歉意说:“那晚我确实有做得不妥当的地方,贸贸然进了韩富的身体,引起了误会。”   “但就像我那晚说的,我对韩富的身体没有半点兴趣,后来我也的确没有再回去跟你抢身体不是?”   “况且我修炼日短,不可能也不想修成阳溺。”   阳溺冷哼一声:“小小黄狼,你当然不可能修成阳溺。”   许芝松了口气:“这就对了,都是误会,那次我进去,本是想害一害韩富,这人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有他,他两个女儿能过得更自在。”   “要早知你打算占了韩富的身体,我还费那功夫干嘛,非但不会阻止你,我还能给你放风,守着你让安心占他的身体!”   阳溺怀疑地看着她:“你说的是真的?”   许芝微微仰着头,斩钉截铁:“真的!”   “那几日你也看到了,我跟韩富的两个女儿是一起的,我肯定是要为她们考虑的,韩富是不是跟你说过想把女儿嫁给田家的人?”   阳溺点头:“他是这么说过。”   许芝:“那就对了,对于女子,尤其是如今这个地方的女子而言,婚姻无异于投第二次胎,就像是你努力想把兽躯换成道器一样,女子也一定要找个好的男子才能谈婚论嫁。”   “我不可能看着韩富就这么随意地决定两个姑娘的婚事,所以才进他的身体,想控制他。”   “我对他的身体是真没兴趣,你把他占了,对我来说一劳永逸,是天大的好事!”   许芝看着阳溺的脸,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对方总该相信她了,却没想到阳溺的脸色居然更难看了,许芝不明白,努力回想自己是不是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就听到阳溺咬牙道:“那你不早跟我说!”   对上阳溺愤怒的双眼,许芝不明所以:“你也没问我啊。”   阳溺充耳不闻,气愤道:“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我提前办了生辰宴,提前完成了跟韩富的契约,还花了大力气把韩家村人的生魂从那么远的地方招来!”   “结果呢,我到现在都不能完全吞掉韩富的魂魄!”   “到现在,这具身体都还没完全属于我!”   “搞得我现在原来的身体回不去,现在的身体只能勉强掌控,一身的妖力根本使不出来,只能做个普通人都不如的废物!”   许芝微微后仰,身下的大狼侧过了头,双方对视了一眼,许芝看懂了它的眼神,原来阳溺不是不想反抗伤人,而是根本做不到。   阳溺崩溃道:“早知如此,我根本不会提前办生辰宴,一切等到三日后,韩家村人来,韩富的心愿满足,我肯定能完全得到他的身体,绝不会像现在这样!”   他蹲下身痛苦地大叫起来。   许芝轻声说:“那个,或许可以小声一点,待会儿被外头的人发现了。”   阳溺的声音立刻低了一大半。   耳边轻松了,许芝看着痛苦又懊恼的人,说:“事情已经发生了,这世上也没有回溯时光的办法,不如想想怎么补救,你的妖力是真的一点都用不了吗?”   阳溺抬起头看向她,眼睛里满是血丝,眼神更是带着愤恨:“你说呢?身体都不契合,能用什么!”   许芝咽咽唾沫:“也没事吧,你是大妖,有其他手段嘛,比如当初你用纸幻化出来的纸宅子和纸人就很厉害。”   阳溺恨恨道:“纸宅子和纸人也需要妖力维持的,况且那些东西又不是我做的,是我买来的!”   大狼又侧头跟许芝对视一眼,许芝说:“那个,能告诉我们那些纸人你是在哪里买的吗?”   阳溺抬头直勾勾地看着她,许芝只好解释:“实不相瞒,我们这次来就是想知道纸人的事情。”   阳溺恍然大悟:“你们是特地来找我的,我跟你们遇到不是碰巧。”   他立刻站起来,后退几步,警惕地看着许芝和大狼:“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明明跑得这么远了,还过了这么久,难道你们还能闻到味儿?”   许芝忙说:“不是不是,我们哪有那样的本事,能找到你是请了一位高人出手,就那晚的道士,你还记得吗?”   阳溺反应更大:“你们帮道士来杀我?”   许芝无奈:“不都说了么,我们是为了纸人来的,那道士干嘛杀你啊,而且他要杀你,那天晚上就能动手,干嘛要等到现在?”   阳溺若有所思,表情缓和了一些,许芝说:“你放心,我们对你真没什么歹意,突然来寻你,只是因为我们需要借助纸人办事。”   “既然纸人是买来的,还请告诉我们在哪里可以买到纸人,我们急需。”   “算你帮我一个忙,你要是日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就来寻我。”   大狼开口:“也算我一个。”   阳溺背靠着巷壁,看看大狼又看看许芝,说:“我暂时相信你们。”   又说:“你们刚刚帮了我,本来我应该直接告诉你们纸人的事情,但是——”   他看向许芝:“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因为你!”   许芝的胡须动了动,没吭声,阳溺接着说:“我要你给我弄一个东西,我就告诉你纸人的事情!”   许芝说:“什么东西?先说好,滥杀的事情我不会干,偷别人的东西,我也不干。”   阳溺说:“我不管你怎么把东西给我弄来,我要户帖!”   许芝眨眨眼睛:“你要户帖?”   她原本还以为会是什么神异的东西,甚至都想到自己那颗珠子了。   阳溺点头:“我就要这个!”   许芝想了想,说:“行,你先告诉我们纸人在哪里买的,我们有急事要做。”   阳溺:“你先把户帖给我。”   许芝:“我倒是有,但不在这里。”   她很真诚地说:“我也不骗你,韩富本身就是有户帖的,你可以跟我一起回韩家村,拿走韩富的户帖。”   她看着阳溺:“我们真是有急事,人命关天,还请告诉我们纸人在哪里能买。”   阳溺看着她,几息后,说:“那我带你们去。”   许芝点头:“行。”   有人带路还更好。   阳溺朝着巷子口走去,走出几步,突然停下来,扭头看着许芝和大狼,说:“你们……身上有钱吗?”   片刻后,汤山城中的一家汤饼铺子,一个男人坐在角落里埋头大吃,他用虎口握着筷子,看起来笨拙得很。   一个汉子抱着小孩儿走进店里,小孩儿趴在汉子耳边用自认为很小的声音说:“爹,那个人不会用筷子!”   稚嫩的声音在午后略显空旷的店里荡开。   角落里吃东西的男人头也不抬,呼噜噜把一大碗汤饼喝了精光,付了铜板,低着头出了店,走到附近无人的小巷中,他身边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都做人几个月了,你还不会用筷子?”   韩苗低声说:“这东西不好学,人可真是古怪,吃东西要用两根木棍,不是有嘴就行吗?”   他看看附近,催促:“快快,把我也变得看不见!”   下一瞬,他消失在了巷子里。   许芝看着用手罩住她脑袋的人,说:“不用这么盖得这么死,只要碰到我一点,初七就能让你隐身。”   韩苗嘘了一声,看着巷子口,说:“有人来了!”   许芝抖抖耳朵,脚步声她早听见了,跟着看向巷口,两个人在巷子口停了下来,穿着汤泉馆的衣裳,往巷子里望了望,一个人说:“这里没人。”   二人走了,许芝身边的人大大松了口气,许芝看着他:“你这么怕他们?”   韩苗看她一眼:“你不懂,人,太可怕了!”   似乎真的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脸上的表情心有余悸,说:“我们得赶紧出去,他们肯定要去城门守着,不让我出去!”   “上次就是这样,都跑到城门口了,守城门的那些人居然把我抓住送回了汤泉馆!”   许芝看他是真怕,说:“那我们走吧,尽快出城去买纸人。” [99]第 99 章:山市   天色暗了下来,树木掩映的山林变得鬼影幢幢,风吹来,枝叶哗哗作响。两座山相连的山谷之中,一点烛光突然亮起,是一盏白灯笼,静静地悬在半空中,岿然不动。   接着一盏又一盏的灯笼亮起,顺着山谷蔓延开来,眨眼的功夫,漆黑的谷底灯火通明。   沙沙沙,沙沙沙——   山谷附近的山林、草丛中有了动静,一只只动物从四处的黑暗中走出,朝着山谷而去。   许芝看到了羊,头生两角,角下是两只支棱的大耳朵,身上的白毛垂下,看着顺滑极了,是一只山羊。   它脖子上挂着一个竹编的篮子,从山上走到谷中,在一盏灯笼旁停了下来,低头,篮子稳稳落在了地上,里头雪白的一片,看着像是羊毛。   一头鹿在它身边停了下来,安然地趴在平地上。   放眼看去,牛、狼、豺、豹、鸟、野鸡,兔子,她还看到了耗子,山林里各种各样的动物出现在了这里,甚至有处于食物链上下游的双方同时出现,但上游的没攻击,下游的也没跑。   有一只大鸟落在了山羊身前,用喙叨了叨篮子里的羊毛,张开嘴发出叽叽喳喳的声音,又一只鸟儿落了下来,张嘴发出人声,对山羊说:“它问你毛怎么卖?”   山羊也口吐人言:“我想要吃崖壁上的一棵草,它帮我把草叨下来,我就把这些毛给它。”   大鸟叽叽两声,后来的鸟儿对山羊说:“它答应了。”   一羊一鸟一起离开了。   许芝看得叹为观止,低声说:“这就是妖市吧。”   她身上的毛有些凌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从汤山城出来后,他们足足跑了一下午。本来花不了这么长时间,偏生韩苗跑得慢,肢体还略有些不协调,一路上跌跌撞撞,许芝和大狼好几次在他要摔倒的时候拦住他,免得地方还没到,带路的就摔坏了。   跑到这里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韩苗一边喘着粗气,一副累得随时都要厥过去的模样,一边说到了。那时候许芝还以为他在瞎扯,就是不想再跑了。   现在一看,这韩苗确实有些信誉,这个偏僻的山谷里居然有妖市。   大狼站在她身边,也出声说:“卖纸人的肯定就在这里。”   两个扭头一起看向了中间的韩苗,他瘫坐在地,一副蔫巴的样子,有气无力地说:“就是这里。”   “这里不叫妖市,叫山市。”   许芝:“不管叫什么,快带我们去寻那个卖纸人的。”   韩苗咽咽口水:“马上马上,我再缓缓!”   说:“人,真是太没用了,放在以前,这么点路,我才不会这么累。”   大狼问他:“那你为什么要变成人?”   韩苗撑着地站起来,说:“不变成人,我怎么会知道人这么没用。”   他往前头走去。   许芝看着他,他身上还穿着汤泉馆伙计的衣裳,背后缝了一个大大的王字,走起路来步子有些沉,许芝对大狼说:“我们小心点。”   大狼点头,他们并肩往下走去,跟着韩苗走到山谷,朝着第一盏灯笼走去,还没走到,一只大鸟扑腾着翅膀从天而降,落在了第一盏悬浮的灯笼上。   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脑袋,眉毛的位置还支棱出两丛独特的毛,这是一只猫头鹰。   它的眼睛发着亮,先是落在了许芝身上,接着看向大狼,再看向韩苗,最后又看回了许芝,尖尖的喙张开,发出低沉的人声:“人,不能进山市。”   许芝被它盯着,浑身的毛微炸,听到这话,觉得莫名其妙,说:“我不是人,我是黄狼。”   她不理解,看看自己毛茸茸的前爪和胸脯,说:“这很难看出来吗?”   猫头鹰盯着她:“人,离开山市!”   许芝:“???”   她甚至都顾不上遇到天敌的恐惧了,说:“你看清楚,我是黄狼,不是人!”   说完,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心里一突突,仰头看着猫头鹰,心说难道它能看穿人的上辈子,知道她上辈子是人。   “它说的不是你。”   第一盏灯笼旁趴着一只豹子,它把头搁在前腿上,扭头看向许芝,胡须动了动,说:“它说的是你旁边的……人。”   豹子看向了韩苗,许芝再看看猫头鹰,质疑:“可它还是看着我。”   豹子说:“它的老毛病,就喜欢看它能吃的妖。”   许芝一哽,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在猫头鹰灼灼的目光下,往大狼身边靠了靠,山谷里风呼呼地吹,还有点冷呢。   一边的韩苗不干了:“什么意思?说我是人,你看清楚了,我不是人!”   猫头鹰说:“你是人。”   韩苗:“我不是人!”   猫头鹰:“没有妖味儿,只有人味儿。”   韩苗:“你仔细闻闻!”   猫头鹰终于扭头看向了他,说:“没有妖味儿!”   然后又看向了许芝,许芝:“……”   她是真的想骂了。   趴在一边的豹子开口:“你就是人。”   韩苗看向豹子:“连你也不认得我了吗!”   豹子抖抖耳朵:“你谁?”   韩苗:“我,苗苗!”   豹子直起了脖子,看着韩苗,“那只灵猫?”   韩苗:“对!”   豹子起身,走到他身边,围着他闻了闻,说:“味儿不对啊。”   它扭头冲着山市里吼了一声,接着山市里就传来了嗒嗒的蹄声,听起来沉沉的。   许芝钻进大狼肚子下,绕到了另一边,一抬头,那该死的猫头鹰依然看着她,许芝瞪了它一眼,直起身看向了山市里,她看到一只肥壮得跟小山的一样的黑皮大野猪从里头走了出来。   嗒嗒嗒,大野猪一步步走了过来,随着距离拉近,许芝看到它身上粗硬密集的长毛,嘴角生着两根獠牙,一看就凶狠得很,但两边的小动物都没有太大的反应,还有兽类看着这边,眼里都是好奇。   大野猪走到了他们跟前,豹子说:“黑皮,他说他是那只叫苗苗的灵猫,你闻闻看。”   大野猪没吭声,一大颗头凑到了韩苗身前,闭上眼睛吸了口气,说:“是有一点那只灵猫的气味。”   韩苗立刻说:“你们看你们看,我就说我是妖了!”   “我只是换了个身体!”   大野猪说:“你成阳溺了?”   韩苗抱臂,有些骄傲地点头:“对。”   大野猪:“不错。”   转头对猫头鹰说:“他可以进。”   猫头鹰也就说:“进。”   韩苗冲它哼了一声,对许芝和大狼说:“走吧。”   他抬脚踏入了山市之中,许芝跟在大狼身边,亦步亦趋,余光扫过灯笼上的猫头鹰,它的脑袋随着她慢慢地移动,最后索性直接转了一百八十度,直勾勾地盯着她。   许芝:“……”   韩苗后退一步走到她另一边,低声说:“没事的,它就是喜欢看,不会攻击你的。”   又说:“而且这里是山市,山市里不允许任何争斗。”   “也不允许在山市附近的几座山上捕猎任何进出山市的妖。”   正好他们从那只耗子精面前走过,许芝看了眼耗子,它身前是一个鸟窝,里头是一只只已经长出了毛的小耗子,鸟窝太小,小耗子们试图往外跑,一只小耗子抬头看到了许芝,发出短促的吱声,一窝小耗子立刻全部回到鸟窝里,安静如鸡。   大耗子颤巍巍地爬到鸟窝上,用自己的身体遮住所有小耗子,抖着声音说:“只卖身,不卖肉!”   许芝:“……”   “我现在不吃耗子,谢谢。”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看到了一头大牛趴在一边,一只野鸡妈妈带着七八只毛茸茸的小野鸡在大牛身上走来走去,边走边低头啄食,一只小野鸡跑到了大牛头顶,往大牛脸上走,试图去啄大牛的鼻子,大牛喷了口气,睁开眼睛说:“小崽子,再不走开,我一口把你吞了。”   小野鸡叽叽叽地爬上它的头顶,去找妈妈了。   许芝看得眼睛都不够用了,她从没想到妖怪也能开市集,市集里还是这样的别开生面。   再走几步,她看到了一个鬼,是个女子,坐在溪畔的石块上,借着灯笼光编着东西,看起来像是竹编的物件,她身前也的确摆着几个竹编的篮子,大的比大狼还大,小的就比小耗子还小,看着颇为精致。   韩苗说:“快到了。”   许芝收回视线,韩苗指着前头:“喏,就是那儿,还好,它今日来了。”   许芝看他一眼,没说什么,看向前头,离溪边远些的地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摆着好些纸人,一个孩童大小的大纸人坐在石头后,正拿起石子把纸人一个个压住,免得被风吹走。   他们走了过去,许芝看看石头上的那些纸人,就是单薄的纸剪出了人的形状,连鼻子眼睛嘴巴那些都没有,韩苗说:“就是这里,我的纸人纸房子都是在它这里买的。”   大点的纸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明明没有五官,许芝却感受到了注视,纸人说:“一个纸人,一柱妖力。”   它指了指放在纸人旁边的一把剪子,剪子不大,暗沉沉的,一半的刀身上有一条条的横纹,从下到上,这些横纹亮了一大半。   纸人说:“妖力灌进去,亮一条就能拿走一个纸人。”   许芝问:“你的纸人能不能让妖变成人的模样?”   纸人说:“妖力进入纸人,就会变成人。”   许芝想到了韩苗弄出来的柳叶,说:“如果要想纸人完全像一个人,按照自己的心意说话做事呢?”   纸人:“那就魂魄进入纸人。”   许芝点点头,确定这就是她想要的那种纸人,又问:“纸人的使用时间是多久?”   纸人说:“只要妖力足够,魂魄够强,纸人不坏就能一直用。”   “纸人怕火,怕水。”   许芝点头:“好,我们要……六个纸人。”   纸人指了指剪子,不再说话,许芝抬起爪子放在了剪子上,入爪是彻骨的寒,这剪子的阴气很重。   一丝炁顺着她的爪子进入了剪子中,剪子上半段的一条横纹微微亮了起来,纸人抬起头看向了她,这时候大狼走到许芝身边,盯着纸人,纸人低下了头。 [100]第 100 章:状纸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太阳还没出来,笼罩大地一夜的黑暗已经开始散去。   兴竹县衙里,两个狱卒坐在院中,眼下一片青黑,一个狱卒喝了口茶水,看看天,说:“天都要亮了,也没什么动静,你小子不会是在扯谎吧。”   另一个狱卒年轻些,眼下的青黑更重,连忙说:“就算我扯谎,杨头呢?昨晚,不对,如今算是前晚了,前晚女监的门真的自己开自己关,里头还有说话声!”   “男监更是,有个犯人都跑出来了,这是壮班的人都看到的,那个犯人不也说了,牢房的门都是自己打开的么!”   喝茶水的狱卒放下碗,扭头看看身后:“那你说昨晚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年轻的狱卒说不出话来,“我说的是真的,你信我!”   另一狱卒摆摆手,起身,说:“我去放放水,你在这儿看着。”   才走出去一步,身后大开的女监门中传来了低低的说话声,像是有人在里头窃窃私语,走出去的狱卒猛地扭头,跟年轻狱卒对视一眼,两人看看女监,眼中都露出惊惧之色。   女监中,道人挥挥袖子,一道水膜出现,挡住了铁门外狱卒的视线,他打了个哈欠,说:“忘了外头还有人了。”   许芝看着他,说:“抱歉啊,又把你叫来了。”   她是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和大狼一起回到兴竹县后,他们先是去了段若玉家,本想着段若玉的怨气都这么大,段若玉的家人总不至于一点怨气没有,说不定也变成鬼,要是能找到,询问一番,自然就能知道事情真相。   可段若玉家什么都没有,他们只好开始搜寻可疑的气味。   只是段若玉家被烧成了一片废墟,满是焦糊的气味,就是以大狼比她强不知多少的嗅觉都闻不出什么气味是可疑的。   去闻周围,那能闻到的气味就太多了,光是人味就快有四位数了,许芝估计大半个县城的人都来这里看过热闹,想要从这些人中找出可疑的人,根本不可能。   最后他们入了附近邻居的梦中,想看看邻居们是不是知道什么,结果一部分邻居认为段若玉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和善,却做出了这等恶事。一部分人认为段若玉糊涂,就算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至于杀人吃人。   只有零星两三人觉得这事不对,不像是段若玉能做出来的,可再多的他们也不清楚了。   调查真相这事才开始就卡住了,兜兜转转,唯一能告诉他们真相的还是只有段若玉。   他们回到了大牢,试图入段若玉的梦中,可她人虽然睡着了,却好像一点梦没有,他们根本入不了她的梦!   不能入梦,他们去哪里知道真相?不知道真相,他们翻什么案?上了公堂,人家一问,他们什么都说不出来,只知道喊冤,就是再正直的官也帮不了他们,翻不了这案。   一筹莫展的时候,一只发着光的蝴蝶从外头翩翩地飞了进来,落在了许芝身前的草茎上,许芝心中一动,试探着对蝴蝶说:“你能帮忙把道士找来吗?”   下一秒蝴蝶就飞走了,再是几秒后,道士就出现在了大牢里。   就算知道蝴蝶是道士故意留下的,许芝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人家在那么远的地方,说好帮一次忙,结果一次帮了不够,又去找人家。   许芝说:“真是不好意思,但我们也确实想不到其他办法了,只能找你,想问问你能不能让她清醒过来,告知我们事情真相,我们才好为她翻案。”   说着,她看向了段若玉,道士也跟着看过去,人好好地趴在干草堆上,眼睛已经睁开了,呼吸还算均匀,但就是怎么都交流不了。   道士说:“她变成如今这个样子,有两个缘故,一是哀恸之下心死,二是怨气不想她醒过来,困住了她。”   大狼:“是不是要把怨气弄掉她才能醒过来?”   道士摇头:“恰恰相反,在这事上,后者不难办,只要她自己愿意醒,怨气便困不住她。”   大狼:“怎么能让她愿意醒?”   许芝和大狼期待地看向道士,道士说:“按她的经历来看,只要能把她死去的亲人带到她面前,她一定是能醒来的。”   大狼:“我们找过了,没有找到张云他们。”   别说是鬼魂,连尸体都没找到。   道士垂眸,许芝赶紧问:“就没有办法了吗?”   道士沉吟:“唤醒是没法子了,我可以将你们送入她被怨气困住之处,以她周身如此浓重的怨气来看,那处必定能让你们看到真相。”   大狼连忙说:“还请道长送我们进去!”   道士:“那处被九世怨气包裹,极为危险,若被怨气发现你们是外来之物,你们的魂魄顷刻会被怨气吞噬,就是我也来不及救你们。”   大狼立刻说:“黄狼不去,我去!”   道士看着它:“怨气包裹之中,显露的必然是她遭受的种种不公和折磨,你与她关系不浅,能做到看着她被人折磨而不阻止吗?”   “一旦阻止,你立刻会被怨气发现,吞噬殆尽。”   大狼就要开口,道士说:“你想好了再说,你可能会看到她的丈夫、孩子是如何死的,她是如何在这大牢中被种种酷刑折磨的,你真的能眼睁睁看着不出手?”   大狼吸了口气,眼露坚定:“我一定会做到的!”   道士说:“如此,我就送你进去。”   他就要挥手,许芝突然开口:“等等。”   道士和大狼都看向她,许芝说:“只要不被怨气发现是不是就没什么危险?”   道士颔首,许芝吸了口气,说:“那你送我进去。”   又对大狼说:“我去,你不去。”   大狼:“这是我的事情,不能让你冒险!”   许芝看着它:“这事对我来说不是冒险,对你才是。”   “在此之前我不认识段若玉,跟她没有任何接触,面对她被折磨的时刻,我才能做到视若无睹。”   大狼:“我也可以!”   许芝:“她被人打断双腿,被人用烧红的烙铁烫,被人用木签扎进手指甲,一边被折磨一边喊着你的名字求救,你也能做到吗?”   大狼扭头看看趴在干草堆上的人,许芝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弄清楚真相,然后为她翻案,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要减少风险,能不冒险就不冒险,我进去比你进去更安全,所以我进。”   “就像我们赶路的时候,我跑得慢,你跑得快,所以由你驮着我跑一样,我们尽全力以最快的速度、最低的风险做好这件事情。”   大狼看着她,神色坚定起来,“好!”   许芝看向道士,道士问她:“那我送你进去?”   再次抬起手,许芝:“等等!”   道士只能又停下来,许芝说:“我再确定一次,是不是只要不阻止其中发生的事情,就不会暴露,也就不会有危险?”   道士点头:“对。”   许芝:“你确定?”   道士:“我确定。”   许芝吸了口气,看看大狼,走到它身边,说:“你趴下。”   大狼立刻趴在了地上,许芝往它身上一趴,浑身被暖呼呼的狼毛包裹,她这才看向道士,说:“我准备好了,你送我进去吧。”   ……   永庆府,秦山告别了妻子,推着个小车从家门离开,到了城南月牙街,整条街道弯成一道月牙,来往的车马颇为不便。   秦山推着车在月牙中间的位置停下,这里有一小片空地,零星有几个小桌,桌后都坐着人,其中一人见到他,笑道:“秦兄终于来了,前些日子一直没见到人,还道你去何处高就了。”   秦山一边把车上的桌凳搬下来,一边说:“哪儿来的高就,不过是在家中休憩了几日,本也不想出来,奈何家中米缸快空了。”   那人笑了,说:“以秦兄的本事,不过一两日,想必家中的米缸就又能满了。”   秦山把桌子架好,笔墨纸砚摆上,看看来往的人,坐在桌后,仰头看看太阳,打个哈欠,眼角挤出泪花,就听到一个声音问:“你这里能写状纸吗?”   生意来了,秦山赶紧擦擦眼泪,看向桌前,站了一个年轻妇人,相貌尚可,她身边还有个幼童,正踮着脚看他,他对小女童笑笑,小女童盯着他,不躲避不害羞也不说话,眼神直勾勾的,跟他小女儿全然不同。   他清清嗓子,缓解了尴尬,对妇人说:“状纸我能写。”   妇人问:“要多少钱?”   秦山:“写状纸三两。”   妇人旁边的小女童开口:“三两,太贵了,少点,一两。”   秦山看向小女童,没忍住笑了:“你这小孩儿,莫要在大人说话的时候插嘴。”   小女童看着他:“就一两。”   妇人说:“我们之间她做主。”   秦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妇人,一个两三岁的小童,结果小童是做主的那个?   他还是看着妇人,摇头:“一两不行……”   话还没说话,小童说:“一两五钱。”   秦山拧眉:“你们这是有辱斯——”   小童:“二两,这是我们所有的银子。”   说着,踮起脚把银子放在了他的桌案上,圆圆的眼睛看看他,转头对她身边的妇人说:“今天中午我们就不吃了。”   妇人点头:“好。”   秦山看看小女童,又看看妇人,二人的衣裳并不好,脸色也过分的白,看着就没什么血色,还一点表情都没有,好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他叹了口气,说:“行,二两就二两吧。”   他开始研磨,问妇人:“告状人是谁,年岁几何,家住何处……”   一刻钟后,月牙街的空地上针落可闻,几张桌子后的人看着妇人拿着状纸带着女童离去,久久不能言语。   直到二人走出了月牙街,才有人低声说:“惨绝人寰呐——” [101]第 101 章:永庆府衙   永庆府西街,是整个府城最为繁华的一条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行人如织,热闹非凡。   走到街道正中,周围却陡然一静,路旁伫立着两座威风的石狮,石狮之后是一扇紧闭的漆黑木门,门边立着一面大鼓。   年轻妇人带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童径直朝着大门走去,刚走过石狮,有人喊着:“欸,那边两个,干什么的?”   一个穿着交领窄袖青色布衣长袍的人快步走了过来,腰间系着根红腰带,他看着年纪不算小,约莫四十来岁,看着来人,皱着眉头说:“没看到这里是府衙大门?是你们能进的地方?”   说着摆摆手:“快走快走!”   年轻妇人抬手指着府衙大门外的大鼓,说:“我要击鼓。”   青衣人,也就是府衙的门子,他眉毛一挑,难以置信:“你要击鼓?你知道这是什么鼓吗?”   年轻妇人说:“我知道,我有冤情,我要击鼓。”   府衙门子露出了无奈的神情,“你知道个什么?你们过来,莫要在府衙大门口站着,我好好跟你们说道说道!”   接着府衙门子就见妇人低头看向了她身边的幼童,幼童点点头,一大一小二人这才朝他走来。   府衙门子打量着她们,说是母女吧,二人长得一点都不像,姐妹?那也不对,哪有小的做主的道理。   他说:“这边来这边来。”   带着一大一小往一边走了走,前头又出现了一扇门,同样的黑色木门,门却是开着的,府衙门子说:“看到了吗?这门才是给衙门中人进出的,你们去的那是府衙中门,等闲时候是不会开的。”   视线落在年轻妇人身上,说:“那鼓是叫鸣冤鼓,有冤情之人可击鼓鸣冤,但最好别去敲,敲了就是五十大板,就你这身板,五十大板下去,当场就得没命。”   “你要伸冤,没命了,还怎么伸冤?”   又说:“你既有冤情,何不等放告日再来府衙,那时只要有人递状子,府衙就会收。”   年轻妇人问:“什么是放告日?”   府衙门子毫不意外:“就知道你不晓得这个,我们府衙的放告日是每月的初三初六初九,不巧,今日初四,府衙刚刚开印,你等几天,初九那日来递状纸就是。”   说完转身就要走,年轻妇人说:“我等不了,不能今日就接我的状纸吗?”   府衙门子看向妇人,皱起眉:“几日都等不了,人命关天不成?”   年轻妇人身边的小童突然说:“确实人命关天,六条人命。”   六条人命,这是大案啊,府衙门子心里一惊,都顾不上在意这小孩儿说话竟然头头是道了,看向年轻妇人,问:“你的状纸呢,给我看看。”   年轻妇人拿出了一张纸,府衙门子伸手接过,低头看着手中的状纸,神色渐渐凝重起来,抬头看着年轻妇人问:“这状纸上写的可属实?”   年轻妇人点头:“是真的。”   府衙门子盯着她:“状纸上说苦主是你的恩人?”   年轻妇人:“是。”   府衙门子看向她身边的幼童:“她跟苦主又是什么关系?”   年轻妇人说:“她是我的友人,陪我来此。”   府衙门子面露怀疑:“你莫要哄我,你一个看着二十来岁的大人,她看起来至多三岁,你们能成友人?”   年轻妇人说:“这跟年纪没有关系。”   年轻妇人身边的小童说:“这叫忘年交。”   府衙门子:“……”   “成成成。”他又看看状纸,“你们要告两人,其中一人是兴竹县知县孙璧?”   年轻妇人点头,应得干脆利落:“对。”   府衙门子问她:“你可有诰命在身?”   年轻妇人面露茫然:“那是什么?”   她身边的小童说:“我们没有那种东西。”   府衙门子神色沉沉,说:“既如此,你们就是民告官,这是以下犯上,知道吗?”   年轻妇人拧眉:“什么上下?”   她身边的小童问:“这么说,府衙不接这个状纸吗?”   府衙门子哪里敢说准话,状纸上写得清清楚楚,五人已死,一人被关押在县衙大牢之中,判的斩首,必会在立春之前行刑,牵扯到六条人命,这是大案中的大案啊。   他说:“你们且在此处等等,我进去问问。”   拿着状纸就赶紧跑入了府衙之中。   门外,年轻妇人也就是大狼扭头看看身边的小童,问:“我们等他吗?”   许芝点头:“等等看。”   她们站在门口,听着府衙内的动静,听到刚才那个青衣人脚步匆匆地往府衙里头去,突然,他出声喊:“大人,大人!”   一个听起来跟青衣人年岁差不多的声音说:“何事如此慌慌张张?”   青衣人说:“大人,门外有人递了状纸——”   被他称作大人的人说:“今日府衙才开印,又是初四,叫他们初九再来。”   青衣人:“大人,你还是看看吧,这案子它不一般!”   “死了五人,状告的人里有兴竹县知县!”   那处暂时没有人开口说话了,过了大概有个一分多钟,里头那个大人说:“告状人呢?”   青衣人:“就在外头,我让她们在外头等着呢。”   那个大人的声音:“叫她们进来。”   许芝跟大狼对视一眼,大狼说:“他们要帮我们翻案了吗?”   许芝摇头:“不知道。”   大狼转头看向府衙门,许芝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同样的纸人,大狼以魂魄入内,她以命魂入内,她甚至还刻意控制了,脑子里想的全是自己上辈子成年之后的模样。   可大狼能变成一个高挑的大人,她却还是自己上辈子两三岁时的样子,唯一的好消息是在她的刻意控制下,一身的衣服变得符合这个时代了。   低头看看自己,短手短脚,出来做事是真不方便啊。   耳边匆匆脚步声近了,许芝扭头看去,方才的青衣人走了出来,说:“知府大人知道了你们事情,叫你们进去,快跟我来。”   大狼看看许芝,许芝点头,她们跟着青衣人踏入了府衙之中。   比起县衙,府衙自然更大,屋舍一间连着一间,还全是砖瓦房,地上也铺了青砖,不愧是以一府之力供养的地方。   青衣人将她们带到了一处屋子,对她们说:“你们先坐。”   许芝叫住他:“请问知府大人何时升堂办我们的案子?”   青衣人看着她,眼中有些惊异,许芝知道他是诧异她这么小个孩子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可她不在乎,纸人变人而已,这事过后,谁能找到她?   况且,她不说这么些话,谁来说?大狼虽然能说话,但它对人类社会的了解显然没自己多。   她坦荡荡地接受着青衣人的视线,青衣人看了几息后,说:“知府大人日理万机,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再说了,你们的案子还未核实,对了,你们的户帖呢?”   许芝理直气壮地说:“我年岁小,还没有户帖,她的户帖弄丢了。”   不等青衣人再说什么,她继续说:“你的意思是知府大人暂时不处理我们的案子,那叫我们进来干什么?”   青衣人脸瞬间拉长,说:“大人叫你们等着,自然是有事,你们等着就是!”   说完就离开了。   许芝跟大狼坐在椅子上,扭头看向青衣人消失的方向,虽然已经看不见人了,但声音还在,她们听到青衣人快步走出了这里,进了更深处的地方,脚步停下来,敲了敲门,门里一个声音说:“进来。”   青衣人进去了,没有推门,看来那处门是开着的,青衣人说:“大人,人已经叫进来了,我把她们安置在了东侧的寅宾馆。”   一个陌生的声音说:“不过一个村妇带着孩子,如何能安置在寅宾馆?”   青衣人:“是是,我这就去另外找地方安置她们。”   被称作大人的声音说:“好了,这都是小事,状纸你们已经看过了,叫你们来是想听听你们怎么看,这案子要不要接,能不能接?”   起先那个陌生的声音立刻说:“大人,此案万万不能接!”   “自古民告官便是以下犯上,若是接了这案子,难道要为了无知村妇将堂堂一县知县打入大牢吗?”   “这成何体统!”   又一个陌生的声音说:“此话在理,民告官,举国上下也没几个官员会接这样的案子,彼此心照,这等案子不能接。”   “但此案前后牵扯六条人命,可谓是灭门惨案,举国罕见,若是被人捅出去,必达天听。”   第一个陌生的声音说:“你这意思,这案子难道还要办了不成?”   “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案子发生在永庆府,报上去,是我们失职!如今是大人在永庆府的第六年,朝廷必会在明年将大人调走,此等重案惨案出现,大人兢兢业业、宵衣旰食六年攒下的功绩,岂不是白费了!”   知府开口:“倒也不至于到这般地步,只是今岁秋收后我就要上京述职,我们永庆府的赋税年年如数送入京中,本想着入京后与吏部勾兑一番,也给你们评个上等,此案一出,必不可能。”   第二个陌生的声音说:“那就将此案掩了?”   知府:“掩了。”   第一个陌生的声音:“那妇人怎么办?”   “她若去布政使司递状纸……”   第二个陌生的声音:“寻一处宅子,将她关起来,哪里都不许她去。”   知府沉声说:“派人去将孙璧那蠢货叫来,此事是他惹出来的,叫他把屁股擦干净了!”   两人齐声道:“是!”   府衙门子跟着同知和通判从屋中出来,通判大人对他说:“你去寻几个人,将那妇人和小童先关起来。”   府衙门子低头:“是。”   往后退几步,转身跑出了后堂,寻了另两个门子,匆匆跑到寅宾馆,跑进屋中一看,屋子里空荡荡,方才还在的一大一小不见了。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