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籍信息 书名:血月:既当妈又当爸是件什么体验 作者:无意外的惊喜 连载状态:已完结 字数:93.1 万字 章节数:414 章 书籍 ID:7599304955849100312 阅读量:1164 【简介】 #与星铁无关#诡异复苏#日常#灰色秩序#非爽文#群像#有马甲(先不说很晚才掉,其实还是个黑甲)#有些地方很吃书,看个人喜好入坑吧 夏宁死后被神明塞进一具女性身体,扔进了血月永悬、诡异复苏的末世。 十八年后。 她还是“夏宁”,女儿眼中的超人爸爸。 她也是“宁夏”,女儿不知道的秘密妈妈。 “爸爸,为什么你没有胡子?” “爸爸,为什么你的手这么软?” “爸爸,要是你是我妈妈就好了.......” 宁心瑶的问题越来越难糊弄。 可宁心瑶也有属于自己的秘密。 宁瑶心:“因为爸爸就是妈妈啊。” “我才不信呢。” “早就告诉过小瑶答案了,只是瑶瑶不相信姐姐罢了。” ........ ———————————————————————————————— 第1章 年少,都知转生香 【主线任务:暂弃大脑】 【任务奖励:流畅舒适的阅读体验】 【总结:不喜欢划走就好】 (直接从第3章看也可以) (与崩铁无关) --------------- 夏宁被卡车撞飞的那一刻,脑子里唰唰闪过三个念头。 昨天刚到的限量版老婆手办,还没拆封,和硬盘里那2TB的“学习资料”,他可是备份了啊喂! 最后是这个月直播时长就差七个小时,全勤奖没了! 回马灯想想真是太亏啊。 身体在空中翻了半圈,眼前的蓝天白云和歪歪扭扭的街景搅成一团浆糊。 落地的瞬间,“咔嚓咔嚓”的声音响个不停。 夏宁心里咯噔一下,也许是疼的。 完了,这是我骨头碎了吧? 然后,世界“啪”地一下,黑了。 等再亮起来,夏宁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白茫茫的地方。 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左右瞅不见边。 正当男人思考生命之时。 “你好,夏宁。” 一个声音突然冒出来,分不清是男是女,也听不出老幼,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 “啊,什么。” 脑中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他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 “抱歉,你的寿元还没到,这是一次工作失误。” 夏宁低头瞅了瞅自己:半透明的,身上还穿着死前那件印着二次元老婆的T恤。 他摸了摸胸口,不疼不痒,但他还是记得自己被车撞飞的记忆。 自己的确是死了,如今的情况,对于看过不少小说的他也是十分清楚。 “所以呢?” 夏宁双手插兜,虽然半透明的兜里啥也没有。 “就一句抱歉就完事儿了?你们神明上岗前不培训吗?KPI里没别误杀无辜群众这一条?” 空气静了一瞬。 神明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漠然: “你们人类都发展这么多年了,怎么还在用KPI这种落后的制度。” 夏宁刚要开口反驳,却发现对方没了下文。 神明沉默了两秒,跟卡了壳似的。 像信号断档,像程序卡壳,像一台运转了亿万年的机器,突然卡在一句人类的职场黑话里,转不动了。 “按照《跨界生命管理守则》第7章第3条,工作失误得给补偿。” 那声音还是平平稳稳的。 “你可以选复活,或者转生。” “复活?”夏宁挑了挑眉,之前那个话题他也不牛角尖。 他仔细想了想。 复活是能活,可就那么一撞,自己回去也是大残。 就算肇事者赔了钱,后续的生活压力仍也足以压垮他。 而且爸妈早就不在了,朋友都在网上聊,现实里他没有朋友。 唯一惦记的,是楼下那只流浪猫。 哦对,上周它已经被某个小女孩收养了,日子大概过的比他好。 所以回那个彩蛋的世界里? “算了吧!我选择转生。” 现实生活中的不如意,让他早已不再留恋,还是丝毫不带犹豫的。 夏宁干脆盘腿坐下来,虽然屁股底下空荡荡的,啥也没有。 “转生有啥选项?能自己选世界不?我想要有........最好能保留记忆........” “根据你的数据记录,”神明说,“你97.3%的娱乐时间都在看‘二次元’相关的。我们有适配的方案。” 夏宁眼睛“唰”地亮了:“具体说说?” “新世界有你熟悉的文化元素。” 神明的声音似乎带了一丢丢微妙的感觉? “你还会获得特殊能力,算是补偿。” “啥能力?时间暂停?空间移动?还是系统外挂?”夏宁追问。 “转生后你自然就知道了。” “喂喂,别当谜语人啊!” 夏宁表示抗议,他讨厌自我摸索的成就感。 能直接知道,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等待,就讨厌这种谜语人了。 “至少告诉我是什么样的世界吧?我可不想转生到原始社会,天天钻木取火烤生肉。” “你会喜欢的。”神明还是坚持不告诉一点,“那个世界很有特色。” 夏宁眯起眼:“你这话听着,跟推销劣质旅游套餐的客服似的。” 又是一阵沉默,空气都快凝固了。 “那么,确认选转生?”神明问。 夏宁叹了口气:“行吧行吧,总比啥也没有强。” “不过得加码,首先我要颜值高的身体。其次能力也得给力点,别整那种没用的,以及还要后续慢慢开发的能力........” “我已记录。”神明的语气好像有点开心? “另外,性别会调整一下,方便适配目标世界。” “等等,调整是什么意思?!” “开始转生程序。” “喂我还没同意改性别啊!!” “3,2,1.......” 眼睛睁开的瞬间,夏宁看到的是一片血红色的天空。 “他”躺在地上,身下是干巴巴的杂草和干裂的泥土。 空气里飘着铁锈味和腐肉味,混合在一起,难闻得让人皱眉。 坐起身,夏宁第一个动作就是低头打量自己的颜值: 身高大概165cm,是娇俏的少女身形,皮肤很白,摸着滑溜溜的。 “得,自己真成女孩子了。”声音很好听,大概和人一样美。 她身上穿的是宽松的黑色工装外套,袖子随意挽到小臂,内搭一件白T恤,这种二次元穿搭还挺对她的胃口。 下身是同款式的工装裤,侧袋里硬邦邦的。 伸手一摸,掏出几枚巴掌大的纸质小面具,有狐狸脸、猫咪脸,做工都挺精致。 “这穿搭,VTuber味拉满了啊。”她小声嘀咕。 再抬头,她瞥见旁边一滩积水,赶紧凑过去看脸。 银白挑染的长发及腰,发尾微微卷曲,此刻虽然有些凌乱,但随便拨弄两下,就透着股蓬松的慵懒感。 她下意识地抬手,把长发在脑后分成两束,随手扎成蓬松双马尾,瞬间清爽多了。 发间还别着一枚红色纸面具发夹,小巧玲珑,正好卡在刘海旁边。 五官十分精致,很像她曾经玩过的二游里面的一个女性角色。 右眼是暖金色的,像盛着一团小小的太阳,一看就是美瞳,虽然这并不是美瞳。 左眼戴着一副细框单边眼镜,正好遮住眼底。 她轻轻抬了抬眼镜。 “好家伙,连妆造都给我定制了?” 她对着水面眨眨眼,右眼的金瞳亮闪闪的,左眼的眼镜增添了几分禁欲感。 “这颜值,直播不得破百万粉?” 直播事业这个老本行,她打算在这个世界继续做下去。 不过戴着眼镜还是不习惯,干脆不戴了,反正她也不存在近视。 夏宁试着笑了笑,嘴角一勾,甜妹和一丝疯批的气质瞬间拉满。 “完美,这就是我要的感觉!”她满意地拍了拍手。 再看手脚,手指修长纤细,指甲涂成了哑光黑,透着股酷劲儿。 手上戴着一副半指皮质手套,刚好护住手掌,不影响活动。 “这配置,简直是为我量身打造的。” 对于自己的新容貌,夏宁很是满意。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手套贴合又舒服。 站起身,她试着走了两步,工装裤宽松透气,行动起来毫无阻碍。 她蹦了蹦,转了个圈,身体灵活得不像话,比以前玩跳舞机时还顺畅。 “身体素质在线,穿搭在线,颜值在线,那么,能力呢?” 她集中精神,心里默念着“展示你的实力”。 几秒钟过去了,啥也没发生。 “行吧,看来得自己摸索。”她耸耸肩,转身观察周围的环境。 天上挂着一轮永恒的暗红月亮。 四周都是荒芜的废墟,远处能看到建筑物的残骸,断壁残垣的。 (๑•̀ㅂ•́)و✧ 嘴下留情!我超脆的! 第2章 开局捡个娃娃,打算先养着 就在这时,一些信息突然涌入她的脑海: 这个世界类似于她前世的平行世界。 不一样的是,这个世界大概在十年前的时候,月亮彻底成了血月,太阳再也没出来过,俗称“血月时代”。 随后世界各地开始频繁出现诡异事件。 面对超自然力量,人类一开始也是束手无策。 一时之间也是伤亡惨重,而大多数幸存下来的人,都龟缩在安全区里。 但这也是一种机遇,部分人类开始出现觉醒超自然能力,作为“守夜人”维护着城市的安定。 以上就是这个世界的总背景。 “经典末世开局啊。”她总结道,然后可爱的歪了歪头,“那我现在该干啥呢?” “先找双鞋吧!” 虽然工装裤和外套都有了,但光脚走路太难受了,万一踩到玻璃碴子就惨了。 这就很离谱了,新形象那都好,就是没鞋子穿。 夏宁有理由猜测,大概是粗心的神明忘记了吧。 对于自己的性转变,夏宁接受的很快,也没有接受不了这个设定。 又或许内心深处其实是想当一位可可爱爱的女孩子的吧....... 她选了条看起来没那么多碎石的路,蹦蹦跳跳地朝废墟深处走去。 身体轻飘飘的,动作特别灵活,她甚至试着模仿了几个动漫里的招牌动作,双马尾甩来甩去,还挺带感。 虽然没有鞋子,但并不磨脚,相反她现在觉得有鞋子反而是一种束缚感。 “唔,要是这时候有BGM就好了。” 无聊的她哼起某部战斗番的主题曲,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还带着点回音。 新的世界新的开始,夏宁打算换个名字,不过又不知道取什么名字好,干脆叫宁夏吧。 走了大概十分钟,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有声音。 细听之下很微弱,断断续续的,仔细一听是婴儿的哭声? 宁夏皱起眉,还是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绕过一堵倒塌的墙,她看到了眼前的场景。 一辆破旧的汽车翻倒在地上。 旁边躺着两具成年人的尸体,一男一女。 两人穿着简陋的黑色斗篷装,身上有好多撕裂伤,看着触目惊心。 女人的怀里,还紧紧抱着什么东西。 婴儿的哭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而在尸体周围,倒着三只怪物。 勉强能看出狼的轮廓,但体型大得不正常,肌肉扭曲膨胀,嘴裂到了耳根,露出两排锯齿状的牙。 它们已经死了,伤口处流出来的不是血,而是粘稠的黑色液体,看着黏糊糊的。 “好恶心。” 宁夏站在原地,歪着头观察。 婴儿还在哭,声音越来越弱,听着好可怜。 “麻烦。”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按理说,这种末世场景里,一个小婴儿根本活不了多久。 带着个拖油瓶,在荒野上求生?太不理智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并不想管这个麻烦。 不过走了几步,又停下了。 “啧。” 她回头看了眼那堆尸体和怪物。 “神明给我安排这么个开场,不会是什么命运的邂逅之类的老套剧情吧?” 婴儿的哭声又响了一点,好像在抗议她的犹豫。 宁夏走回去,蹲在女尸旁边。 她轻轻掰开女人僵硬的手臂,露出了里面的襁褓。 是个小婴儿,大概几个月大,脸哭得通红,眼睛紧紧闭着。 “哟,还是个黑发色的小不点。” 宁夏伸出戴着半指手套的手指,戳了戳婴儿的脸,软乎乎的,跟棉花糖似的。 “你爸妈挺会生啊。” 婴儿感觉到了触碰,哭得更凶了,小脸蛋皱成了一团。 宁夏盯着婴儿看了半分钟,脸上没什么表情,是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最后她叹了口气:“行吧。” 她把婴儿从女尸怀里抱出来,动作居然意外地熟练。 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熟练度是哪来的。 “反正我一个人也挺无聊的,就当捡了个宠物养着吧。” 她检查了一下婴儿,没受伤,就是饿坏了,哭得没力气了。 又在车残骸里翻了翻,找到一个破背包,里面有些布料、一个空水囊,还有半袋硬得像石头的干粮。 “你爸妈准备得也太不充分了。”宁夏吐槽道。 然后把还能用的东西塞回背包,背在身上。 她抱着婴儿站起来,环顾四周。 婴儿在她怀里渐渐安静下来,慢慢睁开了眼睛。 宁夏低头一看,愣住了。 婴儿的眼睛是金色的,像两颗小小的太阳,亮闪闪的,居然和她的暖金色美瞳莫名契合。 “好家伙,看来我捡到宝了啊。”她终于露出了转生后的第一个真实笑容。 婴儿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也跟着“咯咯咯”的笑了。 虽然所有婴儿的笑看着都差不多,但夏宁发誓,这个小东西的笑容里,好像有某种智慧的光芒,绝对不像普通婴儿那么单纯。 “那么,给你起个名吧。” 她抱着婴儿继续往前走,光脚踩过干裂的大地,丝毫不受影响。 “取什么名字好呢?” 她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 “你跟我姓,从今天开始就叫宁心瑶吧。” 婴儿发出“咯咯”的笑声,像是在回应她。 “好,既然你那么喜欢,就这么定了。”宁夏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 因为远处的嚎叫声越来越近,她已经能看到阴影里的怪物了。 她转头,就看见几只和刚才那些异狼相似的怪物,从废墟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口水从它们锯齿状的牙齿间滴落,落在地上,还腐蚀出了一个个小坑。 “正好,试试我的能力。” 她轻笑一声,右眼金瞳泛起微光,左眼的火焰暗纹在镜片后隐隐跳动。 她把狐狸面具举到面前,轻轻一晃,面具突然化作一道红色流光,朝着最前面的怪物飞了过去。 红色流光落在怪物脸上,瞬间化作一张无形的面具,死死贴在怪物的口鼻处。 那怪物立刻僵住了,爪子在空中胡乱挥舞,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嘴里发出“呜呜”的闷响,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哟,这能力挺好用啊!”宁夏眼睛一亮。 “再来一个!” 她抬手一甩,面具化作流光,落在另一只怪物身上。 这次,面具直接束缚住了怪物的四肢,让它像被绳子捆住似的,“砰”地摔倒在地,动弹不得。 “有趣。” 这并不是完全的控制,宁夏知道面具的能力不只如此。 “那么该收尾了。” 她抱着小瑶,走到被狐狸面具束缚的怪物面前,抬脚踩在怪物头上。 “初次见面,我叫宁夏。”她歪着头说,左眼金瞳弯成月牙。 “现在多了个小拖油瓶,叫小瑶。所以麻烦你们……” 她脚下一用力,怪物的头骨发出“咔嚓”的碎裂声。 “别挡路哦。” 黑色的粘液溅到她脚上,她嫌弃地甩了甩脚。 “真恶心。” 虽说是为了测试身体强度,但她觉得今后可不要这样奖励敌人了。 宁夏抱着小瑶继续前进,哼着动漫歌,“走吧小瑶,这个世界看起来……” 突然又一只怪物从侧面扑了过来,她头也不回地抬手。 怪物就像是撞在透明墙上一样,动弹不得,然后怪物瞬间倒地发出一声呜咽抽搐,随后没了动静。 “……还挺有意思的嘛。” 第3章 18年后 血月二十八年,浔阳城外区。 早晨六点半,闹钟还没响,夏宁就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房间里亮了亮,没带一丝睡意。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前,掀开厚重的遮光帘一角。 外面仍旧是悬着那轮暗红色的月亮。 浔阳城分为内外两区,内区是二十四小时供电的,外区却只有早晚各四小时。 夏宁换上宽松的居家服,对着镜子看了看。 镜子里是一张清秀的脸,眉眼柔和,皮肤白皙得有些不真实。 这属于是长期避免暴露在血月下的结果,也是她刻意维持的“普通感”。 黑色短发有点乱,她随手抓了抓,让发型看起来更随性自然。 镜子里的“他”喉结隐约浮现,肩膀很宽,连声音都自动切换成了中性的温和男声。 这并不是外貌真的改变,而是她的能力自带的“认知干扰”。 任何看向她的人,都会下意识觉得她是个年轻男人。 而在宁夏自己眼中,仍是那副可爱的少女模样。 宁夏是她把原来的名字反过来,作为女身使用的,在大多时候都是作为“夏宁”的男身。 “早安,夏宁。” 她对着镜子低声说,声音清澈温和,完全是普通文职职员的感觉。 然后她走到隔壁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瑶瑶,该起床了。” 里面传来含糊的嘟囔声,带着浓浓的睡意。 夏宁笑了笑,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墙上贴着几张旧世界的风景海报,还有一张打印出来的虚拟主播截图。 银白发双马尾,右眼金瞳左眼单边眼镜,正是城里年轻人疯狂追捧的“星茫”。 书桌上堆着课本和笔记,床上,十八岁的宁心瑶抱着被子蜷成一团,黑色长发略带浅棕散在枕头上,嘴角还带着浅浅的懒散。 “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她闭着眼睛,含糊地撒娇。 “昨天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差点迟到,被班主任点名批评。” 夏宁坐到床边,拍了拍女儿的肩。 “今天有早课,忘了?” 宁心瑶这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眨了眨,看清来人后,立刻露出甜甜的笑容:“爸爸早!” “早。” 夏宁揉了揉她的头发,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快去洗漱,早餐快好了,今天有你爱吃的溏心煎蛋。” “耶!爸爸最好了!” 宁心瑶一下子坐起来,飞快地跳下床,冲进了浴室。 夏宁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十八年前捡到这个小不点时,她刚转生没多久,连自己都还没适应女儿身和血月世界的规则,更别说养孩子了。 没想到一晃十八年,这个当初哭唧唧的小婴儿,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厨房是走廊尽头隔出来的小空间,只能容一个人转身。 夏宁点燃燃气灶。 外区每天早晚只供气两小时,必须抓紧时间。 粥是昨晚睡前用电饭煲预约煮好的,米是安全区自产的低质变异稻米,口感粗糙,优点是能吃饱。 煎蛋的时候,她听见浴室的水声停了。 几分钟后,宁心瑶穿着校服走出来,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还带着刚洗过的水珠。 “我来帮忙摆碗筷!” 她凑到灶台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煎蛋。 “爸爸,你昨晚看星茫的直播了吗?” “实在太帅了!她把内区那个贪污粮食的张主任的黑料全曝光了,还把他藏起来的粮食偷偷运到了外区救济站,现在全网都在刷‘星茫yyds’!” 夏宁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笑了笑:“没看,昨晚加了会儿班,回来就睡了。” “话说,星茫就是你墙上贴的那个主播?” “对啊!”宁心瑶兴奋地说。 “她超厉害的!每次直播都做大事,要么曝光坏人,要么偷贪官的钱救济穷人。 偶尔还会搞点小恶作剧,比如把内区那些仗势欺人的家伙的头发染成彩虹色,别提多解气了!” 她顿了顿,又有点可惜地说:“就是官方特别讨厌她,说她破坏秩序,还发了通缉令,可就是抓不到她。 爸爸你说,星茫是不是有超厉害的能力啊?” “可能吧。”夏宁把煎蛋盛进盘子,语气平淡。 “不过还是少关注这些,小心被官方的人注意到。” 毕竟,她就是那个被通缉、让年轻人疯狂追捧的“星茫”。 晚上用女身身份直播惩恶扬善,白天用男身份扮演普通文职职员,这种双重生活,她已经过了十几年。 宁夏的能力近乎无敌,认知干扰、念力、信息窃取、甚至是时间暂停……只要她想,几乎没什么做不到的。 守夜人抓不到她,也无法在网上封禁她的直播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直播热度越来越高。 如今“星茫”这个账号,在网上也是有百万粉丝了,而且还不是花钱买的。 “知道啦,我就是偷偷看嘛。” 宁心瑶吐了吐舌头,拿起碗筷摆到折叠小桌上。 “不过星茫真的好酷啊,我要是能像她一样就好了,不用怕诡异,还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夏宁看着女儿眼中的向往,心里微微一动。 她当然希望女儿能平安顺遂,但在这个血月高悬、诡异横行的世界,也只有“普通”意味着安定。 不过还好,有她在,她会用自己的方式,护着这个小家伙长大。 餐桌上,“父女”俩面对面坐下。 说是餐桌,其实就是一张折叠小桌,摆在客厅兼餐厅的狭小空间里。 墙上挂着一个旧时钟,指针在昏暗的灯光下缓慢移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今天几点放学?” 夏宁问,给女儿碗里夹了块煎蛋。 “正常四点放学。”宁心瑶舀了一勺粥。 “不过小雨说想去内区图书馆查资料,她有亲戚在内区工作,能带我们进去。爸爸,我能晚点回来吗? 我想顺便看看内区的样子,听说那里的街道都有路灯,商店里还有新鲜水果卖。” 夏宁夹菜的手顿了顿:“内区?会不会太危险了?”他表示不放心。 (小说是小说随便看看就好,但不要搞什么人身攻击→只针对喷子) 第4章 猜猜星茫是谁 “不会啦,不是说内区安保可严了嘛,还有能力者巡逻呢。”宁心瑶眼睛亮晶晶的。 “我长这么大还没进过内区呢,就想去看看,查完资料就马上回来,绝不乱跑。” “那好吧。”夏宁点点头,叮嘱道,并不过多干预。 “注意安全,内区规矩多,别随便跟陌生人说话,遇到事情就找巡逻队。” “知道啦!” 宁心瑶开心地扒了一大口粥。 “爸爸你放心,我肯定乖乖的。” 夏宁笑了笑,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内区是什么样子。 作为“星茫”,她每晚都在内区和外区之间穿梭,那些所谓的安保、巡逻队,在她面前,跟摆设没什么区别。 她甚至还潜入过守夜人的核心办公区,把他们的机密文件当成直播素材曝光过一小部分。 而作为“夏宁”,他的身份是内区“恒通科技公司”的一名普通文职职员。 每天坐通勤车上下班,工作枯燥虽稳定,但工作时间很长。 加班是常有的事,赚的钱也就勉强够两人生活,妥妥的牛马工作。 这个身份她有伪造过,档案、考勤记录完美无缺,没人会怀疑一个不起眼的小职员,就是那个让官方头疼不已的“星茫”。 内区不比外区,管控十分严厉。 虽说内区的人口只有外区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但像是内区莫名其妙多了一个人还是容易被发现了。 毕竟伪人事件,在都市中还是很常见的一种诡异事件。 比起偶尔的不稳定,宁夏还是选择长时间的安定,选择居住在外区。不过这只是一部分理由。 “对了爸爸。”宁心瑶突然想起什么。 “学校说下个月有安全演习,要模拟诡异入侵的场景,还要邀请内区的能力者来指导。你们公司会不会派人参加啊?” “可能吧,这种事一般是安保部门负责,我们文职应该不用。”夏宁含糊地回答。 何止是参加。 浔阳城的安全演习方案,有一部分就是她以“星茫”的身份,匿名发给守夜人的呢,虽说听不听是他们的事。 毕竟,她比谁都清楚外区的诡异分布和弱点,有些时候她真的乐意当一回好人。 “好吧。”宁心瑶有点失望。 “我还想看看真正的能力者是什么样子呢,说不定能遇到星茫本人呢?” 夏宁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温暖: “别想太多了,快吃吧,再不吃粥就凉了,要迟到了。” “哦对!” 宁心瑶赶紧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七点十分,通勤车七点半到站台。 宁心瑶扒完最后一口粥,跳起来收拾书包。 夏宁帮她检查要带的东西:课本、笔记、水杯、午餐便当,还有一枚小小的护身符,塞在书包夹层里。 那是她用自己的能力加持过的,能抵挡诡异的侵蚀,比官方发放的普通护身符管用多了。 毕竟前者是真的有用,后者单纯是图个心理安慰罢了。 “我走啦,爸爸再见。” 宁心瑶背好书包,在门口穿鞋。 “等等。”夏宁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折叠伞,“今天可能会下血雨,记得别淋到。” 血月下的“雨”不是水,而是带有微弱腐蚀性的暗红色液体。 淋多了不仅会皮肤溃烂,严重的会导致精神错乱,外区的居民都称之为“血雨病”。 “谢谢爸爸!”宁心瑶接过伞,突然转身抱了夏宁一下。 “爸爸再见,晚上我要吃你做的红烧肉!” “好,晚上给你做。”夏宁拍了拍她的背,“路上小心。” 门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夏宁站在门口,听着女儿下楼的声音,直到完全消失。 然后她转身回到餐桌边,收拾碗筷。 今天她不用“上班”。 恒通科技的文职工作,她早就用能力做了手脚,考勤记录完美无缺,偶尔的缺勤也不会有人注意。 但她有事要做。 昨晚直播时,有粉丝匿名举报内区的“盛世集团”老板,不仅偷税漏税,还私下贩卖诡异材料,害死了好几个外区的年轻人...... 她早已经掌握了对方的藏货地点和犯罪证据,今晚的直播内容,就是把这些罪证公之于众,再把那些害人的诡异材料销毁。 你问不是晚上才直播,可现在不还是早上7点多嘛。 别问,问就是今天不想去上班。 离开家,宁心瑶脸上那种对着爸爸才有的依赖笑容,唰地一下就没了。 外区的清晨味道真不好闻。 混杂着劣质燃料的怪味、没散干净的雾气,还有一丝丝说不出的腥气。 路上没多少人,大多走得飞快,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疲惫与麻木。 宁心瑶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安静的,甚至有点冷冷的,跟刚才判若两人,眼神早已没了暖意。 她不想让爸爸看到她这一面。 在夏宁眼里,她就该是那个要被保护、有点小迷糊但听话的“瑶瑶”,这样爸爸才会放心,这样就好。 人有很多面,宁心瑶也一样。 在走出一百多米、拐进一条没什么人的小巷时。 “哎~呀~我们家小瑶瑶,怎么一个人上学呀?看着好可怜哦~” 一个戏谑的女声突然在左耳朵边响起,近得很近,还带着点回音。 宁心瑶的脚步猛地停住,脸“唰”地沉了下来。 她没慌慌张张地东张西望,只是继续走着。 她身侧半米高的地方,飘着一个“人”! 跟宁心瑶一样长着浅黑色长发,不过是松松披散着的,发梢还泛着点怪怪的暗红。 她的脸跟宁心瑶有六七分像,但眉眼更张扬,嘴角总挂着一副玩世不恭的笑。 而且她就那样飘着,脚尖离地面老远,身体还轻轻晃来晃去。 刚才有两个早起上工的大叔,直接从她“身体”里穿了过去,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目前只有宁心瑶能看见以及听见这个最近突然出现自称“姐姐”的异常。 宁心瑶声音压得低低的,满是不高兴,“闭嘴!离我远点!” 第5章 自称姐姐的家伙 可宁瑶心一点都不怕她的冷脸,反而笑嘻嘻地绕着宁心瑶飘了半圈,挪到她另一边,托着腮帮子,故意装出伤心的样子。 “好无情呀,瑶瑶。姐姐我好不容易才能出来透透气,特意来陪你上学呢!一个人走路多无聊呀?” “我不用你陪。” 宁心瑶加快脚步往前走,眼睛直直盯着前方,假装没看见这个只有自己能瞧见的“幻觉”。 “还有,你不是我姐姐!我根本没有姐姐!” “嘤嘤,这话太伤人啦。” 宁瑶心飘得飞快,紧紧跟在她身边,还故意晃了晃半透明的胳膊。 “你看我们的眼睛呀~这么好看的颜色,可不是谁都有的! 还有脸型、鼻子……明明就是亲姐妹嘛!为什么你就是不相信我呢。” 宁心瑶的嘴角偷偷抽了一下。这才是最让她不安的地方! 这个自称“宁瑶心”的家伙,一个月前突然冒了出来。 一开始只是模模糊糊的影子,声音也断断续续的,可最近越来越清楚,话还特别多,性格也越来越烦人! 她偷偷查过资料,也拐弯抹角问过老师,可也找不到对应办法。 在这个血月世界里,除了那些看得见的诡异怪物,还有一种更为重要的“精神污染”。 人类个体或者群体的理智崩塌突破临界阈值后,主观的精神污染会脱离意识束缚,具相化为客观现实异常。 崩塌者的核心恐惧又或者是执念,会直接转化为物理,空间,规则类的现实异常,自身成为污染核心。 宁心瑶几乎可以肯定,自己大概就是受到精神污染了。 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但还好现在不算严重。 这个“姐姐”只是烦自己,并没有做成什么出格的事情。 可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变糟呢? 她想过告诉爸爸,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 爸爸养活她已经够累了,每天上班,回来还要给她做饭、检查功课。 要是让他知道自己精神可能出问题,肯定会急坏的。 就算是告诉了,也解决不了问题。 况且一旦让其他人知道了,自己就会被当成异常,就算后面真的没有事,也会处处被受到排挤。 人总是会对“异类”抱有恶意的,更别说时代特殊了。 甚至因为这一名声让她爸爸丟了工作,她不想成为爸爸的负担。 不过宁心瑶还是有侥幸心理的。 这个自称姐姐的家伙,虽说与她上学了解到的异常并不一样。 加上她没有伤害自己以及她身边的人,而且存在独立的意识。 所以宁心瑶觉得也不要紧,说不定过段时间就自己消失了呢! “喂,瑶瑶,你在想什么呢?可以和姐姐说说吗?” 宁瑶心又凑了过来,几乎要把脸贴到宁心瑶脸上。 宁心瑶直接躲开,不给她好脸色。 “来,给姐姐笑一个嘛~就像刚才在家对爸爸笑的那样~” “不准你提我爸爸!” 宁心瑶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死死盯着飘在半空的幻影。 “也不准学他说话!” 宁瑶心被她突然的火气吓了一跳,愣了一秒,然后飘开了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好好好,不提就不提,真小气。” 她百无聊赖地扯着自己一缕泛着微光的头发,又开始喋喋不休: “那你跟我说说话嘛,上学多没劲。学校有啥好玩的?话说有没有小男生给你递情书呀?........ 对了对了,你不是要去内区图书馆吗?带上姐姐呗,我也想去看看内区长啥样~” 宁心瑶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生气,不能生气!跟一个“幻觉”生气最没用了,情绪波动太大,说不定会让精神污染更严重! 她不再搭理宁瑶心的唠叨,朝着不远处的公交站台走去。 那里已经站了几个等车的学生和上班族。 宁瑶心果然又跟了上来,在她身边飘来飘去,嘴巴就没停过。 “不理我?哼!那我就一直跟着你,你上课我跟着,吃饭我跟着,上厕所我也跟着.......” 宁心瑶实在忍无可忍了! 她走到站台边,又确认周围的人听不到,就飞快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宁瑶心一眼。 然后用力地瘪了瘪嘴,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明晃晃地写着“你真烦”“我讨厌你”! 可生气的样子看起来却是十分可爱。 飘在半空的宁瑶心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好像被这个表情逗乐了,又好像觉得特别有趣。 她立刻学着宁心瑶的样子,用力瘪嘴,还故意把脸颊鼓得圆圆的,看起来滑稽极了。 宁心瑶看着这个跟自己长得很像、却在做鬼脸的“幻影”,突然觉得好无力。 她扭过头,不再看宁瑶心。 眼睛死死盯着通勤车该来的方向,只是腮帮子还微微鼓着,嘴唇也抿得紧紧的,显然还在郁闷。 随后不久通勤车来了。 只是一辆改造过的旧公交车罢了。 车身涂着防腐蚀涂料,窗户都加了防护网。车门打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如今的生产业以及制造业早已大不如前,任何资源都是很稀缺的,特别对于外区来说。 宁心瑶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宁瑶心没有跟上来。 有时候就是这样,她会突然出现,又会突然消失。 宁心瑶已经习惯了。 第一次消失时她还松了口气,以为终于摆脱了这个幻影,结果第二天早上对方又笑嘻嘻地出现在床边,说“嘻嘻♪想我了嘛~♪”。 然后她直接盖上被子,睡起了回笼觉,觉得她在做梦,结果是真的。 车上人渐渐多起来。 穿着工装的中年男女,背着书包的学生,还有几个提着篮子去内区市场碰运气的老人。 所有人都很安静,要么闭目养神,要么望着窗外永恒的血月天空发呆。 如今早已不是网络时代,手机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就是个信息渠道,游戏以及短视频早就没有了,因为发展维护这些都是没有用。 当然星茫的直播间除外,对于异常管理局而言也属于一个“异常”。 第6章 哼,口是心非 他们试着追踪过直播间的IP地址。 结果就是查无信号。 就算是没有网络,也可以观看该直播间,很明显不符合物理现象。 这也就导致明明管理局严厉发文,禁止观看以及讨论星茫直播间,违者严惩,可并没有起到实质性的作用。 宁夏的直播间是特殊加护的,不存在开盒这一行为,相当于她为浔阳城创造了一片“网络净土”。 回到现在。 宁心瑶看着窗外发呆。 浔阳城外区的景象从眼前滑过。 破旧的建筑、用钢板加固的门窗、墙上随处可见的警示标语: “发现异常请立即报告”、“夜间勿单独外出”、“血雨时请穿戴防护”。 车子摇摇晃晃地前进,穿过一片废弃的工厂区。 这里是十年前一次诡异爆发的重灾区,如今已经被舍弃。 现在用高高的铁丝网围了起来,禁止任何人进入。 然后就成了大多数乞丐,孤儿等等底层人的聚众场所。 当年那场[蚀级]异常死了很多人。 异常事件等级主要分为4大类:雾级,蚀级,渊级,星级4个等级,以及还未有过的灭世级。 大多异常事件属于前两个等级,浔阳城也从未出现过渊级异常,毕竟那可是让一座城市瘫痪的灾害。 “让一下让一下!挤什么挤啊!” 一个尖锐的女声突然打破了车内的安静。 宁心瑶转过头,看见车厢中部一个年轻女人正怒气冲冲地瞪着一个中年男人。 女人大概二十多岁,打扮得比一般外区居民时髦些,手里拎着个皮质包包。 男人穿着工装,脸上带着歉意。 “对不起对不起,刚才车晃了一下,我不是故意的。”男人连连道歉。 “什么不是故意的?你就是故意的!手往哪放呢?耍流氓啊!”女人声音更大了。 “我真的没有.......” “大家都看到了!你刚才碰我腰了!” 女人环顾四周,想要寻求支持。 但车厢里一片沉默。 有人移开视线,有人继续闭目养神,没有人说话。 不管在哪个时代,多管闲事往往意味着麻烦,特别是和不讲理的。 宁心瑶也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她不想管闲事,这种事在外区不算少见。 压力大,生活苦,娱乐少,一点小事就能引爆情绪。 况且谁知道真相是什么? 也许男人真不小心碰了一下,也许女人只是心情不好想找人发泄一下,然后索取一份“利益”呢。 “道歉就行了?谁知道你下次还会不会这样!”女人不依不饶。 “司机!停车!我要报警!”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一眼,没说话。 车继续开。 男人涨红了脸:“我都道歉了,你还想怎样?要不你碰回来?” “你!!”女人气得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宁心瑶感觉到身边空气微微波动。 果然,下一秒,宁瑶心就出现在她旁边的空座位上。 当然,其他乘客是看不到的。 “哎呀呀,好热闹呀~” 宁瑶心翘着二郎腿,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那场争执。 “这姐姐脾气真大,那大叔都快哭了呢。” 宁心瑶压低声音:“你别管闲事。” “那我偏要管~” 宁瑶心飘了起来,穿过座椅和乘客,朝争执的两人飘去。 宁心瑶想抓住她,虽然碰不到,但已经晚了。 只见宁瑶心飘到女人身后,然后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女人的后颈。 “啊!”女人猛地回头,可身后什么也没有。 “谁碰我?!” 她身后只有一个闭着眼睛打瞌睡的老太太,以及懵逼的其他乘客。 女人狐疑地转回头,嘴里嘟囔:“见鬼了........” 几秒后,宁瑶心又戳了戳她的肩膀。 “又来了!”女人这次反应更大,几乎跳起来。 “谁?!是谁?!” 全车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神经病吧.......”有人小声说。 “我没有!真的有人碰我!”女人急了,脸涨得通红。 宁瑶心飘到宁心瑶身边,笑得前仰后合:“你看她表情!哈哈哈哈!” 宁心瑶看着那个又气又慌的女人,心里突然有点复杂。 一方面觉得对方刚才确实过分,被捉弄一下也算活该; 另一方面又觉得宁瑶心这样随意捉弄人不太好。 “够了,别再弄了。” “为什么?多好玩呀~”宁瑶心眨眨眼。 “你看,她现在都不找那个大叔麻烦了。” 确实,女人现在注意力完全被“有人碰我但我找不到是谁”这件事吸引了,正警惕地环顾四周,顾不上刚才的争执。 中年男人趁机往车厢后面挪了挪,离她远远的。 宁瑶心又飘了过去。 这次她没碰女人,而是凑到女人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呀啊!!!” 女人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弹了起来,头撞到车顶。 “有、有东西吹我耳朵!车上有脏东西!” 司机终于不耐烦了:“你是智障吗!安静点!再闹就滚下车!” “可是真的有.......” “闭嘴!” 女人闭嘴了,但脸色惨白,紧紧抱着自己的包,眼睛四处乱瞟,浑身紧绷。 顾客不再是什么上帝,活在这样的时代,每个人心里或多或少都有戾气。 司机也不怕投诉,因为压根就没有投诉这一行职位。 宁瑶心飘回宁心瑶身边,满意地点点头。 “这下她应该能老实一会儿了。” 宁心瑶沉默了几秒,轻声说:“你能碰到?” “有时候能,有时候不能。”宁瑶心歪着头。 “看心情~不过就算碰到了,他们也只会觉得是错觉,或者以为是别人碰的。毕竟我不存在嘛~嘻嘻” 这解释让宁心瑶更不安了。 能选择性触碰实体,但被触碰者只会觉得是错觉,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幻觉”的范畴。 之前宁瑶心从别人身上穿过,她还以为她没有实体,如今就不一样了。 精神污染产生的幻影大多只是视觉或听觉干扰,能产生物理影响的,通常意味着污染程度已经很深。 “别想那么多啦~” 宁瑶心似乎看出了她的忧虑,拍了拍她的肩。 第7章 生气了就理理我嘛 这次宁心瑶真的感觉到了轻微的触感。 “你看,我帮你教训了那个不讲理的姐姐,你不该谢谢我吗?” “我没让你帮我,而且这件事本来就和我没有关系。” “瑶瑶你真是口是心非啊~” 宁瑶心哼了一声,然后突然凑近,盯着她的眼睛。 “其实你心里挺爽的吧?那个姐姐刚才那么凶,活该被吓。” 宁心瑶没有否认。 她确实有那么一点点觉得解气。 “浔阳中学到了。”广播里传来司机平淡的声音。 宁心瑶站起来,下车前瞥了一眼那个还在疑神疑鬼的女人。 对方缩在座位上,抱着包,眼睛死死盯着空气,嘴里念念有词。 活该。宁心瑶心里想。 然后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能这样,不能幸灾乐祸。 她下车,朝学校大门走去。 宁瑶心当然跟了上来,飘在她身边,继续喋喋不休: “这就是你的学校呀?看起来比外区那些破房子好多了!教学楼有几层?食堂在哪?有没有帅哥老师和同学啊?” 宁心瑶不回答,只是加快脚步。 校门口已经有学生在陆续进入。 她看到林小雨站在公告栏旁边招手,便走了过去。 “心瑶!这里!”林小雨扎着双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你今天来得挺早嘛。” “嗯。” 宁心瑶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 虽然不是在家那种依赖的笑,也不是独处时那种冰冷,而是一种礼貌的、温和的表情。 这是她在学校的面具。 “下午放学去内区图书馆的事,我跟我舅舅说好了。 他四点半来接我们,到时候就说我们是去查学习资料的。” “好,谢谢你。” “客气什么!” 林小雨挽住她的胳膊。 “不过你爸爸同意了吗?内区检查很严的。” “同意了,就说注意安全。” “那就好。” “我跟你说,内区图书馆可大了,据说有旧时代的完整藏书,还有好多外面找不到的资料......” 两个女孩并肩走进校园。 宁瑶心飘在旁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操场、教学楼、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宁心瑶在和别人说话,便撇了撇嘴,安静下来。 只是那安静没持续多久。 当宁心瑶走进教室,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时,宁瑶心立刻飘到她课桌对面,双手托腮看着她。 “瑶瑶~” “.......” “理理我嘛~” “.......” “你不理我,我就一直盯着你看,盯到你发毛~” 宁心瑶终于抬眼,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说:“上课了,别烦我。” “上课多无聊,我陪你聊天呀。” “不需要。” “需要需要嘛~” “.......” 讲台上,老师开始讲课。 今天是历史课,讲的是血月降临初期的生存斗争。 宁心瑶努力集中注意力,但宁瑶心一直在旁边捣乱: 一会儿戳戳她的笔,一会儿吹吹她的头发,一会儿又模仿老师讲课的声音在她耳边念叨。 “血月历三年,第一座安全区‘曙光城’建立........但三个月后就被S级诡异‘哭泣圣母’攻破,全城四十七万人无一生还.......啧啧,真惨~” 宁心瑶握紧笔,指节发白。 她深呼吸,告诉自己:忽略她,忽略她,她不存在,只是幻觉....... “瑶瑶,你笔记写错字了哦~是圣母,不是圣毋哟~” 宁心瑶低头一看,果然写错了。 她用力擦掉那个字,重新写。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 “生气啦?生气就理我嘛~” 宁心瑶咬着嘴唇,终于忍不住,在笔记本边缘飞快地写下一行小字: [你再捣乱,我今天就不去内区图书馆了。] 宁瑶心立刻安静了。 几秒后,她委委屈屈地飘到教室角落:“好吧好吧,不打扰我们瑶瑶认真学习~我去别处转转~” 她真的消失了。 宁心瑶松了口气,终于能专心听课。但心里那点不安却越来越重。 这个“姐姐”似乎能读懂她的想法。 而且,好像真的很想去内区图书馆。 为什么? 一个幻觉,为什么会对现实世界的地点感兴趣? 难道她在期待什么吗? 讲台上,老师还在讲述那段黑暗历史:“所以同学们要记住,我们现在相对安全的生活,是无数先辈用生命换来的。 诡异不会消失,血月不会落下,我们能做的只有不断学习攻克、变强,然后.......” 然后什么,老师没说。 但所有人都知道:然后活下去,尽可能地,长久地活下去。 她突然想起爸爸。 这个时候,爸爸应该在“上班”吧。 坐在办公室里,处理那些枯燥的文件,偶尔和同事聊几句天,然后盼着下班回家给她做饭。 一个普通的文职工作者。 一个温柔的爸爸。 宁心瑶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她一定要保护好这个秘密,保护好爸爸平静的生活。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哪怕最后只能和那个自称“姐姐”的幻影,继续这样诡异的共生。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尖锐地划破了外区校园里沉闷的空气。 浔阳中学的教学楼是一栋三层的旧建筑。 外墙刷着防腐蚀的暗灰色涂料,窗户上的铁丝网在血月微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这里是外区为数不多的几所完整学校之一,学生基本都是外区居民的孩子,也有来自内区的。 毕竟内区也存在打工人嘛,主打能省则省。 像是一些上了本,大学却选择读专科的学生一样。 宁心瑶收拾好课本,随着人流走出教室。 学校里有食堂,不过条件不好,大多数学生还是选择自己带饭来吃。 她走下楼梯,来到一楼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 这里靠近教师办公室,平时学生不多。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从书包里拿出保温饭盒。 她回想起第一次在这里遇到林小雨的时候。 那时候她刚打开饭盒。 第8章 偶遇 爸爸今天给她准备了米饭、一点青菜,还有难得的半颗卤蛋。 她刚打开饭盒,就听到一个轻快的声音。 “嘿,同学你也在这里吃饭呀?” 宁心瑶抬起头,看见一个扎着双马尾、眼睛弯弯的女孩站在面前。 是班上的林小雨,有点印象,但没说过话。 “嗯。”宁心瑶点点头,声音平淡。 “我能坐这儿吗?” 林小雨指了指她旁边的位置,脸上带着礼貌而热情的笑容。 宁心瑶犹豫了一下。 她习惯了一个人,但对方的笑容很真诚,而且林小雨在学校里风评不错,据说性格很好,成绩也不错。 “随便。”她最终说道,但还是往旁边挪了挪。 “谢谢啦!” 林小雨高兴地坐下来,也拿出自己的饭盒。 她的午餐看起来简单得多:两个杂粮馒头,一点咸菜。 林小雨看着宁心瑶饭盒里的卤蛋,眼睛亮了亮。 “这是你妈妈做的吗?看起来好好吃。” “不是。”宁心瑶顿了顿。 “抱歉,让你伤心了。” “没事的,你呢?” 宁心瑶倒是真的不在意,对于妈妈这一角色,她本就没有印象,她也没有问过爸爸关于妈妈的事情。当然夏宁也不会说就是了。 对于她来说,有爸爸就够了。 “我自己做的啦。”林小雨咬了一口馒头,含糊地说。 “我爸妈在内区工作,一般晚上才回来,有时候还不回来。所以午餐我都自己解决。” “嗯。” 没有多余的感情,只是单纯的已读已回。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饭。 走廊里偶尔有老师经过。 “你经常一个人在这里吃饭吗?”林小雨忽然问。 “嗯。” “不无聊吗?” “习惯了。” 林小雨歪着头看她:“我觉得你好像总是一个人。” “在班上也是,下课了就坐在位置上看书,不怎么和别人说话。” 宁心瑶拿筷子的手顿了顿。 她没想到林小雨会注意到这些。 “没什么好说的。”她轻声说。 “怎么会呢?”林小雨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 “我觉得你很有意思啊。” “上次历史课,老师问血月历初期的三大幸存者据点,全班就你一个人全答对了。 还有数学课,那道变态的几何题,也是你第一个解出来的。” 宁心瑶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这些细节她自己都没太在意。 “你观察得挺仔细。”她说。 “因为我坐的位置正好能看到你呀。”林小雨眨眨眼。 “我就在你斜后方两排。你认真听课的样子,特别专注。” 这话说得太直白,宁心瑶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热。 “而且我觉得你和班上那些女生不太一样。” “她们整天聊内区的衣服、化妆品,还有哪个男生好看,你不聊这些。” “那些没意义。”宁心瑶脱口而出。 然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绝对,补充道:“至少现在没意义。” 在这个世界,漂亮衣服和化妆品是奢侈品,没什么好谈论的,至少宁心瑶是这么觉得的。 外区的大多数人,光是活着就已经用尽全力。 林小雨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就是!” “所以我也不喜欢和她们聊这些。我更想聊聊旧时代的书,或者怎么通过内区的技能考试,再或者.......” 她神秘兮兮地凑近,“你知道学校后面那片废弃操场吗?有人说晚上在那里看到过奇怪的光。” 宁心瑶心里一紧。 奇怪的光?诡异活动的迹象? “别去。”她严肃地说,“危险。” “我当然知道危险。我就是好奇嘛。”林小雨摆摆手。 “你说,那些诡异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血月又是怎么出现的?书上说的那些大灾变理论,总觉得不够完整......”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眼睛里闪着求知的光。 宁心瑶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简单回应几句。 很奇怪,她平时不喜欢和别人交谈,觉得浪费时间,也觉得大多数人聊的话题浅薄又无聊。 但林小雨不一样。 她聊的是书,是知识,是对这个世界的好奇。 而这些,恰恰是宁心瑶自己也在思考的东西。 那天中午,她们聊了半小时。 从历史到科学,从外区的生存技巧到内区的见闻。 宁心瑶的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到点上。 林小雨则像打开了话匣子,说个不停,但从不让人觉得聒噪。 分别时,林小雨问:“明天你还在这里吃饭吗?” 宁心瑶想了想,点头。 “那明天见!” 林小雨挥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宁心瑶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感觉,暖洋洋的。 那是两个月多前的事了。 “心瑶!这里!” 回忆被现实的声音打断。 宁心瑶抬起头,便看见林小雨在走廊另一端朝她招手。 她端着饭盒,脸上是熟悉的笑容。 宁心瑶走过去,两人在惯常的位置坐下。 “今天有什么好吃的?”林小雨探头看她的饭盒。 “哇,有肉!你爸爸太好了吧!” 宁心瑶把饭盒往中间推了推。 “一起吃吧。” “真的?那我就不客气啦!” 林小雨夹了一小块肉,满足地眯起眼。 “唔,好好吃!你爸爸手艺真棒。” 宁心瑶嘴角微微扬起。 听到别人夸爸爸,她总是高兴的。 “你舅舅那边确定没问题吗?”她问起下午的事。 “放心,都说好了。” “我舅舅在内区图书馆做管理员,带两个人进去查资料还是没问题的。 不过我们得穿得体面点,内区门卫查得严,对外区人尤其挑剔。” 宁心瑶点点头。 她知道内区的规矩,外区人不能随意进入内区。 进入必须要有内区居民担保,衣着不能太破旧,行为举止要得体。 否则即使有通行证,也可能被拒之门外。 “你为什么会想查那些资料?”林小雨忽然问道。 宁心瑶心里一凛,但面上保持平静:“就是好奇。” “老师说精神污染是血月时代人类面临的最大威胁之一,但课本上讲得太浅了。我想多了解一些。” 第9章 林小雨的舅舅 这个理由半真半假。 她确实对精神污染感兴趣,但更多的是想弄明白自己身上的“异常”。 林小雨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总是想得很深。 我就不行了,我想去内区图书馆主要是想看看旧时代的书。 小说、散文什么的,听说那里保存了很多大灾变前的文学作品,外区根本找不到。” “那些也很重要。”宁心瑶说。 “了解过去,才能更好地理解现在。” “哇,瑶瑶你说得好有道理!”林小雨笑起来。 “对了,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宁心瑶握筷子的手紧了紧:“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感觉你这段时间有时候会走神。”林小雨犹豫了一下说道。 “而且有一次我看见你对着空气说话,虽然声音很小,但我注意到了。” 宁心瑶的心脏几乎停跳。 她强迫自己冷静,用最平淡的语气说:“那是我在背课文。我习惯小声背诵。” “哦,这样啊。” 林小雨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但宁心瑶注意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疑虑。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饭。 “其实……”林小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有时候也会看到奇怪的东西。” 宁心瑶猛地看向她。 “不是幻觉啦,瑶瑶不要误会了,只是内区的一些景象啦。”林小雨赶紧解释。 “我爸妈在内区住的是员工宿舍,条件比外区好很多,但那里的人,怎么说呢,看外区人的眼神总让我不舒服。好像我们是低人一等的生物。” 她苦笑了一下。 “有一次我去内区看爸妈,在街上看到一个外区的老人,大概是迷路了,穿着破旧的衣服,茫然地站在街角。 内区的巡逻队走过去,不是帮他,而是粗暴地把他赶向出口,嘴里说着什么外区的垃圾别在内区乱晃之类的话。那个老人的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宁心瑶静静地听着。 她知道那种眼神是什么:绝望、屈辱、麻木。 “所以我一直觉得,内区和外区之间的隔阂,比血月降临前阶级分化还要严重。”林小雨轻声说。 “有时候我在想,我们拼命学习,想通过考试进入内区工作,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更好的生活?还是只是为了变成那些看不起外区人的内区居民中的一员?” 这个问题太沉重,宁心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自己也想过类似的问题。 爸爸努力工作,想给她更好的生活。 也许将来她能通过考试进入内区,找一份体面的工作,搬出外区的破出租屋。 但那样的话,她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会开始用内区人的眼光看待外区吗? 会渐渐忘记这里的气味、这里的艰难、这里真实的生活吗? “我不知道。”她最终诚实地说。 “但我想,至少要先活下去。活下去,才有资格想这些。” 林小雨点点头,笑容有些苦涩:“你说得对。先活下去。” 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了。 两人收拾好饭盒,起身往教室走。 在楼梯口时,林小雨忽然拉住宁心瑶的手。 “心瑶。” “嗯?”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可以跟我说。”林小雨认真地看着她。 “我们是朋友,对吧?” 宁心瑶愣了愣,心里那层冰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嗯。我们是朋友。”她点点头。 林小雨笑了,这次是真正明亮的笑容:“那下午放学见!别忘了,四点校门口集合!” “好。” 她不知道这份友谊能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林小雨如果发现她的秘密会怎么反应,任何美好的东西是否都注定短暂易碎。 但她还是想抓住它。 就像在永夜中抓住一束微弱的光。哪怕只是片刻的温暖。 宁心瑶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下午是实战训练课。 所有外区学校的必修课,教学生基本的自卫技巧和诡异识别知识。 她翻开课本,准备听课。 不过而那个自称“姐姐”的幻影,整个中午都没有出现。 但宁心瑶知道,她就在那里。 下午三点五十分,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 宁心瑶迅速收拾好书包,和林小雨一起出了校门。 早上她已经跟爸爸说过会晚点回家,理由是和林小雨一起图书馆学习。 这可不算完全说谎。 校门口已经等了一些学生和家长。 外区的通勤车会在四点十分左右到达,接走一部分住得远的学生。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他穿着干净但不算高档的灰色外套,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林小雨跑过去并拉住她,向宁心瑶介绍道:“这是我舅舅,瑶瑶叫李叔叔就好了。” “舅舅,这就是我同学宁心瑶。” “李叔叔好。”宁心瑶礼貌地点头。 “你好。”李叔叔打量了她一眼。 “小雨经常提起你,说你是班上学得最认真的。” “没有,小雨也很努力。”宁心瑶轻声说。 李叔叔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指了指停在路边的一辆旧电动汽车。 “上车吧,图书馆五点闭馆,我们得抓紧时间。” 两人坐上电动汽车的后座。 车子启动。 可电动汽车没有驶向检查站。 起初几分钟,宁心瑶还以为是绕路。 外区的路本来就坑坑洼洼,有些路段因为诡异侵袭被封,绕行是常有的事,她没太在意。 可当车子拐进一条完全陌生的小路。 两旁的建筑越来越破,远处安全区的灯光彻底看不见时,她心里“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李叔叔,我们不是去内区吗?这条路好像不对啊。”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前座的李叔叔没回头,只是淡淡地甩了句:“抄近路,快到了。” 近路?宁心瑶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凉景象,眉头皱得更紧。 内区方向应该越来越亮、房子越来越整齐才对,怎么会越来越破、越来越偏? 这里连个人影都看不到,根本不像有人走的路! 她转头看向林小雨。 林小雨正低头抠着手指,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怪怪的。 第10章 欺骗 平时她早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了,可现在一句话也不说,连看都没看宁心瑶一眼。 宁心瑶轻声问:“小雨,你舅舅真认识这条路?我们不会走错了吧?” 林小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总是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平平静静的,甚至有点冷冰冰的,完全没有平时的暖意。 “舅舅常走,放心吧。” 她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一点情绪。 不对。 太不对了。 宁心瑶的手悄悄摸向书包侧袋,那里藏着简易通讯器。 只能发定位和求救信号,是外区学生的标配。 可她的手刚碰到通讯器,前座的李叔叔就突然开口了。 “别乱动,坐好。” 那声音里的温和全没了,只剩下冷冰冰的强硬,让人听了心里发紧。 宁心瑶的手僵住了。 她看着窗外:倾倒的电线杆、画着红色危险标志的破楼、路边堆着的生锈废料.......... 这里根本不是正常通行的地方,是外区边缘的废弃地带,连巡逻队都很少来! 她被骗了。 “停车,我要下车。” 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人理她。 电动车反而加快了速度,在坑洼的路上颠簸着,震得人骨头都疼。 “我说我要下车!” 宁心瑶提高音量,伸手去拉车门把手。 可车门根本拉不开。 “别白费力气了。” 林小雨终于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宁心瑶从没见过的嘲讽。 “乖乖坐着,对你没坏处,否则呵呵......” 宁心瑶死死盯着这个她以为是好朋友的人。 林小雨脸上再也没有那种温暖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漠然的、甚至有点厌倦的表情,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为什么?” 宁心瑶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因为怕,是气的。 “我们不是好朋友吗?你为什么要骗我?” 林小雨耸耸肩,一脸无所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外区日子不好过,总得想办法活下去吧?” “你说的图书馆、你舅舅的工作,都是假的?” “图书馆是真的,舅舅的工作也是真的。” 林小雨居然笑了,笑容里却没一点温度。 “就是今天不去而已。改天吧,如果你还有机会的话。” 这句话里的威胁,让宁心瑶浑身发冷。 电动车猛地拐进一扇锈得掉渣的铁门,开进了一个废弃的工厂大院。 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机器零件和建筑垃圾,正中间是一栋低矮的仓库。 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敞开着。 车子径直开进了仓库。 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仓库里又空又冷,弥漫着尘土、霉味,还有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几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照亮了角落里站着的三个人。 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划到下巴的疤,正靠在墙上抽烟; 一个矮胖的女人,坐在倒扣的油桶上削苹果,眼神阴沉沉的; 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穿着脏兮兮的工装裤,手里把玩着一根铁棍,眼神吊儿郎当的。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宁心瑶身上,像饿狼盯着猎物。 李叔叔熄了火,拔了钥匙下车。 林小雨也跟着下来,动作熟练,一点都不紧张。 宁心瑶坐在车里没动。 她的心跳得飞快,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她快速打量着四周:算上李叔叔和林小雨,一共五个人。 仓库只有一个出口,就是那扇铁门,现在被玩铁棍的男人挡着。 周围都是坚硬的木箱和机器,没什么可利用的东西。 逃出去的几率很小,但必须逃! “出来。” 李叔叔敲了敲车窗,语气不耐烦。 宁心瑶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下车时,她故意手一松,书包“啪”地掉在地上,东西撒了一地。 “啧,麻烦。” 矮胖女人皱着眉,不情不愿地走过来帮她捡东西。 趁着女人弯腰的瞬间,宁心瑶猛地转身,朝着铁门的方向冲了过去! 她跑得飞快。 爸爸平时教过她一些逃跑技巧,说关键时刻能救命。 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冲出门,跑到大路上,说不定能遇到路过的人,或者发出求救信号。 可那个玩铁棍的年轻男人反应更快。 他横跨一步,手里的铁棍“唰”地伸了出来,正好拦在宁心瑶面前。 宁心瑶赶紧刹车,差点撞在铁棍上,吓得心脏都漏了一拍。 “去哪儿啊,小妹妹?” 年轻男人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别急着走啊,陪哥哥们玩玩?” 宁心瑶后退两步,背靠着一堆木箱,警惕地看着他。 仓库里的其他人都围了过来,把她团团围住,眼神里全是不怀好意。 “你们想干什么?”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 “拐卖人口是重罪,安全局会查到你们的!” “安全局?” 瘦高男人嗤笑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 “外区每天失踪那么多人,安全局管得过来吗? 再说了,你一个没背景的外区女孩,就算没了,谁会真的找?” 宁心瑶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说的是事实。 外区治安差,失踪案大多不了了之。 爸爸以前反复告诫她,不要随便相信别人,不要去陌生的地方,可她偏偏信了林小雨。 “小雨,”她看向林小雨,做最后的尝试,“放我走,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我爸爸会担心我的。” 林小雨歪着头看了她几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笑得特别嘲讽: “你爸爸?他能做什么?除了报警,还能怎样,可报警又用吗。” “你.......”宁心瑶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脑子更清醒了。 “好了,别废话了。” 李叔叔走过来,手里多了一卷胶带和一根绳子。 “老规矩,绑起来,搜搜她身上有没有追踪器。” 矮胖女人已经捡完了地上的东西,正拿着她的护身符翻看:“这啥玩意儿?” “拿来我看看。” 瘦高男人接过去,对着灯光照了照。 “啧,手工还行,不就是个普通护身符嘛,大惊小怪的。” 他随手把护身符扔回书包,然后盯着宁心瑶: “把口袋里的东西都掏出来,通讯器、身份卡,凡是能发信号的,都交出来!” 年轻男人拿着铁棍逼近一步,语气凶狠:“自己交,还是让我们动手搜?” 宁心瑶咬着嘴唇,慢慢从口袋里掏出通讯器和身份卡,扔在地上。 “还有吗?” 年轻男人用铁棍戳了戳她的肩膀,力道很重。 “没有了。”宁心瑶低声说。 “搜身!”李叔叔下令。 矮胖女人走过来,伸手就要摸宁心瑶的校服口袋。 宁心瑶本能地躲闪,可背后是木箱,根本躲不开。 第11章 危机 “哎呀呀,这里好热闹呀~” 一个熟悉的、戏谑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 宁心瑶浑身一僵。 可仓库里的其他人一点反应都没有,显然听不到这个声音。 宁瑶心飘在半空中,绕着仓库飞了一圈。 最后停在宁心瑶面前,托着腮帮子,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我们家小瑶瑶,这是遇到坏人啦?需要姐姐帮忙吗?” 宁心瑶盯着她,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你能做什么? “嗯……我想想哦。” 宁瑶心飘到玩铁棍的年轻男人身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后颈。 年轻男人猛地一抖,像被针扎了似的跳起来:“谁?!谁碰我?!” “怎么了?” 瘦高男人皱眉,警惕地环顾四周。 “有、有东西碰我脖子!” 年轻男人握紧铁棍,紧张地看着空无一人的空气。 “神经兮兮的,怕不是脑子有问题了。” 矮胖女人白了他一眼,又要去搜宁心瑶的身。 宁瑶心又飘到她身后,对着她的耳朵吹了口气。 “呀啊!” 矮胖女人尖叫一声,手里的苹果和小刀都掉在了地上。 “有鬼!有脏东西!” 这下所有人都紧张起来了。 李叔叔快步走到仓库门口,朝外看了看,然后“哐当”一声关上铁门,锁了起来。 “别自己吓自己!”李叔叔低吼道,“这里我检查过,没有诡异!” “可是真的有东西碰我!” 矮胖女人躲到瘦高男人身后,声音发颤。 宁瑶心又戳了戳她的腰。 “又来了!它又碰我了!”矮胖女人吓得快要哭了。 宁心瑶看着这一幕,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赌一把! 这些人虽然是坏人,但他们也生活在血月世界,就算没见过见过诡异,但也怕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因为普通人见到诡异,基本就离死不远了。 她抬起头,看着仓库里的五个人,缓缓开口:“我警告过你们,别惹我。”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晰。 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 “你说什么?”李叔叔皱眉,眼神凶狠。 “我说,我警告过你们。“但你们不听。”宁心瑶重复道,语气冰冷。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最后落在林小雨身上。 “你们以为我只是个普通的外区女孩?那你们可就大错特错了。” 她看向宁瑶心,后者正饶有兴致地飘来飘去,好像在配合她演戏。 “这个仓库里,除了我们,还有别的东西。”宁心瑶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神秘。 “它一直跟着我,只有我能看见。刚才碰你们的,就是它。” 年轻男人猛地转身,铁棍对着空气乱挥:“滚出来!别装神弄鬼!” 铁棍划过空气,什么都没碰到。 “没用的。”宁心瑶摇摇头。 “它没有实体,却能碰到你们。它喜欢看人生气、害怕的样子,而且它听我的话。” 矮胖女人的脸已经白得像纸,紧紧抓着瘦高男人的胳膊: “李、李哥,这丫头不对劲,我们是不是惹到不该惹的人了?” “闭嘴!” 李叔叔厉声喝道,但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死死盯着宁心瑶:“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宁心瑶说。 “重要的是,现在放我走,我可以让它不伤害你们。如果你们非要继续……”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宁瑶心非常配合地飘到李叔叔面前,几乎脸贴脸地盯着他,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皮。 李叔叔浑身一颤,猛地后退几步,手不自觉地去揉眼睛,声音都有点抖: “它……它碰我眼睛了!” 宁心瑶心里松了一口气,赌对了! 可就在这时,林小雨突然笑了。 不是害怕的笑,是觉得很好笑的笑,还鼓起了掌: “精彩,真精彩。心瑶,你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 她一步步走向宁心瑶,眼神锐利得像刀:“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你一说谎,左手小指就会微微发抖。 刚才你说它听我的话的时候,小指抖得可厉害了。” 宁心瑶的左手猛地攥紧,心里咯噔一下。 “还有,如果你真能控制什么鬼东西,刚才逃跑的时候为什么不用? 非要等到被我们围住了,才编这种谎话来吓我们?” 她伸出手,捏住宁心瑶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你就是在虚张声势。你也怕得要死,只是想骗我们放你走而已。” 宁心瑶的心彻底凉了。 林小雨太了解她了,居然看穿了她的把戏! “不过,你的表演确实不错,我都差点信了。” 林小雨松开手,后退一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漠然的表情。 她转向李叔叔他们:“别被她骗了。” “外区有些孩子也会觉醒点没用的小能力,但大多弱得很。 她要是真有本事,早就动手了,不会等到现在。” 李叔叔的表情渐渐平静下来,额头上的汗也擦干了,眼神重新变得凶狠: “绑起来!别浪费时间!” 年轻男人和矮胖女人对视一眼,又朝宁心瑶逼近过来,脸上带着不善的笑容。 宁心瑶后退,背抵着木箱,已经无路可退了。 她看向宁瑶心,眼神里满是无助的求助。 宁瑶心飘在她身边,表情难得地严肃起来:“瑶瑶,你想让他们真的看见我吗?” 宁心瑶一愣。 “我可以试试让他们看见我。”宁瑶心的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 “但我不知道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可能会消耗很多能量,之后我可能会消失一段时间呢?。” 宁心瑶看着越来越近的年轻男人。 她没有选择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恐惧,只剩下坚定。 “好,那就让他们看见。”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下一秒,仓库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原本就惨白的应急灯,开始疯狂闪烁,“滋滋”作响,光线忽明忽暗 第12章 初次见面,我是瑶瑶的姐姐 瘦高男人手里的烟头,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年轻男人打了个寒颤,搓了搓胳膊: “嘶~怎、怎么突然这么冷?跟进了冰窖似的!” 矮胖女人抱紧胳膊,牙齿都开始打颤:“不对劲,这冷得太奇怪了!” 李叔叔猛地转头看向宁心瑶,眼神里满是惊疑。 宁心瑶站在那里,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一种绝境中破釜沉舟的兴奋。 低低的笑声从她喉咙里溢出来,越来越响,越来越疯狂。 “我给过你们机会了,是你们自己不要。” 她抬起头,瞳孔在闪烁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现在,别怕哦。” 她身侧的空气开始扭曲、荡漾,像透过火焰看到的景象。 一个模糊的影子渐渐显现出来。 黑色浅棕的长发,与宁心瑶相似的脸,飘在半空中。 她第一次,在除了宁心瑶以外的人面前,显出了完整的形态! “啊!鬼啊!” 矮胖女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转身就想跑。 年轻男人手里的铁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吓得腿都软了,瘫坐在地上。 瘦高男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连后退都忘了。 李叔叔也慌了,背靠着墙壁,手脚冰凉,眼神里满是恐惧。 他在血月世界活了这么久,见过一些异变的动物,但这种凭空出现、飘在半空的“异常”,还是第一次见! 只有林小雨,还站在原地。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紧缩,死死盯着宁瑶心,身体也在微微发抖,显然也被吓到了。 “现在,你们信了吗?”宁心瑶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宁瑶心飘到她身边,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她看向仓库里吓得魂飞魄散的五个人,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又疯狂的笑容。 “嗨♪~初次见面,我是瑶瑶的姐姐呀♪~”声音带着回音,在仓库里回荡。 “你们刚才,好像在欺负我妹妹?” 仓库里的空气像凝固的冰。 五个人,五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飘在半空、与宁心瑶有着相似面容却更加妖异的“异常”。 矮胖女人瘫软在地上,裤裆处已经湿了一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喘不过气。 年轻男人双腿打颤,试图弯腰去捡地上的铁棍,手却抖得根本握不住。 瘦高男人背靠着墙壁,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念着什么。 也许是祈祷,也许是咒骂。 李叔叔还算镇定,但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汇成细流滑落。 他死死盯着宁瑶心,又看向宁心瑶,眼神里是难以置信和恐惧。 只有林小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紧缩成针尖大小。 “你.......到底是什么......”林小雨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宁瑶心飘到林小雨面前,弯下腰,脸几乎要贴上去。 “我呀?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嘛。我是瑶瑶的姐姐呀~亲姐姐哦。虽然这个傻丫头一直不肯认我。” 宁瑶心伸出手,想去碰林小雨的脸。 林小雨猛地后退,后背撞上身后的木箱,发出沉闷的声响。 “别碰我!”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颤抖。 “哎呀,这么害怕做什么?” 宁瑶心飘回宁心瑶身边,亲昵地揽住她的肩。 这次不是虚幻的触碰,而是实实在在的、带着冰冷温度的手臂。 “我又不会吃了你。至少现在不会。” 这句话让仓库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宁心瑶站在那里,任由宁瑶心揽着自己。 她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漠然。 紫色的瞳孔扫过仓库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林小雨身上。 “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谈谈了吗?”她说。 李叔叔第一个反应过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小姑娘,这是个误会。我们……我们只是开个玩笑。” “玩笑?”宁心瑶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绑起来,搜身,卖给别人,这是玩笑?” “我们可以补偿你!” 矮胖女人突然哭喊起来,跪在地上朝宁心瑶磕头。 “钱!我们可以给你钱!放过我们,求求你放过我们!” 年轻男人也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们有钱!内区的信用点!很多!” 瘦高男人没说话,但眼神里也满是哀求。 只有林小雨,依然死死盯着宁心瑶,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宁心瑶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几分钟前还掌控着她生死的人,现在却像狗一样求饶。 她心里没有任何快意,只有一种冰冷的、沉重的疲惫。 “瑶瑶,你想怎么处理他们?”宁瑶心凑到她耳边,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低语。 宁心瑶没回答。 她看向林小雨:“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 林小雨的喉结动了动。 她避开宁心瑶的目光,低下头,声音很轻:“我说了,生活所迫。” “这不是理由。”宁心瑶的声音冷下来。 “外区生活艰难的人多了,不是每个人都会去拐卖别人。为什么是我?” 林小雨沉默,宁瑶心却不耐烦了。 她飘到矮胖女人面前,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她的额头上。 “啊!”矮胖女人发出凄厉的尖叫,像是被烙铁烫到一样。 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抱着头在地上打滚。 “我的头!我的头好痛!” “你说不说?” 宁瑶心歪着头,表情天真得像在玩闹。 “不说的话,我就一个一个来哦。” 她飘向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转身就想跑,但双腿软得根本迈不开步。 “我说!我说!”林小雨突然大喊。 “是内区的张老板! 他喜欢年轻漂亮的女孩,尤其是……尤其是像你这样的,看起来干净,眼睛特别的那种! 他出高价,一个能换半年的生活物资!我舅舅欠了赌债,我们没办法……” 第13章 恶念 她语速很快,声音里带着哭腔:“心瑶,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但我也是被逼的! 我爸妈在内区工作根本不够还债,那些人说再不还钱就要打断舅舅的腿,我没办法......” “所以你就选了我。”宁心瑶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因为我看上去好骗,因为我家境普通,因为我没有背景,消失了也没人会认真查,对吗?” 林小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对吗?!” 宁心瑶突然提高音量,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对。”林小雨闭上眼睛,两行泪滑落。 “真的很对不起……” “道歉有用吗?”宁瑶心飘回宁心瑶身边,冷笑。 “如果不是瑶瑶有我这个姐姐,现在已经被绑起来,运到内区,卖给那个什么张老板了吧?到时候她会经历什么?你想过吗?” 林小雨的身体颤抖起来。 “瑶瑶,杀了他们。”宁瑶心转向宁心瑶,声音变得温柔。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矮胖女人已经晕了过去。 年轻男人瘫坐在地上,裤裆也湿了。 瘦高男人靠着墙滑坐到地上,眼神空洞。 李叔叔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宁心瑶看着他们,又看向林小雨。 杀了他们。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海。 是的,他们该死。 他们想毁了她的人生,不,是想直接把她的人生变成地狱。 他们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从他们的熟练程度来看,肯定不是。 但....... “瑶瑶?”宁瑶心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疑惑。 “你在犹豫什么?他们不值得同情。” “我知道。”宁心瑶轻声说。 她走到林小雨面前。 林小雨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心瑶,求求你,放过我吧。” 她伸出手,想抓住宁心瑶的衣角。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可以帮你作证,指认张老板!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求求你了........” 宁心瑶低头看着她。 这张脸,两个月来她看了无数次。 笑着的脸,说话的脸,聊到有趣话题时眼睛发亮的脸。 她曾经以为,这是她在冰冷世界里抓住的一点温暖。 原来都是假的。 “你为什么要假装和我做朋友?”她问。 林小雨愣住。 “为什么要在走廊找我吃饭?为什么要和我聊那些话题?为什么要表现得那么……真诚?” 宁心瑶的声音开始颤抖。 “如果你只是为了骗我,为什么要做这么多?” 林小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避开宁心瑶的目光,小声说:“因为……因为那样你才会相信我。才会放松警惕。” “就这些?” “就这些。” 宁心瑶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突然抬起手。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林小雨脸上。 林小雨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她捂着脸,震惊地看着宁心瑶。 “说实话。最后一次机会。”宁心瑶的声音冷得像冰, 林小雨的嘴唇哆嗦着。 看着宁心瑶眼里冰冷的杀意,终于崩溃了。 “因为好玩!”她尖叫起来,眼泪混着鼻涕一起流下。 “因为看你那副样子觉得好玩!” “明明是个外区的穷丫头,却装得清高,不喜欢和别人说话,整天看书,以为自己多特别! 我就想看看,如果我假装对你好,假装和你做朋友,你会不会真的相信我! 结果你真的信了!像个傻子一样!” 她笑起来,笑声尖利而疯狂。 “你知道我每次听你讲那些无聊的书本知识时有多想笑吗? 你知道我看到你认真记笔记的样子时觉得多可笑吗? 外区的垃圾,还想通过学习改变命运?做梦!” 宁心瑶静静听着。 心里最后一点温度,彻底凉了。 “所以都是假的。” “图书馆是假的,你舅舅的工作是假的,那些聊天是假的,友谊,一切都是假的。” “本来就没有什么友谊!”林小雨嘶吼。 “这个世界哪来的友谊?只有利用和被利用! 只有强者和弱者!你弱,你活该!” 宁心瑶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睛里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瑶瑶,动手吧。” 宁瑶心飘到她身边,声音里带着鼓励。 “为了你自己,也为了爸爸。如果让这些人活着离开,他们会报复。 他们知道你住哪,知道你爸爸是谁。你想让爸爸陷入危险吗?” 爸爸。 是的,她不能冒险。 爸爸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的人,是她活下去的意义。 她不能让任何人威胁到爸爸。 她看向仓库里的其他人。 李叔叔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杀意,猛地转身想跑向铁门。 但宁瑶心只是轻轻一挥手。 “砰!” 李叔叔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整个人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然后滑落在地,没了声息。 “啊啊啊!” 年轻男人尖叫着想爬起来,宁瑶心又挥了挥手。 他的脖子突然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眼睛瞪大,然后软倒下去。 “别.......”瘦高男人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的胸口塌陷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挤压。 矮胖女人还晕着,宁瑶心看都没看她,只是手指轻轻一勾。 女人的头歪向一边,没了呼吸。 整个过程只用了5秒钟。 死一般的寂静。 仓库里只剩下宁心瑶,林小雨,和飘在半空的宁瑶心。 林小雨已经吓傻了。 她瘫坐在地上,身下蔓延开一滩水渍。她失禁了。 眼睛瞪得极大,看着那四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看着宁瑶心,最后看向宁心瑶。 “不........不要........”她喃喃着,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不要杀我.......心瑶.......求求你......看在我们是朋友的份上.......” 第14章 血染的选择 “我们从来都不是朋友,你自己说的。”宁心瑶冷漠道。 她走到林小雨面前,蹲下身。 林小雨想往后缩,但身后就是墙壁,无处可逃。 “你不能杀我......” “杀人......杀人可是重罪,安全局会查.......” “安全局不会查。”宁心瑶平静地说。 “这里是外区边缘废弃地带,每天死的人多了。而且......” 她看向宁瑶心。 宁瑶心会意地笑了。 她飘过来,伸出手,轻轻按在林小雨的额头上。 宁瑶心:“我会处理干净的,保证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林小雨彻底崩溃了。 她抓住宁心瑶的手,哭得撕心裂肺。 “对不起!对不起心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当牛做马!求求你别杀我!我还不想死!我才十八岁啊!” 宁心瑶看着她的手,看着那张哭得扭曲的脸。 十八岁。她自己也是十八岁。 本该是读书、做梦、和朋友聊天的年纪。 可这个世界不给她们做梦的机会。 十八岁算哪门子理由啊。 “闭上眼睛。” 林小雨愣住了。 “闭上眼睛,不要看。”宁心瑶重复道。 林小雨颤抖着闭上眼,眼泪不断滑落。 宁心瑶深吸一口气。 她的手在颤抖,全身都在颤抖。 她从地上捡起年轻男人掉落的铁棍,握紧。 她从来没有杀过人。从来没有。 但她现在必须那么做。 为了爸爸。为了自己能活下去。 随后她举起铁棍。 林小雨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睛,尖叫起来: “不——!” 铁棍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下,两下,三下....... 宁心瑶不知道自己挥了多少次。 她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直到手臂酸软,直到铁棍从手中滑落。 直到林小雨不再动弹。 直到那张曾经对她笑过的脸,变得血肉模糊,再也认不出来。 宁心瑶跪倒在地,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沾满了血。温热的,粘稠的,暗红色的血。 她杀人了。 她真的杀人了。 “呕——” 胃里翻江倒海,她趴在地上剧烈地呕吐起来。 中午爸爸做的饭,全都吐了出来,混着胃酸,混着眼泪。 “瑶瑶。”宁瑶心飘下来,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没事了,都结束了。” 宁心瑶想推开她,但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只能任由宁瑶心抱着,任由眼泪汹涌而出。 “我杀人了.......我真的杀了她……”她喃喃着,声音嘶哑。 “你做得对。”宁瑶心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不杀她,她就会害你,害爸爸。” “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宁瑶心的声音坚定。 “你保护了自己,保护了爸爸。这是对的。” 宁心瑶哭得浑身颤抖。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上面的血,看着仓库里横七竖八的尸体。 她回想起林小雨第一次在走廊对她笑的样子。 想起她们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计划去内区图书馆。 是啊,全都结束了。 被她亲手结束了。 “我好累......”她喃喃着,眼皮越来越重。 “睡吧。”宁瑶心轻声说。 “睡一觉就好了。我会处理这里的一切,不会有人发现的。等你醒来,我们就回家,回爸爸身边。” 宁心瑶还想说什么,但意识已经模糊。 她最后的记忆,是宁瑶心冰冷的怀抱,和那个轻柔的声音: “睡吧,妹妹。” “姐姐在这里。” “姐姐会一直保护你的。” 黑暗吞没了她。 仓库里,宁瑶心抱着昏睡过去的宁心瑶,飘在半空。 看着满地的尸体,飞溅的血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她伸出手。 空气开始扭曲。 尸体、血迹、散落的物品........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分解,化为细小的尘埃,然后彻底消失。 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不到一分钟,仓库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尸体,血迹,什么都没有了。 宁瑶心抱着宁心瑶飘到车旁,把她放到座位上。 然后她看向仓库角落,检查一看看有什么遗漏的。 那里,林小雨的书包还躺在地上。 宁瑶心飘过去,捡起书包。 她打开,里面有几本书,一个水壶,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林小雨和一对中年男女的合影。 三个人都在笑,背景是内区的一个公园。 虽然那些树也是假的塑料树。 宁瑶心盯着照片看了几秒。 然后她的手轻轻一握。 照片化为灰烬。 “再见啦,假朋友。” 她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她回到车边,坐在驾驶座上。 当她的手只是按在方向盘上时,车子竟然启动了。 电动车缓缓驶出仓库,驶出废弃工厂,驶回外区的道路。 血月高悬。 宁瑶心透过后视镜看着熟睡的宁心瑶,嘴角微微扬起。 “第一次总是最难的。”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没关系,姐姐会陪着你。” “我们一起,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活下去。” 车子驶向远处安全区的微弱灯光。 而仓库里,空空如也,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几小时过后。 一辆暗灰色的越野车在仓库门口停下,车门打开,走下来三个人。 3人都属于异常管理局。 为首的是一名三十多岁的男人,短发,他叫陈啸,是这支小队的队长,在异常管理局干了十年。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男的叫李维,戴着眼镜,神情紧张又有些兴奋,女的叫苏小兰,短发,表情冷静。 二人都是异常管理局的新人,也是陈啸的队友。 “就是这里?”李维环顾四周。 “信息部说检测到短暂的能量波动,疑似异常活动。” “波动持续了多久?”陈啸问。 苏小兰看了眼手中的平板:“大约10秒不到。但波形很奇怪,不像已知的任何一种异常。” 陈啸点点头,率先走向仓库敞开的铁门。 手里是一把特制手枪,子弹是用特殊材料制成的,对某些异常有效。 三人警戒的走进仓库。 仓库空旷,空气里只有灰尘和陈年霉味。 “启动全频扫描。” 见没有危险,陈啸命令道。 苏小兰立刻打开腰间的仪器,一道淡蓝色的光从仪器前端射出,像扇面一样扫过整个仓库。 “能量残留,几乎为零。”苏小兰皱眉。 “只有极其微弱的背景辐射,和整个外区平均水平一致。” “异常生物痕迹呢?”陈啸问。 “没有。没有腐蚀痕迹,没有精神污染残留,没有物理破坏迹象。这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李维在仓库里走动。 他走到仓库中央,突然停下。 “队长,这里。”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地面。 陈啸走过去。 在血月的光线下,他看见地面上有一片区域,灰尘确实比其他地方薄一些,像是被清理过,但又清理得不够彻底。 “取样。”他说。 李维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小型真空取样器,在那片区域采集了一些灰尘样本。 第15章 暴露了 苏小兰继续扫描,突然,她的仪器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 “有精神波动!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她迅速调整参数。 陈啸的眼神变得凝重。 他来到苏小兰指示的位置。 仔细观察木箱的表面,伸出手,轻轻触碰箱子的边缘。 “怎么了,队长?”李维问。 “血。很淡,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是血。” 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喷雾,喷在木箱边缘。 淡绿色的液体迅速变成暗红色。 生物活性检测喷雾,会对血液中的铁元素有反应。属于管理局调查的基本道具。 陈啸沿着木箱边缘检查,又喷了几处。 暗红色的斑点陆续显现,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区域。 “不止一处。”他站起来,环顾整个仓库。 “这里,那里,还有墙角,虽然被清理过,但还是有残留。” 李维的脸色变了:“队长,你的意思是.......” “这里死了人。”陈啸的声音很平静,“不止一个。” 三个人的目光在仓库里扫视。 在陈啸的提示下,他们开始看到更多细节。 “但尸体呢?”李维问,“如果真死了人,尸体去哪了?” “被异常清理了呗。”苏小兰随口说到。 “有些异常会把猎物整个消化掉,不留痕迹。” 陈啸没说话。 他走到仓库门口,看向外面荒凉的厂区。 “队长,我们要立案吗?”李维问。 “疑似异常袭击致多人死亡,这应该是重大案件。” 陈啸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 “立案需要证据。”他说。 “我们现在有什么?几处几乎看不见的血迹?一点异常的能量波动记录? 没有尸体,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这里连个鬼影都没有,更别说监控了。” “可是......” “李维,你来异常管理局多久了?”陈啸打断他。 “报告,三个月了。” “三个月。那你知道外区每天有多少人失踪吗?” 李维愣了愣:“我看过报告,平均每天十几起。” “实际数字是这个的三倍以上。”陈啸的声音很冷。 “因为很多失踪案根本不会报上来。人没了,就没了,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走回仓库中央,看着那些暗红色的斑点。 “外区很乱,苏小兰,你告诉他。” 苏小兰深吸一口气: “外区治安差,帮派林立,黑色产业遍地。 杀人、抢劫、拐卖......每天都在发生。安全局人手不足,管不过来。 异常管理局更是,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处理异常事件,而不是刑事案件。” “那这些死者......” 李维的声音弱了下去。 陈啸:“可能是帮派火拼,可能是人贩子内讧,也可能是遇到流浪的异常生物。” “不管是什么,现场被清理得这么干净。如果是异常干的,那这只异常很聪明,知道隐藏痕迹。如果是人干的,那就更不用管了。” 李维瞪大了眼睛:“队长,你是说......” “我说,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大家都好。” 陈啸看向两个新人继续说道。 “你们知道安全区为什么对外区的混乱采取相对放任的态度吗?” 两人摇头。 “因为压力。”陈啸点了一支烟。 “血月已经二十八年了,太阳消失,诡异复苏,人类被困在安全区里,像笼子里的老鼠。你们知道这种日子对精神有多大压力吗?” 苏小兰:“很大。” “调查报告上说,血月时代的抑郁症和焦虑症发病率是大灾变前的七倍。” “何止。”陈啸吐出一口烟。 “人们需要发泄。压抑太久,要么疯掉,变成精神污染的源头;要么爆发,做出更可怕的事。所以安全区默许外区存在一定程度的混乱。” “让那些有戾气的人去斗,去抢,去互相伤害。总好过他们把矛头对准内区,对准安全区本身。” 陈啸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 “这是无奈的选择,但也是现实的选择。” 李维沉默了。 他想起培训时教官说的话:“我们的首要任务是维持秩序,不是追求正义。在末世,秩序比正义更珍贵.......” “可是那些死者......”他还是有些不忍。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苏小兰忽然开口,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 “选择在外区生活,就要承担外区的风险。选择做坏事,就要承担做坏事的后果。队长说得对,这不是我们能管的。” 陈啸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现场采样完毕了吗?”他问。 “完毕了。”李维检查了一下设备。 “样本会送回去分析,但估计不会有太大发现。” “能量波动记录呢?” “已经上传到信息部数据库。”苏小兰说。 “但波形太奇怪,匹配不到任何已知异常。信息部可能会标记为未知类型,待观察。” 陈啸点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仓库,那些暗红色的斑点在血月下几乎看不见了。 “收队。”他说。 三人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车边时,陈啸突然停下,回头又看了一眼仓库。 “怎么了,队长?”李维问。 “没什么。”陈啸摇摇头,拉开车门。 “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如果这里真有异常,而且聪明到知道清理现场,那它一定不简单。” 陈啸坐进驾驶座。 “这样的异常,要么是巨大的威胁,要么是巨大的机会。” 李维没有听明白。 车子发动,驶离废弃工厂。 车上,李维还在思考刚才的事。 “队长,你说那个异常或者那些人,为什么要选那个废弃工厂?” “因为那里没有监控。”苏小兰替陈啸回答。 “外区的监控覆盖率不到15%,主要集中在主干道和内区入口。像那种废弃地带,根本没人管。” “可是安全局不是呼吁居民自己安装监控吗?” “监控很贵。”陈啸说。 同样是新人,可差距还是有的。不过好在2人都挺受教的。 “一套最基础的监控设备,要花掉普通外区居民两个月的收入。而且需要持续供电。 外区每天只有几小时供电,你还得配蓄电池。大多数人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钱装监控?” 李维又沉默了。 他来自内区一个还算不错的家庭,虽然不算富裕,但至少没为生存发过愁。 第16章 灰色的秩序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接触外区的现实。他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所以外区那些案子,很多都破不了?” “不是破不了,是根本不会认真破。”陈啸淡淡地说。 “资源有限,人手有限。 安全局和管理局会优先处理内区的案件,以及外区那些影响较大的案件。 比如涉及能力者的,或者疑似异常大规模爆发的。 至于普通的抢劫、杀人、失踪等等。除非闹得太大,否则都是记录一下,归档了事。” “可这也太......” 李维想说“不公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公平?在血月时代,这个词太奢侈了。 “习惯就好。” 陈啸说,他的侧脸在车窗外血月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在这个世界,能活下去就已经是幸运了。其他的,别想太多。” 车子驶过检查站,进入内区。 窗外的景象瞬间变了:整洁的街道,明亮的路灯,完好的建筑,还有偶尔走过的、衣着体面的行人。 与刚才那个废弃工厂,像是两个世界。 李维看着窗外,突然问:“队长,你说那些失踪的人,他们的家人不会找吗?” “会,但找着找着,就不找了。” “为什么?” “因为生活还要继续。” 苏小兰接过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麻木。 “因为哭够了,眼泪流干了,日子还得过下去。因为还有其他人要养活,还有明天的吃穿住行要想办法。” “小兰.......”陈啸看了她一眼。 “我没事,队长。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苏小兰转过头,看向窗外, 车内陷入沉默。 与此同时,外区某出租屋。 宁心瑶从沉睡中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冷汗浸湿了睡衣。 “瑶瑶?” 熟悉的声音传来。 宁心瑶转过头,看见爸爸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脸上带着担忧。 “做噩梦了?” 夏宁走进来,把水杯递给她。 “你睡了好几个小时,我叫了你好几次都没醒。” 宁心瑶接过水杯,手还在抖。 温水下肚,她才感觉稍微好了一些。 “我.......我梦见.......”她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告诉爸爸。绝对不能。 “梦见什么了?” 夏宁在她床边坐下,温柔地理了理她的头发。 “梦见学校的事。考试没考好之类的。”宁心瑶低下头。 夏宁笑了笑:“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考得好不好都没关系,爸爸只希望你平安健康。” 这话让宁心瑶的鼻子一酸。 她杀了人。 她手上沾了血。 但爸爸什么都不知道,还在温柔地安慰她。 “爸爸,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做了不好的事,你会讨厌我吗?”她轻声问。 夏宁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抱住她。 “不会。不管你做了什么,你都是我的女儿。我会永远爱你。” 宁心瑶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滑落。 她把脸埋在爸爸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对不起……”她喃喃道。 “说什么傻话。”夏宁拍拍她的背。 “起来吧,饭做好了。你下午不是说和林小雨去图书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还睡这么久?” 宁心瑶的身体僵了一下。 “图书馆没去成。小雨临时有事,改天了。”她低声说。 “这样啊。”夏宁没怀疑。 “那正好,今天爸爸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多吃点。” “嗯。” 宁心瑶跟着爸爸走出卧室。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热气腾腾。 窗外,血月高悬,永恒不变。 一切好像都和平时一样。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她不一样了。 “瑶瑶?”夏宁看她发呆,“怎么了?” “没什么。”宁心瑶坐下,拿起筷子。 “爸爸做的饭,最好吃了。”她低头吃饭。 而她的意识深处,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吃吧,瑶瑶。] [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走下去。] [姐姐会一直陪着你。] [永远哦。] 宁心瑶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吃饭,表现的若无其事。 深夜。 女孩侧躺在床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已经陷入深度睡眠。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被什么困扰着。 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脚步轻得像猫。 宁夏又或者说夏宁。 她走到床边,弯下腰,伸手轻轻抚平女儿眉间的皱痕,动作温柔。 “做噩梦了吗,瑶瑶......” 她轻声呢喃,声音是纯粹的女声,低沉而柔和。 就在她准备直起身时,房间里的空气微微波动。 一个身影从宁心瑶的身体上方缓缓浮现。 宁瑶心看着宁夏,嘴角勾起一个甜甜的笑。 “妈妈~”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宁夏直起身,对宁瑶心点点头,示意她到房间角落说话。 两人飘到窗边,远离熟睡的宁心瑶。 “今天发生的事,说说吧。”宁夏开口,声音平静。 “当然可以啦。”宁瑶心托着腮,飘在空中轻轻晃着。 “从头到尾,清清楚楚。妈妈想听细节吗?” 宁夏点头:“说吧。” 宁瑶心开始讲述。 从汽车偏离路线,到仓库里的对峙,到林小雨的坦白,到最后宁心瑶的选择。 她的讲述很详细,语气时而戏谑,时而冰冷,但总体还算客观。 当听到女儿举起铁棍时,宁夏表情微微一变。 当听到女儿跪地呕吐时,她闭上了眼睛。 “最后就是这样,我把现场处理干净,带她回来了。” 宁瑶心讲完,看着宁夏。 “妈妈,你心疼了?” “我心疼,但我更庆幸。”她轻声说。 “庆幸?” “庆幸你有能力保护她。庆幸她自己有勇气保护自己。” 宁夏看向床上的女儿。 “在这个世界,软弱等于死亡。她今天算是长大了。” 宁瑶心歪着头:“妈妈不怪她杀人?” “怪?”宁夏苦笑。 “我有什么资格怪她?我这十八年杀过的比她多得多。我只是希望,她能承受住。” 她走到床边,再次看着女儿熟睡的脸。 “她哭了很久,是吗?” “嗯,哭累了才睡着。”宁瑶心飘过来。 第17章 夜谈下的小秘密 “妈妈,我可以把那段记忆模糊掉。让她只记得自己反抗了,逃脱了,但不会记得具体的细节。那样她会好受些。” 宁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手,轻轻整理女儿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 “不用。”良久,她轻声说。 宁瑶心有些意外:“为什么?那些记忆对她来说很痛苦。” “痛苦才会让人成长。” “而且记忆是她的一部分。我不能,也不应该替她决定要记住什么,忘记什么。” 她转身看向宁瑶心:“你姐姐是个坚强的孩子。她会有自己的方式消化这些。 我们要做的,不是帮她逃避,而是在她需要的时候,陪在她身边。” 宁瑶心静静听着,然后笑了。 “妈妈总是想得这么周到。” 她飘到宁夏身边,像小时候那样把头靠在宁夏肩上,但也是第一次,以宁瑶心的身份。 “但妈妈真的不担心吗?那些记忆可能会成为负面的催化剂。” “担心。”宁夏坦诚地说。 “但比起这个,我更担心她变成一个对生命毫无敬畏的人。痛苦至少证明她还有心。” “说起来,你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显形了。”宁夏忽然想起什么。 “没办法嘛。”宁瑶心吐了吐舌头。 “姐姐有危险,我总不能一直藏着。而且那些人贩子看到我之后的表情,哈哈,可好玩了。” “而且我把现场处理得很干净,异常管理局的人就算去了,他们什么也不会发现的。” “哦,那很好。”宁夏敷衍道。 宁瑶心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当然,我可是妈妈的女儿~” 宁夏看着她,眼神复杂。 对于管理局的手段,她还是很清楚的,其实那活已经暴露了,不过她也不怪她。 说回来宁瑶心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不久后就发现的“存在”。 最初只是意识深处的一丝异样感,像另一个沉睡的灵魂。 当时也是她解决的腐齿狼,否则在那种情况,做为婴儿的宁心瑶不可能活下来。 但也许是那时候耗费了不少力量,导致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在沉睡当中。 直到十年前,才逐渐形成清晰的意识,并且能够和她交流。 那时候宁夏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精神污染。或者说,不完全是。 宁瑶心更像是宁心瑶潜意识的某种投射,混合了这个世界的诡异能量,形成的特殊存在。 直到最近她才能短时间出现在现实世界里。 宁夏虽然厉害但也不是全能。 她们之间有过约定:宁瑶心不会在家里显形,以免宁心瑶发现夏宁能看见她。 细微的表情足以成为怀疑的种子,目前宁夏还不想让她知道那么多。 对于宁瑶心,宁夏直接承认她为自己的女儿,也算是给她存在的认可。 不过关于姐妹的长幼次序...... “对了,”宁夏轻声说,“你是妹妹,还记得吗?” 宁瑶心立刻皱起脸:“不要!我要做姐姐!明明是我更厉害,更能保护人!” “但先出生的是瑶瑶。”宁夏耐心地说。 “而且你是从她的意识中诞生的,理论上......” “理论上我也是独立的个体!”宁瑶心表示抗议。 “我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性格,我才不是什么附属品!” 宁夏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好好好,你是独立的个体。”她妥协了。 “但在外人面前,至少在瑶瑶面前,你要记得自己是妹妹。这是约定,对吗?” 宁瑶心撇撇嘴,但还是点头:“知道了,妈妈偏心,总是向着姐姐。” “我没有偏心。”宁夏认真地说。 “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女儿。我只是希望你们能互相照顾。” 她看向宁心瑶,又看向宁瑶心。 “瑶瑶不清楚你,也不知道我的秘密。这对她来说是一种保护。 但未来,如果有一天她发现了,我希望你能站在她那边。” “我一直都站在姐姐那边啊,今天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知道,所以谢谢你。”宁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宁瑶心愣了愣,然后笑了。 笑容里少了平时的戏谑,多了些温柔。 “妈妈不用谢我。保护姐姐,是我自己想做的事。” “而且我喜欢看姐姐对我生气的样子,喜欢看她被我烦得不行又无可奈何的表情。这个世界太沉闷了,姐姐是我唯一的乐趣~”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但宁夏听出了其中的真心。 “你也要记得小心。”她提醒道。 “今天你在那么多人面前显形,虽然他们死了,但异常管理局已经注意到那里。以后行事要更谨慎。” “放心啦,我知道分寸的。” “不过妈妈,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一天,姐姐会需要知道真相?” “哪个真相?” “所有真相。”宁瑶心转过头。 “你是谁,她是谁,我是谁。这个世界的真相。” 宁夏沉默了。 “我不知道。”她最终轻声说。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机,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承受。” “姐姐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宁瑶心说。 “今天她杀人时的眼神,虽然害怕,虽然痛苦,但很坚定。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知道自己在保护什么。” 宁夏走到窗边,和宁瑶心并肩看向夜空。 巨大的血月高悬。 这个世界,这个疯狂而绝望的世界,她们已经生活了十八年。 “再等等吧。”她说。 “等她再长大一些,等她真正做好准备。”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她不再需要我伪装成爸爸的时候。”宁夏的声音很轻。 “等到她能坦然接受所有真相的时候。” 宁瑶心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飘在那里,半透明的身体在血月下泛着微光。 许久,她轻声说:“妈妈,你累吗?一直这样伪装,一直这样保护我们。” 宁夏笑了,笑容里有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温柔。 “累,但值得。” 她转身,走回床边,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女儿。 “我该走了,明天还要上班。” “嗯,妈妈晚安。” “晚安。”宁夏看着她。 “照顾好姐姐。” “知道啦~我可是最可靠的妹妹~” 她最后看了两个女儿一眼,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房间,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重归寂静。 宁瑶心飘到宁心瑶床边,静静看着姐姐熟睡的脸。 “姐姐,你今天做得很好。” 她轻声说,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戏谑。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宁心瑶的脸颊。 这次不是恶作剧的触碰,而是温柔的抚摸。 “所以,好好睡吧。” “有我在,没有人能伤害你。” “永远。” 第18章 开播 深夜,血月悬至天顶。 大多数外区居民已经入睡,内区的夜生活也接近尾声。 但在网络的某个加密角落,一个特殊的直播间却刚刚亮起。 【星茫直播间已开播——】 画面闪烁两下,稳定下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主播,而是一个纯白的虚拟空间,背景是缓缓旋转的星空与暗红色月影。 两只造型奇特的吉祥物正蹦蹦跳跳地出现在屏幕两侧。 左边是“菇菇”:白色蘑菇造型,圆滚滚的身体,头顶的小菌盖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红色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短胖的四肢做出笨拙又可爱的“欢迎”手势。 右边是“嘎嘎”:黑色蘑菇造型,菌盖边缘带着尖刺般的轮廓,红色发光眼滴溜溜转着,透着一股狡黠劲儿。 它比菇菇更活泼,已经在屏幕上翻了两个跟头。 还故意用尖刺般的菌盖戳了戳屏幕边缘,惹得虚拟特效火花四溅。 然后,主播登场。 身影从星空背景中缓步走出,像是从月光中凝结成形。 黑色的长发如瀑垂落,戴着半张银色面具,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淡色的唇。 肩头披着一件看似轻薄却流动着数据流的短披风,上面不断浮现又消失的,是实时滚动的加密弹幕。 “大家晚上好啊!我是你的快乐搭子星茫,准备好开启今天的快乐充电模式了吗?星茫点亮直播间,今天也要像星星一样闪闪发亮呀~” 声音透过变声器处理,带着电子质感的空灵,不失温度,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虚拟主播。 下一秒,整个直播间炸了。 弹幕以恐怖的速度刷屏,多到几乎看不清内容,只能看见五颜六色的文字洪流: 【星茫大人!!!!】 【前排!我蹲了三天终于开播了!!】 【菇菇!嘎嘎!妈妈爱你们!!!】 【今天要惩奸除恶吗?我已经准备好录屏了!!】 【上个月那个拐卖团伙的下场我还记得,星茫大人太帅了!!】 【求今晚目标!是内区的蛀虫还是外区的恶霸?】 【打赏通道呢?我要给星茫大人刷火箭!!】 星茫微微抬手,弹幕速度立刻减缓,变得清晰可读。 她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隔着面具看不真切。 “感谢大家等候。”她的声音透过变声器传来。 “惯例提醒大家,本直播间内容可能引起不适,未成年人请在监护人陪同下观看。所有剧情均为虚拟演绎,请勿模仿哟。” 【懂了懂了,都是特效都是剧本(狗头)】 【每次开头都这么说,然后直播拆人家老窝(笑哭)】 【星茫大人的“虚拟演绎”比安全局的通报还真实】 【未成年人速速离开】 【快开始吧!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两只吉祥物也配合地做出动作:菇菇笨拙地举起一个“18禁”的虚拟牌子,一脸无辜。 嘎嘎则坏笑着把牌子一脚踢飞,然后对屏幕比了个“嘘”的手势。 “今晚的目标,是盛世集团董事长,刘万豪。”星茫的声音冷了几分, “其公开身份为内区知名企业家,慈善基金会主席,安全区建设贡献奖获得者。”附带真实照片。 “真实身份为偷税漏税累计超过八千万信用点;非法收购、储存并走私诡异生物材料; 利用外区贫民进行高风险诡异材料处理实验,致至少七人死亡,二十三人永久伤残; 与内区安全局部分腐败官员勾结,压榨外区劳工,克扣防护物资......” 每说一条,屏幕右侧就弹出相应的证据扫描件: 伪造的账本、地下实验室的照片、受害者家属的证词录音、秘密仓库的位置坐标。 弹幕已经疯了。 【操!又是这种披着人皮的畜生!】 【那可是七条人命啊,外区人的命就不是命吗?】 【难怪盛世集团的工人待遇那么差,上次坍塌事故死了三个人,最后只赔了点钱就了事了!】 【内区安全局果然烂透了!】 【星茫大人搞他!把他底裤都扒出来!】 星茫静静地等了几秒钟,让弹幕宣泄情绪。 然后她再次抬手,画面切换。 不再是虚拟空间,而是实景。 从高空俯瞰的视角。 下方是内区边缘一片看似废弃的工业区,但仔细看能发现,几个仓库周围有隐蔽的监控探头和巡逻人员。 “现在是血月历28年,凌晨1点47分。”星茫的声音平静。 “目标位于内区第七工业园,B区3号仓库。 表面是存放过期机械零件的废弃仓库,地下有三层非法实验室和储货区。” 画面拉近,能看见仓库门口有两个穿保安制服的人正在抽烟。 但他们腰间鼓鼓的,明显不是普通保安。 “今晚的直播内容分为三部分。” “第一,公开全部犯罪证据,数据包将在直播结束后向所有公共论坛匿名发送。” “第二,销毁仓库内所有非法诡异材料。” “根据我提前潜入获取的清单,其中包括,C级诡异哭面蛛的毒腺12份,B级诡异影蠕虫的蜕皮3张,以及最危险的,A级诡异血月共鸣晶体碎片1枚。” 听到最后那个名词,弹幕明显停滞了一瞬,然后爆炸式刷过: 【A级碎片?!他疯了?!那东西接触久了会引发蚀级灾害的精神污染!!】 【怪不得附近街区最近总有人报告幻听和噩梦......】 【这混蛋是想把整个工业区都毁了吗?!】 【安全局和管理局的人到底在干什么?!这种危险品都能流出来?!】 星茫没有回应弹幕,继续道:“第三,处决主犯刘万豪。” 她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在说去倒个垃圾。 “现在,开始。” 画面切换。 不再是高空俯瞰,而是第一人称视角。 星茫已经进入了仓库区域。 她的身影在血月下几乎完全透明,只有偶尔移动时,空气会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第19章 星茫的魅力 【隐身能力!每次看都觉得好酷!】 【这已经不是普通能力者能做到的吧,星茫大人到底是什么等级?】 【嘘,看就完事了,别问】 【也许是是魔法呢,嘻嘻】 两只吉祥物也出现在画面角落。 菇菇紧张地捂住眼睛,但又从指缝里偷看。 嘎嘎则兴奋地挥舞着小短手,像是在给星茫加油。 星茫轻易地绕过了外围巡逻。 她甚至没有刻意躲藏,就那么直接从两个保安面前走过。 而他们毫无察觉,还在聊天抱怨夜班津贴太少。 进入仓库内部。 这里堆满了生锈的机械零件,看起来确实像个普通废弃仓库。 但星茫径直走向角落一个看似固定的货架,伸手在某处按了一下。 “咔哒。” 货架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金属楼梯。 楼梯口有虹膜和指纹双重锁,但星茫只是伸出手,锁具上的指示灯闪烁两下,变绿。 【这是什么能力?连生物识别都能破解?!】 【我越来越好奇星茫大人的能力体系了......】 【别问,问就是特效(认真狗头)】 【(狗头保护jpg.)】 【(菜汪jpg.)】 随着楼梯下去,地下空间豁然开朗。 这里完全不像仓库地下,而是装修精良的实验室。 白色墙壁,防污染地板,一排排密封舱里浸泡着各种诡异生物的组织样本。 几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正在仪器前忙碌,完全没注意到不速之客的到来。 星茫没有理会他们。 她穿过实验室,走向最深处的一扇合金门。 门上有明显的危险标志:一个滴血的眼球图案,下方写着“禁区”。 这次的门禁更严格,除了虹膜指纹,还需要声纹和密码。 但星茫只是伸出手,按在门上。 门上的电子锁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所有指示灯同时熄灭。 “嗡。” 门向两侧滑开。 里面的空间不大,只有中央一个圆柱形的透明密封舱。 舱内悬浮着一枚暗红色的晶体碎片,大约拳头大小。 表面不规则,内部仿佛有液体在缓慢流动。 即使隔着屏幕,观众也能感觉到一种不适的压迫感。 【这就是A级碎片,光是看着就觉得头晕】 【刘万豪这个畜生东西,从哪搞来的这种东西?!】 【据说黑市上A级碎片能卖到天价,但敢买的人不多,这玩意儿还是太邪门】 星茫走到密封舱前,仔细看了看内部的晶体。 她的声音透过变声器传来,带着一丝冷意: “血月共鸣晶体,A级诡异月之泣的核心碎片。 长时间接触会导致周围生物产生集体幻觉、记忆混乱,最终精神崩溃。 安全区法规明令禁止私人持有。” 她伸出手,掌心贴在密封舱外壁。 “根据《诡异材料安全处置条例》第37条,非法持有的高危诡异材料,应立即销毁。” 那枚暗红色的晶体开始剧烈颤抖,内部流动的液体疯狂加速,仿佛在挣扎。 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晶体表面出现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 “砰。”轻响。 晶体碎裂成无数暗红色的粉尘,在密封舱内飘散,然后迅速黯淡、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就毁了?】 【那可是A级碎片!一般需要特殊设备高温焚化72小时才能确保安全销毁!】 【星茫大人的能力到底有多强,爱了爱了。】 销毁了最危险的材料,星茫转身离开禁区。 她没有去动其他材料,而是径直走向实验室的控制台。 插入一个数据接口,屏幕立刻开始疯狂滚动代码。 几秒钟后,所有实验数据、交易记录、资金流向、联系人名单等全部被提取、复制。 “数据获取完成,现在,该处理其他材料了。” 她离开实验室,回到地下二层和三层的储货区。 这里堆满了各种密封箱,标签上写着诡异材料的名称和等级。 星茫没有一个个打开处理。 她只是站在仓库中央,双手缓缓抬起。 淡紫色的光以她为中心扩散,像水波一样漫过整个空间。 所有密封箱在紫光笼罩下开始微微颤抖,然后。 “噗。” “噗噗噗。” 轻微的爆裂声接连响起。 每个箱子内部都传出材料被摧毁的声音。 没有火光,没有爆炸,只有那种仿佛物质从内部瓦解的闷响。 半分钟后,光芒收敛。 星茫放下手,平静地说:“所有非法诡异材料已销毁。根据扫描,共清理C级材料18件,B级材料3件,无遗漏。” 弹幕已经刷到看不清了。 【全程不到五分钟......】 【那些材料加起来市值起码几千万信用点吧,说没就没了】 【刘万豪要哭晕在厕所了】 【活该!害人的东西就该毁掉!】 【真搞不懂收集这些要命的鬼东西干嘛】 【是你不懂这些东西的真正价值】 星茫转身,走向通往地面的楼梯。 “现在,进行最后一步。处决刘万豪。”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画面切换。 不再是仓库或实验室,而是一间奢华至极的卧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内区的夜景,人造光源在血月下显得苍白无力。 超大号床上,一个五十多岁的肥胖男人正在熟睡,鼾声如雷。 此人正是刘万豪。 星茫的身影在卧室角落缓缓浮现。 她走到床边,静静看着这个在睡梦中砸吧嘴的男人。 弹幕短暂地安静了一下,然后开始刷过各种情绪: 【终于到这一步了】 【说真的,这种人就该下地狱】 【星茫大人会怎么处理他?直接杀掉吗?】 【我有点紧张,虽然知道他该死】 星茫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刘万豪的额头。 男人猛地睁开眼睛。 他想尖叫,想挣扎,想叫门外的保安救命,但发现自己完全动不了,说不出来话。 他不是被绑住,而是整个身体像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床上,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倒映着星茫戴着面具的脸,和那双冰冷的紫色瞳孔。 “刘万豪,你认得我吗?” 星茫的声音透过变声器传来,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刘万豪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拼命摇头。 “没关系,我认得你就够了。” 她直起身,轻轻一挥手。 第20章 正义还是邪恶 卧室的投影仪自动开启,在对面墙壁上投出画面。 这正是刚才仓库和实验室里的一切。 被销毁的A级碎片,被清空的储货区,还有那些被他害死的年轻人的照片,一张张闪过。 刘万豪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这些证据,将在天亮前发送到安全总局、异常管理局、内务监察部,以及所有主流媒体的收件箱。”星茫平静地说。 “你的商业帝国会在三天内崩塌,你的同伙会一个接一个落网,你的家人会因你蒙羞,如果你还有羞耻心的话,当然我也知道你压根就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但那些,不够。” “那些被你害死的人,那些终身残疾的人,他们的痛苦,不是破产和坐牢能偿还的。” 刘万豪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哀求,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 他想求饶,但发不出声音。 星茫弯下腰,凑近他,声音轻得像耳语: “所以,我亲自来收债。” 她伸出手,食指轻轻点在他的心口。 没有用力,甚至没有接触皮肤,只是隔空一点。 刘万豪的眼睛猛地瞪大。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一种从内部开始的、无法控制的痉挛。 他的脸扭曲变形,嘴巴大张,却只能发出无声的嘶吼。 弹幕里有人问: 【星茫大人对他做了什么?】 【好奇好奇!】 【+1】....... 星茫似乎看到了这条弹幕,平静地回答。 “我让他体验了一下,那些因他而死的人,最后的感受。” “被诡异材料腐蚀的痛苦,精神污染导致的疯狂,还有慢慢窒息而死的绝望。” “我把这些感受,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刘万豪的颤抖逐渐减弱。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扩散,不再有恐惧,只剩下空洞。 他死了。 不是暴毙,不是外伤,而是精神彻底崩溃,心脏在极度恐惧和痛苦中停跳。说白了就是被活活吓死的。 “今晚的直播到此结束。所有证据数据包将在十分钟后上传,下载链接会留在直播间公告栏。” 星茫的声音透过变声器传来,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最后感谢大家观看。” “愿逝者安息,愿生者不再沉默。” “咱们下期再见。” 【星茫大人再见!】....... 画面开始淡出。 两只吉祥物再次出现:菇菇双手合十,对着屏幕鞠躬,表情肃穆。 嘎嘎则少见地没有搞怪,只是静静站在那儿,红色发光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丝沉重。 最后,星茫的身影在血月背景中渐渐透明,消失。 屏幕变黑。 只剩下两行字: 【直播已结束】 【正义或许会迟到,但星茫不会】 几秒钟后,直播间彻底关闭。 但在网络世界的各个角落,关于这场直播的讨论才刚刚开始。 论坛、聊天群、社交媒体.......所有人都在疯传录屏片段,讨论刘万豪的罪行,争抢头条。 也有惊叹星茫的能力,争论这种“私刑”的正当性的,还有一部分痛斥星茫不人道行为的。 他们认为星茫拥有这么强大的能力就应该成为守夜人服务社会,而不是破坏安全区的秩序。 而在外区某间简陋的出租屋里。 “困了,睡了。” 宁夏钻进柔软的被窝,渐渐的睡去。 星茫直播结束后的三分钟。 内区,豪华别墅区外。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掠过围墙,落地无声。 黑色的守夜人制服在血月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背后的武器是一柄修长的直刃刀,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绑带,尾端系着一枚小小的银铃,此刻却被某种力量禁锢,不发出丝毫声响。 来人为A级守夜人江猎雪,隶属异常管理局特别行动组,代号“追猎者”。 但此刻,这位功勋卓著的守夜人脸上没有平日里的冷静,而是绷紧的怒意。 紫色短发下的眼眸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前方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 “又晚了一步......”她咬牙低语,脚下速度再提。 就在三分钟前,她的个人终端收到加密警报。 来自她私自设置的监控程序。 这个程序被她偷偷植入内区几个“重点关注对象”的安防系统里,其中就包括刘万豪。 程序设定为一旦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或非法入侵,立即向她发送警报。 警报触发时,江猎雪正在三个街区外处理另一桩小案子。 她几乎瞬间就猜到是谁来了。 更重要的是,她在一年前的一次行动中,就遇到过星茫。 那时候她当着江猎雪和整个小队的面,轻松处决了任务目标。 是一个贩卖儿童器官的败类。 还顺手用某种幻象能力让江猎雪在原地转了整整三分钟。 等幻象解除时,她只看见空中飘落的一张虚拟卡片,上面画着一个夸张的笑脸,写着: [谢谢配合演出~ 下次再玩哦~ ★] 配合演出? 被戏弄的江猎雪当时差点把刀砸了。 那之后,她把“逮捕星茫”设为了个人最高优先级的任务。 她研究过星茫所有的直播录像。 当然,是通过技术手段搞到的录屏,因为她自己永远进不去那个该死的直播间。 不仅是江猎雪,凡是对星茫抱有恶意,或是为探究其真实身份的人,都无法进入直播间。 而这也是有原因的,毕竟宁夏实在受不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言论,干脆就这么设置了。不过她不介意直播结束后,把录屏发到网上传播。 从那之后,江猎雪就分析她的能力模式、行动习惯、选择目标的逻辑。 可每一次,都是这样。 晚一步。就像现在一样。 江猎雪没有走正门,那只会惊动别墅的保镖和安保系统。 她直接绕到别墅侧面,抬头看向三楼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窗户关着,但对她来说不是问题。 她纵身一跃,脚尖在二楼阳台栏杆上轻点,身体再度拔高。 右手在墙壁某处凸起一按,整个人如灵猫般翻上三楼阳台。 动作行云流水,全程没有发出超过风吹落叶的声音。 阳台门锁着。 江猎雪皱眉。 她没有感知到里面有活人的气息,但还是要进去。 她伸手按在玻璃门上,掌心泛起淡蓝色的微光,低温沿着玻璃内部结构蔓延。 几秒钟后。 “咔。”脆响。 不是玻璃碎裂,而是锁芯内部被低温脆化后,被她轻轻一推就崩开了。 门无声滑开。 江猎雪闪身进入,同时右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卧室里一片死寂。 第21章 可恶,星茫又赢了 昂贵的羊毛地毯,华丽的吊灯,真皮沙发,酒柜里陈列的名酒。 一切都保持着奢华的整洁,除了那张大床。 刘万豪躺在床上,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扩散,嘴巴微张。 脸色是一种诡异的青灰色,表情凝固在极度恐惧和痛苦的扭曲状态。 他身上没有外伤,没有血迹,甚至连被子都还整齐地盖到胸口。 但江猎雪一眼就看出,他死了。 “精神摧毁.......” 她低声自语,走到床边,伸出手悬在刘万豪额头上方。 淡蓝色的光从她掌心渗出,像雾气般笼罩尸体的头部。 几秒后,她收回手,脸色难看。 “果然。精神彻底崩溃,神经系统过载,心脏骤停。是星茫的手笔。” 有次星茫处理一个精神控制系的能力者罪犯时,用的也是类似的手法。 江猎雪直起身,环顾房间。 窗户紧闭,从内部锁死。 但阳台门被她破坏了,之前应该是锁着的。 房门从内部反锁。 整个房间是个完美的密室。 至少对普通人而言。 但对星茫那种能力者来说,密室毫无意义。 江猎雪看过录像,星茫展现过的能力包括但不限于:隐身、穿墙、认识障碍、空间穿梭、能量操纵……简直像个能力百科全书。 “她是从哪进来的?” 江猎雪走到窗边,仔细检查窗框和玻璃。 没有破坏痕迹,没有指纹,甚至连灰尘分布都正常。 她转身,走向卧室里的独立书房。 书桌上摆着一台昂贵的电脑,此刻屏幕是黑的。 江猎雪戴上手套,按下开机键。 电脑启动,需要密码。 江猎雪从腰包里拿出一个特制的解码器,连接电脑。 这种型号的民用加密对她来说形同虚设,2秒后,密码自动破解。 屏幕亮起,显示桌面。 然后,自动弹出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很简单:【罪证-刘万豪】。 江猎雪点开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 财务报表、实验室数据、受害者名单、交易记录、贿赂清单……每一个文件都标注清晰,整理得井井有条。 就像一份精心准备的遗书。 “她知道我们会来,故意留下的。”江猎雪咬牙。 她快速浏览了几个文件,越看脸色越沉。 刘万豪的罪行比她想象的更严重,涉及面更广,牵连的人更多。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星茫又赢了。 她完成了“处决”,销毁了犯罪证据(虽然留下了网络版本),还潇洒离去。 而江猎雪,再次像个傻子一样,在事件结束后才赶到现场,只能面对一具冰冷的尸体和一堆已经公开的罪证。 “该死.......” 江猎雪一拳砸在书桌上,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她需要思考。 星茫是怎么知道刘万豪的罪行的?她从哪里搞来这么详细的证据?她的情报来源是什么? 还有最关键的。 “她到底是谁?”江猎雪喃喃自语。 这个问题困扰她很久了。 异常管理局对星茫的档案堆满了半个资料柜,但真正有用的信息少得可怜。 只知道她,从声音和身形判断应该是女性,再者就是能力十分强大,准对标S级,行动谨慎,目标明确。 专挑那些法律难以制裁、或者背后有保护伞的恶人。 有人猜测她是某个退役的S级守夜人,因为不满体制而用这种方式“执行正义”。 有人怀疑她是某个秘密实验室的产物,是人工制造的能力者。 还有人觉得,她根本就不是人,而是某种高智慧异常伪装的。 江猎雪不认同这些猜测。 她更倾向于认为,星茫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自己信念和原则的能力者。 只是一个特别擅长躲猫猫、特别气人的能力者。 终端震动。 江猎雪接通,里面传来队员的声音:“队长,我们到别墅外围了。需要进来吗?” “进来吧,主卧。”江猎雪说。 “顺便通知异常管理局和安全局,这里需要联合勘察。 死者是刘万豪,死因初步判断是异常能力导致的精神摧毁。” “明白。” 几分钟后,四名队员进入卧室。 看到床上的尸体时,几人都露出复杂的神情。 “又是星茫?”一个年轻队员问。 “除了她还有谁。”江猎雪冷冷道。 “检查整个房间,尤其注意异常能量残留。 她这次至少用了两种能力,精神攻击和某种穿墙或传送能力。 我要知道她是从哪进来的,从哪离开的。” “是!” 队员们开始忙碌。 各种检测仪器启动,淡蓝色的扫描光线在房间里交织。 江猎雪走到阳台,看着外面内区的夜景。 灯火通明,秩序井然,表面光鲜亮丽。 但她知道,这光鲜之下,有多少污秽在滋生。 像刘万豪这样的人,内区不止一个。 他们用金钱和权力编织保护网,在法律边缘游走,甚至直接践踏法律。 而安全局和异常管理局,有时确实力不从心。 程序、证据、管辖权、人际关系,太多束缚了。 而且是无法杜绝的,今天抓了这个,过段时间就会出现新的恶人。 所以星茫才会出现。 用她的方式,“清理垃圾”。 江猎雪不赞同这种方式。 私刑就是私刑,无论动机多么正义。 法律和秩序必须被尊重,否则社会将陷入混乱。 但内心深处,某个很小的角落,她又不得不承认,看到那些罪有应得的人得到惩罚时,她确实有那么一点痛快。 “队长!”队员的呼唤打断她的思绪。 “找到什么了?” “能量残留非常微弱,但确实存在。”队员指着检测仪屏幕。 “有两种不同的波动。一种高度凝聚,应该是精神攻击的残留。 另一种很奇怪,几乎无法捕捉,只在阳台门附近有极其短暂的闪现。” “空间波动?”江猎雪问。 “不像传统的空间传送。更像某种存在感抹除?她不是从外面进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房间里?或者说,她一直就在房间里,只是我们看不见?” (稍微说明一下吧,接受不了的可以撤离了。 官方秩序:由特定政权、法律体系或权力机构建立和维护的规则与秩序。它具有合法性和程序性,但不一定天然正义。 人类整体秩序:以人类共同生存、发展、尊严和长远利益为核心的价值秩序。它超越了单一政权或群体的狭隘利益。 正常情况下我们应当优先追求程序正义,因为它是社会稳定的基石。 当官方秩序不再守护人,反而成为压迫人的工具时,无论世界观是否腐朽,“人类整体的秩序”都理应优先于“官方的秩序”。 打破旧秩序、追求更根本的人类整体秩序,就成了更高的道德要求。) 第22章 关于星茫的身份 认识障碍。 江猎雪脑海里闪过这个词。 星茫的招牌能力之一,能让周围的人“忽略”她的存在,甚至改变对她的认知。 所以也许她根本不需要穿墙或传送。 她可以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进来,走上楼梯,进入卧室。 而所有看到她的人,都会自动“忽略”她,或者把她认知成其他东西:保洁员、保镖、刘万豪的某个情妇,甚至是“空气”。 很完美的潜入。 “还有别的吗?”江猎雪问。 “暂时没有。现场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按理说这种精神摧毁类的攻击,会留下强烈的精神污染残留,但这里几乎没有。 要么是她的控制力强到可怕,要么是她用什么方法清理过现场。” 江猎雪沉默。 她想起上个月那次,星茫在她面前“消失”后,现场同样干净得诡异。 没有能量残留,没有生物痕迹,甚至连气味都没有。 就像从未存在过。 “继续查。”她最后说。 “把数据全部记录下来。另外,刘万豪电脑里的那个罪证文件夹,复制一份带回去。原件留给安全局。” “是。” 江猎雪转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尸体。 刘万豪的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那张曾经在内区社交场上谈笑风生的脸,此刻只剩下死亡的僵冷。 罪有应得吗?或许吧。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又让星茫跑了。 “下次我一定会抓住你的,星茫。” 血月的光芒在清晨时分变得稀薄。 外区的早晨总是这样。 没有日出,只有夜色渐褪,暗红色缓慢退成铁灰,然后又是永恒的血月当空。 宁心瑶醒来时,意外地睡得很好。 仿佛身体和心灵都被彻底清洗过,疲惫但洁净。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裂纹,感受着胸口平缓的起伏。 昨天发生的一切,那些画面还在记忆里,但不再像昨晚那样尖锐刺痛。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自我保护,也不知道这种状态能持续多久。 但至少现在,她还没有出事。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连续震动。 宁心瑶伸手拿过来,解锁。 是她常逛的几个外区论坛和社交群组,消息爆炸式增长,通知栏被刷满。 【爆】昨夜星茫再出手!盛世集团董事长刘万豪在家中暴毙! 【直播录屏流出!星茫公开刘万豪全部罪证!】 【七条人命!内区富商的黑暗面】 【异常管理局介入调查,称死因“可疑”】 【星茫到底是正义使者还是法外狂徒?投票帖】 宁心瑶一条条点开,快速浏览。 论坛里已经炸锅了。 有人上传了星茫直播的录屏片段,虽然画质不佳,但足以看清整个过程: 虚拟空间,两只吉祥物,戴面具的女主播,然后是仓库、实验室、诡异材料被销毁,最后是刘万豪在床上扭曲的脸。 评论自然两极分化。 一派狂赞星茫: 【星茫大人干得漂亮!这种畜生就该下地狱!】 【安全局和异常管理局干什么吃的?还得靠民间正义人士出手!】 【那些受害者家属终于可以瞑目了】 另一派则质疑: 【私刑就是私刑,无论理由多么正义】 【她有什么资格审判别人?今天她能杀刘万豪,明天就能杀任何人】 【而且她的能力太危险了,完全不受控制】 还有中间派在理性分析: 【从公布的证据看,刘万豪确实该死。但程序正义很重要,如果每个人都像星茫这样,社会就乱套了】 【话说回来,星茫的情报网也太强了吧?那些证据连安全局都没查到】 【她到底是谁?有人猜是退役S级守夜人,你们觉得呢?】 宁心瑶静静翻看着,没什么情绪波动。 她点开那个录屏片段,看完了最后几分钟。 星茫站在刘万豪床前,那个肥胖的男人在无声中痛苦死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了昨天自己在仓库里的样子。 举起铁棍,落下....... 她关掉视频,退出论坛。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点开了另一个自建相册。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林小雨和她在那条走廊吃饭时,她偷偷拍的。 她认为她是自己第一个朋友,结果终究是她错了。 照片里林小雨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两个酒窝深深浅浅。 宁心瑶看了几秒钟,像是在怀念什么,然后手指轻点。 [确认删除此照片?] [是。] 照片消失了,但她还记得。 记忆会模糊,但不会忘记。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坐起身。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如果血月的光也能算晨光的话。 “早啊~瑶瑶~” 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宁心瑶没转头,只是淡淡地说:“你又要干什么。” 宁瑶心飘到她面前。 “看看你有没有做噩梦呀~”宁瑶心托着腮,飘在空中晃来晃去。 “昨晚睡得那么沉,我还以为你会梦见什么呢~” “我睡得很好。” 宁心瑶下床,开始换校服。 “真的?”宁瑶心飘到她身后,故意把脸凑到她耳边。 “一点都没梦见,那个假朋友最后的表情?” 宁心瑶换衣服的手顿了顿。 “闭嘴。” “哎呀,生气啦?”宁瑶心笑嘻嘻地飘开。 “不过说真的,瑶瑶,你昨天那个眼神,啧啧,我都吓了一跳呢。 平时装得那么乖,原来狠起来这么吓人~” “我说闭嘴。”宁心瑶的声音冷下来。 “好好好,不说就不说。” 宁瑶心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表情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不过瑶瑶,你有没有看论坛?那个星茫昨晚又出手了哦。杀了个人,还是内区的大老板。” 宁心瑶扣校服扣子的动作没停:“看到了。” “你觉得她做得对吗?” “关我什么事。” “哇,好冷漠~”宁瑶心飘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 “可是瑶瑶,你昨天不也做了类似的事吗? 为了保护自己,为了保护爸爸,杀掉了威胁你的人。 那个星茫,她说不定也是在保护什么人呢~” 第23章 无法诉说的秘密 宁心瑶终于抬起头,看向这个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姐姐”。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也许你和那个星茫,是一类人哦。 都戴着面具,都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做着必须做的事。”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宁心瑶心里那层麻木。 她移开视线,继续穿鞋。 “我和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是英雄,或者罪犯,随便别人怎么说。”宁心瑶系好鞋带,站起来。 “而我只是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宁瑶心笑了,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普通人可不会像你那样杀人哦,姐姐~” 这个称呼让宁心瑶愣了一下。 宁瑶心大部分时候都是“瑶瑶”“小瑶”这么叫她,或者故意叫“妹妹”来气她。 “你叫我什么?” “妹妹呀~”宁瑶心歪着头,口是心非道。 “怎么,不喜欢?那我继续叫你瑶瑶好了~” 宁心瑶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只是摇摇头。 “随便你。” 她转身走向门口,准备去洗漱。 就在这时,宁瑶心突然飘到她面前。 这次不是虚幻的,而是带着轻微实体的触感,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 “啊!”宁心瑶吓了一跳,后退一步。 “嘻嘻,吓到了吧?”宁瑶心笑得前仰后合。 “今天手感不错哦,能碰到实体了呢~” “你.......” “瑶瑶!起床了吗?”门外传来爸爸的声音,伴随着轻轻的敲门声。 宁心瑶立刻收起了所有表情,脸上恢复了那种柔和的、带着一点睡意的乖巧。 “起来了,爸爸。” 她的声音也变得软软的,和刚才判若两人。 “快洗漱吃饭,粥要凉了。” “好~” 她最后瞪了宁瑶心一眼。 后者正捂着嘴偷笑,然后打开门走出去。 宁瑶心没有跟出来。 她飘在房间里,看着宁心瑶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姐姐你也还要装多久呢?” “不过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洗漱完毕,宁心瑶走到小小的客厅兼餐厅。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白粥,咸菜,火腿肠,还有两个煎蛋。今天居然有两个。 “爸爸,怎么有两个蛋?”她坐下来问。 若是加上旁边的火腿肠,看着像“100”,还挺有那么回事…… 此刻是“爸爸”模样的夏宁,他正在灶台边收拾,闻言回头笑了笑: “昨天发了一点奖金,想着给你补补。快吃吧。” 宁心瑶低头看着碗里的煎蛋,边缘煎得微焦,蛋黄还保持着半流动的状态,是她最喜欢的程度。 她拿起筷子。 “好吃吗?” 夏宁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嗯,好吃,爸爸最厉害了。”宁心瑶点头,声音软软的。 夏宁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们家瑶瑶嘴越来越甜了。” 宁心瑶低着头吃饭,努力维持着脸上乖巧的笑容。 她能感觉到爸爸的目光一直温柔地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像温暖的毯子,包裹着她,让她暂时忘记外面世界的冰冷。 但她也知道,这毯子下面,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 爸爸真的只是个普通的文职工作者吗? 但她从来没有问过,包括她妈妈的事情。 就像爸爸从来不问她为什么总是一个人,为什么不喜欢交朋友一样。 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某种平衡。 保护着彼此,也保护着这个脆弱的家。 “今天放学直接回来吗?”夏宁问,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直接回来。”宁心瑶点头,“林小雨说她今天有事,不去图书馆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自然,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夏宁没有怀疑,只是嘱咐:“那路上小心。最近外区不太平,听说昨晚又出了事。” “什么出事?” “好像是内区一个老板死了,闹得挺大。”夏宁轻描淡写地说。 “不过不关我们的事。总之你放学别在外面逗留,直接回家。” “知道了,爸爸。” 宁心瑶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筷子。 她抬头看向爸爸,眼里满是温柔和关切。 “爸爸。”她忽然叫了一声。 “嗯?” “没什么,今天我来洗碗吧。” 宁心瑶摇摇头,站起来收拾碗筷。 她端着碗筷走到狭小的厨房水池边,打开水龙头。 凉水冲刷着碗壁,带走残渣。 她看着水流,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晃动。 倒影里的女孩,有一张乖巧的脸,柔软的眼神,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个需要保护的好孩子。 可她知道,那不是全部。 就像她知道,爸爸温柔的笑容背后,也藏着不为人知的一面。 每个人都戴着面具。 “瑶瑶。”夏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宁心瑶关掉水龙头,转身:“嗯?” “不管发生什么事,记住,爸爸永远在你这边。” 夏宁看着她,眼神认真, 宁心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那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不是伪装,不是表演。 “我知道啦,爸爸。” 她转身继续洗碗,背对着爸爸,所以没看见夏宁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也不会看见,另一双暗红微光的眼睛,正静静注视着这里的一切。 早餐时间结束。 宁心瑶背好书包,穿上外套,在门口换鞋。 “我走了,爸爸。” “路上小心。” “嗯。” 门打开,又关上。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夏宁站在窗边,看着女儿走出楼门,走向通勤车站。 “她睡得很好。”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宁瑶心飘到夏宁身边,看着窗外的宁心瑶。 “但不会永远这么好,那些记忆会留下痕迹,迟早会浮现。” “那妈妈准备怎么办?” “陪着她。”夏宁说,“就像我一直做的那样。” 宁瑶心歪着头:“妈妈,你不觉得姐姐其实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得多吗?” 夏宁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她最终说。 “但正因为她坚强,我才更心疼。” 窗外,宁心瑶已经走到站台。 她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看起来完全是个普通的高中女生。 没有人知道,这个女孩昨天经历了什么。 第24章 岁月静好,摸鱼真好 “好了,今天我也该上班了。” 宁瑶心飘到她面前,笑嘻嘻地说:“妈妈今天也要去清理垃圾吗?” “也许吧。那得看情况的。”夏宁戴上眼镜,拿起公文包。 内区,恒通科技分公司。 一栋不起眼的五层建筑。 楼下有个小小的院子,种着几株耐污染的塑料景观植物。 夏宁此刻穿着普通衬衫和长裤的男性模样,拎着一个公文包,刷卡走进大楼。 一楼大堂很安静,只有前台坐着个打瞌睡的大爷,那是公司的保洁兼门卫王伯。 看见夏宁进来,他抬了抬眼皮:“小夏来了啊。” “早,王伯。”夏宁温和地笑笑。 “早什么早,都八点二十了,你小子又卡点到。” 王伯嘟囔着,但语气里没有责怪,更像长辈的唠叨。 “路上车有点堵。” “外区的通勤车哪天不堵?快上去吧,别让主管看见。”王伯摆摆手, 夏宁点头,走向楼梯间。 公司有电梯,但只在早晚供电时段运行,现在还没到点。 她轻车熟路地上到三楼,推开一扇磨砂玻璃门。 门后是一个开放式办公区,摆着十几张办公桌,用低矮的隔板分开。 此刻已经来了七八个人,有的在泡茶,有的在吃早餐,有的对着电脑发呆。 “夏宁!你可算来了!” 一个欢快的女声响起。 李薇从靠窗的工位探出头,冲他招手。 她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高马尾,脸上总是带着笑,是办公室里最活泼的一个。 “早。”夏宁走到自己的工位。 “都快不早了。”李薇端着茶杯走过来,倚在他的隔板上。 “你听说了吗?昨晚那个大新闻!” “什么新闻?” “我听说盛世集团的刘万豪啊!死了!”李薇压低声音说道。 “说是被星茫干掉的!论坛上都传疯了!”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同事也凑了过来,是张浩,算是公司的技术员。 他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我看了录屏片段,确实像星茫的手法。” 夏宁一边打开电脑,一边平静地说:“是吗?我没注意。” “你都不上网的吗?这么大事!”李薇惊讶。 “昨晚睡得早,今天有什么工作?”夏宁随口道,然后转移话题, “别提工作。”张浩叹气。 “主管昨天说要整理上半年的数据报表,我昨晚做到十一点才弄完。” “辛苦了。”夏宁说。 “辛苦什么,反正都是混日子。”李薇撇撇嘴。 “咱们分公司就是个养老院,总部那边才叫忙呢。 不过我听说总部最近也不太平,好像有什么项目泄露了,高层在查。” “少打听那些。”一个温和的声音插进来。 三人转头,看见主管刘胖子端着保温杯走过来。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发福,脸圆圆的,总是笑眯眯的,像尊弥勒佛。 也是大灾变时代的幸存者。 “刘主管早。”三人打招呼。 “早。”刘胖子点点头,目光落在夏宁身上。 “小夏,上半年的项目归档你做完了吗?” “昨天下午做完了,已经发到您邮箱了。”夏宁回答。 “那就好。”刘胖子满意地喝了口茶。 “你们啊,也别总聊那些有的没的。星茫也好,刘万豪也好,跟咱们没关系。 咱们就是个小分公司,安安稳稳把本职工作做好,月底领薪水,就行了。” “知道了,主管。”李薇吐吐舌头。 刘胖子又叮嘱了几句,晃晃悠悠回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门一关,李薇立刻压低声音:“刘胖子肯定知道内幕!他老婆在总部当行政,消息灵通着呢。” “知道也不会告诉咱们。”张浩坐回自己工位。 “对了夏宁,你昨天说的那个游戏攻略,我昨晚试了,还真有用! 卡了我一个礼拜的关卡,十分钟就过了!” 夏宁的电脑屏幕已经亮起,显示着公司的内部系统界面。 她一边操作,一边随口回答:“那个关卡的设计师喜欢在第三个陷阱后面藏补给,很多人都没发现。” “还是你厉害。”张浩佩服道。 “话说你说你一个文职,怎么对游戏这么了解?” “业余爱好。”夏宁说。 这倒是实话。 虽然血月时代后,面向大众的互联网娱乐基本消失了。 服务器维护成本太高,普通人也没那个闲心和闲钱。 但内区的富人圈子里,游戏产业还在苟延残喘。 一些小型工作室专门为有钱人定制游戏,价格昂贵,但品质不错。 前世夏宁作为游戏主播,对这个时代的游戏也很感兴趣。 她通过一些特殊渠道搞到了不少游戏资源,偶尔也会和张浩分享攻略。 这让她在同事中显得有点“宅”,但无伤大雅。 “对了夏宁,”李薇忽然想起什么,“周末有空吗?我朋友开了家新餐厅,在东街那边,听说味道不错,一起去尝尝?” 夏宁摇头:“抱歉,周末家里有事。” “又是家里有事。”李薇有些失望,但很快调整表情。 “你都拒绝我多少次了,该不会是家里藏了人吧?” 她说这话时带着玩笑的语气,但目光紧紧盯着夏宁。 没错还真被你猜对了。 夏宁笑了笑,那笑容温和但疏离:“没有,就是些杂事要处理。” “好吧。” 李薇没有追问,转身回了自己工位,但背影明显有点失落。 张浩看着这一幕,偷偷对夏宁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又伤人家姑娘的心了”。 夏宁装作没看见,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恒通科技的内部系统,一堆枯燥的数据和报表。 对她来说,这些工作简单得近乎无聊。 她的思维速度远超常人,原本需要一整天的工作,她自己来的话一小时就能搞定。 更别说她还可以让电脑自己工作。 所以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摸鱼。 比如现在,她在系统后台开了个小窗口,正在玩一个单机解谜游戏。 手指在键盘上轻快敲击,屏幕上的角色灵巧地躲过陷阱,解开谜题。 “你又玩上了。”张浩探过头来,“这什么游戏?没见过。” 夏宁:“一个老游戏,大灾变前的。我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光盘。” “能借我玩玩吗?” “可以,不过我只有周末能带过来。” “谢了!” 有原则但不多。 办公室渐渐安静下来。 其他同事要么在认真工作,其实也在摸鱼,要么在低声聊天。 一切都很平静。 就像无数个普通的上班日。 岁月静好,摸鱼真爽。 继续玩了一会儿游戏,夏宁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快去快回啊,等下刘胖子可能要开会。”张浩头也不抬地说。 “知道了。” 第25章 合理的摸鱼 回到办公区时,刘胖子果然在召集开会。 “都到小会议室来,简单说几句。”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招呼。 七八个同事稀稀拉拉地起身,拿着笔记本,其实也没人真记。 走进隔壁的小会议室。 房间不大,摆着一张长桌,几把椅子。 刘胖子坐在主位,清了清嗓子:“我说两件事啊。” “第一,总部那边下了通知,下半年要加强安全管理,所有员工进出都要刷卡记录,外来访客必须提前报备。” “又搞形式主义。”有人小声嘀咕。 刘胖子没理会。 “咱们分公司虽然小,但也要配合总部的形象建设。 下周有总部的人来检查,大家把工位收拾收拾,该归档的文件归档,该清理的杂物清理。 别让人家觉得咱们这儿像垃圾场。” “主管,咱们这儿本来就像垃圾场。”李薇开玩笑。 “那也得收拾!”刘胖子瞪她一眼,熟悉的人都知道这不是生气。 “检查通过了,月底每人多发三百津贴。” 居然是加钱! 这话一出,大家精神了点。 “真的?” 刘胖子:“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好了,就这些,散会。” 会议全程不到十分钟,主打一个工作效率为主。 众人回到工位,开始装模作样地整理文件。 夏宁也把自己的桌子收拾了一下。 其实本来就很整齐,她的东西很少,除了工作资料,就是几本旧书和一个水杯。 张浩凑过来说。 “夏宁,你说总部的人来检查,会不会查咱们的电脑啊?我里面存了不少……嗯,个人资料。” 夏宁:“把敏感文件加密或者转移就行。他们一般只查工作相关的内容。” 经常被检查的小伙伴都知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哎呦。 “那就好。”张浩松了口气。 “对了,你听说了吗?外区昨天好像也出事了。” 夏宁问:“什么事?” “具体不清楚,我表弟住外区,他说昨天傍晚有异常管理局的车去了工业园那边,待了好久才走。据说是有异常能量波动,但最后什么都没找到。” “可能是误报吧。”夏宁平静地说。 “也许吧。”张浩挠挠头。 “不过外区那种地方,出事也正常。我表弟说他们那条街上周就失踪了两个人,到现在都没找到。” “少说这些,听着怪瘆人的。”李薇打断他。 “好好好,不说了。”张浩举起手做投降状。 办公室重归安静。 夏宁继续玩她的游戏,但心思已经不在屏幕上。 异常管理局果然去了,虽然什么都没找到。宁瑶心处理得很干净。 但江猎雪那边还是个麻烦。 那个女人太执着了,而且能力不弱虽然夏宁有信心不让她抓到,但被一个A级守夜人盯上,总归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得想个办法转移她的注意力。 “夏宁,”李薇忽然叫他,“中午一起吃饭吗?楼下新开了家快餐店,听说味道不错。” 夏宁抬头,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好啊。” 这次他没有拒绝。 “那说定了!”李薇高兴地说。 张浩也举手:“加我一个!” “没问你。”李薇白他一眼,但眼里带着笑。 办公室里的气氛轻松愉快。 她低下头,继续玩游戏。 屏幕上的角色一路过关斩将,最终来到关底,面对巨大的BOSS。 她轻松地操控角色躲开所有攻击,找到弱点,一击必杀。 [GAME CLEAR] 通关画面亮起。 夏宁看着屏幕,嘴角微微扬起。 游戏里的BOSS再强,也有攻略方法。 现实里的麻烦,也一样。 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一点耐心。 有时候还要一点必要的决心。 浔阳中学的早晨一如既往。 早上七点五十八分,预备铃的铃声响起。 学生们稀稀拉拉地走进教室,有的还在打哈欠,有的小声聊着天。 宁心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开一本历史课本,却没有真正在看。 教室里渐渐坐满。 她前排的男生在偷偷玩掌机,学校明令禁止但管得不严。 右边的女生对着小镜子整理头发,后面的几个在聊昨晚的星茫直播,声音压得很低,但宁心瑶能听清。 “我表哥在内区上班,他说刘万豪死得可惨了.......” “星茫到底长什么样啊?面具下面会不会是个大美女?” “说不定是个帅哥呢!” “得了吧,先不说外貌,听声音也知道明显是女的吧。” 她只是静静坐着,目光偶尔扫向教室门口。 林小雨的位置空着。 以往这个时候,那个扎双马尾的女孩平时总会在这个时间蹦蹦跳跳地进来。 把书包往自己桌上一扔,然后凑过来问她“昨晚作业写完了吗借我抄抄”。 虽然宁心瑶知道她根本不需要抄,林小雨成绩不差,只是喜欢用这种方式开启对话。 今天那个位置空荡荡的。 上课铃正式响了。 班主任走进教室。 是个四十多岁、头发已经开始稀疏的中年男人。 他照常点名,念到“林小雨”时,停顿了一下。 “林小雨?” 没人应答。 李老师抬头看了看那个空位,皱眉:“有谁知道林小雨为什么没来吗?请假了吗?” 教室里一片沉默。 学生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李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过,最后落在宁心瑶身上。 “宁心瑶,你和林小雨关系不错吧?知道她为什么没来吗?” 全班的视线瞬间集中过来。 宁心瑶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关切,声音轻柔: “我不知道,老师。昨天放学后我们就分开了,她说她舅舅来接她。” “没说什么事?” “没有,我也不知道她今天为什么没来。”宁心瑶摇头。 李老师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审视,但很快移开。 他点点头:“行吧,如果谁有林小雨的消息,记得告诉我。继续上课。” 课堂继续。 历史课,讲的是血月历初期的资源争夺战。 那场战争特别残酷,大灾变之后世界总人口直接锐减80%。 而学习历史的意义,也是呼吁和平,珍惜安全区带给你的一切。 如果自己认真学过历史的话,一般的人总会总结出一个道理,那就是: 人类从历史上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压根无法从历史上学到任何教训....... 第26章 问话 老师的声音平稳枯燥,大部分学生都在走神。 现实是这样的,了解历史其实很难改变自己生活,特别是物质上的。 前排的男生偷偷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知道林小雨咋了吗?] 宁心瑶看了一眼,没回,把纸条夹进课本里。 男生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撇撇嘴转回去了。 一上午的课平静过去。 林小雨的缺席没有引起太大波澜。 在这个时代,学生偶尔缺课不算稀奇。 外区的家庭各有各的难处,又或者是真的出了什么不来上学的。 老师一般问一句,没人知道就算了。 但宁心瑶能感觉到,有一些目光偶尔会飘向她。 总是唧唧歪歪的,她不是很喜欢。 装作没察觉才是最优解。 中午放学铃响。 宁心瑶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像往常一样去那条走廊吃饭。 但刚走出教室,就看见班主任李老师等在门口。 “宁心瑶,来一下办公室。”他的表情有些严肃。 周围几个学生投来好奇的目光。 宁心瑶点点头,跟着李老师走向教师办公室。 办公室在三楼。 推开门,里面除了李老师,还有三个人。 两个男人,一个女人,都穿着便装,但气质明显和学校里的老师不同。 来人正是陈啸三人。 宁心瑶的目光在三人身上快速扫过,然后垂下眼帘,一副乖巧学生的模样。 “宁心瑶同学,别紧张。”李老师尽量让声音温和。 “这几位是相关部门的工作人员,想了解一下林小雨同学的情况。” 陈啸向前一步,出示了一下自己的证件。异常管理局的。 “我们接到报告,林小雨同学可能遇到了一些特殊情况。 想问问你,作为她平时关系比较好的同学,有没有什么线索。” 宁心瑶看着证件,眼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担忧:“小雨她怎么了?” “我们也不确定。”苏小兰接话,她的声音比陈啸温和许多。 “只是她昨晚没有回家,家人联系不上,学校也没请假。所以想问问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特别的事。” 她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宁心瑶的肩膀:“别怕,就是例行询问。你放松,想到什么说什么。” 宁心瑶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一个紧张时会有的小动作。 宁心瑶:“我和小雨是两个月前认识的。她平时很开朗,成绩也不错,没听说家里有什么问题。 昨天我们还约好放学后一起去内区图书馆查资料,但她说她舅舅临时有事,改天了。” “她舅舅?你见过吗?” “见过一次,昨天放学他来接小雨,在校门口。”宁心瑶回忆道。 “一个中年男人,穿灰色外套,看起来很和善。” “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 “他们坐电动汽车走的,好像是往东边?我也没太注意。”宁心瑶不确定地说。 陈啸和李维交换了一个眼神。 苏小兰继续问:“林小雨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表现?比如情绪低落,或者突然说一些奇怪的话?” 宁心瑶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头:“没有。她一直很开朗,昨天我们还一起吃了午饭,聊了要去图书馆查什么书。” “她有没有提过要去什么地方,或者见什么人?” 李维插话,他推了推眼镜,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专业。 “除了图书馆,没有其它都。我们平时就聊学习和书,偶尔说说内区的事,她说过她爸妈在内区工作,她会跟我讲内区什么样。” 问话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宁心瑶的回答一直很稳定:不知道,没察觉,一切正常。 她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是担忧和困惑,偶尔会因为想不起细节而露出歉意的神色。 苏小兰问完最后一个问题,看向陈啸。后者微微点头。 “好了,谢谢你,宁心瑶同学。”苏小兰温和地说。 “如果你想起什么,随时可以联系我们。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她递过来一张卡片,上面只有一串数字。异常管理局的公开热线。 宁心瑶双手接过,小心地放进口袋夹层。 “那小雨会有危险吗?”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真实的担忧。 这担忧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担心事情败露,假的部分是对林小雨的关心。 “我们会尽力找到她,你先回去吧。”陈啸说。 他的声音平静,但目光一直落在宁心瑶脸上。 宁心瑶点点头,向李老师和三位调查员微微鞠躬,转身离开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 直到走出教学楼,来到无人的角落,她才停下脚步,背靠墙壁,轻轻吐出一口气。 手心里有薄薄的汗。 刚才的对话,每一句都在脑子里反复推演过。 什么时候该犹豫,什么时候该肯定,什么时候该露出什么表情。 演得很好。应该没有人怀疑。 可是........ “瑶瑶~” 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宁心瑶没动,只是低声说:“你刚才怎么不出现?” “怕吓到那些叔叔阿姨呀~”宁瑶心飘到她面前。 “而且瑶瑶演得那么好,我出来不是破坏气氛嘛~” “他们问完了,应该就不会再找我了。” “那可不一定。”宁瑶心歪着头。 “那个脸上有疤的大叔,看你的眼神可不太一样哦。他好像在怀疑什么。” 宁心瑶的心沉了一下。 那个男人的目光确实很锐利,像能看穿人心。 虽然刚才的问话主要是苏小兰在进行,但陈啸一直在观察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个小动作。 “他怀疑也没用,又没有证据。” “也是~”宁瑶心飘到她身边。 “瑶瑶说的很好,我处理得也干净。他们什么都找不到。” “走吧,去吃饭。” “好呀~今天爸爸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分我一点嘛,虽然我吃不到,但闻闻味道也好~” 宁心瑶没理她的胡闹,走向那条熟悉的走廊。 但刚走两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陈啸独自一人走过来。 第27章 聪明是好事,也是麻烦 宁心瑶停下,表情恢复成乖巧学生的模样:“陈叔叔,还有事吗?” 陈啸走到她面前,没有立刻说话。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向她身后的空气。 那里,宁瑶心正飘在半空,对他做鬼脸。 当然,他看不见,按理也发现不了。 “宁心瑶同学,你是个聪明的孩子。”陈啸开口,声音很平静。 宁心瑶等待下文。 “在这个世界,聪明是好事,但有时候太聪明也会有麻烦。” 陈啸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卡片,比苏小兰给的那张更简洁,只有一个通讯号码,没有署名。 “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他把卡片递过来。 “如果遇到什么,普通渠道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找我。” 宁心瑶看着那张卡片,没有立刻接。 “陈叔叔,我不明白.......” “不明白最好,收着吧,也许用不上,但有备无患。” 陈啸把卡片塞进她手里。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有某种宁心瑶看不懂的情绪。 “林小雨的事,我们会继续调查。但如果,我是说如果,调查没有结果,你也别太自责。有些事,不是你能控制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外区每天都有失踪的人。有些人找到了,有些人没找到。这就是现实。” 说完,他转身离开。 宁心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哇哦~”宁瑶心飘到她面前,盯着那张卡片。 “这位大叔有点意思啊。他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不知道。” 宁心瑶把卡片和之前那张放在一起,收进口袋里。 “不过他好像在暗示你什么?”宁瑶心托着腮,像是在思考。 “不是你能控制的,他是不是觉得林小雨的失踪和你有关,但又不打算深究?” 宁心瑶没有回答。 今天爸爸给她准备的是米饭、青菜,还有几片薄薄的肉。 她拿起筷子,安静地吃饭。 宁瑶心飘在旁边,难得没有吵闹,只是静静看着她。 许久,宁心瑶轻声说:“他不会找到证据的。” “当然不会~有我在呢。” 宁心瑶点点头,继续吃饭。 饭很香,肉很嫩,爸爸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 她一口一口吃着,动作斯文,表情平静。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吃完后。 她起身,走向水池清洗饭盒。 水流冲刷着不锈钢内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也许自己变得不再像以前那个,会轻易相信别人的宁心瑶了。她思考道。 宁瑶心飘到她身边,声音难得认真。 “瑶瑶,你会越来越强的。” 宁心瑶关掉水龙头。 “我知道。”她说。 与此同时,夏宁这边。 新开的快餐店“食味坊”门口排起了长队。 店面不大,装修倒是挺新,玻璃门上贴着“开业酬宾,全场八折”的红纸。 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嘈杂的说话声、餐具碰撞声、后厨的炒菜声混成一片。 “这么多人啊。”张浩看着队伍,少说也有二十来个,顿时打了退堂鼓。 “要不咱换一家吧?隔壁面馆人少。” 李薇立刻反对:“换什么换,来都来了。” 她说着就往队伍末尾走,还不忘回头招呼夏宁:“夏宁,快过来排队!” 夏宁本来无所谓,但见李薇这么坚持,便也跟了过去。 张浩见状,只好叹口气跟上。 队伍移动得很慢。 前面有几个似乎是附近工地的工人,大声聊着天,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你说这新店能开多久?”张浩无聊地找话题。 “餐厅换手率可高了,半年倒闭都是常态。” 李薇:“所以才要趁早吃啊。快快快,动了动了。” 夏宁安静地站在队伍里。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的人群,偶尔落在快餐店的招牌上,又淡淡移开。 排队除了闲聊就是闲聊。 排队十多分钟,终于快轮到他们了。前面只剩两组客人。 就在这时,一辆暗金色高档车行驶到店门口。 这种车型在内区也不常见,属于富豪私人定制款。 车门向上开启,先下来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壮汉,标准的保镖打扮。 然后,一个年轻人从车里钻出来。 男人二十出头,一身定制西装,手上戴着一枚镶着暗红色宝石的戒指,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年轻人一下车就皱起眉,用手帕捂住鼻子:“什么味儿,这么吵。” 他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身旁的保镖一看就是有经验的了。 随即立刻上前,对排在最前面的客人说:“让开。” 那客人是个中年大叔,正等着进店,被这么一说愣住了:“什么?” “少爷要用餐,闲杂人等清场。”保镖面无表情。 “清场?我先来的!凭什么啊!大叔气笑了。 话没说完,另一个保镖已经伸手按住他肩膀。 力道不轻,大叔脸色一变,肩膀明显塌了下去。 “要么自己走,要么我帮你走。”保镖声音冰冷。 队伍顿时骚动起来。 “什么人啊这么嚣张?” “内区的富二代吧,惹不起……” “凭什么赶我们走?我们先排的队!” 被保镖称为少爷的那位,不耐烦地摆摆手:“快点,我饿了。” 他径直走向店门。 保镖上前开路,粗暴地把挡路的人拨开。 有个年轻女孩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被同伴扶住才站稳。 “你们干什么!”女孩的同伴怒道。 保镖只是回头,冷冷一扫,那同伴立刻闭嘴了。 店里的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早就听到动静跑出来。 一看这阵势,脸色发白:“这位客人,店里已经满了,您要不等等,或者.......” “等?我从不等。” 他走进店里,目光扫过满座的餐厅,眉头皱得更紧:“太吵了。让这些人出去,我包场。” “包、包场?”老板冷汗都下来了,“这些都是客人,正在吃饭……” “那就让他们别吃了。” 少爷在门口站定,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黑色卡片,随手扔给老板。 “够你三天营业额了。现在清场。” 老板接住卡片,手都在抖。 第28章 不愉快的用餐 那是最顶级的信用黑卡,额度惊人。 老板看着黑卡,以及店里正在用餐的客人,再看看门口那两个凶神恶煞的保镖,脸色变幻。 几秒钟后,他艰难地做出决定。 “各位客人,实在对不起,今天……今天临时有点情况,能不能请各位,先离开?没结账的不用结了,算我请客.......” 店里顿时炸了。 “什么意思啊?!” “我们饭才吃一半!” “老板你怕他干什么?我们也是客人!” 老板连连鞠躬道歉,但态度坚决。 几个服务员开始挨桌劝离。 有些占到便宜的客人立即骂骂咧咧地站起来走了。 有些还想理论,但看到门口那两个保镖,最终还是悻悻离开。 队伍里的人也炸了锅。 “搞什么啊!排了这么久!” “有钱了不起啊!” “妈的,不吃了!” 大部分人都愤愤离开,只剩下少数几个还想看看情况。 李薇气得脸都红了:“这也太过分了!凭什么啊!” 张浩赶紧拉住她:“小声点!这种人咱们惹不起,走吧走吧。” 李薇气得胸口起伏,声音都带着颤:“凭什么啊!大家都在排队,他凭什么插队还这么横?你怕事我可不怕!今天我就要讨个说法!” 夏宁站在她身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店里。 很快,餐厅基本清空了。 老板亲自用最快速度收拾出一张最干净的桌子,铺上崭新的桌布。 少爷这才满意地走过去坐下,保镖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 “点菜。”少爷打了个响指。 老板连忙递上菜单。 店外,原本排队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剩下夏宁三人,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哭闹着要吃肉,妈妈在哄,但眼睛也红红的。 李薇越想越气,压低声音骂了一句:“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人渣!” 她声音其实不大,但店里太安静了。 少爷点菜的手一顿,缓缓转过头。 保镖立刻会意,大步走过来。 “你刚才说什么?”保镖盯着李薇。 李薇脸色一白,但嘴上不服软:“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 “我听见了,她说人渣。”少爷慢悠悠地开口,放下菜单。 他站起身,走到店门口,上下打量李薇,又看了看她身边的张浩和夏宁。 “你们是附近公司的?”少爷挑眉。 张浩赶紧上前一步,赔着笑:“是是是,我们是恒通第三分公司的。这位少爷,不好意思,我同事她今天心情不好,胡言乱语,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心情不好就能骂人?”少爷冷笑。 “你们恒通科技的人,素质就这么低?” “不是不是,她平时不这样的,我替她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李薇还想说什么,被张浩狠狠瞪了一眼,只能咬着嘴唇低下头。 少爷的目光转到夏宁身上:“你呢?没什么想说的?” 夏宁抬起头,脸上露出那种温和的、略带惶恐的表情: “对不起,是我们不对。我们这就走,不打扰您用餐。” 夏宁的声音很平静,语气诚恳,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个老实巴交、胆小怕事的文员。 “还算有个懂事的。”他摆摆手。 “滚吧。以后管好你们的嘴,不是每次都能遇到我这么好说话的。” “是是是,谢谢大少爷,谢谢!” 张浩连连鞠躬,拉着李薇就走。 夏宁也跟着转身。 三人快步离开快餐店,一直走到拐角,确认没人跟来,才停下。 “气死我了!”李薇一脚踢在墙上。 “什么玩意儿!有钱就能为所欲为啊!” “小声点!”张浩紧张地回头看,“还没走远呢!你真想惹祸上身啊?” “我就看不惯这种人!内区多了去了,仗着家里有点钱,横行霸道!那些保镖也是,助纣为虐!” 李薇眼睛都气红了。 夏宁安静地站在一旁,等他们发泄完,才说话:“去隔壁面馆吧,我请客。” 张浩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走吧李薇,别气了,为那种人不值得。” 李薇又骂了几句,最终还是跟着两人进了面馆。 面馆人不多,三人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 夏宁点了三碗最贵的牛肉面,又加了几个小菜。 “夏宁,你不用请客,AA就行。”张浩说。 “没事,说请客就是我请客。”夏宁笑笑。 等面上来的间隙,气氛还是有些沉闷。 “你们说,星茫会不会找上这种人?”李薇忽然压低声音。 张浩一愣:“什么意思?” “就是这种人渣,不就是星茫最喜欢的目标吗?” “欺压百姓,为富不仁,而且看他那样子,肯定不止干过这一件坏事。要是星茫知道了,说不定……” “你别瞎说。”张浩紧张地看四周。 “星茫的事是咱们能讨论的吗?而且她杀的都是大奸大恶,这种就是脾气差,罪不至死吧。” “脾气差?”李薇冷笑。 “刚才店里那些人,有几个是有钱人的?他们可能攒了很久钱才舍得吃一顿好的,就被这么赶出来了。” “唉,你也别这么说,他们又没真花钱,再去一次不就行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好吧,那个抱孩子的妈妈,孩子哭成那样。这种只管自己吃饱,不管别人饿,还有那些贪官,都死不足惜好嘛!” 夏宁安静地听着,轻轻搅动面前的水杯。 水面泛起涟漪,倒映着她平静的脸。 “夏宁,你说呢?”李薇看向她。 夏宁抬起头,露出那种惯常的温和笑容:“我觉得,法律会制裁该制裁的人。” “法律?”李薇嗤笑。 “内区的法律,从来都是保护有钱人的。” 面来了。 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大块的肉,浓郁的汤。 三人安静地吃面,不再讨论刚才的事。 但李薇显然还在生气,吃几口就骂一句。 张浩则努力转移话题,聊起游戏,聊起周末的计划,并不想多说些什么。 夏宁吃得最安静,有时候回几句。 吃完面,夏宁付了钱。 三人走出面馆,准备回公司。 路过“食味坊”时,透过玻璃窗还能看见那个少爷正在用餐。 他慢条斯理地吃着,两个保镖像门神一样站着。 老板亲自在旁边伺候,表情谄媚。 第29章 仙人跳 李薇狠狠瞪了一眼,加快脚步走了。 张浩摇头叹气。 夏宁走在最后。 路过玻璃窗时,脚步没有停顿,目光也没有偏移。 就像什么都没看见。她确实不在意。 回到公司,下午的工作依旧平淡。 刘胖子在办公室里打瞌睡,同事们要么摸鱼要么闲聊。 夏宁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又开始玩游戏。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很快到了下班时间。 “夏宁,下班了,走吗?”张浩问。 “走。”夏宁拿起公文包,露出温和的笑容。 “明天见。” “明天见,夏宁。” 三人一起下楼,在门口分开。 夏宁走向通勤车站,混入下班的人群中。 背影看起来那么普通,那么不起眼。 也没人会莫名其妙多看她一眼。 下班的通勤车像沙丁鱼罐头,挤满了疲惫的面孔。 夏宁站在车厢角落,一手拉着吊环,一手护着公文包,随着车子颠簸轻轻摇晃。 车窗外的景色从内区的整洁街道,逐渐过渡到外区的杂乱无章。 血月已经开始西斜。 车子在外区停下,夏宁随着人流下车。 她住的出租屋还要走一段路。 这条路上人不多。 这个时间段大多数人要么已经回家,要么在为数不多的几家还在营业的店里吃饭喝酒。 街灯稀疏,大部分都坏了。 夏宁走得不快。她喜欢这段路的安静。 虽然外区的“安静”总是掺杂着远处模糊的争吵声、孩子的哭闹声,还有偶尔不知从哪里传来的、说不清来源的呜咽。 走到巷子口时,一个身影从阴影里晃了出来。 是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廉价的吊带裙,外面裹了件旧外套。 脸上涂着厚厚的粉,试图掩盖眼角的淤青和疲惫。 她在血月下站得不稳,像是喝了酒,又像是太虚弱。 看见夏宁,她眼睛亮了亮。 “这位小哥~一个人啊?”声音黏糊糊的,带着刻意的甜腻。 夏宁微微侧身,想从旁边绕过去。 女人却跟了上来,伸手想拉她的胳膊:“别走嘛,聊聊天呗~姐姐看你一个人怪寂寞的~” 夏宁轻轻一闪,避开了她的手。 “不用了,谢谢。”她说。 声音是那种温和的男声,礼貌但疏离,没有厌恶,但也没有兴趣, “哎呀,害羞什么~姐姐很温柔的,而且便宜哦~” 女人又凑近了些,身上的廉价香水味混着汗味扑面而来。 她正说着,外套滑落半边肩膀,露出更多淤青和旧伤。 “我真的不需要。”夏宁转身就要走。 “别走啊!就聊聊天!不收钱!”女人急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放手。” 女人被这声音里的某种东西慑住,手下意识松了松,但没完全放开。 “小哥,你别这样嘛......”她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姐姐今天还没开张,再不开张,回去又要挨打,你就当帮帮忙,好不好?” 说着,她的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想往夏宁口袋里摸。 女人摸到零钱,眼睛一亮,正要掏出来,忽然觉得手上一紧。 夏宁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说,你这样不太好吧?”夏宁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古怪的弧度, 女人愣住了。 她试图抽回手,但那只看起来纤细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你放开!”她开始慌了。 “刚才不是说要聊天吗?怎么,改抢劫了?”夏宁歪了歪头,表情竟然有几分无辜。 “我没有!你胡说!”女人尖叫起来,同时用力挣扎。 “救命啊!非礼啊!” 巷子深处立刻传来脚步声。 两个男人从阴影里冲出来,一高一矮,都穿着脏兮兮的工装,手里拿着铁管。 “干什么!放开我妹子!”高个子男人吼道。 矮个子已经绕到夏宁身后,堵住了退路。 夏宁松开女人的手,转身面对两个男人。 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甚至有点无奈? “误会,是她先动的手。” “误会你妈!”高个子男人啐了一口。 “欺负女人,算什么男人!今天不赔钱,别想走!” 矮个子也晃了晃手里的铁管:“识相点,把身上的钱都交出来,不然的话,哼哼......” 他故意没说完,但威胁意味明显。 女人已经躲到高个子男人身后,脸上哪还有刚才的可怜样,只剩下一副“得手了”的得意表情。 夏宁看着他们三个,又叹了口气。 “你们这样,不太专业啊。” 三个劫匪都愣住了。 “什么?”高个子皱眉。 “我说,你们这仙人跳,或者说抢劫,做得不太专业。” 夏宁居然开始认真分析起来。 “选址有问题,这条巷子虽然偏,但两头通,万一我一开始跑了一头你们追不上。 时机也有问题,我刚下班,身上能有多少钱?不如等发薪日。还有她的演技太浮夸了。”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没反应过来。 高个子最先恼羞成怒:“你他妈找死是吧!” 他抡起铁管就砸过来。 夏宁直接接住。 高个子男人瞪大眼睛,他没想到夏宁敢直接用手去接。 然后是震惊,他用了全力的一击,被这个看起来文弱的男人单手接住了。 “你看,动手前也不观察一下目标。我虽然穿着文职衣服,但你看我的肩膀。” 她稍微侧身,“常年锻炼的肌肉线条。还有我的站姿,重心稳,随时能发力。这些都是基础观察,你们没做。” 高个子男人想抽回铁管,抽不动。 他脸涨红了,突然松开铁管,从腰间拔出一把弹簧刀:“我艹你.......” 话没说完。 夏宁甚至没放下铁管,只是右脚看似轻轻一踹。 “咔嚓。”很轻的脆响。 “啊啊!!”高个子男人惨叫一声,抱着右腿倒了下去。 他的膝盖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 “看我不弄死你!”矮个子男人见状,怒吼一声扑上来。 夏宁随手把铁管扔给他,不是扔给他拿,而是扔向他的脸。 矮个子下意识抬手挡,铁管砸在小臂上,又是一声脆响。 他也倒了。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女人已经吓傻了,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夏宁走到高个子男人身边。 男人还在惨叫,看到她靠近,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恐惧的呜咽。 第30章 钱包拿来 “钱包。”夏宁伸出手。 “大哥,饶命啊.......” 男人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钱包。 夏宁接过,打开看了看,里面有几张零钱,意外的是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全家福。 照片上是他和一个女人、一个孩子的合影,三个人都在笑。 夏宁抽出钱,把钱包和照片放回他口袋。 然后她走到矮个子男人身边。 对方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但很识相地自己掏出钱包递过来。 同样,夏宁只拿钱,把钱包还给他。 最后,她看向那个女人。 女人拼命摇头:“我没有.......我没有钱的.......” “我知道,你有。” 她伸手,从女人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 女人丝毫不敢反抗。 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还有几个小药瓶,还有两片诡异的药片。 夏宁把药片拿出来,在指尖捻了捻,然后扔在地上,用脚碾碎。 她把零钱装进自己口袋,小布袋扔回给女人。 “止痛药留给你,那些红片,别再碰了。那玩意儿会要命。” 女人愣愣地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夏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三个人还在地上,一个断腿,一个断手,一个瘫坐着哭。 什么话都没有说,转身,走出了巷子。 巷子里重归寂静。 过了很久,女人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走到高个子男人身边。 “哥你怎么样......” “腿断了,我艹了。”男人咬着牙。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啊。” “不知道,不过他、他没杀我们。” “杀?”高个子苦笑。 “他要真想杀,咱们三个早没了。” “外区果然藏龙卧虎,这回真是碰到硬茬了,服了.......” 女人抹了把眼泪,捡起地上被碾碎的红药片残渣,看了很久,然后用力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不干了,以后我想不干这个了。” “干不干,又由不得你,搞笑。”男人心里冷笑。 回到家。 “爸爸回来了。” 听到声音,宁心瑶立刻出来迎接。 脸上还是那种宁夏熟悉、依赖的乖巧笑容。 “嗯,回来了。” 宁夏把公文包挂在门后,换好拖鞋。 “作业写完了吗?” “快写完了,爸爸今天累不累?” 宁心瑶走过去,接过宁夏脱下的外套挂好。 “不累,老样子。晚上想吃什么?” 宁夏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温柔。 “我都可以,只要是爸爸做的,我都喜欢。” “好,我现在就去做饭。” “嗯。” 今天在学校被异常管理局询问的事情,宁心瑶依旧不打算告诉爸爸。没必要。 爸爸已经够累了,不需要再为这些事担心。 而且她想自己应该能处理好,大概。她觉得。 一段时间后。 “瑶瑶,开饭了。” “好,我这就来了。” 两人面对面坐下。 “爸爸今天下班早?”宁心瑶拿起筷子,随口问道。 “嗯,没什么事,而且不用加班就早点回来了,来尝尝肉。”夏宁给她夹了一筷子肉。 宁心瑶把肉送进嘴里,咀嚼,点头:“好吃,谢谢爸爸。” “那就多吃点。”夏宁笑容温柔。 “今天在学校过的怎么样?” “老样子。”宁心瑶低头吃饭。 “上课,下课,没什么特别的。” 夏宁也没有追问,只是又给她夹了些菜:“学习别太拼,身体要紧。” “知道了。” 两人安静地吃饭。 这种安静很舒服。 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不需要伪装情绪,就只是坐在一起,吃一顿普通的晚饭。 这是宁心瑶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 “对了,”夏宁忽然想起什么,“你那个朋友林小雨,怎么没听你提起?” 宁心瑶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动作,声音平静:“她最近家里有事,请假了。” “哦。”夏宁点点头,没再问。 “朋友之间互相照顾是应该的,但如果有什么事,记得跟爸爸说。” “嗯。”宁心瑶应了一声,埋头吃饭。 饭后,宁心瑶主动收拾碗筷。 “我来洗吧。”她说。 “那你洗,我擦桌子。”夏宁没有坚持。 夏宁擦完桌子,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自己的女儿。 十八岁,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年纪。 “瑶瑶。”他轻声唤道。 “嗯?”宁心瑶没有回头,继续洗碗。 “没什么,洗完早点休息。” “好。” 宁心瑶洗完碗,擦干手,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回放....... 还挺难不让人在意的。 来到书桌前坐下,她从书包最里层掏出那两张卡片。 一张是异常管理局的公开热线,一张是陈啸的私人号码。 她盯着那张私人号码看了很久。 “在想什么呢~瑶瑶~” 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宁心瑶没有抬头,只是把卡片重新收好:“没什么。” “是那个大叔给你联系方式了呢~话说他是不是看上你了呀?” “别胡说。” “开玩笑嘛~” 宁瑶心笑嘻嘻地凑近。 “不过瑶瑶,你打算怎么办?留着那个号码?还是扔了?” 宁心瑶沉默了几秒:“留着吧,也许有用。” “啧啧,我们瑶瑶越来越谨慎了呢~” 宁瑶心飘到她书桌上坐下,虽然是半透明地“坐”在空中。 “不过这样也好。这个世界,太天真的人活不长。” 宁心瑶看了她一眼:“你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吗?” “我?” “我是瑶瑶的一部分呀~你心里的声音,你不敢说的话,你压抑的情绪都是我哦~”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她一贯的戏谑。 宁心瑶没有再问。 打开课本,准备复习今天的功课。 但宁瑶心显然不想让她安静。 “瑶瑶~别看书了,陪我聊天嘛~” “没空。” “就一会儿嘛~你看,今天那个富二代多气人,要是姐姐我在,肯定要捉弄他一下~” 宁心瑶笔尖顿了顿:“什么富二代?” “诶?爸爸没跟你说吗?”宁瑶心故作惊讶。 第31章 我觉得星茫很酷啊 “今天中午爸爸和同事去吃饭,遇到个特别讨厌的有钱人,包场赶人,还骂人呢。爸爸的同事气不过骂了一句,差点惹上麻烦。” 宁心瑶心里一紧。 她还以为宁瑶心只能跟着自己,没想到那只是她“自愿”的,不过她还是下意识的问。 “那爸爸没事吧?” “没事没事,爸爸多会装啊,装得跟个胆小怕事的鹌鹑一样,那富二代就没追究。” “不过要我说,这种人渣,就该让星茫收拾他。” “星茫啊......” “对呀,星茫~” “瑶瑶你也知道她吧?毕竟她可是你的偶像,专门收拾坏人的神秘英雄~ 哦不对,有人说她是法外狂徒。不过我觉得她挺酷的~” 宁心瑶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瑶瑶,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一天,你也会变成那样?” “我不会。”她说。 “为什么不会?” “那是迫不得已,而且那不一样。”宁心瑶打断她。 “哪里不一样?” 宁心瑶沉默了。 哪里不一样? 星茫是在制裁罪恶,是在执行某种扭曲的正义。 而她只是在保护自己,保护爸爸。 这是她给自己的理由。 但她知道,这个理由很脆弱。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宁瑶心见她脸色不对,飘开了些。 “看书吧看书吧,姐姐我出去转转~” 她飘向窗户,身体穿过玻璃,消失在夜色中。 夜深了。 出租屋里一片寂静。 宁心瑶房间的灯早已熄灭,传来均匀轻浅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夏宁正坐在自己卧室的书桌前。 桌上没有开灯,因为不开灯她也看的见。 空气微微波动。 “妈妈~在忙呀?” 宁瑶心从墙壁里“渗”出来,她飘到书桌旁,好奇地探头看笔记本。 “这是什么?新的能力模型?” “一种空间锚点的改良,省时间用的。” “哇,妈妈好厉害~”宁瑶心托着腮,飘在半空晃来晃去。 “不过今天中午的事,你就不生气吗?” 宁夏终于停下动作,抬起头,“所以,什么事?” “就是那个穿红西装的人渣呀!那么嚣张,欺负爸爸的同事,还骂人!要是我就.......”宁瑶心撅起嘴。 “你就怎样?” “我就吓死他!”宁瑶心做了个鬼脸。 “晚上飘到他床边,在他耳朵边吹气,让他以为被诡异缠上了,天天做噩梦!” 宁夏失笑,摇摇头:“幼稚。” “那妈妈打算怎么办?这种败类,不值得星茫出手吗?” “星茫不是清洁工。世界上的人渣杀不完。我有我的标准,也有我的节奏。” “标准是什么?” “看心情喽。” 宁瑶心愣了一秒,然后咯咯笑起来:“妈妈你这话好任性哦!” “不然呢?”宁夏淡淡道。 “我又不是圣母,没义务拯救每一个人。 星茫出手,一是因为那些人确实该死,二是因为我想出手。仅此而已。” 她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自然。 宁瑶心歪着头看她,看了很久,忽然说: “妈妈,你有没有发现,你在说这些的时候,眼神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平时的时候,眼神很温柔,像个好爸爸。” “现在的时候,眼神很平静,像看透一切。 但说到星茫的时候,妈妈的眼睛里会有光。虽然很冷,但很亮。” 宁夏沉默了片刻。 “那是我的一部分。”她最终说。 “所以,你找我到底想说什么?不只是为了讨论那个富二代吧?” 宁瑶心飘到床边坐下,虽然是半透明地“坐”在空气里。 她难得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声音变得认真:“妈妈,我今天跟瑶瑶说了中午的事。” “你跟踪我?” “不是跟踪啦,是关心!”宁瑶心赶紧解释。 “我就是好奇妈妈上班是什么样子嘛,结果就看到那种糟心事。回来跟瑶瑶聊天的时候,不小心说漏嘴了。” “不小心?你是故意的吧。”宁夏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了然。 宁夏确实不怎么关注身边的事,虽然她可以做到,但那没必要。 就算遇到危险,而且是被偷袭了,也伤害不到她。 宁瑶心吐了吐舌头,算是默认。 “为什么呢?” “因为我觉得瑶瑶需要知道,这个世界有多糟糕。”宁瑶心低头玩着自己的发梢。 “她不能永远活在爸爸的保护里。她得明白,有些人就是那么坏,那么嚣张,而普通人往往只能忍着。” “瑶瑶已经知道了,从林小雨的事开始,她就已经知道了。” “那不一样,林小雨是背叛,是亲近之人的伤害。 但那个富二代是纯粹的、毫无理由的傲慢。 这种恶意无处不在,而普通人面对它,往往无能为力。” “那你想让瑶瑶做什么?愤怒?反抗?还是什么” “我不知道。”宁瑶心难得诚实。 “我只是觉得她不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房间里安静下来。 许久,宁夏开口:“那个富二代的事,我已经查过了。” 宁瑶心眼睛一亮:“妈妈要出手吗?” “暂时不。”宁夏摇头。 “他叫赵天成,赵氏集团的继承人。确实不是好东西,欺凌、勒索、吸毒、涉黑但还没到我的标准。” “为什么?他害的人不少啊!” “因为他背后的势力,赵氏集团和内区高层牵扯很深,动了会打草惊蛇。虽然我也不在乎就是了。 而且他目前作恶的对象,大多是自愿或半自愿的。” “自愿?” “那些跟着他混的男男女女,大多是冲着钱和地位去的。”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不插手。” 宁瑶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两个保镖呢?助纣为虐!” “拿钱办事的打手罢了,这种人在内区一抓一大把,杀不完的。” “那,那个吸毒的姐姐呢?她也是自愿的吗?” 宁夏没有立刻回答。 “妈妈?”宁瑶心小声问。 “她不一样。”宁夏最终说。 “但这样的普通人,外区太多太多了。我救不过来。” “所以就不救了?” “所以我会选择,选择我想帮的,选择我觉得值得的。” “妈妈,你累吗?” 宁夏:“还好吧,但这就是我的选择。” 她走回书桌边,重新坐下,打开另一个加密终端。 这是她让“菇菇”和“嘎嘎”收集的赵天成相关资料。 宁夏盯着屏幕。 “不过既然你提起了,我会让菇菇持续监控他。如果哪天他踩过线了,星茫会出手的。” “那现在呢?” “现在?”宁夏关掉终端,靠在椅背上。 “现在是夏宁该睡觉的时间了。”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给瑶瑶做早餐,继续扮演那个普通的文员爸爸呢。” 宁瑶心飘到她身边,难得乖巧地说:“妈妈,其实你很喜欢当夏宁,对吧?” “是喜欢。”她承认。 “虽然要伪装,但和瑶瑶在一起的时候,那种平凡的生活,我很珍惜。” “那宁夏呢?” “宁夏是我自己,不需要伪装,不需要解释,研究能力,思考或者什么都不想。” “那星茫呢?” “星茫是必要的恶。” “是这个世界逼出来的影子。” “是那些在阳光下无法伸张的正义,在黑暗中的回响。” 她说完,看向宁瑶心,“是不是听起来很中二?” “不会呀,我觉得很酷。”宁瑶心摇摇头,认真地说。 第32章 三重身份,三种生活 她飘到宁夏背后,做出一个拥抱的动作。 “妈妈,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嗯,谢谢你,瑶心。” “不客气~”宁瑶心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不过妈妈,你真的不考虑教训一下那个赵天成吗?就稍微吓唬一下?比如让他明天出门踩到狗屎?” 宁夏失笑:“你呀你.......” “考虑一下嘛~” “看情况吧。” “耶!”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宁瑶心在说今天学校的事。 她虽然她不是跟去,但通过某种精神连接,能感知到宁心瑶的情绪波动。 宁瑶心告诉宁夏,瑶瑶今天面对调查员时有多冷静,回来后又有多疲惫。 宁夏静静地听着,眼神柔软。 “妈妈,你会永远保护瑶瑶的,对吧?” “当然。” “那你会告诉她真相吗?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但不是现在。” 反正都装这么多年了,也不差这么点时间。 “嗯,那我走啦,妈妈早点睡。”宁瑶心点点头。 “你也是,虽然你好像不需要睡觉。” “谁说的!我也要休息的好嘛!” 宁瑶心做了个鬼脸,身影渐渐透明,消失在空气中。 房间里重归寂静。 三重身份。 三种生活。 夏宁是日常,是柴米油盐,是女儿依赖的父亲,是同事眼中的老好人或老实人。 星茫是生活,是黑暗中的审判者,是某些人眼里的英雄或恶魔。 宁夏是自我,是褪去所有伪装的真实,从异世界转生而来、带着强大力量却选择隐于市井的自己。 哪一个都不是完全的她。 但哪一个都是她。 外区某街区的歌舞厅。 阿珍也就是那个在巷子里试图搭讪夏宁的女人。 此刻正蜷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 她的嘴被脏布塞着,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 地下室很冷,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一股尿骚味。 然后门开了。走进来三个人。 为首的男人叫疤哥,是该歌舞厅的负责人,也是这片街区地下产业的掌控者之一。 跟在他身后的是两个打手,都身材魁梧,脸上没什么表情。 疤哥走到阿珍面前,蹲下身,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不是想跑吗?阿珍,你胆子不小啊。”疤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阿珍拼命摇头,眼泪流得更凶。 “老六和老九的腿和手都废了。”疤哥继续说,手上的力道加重。 “医生说,就算治好也得瘸。两个人,废了。都是你惹出来的。” 他松开手,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 慢条斯理地擦着刚才碰过阿珍的手指,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 “你知道规矩。”疤哥把手帕扔在地上。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欠的钱,用身子还,也是天经地义。 可你害的我两个兄弟残了,你还准备逃跑,你说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阿珍说不出话,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 疤哥挥了挥手:“带上去,王老板等很久了。” “是,彪哥。” 两个打手上前,一人一边架起阿珍,拖着她往楼上走。 阿珍拼命挣扎,但她的力气在常年营养不良和药物侵蚀下早已所剩无几,挣扎就像濒死鱼儿的扑腾。 两个打手随意拖着,楼梯很陡,她的膝盖磕在台阶上,很疼。 但她顾不上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自己真的完了。 王老板的包间在歌舞厅二楼最里面。 门是厚重的实木,隔音极好。 打手推开门,像扔垃圾一样把阿珍扔进去,然后迅速退出去,关上门。 包间里灯光昏暗,粉红色的霓虹灯管在天花板上绕成心形,投下暧昧又诡异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烟味和酒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味。 沙发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敞开的胸口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肥肉。 他正笑眯眯地看着倒在地上的阿珍。 “哟,来了。”王老板的声音尖细,像被人掐着脖子说话。 “疤哥说今天给我找了个新鲜的,就是你啊?” 阿珍强撑着自己的身体,想往后退,但门锁死了,她背靠着门板,无处可退。 王老板放下酒杯,慢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求求你......”阿珍的声音嘶哑,“放了我......我会还钱的......一定还......” “还钱?你怎么还?就你这破身子,除了这个,还能干什么?” 王老板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他的手摸上阿珍的脸,油腻腻的触感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疤哥说了,你今天归我。” 王老板凑近,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酒臭和腐烂的气味。 “他说你害他两个兄弟残了,得好好补偿。所以今晚,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说着他起身从桌子上掏出一个小皮包,打开,里面是各种奇怪的工具。 阿珍的眼睛瞪大了。 她知道那些注射器里是什么。 “血月狂欢”属于是外区黑市上最流行的致幻剂,也是她染上毒瘾的元凶。 但这玩意儿不能随便打,剂量控制不好会死人,或者更糟。 “不要......求求你......”她开始发抖。 “别怕嘛。”王老板抽出一支注射器,对着灯光看了看。 “这东西,劲儿大,而且爽。打过之后,你就感觉不到疼了,只有快乐,无尽的快乐。” 他抓住阿珍的胳膊,不顾她的挣扎,把针头扎进静脉。 冰凉的液体注入体内。 阿珍起初还挣扎,但很快,那种熟悉的麻木感涌上来。 世界开始旋转,颜色变得鲜艳又扭曲,疼痛消失了,恐惧也淡去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虚假的愉悦。 王老板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 阿珍起初还因为药物作用感觉不到疼,但剂量逐渐消退后,疼痛像潮水般涌回来。 她开始惨叫,但包间隔音太好,声音传不出去。 时间失去了意义。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 阿珍躺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身上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肤,青紫、红肿、破皮、流血。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王老板累了,坐回沙发上,点了支烟。 “没意思,这么快就不行了。” “喂,死了没!说话!” 他踢了踢阿珍的腿,没反应。 “啧,扫兴。”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睡衣,准备离开。 “疤哥,这个不行了,处理了吧。”他打开门,对外面喊。 疤哥站在门外,往里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知道了。王老板玩得尽兴?” “就一般般。”王老板摆摆手,走了。 疤哥走进包间,看着地上的阿珍。 她还在微微抽搐,但显然活不久了。 “拖去出去,老规矩。”他对门口的打手说。 两个打手进来,一人抬肩膀,一人抬脚,把阿珍像拖尸体一样拖出去。 她的头磕在门槛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歌舞厅的后巷堆满了垃圾,馊掉的饭菜、空酒瓶、用过的注射器,还有各种不明的污秽物。 血月的光被两边的建筑挡住,只有一点微弱的光线漏下来。 打手把阿珍扔在垃圾堆旁边。 “就这儿吧。”其中一个说。 “嗯,明天早上收垃圾的车会拉走。”另一个说。 “走吧,脏死了这里。” 说完两人转身离开。 第33章 恨意 巷子里重归寂静。 阿珍躺在垃圾堆里,身体渐渐变冷。 她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清醒时,她能感觉到身体每一处的剧痛;模糊时,她好像回到了过去。 那是她小的时候。 那时候爸妈总是愁眉苦脸,为了下一顿饭发愁。 直到她十岁那年,家里实在揭不开锅。 爸妈把她卖给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叔,换了两袋米和一点钱。 她不喜欢那里的生活,后来她从那个大叔家里逃了出来,躲在下水道里藏了两天两夜。 出来后,她发现世界这么大,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她没有钱,什么也没有,她开始做现在差不多的生意。 因为那是唯一不需要技能、来钱快的工作。虽然也快不到哪里去。 后来她染上了毒瘾,因为客人说“打了这个就不疼了”。 确实不疼了,但钱也没了。 她欠了高利贷,永远都还不起。 再后来被疤哥的人抓住,签了卖身契,成了歌舞厅的“财产”。 她今年二十七岁。 短暂又漫长的一生,像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不甘心......”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只有气流。 “好恨......” 所以恨谁呢? 恨爸妈为了两袋米卖了她?还是那个大叔虐待她? 恨那些嫖客糟蹋她? 恨疤哥把她当牲口? 恨这个该死的世界? 应该恨血月,恨诡异,恨所有活得好的人吗? “我好恨.......” 黑暗开始吞噬她。 意识渐渐沉入深渊。 但就在即将完全消失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苏醒了。 像种子在腐烂的土壤里发芽。 像蛆虫在尸体里蠕动。 她的眼睛突然睁开。 瞳孔里,原本的棕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暗红色的光,像两滴凝固的血。 她身上的伤口开始蠕动,而是异变。 青紫的淤血像活了一样在皮下流动,破皮的地方长出暗红色的肉芽,像细小的触手。 垃圾堆里的腐败物质仿佛受到了吸引,向她汇聚。 馊掉的饭菜、腐烂的果皮、甚至那些用过的注射器里残留的药物,全都化为粘稠的黑色液体,渗入她的身体。 她的身体开始膨胀、扭曲。 骨骼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折断又重组。 “恨......” 这一次,她发出了声音。 但不是人类的嗓音,而是某种尖锐的、混合着无数杂音的嘶吼。 “我恨啊!!!” 歌舞厅里,音乐震耳欲聋。 舞池里挤满了人,在闪烁的灯光下扭动身体。 吧台边坐满了喝酒的客人,大声说笑,偶尔对路过的舞女动手动脚。 疤哥坐在二楼的监控室,看着下面的场景,满意地喝了口酒。 今天生意不错。 虽然损失了两个打手,但王老板玩得尽兴,答应多给一笔介绍费。 至于阿珍那种贱命,死了就死了,外区每天死的人多了,不差她一个。 他放下酒杯,正准备叫个舞女上来服务,突然整栋楼震动了一下。 “哎呀!” 音乐停了。 舞池里的人愣住了,面面相觑。 “搞什么?”有人骂。 “停电了?” “不是,刚才是不是震了一下?” 疤哥皱眉,拿起对讲机:“怎么回事?谁在搞鬼?”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前厅打手慌乱的声音:“疤哥!后巷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不知道!黑乎乎的,很大!它冲进来了!”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尖叫。 疤哥猛地站起来,冲到窗边往下看。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怪物! 大约三米高,勉强保持着人形,但身体扭曲变形,四肢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末端是锋利的骨刺。 只有脸还能勉强看出阿珍的轮廓,但五官已经扭曲变形,嘴巴裂到耳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尖刀般的牙齿。 怪物站在舞池中央,脚下踩着几个被它撕碎的人体残骸。 “啊!鬼啊!” “该死的,这里怎么会有诡异!” “快逃!快逃啊!” 它抬起头,看向二楼监控室的方向。 疤哥和它对上视线。 那一刻,他感觉心脏都停了。 “恨......” 怪物开口了,声音像一百个人同时嘶吼。 “你们都该死......” 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有人想逃,被它轻易抓住,撕成两半。 “不!啊啊!!” 有人想反抗,拿酒瓶砸它,但瓶子砸在它身上就像砸在橡胶上,毫无作用。 屠杀开始了。 怪物似乎没有明确的目标,它只是杀,杀所有它能碰到的人。 爪子撕碎躯体,骨刺穿透胸膛,牙齿咬断喉咙。 鲜血喷溅在墙壁上、地板上、天花板上,把整个舞厅染成一片血红。 疤哥腿软了。 “跑!......”他喃喃道,然后转身就往紧急通道冲。 但刚跑出两步,身后的墙壁突然炸开。 怪物从破洞中钻出来,堵住了他的去路。 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疤哥,里面的恨意几乎要实体化。 疤哥后退,背靠墙壁,无路可退,“阿珍!你是阿珍!” 怪物歪了歪头,裂开的嘴里发出嗬嗬的笑声。 “阿珍......死了.......现在......只有恨。”它的声音里有一丝嘲弄。 “不,不要我错了......我不该逼你......我给你钱!很多钱!求求你,放了我......” 疤哥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爪子落下。但没有立刻杀他。 而是慢慢刺进他的肩膀,一点一点,像在享受这个过程。 “啊啊啊!”疤哥发出凄厉的惨叫。 怪物凑近他,暗红色的眼睛几乎贴到他脸上。 “痛吗?”它问,声音里居然有一丝天真,“我......更痛。” 爪子用力。 “咔嚓。”肩胛骨碎了。 疤哥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晕了过去。 怪物似乎觉得无趣,爪子一挥,把他的头拧了下来。 然后,它扔下头颅,转身看向歌舞厅的其他地方。 尖叫声还在继续,但已经弱了很多。 大部分人都死了,少数几个躲在角落或桌子底下发抖。 沉影是闻到血腥味才来的。 彼时他刚处理完一桩委托。 直到他闻到一股血腥味。 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这股能量里,他能感知到强烈的,扭曲的,几乎要实体化的恨意。 “唉,又是加班的一天。” 随即沉影转了方向,朝气味源头走去。 几分钟后,歌舞厅门口。 大门敞开着,里面一片死寂。 血从门缝里渗出来,在台阶上汇成一小滩。 沉影没有立刻进去。 一缕淡淡的黑雾从指间渗出,像有生命的触须,钻进歌舞厅的门缝。 几秒钟后,黑雾缩回。 沉影得到了信息,里面没有活人了。 至少,没有还能正常呼吸、心跳的活人。 但有一个能量源,在二楼深处,不稳定,正在缓慢消散。 他推开门进去。 眼前的景象像一幅地狱绘卷。 舞池里堆满了尸体,或者说,尸块。 鲜血把地板染成了暗红色,还在缓缓流动。 沉影跨过一具被撕成两半的尸体,脚步没停。 纯黑瞳孔扫过四周,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幅静物画。 这属于是单方面的屠杀,可并没有让他感到不适。 楼梯上也有血,还有拖拽的痕迹。 他上楼,脚步依然轻缓,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脚步声,像走在图书馆里,而不是屠杀现场。 第34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二楼走廊更惨烈。 有几具尸体几乎是嵌在墙里的,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硬生生砸进去的。 其中一具没了头,沉影瞥了一眼,认出是歌舞厅的负责人疤哥。 他在黑市通缉名单上见过照片,赏金不高,因为这人狡猾,很少露面。 看来今天他运气不好。 走廊另一端的包间区。能量源就在那里,正在慢慢衰弱。 三号包间门半掩着,里面有微弱的呼吸声。 沉影推开门。 包间里一片狼藉。 沙发被撕烂,茶几碎了,酒瓶和注射器散落一地。 墙壁上有喷溅状的血迹,还有爪印。 而能量源,就在房间中央。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虽然勉强保持着人形,但身体严重扭曲变形,四肢像被折断又胡乱接上的树枝,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 它的脸还能看出一点女性的轮廓,但五官已经扭曲。 它躺在地上,身体时不时抽搐一下。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 沉影走进房间,在它面前停下。 它似乎察觉到有人来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裂开的嘴动了动,但说不出话。 沉影蹲下身,纯黑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它。 沉影并不认识她。 阿珍盯着沉影,喉咙里的声音变成了模糊的词句: “......恨......” “我知道。” 只见淡淡的黑雾,像丝线一样,轻轻缠绕在怪物的脖颈上。 怪物也没有挣扎。 它只是看着他,暗红的眼睛里,怨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解脱? 沉影分辨不出来,也不想去分辨。 “请安息。” 黑雾收紧。 咔嚓。很轻的一声。 怪物的身体停止抽搐。 眼中的火焰彻底熄灭,变成两团空洞的、暗红色的玻璃珠。它死了。 沉影站起身,收回黑雾。 D级诡异,初步判定。 刚转化的,还不稳定,但破坏力已经远超普通D级。 如果不是能量核心在转化过程中受损,可能是生前受到的伤害太严重,又或者是转变过程中作为人的意识太过强烈,让它提前进入衰竭期,恐怕会造成更大的伤亡。 沉影环顾包间。 他只知道这又一个被世界碾碎变成怪物的人。 然后就没什么特别的。 他集中精神,脚下的影子开始蠕动、延伸,像黑色的水一样漫过地板,覆盖住怪物的尸体。 影子会“消化”尸体和大部分能量残留,只留下一些无法消除的物理痕迹。 那些交给后续来处理的异常管理局或安全局就行。 一分钟后,影子缩回。 地板上空空如也,连血迹都淡了很多,只剩下一些腐蚀的痕迹和爪印。 已经通知过了的沉影转身离开包间。 他沿着原路返回。 街道上依然安静。 附近的居民大概听到了动静,但没人敢出来看。 外区的生存法则之一:少管闲事,活得久。 沉影拉紧帽檐,重新融入阴影。 同时王老板这边,他正开着自己的爱车,心情还算不错。 对于前不久歌舞厅发生的惨状并不知情。 虽然他在歌舞厅玩得不够尽兴。 但疤哥答应下次给他找个更“耐玩”的,还额外送了两瓶好酒,所以目前心情还算不错。 车窗外,内区的灯光越来越密集,整洁的街道,明亮的窗户,巡逻的安全局车辆。 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 外区那些肮脏、混乱、充满穷酸味的地方,他每次去都觉得浑身不舒服。 要不是有些“特殊爱好”只能在外区满足,他才懒得踏足那种鬼地方。 就在这时。 “砰!” 右前轮突然爆胎,车身猛地一歪。 王老板下意识急打方向盘,浮空车的反重力系统发出刺耳的嗡鸣,勉强在撞上路边护栏前停了下来。 “艹的,什么破路!!”王老板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他骂骂咧咧地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血月的光勉强照亮路面,他蹲下身检查右前轮。 轮胎侧面裂开一道大口子,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了。 “真他妈晦气......”他掏出通讯器,准备叫拖车公司。 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王老板缓缓转过头。 然后他的呼吸停住了。 在他身后大约三米的地方,半空中,悬浮着一幅画。 画框是暗金色的,很华丽,但画布上什么都没有。 一片空白,纯粹的白。 画就那样悬在空中,没有任何支撑。 “靠!”他本能地后退,想退回车里。 可他刚退了一步,那幅画就“活”了过来。 空白的画布上,突然开始浮现色彩。 不是颜料涂抹上去的那种,更像是画面从深处“生长”出来。 然后是一些扭曲的线条,勾勒出轮廓。 最后,画面中央,出现了一个人形。 肥胖,秃顶,正是王老板他自己。 画里的“他”背对着画面,像是在往前走。 然后,画里的“他”突然回头,脸上是极度惊恐的表情,嘴巴大张,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现实中的王老板发出嗬嗬的声音,腿软得站不住。 “鬼啊!”他想跑,但脚不听使唤。 画里的“他”突然伸出手,不是从画里伸出来,而是整幅画像一张嘴,开始“吞吸”现实。 王老板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抓住了他,拖着他往画的方向移动。 “救命!救命啊!!”他拼命挣扎,手指抠进路面,指甲翻裂,鲜血直流。 可并没有什么用。 他的身体开始变形,像被压扁又拉长,一点点被“吸”进画里。 先是脚,然后是小腿、大腿、躯干最后是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画布上,原本画中的王老板已经被真实的他取代。 画面永远定格在他回头尖叫的那一瞬间。 随后画在空中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缓缓飘落,落在一只苍白的手中。 墨寻站在路边,手里捧着那幅刚完成的画。 “纯粹的恐惧很美。” 他欣赏了几秒钟,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画卷起来,用一根黑色的丝带系好。 墨寻把画夹在腋下,正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停下了。 因为路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不得不让他在意。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红拼接长风衣,脸上戴着一张半黑半白的面具。 黑色那边眼睛位置是纯白底,白色那边是纯黑底,没有任何表情,只露出削薄而线条分明的嘴唇。 第35章 戏面马戏团 “晚上好,艺术家先生。” 面具下传来声音,带着戏谑的腔调,分不清男女。 但从外貌上来看应该是一名男性。 墨寻初步判断。 眼前的这个男人很危险。 “别紧张,我只是路过,碰巧看到了一场精彩的创作。” 男人往前走了两步,细听的话会发现几乎没声音。 “把活人变成画,多么美妙的创意。” 团长的声音里带着欣赏,但那种欣赏像孩子欣赏被撕掉翅膀的蝴蝶。 “痛苦、恐惧、绝望.......这些情绪在转化的瞬间被永久定格。这简直是艺术。” 墨寻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是谁?” “我?”团长歪了歪头,面具下的嘴唇勾起一个弧度。 “你可以叫我戏面。一个和你一样,追求某种极致的人。” 他绕着墨寻走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艺术品。 “我观察你有一段时间了,墨寻先生。前职业艺术家,现异常管理局B级画域能力者,以处理诡异换取创作权,多么有趣的交易。” “但你我都知道,管理局那些条条框框,限制太多了,对吧? 不能杀好人,只能处理诡异和罪人。可什么是好,什么是坏?谁有资格定义?” 墨寻没回答。但他的眼神更阴郁了。 “看看你的作品。”团长指了指他腋下的画。 “这幅画里,有生命,有情绪,有故事。它比任何挂在画廊里的死物都要鲜活。 这才是真正的艺术。用真实的情感,真实的痛苦,浇灌出来的艺术。” 他停在墨寻面前,面具后的眼睛,如果那纯白和纯黑的区域能算眼睛的话,直视着墨寻。 “我们是一类人,墨寻。”团长的声音变得蛊惑。 “都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寻找某种超越世俗的意义。你通过创作,我通过表演。本质上,没有区别。” 墨寻终于开口:“你想要什么。” “加入我。”团长张开双臂,风衣在夜风中微微摆动。 “加入[马戏团]。在那里,你可以尽情创作,用任何你想用的素材。没有管理局的监控,没有道德的束缚,只有无限的可能性。”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像恶魔的低语: “想象一下,你可以把整个城市的罪人,都变成你的画廊。你可以创造一整个系列,贪婪、暴怒、色欲......每一幅画,都是一个灵魂的终曲。那将是何等壮观的艺术展。” 墨寻沉默了很长时间。 远处有巡逻车的警笛。 “不。”他终于说。 团长的动作停住了。 “我再不加入任何人,我只为自己创作。” 墨寻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 “即使这意味着要永远活在管理局的监控下?”团长问。 “即使你的每一幅画,都要经过他们的审核,才能被允许存在?” “那是我的选择。”墨寻说。 团长盯着他看了很久。面具下的嘴唇慢慢抿成一条直线。 “好吧,固执的艺术家。我欣赏你的坚持。”团长耸耸肩,后退两步。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轻轻一弹,卡片飞向墨寻。 墨寻没接,卡片落在他脚边。 “这是我的邀请函。”团长说。 “改变主意的话,拿着它,去外区最荒凉的野外,随便找个地方烧掉。我会知道的。” 他转身,走向黑暗。 走了几步,又回头。 “再会了,艺术家先生。期待看到你更多的杰作。”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开始模糊,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 墨寻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黑色卡片,没有去捡。 然后他转身,夹着画离开。 清晨五点半,夏宁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窗边看了看。 外区的街道还沉睡在灰暗的色调里,远处只有几个早起捡垃圾的老人佝偻着背影,在废墟堆里翻找。 她换上宽松的居家服,发动能力,然后拎起一个布袋子,推门下楼。 外区的早市六点开市,持续到七点半。 去得早能挑到相对而言的新鲜蔬菜,偶尔还能碰到从内区流出来的“好货”。 比如真正的鸡蛋,牛奶又或者没变异的猪肉,虽然价格贵得离谱。 夏宁混在早起的人群里,脚步不紧不慢。 目光粗略的扫过摊位上的货物:蔫了的青菜,发黄的土豆,颜色可疑的肉类,还有那些用诡异生物边角料制成的“营养膏”,便宜但吃多了会做噩梦。 她买了些土豆和青菜,又在一个熟悉的摊主那里换到了半颗白菜。 摊主是个独眼老人,接过东西时咧嘴笑了笑,露出稀疏的黄牙:“小夏,最近外头不太平,晚上少出门。” “知道了,赵伯。”夏宁温和地笑笑。 最后她在一个卖鱼的摊子前停下。 其实那不是真正的鱼,而是一种生活在污染水域的变异生物,长得像鱼,但肉质发灰,有股铁锈味。 不过蛋白质含量高,处理得当还能吃。 “老板来一条。”她挑了一条最小的,付了钱。 回到出租屋时,刚过六点。 宁心瑶还没醒。 夏宁把食材放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淘米,煮粥。 土豆削皮切丝,用一点点油炒熟鱼处理干净,撒上盐,用小火慢煎,油很珍贵,她用得一点也不小心。 香气渐渐飘出来。 六点半,宁心瑶的房门开了。 女孩揉着眼睛走出来,睡裙有点乱,浅棕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 “爸爸早啊……”她声音还带着睡意。 有时候是这样,宁心瑶会自己起床,不用她来叫。 “早。”夏宁回头看她,眼神温柔。 “快去洗漱,粥快好了。” “嗯。” 宁心瑶走进浴室。水声响起。 夏宁继续煎鱼。 她的动作很熟练。 鱼皮煎得金黄微焦,翻面,另一面也煎到恰到好处。 早餐上桌时,宁心瑶已经洗漱完毕,换好了衣服。 “哇,今天有鱼?”她眼睛亮了亮。 “嗯,昨天发了一点点津贴,多吃点,长身体。”夏宁把煎鱼夹到她碗里。 “爸爸也吃。” 两人对坐吃饭。 第36章 新同学 “今天几点放学?”夏宁例行问。 “正常时间,不过老师说下午有安全演习的预备课,可能会晚十五分钟。” “注意安全。最近外区不太平,放学直接回家,别在外面逗留。” “知道了。”宁心瑶点头。 “爸爸也是,上班路上小心。” 简单的对话,平凡的早晨。 七点十分,宁心瑶背好书包出门。 “我走了,爸爸。” “路上小心。” 门关上。 夏宁站在窗边,看着女儿走向通勤车站。 直到女儿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夏宁才收回目光。 随即开始收拾碗筷,动作不紧不慢。 十分钟后,她也会去上班。 扮演一个普通的文职工作者,度过平凡的一天。 走出家门,宁心瑶脸上的温柔笑容渐渐淡去。 外区的清晨空气还是那么难闻。 刚走出几十米,耳边就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早啊~瑶瑶~” 宁瑶心飘到她身边,今天换了发型,浅棕色的长发编成了两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胸前。 宁心瑶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喂,理我一下嘛~” 宁瑶心绕到她面前,倒着飘。 “今天爸爸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我闻到了鱼的味道!” 宁心瑶绕过她。 “哎呀,别这样嘛~瑶瑶跟我说说话嘛,一个人走路多无聊。”宁瑶心又飘到她另一边。 宁心瑶还是不说话。 她其实发现了,只要她不理宁瑶心,这个“姐姐”就会越来越着急,最后自己气得跳脚。 就像现在,宁瑶心已经开始鼓腮帮子了。 “你再不理我,我就......”宁瑶心想了想,威胁道,“我就去吓唬路上的人!” 宁心瑶终于看了她一眼,眼神冷淡:“随你。” “你真不怕?”宁瑶心瞪大眼睛。 “我为什么要在意别人,我又不认识他们。”宁心瑶平静地说。 宁瑶心噎住了。 “哼!不理就不理!我还不想理你呢!”宁瑶心飘高了点,抱臂扭头。 宁心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压平。 果然。她心里想。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宁瑶心起初还一副“我很生气别跟我说话”的样子,但没过几分钟就憋不住了。 “瑶瑶.....”她小声说。 宁心瑶没回应。 “喂!”声音大了点。 宁心瑶还是没理。 “好啦好啦!我错了嘛,理理我嘛~”宁瑶心投降了,飘下来,跟在她身边。 宁心瑶这才侧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你今天心情怎么样?”宁瑶心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昨天那些人找你问话,你没被吓到吧?” “没有。” “那就好。” 宁瑶心松了口气,随即又变回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不过那个脸上有疤的大叔,看起来挺厉害的。他给你那张私人联系方式,你打算留着吗?” “留着,也许有用。” “也是。不过瑶瑶,你最近好像变了。” 宁心瑶脚步顿了顿:“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 宁瑶心飘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 “就是感觉更冷了。更像…我了。” “人总是会变的。”她轻声说。 “也是。” 宁瑶心跟上来,这次没再闹,只是安静地飘在她身边。 快到车站时,宁瑶心忽然说:“瑶瑶。”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危险,而我帮不了你,你会怪我吗?” 这个问题太突然,宁心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 宁瑶心的表情难得认真。 那双和她相似的眼睛里,没有平时的戏谑,只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担忧?不安?还是别的什么? “你不会帮不了我,你是异常,不是吗?你能做到很多普通人做不到的事。” “但也有限制......”宁瑶心嘀咕。 “那就做到你能做的。剩下的,我自己来。” “真是的,越来越有姐姐的样子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欣慰。 她追上去,又变回那副闹腾的模样:“瑶瑶!等等我嘛!” 宁心瑶没等她,但脚步放慢了些。 车站到了。 已经有几个学生在等车。 宁心瑶走到站台边缘,静静站着。 宁瑶心飘在她身边,没再说话,只是陪着她等车。 不久后,通勤车来了。 宁心瑶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宁瑶心还飘在原地,对她挥了挥手,脸上是灿烂的笑容,并没有上车 宁心瑶转回头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 第三节课的课间,班主任走进教室时,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女孩。 原本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新来者身上。 不是因为她多漂亮或多特别,而是因为她看起来和这个学校,甚至和整个外区的氛围,都格格不入。 女孩的身高大约165cm,穿着敞开的黑色冲锋衣,里面是件印着夸张卡通涂鸦的短袖T恤。 下身是工装短裤,脚上一双黑白配色的运动鞋。 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上戴着涂鸦风格的护腕,看着不像是来上学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笑容。 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咧开,露出一排白牙,笑得毫无负担,像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糟糕。 “同学们,安静一下。”班主任敲了敲讲台。 “这位是夏荞,新转来的同学。大家欢迎。” “啪啪啪!”稀稀拉拉的掌声。 夏荞倒是完全不介意,她大步走上讲台,站定,然后对着全班挥了挥手: “大家好!我是夏荞,夏天的夏,荞麦的荞!喜欢涂鸦、音乐和一切好玩的东西!以后请多指教啦!”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股子街头长大的爽利劲儿。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 “哪来的啊?内区的?” “不像,内区的不会穿成这样......” “长得还行......” “笑得太傻了......” 如果你爱笑的话,其实会发现爱笑的人,笑起来都不是好看的样子。 李老师指了指教室后排一个空位:“夏荞,你先坐那里。下课后来我办公室拿课本。” “好嘞!” 夏荞蹦蹦跳跳地走向座位,路过宁心瑶时,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 第37章 邀请你加入 虽然很短暂,但宁心瑶感觉到了。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还有某种职业性的评估? 宁心瑶低下头,假装整理课本。 第四节课是数学。 夏荞听得很认真或者说,她装得很认真。 宁心瑶用余光观察她,发现她其实在课本空白处偷偷画画。 笔尖飞快移动,几笔就勾勒出一个小巧的卡通动物,或者一个抽象的图案。 下课铃响,夏荞立刻收起课本,第一个冲出教室。 其他同学也短暂讨论新来的同学。 宁心瑶没在意。 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去那条走廊吃午饭。 但当她走到老地方时,发现那里已经有人了。 夏荞正坐在宁心瑶常坐的位置,两条腿晃啊晃,手里拿着一个涂鸦本,用马克笔在上面画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一亮。 “嘿!宁心瑶对吧?”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啊!” 宁心瑶站着没动:“........” “哦?不好意思,这是你的位置对吧?” 夏荞往旁边挪了挪,让出靠窗的一半,“那分你一半?” 宁心瑶犹豫了两秒,还是走过去坐下。 她打开饭盒,开始吃饭。 夏荞收起涂鸦本,从自己背包里掏出一个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 她吃得很香,边吃边打量宁心瑶。 “你不喜欢说话?”她忽然问。 宁心瑶没回答。 “没关系,我话多。”夏荞笑嘻嘻地说。 “我就是觉得你挺特别的。班里那些人,要么呆要么怂要么装,就你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宁心瑶夹菜的手顿了顿。 “什么感觉。” “嗯....我想想。” “你像藏起来的刀?表面看着挺乖,但眼睛里有点东西。” 这话说得太直白,宁心瑶差点被呛到。 她放下筷子,转头看向夏荞,眼神带着审视。 “你是谁?” 夏荞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夏荞,十八岁,守夜人新人,涂鸦具象能力者。奉上级命令,来邀请你加入守夜人。” 宁心瑶愣住了。 她其实有想过很多种可能。 “为什么。”她问。 “因为你够格。冷静,聪明,有韧性,而且......”她特意压低声音,“经历过那种事还能保持理智的人,不多。” 宁心瑶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指林小雨的事吗?守夜人知道了? “别紧张嘛,宁心瑶同学。”夏荞看出她的反应,摆摆手。 “我们只是观察,没证据。而且就算有,我们也不在乎,那些坏人死了也是活该。 我们守夜人招人,看的是潜力和心性,不是档案干不干净。” 她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推到宁心瑶面前。 下面列着福利:每月固定津贴(数额让宁心瑶眼皮跳了一下),免费食宿(内区标准),能力培训,医疗保障,还有家人安置。 “如果你加入的话,你和爸爸可以直接住在内区,而且你爸爸会被安排到更好的文职岗位,薪水翻倍,工作环境安全。” 夏荞指着最后一条,“这是特别福利,对潜力新人的优待。” 宁心瑶盯着那条看了很久。 爸爸可以不用再在内外区奔波,更安全...... “条件呢?”她抬头问。 “通过预备役训练,签订服役合同,最低五年。” “不过事先说好,训练很苦,淘汰率很高。但一旦通过,你就是正式的守夜人,享受所有待遇。” “那我需要做什么。” “处理异常事件,保护安全区,听从指挥。说白了,就是当官方打手。但至少是合法有保障的打手。” 宁心瑶沉默。 她拿起那份简章,仔细看了一遍。 条款清晰,福利优厚,甚至好得有些不真实。 “为什么选我。”她问。 “外区那么多人,应该.......比我强的应该不少吧。” “直觉。”夏荞眨眨眼。 “还有,陈队长点名要你。他说你看上去像能成事的人。” 陈队。 宁心瑶想起那张私人联系方式,想起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锐利的目光。 原来是这样。 “如果我不加入呢。”她放下简章。 夏荞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 “不加入就不加入呗。我们又不会强迫你。不过外区很乱,宁心瑶。” “没有背景,没有能力,光靠聪明和狠劲,走不远。守夜人至少能给你一个平台,一个机会。” 这话一半是劝诱,一半是警告。 宁心瑶听懂了。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当然!”夏荞立刻点头。 “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会离开学校。其实我本来就没打算长待,上学只是顺便体验生活。” “你不上学?” “我就上过小学,后来就没上了。”夏荞挠挠头。 “家里情况复杂。反正我现在是守夜人,有正经工作,学不学其实都无所谓。”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宁心瑶听出了一丝苦涩。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走廊里只有远处隐约的喧闹声。 “你的能力是什么?涂鸦吗?”宁心瑶忽然问,她就是好奇。 夏荞眼睛一亮,像是终于等到这个问题。 立刻掏出马克笔,在走廊墙壁上快速画了几笔。 一个简单的火箭图形,线条潦草但传神。 然后她伸手,在画上一抹。 火箭“活”了。 从墙面上“脱离”出来,变成一个半透明的、发着微光的实体。 夏荞握住它,对宁心瑶晃了晃。 “就像这样。我画的东西,可以暂时变成真的。不过只能维持24小时,而且只有我能用。” 她松开手,火箭在空中悬浮了几秒,然后渐渐变淡,消失。 “厉害吗?”夏荞有点得意。 “厉害。”宁心瑶诚实地说。 “嘿嘿,我也觉得。”夏荞收起马克笔。 “所以你好好考虑啊。加入我们,你也是觉醒能力的人,能觉醒又不疯掉的人不多。到时候说不定比我还厉害。” 夏荞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啦,下午见。” “等等。”宁心瑶叫住她。 “如果我不加入会怎样?” 第38章 我考虑考虑 夏荞回过头,笑容淡了一些。 “不会怎样,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只不过下次你遇到麻烦的时候,可能就没有守夜人的做担保了。” 她挥挥手,跑向教学楼。 宁心瑶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福利,保障,能力,未来。 还有爸爸的安全。 诱惑太大了。 但她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瑶瑶~” 宁瑶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明显的不高兴。 “那个女的是谁?她干嘛跟你坐一起?” 宁心瑶没回答。 她收起简章,放进书包最里层。 “瑶瑶!理我一下嘛!” “她叫夏荞,守夜人。”宁心瑶终于开口。 宁瑶心愣住了。 几秒钟后,她尖叫起来。 “守夜人?!他们来找你了?!不行!你不能加入!他们都是坏人!会......” “我没说要加入。” 宁瑶心安静下来,但语气还是急切:“那你也不能信她!守夜人没一个好东西!他们只会利用你!” “我知道,所以我在考虑。” “考虑什么?” “考虑哪种选择,对我和爸爸最有利。” 宁瑶心飘在她身边,表情复杂。 “瑶瑶,你是不是想变强?” “是。”她说。 “我想变强。强到可以保护爸爸,保护自己,强到不用再怕任何人。” “那我帮你。” 宁瑶心说,声音难得认真,“你想变强,我帮你。不用加入什么守夜人,我们自己就能......” “你怎么帮?”宁心瑶问。 宁瑶心噎住了。 是啊,她怎么帮? 她连实体都没有,只能在宁心瑶身边飘来飘去,偶尔恶作剧,偶尔说些风凉话。 “我......”她低下头。 “我不知道。但我一定会想到办法的。” 宁心瑶看着她那副又着急又委屈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 “谢谢。”她轻声说。 宁瑶心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你谢我?” “嗯。” “哇!”宁瑶心一下子又活过来了,绕着宁心瑶转圈圈。 “瑶瑶谢我了!瑶瑶谢我了!那你要答应我,不准加入守夜人!” “我考虑。”宁心瑶说。 “考虑也不行!要考虑就考虑我!” “你太吵了。” “我不管!” 下午的课,宁心瑶听得心不在焉。 守夜人。能力者。 另一个世界的大门,正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门后是什么? 机遇?陷阱?还是她一直渴望的,改变命运的可能?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三天后, 她必须做出选择。 而无论选择什么,她的人生,都将彻底改变。 下班时间。 夏宁站在车厢角落,公文包护在胸前,随着车子颠簸轻轻摇晃。 她不喜欢坐这种颠簸的车,但为了掩盖身份又不得不这样。 到了地方下了车。 今天的路比平时更安静。 也许是昨晚歌舞厅的屠杀传开了,外区居民都早早回家,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 走到巷口,那里站着一个人。 陈啸穿着深灰色的便装,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在等人。 夏宁自然是认得陈啸的,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她继续往前走,像没看见这个人,打算从他身边绕过去。 “夏宁先生。” 陈啸主动开口了,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夏宁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露出那种温和而略带困惑的表情:“您是......?” “陈啸,异常管理局外勤组组长。” 陈啸出示证件,动作很随意。 “方便聊几句吗?” “异常管理局?”夏宁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紧张。 “我最近没接触什么异常啊。” “别紧张,只是例行询问。”陈啸笑了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关于一些陈年旧事。”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巷子深处。 那里有家破旧的小茶馆。 夏宁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走了进去。 茶馆里空除了老板没有其它顾客。 陈啸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夏宁坐在他对面。 “喝茶吗?”陈啸问。 “不用了,谢谢。”夏宁说。 “陈组长找我有什么事?” 陈啸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深吸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缓缓升腾。 “夏宁先生来浔阳城多久了?”他问,语气像在聊天。 “十八年了,血月历十年来的。” “一个人?” “刚开始是一个人,后来有了女儿。” “你女儿宁心瑶。”陈啸接话。 “十八岁,浔阳中学高三学生,成绩优异,性格比较内向。” 他说得很自然,但宁夏知道他在试探自己。 “陈组长调查得很清楚。” “职责所在。”陈啸弹了弹烟灰。 “毕竟十八年前突然出现在城外荒野,怀里还抱着个婴儿,总是会引人注意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 夏宁:“那时候世道乱,很多人都在逃难,来历不明的不止我一个。” “确实。”陈啸点头。 “但那场‘血色潮汐’爆发在浔阳城北三百公里的曙光废墟,而你出现的地方是城南郊野。 中间隔着整个污染区,一个普通人抱着婴儿,是怎么活着走过来的?” 他抬起头,眼睛直直盯着夏宁。 “而且,根据当时的记录,你出现在警戒线外时,身上很干净。 没有血迹,没有污垢,衣服虽然旧,但整齐。不像穿越了污染区的人。” “陈组长是在怀疑我什么吗?” 陈啸:“不,只是好奇。”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带着来历不明的婴儿,在外区活了十八年,还把女儿养得挺好,这本身就很了不起。更了不起的是,你还进了内区工作。” “恒通科技第三分公司,文职岗位,人际关系简单,工作表现中规中矩。每个月薪水刚好够你和女儿生活,不多不少。” 夏宁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你女儿最近遇到点事吧?”陈啸话题一转。 “她那个同学林小雨,失踪了。” “瑶瑶是个好孩子。”夏宁说,“她不会做坏事。” “我没说她做坏事。”陈啸捻灭烟头。 第39章 爸爸,我有事要和你说 “我只是说,她很冷静。不像一般十八岁女孩该有的冷静。夏宁先生,你教得不错。” 这话里的意味太重了。 夏宁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陈组长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浔阳城的水很深。外区更是一滩浑水。有些人想保持干净,很难。” “我没什么野心,只想和女儿平安过日子。” “平安?” 陈啸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但笑容里带着讽刺。 “夏宁先生,你觉得在这个世界,普通人真能平安过日子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血红色的街道。 “昨晚第九街区歌舞厅,死了三十七个人。被一个刚转化的D级诡异杀的。 那个诡异生前是个妓女,叫阿珍,二十七岁,欠了高利贷,被逼卖身,最后被客人玩到半死,扔在后巷等死。” “她死的时候,一定也很想平安过日子吧。” 夏宁垂下眼帘:“世事无常,我们只能做好自己。” “夏宁先生,你觉得什么样才算做好自己?” “守法,工作,养家。就这样。” “很朴素的愿望。”陈啸走回桌边。 “但有时候,愿望太朴素,反而显得可疑。” 他又点了支烟,这次没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烟雾缓缓上升。 “我查过你的记录,夏宁先生。十八年来,你没犯过事,没惹过麻烦,连违章记录都没有。 邻居眼里的好父亲,同事眼中好同事,女儿和老师眼中负责的家长。” “但太完美了,就像精心设计的一样,你觉得呢?夏宁先生。” 夏宁抬起眼,没有丝毫慌乱。 “陈组长,在这个世界,想活着,有时候就得学会设计。” 陈啸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次笑意里多了点别的什么。也许是欣赏,也许是警惕。 “你说得对,我也得学会设计,才能在这个位置坐稳。” 他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给夏宁。 不是之前给宁心瑶的那种私人联系方式,而是正式的工作名片。 异常管理局外勤组组长,陈啸,下面有通讯号码和办公室地址。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他说。 “如果遇到什么普通渠道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找我。当然,如果没什么事,最好别打。” “我不觉得会有什么事需要麻烦陈组长。” “谁知道呢。世事无常,对吧?” 他走向门口,在推门前停下,回头看了夏宁一眼。 “对了,你女儿很优秀。”他说。 “我有个部下,夏荞,今天转到她学校去了。年轻人之间,应该能聊得来。”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夏宁:“瑶瑶她不太擅长交朋友。” “学学就会了,毕竟,人总要学会和不同的人打交道。” 陈啸推门离开。 门上的铃铛叮当作响,在空荡的茶馆里回荡。 陈啸离开后后,她宁夏伸手拿起名片,放进衬衫口袋。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柜台边,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零钱,压在烟灰缸下面。算是茶钱,虽然她一口茶都没喝。 “小兄弟,你人还怪好的嘞。”老板表示感谢。 宁夏不在意,转身离开回家。 晚餐的蒸汽在狭小的厨房里袅袅升腾。 夏宁做了简单的番茄鸡蛋面。 这是宁心瑶从小就喜欢的。 面条是外区自制的粗面,口感粗糙但扎实,外区没有细面。 番茄是内区温室出来的稀罕物,夏宁有钱买。 宁心瑶坐在桌边,看着爸爸(她眼中的爸爸)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说起来自己爸爸是挺清瘦,而且她还没有见过别说刮胡子了,她都没有见过夏宁长长胡子.......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面好了,快趁热吃。”夏宁端来两碗面,在她对面坐下。 “嗯。” 两人安静地吃面。 吸溜吸溜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夏宁并没有设什么食不言,吃饭不能吧唧嘴的规矩。 相反自从宁心瑶开始上学之后,“父女”二人相处的时间就已经很有限了。 宁心瑶吃了半碗,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爸爸。” “嗯?”夏宁抬头,眼神温柔。 “今天学校来了个新同学。”宁心瑶说得很慢,像在斟酌字句,“她叫夏荞。” 夏宁夹面的手顿了顿,但很快恢复自然:“新同学?转学生?” “嗯。她说她.......是守夜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墙上的旧钟在滴答作响。 夏宁放下筷子,看着女儿:“守夜人?来学校做什么?” “她说…她是来邀请我的。邀请我加入守夜人预备役。其实就是做后勤的啦。” 宁心瑶选择一开始直接说清楚,毕竟一个谎言往往就需要数个谎言来填补。 没有必要她觉得。当然宁夏除外。 她说完,紧紧盯着爸爸的脸,想从上面看出点什么。 惊讶?担忧?反对?或者别的什么。 但夏宁的表情很平静。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这样啊。” “嗯。” 就这么简单?不过宁心瑶还是迅速反应了过来。 “她给了我一份简章。” 宁心瑶从书包里拿出那张折叠的纸,摊开在桌上。 “福利很好。津贴,食宿,如果测试出来能力的话,会免费培训,还有,如果你同意,他们可以安排我们家搬到内区........” 夏宁接过简章,仔细看了一遍。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宁心瑶低下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 “福利很好,机会也很难得。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觉得,觉得........”宁心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在熟悉的人面前是藏不住秘密的,特别是对于夏宁来说。 夏宁静静听着。 “瑶瑶,”夏宁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不管你做什么选择,爸爸都会支持你。” “如果你想去守夜人,就去。如果你不想,就不去。钱的事,工作的事,你不用担心,爸爸有钱养你一辈子。” “可是如果拒绝,会不会.......” “不会有事的。”夏宁打断她,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我保证。” 第40章 无论选择什么,都要想清楚 “但你记住,无论选择什么,都要想清楚。守夜人不是普通的组织,进去了就很难出来。而且他们给你的,一定会从你身上要回更多。” 无论是什么阶段的人,眼中或多或少都带着独属于这个年纪的懵懂。 夏宁还是觉得有必要告知一下。 “嗯。”宁心瑶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 洗完澡宁心瑶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听到啦?”宁瑶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宁心瑶没被吓到,她已经习惯了。 “嗯。” 宁瑶心飘到她面前,今天晚上她换了一身暗紫色的睡裙,长发披散着。 “瑶瑶不准去,守夜人都是坏人!” 她叉着腰,表情严肃。 “你见过守夜人?”宁心瑶问。 又或者她其实是想问,她清楚守夜人的职场规则吗。 “没了解过,但他们身上的能量,冷冰冰的,你去了会被同化的!” “如果我不去,爸爸会很辛苦。他现在每天要上班,要照顾我,还要做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来维持我们的生活。” 细心的宁心瑶总是会观察生活当中的小细节,所以她单方面认为自己的爸爸不简单,只是不应该像表面的那样。 “爸爸很厉害的!他能保护你,也能保护自己!”宁瑶心飘到她身边。 “但我不想永远被保护。” 宁心瑶转过头,看着这个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姐姐”。 “我也想保护他。” 宁瑶心愣住了。 许久,她小声说:“那我也保护你。我们两个一起保护爸爸。” “你连实体都没有,怎么保护?” “我.......我有办法!”宁瑶心急了。 “我最近感觉越来越清楚了!我能碰到东西的时间越来越长!再过段时间,说不定我就能完全实体化!可不要小看我哟。” “真的?” “真的!” 宁瑶心用力点头,然后声音又小了下去。 “不过需要一点养分。” “什么养分?” “就是......能量啦。”宁瑶心含糊地说。 “从你身上分一点点情绪能量就行。开心也好,生气也好,伤心也好我都能吸收一点点。” 宁心瑶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了。 “所以你之前一直烦我,惹我生气,就是为了吸收能量?” “不完全是!” 宁瑶心脸红了。 如果灵体也能脸红的话。 “我是真的想跟你玩!顺便吸收一点点........真是的,非要我说的那么清楚。” 宁心瑶嘴角还带着笑意。 “好吧。”她说。 “那你要快点变强。到时候,我们一起保护爸爸。” “嗯!” “那我们说定了!你不准偷偷加入守夜人!” “我考虑考虑。” “不准考虑!” “再说吧。” “瑶瑶!” 夜深了。 宁心瑶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 呼吸均匀,眉头舒展,似乎做了个好梦。 宁瑶心飘在床边,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穿过墙壁,飘到客厅。 夏宁还没睡。 “妈妈。”宁瑶心轻声唤道。 夏宁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怎么还没睡?又来夜袭妈妈了?” “少打趣我了,妈妈。” “好啦,不开玩笑了,说吧什么事。” “就是睡不着嘛。” 宁瑶心飘到她身边,蜷缩在旁边的椅子上。 虽然她不需要坐着,但这个动作让她感觉自己更像个人。 “瑶瑶她在犹豫。” “我知道,她在为我考虑。” “妈妈,你真的能保证她不去守夜人也没事吗?”宁瑶心问。 “那个陈啸,感觉不好对付。” 夏宁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能保证什么都是一定,但我会尽一切努力。” “瑶心,”她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你要保护好姐姐。” 宁瑶心浑身一颤:“妈妈你在说什么!” “只是假设罢了,这个世界太危险了,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一个人的时候终究是有限度的,有时为了顾及所以,难免会出现疏忽。 动漫史上就有那么一句台词:有时候神明也很无能啊...... 宁夏不喜欢意外。至少一定要处于可控范围才行。 “你不会出事的!” 宁瑶心飘到她面前,急切地说。 “妈妈很厉害!比那些守夜人都厉害!我能感觉到!” “再厉害的人,也有力所不及的时候。所以我需要你答应我,无论如何,保护好瑶瑶。” 宁瑶心咬紧嘴唇。 “我答应妈妈。” 她说,声音带着哭腔。 “但妈妈也要答应我,不能出事。” 夏宁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我答应你。” 许久,宁瑶心小声问:“那妈妈,你到底是什么人?从哪里来?” 宁瑶心好奇,她虽然知道自己的妈妈有3个身份,可终究没有亲眼见过,对于妈妈的了解,其实很少。 夏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血月,像在回忆什么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我像是一个迷路的人。” “迷路?” “嗯,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迷路到这里,然后就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了。” 这话半真半假的,穿越什么的她还是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那瑶瑶呢......”又或者她想问为什么要收养“她”呢。 “瑶瑶是我在这个世界,捡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而瑶心,是我在这个世界,得到的另一个礼物。” “妈妈........”宁瑶心的眼睛湿了。 “所以,我们三个,要一直在一起。不管发生什么。” 夏宁转头看她,笑容温暖。 “嗯!”宁瑶心用力点头。 “瑶心,还有事?” 看到宁瑶心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宁夏问。 宁瑶心两根食指在胸前轻轻对戳,这是她不好意思时的小动作。 “那个.......妈妈,”她支支吾吾地说,“我有时候......太无聊了。” “无聊?”夏宁示意她继续。 “瑶瑶大多数时候都不理我,要么就是嫌我吵。”宁瑶心委屈巴巴地撇撇嘴。 “我一个人.......不对,一个灵在屋里飘来飘去,真的很闷嘛。” 第41章 无聊找点乐子 夏宁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所以你想找点乐子?” “嗯。”宁瑶心飘到夏宁身边,眼睛亮晶晶的。 “妈妈不是有那两个.......菇菇和嘎嘎吗? 就是直播间里那两只可爱的吉祥物!它们能不能偶尔陪我玩?”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充满了期待,像个向家长讨要玩具的孩子。 夏宁愣了一下,随即恍然。 原来这小丫头是在打这个主意。 “你想让菇菇嘎嘎陪你?”夏宁歪着头,装作思考的样子。 “但它们是我的工作伙伴,而且.......” “求求妈妈啦!” 宁瑶心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姿态。 “我不会捣乱的!就是偶尔在瑶瑶不在家的时候,让它们出来陪我说说话,玩一玩就好!我保证不会让瑶瑶发现的!” 看着宁瑶心那双闪烁的渴望的眼睛,宁夏的心软了。 这个从宁心瑶意识中诞生的“妹妹”,虽然看似调皮爱闹,但其实很孤独。 她能接触的世界太有限了,能说话的对象也只有自己和宁心瑶。 “好吧。”夏宁最终点头答应。 “但有几个条件。” “妈妈最好了,什么条件都行!” 宁瑶心兴奋地飘高了半米。 “第一,瑶瑶在的时候别让它们出来。第二,不准带着他们搞破坏。第三,我举个例子比如瑶瑶在家突然回来,要提前让它们消失,不能被发现。” “没问题!我保证!” 宁瑶心用力点头,浅棕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晃来晃去。 夏宁笑了笑,伸出手,掌心泛起淡淡的微光。 光芒中,两个小小的身影缓缓浮现。 左边是菇菇,白色蘑菇造型,圆润可爱,头顶的小菌盖轻轻摇晃。 红色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短胖的四肢做出笨拙的“你好”手势。 右边是嘎嘎,黑色蘑菇造型,菌盖边缘带着尖刺般的轮廓,红色发光眼滴溜溜转着,透着一股狡黠劲儿。 它比菇菇更活泼,已经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 两只吉祥物不会说话,但它们有简单的意识,能理解指令,也能表达情绪。 此刻,它们好奇地打量着宁瑶心,菇菇害羞地躲到夏宁身后。 嘎嘎则大胆地飘到宁瑶心面前,用尖刺般的菌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 “哇欧!”宁瑶心发出小声的惊呼。 “它们好可爱!” “它们就交给你了。记得我们的约定。我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嗯嗯!谢谢妈妈!” 宁瑶心开心地抱住菇菇。 菇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似乎在回应。 “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我给你们讲瑶瑶小时候的糗事.......” 夏宁笑着摇摇头。 也许,让这两个小家伙陪陪瑶心,也不是坏事。 第二天早上,一切如常。 夏宁早起做了简单的早餐。 白粥配咸菜,还有一个珍贵的煎蛋给了宁心瑶。 基本每一天都能吃到肉和蔬菜,这放到外区来说可不一般的有钱了。 这也不难怪宁心瑶会怀疑自家老爸工作不简单。 父女俩对坐吃饭,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但两人心里都装着事。 宁心瑶在犹豫要不要加入守夜人。 夏宁在思考如何应对陈啸的试探。 虽然陈啸退居一线了,但按理以他的“能量”来说,还不足以调查到那么多年前的事情。 去读一个普通人的心,那并不是什么难事,普通人也发现不了。 难就难在于,如何让一个能力者被读心或是提取记忆,不被察觉发现。 想想也知道他背后肯定还有人,而且职位不低。 通关排除法来说,其实很容易知道对方的身份是谁。 那就是异常管理局的局长。 “要不要抽个空,去拜访一下那个女人呢......”宁夏心里想着。 “我吃好了,爸爸,先走了。” 宁心瑶放下碗。 “路上小心,放学了就直接回家。” 夏宁走到门口,像往常一样嘱咐。 “嗯,知道了。” 宁心瑶点头,背好书包。 在门口,她顿了顿,回头看了夏宁一眼。 血月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清秀的面孔看起来甚至有些过于年轻? 宁心瑶压下心里的疑问,挥挥手:“爸爸再见。” “再见。” 门关上。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夏宁站在门后,听着女儿离开,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走到窗边,看着宁心瑶走出楼门,走向通勤车站。 就在这时,她看见宁心瑶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空。 不,不是天空,是半空。 在那里,宁瑶心正飘着,身边还有两个小小的身影。 菇菇和嘎嘎! 夏宁一愣。 不是说好,不在宁心瑶面前让它们出来吗? 但很快她就明白了。 宁瑶心是故意的。 “真是叛逆的小孩子啊。” 宁夏笑笑,不再多想。 孩子既然叛逆些,那就让她自由些吧。 反正那是自己的女儿,能怎么样,该宠就宠着呗。 不过对于其他孩子,她可就没那么有耐心了,特别是别人家的熊孩子....... “呵呵”冷笑,没有别的意思。 楼下,宁心瑶确实愣住了。 她看着飘在半空的宁瑶心,还有她身边那两个熟悉又陌生的存在。 白色蘑菇造型,圆润可爱。 黑色蘑菇造型,带着尖刺轮廓。 这分明就是—— “星茫直播间里的,菇菇和嘎嘎?” 宁心瑶脱口而出。 宁瑶心飘到她面前,得意地扬起下巴:“怎么样?可爱吧?” “它们怎么会在这里?” 宁心瑶盯着那两个吉祥物,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好奇和喜爱。 她其实很喜欢星茫直播间里这两只吉祥物。 每次看录屏时,她都会特别关注它们。 菇菇笨拙的可爱,嘎嘎狡黠的调皮。 那种纯粹的、无忧无虑的快乐,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显得那么珍贵。 但她从没想过,自己会亲眼看见它们。 “我用能力做出来的呀!” 宁瑶心面不改色地撒谎。 “我可是很厉害的!虽然不能像星茫那样直播惩奸除恶,但做两个小宠物还是没问题的~” 她伸手摸了摸菇菇的头。 菇菇发出“咕噜”的声音,开心地晃了晃菌盖。 第42章 那就让孩子自由点吧 宁心瑶的眼神更亮了。 她很想摸一摸,但她没说出来。 只是故作冷淡地说:“哦,是吗。那你还挺厉害。” 宁瑶心看穿了她的心思,心里偷笑,但表面上一本正经。 “瑶瑶想摸摸吗?它们很乖的。” “不用了。”宁心瑶扭开头。 “快迟到了,我要走了。” 她说着,脚步却没动。 宁瑶心飘到她面前,把菇菇推到她手边。 “就一下下嘛,它们不会咬人的。” 宁心瑶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菇菇的菌盖。 软软的,凉凉的,像真的蘑菇一样。 菇菇似乎很享受,主动蹭了蹭她的手心。 宁心瑶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但很快她就收回了手,板起脸:“好了,我真的要走了。” “知道啦知道啦~晚上回来再让你玩。”宁瑶心笑嘻嘻地说。 “谁要玩了。” 宁心瑶小声嘀咕,但没否认。 她转身走向车站,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宁瑶心正抱着嘎嘎在空中转圈,菇菇在旁边笨拙地模仿。 三“人”玩得不亦乐乎。 宁心瑶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羡慕?嫉妒?还是欣慰? 她说不清。 但她知道,看到宁瑶心开心的样子,她自己心里也会开心一点点。 只是她不会承认。 通勤车上,宁心瑶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事。 菇菇和嘎嘎。 星茫直播间的吉祥物。 宁瑶心说是她用能力做出来的,真的吗? 宁心瑶其实不太信。 虽然宁瑶心确实有些特殊能力。 能显形,能触碰实体,能感知情绪,但创造出那么精细、那么有“个性”的存在,总觉得不太可能。 但如果不是宁瑶心做的,它们又是从哪里来的? 难道....... 一个荒诞的念头突然闪过脑海。 不,不可能。 宁心瑶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星茫是谁?是那个神秘莫测、能力强大、专惩奸除恶的网络英雄。 怎么可能会和宁瑶心这种调皮捣蛋的“异常”有关? 巧合吧。 她这样告诉自己。 但心里某个角落,那个疑问的种子已经悄悄种下。 车站旁,宁瑶心看着通勤车远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她飘回地面,菇菇和嘎嘎跟在她身边。 “瑶瑶很喜欢你们哦,虽然她不肯承认。” 菇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回应。 嘎嘎则调皮地用尖刺菌盖戳了戳宁瑶心的手臂。 “有点痒哈。” 她自然知道宁心瑶心里在想什么。 关于菇菇嘎嘎的来历,关于星茫,甚至关于她和宁夏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 因为她和宁心瑶,本质上是“一体”的。 不是简单的记忆共享,而是更深层的、精神层面的连接。 她能感知到宁心瑶的情绪波动,清楚她的一些念头,尤其是那些强烈的、压抑的、或渴望的念头。 就像刚才,当宁心瑶看到菇菇嘎嘎时,心里涌起的那种强烈的喜爱和好奇,宁瑶心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所以她才故意让它们出现在宁心瑶面前。 但她没告诉宁心瑶这一点。 因为宁心瑶显然还不知道。 她以为宁瑶心只是继承了她的记忆,仅此而已。 这样也好。 宁瑶心想。 有些事情,知道得太早,未必是好事。 毕竟要是什么都知道了,那可不就很没有意思了。 如果宁夏要是在的话,一定会在心里夸上自己的好女儿:像我!........ 她看着通勤车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带着菇菇嘎嘎飘回楼上。 家里,夏宁已经“上班”去了。 “我们要保护好瑶瑶,还有妈妈。” 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菇菇嘎嘎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菇菇发出轻柔的“咕噜”声,像是在承诺。 嘎嘎红色发光的眼睛望向远方,像是在警戒。 宁瑶心知道自家妈妈很强,可就算再强,总不可能强于整个世界吧。 对此她对自家妈妈的实力定位为S级巅峰,或许单打独斗能和多个S级打的有来有回。 可再多呢?宁瑶心不多想,以少胜强还是太勉强了。 若是菇菇,嘎嘎能知道她心里想法的话,怕是会说:不用担心,你妈妈其实是个挂逼!(无言) 中午的走廊。 宁心瑶像往常一样,端着饭盒走向她常坐的那个位置。 但她发现那里已经有人了。 爱笑女孩夏荞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摊开一个涂鸦本,手里拿着马克笔,正专注地在上面画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 “嘿!来得正好!” 宁心瑶在她旁边坐下,打开饭盒。 今天的午餐是炒饭,加了点肉丁和蔬菜,装在保温饭盒里还冒着热气。 “在画什么?”她问。 “这是秘密哦~” 夏荞神秘兮兮地合上本子,但没完全合拢,露出一角。 似乎是个卡通版的宁心瑶,表情冷淡,但头上戴了朵小花。 宁心瑶瞥了一眼,没说话,低头吃饭。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夏荞从背包里掏出两个苹果,递了一个给宁心瑶。 “喏,内区温室出来的,很甜。” 宁心瑶犹豫了一下,接过:“谢谢。” “不客气~”夏荞咬了一大口,汁水四溅。 “对了,下午体育课,你准备上吗?” “上啊,为什么不上?” “我看你平时挺文静的,还以为你不喜欢运动。”夏荞眨眨眼。 “不过也是,你这种性格的人,一般要么完全不动,要么就是隐藏的运动高手。” 宁心瑶没接话。 小口吃着苹果,确实很甜,外区很少能吃到这么新鲜的水果。 “其实,下午体育课我想溜出去。要不要一起?” “溜出去?去哪?” “学校后面那片废弃的旧教学楼,三楼有个天台,视野超好。” “我在那儿发现了一面特别适合涂鸦的墙,想趁体育课没人去画点东西。” “涂鸦?就你自己画的,不是能力?” “当然不是!这是我的爱好!能力是能力,爱好是爱好,不能混为一谈。” “而且用能力画的没意思,画完24小时就没了。自己动手画的,能留很久。” 第43章 我们一起逃课吧 “而且那里特别安静,没人打扰。你可以在那儿看书,或者发呆,也可以看我画画。” 让我去发呆…那是话吗。 宁心瑶沉默了几秒。 逃课,去废弃教学楼涂鸦。 每一条都违反校规。 但....... “那里安全吗?”她问。 “安全!我检查过,楼梯结实,天台栏杆也没坏。”夏荞拍胸脯保证。 “而且就在学校范围内,出不了事。” 宁心瑶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期待,还有一点点孤单? 也许夏荞只是想找个人陪。 也许她自己,也想暂时逃离这个沉闷的学校。 “好吧。”她最终说。 “好耶!”夏荞高兴地比了个胜利手势。 “那说定了!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我们在操场东边的围墙见,那边有个缺口,翻过去就是旧教学楼后面。” 宁心瑶点点头。 下午第二节体育课。 外区学校的体育课很实际。 不是跑几圈步那种“娱乐”性质的运动,而是专门的体能训练和基础格斗技巧。 因为在血月时代,强壮的体魄和基本的自卫能力,有时候比知识更能保命。 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在真正的实战基本是没有用的。 其主要原因还是太穷了。 锻炼就意味着消耗,消耗就意味着补充。 能给孩子读上书的家庭,也算的上是经济情况不错。 可平时都能够吃得到足够的肉质、蔬菜、水果等对于绝大多数家庭来说还是比较困难的。 还有一个主要原因,血月时代下没有太阳,这也进而导致新生代的身体素质整整下滑了一个档次。 科学的说法是:小时候光锻炼不吃肉,的确死不了、扛得住,但属于“低配运行、勉强续航”,对生长发育很吃亏的....... 操场上,学生们分成几组。 男生在练习简单的擒拿和挣脱技巧,女生在跑圈和做力量训练。 体育老师是个退伍军人,脸上有道疤,声音洪亮,要求严格。 “快点!再跑五圈!就你们这体力,遇到诡异跑都跑不掉!” 宁心瑶在女生组里。 她跑得不快。 她平时就有意识地锻炼身体。 爸爸教过她一些基础,说女孩子要学会保护自己。 她听进去了,但也不是很多。毕竟锻炼真的很累。 夏荞在她旁边,跑得很轻松,甚至还有余力说话。 “你体能还不错嘛。” “你也是。”宁心瑶说。 “我以前在外区街头跑惯了,追人或者被人追,都练出来了。”夏荞咧嘴笑。 跑完圈,是力量训练。 俯卧撑,仰卧起坐,引体向上。 宁心瑶做得中规中矩,夏荞则做得很漂亮,动作标准,数量最多,引来几个女生的侧目。 毕竟大多数学生都属于是摆烂。 “自由活动!别跑远了,二十分钟后集合!”体育老师终于宣布道。 学生们一哄而散。 有的去喝水,有的在树荫下休息,有的三三两两聊天。 夏荞对宁心瑶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走向操场东边。 围墙确实有个缺口,不大,但足够一个人钻过去。 夏荞先翻过去,然后伸手拉宁心瑶。 “小心,这边有碎玻璃。” “好的。” 旧教学楼确实很旧了。 三层高,外墙斑驳,窗户大多破碎。 墙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苔藓,属于是血月时代特有的植物。 夏荞轻车熟路地上到三楼,推开一扇锈蚀的铁门。 天台豁然开朗。 这里比宁心瑶想象的要大。 水泥地面裂开许多缝隙,杂草从裂缝中顽强生长。 围栏锈迹斑斑,但确实没坏。 视野确实很好。 能看到整个学校,还有外面。 而在天台东侧的墙面上,有一大片相对干净的水泥墙。 就是夏荞说的“适合涂鸦的墙”吧。 “怎么样?”夏荞得意地问。 “还行。”宁心瑶说。 其实很不错。 安静,隐蔽,视野开阔。 夏荞从背包里掏出几罐喷漆,还有几支马克笔。 她走到那面墙前,盯着空白的水泥看了几秒,然后开始动手。 她先用白色喷漆勾勒出大致的轮廓。 一个女孩的背影,站在天台边缘,仰头看着天空。 女孩的头发被风吹起,线条简洁但传神。 宁心瑶站在她身后,静静看着。 夏荞画得很专注。 她换了几种颜色的喷漆,红色,蓝色,紫色,在墙上叠加、晕染。 宁心瑶也不懂行,她不会进行多余的评价和自不量力的指点。 只是静静的看着。 女孩的背影渐渐丰满,天空被她画成暗红色与深蓝交织的旋涡,旋涡中心,是一轮小小的、金黄色的月亮,属于是旧时代的月亮。 “为什么画金色的月亮?”宁心瑶忍不住问。 “因为我没见过。”夏荞头也不回地说。 “但我奶奶说过,大灾变前,月亮是银白色的,有时候是金黄色的,很温柔,不像现在这个血红的怪物。” “我奶奶是美术老师,大灾变前就是教画画的。她跟我说过很多次,真正的月亮有多美。可惜她没等到我长大就.......” 她没说完,但宁心瑶听懂了。 夏荞继续画。 她在女孩脚下画了几朵小小的、白色的花,在暗红色的地面上倔强地开放。 又在角落画了一只黑色的猫,蜷缩着睡觉。 整个过程大约十五分钟。 最后,夏荞在右下角签了个花体的“Qiao”,然后退后几步,满意地点点头。 “完成!” 宁心瑶看着那幅画。 确实很美。 “你喜欢吗?”夏荞转头看她。 “嗯。”宁心瑶点头,“挺好看的。” “那就好。” 夏荞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满足。 她走到围栏边,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 宁心瑶走过去,和她并肩坐下。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操场上的同学,像一群忙碌的蚂蚁。 “你经常这样逃课吗?”宁心瑶问。 “偶尔。”夏荞耸耸肩。 “训练营太闷了。而且我来这儿的主要任务也不是上学。” “所以考虑得怎么样了?守夜人的事。” “还在考虑。” “理解。”夏荞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糖,递给宁心瑶一颗。 “草莓味的。” “谢谢。”宁心瑶接过,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确实很甜。 第44章 我一直都在。从未孤独 “其实,守夜人没你想的那么可怕。” 但夏荞补还是充道,“至少我们小组不坏。” “陈队虽然看着凶,但对手下很照顾。还有几个前辈,人都挺好的。” “你们小组?” “嗯,陈队是组长,我是新人。”夏荞晃着腿。 “我们主要处理外区的异常事件,有时候也协助安全局抓一些特别危险的罪犯。” “心瑶知道星茫吗?”夏荞问。 “知道,怎么了。” 夏荞:“像星茫那种,虽然她杀的都是坏人,但私刑就是私刑。我们如果抓到她,也得处理吧。” 宁心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们在抓星茫?” “尝试过,但不是我。”夏荞苦笑。 “但那家伙太能藏了。每次都是事件结束才出现,现场干净得像被舔过一样。前辈们为这个都快秃了。” “你觉得星茫是什么人?”宁心瑶问,说真的她其实是不希望星茫被抓住的。 “不知道。”夏荞摇头。 “不是有人猜她是退役的S级守夜人,是实验室逃出来的实验体,还有人猜她根本不是人,是高智慧异常嘛。” 宁心瑶:“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啊……”夏荞托着下巴。 “她应该是个有原则的人。不说一定是好人,但也有自己的底线。” “她杀的都是该死的人,而且每次行动前都会公布罪证,是在审判。” 她看向宁心瑶:“你关注她吗?” “偶尔看论坛。”宁心瑶含糊地说。 “其实我也看直播,说真的我有点崇拜她的。” “嗯。” 夏荞继续说:“星茫她能力强大,行动果断,而且很酷。戴着面具,伴两只吉祥物,直播惩奸除恶。简直像漫画里的英雄。” “守夜人也崇拜通缉犯?” “我就私下里嘛,你不也一样嘛。”夏荞吐吐舌头。 宁心瑶:“哪有,我自始至终都没有承认过好吧。” 夏荞:“呜呜,咱不嘻嘻了。” “不过这话可别告诉陈队,不然他会骂死我的。” 两人都笑了。 气氛轻松了许多。 宁心瑶看着远处的内区高墙,忽然问:“夏荞,如果你没成为守夜人,你现在会在做什么?” “不知道。可能还在外区街头混日子,靠涂鸦接点小活儿,或者已经死了。” 她说得很平静,但宁心瑶听出了里面的沉重。 “我十岁那年,爸妈都死了。一次诡异爆发,我们那片街区被波及。”夏荞的声音很轻。 “我躲在下水道里,等出来的时候,家没了,人也没了。 后来我在街头流浪,偷东西,打架,什么都干过。 直到十四岁那年,我觉醒了能力,被守夜人发现,带了回去。” 至于那个守夜人其实就是陈啸,也是她后续成为守夜人的“贵人”。 “所以我知道,外区的生活有多难。也知道,一个机会有多珍贵。” 宁心瑶没有说话。 她看着夏荞的眼睛,在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深处,她能看到了和自己相似的、被这个世界打磨过的坚硬,但她又知道自己还是不足的。 “时间差不多了。” 夏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该回去了,不然老师要发现了。” 她走到那幅涂鸦前,最后看了一眼,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瓶透明的喷漆,对着画喷了一层。 “没画完吗?” “保护层,能维持久一点。” 两人离开天台,沿着原路返回。 翻过围墙时,操场上的集合哨刚好响起。 “完美时机!” 夏荞得意地比了个大拇指。 体育课结束,下午的课继续。 但宁心瑶的心,已经起飞了。 放学时,夏荞追上她。 “明天还一起吃饭吗?” “嗯。” 宁心瑶没有拒绝,毕竟明天就要做出选择了,她得好好想想了。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夏荞挥挥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宁心瑶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转身走向车站。 通勤车还没到,站台上已经等了不少学生。 宁心瑶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靠在广告牌上。 广告牌上贴满了各种传单。 “外区第七街区新建安全屋,欢迎入住”、“高价收购诡异材料”、“私人保镖服务,保证安全”……都是血月时代常见的营生。 她看着那些,眼神有些放空。 “瑶瑶~”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宁心瑶没转头,只是淡淡地说:“你来了。” 倒是没有看到菇菇和嘎嘎了。 “我一直都在呀。” 宁瑶心飘到她面前,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前倾,凑近宁心瑶的脸。 “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和那个夏荞玩得开心吗?” “还行。”宁心瑶说。 “你去哪了?一整天没见你。” 宁瑶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瑶瑶在关心我?” “随便问问。”宁心瑶别过头。 “嘻嘻,我就知道瑶瑶最好了~”宁瑶心开心地绕着她飘了一圈。 “其实我哪儿也没去,一直都在你身边哦。” “一直在?体育课也是?” “当然啦。” 宁瑶心飘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虽然她的脚离地面还有半尺高。 “你翻墙的时候,我就在你后面飘着。你和夏荞在天台上说话的时候,我就在围栏上坐着。你吃糖的时候,我还想抢一颗来着,可惜我吃不到~”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宁心瑶愣住了。 “你......一直跟着我?” “不然呢?”宁瑶心歪着头。 “我说过会保护你的呀。虽然我现在还不太强,但至少可以当个移动监控?” 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找来的词。 宁心瑶沉默了几秒。 有时候她会那种隐约的被注视感,原来都是宁瑶心。 “你不觉得这样很侵犯隐私吗?” 宁瑶心立刻紧张起来:“瑶瑶生气了?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我没生气。”宁心瑶打断她,“只是问问。” 宁瑶心松了口气,小声说:“其实我也不想这样的。但我说过会保护好你。而且.......” 声音更小了:“而且我一个人.......很无聊嘛。你又总是不理我。” 第45章 无论如何我一直都在 这话说得委屈巴巴的。 宁心瑶看了她一眼。 宁瑶心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那副样子,像个做错事又不想承认的孩子。紧张的小动作像她。 “那你听到了多少?”宁心瑶问。 “都听到了。”宁瑶心老实交代。 “你和夏荞的对话,守夜人的事,还有星茫的事。” 她说“星茫”时,语气有点古怪。 宁心瑶注意到了,但没追问。 “那现在你觉得呢?我该不该加入守夜人?” 宁瑶心立刻抬起头,表情严肃:“不要!” “为什么?” “他们不是好人!他们会利用你,会把你变成工具,会......” “会怎么样?” “会......”宁瑶心说不下去了。 她其实没有具体的理由。 守夜人那个世界,太危险,不适合宁心瑶。但她说不清楚,也许这也是关心。 “反正就是不行!”她最后只能说。 宁心瑶没再逼问。 “车来了。”她说。 “瑶瑶......”宁瑶心拉住她的衣袖,这次真的拉住了。 “再考虑考虑,好不好?不要这么快决定。” “我会的。”她说。 车子停稳,门打开。 宁心瑶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宁瑶心跟上来,飘在她旁边的空座位上。 车子启动,窗外的景色开始倒退。 两人安静地坐着。 许久,宁心瑶轻声问:“你真的......一直都在我身边?” “嗯。”宁瑶心点头。 “从你出生到现在,一直都在。只是以前我还没醒,只能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你。后来我醒了,就能看见你,听见你,就一直跟着你了。” 她说得很简单,但宁心瑶听出了里面的深意。 “所以你知道我所有的事?” “大部分吧。”宁瑶心说。 “你开心的时候,难过的时候,生气的时候,害怕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虽然有时候不太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情绪是共享的。” 共享情绪。 “那,仓库那天......” “我都知道。” “那天你很害怕,很愤怒,后来又很痛苦。那种感觉,我也感觉到了。所以我才......” 她才显形,才帮忙杀了那些人。虽说林小雨是自己动手的。 因为她感觉到了宁心瑶的绝望。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不是孤单的。 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也有人在看着她,陪着她,甚至为她杀人。 “谢谢你。”她轻声说。 宁瑶心愣住了。 然后她的眼睛开始泛红。 “瑶瑶.......” “但是以后,如果我再遇到那种事,你不准随便杀人。” “为什么?他们该死!” “该死不该死,不该由我们来判。而且我不想让你手上沾血。” 宁瑶心呆呆地看着她。 你这话说的不矛盾吗? “可是瑶瑶,你的手上已经......” “我知道。”宁心瑶打断她。 “所以我不能再让你也这样。” “我们两个,至少要有一个保持干净。” 宁瑶心不说话了。 她飘过来,轻轻抱住宁心瑶。 “瑶瑶是个笨蛋。”她轻声说。 “你才是。” 宁心瑶回嘴,但没推开她。 到家时,夏宁已经回来了。 “回来啦?”“他”从厨房探出头,“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炖排骨。” “嗯。”宁心瑶放下书包,走到厨房门口。 夏宁正在灶台前忙碌。 锅里炖着排骨,香气四溢。 她穿着围裙,头发随意扎在脑后,侧脸在蒸汽中显得有些朦胧。 宁心瑶看着“他”,忽然想起夏荞说的话。 “你爸爸很厉害,他一定能保护你。” “爸爸。”她叫了一声。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加入守夜人,你会怎么样?” 夏宁的手顿了顿。 然后她转过身,擦擦手,走到宁心瑶面前。 “我会支持你,但也会担心你。” “担心什么?” “担心你受伤,担心你受委屈,担心你........变成我不认识的样子。” “守夜人那个世界,很残酷。你要面对的不仅是诡异,还有人心。” “同事之间的竞争,上司的命令,还有那些你不得不做的、违背本心的事。”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宁心瑶的头。 “瑶瑶,爸爸只希望你平安快乐。其他的,都不重要。” “但如果我想变强呢?”宁心瑶问。 “如果我想保护你,保护自己,甚至保护别人呢?” “那爸爸就教你。” “教你变强,教你保护自己,教你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路。” “不用加入守夜人?” “不用。”夏宁摇头。 “爸爸教你的,比他们教的更有用。” “相信我,瑶瑶。爸爸虽然只是个普通的文职工作者,但有些东西我还是懂的。” 宁心瑶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可心里还是有了自己的决定。 “嗯。”她点头,“我相信爸爸。” “那就好。去洗手吧,饭快好了。” 夏宁转身回到灶台前。 “好。” 宁瑶心飘在卧室里,正在和菇菇嘎嘎玩。 “开饭啦。”夏宁端出炖排骨。 “来了。” 深夜,血月悬至天顶。 当大多数外区居民在破旧的床上辗转,或在血月的月光下麻木地消磨时间时,网络的某个加密角落,一抹星光悄然亮起。 【叮~星茫直播间已开播!快来啊!】 虚拟空间缓缓展开。 背景为一片无垠的深蓝色夜幕。 远处,一条绚烂的星河流淌而过,柔和的光晕将整个空间染上梦幻的色彩。 两只吉祥物率先登场。 菇菇从一颗“星星”后面探出头,它笨拙地爬上一片悬浮的云朵状平台,红色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嘎嘎则更调皮,它直接从一个光点里“蹦”出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 最后稳稳落在菇菇身边,用菌盖轻轻碰了碰伙伴。 然后,主播登场。 星茫戴着一张精巧的白色狐狸面具。 眼角上挑,带着一丝狡黠与灵动,嘴角却微微弯起温柔的弧度。 面具只遮住眼睛和鼻梁,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淡色的唇。 第46章 至少那一刻,你是勇敢的 星茫身穿一袭简洁的白色长裙,裙摆如月光流淌,发梢泛着与裙摆相呼应的微光,松松地披在肩头。 她从星河的尽头走来,赤足踩在虚空,每一步都漾开一圈淡淡的银色涟漪。 “大家晚上好啊!” 弹幕瞬间爆炸: 【星茫大人换皮肤了?!】 【这身好美!!!狐狸面具太戳我了!】 【背景也换了!今天是什么特别主题吗?】 【今天的特效实在是太赞了!】 【菇菇嘎嘎今天也好可爱!】 【今天要惩奸除恶吗?我已经准备好录屏了!】 【狗头保护(jpg)玻璃心,未成年速速离开】......... 星茫走到虚拟空间的中央,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架纯白色的三角钢琴。 她在琴凳上坐下,双手轻轻放在琴键上。 “今晚不处决,不审判,不清理。” “今晚,只想和大家分享一点安静的时间。”星茫的声音难得的温柔。 “最近,我收到很多私信。有人问我为什么做这些事,有人问我累不累,有人问我有没有后悔过。”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滑过,带出一串流水般的音符。 “我没有答案。因为有些路,走上去就不能往回了。有些选择,做下了就不能后悔。我们可以回头,但不要重蹈覆辙。” “我知道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选择。” “有人选择沉默,有人选择抗争,有人选择麻木与接受,也有人选择不甘甚至是疯狂。” “而今晚,我想把这首曲子,献给每一位做出了自己选择的你。” “无论你选择什么,无论对错,无论结果如何。至少那一刻,你是勇敢的。” 话音刚落,琴声响起。 是一首轻柔的、带着淡淡怀念和希望的曲子。 简单的旋律,却直抵人心。 每一个音符都像一颗小小的星星,在黑暗中亮起,串联成一片温柔的银河。 星茫弹得很专注。 她的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白色长裙的裙摆轻轻摆动,上面的银光流转,与背后的星河交相辉映。 狐狸面具下的嘴角,似乎一直保持着温柔的弧度。 菇菇和嘎嘎也安静下来。 菇菇坐在一片悬浮的“云朵”上,短胖的双手托着菌盖,红色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星茫。 嘎嘎则趴在一块“星星”碎片上,尖刺菌盖轻轻晃动,像是在打拍子。 弹幕的速度慢了下来。 不再有疯狂的刷屏,而是变成了一条条平静的、带着情绪的留言: 【这首曲子好像在哪里听过】 【大灾变前的老歌吧,我奶奶哼过】 【听着想哭,不知道为什么】 【星茫大人原来也会弹钢琴啊.......】 【今晚好温柔,有点不习惯,但又好喜欢】 【多好啊,在这一刻】........ 宁心瑶躲在被窝里,用终端看着直播。 听着听着,她的眼眶有些发热。 每一个选择,都像走在悬崖边上。 但就像星茫说的。 至少那一刻,她是勇敢的。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在虚空中缓缓消散。 星茫的双手离开琴键,静静坐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谢谢大家听我弹完。” “有时候,我们走得太快,忘了停下来听听自己的心跳,看看头顶的星星,即使那些星星也是血红色的。” “但没关系。音乐还在,美还在,希望也还在。” 她站起来,走到虚拟空间的边缘,看向那片星河。 “今晚的直播就到这里。愿你们每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星光。” “晚安各位。” 画面开始淡出。 菇菇和嘎嘎飘到她身边,一左一右。 菇菇笨拙地鞠躬,嘎嘎则对着屏幕挥了挥菌盖。 最后,星茫的身影在星河中渐渐透明,化作无数光点,融入了背景的星光中。 屏幕变黑。 只剩下两行字: 【直播已结束】 【愿星光指引你的前路】 直播间关闭了。 但在现实世界中,宁瑶心正飘在宁夏房间里,兴奋地转着圈。 “妈妈太帅了!太美了!太厉害了!”她一边转一边喊。 菇菇和嘎嘎跟在她身边,也学着她的样子转圈圈。 夏宁她靠在床上,看着宁瑶心疯闹,嘴角带着无奈又宠溺的笑。 “好啦,都别转了,头晕。” “不嘛不嘛!” “妈妈弹钢琴的样子太美了!那首曲子也好好听!是什么曲子?” “《星光下的梦想》大灾变前的老歌,我一个朋友教的。” 她的眼神有些飘远,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朋友?妈妈以前的朋友吗?”宁瑶心好奇地问。 “嗯,以前的朋友。”宁夏收回思绪,揉了揉宁瑶心的脑袋。 “好了,该睡觉了。明天瑶瑶还要上学,我也要早起做早饭还有午饭。” “妈妈再弹一次嘛!就一次!”宁瑶心撒娇。 “不行,太晚了。”夏宁站起来。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宁瑶心敏锐地感觉到了。 她飘到宁夏身边,小声说:“那以后,妈妈教我弹钢琴好不好?等我实体化了,我们买一架真的钢琴!” 宁夏笑了:“好,妈妈会抽空教你的。” “说定了哦!”宁瑶心伸出小指。 夏宁也伸出小指,和她“拉钩”。 “去睡吧。”夏宁说。 “嗯!妈妈晚安!” “晚安。” 宁瑶心带着菇菇嘎嘎飘回宁心瑶的房间。 宁心瑶已经睡着了,终端还握在手里,屏幕上是直播结束的黑色画面。 宁瑶心轻轻拿走终端,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她飘到床边,静静看着姐姐的睡颜。 “瑶瑶,你听到了吗?妈妈的琴声。” “她不只是星茫,不只是守夜人追捕的通缉犯,也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清道夫。” “她也会弹钢琴,也会温柔地说话,也会怀念过去,也会感到无聊和孤独。” 宁瑶心伸出手,虚虚地抚过宁心瑶的脸颊。 “所以我们要保护好她。不只因为她是我们妈妈,还因为她是这个世界上,少数还相信美的人。” 菇菇发出轻柔的“咕噜”声,像是在赞同。 嘎嘎红色发光的眼睛眨了眨,飘到宁心瑶枕头边,蜷缩成一个球。虽然它可以不需要睡觉。 “晚安,瑶瑶。” “晚安,妈妈。” “晚安,这个世界。” 第47章 是时候说出我的选择了 清晨宁心瑶醒来时,厨房已经传来轻微的响动。 她躺在床上,盯着熟悉的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要做出决定了。 她坐起身,换好衣服,走到客厅。 夏宁正在灶台前煎蛋,听见脚步声回头笑了笑。 “早,瑶瑶。今天有你爱吃的溏心蛋。” “早上好爸爸。” 宁心瑶走到餐桌边坐下。 早餐很简单:白粥,咸菜,她爱吃的溏心蛋。 父女俩对坐吃饭,安静得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爸爸。”宁心瑶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离开一段时间,你会照顾好自己吗?” 夏宁夹菜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把咸菜夹到女儿碗里。 又说如果,然后什么什么这种客套话了...... “瑶瑶决定好了吗?” “还没完全决定,就是问问。”宁心瑶低头喝粥。 夏宁:“爸爸会照顾好自己。但你也要答应爸爸,不管去哪,都要保护好自己,要按时吃饭,要......” “要记得回家的路。”宁心瑶接话。 这是小时候爸爸常说的话。每次她出门,爸爸都会这样叮嘱。 夏宁笑了,笑容里有些欣慰,也有些丝丝感伤:“嗯,记得回家的路。” 吃完饭,宁心瑶背起书包。 在门口换鞋时,夏宁像往常一样递给她一把折叠伞:“今天可能会下雨。” “谢谢爸爸。” 宁心瑶接过,犹豫了一下,忽然转身抱住了夏宁。 很用力地抱了一下。 然后松开,头也不回地走出门:“我走了!” “路上小心......” 楼下,宁心瑶快步走向车站。 “瑶瑶~等等我嘛~”宁瑶心飘到她身边。 今天她没有带菇菇和嘎嘎,只穿着那身暗红色的裙子,长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宁心瑶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哎呀,别这么冷淡嘛。”宁瑶心绕到她面前,倒着飘。 “你今天要去找夏荞对不对?要加入守夜人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宁瑶心得意地扬起下巴。 “而且我还知道,你在担心自己没有能力,怕守夜人不要你,对不对?” 宁心瑶沉默。 确实,这是她最大的顾虑。 守夜人招募的是能力者或有潜力觉醒能力的人。 陈啸派夏荞来招揽自己,也是觉得自己觉醒了能力,可那是宁瑶心能力,她自己丝毫没有觉醒任何能力的迹象,就像普通人一样。 不过她也有问过夏荞其他守夜人都是些什么人。 夏荞告诉她不要对能力者抱有很大的期待。 没几个正常人。她是这么说的。 又或者说在血月时代,或多或少人都是有些不正常。 “我可以帮你。”宁瑶心忽然说。 宁心瑶转头看她:“怎么帮?” “借给你我的力量呀~” “虽然我不能长时间离开你,但短时间内把我的力量借给你用,还是可以的。到时候测试的时候,你就能觉醒能力啦!” 宁心瑶盯着她看了几秒:“怎么借?附身?” “唔......差不多,但不完全。”宁瑶心含糊地说。 “反正就是,我可以暂时把一部分力量转移给你,让你看起来像个能力者。不过有时间限制,而且用多了我会累的。” “有什么副作用吗?” “暂时没有发现。”宁瑶心摊手。 “毕竟我还没试过呢。不过理论上应该没问题,毕竟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嘛。” 宁心瑶沉思。 这个提议很诱人,但也充满不确定性。 万一在测试过程中出现意外,或者被守夜人发现真相....... “瑶瑶,相信我嘛,不会有人发现不对劲的。” 宁瑶心拉着她的衣袖,语气带着恳求。 “我不想让你加入守夜人,但如果你非要去,至少让我帮你通过测试。不然你一个人在那种地方,多危险啊。” “而且就算你进了训练营,我也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好。”她最终说。 “我答应你。但你要保证,不到万不得已,不要随便使用力量。” 宁心瑶从夏荞那里知道过,守夜人里还是有不少真正意义上的“怪人”的。 而且宁瑶心也告诉过她,之前在陈啸那次找她的时候,宁瑶心就一直“在”她身边,可陈啸没有看穿她的存在,所以宁心瑶并不担心宁瑶心会被发现,除非是宁瑶心主动现身。 “嗯嗯!我保证!” 宁瑶心用力点头,笑容灿烂。 车子来了。 宁心瑶上车,宁瑶心跟在她身边,但这次没坐在旁边的空位,而是飘在车顶,哼着歌。 宁心瑶听旋律知道,是星茫昨天晚上弹奏的那首。 学校。 宁心瑶没有去教室,而是直接走向那条走廊。 夏荞果然在那里,盘腿坐在地上,涂鸦本摊在膝上,手里拿着马克笔在画什么。 夏荞说过,她会制造与宁心瑶偶遇的机会。就比如现在这样。 是啊,夏荞还是太“诚实”了,她是那种有事情就直接说,不喜欢拐弯子抹角的性格。 不过她也不是什么都说。 她有原则,有底线,有自己的信念。这是宁心瑶对她这2天的评价。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早啊!” “早。”宁心瑶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夏荞继续画画,宁心瑶看着窗外的血月。 “我决定了。”宁心瑶忽然说。 夏荞的笔停住了。 她抬起头,表情难得的严肃:“真的?” “真的。” “不后悔?” “不后悔。” 夏荞看着她,但笑容里没有了平时的嬉皮笑脸。 “好。那我正式通知你,宁心瑶同志,你被守夜人预备役计划录取了。”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终端,调出一份电子合同。 “来,签了这个,你就是预备役成员了。训练期间享受预备役津贴,通过训练后转为正式守夜人,福利按简章上的来。” 宁心瑶接过平板,仔细阅读合同条款。 内容很多,但核心就是简章上那些:通训练期后五年服役期,期间必须服从指挥,保密条款,还有如果训练不合格或中途退出,需要返还所有福利并支付违约金。 金额倒是不小。果然守夜人也不想吃一点亏。 第48章 欢迎加入,战友 她抬起眼:“训练要多久?” “基础训练三个月,能力开发三个月到一年不等,看你觉醒了什么能力以及是什么潜力了。” 夏荞没有问过宁心瑶是什么能力,有关别人的私事她不多过问。 “训练期间全封闭,不能和外界联系。训练地点在内区守夜人总部基地,安全等级很高。” 宁心瑶的手指在平板上悬停。 三个月或者一年,期间不能联系爸爸。 而且她其实没有能力,要全靠宁瑶心“借力”。万一穿帮....... “怕了?” “没有。” 宁心瑶摇头,十分果断在电子签名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合同生效。 夏荞收回平板,表情轻松了一些:“欢迎加入,战友。” 她伸出手。 宁心瑶犹豫了一下,握住:“谢谢。”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的选择。” “不过我还是得告诉你,训练很苦,淘汰率很高的,可有超过一半的淘汰率。” “我会努力的。” “我相信你。对了,我们明天就要走了。”夏荞拍拍她的肩。 “明天?”宁心瑶一愣,“这么快?” “嗯,刚好这一期预备役下周入营。” “我下午就不来学校了,反正我的任务就是拉你入伙,既然任务完成,我就要收工喽~” 她补充道:“你也别来了吧,下午。反正都要退学了,退学手续守夜人会帮你办好的,这事你不用操心。” “那么下午要不要跟我去逛逛?我带你熟悉一下外区守夜人分部周边。” 宁心瑶想了想,点头:“好。” 反正爸爸要上班,她一个人(2个人)在家也是胡思乱想。 “那就说定了!中午放学后,校门口见。我带你去吃好吃的,有家面馆特别棒,我请客!” “嗯。” 上午的课,宁心瑶听得心不在焉。 明天,她就要离开这里了。 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面对完全未知的生活。 会后悔吗?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是她自己选的。 午休时,她没有去那条走廊,而是在教室里收拾东西。 课本,笔记,文具,还有抽屉里那些小物件:一个爸爸做的简易书签,一支用了一半的铅笔,一张林小雨送她的贴纸。 她犹豫了一下,把贴纸扔进了垃圾桶。 “真的要走了啊。”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宁心瑶没抬头:“嗯。” “不怕吗?”宁瑶心飘到她面前。 “怕。” “那为什么还要去?” “虽然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但我的回答还是不会变的。” “因为我想变强。强到可以保护爸爸,保护自己,强到不用再怕任何事情,任何人,任何诡异。” “瑶瑶长大了。” “你才比我小。”之前她们聊天的时候宁心瑶就发现过这个问题。 “心理年龄我比你大!”宁瑶心叉腰,“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 宁心瑶懒得跟她争。 她收拾好书包,最后看了一眼教室,然后转身离开。 没有跟任何人道别。 因为在这个学校,除了认识第3天的夏荞,她其实不再有朋友。 校门口,夏荞已经等在那里了。 自早上宁心瑶同意之后,她上午就没来学校了。 她换下了校服,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冲锋衣、工装短裤,背上背着涂鸦背包,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看见宁心瑶,她挥挥手:“这里!” “你等了多久?” “我也是刚到。”夏荞把纸袋递给她。 “喏,守夜人预备役的临时通行证和基础装备。制服要等入营后发。” 宁心瑶接过,打开纸袋。 里面有一张银灰色的卡片,那是通行证,和一个简易通讯器,以及一本薄薄的守夜人规矩的手册。 “通讯器只能联系守夜人内部网络,暂时不能联系外界。”夏荞解释。 “等训练结束后,会根据表现决定是否开放外部通讯权限。” “嗯。” “走吧,带你去吃面去。” 宁心瑶跟在她身后。 “我们到了。” 夏荞在一家面馆前停下。 店面不大,但很干净。 老板是个中年大叔,看见夏荞热情地打招呼:“小夏来啦!今天带朋友?” “嗯!王叔,老规矩,两碗面,加蛋加肉!” 夏荞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好嘞!” 两人坐下。 夏荞从背包里掏出涂鸦本,随手画着什么。 夏荞真的很爱画画。宁心瑶能看的出来。 宁心瑶看着窗外街道上走过的巡逻队。 “那些是正式守夜人?”她问。 “嗯,巡逻组的。”夏荞头也不抬。 “我们以后可能也会被分到巡逻组,或者调查组,又或者是特别行动组。” “特别行动组?” “那是处理高难度异常事件的精英小组,基本都是能力者。” “陈队就是外区特别行动组的组长。我也是他小组的成员,虽然是新人。” 面来了。 宁心瑶尝了一口,确实很好吃。缺点就是贵。 “怎么样?”夏荞问。 “好吃。” “对吧!我每次来都要吃这家。” 夏荞满足地喝了一大口汤。 “以后你训练期间,周末可以请假出来,我带你吃遍内区好吃的!” “训练期间可以请假?” “表现好的话,其实每月是有一天休息日,可以外出。” “所以你要好好表现哦,不然真就得在基地关三个月。” 宁心瑶点头。 两人安静地吃面。 吃完后,夏荞付了钱,带着宁心瑶在逛了逛。 她们去了守夜人分部大楼附近。 一栋高大的灰色建筑,窗户都是防弹玻璃,门口有岗哨,进出都要严格检查。 “那可能就是我们以后工作的地方啦。”夏荞指着大楼。 “嗯。”宁心瑶没啥好评价的。 夏荞又带她去了商业街。 街道两旁是各种商店。 商品琳琅满目,价格也都是贵得惊人。 宁心瑶在一家玩具店橱窗前停下。 里面摆着一些旧时代的玩具:积木,玩偶,拼图。 还有一个的破旧的投影玩具,展示着虚拟的星空和动物。 喜欢?”夏荞问。 “没有,就是看看。”宁心瑶移开视线。 第49章 告别的一餐 但她还是多看了一眼那个星空投影玩具。 可以投影出真正的星空,而不是永恒的血月。虽然前者是虚假,但还是不一样的。 爸爸应该会喜欢那个吧。 “走吧,该回去了。你还要回家收拾东西,跟你爸爸道别。” 夏荞看了看时间。 “嗯。” 快到宁心瑶家时,夏荞忽然说:“宁心瑶。” “嗯?” “谢谢你选择加入。” 宁心瑶看向她。 夏荞的表情很认真:“我知道这个选择不容易。但相信我,守夜人.......嗯,至少我们小组会是个不错的地方。” “你会遇到很厉害的战友,学到很有用的东西,看到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也许会很残酷,但至少,我们是在做有意义的事。” 宁心瑶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嗯。” 车子到站。 “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带你去训练基地。” “好。” “记得跟你爸爸好好道别。训练期间得做好三个月不能联系的准备。”夏荞再次提醒道。 “我知道了。” 宁心瑶下车,走向家的方向。 家里,夏宁还没回来。 宁心瑶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 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她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全家福。 照片上,她和爸爸站在出租屋门口,背景是血月。 爸爸搂着她的肩,两人都在笑。 那是她十二岁生日时拍的,爸爸找专业人士拍的,洗出来只有这一张。 她把照片小心地放进背包夹层。 然后她坐在床边,等爸爸回来。 六点半,门开了。 夏宁拎着菜篮子走进来,看见宁心瑶坐在客厅,愣了一下:“瑶瑶?今天这么早回来?” “爸爸。”宁心瑶站起来。 夏宁察觉到了什么,放下菜篮子,走到她面前:“怎么了?” “我加入守夜人了。”宁心瑶一口气说完。 “明天早上七点出发,去训练基地。训练期间全封闭,可能至少三个月不能联系。” 她说完,低下头,不敢看爸爸的眼睛。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听见爸爸轻轻叹了口气。 “抬起头,瑶瑶。” 宁心瑶抬起头。 夏宁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复杂的、深邃的情绪。 “你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夏宁伸手,轻轻抱住她。 “那爸爸就支持你。” “但你要答应爸爸几件事。” “嗯。” “保护好自己。训练再苦,也不要逞强。身体是第一位的。” “要听教官的话,但也要有自己的判断。不是所有命令都是对的。” “最后.......”夏宁松开她,双手按着她的肩膀。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守夜人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或者你不想继续了,就回来。爸爸永远在这里等你。” 宁心瑶的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嗯。”她用力点头。 “好了,不哭。”夏宁擦掉她的眼泪。 “今晚爸爸给你做顿好吃的,庆祝我们家瑶瑶要成为守夜人了!” 她转身走向厨房。 晚餐很丰盛。 夏宁做了四菜一汤。 红烧肉,炒青菜,煎鱼,番茄炒蛋,还有一锅排骨汤。都是宁心瑶爱吃的,且十分富裕的一餐。 父女俩对坐吃饭,夏宁不停地给女儿夹菜。 “多吃点,训练基地的伙食可能没家里好。” “这个鱼刺多,小心点。” “汤多喝点,补钙。” 宁心瑶低着头,一口一口吃着,眼泪掉进碗里,混着饭菜一起咽下去。 饭后,夏宁拿出一叠信用点,塞进宁心瑶的背包夹层。 “这些你带着,万一用得上。” “爸爸,不用......” “拿着。”夏宁坚持,“爸爸有钱。你在外面,身上有点钱,安心。” 她又拿出一条手工编织的红绳手链,系在宁心瑶手腕上。 “这是护身符,爸爸特意给你编的。戴着它,就像爸爸在你身边。” 红绳看着很普通,但编得很精致。 之前那个被她弄丢了,为此她还有点伤心。 “谢谢爸爸。”心里暖暖的。 晚上,宁心瑶躺在床上,睡不着。 宁瑶心飘在她身边,难得安静。 “瑶瑶。” “嗯?” “我会想你的。” “嗯!?” 宁心瑶转头看她。 宁瑶心的表情很认真,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训练期间,我也不能经常出现。守夜人基地肯定有探测异常的装置,我要是频繁活动,会被发现的。” “那你怎么办。” “我会在你意识深处待着,就像以前一样。”宁瑶心说。 “你需要我的时候,叫我,我就出来。但平时,我会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她飘下来,躺在宁心瑶旁边。 “不过你要答应我,每天至少想我一次。这样我就能感觉到你,知道你好不好。” “好。”宁心瑶轻声答应。 “拉钩。”宁瑶心伸出小指。 虽然觉得有些幼稚,但宁心瑶也伸出小指,和她勾在一起。 “说定了哦。” “说定了。” 清晨五点半,血月仍旧高悬。 夏宁已经醒了,属于是自然清醒。 然后她起床开始准备早餐。 宁心瑶的房门轻轻开了。 女孩穿着睡衣走出来,长发睡得有些乱,在肩头蓬松地散开。 她揉着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爸爸早……” 话说到一半,她愣住了。 恍惚间宁心瑶看到厨房里那个背影,矮小纤细,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穿着宽松的居家服,侧脸线条柔和,分明是个和她差不多高的女孩子! 但下一秒,那个身影转过头来,又变回了她熟悉的“爸爸”:清秀的男性面容,温和的笑容,只是眼神比平时更柔软些。 “早啊,瑶瑶。” 夏宁的声音是温和的男声。 “快去洗漱,粥快好了。” 宁心瑶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嗯。”她点点头,走进浴室。 冷水扑在脸上,她才清醒了些。 刚才那一瞥是错觉吗?还是说,爸爸其实....... 第50章 爸爸其实就是......这一定是幻觉 她甩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早餐上桌时,宁心瑶已经换好了衣服。 一套简单的便装,深色长裤,浅灰色外套,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背包放在脚边,鼓鼓囊囊的,装着她全部的行李。 两人对坐吃饭,谁都没说话。 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微声响。 宁心瑶小口喝着粥,眼睛一直低垂着。 她吃得比平时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要把这个味道牢牢记住。 夏宁也没催她,这又不着急。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吃,偶尔夹一点自己碗里的咸菜给她。 “爸爸。”宁心瑶忽然开口。 “嗯?”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刮胡子了吗?” 夏宁一愣,随即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从来没见你刮过胡子嘛,也没见你胡子长出来过。” 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 从懂事起,爸爸的脸就永远是干净清秀的,没有胡茬,没有皱纹,连皮肤都好得不像个成年男人。 小时候开家长会过后,同学就嘲笑她爸爸是“小白脸”,为此宁心瑶和他们大大出手。然后就被全班给孤立了。 夏宁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笑容里有一丝无奈: “爸爸的体质比较特殊,不长胡子。” “哦。”宁心瑶没再追问。 她知道爸爸有很多秘密。就像她知道,有些问题不该问。问了也不直接告诉她。有时候真的好奇,好想知道。 吃完饭,宁心瑶主动收拾碗筷。 夏宁没拦她,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碗的背影。 “爸爸,我会想你的。” 宁心瑶背对着她,忽然说。 “我也会想你。” “如果我表现好的话,我每个月有一天休息日,可以外出。到时候我就回来看你。” “好,爸爸等你。” 碗洗完了,宁心瑶擦干手,转身看向夏宁。 时间刚好六点五十。 “我该走了。”宁心瑶说。 夏宁走到她面前,伸手帮她理了理衣领,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背包的带子是否系牢。 “东西都带齐了?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 “都带了,照片也带了。”宁心瑶点头,拍了拍背包夹层。 夏宁笑了,笑容里有些欣慰。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宁心瑶:“这个你带着。” 宁心瑶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包好的饼干,还有一小袋肉干。 “训练基地的伙食可能吃不惯,这些你留着,饿了的时候垫垫肚子。” “爸爸......”宁心瑶的眼眶红了。 “不哭,我家瑶瑶是最勇敢的。” 夏宁伸手擦掉她眼角的泪。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柔了:“记住爸爸说的话。保护好自己,听教官的话,但也要有自己的判断。如果真的待不下去了,就回来。爸爸永远在这里。” “嗯。”宁心瑶用力点头,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夏宁抱了抱她,很用力,但很快松开。 “走吧,别让夏荞等久了。” 宁心瑶背好背包,走到门口。 换鞋时,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这个小小的、简陋的出租屋。 斑驳的墙壁,掉漆的桌椅,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植。 爸爸说那是旧时代植物的后代,在外区很难养活,但他还是坚持养着。而且一直没养死。 “爸爸再见。”她轻声说。 “再见,瑶瑶。路上小心。” 夏宁挥挥手。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渐行渐远,最后消失。 窗外。 夏荞已经等在那里了,看见宁心瑶,高兴地挥手。 两人汇合,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走了。 直到她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夏宁才收回目光。 她转身,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一切都很熟悉,但又那么陌生。 因为少了人。 夏宁走到宁心瑶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 床铺整理得很整齐,枕头摆得端正。 书桌上干干净净,课本和笔记都收走了,只留下一个旧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用短的铅笔。 墙上那张二创实则是一创的星茫海报还在。 画面上的星茫戴着面具,站在星空下,身边飘着菇菇和嘎嘎。 看着那张海报,宁夏嘴角微微扬起。 然后她转身,准备收拾厨房。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妈妈。” 宁瑶心飘在半空,表情难得严肃。 “你真的放心让瑶瑶去吗?” 夏宁没有回头,继续擦着灶台:“这是她的选择。” “可是守夜人基地.......” 宁瑶心飘到她面前。 “那里肯定有探测异常的装置。万一我被发现了怎么办?” “你不是说会在她意识深处待着吗?” “话是这么说,但万一呢?万一他们有什么特殊手段,能探测到我呢?万一他们发现瑶瑶身上有异常,把她抓去研究呢?” “妈妈,你能不能帮帮我?”她小声说。 “怎么帮。”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完全隐藏起来,不被任何探测器发现?” 夏宁沉默了几秒。 “我能做到。”她最终说。 “但瑶心,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是个机会?” “机会?” “让瑶瑶独立成长的机会。” “她一直很依赖我,虽然表面上很坚强。这次去训练营,是她第一次真正离开我,独自面对世界。” “如果你一直陪在她身边,她可能永远学不会真正的独立。” 宁瑶心愣住了。 “可是......可是我想保护她.......” “我知道。” 夏宁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但有时候,保护不是一直守在身边,而是给她空间去成长,去犯错,去自己找到答案。当然我不认为吃亏是福,但不去试错,就不会知道什么是对错。” “而且你也不能永远躲在她意识深处。你也是独立的个体,需要有自己的成长。” 宁瑶心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那我该怎么办?” “你可以陪着她身边,但不要频繁出现。”夏宁说。 “我教你一个方法,可以暂时屏蔽你的异常波动,让你看起来像普通的.......嗯,精神体。只要你不主动显形或使用能力,守夜人的常规探测装置应该发现不了。” 第51章 允许自己脆弱一小会 “但如果瑶瑶遇到危险呢?”宁瑶心急切地问。 “那就保护她。”夏宁说。 “但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出手。让她自己面对,自己解决。这是她必须经历的。” “遇到你们实在解决不了的,也别担心,我会出手的。” 宁瑶心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她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 “我明白了,妈妈。” “我会陪在瑶瑶身边,但不会过度干预。除非她真的有生命危险。” “嗯。”夏宁欣慰地笑了。 “还有,你自己也要小心。守夜人基地里能人辈出,虽然常规探测发现不了你,但如果有特殊能力者近距离观察,还是可能察觉到异常,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我知道。”宁瑶心点头。 “那我走了妈妈。去追瑶瑶。” “去吧。” 宁瑶心飘起来,正要离开,忽然又停下。 “妈妈。” “嗯?” “你一个人在家,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早点睡,不要总熬夜开直播......”一本正经地说。 夏宁笑了:“知道了,小管家婆。” “嘿嘿~”宁瑶心也笑了。 “那我真的走啦!妈妈再见!” “再见。” 宁瑶心的身影渐渐透明,消失在血光中。 家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夏宁拿起玩偶,轻轻拍了拍。 “瑶瑶长大了。”她轻声说。 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但此刻,宁夏允许自己脆弱几分钟。 靠在窗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女儿小时候的样子。 蹒跚学步时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 第一次上学时紧紧抓着她的手,但走进校门时头也不回。 十二岁生日时,收到她送的旧书,高兴得整晚睡不着。 还有昨天,签下守夜人合同时,那双坚定又忐忑的眼睛。 “瑶瑶,要平安啊。”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宁心瑶已经坐上了夏荞的车。 一辆改造过的越野车,车身涂着暗灰色迷彩,窗户是防弹的。 夏荞坐在驾驶座,熟练地启动车子。 “坐稳啦,我们要出发了。” 宁心瑶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外区的破败建筑,内区的高墙,检查站,然后是她从未见过的内区深处的景象。 整洁的街道,完好的建筑,甚至还有绿化。虽然那些植物一看就是塑料的。 “训练基地在内区最北边,靠近旧时代的森林公园。” 夏荞一边开车一边说。 “那里现在是守夜人的专属训练区,普通人进不去。” “我们要开多久?”宁心瑶问。 “大概一个半小时。”夏荞看了看时间。 “你可以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我不困。” 宁心瑶确实不困。她紧张,兴奋,又有点不安。 车子继续行驶。 而在她的意识深处,宁瑶心正安静地“睡着”。 像妈妈教的那样,屏蔽了自己的异常波动。 越野车驶入内区最北端的一片管制区。 穿过三道岗哨,每道都要核对证件、扫描虹膜,程序严格得让宁心瑶有些紧张。 夏荞倒是很轻松,一边配合检查一边和守卫闲聊。 “王哥今天值班啊?李叔没来?” “李叔调去南区了。” 守卫是个中年男人,看见夏荞露出笑容。 “小夏又带新人来了?这次又是个小姑娘啊。” “嗯,我战友!” 夏荞骄傲地拍拍胸脯。 宁心瑶注意到守卫看了她一眼,目光停留了一瞬,然后点点头。 “进去吧。训练场那边今天有模拟实战,你们避开点走。” “知道啦!” 车子继续往里开。 这里和宁心瑶想象中完全不同。 没有高墙铁网,反而像一片被精心维护的荒野。 血月下,能看到远处起伏的山丘、稀疏的树林,甚至有一条蜿蜒的小河。 虽然河水在月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 “这里以前就是个森林公园。”夏荞解释道。 “大灾变后被守夜人征用,改造成了训练基地。地上的部分主要是体能训练场、射击场、模拟实战区。真正的生活区和教学区都在地下。” “地下?” “嗯,安全。而且地下空间可以模拟各种环境,就比如城市废墟、荒野、地下设施等等,这样训练起来更方便。” 车子在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包前停下。 山包侧面有一扇厚重的合金门,与山体几乎融为一体。 夏荞下车,刷卡开门。 “欢迎来到守夜人训练基地,‘地心’!”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斜坡通道,很宽,足以让车辆通行。 通道很长,车子开了五分钟才到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高至少三十米,顶部模拟着蓝天白云。 虽然仔细看能发现那是全息投影,但效果逼真得让人恍惚。 空间被划分成多个区域。 左边是一片整齐的建筑群,像是宿舍和食堂;右边是各种训练设施,有攀岩墙、障碍跑道、格斗擂台。 正前方最远处,有几栋更高的建筑,上面挂着“教学楼”、“实验室”、“指挥中心”的牌子。 宁心瑶眼神真的好。 这里真正意义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穿着黑色作战服的守夜人匆匆走过,有的刚训练完满身是汗,有的抱着文件快步疾行,还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汗水、金属、消毒水,还有......能量的味道。宁心瑶说不清那是什么,但能感觉到。 “哇......”她忍不住轻声惊叹。 夏荞笑了。 “第一次来都这样。我刚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没挪步。” 她把车停到指定区域,然后跳下车。 “走吧,我先带你去宿舍安顿。下午三点有新人集合会,你得在那之前收拾好。” “你呢?”宁心瑶问,“你不用去集合吗?” “我?”夏荞眨眨眼。 “我不用啊,我已经是正式成员了,只是暂时负责带你熟悉环境。待会儿把你送到宿舍我就得去报到了。” 原来是这样。宁心瑶心里松了口气。 她还以为夏荞会一直陪着她。 第52章 既然没说清楚,那就翻篇呗 虽然有个认识的人挺好,但她更希望自己能独立面对这一切。 两人走向宿舍区。 这里的建筑都是统一的灰色调,方正实用,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夏荞带着她走进其中一栋,上到三楼,停在307号房门前。 “这就是你的宿舍。四人一间,条件还行。” 夏荞刷卡开门。 房间比宁心瑶想象的要宽敞。 大约二十二平米,左右各两张上下铺,床铺是标准的军用样式(绿),床单被套都是统一的迷彩色。 靠窗有四张书桌和柜子,简洁但够用。 房间角落还有个小卫生间,带淋浴。 已经有两个人在了。 左边下铺坐着一个女孩,背对着门,正在整理东西。 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 一张冷硬的脸。五官分明,眼神锐利,扫过来时带着审视的意味。 看见夏荞,她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目光在宁心瑶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 右边下铺则缩着另一个人。 整个人裹在一件宽大的连帽卫衣里,帽子拉得很低,只能看见一点浅黑色的发丝和一双紧张闪烁的眼睛。 她怀里抱着一个背包,身体微微蜷缩,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夏荞拍了拍手。 “介绍一下!这位是宁心瑶,新来的战友。宁心瑶,这两位是你的室友,凌爆和栗芽。” 凌爆头也没抬:“嗯。” 栗芽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点含糊的咕哝声,又把脸往帽子里缩了缩。 宁心瑶有些尴尬,但还是礼貌地点头:“你们好。” “你的床是那边上铺。” 夏荞指着凌爆对面的空床。 “行李先放下,我带你去领制服和生活用品。下午集合会前你得换好制服。” “好。” 宁心瑶把背包放在床上,跟着夏荞出了门。 走廊里,她小声问:“那个凌爆好像不太喜欢说话?” “她就那样。凌爆虽然是D级,但实战能力破格,能一个人处理C级事件。性格比较冷,但不坏。就是.......嗯,不太爱理人。” “栗芽呢?” “栗芽啊.......”夏荞的表情有点复杂。 “她是兽人化能力者,猫耳猫尾。但因为外貌特殊,特别社恐,平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你跟她说话小声点,别吓到她。” “兽人化?”宁心瑶惊讶。 “真的有这种能力?” “有啊,各种稀奇古怪的能力都有。守夜人里还有个能变成树的前辈呢,出任务的时候往那儿一站,谁都发现不了。” “这不是变色龙吗?” “你这么说也没问题。” 两人走到物资发放处。 领了两套黑色作战服、两套作训服、一双作战靴,还有洗漱用品、毛巾、水壶等杂物。 东西不少,宁心瑶抱了满怀。 “好了,我该走了。” 夏荞看了看时间。 “下午三点,训练场A区集合,别迟到。教官最讨厌迟到的人。” “你不来吗?”宁心瑶下意识问。 “我?”夏荞笑了。 “我下午也有训练啊。不过我们可能不在一个组,我是能力开发组的,你们新人应该是基础体能组,但有些时候我们可能也会一起训练。” 原来夏荞也在训练。宁心瑶这才反应过来。 夏荞说过她是新人,只是她一直以为的“新人”是指刚加入守夜人,没想到是和她一样,还在训练期。 “你和我一样也是新人?”她忍不住问。 “对啊,我觉醒能力才半年多,上个月才通过基础训练,现在在能力开发阶段。” 夏荞理所当然地说。 “不然我哪有时间跑去学校陪你玩?” “.........” 宁心瑶突然有种被坑了的感觉。 夏荞看她表情,哈哈大笑:“别这样嘛!我又没骗你,我确实是守夜人新人,也确实负责招募你。这两件事不冲突啊!” “但你让我以为你是前辈。” “那是你自己误会了,我可从来没说过我是前辈。”夏荞吐吐舌头。 好吧,确实没有。 “算鸟算鸟,一开始没说清楚误会了,让它翻篇吧。现在请继续。” 宁心瑶叹了口气:“那你在哪个宿舍?” “307啊。” “.......” “我没说吗?我也是你们宿舍的,床位在你对面下铺。不过我有点私事要处理,可能不回宿舍了。” “你早点说啊。” “现在说也不晚嘛。” 夏荞笑嘻嘻地拍拍她的肩。 “你不觉得很对不起吗?” “抱歉,如果时间能回到昨日的话,我昨天就会说清楚的,不可惜的是压根没有如果这种可能。” “.......” “好了,我真得走了。下午集合会见!记住,别迟到!” 她挥挥手,转身跑走了。 宁心瑶抱着东西回到307。 凌爆已经整理好东西,正坐在书桌前看一本手册。 栗芽还缩在床上,但帽子稍微拉下了一点,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偷偷看她。 宁心瑶把东西放在自己床上,开始整理。 先把制服挂进衣柜,再把生活用品摆到书桌上,洗漱用品放进卫生间。 凌爆偶尔抬眼看一下,没说话。 栗芽一直偷偷看着,但每当宁心瑶看过去,她就立刻移开视线。 房间里的气氛有点僵。 宁心瑶想了想,主动开口:“那个凌爆,下午的集合会,你知道在哪集合吗?” “训练场A区。”凌爆头也不抬。 “几点?” “三点。” “要带什么吗?” “人。准时到就行。”凌爆终于抬起头,冷硬的眼神扫过来。 “谢谢。” “嗯。” 对话结束。 宁心瑶看向栗芽,犹豫了一下,轻声问:“栗芽,你要一起去吗?” 栗芽身体一颤,帽子下的耳朵动了动。 是真的动了,宁心瑶看见卫衣帽子凸起的地方轻微抖了一下。 “我......我自己去......就行......”细如蚊蚋的声音。 “那我们一会儿一起走?我刚来,不太认路。” 宁心瑶尽量让声音温和。 栗芽没说话,但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宁心瑶笑了。 栗芽的脸一下子红了,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宁心瑶愣了愣,随即意识到自己可能太热情了,吓到对方了。 她赶紧转回头,继续整理东西。 但嘴角微微扬起。 这个宿舍,好像挺有意思的。至少人都是正常人哈。 然后宁心瑶大方的把爸爸准备的小零食给其她人分享。 只是她们都不吃,宁心瑶只好自己吃了。 第53章 没人会喜欢训练自己的教官 下午两点五十,宁心瑶换好了作训服。 深灰色的短袖T恤和长裤,面料结实透气。 栗芽也磨磨蹭蹭地换好了衣服。 帽子拉得很低,但从露出的下巴能看出脸部微红。 凌爆早就准备好了,抱着手臂靠在门边等她们。 “走了。”她简短地说。 “嗯,一起。” 三人离开宿舍,走向训练场。 地下基地的道路错综复杂,但标识很清楚。 路上遇到不少同样穿着作训服的人,有男有女,年纪大多在十七八到二十出头之间,应该都是这期的新人。 训练场是一个巨大的室内空间,地面铺着特制的缓冲材料,四周有各种训练器械。 此刻已经聚集了大约五十人,三五成群地站着,低声交谈。 凌爆选了靠边的位置站着。 栗芽缩在她身后,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宁心瑶站在她们旁边,观察着周围。 这些新人里,有的一看就是内区出身,外貌上他们衣着体面,神态从容;有的明显来自外区,皮肤粗糙,眼神警惕;还有几个看起来不太像“正常人”。 能力者。宁心瑶心想。 “别紧张。” 一个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也只有她能听见。 “我醒着呢。这里能量波动很强,但没发现有针对异常的探测。瑶瑶放心,我不会被发现的。” 宁心瑶心里一松:“嗯。” 三点整,一个男人走进训练场。 看着三十多岁,身材高大,穿着迷彩制服,脸上有道伤疤,眼神凶悍。 他往场中央一站,整个训练场瞬间安静下来。 “我是你们的基础训练教官,雷震。”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接下来的三个月,你们归我管。我说话,你们听着;我下令,你们执行。有意见保留,有牢骚憋着。听明白了吗?” “明白!”稀稀拉拉的回应。 “没吃饭吗?!”雷教官怒吼。 “听明白了吗?!” “明白!”这次整齐多了。 “很好。”雷教官扫视全场。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觉醒了能力,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但我告诉你们,在这里,能力只是工具。体能、意志、纪律。这些才是根本。” “从今天起,你们每天早上五点起床,五点半集合晨跑,六点半早餐,七点半开始训练。 中午休息一小时,下午继续。晚上理论课,九点半熄灯。周日可以休息,但不得离开基地。有没有问题?” 没人敢说话。 “很好。现在,全体都有,绕场跑二十圈,热热身。最后十名,加跑十圈。开始!” 训练场一圈大约四百米。 二十圈就是八公里。 宁心瑶跟着队伍开始跑。 她体能不算差,平时她有锻炼过,但八公里还是有点吃力。 队伍很快拉开了距离。 几个体能好的冲在前面,大部分人在中间,少数几个落在后面喘气。 凌爆跑得很轻松,一直保持在第一梯队。 栗芽居然跑得不慢,虽然姿势有点别扭,但速度不差。 宁心瑶保持在中间位置,调整呼吸,控制节奏。 跑到第三圈时,她开始出汗。 第十五圈,腿像灌了铅。 第十八圈,喉咙发干,胸口发闷。 “坚持住啊瑶瑶,还有两圈。” 宁瑶心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没心情理会,宁心瑶咬咬牙,继续跑。 最后两圈,她超过了几个人,冲过终点时,排在第二十七名。 不算好,但至少不是最后十名。 她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滴在地上。 栗芽比她早到一点,正蹲在角落小口喝水。 凌爆早就跑完了,靠在墙边,气都不带喘的。跟没事人一样。 真的很强。宁心瑶觉得。 最后十名果然被罚加跑,不是所有能力者都代表体能好。 雷教官看着他们跑完,面无表情:“今天只是热身。明天开始,训练量加倍。解散!六点食堂开饭,别迟到!” 人群散开。 宁心瑶跟着凌爆和栗芽往宿舍走。 路上,她听见其他新人在抱怨: “太狠了吧,第一天就跑八公里......” “听说雷教官是前特种部队的,出了名的魔丸教官。” “完了,这三个月怎么熬啊......” 回到307,宁心瑶几乎瘫在床上。 作训服被汗湿透了,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去洗澡,一会儿食堂人多。”凌爆冷冷地说。 “嗯。”宁心瑶爬起来,拿了换洗衣服走进卫生间。 热水冲下来,缓解了肌肉的酸痛。 “瑶瑶。”宁瑶心的声音又响起了。 “刚才跑步的时候,我感觉到几股很强的能量波动。不是新人,应该是教官或者正式守夜人。” “他们在观察我们?” “嗯。特别是那个雷教官,他身上有血腥味,不是真的血,是杀过很多人才有的那种气息。” “还有,那个凌爆,她能量很稳定,但内核很像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栗芽呢?” “栗芽的能量波动很特别,平时很弱,但深处藏着很强的潜力。而且她身上就有动物的气息,当然不是比喻,是真的啦。” “.......” 宁心瑶擦干身体,换好衣服走出卫生间。 凌爆已经去洗澡了。 栗芽还缩在床上,但换了衣服,依然是长袖长裤,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栗芽,你不去洗澡吗?”宁心瑶问。 “我等一下......就去......”小声回答。 “哦。” 宁心瑶没再问。她坐到书桌前,翻开那本守夜人手册。 第一页就是守夜人的誓言: 「我宣誓,以血月为证,以生命为誓,守护人类最后的净土,对抗一切异常与疯狂。不畏牺牲,不惧黑暗,直至最后一息。」 下面有密密麻麻的条款:服从命令,保守秘密,不得滥用能力,不得伤害无辜........ 她看得认真,没注意到栗芽正偷偷看她。 五点半。 “食堂。” “嗯。” 三人再次一起出门。 第54章 适应期 食堂在地下二层,很大,能容纳几百人同时就餐。 此刻已经坐满了人,都是稀稀拉拉的说话声。 取餐是自助式,菜品比宁心瑶想象中丰富:米饭、面条、各种蔬菜、肉类,甚至还有水果。 虽然都是大锅菜,但分量足,且都能吃饱,看起来也不错。 宁心瑶打了饭菜,跟着凌爆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栗芽只打了一点蔬菜和米饭,小口小口吃着。 凌爆吃得很快。 宁心瑶边吃边观察周围。 食堂里分成了几个明显的圈子。 内区出身的聚在一起,谈笑风生;外区的默默吃饭,很少交流;能力者似乎自成一体,彼此之间有种微妙的默契。 而她和凌爆、栗芽坐在一起,也算是个小团体。 “哟,这不是凌爆嘛。”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宁心瑶抬头,看见三个男生站在桌边。 为首的是个高个子,染着一头醒目的红发,脸上带着挑衅的笑。 “听说你今天跑第一?挺能跑啊。”红发男俯身,手撑在桌子上。 “不过光会跑有什么用?守夜人要的是实战能力。像你这种只会爆炸的莽夫,上了战场第一个死。” 凌爆头也没抬,继续吃饭。 “哑巴了?”红发男伸手去拍她的肩。 下一秒,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凌爆不知何时握住了他的手腕,手指收紧。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 红发男脸色一白,但硬撑着没叫出声。 “松手!”他身后的两个同伴上前。 凌爆松开手,冷冷地说:“滚。” 红发男捂着手腕后退两步,眼神凶狠:“你等着.......” “等什么?” 一个清脆的声音插进来。 夏荞端着餐盘走过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但眼睛里没笑意:“王炎,又欺负人啊?” 王炎看见夏荞,表情变了变:“夏荞,这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 夏荞在宁心瑶旁边坐下。 “这桌都是我战友。你欺负我战友,就是欺负我。”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马克笔,在桌面上随手画了个小小的炸弹图案。 然后她抬头,对王炎甜甜一笑:“要试试我的新作品吗?但炸掉一只手应该够用。” 王炎脸色铁青。 他看了看夏荞,又看了看凌爆,最后咬牙:“我们走。” 三人灰溜溜地离开。 夏荞收起马克笔,对宁心瑶眨眨眼:“没事吧?” “没事。”宁心瑶摇头,“谢谢你。” “不客气~战友就该互相帮忙嘛。” 夏荞扒了一大口饭。 “对了,我晚上就搬回宿舍了,开心吗?” “嗯。” “凌爆,栗芽,以后请多指教啦!”夏荞对另外两人挥手。 凌爆点了点头。 栗芽把脸“埋”进饭碗里,耳朵尖红红的。 晚餐在还算和谐的气氛中结束。 晚上是理论课,在一间大教室里。 教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姓文,讲的是异常生物分类与应对基础。 宁心瑶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 文教官讲到精神污染类异常时,特别提到了最近外区出现的几个案例,包括迷梦歌舞厅的“恨孽”。 “这种由强烈负面情绪催生的异常,往往比普通诡异更危险。 因为它们有明确的仇恨对象,会进行针对性屠杀。 处理时不仅要消灭异常本身,还要查明污染源头,防止二次爆发........” 下课后回到宿舍,已经九点多了。 夏荞果然搬回来了,行李堆在下铺,正在整理。 “哟,你们回来啦!”她活力十足地打招呼。 “理论课怎么样?文教官讲课超无聊的对吧?我上次听睡着了,被她罚抄了十遍守夜人誓言.......” “还行吧。” 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宿舍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凌爆依然沉默,但偶尔会应一声。 栗芽还是缩着,但会偷偷看夏荞,眼睛对她说的有一点点好奇。 宁心瑶洗漱完爬上床,靠在床头看手册。 夏荞整理好东西,也爬上来,盘腿坐在她对面的下铺。 “宁心瑶,你是什么能力啊?”她忽然问。 空气安静了一瞬。 凌爆抬眼看了过来。栗芽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宁心瑶心里一紧,但表面很平静:“我也不知道。” “哈哈,其实说不定是什么特殊类能力呢。也许比我们都厉害.......” “那就也许吧。”宁心瑶含糊地说。 “不过也没关系。” “基础训练主要看体能和意志,能力开发是后面的事,你先好好练。” “嗯。” “好了,不打扰你了。”夏荞躺下,“明天还要早起呢。晚安各位!” “晚安。”宁心瑶说。 凌爆关了灯。 宿舍陷入黑暗。 宁心瑶闭上眼睛。 “瑶瑶。”宁瑶心的声音响起。 “今天感觉怎么样?” “累,但还行。”宁心瑶在心里回答。 “那个凌爆刚才握那个红头发手腕的时候,我感觉到很强的能量波动。在这批新人算厉害,虽然跟我没法比就是了。” “那夏荞呢?”宁心瑶好奇。 “夏荞的能量很活跃,但控制得很好。就她画的那个炸弹,虽然只是虚张声势,但如果她真想,是真的能引爆,只能说她的能力很有潜力。” 宁心瑶沉默了一会儿。 “瑶心。” “嗯?” “如果我一直不觉醒能力,会被淘汰吗?” 宁瑶心没立刻回答。 “不会,我会帮你的。而且瑶瑶,你其实很特别。不只是因为我,你本身就特别。” “特别在哪?” “我也说不清。” 宁心瑶笑了笑。 “睡吧。明天还要训练呢。” “嗯。晚安,瑶瑶。” “晚安。” 夜深了,熄灯后的宿舍一片漆黑。 只有墙上那个绿色的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这本该是大家睡觉的时间,就在这时。 “呜——呜——呜——” 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起,划破了基地的寂静。 这可不是火警,敌袭,而是一种短促、尖锐的三连音,循环重复。 宿舍里的灯“唰”地全部亮起,刺眼的白光让宁心瑶本能地眯起眼睛。 第55章 夜训 “紧急集合!” 夏荞几乎是弹起来的,动作快得像训练过很多次。 她一边套上作训服一边喊:“五分钟内到训练场A区集合!否则迟到后果很严重!” 凌爆已经穿戴整齐,正在系鞋带。 栗芽慌慌张张地爬下床,帽子都戴歪了。 宁心瑶心脏狂跳,她也不知道兴奋啥,但动作不慢。 她迅速穿好衣服,套上作战靴。 这种靴子有快速穿脱设计,三秒就能穿好。 “走吧!”夏荞第一个冲出门。 四人跑出宿舍楼时,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 所有人都一脸茫然与不悦,但没人敢多问,只是跟着人流往训练场跑。 “是演习吗?”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 “才第一天就搞夜袭,太狠了吧.......” “魔丸教官不就这样,习惯就好。”........ 训练场。 雷教官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背着手站在场中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像鹰一样扫视着陆续到场的新人。 在他身后,站着几个正式守夜人,全都是表情严肃。 宁心瑶发现了其中的熟人陈啸。 他站在雷教官侧后方,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在看到宁心瑶时微微停顿了一瞬,然后移开。算是打过招呼了。 五分钟内,所有新人到齐。 队伍歪歪扭扭,有人衣衫不整,有人睡眼惺忪。 雷教官缓缓踱步,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走回来。 脚步很慢。 “很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训练场里格外清晰。 “五分钟内全部到齐,没人掉队,没人受伤。作为新人,勉强及格。” 他顿了顿,突然提高音量:“但你们知道现在是几点吗?!” 没人敢回答。 “凌晨一点!是你们睡觉的时间!是你们做梦的时间!” “但我要告诉你们,在这个世界,异常不会挑时间!诡异不会等你们睡醒!”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从今天起,你们要习惯。习惯在半夜被叫醒,习惯在睡梦中保持警惕,习惯随时准备战斗!” “因为当真正的危险来临时,没有警报,没有准备时间。只有生死一线!” 全场安静。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其实没人想理会。 雷教官看了看表。 “现在给你们十分钟,回去换上全套作战服,带上基础装备。然后回到这里集合。” “记住,是十分钟。超时的人,明天训练量加倍。现在,解散!” 人群轰然散开,拼命往回跑。 宁心瑶四人冲回307。 夏荞一边拉开柜子一边快速指导:“作战服穿在里面,外面套作训服!急救包在柜子下层,照明工具是那个手环,戴在左手!”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宁心瑶问。 “我提前问过前辈们呗!”夏荞得意地说。 凌爆已经穿好了。 栗芽手忙脚乱,帽子都掉了,露出一对浅棕色的猫耳。毛茸茸的,在灯光下微微颤抖。 宁心瑶愣了一下。 栗芽立刻捂住耳朵,脸涨得通红:“不、不要看.......” “对不起。” 宁心瑶赶紧移开视线,专心穿自己的衣服。 作战服是贴身的黑色材质,有良好的防护性和透气性。 外面套上作训服,系好腰带,挂上水壶和急救包,戴好照明手环。 照明手环是个银灰色的腕带,按一下会发出冷白光,亮度可调。 整个过程只用了六分钟。 “走吧各位!”夏荞再次带头冲出去。 回到训练场时,大部分人已经回来了。 雷教官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正在记录什么。 陈啸已经不在了。 “时间到。”雷教官放下平板。 “现在,报数!” “一!” “二!” “三!” “五十一!” “报告教官,应到五十一人,实到五十一人!” 站在第一排的男生大声报告。 “很好,我很欣慰你们不用让我来教你们报数。”雷教官点头。 “现在,听我命令。全体都有,向左——转!” “目标,地下三层模拟实战区。跑步——走!” 队伍开始移动。 地下三层比上层更冷,空气里有种淡淡的金属和机油味。 走廊两侧是厚重的合金门,门上标着编号:A-1、A-2、B-1...... 雷教官停在B-3门前。 “进去。” 门向两侧滑开。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至少有半个足球场大。 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墙壁是斑驳的灰色,角落里堆着生锈的金属箱和废弃的管道。 天花板很高,吊着几盏昏暗的应急灯,光线勉强能看清环境。 “模拟实战区B-3,代号‘血色迷城’。”雷教官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这里模拟的是外区典型的废弃工业区环境,加入了低浓度精神污染雾气。不用太担心,是安全剂量,但足以干扰你们的感知。” 他走到那片暗红雾气前,转身面对新人。 “今天的训练内容很简单,就是穿越这片区域,到达对面的出口。” “现在都听好规则,第一,你们不准使用能力。能力者把能力收起来,普通人正常前进。” “第二,不准奔跑,必须保持队形,至少四人一组。” “第三,不准交流,除非遇到‘异常’。”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不准回头。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不准回头。”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 “这片雾气会放大你们内心的恐惧,制造幻觉。你们要做的,就是保持清醒,继续前进。” “现在,按宿舍分组,第一组准备!” 宁心瑶的心沉了一下。 宿舍分组,就是她们四个:夏荞、凌爆、栗芽,还有她自己。 “我们第一组?”夏荞小声说。 “嗯。”凌爆已经走到队列前。 栗芽紧紧抓着宁心瑶的衣角,身体在发抖。 “别怕,跟着我走。” “第一组四人,上前!”雷教官命令。 第56章 只是幻觉罢了 四人走到雾气边缘。 暗红色的雾气像有生命一样缓缓流动,靠近时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和腐烂的气味。 “进去。”雷教官说。 夏荞丝毫都不带慌的,第一个踏进雾气。 凌爆紧随其后。 宁心瑶拉着栗芽,也走了进去。 瞬间,世界变了。 外面的灯光、声音、教官的身影,全都消失了。 四周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暗红,能见度不到三米。 脚下的地面变得柔软,像踩在腐烂的泥土上。 空气更冷了,带着刺骨的寒意。 “保持队形。”夏荞的声音传来,但听起来很遥远。 四人排成一列。 夏荞打头,凌爆第二,宁心瑶第三,栗芽殿后。 她们缓慢前进,每一步都很小心。 雾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但看不清。 偶尔能听到低语声,像有人在耳边说话,但听不清内容。 “别听,那只是幻觉。” “嗯。”宁心瑶点头,握紧栗芽的手。 栗芽的手很冰,一直在抖。 走了大约二十米,雾气突然变浓。 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小心脚下。”夏荞提醒。 宁心瑶低头,看见地面上有几具“尸体”。 是人形的轮廓,但模糊不清,像是用雾气临时凝聚的。 她跨过去,没多看一眼。 但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瑶瑶......” 是爸爸的声音。 很温柔,像平时叫她起床时那样。 宁心瑶的身体僵了一下。 “瑶瑶,回头看看爸爸......” 声音更近了,好像就在身后。 宁心瑶咬紧牙关,继续前进。 “瑶瑶,你不理爸爸了吗?爸爸好想你......” 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宁心瑶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她知道是幻觉。 爸爸不可能在这里。 但那个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得让她想回头看一眼,就一眼。 “心瑶,别听。”夏荞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清晰了些。 “集中精神,看我的背。” 宁心瑶抬起头,盯着夏荞的背影。 她跟着那个背影,一步一步往前走。 爸爸的声音渐渐远去,被另一种声音取代。 是林小雨的声音。 “心瑶,你为什么杀我......” “我好痛啊......心瑶......”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我们不是朋友吗......” 宁心瑶的心脏猛地一抽。 这个幻觉比爸爸的更可怕。 因为她知道,林小雨真的死了。死在她手里。 “不是我......”她下意识地喃喃。 “就是你。” 林小雨的声音变得尖锐。 “你杀了我!用那根铁棍,一下,两下,三下......我的头好痛......” “闭嘴!”宁心瑶低吼。 “宁心瑶?”前面的夏荞回头看了一眼。 “我没事。”宁心瑶咬牙,“继续走。” 林小雨的声音消失了。 但雾气中开始出现画面。 仓库,血迹,铁棍,还有那张扭曲的脸。 一幕幕闪回,像噩梦一样在眼前重演。 宁心瑶的呼吸变得急促。 “瑶瑶!” 宁瑶心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炸响。 “清醒点!那是幻觉!深呼吸!” 宁心瑶猛地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进入肺部,让她稍微冷静了些。 “继续走,别看周围,我在你身边,我一直在,不要怕。” “嗯......” 宁心瑶重新聚焦,盯着夏荞的背影。 又走了十几米。 雾气开始变淡。 能看见前方有一道微弱的光,应该是出口。 “快到了。”夏荞的声音带着欣喜。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栗芽突然尖叫一声,松开了宁心瑶的手。 “有、有东西抓我......”她的声音里满是恐惧。 宁心瑶回头。 雾气中,几根暗红色的触手从地面伸出,缠住了栗芽的脚踝。 那些触手像腐烂的藤蔓,表面布满黏液,正试图把栗芽拖向雾气深处。 “别动!”宁心瑶立刻蹲下身,抓住栗芽的手臂。 夏荞和凌爆也回过头。 “是模拟异常。”凌爆冷静地说,“教官说过会遇到异常。” “怎么处理?” “按照手册,D级实体异常,优先挣脱,无法挣脱时攻击核心。” 凌爆上前一步,但她没用能力,规则说不准使用能力,她可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那些触手很结实,徒手根本扯不断。 栗芽已经吓坏了,猫耳完全竖起,尾巴也从裤子里钻出来,炸毛得像根鸡毛掸子。 “我、我动不了......”她哭着说。 宁心瑶脑子飞速运转。 不能使用能力,但可以用工具。 她想起急救包里有把多功能刀。 “夏荞,帮我按住她。” 宁心瑶松开栗芽,快速打开腰间的急救包。 “凌爆,警戒四周。” “好。”两人立刻执行。 宁心瑶抽出那把刀。 刀刃不长,但足够锋利。 她蹲下身,对准缠住栗芽脚踝的触手,用力割下去。 触手像橡胶一样坚韧,第一刀只割开一半。 黏液溅到她手上,冰凉黏腻。 “忍着点。”她对栗芽说。 第二刀,触手断裂。 但断口处立刻长出新的触手,速度更快。 “它会再生耶!”夏荞惊呼,同时给出了解答。 “攻击核心,找它的主体。” 宁心瑶抬头看向雾气深处。 触手是从那里伸出来的,但看不清楚。 “我去找。” 凌爆说着就要往雾气里走。 “不行!”宁心瑶拉住她。 “规则是四人一组,不能分散。” “那怎么办?” 宁心瑶盯着那些触手。 它们在蠕动,在生长,像有生命一样。 但它们的动作似乎有规律...... “夏荞,你的手环借我一下。” “啊?好。”夏荞解下手环递给她。 宁心瑶把手环调到最亮,对准触手伸来的方向。 冷白的光束刺穿雾气。 在光束的尽头,她看见了一个东西。 一个暗红色的肉团,大约篮球大小,表面布满脉动的血管,扎根在地面。 肉团中央,有一只眼睛。 血红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正盯着她们。 “在那里。”宁心瑶指向那个方向。 第57章 可别真觉得闹着玩一样 “距离大约十五米。凌爆,你能在不使用能力的情况下破坏它吗?” 凌爆看了看距离,又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 “需要投掷物。” 宁心瑶环顾四周。 地上有几块碎砖。 她捡起一块,掂了掂重量:“这个行吗?” “可以。”凌爆接过砖块。 她后退两步,助跑,然后用力掷出。 砖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肉团上。 “噗嗤——” 恶心的爆裂声。 肉团炸开,暗红色的液体四溅。 缠住栗芽的触手瞬间失去力量,软软地垂落。 “快走!”宁心瑶拉起栗芽。 四人冲向出口。 最后几步,雾气彻底散去。 她们冲出了B-3区,回到了正常的走廊。 雷教官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平板,正在记录什么。 看见她们出来,他抬头看了一眼。 “第一组,用时十一分三十七秒。处理模拟异常一次。评价:合格。” 他顿了顿,补充道:“团队协作不错,判断准确,执行果断。第一次算不错的了,继续保持。” “是!”夏荞立正敬礼。 宁心瑶扶着栗芽,让她靠在墙上休息。 栗芽还在发抖,耳朵和尾巴都包裹好了,只是脸色苍白。 “没事了。”宁心瑶轻声说。 “谢、谢谢你......”栗芽小声说。 “不客气。” 第二组很快也进去了。 宁心瑶四人站在走廊里等待。 夏荞凑到宁心瑶耳边,小声说:“刚才那个肉团,你看到的时候不害怕吗?” “怕。”宁心瑶诚实地说。 “但怕又没用,得自己解决问题才行。” “说得好,不愧是我认可的战友。” 夏荞竖起大拇指。 凌爆靠在墙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栗芽慢慢平静下来,但依然紧紧挨着宁心瑶。 “因为是新人训练,感觉跟闹着玩一样,但别觉得真正的异常很好处理。”夏荞提醒道。 “嗯,记住了。” 大约一小时后,所有组都完成了训练。 有人表现好,有人表现差。 最差的一组在里面困了二十五分钟,最后还是被教官带出来的。 三个人吓得抱在一起哭,另一个直接晕过去了。 “这就是你们今天的成绩。”雷教官看着垂头丧气的新人们。 “有人合格,有人勉强,有人不及格。但我要告诉你们,今天只是模拟。如果这是真实的异常事件,不及格的那组已经死了。” “记住这种感觉。记住恐惧,有些时候就是很无力,但一定要注重团队的重要性。” “因为下一次,可能就不是模拟了。” “现在,全体都有,回宿舍休息。明天早上五点,照常集合晨跑。解散!” 人群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回走。 回到307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没人说话,上床直接开睡。 灯灭后,宿舍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宁心瑶躺在床上,没能立刻睡着,盯着黑暗。 “瑶瑶。”宁瑶心的声音响起。 “嗯?”应了一声。 “你今天做得很好。” 宁瑶心声音里带着骄傲。 “那个肉团,我本来想帮你处理掉的,但你自己解决了,真棒。” “规则不准使用能力。” “我知道,但就算不用能力,你也很厉害。” “睡吧瑶瑶。明天还要训练呢。” “嗯。” 宁心瑶闭上眼睛。 清晨五点的起床哨像一把钝刀,割开厚重的睡眠。 宁心瑶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坐起来,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不过三天,身体已经记住了这残酷的节奏。 宿舍里一片窸窣声。 夏荞已经在下铺整理床铺了。 凌爆早就弄好了,就站在窗边盯着外面永恒的人工晨光。 栗芽还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蒙着水汽的眼睛,猫耳在浅棕色发间若隐若现。 “老规矩三分钟洗漱,操场集合!”夏荞拍了下床板,声音带着刚醒的无精打采。 “今天雷教官肯定要加练,昨晚那组晕过去的把他气坏了。” 宁心瑶迅速套上作训服。 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已经熟悉,甚至能分辨出肘部和膝部的磨损程度。都是最近训练时留下的。 仅仅三天,她的身体记住了八公里晨跑的呼吸节奏,以及其他训练节奏。 而她的心,也记住了这片地下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从宿舍到训练场要经过三道自动门,食堂的番茄汤周三最好喝等等。 但她也记住了更重要的事。 比如凌爆会在所有人起床前就完成五十个俯卧撑,总是面无表情,仿佛那只是呼吸般自然。 另外栗芽紧张时尾巴会不自觉卷起来。 总之都是她人生活上的一些小细节。 “GO,GO,GO!”夏荞第一个拉开门。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 沉默的、睡眼惺忪的、小声抱怨的,但无一例外都在小跑。 五点半的集合哨迟到超过三十秒,就要加跑五圈。 这是雷教官第一天就立下的规矩,后来用三个实际案例做了“血”的注解。 操场上,人造模拟光刚刚调亮到“黎明”档位。 光线透过高处的全息穹顶洒下来,给每个人脸上镀了层暖调。 空气循环系统制造的晨风带着刻意添加的青草味。虽说闻起来假得让人想笑。 雷教官背着手站在队列前,像一尊青铜雕像。 他今天没拿平板,这反常的细节让几个敏锐的新人交换了眼神。 “稍息。” 靴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整齐划一。 “立正。” 脚跟并拢的脆响。 雷教官缓缓踱步,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三天时间的训练已经在这群年轻人身上留下了痕迹:晒黑(或者说灯光照黑)的皮肤,以及眼睛里那种混合着疲惫与亢奋的光。百分百是累的。 当然,也有人眼里只有担忧。 “今天晨跑,十五圈。” “最后的五名加十圈。现在开始。” 没有抱怨,没有疑问。 队伍开始移动。 宁心瑶调整呼吸,跟上大部队的节奏。 十五圈六公里,比平时的八公里少,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雷教官在保存他们的体力,为后面的训练留余地。 第58章 淘汰通告 果然,晨跑结束后没有立刻解散。 “早餐时间,三十分钟。”雷教官看了看表。 “八点整,训练场A区集合。有重要通告。” 解散的哨声响起。 食堂里,气氛比平时更沉闷。 宁心瑶端着餐盘在常坐的位置坐下。 夏荞今天没和她们一起。 能力开发组的时间更早,她已经在训练区了。 凌爆坐在对面,喝着粥,眼睛盯着桌面某处,像在思考什么。 栗芽缩在宁心瑶旁边,只打了平时一半的分量,耳朵耷拉着。 “你觉得会是什么通告?”宁心瑶问凌爆。 凌爆抬眼:“淘汰。” 宁心瑶的手指收紧:“这么快?才三天......” “适应期结束,守夜人又不养闲人。”凌爆的语气没有波澜。 “可我们都通过了夜间训练......” “那只是基础筛选。” 凌爆放下勺子,目光转向食堂另一侧。 那里坐着几个明显状态不佳的新人。 此刻正低声争论着什么,表情焦虑。 “他们会是第一批。”凌爆说。 宁心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个手腕受伤的男生叫李锐,外区出身,体能中等,但格斗课意外地有天赋。 直到昨天他过于冒进,试图用花哨的动作破解凌爆的防御,结果把自己摔了出去。 “他的手腕是装的。”凌爆忽然说。 “什么?” “我昨天看到了。摔下去的时候他用手掌撑地,手腕角度正常,不可能伤到需要绷带的程度。他在逃避格斗训练。” 宁心瑶愣住了。 她重新看向李锐。 男生正用左手笨拙地舀粥,右手挂在胸前,动作确实有点刻意? “还有那个女生,王云。”凌爆的目光移向脸色苍白的女孩。 “她每晚都做噩梦,大喊大叫。同宿舍的人已经投诉过了。心理评估肯定不合格。”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宁心瑶忍不住问。 凌爆看了她一眼:“观察。” 两个字,结束对话。 栗芽一直低着头,但宁心瑶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别怕栗芽,我们不会淘汰的。” 栗芽没说话,只是把脸往饭碗里埋得更深了。 八点整,训练场A区。 众人再次集合,但气氛明显不同。 雷教官站在前面,身边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文教官,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另一个则是陈啸。 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便服,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雷教官侧后方。 表情平淡得像在旁观一场无关紧要的会议一样。 “立正!” 雷教官的声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 “稍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过去三天,是你们的适应期。体能训练、基础课程、夜间模拟。这些是为了让你们了解守夜人的基本要求,也让你们了解自己不足。”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现在适应期也要结束了。从下周一开始,训练进入正式阶段。同时,淘汰机制启动。” 队列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淘汰标准如下。” 雷教官从文教官手里接过文件夹,翻开。 “第一,体能不达标。具体标准会在训练中公布,每周测试,连续两次不达标者,淘汰。” “第二,理论课不合格。守夜人不是莽夫,也需要知识。笔试成绩低于六十分,补考一次仍不通过者,淘汰。” “第三,心理评估不合格。作为一名守夜人我们随时要与诡异战斗。 文教官会定期进行心理测试,评估你们的抗压能力、团队协作、道德底线。不合格者,淘汰。” “第四,能力开发进度滞后。已经觉醒能力的,需要在三个月内达到控制标准。 未觉醒但被评估有潜力的,需要在六个月内觉醒。无法达标者,淘汰。” “最后违反纪律者,包括但不限于,私自离队、打架斗殴、泄露机密、不服从命令。情节严重者,直接淘汰,并追究责任。” 他合上文件夹。 “都听明白了?” “明白!” 回应比平时响亮,但也更紧绷。 “很好。”雷教官点点头,侧身让出位置。 “陈组长有几句话要说,有请。” 不算太热烈的掌声响起。 陈啸走上前。 他没有雷教官那种压迫性的气场,但当他站到队列前时,空气仿佛更冷了几分。 “我是陈啸,外区特别行动组组长。也是你们当中部分人的招募负责人。” “雷教官说的淘汰标准,是硬性规定。但我想告诉你们的是,守夜人需要的不仅仅是达标。” “我们需要的是能在血月下活下去的人。是能面对诡异不崩溃的人。是能在队友倒下时继续前进的人。” “体能、知识、心理、能力。这些都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你们为什么站在这里。” 他看向队列,眼神深邃。 “有人是为了内区的福利,有人是为了变强,有人是为了复仇,有人只是没地方可去等等。这些理由都成立。” “但我要告诉你们,当真正面对异常时,当队友在你身边死去时,当你自己浑身是血还要继续战斗时。那些理由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你是否还愿意扣下扳机,是否还能迈出下一步,是否还能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训练场一片死寂。 “淘汰很残酷,又或者不尽人意。但更残酷的是,让不适合的人留下,然后看着他们死在第一次任务里。” 陈啸说完,后退一步。 “我的话完了。接下来,文教官会公布第一次心理评估的时间。解散。” 人群没有立刻散开。 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重量压着,每个人都在消化刚才的话。 “很好,你们没有忘记我才是你们的教官,对此我很是欣慰。” “.......”没人觉得好笑。 宁心瑶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绳手链。 “瑶瑶。” 宁瑶心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难得的严肃。 “那个陈啸说得对。守夜人不是闹着玩的。你要想清楚。” 第59章 谁会留下,谁会离开呢 “我已经很清楚了。”宁心瑶在心里回答。 宁瑶心沉默了几秒。 “我会帮你的。但瑶瑶,你要答应我,如果真的撑不下去,就回家。爸爸说得对,他永远在那里等你。” “嗯。” 直到文教官公布完心理评估的安排,雷震说解散人群才渐渐散开。 宁心瑶正要离开,陈啸走了过来。 “宁心瑶。” “陈组长。”她立正。 “到呢?重来。” “........”正当她准备喊到时。 陈啸打断了她。 “放松,现在是休息时间。” 陈啸摆摆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 “三天了,感觉怎么样?” “额…还好。”宁心瑶谨慎地回答。 “还好就是不好不坏。夏荞说你表现不错,夜间训练处理得很冷静。” “谢谢。”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的能力。不过我要提醒你,正式训练和适应期是两回事。淘汰机制启动后,竞争会很激烈。” “我明白。” “还有......”他看着她手腕上的红绳。 “护身符很别致。家人给的?” 宁心瑶下意识把手腕往后缩了缩:“嗯,爸爸给的。” “好好戴着。”陈啸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 “有时候,一点念想能让人撑得更久。”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父亲那边,我们按规定通知了你的入营情况。他如果需要帮助,可以联系我上次给你的号码。” “谢谢陈组长。” “不客气。” 陈啸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她回过头,就看见栗芽和凌爆都等在不远处。 栗芽满是担忧,凌爆则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凌爆:“走吧,上午是射击基础课,别迟到。” “嗯。” 三人走向射击训练区。 路上,宁心瑶忍不住问:“凌爆,你觉得我们能全部留下来吗?” 凌爆没有立刻回答。 走了十几步,她才开口:“不能。” “那......” “不知道。”凌爆打断她。 “但我知道,担心别人不如担心自己。守夜人只需要能完成任务的人,不需要好人。” 这话很冷,但宁心瑶听出了里面的真实。 是啊,淘汰。 从现在开始,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竞争对手。 她情不自禁的看向栗芽。 这个社恐到极点的猫娘,真的能撑下去吗? 然后又看向远处那些或紧张或自信的新人。 谁会留下,谁会离开? 而她自己,这个依靠“妹妹”才能伪装成能力者的普通人,又能走多远?........ 一周的正式训练。 是用体能、理论、心理三根辊轴反复碾压度过的。 每天清晨五点的起床哨成了最温柔的问候。 因为后面等待他们的是雷教官那张永远阴沉的脸。 晨跑从十五圈涨到二十圈,配速也越来越快。 中途掉队的人,会在当天所有训练结束后被单独留下补跑,直到完成标准。 有人边跑边吐,吐完继续跑。有人跑到小腿抽筋,被医疗组拖走。 有人表示抗议,说这压根不公平。 雷教官只表示,他不会把人练到死或者受伤,不想练的也可以,最后不达标直接走人就行。 当然,最后也没有人真的和他对着干。 射击课在第二层的地下靶场进行。 这里模拟了各种环境,昏暗的室内、狂风大作的楼顶、飘着细雨的街道。 子弹不是无限供应的,每人每天只有十发实弹配额,剩下的用激光模拟。成绩计入每周考核。 宁心瑶发现自己意外地擅长这个。 她的手臂很稳定,眼睛适应黑暗的速度很快。 第七天实弹射击时,她十发子弹就有九发命中靶心,成绩在女生中排第一。 “不错。” 射击教官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女人。 她检查宁心瑶的靶纸时只说了两个字,但这是她一周来第一次夸人。 格斗课在专门的训练室。 地面铺着厚厚的缓冲垫,四周是镜面墙。 教官是前职业拳手,退役后加入守夜人,专精近身格斗。 “守夜人面对的不只是诡异,还有人。” “所以我们的格斗术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在最短时间内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 不讲究美观和规则,只讲究效率,就算打不过了,也可以逃跑等待支援。” 他演示了十几个动作,有关节锁、要害打击、利用环境的偷袭等等。每一个都简单直接,每一个都透着杀意。 凌爆在这门课上展现了惊人的天赋。 她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用最小的力气造成最大的伤害,动作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对练时,她就把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男生摔出去三次,最后一次对方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控制力度。”教官过来提醒她,没去管那个男生。 “是。”凌爆面无表情地点头,好似不在意。 栗芽是另一极端。 她害怕任何身体接触,对练时总是下意识地后退、躲闪。 教官几次点名让她进攻,她都缩着肩膀,动作软绵绵的。 “你这样上了战场就是送死。”教官毫不留情。 栗芽的脸红得要滴血,猫耳从帽子里钻出来,耷拉着贴在头发上。 但宁心瑶注意到,当教官背过身时,栗芽的眼睛里会闪过一种截然不同的神色。 锐利,冷静,像换了一个人。虽然只是一瞬,但足够明显。 宁心瑶想起夏荞说过的话。 栗芽的兽化能力有一种爆发状态,性格会反转。 但显然,她现在还控制不住。夏荞知道的真的很多。 理论课在阶梯教室。 文教官讲课很细致,但内容枯燥得让人昏昏欲睡。 异常分类学、能量波动解析、精神污染的症状与应对、守夜人行动守则、安全区法律条文...... 厚厚的教材堆在桌上,每周有小测,每月有大考。 夏荞最讨厌这个。 “我宁愿跑二十圈也不想背这些玩意儿!”她趴在桌上哀嚎。 宁心瑶倒是不排斥。 她喜欢有体系的知识,喜欢把事情弄清楚。 而且她发现,很多理论知识和爸爸平时教她的东西有奇妙的对应。 第60章 初步测试 爸爸说过“人心比诡异更可怕”,文教官讲的是“精神污染的源头往往是人类自身的负面情绪”。 这让她隐隐觉得,爸爸可能比她想象中懂得更多。 心理评估穿插进行。 不再是笔试,而是一对一面谈。 文教官坐在一间安静的咨询室里,问一些问题。 “你为什么加入守夜人?” “你害怕什么?” “如果队友在你面前死亡,你会怎么做?” “你认为自己有能力杀人吗?”.......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宁心瑶被问到时,她尽量诚实地回答。当然,隐去了仓库和宁瑶心的部分。 “我加入是为了保护家人,也为了保护自己。” “我害怕失去重要的人。” “如果队友死亡......我会继续完成任务,然后带他们回家。” “杀人......如果是必要,我会。” 文教官记录着她的回答,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带着审视。 “最后一个问题,宁心瑶。如果有一天,守夜人的命令和你个人的道德产生冲突,你会怎么做?” 宁心瑶沉默了很久。 “我会......尽量找到两全的办法。” “如果找不到呢?” “我选择自己的道德。”她最终说。 文教官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 “你可以走了。” 走出咨询室时,宁心瑶的手心里全是汗。 她知道这个答案可能不太够“守夜人”,但她不想说谎。 最后是模拟实战综合测试。 场地在最大的C-7区,模拟外区废弃商业街的环境。 破败的建筑,断裂的招牌,散落的垃圾,还有时不时飘过的、带着怪异气味的雾气。 测试内容依旧为四人一小组,穿越三个街区,到达指定地点。 途中会遇到模拟异常袭击,需要根据类型采取相应措施。 全程有监控,教官会根据表现打分。 宁心瑶、夏荞、凌爆、栗芽自然一组。但也不是每个宿舍的人都是一起的。 “规则都记住了吧?” 夏荞一边检查装备一边说。 “遭遇实体异常,优先规避,无法规避则快速消灭。遭遇精神污染类,保持队形,互相提醒。遭遇混合类那就自求多福吧。” “还真是乐观的话。” “这是事实嘛。”夏荞吐吐舌头。 栗芽已经紧张得尾巴都要炸毛了,整个人缩在宽大的作战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栗芽,你跟紧我。”宁心瑶轻声说。 “嗯......”细如蚊蚋的回应。 测试开始。 第一街区相对平静。 只有几处塌陷的地面需要绕行,还有一次突然从二楼窗户掉下来的假人。属于是模拟高空坠物,老是一惊一乍的。 夏荞走在最前面,偶然用涂鸦笔在墙上留下标记。 她画的是简单的箭头和笑脸,算是给后面的队伍指路。 “你就不怕教官说你破坏公物?”宁心瑶问。 “这是战术标记!”夏荞理直气壮。 “而且我画得多可爱,教官舍不得骂我的。” 第二街区开始出现异常。 先是雾气变浓,能见度降到五米以内。 接着是低语声,像很多人同时在你耳边说话,内容模糊但充满恶意。 “精神污染类。”宁心瑶提醒。 “大家注意保持队形,别听那些声音。” 四人背靠背,缓慢前进。 栗芽的身体在发抖,但也没有掉队。 走到街区中段时,地面突然裂开。 当然不是真的裂开,只是幻觉罢了。但感觉还是太真实了。 突然脚下突然一空,身体往下坠。 “不要怕!都是幻觉罢了。”夏荞大喊,“闭上眼睛,数三秒!” 宁心瑶闭上眼,在心中默数。 一、二、三。 睁开时,地面完好无损。 但前方出现了新的东西。 几个扭曲的人形影子,在雾气中缓缓移动。 它们没有实体,像用黑暗剪出来的轮廓,但散发着真实的寒意。 “影傀,D级实体诡异,弱点是光。”宁心瑶迅速回忆课堂内容。 “夏荞,能画个闪光弹吗?” “我试试吧!” 夏荞蹲下身,用涂鸦笔在地上快速画了个简化的爆炸图案。 画完的瞬间,图案亮起微光,然后“嘭”的一声,爆开一片刺眼的白光。 影傀发出无声的嘶叫,在光芒中消散。 “OK,轻轻松松解决!” “省点体力,后面还有。” 果然,第三街区才是最难的。 这里模拟了真正的交战环境。 街道两侧有模拟狙击手(激光标记),地面有模拟陷阱,还有时不时从阴影里扑出来的、半实体半幻影的混合异常。 凌爆在这段展现了她的恐怖。 她不需要武器,或者说一切都能成为她的武器。 只见她捡起的碎砖,断裂的钢筋,甚至从墙上抠下来的水泥块。 但这些建筑废料在她手里,都会在触碰到异常的瞬间爆炸。 威力恰到好处地消灭目标,又不会造成过大破坏。 “控制得真好......”宁心瑶小声惊叹。 栗芽的表现则很矛盾。 大部分时间她都缩在队伍中间,遇到危险就本能地躲。 但有一回,一个模拟异常从天花板扑下来,直冲宁心瑶的后背。 那一瞬间,栗芽的眼睛突然变红。 不是比喻,是真的变成了血红色。 她的动作快得看不清,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起,一脚踹在那个异常的胸口。 力量大得离谱,直接把那个半实体的东西踹飞出去,撞在墙上散成一团黑雾。 然后她落回地面,眼睛迅速恢复正常,又变回那个社恐的猫娘,甚至因为刚才的动作太大而差点摔倒。 “栗芽你......”宁心瑶目瞪口呆。 “我、我不是故意的......”栗芽的脸红透了,耳朵和尾巴都耷拉下来。 “干得不错。”凌爆难得地夸了一句。 宁心瑶深深看了栗芽一眼。 这个女孩,比她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最后一段路,是一个开阔的广场。 中央站着一个人形模拟异常。 更高大,更凝实,手里还拿着一把锈蚀的刀。 “C级模拟,看样子属于近战特化型。夏荞,能画盾牌吗?” 第61章 淘汰不合适的 “当然可以,但提醒一下维持时间不长!” “凌爆,主攻。栗芽,策应。夏荞,防御交给你。我找机会。” 简单的战术分配。 夏荞在身前画出一面半透明的能量盾,但足够抵挡几次攻击。 凌爆从地上捡起两块碎石,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冲了上去。 她的战斗风格极其粗暴。 不躲不闪,用最小的精力换取最大的伤害。 模拟异常的刀砍过来,她用左臂的能量护腕(训练装备)硬扛,同时右手把碎石按在对方胸口。 然后爆炸。 模拟异常被炸退两步,胸口出现裂痕。 栗芽从侧面绕过去,红眼模式再次开启。 她的动作变得极其敏捷,像真正的猫一样,在模拟异常周围快速移动,时不时用爪子(她的手变成了半兽化状态)攻击关节部位。 宁心瑶没有贸然上前。她在观察,寻找破绽。 模拟异常的动作开始变慢。 栗芽的攻击破坏了它的平衡系统。 看准时机,宁心瑶从夏荞的盾牌后冲出,手里握着一根从路边捡来的钢管。 她没有凌爆那种让物体爆炸的能力,但她知道弱点在哪里。 人形异常的通用弱点在颈椎第三节。 她避开模拟异常挥来的刀,俯身,前冲,钢管精准地刺入那个位置。 模拟异常僵住了。 然后缓缓倒下,化作一团数据流消散。 “目标清除。”广播里传来雷教官的声音。 “第四组,用时二十二分十七秒,优秀评价。前往出口。” 四人松了口气。 夏荞瘫坐在地上:“累死我了......” 凌爆甩了甩手腕,刚才硬扛那一刀,护腕下的皮肤肯定青了。 栗芽已经恢复了常态,正抱着自己的尾巴好似在检查有没有掉毛。 宁心瑶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就是团队吗? 互相配合,互相掩护,互相依赖。 虽然才认识一周,但她们已经可以放心地把后背交给彼此。 “走吧。”她伸出手,把夏荞拉起来。 “嗯!”夏荞又恢复了活力。 模拟测试结束的第二天,是公布淘汰名单的日子。 训练场,所有人再次集合。 但这次气氛沉重。 每个人都知道,今天会有人离开。可能是自己,可能是身边的人。 雷教官站在前面,手里拿着最终的成绩单。 2位教官站在他身后,表情都很严肃。 “立正!” 靴子并拢的声音。 “稍息。” 雷教官没有立刻说话。 他缓缓踱步,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那些眼睛里,有紧张,有恐惧,有期待,也有麻木。 “第一周正式训练结束。”他终于开口。 “体能测试、射击考核、格斗评估、理论小测、心理面谈、模拟实战综合表现。所有成绩已经汇总,经过综合评定,淘汰名单如下。” 他翻开成绩单。 空气凝固了。 “李锐。” 第一个名字是那个手腕“受伤”的男生脸色瞬间惨白。 “体能不达标,格斗课逃避训练,心理评估显示缺乏战斗意志。淘汰。” “王云。” 脸色苍白的女孩身体晃了晃。 “心理评估不合格,夜间训练三次出现崩溃迹象。淘汰。” “赵强。” “刘明。”......... 一个又一个名字。 每念出一个,就有一张脸失去血色。 宁心瑶默默数着。 五个、八个、十个...... “张磊。” 第十一个。 那是一个高个子男生,内区出身,平时总是一副傲慢的样子。 他在模拟实战中因为冒进,导致全组被困,最后是靠教官救援才出来。 “违反战术纪律,团队协作能力差,模拟实战评价不合格。淘汰。” 雷教官合上成绩单。 “以上十一人,即刻收拾个人物品,一小时内离开基地。守夜人会安排车辆送你们返回原来的家。”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些。 “记住,淘汰不是终点。只是说明你们不适合这条路。回去后,好好生活,别再多想守夜人的事,有想法的可以争取来年。” 队列里开始有压抑的哭声。 被念到名字的人,有的低头沉默,有的直接瘫坐在地上。 那个叫张磊的男生突然冲了出来。 “我不服!”他大喊,眼睛通红。 “凭什么淘汰我?我家给了那么多赞助费!我爸认识内区的高官!你们不能这样!” 雷教官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服!”张磊豁出去了。 “我知道你们守夜人的规矩!但我爸说了,只要我进来,就有办法让我留下!你们现在敢淘汰我,我爸不会放过你们的!”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失去理智的男生。 陈啸往前走了一步。 “张磊,你父亲是张氏集团的董事长,对吧?” 张磊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们当然知道每一位新人的背景,我们都调查过。你父亲确实给守夜人捐过款,也确实认识几位内区官员。”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 “但守夜人不是你可以用钱和关系玷污的地方。” “你父亲捐赠的款项,用于改善外区守夜人分部的装备。我们感谢他的贡献。 但这和你能否成为守夜人,没有任何关系。” “至于那些官员......”陈啸冷笑。 “他们如果敢干涉守夜人的内部事务,第二天就会被监察部请去喝茶。你要不要试试?” 张磊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我......我只是......” “你只是以为,有背景就可以为所欲为。” 雷教官接话,声音里满是厌恶。 “但守夜人最不需要的,就是你这种人。” 他走到张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男生。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自己收拾东西离开,保留最后一点体面。要么我让人请你出去。自己选。” 张磊咬着牙,拳头紧握。 但他最终没敢动手。 因为他看见,周围几个正式守夜人已经不动声色地围了上来。眼神冷漠得像看死人。 “我......我走......”他最终低下头,满脸不甘。 第62章 不要因为害怕,而不自信了 “很好。”雷教官转身,不再看他。 “其他人,继续训练。今天上午有格斗课不要忘了。现在解散!” 队伍缓缓散开。 被淘汰的十一个人被教官带走,去收拾行李。 剩下的人,默默走向训练场。 格斗课上,气氛比平时更冷清。 教官似乎也受到了影响,训练量比平时大了三成。 对练时要求也更严格,稍有失误就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宁心瑶的对手是个男生,外区出身的他,体格出奇的健壮,但动作还是笨拙了些。 她能感觉到对方在害怕。 害怕被打败,害怕表现不好,害怕成为下一个被淘汰的人。 这种恐惧让他的动作变形,破绽百出。 宁心瑶抓住一个空隙,用教官教的关节技锁住他的手臂,轻轻一拧。 男生痛呼一声,跪倒在地。 “对练结束。”教官宣布。 宁心瑶松开手,退后两步。 男生爬起来,揉着手腕,脸色难看。 “抱歉,用力重了。”宁心瑶说。 “没事,是我太弱了。” 他转身离开,背影透着颓丧。 宁心瑶看着他,心里不是滋味。 这就是淘汰带来的后果。不是离开那么简单,是摧毁一个人的自信。 “别想太多。”凌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守夜人就是这样。筛选,淘汰,留下最强,最合适的。虽然残酷,但是必要。” “我知道,只是觉得......有点难受。” 凌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下午训练结束后,她递过来一瓶能量饮料。 “补充体力。” “谢谢。” 栗芽今天的状态很奇怪。 整个下午的训练,她都缩在角落里,几乎没参与。 即使被教官点名,她也只是敷衍地动两下,然后迅速退回原位。 “栗芽怎么了?”夏荞小声问。 “不知道。”宁心瑶摇头。 “可能是被吓到了。” 但直觉告诉她,不是那么简单。 晚上回到宿舍,栗芽立刻爬上床,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连晚饭都没去吃。 “栗芽,你不舒服吗?”宁心瑶走到她床边,轻声问。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没、没事......我想休息......” “要不要去医疗室看看?” “不用......” 宁心瑶还想说什么,夏荞拉了拉她的衣袖,摇摇头。 “让她一个人静静吧。” 三人去食堂吃了饭,回来时栗芽已经睡着了。或者说,装睡着了。 三人也没打扰她,相顾无言,洗澡洗衣服,上床休息。 “瑶瑶。”宁瑶心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嗯?” “你在担心吗?” “有点。” “别怕,我在呢。”宁瑶心的声音很温柔。 “而且你做得很好。模拟实战的时候,我都看见了。你很冷静,很果断,是个合格的小队长了。”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那就是最难得的。”宁瑶心说。 ”很多人连该做什么都不知道。” 宁心瑶沉默了一会儿。 “瑶心。” “嗯?” “如果我真的被淘汰了,你会失望吗?” “不会。” 回答得毫不犹豫。 “不管你成为守夜人还是回家摆烂,你都是我妹妹。我都会陪着你。” 明明我才是姐姐吧,还有摆烂算什么意思啊喂...... 宁心瑶笑了,心里暖暖的。 “谢谢。” “睡吧,明天还有训练呢。” “嗯。” 灯灭后,宿舍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训练结束的铃声仿佛带着某种久违的松快感,在训练场中回荡。 雷教官站在队列前,手里难得没有拿平板或成绩单,而是背着手,目光扫过剩下三十七张面孔。 一个月过去,最初五十一人的队伍已经少了近三分之一。 “立正。” 靴子并拢的声音整齐划一,但其中多了些说不清的重量。 那是一个月汗水、疼痛、恐惧与坚持沉淀下来的重量。属于是肌肉记忆了都。 “稍息。” “一个月了。”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略低,少了些训练场上的雷霆,多了种近似“人”的复杂语气。 “你们撑过了第一轮淘汰。体能达标,理论合格,模拟实战没出重大失误。作为新人,还算那么一回事。”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几乎算是夸奖。 队列里没人敢放松,但细看会发现有些人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从今天下午开始,到后天早上八点,是你们的第一次休假。” “大概四十个小时。你们可以离开基地,可以回家见自己的家人和朋友。但记住几条规矩。” 他的目光骤然锐利。 “第一,不得透露训练内容、基地位置、守夜人内部信息。违者按泄密处理,直接除名,情节严重者移交安全局。” “第二,不得滥用能力。休假期间你们仍然是守夜人预备役,任何在公共场合使用能力的行为都会被记录,影响后续评估。” “第三,保持通讯畅通。配发的终端必须随身携带,紧急召回令下达后,两小时内必须返回基地。超时按逃兵处理。” “最后注意安全。我知道你们中有人要回外区。那里什么情况你们都清楚,别惹事,但也别怕事。 真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联系当地守夜人分部或者直接联系我。” 他报出一串通讯号码。 “都记住了?” “记住了!”这次回应格外响亮,属于是放假的喜悦吧。 “很好。”雷教官点头。 “现在解散。后天早上八点,训练场集合。迟到一秒,加跑十圈。去吧。” 解散的哨声响起。 人群没有立刻散开。 仿佛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消化“自由”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概念。又或者大家都在等第一个人离队。 夏荞第一个蹦起来,欢呼声在空旷的训练场里格外响亮:“放假啦——!” 她转身扑向宁心瑶,一把抱住。 “心瑶心瑶!你有安排吗?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内区玩?” “我知道一家超好吃的甜品店,还有电影院!虽然放的片子都老掉牙了,但总比无事可做有意思!” 第63章 放假回家啦 宁心瑶被她扑得后退半步,稳住身形,脸上难得露出轻松的笑意。 “抱歉,我要回家看爸爸。” “啊——”夏荞的脸垮下来,但很快又振作。 “也对,你都一个月没见爸爸了。那下次吧!下次休假我们一起去!” 她松开宁心瑶,转向另外两人:“凌爆,栗芽,你们呢?” 凌爆正在检查终端的电量,闻言抬眼:“回家。” 栗芽躲在宁心瑶身后,帽子拉得很低,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我、我也回家......” “好吧好吧,你们都回家。” 夏荞撇撇嘴,但随即又笑起来。 “那我一个人去玩!我要吃遍内区三条美食街,看三场电影,还要去涂鸦墙画个够!” 她说着,已经开始翻背包里的喷漆罐,眼睛亮晶晶的。 宁心瑶看着她,心里涌起一丝暖意。 夏荞就是这样,像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永远能点燃周围的空气。 四人一起走向宿舍区收拾行李。 路上,夏荞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脑门。 “对了心瑶,我是不是没告诉过你?凌爆和栗芽其实是认识的。” 宁心瑶一愣:“她们认识?” “嗯啊,她们住同一个孤儿院,内区的晨曦之家,小时候就认识了。”夏荞说得自然,仿佛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宁心瑶看向另外两人。 凌爆没什么反应,继续走路。栗芽却明显紧张起来,手指绞着衣角。 “这样啊......”宁心瑶轻声说。 她确实没察觉。 一个月来,凌爆和栗芽在宿舍里几乎没说过话,训练时也少有互动。 她还以为她们只是性格使然,一个太冷,一个太怯。 原来之间还有这层关系在。 “夏荞,你话太多了。” 凌爆忽然开口,声音冷淡。 “哎呀,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嘛。” 夏荞不以为意,反而凑到宁心瑶身边,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 “而且啊,她们俩的故事可精彩了......” “夏荞。”凌爆的声音更冷了,带着警告的意味。 夏荞吐吐舌头,但没闭嘴,等人走远后继续说道。 宁心瑶表示不太好吧,夏荞却表示她其实是有必要了解的。 “好啦好啦,我也不说细节。反正就是,凌爆觉醒能力的时候出了点意外,她妈妈没了,还波及了几个路人。其中一个就是王炎那混蛋的朋友,所以他才总找凌爆麻烦。” 想起刚来的时候在食堂,王炎挑衅时凌爆眼中就有一闪而过的杀意。 原来那不是简单的冲突,是“血仇”啊。 “那栗芽呢?”她下意识问。 “栗芽啊......”夏荞的声音难得低沉了些。 “她原本家庭挺正常的,爸妈都在内区工作,不算富裕但也不穷。 直到她十三岁那年,突然觉醒,变成了猫娘。”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栗芽几乎要把自己藏起来的背影上。 “她爸妈吓坏了,邻居和同学也把她当怪物。没撑过一个月,她就被赶出家门。 在街头流浪了几个月,才被晨曦之家收留。性格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的特别怕人,特别社恐。” 夏荞说完,长长叹了口气。 “所以你看,能力者啊,真没几个正常人。 不是被逼到绝境觉醒的,就是觉醒后被当成怪物的。 像我们这样的人,能聚在这里,互相有个照应,其实挺难得的。” 这话说得轻,但落在宁心瑶心里,沉甸甸的。 是啊,能力者,或者说,被这个世界选中的人,有几个能拥有“正常”的人生?既是幸运,也是不幸。 回到307,四人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大部分个人物品都留在基地,只带换洗衣物和必需品。 宁心瑶把爸爸给的红绳手链小心戴好,又检查了一遍终端电量。 夏荞已经收拾好了,正坐在床上画画。 她在自己的作战靴上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旁边写着“放假啦!”。 凌爆的动作最快,一个简单的背包就装完了所有东西,此刻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模拟的天空发呆。毕竟她也没啥事情可做的了。 栗芽磨蹭了很久,最后只带了一个小包,里面装着一件换洗的卫衣和几包饼干。 夏荞:“好了吗,大家?” “我好了。” “嗯。” “那走吧!基地门口有接送车,送我们到内区交通枢纽。之后怎么走就各凭本事啦!” 四人走出宿舍楼。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在往外走,脸上都带着久违的轻松表情。 一个月的封闭训练,让这三十七个年轻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纽带。 即使平时少有交流,此刻相遇也会点头致意。 基地大门外停着几辆中型卡车。 没有标识,但车型一看就是军用规格。 夏荞拉着宁心瑶随意上了其中一辆,凌爆和栗芽跟在后面。 车厢里已经坐了一半人。 宁心瑶认出几个同期的面孔,点头打招呼。 车子启动,驶出基地所在的管制区。 穿过三道岗哨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真正的内区街道,真正的天空。 虽然依然是永恒的血月,但少了地下基地那种人工模拟的压抑感。 街道上行人匆匆,车辆往来,商店橱窗里亮着温暖的灯光。 一切都是宁心瑶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终于出来了......” 旁边一个男生轻声感慨,声音里带着近乎哽咽的放松。 是啊,终于出来了。 宁心瑶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逝的街景。 一个月,不长不短。 也足够让她的心记住一些别的东西。 车子在内区中央交通枢纽停下。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四周有通往各个方向的公交线路、地铁入口,还有专门的外区通勤车站。 “到这里就散啦!” 夏荞第一个跳下车,转身对宁心瑶挥手。 “心瑶,代我向叔叔问好!告诉他他女儿超厉害的,射击课全优,格斗课把男生都打趴下了!” 宁心瑶笑了笑:“好。” “凌爆,栗芽,你们也注意安全!”夏荞又对另外两人喊。 第64章 变了或者没变 凌爆点了点头。 栗芽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 “那我走啦!后天见!” 夏荞背好背包,蹦蹦跳跳地朝地铁口跑去,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宁心瑶转向凌爆和栗芽:“你们怎么走?” 凌爆指了指广场另一侧:“那边有去晨曦之家的专线车。” 她的目光落在栗芽身上,顿了顿,语气依然冷淡,但内容却意外地细致:“车半小时一班,现在过去刚好。我帮你买票。” 栗芽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再见。”宁心瑶说。 “再见。”凌爆点头,转身朝专线车站走去。 栗芽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宁心瑶一眼。 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像是感谢,像是歉意,又像是某种同病相怜的理解。 然后她转回头,小跑着追上凌爆。 宁心瑶站在原地,看着她们并肩离去的背影。 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一个冷硬如铁,一个怯懦如鼠。 但她们走在一起时,步伐却有种奇妙的协调感。 也许,这就是夏荞说的“互相照应”吧。 宁心瑶转身,走向外区通勤车站。 车站人很多,大多是结束一天工作准备回家的外区居民。 疲惫的面孔,朴素的衣着。 这一切都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 但宁心瑶知道,自己不一样了。 排队,刷卡,上车。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驶向内区边缘的检查站。 窗外的景色从整洁明亮逐渐过渡到破败灰暗。 “瑶瑶,我们要回家啦!” 宁瑶心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久违的活泼。 “嗯。” “爸爸一定做了好多好吃的等着我们!我闻到了,炖排骨的香味,还有煎鱼的香气......” “那是你的幻觉吧。” “才不是!我和爸爸有心灵感应!” “行吧。” 是啊,要回家。回到那个小小的出租屋,回到爸爸身边。 一个月不见,爸爸一定很担心吧。 她想念爸爸做的饭,想念那张总是温柔笑着的脸,想念那个可以完全卸下防备的地方。 车子驶过检查站,进入外区。 街道更暗了,路灯坏了一大半。 行人很少,偶尔有几个匆匆走过的身影,都警惕地环顾四周。 宁心瑶的手无意识地按在腰间。 那里现在空着,训练基地的装备都上交了。 但她的身体已经记住了那个动作。 危险来临时,手会本能地伸向武器位置。即使现在没有武器。 “瑶瑶。”宁瑶心的声音严肃了些。 “嗯?” “你变强了。” “是吗?” “嗯。我能感觉到。不只是身体,还有这里。”宁瑶心轻轻碰了碰她的心口。 “变得更坚硬了。” 宁心瑶沉默。 是啊,她变强了,也变得更像“守夜人”了。 但这是好事吗? 她不知道。 车子到站。 宁心瑶下车,走向家的方向。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巷子,熟悉的出租楼。 一切都没变。 但当她走到楼下时,脚步忽然停住了。 楼上,她家的窗户亮着灯。 暖黄色的光,透过薄薄的窗帘透出来,在血月下显得格外温暖。 而窗前,站着一个人影。 清瘦,挺拔,正朝楼下张望。 是爸爸。他在等她。 宁心瑶的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所有的疲惫、紧张、疑虑,在这一刻都消散了。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温暖的光,熟悉的饭菜香,还有爸爸温柔的声音:“瑶瑶,欢迎回家。” 宁心瑶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穿着围裙、脸上带着笑的身影。 一个月不见,爸爸眼睛还是那么亮,笑容还是那么暖。 “爸爸......”她开口,声音有些哽咽。 “我回来了。” 夏宁走上前,轻轻抱住她。 “欢迎回家,瑶瑶。” 这个拥抱很短,但很用力。 然后夏宁松开她,上下打量:“瘦了,也结实了。训练很辛苦吧?” “还好。”宁心瑶放下背包,深吸一口气,“好香,做了什么?” “都是你爱吃的,快去洗手,马上开饭。”夏宁笑着走向厨房。 “嗯!” 宁心瑶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自己,确实变了。 皮肤晒黑了些,眼神更锐利,肩膀的线条也更分明。 但当她笑起来时,还是那个在爸爸面前会不自觉软化的“瑶瑶”。 她洗了手,走到餐桌边坐下。 夏宁端上最后一盘菜,解下围裙,在她对面坐下。 “开动吧。” 父女俩对坐吃饭。 没有问训练的事,没有问守夜人的事。只是聊着家常。 “楼下的王奶奶前天摔了一跤,还好不严重。” “赵伯的摊子最近生意不错,换到了真正的鸡蛋,给我留了几个,明天早上给你做溏心蛋。” “隔壁新搬来一家人,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男孩,看起来挺老实的。”........ 宁心瑶静静听着,小口吃着饭。 爸爸的手艺还是那么好。 每一口都是熟悉的味道,都是家的味道。 “爸爸。”她忽然开口。 “嗯?” “这一个月,你一个人在家还好吗?” 夏宁笑了:“好啊,怎么会不好。就是有点想你。” 她夹了块排骨到宁心瑶碗里。 “不过我知道,我的瑶瑶很厉害,一定能撑下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的女儿啊。” 夏宁说得理所当然。 宁心瑶鼻子一酸,低下头扒饭。 饭后,她主动收拾碗筷。 夏宁没有拦她,只是坐在窗边,静静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瑶瑶。” “嗯?” “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宁心瑶想了想:“想在家待着。陪爸爸。” “好啊,那明天我去市场买菜,爸爸给你做好吃的.......” “嗯。” 洗好碗,宁心瑶回到客厅。 夏宁已经泡好了茶,递给她一杯。 “训练很苦吧。”这次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嗯。”宁心瑶捧着温热的茶杯。 “但也能学到很多东西。” “交到朋友了吗?” 第65章 那我们是笨蛋姐妹 “交到了。”宁心瑶点头。 “三个室友,都挺好的。” 她简单说了凌爆、栗芽的事,重点说了夏荞,但都隐去了那些黑暗的背景,只说她们是战友,是互相照应的伙伴。 夏宁静静听着,眼神温柔。 “那就好,夏荞也是个好姑娘,有人照应总是好的。” “瑶瑶,爸爸只希望你能平安快乐。其他的都不重要。” “我知道。但爸爸,我想变强。强到可以保护你,保护自己,保护我在乎的人。” “你已经很强了。” 夏宁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最厉害的女儿。” 宁心瑶笑了,眼眶发热。 夜深了。 宁心瑶躺在床上,盯着熟悉的天花板。 一个月的高度紧张后,突然放松下来,反而有些不适应。 身体还在记忆着训练的节奏,心脏还在为明天的晨跑做准备。 但明天没有晨跑。只有爸爸,只有家。 “瑶瑶。”宁瑶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飘在床边,穿着那身暗红色的睡裙,长发披散。 “你开心吗?”她问。 “开心。”宁心瑶诚实地说。 “那就好。” “我也开心。看到瑶瑶回家,看到爸爸那么高兴,我也高兴。” 她飘下来,躺在宁心瑶身边。 “瑶心。” “嗯?”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说什么傻话。” 宁瑶心别过头,但宁心瑶看见她的耳朵尖红了。 “我是你姐姐,当然要陪着你。” “嗯。”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瑶瑶。”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会讨厌我吗?” 宁心瑶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宁瑶心。 宁瑶心正盯着天花板,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什么意思?”宁心瑶问。 “就是不只是你的姐姐。也许还有别的身份,别的秘密。” “那你会伤害我吗?”她反问。 “永远不会!”宁瑶心猛地转回头,眼睛瞪大。 “我宁愿自己消失,也不会伤害你!” “那就够了。”宁心瑶笑了。 “不管你还有什么身份,什么秘密。只要你还是我...嗯姐姐,还站在我这边,我就不会讨厌你。” 宁瑶心呆呆地看着她。 许久,她笑了,笑容里带着泪光。 “瑶瑶是个笨蛋。” “你才是。” “那我们是笨蛋姐妹。” “嗯。” 夜更深了,血月依旧高悬。 宁心瑶闭上眼睛,沉入一个月来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睡眠。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夏荞正坐在内区一家甜品店里,面前摆着三个空盘子。 “好吃......”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掏出涂鸦本,在空白页上画了个卡通版的自己,正对着小山一样的甜品流口水。 凌爆和栗芽已经回到了“晨曦之家”。 那是一家坐落在内区边缘的老旧建筑,外墙斑驳,但院子里种着几株顽强的绿植。 栗芽一进门就躲进了房间。 凌爆则站在院子里,看着血月,许久没动。 “小爆。”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简朴的连衣裙,脸上带着慈祥的笑。 她是“晨曦之家”的院长,李妈妈。 “李妈妈。”凌爆转身,微微点头。 “回来啦。”李妈妈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训练辛苦吗?” “还好。” “小芽呢?” “回房间了。” 李妈妈叹了口气:“那孩子,还是老样子。” 她顿了顿,看向凌爆:“你呢?有没有交到朋友?” 凌爆沉默了几秒。 “算是吧。” “那就好,有人照应,总是好的。” 凌爆点点头,转身走向宿舍楼。 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李妈妈。 “李妈妈。” “嗯?” “如果有一天,我失控了,伤了人。你会怎么办?” 李妈妈愣住了。 然后她走上前,轻轻抱住凌爆。 “你不会的。”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因为你是凌爆。是我看着长大的,最懂事、最坚强的孩子。” 凌爆的身体僵了僵。 然后,很轻很轻地,回抱了一下。 “谢谢。” 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转身上楼。 李妈妈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轻轻叹了口气。 血月下,每个人的路都不同。 但至少这一刻,她们都回到了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哪怕只是暂时的。 栗芽缩在房间里,用被子裹紧全身,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的猫瞳。 楼下的院子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凌爆那种冷硬的步伐,也不是李妈妈温柔缓慢的节奏。 但她认识那个脚步声是谁。 随后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小芽,睡了吗?” 栗芽的身体僵了僵,然后慢慢从被子里钻出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打开一条缝。 “沉影哥哥......”栗芽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沉影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她。 “路过甜品店,买的。你以前喜欢的杏仁酥。” 栗芽接过布袋。 “谢、谢谢......” “凌爆呢?”沉影问。 “在、在楼上,天台......” “嗯。” 沉影转身要走,栗芽忽然叫住他:“沉影哥哥!”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你最近好吗?” 这个问题让沉影沉默了几秒。 “还好。”他最终说。 “记得早点休息。” “嗯……” 然后他走向楼梯,身影在转角处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栗芽抱着布袋回到床边,打开。 里面确实是杏仁酥,用油纸仔细包着,还是温的。 她小口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 沉影哥哥总是这样。 话少,冷淡,但永远记得她喜欢什么。 也永远记得,每个月回来看她们一次。 即使他现在已经是有名的独行守夜人,即使他手上沾的血可能比她们吃过的盐还多。 当然用这个比喻太夸张了,但她又想不到别的比喻,就这样子好了。 栗芽想起小的时候,那时沉影还没有离开孤儿院。 那时他也才十五六岁,刚觉醒能力,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整个人阴沉得可怕。 第66章 都是老样子 除了李妈妈,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 但栗芽不会忘记,有一次她被其他孩子欺负躲在洗衣房哭。 是沉影找到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她一块手帕,然后转身离开。 第二天,欺负她的那几个孩子鼻青脸肿地来道歉,问他们怎么弄的,他们说是自己摔的。 从那以后,栗芽就知道,沉影哥哥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只是他的温柔,藏在厚厚的冰层下面。 天台。 凌爆背靠着生锈的水箱,仰头看着血月。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 她没回头。 “来了。” “嗯。” 沉影走到她身边,同样靠在水箱上,两人之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沉默在夜风中蔓延。 许久,凌爆才开口:“有任务?” “只是顺路。”沉影说。 “李妈妈说你这几个月没回来。” “忙。” 沉默了一会,沉影继续开口。 “那时候处理一个雾级污染源,波及了两个平民和一个孩子。” “死了?” “残了。孩子失明,女人失去一条腿。我每个月给她们寄钱。” “所以你在提醒我?还是提醒你自己。” 沉影转回头,继续看月亮。 “能力是工具,也是诅咒。用得好,可以救人。用不好或者控制不住,就是灾难。” “你是在说你,还是在说我?” “都是。” 凌爆笑了笑,但笑声里可没有温度。 “不愧是榜样好哥哥。连教训人都这么有哲理。” 沉影没接这个讽刺。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小布袋,递给凌爆。 “什么?” “能量抑制器。”沉影说。 “我托人从实验室弄的,可以帮你稳定能量波动,降低失控风险。但只能应急用,长期依赖会有副作用。” 凌爆接过布袋打开。 里面是一个银灰色的金属手环,很轻。 “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沉影说,语气依然平淡。 “也是因为我不想看到你走我的老路。” 凌爆盯着手环看了看,然后慢慢戴在左手手腕上。 金属贴合皮肤的瞬间,她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凉意从手腕蔓延开,体内那股随时可能沸腾的能量,似乎真的平静了些。 “谢谢。”她说。 “不用。” 两人又陷入沉默。 这次是沉影先开口:“小芽还好吗?” “老样子。” “她那个红眼状态......” “我知道。” 沉影:“兽人化能力者很少见,她那种双重人格式的爆发更罕见。有办法解决会告诉你。” “嗯。” “你呢?”沉影问。 “训练营怎么样?” “还行。淘汰了一批废物,剩下的还算像样。” “队友呢?” 凌爆顿了顿:“有一个,宁心瑶。外区来的,看着没觉醒能力,但脑子好,射击准,格斗也不错。” “没能力吗?” “表面没有。但我感觉她身上有东西。说不清。” 沉影的目光微凝。 “小心点。守夜人里眼睛多,有些事,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我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我该走了。”沉影直起身。 “还有任务?” “嗯。外区最近不太平,戏面马戏团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上面要求加强巡逻。” “戏面......”凌爆皱起眉。 “那个疯批组织?” “嗯。离他们远点,被盯上很麻烦。” “知道了。” 沉影转身走向楼梯口,走到一半时停下。 “凌爆。” “嗯?” “注意安全。”他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点温度。 “你也是。”凌爆说。 沉影点了点头,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凌爆继续靠在水箱上,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的抑制器。 银灰色的金属在血月下泛着冷光。 榜样好哥哥吗...... 她想起很多年前,沉影还在孤儿院的时候。 那时她刚来,瘦小,沉默,因为能力失控的阴影而不敢靠近任何人。 是沉影第一个跟她说话。 “你怕什么呢?” 那时候的沉影还没戴面罩的习惯,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种同龄人没有的温柔。 “怕伤人。”她小声说。 “那就学会控制啊。”沉影说。 “控制不住呢?” “那就离人远点呗。” 很冷漠的建议,但对当时的凌爆来说,是唯一能听懂的道理。 后来沉影离开了,加入了守夜人。 再后来,听说他成了外区有名的独行侠,代号也叫“沉影”,专门处理一些棘手、肮脏的活。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变得比以前更冷,更沉默了。 但每个月,他都会回来一次。 带点小礼物,看看李妈妈,看看她和栗芽以及孤儿院里的其祂孩子。 就像现在这样。 凌爆摩挲着手腕上的抑制器,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 榜样吗...... 也许吧。 同一时间,网络的加密角落。 【叮~星茫直播间已开播!快来啊!】 虚拟空间缓缓展开。 背景不再是上一回温柔的星空,而是一座哥特式的审判庭。 高耸的穹顶,冰冷的石柱,两侧墙壁上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 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审判席,星茫坐在席后,依然戴着那张白色狐狸面具,但今天的面具眼角染上了一抹暗红。 她穿着黑色的长袍,裙摆拖在地上。 菇菇和嘎嘎没有出现。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肃杀而压抑的气氛。 弹幕涌进来,但数量比平时少,留言也谨慎了许多: 【今天的气氛好可怕......】 【审判庭?星茫大人要审判谁?】 【我有预感,今晚会很刺激】 【上次那个富商刘万豪的处决录像我看了三遍,太解气了】 【今晚的目标是谁?】....... 星茫缓缓抬起头。 面具下的眼睛透过屏幕,仿佛能看穿每一个观众的灵魂。 “晚上好各位。”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虚拟空间里清晰得可怕。 “今晚,我们不谈音乐,不谈星光,不谈希望。” “今晚,我们只谈罪与罚。” 她伸手在虚空中一点。 审判席前方,浮现出一个男人的全息投影。 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长相英俊,穿着得体,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 第67章 罪与罚 看着就像个标准的成功人士,内区精英。 “赵龱龱(屏蔽),三十五岁,内区量子科技的高级主管,同时也是新月画廊的幕后投资人。” “表面光鲜,事业有成,社交圈广阔,为人幽默风趣,是许多人心目中的理想伴侣。” “但很少有人知道,在新月画廊的地下三层,有一个私人收藏室,里面收藏的不是艺术品。” 全息投影切换。 出现一系列照片。 昏暗的房间,冰冷的金属架,还有架子上那些...... 人。 年轻的男孩,十八九岁到二十出头,都长得清秀漂亮,但眼神空洞,身上有各种伤痕。 有些被锁链拴着,有些被关在玻璃柜里,像展品一样陈列。 弹幕瞬间爆炸: 【这是什么?!】 【人......人偶?】 【分明是活人!天啊!】 【我认识第三个!他是外区音乐学院的学生,三个月前失踪了!】 【我也认识那个金发的!是美术学院的新生!】 【畜生!】 【杀了他!星茫大人杀了他!】 星茫等弹幕稍微平息,才继续开口。 “他有特殊的审美偏好。喜欢收集美丽的少年,用药物、催眠、精神控制等手段,把他们变成听话的人偶。” “他会给他们穿上华丽的衣服,摆出各种姿势,像欣赏艺术品一样欣赏他们。” “玩腻了,或者‘艺术品’出现瑕疵。比如试图反抗,试图逃跑,试图保持自我,那他就会......” 投影再次切换。 这次是医学报告。 死亡证明,尸检照片。 死因各种各样:药物过量、窒息、失血过多、器官衰竭...... 但共同点是,死者身上都有长期虐待的痕迹,且死前都经历过极度的痛苦和恐惧。 “过去五年,至少有十二个少年死在他的收藏室里。” 星茫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里面的寒意让屏幕前的观众都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安全局调查过他三次,每次都因证据不足而不了了之。” “因为他很聪明,从不用亲自动手,而是用金钱和关系网,雇人处理一切。” “他的家族在内区颇有势力,父亲是议员,母亲是财团董事。所以即使有人怀疑,也动不了他。” “直到一个月前。” 投影切换到最后一个少年。 十七岁,栗色的头发,笑容干净得像阳光。 他叫林晓,本是外区出身,靠奖学金考进内区艺术学院,梦想是成为一名画家。 “林晓在新月画廊做兼职,被他看中。他拒绝了所谓的邀请,并威胁要报警。” “三天后,林晓的尸体在城外废弃工厂被发现。死因是吸毒过量,现场有伪造的自杀遗书。” “但林晓从不吸毒。他的室友可以作证。他的老师可以作证。” 星茫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林晓死前,给妈妈发了信息。信息里详细记录了对他的骚扰,以及他收集到的、关于地下收藏室的部分线索。” “他妈妈拿着这些证据去报警,结果被赶了出来。去检察院,被敷衍。在网络上寻求帮助,被平台立即下架。最后还被人上门威胁........” 弹幕已经彻底疯狂: 【畜生!畜生!】 【内区的权贵都是这种垃圾吗?!】 【林晓......我见过他,他在孤儿院教孩子们画画,人特别好】 【星茫大人,求求你,杀了他】 【这种人不配活着】 【守夜人呢?异常管理局呢?为什么不管?!】........ “为什么不管?”星茫重复了最后一条弹幕。 她轻轻笑了,笑声里满是讽刺。 “因为在这个世界,有些人的命比另一些人的命更值钱。” “因为在这个世界,权力和金钱可以买通正义,可以掩盖罪恶,可以让人变成鬼。” 她站起来,黑袍随着动作摆动。 “但今晚,我要告诉你们。” “在这个直播间,在我的审判庭里。” “所有人的命,都一样重。” “所有的罪,都要偿还。” 她抬手,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审判庭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最后凝固成一个真实的地点。 内区高档住宅区,一栋独栋别墅的地下室。 装修奢华,灯光温暖,音乐轻柔。 此时男人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欣赏着眼前被锁在玻璃展柜里的新来的“藏品”。 那是一个黑发少年,十七八岁,眼神涣散,身上只披着一件薄纱。 “完美......”他喃喃自语,嘴角挂着满足的笑。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正通过某种空间投射技术,实时直播给成上万位观众。 下一秒星茫的身影直接出现在地下室。 这可不是投影,而是真实的降临。 她依然穿着黑袍,戴着面具,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菇菇和嘎嘎跟在她身后。 两个小家伙今天也变了样子。 菇菇戴着一顶小小的黑色法官帽,嘎嘎的菌盖边缘染了一圈暗红。 它们一左一右飘在星茫身边,眼神(如果蘑菇有眼神的话)冰冷。 男人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毕竟音乐停了,灯光暗了。 就连空气都变冷了。 他猛地转头,就看见站在地下室入口的星茫,瞳孔骤缩。 “你是谁?!” 他站起来,声音里有一丝慌乱,但更多的是被闯入私人领地的不悦。 “保安!保安呢?!” “他们听不见。”星茫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这里现在是独立空间。外面的人进不来,你也出不去。” 他脸色变了。 他盯着星茫脸上的狐狸面具,忽然想起那个在浔阳城内外流传的那个传闻。 “星茫......你是星茫?!”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Yes,你答对了。” 星茫缓缓走向他。 “但答对了,也没有奖励。” “你想干什么?!”男人后退,撞到沙发,狼狈地跌坐回去。 第68章 可恨之人无需可怜 “我警告你,我父亲是议员!你敢动我,整个内区都不会放过你!” “是吗?”星茫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我倒要看看,赵议员要怎么不放过我。” 她抬手,轻轻一挥。 地下室的墙壁开始变化。 那些昂贵的装饰画、雕塑、古董,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巨大的玻璃墙。 玻璃墙里,浮现出人影。 是那些死去的少年。 他们穿着生前的衣服,脸上带着死前的痛苦和恐惧,用空洞的眼睛盯着赵明轩。 “啊——!”赵明轩尖叫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幻觉!这是幻觉!你用了什么能力?!守夜人!守夜人快来啊!” “这可不是幻觉。”星茫的声音像冰锥,刺进他的耳膜。 “这是他们的记忆。他们死前的最后记忆。” 她走到一面玻璃墙前,伸手抚摸着表面。 墙里的少年开始动作。 他跪在地上,哀求,哭泣,挣扎。 然后看不见的力量勒住他的脖子,他的脸涨红,眼睛突出,最后停止挣扎。 “这是张晨,十九岁,美术学院二年级。死因是机械性窒息。死亡时间:血月历26年3月15日。” 星茫移动到下一面墙。 墙里的少年被绑在椅子上,被迫吞下大量的药片,痛苦地抽搐,口吐白沫。 “这是李阳,二十岁,音乐学院三年级。死因是药物过量。死亡时间:血月历27年1月22日。” 一面又一面墙。 一个又一个少年。 死法各异,但都痛苦至极。 赵明轩已经崩溃了。 他缩在墙角,抱着头,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不是我......不是我杀的......是别人干的......我只是欣赏......我只是收藏......” “收藏?”星茫转过身,面具下的眼睛冷得能冻结灵魂。 “你把活生生的人,当成可以收藏、可以玩弄、丢弃的物件!” “赵明轩,你知道人和物品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她走到赵明轩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是人会痛,会哭,会害怕,会想要活下去。” “是你剥夺了他们活下去的权利。是你把他们变成了一件件物品。” “所以今晚,我要让你也体验一下,变成物品的感觉。” 她站起来,后退两步。 “菇菇,嘎嘎。” 两个小家伙飘上前。 菇菇的菌盖上开始渗出暗红色的孢子,嘎嘎的尖刺发出危险的嗡鸣。 “不......不要......”赵明轩疯狂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道歉!我赔钱!我给他们家人赔钱!多少都可以!求求你放过我!” “钱?”星茫轻轻笑了。 “你觉得,他们的命,可以用钱赔吗?” “你觉得,林晓的阳光笑容,可以用钱买回来吗?” “你觉得,那些孩子死前的痛苦和恐惧,可以用钱抹去吗?” 她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冷,一句比一句重。 “赵明轩,今晚,你要偿还的不是钱,是血债。” 她抬手。 菇菇和嘎嘎同时行动。 暗红色的孢子飘向赵明轩,附着在他的皮肤上,开始缓慢地侵蚀。 不是剧痛,而是一种缓慢的、细细密密的刺痛,像无数根针在同时扎。 嘎嘎则释放出一种特殊的神经毒素,不会致命,但会放大痛苦感知,同时保持意识清醒。 “啊——!”赵明轩惨叫起来。 他想抓挠皮肤,但手被无形的力量固定在身体两侧。 他想逃跑,但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感受着,那些孢子一点点侵蚀他的身体。 从皮肤,到肌肉,到骨骼。 缓慢,但不可逆转。 “这是为了张晨。”星茫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诗。 “他窒息而死,痛苦持续了三分钟。我给你三十分钟,感受每一寸皮肤被侵蚀的痛。” 赵明轩的惨叫在地下室里回荡。 直播间的弹幕却异常安静。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权贵之子,如何在痛苦中崩溃。 三十分钟后,侵蚀停止。 也是由于直播间的特殊性,没有人可以第一时间将直播间的消息传递出去。所以不出意外的话,没人可以来干扰这次“审判”的。 赵明轩已经叫不出声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他的皮肤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干裂的土地。 “接下来,是李阳。”星茫再次抬手。 这一次,是内脏的侵蚀。 赵明轩感觉到胃部、肝脏、肾脏......所有内脏同时传来被啃噬的剧痛。 他弓起身子,像一只煮熟的虾,但依然无法动弹。 “药物过量的痛苦,是内脏衰竭。李阳挣扎了四十七分钟。那我给你四十七分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赵明轩的惨叫声从一开始的高亢,到后来的嘶哑,再到最后的无声。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涣散,口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但他确实还活着,意识还清醒。 星茫特意调整了毒素的剂量,确保他全程保持清醒,感受每一分每一秒的痛苦。 直播间的观看人数在疯狂上涨。 但留言区依然安静。 只有偶尔飘过一句: 【这是......正义吗?】 【说实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我不发表观点】 【这畜牲不就活该,但太残忍了】 【那些孩子死的时候,不残忍吗?】 【以暴制暴,真的是对的吗?】 【你是无所谓,可如果被折磨的人是你和你的孩子,你还会这么觉得吗!】 【那安全区的秩序就该被破坏!!说那么多干嘛】 【朋友我觉得你**… 】......... 星茫看到了那些留言,但她没有回应。 她只是站在地下室中央,静静地看着赵明轩在痛苦中挣扎,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 四十七分钟过去。 内脏侵蚀停止。 赵明轩已经像一滩烂泥,瘫在地上,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最后,是林晓。”星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林晓死前,被注射了致幻剂。他产生了幻觉,看见自己最害怕的东西——被关在永远出不去的黑暗里。” 第69章 愿生者坚强 她抬手,在赵明轩眼前轻轻一划。 “现在,轮到你了。” 赵明轩的眼睛猛地瞪大。 他看见了。 虽然他知道是幻觉,但幻觉更真实。 他看见自己被关在一个狭小的玻璃柜里,就像他曾经关那些少年一样。 柜子外面,站着他害死的十二个少年。 他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仇恨,只有冰冷的、非人的空洞。 然后,柜子开始缩小。 一点点,挤压他的身体。 他听见自己骨骼碎裂的声音,感觉到内脏被挤压的剧痛。 他想尖叫,但发不出声音。 想求饶,但没“人”听。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感受着,柜子越来越小,小到把他压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这个过程,在精神层面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而在现实中只过去了短短一瞬。 此时赵明轩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口吐白沫,眼睛翻白。 但他的意识,还在那个永远出不去的柜子里,经历着永恒的折磨。 “差不多了。”星茫轻声说。 她抬手,打了个响指。 精神幻境解除。 赵明轩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瘫软下去。 他还是活着,但精神已经彻底崩溃。 眼神空洞,口水直流,只会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我不会杀你。”星茫说,声音传遍整个直播间。 “死亡太便宜你了。我要你活着,用这副样子活着。” “你的父亲会看到,你的母亲会看到,还有你的那些狐朋狗友朋友们会看到。” “他们会知道你做了什么,以及你为此付出了什么代价。” 她转身,走向地下室的出口。 菇菇和嘎嘎跟在她身后。 在离开前,星茫回头,看了玻璃展柜里的黑发少年一眼。 她轻轻挥手。 少年身上的锁链解开,玻璃柜门打开。 他茫然地走出来,眼神慢慢恢复清明。 “回家吧。”星茫轻声说,然后消失在地下室。 直播结束,画面变黑。 只剩下两行字: 【审判已执行】 【愿逝者安息,生者坚强】 回到出租屋,宁夏褪去星茫的装扮,换上普通的居家服。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永恒的血月,眼神复杂。 “妈妈。”宁瑶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飘过来,停在宁夏身边。 “你今天......很生气。” “嗯。”宁夏没有否认。 “那个赵明轩,让我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 “以前?” “说是以前其实也不对。可不管在哪个时代都有这种烂人。一些有权有势的人,会把别人当玩具,当成消耗品。 法律制裁不了他们,正义奈何不了他们,道德谴责对他们来说更是不痛不痒,还会被他们颠倒是非。” 宁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有能力,我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即便我没有被他们迫害过。” “所以,这是妈妈成为星茫的理由吗?” “只是一部分原因罢了。”宁夏转身,揉了揉宁瑶心的脑袋。 “更多的是,我想给那些无处申冤的人,一个发泄的渠道。一个看到希望的窗口。” “但妈妈,你今天的手段......很残忍。”宁瑶心小声说。 “那些孩子死的时候,不残忍吗?”宁夏反问。 “残忍。但......以暴制暴,真的是对的吗?” 宁夏沉默了很久。 “瑶心,这个世界上,有些恶,就是无法用温柔手段消除的,虽说本来也根除不了就是了。” “法律有法律的局限,秩序有秩序的盲区。在那些盲区里,黑暗滋生,罪恶蔓延。” “星茫存在的意义,就是照亮那些盲区。即使手段激烈,即使不被理解。”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而且,我本来就不是什么正义的伙伴。我只是一个…想保护自己在乎的人,顺便做点力所能及的事的普通人罢了。” “普通人可不会能力超强,直播处决权贵。”宁瑶心吐槽。 “是啊,所以我连普通人都算不上呗。”宁夏笑了笑。 “........” “妈妈幽默。” 她走到宁心瑶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女儿已经睡着了,抱着枕头。 宁夏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头。 “瑶瑶今天回来,很开心。”宁瑶心飘过来,小声说。 “嗯,看得出来。”宁夏的眼神温柔下来。 “她说了很多训练营的事。交到了朋友,学到了东西,也见识了一些小小的残酷。” “她会变得更强的。” “我知道。但我还是希望,她能保持现在的温柔。” “瑶瑶会的。”宁瑶心肯定地说。 “因为她是你女儿啊。” 宁夏笑了,低头在宁心瑶额头上轻轻一吻。 “睡吧,瑶瑶。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起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宁夏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妈妈,你现在累了吗?”宁瑶心问。 “有点吧。”宁夏承认。 “扮演那么多角色,确实很耗神。” “那就休息吧。” “也可以。” “话说那个江猎雪的追查越来越紧了。我得给她找点事做,转移注意力。” “那,那个陈啸呢?” “他后来就放弃了,属实是开摆了,没劲,不过倒也是个小聪明人。” 宁夏走向自己的房间。 “但江猎雪又压根找不到证据。夏宁的身份很干净,星茫的行踪他摸不透。 就那个局长又不直接告诉她,让她一个人蒙头自己查,属实有点小可怜。” “我很好奇那个女人,怎么就知道妈妈身份的了。”宁瑶心问。 “也许是因为瑶瑶那会儿被注意到,然后他们又专门去查的吧,当然这也是我猜的,至于为什么不来抓我,我就不清楚了。” “不过妈妈放心,瑶瑶那边有我在,不会出问题的。” 宁瑶心飘到她面前,挺起小胸脯。 “我知道,有你在,我很放心。”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去休息吧,瑶心。明天还要给瑶瑶做早餐呢。” “嗯!晚安,妈妈!” “晚安。” 第70章 睡什么睡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陈啸正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刚刚结束的星茫直播录像。 他的脸色很沉。 本来这个时候他正在家里睡觉,结果一个电话,所以现在他就坐在这里了。 “组长,技术部分析过了。”一个年轻的技术员站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说。 “直播信号源使用了多重加密和空间跳跃技术,根本追踪不到。现场的残留能量波动也很奇怪.......” 技术员分析的头头是道,实则全是废话。 “那赵明轩呢?”陈啸问。 “在医院抢救中。他的情况并不乐观,精神彻底崩溃,医生说基本没有恢复的可能。身体也有多处不明原因的侵蚀伤,但都不致命。” “他父亲那边什么反应?”陈啸又问。 “赵议员暴怒,动用了所有关系施压,要求我们一周内破案,抓住星茫。”技术员顿了顿。 “但局长那边......好像不是很积极。” 陈啸冷笑。 “本来赵议员这几年手脚不干净,局长早就想动他了。这次他儿子出事,局长乐见其成。” “那我们......” “当然要查,但要慢慢查。” 陈啸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 “星茫这次做得太过了。虽然赵明轩该死,但私刑就是私刑。如果人人都像她这样,社会就乱套了。” “可很多民众支持她......”技术员小声说。 “我知道。”陈啸打断他。 “所以才麻烦。星茫现在成了某种象征,反抗权贵的象征。动她,会引起民愤。不动她,秩序的威严就会崩塌。” 他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 “所以星茫你到底是什么人,就连局长都要包庇你.......” 陈啸喃喃自语。 另外在城市的野外,“戏面”正坐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看着同样的直播录像。 他脸上仍戴着黑白面具,看不到任何表情,但眼睛的位置闪烁着疯狂而兴奋的光。 “精彩,太精彩了!” 他鼓掌,笑声在空旷的帐篷里回荡。 “星茫,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那么团长,我们要接触她吗?”阴影里,一个声音响起。 “不,还不是时候。”戏面摇头。 “让她再表演几场。让她把这场戏,唱到最高潮。”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帐篷中央,展开双臂。 “然后我们马戏团,会给她准备一个最盛大的舞台!” “一个让所有人,包括她自己,为浔阳城搭建一个永生难忘的舞台!” 笑声在夜风中飘散,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我在五点二十醒来。 宁心瑶当然是没有设闹钟的,属于是自然醒来。 这是训练营养成的习惯。 身体已经记住了这个时间点,即使大脑还想多睡一会儿,肌肉却已经开始绷紧,准备迎接晨跑....... 然后她想起,今天不用晨跑。 想着醒来重睡吧,结果丝毫没有困意,干脆闭目养神但又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熟悉的天花板,不知过了多久渐渐听着厨房里传来的轻微响动。 爸爸已经在准备早餐了。 宁心瑶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坐起来,然后踩着拖鞋走出房间。 厨房里,夏宁正站在灶台前,准备着早餐。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 “早,瑶瑶。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宁心瑶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爸爸,我来帮你?” “不用,马上就好。”夏宁用锅铲把煎蛋铲起来,放进盘子里。 “去坐着等。” 宁心瑶没动,就这么看着爸爸忙碌的背影。 一个月没见,爸爸整个人看起来还是那么温和,那么让人安心。 “看什么呢?”夏宁端着盘子转身,对上女儿的目光。 “看爸爸做饭。” “有什么好看的,都做十几年了。” 夏宁把盘子放到餐桌上,又转身去盛粥。 早餐很快摆好。 白粥、咸菜、还有宁心瑶最爱吃的溏心蛋,还有一小碟肉松。 父女俩对坐吃饭,安静又温馨。 “爸爸,你今天要上班吗?”宁心瑶问。 “嗯。”夏宁点头,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到女儿碗里。 “上午得去。公司最近事情多,不好请假。” “哦。” “不过下午就能回来。中午你在家自己热点饭吃。” “好。” “下午想吃什么?爸爸下班买回来。” “都可以。”宁心瑶想了想。 “那行。” 吃完饭,夏宁收拾碗筷,宁心瑶抢着洗了。 等夏宁换好衣服出来,她已经洗好碗,正坐在客厅的小沙发上发呆。 夏宁走到她面前,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在家好好的。要是无聊,可以看看书或者睡个午觉。” “嗯。” “爸爸走了。” “爸爸路上小心。” 夏宁打开门,回头看了女儿一眼。 宁心瑶坐在沙发上。 一个月不见,女儿确实变了。更结实,眼神也更坚定。 但在他面前,还是那个会撒娇、会依赖他的“瑶瑶”。 “中午记得吃饭。”他又叮嘱了一句。 “知道啦,爸爸你快走吧,别迟到了。” 门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宁心瑶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 一个月来的第一次,她不用训练,不用警惕,不用时刻绷紧神经。 身体反而有些不适应。 “瑶瑶~”宁瑶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飘到宁心瑶面前,笑容灿烂。 “爸爸走了,我们干嘛?” “不知道。”宁心瑶诚实地说,“可能......补觉?” “补什么觉啊!好不容易放假!”宁瑶心拉着她的手。 “我们出去玩吧!去看看外区有什么变化!” “外面有什么好看的,人还是人,树还是树,房子还是房子。” “好看的多着呢!比如.......嗯,那个赵伯的摊子,爸爸说他换到真正的鸡蛋了!我们去看看!” “........”宁心瑶想了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出去走走也好。 她换了身便装,套上件灰色的薄外套,把爸爸给的红绳手链戴好,然后出门。 第71章 又是一样的话题,想笑 外区的街道还是老样子。 破旧,灰暗,到处是岁月和贫穷留下的痕迹。 有几个小贩在街边摆摊,卖的是些旧时代的杂货和食物。 稍微逛了一会。 宁心瑶走到赵伯的摊子前,果然看见他面前摆着几个真正的鸡蛋。 虽然个头小,但确实是鸡蛋,而不是合成蛋白粉做的替代品。 “赵伯早。”她打招呼。 “哟,小瑶回来啦!”赵伯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听说你去内区了?那边咋样?” “还行。”宁心瑶含糊地说,“这鸡蛋怎么卖?” “一盒八个,二十信用点。比合成蛋贵点,但营养好,味道也好。你爸爸昨天刚买了一盒。” “嗯,我知道。”宁心瑶点头,又随便聊了几句,然后离开。 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宁瑶心飘在她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那边新开了个修鞋摊!” “咦,那个卖烤红薯的老爷爷还在!瑶瑶我们去买个红薯吃吧!” “你看那个小孩,好可爱,在追自己的尾巴玩......哦不是,是在追蝴蝶。” 宁心瑶被她闹得没办法,买了个烤红薯,宁瑶心虽说吃不了,但是能尝尝味。 这种闲适的时光,在训练营里是绝对没有的。 与此同时,夏宁正走在去上班的路上。 从外区的家到内区的公司,通勤时间大约一个小时。 要先坐二十分钟的公交车到外区检查站,排队过安检,然后换乘内区的通勤专线,才能到公司所在的那片商业区。 这套流程她已经走了十年,就算闭着眼睛都不会错。因为闭着眼睛她也看的见。 检查站一如既往地拥堵。 外区居民排着长队,挨个出示证件,接受扫描。 安全局的守卫表情冷漠,动作机械,日复一日重复着同样的工作。但离职率是出了奇的低。 随后夏宁排队,终于过了检查站。 然后她换乘内区通勤专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厢里的乘客大多是和她一样,住在外区、工作在内区的普通人。 疲惫的面孔,朴素的衣着,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讨论的无非是工作、生活、物价。 夏宁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从破败杂乱的外区,到整洁有序的内区。 高墙两侧,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车子在一栋不起眼的五层建筑前停下。 这栋楼外表灰扑扑的,和周围那些光鲜亮丽的写字楼比起来,显得有些寒酸。 但夏宁喜欢这种低调,毕竟是难得的摸鱼工作。 她进门,一楼大堂自然没设专门的前台,只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来访登记表和一支笔。 “小夏来啦!”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王伯正拿着拖把拖地,看见夏宁,脸上笑开了花。 “王伯早。”夏宁笑着打招呼。 “早!吃了吗?我早上多带了个馒头,要不要?” “谢谢王伯,我吃过了。” “那行,那行。”王伯点点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小夏,昨晚那个星茫的直播你看了吗?” 夏宁眨眨眼,表情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好奇。 “昨晚?我睡得早,没看。怎么了?” “哎呀,那可精彩了!”王伯放下拖把,凑过来。 “那个赵明轩,你知道吗?就内区那个议员的儿子,表面光鲜,实际上是个畜生!收藏活人当玩物,害死了十几个孩子!” 夏宁的表情变得严肃:“真的?” “那还有假!星茫直播的时候,把证据全抖出来了!哎哟,看得我心都揪起来了!”王伯摇头叹气。 “最后那个赵明轩被星茫惩罚了,精神都崩溃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他爸急得跳脚,给安全局施压,这事昨晚闹得沸沸扬扬,还要抓星茫呢。” “那抓到了吗?” “抓什么呀!”王伯压低声音,“星茫那个直播间,技术根本追踪不到。” 夏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要我说啊,星茫做得对!”王伯义愤填膺。 “那些权贵,平时作威作福,法律拿他们没办法,就得有人治治他们!” “王伯,小声点。”夏宁笑着提醒。 “怕什么,我说的是实话!” 王伯虽然这么说,声音还是压低了。 “反正我支持星茫。希望她多惩罚几个这样的畜生!” 两人又聊了几句,夏宁上楼。 她一进门,就看见李薇正站在她的工位旁边,手里拿着手机,看见她眼睛一亮。 “夏宁!”李薇冲过来,差点撞到她身上,“你来了!昨晚星茫的直播你看了吗?!” 果然,又是这个话题。 夏宁心里好笑,表面却配合地露出好奇:“没看,怎么了?” “没看?!”李薇瞪大眼睛。 “你怎么又没看!那么精彩的审判!” 她拉着夏宁到自己工位前,把手机递过去。 “快看,我录屏了!虽然只能录前面一点,后面信号就断了,但前面已经够震撼了!” 夏宁接过手机,屏幕上正是昨晚的直播画面。 她看着“自己”穿着黑袍、戴着面具的模样,表情专注,眼神恰到好处地流露出震惊。 “太可怕了......”她喃喃道。 “对吧!”李薇激动地说。 “那个赵明轩,我以前还觉得他挺帅的!没想到是这种人渣!” “那个星茫,真的好厉害。” “是啊!而且她惩罚的方式,太解气了!”李薇握紧拳头。 “让那种人渣也尝尝被折磨的滋味!那些孩子死得多惨啊,就应该让他也感受感受!” 夏宁笑了笑,把手机还给她:“录得不错。” “那当然!我技术很好的!”李薇得意地接过手机。 之后又聊了几句,夏宁走向自己的工位。 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处理这几天积压的工作。 恒通科技是做能源设备配件的,她所在的部门主要负责客户对接和订单跟进。 工作内容琐碎,但不难,也不需要太多精力。 做了十年,自己早就轻车熟路。 李薇还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第72章 新主管 夏宁偶尔应两声,大部分时候只是听。 “哎,夏宁,你说星茫要是被抓了,会怎么样?”李薇忽然问。 夏宁顿了顿,然后说:“应该不会吧。” “你怎么知道?” “感觉。”夏宁笑了笑。 “能做出那种事的人,肯定考虑好后路了。” “有道理......”李薇若有所思。 这时,刘主管从经理办公室走出来,拍了拍手。 “都停一下,有个事要宣布。”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刘胖子清了清嗓子:“那个,我跟大家说个事。我下个月就退休了,公司安排了一个新主管来接我的班。今天中午就会到。”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刘胖子在这干了二十年了,大家都习惯了有他在。毕竟像他这么好的老板可不多见。 突然换主管,还是个未知的新人,难免让人不安。 “新主管姓曹,叫曹云,年轻人,听说家里有点背景,来咱们这是体验生活的。” 刘胖子说这话时,表情有点微妙。 “年轻人嘛,可能做事风格跟我这种老家伙不一样。你们多担待点,配合好工作。”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今天中午曹主管请大家吃饭,在福满楼订了包间。都去啊,别迟到。” 福满楼? 那可是内区有名的中高档餐厅,一顿饭人均好几百信用点。 这个新主管出手还挺大方。 窃窃私语声更大了,有人惊喜,有人担忧,开始猜测新主管到底是什么来头。 “好了,继续工作吧。”刘胖子摆摆手,回了办公室。 李薇凑到夏宁身边,压低声音:“夏宁,你说这个新主管是什么人啊?” “不知道。”夏宁继续看电脑屏幕,“何况来了,不就知道了。” “我有点紧张......”李薇嘟囔,“要是新主管不像刘胖子,那么好相处怎么办?” “那就不好相处呗。”夏宁语气平淡,“我们是来工作的,又不是来交朋友的。” “话是这么说啦......”李薇叹气,回到自己工位。 办公室里恢复了忙碌的状态。 但明显能感觉到,大家的心思都不在工作上了。 时不时有人抬头看门口,仿佛新主管会提前出现似的。 张浩从技术室出来,端着茶杯走到夏宁旁边,靠在隔板上。 “夏宁,你说新主管会是什么样的人?”他问。 “不知道。”夏宁还是那句话。 “我有点担心。”张浩压低声音。 “刘胖子说新主管是来体验生活的,那肯定家境不错。这种二代,最难伺候了。” “也不一定吧,说不定人挺好呢。” “难说。” 两人又聊了几句,张浩自己摸鱼去了。 李薇又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夏宁,中午吃饭你坐我旁边吧,我一个人紧张。” “还有,加我一个呗。”张浩冒泡道。 “你少来。” “好,反正我只和你们熟,就一起坐呗。”夏宁应下。 时间过得很快。 中午十一点半,刘胖子准时从办公室出来,招呼大家下楼。 公司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属于是公司的公车。 刘胖子开车,载着几个同事先走一步了。 夏宁和其他人坐通勤专线过去,也就三站路。 福满楼在内区一条不算繁华但挺有格调的街道上。 门面古色古香,挂着大红灯笼,门口站着两个穿旗袍的迎宾小姐。 夏宁他们到的时候,刘胖子已经在包间门口等着了。 “来来来,大家快进来。”他招呼着。 包间很大,一张圆桌能坐二十个人。 此刻桌上已经摆好了冷盘,餐具精致,餐巾叠成花朵形状。 刘胖子招呼大家坐下,然后说:“新主管马上到,我去接一下。” 他出去后,包间里的气氛变得微妙。 大家小声交谈,但都在偷偷打量门口。 几分钟后,门开了。 刘胖子先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名牌休闲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 但那双眼睛里,却有种让夏宁不太舒服的东西。 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她见多了。 “来来来,这位就是新主管,曹云,曹总。”刘胖子介绍道。 “曹总好。”众人起身欢迎道。 曹云点点头,走到主位坐下,然后抬起手,随意的摆了摆:“都坐都坐,别客气。” 大家纷纷落座。 曹云环顾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 当看到夏宁时,他的目光顿了顿,然后移开。 “今天这顿我请,大家随便吃,随便喝,不用给我省钱。” 曹云笑着说,语气很随意,但那种优越感却藏都藏不住。 “谢谢曹总。”大家稀稀拉拉的附和。 菜很快上来。 确实丰盛,海鲜、肉类、各种精致的菜品摆满了桌子。 这些吃食放在以前可能不算什么,可现在的普通人也许一辈子都吃不到一半这么好。 曹云话很多,一直在说自己以前的事。 什么在内区的娱乐场所怎么玩,家里有什么产业,认识哪些大人物。 语气炫耀,但又故作谦虚,让人觉得不舒服但大家又不好说什么。 “刘叔,你在公司干了很多年了吧?”曹云忽然问刘胖子。 “二十多年了,怎么了曹总。”刘胖子笑呵呵的。 “二十多年啊,不容易不容易啊。”曹云点点头,“我这个新来的,以后还得靠刘叔多指点。” “曹总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 “来来来,敬刘叔一杯。”曹云端起酒杯。 刘胖子也端起杯,两人碰了一下。 气氛还算融洽。 但夏宁注意到,曹云敬完刘胖子后,目光又扫了过来。 这次,停在她身上。 “那位......”曹云抬手指了指,“那个,你叫什么?” 包间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夏宁。 夏宁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夏宁。” “夏宁,好名字啊,像什么族自治区来着……”曹云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夏宁,你在这干了多久了?” 第73章 非得要我讲笑话,那就稍微讲一个 “我来公司十年了。” “十年?”曹云挑眉。 “那也算是老人了。怎么一直是个普通文员?没想过往上走走?” 这话问得有些冒犯。 张浩和李薇在旁边紧张地看着夏宁。 夏宁表情不变,语气依然平淡:“没什么想法,做好本职工作就行。” “这样啊......”曹云点点头,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那以后我来了,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说。咱们部门,需要上进的人。” “好的,谢谢曹总。”夏宁礼貌地回应。 曹云又看了她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和其他人聊天。 李薇松了口气,凑到夏宁耳边小声说:“这人怎么感觉有点奇怪?” 张浩:“感觉就不怀好意,小心点吧,夏宁。” “知道了,吃饭吧。”夏宁没多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曹云喝了不少,脸红红的,眼神也有点飘。 他站起来,举着酒杯。 “今天高兴!能跟大家共事,是我的荣幸!来,我敬大家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 喝完这杯,曹云没坐下,反而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来来来,一直吃吃喝喝有什么意思,咱们来玩点有意思的!” 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沓信用点,往桌上一拍。 “谁上来表演个节目?唱歌,跳舞,讲笑话,什么都行!表演得好,这钱就是他的!” 包间里安静了。 大家面面相觑,没人动。 曹云等了几秒,脸上的笑容有点僵:“怎么了?没人愿意?” “曹总,大家可能有点不好意思......”刘胖子打圆场。 “不好意思?” 曹云笑了,笑声有点大。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自己人!来,你,那个谁......” 他伸手指向李薇。 “你上来唱个歌!” 李薇吓了一跳,“曹总,我不会唱歌啊......” “不会唱?那就跳个舞!” “其实我也不会跳舞......” “那你会什么?”曹云皱眉,语气有点不耐烦。 李薇都快气红温了,但她又没那个资本得罪曹云。 一旁的张浩也是爱莫能助。除了心里多骂几句,也帮不上啥。 李薇不知如何是好,曹云就又开始催了。 她向旁边的夏宁投去求救的目光。 夏宁刚要开口,曹云的目光突然转向她。 “就你!”他指着夏宁。 “那个小白脸,你来!” 小白脸? 这个词一出,包间里的气氛更尴尬了。 夏宁的外表确实清秀得过分,但当面叫“小白脸”,属实就有点侮辱人了。 刘胖子咳嗽一声:“曹总,小夏是男的......” “我知道啊,我眼睛又没瞎,长得这么俊,不是小白脸是什么?” “曹总我不是那个意思.......” 曹云没理他,笑得很肆意。 “来来来,你上来表演个节目。表演得好,这钱就归你了。” 他拍了拍桌上那沓信用点,目测有一千。 夏宁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曹总,我不会表演。”她语气淡淡。 “不会?”曹云的笑容变得玩味。 “是不给我面子吗?还是看不起我这个新来的主管啊?” 这话说得重了。 包间里的人都紧张起来。 李薇抓着夏宁的衣袖,小声说:“夏宁,要不你随便说个笑话......” “是啊,就随便说说应付一下吧。”张浩小声说。 曹云听到了,然后继续笑着说:“对,说个笑话也行。来,小白脸你说个笑话,让我们乐呵乐呵。” 夏宁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眼神示意2人别担心。 “曹总想听笑话,那我就郑重说一个。”她走到包间中央,面对曹云,语气依然平淡。 曹云靠在椅背上,等着。 夏宁开口: “一乘一等于一,对吧?” “对。”曹云点头。 “一元等于十角,对吧?” “对。” “所以,一乘一元,等于一乘十角?” “对。” “那按照这个逻辑,一元乘一元,等于十角乘十角?” 曹云愣了愣:“什么?” “你看,”夏宁语气平静地解释道,“一乘一元,就是一乘十角,等于十角。但如果把运算过程写成‘一元乘一元’,那就可以换算成‘十角乘十角’,不就等于一百角了。” “而一百角,等于十元。” “所以,一乘一,等于十?” “........”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笑声很快传染开来。 李薇笑得还是比较放肆的,张浩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弯,没笑出声来。 连刘胖子都忍俊不禁,但碍于身份,只能憋着。 曹云愣了好几秒,然后也跟着笑了。 “有意思!”他拍着桌子,“有意思!这个笑话有意思!” 他拿起那沓信用点,朝夏宁扔过来。 “接着!归你了!” 夏宁有能力接住,但其实一般人还真接不住的。 信用点落在她脚边,散落一地。 此时包间里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夏宁。 夏宁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钱,然后抬头,看向曹云。 “曹总,我说笑话,是为了让大家高兴,不是为了钱。”她语气依然平淡。 “而且,这个笑话也不是为了证明一乘一等于十,而是为了说明:有时候,表面正确的换算,会得出荒谬的结果。” “就像有些人,表面光鲜,但换到另一个环境,可能就变得不值钱了。” 说完,她转身,回到自己座位坐下。 包间里鸦雀无声。 曹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夏宁,眼神都变了。 刘胖子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哎呀,小夏就是爱开玩笑!曹总别往心里去!来来来,我敬曹总一杯!” 他端起酒杯敬向曹云。 曹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夏宁一眼,然后又莫名其妙笑了。 只是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 “还真有点意思哈,但也不多。” 他说着,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和刘胖子碰了一下。 “这才有意思。” 第74章 丝毫不慌 他一口喝干杯中酒,目光越过刘胖子,落在夏宁身上。 夏宁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曹云就这么盯着她看。 然后他才移开目光,继续和其他人喝酒聊天。 但包间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都是那种尬聊,或者安静的吃饭。 大家都知道,这个新主管,记住夏宁了。 而夏宁本人倒是无所谓。 午饭后,大家陆续离开。 当然夏宁没忘记打包,这时候曹云和老主管已经走了。 不过除了夏宁打包,就没别人了。 事后夏宁和李薇,张浩三人一起走。 “话说夏宁,你刚才太帅了!” “那个曹云,一看就是被惯坏了的富二代!你那个笑话,怼得他哑口无言!” “我没怼他,我只是讲了个笑话罢了。”夏宁表情依旧平静。 张浩:“是啊,讲了个让他下不来台的笑话!” 李薇笑出声,但又严肃起来。 “不过你也小心点,他毕竟是我们的新主管,以后日子长着呢,你就不怕他给你穿小鞋吗?” 张浩也说:“是啊,夏宁。我都替你担心,你真就一点都不在乎吗。” “嗯,我知道。” “那你还这样子。” “不过没关系夏宁,我们站你这边!他要是敢给你穿小鞋,大不了我们辞职不干了,换份工作也挺好,省得之后一直看他脸色。” “随便吧,日子还得过,至少不憋屈呗。” “唉,你们啊......”张浩属实是没话说了,不过心里也在考虑这件事。 三人走到公交站,各自回家。 下午不用上班,放半天假,曹云走之前特意说的。 夏宁坐上去外区的通勤专线,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妈妈。”宁瑶心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瑶心怎么来了,瑶瑶呢?” “瑶瑶吃完午饭,无聊的都睡着了,我又不用午睡,闲着也是闲着,就来看妈妈了。” “嗯。” “那个曹云,看妈妈的眼神不对劲。” “我知道。” “他会不会找麻烦?所以妈妈要出手了嘛。” “可能吧,不过也无所谓了。” “话说妈妈不想上班了?”宁瑶心问。 “你怎么知道。”夏宁嘴角微扬。 “老实的妈妈不老实了,多半是不装了。” “没大没小的,但说的有道理啊,女儿。” 被夸了的宁瑶心一脸自豪。 “那是,毕竟我可是妈妈的好女儿嘛。” “那接下来妈妈会做什么呢?好奇,告诉我呗。” “让我先想想,嗯.....” “如果他聪明,就该知道离我远点。如果他不聪明的话,那我只能呵呵了。” 她没说完,但宁瑶心懂了。 如果他不聪明,那倒霉的是他自己。虽然还是不知道妈妈具体要做什么哈。 通勤车驶过检查站,进入外区。 一段时间后夏宁回到家。 宁心瑶是被宁瑶心摇醒的。 “瑶瑶!瑶瑶快醒醒!爸爸回来了!” 宁瑶心的声音在脑海里急切地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宁心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就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正好看见夏宁推门进来。 “爸爸?”她有些惊讶,“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夏宁已经进门开始换鞋,把手里的袋子放到桌上,笑着说。 “公司换了新主管,第一天上任请吃饭,还放了半天假。说是让大家都回去休息,明天正式开工。” 宁心瑶眨眨眼,注意力已经被桌上的袋子吸引:“这是什么?” “福满楼的打包菜。”夏宁打开袋子,露出几个精致的餐盒。 “新主管点的菜太多,没吃完,我就打包了一些带回来。晚上热热就能吃,省得我再做了。” 宁心瑶凑过去看,红烧肉、清蒸鲈鱼、还有一盘卖相极好的糖醋排骨。都是平时极其难吃到的菜。 “新主管这么大方?”她有些意外。 “嗯,看着挺阔气的。”夏宁语气平淡,转身去厨房拿碗筷。 酒桌文化很难不造成浪费现象,一桌子人吃席,通常是属于是吃一小部分浪费一大半的那种。 不过那是大灾变之前,毕竟曹云实在太惹人厌了,大家都放不开吃。 因为怕吃多了,引起他注意,从而惹上麻烦。 “来,先尝尝,虽然是剩的,但味道应该还行。” 宁心瑶接过筷子,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 确实好吃。 夏宁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吃,眼神温柔。 “爸爸,你吃饱了吗?”宁心瑶问。 “吃了,在饭桌上就吃饱了。你多吃点,训练营伙食肯定没这么好。”夏宁笑着摆手。 宁心瑶又吃了两块,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爸爸,新主管什么样的人啊?” “属于是年轻人,家里有点背景,来体验生活的。” “体验生活?那岂不是很难伺候?” “可能吧。”夏宁语气随意。 “不过跟我关系不大。我做我的事,他当他的主管,大家各司其职。” 这话说得轻松,但她知道爸爸从来不是会主动惹事的人。 如果真遇上难缠的领导,爸爸大概会选择低调忍耐,直到对方自己觉得无趣。就像以前那样吧,她不是很清楚她猜的。 “好了,别想这些了。”夏宁站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下午没事,想不想出去逛逛?” 宁心瑶眼睛一亮:“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难得回来,爸爸也难得放半天假。所以有什么地方想去的吗?” “嗯......”宁心瑶想了想,其实还真没啥好去的地方。 “就随便走走吧,就去街上逛逛?” “行,准备一下就出发。” “好,我去换个衣服。”由于宁心瑶中午午睡了,所以她还穿着睡衣。 夏宁也去房间换了身出门的衣服,实则她压根就懒的换,纯属于是认知干扰,在别人眼里“他”换了件朴素的便服。 换好衣服两人一起出门。 外区的街道,午后的时光总是慵懒的。 血月依旧悬在头顶,把整条街染成暗红色调。 第75章 其实没啥好逛的,主打一个陪伴 街边的小贩们懒洋洋地守着摊子,也不吆喝。 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在破旧的楼房间回荡。 宁心瑶走在爸爸身边,看着这些熟悉的景象,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一个月前,她还天天走这条路,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 现在再看,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瑶瑶。”夏宁忽然开口。 “嗯?” “训练营里,有没有交到特别要好的朋友?” 问的是要好,而不是普通朋友。 宁心瑶想了想:“有。夏荞、凌爆、栗芽,我们四个住一个宿舍。” “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三个室友?” “嗯。夏荞很开朗,话特别多,但人很好。凌爆很厉害,格斗课第一,就是不太爱说话。栗芽......有点特殊吧。” “特殊?” “她是兽人化能力者。特别社恐,平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但她其实很好,就是太怕人了。” 夏宁点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走过一条又一条街,漫无目的地逛着。 毕竟能逛的地方也就那么几个。 菜市场、杂货街、还有一片巴掌大的小广场,老人们喜欢在那里下自制象棋和聊天。 走到小广场边上时,宁瑶心的声音突然在宁心瑶脑海里响起:“瑶瑶!那边!烤红薯的爷爷还在!” 宁心瑶顺着方向看去。 广场角落,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守着一辆改装过的破旧三轮车,车上架着一个铁皮炉子,炉子上摆着几个烤得焦香的红薯。 那是外区少有的“真”食物摊。 老人每天从城外郊区弄来一些红薯,在炉子里慢慢烤熟,卖给偶尔想换换口味的居民。是有些门路。 夏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了:“想吃?” “嗯。”宁心瑶虽不是想,但也没拒绝。 两人走到摊前。 老人抬头,看见夏宁,脸上露出笑容:“小夏啊,好久不见。今天带闺女出来逛?” “是啊王大爷,身体还好?” “好着呢好着呢!”老人笑呵呵的,拿起一个烤红薯捏了捏。 “这个刚烤好,正合适。要几个?” “两个吧。”夏宁说。 “好嘞!” 老人用旧报纸把两个红薯包好,递给夏宁。 夏宁付了钱,把其中一个递给宁心瑶。 “小心烫。” 宁心瑶接过,红薯的热度透过报纸传到手心,暖洋洋的。 她小心地剥开一点皮,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热气腾腾地冒出来。 等凉了一会,咬上一口。 软糯,香甜,带着炭火特有的焦香。 “好吃。” 夏宁也剥开自己的那个,慢慢吃着。 两人就站在小广场边上,一边吃红薯,一边看那些下自制象棋的老人。 宁瑶心飘在宁心瑶身边,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红薯:“瑶瑶,什么味道?” “甜的,糯的,还有一点点焦香。”宁心瑶在心里无奈的回道。 “呜......我也想吃......不想只记得味道。”宁瑶心委屈巴巴。 “等你实体化了,我买给你。” “说定了!” “嗯,说定了。” 宁心瑶嘴角微微扬起。 这个动作很轻,但还是被夏宁注意到了。 “笑什么?这么开心。”夏宁明知故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挺好。”宁心瑶摇头。 “哪样?” “和爸爸一起逛街,吃烤红薯,看别人下棋。” 宁心瑶顿了顿,“在训练营里,每天都很紧张,神经一直绷着。只有回来,才能放松下来。” 夏宁看着她,眼神柔软。 “那以后,只要休假,爸爸就陪你出来逛。吃好吃的,看好看的,做一切你想做的事。” “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条巷子时,宁心瑶忽然停下脚步。 巷子深处,有几个小孩蹲在地上,围成一圈,不知道在看什么。 “怎么了?”夏宁问。 宁心瑶摇摇头:“没什么,就是......” 她没说完,因为那几个小孩突然散开了。 露出中间的东西。 那是一只猫。 脏兮兮的,瘦得皮包骨头,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 “它死了。”宁瑶心的声音响起。 这次还是没出现,她还是记得与夏宁之间的约定的。 不过的是夏宁没有规定,她不能主动和宁心瑶在心里聊天,对吧。 但她还是有个小小的遗憾。明明是3人在,可在外人眼里怎么觉得都是2人。 回到现在。 宁心瑶看着那只猫,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在训练营里,她见过模拟异常,见过虚拟的伤亡,见过各种被设计出来考验心智的残酷场景。但那些都是假的。 而眼前这只死去的猫,它曾经活过,现在死了。 就这么简单,又这么沉重。 因为自身弱小就该被肆意杀害吗...... “瑶瑶,你还好吗?” 夏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和而平静。 宁心瑶回过神,看向爸爸。 夏宁没有看那只猫,而是看着她。 “有时候,我们改变不了所有的事。但能改变的,就尽力去做。不能改变的,就记住它。 也许我们不一定能活成想要的样子,但不要活成我们不想成为的样子。” 宁心瑶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我知道了,爸爸。” 两人继续往前走,巷子被甩在身后。 但那只死去的猫,宁心瑶目前会记住。也许日后记忆会忘记,但这份感受不会。 逛了一个多小时,两人决定往回走。 路过赵伯的摊子时,夏宁停下来,又买了一盒鸡蛋。 不过严格来说那属于是赵伯特意给夏宁留的。 “明天早上给你做溏心蛋。”她对宁心瑶说。 “好。” 又路过一个卖冰糖葫芦的小贩。只是冰糖葫芦没有冰糖罢了,水果还不“新鲜”。 宁瑶心又开始闹了:“瑶瑶!糖葫芦!我要看瑶瑶吃糖葫芦!” 宁心瑶无奈,拉着夏宁的衣袖:“爸爸,我想吃糖葫芦。” “好。”夏宁走到摊前买了一串。 宁心瑶咬了一颗,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好吃吗?”夏宁问。 “嗯。爸爸也吃一颗。”宁心瑶把糖葫芦递到她面前。 第76章 原来是真贴贴 夏宁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咬下一颗。 “好吃。” 两人就这样,一人一颗,分完了整串山楂串。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血月变得更红更亮,把整个外区笼罩在一片暗红的光晕里。 夏宁去厨房热打包的菜,宁心瑶坐在客厅的小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 “瑶瑶。”宁瑶心的声音响起。 “嗯?” “今天开心吗?” “开心。” “那就好。”宁瑶心飘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 “等你下次休假,我们再一起出来玩。吃更多好吃的,逛更多地方。” “好。” 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饭菜加热后飘来的香味。 宁心瑶靠在沙发背上。 虽然这个世界不普通,她自己也不普通。但至少这一刻,她可以假装普通。 “瑶瑶,吃饭了。”夏宁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来了。” 宁心瑶站起来,走向餐桌。 晚饭很丰盛,虽然都是中午剩下的,但热过之后依然美味。 虽说不是夏宁亲自做的,但宁心瑶也没觉得有什么在这件事上。 父女俩对坐吃饭,聊着些有的没的。 吃完饭,宁心瑶主动洗碗。 夏宁坐在客厅,翻着一本旧书。 洗完碗,宁心瑶走出来,在爸爸身边坐下。 “爸爸。” “嗯?” “明天早上,你送我去车站吗?” “当然。”夏宁放下书,看着她。 “几点走?” “六点半吧。夏荞说接驳车七点从内区枢纽发车,我得提前到。” “好,爸爸六点叫你起床。” 宁心瑶点点头,靠在她肩上。 两人就这么坐着,安静地,直到血月升到最高处。 “去洗洗睡吧,时间不早了。”夏宁轻声说。 “嗯。” 宁心瑶从厕所出来,走向自己的房间。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爸爸一眼。 夏宁还坐在沙发上。 “爸爸晚安。” “晚安,瑶瑶。” 门关上。 宁心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瑶瑶。”宁瑶心飘到床边,躺下来。 “嗯?” “明天就要回训练营了,舍不得爸爸吗?” “有一点,但其实也不是特别多。”宁心瑶诚实地说。 “为什么?” “因为有你们啊。” “有爸爸,有你,还有夏荞她们。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宁瑶心笑得很温柔。 “瑶瑶真的长大了。” “你才小。” “嘿嘿~” “睡吧。” “好好,我们待会见。”宁瑶心意味深长道。 “嗯。” 宁心瑶单纯应了一声,然后闭上眼睛,沉入睡眠。 可当意识沉入黑暗的瞬间,宁心瑶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片没有重力的虚空。 没有梦境,没有记忆闪回,只有纯粹的虚无。 然后,光出现了。 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她脚下凝聚成一片透明的地面。 宁心瑶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星海之上。 无数光点在她脚下缓缓流动,像一条静谧的星河。 “这是……” “欢迎来到我的地盘~”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一如既往的俏皮。 宁心瑶转身。 宁瑶心站在她面前,穿着那身暗红色的裙子,长发披散,笑容灿烂。 但和平时不同的是,她的身体周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清晰? “瑶心,这是哪里?”宁心瑶有些惊讶。 “我们的精神空间呀。” 宁瑶心飘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 “严格来说,是你意识深处的一个特殊区域。我把它收拾了一下,怎么样,和之前星茫直播间一样漂亮吧?” 她得意地挥了挥手,周围的星光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宁心瑶环顾四周,确实很美。 星海无边无际,偶尔有流星般的轨迹划过,留下一串细碎的光点。 “平时你睡觉的时候,我就在这里待着。”宁瑶心拉着她往前走。 “偶尔无聊了,就看看你的梦。瑶瑶的梦都挺无聊的,不是训练就是吃饭,要不就是发呆。” “咳咳,那真是抱歉了。” “嘿嘿,没关系啦~” 两人走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 这里的星光更密集,脚下能看见清晰的倒影。 宁瑶心停下来,转身面对她,表情变得认真了些。 “瑶瑶,我拉你进来,是想跟你说说能力的事。” 宁心瑶的心跳快了一拍:“能力?” “嗯。你不是一直担心,回训练营后万一要展示能力怎么办吗?” 宁瑶心歪了歪头,“明天就要回去了,我觉得是时候告诉你具体怎么用了。” “怎么用?你不是说可以借力量给我吗?” “对,但借这个说法不太准确。” 宁瑶心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暗红色的光。 “我的力量本来就是从你这里来的。我们本就是一体的,只不过现在分成了两个独立的意识。所以严格来说,不是我‘借’给你,而是我们共享。” 她握紧手,光团消散。 “但要激活这种共享,需要一点媒介。” 宁心瑶盯着她:“什么媒介?” 宁瑶心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像是害羞,又像是想笑,还有一点点恶作剧得逞的狡黠。 “那个……瑶瑶你先答应我,听了不许打我。” “你说。” “就是……”宁瑶心飘近一点,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几个字。 宁心瑶愣住了。 然后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你……你说什么?” “哎呀你别激动嘛!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宁瑶心赶紧后退两步,双手挡在身前。 “你让我……让你贴在我背上?!” 宁心瑶的声音都变了调。 “这算什么能力激活方式?!” “这是接触型共鸣嘛!”宁瑶心理直气壮,虽然耳朵尖也红透了。 “我们两个人的能量同源,但平时是分离状态。需要身体接触才能建立临时通道,让我的力量流进你体内。” “那为什么非要贴在背上?手不行吗?”宁心瑶有些语无伦次道。 “牵手也可以啦,但是打架时你不不会觉得不方便吗.........” 宁瑶心的声音变小了。 宁心瑶沉默了。 此处有人的地方2人都没话说了。 第77章 来追我呀 宁心瑶的脸还是很红,但脑子已经可以冷静思考了。 “所以,每次要用能力的时候,你都要贴在我背上?” “嗯……理论上是这样。”宁瑶心小心地观察她的表情。 “不过也不用真的贴很紧,就挨着就行。而且只有刚开始激活的时候需要,之后稳定了,就算分开也能维持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是多久?” “看用多少力量。如果只是基础强化,比如让你看得更清楚、跑得更快,可以维持半小时左右。 但如果要动用攻击性的能力,消耗就大,可能只有几分钟。” 宁心瑶思索着。 从战术角度来说,这确实是一个可行的方案。虽然方式有点尴尬哈。 “那如果遇到突发情况,来不及让你贴上来呢?” “不会的,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呀。”宁瑶心理所当然地说。 “平时我就飘在你身后,需要的时候直接贴上去就行。又不用你喊,我自己就会动。” “而且瑶瑶放心,别人看不见我的。在别人眼里,你只是突然愣了一下,然后就开始使用能力了。不会有人发现异常的。” 宁心瑶沉默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 “行吧,我接受了。” “真的?!”宁瑶心眼睛亮起来。 “不然呢?难道因为这个就不回去了?” “尴尬是尴尬了点,但又不是不能忍。”宁心瑶白了她一眼。 “瑶瑶最好了!” 宁瑶心扑上来想抱她,但在即将接触的瞬间停住,讪讪地收回手。 “啊,现在是在精神空间,抱不到,嘻嘻……” 宁心瑶看着她那副委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好假的理由啊…… “好了,那现在能试试吗?在这里试,应该不影响吧?” “可以呀!来,瑶瑶转过身去。”宁瑶心立刻来了精神。 宁心瑶转过身。 一秒后,她感觉到背后传来一阵温暖。 “好了。瑶瑶,你现在感觉一下自己的身体。” 宁瑶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近了很多。 宁心瑶自我感受着。 起初没什么特别。但很快,她察觉到一种微妙的变化。 体内的某个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一股温热的能量从背后涌入,顺着脊椎蔓延开来,流向四肢百骸。 那种感觉不说怪,但也没有不适。像是浸泡在温水里,又像是刚跑完步后全身舒展的放松感。 这都不是重点。 (注:感情不随便,拒绝瑟瑟真的) “慢慢睁开眼睛。”宁瑶心轻声引导。 宁心瑶睁开眼。 然后她愣住了。 眼前的世界,完全变了。 星海还是那个星海,但多了无数之前看不见的细节。 最神奇的是,她能看见宁瑶心。 不是那种物理层次的“看得见”,而是能看见她体内涌动的能量。 暗红色的光,从她胸口的位置向全身扩散,像心跳一样有节奏地跳动。 “好看吗?”宁瑶心的声音带着笑意。 “你……一直是这样?”宁心瑶喃喃。 “在你们眼里不是,但在我自己眼里是这样。”宁瑶心随意的说。 “瑶瑶现在能看见,是因为我的能量在帮你‘开眼’了。” 宁心瑶抬起自己的手。 她也能看见自己手上的能量流动。 比宁瑶心的要柔和得多,从手腕向指尖流淌,在手心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这是……我的能量?” “嗯,是你的本源能量。”宁瑶心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些。 “瑶瑶,其实你本身就有能力。只是这些能力一直处于沉睡状态,被我借用了。现在我帮你激活的,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很小的一部分?” “对。真正的觉醒,需要你自己完成。我只能帮你引路,不能替你走。” 宁心瑶盯着自己的手心,感受着那股温暖的能量在体内流转。 “那我现在的状态,能维持多久?” “在精神空间里可以一直维持。但在现实中,第一次激活的话,可能只有十几分钟就会耗尽。”宁瑶心说。 “不过随着练习,时间会越来越长。而且你本身的身体素质也会慢慢被能量强化,就算不激活能力,也会比普通人强。” “比如呢?” “比如你的敏捷度、反应速度、视力、听力,都会慢慢提升。 现在你回到现实后,应该就能感觉到一些变化。” 宁心瑶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 “那如果我在现实中激活能力,也能看见这些能量流动吗?” “能,但没这么清晰。” “现实中能量会被各种东西干扰,只能看见大概的轮廓。不过用来战斗已经够了。” 宁心瑶沉默了一会儿,消化着这些信息。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如果战斗中我们突然分开了,能量通道断了怎么办?” “那就需要重新建立连接呀。” 宁瑶心的语气有点无奈,考虑的多其实也没什么问题。 “所以瑶瑶要尽量别让我离开太远。我会一直跟在你身后的,需要的时候直接靠上来就行。” 她又补充道:“不过如果真的分开了,也不用太担心。你本身就有能力,只是还没觉醒。 就算没有我的能量加持,遇到危险时潜意识也可能自己激活。只是那样不稳定,容易失控。” “失控会怎样?” “就像凌爆那样。力量暴走,伤到自己或者身边的人。” “我明白。我会尽量不让自己陷入那种境地。” “嗯,我也会保护好你的。” 宁瑶心说得笃定。 “可如果瑶瑶后面能熟练掌握自身力量的话,就不需要这么麻烦了。” “额…行吧,我会加油的。” 相顾无言的2人沉默了几秒。 “瑶瑶。” “嗯?” “要不要试试在精神空间里跑一下?”宁瑶心的声音里又恢复了那种调皮。 “这里没有重力限制,你可以体验一下被能量强化后的身体是什么感觉。” 宁心瑶有些心动:“怎么试?” “就这样试呀。” 宁瑶心飘到她前面。 “来追我吧!” 说完,她转身就跑。 说是跑,其实是飘。 宁瑶心的身体轻盈得像一片羽毛,在星海中快速穿梭,留下一串暗红色的光迹。 宁心瑶下意识地迈步追上去。 然后她发现自己也飘了起来。 自己飞起来了哈…… 第78章 又要回去了 那种感觉很奇妙。 明明脚下没有实物,但每一步都能踩到实处。 用力蹬一下,身体就能向前窜出很远。 她试着加快速度,越来越快。 星光在两侧飞速后退,风(如果真有风的话)从耳边呼啸而过。 宁瑶心在前面回头看她,笑容灿烂:“快点!再快点!” 宁心瑶嘴角扬起,再次加速。 两人在星海中追逐,穿过一片又一片星云,绕过巨大的星球轮廓,惊起一路细碎的光点。 宁瑶心忽然一个急转弯,朝着一团紫色的星云冲去。 宁心瑶紧跟其后,在进入星云的瞬间,眼前骤然一暗。 但只是一瞬。 下一秒,她们冲出星云,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从未见过的区域。 这里的星光更密集,汇聚成一条真正的星河,在脚下缓缓流淌。 河面上飘着无数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闪烁。 “漂亮吧?”宁瑶心停下来,转身等她。 “这是我私藏的地方,平时也只有我一个人来看。” 宁心瑶飘到她身边,看着眼前的景象。 真的很美。 星河无声流淌,光点静静漂浮,远处有几颗巨大的星球悬浮,表面泛着柔和的光晕。 “谢谢,带我来这里。” “谢什么呀,这里本来就是你的意识深处,我只是帮你找到了而已。” 两人并肩站在星河边上,静静看着眼前的景色。 许久,宁瑶心开口。 “瑶瑶。” “嗯?” “明天回训练营后,我会一直跟在你身后。你需要我的时候,随时可以叫我。” “好。” “如果遇到危险,别犹豫。直接让我贴上来,不用管尴不尴尬。活命最重要。” “我知道。” “还有,如果训练太累,或者心情不好,晚上睡觉的时候可以来这里。我随时都在。” 宁心瑶转头看向她。 宁瑶心也在看她,眼神认真又温暖。 “瑶心。”宁心瑶忽然说。 “嗯?” “谢谢你。” 宁瑶心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笨蛋瑶瑶,又在客气了。” “你才是笨蛋。” “哈哈。” “时间差不多了,你该走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嗯。” “那我送你回去,放轻松。” 宁瑶心伸出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宁心瑶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上浮,星海在脚下越来越远,宁瑶心的身影也越来越小。 但直到最后,她都能看见宁瑶心在朝她挥手,笑容灿烂。 意识回到现实。 宁心瑶睁开眼睛,盯着熟悉的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暗红色的光斑。 她静静地躺了几秒,然后慢慢抬起手。 月光照在手背上,皮肤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但她能感觉到,体内确实多了点什么。 “瑶瑶。”宁瑶心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困意。 “怎么样,感觉到了吗?” “嗯。暖暖的,在胸口这里。”宁心瑶在心里回应。 “那就是你的本源能量。现在只是激活了一点点,以后会越来越多的。” “你累了吗?” “有一点……”宁瑶心的声音变得更轻。 “刚才在精神空间里待太久了,消耗有点大。 我要睡一会儿……瑶瑶明天……自己小心……” “好,你睡吧。” “嗯……晚安瑶瑶……” 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明天,就要回训练营了。 宁心瑶闭上眼睛,嘴角带着很淡的笑意,沉入睡眠。 清晨。 宁心瑶准时醒来。 不是被夏宁叫醒的,还是身体自己醒的。 她躺在床上,静静感受了一下身体。 胸口那股温暖的能量还在,比昨晚更清晰了些。 像是有了自己的脉动,随着心跳轻轻起伏。 “瑶心?”她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还在睡。 宁心瑶没再叫,轻手轻脚地起床。 走出房间时,夏宁正站在灶台前,准备着早餐。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 “醒了?正好,早餐马上好。” “爸爸早。” 宁心瑶走到餐桌边坐下。 几分钟后,夏宁端着盘子过来。 “多吃点,路上时间长。”她把盘子推到宁心瑶面前。 “嗯。” 父女俩对坐吃着早饭。 和昨天一样安静,一样温馨。 吃完饭,宁心瑶去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就是检查一遍。 “都带齐了?”夏宁站在门口问。 “嗯。” “那走吧,爸爸送你。” 两人下楼。 清晨的外区街道很安静,偶尔有几个早起的人匆匆走过。 血月还挂在天空,但光线比夜晚柔和了些。 时间还早,也无需赶时间。 2人慢慢走到公交站时,已经有几个人在等车了。 夏宁陪她一起等。 “瑶瑶。” “嗯?” “到了训练营,好好训练,但也别太拼。身体最重要。” “我知道。” “和室友好好相处,互相照应。有不开心的事,可以跟她们说........” “好。” “还有……”夏宁顿了顿,看着她手腕上的红绳。 “戴着它,就像爸爸在身边。” 宁心瑶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手链,然后抬头,看着爸爸。 夏宁依然是那张清秀温和的脸,依然是那双温柔的眼睛。 但宁心瑶总觉得,今天爸爸的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爸爸。”她忽然开口。 “嗯?” “你会一直在这里等我吗?” “当然。爸爸永远在这里等你。不管多久,不管发生什么。” 宁心瑶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来了。 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夏宁站在站台上,朝她挥手。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 宁心瑶回头,看着爸爸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转回头,靠在车窗上。 “瑶心。”她在心里轻轻叫。 还是没回应。 看来昨晚真的累坏了。 没关系,她知道,宁瑶心就在那里。等需要的时候,她会醒来。 车子驶向检查站,然后驶向内区,再继续换车。 宁心瑶按时到达“地心”基地时,也才七点四十分。 接驳车在基地外的管制区停下。 她背着那个熟悉的背包,通过三道岗哨的检查,也就刷了三次卡。 第79章 你要走了吗 然后穿过那扇与山体融为一体的合金门,重新踏入那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回来了。”宁心瑶在心里轻轻说。 没有人回应,就稍微感慨一下。 随后走回宿舍楼,推开307的门。 “心瑶——!” 一个身影以惊人的速度扑过来,夏荞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差点把两人都带倒。 “你终于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宁心瑶稳住身形,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我也想你。” “真的吗真的吗?有多想?有没有每天想我一百遍?” “大概……一遍吧。” “那也很好了!”夏荞从她身上下来,眼睛弯成月牙,“我也每天想你一遍!不对,两遍!” 凌爆坐在自己的床铺上,朝宁心瑶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她手腕上戴着沉影送的抑制器。 栗芽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猫耳朵抖了抖,小声说:“欢、欢迎回来……” “谢谢。”宁心瑶走到自己的床铺前,把背包放下。 “怎么样怎么样?回家开心吗?”夏荞凑过来。 “叔叔好吗?有没有给你做好吃的?你有没有跟他说我超厉害?” “说了。爸爸让我代他向你们问好。” 宁心瑶打开背包,把东西往外拿。 “真的吗?叔叔真知道我?!” “嗯,知道你是那个话最多的。” “那太好了!我决定把叔叔也列入我的崇拜名单!” “莫名其妙。” “是你不懂。” “........” 这话说的,宁心瑶真的没听明白。 凌爆难得地开口:“你爸……挺关心你的。” 凌爆的表情依然冷淡,但眼神里有一丝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柔软。 “嗯。他是很好的爸爸。” 凌爆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腕。 八点整,训练场。 三十七个人站成四排。 但站着的这些人,脊背都挺得更直,眼神都更坚定。 雷教官站在队列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难得地把手插在口袋里。 “都回来了。”他开口。 “不错,没人迟到,也没人违反休假纪律。”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几乎算是一种表扬了。 队列里有人悄悄松了口气。 “三十七个人,一个不少。这一个月,你们撑过了体能测试,理论考核,心理评估,以及最简单的模拟实战。作为新人,你们还算像样。”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但我告诉你们,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适应期只是让你们入门,淘汰机制只是筛选掉一开始就不适合的人。 接下来的两个月,才是让你们真正成为守夜人的训练。”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 “会更苦,会更累,会更残酷。会有更多人被淘汰,会有更多人自己选择放弃。但留下来的,会是真正的战士。” “听明白了吗?!” “明白!”三十七个人的声音整齐响亮。 训练时雷教官没有要求喊口号之类的,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清楚每个人都是有私心的。 轻言大义说起来真的很轻松,同时也很好听,但很难有人始终像自己说的那般伟大。 他不觉得做不到才是失望,他觉得失望是无法再一次相信了。 雷教官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很好。那么现在全体都有,绕场跑十五圈热身。开始!” 队伍开始移动,没有人多说废话。 宁心瑶调整呼吸,跟上节奏。 十五圈六公里,对一个月前的他们来说可能有点吃力,但现在,只是热身罢了。 跑完十五圈后,是体能综合训练。 负重深蹲、引体向上、障碍穿越、战术翻滚……每一个项目都有严格的指标,每一个动作都被教官盯着打分。 宁心瑶发现自己确实变强了。 这可不是啥心理作用,是实打实的变强。 “瑶瑶进步很大嘛。”夏荞在休息间隙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你也是。”宁心瑶接过水,喝了一口。 “我那是天赋!”夏荞得意地扬起下巴,但随即又压低声音。 “不过说真的,心瑶,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嗯,变得不太一样了?” 宁心瑶心里一动:“怎么不一样?” “就,唉我也说不清。”夏荞歪着头想了想。 “可能是训练的结果。”宁心瑶平静地说。 “也对!”夏荞很快接受了这个解释,又恢复了活力。 “那瑶瑶继续练吧,争取两个月后把所有人都甩在后面,我就先走了。” 城市另一边。 夏宁已经到公司楼下了,不过她明显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 一楼大堂里,王伯没在拖地,而是站在前台旁边,表情复杂地看着楼梯方向。 “王伯早。”夏宁照常打招呼。 “小夏啊……”王伯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上去吧,刘胖子在收拾东西呢。” 夏宁点点头然后上楼,没有过问原因。 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李薇、张浩,还有几个平时话不多的同事,都围在刘胖子的工位旁边。 刘胖子正往纸箱里装东西。 一个用了十几年的旧茶杯,一摞整整齐齐的文件夹,还有桌上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他和他老婆笑得开心,两个孩子都已经长大独立出去,很少和他们联系。 “刘叔,你真的今天就走了吗?”李薇难得的没有用外号。 “是啊,昨天曹主管都上任了,我这个老家伙还赖着干嘛。” 刘胖子笑呵呵的,把最后几样东西放进箱子。 “退休手续早办完了,就是回来收拾收拾。” “那也不用这么急啊……” “不急不急,早晚的事,我人也老了,退休在家多陪陪你嫂子,其实也挺好。” 刘胖子抱起纸箱,环顾一圈办公室,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留恋。 “这个位置,我坐了二十三年。从刚成立那会儿就在这儿,看着公司一点点变大,也看着你们一个个进来。” 他看向李薇:“小薇,你刚来的时候,报表都做不利索,现在都能带新人了........” 第80章 表演费=加班费 “别说了,怪不好意思的。”李薇眼眶红了。 他又看向张浩。 “小张,你那技术,我从来就没操过心。以后好好干。” 张浩难得没接话。 “还有小牛也是.......” 大家都舍不得他。 不仅是因为在上班时他是一位好上司,平时更是没啥大架子看不起人,跟大家都合得来。 相处多年,现在说要走了,众人更多的是对朋友之间的不舍。 最后,刘胖子的目光落在夏宁身上。 “小夏。” 夏宁上前一步:“刘叔。” 刘胖子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欣赏,有担忧,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你在这儿干了十年了,我最放心的就是你。” “但是小夏,新来的……你昨天也见识了。我多嘴说一句,有些事,能忍就忍,忍不了就来找我。 我虽然退休了,但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多年,人脉还是有点的。换个地方,以你的能力,照样能干。” 夏宁看着他,眼神温和:“谢谢刘叔。” “谢什么谢,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走了,大家保重。” “嗯,刘胖子你和嫂子也要保重啊。”李薇率先说道。 “唉,真是的,没大没小的。” “保重,刘叔。” “嗯,有机会我请大家伙吃饭。” 刘胖子摇摇头,抱着纸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室。 办公室那张坐了二十三年的工位,已经空了,属实心里空落落的。 “行了,都别送了。好好干活,别让曹主管挑毛病了。” 他摆摆手,大步走出门。 李薇追出去两步,又停下,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刘胖子其实挺好的……”她小声说,声音有点哽咽。 张浩走过来,难得正经地拍拍她的肩:“行了,以后又不是见不着了。他不是说有空请我们吃饭吗?” “他那个人啊,每次一起吃饭从来都是自己掏钱,哪次真让我们掏过……”李薇吸吸鼻子,转身回到工位。 办公室慢慢恢复了平静。 但那种“少了点什么”的感觉,久久不散。 夏宁回到自己工位上。 能忍就忍,忍不了就换地方。 这是在提醒她,也是在保护她。 刘叔确实是个好人。 不然明明可以继续升职,可最后还是选择当一个分公司的小主管。更多的是为了照顾他们这些后来的新人。 无论是灾变前,还是血月时代,他都挺讨厌这种内卷制度,以及把员工当成牛马一样的工作体系。 他自认为自己的格局也不是很高,但从底层出身的他,明白打工人们讨生活的不容易。 所以平时对待总公司发来的工作,他们都属于是刚好达标,他本人也不压榨他们这些员工。 现在夏宁摸鱼都有点不适应了。 熟悉变为不熟悉,再到熟悉都是要适应的。 上午的工作照常进行。 只是时不时有人抬头看门口,确认新主管不会突然出现。 曹云确实没来。 据说是上午有事,要下午才到公司。当然这肯定是瞎猜的。 “最好下午也别来,当然永远别来最好。”李薇小声嘟囔。 “小声点,隔墙有耳。”张浩玩笑道。 “哪有耳,这墙又不长耳朵。”李薇虽然这么说,声音还是压低了。 时间过得很快。 十二点,午休时间。 李薇从工位上弹起来,跑到夏宁旁边:“夏宁,张浩一起吃饭去!” 张浩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吧,今天吃啥?” “楼下随便找一家呗,还能吃啥。要是刘胖子还在,说不定还能蹭他一顿……” 夏宁站起来,正要说话,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 曹云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行头,今天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更亮,脸上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哟,都准备吃饭了?”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办公室。 “正好,我这有件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曹云走到夏宁面前,停下。 “你叫夏宁是吧?昨天那个笑话讲得挺好的。” 夏宁看着他,表情平静:“曹总有什么事?” “哦,是这样的。刚才总部那边传过来一份加急文件,需要整理归档。很急,下午两点前就要。” 曹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递过来。 “本来是应该大家一起做的,但这不午休了吗?让大家饿着肚子干活也不太好。 我想了想,你昨天不是刚拿了一千块表演费吗?那就算是今天的加班费了。这活就交给你了,没问题吧?”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是在故意找茬。 昨天那一千块,明明是曹云自己扔在地上的,夏宁根本没捡。 后来还是李薇看不下去,偷偷捡起来塞给夏宁的。 现在倒成了“表演费”和“加班费”。这上司真不咋滴哈....... 夏宁低头看了看那个文件夹。 挺厚的,目测上百页。 一个人全部整理归档,下午两点前完成,能不能按时干完那就得看具体是什么文件了。 但此事真不应该让一个人来完成。 她抬起头,看着曹云。 曹云也在看她,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得意。 那种“我看你能怎么办”的得意。 所有人都等着夏宁的反应。 李薇和张浩都挺来气的。 但夏宁只是笑了笑,没什么情绪。 “好的曹总,我做完再去吃饭。” 曹云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夏宁会这么平静地接受。 没有反驳,没有抱怨,甚至没露出一点委屈的表情。 这让他准备好的那些话,那些“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提出来”“这是工作需要你必须服从”之类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 “咳……那就好。” 他干咳一声,收起那副得意的表情,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 “做完放我桌上,别耽误了。” 门关上。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然后李薇炸了。 “什么人啊这是!” 她冲过来,压低声音但压不住愤怒。 “那一千块明明是他扔地上的!现在变成加班费了?! 还一个人做那么厚的文件!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 第81章 那不就一起辞职 张浩也走过来,脸色略带气愤:“夏宁,要不我留下来帮你?反正我也不饿。” “不用。你们去吃吧,这点活,我一个人能搞定。” 夏宁摇摇头,已经打开文件夹开始看内容。 “可是……” “真的没事。” 夏宁抬头,对李薇笑了笑。 “你们自己去吧,别饿着。下午还要干活呢,别再劝了。” 李薇还想说什么,张浩拉了拉她的袖子。 夏宁什么样的性格,他们很清楚,他说不用那就是不用。 朋友嘛,总是要懂得点分寸。 “那我们走喽,我们吃完给你带点回来。” 李薇咬着嘴唇,最后只能点头。 “那夏宁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随便,你们吃什么就带什么。” “行。” 两人走了。 其他同事都没有帮忙的打算。 只能说遇到这种老板,他们选择降低存在感才是最优解。 毕竟帮忙的前提是要保全自己。 办公室安静下来。 夏宁坐在工位上,翻开文件夹,开始一份一份整理。 半个小时,夏宁也算是“磨磨唧唧”弄好了。 合上最后一个归档夹,把所有文件按顺序整理好,放进一个崭新的文件夹里。原来的那个太皱了。 一百二十三页,全部整理完毕。 她站起来,拿着文件夹走向曹云的办公室。 门是虚掩的。她象征性敲了敲。 “进来。” 夏宁推门进去。 曹云正靠在老板椅上,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见“他”进来,曹云问:“做完了?” “嗯,曹总过目。”夏宁把文件夹放在他桌上。 曹云看也没看一眼。 “行,放这儿吧。” 他抬眼看着夏宁,似乎在等她说什么。 但夏宁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你等等。” 夏宁停下脚步,回头。 曹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让人不舒服的表情。 “夏宁,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做这个吗?” “工作需要。”夏宁语气平淡。 “工作需要……对,就是工作需要。那你觉得,以后这样的工作需要多吗?” “曹总安排就行。” “是吗?”曹云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夏宁面前。 他比“他”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夏宁,看得出你也是个聪明人。昨天那个笑话,讲得挺好。 但聪明人应该知道,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对什么人用什么态度。” “有些人,不是你能得罪得起的。明白吗? 不要觉得自己是这家分公司元老,就可以把我这个新来的主管不当一回事了。 想想你原来的主管,刘叔干了20多年今天不还是光荣退休了。所以你听懂了吗?” 夏宁看着他,眼神依然平静。 “明白了,曹总。” “明白就好。”曹云满意道。 “行了,去吃饭吧。下午准时上班。” 夏宁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她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此时,李薇和张浩已经吃完饭回来了。 李薇手里拎着一个饭盒,看见夏宁进来,立刻冲过来。 “夏宁!你做完啦?!” “弄完了,有一半都是白纸,纯粹是搞心态的。” “sb吧,这个姓曹的。”李薇骂了一句。 “夏宁你饿坏了吧?还是先吃饭吧。” 她把饭盒塞到夏宁手里。 张浩跟在后面:“曹云没再为难你吧?” “没有。就是说了几句话。”夏宁打开饭盒,拿起筷子开始恰饭。 “说什么了?”李薇随口一问。 “没什么,就是提醒我,有些人得罪不起。” 李薇的脸又变了:“他威胁你?!” “不算威胁,就是提醒。” “这还不算威胁?!”李薇声音都高了。 “夏宁你别怕!我们站你这边!他要是再敢欺负你,我们……我们就……” 她想不出“就”什么。其实她很想说“我们一起把他绑起来揍一顿吧”。 当然他们属实没有那个得罪曹云的后台和资本。 张浩在旁边补充:“要不就一起辞职,换个地方干。也别觉得我是意气用事,我是怕之后曹云不把我们当人行为越来越多,避免自己被气到了。” “对!那我们就一起辞职!夏宁去哪,我就去哪。” 夏宁看着他们,眼神温和。 “谢谢。不过暂时不用,我先吃饭了,下午还要干活。” 李薇,张浩也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回到自己工位。 夏宁自己慢慢吃着饭。 这个世界上,有曹云那样的人,也有李薇和张浩这样的人。 有欺负人的,也有愿意站在你身边的。 所以她从来不觉得,这个世界完全没救。 倒也让她觉得欣慰。 下午两点,办公室恢复了忙碌。 期间,曹云从办公室里出来了过一次,没有目的性的环顾一圈。 目光在夏宁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又回了自己办公室。 属实让人不明白何意味…… 夏宁继续做自己的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午的训练是格斗课。 教官还是那个前职业拳手,话不多就下手狠。毕竟挨打属于是抗击打训练嘛。 今天的训练内容是自由对练,教官让放假刚回来的他们轻松一下。 每人五场,对手随机分配。 宁心瑶的前三场都很顺利。 直到第四场,对手轮到了凌爆。 两人走上对练区,面对面站定。 凌爆的表情依然冷淡,眼神却比平时更专注了些。 “不用留手,认真对待就行。”她说。 “嗯。” “点到为止,开始!”教官吹响哨子。 凌爆没有立刻进攻,而是站在原地,等着宁心瑶先动。 宁心瑶没有客气。 她上前一步,试探性地出拳。 凌爆侧身躲过,同时抬手格挡她的下一击。 两人你来我往,交手了十几个回合。 宁心瑶发现自己能跟上凌爆的速度了。 虽然还是处于下风,但不再像一个月前那样完全被动挨打。 她能看清凌爆的动作,也能预判她的攻击方向,能在被击中的瞬间调整姿势减少伤害。 也是多亏了宁瑶心的帮助。 凌爆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她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审视。 然后她忽然发力。 第82章 这是对练,不是私斗 一拳,两拳,三拳。 速度越来越快,力量越来越大。 宁心瑶勉力招架,但还是被最后一拳击中肩膀,踉跄后退两步。 “停。”教官的哨声响起。 点到为止,教官也不会让学员真受伤。 宁心瑶稳住身形,揉了揉肩膀。很疼,但不严重。 凌爆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变强了。” “你也一样。”宁心瑶回应。 “不,我是说我本来就强。”凌爆难得地开了个玩笑,如果这算玩笑的话。 “........” “对,你本来就强。” 只是休息一会,就要继续上场。 第五场对手,是王炎。 也是最开始那个在食堂挑衅凌爆的男生。 王炎走上对练区时,表情有点微妙。 像是憋着一口气,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两人面对面站定。 教官吹响哨子。 王炎没有立刻进攻,而是盯着宁心瑶看了几秒。 “你室友,我知道你跟她关系好。”他忽然开口。 宁心瑶没说话。 王炎继续说,“但我跟她的事,你别管。” “别人私事,我没打算要多管。还有这是对练,不是私斗。” 宁心瑶平静地说。 王炎愣了一下,“行,那就对练,小心了。” 他上前一步,一拳挥出。 宁心瑶侧身躲过,同时反击。 王炎的实力其实也不弱。 他的格斗技巧虽然不如凌爆那样凌厉,但胜在力量大、速度快,攻击时带着一股狠劲。 两人交手了十几个回合,宁心瑶逐渐占据上风。 不是她比王炎强,而是王炎的状态不对。 而且他总是不自觉地看向场边的凌爆,眼神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 “你专心点。”宁心瑶提醒他。 王炎猛地回过神,表情变得更加扭曲。 “少废话!” 他猛然发力,一连串暴风骤雨般的攻击,逼得宁心瑶连连后退。 但越是这样,他的破绽就越大。 宁心瑶抓住一个空隙,一个侧踢击中他的腰部。 王炎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下。他站稳身形,又要冲上来。 “停!”教官的哨声尖锐地响起。 王炎僵在原地,大口喘着气,眼睛通红。 教官走过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王炎,你今天怎么回事?” “没、没什么……”王炎低下头。 “没什么?”教官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的攻击毫无章法,你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对手身上。你这是对练,还是发泄?” 王炎咬着牙,没说话。 教官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宁心瑶。 “你先下去。” 宁心瑶点点头,转身离开对练区。 她走到场边,同样练习格斗的夏荞立刻凑过来。 “怎么回事?王炎今天吃错药了?” 宁心瑶看了一眼场上的王炎,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正在擦汗的凌爆。 凌爆的表情依然冷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没事,让他自己消化吧。” “行吧,这两个冤家。”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王炎被教官留下单独加练。 宁心瑶和夏荞、凌爆、栗芽一起去食堂吃晚饭。 食堂里依然人声鼎沸,打完饭菜随便找了个4人空位坐下。 “凌爆,王炎今天那个样子,是因为你吧。” 凌爆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反正你们都知道了,只是不清楚经过,那我说说吧,省得麻烦。他朋友,当初的确死在我失控的那次事件里。” 凌爆的表情依然冷淡,眼神却有些飘远。 “他叫李响,比我大两岁。那天他正好路过,我失控的时候,他离我太近……最后没救过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王炎一直觉得是我故意的。他觉得我那种能力,怎么可能失控,肯定是故意的。” “你解释过吗?”宁心瑶问。 “解释过,但事实也不是说几句抱歉就能当无事发生的。” 凌爆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不信,我也不会狡辩什么。反正……我确实害了人。 不管是不是故意的,人死了就是死了,我也不怪他恨我,是我对不起死者。” 栗芽低着头,耳朵完全耷拉下来。 夏荞难得地没有叽叽喳喳,只是安静地吃饭。 “那你怎么想的?” 凌爆抬眼看向她。 “什么怎么想?” “关于王炎,他一直这样针对你,你能忍多久?” 凌爆沉默了几秒。 “能忍就忍着。”她最终说。 “他恨我,有他的理由。只要他不越过那条线,我不会动手。” “那条线是什么?” “伤及无辜。”凌爆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可以找我单挑,可以骂我,可以恨我。 但如果他为了报复我,去伤害我身边的人,那我就不会忍了。” 她看向宁心瑶,眼神认真。 “所以你们最好离我远点,免得被他盯上。” “晚了。我已经被盯上了。” 凌爆愣了愣,然后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随便你。” 晚上回到宿舍,宁心瑶洗漱完毕,躺在床上。 “瑶心。”她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她有点担心,但想起昨晚宁瑶心消耗那么大,应该是在深度沉睡中恢复。 突然敲门声忽然响起。 夏荞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王炎。 外面还有小声说话的声音。 他看起来比下午更疲惫,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还有汗迹。 显然是刚加练完,就是不知道是自己练的,还是教官要求的。 “我找凌爆。”他说。 宿舍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夏荞下意识地挡在门口,眼神警惕。 凌爆从床上坐起来,表情平静:“让他进来吧。” 王炎犹豫片刻后走进宿舍,站在门边。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在宁心瑶和栗芽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落在凌爆身上。 “今天下午的事,对不起。” 他说,声音很低。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炎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依然硬着头皮说下去。 “我不该在对练的时候把情绪带进去。教官说得对,那是训练,不是发泄。” 他顿了顿,握紧拳头。 “但我还是恨你。李响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就那么死了,我不可能原谅你。” 第83章 我在钓大鱼 凌爆看着他,眼神平静。 “我知道。” “我不需要你原谅。”王炎继续说,“我也不需要你道歉,你道歉了也没用。” “那你想怎样?”夏荞忍不住插嘴。 王炎看向她,然后又看向凌爆。 “我想告诉你,我会继续恨你。但我不会再在训练的时候针对你。 教官说得对,守夜人不是过家家,我没资格拿训练发泄私愤。” 他深吸一口气。 “等训练结束,等我们都成了正式守夜人,我会正式向你挑战。 到时候,我们好好打一场。不管输赢,打完那场,我们的事就了了。” 凌爆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 “好。我等着。” 王炎也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宁心瑶一眼。 “你下午说得对。这是对练,不是私斗,抱歉。”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 夏荞第一个反应过来,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是来打架的!” 凌爆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栗芽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小声说:“他……好像也不是很坏……” “坏不坏不好说,但至少是个明白人,这点我很欣赏他。”夏荞随口道。 宁心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凌爆。 凌爆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看过来。 两人对视。 然后凌爆嘴角微微扬起,又迅速压下去,翻身背对着她。 “睡觉。”她说。 “嗯,我来关灯。” 灯灭了。 黑暗里,宁心瑶意识开始下沉时,她突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温暖靠近。 “瑶瑶……” 宁瑶心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很轻,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我在。” “嗯……那就好……” 然后又没声了。 “........” “好好睡吧,瑶心。”她在心里说。 别问为什么无奈,然后她继续睡。 宁心瑶的呼吸逐渐平稳,沉入没有梦的睡眠中。 宁瑶心从她身上飘起来,静静看了姐姐一会儿,然后转身穿过墙壁,飘向夜色中的外区。 凌晨的外区街道比白天更安静,也更危险。 但这一切都与宁瑶心无关。 绝大多数人和异常都看不见她,她只是一道飘在空中的“影子”罢了。 “妈妈。” 宁夏正靠在床头,听见声音,她抬起头,嘴角微微扬起。 “瑶心?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瑶瑶呢?” “瑶瑶睡着了。”宁瑶心飘到她床边,盘腿坐下。 “我睡醒了,想妈妈了,就过来看看。” “就只是看看?”宁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宁瑶心嘟起嘴:“好吧,我也想知道妈妈今天过得怎么样。瑶瑶那边有我看着,没事的。” “我啊……今天过得挺有意思的。” 她把白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宁瑶心听着听着,表情从气愤变成了古怪。 “所以那个曹云,他在威胁妈妈?” “嗯,可以这么说。”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威胁谁啊?” 宁瑶心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人怕不是傻子吧”的疑惑。 宁夏轻笑:“他当然不知道。” “妈妈不生气吗?他那么过分,妈妈怎么一点都不生气?” 宁瑶心的声音带着不解。 “生气有用吗?” “……没用。” “那妈妈打算怎么办?让菇菇嘎嘎去吓唬他一下?还是把他变成植物人?” 说到最后宁瑶心还兴奋地飘起来。 “不急。” 宁夏伸手把她拉回身边,像安抚一只过于兴奋的小猫。 “瑶心。你觉得,一个人为什么要欺负另一个人?” “唔…我想想哈。” 宁瑶心想了想:“因为想证明自己厉害?或者自身就是坏?” “都有。但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试探。” “试探?”瑶心不解。 “试探对方的底线在哪里。如果第一次欺负,对方忍了,那就说明可以继续欺负。 如果第二次还忍,那就说明可以变本加厉。直到对方爆发,或者自身彻底被压垮。” “瑶心,你知道这世界上最好玩的事是什么吗?” “什么?” “是看着一个人,一步一步地,把自己作死。” “所以妈妈要装忍到什么时候啊?” “我没在忍,我只是在等他继续。” “等他继续?”宁瑶心听不懂了。 “一个人如果尝到了欺负人的甜头,就会忍不住继续欺负他人。这是人性的一种。” 宁瑶心歪着头看她,表情在说“请继续”。 宁夏继续说:“曹云这种人,我见多了,有点背景、权力,就觉得全世界都得围着他转。 他今天让我一个人整理文件,明天就会让我一个人加班到半夜,后天就会在所有人面前羞辱我。” “那妈妈还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 宁夏的眼神变得幽深,嘴角的弧度却更明显了。 “瑶心,我当然可以用能力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也可以让他精神崩溃变成疯子。但那样太便宜他了,也太没意思了。” “那妈妈想怎么做?” “我在等他越来越过分。等他在所有人面前,露出真正的嘴脸。 等他觉得,欺负我是理所当然的,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宁夏轻轻笑了一声。 “等他嚣张到顶点的时候,等他觉得自己已经彻底拿捏住我的时候。 那时候再让他知道,他以为的软柿子,到底是什么。” 宁瑶心愣了几秒,然后“噗”地笑出来。 “妈妈好坏!” “这叫有耐心。”宁夏揉了揉她的头发。 “而且啊,我挺想看看,他到底能作到什么程度。 是只想欺负欺负人,还是想干点更过分的。 是只针对我,还是连李薇张浩他们也一起欺负。” “妈妈在钓鱼吗?” “对,钓一条大鱼。” 宁瑶心眼睛转了转:“那妈妈觉得,这条鱼能大到什么程度?” “不知道,所以才要等啊。” “至于曹云……”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 “就当是给平淡的生活加点调味料。每天只是上班摸鱼多没意思,突然有个人主动给你找点乐子,不是挺好?” 第84章 从来都是看我心情 宁瑶心看着她,忽然觉得妈妈有时候真的很可怕。 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可怕,而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可怕。 有时候你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少底牌。 但你莫名地相信,她永远有办法。 “妈妈。”宁瑶心忽然说。 “嗯?” “如果我有一天,也变成那种很坏很坏的人,你会怎么办?” 宁夏看着她,眼神柔和下来。 “你不会的。” “万一呢?” “没有万一。”宁夏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因为你是我的女儿。我看着你长大的,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可是……” 宁夏打断她。 “而且,就算你真的变坏了,那也是我女儿。我会把你拉回来。拉不回来,就陪着你。 你坏,我就跟你坏。你疯,我就陪你疯。前提是你还认我这个妈妈,那么你永远都是我的孩子。” 宁瑶心愣住了。 然后她扑上来,紧紧抱住宁夏。 “妈妈,说的怪感动的.......” 宁夏任由她抱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怎么突然撒娇了。” “就是想撒娇嘛……” 宁瑶心闷闷的声音从她怀里传来。 “妈妈,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不是被你捡到,我和瑶瑶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可能……会变成很坏很坏的人吧。” 宁夏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拍着她的背。 “但你们遇到了我。这就是命。” “嗯……是命,而且还是好命。” 两人安静地抱了一会儿。 宁瑶心忽然抬起头:“对了妈妈,我昨晚在瑶瑶意识里,教她怎么用能力了。” “哦?教了什么?” “我跟她说,需要用能力的时候,我就贴在她背上,把力量传给她!” 宁夏愣了一下,听着怪怪的,然后笑着说。 “哦~贴背上?为什么是背上?” “因为牵手不方便打架啊!”宁瑶心理直气壮。 “而且背上是瑶瑶看不见的地方,她不会害羞!” “那你呢?你害羞吗?” 宁瑶心的耳朵尖红了。 “我……我才不害羞!我是姐姐!姐姐帮妹妹,天经地义!” “好好好,天经地义。”宁夏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瑶瑶什么反应?” “她脸红了!红了好久!”宁瑶心得意地笑。 “但是她最后还是接受了!妈妈你没看见,她那个样子可好玩了!” “你呀……”宁夏摇头。 “不过说真的,妈妈,这个方法真的有用吗?”宁瑶心忽然认真起来。 “我没试过,万一出问题……” “不会的。”宁夏肯定地说。 “你们本就是同源,能量之间没有排斥。而且瑶瑶本身就有能力,只是还没觉醒。你只是在帮她提前激活,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就好。”宁瑶心松了口气。 “不过妈妈,我觉得瑶瑶最近好像变强了。不只是体能,是……那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慢慢醒过来。” 宁夏迟疑片刻回答。 “那可能是她自己的觉醒要开始了。” “真的?!” “嗯。你帮她激活的那部分能量,刺激了她的本源。 如果她足够努力,运气也够好,说不定能在训练营结束前真正觉醒。” “那太好了!”宁瑶心兴奋地飘起来。 “瑶瑶要变成真正的能力者了!” 宁夏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嘴角带着笑。 “怎么,你不是一直觉得她不需要觉醒吗?” “那是以前嘛!现在不一样了。瑶瑶想变强,想保护我们,那我当然要帮她!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变小了。 “而且,如果瑶瑶真的觉醒了,那我就不用每次都贴她背上了。她不会害羞,我也不会……那个……” “你也会害羞?” “我才没有!”宁瑶心红着脸反驳。 “我是觉得,瑶瑶应该有自己的力量,不能总是靠我。” 宁夏看着她,眼神温柔。 “瑶心,你长大了。” 宁瑶心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没有啦……” “有。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还只是个会闹脾气的小家伙。现在都知道为姐姐着想了。” “那是因为妈妈教得好……” “我教得好?我可没教什么,都是你自己学的。” 宁瑶心飘回她身边,靠在她肩上。 “妈妈。”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捡到我们。谢谢你,当我们的妈妈(爸爸)。” 宁夏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揽住她。 “不用谢,因为你们也是我的光。” 夜色还很长。 宁瑶心靠在妈妈身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妈妈,那个曹云,如果他想欺负你同事呢?” 宁夏的眼神微微冷了一瞬。 “那就看他怎么欺负了。” “如果只是口头上的,我会让他知道,有些话说了要付出代价。如果是更过分的……” 她没说完,但宁瑶心懂了。 “妈妈会保护他们吗?” “能保护的,就保护。不能保护的,就让他们远离危险。”宁夏轻声说。 说到底他们还是自己的朋友,至少2人不能因为她而被欺负。 当然也仅限这一次。宁夏与他们之间终究不是一路人。 “李薇是个好孩子,张浩也是。他们今天愿意站在我这边,说要一起辞职。这份心意,我记住了。” “所以妈妈会帮他们?” “看情况,如果他们需要的话。” 宁瑶心点点头。 “那如果曹云真的越来越过分,妈妈会怎么做?” 宁夏想了想,嘴角微微扬起。 “那就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得罪不起喽。” “比如?” “既然你还是那么想知道的话,那我也不卖关子了,直接说了。” “就比如让他当着全公司人的面,承认自己的罪状,哭着求我放过他。 再比如,让他从云端跌到泥里,然后永远爬不起来…等等一些小小的恶作剧罢了。” “哦哟,妈妈好可怕!” “这叫有原则。” “那妈妈会杀他吗?” “不会,那是最后的手段。虽说夸张,但应有的底线还是有的。” 第85章 原则我自己说了算 “而且,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痛苦。让他活着,看着他失去一切,看着他曾经看不起的人过得比他好。 那才是真正的惩罚,毕竟又不是我主动招惹他的,他也不是纯恶。” 宁瑶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妈妈,我好像有点明白你的乐子人是什么意思了。” “哦?” “就是,额…你其实挺享受这个过程的,对吧? 有时候看着一个人作死,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深渊,然后在他最得意的时候,轻轻推他一下。 又或者是,额嗯…在一旁单单看着,什么也不做,也不参与其中。” 宁夏笑了。 “被你发现了。” “嘿嘿,我可是妈妈的好女儿嘛!” 两人相视而笑。 宁瑶心打了个哈欠。 “困了?” “有一点……刚才说话太多了……” “那就睡一会儿吧。回去之前,在我这里休息一下。” “嗯……” 宁瑶心闭上眼睛,靠在宁夏身边,呼吸渐渐平稳。 宁夏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眼神柔软。 这个孩子,刚出现的时候,只是一团混乱的、带着执念的能量。 宁瑶心不知道的是,起初“她”对宁夏还是抱有强烈敌意的。 当然宁夏和她刚来到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位朋友,也没有因此“消除”她。 因为那样会伤害到还是小婴儿的宁心瑶,不过她们还是设置了一道“保险”。 但凡宁瑶心生出什么邪恶的念头,宁夏真的会把她“关”一辈子。 宁夏不喜欢背叛,也不允许别人背叛她。就算她们之前的关系再好,那也是之前了....... 现在这孩子已经学会为姐姐着想,学会关心别人,还会问“妈妈累不累”,挺好的说实话。 虽说偶尔会有点小调皮,但也绝非大奸大恶之徒,跟她们一样,都有着自己的原则底线。 那些总以他人的痛苦为乐的疯子,讲真,她可真是喜欢不起来。 有点小“坏”,宁夏觉得也没啥,甚至她还希望孩子能这样。 孩子要是太老实了,那可就太无趣啦。反正她是这么觉得的。 人刚踏入社会就明白,要是做人太老实,那可不就是个“软柿子”嘛。 毕竟你真的不能小瞧人心里的坏念头。 被当成傻子看其实都没啥大不了的,自己不介意或者换个工作就好啦,可关键是总会有那么一丢丢思想偏激的人。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人在无端微笑时,不是百无聊赖,就是痛苦难当。这些笑容都是在笑自己,不是在笑别人。 普通人的生活看起来如此的庸俗,如此的易于满足日常平淡的事物,然而也会有人在暗地里念念不忘某些更高的要求。 他们期望自己同样拥有真实且纯粹的美好,而且去寻找满足这些要求的方法。 但方法一定要正确,而不是不择手段。 这个世界并没有烂透,也不需要个人主义的“城市英雄”。 “星茫”也没想过要当英雄。 过去的人生她的确无法选择。 毕竟人永远都无法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因为人只能活一次,也无法决定出身。 既不能拿它跟前世作比较,也不能在来世加以修正。 一切都是马上要经历的,仅此一次,不能准备,不能预料,不能重来。 重活一世,如今她可以选择过好怎么样的人生,决定怎么爱,怎么活。 她在成长,瑶瑶也在成长。 而她这个当妈(爸)的,只需要站在她们身后,看着她们走自己的路。 需要的时候,伸出手。不需要的时候,就静静看着,一点也不干预。 养孩子的乐趣也是有的,至少不像养宠物那样随意。 宁夏轻轻拍了拍宁瑶心的背,也闭上了眼睛。 “睡一会儿吧。”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那个叫曹云的年轻人,正在某个高档会所里,和几个狐朋狗友喝酒吹牛。 “我跟你们说,那个分公司,真是人才济济啊!” 他大着舌头,“有个叫夏宁的,长得那叫一个清秀!比女人还好看!我让他干活,他屁都不敢放一个!” “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我还给了他一沓钱,让他表演节目!结果他讲了个笑话,说什么一乘一等于十!哈哈哈哈!跟个智障一样!我真的呀,笑死了。”........ 笑声在包厢里回荡。 然而没人知道的是,他们的对话,正在被某个看不见的“东西”听着。 那是一只小小的、黑色的“蘑菇”。 它趴在窗台上,红色的大眼睛眨了眨,然后化作一道微光,消失在夜色中。 嘎嘎回到出租屋时,宁夏已经醒了。 “听到了?” 嘎嘎点点头,用菌盖碰了碰她的手。 “在炫耀啊……”宁夏若有所思,“看来他还没意识到,自己踩到了什么,没意思真的。” 嘎嘎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像是在问“要不要给他点教训”。 “不急。”宁夏摇头。 “让他再蹦跶几天。等他蹦得越高,摔得可就越惨喽。” 嘎嘎点点头,飘到床头柜上,蜷缩成一个黑色的球。 宁夏看了一眼身边的宁瑶心。 她还在睡。 “晚安,瑶心。” 她轻声说,然后转眼便“送”她回去了。 曾经她也试着想过,为何世界会有祂们之类人的存在。 遇到不可理喻的事,接受,处理,远离,不追问。 最后三个字,是过往人生教会给她最重要的三个字。 理解是很难的事情,也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没有人可以跨过自身的立场和对世界的认知去理解,当明白这一点,很多时候就不会那么愤怒了。 快乐是不容易的,但不愤怒是可以尽力做到的。 如果道德败坏了,趣味也必然会堕落。 感情若是随意,伤害就会来临。 倘若真碰上了,宁夏只想讲一句:“谁要是敢主动来招惹我,那我可就让你笑不出来啦,毕竟现在我超强的。” 第86章 墨虚白 血月悬于荒野之上,将无边的戈壁染成暗红色。 一辆改装过的重型卡车在坑洼的旧公路上颠簸前行,车斗里挤着三十多个人。 无论他们之前都是从哪里来,如今他们目的地都是同一个地方——浔阳城。 墨虚白靠坐在车斗最里侧,背抵着锈迹斑斑的护栏。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须发半白,面容清峻,在这群衣衫褴褛的人里不算显眼。 只是那双眼睛,偶尔睁开时,会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锐利。 “老头,你也是去浔阳城找活路的?”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搭话,脸上带着惯常的市井笑容。 墨虚白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点头。 “这么大年纪了还往外跑,不容易啊。”男人自顾自地说。 “我听说浔阳城那边管得严,外区的人也不好混。不过总比在我原来的地方等死强。” 墨虚白依然没说话。 男人讨了个没趣,讪讪地转回头,和旁边的人继续聊天。 车子又开了一个多小时。 颠簸越来越厉害,路况越来越差。 有人开始不安,小声嘀咕:“这路不对吧?上次我走的时候不是这条路……” “司机认识路,别瞎操心。” “可这也太偏了……” 话音未落,车子猛地刹住。 巨大的惯性让车斗里的人挤成一团,咒骂声四起。 车门打开又关上。 然后,车斗后面的挡板被人粗暴地拉开。 “都下来!”一个粗哑的声音吼道。 血月下,七八个男人站在车后,手里拿着铁棍、砍刀,脸上带着那种让墨虚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表情。 那是“猎食者”才有的表情。 “这、这是干什么?!”有人惊慌地问。 “干什么?”为首的刀疤冷笑了。 “欢迎你们来到我的地盘。我废话也不多,现在,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主动交的,可以活着离开。不交的……” 他扬了扬手里的刀,没说完。 车斗里的人乱成一团。 有人试图往后缩,有人开始掏兜,还有人趁着他们废话开始逃跑。 一个年轻人突然从车斗另一侧跳下去,撒腿就跑。 交钱是不可能交的,对他来说钱要是没了,真就等于没命了。 他的速度很快,眨眼就跑出了十几米远。还有其他人犹豫要不要跑时。 刀疤脸没有追,他只是抬了抬下巴。 旁边一个瘦高个会意,立刻举起一把土制的弩。 瞄准,然后直接扣动扳机。 箭矢没入年轻人的后背。 “呃啊!”他扑倒在地,抽搐了几下,然后继续爬。 见状瘦高个又来了一箭。 这一箭直接射中年轻人的头部,这下年轻人的脸直接埋在土里,一动也不动了。 车斗里响起一片尖叫和哭声,已经想好要跑的人,立马都决定不跑了。 “还有谁想跑?”刀疤脸笑眯眯地问。 没人说话,也没人再乱动了。 “那就好。现在,排队下来,把东西交出来。男的站左边,女的站右边。 你们要听话的话,就可以活着离开。不听话的……” 他就特意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属实有点心高气傲。 人群开始缓慢地移动。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绝望。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年轻人。” 声音不大,但在此刻清晰得刺耳。 所有人都愣住了。 墨虚白从车斗里站起来。 他下了车,站在那群劫匪面前,身形挺拔,不卑不亢。 刀疤脸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老头。 须发半白,面容清峻,穿着一身旧袍子。 看起来像个落魄的老学究,或者某个破落户家的老东西。 “老头,你什么意思?” 墨虚白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劝你们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惜命。” 安静了两秒。 然后劫匪们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老头你说什么?!” “惜命?!他让咱们惜命?!” “这老头疯了吧?!” “人老了就这样,脑子瓦特了。” 刀疤脸笑得最厉害,刀都差点拿不稳。 他指着墨虚白,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老头,你是不是没看清楚状况?现在是我拿着刀,是你车上的人躺在地上!你让我惜命?” 墨虚白没有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里带着一种刀疤脸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六十多年岁月沉淀下来的,见惯了生与死的平静。 “我说了,现在走还来得及。”墨虚白重复道,语气依然温和。 刀疤脸的笑容僵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觉得这老头认真的样子太好笑了。 “行,既然你这么想死,那我就成全你!脑子有病的家伙!” 他举起刀,然后落下。 不过最后是他的身体飞了出去。 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看见刀疤脸像断线风筝一样往后飞去,撞在卡车的轮胎上,软软地滑下来,胸口凹陷了一大块。 “........” 劫匪们的笑声戛然而止。 墨虚白站在原地,抬起的手缓缓放下。 “火。”他轻声说。 没有咒语,没有手势,没有法阵,只是说了一个字。 然后,那个瘦高个手里的弩就燃了起来。 “啊啊啊啊!” 火焰从他的手指蔓延到手臂,再到全身,速度快得像泼了油。 眨眼之间就已经变成一个火人,在血月下扭曲挣扎。 “冰。” 火人瞬间被冰层覆盖,冻结成一座冰雕。 透过透明的冰面,能看见他扭曲的表情,张大的嘴,还有半举的手臂。 然后冰雕碎裂,化作一地血色的冰晶。 没有人笑了。 剩下的六个劫匪像被钉在地上一样,握着刀的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 墨虚白看向他们。 “还有谁想动手?” 他的语气依然温和,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靠!”一个劫匪突然扔下刀,转身就跑。 他跑得比刚才那个年轻人还快,毕竟是练过的。 “雷。” 顿时天空中,一道暗红色的闪电劈下。 精准地劈在那个逃跑的劫匪身上。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在电光中化作一团焦黑的残骸。 剩下的五个劫匪同时跪下了。 “饶命!饶命!我们错了!我们瞎了狗眼!” 他们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 墨虚白看着他们,眼神依然平静。 “你们刚才杀了人。”他说。 “我们……我们……” “那个人,也有父母,也许还有妻儿。他去浔阳城,是为了找活路,是为了活下去。” 墨虚白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那些劫匪的心里。 “你们把他杀了,就为了几个钱。” “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不敢了?我说过了,是你们晚了。” 他抬起手。 “饶命啊!大人!”五个劫匪的身体同时离地,悬浮在半空中。 “风。” 风刃无声地掠过。 五个人的脖子上同时出现一道细细的血线。 墨虚白转过身,看向车斗里那群已经吓呆的人。 “没事了。”他说,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 “把那个年轻人的尸体收好,找个地方埋了。然后继续上路。” 说完,他走向卡车驾驶室。 驾驶室里,真正的司机已经被杀了,尸体歪倒在座位底下。 那个冒充司机的劫匪刚才也在人群里,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墨虚白把司机的尸体搬下来,放在路边。 “你也是无辜的,我替你报了仇,安息吧。” 车外,人群还在发愣。 有人终于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去搬那具年轻人的尸体。 见有人带头,其他人陆续跟上帮忙。 一段时间后。 车子重新启动,继续向浔阳城的方向驶去。 车斗里,那个刚才和墨虚白搭话的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他想起了刚才自己说的话。 想想确实不容易。 不容易的是他们这帮劫匪,遇上这么个“老头”。 墨虚白握着方向盘,眼神平静。 六十多年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仗着手里有刀和棒,就觉得可以为所欲为;仗着对方看起来弱,就觉得可以随意欺凌。 他们或许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只是懒得计较,而不是计较不了。 “惜命”两个字,他今晚说了两遍。 第一遍,是给机会。 第二遍,是让他们死个明白。 可惜,没人听进去,所以他们都可以入土了。 实则现在他的内心毫无波澜。 他本可以一开始救下那个年轻人,但墨虚白没有那么做。 因为他没有理由那么做。 第87章 情况属实,不予追究 第二天。 内区异常管理局总部,也就是守夜人总部。 秦沧燏看着面前的报告,揉了揉眉心。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昨晚路过赵鼎天家,发现他在非法拘禁三名外区市民,于是你进去救了人,然后若无其事离开了?” 当时很晚,秦沧燏在睡觉。 然后一个电话,她就被吵醒了。 沈绯坐在她对面,翘着二郎腿,喝咖啡。 “差不多。” “你打晕了四名安全局外勤,四名私人保镖,踹伤了赵议员,然后就这么走了?” “他又没受伤,我就轻轻踹了一脚,那老头子身子骨硬,没事的。” 秦沧燏盯着她看了三秒。 “沈绯,你知道赵鼎天什么背景吗?” “我当然知道啊。议员嘛,财团董事,儿子刚被星茫搞成植物人,和他老婆正发疯呢。” “那你还……” “秦局长。”沈绯放下咖啡杯,看着她,面不改色的说。 “既然我路过知道了,你是要我袖手旁观,让他在我眼皮底下杀人?” “那三个人,只是外区普通市民。在网上夸了星茫几句,就被抓来当人质。” “他们没有能力,没有武器,没有保护自己的手段。他们唯一的罪,就是喜欢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她站起来。 “我知道规矩。守夜人不该掺和政治,不该插手民间纠纷。但昨晚可又不是纠纷,而是谋杀。” 她走到门口,回头。 “还有,那个赵明轩是什么货色,你比我清楚。他爸是什么货色,你也比我清楚。 星茫做的事,对不对,我不说好与坏。但赵鼎天做的这件事,既然我昨晚阻止了。下次,我还会阻止。” 门关上。 秦沧燏看着空荡荡的对面,半天没动。 最后她叹了口气,拿起笔,在报告上签了字。 “情况属实。涉事人员已妥善处理。不予追究。”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另:赵议员如有不满,请直接与本人联系。联系方式:守夜人总局长,秦沧燏。”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两个疯子……” 喃喃自语,带着点无奈的苦笑。 而外区出租屋里,宁夏正看着手机上推送的帖子。 “赵鼎天议员昨晚遭遇不明人士袭击,三名被绑架人质获救。据赵议员描述,袭击者自称‘星茫’,目前已展开调查……” 她看完,嘴角微微扬起。 “有意思。” 她昨晚那个时候就在睡觉,菇菇嘎嘎虽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又不是什么紧急的事情,自然是她睡觉优先喽。 几分钟后,星茫的官方账号更新了一条动态。 只有一句话: 「昨晚的事,不是我做的。但做得不错。谢谢。」 评论区瞬间炸了。 “不是星茫做的?那是谁?” “这不是很正常嘛,要真是星茫,昨晚不就开直播了” “脑子想想也知道,是吧” “还有人冒充星茫行侠仗义?” “这算冒充吗?明明是救人!” “不管是谁,干得漂亮!” “星茫说谢谢了!她认可那个人了!” “一个个弄成这样干嘛,我活的都不安逸了” “哪来的脏东西啊!!说话!”....... 而在守夜人分部的宿舍里,沈绯正躺在床上,刷着手机。 看见那条动态,她愣了一下。 笑得有点开心,有点得意,还有点说不清的微妙。 “不用谢。” 她对着屏幕轻轻说,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地狱空荡荡,恶人在人间…小雅,为什么你所期望的,到了最后都化成了漫天飞灰,连一点念想都不肯留给我呢......” “…累……烦……苦……愁……额呵呵哈哈…” 守夜人总部大楼,地下休息区角落。 一张不知从哪搬来的折叠桌,四条歪腿用旧报纸垫平。 桌上铺着不知从哪顺来的军绿色毛毯,毛毯上摆着一副麻将牌。 (紧急提醒:无论是大朋友,还是小朋友都不要赌博哟(。ì _ í。)) (警告:快点签字画押!!( ’ - ’ * )) 铃雀坐在背对门口的位置,低双辫耷拉着,眼睛半眯,手里捏着一张牌,用大拇指来回搓了十秒。 “二筒。”对家出牌。 “碰!” 铃雀对面的哥们儿是中区后勤部的,打牌时嘴里永远叼着根没点的劣质香烟。 上家是档案室的周姐,打牌风格和她整理档案一样慢,但每一步都让人难受,老玩家了。 下家是个新来的安保小哥,一脸紧张,每打一张牌都要往门口瞄一眼,生怕被抓。 “铃雀,该你了。”周姐催道。 “急啥嘛……” 铃雀懒洋洋把手里的牌看了一圈,又看一圈,然后摸起一张新牌。 拇指在牌面上一搓。 眼睛瞬间睁大,睁成两条缝。 “杠!” 她把四张牌往下一拍,从牌尾摸起一张,再搓。 “杠上开花!自摸!清一色!” 她把牌一推,双手合十,脸上带着刚睡醒又中了彩票的懵懂雀跃。 “给钱给钱给钱~~” 马哥骂骂咧咧掏口袋,安保小哥松了口气,幸好不是自己点炮。 周姐慢悠悠数着信用点,嘴里念叨“年轻人手气就是好”。 就在这时,门开了。 不是普通的开,是那种“门被推开后空气凝固三秒”的开。 一道修长身影立在门口,背后斜挎直刃长刀,冷冽眉眼扫过屋内。 来人正是许久未见的江猎雪。 铃雀的手还保持着收钱的姿势,脸上的笑容当场僵住。 一秒。 两秒。 三秒。 “铃、雀。” 江猎雪的声音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江、江队!”铃雀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 “现在是上班时间,你今天的任务报告写完了吗?”江猎雪缓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铃雀心脏上。 “额……还、还没。” “上周的异常能量波动分析做了吗?” “正、正准备做……” “昨天让你整理的案卷呢?” “那个……那个……” 铃雀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只鹌鹑。 马哥和周姐早就溜了。 不是溜,是战术性撤退,动作快得像训练过无数次。 安保小哥也想跑,可腿软了,只能缩在角落“装死”。 第88章 雀味 江猎雪走到麻将桌前,低头扫了一眼那些散落的牌。 再抬眼,看向铃雀。 “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 铃雀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试探:“在想……江队今天真好看?” “……” 江猎雪没说话。 铃雀立刻改口,语速快到起飞: “在想我错了!我这就去写报告!做分析!整案卷!马上!立刻!now!” 她一边说一边往门口挪。 “站住。” 铃雀瞬间定住,像被钉在原地。 江猎雪走到她面前,伸手从铃雀口袋里掏出那个雕着雀纹的骰盅。 “工作时间赌博,你知道后果吗?” 铃雀脸瞬间垮了:“江队……我就打了一小会儿……真的就一小会儿……而且我没赌钱! 我们打的是……是……是积分!对!积分!锻炼脑力的那种!” “积分?”江猎雪瞥了一眼桌上还没来得及收走的信用点。 “那是……那是道具!对!道具!用信用点代替积分!比较有真实感!” 江猎雪没拆穿。 她只是拿着骰盅,轻轻摇了摇。 然后她把骰盅往桌上一顿。 “猜几点。” 铃雀愣了一下:“啊?” “猜。”江猎雪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猜对了,这次就算了。猜错了,明天开始一个月,你每天的训练量加倍。” 铃雀脸瞬间白了。 她盯着那个骰盅,心脏狂跳。 万一……万一猜错了……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赌徒本能上线。 “八点!” 江猎雪掀开骰盅。 三个骰子:五点、二点、一点。 正好八点。 铃雀睁开眼,看见点数那一瞬间,差点原地升天。 “我、我猜对了?!我居然猜对了!江队你看!八点!真的是八点!我猜对了!!” 她激动得差点扑上去抱江猎雪。 江猎雪侧身躲开,面无表情把骰盅扔回给她。 “收拾好,十分钟后到我办公室。” 铃雀抱着骰盅,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线: “收到!保证准时到!” 铃雀一边应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收麻将。 江猎雪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侧头看了铃雀一眼。 “下次再让我抓到……” “没有下次!绝对没有下次!” 铃雀举手发誓,表情要多真诚有多真诚。实则心里是另一回事。 江猎雪没再说话,消失在门口。 铃雀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雀姐,你胆子也太大了吧……那可是江队啊……” “我知道我知道……”铃雀拍着胸口,“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她说着,抱起桌上的麻将,往休息室深处走去。 那里有个更隐蔽的角落,是她真正的“秘密基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回头对安保小哥说:“对了,今天的事别往外说。要是传出去……” 她晃了晃手里的骰盅。 安保小哥疯狂点头。 十分钟后,江猎雪办公室。 铃雀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乖巧得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 江猎雪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 “江队……”铃雀小心翼翼地开口。 “闭嘴。” “.......”铃雀立刻闭嘴。 又过了两分钟。 江猎雪放下文件,抬眼看着她。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因为……我打麻将?” “不是。” 铃雀愣了一下。 江猎雪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扔到她面前。 “看看这个。” 铃雀拿起文件翻开。 第一页,是一个戴着白色狐狸面具的身影。 此人正是星茫,辨识度极高。 “上次她处理了赵明轩那件事情,安全局那边已经压不住舆论了,民众把她当英雄。” “那……不好吗?”铃雀小声说。 江猎雪转过身,看着她。 “你觉得好?” “我……”铃雀犹豫了一下,“我就是觉得,那些坏人确实该死嘛……法律又拿他们没办法……” “法律拿他们没办法,不代表私刑就是对的。”江猎雪的声音冷了下来。 “如果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可以代替法律审判别人,那要秩序有什么用,她这么做纯属煽风点火,给我们添堵。” 铃雀低下头,没说话。 但她心里在想:可是那些坏人就是该死啊…… “而且,”江猎雪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铃雀,“她是能力者。非法使用能力,擅自进行直播,公然挑战秩序。这是守夜人必须处理的事。” “我知道啦……那江队要我做什么,何况我又不强……”铃雀嘟囔。 江猎雪直起身。 “从明天开始,你跟我一组。负责追踪星茫的线索。” 铃雀眼睛瞪大了:“我?!” “有问题?” “没、没问题……”铃雀咽了口唾沫. “可是江队,我就一个C级……运气好才能打的那种半个辅助……你让我去抓星茫……” “谁让你抓她了?”江猎雪打断她。 “你的能力,配合我的寒霜,可以更强,我需要你的辅助。 何况到时候又不是非要和星茫争个你死我活。 能拉拢那自然是最好,不能的话,我也只是希望这个星茫能收敛点。” “哦……那还好……”铃雀松了口气。 “还有,把你的骰子收好,不许摇。” 铃雀的脸又垮了:“可是江队,我的能力就是要摇骰子啊……” “我说的是,不许在工作时间以外摇。” “……哦。” 铃雀低下头,小声嘟囔:“那工作时间以内可以摇吗……” “可以。” 铃雀猛地抬头。 “但只能摇一次。摇出几就是几。不许重摇。” “好嘞!”铃雀瞬间满血复活。 “江队你放心!我一定摇出六点帮你秒敌人!” “我只希望你别摇出一点害我救你。” “怎么会!我的运气超好的!刚才就猜对了八点!” “你咋不说那是3个骰子。” “那也是运气!” 江猎雪没再理她,摆了摆手。 “出去吧。明天早上七点,训练场集合。” “好嘞!保证不迟到,江队再见!” 铃雀离开了,门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江猎雪靠在椅背上。 “唉,烦……” 于是今晚铃雀在梦里,她真就摇出了六点。 然后星茫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笑着说: “小姑娘,运气不错。但这场游戏,不是你该参与的。” “啊”的一声她吓得从床上滚下来,结果发现就是梦。 当然这都是今晚的梦话了。 第89章 吃瓜观众 恒通科技分公司。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窸窣。 李薇抬头看向门口。 不是期待什么,只是确认。 门还是那扇门,没人推开。 “别看了,咱们曹大总管今天怕是不会来了。” 张浩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他端着茶杯晃到夏宁工位旁边,一屁股坐在隔壁空着的椅子上。 “我早上来的时候,门就关着,灯也没开。都这个点了,要来的话早该到了。” “我是怕他中午没事,又搞事情好嘛。” “那你不好奇,他为什么来不了吗。” “能有为啥,喝多了?” “那你还真说对了,我听送货的老王说啊,今早在‘金爵’看见曹云了。 那地方你们知道吗?内区有名的销金窟,一晚上随随便便几千信用点就没了。” “所以…然后呢?” “然后据说曹大少喝大了呗,非要跟人拼酒,输了一轮又一轮,最后是被两个朋友架着出去的。今天能爬起来才怪。” 李薇“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心虚地看了眼曹云办公室的方向。 “活该。”她小声说,解气得不得了,“让他欺负夏宁!让他摆谱!老天有眼!” 夏宁:“老天有没有眼我不知道。但他这么搞下去,总公司那边迟早有意见。新上任第二天就旷工,还是在刘叔刚退休的节骨眼上……”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办公室里其他人虽然没凑过来,但耳朵都竖着。 比如姓牛的年轻文员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打字。 夏宁靠在椅背上,悠闲着。 曹云是走后门的这没错,他自身又没能力,占个空职也是可以。 但前提是要保持公司业绩达标,不然纯粹来体验一段时间生活就要“离职”的。 嘎嘎昨晚带回的消息里,可不止曹云在炫耀那么简单。 还有一些别的。 比如他跟那几个狐朋狗友吹牛时,就提到了“赵议员”。 无论是放到以前还是现在,都属于是官官相护,交情的“好”。 “我爸跟赵叔那是老交情了。这次赵叔家出事,我爸说了,谁帮忙抓住那个什么星茫,好处少不了……” 原话不是这样,但意思差不多。 赵鼎天的手,伸得挺长。 但守夜人都不会理会。他们有硬性规定无法直接干预政事的。 夏宁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夏宁你笑什么?”李薇好奇地问。 “没什么。”夏宁收回思绪,“就是觉得,有些人自作孽,确实挺有意思。” “对吧对吧!”李薇完全误会了她的意思,但误会得很开心。 “我就说嘛!曹云这种人,迟早把自己作死!”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又压低了些,“你们看今早新闻了吗?关于赵家的?” 张浩点头:“看了。那三个被救出来的博主,今天凌晨发了联合声明。虽然没指名道姓,但谁都知道说的是谁。” “安全局那边有动静吗?” “有屁。” “官方通报说是已介入调查,然后就没然后了。倒是网上,又炸了一次锅。” 至于怎么传开的。 大半夜一群人组团去医院,你说闲来无事的吃瓜观众拍不拍吧。 “还有那三个博主说,救他们的人虽然是个女的。但不是星茫,星茫自己也说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星茫?那是谁?” “你早上没看星茫发的动态吗?”张浩问。 “你那不是说废话。” 那张浩继续说,“不过他们没说名字,就说是个穿高跟鞋的女人。 长得很好看,说话懒洋洋的,打架的时候连枪都不躲。” 穿高跟鞋,长得好看,说话懒洋洋,打架不躲枪。 这个画像……夏宁想想哈。 “虽然有人猜是守夜人。但不是官方行动,因为根本没记录。 好像是那个人自己路过,自己进去,自己救的人。有种说法是守夜人内部包庇她了。” 毕竟守夜人属于是那种要么管到很彻底,要么压根不管。 其他同事问:“然后她自己走了?” “对,是一个人走了。” 办公室里又是一阵沉默。 姓牛的文员又抬起头,这回没忍住:“守夜人还有这种的?” “谁知道呢。反正守夜人里什么人都有,厉害的,怪癖的,疯的……听说还有能变成树的。” “那能变成树的人救人,是不是要在原地扎根三天?”李薇认真地问。 “……你这什么脑回路。” “我就是好奇嘛!” 夏宁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没插话。 但她心里想起了一个名字。 沈绯,也叫“血蔷薇”。 她的称号不是她自己取的。不过那是另一段故事了。 “夏宁,你说那个人会不会就是守夜人啊?” 李薇凑过来搭话。 “可能吧。” “那你觉得她为什么救人?” “想救就救了。有些人做事,又不需要理由。”夏宁语气平淡。 “说得好像你认识这种人似的……” “不认识,但可以想象。” 上午的时间就这样在闲聊和工作中混了过去。 曹云始终没有出现。 十二点整,李薇准时从工位上弹起来。 “吃饭吃饭!” “走。”张浩已经关了电脑。 “夏宁一起!” “嗯。” 三人下楼。 楼下的一家面馆。 “三位吃点什么?我们这的招牌是红烧猪肉面,汤底熬了六个小时,肉是正经猪肉!” “就这个!”李薇说道。 “我也一样。”张浩说。 “那我也来一碗。”夏宁点头。 “好嘞,三位先坐等片刻。” 面上得很快,味道确实不错。 李薇吃得头都不抬,偶尔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张浩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又有新消息。”张浩把手机屏幕转过来,“那三个博主,收到了一笔匿名捐款。每人三万信用点。” “多少?!”李薇差点被面条呛到。 “对,你没听错。就是三万。留言只有一句话:‘医药费,好好养伤’。” 三人面面相觑。 第90章 静瞳观测者 “所以为什么消息这么灵通?” “三个博主自己发贴的。” “是那个人要求的?”李薇不明白的问。 “应该是,除了她,还能有谁。” 张浩收起手机,继续吃面。 “可她不是救完人就走了吗?怎么后续还送钱?” “这我哪里知道。” 李薇沉默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看来这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对吧。”夏宁插了句。 张浩:“是啊。虽然不多,但肯定也有。” 夏宁低头吃面,没再说话。 她当然早就知道那笔钱是谁送的。 更早的时候菇菇带回来的消息是:沈绯从赵鼎天那里“借”了九万信用点,然后用某种神不知鬼不觉(实则找某位网瘾少年帮忙)的方式转给了那三个博主。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那自然有她的道理。 也属于是给那些“达官贵人”提个醒。毕竟这事秦沧燏都默许了。 吃完面回到公司,已经快12点40了。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回来,各自在位子上休息。 夏宁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假寐。 两点整,门开了。 曹云走进来。 他今天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一圈青黑,头发依旧整齐,但整个人看着就是不对劲。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他,没人再说话了。 曹云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夏宁身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哼”了一声,径直走向自己办公室。 门“砰”地关上。 李薇朝夏宁使了个眼色,嘴型无声地说:“还横着呢。” 夏宁耸耸肩,表示无所谓。 下午的工作照常进行。 曹云没有再出来找茬,也没再安排什么“加急文件”。 夏宁乐得清闲,专心玩自己的游戏。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在空旷的厕所里显得格外清晰。 现在是下班时间,其他同事都已经走了。 夏宁也不是因为想上厕所才来厕所的。 关上水龙头,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清秀的脸。 温和的眉眼,淡色的唇,皮肤好得不像个成年男性。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扬起嘴角。 镜子里的人也慢慢扬起嘴角。 她又皱起眉。 镜子里的人也皱起眉。 夏宁保持着皱眉的表情,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温和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点玩味的、自嘲的、复杂的笑。 “十八年了。”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镜子里的“她”也张了张嘴,无声地重复着同样的口型。 十八年了,这张脸一点没变。 不是“保养得好”,是真的没变。 十八年前,她醒来时就是这样。十八年后,还是这样。 夏宁伸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镜面。 镜子里的人也伸手,指尖与她相对。 “夏宁。”她说。 镜子里的“他”无声地回应。 “宁夏。”她又说。 镜子里的“她”依然无声地回应。 一模一样。 做同样的表情,说同样的话,动同样的嘴唇。 但她知道,镜子里的那个人,只是反射。 而她真正的“同类”,从来不在镜子里。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 镜头。 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空气突然凝固了一瞬,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虚空中探出触角,轻轻碰了碰她的存在。 宁夏的嘴角微微扬起。 “来了就出来,躲着干嘛。”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老友。 厕所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在她身后的虚空中,有什么东西缓缓“显影”。 不是从门后走出来,也不是从阴影里浮现,而是像一张被定格的底片慢慢浸入显影液。 轮廓从虚无中勾勒,色彩从灰暗中浮现,最终凝聚成一个完整的人形。 她穿着一袭样式简单的黑色长裙,裙摆垂到脚踝,质地看起来柔软又厚重,像是某种古老的布料。 长发披散,发尾微微卷曲,垂到腰际。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左眼是冰蓝,右眼是暗红。 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却同样深邃,同样空洞,同样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她怀里抱着一台相机。 老旧的款式,看不出品牌,镜头对着宁夏。 “咔嚓。” 快门声在空旷的厕所里响起,带着一种诡异的质感。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耳边炸开。 静瞳放下相机,歪了歪头。 “你感觉到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没什么起伏。 “你那镜头都快怼我脸上了,能感觉不到吗?” 宁夏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双臂抱在胸前。 “拍了多少张了?” “三十七张。” “三十七张?”宁夏挑眉,“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进厕所。” “……那我刚才照镜子的时候呢?” “二十一张。” “……” 宁夏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种笑和刚才对镜子做的表情不一样。 更真实,更放松,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纵容。 “静瞳,你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不是毛病。记录是本能。” 静瞳把相机抱回怀里,左眼的冰蓝微微闪了闪。 “是是是,本能本能。” 宁夏摆摆手,懒得跟她争这个。 她们认识十八年了。 从她刚来到这个世界捡到宁心瑶,去往浔阳城的路上,静瞳就出现了。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总是抱着相机的女孩子是谁,还以为是这个世界的某种诡异,差点动手。 结果静瞳只是对着她拍了张照,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是意外。” 那是她们认识的开端。 后来宁夏才知道,静瞳是这个世界的“规则级存在”,对标这世界超星级灾厄,拥有改写现实的力量,却只对“记录”感兴趣。 她称自己“观测者”。 宁夏叫她“老友”。 还有当初入城宁夏扮男也是有原因的。 美丽是一种罪过,特别是在这个特殊的时代。 宁夏不怕麻烦,但嫌处理苍蝇的烦。 毕竟是要养孩子,所以才以“男性”的身份入城。 第91章 等你。带我去玩 再后来在别人面前习惯了。 为什么不告诉?那又为什么要告诉呢?总之又没有影响生活,不是吗。 “昨晚的事,谢了。”宁夏说。 “不用。”静瞳低头看着相机屏幕,手指轻轻划过上面的影像。 “他很有意思。” “谁?曹云?” “嗯。”静瞳抬起头,右眼的暗红里闪过一丝夏宁不确定那是什么。 可能是兴趣,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的恐惧,很好。” “很好?” “很纯粹。”静瞳难得地多说了一个词。 “有理由的恶意,有部分底线的嚣张,没有防备的愚蠢。这种样本,常见但少见。” 宁夏听到最后嘴角抽了抽。 “所以你昨晚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静瞳想了想。 “定格。放大。让他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他自己。”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的,但宁夏听懂了。 静瞳的能力是“帧定”。 她可以把现实定格成一张照片,然后在照片里任意修改。 如果她想,她可以让一个人在自己的恐惧里无限循环。 昨晚曹云在会所喝得烂醉,然后被两个朋友架着离开。 路上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 但今天早上,曹云是被人在路边发现的。 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说着“不是我”“别过来”“我错了”。 路人说他是喝多了,但宁夏知道不是。 “不会疯吧?”她问。 “不会。” “静瞳,你这是在帮我?” 静瞳看着她,异色的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这话说得平淡,但宁夏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十八年了。 静瞳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她全部秘密的人。 知道她来自另一个世界,知道她原本是男生,知道她这十八年是怎么过的。 而她也是唯一能让静瞳多说几句话的人。 “曹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宁夏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出手?” 静瞳低头看着相机,沉默了几秒。 “他想欺负你。” “嗯?” “我看见。他让你一个人加班。他威胁你。他觉得你不敢反抗。” 她顿了顿,声音依然平淡,但宁夏听出了里面那种执拗。 “我不想看见。” 宁夏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暖。 “静瞳,你这是在护短?” 静瞳没说话。 但她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她没戳破,只是走过去,伸手拍了拍静瞳的肩。 “行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不过接下来,让我自己来行不行?” 静瞳看着她。 “你想做什么?” “让他一步一步,把自己作死。”宁夏说得很随意。 “你不是说他‘没有防备的愚蠢’吗?那我就看看,他能蠢到什么程度。” 静瞳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好。” “不过晚上你跟我一起去?”宁夏忽然问。 静瞳歪了歪头:“做什么?” “找他玩啊。你不是说他有意思吗?那我们就再去看看,今晚的他,有没有更有意思。” 静瞳想了想,点头。 “好。” 静瞳忽然想起什么,“菇菇。嘎嘎呢?” 话音刚落,厕所的门缝底下钻进来两个小小的身影。 菇菇笨拙地滚进来,菌盖上沾了点灰尘。 嘎嘎则灵活得多,从门缝里一闪就进来了,落在洗手台上,红色的大眼睛眨了眨。 它们飘到静瞳身边,一左一右停在她肩上。 静瞳低头看了看它们,然后抬头看向夏宁。 “它们说,想你了。” “嗯。谢谢。” 菇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像是在撒娇。 嘎嘎则用菌盖碰了碰静瞳的脸颊,然后朝宁夏挥了挥。 “行行行,晚上回家再陪你们。现在先回去,瑶瑶那边还需要你们盯着呢。” 菇菇和嘎嘎对视一眼,然后飘起来,朝夏宁和静瞳挥了挥,又钻出门缝消失了。 厕所里安静下来。 静瞳抱着相机,看着宁夏。 “你变了。” “是啊,我是变了。” “好。”静瞳说。 “什么好?” “变了好。一个人,太久,不好。” 静瞳难得地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夏宁看着她,眼神柔软。 十八年并非她空白的人生。 “那你呢?一个人这么久,不孤单吗?” 静瞳低头看着相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异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现在不孤单了。” 夏宁愣了愣,然后笑了。 “行,那以后多来找我玩。” “好。” “晚上九点,曹云家门口见?” “好。” 静瞳说完,身影开始变淡。 像一张底片慢慢褪色,从边缘开始,逐渐透明,最后完全消失在空气中。 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在空旷的厕所里轻轻回荡。 “我等你。” 厕所又安静下来。 夏宁转身,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镜子里的人依然清秀温和,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对着镜子笑了笑,然后转身,推开厕所的门走了出去。 一楼大堂,王伯正在拖地,看见她下来,抬头笑了笑。 “小夏,下班啦?” “嗯,王伯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你们年轻人好好干,我老头子就拖拖地,没啥辛苦的。” 夏宁点点头,走出大门。 今晚,会很有意思的。 同一时间,外区边缘,废弃垃圾场。 腐烂的气味,锈蚀的金属,偶尔窜过的老鼠。 这里是外区的边缘,也是大多流浪汉最愿来的地方。 而在垃圾场最深处,一个废弃的集装箱里。 一个男人蜷缩在角落,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叫“夜齿”。 当然,这不是他原来的名字。 原来的名字,他已经很久没用了。 原来…… 他曾经是个普通人。 外区的牛马打工人,在一家小工厂做夜班保安。 工资不高,但够活。 租着一间1.5平米的“棺材房”,周末偶尔回父母家蹭饭吃。 他的生活普通,平淡,不值一提。 甜甜的恋爱是压根没有的,但自身是幸福的。 直到五个月前。 那天醒来,他觉得不对劲。 眼睛疼,像有人往里面撒了沙子。 第92章 曹少来喝酒啊 拉开窗帘。 血月的光从通风口缝隙透进来,照在他手臂上。 皮肤瞬间像被火烧一样,剧痛。 他惨叫一声,滚下床,躲进最暗的角落。 他以为自己被收到精神污染了。 他怕死,怕变成怪物,怕再也见不到父母。 所以他直接辞了工作,躲在出租屋里,用废纸把唯一的空隙遮的得严严实实。 一个星期。 两个星期。 一个月。 他的身体在变。 皮肤越来越苍白。 牙龈萎缩,牙齿显得越来越长,像传说中的吸血鬼。 当然他本人不知道吸血鬼这个词。 又忍耐了2天。 直到那天父母找来了。 父亲撬开了门。因为找人撬要钱。 “儿啊——” 母亲愣住了。 父亲站在门口,也愣住了。 “你……你这是……” 他想解释。 但他一张嘴,那股渴望就压不住了。 近在咫尺的“血包”。 再后来等他清醒过来时,母亲已经躺在地上。 父亲叠在母亲身上。 狭小的空间,血流得到处都是。 他跪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 那天晚上,他在出租屋里坐了一夜,抱着父母的尸体,一动不动。 第二天,有人发现了尸体。 安全局来了。 通缉令发了。 一个叫“夜齿”的诡异,初步被定性为D级威胁,悬赏三万信用点。 他逃了。 逃到外区边缘,逃进这个没正常人来的垃圾场。 到现在一藏就是四个月。 如今他蜷缩在集装箱角落,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那种渴望又来了。 从骨髓里往外涌,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咬着自己的手臂,牙齿陷进肉里,血流出来,但没用。 自己的血没用,他需要别人的血。 血月虽然还在,但白天的余温也还在。 没有血雨的滋润,皮肤上的水泡,还在隐隐作痛。 他只能等。 闭上眼睛,继续蜷缩着。 夏宁离开公司不久后,曹云便醒来,然后回到家继续睡。 可他还没有睡多久就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那种持续不断的、催命似的电话震动,弄的他心脏一颤一颤的。 他睁开眼,头疼欲裂。 太阳穴突突地跳,嘴里干得能喷火。 “操......”他骂了一句,伸手去摸手机。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让他愣了一秒——“周胖子”。 他接起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喂?” “曹少!醒了没!出来喝酒啊!” 周胖子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震得曹云把手机拿远了十厘米。 “喝什么喝,昨晚还没喝够?” “昨晚那是热身!今晚才叫正餐!快点,老地方,我们都到了,就等你一个!” 曹云想拒绝。 但周胖子下一句话让他改变了主意:“对了,我约了几个妹子,水灵得很! 你不是最喜欢那种清秀型的吗?今晚有几个特别符合你审美!” 曹云沉默了。 他想起分公司里那个叫夏宁的。 清秀的脸,温和的眉眼,不卑不亢的态度,还有昨天那个让他下不来台的笑话...... 越想越来气。 “行,等着。” 他挂了电话,翻身起床。 走到镜子前,曹云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二十五岁,五官端正,穿着得体,但眼睛下面那圈青黑让他看起来像个纵欲过度的纨绔子弟。 他想起昨晚那个梦。 不,不是梦。是幻觉?还是什么? 他记得自己被人架着离开会所,记得走在路上,记得忽然眼前一黑,然后...... 然后是什么?记不清了。 只记得一种感觉。 像是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 那种感觉让他浑身发毛,让他想逃,却动弹不得。 “操,肯定是喝多了。” 曹云对着镜子骂了一句,开始洗漱。 如果那回真遇到异常,他多半是活不到现在了。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维度里,有两个人正看着他。 曹云家门口的路灯下。 夏宁靠在电线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悠闲得像在等公交车。 她换了身便装。 深灰色的连帽衫,黑色休闲裤,运动鞋。 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外区居民,没什么特别的。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她站的位置,正好是路灯照不到的阴影交界处。 光线在她身上形成一个微妙的断层,明明站在那儿,却让人很难注意到。 “来了?”她忽然开口。 话音落下,她身后的虚空开始“显影”。 静瞳从黑暗中浮现,依旧是那袭黑色长裙,依旧是那台老式相机。 她走到夏宁身边,歪了歪头。 “他在洗澡。” 宁夏失笑:“你这听力,不去当间谍可惜了。” “不需要。”静瞳的语气依然平淡,“想看的话,直接看就行。” “那多没意思。”宁夏伸了个懒腰。 “今晚的主题不是‘窥探’。 得让他自己动起来,我们就在旁边看着,顺便添点柴火。” 静瞳想了想,点头。 “他要去喝酒。” 宁夏挑眉:“哟,还想着妹子呢?看来昨晚的教训不够深刻。” “要加深吗?”静瞳问。 “不急不急。”宁夏笑得像只狐狸。 “先让他高兴高兴。人越得意,摔得越惨。” 她看了看时间,“走吧,跟上。” 两人就这样消失在夜色中。 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甚至没有存在感。 金爵会所,内区有名的销金窟。 外表看起来就是一栋不起眼的五层小楼。 但懂行的人知道,这里面的消费,普通人干一年都不够一顿饭。 曹云到的时候,周胖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曹少!这边这边!” 周胖子是个圆滚滚的中年男人,做建材生意的,是曹云父亲生意场上的合作伙伴。 他没什么文化,但懂人情世故,知道怎么伺候这些二代。 曹云走过去,两人寒暄几句,进了会所。 三楼,888包厢。 门一推开,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有男有女,都是曹云认识的狐朋狗友。 桌上摆满了酒。 几个穿着暴露的女孩坐在沙发角落,表情羞涩,眼神却很老练。 “曹少来啦!” “快快快,给曹少让座!” “曹少今晚喝什么?我让人开瓶!” 第93章 开始了 一阵喧哗。 曹云被簇拥着坐到主位,身边立刻贴上两个女孩,一个递酒,一个递水果。 “曹少,今天怎么这么晚?是不是有什么好事?”有人问。 “没什么。”他端起酒杯。 “来,喝!” 包厢里响起一片碰杯声。 会所对面的天台上,宁夏坐在栏杆上,双脚悬空晃荡。 “开始了?” 静瞳站在她身边,抱着相机。 “嗯,开始了。” 宁夏看着对面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嘴角微微扬起。 “你说,他们现在在聊什么?” “吹牛。”静瞳说,“炫耀。骂人。” “骂谁?” “你。” 夏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当然知道曹云在骂她,不过这就是她打开话匣子的方式。 “嘿,他骂我啥呢?” “小白脸。不知好歹。欠收拾。” “还有更难听的,要听吗?” “不用,我能猜到,只是没想到之前都已经骂过了,现在还在骂,这都不腻的吗。” 宁夏从栏杆上跳下来,拍了拍手。 “走吧,该进场了。” “怎么进?”单纯一问。 “当然是光明正大地进。” 静瞳点头。 她举起相机,对着自己和宁夏,按了一下快门。 没有闪光,没有声音。 但宁夏知道,她们已经被“定格”了。 从现在开始,在所有人眼中,她们就是“不存在”的。 对比宁夏的认知干扰,还是静瞳的“定格”厉害。 888包厢里,酒过三巡。 曹云已经喝得有点上头,话也多了起来,开始了吹牛逼模式。 一旁的人连声附和,“曹少厉害”之类的话。 曹云得意地晃着酒杯。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我爸是谁?我姐是谁? 在这浔阳城,有几个敢得罪我的?” 话音刚落,包厢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像是电压不稳。 没人注意。 但曹云注意到了。 因为他看见包厢角落里,站着一个女孩。 黑裙,长发,异色瞳。 她抱着相机,镜头正对着他。 曹云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时,角落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曹少?怎么了?”旁边的女孩问。 “没、没什么......” 曹云摇摇头,把酒杯举到嘴边。 可能是喝多了。 一定是喝多了。 他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看见,那个女孩出现在另一个角落。 还是黑裙,还是相机,还是那双异色的眼睛。 镜头,依然对着他。 曹云的手抖了一下,酒洒了出来。 “曹少?” “你们......你们没看见吗?”他的声音有点颤。 “看见什么?” “那里......有个人......”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什么都没有。 周胖子笑了:“曹少,你是不是喝多了?那不就墙吗?哪有人?” 曹云再看。 真的只有墙。 他松了口气。 “没事,看错了。” 他又喝了一口。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宁夏正坐在沙发扶手上,翘着二郎腿,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静瞳,你这招真损。” 静瞳站在她旁边,语气平淡:“只是让他看看。” “他胆子还行,没当场吓尿。” “会吓的。还早。” 宁夏笑了:“那就继续。” 包厢里的气氛恢复了热闹。 曹云被灌了几杯酒,渐渐忘了刚才那一幕。 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他忍不住四处张望。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曹少,来,我敬你一杯!” 周胖子端着酒杯凑过来。 曹云和他碰了一下,仰头喝干。 就在这时,他无意中瞥了一眼包厢角落的那面镜子。 镜子很大,几乎占了一整面墙。 里面映出包厢里的所有人。 周胖子、那几个狐朋狗友、陪酒的女孩们,还有他自己。 曹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五岁,西装革履,坐在一群人中,意气风发。 然后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慢慢扬起。 不是他在笑,是镜子里的“他”在笑。 而且那个笑容,和他现在做的表情完全不一样。 那是一种诡异的、意味深长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曹云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 “曹少?” 他指着镜子,嘴唇哆嗦: “你、你们看......镜子......” 众人看向镜子。 还是什么都没看见。 镜子里只有正常的人,正常的表情。 “曹少,你今天怎么回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我......” 曹云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因为他看见镜子里的“他”,正朝他挥手。 不,不是挥手,是指着他。 而且镜子里“他”的嘴,在动。 无声地说着什么。 曹云拼命辨认那口型。 “你——逃——不——掉——的——” “啊——!” 曹云猛地站起来,撞翻了面前的茶几,酒瓶酒杯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曹少!” “快叫救护车!” 包厢里乱成一团。 而在那面镜子前,夏宁和静瞳并肩站着。 “效果不错,虽然没劲。”宁夏评价道。 “还行。” 静瞳语气平淡,但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继续吗?” “当然,这才刚开始。” 周胖子扶着曹云往外走。 “曹少,我送你去医院。” 曹云没说话,只是紧紧抓着周胖子的胳膊,手指都快掐进肉里。 他们走出包厢,走进走廊。 金爵会所的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一些似是而非的艺术画。 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壁灯,光线昏黄暧昧。 他们走啊走。 走了几十米,曹云忽然停下。 “怎么了?” 曹云指着前面:“那个......那个花瓶......” 走廊尽头,有一个青花瓷瓶,摆在一个小台子上。 周胖子看了看,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花瓶怎么了?” “我们......我们刚才经过这里......” 曹云的声音在发抖。 “一模一样的......一模一样的......” 周胖子愣住了。 他仔细看了看四周,又回头看了看身后。 确实,这走廊好像没什么变化? 但他没多想,只当是曹云喝多了产生的错觉。 还是希望如此吧。 第94章 他错了,他真知道错了 “没事没事,走吧。”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十米,曹云又停下了。 这次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前方。 周胖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走廊尽头,一个青花瓷瓶,摆在一个小台子上。 一模一样的。 连位置、角度、光照,都一模一样。 周胖子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这......这应该是两个一样的吧?会所嘛,装修风格统一......” 话没说完,他看见曹云的表情,说不下去了。 因为曹云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 他颤抖着抬起手,指向那面墙。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只红色的眼睛。 而且那只眼睛,正在眨。 一眨,一眨,一眨。 每一次眨眼,都会换一个位置。 周胖子也看见了。 他的腿也开始软了。 “快、快走......” 两人几乎是跑着往前冲。 跑了不知道多久,他们终于看见了电梯。 没错,像这种高端场所是有电梯的。 电梯门开着,里面亮着温暖的灯,看起来再正常不过了。 两人冲进去,拼命按关门键。 门缓缓关上。 就在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刻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进来。 苍白的,纤细的,指尖带着淡淡的凉意。 门又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她举起相机。 “咔嚓。” 快门声在封闭的电梯里格外清晰。 曹云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周胖子也软成一团,靠着电梯壁,嘴唇发紫,说不出一句话。 静瞳放下相机,歪了歪头。 “这就晕了?” 宁夏从她身后走出来,看着地上瘫成烂泥的两人,有点失望地撇嘴。 “胆子也太小了吧?这才玩到哪?” 她蹲下来,戳了戳曹云的脸。 “喂,醒醒,还没完呢。” 曹云没反应。 宁夏叹了口气,站起来。 “静瞳,能让他醒过来吗?” “能。” “那让他醒。但别让他看见我们,让他自己醒,然后继续。” 静瞳点头。 她举起相机,对着曹云,按了一下快门。 曹云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他茫然地看着四周。 电梯,灯光。 周胖子靠在角落里,脸色煞白。 “我......我刚才......” 他以为自己做了一个噩梦。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宁夏和静瞳正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宁夏弯下腰,对着他的耳朵,轻轻吹了一口气。 “喂——” 曹云猛地跳起来,疯狂地拍打电梯门。 “开门!开门!快开门!” 电梯门缓缓打开。 外面是走廊,一模一样的走廊。 暗红色的地毯,昏黄的壁灯,还有墙上的眼睛画。 那只眼睛,还在眨。 曹云彻底崩溃了。 他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 宁夏和静瞳站在他身后。 “差不多了吧?”静瞳问。 宁夏想了想,点头。 “收工,让他缓一缓。”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过在那之前,再送他一个礼物。” 曹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他只记得,电梯门再次打开时,外面是他的公寓楼走廊。 他冲出去,打开门,冲进卧室,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浑身还在发抖。 太可怕了。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眼睛...... 都是幻觉吗?还是真的?自己遇到精神污染了吗?会死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再也不想经历那种感觉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脑海里? “曹云。” 他猛地坐起来,四处张望。 没人。 “曹云。” 声音又响起了。 这次他听清了是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淡,没什么情绪,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刻进他脑子里。 “你欺负的那个人,叫夏宁。对吧?” 曹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让他一个人加班。你威胁他。你觉得他不敢反抗。” “你错了。” “他不是不敢。他是不屑。” “你在他眼里,就像一只蚂蚁。你跳得再高,也叫得再响,都伤不到他分毫。” “你以为你是什么?曹家二少?有个优秀的姐姐?被家里看不起的废物?” “你拼命证明自己,却只会用欺负弱者这种方式。” “可怜。可悲。可笑。” 声音停顿了一下。 “今晚,只是一个小小的提醒。” “如果你继续,下次就不是看看这么简单了。” “记住。有些人,也是你得罪不起的。” 声音消失了。 曹云愣愣地坐在床上,浑身冷汗。 刚才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进他心里最痛的地方。 被家里看不起的废物...... 他想起姐姐那张优秀的脸,想起父母永远挂在嘴边的“你看看你姐,在看看你”,想起那些狐朋狗友背后的议论...... 他确实是个废物。 只会用欺负弱者来证明自己的废物。 曹云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许久,他听见自己发出一声呜咽。 那声音很低,很压抑,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 天台上,宁夏和静瞳并肩站着。 “他会改吗?”静瞳问。 宁夏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吧。” “如果他不改呢?” “那就再玩几次,直到他改为止。”宁夏的语气很随意。 “反正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你对他,比对赵明轩温柔。” “赵明轩是真正的畜生,他只是个被惯坏的废物。 废物可以改造,畜生没救了。” “所以你给他机会。” “嗯,是一次机会。如果他珍惜,那以后相安无事。如果不珍惜......” 她没说完,但静瞳懂了。 “我明白了。” 宁夏伸了个懒腰:“今晚玩得挺开心,谢谢你陪我。” 静瞳看着她,异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很淡的暖意。 “不用谢。” “下次还来吗?” “好。” 她走到天台边缘,看着下面沉睡的城市。 血月悬在天顶,把一切都染成暗红色。 “这个世界还是很有意思的,对吧。” 第95章 你是例外 “嗯。” “有坏人,有好人,有废物,有畜生。 有想保护的人,有想教训的人。有必须做的事,有想做的事。” 宁夏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而我,也想做那个让事情变得有意思的人。” 静瞳没说话。 但她举起相机,对着夏宁的背影,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 宁夏回头:“又拍我?” “记录。”静瞳说,“你是例外。” “什么例外?” 静瞳想了想,难得地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这个世界上,唯一让我想主动记录的例外。” 宁夏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你要多拍点,我们这辈子还长着呢。” “好。” 两人就这样站在天台上,并肩看着沉睡的城市。 夜风很轻,血月很红,世界很安静。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曹云蜷缩在被子里,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些话。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改。 但他知道,从今以后,他再也不敢欺负那个叫夏宁的人了。 因为那种感觉,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夜齿在集装箱里蜷缩到后半夜,终于动了。 不是想动,是不得不动。 那股从骨髓里涌出来的渴望已经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咬破的手臂流了一滩血,但那腥甜的味道反而让渴望更烈。 就像往干裂的舌头上滴了一滴水,解不了渴,只让喉咙烧得更疼。 “躁……” 他哑着嗓子骂了一声,撑着墙站起来。 毕竟前两次杀的乞丐,血又脏又腥,像馊了的泔水。 吸完之后不仅没舒服多久,反而恶心了好几天。 但没办法。 垃圾场只有乞丐,只有那种死了也没人在乎的流浪汉。 可今晚,他实在不想再喝那种东西了。 夜齿舔了舔嘴唇,牙齿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他突然想吃点好的。 外区边缘,废弃区与贫民窟的交界地带。 这里比垃圾场强不了多少,但好歹有多条街还有人住。 这种穷得连内区下水道都不如的棚户区,铁皮搭的房子,塑料布糊的窗户,住的全是连外区正规贫民窟都混不下去真正的最底层。 夜齿弓着腰,贴着墙根移动。 暗行的能力让他像一缕烟,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他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鼻子微微翕动。 嗅觉太灵敏了。 他能闻到几百米外有人正在煮的劣质合成粥,闻到某个棚屋里男女正在做事的汗臭味,还有闻到角落里死老鼠的腐烂气息....... 但这些都是杂味。 他要找的是新鲜的、干净的、没被疾病和劣质食物糟蹋过的血包。 最好是个年轻人。 最好是没病的。 他停在一堵矮墙后面,眼睛眯起来。 前方二十米,有个女人的背影。 她穿着破烂的衣服,蹲在一堆垃圾旁边,似乎在翻找什么。 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身形消瘦,动作迟缓。 标准的流浪女,和垃圾场的乞丐没什么区别。 夜齿失望了一瞬。 但下一秒,他的鼻子突然抽动了一下。 那女人身上,有种奇怪的味道。 不是垃圾的腐臭,不是流浪汉身上那种长期的馊味。 而是一种很淡的、干净的、像某种食物的味道。 夜齿皱起眉。 不对劲。 他在这四个月里闻过太多流浪汉,没有一个会有这种味道。 这女人身上的气息,更像内区那些整洁的、隔几天能洗澡的人。 可这么一个人,为什么要穿着破烂衣服蹲在垃圾堆旁边? 他盯着那个背影,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 还有…她真的很香…… 三十米外。 乐肖缩在一堆破木板后面,用气音念叨: “来了来了,姐,他来了……那个鬼一样的玩意儿真的来了……” 没人回应他。 田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块压缩饼干,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啃。 “姐!你能不能别吃了!‘夜齿’出现了啊,喂!” 田恬抬眼看了他一下。 大老远也就一眼。 然后继续低头啃饼干。 乐肖:“……” 行吧。 他早就知道这位姐什么德行。 三无熟女,无表情无波动无废话,唯一能让她有点反应的只有食物。 三个月前他接到任务,追捕夜齿。 结果那孙子太能藏,根据线索垃圾场他找了,但没找到。 他和辅助人员都没办法,只能求到田恬头上。 报酬是一顿大餐。 这也是田恬唯一会答应的报酬。 于是就有了这场钓鱼。 当然这都好多天了,今晚终于是遇到了。只能说运气还不错。 田恬伪装成流浪女蹲在垃圾堆旁边当诱饵,乐肖躲在暗处准备包抄。 计划很简单:夜齿饿疯了肯定会出来觅食,看见落单的流浪汉特别是女,八成会上钩。 等他一靠近,田恬出手控制,乐肖从后面堵截。 一个C级诡异,在B级的田恬面前,翻不出什么浪花。 “他停住了,他好像在怀疑,姐你倒是快出手啊!…” 田恬把最后一口压缩饼干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夜齿藏身的方向。 那眼神依然平淡无波,但乐肖知道,她已经锁定了目标。 夜齿的直觉在尖叫。 不对,绝对不对。 那女人太安静了。 正常的流浪汉翻垃圾,会翻翻捡捡,会骂骂咧咧,会把找到的有用东西塞进袋子。 可那女人从头到尾就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雕塑。 而且那个味道……虽然很香,但…… 夜齿的瞳孔猛然收缩。 操! 他转身就跑。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身后已经站了一个人。 田恬什么时候绕过来的,夜齿根本没察觉到。 “跑什么。” 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夜齿二话不说,发动暗行,速度瞬间飙到极限,朝另一个方向窜出去。 三秒后,他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是不得不停。 脖子上一凉。 几根极细的、暗色的触丝缠在他的喉咙上,勒得刚刚好。 若是再紧一分就能割开气管,再松一分他就能挣脱。 “再动就切了。” 田恬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依然平淡。 第96章 殉道者 夜齿僵在原地。 他听着有些误会了其实,但这不是重点。 他慢慢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不动了。 乐肖从阴影里跑出来,手里拿着电击棍,一脸兴奋: “抓到了抓到了!姐你太厉害了!就三秒!三秒啊!” 他凑到夜齿面前,上下打量: “啧,长得真跟吸血鬼似的,惨白惨白的,这牙龈…卧槽你牙齿真尖啊!” 吸血鬼是很常见的诡异,但乐肖自己没见过,所以觉得很稀奇。 夜齿没说话。 他盯着乐肖,又盯着田恬,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红。 不是被抓的愤怒,他是真的饿了。 这两个人身上的血味太干净了。 拥有特殊能力的守夜人的血,先不说他们平时吃的都是好东西。 而且没病没毒,新鲜热乎,身体能量都不一般。 他咬紧牙,把那股渴望往下压。 不能动,动就死。 他不会怀疑,这个女人的触丝能在0.1秒内切开他的脖子。 “行了,带回去交差。” 乐肖从腰后掏出特制手铐。 “姐,你松一点,我给他铐上。” 田恬的头微微偏了一下,视线越过夜齿,看向远处某栋废弃楼的楼顶。 “有人。”她说。 乐肖一愣:“啥?” 话音刚落,夜齿突然感觉周围的世界变了。 不是物理上的变化。 天还是那么暗,楼还是那么破,血月还是挂在天上。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空气变重了,颜色变深了,属实诡异。 远处那些本来死寂的废弃楼,突然像活过来一样,有了某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梦……” 田恬难得说了一个字,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 乐肖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楼顶上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个穿着深色长袍的男人,身形修长,站在楼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血月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沉默的剪影。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段经文: “二位,深夜在此,可是在追捕这个可怜人?” 乐肖下意识想怼回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这人的声音让他有点发不出声。 满满的压迫感。 田恬没说话。 她的触丝依然缠在夜齿脖子上,但另一只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短直刃上。 楼顶上的人继续道: “他杀了人,我知道。” “四个月前杀了父母,之后又杀了两个无辜者。 按规矩,你们守夜人该抓该杀,都说得过去。” “但我也看见了他这四个月。 他躲在垃圾场,靠吸食老鼠活下来。 每次渴望发作时把自己绑起来,咬自己,熬过去。 实在熬不过去才出去杀了两人。” “他不是天生的恶徒。是被体质逼疯的可怜人。” 夜齿的身体僵住了。 这人怎么知道他这四个月的事? 楼顶上的人走下来。 不是跳,也不是飘,真就是一步步走下来。 从楼顶边缘,踩在虚空中,像踩在有形的台阶上,一步一步,走到他们面前。 乐肖的嘴张成了O型。 田恬的表情依然没变,但握刀的手紧了一分。 那人落地,站在他们五米外。 这时才能看清他的脸。 男人大概三十多岁的样子,五官普通,气质沉静,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悲怆?坚定? 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还在追寻什么。 乐肖终于找回了声音:“你是谁?那个什么马戏团的人?” “不是。”殉道者的语气依然平静。 “我叫什么不重要,但你们可以叫我‘殉道者’。” “我不依附任何组织,只忠于自己的道。” 他看向夜齿。 夜齿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喉咙上的触丝都忘了。 “这个人,我要带走。” 田恬开口:“凭什么。” 殉道者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敌意,反而有一丝欣赏。 “你是B级,他是C级,灵活但打不了正面。 我要杀你们,不费什么力气。” “但我不会杀你们,你们没做错什么,只是执行任务。” “所以,我给你们一个选择。” 他抬手,虚空中突然出现了一团光影。 那光影扭曲、膨胀,最后凝聚成一个巨大的轮廓——一头龙。 一头由纯精神力凝聚而成的、通体泛着幽蓝微光的龙。 它盘踞在殉道者身后,体型大得离谱。 一双眼睛俯瞰着他们,没有任何杀意,但仅仅是存在,就让乐肖腿都软了。 “这是我的造物。” “完全免疫物理攻击,你们的刀、棍、触丝,都对它无效。 而它一击,就能把这片街区夷为平地。” “但我不想动手。所以,做个交易,好吗?” “这个人,我带走了。 从今以后,他会跟着我,接受我的管束。 如果他再杀人,我会亲手杀了他。” 他看向夜齿,眼神平静。 “你愿意吗?” 夜齿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这人要救他?为什么? “你……你凭什么……”他终于挤出几个字。 殉道者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很淡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因为我看过你。看到了你这四个月的挣扎。 看过你每次发作时把自己绑起来,咬自己,熬过去。 看过你杀完人之后跪在尸体前面发抖。” “你不是天生的恶徒,你只是被逼到绝境的可怜人。” “我救你,不是因为你无辜,而是因为你还在挣扎,还在试图做人。” “那些放弃挣扎、彻底变成怪物的,我从不救。” 夜齿的眼睛突然涌上一股热流。 四个月了。 四个月来,他第一次听见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不是“怪物”,不是“诡异”,不是“通缉犯”,而是“可怜人”。 “他还在做人”! 田恬的触丝慢慢松开了。 不是她想松,是殉道者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动作里没有任何威胁,只有一种尊重? “你可以继续抓他,但我会阻止。 你会受伤,也可能死。 你的同伴也会死,然后我带走他。” “你也可以放手,回去复命。 说遇到了A级诡异,任务失败。 上面不会怪你。” 第97章 你的道,我的道 他顿了顿,声音更平和了些。 “那么,选择权在你。” 实则毫无选择的可能。 田恬盯着他。 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她在判断。 判断这个男人说的是不是真话。 判断他是不是真的会动手。 判断自己有没有任何胜算。 A级乃至S级特别稀少,也许只是他的障眼法呢....... 思考三秒。 她松开了触丝。 “你走吧。” 她说,语气还是那么平淡。 夜齿踉跄了一步,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乐肖在旁边急了:“姐!......” 田恬没理他。 “记住你说的话。” 殉道者微微点头。 “以我的道起誓。” 他转身,走向夜齿。 路过田恬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你很特别,能吃是好事,保持住。” 语气里带着一丝真正的欣赏。 田恬没回应。 但她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慢慢咬了一口。 殉道者嘴角微微扬起,然后抬手,按在夜齿肩上。 下一秒,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空气中。 不是瞬移,隐身,是那种梦境消散的感觉。 好像他们本来就不属于这个现实。 乐肖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操……我操……刚才那是A级?真正的A级?” 他看着田恬。 “姐!你就这么让他走了?!咱们的任务!” 田恬慢慢嚼着饼干,看着殉道者消失的方向,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打不过。” “我知道打不过,但……” “他说的对。”田恬打断他。 “动手,你死,我死,任务还是完不成。 不动手,至少我们活着。” 乐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田恬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了,回去复命。” “啊?就这么回去?” “不然呢。” “可……可咱们蹲了三个月!” “三个月没换我们两条命,值了。” 田恬头也不回的说。 乐肖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血月中。 好半天,他才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嘟囔着追上去。 “值什么值……那是我的任务……你的大餐……姐你等等我啊!” 垃圾场边缘某处。 夜齿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被殉道者带到这里,一路上什么都没说,只是走。 走了很远,直到确认安全,才停下来。 “为什么…要救我?”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殉道者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因为你还配活着。” 夜齿愣住了。 “那些彻底放弃挣扎的,我不会救,但你不一样。 你这四个月,每次发作都把自己绑起来,咬自己,熬过去。 你杀人之后会跪在尸体前面发抖。 你还会后悔,还会痛苦,还会觉得自己是怪物。” “只要还会痛苦,就还是人。” 他蹲下来,和夜齿平视。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 我会教你控制那股渴望。 我仍会给你血,动物的血。 足够你活下来,不用杀人。” “但如果有一天,你忍不住又杀了无辜的人,我会亲手杀了你。” 他的声音平静,但夜齿听得出里面的分量。 其实这时候他已经吃饱了,所以冷静了不少。 这不是威胁,这是承诺。 夜齿看着他,眼眶又热了。 四个月来,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种话。 第一次有人给他选择。 “我……我答应你。” 他说,声音发抖。 殉道者点点头。 “休息吧,明天我们要离开这里。” 夜齿蜷缩在角落,闭上眼睛。 但睡了不到一分钟,他又睁开眼。 “那个……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殉道者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血月。 “叫我‘殉道者’就行,像我叫你‘夜齿’一样。” “为什么叫这个?” “因为我在找一条道,一条能救更多像你这样的人的道。” 夜齿听不懂,但他没再问。 他闭上眼睛,沉入四个月来第一个真正安稳的睡眠。 清晨。 夏宁拎着公文包走到公交站时,站台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 外区的早晨总是这样,赶早班的人睡眼惺忪,没人说话,只有偶尔的哈欠声。 然后她听见了歌声。 不是从谁的手机里传出来的,是真实的、带着些许稚嫩的声音。 “啦啦……♪” “林间的飞鸟呀♪” “何时展翅翱翔♪” 夏宁循声看去。 站台边缘,靠近垃圾桶的地方,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小女孩,看着也就七八岁。 穿一件破旧的旧毛衣,袖口磨出了毛边,裤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脚踝。 脚上的鞋子倒是完好的,但明显是别人穿过的旧鞋,不太合脚。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被一块旧兮兮的布蒙着。 那布条在脑后打了个结,把眼睛遮得严严实实。 但女孩不在意,她就那么蹲着,抱着膝盖,自顾自地哼着歌。 “哼~啦啦啦♪” “去追寻……♪” “月光下的温柔风♪” 歌声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似的。 旋律简单,带着点旧时代童谣的味道。 站台上的人们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 外区这样的孩子太多了,没人会多管闲事,也不会理睬。 夏宁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听着那断断续续的歌声。 “啦啦♪” “天边的暖阳♪” “轻轻洒落……” “啦~~啦啦♪” 女孩唱完最后一句,低下头,下巴抵在膝盖上,不再出声。 夏宁走过去。 脚步声在女孩面前停下,她感觉到有人来了,微微抬起头,蒙着布的脸朝向夏宁的方向。 “你唱得很好听。” 夏宁说,声音温和。 女孩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会有人跟她说话。 “谢、谢谢叔叔。” 她小声说,声音有点怯。 夏宁蹲下来,和她平视。 走近了才看清,那蒙眼的破布其实是一条旧毛巾,边缘起了毛球。 但系得很仔细,结打在脑后,不会勒到。 “你眼睛不舒服吗?”夏宁问。 女孩摇摇头。 “那为什么蒙着?” 女孩犹豫了一下,小声的说: “妈妈说,这样别人就不会看见我了。” 第98章 日记里的好标题 外区那些流落街头的孩子,有的会直接乞讨,有的会偷东西,有的会跟路人要钱要吃的。 但这孩子只是蹲在这里唱歌。 唱完歌,就安静地等着。 等着什么?夏宁也不清楚。 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十信用点的纸币,折好,轻轻放在女孩手心里。 女孩的手指动了动,摸到那张纸币,愣住了。 “这、这是……” “给你的,你唱歌很好听,这是听歌的钱。” 女孩攥着那张纸币,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低下头,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谢谢叔叔……” 夏宁点点头,转身回到站台。 公交车正好来了。 她上车,随便找个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时,她看向窗外。 那个女孩还蹲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十信用点,脸朝着她离开的方向。 蒙着布的眼睛看不见,但夏宁知道,她在听着车子的声音远去。 夏宁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妈妈早啊。” 宁瑶心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嗯。早上好。” “刚才那个小女孩眼睛是好的吧?” “是好的。” “那为什么蒙着?” “也许她妈妈觉得,让她看不见这个世界,比让这个世界看见她更安全吧。 毕竟残酷的真相谁喜欢知道呢。” 车子驶过检查站,进入内区。 一段时间后夏宁下车,走进公司。 “夏宁早!” 李薇已经到了,正在工位上整理文件,看见夏宁进来,活力十足地打招呼。 “早。” “哎你知道吗?今天天气特别好! 虽然还是血月啦,但据说下午会有模拟阳光,内区几个广场都会开!” “是吗。” “对啊!我打算下班去逛逛,你要不要一起?” “下午再看吧。” 夏宁在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张浩:“夏宁,你说曹云今天会来吗?” “不知道。” “我赌他早上还会旷工。 昨天那样子你们没看见,脸白得跟纸似的,走路都打晃。” “听说他昨晚去金爵喝酒,喝到一半就被人送走了。不会是出事了吧?” “能出什么事?顶多喝高了呗。” 李薇不以为意。 夏宁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十点。 办公室的门开了。 曹云走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然后又迅速移开。 他的脸色确实不好。 不是昨天那种酒后的苍白,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疲惫。 眼睛里带着血丝,黑眼圈很深,整个人看着像是没睡好。 但最重要的是他的气势变了。 没有昨天那种趾高气扬的架子,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也没有那种“我是大爷你们都得听我的”的嚣张。 他只是走进来,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 走到办公室中央时,他停下脚步。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曹云站在那儿,垂着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各位。” 他的声音有点哑。 “之前的事,我想跟大家道个歉。”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李薇瞪大了眼睛,张浩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姓牛的年轻文员抬起头,嘴巴张成O型。 曹云继续说,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地面。 “我新来,不懂规矩,态度也不好。尤其是对夏宁……” 他顿了顿,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说出下面的话。 “让你一个人加班,故意刁难你,还当着大家的面说那些难听的话……是我的问题,我不该那样。”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看向夏宁。 夏宁坐在工位上,表情平静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 曹云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有歉意,有恐惧,还有一丝夏宁能看懂的后怕。 “对不起,夏宁;也对不起,各位。”他说。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夏宁看着他,几秒后,微微点了点头。 “我接受你的道歉。” 夏宁率先说,语气平淡。 曹云像是松了口气,又看向其他人。 “也跟各位道歉,以后……以后我会注意的。” 没有人说话。 李薇和张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姓牛的年轻文员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 曹云等了几秒,见没人回应,也不再多说。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推开门,进去,把门带上。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薇猛地捂住嘴,把一声惊呼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炸裂的情绪: “什么情况?!曹云道歉了?!他居然道歉了?!” 张浩也难得地失了态。 “见鬼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不对,我们这没太阳……” 姓牛的年轻文员喃喃道:“我是不是穿越了?……” 李薇已经冲到夏宁工位旁边。 “夏宁!你听到了吗!曹云跟你道歉了! 当着所有人的面!那个嚣张跋扈的曹大少居然道歉了!” “听到了。”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有什么好激动的,他道歉是他的事,我接受是我的事。” “可是……” “也许他想通了呗。”夏宁随口说。 李薇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 “夏宁,你不会是……做了什么吧?” “我能做什么?”夏宁反问。 李薇想了想,好像也确实没什么可做的。 “也是哦……” 她挠挠头,又恢复了那种八卦的兴奋。 “不管怎么说,这太刺激了!我得记下来! 今天绝对是历史性的一天!” 她跑回自己工位,打开一个文档开始噼里啪啦打字。 张浩凑过去看了一眼。 “你在干嘛?” “写日记!” “标题就叫《论霸道主管为何一夜之间变成小绵羊》!” “……” 张浩无语地回到自己工位。 可怜。可悲。可笑。 这些话,足够让一个人重新审视自己了。 前提是他还有一点点良知的话。 现在看来,他确实还有。 “不错。” 夏宁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第99章 其实他中邪也挺好的 曹云一直待在自己办公室里,没有出来过。 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翻文件的声音,还有打电话的交谈声。 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听起来很正常。 没有呵斥,没有发脾气,没有那种“我是大爷”的嚣张。 李薇第五次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终于忍不住小声说: “他该不会是病了吧?” “你就不能盼人家点好?”张浩吐槽。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这也太反常了嘛!怕不是中邪了!” “反常是反常,但这不是好事吗?” 姓牛的年轻文员难得开口。 “他要是一直这样,那也挺好的啊。” 李薇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她转头看向夏宁:“夏宁,你觉得呢?” 夏宁从屏幕上移开目光,想了想,说:“挺好的。” “那就好。” 李薇满足地转回头,继续工作。 十一点四十,午休时间快到了。 曹云从办公室走了出来。 所有人下意识地看向他。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到夏宁工位旁边,停下。 “夏宁。”他说。 办公室里的空气又凝固了。 曹云把文件夹放在夏宁桌上。 “这是今天上午整理好的文件,我看过了,没问题。 下午你帮我送到总部去,交给市场部的人。可以吗?” 他说“可以吗”,不是“去干这个”。 夏宁抬眼看他点点头:“好的。” 曹云也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向整个办公室。 “各位,中午好好休息,下午见。” 然后他推门进了自己办公室。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李薇压低声音惊呼:“他刚才说好好休息?!他居然说好好休息?!” 张浩:“他还说下午见……” 姓牛的年轻文员:“他……他真的换人了?” 夏宁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夹。 翻开,里面是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文件,每一份都贴了标签,注明了内容和日期。 确实是用心做的。 “夏宁,你说他这是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时间会证明。 但至少今天,他是真的。” 李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十二点整,午休时间。 “吃饭吃饭!所以今天吃啥?” “还是楼下那家面馆吧。” 张浩关了电脑。 “好!” 三人下楼。 面馆里人不少,大多是附近公司的员工。 李薇抢了个的位置,三人坐下。 点完餐,李薇又开始八卦。 “你们说,曹云今天这出,会不会是因为家里出事了?” “能出什么事?”张浩问。 “比如……他爸骂他了?或者他姐说他了?” “他姐?” “你不知道吗?” “曹云的姐姐,曹若溪。 曹家真正说得上话的是她姐姐。” 张浩:“难怪,有个太优秀的姐姐,确实压力大。” “那也不能欺负人啊。”李薇撇嘴。 夏宁:“所以他现在道歉了嘛。” “也是……” 面上来了。 三人开始吃饭。 吃完饭回到公司,已经12点半了。 办公室里有人在午休,趴在桌上睡觉。 有人在刷手机,看新闻。 夏宁坐在自己工位上,打开电脑,却没有立刻开始工作。 “在想什么?” 李薇凑过来,递给她一杯水。 “没什么,就是在想一首歌。” 夏宁接过水。 “哪首?什么歌?” “今天早上在车站等车听到一个小女孩唱的。” 李薇在她旁边坐下。 “那首歌怎么了?” “歌词挺好的,我想想哈… 林间的飞鸟,月光下的温柔风。 在这种时代,还有人能写出这样的歌词,挺好的。” “夏宁,你有时候说话,好像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是吗?” “嗯。就是……怎么说呢,很温柔,但又有点……” 夏宁看着她,眼神平静。 “也许我本来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李薇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你少来!你明明跟我们是一代人好吧!” “开玩笑的。” “行了,别想那些了。 下午还要干活呢,那个文件你不是要送去总部吗?” “嗯。” “那就去吧,顺便逛逛。 总部那边可漂亮了,比咱们这破楼强多了。” 夏宁笑了笑:“好。” 下午两点,夏宁拿着文件夹出门。 总部在商业区中心,离这里不远,坐通勤专线三站路。 她到的时候,正好是下午人最多的时候。 总部大楼很高,十多层,外立面全是玻璃幕墙。 夏宁走进大堂,在前台登记,然后坐电梯上十楼。 市场部的办公室很大,一排排工位整齐排列。 人很多,但很安静。 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低语。 夏宁找到对接的人,把文件交给他。 那人翻了翻,点点头: “没问题,你是分公司的?” “嗯。” “新来的那个主管怎么样?” 那人随口问。 夏宁想了想:“挺好的。” 那人笑了:“是吗?那就好。” “曹云那小子,以前在总部的时候可没少惹事,希望他能改改。” “应该会的。” “行了,文件收到了,你回去吧,也麻烦你跑一趟了。” “好。” 夏宁转身离开。 走出总部大楼,她没有立刻回公司,而是在附近的广场上站了一会儿。 模拟阳光从穹顶洒下来,暖洋洋的,确实有点像真正的太阳。 广场上有不少人在散步,有人在长椅上坐着聊天,有孩子在追逐打闹。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平和。 如果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也许真的会以为这就是世界的全部。 夏宁站在广场上,仰头看着穹顶洒下的模拟阳光。 暖洋洋的,带着刻意的温柔。 就像这个世界里所有被精心设计的东西。 安全,可控,不会伤害任何人。 但也仅此而已了。 她收回目光,正准备离开时,余光捕捉到了什么。 十一楼。 那扇落地窗后的身影。 夏宁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被人盯上了。有意思。 她若无其事地转身,朝广场另一侧走去。 步伐不急不缓,像一个普通的、刚刚送完文件顺便逛逛的分公司员工。 第100章 他真的很普通 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用知道。 而此时,十一楼那扇落地窗后,曹若溪正收回目光。 “走了。” 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办公室里还有另一个人。 墨寻靠在墙边,背微微驼着。 纯黑的衣服让他整个人像一道阴影,几乎要融入墙壁里。 “你看出来什么?”曹若溪问。 墨寻抬起眼。 那双眼睛永远带着重重的黑眼圈,眼窝深陷,眼神阴郁得像一潭死水。 但当他开口时,声音意外地平静,甚至有些懒洋洋的。 “精神污染?没有。”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能量波动?也没有。就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 “嗯。” 墨寻的回答简单到近乎敷衍。 但曹若溪知道,这个人的判断,比管理局那些拿着仪器反复检测的技术员要准得多。 墨寻的“画域”能感知到的东西,远比常规手段更深入。 “那我弟弟是怎么回事?” 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面对值得信任的人才会流露的不解。 “昨天晚上,他在金爵会所待了两个小时。 然后被人发现蜷缩在路边,浑身发抖,嘴里一直说‘有人盯着我’。” “回家后一夜没睡,今天一早顶着那张脸去上班,还当着所有人的面给那个普通职员道歉。” “曹云是什么人,我很清楚。 他就算真的良心发现,也不会用这种方式。” “除非……” “除非有人做了什么。” 墨寻替她说完。 “对。” “你怀疑那个夏宁?” “我不知道。” 曹若溪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曹云欺负他,第二天就出事。太巧了。” “也可能是其他原因。 金爵会所那种地方,乱七八糟的人多。” “所以我说,我不知道。” 曹若溪看着他,忽然问。 “你觉得呢?” 墨寻想了想,语气依然平淡: “我没看出他有什么问题。 但如果他真的有问题,那我没看出来,反而说明问题更大。” 这话说得绕,但曹若溪听懂了。 要么夏宁真的没问题。 要么,他的问题大到连墨寻都看不出来。 “你见过他?”她问。 “刚才。” “就那一眼?” “一眼够了。”墨寻说。 “看人,一眼够。 画画,一笔够。 杀人,一刀够。” 曹若太了解墨寻了。 这个人是疯子,但也是天才。 他能用一笔勾勒出一个人最本质的灵魂,也能用一刀终结一个罪人最丑陋的生命。 他说“一眼够了”,那就是够了。 “行,我知道了。”她说。 “曹若溪。” “嗯?” “你弟弟的事,我可能处理不了。” “但如果他真的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你能做的,不是查清楚,而是让他别再得罪了。” 门开了,他走出去。 曹若溪坐在办公桌后,盯着那扇关上的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墨寻的话,她听进去了。 让他别再得罪了。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如果对方真的有问题,那曹云得罪不起。 可是……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落地窗,落在广场上那个已经快要消失的细小身影上。 这样的人,能让曹云一夜之间像换了个人? 能让墨寻都看不出来? 曹若溪轻轻笑了一声。 “有意思。” 她按下桌上的通讯器。 “叫阿酒进来。” 几分钟后,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来。 她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长发扎成低马尾,面容清秀,眉眼温和。 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助理。 但曹若溪知道,她是阿酒。 曾经的杀手,现在是她最信任的“特殊事务处理者”。 “曹总。” 阿酒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五年前,她在城外废墟里捡到这个奄奄一息的女孩。 那时候阿酒浑身是血,手里还握着一把断了刃的匕首,眼神像困兽一样警惕。 她没有问阿酒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受伤。 她只是让人把她带回去,治好伤,然后问她: “愿意跟着我吗?” 阿酒答应了。 从那以后,阿酒就成了她的人。 没有特殊能力,但有的是普通人的狠劲和经验。 “有件事,需要你去办。”曹若溪说。 “您说。” “恒通科技分公司,有个叫夏宁的员工……” 阿酒点头,记在心里。 “你去接触一下他。不是调查,不是试探,就是接触。 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然后呢?” “然后告诉我你的感觉,你觉得他有没有问题。” 阿酒沉默了一秒。 “如果有呢?” “如果有,那就继续接触,但别打草惊蛇。 如果没有,那就算了。” “明白了。” 阿酒转身要走。 “等等。”曹若溪叫住她。 “注意安全。” 曹若溪说,语气难得的有些温度。 “好。”阿酒点点头,推门出去。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曹若溪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 “曹云啊曹云,你到底招惹了什么人……” 广场上,夏宁已经走到边缘,准备往通勤车站方向去。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夏宁?” 她停下脚步,转身。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几步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欣喜。 “真的是你啊!” 女人快步走过来,眼睛弯成月牙。 “好久不见了!你还记得我吗?” 夏宁看着她。 二十五六岁,眉眼温和,笑容真诚。 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锐利。 藏得很好,但不够好。 “抱歉,你是……?” 夏宁礼貌地笑了笑。 “哎呀,你不记得我了?” 女人有些失望地瘪瘪嘴,但很快又笑起来。 “我是李薇的朋友啊!” 李薇的朋友? 夏宁想了想,李薇的朋友她确实见过几个,但这个人…… “可能是我记性不好,不好意思。”夏宁依然礼貌。 “没事没事!”女人无所谓道。 “对了,李薇呢?没跟你一起?” “她下午还要上班。” “这样啊……” 女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叫阿酒,你可以叫我小酒。” “夏宁你呢?怎么一个人在这?” 第101章 算了,反正我又不蠢 “来总部送文件。” 夏宁随口答道。 “哦,送文件啊,辛苦辛苦。” “还好,也不是很辛苦,就是走点路。” 阿酒笑着说:“那现在送完了?要回去?” “嗯。” “正好我也要去那边办点事,一起走?” 阿酒指了指通勤车站的方向,又补了一句: “刚好我也顺路嘛。” 夏宁看着她。 那双眼睛依然温和,笑容依然真诚。 但那种锐利,又闪过了一瞬。 “好。”夏宁点头。 两人并肩朝车站走去。 路上,阿酒很自然地聊起天。 “夏宁,你在分公司干多久了?” “十年。” “十年?那挺久了啊。一直做文员?” “嗯。” “没想过往上走走?” “没什么想法,做好本职工作就行。” 阿酒点点头,又问:“那你觉得你们公司怎么样?氛围好吗?” “挺好的。” “新来的主管呢?听说你们的新主管姓曹,挺年轻的?” 阿酒的表情很自然,就像随便问问。 “挺好的。”夏宁语气不变。 “那就好。”阿酒笑了笑。 “我听说有些新来的主管喜欢摆架子,欺负老人。你们那个没这样吧?” “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 两人走到车站。 车还没来,站台上稀稀落落站着几个人。 两人就这样站在站台上,等着车,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看起来很普通。 但夏宁知道,阿酒一直在观察她。 车来了。 两人上车,找了个位置坐下。 阿酒继续聊天,聊着有的没的。 公司的事,生活的事,最近流行的事情,还有那个“星茫”的直播。 “你看了吗?”她问。 “没有。”夏宁摇头。 “可惜了!”阿酒兴致勃勃地说。 “那个赵明轩,你知道吗? 就那个议员的儿子,原来是个畜生! 星茫直播的时候把他的罪行全抖出来了!” “是吗。” “对啊!”阿酒眼神崇拜道。 “最后那个赵明轩精神崩溃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听说他爸气得要死,到处找人抓星茫。但抓不到。” 阿酒说着,忽然看向夏宁。 “你说,星茫到底是什么人啊?” 夏宁语气平淡:“不知道。” “你不好奇吗?” “好奇有什么用?反正也见不到。” 阿酒笑了笑:“说得也是。” 车子继续往前开。 一站,两站,三站。 到站了。 两人下车,站在站台上。 阿酒看了看四周:“我到这边办事,你呢?” “公司就在前面。” 夏宁指了指不远处的楼。 “那行,我先走了,下次再见!” 阿酒朝她挥挥手。 “好。” 阿酒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夏宁还站在站台上,目送她。 阿酒笑了笑,又挥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夏宁脚步依然不疾不徐,表情依然温和如常。 “静瞳。”她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但她知道,静瞳“在”。 刚才的一切,她都“看见”了。 夏宁走进公司大门。 王伯正在拖地,看见她,笑呵呵地打招呼: “小夏回来啦?” “回来了,王伯。” 她上楼,推开办公室的门。 “夏宁,你怎么去那么久?我还以为你被总部的人扣下了!” “送个文件而已,顺便逛了逛。” “逛了逛?”李薇狐疑地看着她。 “你一个人能逛这么久?”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路上碰见一个人,聊了会儿天。” 夏宁在她工位旁边坐下。 “谁啊?” “她说她是你朋友,叫阿酒。” 李薇愣住了。 “阿酒?哪个阿酒?” “你不认识?” “我……”李薇挠挠头。 “我认识几个阿酒,但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她长什么样?” “二十五六岁,白衬衫黑裤子,扎低马尾,挺清秀的。” 李薇想了半天,摇摇头:“没印象。”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夏宁,你该不会是遇到骗子了吧?” 夏宁看着她,笑了笑。 “可能吧。” “那你还跟她聊那么久?!” “我们就是聊聊天,没别的。” “怎么了?”一旁的张浩问道。 “夏宁遇到个女的,说是我的朋友,但我根本不认识!” 张浩想了想,说:“会不会是以前的老同事? 或者通过别的朋友认识的? 有时候就是会这样,人家认识你,你不认识人家。” “也是……”李薇挠挠头,又看向夏宁。 “那她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没有,就随便聊聊。 工作啊,生活啊,还有那个星茫。” “星茫?”李薇莫名兴奋。 “她也看星茫?那肯定不是坏人!” “……” 张浩无语地看着她。 “你那什么眼神!星茫的粉丝能是坏人吗!” “星茫的粉丝也有坏人啊。” “不可能!星茫是正义的化身,她的粉丝当然也是正义的!” “你这什么逻辑……” 两人又开始斗嘴。 夏宁靠在椅背上,听着他们你来我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夏宁,你在想什么?” 李薇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夏宁回过神来。 “没什么,就是在想晚上吃什么。” 另一边的阿酒已经返回公司了。 “接触过了。”她说。 “怎么样?” 阿酒想了想,认真地说:“普通,太普通了。” “太普通?” “嗯。”阿酒点头。 “普通的长相,普通的气质,普通的谈吐。 说话做事都滴水不漏,但那种滴水不漏,是那种没有棱角的滴水不漏。” “不像是装的,更像是一种习惯。” 曹若溪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我和他聊了天。 从公司的事聊到星茫,他的反应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没有警惕,没有戒备,没有试探。 就像和一个普通同事聊天。” “你觉得他没问题?” “我不知道。”她想了想最终说。 “就是因为太正常了,我才不确定。” “怎么说?” “真正有问题的人,往往会刻意表现得正常。 那种正常是能感觉出来的,有点用力过猛。但他不是。 他的正常,是那种自然的、习惯的、不用力的正常。” 第102章 钓鱼的小渔 阿酒顿了顿,又说: “如果他有问题,那他要么是天生的演员,要么是我根本看不出来的那种人。” 曹若溪靠回椅背。 阿酒的话,和墨寻的话,出奇地一致。 看不出问题。 要么没问题,要么问题大到看不出来。 “行了,你先下去吧。”她说。 阿酒点点头,转身离开。 想不通,真的想不通,曹若溪索性不想了。 反正她今后也没有理由会去招惹“他”。 夏宁从公司出来时,拒绝了李薇去广场的邀请。 张浩在旁边起哄要“他”一起去,她只是笑了笑,说家里有事。 其实真没事。 瑶瑶在训练营,瑶心陪着她,出租屋里空荡荡的一个人。 但她习惯了这种空荡,或者说,有时候她需要这种空荡。 一个人走在外区的街道上,不用说话,不用应付任何人,只是走着,也挺好。 静瞳不是一直有空陪着她,虽然她是例外。 但静瞳还是会将“记录”排在最先级。 夏宁走到那个公交站时,脚步顿了顿。 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在。 只是这次没有唱歌。 脚步声在女孩面前停下时,女孩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 她抬起头,蒙着布的脸朝向夏宁的方向。 “早上的……叔叔?” 她小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是我,早上的叔叔。” 夏宁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还在这里啊。” “嗯……”女孩低着头。 夏宁也没问。 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又抽出一张十信用点的纸币,折好,轻轻放在女孩手心里。 女孩愣住了。 “叔、叔叔……早上已经……” “那是早上的,这是晚上的。 你在这里等了一天,辛苦了。” 女孩攥着那张纸币,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头,很小声地说: “谢谢叔叔……” “你叫什么名字?”夏宁问。 女孩沉默了几秒,说: “小渔。渔夫的渔。” “小渔啊,好名字。” 夏宁站起来,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身影。 “天快黑了,早点回家。” “嗯。” 夏宁转身,走进回家的巷子。 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还蹲在原地。 她攥着那张十信用点的纸币,脸朝着夏宁离开的方向,很久没动。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小渔才慢慢站起来。 她蹲得太久了,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十信用点,又是十信用点。 今天运气真好。 信用点被她小心地叠好,塞进毛衣最里面的口袋里。 一共二十五信用点。 小渔低着头,沿着街道慢慢走。 走过两条街,拐进一条没人的巷子。 巷子很深,很暗,两边是斑驳的墙壁和紧闭的门窗。 小渔直接走进去。 走到巷子中段时,她停下脚步。 “出来吧。”她说。 声音不再怯懦,也不再细小。 巷子前后,三个黑影从阴影里钻出来。 都是男孩,看着十一二岁,比小渔高出一大截。 领头的那个瘦长脸,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另一只手上敲着。 “小瞎子,今天收获不错吧?” 瘦长脸笑得很得意。 “我们都看见了,那个男的给了你钱,拿出来分分?” 另外两个男孩跟着笑,笑得恶意满满。 小渔就那么站在巷子中央,蒙着眼,面对三个比她高出一头的男孩。 “你们想要钱?” “废话!” “那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蒙着眼睛吗?” 三个男孩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妈妈说过,眼睛看不见的人,会有别的本事。” “哟这么狂,真不给是吧?” 瘦长脸上前一步。 “不给。” “那我们只好自己拿了,兄弟们,上!” 三个男孩冲上来。 然后,他们停下了。 不是自己想停的,是动不了了。 蒙着小渔眼睛的那条旧布,不知何时伸长了。 像活过来一样。 眼布从她脸上延伸出三根细长的布条,精准地缠住了三个男孩的脚踝。 布条收紧。 三个男孩齐刷刷摔倒在地,木棍脱手滚出去,砸在墙上发出闷响。 “什、什么东西?!” 瘦长脸挣扎着想爬起来,但缠住脚踝的布条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去,那明明只是一条破旧的布,此刻却像铁链一样牢固。 “放开我!放开!” “你、你是诡异!你肯定是诡异!” 小念歪了歪头。 “我不是诡异,我只是有点特别。” 她慢慢走近那个为首的男孩,蹲下来,脸凑近他。 “你们今天还没吃饭,是吗?” 男孩拼命点头,眼神里全是恐惧。 “那你们平时,都是靠抢别人吃饭的?” “我、我们……” 男孩不说话。 小渔叹了口气。 “算了,问你们也没用。” “现在,把你们身上的钱拿出来。” “凭、凭什么?!” 缠着三个男孩的布条跟着收紧了一点,勒得他们龇牙咧嘴。 小渔歪了歪头。 “你们抢别人的时候,别人也问过这个问题吧?你们怎么回答的?” 瘦长脸哑口无言。 小渔等了几秒,见他们没有动作,轻轻叹了口气。 “那我自己拿。” 布条松开他们的脚踝,瞬间又缠上他们的手腕,把三双手牢牢绑在一起。 然后,布条的另一端探进他们的口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 几张皱巴巴的信用点,一个破旧的小刀,一块合成糖果。 信用点被布条卷着送到小渔手里,她摸了摸,皱起眉。 “就这点?” 瘦长脸咬着牙没说话,但旁边那个矮胖的男孩忍不住了: “我们也没钱!有钱谁还抢人!” 小渔思索了几秒 然后她松开他们的手腕,收回布条。 三个男孩愣愣地爬起来,一时不敢动。 “走吧。”小渔说。 瘦长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你放我们走?” “不然呢?” “不过以后别让我再听见你们抢人。 下次就不是拿钱这么简单了。” 三个男孩对视一眼。 虽有不甘,但还是撒腿就跑。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小渔站在原地,把那些零钱和信用点叠好,塞进毛衣口袋。 一块合成糖果。 第103章 不随意干涉他人的命运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吃,也塞进口袋。 妈妈喜欢吃甜的。 虽然她吃不了,但放在床边,她闻得到。 小渔摸了摸脸上的眼布。 此刻已经恢复了原样。 老老实实地蒙在她眼上,柔软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谢你。” 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对眼布说,还是对自己说。 眼布没有回应,但她感觉到它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就像妈妈以前,用手指轻轻刮她鼻子那样。 小渔继续往家走。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扇掉漆的木门前停下。 屋里很暗,也很小。 一张床,一个灶台,就是全部。 床上躺着一个人。 女人,四十出头,面容消瘦,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 小渔走过去,在床边蹲下,轻轻握住女人的手。 “妈妈,我回来了。” 女人没有回应。 她不会回应。 一年前,妈妈还能说话,还能笑,还能用手刮她的鼻子说“小渔今天乖不乖”。 半年前,妈妈开始卧床,开始需要人照顾,开始欠医院的债还不清。 之后妈妈彻底陷入昏迷。 医生说,是某种未知的神经系统退化,治不了。 因为她没钱,只能拖。 小渔从口袋里掏出今天攒的钱,一张一张数好。 算上之前的,一共四十七信用点。 够让妈妈多活一周了。 小渔把钱放好,站起来,走到灶台边。 锅里还有早上剩的半碗粥,凉的,但她不介意。 她端着碗,慢慢喝完,然后把碗洗干净,放回原处。 做完这些,她回到床边,搬了个小板凳坐下。 “妈,今天有个人给我钱了。” 她轻声说,像在聊天。 “早上一次,晚上一次。他说话很好听,像那种很温柔的人。” “他还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叫小渔,渔夫的渔。 不过他没问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妈,你还记得吗?这个名字是你给我取的。” “你说,你希望我像大海里的小鱼一样,自由自在,想去哪就去哪。” “可是妈妈,大海在哪啊?我没见过海。 我只见过血月,一直一直的血月。” 小渔低下头,把脸埋在床边。 “妈,我有时候会想,你是不是醒不过来了。 医生说你是植物人,植物人是不会醒的。 但我不信,你一定会醒的。 你说过要带我去看海的。” 屋里很安静。 小渔把脸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摸了摸脸上的眼布。 “妈,你送我的眼布,它变成好东西了。 它能帮我,你知道吗? 就像你以前说的,东西都是有灵魂的。 你好好爱护它,它就会保护你。” “我现在能赚到钱了,虽然不多,但够我们活着。 妈妈,你再等等。 等我再长大一点,等我找到办法治好你,我们就去看海。” 她站起来,给妈妈掖了掖被角,然后躺到旁边一张更小的床上。 那是她用木板自己搭的,铺着几件发霉的破衣服,就是她的床。 “晚安,妈妈。” 床边,女人还在沉睡。 她不会醒,也许永远都不会醒。 但小渔不在乎。 只要妈妈还在,只要她还能听见妈妈的呼吸, 只要她还能每天早上对妈妈说“我出去了,晚上回来”, 只要她还能在晚上回来时看见妈妈还躺在床上,那就够了。 还是活着,就是够了。 小渔闭上眼睛。 眼布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像是在说“晚安”。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夏宁正站在出租屋的窗边,看着方才的一切。 菇菇和嘎嘎飘在她身边。 “那个孩子,有点意思。” 菇菇发出“咕噜”声,像是在问“要管吗”。 宁夏想了想,摇头。 “不用。” “她有自己的活法,能活下去的人,不需要别人管。 活不下去的人,管了也没用。” 菇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嘎嘎用菌盖碰了碰她的手,像是在说“但你还是在想她”。 “是啊,我在想她,那么小的孩子,照顾植物人妈妈,靠什么活? 今天她拿到那二十信用点的时候,攥得那么紧,像攥着什么宝贝一样。” “可她没有乞讨,没有哭惨,没有利用别人的同情心。 她就那么蹲着,唱歌。 别人给,她就收着;不给,她就等着。” “这种人,比那些只会伸手要饭的强多了。” 菇菇和嘎嘎对视一眼,飘到她肩上,一左一右停着。 宁夏伸手rua了rua它们。 “所以我在想,如果她真的需要帮助,也许我可以帮一把。 不是施舍,是给她一个机会。 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不是只有欺负和被欺负的。”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等她再大一点,再聪明一点,再懂得怎么保护自己一点。” “到那时候,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还需要,我会找到她的。” 菇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像是在说“妈妈真好”。 嘎嘎则用菌盖蹭了蹭她的脸。 夏宁笑了。 “行了,别拍马屁了,回去吧。” 两个小家伙飘起来,朝她挥了挥菌盖,回去了。 这里是荒野的一座废弃区域。 “——无聊死了!” 糯糯的声音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 她坐在舞台边缘,两条裹着黑色蕾丝的小腿悬空晃荡,怀里抱着那只破旧的棕色小熊。 小女孩歪着头,没什么温度的大眼睛盯着头顶的血月,嘴巴微微撅起。 “团长——无聊死了无聊死了无聊死了——” 她把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抱怨。 舞台后方,那堆由旧幕布和木板搭成的临时休息区里。 大王靠在柱子上擦他的扑克牌。 小王正拿飞刀往墙上钉,嘴里哼着马戏团进行曲。 缠骨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团没骨头的影子,安静得几乎不存在。 空羽不知从哪弄来一根横梁,正倒挂在高处闭目养神。 没有人回应糯糯。 “我说无聊死了你们听不见吗?!” 糯糯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小王手里的飞刀偏了半寸,“噌”地钉在墙上,距离他原本的目标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转过头,脸上的泪滴妆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扭曲。 第104章 马戏团的各位 “听见了听见了,小姑奶奶。” 他咧着嘴笑,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敷衍。 “这不是没办法嘛,团长说待着,咱们就只能待着喽~” “那你陪我玩。” 小王来了兴趣,从墙上拔出飞刀走过来。 “玩飞刀?我教你啊。” “不要。” 糯糯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你玩得太烂了,上次差点扎到我。” “那不是意外嘛。” “大王,你管管你弟弟。” 大王头也不抬,继续擦他的黑桃A:“管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我儿子。” “……” 糯糯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对着怀里的小熊说话: “灰灰,他们都不陪我玩。” 小熊当然不会回答。 但它那只玻璃珠做的眼睛,似乎微微闪了闪。 “糯糯。”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剧场入口传来。 红幕站在门口,深红色的长裙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妆容精致,笑容标准。 “团长让你过去。” 糯糯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从舞台上跳下来。 抱着小熊一路小跑到红幕面前,仰起头。 脸上挂着那种软萌的、让人毫无防备的笑。 “团长找我什么事呀?” “去了就知道了。” 红幕低头看她,语气温柔,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哦。” 糯糯也不追问,只是抱着小熊,跟着红幕往剧场深处走去。 经过休息区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歪头看向角落里那堆乱七八糟的杂物。 “新来的那两个呢?” “谁?” “就那个……什么老枪,还有秃鹫。” 糯糯想了想。 “团长昨天带回来的,说是新收的小弟。” “在后面的仓库里。” “他们怎么不出来?” “团长说,让他们待着。” “哦。” 糯糯点点头,然后忽然笑了,那种假假的、带着点小坏的笑。 “那我去找他们玩~” “糯糯。” 红幕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 糯糯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红幕沉默了一秒,然后恢复了一贯的笑容: “团长等着你呢,先去找团长。” “……好吧。” 糯糯撅了撅嘴,继续往前走。 但走出几步后,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仓库的方向。 那双没什么温度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小小的、不太善良的光。 剧场最深处的空间原本是后台化妆间。 现在被改造成了临时指挥所。 几张破旧的化妆台拼成桌子,上面摊着乱七八糟的地图和文件。 戏面坐在最里面那把唯一完好的椅子上。 “团长~” 糯糯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她抱着小熊跑进来,直接扑到戏面腿边。 仰着头,脸上挂着那种只有在团长面前才会出现的、真正开心的笑。 “红幕说你找我!” “嗯。” 戏面低头看她,面具下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看起来温柔,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弧度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像是看着一只心爱的、随时可以捏碎的小玩具。 “无聊了?” “嗯!”糯糯用力点头。 “超级无聊! 他们都好没意思,大王不理我,小王玩得太烂, 空羽一直挂在那睡觉,缠骨……缠骨都不说话! 其他人更是出都不出来。” “所以想出去?” “可以吗?!” 糯糯的眼睛更亮了。 戏面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糯糯的脸。 那动作看起来宠溺,但如果有人注意到他指尖的力度,其实刚刚好卡在“温柔”和“掌控”之间。 “可以。” 糯糯正要欢呼,戏面的下一句话已经跟了上来。 “但是不要太招眼,知道吗?” “知道啦知道啦!” 糯糯点头如捣蒜。 “我就出去逛逛,不打架,不惹事,看到守夜人就躲着走!” “那两个人。” 他忽然说,下巴朝仓库的方向扬了扬。 “老枪和秃鹫?” “嗯,带他们一起。” 糯糯愣了一下。 “带他们干嘛?他们又不好玩。” “因为他们很好用。” 糯糯眨眨眼,没太听懂。 但她不需要听懂。 团长说的话,就是对的。 “好!那我叫他们去!” 她抱着小熊站起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 化妆间里安静下来。 戏面靠在椅背上,面具下的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若有所思。 “团长。” 红幕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站在戏面侧后方,姿态恭敬。 “那两个家伙,会不会坏事?” “会。” 戏面回答得毫不犹豫。 红幕微微一怔:“那您还让糯糯带他们……” “因为我想看看,他们会坏到哪种程度。” 戏面转头看向她,面具下的唇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愉悦。 “而且,糯糯最近太无聊了,总得给她找点乐子。” “您不怕她出事?” “出事?” 戏面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轻轻笑了一声。 “那孩子身边带着那个东西,能出什么事?” 他站起来,走到化妆间那面布满裂纹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戴着黑白面具的身影。 “倒是那两个废物,如果连陪糯糯玩一圈都活不下来,那也没什么留着的必要了。” 红幕没再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团长的背影,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仰慕,依赖,忠诚,以及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极深极深的温柔。 仓库在剧场的最后面,原本是用来堆放道具和布景的地方。 现在里面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以及两个满脸横肉、浑身散发着“我是坏人”气质的男人。 老枪靠在一堆破旧幕布上,手里拿着一把改装过的手枪,正用袖子慢慢擦着。 秃鹫蹲在墙角,光头上青筋暴起,正用拳头一下一下砸着墙壁。 那墙已经被他砸出一个凹坑,碎屑落了一地。 “他丫的。” 秃鹫忽然骂了一句,停下砸墙的动作。 “咱们在这窝着干嘛?团长不是说有活干吗?” “等着呗。”老枪头也不抬。 “团长让等着就等着。” “等多久?” “不知道。”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秃鹫站起来,烦躁地来回踱步。 第105章 没事找事 “老子是来干架的,不是来坐牢的!” “小声点。” 老枪终于抬眼看他。 “这可是马戏团的地盘,你嚷嚷什么?” “马戏团怎么了?” 秃鹫不服气。 “咱们也是团长收的兄弟! 凭什么让咱们窝在这破地方,那几个小丑在外面晃悠?” 老枪没说话。 但他心里其实也有点犯嘀咕。 昨天团长找到他们的时候,给的承诺可不小。 武器、庇护、还有事成之后一大笔信用点。 他们二话不说就跟来了。 结果到了这,就被扔进仓库,一扔就是一天一夜。 团长只来过一次,笑眯眯地说“先休息,明天有活”,然后就走了。 那几个马戏团的正式成员。 大小王、空羽、还有那几个缩在角落不说话的怪人,压根没正眼看过他们。 只有那个抱熊的小女孩路过时,往仓库里看了一眼。 老枪想起那个眼神,心里有点发毛。 那肯定不是一个七岁小孩该有的眼神。 “喂。” 一个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 老枪和秃鹫同时转头。 糯糯站在仓库门口,怀里抱着那只脏旧的小熊,脸上挂着假假的笑。 “你们,跟我走。” 秃鹫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 “你谁啊?凭什么跟你走?” 糯糯歪了歪头,看着他,没什么温度的大眼睛眨了眨。 “团长让我带你们出去逛逛,你们不去?” “出去?去哪?” “外区啊。” 糯糯理所当然地说。 “找个地方玩一玩,顺便——看看有没有不长眼的。” 她笑起来,那种软萌的、人畜无害的笑。 “走吧走吧!可憋死老子了!” 秃鹫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外走。 老枪站起来,犹豫了一秒。 他看了看糯糯,又看了看她怀里那只小熊。 那只小熊的眼睛…… 是玻璃珠吗? 为什么感觉它在看着自己? “愣着干嘛?不想去?那你可以继续待着。” 糯糯歪头看他。 “去,当然去。” 老枪把枪别回腰间。 三人走出仓库。 经过休息区时,小王探出脑袋,朝糯糯挥了挥手: “小姑奶奶,早点回来啊~带好吃的!” “不带!” 糯糯头也不回。 “切,小气。” 大王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目光在老枪和秃鹫身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收回,继续擦他的牌。 外区的夜,永远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破旧的楼房,昏暗的街道,稀稀拉拉的行人。 糯糯走在最前面,抱着小熊,步伐轻快得像是在逛自己家的后花园。 老枪和秃鹫跟在她身后,一个四处张望警惕,一个满脸写着“老子想打架”。 “咱们去哪?”秃鹫忍不住问。 “随便走走呗。”糯糯头也不回。 “随便走走?”秃鹫皱眉。 “这有什么好走的?都是穷鬼,没意思。” “那你觉得什么有意思?” “干架啊!” 秃鹫理所当然地说。 “找个不长眼的,揍一顿,抢点东西,多痛快!” 糯糯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那双没什么温度的大眼睛,在血月下显得格外清晰。 “那你觉得,”她慢慢说,“这街上的人,能经得住你几拳?” 秃鹫愣了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们都是普通人,你一拳头下去,人就死了。” “死就死了呗,老子杀的人还少?” 秃鹫不以为意。 糯糯看着他,然后她笑了,那种假假的、带着点小坏的笑。 “那你去杀呀,我在这看着。” 秃鹫被这话噎了一下。 他本来就是随口一说,真让他随便杀普通人…… 他倒也不是不敢,但团长昨天特意交代过。 别惹不必要的麻烦,别招惹守夜人。 “怎么?不敢?” 糯糯歪了歪小脑袋,语气好似挑衅。 “谁说不敢?!” 秃鹫脸上挂不住,大步朝路边一个老人走去。 那老人正低着头整理货物,完全没注意到危险正在靠近。 “喂!” 秃鹫一把抓住老人的衣领,把人拎了起来。 “老头,认识老子吗?” 老人吓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秃鹫狞笑。 “不认识?那现在认——” “够了。”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老枪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团长怎么说的?别惹麻烦。” 秃鹫瞪着他,但最终还是松了手。 老人跌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跑了。 糯糯站在不远处,全程看着这一幕。 等老人跑远了,她才慢慢走过来,仰头看着秃鹫。 “你不听话。” 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秃鹫脸一黑:“谁说我不听话?老子这不是没动手吗?” “那是因为他拦着你,不是因为你不想。” “你——” “行了。” 老枪打断他,低头看向糯糯。 “小姑娘,你到底想带我们去哪?” 糯糯歪头看着他,大眼睛眨了眨。 “你们不是想找乐子吗?我带你们去找。” “什么乐子?” 糯糯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头,看向街道尽头的那栋建筑。 那是一栋二层的老旧楼房,外墙斑驳,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外区守夜人分部 · 第三巡逻站”。 老枪的脸色变了。 “你他丫疯了?!”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那是守夜人的地盘!” “我知道呀。”糯糯理所当然地说。 “知道还去?!” “因为——” 糯糯转头看向他,脸上挂着那种软萌的、人畜无害的笑。 “团长说,你们很好用。”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很好奇,你们到底有多好用。” 老枪愣在原地。 他看着眼前这个抱着小熊的小女孩,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那双大眼睛,那软萌的笑容,那甜甜的声音,全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 她根本没把他们当人,他们只是“玩具”。 秃鹫还没反应过来,正盯着那栋楼,眼睛慢慢亮起来。 “守夜人……”他喃喃道。 “对啊!打守夜人多痛快! 那些家伙不是天天抓人吗? 老子早想干他们了!” 他转头看向糯糯,脸上带着兴奋的笑。 “小丫头,你够胆!走,咱们去干一票!” 糯糯看着他,笑得特别甜。 第106章 这是一次试探 “好呀~” 老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知道应该拒绝。 他知道这是送死。 但他更知道,如果现在拒绝,那个抱着小熊的小女孩,会用那种甜甜的声音,说出另一句话。 而那句话,可能会让他死得更快。 “……走吧。” 他最终说,手按在腰间的枪上。 三人朝那栋楼走去。 糯糯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 她低头,对着怀里的小熊,小声说了一句话。 “灰灰,待会儿有得玩了。” 小熊当然不会回答。 但它那只玻璃珠做的眼睛,在血月下,似乎微微亮了亮。 废弃剧场的化妆间里,戏面依然坐在那把椅子上。 面前摆着一台老旧的通讯器,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那是糯糯身上某个微型监听装置传回的现场音。 “——那是守夜人的地盘!” “我知道呀~” “——走,咱们去干一票!” “好呀~” 戏面听着这些对话,面具下的唇角慢慢扬起。 “团长。” 红幕站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糯糯那边……会不会太冒险了?” “那又怎样?”戏面轻轻笑了笑。 “那孩子带着灰灰。别说五个,来十个也不够它一巴掌拍的。” “可是……” “而且。” 戏面打断她,转头看向她,那双诡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愉悦。 “那两个人,不正好可以用来测试一下,守夜人的反应速度吗?” 红幕愣住了。 “您……是在利用他们试探守夜人?” “不只是试探。” 戏面站起来,走到那面裂了纹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黑白面具。 “我想看看,当我们开始袭击守夜人据点时,那个神秘的星茫,会不会出现。” 红幕的心跳漏了一拍。 “星茫?” “嗯。” 他顿了顿,唇角扬起一个近乎疯狂的笑。 “她太有意思了,比那个只会画画的墨寻,比那个虚无到极点的沉影,都有意思得多。” “我想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人。” “我想知道,她愿不愿意,加入这场最盛大的表演。” “团长,您真的觉得,她会来吗?” 戏面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伸手,轻轻抚摸着镜子里的那张面具。 “这次不会,但后续的表演肯定会的。” “因为——” 他转过身,看向红幕,面具下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又温柔的光。 “她和我一样,都是不甘寂寞的人。” 红幕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团长从来没有把任何人真正放在眼里。 包括她。 包括糯糯。 包括整个马戏团。 他唯一在意的,只有“有趣”。 其实在糯糯之前,团长还养过一个小男孩,只是到了糯糯这么大的时候,团长亲手杀了他,后来才收养了糯糯。 为什么? 因为他想知道拎起生命的重量。 说实在,红幕不理解。 而现在,那个叫“星茫”的女人,成了他眼中最新、最有趣的“玩具”。 而她,作为他最亲近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步步走向。 她自己也不知道的什么地方。 事后不久。 陈啸站在第三巡逻站的废墟前,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说是废墟有点夸张。 楼还在,没塌,但那一层几乎被拆光了。 墙壁上到处都是巨大的爪印,楼梯扶手断成几截,天花板塌了一半,露出二楼的地板。 “伤亡情况?”陈啸问。 站在他身边是B级守夜人孙野。 他是第一批赶到现场的,脸色也不好看。 “死了五人。三个灵能者,两个文职人员。还有一个重伤,正在抢救。” “秃鹫的尸体在现场,老枪的只剩一部分了。” 陈啸没说话。 走进废墟,蹲在一道巨大的爪印前。 那爪印足有脸盆大,深深嵌入墙壁,边缘残留着暗紫色的、散发着腐败气息的残留物。 “诡异。”他说,不是问句。 “是。” 孙野跟上来。 “据幸存者说,是一只五米高的巨熊,皮肉溃烂,眼睛冒绿光。 还有一个小女孩,大概六七岁,抱着一个破旧的小熊玩偶。” “小女孩?” “对。据描述,那个巨熊是她召唤的,叫她‘灰灰’。” 陈啸站起来,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房间。 “沉影呢?” “他走了。据小队长说,他处理完2人就走了,没多留一句话。” “正常。” 然后他转身,看向孙野。 “把现场所有资料整理出来,发给我。 另外,调出外区所有诡异异常目击记录,最近三个月的,我要看。” “明白。” “还有把那个小女孩的特征,发到所有巡逻站。 见到立刻上报,不要擅自行动。” 孙野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陈队,这是那个马戏团吗?” 陈啸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感觉像是在示威。” “不是示威,是在宣战!” 废弃剧场。 糯糯抱着小熊跑进化妆间,直接扑到戏面腿边。 “团长~团长~” 她仰着头,脸上挂着那种只有在戏面面前才会出现的、真正开心的笑。 “我回来啦!” 戏面低头看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玩得开心吗?” “开心!” 糯糯用力点头。 “那个大个子可好玩了,还有那个会躲进影子里的人,他打我不到~” “哦?会躲进影子里?” “嗯嗯!他能变成影子,嗖一下就不见了,嗖一下又出来了~” 糯糯比划着。 “灰灰都抓不到他!” 戏面沉默了一秒 “沉影......”他喃喃道。 “团长,你说什么?”糯糯歪头。 “没什么,那两个人呢?” 糯糯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低下头,声音变小了: “老枪......被灰灰不小心弄死了......” “不小心?” “嗯......灰灰今天有点不听话,它抓着那个人的时候,用力太大了......” 糯糯抬起头,大眼睛里带着一丝心虚。 “团长,灰灰不是故意的,你别骂它好不好?” 第107章 智囊团五人 戏面看着她,没说话。 糯糯的心跳越来越快。 “没事。” 他说,语气轻描淡写。 “那种废物,死了就死了。” 糯糯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吗?!” “真的。” 戏面站起来,走到那面裂了纹的镜子前。 “另一个呢?” “另一个......也死了。” 糯糯又小声的说。 “是被那个会躲进影子里的人杀的。” “嗯。” 戏面看着镜子里那张黑白面具,唇角微微扬起。 “死得好。”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愉悦。 “正好,给我们省了清理的功夫。” 糯糯眨眨眼,没太听懂。 “那团长,接下来我们干嘛?” 戏面转身看向她,面具下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又温柔的光。 “接下来该给守夜人送一份正式的见面礼了。” 血月历28年,浔阳城,内区核心行政楼。 这是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外表与周围的办公楼无异。 但地下二百米深处,有一个没有任何地图标注的空间。 会议室不大,圆桌深色木质,坐满也就容纳十余人。 此刻只有五个人围坐。 空气里没有烟味,没有茶香,只有绝对的安静。 顾慎之坐在主位,五十八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全息投影上。 那是第三巡逻站的废墟影像,还有糯糯临走前用血画的那行字。 “五人。”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 “三名灵能者,两名文职。都死在一个七岁孩子手里。” 没有人接话。 苏墨亭在全息面板上调出更多资料。 “糯糯,真实年龄不详,外表七岁,马戏团核心成员之一。 能力是操控一只代号‘灰灰’的巨熊诡异。诡异评级暂定B+。” “据幸存者描述,那只巨熊在受到攻击时会自愈,对暗影腐蚀有抗性……” “沉影都不敢轻易出手,那就暂定这样。” 方执中冷冷开口。 顾慎之的目光移向陆松年:“后勤那边,马戏团的行踪有进展吗?” 陆松年摇头,脸色不太好。 “没有。” “他们像鬼一样,每次出现都毫无预兆,消失后也找不到痕迹。 我们在外区的监控点,一个都没拍到他们。” “那就是有空间类能力,或者藏匿类规则。” 方执中冷声道:“这种人,最危险。” “至少看的出,他们短时间内不会再动手,但还是得防范。” 顾慎之下了定论。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面巨大的地图前。 地图上标注着浔阳城内区、外区、封锁区的位置,以及所有守夜人巡逻站的分布。 “第三巡逻站在外区边缘,离封锁区很近。为什么选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某个位置。 “大概是试探。”苏墨亭说。 “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试探守夜人的态度,试探……那个人的底线。” 星茫。 五人都清楚。 苏墨亭说:“马戏团团长‘戏面’曾经接触过墨寻,墨寻拒绝后,他没有任何动作。” “所以他想拉星茫入伙?”方执中皱眉。 “不确定。但可以肯定,他对星茫有特殊兴趣。” 顾慎之沉默了几秒。 “星茫那边,有进展吗?” 苏墨亭摇头。 也是预料之中。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顾慎之看向方执中。 “守夜人那边,心理评估有什么异常?” 方执中打开自己的记录板,语调刻板得像在读判决书。 “最近一个月,有三名守夜人出现轻度精神污染倾向,已强制休整。 两名新人训练营成员心理阈值偏低,已列入观察名单。 还有陈啸那边,之前对某个新人的调查,局长那边已让暂停。” “哪个新人?” “宁心瑶,外区出身,一个多月前加入预备役。 陈啸怀疑她与星茫有关联,之前一直在暗中调查。 但从目前数据看,她没有能力觉醒迹象,心理评估稳定,训练成绩中上,没有任何可疑行为。” “继续调查,只会浪费时间。” 顾慎之没有立刻表态。 “让她继续训练。” 他最终说:“但暗中观察,别打草惊蛇。” “明白。” 顾慎之回到座位,目光扫过在座四人。 “现在,表决。” 他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马戏团定性为最高威胁,启动二级响应预案。 外区所有巡逻站加强戒备,守夜人特别行动组进入待命状态。 一旦发现马戏团成员,允许先斩后奏。” “同意。”苏墨亭说。 “同意。”方执中说。 “同意。”温柏舟说。 “同意。”陆松年说。 顾慎之点头。 “决议通过。散会。” 四人起身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顾慎之一个人。 他坐在原位,看着面前那份宁心瑶的档案。 档案很普通,普通到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但就是这种“普通”,让顾慎之想起了一些事。 十八年前,曙光废墟……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有些事,还不是时候。 行政楼顶层,有一间不对外开放的办公室。 “开完了?” “嗯。”顾慎之应了一声。 “二级响应,先斩后奏。” “太保守了。”秦沧燏没回头。 “你如果出手,可以直接端掉他们。”顾慎之说。 “我出手,他们就藏得更深。” 何况秦沧燏也不希望浔阳城毁在自己手里。 “那个小女孩的能力,你注意到了吗?” “死寂的气息,和沉影同源。” “不只是同源。” 秦沧燏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档案。 “她是被‘赐予’的,不是自然觉醒的。” 顾慎之眉头微皱。 “赐予?” “死寂之主。” 秦沧燏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依然平静。 死寂之主为当今世界至高邪神之一。 祂执掌着万物死寂、虚无侵蚀、情绪剥离等多项权能。 祂甚至为普通人设立的专属力量体系一一一寂心诀! 只有内心本就空洞、孤独、虚无、缺归属感的人,才能感应并修炼此力量。 力量越强,内心虚无感越重,反之同理也是如此。 情绪也越极端不稳定: 时而麻木无感、时而暴怒崩溃、时而极度抑郁、时而偏执疯狂。 第108章 没有什么是特殊的秘密 另外祂从来不会真正插手。 祂只是把力量散出去,然后看着那些被选中的人挣扎、崩溃、自毁。 这是祂唯一的乐趣。 不过是沉影是个意外。 他守住了本心,所以祂对他多看了几眼,但仅此而已。 顾慎之:“那么马戏团那边,我会盯着。 你也管好你的人,别让他们送死。” “那是当然。” 顾慎之看着她,忽然问: “那个人,你还记得吗?” 秦沧燏的背影顿了一瞬。 很轻微,几乎察觉不到。 但顾慎之看见了。 “十八年了。” 秦沧燏轻声说,语气里有一丝只有顾慎之能察觉的复杂。 “她刚来的时候,我就知道。 那么强烈的空间波动,整个浔阳城的异常监测器都在响。 我以为是什么渊级灾厄要降临,亲自去了一趟曙光废墟。” “然后呢?” “然后我看见她站在废墟中央,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当然我也没去打扰,她对自己的力量也不熟悉,所以也没发现我。” 秦沧燏转身,看着顾慎之。 “十八年了,她没杀过一个人。 不过以‘星茫’的身份,她杀过不少。 但那些该死的人,我也查过。 每一个,确实都该死。” 顾慎之开口:“所以你一直放任她。” “放任?” 秦沧燏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 “我只是想看看,一个拥有那种力量的人,能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守住什么。” “所以陈啸那边,我让他停手了。” 十八年了,宁夏一次都没用过超出必要的力。 她像一个在过家家的人。 小心翼翼地扮演着普通人的角色,上班、摸鱼、养孩子。 这是秦沧燏对她的评价。 顾慎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当初那个婴儿,现在在守夜人预备役。” “我知道。”秦沧燏说。 “她会有危险吗?” “谁知道呢。”秦沧燏随意的说。 “就像你说的,我们不可能保护所有人。” 顾慎之点点头,没再说话。 “对了,那个小骗子呢?” 秦沧燏忽然想起什么。 “在资料室,他又去偷档案看了。” 顾慎之无奈地说。 “让他悠着点,别把苏墨亭惹毛了。” “他说他在研究马戏团的行动规律。” “他?”秦沧燏挑眉。 “你信吗?” 顾慎之沉默了一秒。 “……不信。” 行政楼地下二层,资料室。 这里可能是整个浔阳城最无聊的地方之一。 成排的金属档案架,密密麻麻的编号,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防虫剂混合的气味。 时见靠在最里面的架子上,单手翻着一份泛黄的档案,另一只手扶了扶右眼的单片眼镜。 他穿着身标志性的复古学生装,衬衫马甲干净整洁,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那双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二十年前,曙光安全区,异常能量爆发……” 他喃喃自语,翻过一页。 “官方报告说是‘潮溟主’的一尊意识分体,早期渗透。 最后导致近二十万人死亡,整座城废弃。” 他又翻了一页。 “但能量残留记录显示,爆发中心有两次峰值。 第一次是‘潮溟’的污染扩散,第二次……” 他的手指点在某个数据上。 “空间震荡,强烈的空间震荡。” 他笑了。 “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时见头也没回,继续翻档案。 “苏大人,您怎么有空来资料室?” 苏墨亭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但眼神锐利得像刀。 “我来看看,某些人又在偷看什么。” “偷看?” 时见终于转身,笑容无辜极了。 “怎么能说偷看呢?我可是有权限的。” “你的权限是查阅A级以下档案,这份是S级。” 时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档案,又抬头看向苏墨亭,眨了眨眼。 “是吗?我没注意。” 苏墨亭没说话。 两人对视了两秒。 然后时见笑了,把档案合上,随手往架上一塞。 “好啦好啦,不看了。反正也看不懂。” 他从苏墨亭身边走过,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等等,你刚刚在查到什么了?” “查?”时见歪头。 “我能查到什么?我就是个没事干的小老头,看看热闹而已。” 时见笑了笑。 “苏大人,您知道这世界上最好玩的事是什么吗?” “什么?” “就是看着一群人,明明都想知道真相,却都不敢去碰。” 他扶了扶眼镜,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墨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吊儿郎当的背影消失,然后抬头看向那份被塞回架子的档案。 二十年以及十八年前,曙光废墟。 他伸出手,又缩回。 最终,什么都没碰。 时见从行政楼出来,直接上了天台。 他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 “跟了这么久,不累吗?” 他头也没回,语气随意得像在自言自语。 身后空无一人。 但几秒后,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 宁夏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你进资料室开始。” 时见转身,笑眯眯地看着她。 “那个档案,是我故意翻的。” 宁夏没说话。 时见上下打量她,笑容更深了。 “你就是星茫? 不对,你就是那个十八年前从曙光废墟走出来的人,对吧?” 宁夏依然没说话。 时见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秦沧燏知道你的存在,但她不说。顾慎之猜到了什么,但他不问。 苏墨亭想查,但他不敢。一根筋的江猎雪什么也查不到。 整个高层,基本都知道有你这么个人,但都默契地装作不知道。” 他歪了歪头,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 “那么我就想问问你,你到底是谁?” 宁夏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你不是能偷记忆吗?自己看。” 时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意思啊,星茫。 你知道我能力的,还敢让我看。” 第109章 沈寂 他扶了扶眼镜,眼睛微微眯起。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 他看到了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看到一片混沌,一片虚无,然后是一个宁夏站在废墟中央,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然后她抬头看向天空邪魅一笑,像是在说“你好”。 “......” 再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你屏蔽了我?” 他难得地结巴了一下。 “我没屏蔽,只是你看到的,是我愿意让你看的。” “........”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难怪戏面那个疯子对你这么感兴趣!” 他凑近一步,眼睛里闪烁着孩童般的好奇。 “那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什么?” 宁夏看着他,语气平静。 “马戏团那边,你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很多。” 时见得意地扬起下巴。 “那个叫糯糯的小女孩,力量来自死寂之主,那个灰灰不是召唤物,是她的一部分。 戏面的能力是‘千面塑型’和‘能力复刻’,他至少能同时复刻三个人的能力……”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眨眨眼,等着宁夏的反应。 宁夏点了点头。 “还有呢?” “还有——”时见拖长了声音。 “他们下一个目标,是外区的某个地方。” “哪里?” “不知道。但我猜,和你有关系。” 宁夏看着他。 “为什么和我有关系?” “因为戏面想见你,他对你感兴趣,他想把你引出来。” 时见说得很坦然。 “想见我?” 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就让他见呗。” 时见愣住了。 “你要主动去见那个疯子?” “不。” 宁夏转身,朝天台边缘走去。 “是让他来见我,我不见他。” 她迈出一步。 时见下意识想拦,但下一瞬,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血光中。 天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空气,忽然笑了。 他扶了扶眼镜,喃喃自语。 “果然这个世界,不会那么无聊。” 宁夏本身有“窥视”他人记忆的能力,但她从来不对自己使用。 她认为过多的记忆只是一种累赘,特别是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突然加到自己脑子里。 窥视的越多,越久,是会造成自我“迷失”的。 所以她不那么做,而是喜欢让菇菇嘎嘎收集情报,但并不勤快。 只有她想知道了,才叫菇菇嘎嘎去收集,或者本人亲自下场去了解。 关于马甲早掉了这事,说实在宁夏还是想当然了。 原来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她才刚刚发现这些家伙早就已经知道,或猜到了。 不哈哈,真的。 反正俺又没有丢脸给谁看见。٩(๏.๏)۶ …… 同一时间,地心基地。 宁心瑶刚刚结束一天的训练,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307。 夏荞已经洗完了澡,正坐在床上涂鸦。 凌爆靠在窗边,盯着外面模拟的血月发呆。 栗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回来了?”夏荞抬头,“今天怎么样?” “还行,格斗课被凌爆揍了一顿。” “那叫训练。” 凌爆头也没回。 “是是是,训练。” 宁心瑶拿了换洗衣服,走进卫生间。 热水冲下来,缓解了肌肉的酸痛。 守夜人这边有快速恢复的特效药,倒也不会留疤。 她闭上眼睛,让水流冲刷身体。 “瑶瑶。” 宁瑶心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比前几天清晰了些。 “嗯?” “我刚才感觉到了,一股很熟悉的力量。” “什么力量?” “死寂。” 宁瑶心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 “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那个力量的主人,离这里不远。” 宁心瑶沉默了几秒。 “会有影响吗?” “应该不会,只是路过。” “那就好。” 她擦干身体,换好衣服走出卫生间。 夏荞还在涂鸦,凌爆还在发呆,栗芽还在被子里缩着。 一切如常。 宁心瑶爬上床,靠在床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手链。 爸爸今天在干嘛呢? 她有点想他了。 宁心瑶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不是那种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的感觉。 是清醒的、确定的、像被扔进一潭死水里的那种。 四周什么都没有。 不是黑暗。 黑暗至少还是一种颜色,一种可以定义的状态。 这里是灰。 纯粹的、无边无际的、没有深浅变化的灰。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任何参照物。 她像是悬浮在一片凝固的虚无里,连自己的身体都变得模糊起来。 “瑶心?” 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 这不对。 宁瑶心说过,只要她睡着,就能在精神空间里找到她。 就算不主动出现,至少也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就像她们之间的连接,被什么东西切断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灰色的。和她周围的环境一样灰。 但眼睛不是。 她的眼睛还是黑色的,在这片灰色的虚无里,像两颗突兀的墨点。 “咦?”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很年轻,带着点好奇,还有一点点笑意。 “有意思。在我的寂境里,还能保持本色的人,可不多见。” 宁心瑶猛地转身。 一个人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年轻的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色休闲裤。 长得阳光干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恶意,不是善意,不是好奇,不是冷漠。 就是什么都没有。 又或者是宁心瑶看不出来。 “你是谁?” 宁心瑶问,声音在虚无里没有任何回响。 “我? ”男人歪了歪头,笑容更深了。 “你可以叫我……嗯,沈寂? 对,就这个。 我自己取的,好听吧?” 他说着,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他整个人就“贴”到了宁心瑶面前。 不是走过来的,是直接“挪”过来的。 没有过程,只有结果。 宁心瑶下意识后退,但她的身体像被钉住一样,动弹不得。 第110章 就是聊聊天 男人低头看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情绪。 是好奇。 像小孩子发现了一只新虫子的那种好奇。 “你的眼睛,挺好看的。” “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好看,你知道为什么吗?” 宁心瑶没说话。 男人也不介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因为里面装着东西,装得满满的。” 他伸出手,食指轻轻点在她的眉心。 凉。 “可你明明应该是个空心的人。” 男人说,语气里带着点困惑。 “从你身上,我能闻到同类的味道。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虚无感。 你小时候,应该是个很孤独的孩子吧?” 宁心瑶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别紧张,我不是来伤害你的。” 男人收回手,退后一步,又恢复了那种阳光无害的笑。 “我就是路过,看见一个有趣的灵魂,过来打个招呼。” “这是哪里?” 宁心瑶终于开口。 “这里?” 男人环顾四周,张开双臂,像在展示自己的作品。 “我的寂境呀。 你睡着的时候,灵魂飘得太深了,不小心掉进来了。” “那…放我出去?” “急什么?我又不吃人,就是聊聊天。”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像分享秘密: “而且,你难道不好奇,为什么那个整天黏在你身后的小家伙,今天不见了?” 宁心瑶的眼神变了。 “你把她怎么了?” “没怎么没怎么!” 男人连忙摆手,一脸无辜。 “她是你的,又不是我的,我能把她怎么着?就是……” 他想了想,用一个手指点了点下巴。 “你的寂境太纯粹了,她那点道行,进不来。” “所以她现在在外面干着急,急得团团转,但又没办法。挺好玩的。” 他说“挺好玩的”的时候,语气真诚得让人想打他。 宁心瑶盯着他,忽然问:“你是诡异?”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诡异?哈哈哈哈——” 他笑得弯下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 “小丫头,你这问题,就像问大海是不是水坑。我不是诡异,我是……” 他想了想,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是它们的老祖宗?不对,这个说法太土了。 我是……嗯,制造它们的人? 也不对,它们是自己长出来的,我只是负责……看着。” 他看着宁心瑶,眼睛里那点好奇更浓了。 “你好像一点都不怕我。” “怕有用吗?” “没用。”男人诚实地说。 “所以为什么要怕?” 他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更真诚一点。 “有趣。那位关照的人,果然有趣。” “那位?”宁心瑶不明所以。 “你猜。反正对与不对,都没有奖励和惩罚。” 男人说得很自然,语气里带着点怀念。 “.......” 宁心瑶不觉得好笑,真的。 “所以,你到底是谁?” “我?” 男人想了想,忽然正色起来。 “我是死寂之主。虚无之父。终寂之影。 执掌万物静默与灵魂归寂的至高存在。 众生在我眼中皆为蝼蚁,生死轮回不过一场虚妄……” 他说得一本正经,表情庄严肃穆。 然后他忽然笑了。 “逗你玩的,你就叫我沈寂吧,顺口。” 宁心瑶沉默了。 死寂之主。 她听过这个名字。 在守夜人的理论课上,文教官提过一次。 说是这个世界最顶级的威胁之一,超越星级的灾厄。 普通人连直视祂的资格都没有。 但现在这个“祂”,就站在她面前,穿着白T恤,笑得像个隔壁班学长。 “你……真的是那个死寂之主?” “如假包换。” 沈寂张开双臂,转了一圈。 “怎么样?形象还行吧?我特意挑的。 23岁,黄金比例,八块腹肌,阳光帅气。 走出去绝对迷倒一片小迷妹。” “额…那为什么要挑这个形象?” “因为好看啊。” 沈寂理所当然地说。 “我以前试过别的形象。 八十岁老头,太闷;中年大叔,油腻; 女人,麻烦;没有形体,没人愿意跟我说话。” “后来我发现,人类对‘好看’的东西,总是更宽容。 我变成这样,就算告诉他们我是邪神,他们也会觉得‘这邪神还挺帅的嘛’。” 宁心瑶:“……” 好像,无法反驳。 “行了,聊得差不多了。” “你该回去了,再待下去,那个小家伙要急哭了。”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颗糖。 普普通通的糖果,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 “这个,送你的见面礼。” 宁心瑶没接。 沈寂也不介意,把糖塞进她手里。 “放心,不是毒药,也不是什么诅咒,就是一颗糖。” “为什么送我?” “因为……”沈寂想了想。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很久以前,也像你这样,明明该是空心,却装得满满的人。” 他的眼睛里,难得地闪过一丝真正的情绪。 但那情绪太快,快到宁心瑶怀疑自己看错了。 “回去吧。” 沈寂抬手,轻轻一挥。 宁心瑶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上浮。 灰色的虚无越来越远,那个阳光无害的身影也越来越小。 但她听见他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耳朵里: “记得有空常来玩哦。还有你那个小跟班,挺可爱的,好好养。”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宁心瑶猛地睁开眼睛。 宿舍的天花板。 熟悉的黑暗。 “瑶瑶!” 宁瑶心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开,带着哭腔。 “你吓死我了!你去哪了?! 我怎么叫都叫不醒你! 我以为你被什么东西抓走了!” “没事,做了个梦。” “什么梦?能做成那样?!” 宁瑶心的声音里满是不信。 “我明明一直守着你,忽然就感觉不到你了! 像被什么东西切断了!吓死我了!” 她张开手。 掌心躺着一颗糖。 玻璃纸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宁瑶心愣住了。 “这……这是哪来的?” 宁心瑶没有回答。 死寂之主。 真的只是个喜欢聊天的阳光大男孩吗? 第111章 久了,也会腻 她不知道对方身份的真实性。 至少他目前没有恶意。 就算有,她又能怎样呢? 宁心瑶把糖收进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睡吧,瑶心,明天还要训练。” “……哦。” 宁瑶心还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嘟囔了一声,安静下去。 外区,出租屋。 宁夏正靠在床头看书。 静瞳坐在窗台上,抱着相机,异色的眼睛盯着外面的血月。 “来了。”她忽然说。 宁夏没抬头:“嗯。” 空气微微扭曲。 沈寂从虚空中走出来,一屁股坐在宁夏床边,自然地像回自己家。 “哟,好久不见,二位想我没?” 他笑嘻嘻地打招呼。 宁夏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来干嘛?” “来看看老朋友嘛。” 沈寂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 “顺便告诉你一声,刚才你闺女掉我那儿去了。” 宁夏的目光微微一凝。 “瑶瑶?” “嗯哼。”沈寂点头。 “不过别担心,我就跟她聊了会儿天,送了颗糖,然后就送回去了。完好无损,一根头发都没少。” “哦,那挺好。不过为什么她会掉进你的寂境?” “这你得问你自己啊。” “那孩子身上,有你的气息。 还有那个‘厄洛希斯’的气息。但更深的地方,有一块……怎么说呢,真空地带。” “那块地方,是空的。纯粹的、没有任何东西的空。 就像她小时候,独自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陷进去的那种空。” “所以当她的灵魂放松到一定程度,就会不由自主地往我那边飘。因为她本身就有那种倾向。” 宁夏没说话。 静瞳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床边,站在夏宁身边,异色的眼睛盯着沈寂。 沈寂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干嘛?我又没干什么坏事。” 静瞳没理他,只是转头看向宁夏。 “需要我记录吗?” “不用。”宁夏摇头。 “他就是个闲得无聊的话痨。” “喂喂喂,这话过分了啊。” 沈寂抗议。 “我可是专程来提醒你们的。 那个叫戏面的,最近动作越来越大了。 今晚还派人去袭击了守夜人的巡逻站,死了好几个人。” “我知道。”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沈寂随意道,又想起了什么接着说: “对了静瞳,你那个相机,拍我的时候能不能用点美颜? 上次拍的那张,把我拍得可丑了。” 静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不需要美颜。” “哇,你这话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 “行行行,你说是就是。”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那我走了,今晚就是路过,顺便看看你们。” 他跨上窗台,回头看了宁夏最后一眼。 “这些年,你过得挺好吧?” 宁夏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还行。” “那就行。” 沈寂笑了笑,身影渐渐变淡,最后彻底消失在血光里。 房间里安静下来。 静瞳回到窗台上,继续抱着相机看月亮。 宁夏靠在床头,继续看那本旧书。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久,静瞳忽然开口。 “他变了。” 宁夏翻过一页书:“嗯。” “以前,他不会专程来提醒任何人。” “嗯。” 静瞳问:“为什么?” “因为他也无聊啊。” 宁夏的目光依然停在书上,语气随意。 “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存在,看着无数人在虚无里挣扎、崩溃、自毁。” “久了,也会腻的。所以他需要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明白。” 静瞳举起相机,对着窗外血月,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 快门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而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沈寂正躺在虚无里,双手枕在脑后,望着那片永恒的灰色发呆。 “神明创造这个世界,果然有祂的道理……” 哎,他不说,他也不知道了。 还有宁夏养孩子,戏面也养孩子。 说实在,他也想养一只了…… 他笑了笑,闭上眼睛。 灰潮无声涌动,将祂“吞没”。 早上。 夏宁走到站台时,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在了。 “啦啦……♪” “笼中的小鸟呀♪” “终会展翅飞翔♪” “哼~啦啦啦♪” “去追寻……♪” “晨光里的自由风♪” 旋律和昨天那首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 更轻快一点,像在讲一个还没发生的好故事。 站台上等车的人还是那几张老面孔,没人理她,没人看她。 “啦啦♪” “窗外的暖阳♪” “轻轻洒落……” “啦~~啦啦♪” 唱完最后一句,她低下头,下巴抵在膝盖上,安静下来。 脚步声在小渔面前停下时。 小渔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脸朝向夏宁的方向。 “昨天的……叔叔?”她小声问。 “是我。” 夏宁又是蹲下来,和她平视。 “今天又在这里啊。” “嗯……”小渔点点头,“这里人多。” 人多,“赚”钱的机会就多。 她没说出来,但夏宁懂。 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只抽出一张十信用点的纸币,折好,轻轻放在小渔手心里。 小渔的手指动了动,摸到那张熟悉的纸币,愣住了。 “叔、叔叔……你昨天已经……”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夏宁站起来,低头看着她。 “你唱得很好听,这是听歌的钱。” 小渔攥着那张纸币,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然后她忽然开口: “叔叔,你为什么每次都给我钱?” 小渔继续说,声音很小,但很认真: “昨天早上给了,昨天下午又给了,今天早上又给…… 叔叔,你不怕我是骗子吗?” 她没有抬头,但夏宁知道,她在等答案。 “你骗我了吗?” 夏宁反问。 小渔愣了一下。 “没、没有……” “那不就对了。” “你唱歌,我听歌,给钱,天经地义。这是交易。” 小渔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 “交易……” “对,交易。” “你唱出歌声,我付钱,谁也不欠谁。” 小渔抬起头,蒙着布的脸朝向夏宁的方向。 那张小小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像是困惑,又像是被尊重的感觉。 第112章 自己想要变好 “谢谢叔叔……”她小声说。 这次的声音,和昨天不一样。 夏宁正要转身,余光瞥见站台另一端,有一个人正在朝这边看。 是个老人。 六十多岁的样子,身形挺拔,须发半白。 穿着一件样式简单的深灰色长袍,料子看着普通,但剪裁和质地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讲究。 他站在站台边缘,双手背在身后,正看着小渔的方向。 夏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 老人察觉到她的视线,转头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老人的眼神很锐利,像能看穿什么似的。 然后老人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夏宁也点点头,收回目光。 公交车来了。 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时,她看向窗外。 那个老人没有上车,而是朝小渔走过去。 老人走到小渔面前停下。 小渔感觉到有人来了。 “小姑娘。” 老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严。 但那种威严不是用来吓人的,只是因为他习惯这样说话。 小渔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 “你唱得很好。”老人说。 小渔愣了愣,然后小声说: “谢、谢谢爷爷……” 老人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钱包。 那是一个旧旧的皮质钱包,但保养得很好。 他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币。 然后把纸币折好,弯下腰,轻轻放进小渔的手心里。 小渔的手指碰到那张纸币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这是……” “拿着,给自己买点好吃的。” 小渔的手抖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想说“这太多了”“我不能要”“谢谢爷爷”。 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攥着那张纸币,攥得紧紧的。 老人直起身,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渔……渔夫的渔……” “小渔。”老人点点头,“好名字。”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问:“你眼睛上的布,谁给你系的?” 小渔愣了一下。 “妈妈。”她小声说。 “妈妈说,这样别人就不会看见我了。” 老人没说话。 他看着那张蒙眼的旧布,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妈妈说得对。” 他最终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这个世界,有些东西,看不见也好。” 老人也没解释。 他站直身体,转身离开。 中午,福满楼。 还是那个包间,还是那张大圆桌。 但这次的气氛,和上次完全不一样。 曹云坐在主位,但没有之前那种趾高气扬的架势。 他站起来,亲自给大家倒茶,一边倒一边说: “今天这顿,我请。 大家随便吃随便喝,不够再加。” “还有就是,我准备了一个小游戏,赢了有奖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五千信用点,分成五份,一份一千。” 一千! 包间里响起一阵吸气声。 李薇眼睛都直了: “一千信用点?!” “曹主管,你这是……” “小游戏。” 曹云笑了,那笑容有点不好意思。 “规则很简单:每人发一张纸,匿名写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都行,可以问我的事,可以问公司的事等等。” “我把问题收上来,随机抽五个回答。 回答完,那封信就归提问的人。” “怎么样,玩不玩?”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李薇第一个举手:“我玩!” 张浩也点头:“有意思。” 老牛推了推眼镜:“我也来。” 其他几个同事也纷纷应和。 曹云让人拿来一叠纸和笔,分给每个人。 大家开始写。 有人写得飞快,有人咬着笔杆思考,有人偷偷瞄别人的纸…… 李薇写得最快,刷刷刷几下就写完了,然后把纸折好,压在手下。 张浩写得慢,一边写一边想,写完了还检查一遍,才折起来。 老牛写得最认真,写完后把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像叠豆腐块一样。 夏宁想了想,拿起笔,写了几个字,折好。 曹云把所有人的纸条收上来,放进一个盒子里。 “那我开始抽了?” “抽!” 李薇迫不及待。 曹云伸手进盒子,随便摸了一张,展开。 他看着那张纸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第一个问题: 曹主管,你那天晚上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忽然就变了?” 包间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欧耶!” 李薇捂着嘴,眼睛弯成月牙。 这张是她写的。 曹云想了想。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他慢慢说。 “梦?” “嗯,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我一直在走,走一条很长的走廊,走不到头。 走廊两边有镜子,镜子里的人不是我,是另一个我。 那个我一直笑,一直指着我……” 他顿了顿。 “后来我醒了,发现自己躺在家里了,浑身是汗。” “然后我想了很多。 想我以前做的事,想我怎么对你们的,想我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最后我想明白了。 我不是坏人,但我是个傻子。 一个被宠坏的傻子。 仗着家里有点背景,就以为全世界都得围着我转。” “那天晚上的梦,让我看清了自己。” “这个答案,满意吗?” 李薇用力点头。 曹云把那张纸条放下,从信封里抽出一份信用点,递给李薇。 “拿着。” 李薇接过那沓信用点,手都在抖。 “谢谢曹主管……”她小声说。 “不,是我谢谢你。” 曹云轻轻笑了笑。 “也谢谢你们,愿意给我机会。” 第二个问题,第三个问题,第四个问题…… 有人问曹云家里的事,他答得坦诚; 有人问公司未来的规划,他答得认真; 有人问他对刘胖子的看法,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刘叔是个好人,比我强多了。我要学的,还有很多。” 最后一个问题。 曹云从盒子里摸出最后一张纸条,展开。 他看着那张纸条,愣住了。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为什么变?” 字迹很淡,但很清晰。 为什么变? 因为那天晚上的恐惧? 第113章 小渔的一天 还是因为,他自己心里那个一直被压抑的声音,终于被放了出来? 曹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因为……我想做个好人。” 包间里安静极了。 “不是那种因为害怕所以变好的好人,是那种自己愿意变好的人。” 曹云继续说。 “我以前觉得自己很厉害,很牛,谁都不放在眼里。 但那天晚上,我忽然发现,我其实什么都不是。” “我就是个废物,只会欺负弱者的废物。” “但如果我一直当废物,那这辈子就完了。” “我想……试试,能不能不当废物。” 他顿了顿,看着夏宁。 “这个答案,可以吗?” “可以。” 曹云笑容有点傻,但很真诚。 他把最后一份信用点递给夏宁。 夏宁接过,放在桌上,没有数。 “谢谢曹主管。”她说。 “嗯。” 问答游戏结束后,曹云招呼大家接着吃饭。 午饭后,大家陆续离开。 下午两点。 “夏宁。” 李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说曹云那家伙,是真变好了,还是装的?” 夏宁转头看她:“你觉得呢?” “我觉得……”李薇想了想。 “应该是真的吧?” “今天中午他那个样子,不像是装的。而且他看我们的眼神,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那就相信他。”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 “人都会犯错,给机会,就看表现。表现好,继续;表现不好,再说。” 李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夏宁,你说得对,那我以后也对他好点?” “随你。” “嘿嘿,那我先对他好点,万一他又变回去,我再对他坏点!” “……” 夏宁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扬起。 这孩子,真是…… 下午下班,夏宁回家。 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公交站台上空荡荡的。 小渔应该回家了。 带着那张一百信用点,还有她给的那十信用点,回家看妈妈去了。 “笼中的小鸟呀,终会展翅飞翔……” 笼中的小鸟吗? 希望吧。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小渔正坐在妈妈床边,把今天赚的钱一张一张数好。 她把钱小心地叠好,塞进床底下的一个小铁盒里。 然后她回到床边,握住妈妈的手。 “妈,今天有个爷爷给了我一百信用点。” “一百信用点,好多好多钱。” 还有那个叔叔,早上又给了我十信用点。 他已经连续两天给我钱了。” “妈,你说,是不是我的好运要来了?” 妈妈没有回应。 但小渔不在乎。 她把脸埋在床边,闭上眼睛。 “晚安,妈妈。” 眼布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像是在说“晚安”。 小渔还没睡多久就被砸门声吵醒。 “砰砰砰!” 门板在震动,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 “小瞎子!开门!” “砰砰砰!” 又是一阵砸门。 “我知道你在里面!再不开门老子把门卸了!” 小渔看了一眼床上的妈妈。 妈妈还睡着,呼吸平稳。 她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三个男人。 领头的是个秃头,脸上有一道疤,穿一件脏兮兮的夹克。 他身后跟着两个瘦高个,眼神不善。 “哟,小瞎子,躲什么躲?” 秃头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欠的钱呢?该还了吧?” 小渔的手抓着门沿,小声道。 “我、我没钱……” “没钱?”秃头的笑容变得危险。 “没钱你吃啥喝啥?还活啥?” 他伸手要推门,小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门被推开,三个男人挤进这间狭小的屋子。 秃头的目光扫过房间,落在那张床上。 “哟,你妈还躺着呢?” 他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昏迷的女人。 “啧啧,这气色,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吧?” “你别碰她!” 小渔冲过去,挡在床边,小小的身体护住妈妈。 “小瞎子,还挺护母。” “听着,你妈欠医院的债,三个月要是还还不清的话……” “这房子,还有你,都得抵债。” 小渔沉默了。 “怎么听不懂?” 秃头身后的瘦高个开口。 “就是说,三个月后没钱,你就得跟我们去干活。” “干什么活?” “干能还钱的活。” 瘦高个笑得不怀好意。 小渔的手攥紧了。 她感觉脸上的眼布轻轻动了动,像是在问“要不要帮忙”。 “别动。”她在心里说。 眼布安静下来。 秃头四处看了看,忽然蹲下来,盯着小渔的眼睛。 “小瞎子,听说你最近在公交站唱歌,有人给你钱?” 小渔没说话。 “给了多少?” “没、没多少……” 秃头伸手,直接探进她的毛衣口袋。 小渔想躲,但被他按住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皱巴巴的信用点。 十块,五块的,还有那个老人给的一百。 秃头数了数,然后把那张一百的塞进自己口袋,剩下的扔回给她。 “记住了,是三个月。到时候没钱,你和你妈,都得滚蛋。” “还有,你也别想着跑,这外区,没有我们找不到的人。” 门“砰”地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小渔站在原地,攥着那几张剩下的信用点,攥得紧紧的。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松开手。 那些钱已经被攥得皱成一团。 她小心地把它们抚平,叠好,放进床底下的铁盒子里。 然后她回到床边,握住妈妈的手。 “妈,没事的。” “他们只是说说而已,不会真的把我们怎么样的。” 小渔把脸埋在床边,闭上眼睛。 眼布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像是在安慰她。 “我没事,他们不是坏人。” 那三个男人,虽然凶,虽然抢钱。 即使说了那些狠话,但他们看她的眼神,和那些真正坏的人不一样。 真正坏的人,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商品一样。 那三个人看她的眼神,只是看一个欠钱的人。 “他们只是想要钱。”她喃喃道。 “要是真没钱,他们也不会真的把我怎么样。” “大概吧。” 小渔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凌晨两点。 第114章 小有练强 小渔该去找吃的了。 目的地则是垃圾场。 每天清晨,垃圾车会准时到达,倾倒新的“货物”。 流浪汉们会在这时候蜂拥而上,抢那些还能吃的、还能用的东西。 小渔不敢白天去。 她太小,太弱,抢不过那些大人,也怕再被有心人盯上。 所以她只能晚上偷偷去。 但是晚上只有白天的残羹冷炙,以及被翻过多遍的垃圾堆。 她只有运气极好时,偶尔能捡到一点别人漏掉的东西。 小渔向妈妈道了声别,走出家门。 不久后,垃圾场到了。 那是一座一眼望不到头的垃圾山。 小渔对垃圾那刺鼻的臭味,早就习以为常。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旧手套。 那是妈妈以前用的,破了几个洞,但还能戴。 她戴上手套,深吸一口气,朝最近的一座垃圾山走去。 两小时后,小渔回到家。 血月还挂在西边,但光线亮了一些。 小渔轻轻推开门,走进屋里。 妈妈还睡着,没有醒来的奇迹。 她把布袋放下,走到床边,握住妈妈的手。 “妈妈,我回来了。” 小渔低下头,把脸贴在妈妈的手上。 讲着今天晚上找到了什么…… 倾诉完所有,小渔站起来,给妈妈掖了掖被角。 然后她躺到那张发霉的小床上,蜷缩成一团。 累了一天,明天也要继续努力赚钱。 眼布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晚安。” 小渔难得温柔的说。 意识空间里,星海依旧缓缓流淌。 宁心瑶站在那片星海之上,感受着体内那股温热的能量在经脉间游走。 半个月来,她每晚都会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 在宁瑶心的指导下熟悉那种被能量强化后的感觉。 “瑶瑶,今天再试试那招。” “好。” “虽然你现在只能发挥C级实力,但基础要打好。” 宁心瑶点点头,闭上眼睛。 意识空间里没有真实的水,但有模拟的水。 这是宁瑶心根据她体内能量特性构建的训练场。 一片虚拟的潮汐。 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下。 星海开始波动。 那些原本静止的光点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缓缓汇聚成一道漩涡,在她掌心下方旋转。 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最后形成一片半透明的、泛着微光的水域。 “半径十米,比昨天多了半米。” 宁瑶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 宁心瑶没有回应。 她正专注于维持那片水域的稳定。 控制潮汐能量需要极度的专注,稍一分神就会溃散。 她深吸一口气,左手抬起。 水域开始变化。 原本平静的漩涡骤然加速,边缘升起一圈水墙,将一片区域封锁起来。 水墙内部,水流开始扭曲,形成无数细小的漩涡,彼此纠缠、碰撞。 “潮域封锁,成了。” 宁瑶心飘到她身边,看着那片被封锁的区域。 “虽然威力只有正版的十分之一,但用来对付普通诡异够了。” 宁心瑶睁开眼睛,额头已经沁出细汗。 她收回双手,那片水域瞬间溃散,重新化作漫天星光。 “累了?” “有一点。” 宁心瑶揉了揉太阳穴。 “每次用完,这里都会有点痛。” “正常。” 宁瑶心飘到她面前,伸手虚虚地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的能力本质是A级,甚至更高。 但你的身体和精神还跟不上,强行使用就会有这种副作用。”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完全觉醒?” “不知道。” 宁瑶心摇了摇头。 “可能明天,可能明年,可能永远都不会。这种事,也说不准。” 宁心瑶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没关系,反正有你。” 宁瑶心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微微红了。 “笨、笨蛋瑶瑶,说这种话干什么……” “这是实话。” 宁心瑶转身,朝意识空间深处走去。 “今天练够了,回去睡觉。” “等等我!” 宁瑶心飘在她身后,脸上带着那种又想笑又害羞的表情。 只是想最后再陪陪罢了。 意识空间在身后渐渐淡去。 宁心瑶睁开眼睛,盯着熟悉的天花板。 宿舍里很安静。 夏荞的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 凌爆的床铺上传来极轻的鼾声,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 栗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撮头发。 宁心瑶闭上眼睛,很快沉入睡眠。 意识深处,那片星海依然在缓缓流淌。 宁瑶心飘在星海中央,正打算也休息一会儿,忽然感觉到什么。 她转头看去。 星海的边缘,一道身影正缓缓走来。 那身影穿着宽松的居家服,长发松松挽在脑后。 赤足踩在星海上,每一步都漾开淡淡的银色涟漪。 “妈妈!” 宁瑶心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飘过去,一头扑进宁夏怀里。 “妈妈,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顺便看看瑶瑶练得怎么样。” 宁夏揉了揉她的脑袋。 “瑶瑶可厉害了!” 宁瑶心从她怀里抬起头,脸上带着骄傲的笑。 “今天练成了潮域封锁,虽然只能维持十秒,但比昨天进步多了!” “嗯,我看到了。她确实很努力。” 宁夏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星海深处那片刚刚消散的水域上。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的亲姐姐!” 宁夏笑了,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啊……” 两人在星海边坐下。 宁瑶心靠在妈妈肩上,看着那片无垠的星光,忽然问: “妈妈,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怎么这么问?” “凭感觉。” 宁瑶心不解的歪了歪头。 “妈妈平时来的时候,都是先问瑶瑶的情况,今天先问的是我。” “你倒是敏锐。” “那是!” 宁瑶心得意的扬起下巴。 宁夏没有立刻说话。 她伸手,从星海中捞起一捧光点,看着它们在掌心缓缓流动。 “昨天晚上我去见了时见。” 宁瑶心的表情变了变:“那个偷记忆的小老头?” “嗯。” “他知道妈妈的身份了?” 宁夏的语气很平淡,“他看到的是我想让他看到的。” 宁瑶心松了口气,但又皱起眉: “那妈妈为什么要去见他?万一……” “没有万一啦。” 第115章 我有一个暴露的好主意 宁夏打断她,转头看向她。 “瑶心,有件事我想问你。” “嗯?” “如果有一天,瑶瑶知道我就是星茫,知道我就是宁夏,她会怎么想?” 宁瑶心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会……会吓到吧。” 她最终说,声音小了很多。 “毕竟在她眼里,爸爸就是爸爸,是…个男的。” “嗯。” “而且她好不容易才接受了我的存在。如果再告诉她,她叫了十八年爸爸的人,其实是妈妈……她会不会觉得我们都在骗她?” 宁夏没有说话。 宁瑶心看着她,忽然问:“妈妈,你在乎吗?” “在乎什么?” “别人怎么看你。” “不在乎。”宁夏随口一说。 “那为什么……” “因为我在乎瑶瑶怎么看我。” “我确实不在乎这个世界知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管守夜人追不追捕星茫, 秦沧燏,顾慎之他们怎么想,其实都与我无关。” “我只在乎我的女儿们,会不会因为我而受伤。” 宁瑶心愣住了。 然后她扑上来,紧紧抱住宁夏。 “妈妈……” “好了好了。”宁夏拍了拍她的背。 宁瑶心闷闷的声音从她怀里传来。 “虽然妈妈有时候也坏,很损,喜欢捉弄人,但你从来不会真的伤害我们。”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因为妈妈是妈妈呀,妈妈是不会伤害自己的孩子的。” 宁瑶心理所当然地说。 宁夏看着她,眼神柔软。 “那妈妈,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瑶瑶?” 宁夏想了想,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等她下次放假吧。” “下次放假?” “那不就是两周后?妈妈要直接告诉她吗?” “也不全是。” 宁夏摇头,笑容里多了一丝狡黠。 “我想看看,她能不能自己认出来。” “自己认出来?” “嗯。” 宁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星光。 “下次她回来的时候,我会用女身去见她。” 宁瑶心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用女身?就……就现在这样?” “对。” “那瑶瑶会吓死的!” “不会。”宁夏笑了笑。 “她会先愣住,然后怀疑自己没睡醒,然后怀疑自己看错了, 怀疑自己遇到了什么诡异,最后才会接受与否就…那到时候后再说吧。” 宁瑶心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噗”地笑出声。 “妈妈你好坏坏呀!” “这叫情趣。” “情趣?什么意思?” “就是……”宁夏想了想。 “就是让生活变得有意思的小手段。” 宁瑶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妈妈,如果瑶瑶一直认不出来呢?” “那就一直逗她玩呗。反正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宁夏说得理所当然。 宁瑶心飘到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 “妈妈,如果瑶瑶知道你是女的,还骗了她十八年,她会生气吗?” “可能会。” “那怎么办?” “那就让她生气呗。气完了,她还是我女儿。”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我又没打算瞒她一辈子,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星海深处。 “只是有些事,需要她自己慢慢发现……” 宁瑶心点点头。 “那妈妈,到时候我能一起吗?” “一起什么?” “一起看瑶瑶的反应啊!” 宁瑶心的眼睛亮晶晶。 “我也想看看,她发现真相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宁夏看着她,笑了笑。 “好,到时候我们一起。” 宁瑶心高兴地在星海里转了个圈,裙摆扬起一片星光。 “太好了!我等不及想看瑶瑶吃惊的表情了!” 如果宁心瑶此时在场的话,大概率也不会开启骂人模式。 稍微对不起了,女儿…… 宁夏看着她欢快的样子,眼神柔软。 “瑶心,你喜欢瑶瑶吗?” “嗯?” 宁瑶心停下转圈,歪头想了想。 “当然喜欢啊。” “虽然她有时候很笨,有时候很倔,明明需要帮助却非要自己扛…… 但我们是姐妹啊,我不喜欢她,谁喜欢她?” “那就好。” “妈妈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确认一下。” 宁瑶心飘回她身边,靠在她肩上。 宁夏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手,轻轻揽住宁瑶心的肩膀。 “现在,我们在一起了。” “嗯。”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看着星海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宁瑶心打了个哈欠。 “困了?” “有一点……” 宁瑶心揉揉眼睛。 “刚才陪瑶瑶练了好久,有点累……” “那就睡吧。” “妈妈呢?” “我再待一会儿。” “嗯……” 宁瑶心闭上眼睛,靠在妈妈肩上,呼吸渐渐平稳。 宁夏看着她安静的睡颜,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 宁夏不知道这算不算“教育成功”。 但至少没把孩子养成那种离谱的“神人”境界就行…… 她只是觉得,这样挺好。 星海深处,忽然泛起一丝涟漪。 宁夏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 那里,宁心瑶的意识正在沉睡,但她的能量却在缓缓波动,像是在做某种深层的自我调整。 “A级吗……”宁夏喃喃自语。 她知道,宁心瑶的能力本质远不止A级。 但她不确定,那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能力越强,代价越大。 这是这个世界的规律,但不一定是铁律。 何况一旦暴露,平静的生活就会彻底破碎。 而她,不想让女儿们承受那种代价。 “慢慢来吧。时间还长。” 她轻声说,像是在对沉睡的宁瑶心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她站起来,把宁瑶心轻轻放在一片星云上。 那星云柔软得像棉絮,自动包裹住宁瑶心的身体,让她睡得更安稳。 宁夏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朝星海边缘走去。 意识空间在她身后缓缓消散。 第二天清晨,五点二十。 宁心瑶准时醒来。 凌爆已经早起,做完两组俯卧撑了。 她躺在床上,静静感受了一下身体。 胸口那股温暖的能量还在,比昨晚更清晰了一些。 她试着调动了一下,能量顺从地在体内流转,没有阻滞。 第116章 诡域 “瑶心?” 她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还在睡。 宁心瑶没再叫,起床穿好衣服。 其她二人也陆续起来。 换好作训服,走出宿舍楼时,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在往训练场走。 夏荞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 “心瑶心瑶!昨天睡得好吗?” “还行。” “那你听我说吼,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我们四个成了正式守夜人,一起出任务,然后……”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宁心瑶听着,偶尔应一声。 外区公交站。 夏宁靠在站牌上,手里捏着刚买的豆浆,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站台上有七八个人。 裹着旧棉袄的中年妇女,拎着工具包的打工人,还有个背着书包的学生,都是一脸没睡醒的茫然。 都很正常。 都很普通。 “叮——” 不是谁手机响了,也不是广播。 而是一种从脑子里直接响起的声音。 清脆,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你已进入血月诡域】 【遵守规则,完成终命,方可归返】 公交站还是那个公交站,站牌还是那个站牌,血月还是那轮血月。 但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不只是视觉上的变化,也是一种“感觉”上的变化。 空气变稠了,像在水里呼吸。 光线变暗了,明明血月还在,却像隔了一层脏玻璃。 那些等车的人他们还在。 但他们的姿势,停住了。 全都一动不动,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 然后,那些“暂停”的人开始“扭曲”。 他们的身体像融化的蜡烛,五官向下流淌,四肢向内折叠,皮肤上浮出一张张陌生的、扭曲的、不属于任何人的脸。 那些脸在无声地尖叫。 然后,他们消失了。 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彻底消失在空气里。 公交站空了。 只剩下夏宁一个人。 还有,她手里的豆浆。 【基础规则载入中……】 【规则一:午夜钟声响,别在走廊站】 【规则二:镜子里的你,不是真的你】 【规则三:如果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必须立刻回答“他不在”】 【规则四:……】 【规则载入中断——检测到异常个体——】 【正在重新评估——】 【评估完成——】 【规则已调整——祝您玩得开心——】 最后那六个字,机械音里居然带了一丝无奈? “没劲,这是把一个人孤立了?!” 话音刚落,周围的景象彻底变了。 公交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狭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编号:01,02,03……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天花板上的灯管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脚下的地板是暗红色的,不知道是原来的颜色,还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腥甜。 夏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豆浆还在。 温度没变,说明时间流速正常,或者诡域在模拟时间。 她喝了一口。 味道也没变。 “嗯,至少不是绝境。” 她自言自语,语气轻松得像在逛菜市场。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走廊深处。 “午夜钟声响,别在走廊站……现在几点了?” 她抬起手腕看表。 表针停了。 停在六点四十七分,她进入诡域的那一刻。 “行吧,没有时间概念,那就随便逛逛。” 她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把纸杯捏扁,想找个垃圾桶。 当然没有。 她随手把纸杯烧成了灰,朝走廊深处走去。 与此同时,诡域的另一端。 陈啸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中央,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今天本来是来外区边缘巡查的,顺便再带带李维,苏小兰。 三个人刚走到这个废弃的工业区边缘,眼前一花,就被拉进了这里。 “诡域。”陈啸沉声道。 “什么?!队长这真的是诡域?!” “安静点李维,听陈队的。” “哦,对不起。” 李维安静了下来。 陈啸环顾四周。 圆形大厅,直径大约五十米,穹顶高不见顶,四周均匀分布着八条走廊,每条走廊入口都立着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不同的字: 【勇气的代价】、【智慧的囚笼】、【慈悲的陷阱】、【贪婪的馈赠】…… “队长,我们应该选哪条走廊?” 李维问道。 陈啸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大厅中央,那里立着一根石柱,柱顶嵌着一块暗红色的晶石。 晶石上浮现着几行字。 【欢迎来到终命回廊】 【八条路,八种死法,八份生机】 【可组队,可独行,可背叛,可献祭】 【最终只有一人能抵达出口】 【规则:无规则】 李维的脸色更白了。 “最终只有一人……那我们……” 他看了看陈啸,又看了看苏小兰,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陈啸没说什么。 他只是转身,看向那八条走廊。 “陈队?” “走吧。” 陈啸没有选择任何一条走廊,而是径直朝大厅边缘的一面墙壁走去。 李维愣住了:“队长,那边没路的。” 话没说完,他看见陈啸伸出手,在那面看起来平整的墙壁上轻轻一推。 墙壁像门一样向内打开了。 露出里面一条狭窄的通道。 “这是……” “诡域的规则,从来不在明面上。” 陈啸头也不回地走进去。 “那个晶石上写的,是它想让你信的。真正的规则,要自己找。” 苏小兰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李维愣了一秒,也赶紧追上。 三人消失在通道里。 身后的墙壁自动合拢,恢复成完整的平面。 大厅恢复了寂静。 只有那八条走廊,和那块写着“最终只有一人能抵达出口”的晶石,静静等待着下一批误入者。 “队长,您以前进过诡域吗?” 李维跟在陈啸身后,小声问。 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粗糙的岩石墙壁,触感冰凉。 “进过。”陈啸头也不回。 “队长厉害。” 李维倒吸一口凉气。 走在前面的苏小兰冷冷开口:“陈队以前是A级。” 第117章 不怕就是不怕 李维愣住了。 A级。 那是什么概念? 守夜人体系里,S级是传说,A级是天花板。 整个浔阳城明面上的A级,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您怎么……” “退役了。” 陈啸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通道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又是一个空间。 但这次不是大厅,而是一个十字路口? 没错,就是十字路口。 四条街道交错,街道两侧是低矮的房屋,房屋里有灯光透出来。 天空是暗红色的,血月悬挂在正中央,比外面大了一倍。 远处隐约传来狗叫声,还有婴儿的啼哭。 “这是……外区?” 李维难以置信地看着四周。 太像了。 破旧的楼房,斑驳的墙面,凌乱的电线,甚至还有路边摊的推车。 如果不是天空那轮巨大的血月,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出来了。 “是诡域模仿的。” 陈啸蹲下来,查看地面的痕迹。 “模仿现实场景的诡域最难对付,因为你会下意识用现实逻辑思考。”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那四条街道。 “分头找出口,十分钟后在这里汇合。” “分头?可是规则说……” “规则说可组队,可独行。没说不准分头。 而且你刚才看那块晶石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李维的脸僵住了。 “你想的是如果只有一个人能出去,那会是谁。” 陈啸的语气依然平淡,但还是带着点失望的意味。 “这是诡域给你的第一个考验。如果你顺着它的思路走,接下来就是猜疑、背叛、互相残杀。” 他转身,朝其中一条街道走去。 “我不会杀自己人,苏小兰也不会。李维,你自己决定吧。” 苏小兰看了李维一眼,什么也没说,选了另一条街道离开。 李维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深处,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另一边。 宁夏在走廊里走了很久。 或者说,她觉得走了很久。 两侧的房门编号从01一直走到99,然后又从99走回01。 属实无聊。 她停下脚步,歪了歪头。 “无限回廊?老套。”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一个声音。 “宁夏——” 是她自己的声音。 不,是“她”的声音,语调不对。 更尖锐,更阴冷,像有东西在模仿她。 “宁夏——过来——” 宁夏站在原地,没动。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 “宁夏——过来——过来啊——” 然后她看见走廊尽头,一个身影正朝她走来。 那身影和她一模一样。 同样的脸,同样的衣服,同样的发型,甚至连走路姿势都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那个“她”的眼睛,是反的。 而且那“她”的嘴角,咧到了一个正常人绝对咧不到的角度。 “宁夏——” 那个“她”笑着说,声音甜得像糖。 “过来啊——我们一起——永远在一起——” 宁夏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自己”,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也笑了。 不是那个“她”那种阴森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点兴奋的笑。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 “正好最近没什么乐子。” 那个“她”愣住了。 显然,这个反应不在预期之内。 “你……你不怕?” “我为什么要怕呢?” 宁夏朝它走过去,步伐轻快得像在逛街。 “怕你?你长得还没我好看,怕你干嘛?” “……?” 那个“她”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一种介于“困惑”和“程序错误”之间的波动。 “我是你的镜像!我是你内心最深的恐惧!我是……”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是谁了。” 宁夏已经走到它面前,伸手捏了捏它的脸。 “唔,质感还行,就是有点凉。” “???” 那个“她”彻底懵了。 它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人恐惧自己。 它见过很多误入者,有的尖叫,有的逃跑,有的崩溃大哭,有的试图攻击它但伤不到它分毫。 但从没见过,这种上来捏它脸的! “你到底是不是人?!” 它忍不住问。 “当然是啊。” 宁夏收回手,认真打量它。 “不过我知道,你肯定不是人。” “我是你的镜像!” “镜像会痛吗?” “当然不会……”卡壳。 宁夏又捏了一下。 “那这是什么?” “……你T丫捏的是我的脸当然有感觉!” “哦,所以你会痛,那你还会死吗?” 宁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神经吧。” “那你要不要试试?” “........” 那个“她”沉默了。 说实话这个问题……它从来没想过。 它存在的本质是“镜像”,是“概念”,是“恐惧具象化”。 它会“消失”吗?会。 但会“死”吗? “你的确不会,但你会消失。” 宁夏替它回答了。 那个“她”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那是…… 那是规则级的力量! “你、你是!……” “嘘。” 宁夏把手指竖在唇边,笑得人畜无害。 “别吵,也不要乱动。” 暖金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涌出,像潮水一样淹没了那个“她”。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 只是消散。 像融化的雪,像蒸发的水。 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走廊里恢复了寂静。 宁夏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空气,轻轻叹了口气。 “太弱了,没意思。”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既然你是我的镜像,那你应该知道怎么出去吧?” 当然没人回答。 宁夏摇摇头。 “可惜,早知道先问问了。” 话音刚落,走廊开始崩塌。 墙壁像被无形的手撕碎,地板像被抽走的拼图,天花板像融化的奶油一样滴落。 但宁夏站着的那一小块地面,完好无损。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孤岛”,又抬头看了看周围正在瓦解的诡域。 “这是通关了?” 她想了想,觉得不太对。 “不可能这么简单,应该有隐藏关卡。” 话没说完,脚下突然一空。 “我靠!!” 她掉了下去。 在另一个街区,陈啸正蹲在一具尸体旁边。 第118章 诡域炸了 那尸体是刚死的。 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脸色青紫,舌头微伸。 典型的窒息死亡。 但周围没有任何可以造成这种伤痕的东西。 “规则杀人。” 苏小兰出现在他身后。 “嗯。” 陈啸站起来,目光扫过四周。 这是一间普通的卧室。 床、衣柜、书桌、镜子。 镜子很大,占了整面墙。 镜子里映出他和苏小兰的身影。 “李维呢?” “没找到。” 陈啸皱了皱眉。 “刚才那十分钟,他没回来汇合。” 苏小兰的语气依然平淡,但陈啸听出了里面的意味。 或许他没扛过诡域的第一个考验。 “走,去找他吧。” 两人走出卧室,来到街道上。 就在这时,整个空间开始震动。 “怎么回事?” 陈啸抬头。 天空那轮巨大的血月,正在裂开。 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像破碎的蛋壳。 “诡域在崩溃?” 苏小兰难以置信。 “不可能,这才多久?!” 诡域崩溃只有两种可能。 域主被杀,或者核心被毁。 陈啸没说话。 忽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不,更准确地说是夏宁。 震动越来越剧烈。 街道开始崩塌,房屋开始瓦解,天空的血月彻底碎裂成无数碎片。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李维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一直在跑,但不知道在追什么,也不知道在逃什么。 然后他醒了。 “咳咳咳!!” 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自己的腿,自己的身体。 全都完好无损。 “我……出来了?” “对。” 一个平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维转头,看见陈啸正站在不远处。 苏小兰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 三个人都站在一个废弃的公交站旁边。 就是他们进入诡域的那个地方。 “我们怎么出来的?” 李维难以置信地问。 “有人把诡域炸了。” “炸了?!” 李维的声音高了八度。 “诡域能炸?!” “理论上不能。”陈啸收起装备。 “但实际上,如果有人拥有足够的力量,确实可以强行摧毁诡域核心。” “那这人得是什么级别?!” 陈啸没回答。 但他心里有数。 “陈队,您知道是谁?” 李维小心翼翼地问。 陈啸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 “那……” 苏小兰:“不该问的别问。” 李维闭上嘴。 但他心里已经开始疯狂脑补。 能让诡域崩溃的存在,那得是多恐怖的大佬? “走了。” 陈啸转身朝内区方向走去。 苏小兰跟上。 李维愣了两秒,也赶紧追上去。 “陈队等等我啊。” 五分钟后,一个人影从废墟后面走出来。 宁夏拍了拍身上的灰,抬头看了看天上的血月。 “嗯,空气不错。” 她活动了一下筋骨,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笑。 “那个域主还挺有意思,就是不经打。” 她想起刚才的画面。 那个诡域的域主,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镜子碎片组成的怪物,站在它面前,威风凛凛地说: “人类,能走到这里,证明你很强,但你将止步于此。 因为我是镜之主,我能反射一切攻击,我能……” “哎你干嘛你别过来……” “等等你怎么能碰我……” “啊——!”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宁夏摇摇头。 “反射一切攻击?那我不用攻击不就行了。” 她拍拍手,朝公交站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刚才那三个人……” 她想起在诡域里感应到的三股气息。 其中一个,有点熟悉。 “陈啸啊……” 她嘴角微微扬起。 “希望他别太聪明,也别太笨。” 李维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说是发呆,其实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诡域里的画面一遍遍闪过。 那些扭曲的人,那条无限循环的走廊,还有那个“最终只有一人能抵达出口”的规则…… 他当时确实想了。 就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过:如果只有一个人能出去,那个人应该是谁? “我他丫真是个废物……” “李维。” 门口传来陈啸的声音。 李维猛地抬头,看见“陈啸”站在走廊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朝他勾了勾。 “出来一下。” 李维的心跳漏了一拍。 完了完了,队长要训话了。 他赶紧站起来,小跑着跟出去。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小阳台上。 李维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陈队,对不起。” “嗯?” “刚才在诡域里,我……我确实想了那些不该想的事。我知道您肯定看出来了,我……”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听不见。 “陈啸”没说话。 李维偷偷抬头,发现“陈啸”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怎么有点怪? “没事。” “陈啸”开口,声音倒是和平时一模一样。 “人嘛,有私心很正常。” 李维愣住了。 队长什么时候这么温柔了? “陈队,您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陈啸”往前迈了一步,离他更近了。 “你知道我刚才在诡域里,想的是什么吗?” 李维摇头。 “我在想……” “陈啸”顿了顿,歪了歪头,那个动作莫名带着点俏皮。 “如果只能有一个人出去,我希望是你。” 李维:“……” 李维的大脑宕机了。 足足三秒,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队,您……您说什么?” “我说,我希望是你。” “陈啸”又往前一步,把李维逼到阳台栏杆边。 血月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暧昧的阴影。 “李维,你跟了我多久了?” “一、一年……” “一年。” “陈啸”点点头,抬手撑在他身侧的栏杆上。 “一年里,你笨过,怂过,拖过后腿,但从来没背叛过。” 李维的大脑继续宕机。 这个姿势……这个距离……这个台词…… “陈队,您是不是……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 “那您是不是被诡域影响了?” “也没有。” “那您……” “李维。” 第119章 陈队居然对我有意思 “陈啸”打断他,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李维从来没在陈啸脸上见过的光。 狡黠的,调皮的,还有一点点坏? “你觉得我怎么样?” 李维:“……” “我、我觉得您很厉害,很负责,很有威严,是……” “我是问,作为男人。” “…………” 李维彻底石化了。 血月依旧静静地照着。 阳台上的风轻轻吹过。 李维的嘴唇哆嗦了足足五秒,才憋出一句话:“陈队,我是直的。” “嗯?” “我真的直的!我喜欢女的!从小就喜欢女的!” “那又怎样?” “陈啸”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在李维眼里简直像恶魔的微笑。 “直就不能弯了?” “不是,我……” 李维快要哭了。 “陈队,您别开玩笑了,您不是这种人,您平时那么严肃那么正经那么……” “人都会变嘛。” “陈啸”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手搭在肩上,明明很轻,李维却觉得像有千斤重。 “好好想想,等会儿来办公室找我。” “陈啸”收回手,转身朝走廊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朝他眨了眨眼。 那个眨眼…… 李维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崩塌了。 他呆呆地站在阳台上,看着“陈啸”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是谁?我在哪?刚才发生了什么? 队长……喜欢我? 队长要潜规则我?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帅啊,挺普通的啊,扔人堆里都找不着的那种。 队长图他什么? 图他笨?图他怂?图他拖过后腿? 李维在原地站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他蹲下来,抱住自己的头。 完了完了完了。 此时,恒通科技公司。 “妈妈。” 宁瑶心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又干坏事了”的复杂语气。 “你又去逗人玩了?” “什么叫又?” 宁夏语气无辜极了。 “我这是帮他们增进感情。” “增进感情?” “对啊。你看,经过今天这件事,李维和陈啸的关系一定会更进一步。” 宁瑶心沉默了两秒。 “妈妈,你觉得李维现在在想什么?” “大概在想怎么辞职吧。” “……” 宁瑶心又沉默了。 然后她忍不住问:“妈妈,你就不怕那个李维真的误会了,跑去跟陈啸表白?” “那不是更好玩吗?” 宁夏眨眨眼。 “你想啊,陈啸那个老古板,被自己的下属表白,那表情得多精彩?” 宁瑶心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噗”地笑出声。 “妈妈你好坏。” “这怎么能叫坏呢?” 宁夏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心满意足地嚼了嚼。 “一直平平淡淡早晚都会无聊,应该叫给平淡的生活加点调味料。”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渣。 “走了,回家补觉。” “妈妈你不去上班了?” “请假了。” 宁夏打了个哈欠。 “早上在诡域里玩了那么久,今天得好好休息一下。” “那个诡域的域主呢?” “没了。 宁夏说得轻描淡写。 “太弱了,没意思。” “妈妈厉害。” 宁瑶心决定不为那个可怜的域主默哀了。 反正也默哀不过来。 宁夏走在外区的街道上,步伐轻快。 路过一个垃圾桶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 那猫瘦得皮包骨头,毛发打结,正用一双警惕的眼睛盯着她。 宁夏蹲下来,和它平视。 “饿不饿?” 猫没动。 宁夏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肉干放在地上。 猫盯着肉干,又盯着她,犹豫了几秒,然后慢慢凑过来,叼起肉干就跑。 宁夏这次没坐车,靠走。 一段时间后,她走回自己住的那栋楼。 打开门的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瑶心。” “嗯?” “你猜李维现在在干嘛?” “大概……在解释?” 宁夏笑了。 “希望他能解释清楚。” 她关上门,走进屋里。 “毕竟,我可不想陈啸找上门来算账。” “妈妈你怕他?” “怕倒不怕,就是麻烦。” 宁夏踢掉鞋子,把自己扔进沙发里。 “啥都要解释,那解释起来多累啊。” 宁瑶心:“……” 妈妈,你确定你有立场说这种话? 但她没说出来。 因为说出来妈妈一定会狡辩。 而妈妈狡辩的时候,她从来赢不了。 算了。 反正日子还长。 反正有妈妈在,永远不会无聊。 回来之后,李维一直在想。 想了很多。 想队长平时对他的照顾,想队长刚才那个眼神,想自己该怎么拒绝才能不被穿小鞋。 最后他决定:去说清楚。 他是直的。 他必须是直的。 就算队长真的喜欢他,他也不能…… 李维咬了咬牙,走到陈啸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陈啸一贯低沉的声音。 李维推门进去。 陈啸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刚出炉的报告。 【诡域编号:CM-3-012】 【误入者:陈啸(外勤组长)、苏小兰(D级)、李维(D级)】 【脱出方式:诡域核心被外力摧毁】 【摧毁者:未知】 【备注:现场残留能量波动极强,初步评估不低于S级】 他把报告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有事?” 李维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办公桌前。 “陈队,我想好了。” 陈啸微微皱眉:“想好什么?” “您昨晚说的那件事。” 李维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努力让自己站稳。 “我认真考虑过了,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陈啸:“……” “您是很好的人,真的。这一年里您教了我很多东西,照顾过我很多次,我心里特别感激。” 李维越说越快,生怕自己会怂。 “但我真的是直的,我喜欢女的,从小就喜欢。这事勉强不来,真的勉强不来。” “您要是因为这个给我穿小鞋,我也认了。 但我必须说实话,我不能骗您,也不能骗自己。” “所以对不起陈队,您还是找别人吧。” 第120章 完了完了,我真不是同啊 他说完,闭上眼睛,等着陈啸的反应。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陈啸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冷:“李维,你在说什么?” 李维睁开眼,愣住了。 陈啸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纯粹的困惑。 还有一点点“你脑子有病”的意味。 “刚才……您不是在阳台上跟我说……” “刚才?” 陈啸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什么时候去过阳台?” 李维的大脑再次宕机。 “可是您明明……” 话没说完,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哟,陈队在啊。” 一个路过的同事探进半个脑袋,朝陈啸挥了挥手。 然后他看见李维,愣了一下。 “小李也在啊?陈队从你们回来好像一直没出过办公室吧?” 陈啸看向李维。 李维看向同事。 同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李维的脸瞬间白了。 然后红了。 然后青了。 “那刚才那个……是谁?” 他的声音在哆嗦。 陈啸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用一种“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的眼神看着他。 “我也想知道。” 李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彻底完了。 我被异常耍了。 在陈啸面前被耍了。 而且我还…… 他还…… 李维不敢往下想了。 大脑已经宕机啊喂!! 有些时间总是在不知如何应对中度过。 楠冬站在阳台上,已经是晚上10点了。 风有点凉,吹得他单薄的校服外套微微鼓起。 楼下是六层的高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水泥地面,一排整齐的自行车,还有一堆不知道谁扔的垃圾袋。 跳下去的话,大概就是“砰”的一声。 然后爸妈会是什么反应? 他想了想那个画面。 妈妈捂着嘴哭,爸爸脸色铁青地站在旁边,妹妹躲在门后面偷偷看。 邻居们会叽叽歪歪的议论,学校会稍微讨论一下。 班主任会说“这孩子平时看着挺正常的啊”。 然后同学们哈哈大笑,不会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再然后呢? 然后一切照旧。 他们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该活着活着。 不用过几年,可能几周后除了父母就没人记得了。 想到这里,楠冬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扯了扯嘴角,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不是难过,是不知道为什么要笑。 这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刚才在房间里,听见妈妈又在客厅骂妹妹“作业写完了吗就知道玩”,爸爸在旁边刷手机不说话。 他耳朵疼。 是真的疼,不是比喻。 那种嗡嗡的、刺刺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耳道里钻。 于是他来到阳台。 现在耳朵不疼了,因为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但他还是站在这里。 一会之后。 “我不想活了,你能来陪陪我吗?” 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语。 话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说“你”?跟谁说? 楠冬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一个回答。 然后他听见身后的门开了。 但他明明把阳台门关上了。 楠冬僵在原地,没回头。 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一个人影从他身边走过,停在栏杆前,和他并肩站着。 她穿着白色的长裙,头发披散着,侧脸在血月下显得格外柔和。 眉眼温柔,像什么呢? 楠冬想了半天,想出一个场景: 像小时候生病时,妈妈会有的那种表情。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是谁……” 他开口,声音有点抖。 白裙女人转过头,看着他,轻轻笑了笑。 “小弟弟,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楠冬愣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 浔阳城关于“白绫”的诡异都市传说。 但此刻站在他身边的这个女人,看起来一点都不吓人。 “你是白绫?”他问。 “嗯。” 她点点头,继续看着血月。 “你不吃人?” “不吃。” “不害人?” “不害。” “那你来干嘛?” 白绫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 “来陪你。” 楠冬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预防诡异经验告诉他,这种时候应该警惕,应该害怕,应该逃跑,如果逃跑能跑的掉的话…… 反正不是现在,再问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他只觉得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挥之不去的累。 于是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靠在栏杆上,和她一起看着血月。 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挺奇怪的。” “嗯?” “别人难过的时候,会哭。我难过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妈骂我,我知道她在骂我,但我没什么感觉。她越骂越凶,我就越没感觉。 后来她骂完了,自己都被自己骂哭了,我看着,觉得……嗯,就这样。” 白绫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学校里也是。”楠冬继续说。 “同学无论是吵架,玩耍,还是聊天,我都觉得跟我没关系。 老师表扬我,我知道应该高兴,但就是高兴不起来。 有时候我故意装出高兴的样子,嘻嘻哈哈的样子。 别人都觉得我在装,说我傻。 我自己也一样,觉得很假,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他转头看向白绫。 “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白绫看着他,眼神依然温柔。 “这不是病,只是你感受世界的方式不一样。” 楠冬愣了一下。 感受世界的方式不一样? 他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很多人能感受到的情绪,你可能感受不到。” 白绫继续说。 “但这不代表你错了,只是你的世界,比别人安静一点。” 安静一点。 楠冬咀嚼着这个词。 好像确实是这样的。 他的世界,一直很安静。 没有大喜,没有大悲,没有那种让人情绪爆发的点。 只有无尽的、灰蒙蒙的平淡。 “那我想死呢?也是因为太安静了?” 他忽然问。 白绫沉默了几秒。 第121章 最不像诡异的诡异 “不是因为太安静,是因为你太累了。” 楠冬没说话。 “一直活在一个别人不懂的世界里,很累吧?” 白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楠冬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同情与怜悯,而是一种理解。貌似真正的理解。 “我……”楠冬开口,然后发现自己说不下去。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想哭。 但他哭不出来。 “没关系。”白绫轻声说,“不用哭,不用难过,不用非得有什么情绪。你只要站在这里,呼吸,活着。就可以了。” 楠冬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很久,他问: “你每天都要见很多像我这样的人吗?” “嗯。” “他们后来都怎么样了?” “有的回去了,有的没回去。” “没回去的......” 白绫只是摇了摇头,但楠冬能看出一丝悲伤。 “我看着他们跳下去,或者用别的办法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不能拦,也拦不住。” “那你能做什么?” “和他们说说话。”白绫说。 “在他们走之前,听他们说完最后的话。让他们知道,至少有人愿意听,有人能知道他们的故事。” 楠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 “你挺好的,比我爸妈好。” 白绫也笑了,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你父母也有他们的难处。” “我知道。” “但我就是......嗯...理解归理解,感觉归感觉。” “嗯。” “我可以讨厌他们吗?” “可以。” “可以不原谅他们吗?” “可以。” “都可以啊......”楠冬顿了顿,“那我可以继续活着吗?” 白绫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是你自己的选择,无论你选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楠冬靠在栏杆上,看着血月。 风继续吹,有点凉,但不刺骨。 他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累了。 “我再想想。”他说。 “嗯。”白绫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那触感微凉,像夏天傍晚的风。 “我该走了,你还会来吗?” “只要你叫我,我就会来。” 楠冬点点头。 “再坚持一下,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她的身影渐渐变淡,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楠冬站在原地,呆呆看着血月。 然后他转身,打开阳台门回去了。 宁夏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时候,白绫正准备离开这栋楼。 “那孩子挺有意思的。” 白绫转过头,看见她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带着那种懒洋洋的笑。 “你是......” “宁夏,你可以叫我星茫,也可以叫我夏宁,都行。” 白绫眨眨眼,然后笑了,“你是静瞳的朋友?” “你怎么知道静瞳?” “她拍过我。”白绫说得很自然,“拍了三百七十二张。” 宁夏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那确实是她的风格。” 她走到白绫身边,和她一起抬头看着六楼那个窗户。 “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白绫问。 “他还会想死吗?” “会。”白绫说得很坦然。 “可能过几天,可能下周,可能下个月。他的问题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 “那你每次都来?” “每次都来。” 月光下,白绫的侧脸温柔得像一幅画。 那种温柔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你知道你是诡异吗?”宁夏忽然问。 “知道。” “你知道大多数诡异都吃人害人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 白绫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 “因为我不想,也不用。” “你这回答,我喜欢。” 两人就这么站在楼顶上,一起看着六楼那个窗户。 过了很久,白绫开口。“你呢?你为什么做那些事?” “哪些?” “直播审判,杀那些坏人。” 宁夏想了想,“因为我也想啊。” “你这回答,我也喜欢。”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很轻,在夜风里飘散。 “那孩子,他爸妈知道他的情况吗?” “不知道。” “你认为他们该知道吗?” “他们该知道,但他们不会懂。” 宁夏点点头。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有些事,不是知道就能解决的。” “嗯。” “你会一直看着他吗?” “会。只要他需要我,我就会在。”白绫说得很坚定。 宁夏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诡异里,最不像诡异的那个。” “谢谢。”白绫笑了笑,“你也是我见过的人类里,最不像人类的那个。” “.......” 宁夏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行,这话我收下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 “对了,有空来找我聊天。一个人挺无聊的。” 白绫表示疑惑,“你不是有女儿吗?” “女儿是女儿,朋友是朋友嘛。” 白绫想了想,然后答应了。“好。” 宁夏挥挥手,消失在夜色中。 白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嘴角微微扬起。 不因活着所以自我看重,涵养空虚之性而蜉蝣; 德人不被万物牵累,知天命而不忧愁。 享受人生而不沉湎,看透人生而不消极。 不管世风如何浮躁,都应尽量,保持一份高雅、恬静和淡然的心。 然后白绫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六楼那个窗户。 灯光已经灭了。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晚安,楠冬。” 然后她的身影渐渐变淡,最后彻底消失。 巷子里只剩下血月的光,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一切都很安静。 六楼的房间里,楠冬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他知道,今晚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穿白裙的姐姐,坐在他床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她说:“再坚持一下。” “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信不信。但至少,今晚他想试试。 两周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对宁心瑶来说,这两周过得飞快。 每天的晨跑、格斗训练、射击课、理论课、模拟实战…… 第122章 回家啦 高强度的节奏让时间变得模糊。 只有每天睡前在意识空间里和宁瑶心的训练,才让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成长。 潮域封锁已经能维持十五秒。 潮汐感知的范围扩大到了二十米。 甚至能在小范围内制造短暂的水流冲击。 虽然威力还不足以击退C级诡异,但对付普通诡异已经绰绰有余。 “瑶瑶,明天就要回家啦!” 宁瑶心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知道。” 宁心瑶正在收拾行李,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心瑶!” 夏荞从外面冲进来,一个飞扑挂在她背上。 “明天回家开不开心呀?” “别忘了想我哦,顺便带点特产给我好不好呀?!” “你自己不也要回去吗?” 宁心瑶稳住身形,无奈地说。 “那不一样!我回去是我回去,你给我带是你给我带!” “……” 凌爆靠在床头,难得地开口:“她明天不回去。” 宁心瑶一愣:“为什么?” “我老师说有事情,让我这次别回了。” 夏荞撇撇嘴,从她背上下来。 “所以心瑶,你要给我带好吃的!” “知道了。” 栗芽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小声说:“我、我也想要……” 宁心瑶看向她。 栗芽的耳朵抖了抖,脸红了,但又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 “就、就随便什么……你买的就行……” 宁心瑶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一软。 “好,给你们都带。” “好耶!”夏荞欢呼。 第二天一早,宁心瑶准时醒来。 她躺在床上,静静感受了一下体内的能量。 经过两周的练习,那股能量已经比刚激活时浑厚了许多,现在即使不进入意识空间,也能隐约感知到它在体内流转的轨迹。 “瑶心?” “嗯……” 宁瑶心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今天回家,你记得吗?” “记得记得!”宁瑶心随口一说。 “妈妈说了,今天要用女身去见瑶瑶!” 宁心瑶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啊没什么没什么!” 宁瑶心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心虚。 “我是说……嗯……今天天气不错!” 宁心瑶皱了皱眉。 总觉得宁瑶心这几天神神秘秘的,每次提到爸爸就支支吾吾,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但她没多想。 起床、洗漱、收拾好最后一点东西。 六点半,她和夏荞、凌爆、栗芽告别。 接驳车准时停在基地外的管制区。 宁心瑶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驶离那片熟悉的地下空间,穿过三道岗哨,进入内区。 七点四十,车子在内区中央交通枢纽停下。 宁心瑶下车,走向外区通勤车站。 和一个月前一样。 排队,刷卡,上车,随便找个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驶向内区边缘的检查站,然后进入外区。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破旧,熟悉的一切。 宁心瑶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快了。 马上就能见到爸爸了。 车子到站。 宁心瑶下车,走向家的方向。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巷子,熟悉的出租楼。 宁心瑶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夏宁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瑶瑶,回来了。” “爸爸!” 宁心瑶扑上去,用力抱住她。 夏宁被她撞得后退半步,笑着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好了,进来吧。” 宁心瑶松开她,走进屋里。 一切都没变。 斑驳的墙壁,掉漆的桌椅,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植。 但每一个细节,都让她觉得安心。 “饿了吧?爸爸做了早餐,先吃点东西。” 夏宁朝厨房走去。 “爸爸,我在基地吃过了,不饿。” 宁心瑶放下背包, “那就中午再吃。今天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 “嗯……”宁心瑶想了想。 “想吃那家面馆的红烧肉面了。” 夏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行,那中午爸爸带你去。” “真的?” “真的。难得你回来,咱们出去吃一顿好的。” 宁心瑶眼睛亮起来。 她已经很久没去那家面馆了。 确实好吃,就是贵。 但既然爸爸说要带她去,那…… “好!”她用力点头。 上午的时间在闲聊中过去。 要问为什么今天不上班,那是因为请假了今天。 宁心瑶跟爸爸讲了这半个月的训练。 当然,依旧隐去了那些关于宁瑶心的部分。 夏宁听得认真,偶尔插话问几句。 十一点整,两人出门。 那家面馆在外区一条相对热闹的街上,店面不大,但很干净。 老板是个中年大叔,看见夏宁热情地打招呼: “小夏来啦!好久不见!这位是……” “我女儿。” “嗨哟,瞧我这记性,闺女都这么大了!长得真俊!”老板笑呵呵的。 “快坐快坐,今天吃点什么?” “两碗红烧肉面,加面。” “好嘞!”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宁心瑶看着窗外街道上的人来人往,忽然觉得这种时刻真的很珍贵。 在基地里,每天都是训练、训练、训练。 神经一直绷着,随时准备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只有回来,才能放松下来。 “瑶瑶。” “嗯?” “在基地,有好好吃饭吗?”夏宁问。 “有。食堂的伙食还行,就是不如爸爸做的好吃。” “那是当然。” 夏宁笑着说。 面上得很快。 两大碗,汤色红亮,肉块软烂,面条筋道。 宁心瑶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好吃。” “那就多吃点。” 夏宁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她。 “爸爸,你自己吃。” “爸爸不饿,你吃。” 宁心瑶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块,心里暖暖的。 两人安静地吃着面。 吃到一半,夏宁忽然放下筷子。 “瑶瑶,爸爸去趟厕所,你慢慢吃。” “嗯,好。” 夏宁站起来,朝面馆后厨的方向走去。 宁心瑶继续吃面,没太在意。 “瑶瑶。” 宁瑶心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嗯?” “待会儿,别太惊讶哦。” 第123章 等会别太惊讶 “什么?” 宁心瑶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宁瑶心从她身后飘出来,落在对面的座位上。 不是平时那种若有若无的透明状态,而是实体化? “瑶心?你怎么……” “嘘。” 宁瑶心竖起手指抵在唇边,笑得神秘兮兮的。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宁心瑶正要追问,忽然听见一个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她下意识回头。 然后愣住了。 一个女孩站在她面前。 红色的短款外套,白色的水手领,金色的纽扣和蕾丝花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白色的百褶裙,裙摆边缘有醒目的红色条纹。 腰间系着黑色皮带,挂着红色小包和金色链条。 银白色的双马尾,发尾渐变出柔和的粉色,发丝轻盈飘逸。 手上戴着白色手套。 右眼是暖金色,左眼是淡红色。 那张脸…… 宁心瑶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瞬间一片空白。 一个她从未见过,却又莫名熟悉的人。 女孩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歪着头看她。 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 “瑶瑶。” 声音是陌生的。 但语气、语调、叫她的方式…… “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宁心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大脑完全转不过来。 “爸……?” 这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女孩眨了眨眼,笑了。 “不是哦。”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我不是爸爸。” “那你是……” 宁心瑶的脑子还在宕机状态,完全无法处理眼前的信息。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瑶瑶,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但不要生气。” 宁瑶心飘到她面前,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那种恶作剧得逞的笑。 “其实,爸爸不是爸爸,而是妈妈。” “你说什么?!” 宁心瑶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她看看眼前这个红白裙子的女孩,又看看飘在空中的宁瑶心,再看看红白裙子的女孩,再看看宁瑶心。 嘴张开,合上。 又张开,又合上。 “等……等一下……” 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说爸爸……不是爸爸?” “嗯嗯!”宁瑶心用力点头。 “那你是……” “我是你妹妹呀~” “那她……” 宁心瑶指着红白裙子的女孩,手指都在抖。 红白裙子的女孩笑得特别甜。 “我是你妈妈呀~” 宁心瑶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她坐在那里,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十八年的认知,在这一瞬间,被轰成了渣。 她以为的爸爸,其实是妈妈?! 然后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自称“妈妈”的女孩?! 这对吗?!!这年纪合理吗?! 那还在上厕所的爸爸算是谁? 难不成其实我有两个妈妈?!! 就在这时,红白裙子的女孩忽然笑出声。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 她站起来,伸手在宁心瑶面前打了个响指。 宁心瑶眨眨眼,回过神来。 红白裙子的女孩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温柔。 “其实是骗你的啦。” 话音刚落,她的外貌开始变化。 白色的狐狸面具,遮住眼睛和鼻梁,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淡色的唇。 白色的长裙,裙摆如月光流淌。 赤足踩在地上,脚下漾开淡淡的银色涟漪。 菇菇和嘎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左一右飘在她身边。 宁心瑶的瞳孔猛地收缩。 “星……星茫?” “开玩笑的啦~” 星茫歪了歪头,语气俏皮。 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融化的星光,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 最后只剩下那个狡黠的笑,和一声轻轻的“拜拜~”。 宁心瑶愣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她……她……” 她指着星茫消失的地方,话都说不利索。 宁瑶心飘在她身边,笑得直打滚。 “瑶瑶你刚才的表情太好笑了!哈哈哈哈!” “你……你们……” “妈妈好坏啊!哈哈哈哈!” 宁心瑶正要说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瑶瑶?怎么了?” 她猛地回头。 夏宁站在她身后,穿着那件熟悉的居家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疑惑。 “爸爸刚才去了趟厕所,回来就看见你发呆。发什么了什么吗?” 宁心瑶看看他,又看看刚才星茫坐过的位置。 空的。 什么都没有。 菇菇和嘎嘎也不见了。 宁瑶心已经收敛了笑容,飘在半空,脸上带着一种“我什么都没干”的无辜表情。 “我……我……” 宁心瑶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话: “没事……就是……有点走神……” 夏宁在她对面坐下,低头看了看她碗里的面。 “怎么不吃了?不好吃?” “好吃,就是……” 宁心瑶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清秀温和,皮肤好得不像个成年男性。 刚才那个红白裙子的女孩,那个星茫,和这张脸重叠在一起。 完全不同。 毫无联系。 “瑶瑶?” 夏宁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怎么了?是不是训练太累了?” “没有没有。” 宁心瑶摇摇头,低头继续吃面。 但她的脑子里,还在疯狂运转。 刚才那个是谁?是爸爸吗? 不是吧,爸爸明明在上厕所好吧。 是星茫吗?对,肯定是星茫。 但星茫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特意来捉弄她? 只是路过吗?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宁瑶心说的那句话…… “爸爸不是爸爸,是妈妈。” 什么意思?真是为了和星茫一起逗她吗? 宁心瑶抬头看向对面的夏宁。 夏宁正在吃面,动作自然,表情温和,和平时一模一样。 没有任何异常。 宁心瑶又看向飘在半空的宁瑶心。 宁瑶心朝她挤挤眼,笑得神秘兮兮。 爸爸看不见宁瑶心这是真的。 宁心瑶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继续吃面。 她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件事。 毕竟,这太荒谬了。 爸爸怎么可能女扮男装是妈妈呢? 爸爸就是爸爸。 她从小叫到大的爸爸。 不知道为什么,她对星茫的具体模样,记得不是很清楚。 第124章 大脑要宕机了 明明刚才还看得那么清晰,现在回想起来,却像隔了一层雾。 “瑶瑶?” 夏宁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 “吃完了吗?吃完了咱们回家。” 宁心瑶低头一看,碗已经空了。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吃完的。 “吃……吃完了。” “那走吧。” 夏宁站起来,去柜台付了钱。 两人走出面馆,走在回家的路上。 宁心瑶一路沉默,脑子里还在疯狂运转。 夏宁走在她身边,表情平静,偶尔说几句话。 “下午想做什么?” “嗯……随便吧……” “那在家休息?晚上爸爸给你做好吃的。” “好……” 两人走过那条熟悉的街道,走过赵伯的摊子,走过那个卖烤红薯的巷口。 宁心瑶忽然停下脚步。 “爸爸。” “嗯?” “你……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夏宁转过身,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清秀温和,眼神柔软。 “怎么突然这么问?” “就是……随便问问。” “瑶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也包括爸爸。” “包括爸爸……” 宁心瑶看着她,还想再问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忽然想起,自己也有秘密。 宁瑶心。 仓库里的那件事。 还有她那些说不清的能力。 “瑶瑶啊。”夏宁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有些事,等时机到了,自然会告诉你。 现在,你只需要知道,爸爸永远爱你。” 宁心瑶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 明明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今天的爸爸,眼神里有种不一样的东西。 “嗯……” 她最终点了点头,把话咽了下去。 两人继续往前走。 宁瑶心飘在她身边,全程保持安静,但嘴角一直带着那种神秘兮兮的笑。 “瑶心。”宁心瑶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 “刚才那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那个星茫!她说的话!还有你说的那句话!” 宁瑶心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笑声在脑海里回荡。 “瑶瑶,有些事,等时机到了自然会告诉你哦~” “你学爸爸!” “那是~我们可是一家人嘛~” “......” 好气真的。 宁心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决定暂时放弃追问。 反正她有预感,这个秘密,迟早会揭开的。 回到家,夏宁去厨房准备食材。 宁心瑶坐在客厅的小沙发上,盯着窗外发呆。 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星茫…… 爸爸…… 妈妈…… 妹妹…… 她把这些词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组合了很多遍,始终无法得出一个合理的结论。 “瑶瑶还在想刚才的事?” 宁瑶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飘到宁心瑶身边,挨着她坐下。 “……嗯。” “想不通?” “嗯。” 宁瑶心笑了笑,轻轻靠在她肩上。 “那就别想啦,反正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的。” “你说话怎么又和爸爸一样。”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嘛。” “那为什么就不能直接告诉我呢?” “早就已经说过了,只是瑶瑶自己不相信罢了,为什么还要在问呢?” “.......”没弄明白真的。 宁心瑶转头看向她。 宁瑶心的侧脸在血月下显得格外清晰,眉眼柔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瑶心。” “嗯?”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当然。”宁瑶心肯定道。 “我们是一体的啊,我不陪着你,谁陪着你?” 宁心瑶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好吧,我等着。等到你们愿意告诉我的那一天。” 宁瑶心愣了一下,然后扑上来抱住她。 “瑶瑶最好了!” “松开松开,热死了。” “不松!” 厨房里,夏宁正在切菜。 她听见客厅里传来的笑闹声,嘴角微微扬起。 “瑶瑶慢慢想吧,反正日子还长着呢。” 下午。 宁心瑶确实快睡着了。 她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从基地带出来的《异常生物图鉴》,但视线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瑶瑶。” 夏宁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嗯?”宁心瑶应了一声,没动。 “过来帮爸爸择菜。” “……哦。” 宁心瑶慢吞吞地从沙发上爬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夏宁站在水池前,正在洗一把青菜。 她回头看了宁心瑶一眼,笑了:“怎么,还困着呢?” “有点,择什么?” 宁心瑶揉揉眼睛,走到她身边。 “那个。” 夏宁用下巴指了指案板上的一把豆角。 “把两头掐掉,中间掰成两段。” 宁心瑶拿起豆角,开始一根一根地处理。 夏宁继续洗菜。 厨房里很安静。 宁心瑶择着择着,眼神又开始飘。 她偷瞄了一眼身边的爸爸。 清秀的侧脸,专注的神情,修长的手指在水里灵活地翻动着青菜。 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爸爸。”她忽然开口。 “嗯?” “你皮肤好好。” 夏宁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宁心瑶,眼神里带着一丝好笑:“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突然发现了。” 宁心瑶继续择豆角,语气随意。 “基地里那些男生还有教官,都很粗糙。你比他们好太多了。” “那是因为爸爸保养得好。” “怎么保养的?” “早睡早起,多喝水,心态好。” 宁心瑶沉默了两秒。 “就这?” “就这。” 夏宁笑了:“怎么,不信爸爸?” “不是不信,是……总觉得你瞒着我什么。” 夏宁看着她,眼神柔软。 “瑶瑶,你今天怎么老是疑神疑鬼的?” “我也不知道。”宁心瑶诚实地说。 “就是……心里不踏实,可能是我太敏感了吧……” 夏宁放下手里的菜,擦了擦手,转过身来面对她。 “来,看着爸爸。” 宁心瑶抬起头。 夏宁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疼吗?” “疼。” “那就不是在做梦,所以别胡思乱想了。” “爸爸你这是什么逻辑?” “爸爸的逻辑。” 第125章 闲聊 夏宁理所当然地说。 “继续择菜,别偷懒。” “哦。” 宁心瑶低下头,继续对付手里的豆角。 豆角择完了,夏宁接过去冲洗,宁心瑶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爸爸,你会唱歌吗?” 夏宁的动作停了一瞬。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从小到大,好像没听你唱过歌。” “……爸爸五音不全。” “真的吗?” “真的,唱出来怕吓着你。” “那唱一个试试?” “不唱。” “就一句?” 夏宁回头看她,眼神无奈:“瑶瑶,你今天是不是太闲了?” “是挺闲的,所以爸爸唱一个呗。” 夏宁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平板、毫无起伏的调子唱了一句: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 夏宁一脸无辜:“不是你要听的?” “我也没想过是这样啊……” “那要怎么唱?” “就是……正常唱啊!” “这就是爸爸的正常唱法。” 宁心瑶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夏宁看着她,嘴角也微微扬起。 笑够了,宁心瑶擦擦眼角,忽然意识到什么。 “对了爸爸,你唱的这首歌……叫什么来着?” “《世上只有妈妈好》的改编版吧。”夏宁随口说。 “原版是‘世上只有妈妈好’,后来有人改成‘天上的星星不说话’。” “哦……” 宁心瑶点点头,若有所思。 夏宁继续切菜,没再多说。 但宁心瑶的脑子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宁心瑶甩了甩头,把那些念头甩开。 别想了别想了。 爸爸就是爸爸。 她从小叫到大的爸爸。 “瑶瑶。” 夏宁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 “帮爸爸把那个盘子拿过来。” “哦,好。” 宁心瑶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盘子,递过去。 夏宁接过,把切好的肉码进盘子里,动作熟练自然。 “爸爸,你做饭是谁教的?” “自学的。”夏宁说。 “……刚工作那会儿,一个人住,不会做饭,天天…嗯吃外面。后来觉得不行,就自己学着做。” “学了多久?” “挺久的,刚开始做得很难吃,自己都吃不下去。” “真的假的?” “真的。有一次炒菜把糖当成盐,甜得没法吃。” 宁心瑶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又笑了。 “那后来怎么学会的?” “慢慢练呗。” “做多了就会了,而且有你之后,更不能让你饿着。” 宁心瑶愣了一下。 “有我之后?” “嗯。”夏宁的语气很平淡。 “你那时候小,什么都吃不了。爸爸得把粥熬得特别烂,一点一点喂你。” 宁心瑶沉默了。 她看着爸爸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十八年了。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多难,他都在。 这样的爸爸,怎么可能是假的? “爸爸。”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 夏宁转过头,看着她。 宁心瑶站在厨房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夏宁放下手里的刀,走到她面前,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傻孩子,谢什么。” “就是想谢。” “那爸爸收下了。” “去客厅等着吧,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我才不碍手碍脚。” “刚才谁站在门口发呆的?” “那是……那是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爸爸怎么做饭,以后我也要学会。” 夏宁挑眉:“真的?” “真的。” “那好,明天早上你来做早餐。” 宁心瑶愣了一秒。 “……啊?” “怎么,刚才不是说想学?” “我是说以后……” “明天就是以后。” 宁心瑶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找不到理由。 夏宁看着她那副吃瘪的样子,笑得很开心。 “行了行了,逗你的。去客厅等着吧,晚饭好了叫你。” “哦。” 宁心瑶乖乖地走出厨房,回到客厅的沙发上。 但她没坐两秒,又站了起来。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永恒的血月。 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但心情,好像没那么乱了。 “瑶瑶。” 宁瑶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飘到宁心瑶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哪样?” “和爸爸在一起。在家里。不用训练,不用警惕……” 宁瑶心歪头看着她。 “那瑶瑶刚才在厨房里,问爸爸那些问题,是在想什么?” 宁心瑶沉默了几秒。 “瑶心。”她忽然说。 “嗯?” “你告诉我,爸爸是不是真有什么事瞒着我?” 宁瑶心的表情僵了一瞬。 但很快,她又恢复了那种神秘兮兮的笑。 “瑶瑶怎么又问这个?” “因为我想知道。” “那你觉得呢?” 宁心瑶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 “但不管爸爸瞒着我什么,我都相信他。” 宁瑶心愣了一下。 “相信他?” “嗯。”宁心瑶认真的说。 “因为他是爸爸啊。从小把我养大的人。 不管他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他都是我爸爸。” 宁瑶心看着她,眼神复杂。 “瑶瑶……” “而且,你们不是说,等时机到了自然会告诉我吗?那我就等着呗。” 宁瑶心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瑶瑶真的长大了。” “干嘛说这种话。” “本来就是嘛。” 宁瑶心理所当然地说。 “以前的瑶瑶,肯定会一直追问,问不出来就自己瞎猜,猜不出来就生闷气,现在的瑶瑶,会说‘我等’。可不就是成长了嘛。” “……” 宁心瑶沉默了几秒。 “那是因为……因为我知道,你们不会害我。” “瑶瑶会怪我们吗?” “不会。你们不告诉我,肯定有你们的理由。” 宁瑶心看着她,忽然扑上来抱住她。 “瑶瑶——” “松开松开!” “不松!” 两人在窗边闹成一团。 厨房里,夏宁听着客厅传来的笑闹声,嘴角微微扬起。 第126章 别搞我了真的 晚饭很丰盛。 宁心瑶吃得头都不抬。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好吃嘛。” 宁心瑶含糊不清地说。 “基地的伙食哪有这个好。” “那以后每次回来,爸爸都给你做。” “好!” 夏宁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神柔软。 饭后,宁心瑶主动收拾碗筷。 夏宁坐在客厅里,翻着那本《异常生物图鉴》。 宁心瑶洗完碗出来,在她身边坐下。 “爸爸。”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溏心蛋。” “好。” “还想喝粥。” “好。” “还想……” “瑶瑶。你是明天早上吃,不是现在。” “我知道嘛,就是先预定好。” 宁心瑶靠在她肩上。 夏宁笑着伸手揽住她的肩。 “行,都给你做。” 宁心瑶满足地蹭了蹭。 两人就这么坐着,安静地看着窗外的血月。 不知过了多久,宁心瑶打了个哈欠。 “困了?” “有一点……” “那去睡吧。” “好……” 宁心瑶站起来,走到自己房间门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夏宁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书,侧脸被月光照得很柔和。 “爸爸晚安。” “晚安,瑶瑶。” 门关上。 宁心瑶躺到床上,盯着熟悉的天花板。 “瑶瑶,今天开心吗?” “开心。” “那就好。” “……瑶瑶。” “又干嘛?” 然后,她飘到宁心瑶身边,轻轻抱住她。 “瑶瑶……” “干嘛呢?又撒娇?” “不是撒娇。” 宁瑶心的声音有点闷。 “就是……谢谢你。” “好好的谢什么啊。” “嗯……姐姐……妹妹……” 宁瑶心嘟囔了一句什么,宁心瑶没听清。 “你说什么?” “没什么。”宁瑶心松开她。 “瑶瑶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嗯。” 灯灭。 黑暗里,宁心瑶闭上眼睛。 意识开始下沉时,她听见宁瑶心的声音,很轻很轻地飘过来。 “晚安,姐姐。” 而在客厅里,夏宁放下手里的书。 她看着外面的血月,眼神平静。 “有点无聊了……” 两周时间。 李维觉得自己已经走出来了。 真的。 那天在陈啸办公室里的社死现场,他已经用两周的时间,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以及上班时尽可能躲着陈啸走的方式,勉强消化掉了。 解释清楚了。 陈啸听完他的“表白”,沉默了三分钟,然后说了四个字: “闭嘴,出去。” 李维出去了,闭嘴了,并且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提这件事。 陈啸也没再提过。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李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第无数次告诉自己: 都过去了,没事了。 现在时间不早了,该去睡觉了。 他闭上眼睛。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咚咚咚。 李维睁开眼。 这个时间谁会来敲门? 咚咚咚。 又是三声,不紧不慢,很有节奏。 李维爬起来,披上外套,走到门口。 “谁啊?” 门外安静了一秒。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我。” 李维的手僵在门把手上。 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他下意识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的灯有些昏暗,但足够让他看清那张脸。 陈啸站在门外,穿着便装,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表情淡淡的,和平常一样。 李维的心跳开始加速。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队长来他家干嘛? 但他不能不开门。 万一是工作上的事呢?万一是紧急的临时任务呢? 李维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陈队,这么晚了,您……” “进去说。” 陈啸迈步走进来,自然地像是在自己家。 李维愣愣地看着他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然后才反应过来,关上门跟过去。 “陈队,出什么事了?” 陈啸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个眼神…… 李维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眼神,和两周前阳台上的那个眼神,一模一样。 “李维。” “在、在!” “上次的事,我想了很久。” 李维的大脑开始报警。 “上次的事?哪次?” “阳台那次。” 陈啸靠在沙发背上,翘起二郎腿,姿态随意得过分。 “你说你是直的,拒绝了我。” 李维:“……” “我当时没说什么,是因为办公室里人多,不方便。” 陈啸顿了顿,抬起眼看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但现在没人了。” 李维的大脑彻底死机。 不是。 不是解释清楚了吗? 都过去了吗?怎么又来? “陈队,您……您听我说……” “你说。” 陈啸的态度很配合,甚至带着点“请开始你的表演”的意味。 李维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 说什么? 队长您别这样?我真的喜欢女的? 您是不是被什么诡异附身了? 等等。 诡异。 李维的脑子终于开始转动。 两周前那个“陈啸”,后来证实不是真的陈啸。 那现在这个呢? 他盯着眼前的陈啸,仔细打量。 脸是那张脸,声音是那个声音,但…… 那个坐姿。 陈啸平时从来不翘二郎腿。 那个笑。 陈啸的笑从来都是严肃中带着点无奈,不是这种…… 这种带着点坏的笑。 “你不是陈队。” 李维脱口而出,甚至拔出了手枪。 “陈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更明显了,眉眼弯弯的,像只偷到鱼的猫。 “哟,变聪明了?” 李维的心跳漏了一拍。 “陈啸”点点头,甚至还朝他挥了挥手。 “好久不见,想我了没?” 李维想骂人,但他不敢。 “你……你想干什么?” 李维拿枪的手还在抖。 “不干什么啊。” “陈啸”站起来,朝他走近一步。 “就是路过,顺便来看看你。” 李维往后退一步。 “看我干什么?” “看看你和陈啸发展得怎么样了。” “陈啸”眨眨眼。 “上次给你们创造了那么好的机会,你们把握住了吗?” 李维:“……” “看来是没有。” “陈啸”叹了口气,一脸遗憾。 “李维啊李维,你也太不争气了。” “我T……”还是没敢说出口。 第127章 遇袭了 “算了算了。” “陈啸”摆摆手。 “既然你不行,那就只能我亲自出马了。” “你……你别乱动……”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李维快哭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 “陈啸”歪了歪头,凑近一点。 近到李维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问你一个问题。” “什、什么问题?” “你觉得,如果我真的追你,你能坚持多久?” 李维:“……” 这什么破问题? “我、我是直的!” “我知道。” “那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啸”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一点调皮,还有一点李维看不懂的东西。 “就是想看看,直的能有多直。” “行了,今天就这样吧。” “陈啸”拍拍他的肩膀,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替我向陈啸问好。” 李维愣住。 “就说……” “嗯,就说我很喜欢他这张脸,下次还来借。” 说完,他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李维呆呆地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 然后他慢慢滑坐到地上,抱住自己的头。 他抬头,看向天花板。 这次说“下次还来”。 还有下次? 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可能再也无法直视陈啸的脸了。 “调戏”完李维,宁夏回到家。 “妈妈,你又干嘛去了?” 宁瑶心的声音带着一种“我已经习惯了但还是要问一问”的无奈。 “没干嘛啊,就是去串个门。” “串门?谁啊?” “看看老朋友。毕竟现在也算是我的老熟人了,不去看看多不礼貌。” “妈妈,你觉得对方现在会觉得你礼貌吗?” “应该会吧?毕竟我夸他变聪明了。”宁夏想了想说。 宁瑶心沉默了。 她决定不为某人默哀。 反正默哀也改变不了什么。 “妈妈,那你下次还要去吗?” “看情况。如果无聊的话,就去。” “那如果不无聊呢?” “那就更得去了。” 宁夏笑了笑。 “快乐的事,要分享给别人嘛。” 宁瑶心再次沉默。 她觉得那位被捉弄的人,压根不想要这种“分享”。 但她没说。 因为说了妈妈也不会听。 反正她开心就好。 ——至少对旁观者来说是这样。 此时李维还坐在地上,盯着天花板,思考人生。 思考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被盯上。 他想了很久。 没想出来。 因为答案是:什么都没做错。 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无聊的“星茫”罢了。 早上公交站台。 “路上小心。” 夏宁站在她身边,照例伸手帮她理了理衣领。 “到了记得……算了,到了也联系不上。那就好好训练,注意安全。” “知道了爸爸。” 车来了。 夏宁朝远处驶来的通勤车扬了扬下巴。 宁心瑶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上车。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玻璃朝外挥手。 夏宁站在站台上,也朝她挥手。 车子启动,那个熟悉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宁心瑶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 “瑶瑶舍不得爸爸?” “嗯。” “那等下次放假再回来呗。” “下次……还要一个月。” “一个月很快的。” 宁心瑶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车子驶向外区检查站。 车厢里人不多,除了宁心瑶,还有七名乘客,都是同期的战友。 宁心瑶收回目光,闭上眼睛准备眯一会儿。 她昨晚没睡好,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正好趁这个机会补个觉。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 驶过检查站,进入内区,穿过几条街道,拐进通往枢纽站的专用车道。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声和偶尔的几声咳嗽。 宁心瑶的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 轰!!! 剧烈的撞击。 并不是来自车外,而是来自她的意识深处。 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撞进她的精神世界,把她的意识整个掀翻。 宁心瑶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就黑了。 最后一瞬间,她听见宁瑶心尖锐的叫声:“瑶瑶!” 然后什么都没了。 黑暗。 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像溺水的人一样,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宁心瑶睁开眼睛。 首先感觉到的是嘴里的异物感。 一团布,塞得紧紧的,勒得嘴角发疼。 然后是手腕。 被绑在身后,绳子勒进肉里,动一下就是一阵刺痛。 脚踝也是。 她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把椅子上。 房间里很暗,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灯。 墙壁斑驳,地面是粗糙的水泥,角落里堆着些破旧的木箱和废铁。 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的气息钻进鼻腔。 地下室?仓库?废弃厂房? 宁心瑶迅速扫视四周,同时在心里呼唤:“瑶心?瑶心!” 没有回应。 她的心猛地一沉。 “瑶心?你在吗?!” 还是没声音。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能感觉到宁瑶心还在,就在她意识深处的某个地方,但就是联系不上。 宁心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目前她被绑着。 嘴里塞着东西。 在陌生的地方。 宁瑶心联系不上。 没有明显的生命危险。 至少现在没有。 这意味着什么? 绑架?袭击?还是……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守夜人新兵基地,遭遇袭击的可能有多大? 很小。 但不是没有。 马戏团刚袭击过一处巡逻站。 如果那些疯子胆子更大,直接对新兵下手…… 宁心瑶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就在这时,门开了。 吱呀。 生锈的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三个男人走了进来。 “醒了?”打头的那个咧嘴笑了笑。 “小丫头挺能睡的啊。” 宁心瑶没动,只是盯着他。 铁棍男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和她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善意,只有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东西。 玩味,审视,还有一点点无聊?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宁心瑶摇头。 “不知道?那我来告诉你。” “你们守夜人最近很嚣张啊,抓了我们不少人。所以我们也想抓几个守夜人玩玩。” 第128章 原来是闹着玩啊 他直起身,用铁棍敲了敲椅背。 “你运气不好,小丫头,刚好被我们拿到手了。” 宁心瑶没说话。 她在观察。 这三个人,站位松散,不像受过专业训练。 铁棍男站在最前面,明显是领头的,但那种趾高气昂的态度更像是装出来的。 瘦高个靠在门框上,眼神游移,注意力不太集中。 拿枪的那个最危险,但他的枪口没有一直对着她,而是时不时晃来晃去。 菜鸟。 这是宁心瑶的第一判断。 即使真是马戏团的人,也是最底层的那种炮灰。 “喂,小丫头,怎么不说话?” “哦对了,嘴堵着呢。” 他伸手,把宁心瑶嘴里的布团拽出来。 宁心瑶活动了一下发麻的下巴,看着他。 “你们是谁的人?” “哟,还挺镇定。”铁棍男挑眉。 “小姑娘,不怕吗?” “怕有用吗?” “哈哈哈哈哈!” 铁棍男大笑,转头看向同伙。 “这小丫头有点意思!” 拿枪的那个也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 瘦高个没反应,依然靠在门框上发呆。 铁棍男笑够了,又转回来,弯下腰,凑近宁心瑶的脸。 “小丫头,我给你个机会。加入我们,或者死,你选一个。” 虽没说是什么组织,但加入肯定是不可能的。 不过假装加入,再伺机而动,实则也不太可能。 论敌对组织把敌人化成自己战友的可能性大吗? 现实是现实,小说是小说。 对于极少数特殊人员是会招揽。 但目前她的价值,基本没有招揽的可能性。 宁心瑶看着他。 近处看,能看清他脸上的细节。 皮肤粗糙,毛孔粗大,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 身上有股烟味,还有一点点廉价香水? “我不会背叛守夜人。” 铁棍男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危险起来。 “小丫头,你可想清楚了。不加入,那就得受点罪。” “想清楚了。” 宁心瑶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我再说一遍,我不会背叛。” 铁棍男的脸色变了。 他直起身,后退一步,挥了挥手里的铁棍。 “行,你硬气。那我倒要看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他转头看向拿枪的那个:“老三,给她点教训。” 拿枪的那个走过来。 就在这时,宁心瑶开口了。 “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个问题。” 铁棍男回头:“什么问题?” 宁心瑶环顾四周说。 “这里是演练吧?”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你说什么?”铁棍男的声音变了调。 “我说,这是演练。” 宁心瑶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首先,你们说是来报复守夜人的。但如果真是马戏团的人,不会这么业余,演的也不太像。” “其次,是这个地方布置。” “斑驳的墙壁,破旧的木箱,潮湿的水泥地。典型的地下室场景。 但仔细看,墙角那堆木箱,上面有编号。太刻意了,像临时搭建的道具一样。” “然后你们身上的味道。烟味,廉价香水,还有消毒水?” “消毒水可不多见,还有那种消毒水我在基地闻到过。” 她顿了顿,看向铁棍男。 “当然那些都是我的猜测,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铁棍男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什么?” “你们进来的时候,门缝里透进来的光。” “那种光的颜色,偏冷白,不是外面血月的暗红色。 那是基地才有的人工光源,两个月时间我已经很熟悉了。” “所以,这里不是外区的废弃厂房,是地下的某个训练区。” 她说完,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三个表情复杂的“绑匪”。 “还要我继续说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拿枪的那个忽然“噗”地笑出声。 铁棍男瞪了他一眼,但自己也憋不住了,脸上的凶恶表情垮下来,变成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行行行,你厉害。” 他把铁棍往地上一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对讲机。 “报告,这里是C-7区演练场,目标已识破。重复,目标已识破。”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电流声,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女声: “收到。带她出来吧。” 门被推开。 文清沅教官站在门口。 “宁心瑶,恭喜你,通关了。” 绑着她手腕的绳子被解开。 宁心瑶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站起来,看着文教官。 “所以,这真的是演练?” “是的,针对新人的初级忠诚度测试。” “那三个人……” “训练营的后勤人员,兼职演反派的。” 文清沅看了一眼那三个正在收拾“道具”的同事。 “他们平时修设备搬器材,偶尔客串一下绑匪。演技还不错吧?” 铁棍男听见这话,回头朝宁心瑶咧嘴笑了笑。 “小丫头,你确实厉害。我们演了三场了,你是最快识破的。” “前两个呢?” “一个被吓得哇哇大哭,却只字不提加入的事,另一个当场就爽快答应,却是准备伺机反击,一个个的真是太有才了唉。” “别多想,这只是场小测试。你们还只是预备役,没正式入职,说什么都不算数。” “那如果是真的呢?” 文清沅看着她,眼神温和但认真。 “如果是真的,你今天的表现,足够让你活下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 “不背叛,不屈服,冷静观察,能果断反击。这正是我们希望看到的。” 宁心瑶点点头。 走出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外面果然是一片熟悉的景象。 这里是基地地下三层,模拟实战区的一部分。 文清沅带她穿过走廊,回到训练场A区。 “夏荞?!” 夏荞正盘腿坐在场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涂鸦本在画什么。 听见声音,她抬起头,朝宁心瑶挥了挥手。 “心瑶!你出来啦!” 宁心瑶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啊。”夏荞理所当然地说。 “知道你们被测试了,我就来等着看看。” “那你不用参加吗?” “我?” 夏荞指了指自己,笑了笑。 “我是天赋型选手,不用测。” 第129章 咱们宿舍一个不少 “……还有这种说法?” “骗你的啦。” 夏荞合上涂鸦本,凑近她,压低声音。 “其实是我之前就测过了,所以我属于已过关选手,不用再测。” “结果呢?” “结果?”夏荞歪头想了想。 “我进去的时候,那个绑匪刚开口说加入我们还是死,我就问他: ‘你们是哪个剧组的?布景做得太假了,墙上的霉斑一看就是画的。’ 然后我跟他们舌战二十分钟,他们就让我出来了。” “……” “是不是很无聊?”夏荞叹气。 “我本来还想演一演呢,结果一眼就被我识破了。” 宁心瑶不知道该说什么。 涂鸦能力需要精准的观察和再现,她在这方面确实有天赋。 “那你呢?”夏荞问。 “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宁心瑶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夏荞听完,眼睛亮了起来。 “心瑶你也太厉害了吧?!三个破绽全被你抓住了! 还什么门缝透光、木箱编号……你是怎么注意到这些的?” “习惯了。”宁心瑶说。 “在训练营待久了,看什么都习惯先观察。” “厉害厉害!”夏荞竖起大拇指。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只是测试,又不是真的。真的那种情况……谁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 宁心瑶点点头。 真遇到这种事,基本没有生的可能。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训练场上人来人往,有训练的,有路过的,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的。 “对了。”夏荞忽然想起什么说。 “凌爆和栗芽呢?还没出来吗?” “还没。” “她们两个应该没问题吧?” 宁心瑶想了想。 “凌爆应该没问题。栗芽……不知道。” “希望她们能过吧。”夏荞说。 “咱们宿舍,一个都不能少!” 话音刚落,训练场另一侧的通道门开了。 凌爆走出来。 面无表情,步伐平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她看见宁心瑶和夏荞,顿了顿脚步,然后朝她们走过来。 “怎么过的?” 凌爆沉默了一秒。 “那个绑匪说要杀我,我说‘你试试’。” “……然后呢?” “他没试。” 夏荞等了几秒,确定没有下文了。 “就这?” “就这。” 夏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竖起大拇指。 “牛。” 凌爆在她旁边坐下。 看起来不想多说话。 三人继续等。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通道门再次打开。 栗芽走出来。 她的状态不太好。 帽子歪了,露出半边耷拉的猫耳,尾巴拖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夏荞立刻站起来:“栗芽!” 栗芽看见她们,眼眶瞬间红了。 她快步走过来,然后直接扑进夏荞怀里,浑身发抖。 “我、我……” “没事没事。” 夏荞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过了吗?” 栗芽在她怀里点头。 “那怎么了?” 栗芽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宁心瑶和凌爆对视一眼。 凌爆微微摇头,意思是“别问了”。 宁心瑶点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栗芽才平静下来。 她从夏荞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小声说: “他们……他们说要杀我……我就……” “就怎么了?” “就……就变成那个样子了……” 夏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那你应该很厉害啊,怎么哭成这样?” “我、我怕……” 栗芽的声音更小了。 “我怕……控制不住……伤到他们……” 宁心瑶听着,心里明白。 “没事的栗芽,你控制住了,不是吗?” 栗芽看着她,眼睛里的水光晃了晃。 “我……” “你能走出来,就说明你控制住了。而且那几个绑匪还活着,对吧?” 栗芽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 “那就够了。” 栗芽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但这次没哭出来。 四个人终于聚齐了。 夏荞高兴地拍手:“好好好!咱们宿舍全体通关!” 她站起来,张开双臂,像要把三个人都抱住。 “我就说嘛,咱们宿舍的人,肯定都能过!” 宁心瑶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就是战友吗? “心瑶!想什么呢?” 夏荞忽然凑过来。 “没什么。” “肯定在想什么!” 夏荞歪着头看她。 “是不是在想我们有多好?” “……你想多了。” “嘿嘿,肯定被我猜中了!” “其实我是想起要给你们分零食了。” 她怎么可能忘记放假前说的,回来要给她们带吃的这件事呢。 “好嘞,瑶瑶最好了,让我看看带了什么好吃的。” 夏荞已经迫不及待地凑到宁心瑶身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的背包。 “快快快!让我看看带什么好吃的了!” 宁心瑶打开背包,从里面掏出几个油纸包。 “爸爸做的肉干,还有……” 她顿了顿,又掏出一个小布袋。 “这是什么?” 宁心瑶打开布袋,里面是几块用糖纸包着的糖果。 “爸爸说这是旧时代的老牌子,他托人从内区带的。” “糖?!真的是糖?!” 她伸手拿了一颗,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然后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愣住。 两秒后,她的眼眶红了。 “怎么了?”宁心瑶吓了一跳。 “太好吃了……” 夏荞含着糖,声音有点哽咽。 “我好久好久没吃过真正的糖了……” 凌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伸手也拿了一颗。 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表情没变,但眼神柔和了一些。 栗芽缩在旁边,偷偷看着那些糖果,不敢伸手。 宁心瑶拿了一颗,递到她面前。 “给你的。” 栗芽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接过,小声说:“谢、谢谢……” 她把糖攥在手心里,舍不得吃。 宁心瑶又拿出肉干和红薯干,分给她们三个。 四个人笑闹了一阵,把带来的零食分得干干净净。 吃完后,夏荞满足地靠在椅背上,拍着肚子。 “太好了,回去训练都有劲了!” 凌爆站起来:“该去报到了。” “对哦。”夏荞也站起来。 第130章 这不矛盾 “初级忠诚度测试完还要回训练场集合,雷教官肯定等着呢。” 四人收拾好东西,然后宁心瑶她们朝训练场A区走去。 路上,宁心瑶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 “瑶心?” 没有回应。 还是联系不上。 她皱了皱眉。 从刚才被测试开始,宁瑶心就一直没声。 她能感觉到宁瑶心还在,就在她意识深处的某个地方,但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怎么都碰不到。 “瑶心,你在吗?” 还是没回应。 宁心瑶深吸一口气,决定先不想这个。 可能是刚才被测试的时候,宁瑶心为了保护她,消耗太大,暂时沉睡了。 只能这么想了。 等晚上再试试。 一天的训练结束后。 四人吃完晚饭回到宿舍,洗漱完,躺在床上。 黑暗里,宁心瑶闭上眼睛,意识开始下沉。 星海。 宁心瑶睁开眼睛,站在那片熟悉的星光之上。 “瑶心?” 没有回应。 星海依旧缓缓流淌,但少了平时那个活泼的身影。 宁心瑶皱了皱眉,朝星海深处走去。 走过那片练习用的水域,走过那片紫色星云,走过那条星河。 最后,她在星海的尽头停下了脚步。 那里,宁瑶心蜷缩成一团,静静地漂浮在星光之中。 “瑶心!” 宁心瑶快步走过去。 走近了,她才看清宁瑶心的状态。 宁瑶心闭着眼睛,眉头紧锁,身体周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暗红色光晕。 那光晕不像平时那样温暖活泼,而是一种躁动的、不稳定的状态。 “瑶心?” 宁心瑶蹲下身,伸手想去碰她。 但在即将接触的瞬间,她的手穿了过去。 碰不到。 就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宁心瑶的心沉了下去。 “瑶心,你怎么了?” 宁瑶心没有回应。 但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宁心瑶凑近去听。 “……瑶瑶……危险……不要……” 是梦话。 宁心瑶愣住了。 她在做噩梦? 宁心瑶在她身边坐下,静静地看着她。 暗红色的光晕微微波动着,像心跳一样有节奏地跳动。 每一次跳动,宁瑶心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瑶心…我在这儿呢,我没事。” “你别怕。” 她不知道宁瑶心能不能听见。 但她还是继续说。 “那些都是假的,是演练,是训练。” “我没事,真的没事。” “你好好休息,等你醒了,我们再一起训练。” 宁瑶心的眉头,似乎松开了一点点。 宁心瑶就这么坐在她身边,守着。 不知过了多久,宁瑶心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那层躁动的暗红色光晕,也慢慢恢复了平静。 宁心瑶松了口气。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宁瑶心一眼。 “好好休息,瑶心。” 意识回到现实。 宁心瑶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刚才那一幕,还在她脑子里回放。 宁瑶心,也会害怕? 她还以为,宁瑶心永远都是那个活泼的、没心没肺的样子。 原来她也会这样。 “瑶瑶。” 宁瑶心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瑶心?你醒了?!” “嗯……刚才……做了个梦……” “梦到什么了?” 宁瑶心沉默了几秒。 “梦到……你被坏人抓走了……我喊你,你听不见……我想救你,碰不到你……” 宁心瑶愣住了。 这和刚才她看见的,一模一样。 “瑶心,那是假的。是训练营的测试,不是真的坏人。” “我知道……但梦里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我没事,真的没事。” “嗯……知道了……” 宁瑶心的声音渐渐变小。 “那瑶瑶……你也睡吧……” “好。” 黑暗里,宁心瑶睁着眼睛,静静地躺了一会儿。 然后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睡眠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温暖,从背后轻轻靠过来。 好像被当成抱枕了,不过她没有躲开。 废弃剧场。 夜深了。 糯糯坐在舞台边缘,两条小腿悬空晃荡,怀里抱着那只破旧的棕色小熊。 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灰灰,眼睛红红的。 “灰灰,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小熊当然不会回答。 “团长说没事,可我还是觉得……那个大个子,虽然很讨厌,但他死了……是我害死的……” 糯糯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嘟囔。 “灰灰,你会不会也觉得我坏?” 小熊依然沉默。 “团长,糯糯好像……不太好。” “嗯。” 戏面没有回头。 “她会好的。” “您确定?” 戏面转过身,看向她。 面具下的眼睛,闪烁着疯狂又温柔的光。 “她是我最完美的作品,当然会好。” 他顿了顿,走到舞台边,低头看着那个抱着小熊的小女孩。 “糯糯。” 糯糯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团长……” 戏面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件事情,不是你的错。” “可是……” “没有可是。” 戏面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是我的孩子。你做什么,都有我兜着。” 糯糯愣住了。 然后她扑进戏面怀里,紧紧抱住他。 “团长,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戏面看着她,面具下的唇角微微扬起。 “当然。” “好了,去睡吧。明天,还有更有趣的事等着我们。” “嗯……” 糯糯从他怀里抬起头,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 然后她转身跑向角落,钻进那堆柔软的毯子里,抱着小熊闭上了眼睛。 红幕站在戏面身后,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团长,您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把她当孩子?” “红幕,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血缘更重要。” 他转身,走向化妆间。 “糯糯是我的作品,也是我的孩子。这并不矛盾。” 红幕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阴影里。 她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凌晨三点十七分。 血月从厂房破碎的天窗斜射进来,在生锈的机器上投下暗红色的光斑。 冲压机的轰鸣声像永不停歇的心跳,一下,一下,砸进脑子里。 第131章 种子 王大勇站在流水线前,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拿起零件。 对准模具。 按下开关。 砰。 拿起零件。对准模具。按下开关。 砰。 他已经做了八年。 二千多个夜晚,四十万个小时,两千万次重复。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是“不知道这个零件是干什么用的”那种不知道。 是更深的、更空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站在这里,为什么手还在动,为什么呼吸还在继续。 砰。 “大勇!发什么呆!” 工头的吼声从身后传来。 王大勇没有回头。 他的手继续动。 拿起。对准。按下。 砰。 王大勇不理他只是一味的工作。 工头只是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生产线还在运转,周围的工友都低着头,像一排被抽掉灵魂的木偶。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也没有人看任何人。 王大勇也不看他们。 他只看着机器。 那台冲压机已经老得快要散架了,但还在运转,还在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嘶鸣。 他盯着它看,忽然想:它累不累? 机器会累吗? 它有没有想过,就这样一直冲压下去,直到自己彻底坏掉,被拖走,被拆解,被扔进废铁堆里? 王大勇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现在有人问他累不累,他答不出来。 因为“累”这个词,已经被用得太多,磨损得太厉害,早就失去了原有的形状和重量。 他不累。 他只是…… 砰。 拿起。对准。按下。 砰。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可能是十年前刚来外区,然后八年前进工场的时候。 也可能是五年前老婆带着孩子离开的时候。 然后三年前最后一次收到她们消息的时候。 也可能,从来就是这样。 王大勇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有“感觉”是什么时候。 愤怒。悲伤。快乐。期待。 这些词他都认识。 写报告的时候会用。 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会假装。 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真正感觉到它们了。 只是偶尔,在凌晨三四点,生产线还在轰鸣,工友还在低头干活,血月从破碎的天窗斜射进来的时候,他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深处蠕动。 像一颗种子。 埋在很深、很黑的地方。 平时感觉不到。 只有在最安静、最疲惫、最麻木的时候,它才会轻轻动一下。 像在提醒他:我还在这儿。 王大勇不知道它在等什么。 他只知道,每次感觉到它蠕动的时候,他会想一些平时不会想的事。 比如:如果现在把手伸进冲压机里,会是什么感觉? 比如:如果有一天,他真的“爆发”了,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也没人告诉他。 砰。 拿起。对准。按下。 砰。 凌晨四点整。 换班的时间到了。 王大勇关掉机器,走出厂房。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 脚步机械,目光空洞。 经过一个巷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是几个年轻人。 穿着时髦,手里拿着酒瓶,正在大声说笑。 王大勇看了他们一眼,继续往前走。 但就在这时,胸口深处那颗种子,又动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按住胸口。 “喂,老头,看什么看?” 其中一个年轻人注意到他,朝他喊道。 王大勇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继续走。 “傻啦吧唧的,哈哈哈!!” 身后传来一阵哄笑声。 王大勇没有回头。 胸口深处,那颗“种子”,正在轻轻蠕动。 王菇盯着天花板,眼睛干涩得发疼。 从晚上十一点上床,到现在,一动不动。 但就是睡不着。 睡不着的时候,她会想很多事。 想白天的考试。 同学的窃窃私语。 老师看她时那种“你最近怎么了”的眼神。 手机里那些永远等不到的消息。 想妈妈下班回来时疲惫的脸。 想妈妈问她“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时,她回答“还好”时,两个人之间那堵透明的墙。 想爸爸了。 偶尔会收到一条消息,说“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 她回“知道了”。 就这样。 她知道爸爸过得不好。 知道他在工场做工,知道他很累,知道他也不想这样。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人教过她。 王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湿。 她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手机亮了一下。 她伸手拿过来看,是一条推送:“你的深夜树洞——说出你的秘密,匿名倾诉,专业倾听……” 她盯着那条推送看了几秒,然后划掉。 不需要。 不是真不需要倾诉。 是因为无法改变现状。 那些话在心里压得太久,已经变形了,长出了刺,和血肉长在一起。 如果硬要往外扯,会把自己也撕碎。 王菇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眼睛。 她盯着那只眼睛,忽然想:如果那只眼睛是真的,它在看什么? 看这个躺在床上失眠的女孩? 看这个城市里所有睡不着的人? 看着那些和她一样,心里埋着什么东西的人? 王菇不知道。 但从某个时候开始,她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每当夜深人静,每当她一个人躺在黑暗里,每当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愤怒、绝望涌上来的时候,它就会轻轻动一下。 不知过去多久。 王菇终于有了睡意。 就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 心口深处,猛地抽动了一下。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用力。 她猛地睁开眼睛,手按住胸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王菇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只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周前,放学回家的路上,有个奇怪的人拦住她。 那个人戴着面具,穿着奇怪的衣服。 “小姑娘,你看起来很累。” 她没有理他,继续往前走。 但那个人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没关系,很快就不会累了。” 她当时没在意。 但现在,那句话又浮现在脑子里。 “很快就不会累了。” 第132章 又遇神明 王菇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她忽然觉得,很冷。 同一片血月下。 王大勇走进了自己的出租屋,没有开灯,直接倒在床上。 王菇盯着天花板上的痕迹,手还按在胸口。 他们相隔数条街。 但在这一刻。 胸口深处那颗“种子”,同时轻轻动了一下。 开始萌发了。 睡眠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宁夏的意识沉入其中,没有梦境,没有星光,只有纯粹的黑暗与静谧。 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自从十八年前那次与神明的对话之后,她的睡眠就变得异常干净。 闭上眼睛,再睁开,就是天亮。 仿佛那个不知名的存在在她意识深处按下了某种开关,把梦境的功能彻底关闭了。 所以,当黑暗中突然亮起一点光的时候,宁夏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它在她面前缓缓展开,凝聚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好久不见,宁夏。” 那个声音响起来。 和十八年前一模一样。 分不清男女,听不出老幼,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却又莫名有些程序化的漠然。 宁夏漂浮在黑暗中,看着面前那个模糊的光影,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哟,稀客啊。” 她的语气很随意,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调侃。 “十八年了,我还以为你们神明的工作失误赔偿,是一次性买断的售后服务呢。怎么,保修期到了,来回访?” 光影微微闪烁了一下。 “你的语言系统,依然保留了大量的……地球特色。” “那叫幽默感。”宁夏纠正道。 “你们神明没有这个功能吗?” 沉默。 两秒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 “宁夏,十八年的人类生活,感觉如何?” 宁夏歪了歪头。 她能感觉到,这个神明今天的态度和十八年前不太一样。 那时候,对方是居高临下的、程序化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漠然。 就像一个大公司客服在处理一个微不足道的投诉。 但现在,这语气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像是审视?还是期待? “挺好的。”她说,语气依然随意。 “有房子住,有工作摸鱼,有女儿养。 虽然这个世界和我之前那个,都挺操蛋的。 但比起这个世界,诡异到处跑,人活得跟狗一样,怎么说呢……” 她顿了顿,笑了笑。 “比我想象中有意思。” “有意思。”神明重复了这个词。 “对,有意思。” “每天都有新乐子。上班摸鱼看傻逼主管作死,下班开直播审判人渣权贵,回家还能陪女儿们吃顿饭聊聊天。 这日子,比我在原来世界天天刷番剧打游戏有意思多了。” 光影又闪了一下。 “你似乎……适应得很好。” “那当然。”宁夏理所当然地说。 “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随遇而安。把我扔哪儿我都能活,还能活得挺滋润。” 神明沉默了几秒。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个世界会变成这样?” 宁夏挑眉。 “你这是在考我?” “只是想听听你的理解。” 宁夏想了想。 “血月降临,太阳消失/隐藏,诡异复苏,精神污染……表面看是天灾,但仔细看,更像是某种规则被改写了。” “那些诡异,不是凭空出现的。它们是人类负面情绪的具现化。 恐惧,怨恨,绝望,疯狂……当这些情绪浓烈到一定程度,就会扭曲现实,变成怪物。” “所以,这个世界的本质是什么?” 宁夏看着面前的光影,慢慢说: “是一个情绪被放大、被具现化的世界。是一个人心比怪物更可怕的世界。” 光影微微颤动。 “你很敏锐。” “谢谢夸奖。” “不过这些随便找个守夜人高层都能告诉你。我想知道的,是更深层的东西。” “比如?” “比如,血月是怎么来的?太阳为什么会消失/隐藏? 那些所谓的超星级灾厄,比如死寂之主,比如潮溟主,天灾意识它们到底是真的存在,还是某种集体意识的具现?” 光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宁夏,我想告诉过你,你在故事中的定位是‘特殊角色’。” “所以呢?何意味。”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运气不好,被你们的工作失误砸中了呗。” 光影没有回应这个玩笑。 “因为你不一样。” 神明的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人类难以察觉的波动。 “你来自另一个世界,带着与血月时代不同的认知框架,不同的价值体系。 在这个被情绪支配的世界里,你是一个天然的局外人。” “局外人嘛。”宁夏重复。 “对。你能看到这个世界的人看不到的东西。能保持清醒,而不会被情绪裹挟。 能在疯狂中守住理智,在黑暗中守住温柔。你虽强大,却从未迷失自我。” “听起来像在夸我。” “是陈述事实,但这也有代价。” “什么代价?” “你不能过度干预故事。” 宁夏沉默了。 “如果直接出手,故事就没意思了。” “所以,你们真的在‘看’?”她问。 “可以这么理解。” “把这个世界当成一场表演?一个节目?” 光影没有否认。 宁夏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吧,我早该猜到的。” 她盘腿坐在虚空中,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面前的光影。 “那你们看得开心吗?” “很有趣,尤其是你。” “我?” 宁夏不知道自己有啥好看的。 “你是一个变量,一个我们没想到的变量。” 神明的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困惑。 宁夏听着:“所以,你们失算了?” “……可以这么说。” “哈哈哈哈——” 宁夏笑出声来,笑声在虚空中回荡。 “我还以为你们神明多厉害呢,原来也会翻车啊!” 光影闪了闪,似乎有些无奈? “宁夏,我今天来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说。” “接下来的故事,会变得更复杂。” 第133章 什么都不用做 神明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宁夏的笑容收敛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光影,眼神平静。 “那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 “对。继续当你自己,不要因为我们的提醒而改变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变量。” “你不需要刻意做什么,你只需要继续存在即可。” 宁夏盯着那片光影,扯了扯嘴角。 “行,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 “嗯。” 宁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和18年前的动作一样。 “你们这些神明啊,就是喜欢装神弄鬼。 说什么‘什么都不做’,其实就是在暗示我‘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丝狡黠。 “放心吧,我本来就没打算改变什么。该摸鱼摸鱼,该直播直播,该保护女儿保护女儿。” “如果真有什么不长眼的东西敢动瑶瑶……” 她没有说完。 但光影感受到了那句话后面隐藏的坚定。 “那么,告辞了。” 光影开始变淡。 “等等。” 宁夏忽然叫住它。 光影停住。 “最后一个问题。” “问。” “你们到底是谁?”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轻,更远,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你可以称呼我们为‘观众’。” “哦。” 光影消散。 黑暗重新涌来。 宁夏闭上眼睛,任由意识下沉。 宁夏坐在床边,盯着窗外出神。 神明的对话还在脑子里回响。 “观众” 那群高高在上的存在,把这个疯狂的世界当成一场表演,把她当成一个“有趣的变量”。 说不上愤怒,也说不上失望。 十八年了,她早就不指望那些所谓的“神明”能有多靠谱。 从前的她是一名唯物主义者,自从转生后就没有然后了…… 只是觉得有点讽刺。 人心中有在乎的美好,因此拼了命想要守护,在那些存在眼里,大概只是一场精彩的剧目吧。 突然宁夏感受到了什么,转头看向房间角落。 “你想让我帮你吗?” 白绫出现道:“是的,我想请求您帮忙通知守夜人。” “可以。” “谢、谢谢您……” “别急着谢,我还没说完。” 宁夏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手机。 实则是万能手机。 她解锁屏幕,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 【秦沧燏(别随便打)】 宁夏嘴角微微扬起。 这个电话还是她刚来浔阳城存的。 宁夏一直挺守规矩的,十八年了,一次都没打过。 今天算是破例了。 她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 三声之后,那边接通了。 “喂?” 一个慵懒的女声,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秦局长,晚上好啊。” 宁夏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那边沉默了一秒。 “……星茫?” “哟,还知道我呢?荣幸荣幸。” “有什么事?” 秦沧燏的声音清醒了几分,但依然懒洋洋的。 “大半夜打我电话,总不会是找我聊天吧?” “当然不是。” 宁夏靠在床头,翘起二郎腿。 “就是想提醒你一下,你们守夜人今晚有加班任务了。” “什么任务?” “外区很多的居民楼里,会有很多想不开的家伙,正等着人去救。” 秦沧燏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不过具体哪些地方我就不知道了。” “行,我知道了。” “就这?” “不然呢?你想让我多说几句谢谢?” “那倒不用。”宁夏笑出声。 “我就是想问问,你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 “好奇。但你不说,我问了也没用。” “聪明。” “行了,没事我挂了。大半夜的,打扰人睡觉。” “等等。” “嗯?” 宁夏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一点。 “记得动作快点。” “......” “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 宁夏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看向角落里的白绫。 “行了,通知到了。” 她来到宁夏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 “别别别。”宁夏摆摆手。 “我就是打了个电话而已,真正要谢的是你自己。如果不是你来找我,我也不会打电话。” 白绫直起身,看着宁夏,眼神里满是温柔和感激。 “您是一个好人。” “好人?” “这话可别乱说,传出去影响我形象。” “那我走了,那些呼唤者需要我。” “去吧。” 白绫转身,身影开始变淡。 直到白绫的身影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另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很有趣。” 宁夏没回头。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直在。从她出现,我就在。” 静瞳从阴影里走出来,怀里依旧抱着那台老旧的相机。 “那你为什么不现身?” “不想打扰你们。” 静瞳走到宁夏身边,在床沿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 “她很干净。” 静瞳难得地多说了一句。 “嗯,确实。” “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我知道。” 静瞳转头看向她,异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宁夏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多?” 静瞳沉默了一秒。 “因为我在想,十八年了,你真的变了很多。” 静瞳的声音依然平淡,但宁夏听出了里面的认真。 “这算变好还是变坏?” “不算好坏。”静瞳说。 “只是更像‘人’。” 宁夏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陈述事实。”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对了。”宁夏忽然想起什么。 “刚才神明来找我了。” 静瞳的目光微微闪动。 “祂说什么?” “说了一堆有的没的。什么‘观众’啊,‘变量’啊,‘继续做自己’啊。” 宁夏的语气很随意。 “总之就是,它们在看,让我继续演。” “你认为呢?” “不怎么样。”宁夏摊手。 “力量都是它们给的,我又打不过它们。再说了,它们爱看就看呗,我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第134章 幻手魔术师 “那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过我的日子啊。” 宁夏理所当然地说。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不过既然它们爱看,那我就演得更精彩一点。让它们好好看看,什么叫做好戏在后头。” 静瞳看着她,嘴角似乎微微扬了一下。 虽然那弧度太淡,几乎看不出来。 “那我等着看。” “你当然要等着。” 宁夏拍拍她的肩。 “你可是我专属摄影师,不拍我怎么行?” 静瞳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相机,轻轻点了点头。 “对了,瑶瑶那边……” “没事。”静瞳说。 “我知道,也不看看是谁女儿。” 宁夏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 静瞳没说话。 两人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宁夏打了个哈欠。 “困了?” “嗯,折腾大半夜,该睡了。”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你呢?今晚还拍吗?” 静瞳想了想。 “不了。回去。休息。” “那行,晚安。” “晚安。” 静瞳站起来,身影开始融入阴影。 “今天怎么回事,一个个都来夸我。” 她摇摇头,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 意识开始下沉时,她听见自己轻轻说了一句话。 “行了行了,我知道,不用你们提醒……” 然后沉入睡眠。 这条街偏僻得很,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一盏也忽明忽暗,在地上投下摇晃的光斑。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近处只有风吹过垃圾堆的窸窣声。 幻手从暗处走出来。 长款魔术礼服的衣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银质面具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薄薄的嘴唇。 前方有个醉汉。 看着五十来岁,穿着皱巴巴的工作服,靠在一根电线杆上,手里还攥着半瓶酒。 他眯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显然已经醉得不轻。 幻手停下脚步。 他站在醉汉面前三米远的地方,微微欠身,做了一个标准的舞台开场礼。 右手抚胸,左手向外展开。 醉汉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幻手直起身,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翻。 一朵红玫瑰凭空出现。 醉汉眨了眨眼,咧嘴笑了。 “变、变魔术的?” 幻手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玫瑰轻轻一抛。 花瓣在空中散开,却没有落地,而是像有了生命一样绕着醉汉旋转了一圈,然后化作几点红光,消散在夜色里。 醉汉拍手大笑。 “好!好好好!” 他摇摇晃晃地想站起来,又跌坐回去,干脆就坐在地上,举着酒瓶朝幻手晃了晃。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幻手看着他。 银质面具下,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情绪。 但他抬手了。 这次是一张纸牌。 纸牌从他指尖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 眨眼间,十几张纸牌像白色的蝴蝶一样在醉汉头顶盘旋,组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醉汉仰着头,张着嘴,看得呆了。 “这……这……” 他伸手想去抓,纸牌却突然全部消失。 一只白鸽落在他肩膀上。 醉汉扭头看着那只白鸽,愣住了。 白鸽歪了歪头,咕咕叫了两声,然后振翅飞起,消失在黑暗里。 醉汉愣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用力鼓掌,巴掌拍得啪啪响。 “厉害!太厉害了!兄弟你太厉害了!” 幻手微微颔首。 然后他转身,朝黑暗里走去。 醉汉在后面喊:“哎!别走啊!再来一个!请你喝酒!” 幻手没有回头。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醉汉笑够了,靠在电线杆上,继续喝他的酒。 嘴里还在嘟囔:“今天运气不错……看见高手了……真他丫的厉害……” 走出那条巷子,幻手拐进另一条街。 这条街更暗,几乎没灯。 他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很稳,很从容,像在舞台上踱步。 前面有人。 是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格子衬衫,背着个电脑包。 他刚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拿着个饭团,边走边吃。 幻手迎着他走过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幻手在他面前停下。 男人愣了一下,绕过他继续走。 幻手跟上去,又停在他面前。 男人这次抬起头,皱着眉看他。 “干嘛?” 幻手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一翻。 一朵红玫瑰出现在指尖。 男人看着那朵玫瑰,又看着他的面具,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不耐烦。 “神经病吧?” 他绕过幻手,大步往前走。 幻手没有追。 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 一张纸牌从指尖飞出,擦着男人的耳朵掠过,钉在他前方的墙上。 男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他妈有病是吧?” 他骂骂咧咧地走回来,指着幻手的鼻子。 “我认识你吗?戴个面具装什么逼?怎么想抢劫?老子没钱!还是你想吃我一拳!嗯?!” 幻手看着他。 银质面具下,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男人被他看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想干嘛?” 幻手抬起手。 手指轻轻一弹。 一朵玫瑰在男人眼前绽放。 男人下意识眨了眨眼。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 他看见那朵玫瑰的花瓣散开,变成无数细如牛毛的小花碎片,朝他涌来。 他想躲。 但他动不了。 那些花碎片钻进他的眼睛,钻进他的鼻子,钻进他的耳朵。 他张大了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像被电击一样。 然后,颤抖停了。 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倒在地。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男人消失了。 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只有地上的那个饭团,还孤零零地躺着。 幻手弯腰,捡起饭团。 他看了看,轻轻放在旁边的台阶上。 然后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继续往前走。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出一段距离,他停下脚步。 第135章 种子的萌发 侧过头,看向某个方向。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一只野猫。 它蹲在墙角,一双发绿的眼睛正盯着他。 幻手看着它。 然后他抬起手。 修长的手指轻轻一翻,一只白鸽出现在指尖。 他微微欠身,把白鸽朝野猫的方向轻轻一抛。 白鸽扑棱着翅膀飞过去,落在野猫面前。 野猫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白鸽歪着头看着它,咕咕叫了两声。 然后振翅飞起,消失在夜色里。 野猫愣愣地看着天空,一动不动。 幻手已经走远了。 只有夜风还吹着,卷起地上的一片落叶。 一段时间后。 一个穷人路过此地。 他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外套,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瘦削的脚踝。 然后他看见了台阶上的饭团。 他停下脚步。 先是左右看了看周围。 好的,街上空无一人。 然后他走近,弯腰,把饭团拿起来。 很干净。 包装纸都没拆,只沾了一点灰。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咽了口唾沫。 “没人要,我可不能浪费啊。” 他撕开包装纸,把饭团塞进嘴里。 吧唧吧唧。 他嚼得很用力,腮帮子鼓得老高。 米粒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的眼睛都亮了。 “味道还可以……” 他又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嘟囔。 “就是感觉有点怪怪的……” 他说不清哪里怪。 饭团咽下去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滑进了喉咙。 他没在意。 太饿了。 他三两口吃完整个饭团,舔了舔手指,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 然后他愣住了。 肚子…… 好像有点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 那个原本干瘪凹陷的地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来。 “怎么……” 话没说完,他的肚子又大了一圈。 腹部像被吹气的气球一样,疯狂地膨胀起。 “救……救命……” 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裂开。 然后——嘭。 夜风吹过。 颗粒被吹散,飘进黑暗里。 只有那几根黑色丝线还在,微微蠕动了几下,然后也消失了。 台阶上,重新变得空荡荡的。 远处,那只野猫还蹲在墙角,舔着爪子。 它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闪。 然后它低下头,继续舔。 清晨外区通勤专线。 车厢里挤满了人。 夏宁抬起头,目光随意地扫过车厢。 隔着三排座位,靠窗的位置。 十五六岁的女孩,穿着外区公立学校的校服,头发有些乱,眼下有明显的青黑。 她靠在车窗上,眼睛盯着窗外,但眼神是空的。 那种空,宁夏很熟悉。 是把自己从这具身体、这个时刻、这个世界里抽离出去,只剩下一个空壳还在这里运转。 而且她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夏宁的目光在王菇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 车子继续往前开。 下一站,是外区第三中学。 王菇站起来,走向车门。 就在她经过夏宁身边的那一刻,宁夏忽然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诶?” 王菇停下脚步,低头看向那只手,然后顺着那只手,看向它的主人。 一张清秀的、温和的、年轻男人的脸。 “你……”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宁松开手,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温和,但王菇莫名觉得,那双眼睛看她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东西掉了。” 她弯腰,从座位底下捡起一张公交卡,递过去。 王菇愣了一下,摸了摸口袋。 “谢、谢谢……” 她接过卡,快步走向车门。 车门打开,她跳下车,消失在人群中。 夏宁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远去。 车子重新启动,驶向内区。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李薇的消息还在闪。 “夏宁?你在吗?” “怎么不说话?” “你不会真出事了吧?!” 夏宁在屏幕上敲了几下,发出一条消息:“今天请假,有事。” 对面秒回:“????什么事???” 宁夏没回。 她收起手机,站起来,走向后门。 “喂,你干嘛?还没到检查站呢!” 旁边的乘客提醒她。 “我知道。” 夏宁笑了笑,按下下车铃。 车门在她身后关闭,车子继续往前开。 她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通勤车渐渐远去,然后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第三中学门口,正值上学高峰期。 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进校门,有说有笑,也有低着头匆匆赶路的。 王菇走在人群中,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她低着头,脚步机械,目光盯着地面。 “王菇!”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看见一个女生朝她跑过来,脸上带着那种公式化的关切。 “你没事吧?看你今天脸色好差。” “没事。”王菇说。 “就是没睡好。” “哦……” 女生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旁边的人拉走了。 王菇继续往前走。 走进教学楼,走上楼梯,走进教室。 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拿出课本,翻开。 教室后门,窗边。 宁夏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教室里那个低着头看书的女孩。 当然,没人能看见她。 认知干扰这种东西,在这种场合最实用。 “她没什么特别的。” 静瞳的目光落在教室里,准确地说,落在王菇身上。 “她体内的东西,随时可能爆发。” 宁夏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站在窗边,看着教室里那个埋头看书的女孩。 教室里,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什么。 王菇低着头,手里的笔机械地动着,但本子上一个字都没写。 “你觉得她会变成什么样?”宁夏问。 静瞳想了想。 “不确定。她的情绪很复杂,不是单一的怨恨或绝望。是混合型的。” 宁夏:“怨恨,委屈,麻木,还有一点点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就这样了。” 然后她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意味。 “我以前也有过这种不甘心。” 静瞳看着她:“什么时候?” 第136章 从前我有个梦想 “很久以前。在我那个世界,还在上学的时候。” 静瞳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有能力,我一定要干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宁夏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炸学校。” 静瞳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炸学校?” “对。把整个学校炸上天,轰的那种。” 宁夏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手势。 “让那些傻逼老师、傻逼同学、傻逼规矩,全都飞起来。” 静瞳沉默了两秒。 “你炸过吗?” “没有。” 宁夏摊手。 “第一,我没那个能力。第二,我后来想通了。” “想通什么?” “炸学校有什么用?学校炸了,学生又不会解放。”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 “你以为学生恨的是学校吗?不是。他们恨的是被关在里面、被规定一切、被剥夺选择权的那种感觉。” “学校只是一个壳,真正的牢笼,在心里。” 静瞳看着她,异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现在,还恨吗?” 宁夏想了想。 “不恨了。倒也不是原谅,就是……无所谓了。” “毕竟那个世界对我来说,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转头看向教室里。 王菇依然低着头,手里的笔还在机械地动着。 “而且你看,这个世界的学校,更惨。” “怎么更惨?” “至少我那个世界的学校,不会有学生变成不知名怪物。” 教室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王菇的同桌推了推她,小声说着什么。 王菇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宁夏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出教室,走向走廊尽头的厕所。 两人跟着走过去。 厕所门口,王菇走进去,推开一个隔间的门,把自己关在里面。 宁夏和静瞳站在门口。 “你说,她会在里面做什么?”宁夏问。 静瞳想了想说:“发呆。或者哭。或者两者都有。” 宁夏点点头。 两人就这么站在厕所门口,像两个无所事事的幽灵。 过了一会儿,宁夏忽然开口。 “静瞳。”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是观测者,你会做什么?” 静瞳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从有意识起,我就在看。看这个世界,看所有人,看你。” 她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宁夏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没想过做别的?” 静瞳低头看着怀里的相机。 “现在这样,挺好。” 宁夏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行,你觉得好就好。” 厕所的门开了。 王菇走出来。 眼睛有点红,但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麻木的表情。 她低着头,匆匆走回教室。 宁夏和静瞳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如果她真的异变了,你会出手吗?”静瞳问。 宁夏想了想。 “看情况,看她变成什么样。如果只是小打小闹,就让她自己消化。如果真要伤人那就帮她一把。” “怎么帮?” “让她醒过来,或者让她安静地离开,又或者什么也不管。都行。” 静瞳点点头。 两人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宁夏看着这些学生,忽然说:“你看,他们都有自己的故事。” 静瞳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些学生。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颗种子。有的还没发芽,有的已经发芽了但没人看见,有的正在变成怪物。”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啊。” 静瞳看着她。 宁夏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不过现在不是了。” “现在是什么?” “现在……”宁夏想了想。 “现在是看戏的,顺便偶尔当当编剧的那种。” 然后她举起相机,对着宁夏,按了一下快门。 “你干嘛?” “记录你当编剧的样子。” 宁夏愣了愣,然后笑了。 “行,那你多拍点。等以后无聊了,拿出来看看,还能乐呵乐呵。”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过教学楼,走过操场,走过食堂。 静瞳看得出宁夏在回忆以前,但没有眷恋。 “有趣。” 静瞳轻声重复这个词。 这是她观察宁夏十八年来,得出的最核心的结论。 宁夏的“喜欢”,从来不是无差别的温柔。 她不会因为一个人可怜就去拯救,也不会因为一件事是否正确就去参与。 她只会因为一件事“有意思”,“自己想”才会多看两眼。 那个叫王菇的女孩,体内的“种子”正在发芽。 要么觉醒,要么异变。 几乎是后者。 静瞳举起相机,对着教学楼的方向又按了一下快门。 镜头里,那个窗口后面,王菇还低着头。 静瞳放下相机。 她想,这样很好。 如果有一天,宁夏真的变成了那种对所有人都温柔、都想拯救的人。 那她就不是宁夏了。 而那个不是宁夏的“宁夏”,静瞳也不会有任何兴趣去记录。 屋子里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事实上,这间屋子确实和坟墓没什么两样。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透进来。 墙角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火光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一家三口被绑在椅子上。 父亲、母亲、一个约莫六七岁的男孩。 他们嘴里塞着布团,眼睛瞪得极大,惊恐地看着客厅中央的那个男人。 白望正在给“儿子”擦脸。 “小远,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脸都脏了。” 他轻声说着,用毛巾仔细擦拭那张死灰色的小脸。 小男孩的傀儡一动不动地站着。 它的四肢比正常孩子长出一截,关节处有明显的断裂痕迹,又被黑色的丝线重新缝上。 头顶裂开一道细缝,时不时滴落一滴黑色的粘液,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白望对此视若无睹。 他擦完脸,又从旁边的包里掏出一个保温饭盒。 “饿了吧?爸爸给你带了饭。” 被绑在椅子上的那家人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恐惧和困惑。 第137章 一家人真好 那个怪物一样的孩子……那个男人在给它喂饭? 白望用勺子小心翼翼地送到傀儡嘴边。 “来,张嘴。” 傀儡当然没有张嘴。 它的嘴根本就不会自己动。 但白望好像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他就那样举着勺子,等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吃饱了?那行,一会儿再吃。” 他把饭盒盖好,放回包里。 然后他站起来,转向被绑着的那家人。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空洞的眼睛,和眼角深深的皱纹。 “让你们久等了,刚才在照顾孩子,不好意思。” 被绑着的男人拼命挣扎,椅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女人眼泪流了一脸,拼命摇头。 最小的那个孩子已经吓傻了,一动不动。 白望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们。”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真的在安慰他们。 客厅的阴影里,还站着两个身影。 一个是老年男性,躯干僵硬,皮肤呈死灰色。 它没有眼睛,眼眶里是一团蠕动的黑色触须,正对着这个方向。 另一个是中年女性,身体微微扭曲,嘴角裂到耳根,保持着一个诡异的微笑。 它的脖颈处长着好几只细小的眼睛,那些眼睛同时转动着,盯着被绑的一家三口。 白望看了看它们,又看了看被绑的人。 “那是我爸,我妈。” “刚才那个是我儿子,叫小远。” 被绑的男人发出“呜呜”的声音。 白望看着他的反应,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 “你怕他们。”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其实不用怕的。” “他们以前也怕生,但熟悉了就好了。” 他走到那个老年男性傀儡身边,抬手摸了摸它僵硬的肩膀。 “我爸以前是工地上的,话不多,但人特别好。我妈做饭好吃,做得比谁都香。” 他说着,嘴角竟然微微扬起一点。 “小远最喜欢吃他妈妈做的饭菜……”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被绑的那家人。 “你们一家人,挺好的。” 他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父亲、母亲、孩子。 “一起吃饭,住在一起,一起过日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多好啊。” 被绑的女人拼命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以为这是在求情,以为这个疯子能被感动。 白望看着她的反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以前也是这样。” “一家人一起吃饭,生活,一起过日子。后来……”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站在那儿,佝偻的身影在油灯下显得格外单薄。 “所以我不明白。” 他忽然说。 “你们明明都有,为什么不好好珍惜?”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语气变了。 “我刚才在外面看了你们很久。” 白望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在吵架。你骂她,她骂你,孩子在一旁哭。” “多好的家,你们在吵什么?” 他已经站在男人面前了。 男人惊恐地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种空洞和温柔混杂在一起的光。 “你知道我多想……” 白望抬起手。 那只沾着防腐液的手,缓缓伸向男人的脸。 男人拼命往后缩,椅子几乎要翻倒。 但那只手停在了半空。 白望的手悬在那里,颤抖着,最后慢慢收回去。 他转过身。 “妈。你来教他们吧。” 他对着那个嘴角裂开的女人傀儡说。 那傀儡动了。 它迈着微微扭曲的步子,走到一家三口面前。 脖颈上那些细小的眼睛同时转动,全部盯着他们。 然后它张开嘴,裂到耳根。 一种声音从它喉咙里发出来。 像童谣,又像摇篮曲。 被绑的女人最先有反应。 她的眼泪停了,眼神变得迷离,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 但她的丈夫和孩子很快也露出同样的表情。 三个人笑着,坐在绑着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白望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羡慕。有悲伤。 “妈在给他们看家的样子,她最会这个了。” 他轻声对身边的“父亲”傀儡说。 父亲傀儡沉默地站着,眼眶里的触须蠕动着。 过了一会儿,那童谣声停了。 一家三口从幻觉里醒来。 他们的表情变了。 不再恐惧,不再挣扎。 他们看着彼此,眼里竟然带着一点温和的光。 白望看着他们,嘴角终于露出一点笑。 那笑里带着满足。 “行了。” 他走过去,解开他们的绳子。 一家三口站起来,互相搀扶着,谁都没有跑。 他们看着白望,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走吧,以后好好过日子。” 他背对着他们,蹲下来,又开始给儿子傀儡擦脸。 一家三口慢慢离开。 白望没有回头。 他专注地擦着那张死灰色的小脸,嘴里轻声说着什么。 “……今天表现好不好?有没有听爷爷奶奶的话?……” 他擦完脸,站起来,看了看父母。 “爸,妈,今天也辛苦你们了。” “父亲”沉默着。 “母亲”微笑着。 上午九点十七分。 第三中学的走廊里回荡着语文老师拖长的讲课声,粉笔在黑板上吱呀作响。 学生们埋头记笔记,偶尔有人偷偷看一眼窗外的血月。 笔尖在本子上划出一道又一道毫无意义的线。 她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也不知道老师在讲什么。 耳边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声音传来时已经变形,模糊,失去了意义。 “王菇。” 老师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 她抬起头,看见全班同学都在看她。 “这道题,你来回答。” 王菇站起来,看着黑板上那道数学题。 数字和符号扭曲成陌生的形状,她认不出任何一个。 “这个我……不会。” 教室里响起嘻嘻窃窃私语。 老师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压下去,挥了挥手。 “坐下吧,好好听。” 王菇坐下。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课本里。 第138章 校园诡域 就在这时。 滋! 教室里的灯闪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电压不稳。 没人注意。 但王菇注意到了。 忽然,窗外的血月变成了灰色。 “怎么天变了?” 有人小声嘀咕。 王菇转头看向窗外。 街道还在,对面的教学楼还在。 但所有的颜色都消失了。 灰色的建筑,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树,灰色的行人。 像是整个世界被抽去了色彩,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 “怎么回事?!” “停电了?” “灯怎么不亮了?” 教室里乱起来。 老师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脸色变了。 “铃~” 不是下课铃,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刺耳的声音。 像旧时代学校里那种手摇的铁铃,一下一下,尖锐地刺进每个人的耳膜。 “叮铃铃~叮铃铃~” 王菇捂住耳朵,但那声音像是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躲不掉。 “所有人,安静!” 老师的声音压过了铃声。 但没人听她的。 教室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 准确来说不是人。 它穿着旧式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脸上没有任何五官,只有一张光滑的、灰白色的脸。 手里拿着一个铁铃,一下一下摇着。 “叮铃铃~叮铃铃~” 然后,它开口了。 没有嘴,但声音从那张光滑的脸上传来,苍老、刻板、毫无感情: “上课时间,不得喧哗。违反纪律者罚。” 它抬起另一只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戒尺。 话音刚落,老师忽然尖叫起来。 老师的手,正在消失。 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变得透明,像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痕迹。 “我的手!我的手!” 老师疯狂地甩着手,但那透明化的趋势没有停止,反而加速了。 “纪律扣五分。” 那个无脸人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宣布。 “剩余分数:零分。执行完毕。” 老师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教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个铁铃,还在一下一下响着。 与此同时,学校上空。 孙野蹲在教学楼顶层的避雷针上,手里拿着那根黑色短铁棍,眯着眼睛往下看。 “乖乖,这玩意儿够劲儿啊。” 他咧嘴笑了笑,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脚下这座学校,已经被一层灰蒙蒙的罩子整个罩住了。 诡域规则的具象化,情绪的凝结体。 他能感觉到那层罩子里涌动的力量。 压抑、沉闷、让人喘不过气。 “典型的校园压抑型诡域。” 他自言自语,“触发条件是……算了不管了,反正先救人呗。” 他从楼顶一跃而下。 可不是自由落体,是在空中蹬了一脚墙面,整个人像颗炮弹一样斜射出去。 然后安稳落在一棵树上,又弹起来,几个起落就翻进了教学楼三楼的走廊。 “喂~有人吗?~”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好的,没有人/诡回应。” 所有的教室门都紧闭着,窗户被灰色的雾气遮住,看不清里面。 孙野走到最近的一扇门前,伸手推了推。 门纹丝不动。 他挑了挑眉,握紧铁棍,轻轻一送。 铁棍前端瞬间伸长,顶在门板上。 砰! 门炸开。 教室里空无一人。 桌椅整齐排列,黑板上还留着半截没擦完的板书,但人全都不见了。 “怪哉。” 孙野退出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四间教室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 里面有读书声。 整齐划一、毫无感情、像机器一样齐刷刷的读书声。 孙野蹲下身,透过门缝往里看。 教室里坐满了学生。 每个人都在读书,嘴巴张合,声音整齐得可怕。 讲台上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无脸人,手里拿着教鞭,一下一下敲着黑板。 黑板上写着一行字: “我们都是好孩子。” “我们从不违反纪律。” “我们爱老师,爱学校,爱学习。” 孙野的眉头皱起来。 他看见那些学生的眼睛,全是空洞的。 没有焦点,没有情绪,只有那种机械的、被操控的光芒。 但就在这时,他看见了角落里一个不一样的身影。 因为她没有在读书。 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握着,整个人蜷缩在座位上,浑身发抖。 而且她的身上,有一丝极其微弱但真实的能量波动。 那是…… 孙野眯起眼睛。 “这丫头,快觉醒了。” 教室里。 王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 刚才还在原本的教室,那个无脸人宣布“纪律检查”之后,她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坐在这里了。 周围的“同学”都在齐刷刷地读书,声音整齐得像一群复读机。 只有她一个人,张不开嘴。 不是不想张嘴。 是张不开。 胸口深处那颗种子,正在疯狂跳动。 每一次跳动,都有一股热流涌向四肢百骸。 那感觉很陌生,很可怕,但又莫名的熟悉。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体内苏醒。 讲台上的无脸人转过头,朝她看过来。 那张光滑的脸上明明没有五官,但王菇就是知道,它在看她。 “这位同学,你为什么不读书?” 它的声音响起,依然是那种毫无起伏的刻板调子。 王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违反纪律,扣五分。” 无脸人拿起教鞭,朝她走来。 王菇的身体僵住了。 她想起刚才老师消失的手臂。 会像那样一点一点消失吗? 会死吗? 但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害怕。 不是真的勇敢。 是已经麻木了。 无脸人走到她面前,举起教鞭。 “砰!” 教室门炸开。 孙野冲进来,手里拎着一根黑色的短铁棍,脸上挂着吊儿郎当的笑。 “哟,老师好!” 他朝无脸人挥了挥手。 “打扰一下,我来接个人。” 无脸人的动作停住了。 它转过头,看向这个闯入者。 声音依然刻板。 “擅闯课堂,严重违反纪律。扣……” “扣你大爷!” 孙野的棍子已经砸过来了。 不是砸无脸人,而是砸向王菇身边的墙壁。 轰! 墙壁炸开一个洞,露出外面的走廊。 “丫头,愣着干嘛?跑啊!” 第139章 我得和老师聊聊 孙野一把抓住王菇的手腕,把她从座位上拽起来,朝洞口推去。 王菇踉跄着往前跑了两步,回头看他。 “你呢?” “我?”孙野咧嘴一笑。 “我跟这位老师聊聊人生。” 这里还有这么多学生,他是不能不管的。 他转身,短铁棍在手里转了个花,对准那个无脸人。 “来来来,让我看看你这老师,有几斤几两。” 走廊里空无一人。 王菇跌跌撞撞地跑着,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要跑,要离那个地方越远越好。 但跑着跑着,她停下了脚步。 一个穿着和她一样的校服的女孩,站在走廊尽头。 那女孩背对着她,低着头,肩膀轻轻抖动。 像是在哭。 王菇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去。 “你……你没事吧?” 女孩没有回头。 她只是继续抖着肩膀,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 低低的、压抑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王菇的后背一阵发凉。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女孩转过身来。 是王菇自己的脸。 一模一样。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全是漆黑的。 “你跑什么?” 那个“王菇”歪着头,笑着问她。 “你不是很累吗?很累的话,就不要跑啊。” 王菇的腿在发抖。 “你是谁?”她下意识的问。 “我是你啊。” 那个“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那个被你关在心里十六年的,真正的你。” “你闭嘴!” 王菇捂住耳朵,但那个声音还是清晰地钻进脑子里。 “你每天笑着跟同学说话,笑着跟妈妈说‘我没事’,笑着把自己藏起来。你累不累?” “你闭嘴!” “你恨不恨?恨那些嘲笑你的人,恨那些无视你的人,恨这个世界,恨你自己啊。” “我让你闭嘴!” 对面的那个“她”笑了。 “对,就是这样。” “释放出来,把一切都毁掉。” “反正这个世界,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对吧?” 王菇的身体在颤抖。 那些黑色的触须越来越多,越来越长,开始朝四周蔓延。 墙壁被触须碰到,瞬间剥落、腐朽。 灯管爆裂。 玻璃破碎。 整条走廊都在崩塌。 但就在这时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不要害怕。” 很轻,很淡,但莫名地让人安心。 王菇转头看去。 银白色的双马尾,红白相间的裙子,一只眼睛暖金,一只眼睛淡红。 异瞳?! 她站在王菇身边,按着她的肩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那些疯狂舞动的黑色触须,在碰到她的一瞬间,全都安静下来。 像被驯服的野兽。 “你……你是谁?” 王菇的声音在发抖。 “一个路过的人,顺便想提醒你一句。” 她看着王菇的眼睛,认真地说: “你想不想毁掉这个世界,是你自己的事。但不要让它替你做决定。” 她指了指王菇胸口。 “它不是你。它只是你的情绪,你的痛苦,你的绝望凝结成的东西。它很强大,但它不是你。” 王菇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知道就慢慢想。” “但记住,在你想清楚之前,别随便做决定。” 说完,宁夏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等等!” 王菇叫住她。 “你到底是谁?” 宁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一个同样迷路过,后来找到路的人。” 她挥了挥手,身影消失在灰色的雾气中。 王菇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胸口深处那颗种子,还在跳动。 但比刚才安静了些。 那些黑色的触须,不知何时已经缩回她体内。 只剩下一片狼藉的走廊,和远处传来的、铁棍砸墙的轰响。 孙野觉得自己打了得有十分钟。 那个无脸中山装,是真的难缠。 不是打不过。 是打不死。 每次他一棍子把它砸散,它就会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凝聚,然后继续用那种刻板的声音说:“违反纪律,扣分。” “扣你奶奶个腿!” 孙野一棍横扫,把刚凝聚到一半的无脸人再次打散。 但下一秒,它又在讲台上出现了。 “反复违反纪律,累计扣分已达一百二十分。” 它的声音依然毫无起伏。 “执行最终处罚。” 然后整个教室开始扭曲。 墙壁像纸一样皱起来,桌椅开始融化,那些机械读书的学生们忽然全部转过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孙野。 “哎哟,玩群殴是吧?” 孙野咧嘴笑了笑,但手里的棍子握紧了。 他倒是不怕这些东西。 但问题是,那个丫头跑出去多久了?安全了吗? 正想着,教室门口忽然探出一个脑袋。 “喂,那个大哥哥。” 王菇站在门口,朝里面喊。 “你打完了没?外面好像有出口!” 孙野一愣。 “得嘞!不跟你们玩了!” 他一棍子砸在地板上,整个人借力弹起,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直接窜出教室门。 “走!” 他一把抓住王菇的手腕,两人朝走廊尽头跑去。 身后,那个扭曲的教室还在继续崩塌,但无脸人的声音依然追上来: “逃跑行为,严重违反纪律。” “扣分。” “扣……”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灰色的雾气中。 两人跑到教学楼一楼的大厅时,同时停下了脚步。 密密麻麻,全是学生。 他们穿着校服,低着头,安静地站着,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木偶。 而在他们最前方,站着那个无脸中山装。 它手里依然拿着铁铃,依然戴着黑框眼镜,依然没有五官。 它身后是一块巨大的黑板。 黑板上用白色的粉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 分数。 有的名字已经被划掉。 划掉的,名字后面写着两个字“清除”。 孙野扫了一眼那块黑板,然后看向那个无脸人。 “哟,成绩单啊?” 他的语气很轻松,但身体已经微微前倾,随时准备暴起。 但无脸人没有看他。 它看着王菇。 “王菇。累计违反纪律:一百三十七次。扣分:二百六十四分。” “当前分数:负一百六十四分。” 第140章 她只是路过 它举起手里的戒尺。 “执行清除。” 周围的那些“学生”忽然全部抬起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王菇。 然后,他们像一群被操控的木偶,齐刷刷朝王菇涌来。 孙野挡在王菇身前,短铁棍一横。 “喂喂喂,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小姑娘,不合适吧?” 他一棍扫出,没下狠手。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学生”被砸得倒飞出去。 但更多的涌上来,无穷无尽。 孙野打得再快,也架不住数量太多。 有“学生”从他身侧绕过,伸出手,朝王菇抓去。 “啊!”王菇后退一步,撞上了另一个“学生”。 四面八方,全是那些空洞的眼睛,和伸过来的手。 她闭上眼睛。 胸口深处那颗种子,又开始疯狂跳动。 “放出来。”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 “放出来,就能毁掉这一切。” 王菇的手在发抖。 可是,她什么时候才能想清楚? 她是谁? 她到底想成为谁?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 一道白光从天而降,劈在那些“学生”中间。 光芒所到之处,那些空洞的身影全都止步不前。 一个身影从天而降,落在王菇面前。 “想清楚了吗?”她回头看了王菇一眼。 王菇愣住了。 又是她。 “我……” “没想清楚就继续想。”宁夏打断她。 “现在,该出去了。” 她抬手,轻轻一挥。 那些还在涌来的“学生”瞬间僵在原地,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连那个无脸中山装,都停下了动作。 它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困惑”的东西。 “你是什么?”它问。 “一个无聊,外加路过的人罢了。” 她转头看向孙野。 “带她出去,这里我来处理。” 孙野眨眨眼。 他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女看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 “得嘞,听您的!” 他一把抓住王菇,朝大厅另一侧的出口冲去。 王菇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女孩站在灰雾中央,周围是无数静止的身影。 她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然后,一切都碎了。 学校门口的警戒线外,停着三辆车。 孙野把王菇带到安全区,交给医疗组的人,然后靠在车上,大口喘气。 “呼~累死老子了!”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瓶水。 他接过来,灌了一大口,看着觉得面生。 “谢了兄弟。” 灰雾弥漫的大厅里,宁夏站在静止的“学生”中央,看着那个无脸中山装。 它那张光滑的脸上,依然没有五官。 正用一种困惑的、警惕的、却又带着某种本能恐惧的方式看着她。 “你是什么?”它又问了一遍。 宁夏歪了歪头。 “这个问题,刚才不是问过了吗?”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 光芒开始凝聚。 无脸人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你想干什么?” “别紧张。” 宁夏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 “我就是觉得,你们这些当老师的,太累了。天天盯着学生,扣分、惩罚、清除不累吗?” 她掌心的光芒越来越亮,开始向四周扩散。 那些被光芒照到的“学生”,身体慢慢软下来,像被抽掉了骨头。 但他们没有倒下,而是缓缓飘起来。 学生们悬浮在半空,姿势从僵硬变得放松,脸上的空洞表情也渐渐消失,变成一种安详的、睡着的模样。 “你!” 无脸人终于意识到不对。 它举起手里的铁铃,疯狂地摇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铃声尖锐刺耳,带着某种规则的力场,想要把那些悬浮的学生重新拉回控制。 但那些学生只是轻轻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没用哒~” 宁夏笑了笑,另一只手也抬起来。 这次,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 墙壁、天花板、地板、那些沉睡的学生身上,全都在发光。 柔和的、温暖的、让人想打哈欠的光。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宁夏走到无脸人面前,仰头看着它。 那张光滑的脸上,此刻已经布满了裂纹。 “你太刻板了。” “扣分、惩罚、清除翻来覆去就这几招。学生看腻了,我也看腻了。” “而我就不一样了。” 她伸手,在无脸人胸前轻轻一点。 “我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让人呼呼睡觉。” 无脸人的身体僵住了。 那些裂纹开始扩散,从胸口向四肢蔓延,每一条裂纹里都渗出那种柔和的光。 它想挣扎,想摇铃,想开口说话。 但嘴张不开,手动不了,连那种刻板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碎成无数光点。 最后消散前,它听见宁夏说了一句话: “好好睡一觉吧。来世记得做个好老师。” “砰。” 很轻的一声。 无脸人彻底碎了。 那些光点飘散在空中,和从学生身上发出的光融为一体,最后缓缓沉入地面,消失不见。 大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的学生都悬浮在半空,安详地睡着。 灰色的雾气开始变淡。 墙壁上那些扭曲的裂纹开始愈合。 窗外,血月的暗红色重新透进来。 宁夏站在大厅中央,仰头看着那些沉睡的学生,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搞定。” 学校外面,孙野正靠在车上喝第二瓶水。 忽然,他感觉到什么,抬头看向学校方向。 那层灰色的罩子,正在消失。 像雾一样,慢慢散开。 “我去!真搞定了?” 他喃喃道,然后转头看向身边。 空无一人。 刚才那个“路过”的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孙野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 “行,您们都厉害。” 他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朝学校走去。 医疗组的人已经冲进去了,开始把那些沉睡的学生往外抬。 所有学生都活着。 呼吸平稳,心跳正常,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孙野站在校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想弄明白一件事。 刚才那个年轻人,是怎么进来的? 又是怎么出来的? 他摇摇头,决定不想了。 第141章 被搅动的死水 反正这个世界上,怪人和强者多了去了。 不差这一个。 至少目前没有站到对立面。 与此同时,学校对面某处。 静瞳放下相机,看向身边的宁夏。 “解决了?” “嗯。” 宁夏伸了个懒腰,靠在墙上。 “那个无脸人,其实挺好说话的。就是太轴了,不懂变通。” 静瞳没说话。 她举起相机,对着宁夏又按了一下快门。 宁夏无奈地笑了笑。 两人就这么站在楼顶,看着下面忙碌的守夜人和被抬出来的学生们。 “你救了她。” “救了一时。”宁夏摇头。 静瞳轻轻“嗯”了一声。 学校门口,警戒线外。 王菇坐在医疗车的后车厢里,手里捧着一杯温饮,但一口都没喝。 她的眼睛盯着学校的方向。 灰色的罩子已经消失了,教学楼重新露出了原本的颜色。 血月照常挂在天空,把一切染成暗红。 “喂,丫头,吃点东西。” 孙野走过来,把手里的能量棒递给她。 王菇摇摇头。 孙野也不勉强,自己剥开能量棒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 “刚才那个救你的女生,你认识吗?” 王菇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不认识。” “行。” 他拍了拍王菇的肩。 “丫头,不管怎么说,你活下来了。而且我看你身上那点能量波动,说不定过几天就能觉醒。 到时候要是想加入守夜人,可以报我的名字:孙野。虽然我不一定收你。” 王菇看着他,忽然问:“那个诡域……会消失吗?” 孙野肯定地说。 “已经消失了。那玩意儿本来就是你们学生负面情绪催生的。” “那……那个老师……” 孙野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玩意儿生前,是个真的老师。 三十年前,外区一所学校的班主任。 因为管教学生太严,被学生家长报复,活活打死在教室里。” “死后怨气不散,慢慢就变成了那种东西。” 王菇愣住了。 “它……它也是受害者?” “算是吧。”孙野叹了口气。 “但变成诡异之后,它就只会重复生前的执念。管教学生,扣分,惩罚。 那些被它‘清除’的学生,其实都还活着,只是意识被锁在它体内,变成那些木偶。” “那现在呢?” “现在?”孙野朝学校方向扬了扬下巴。 “它被打散了,那些学生的意识应该都回归本体了。 等会儿医疗组进去检查,应该能找到一堆昏迷的学生。” 王菇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始终没喝的温饮。 “所以那位姐姐是什么人?” 孙野耸耸肩。 “我也不清楚。反正不是守夜人的。但能单手镇压A级诡域的人,整个浔阳城也数不出几个。” “不过看她的样子,应该不是什么坏人。坏人不会救人救得这么随便。” 王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孙野。 “我以后,能变成她那样吗?” 孙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可说不准。不过如果你想试试,守夜人欢迎你。” 大约同一时刻。 仇莽蹲在一座厂房的阴影里,阴鸷的眼睛盯着不远处那支守夜人巡逻队。 一个灵能者,三个普通武装人员。 装备精良,警惕性一般,队形松散。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袋子里装着几团暗红色的、还在微微蠕动的肉块。 “去吧。” 他把肉块扔在地上。 肉块落地的一瞬间开始膨胀、扭曲、变形。 几秒后,三只浑身布满细小眼球的巨鼠从血肉中爬出,吱吱叫着,朝巡逻队的方向窜去。 仇莽满意地眯起眼睛,往阴影深处缩了缩。 今天的任务,是“制造混乱”。 团长说了,要让守夜人忙起来,越忙越好。 同一时刻,内区边缘某安全屋。 缠骨把自己折叠成不可思议的形状,塞进了通风管道。 管道只有三十厘米见方,但他的身体像没有骨头一样,软软地、无声地向前蠕动。 安全屋里,三个目标正在睡觉。 他们是情报贩子,给马戏团提供过假消息的那种。 团长说:清理掉。 缠骨从通风口探出头。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暗红色月光。 他慢慢把身体从管道里“流”出来,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右手抬起。 手指开始扭曲、折叠、并拢。 几秒后,那只手变成了一把薄如蝉翼的骨刃。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熟睡中的人。 那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睡。 缠骨举起手。 骨刃落下。 无声无息。 三分钟后,他离开安全屋,消失在夜色中。 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另一边。 炎喉站在空地上,双手抱胸,看着面前那栋破旧的居民楼。 楼里住着几个守夜人的家属。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虎牙。 深吸一口气,胸口亮起暗红色的光。 “呼——” 一道火柱从他口中喷出,直冲三楼那扇窗户。 窗户炸裂,火焰瞬间点燃了窗帘。 楼里响起尖叫声。 炎喉哈哈大笑,转身就跑。 跑出两条街后,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楼的三楼已经烧成了火炬,但火势没有蔓延,救援和逃生应该都来得及。 “完美。” 他拍了拍手,消失在巷子里。 以及外区某高楼顶层。 空羽站在楼顶边缘,脚下是十层高的深渊。 风吹起他的发丝,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支正在追击炎喉的安全局小队。 “追得挺快啊。” 语气轻佻又冷淡。 他从腰间抽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 那是他的“空弦”。 手指轻弹,银线飞出,缠住对面楼的一根避雷针。 他纵身一跃。 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像一只真正的飞鸟,掠过十层楼高的虚空。 下方,安全局小队正在狂奔。 空羽在空中调整角度,俯冲而下。 接近地面的瞬间,他手指轻勾。 银线无声地划过最后那名成员的脖颈。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捂着脖子倒下。 空羽已经荡回高空,消失在血月中。 第142章 琴键落下,花开满城 小圈蹲在街角的垃圾桶后面,圆圆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他在观察。 东边,炎喉放的那把火已经引来了三辆安全局救援车。 西边,巡逻队被仇莽的窥目鼠骚扰得焦头烂额。 南边,缠骨刚处理完那个情报贩子,正无声地撤离。 北边,空羽在空中划出最后一道弧线,完美脱身。 小圈咧嘴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彩色小圈,随手一抛。 小圈落在地上,他纵身一跃,从圈里钻过去。 下一秒,他出现在三条街外的另一个巷口。 “好玩好玩!” 他拍了拍手,身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然后他收敛笑容,掏出一个小本本,开始记录。 一会后他合上本本,又露出那副人畜无害的笑。 “团长会开心的,嘻嘻~” 废弃剧场的舞台上,一架走了音的旧钢琴安静地等待着。 戏面坐在琴凳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泛黄的琴键。 他今天没有戴面具,露出那张过分俊美的脸。 如果忽略那双眼睛里随时要溢出来的疯狂的话。 “团长,都准备好了。” 红幕站在舞台边缘,声音恭敬。 “嗯。” 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抚摸着琴键,像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 戏面抬起手,悬在琴键上方。 “红幕,你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吗?” “不知道。” “《I Say Yeah》。”他轻轻笑了一声。 “大灾变前的电子舞曲,本来是给人蹦迪用的。” 红幕没说话。 “但我把它改编了一下,加了点古典的元素,加了点诡异的元素,最重要的是——” 他的手指落在琴键上。 一个音符响起。 清脆,明亮,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颤音,像是从很深、很黑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加了点‘种子’的节奏。” 第二个音符。 第三个。 然后,旋律流淌出来。 起初是轻快的,跳跃的,带着电子音乐特有的律动感。 但渐渐地,有什么东西开始渗透进来。 一个低音部的颤音,持续不断地响着,像是心跳,像是种子在地下深处蠕动的声响。 戏面的身体开始随着节奏轻轻摇摆。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 “听,它们在回应了。” 同一时刻,浔阳城外区。 王大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今天轮休,不用去工厂。 但他不知道该干什么。 起床?做什么? 吃饭?不饿。 出去走走?去哪? 醒了,他就这么躺着。 血月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墙上投下暗红色的光。 他盯着那片光斑,忽然觉得它在跳动。 不是真的跳动,是某种错觉。 但紧接着,他听见了音乐!?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钢琴,那旋律顺着风飘过来,钻进他的耳朵,然后钻进他的胸口。 王大勇猛地按住心口。 “什么……” 话没说完,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不是那种激烈的、痛苦的变化。 而是一种缓慢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绽放。 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生长,在寻找出路。 王大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一个小小的绿芽破土而出。 嫩绿的,带着一点露珠,在血月下显得格外美丽。 他没有感觉到疼。 只是有点痒,有点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体内舒展开来。 然后是第二株。 第三株。 然后更多。 那些嫩芽从他的皮肤里钻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抽枝,长叶。 最后开花。 一朵,两朵,三朵。 鲜红的花,像血一样红,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王大勇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年轻,老婆还在,孩子还没出生。 他们住在一个有阳台的小房子里,阳台上种着几盆花。 每天早上,老婆会给花浇水,他就站在旁边看着。 那时候他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花会一直开,人会一直在。 后来那些花没多久就养不活了。 而那些曾经的人,虽然还在,但也很难再见了。 王大勇躺回床上,任由那些花朵从他身体里钻出来,盛开,摇曳。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些美丽得诡异的花。 至少,终于有点颜色了。 李铭今天又被骂了。 主管当着全办公室的面,把报告摔在他脸上,骂他“废物”“没用的东西”“公司养你不如养条狗”。 他低着头,听着,一声不吭。 不是不想反驳。 是不能反驳。 可是最后他没能忍住,炒了主管鱿鱼。 现在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血月挂在头顶,街道昏暗,行人稀少。 他走着走着,忽然听见音乐声。 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然后,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 李铭捂住心口,弯下腰。 “呃啊……” 周围的人注意到他的异常,有人停下来看,有人快步走开,有人掏出手机准备拍摄。 然后李铭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从胸口开始,向四肢蔓延。 那些东西在皮肤上鼓起一道道凸起的纹路,像是藤蔓,像是根须。 “他怎么了?!” “不知道,别靠近。” “你们倒是快叫救护车啊,就知道闲聊。” “你自己都不叫,凭什么说我,真是搞笑。” “嘿,我跟你说……” “等等你们仔细看!!” “快逃啊!” 人群中响起惊呼声。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些藤蔓破体而出。 不是从伤口,而是直接从皮肤里钻出来,带着血和体液,在空气中舒展。 然后,开花。 鲜红的花,在李铭身上盛开。 他直起身,转过身,看向那些围观的人。 他的脸上,眼睛的位置,也开着两朵花。 “救……我……” 然后,那些花开始颤抖。 花瓣张开,露出里面。 不是花蕊,是一颗颗小小的、圆圆的、半透明的种子。 “噗。” 第一颗种子喷射出来。 落在最近的一个围观者脸上。 “我靠,真恶心!” 那人骂骂咧咧,伸手去摸。 但种子已经钻进他的皮肤。 “啊!” 他尖叫起来,开始抓自己的脸。 第143章 花开即终末 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然后,第二颗。 更多。 李铭的身体像一颗巨大的蒲公英,不停地喷射着那些种子。 街道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所有人继续跑,不敢停下。 有人倒在中途,然后被种子钻进身体,开始长出藤蔓和花朵。 通讯员冲进指挥室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调。 “外区第三街道出现大规模异常事件!多名市民突然异变成类植物怪物,正在喷射种子寄生他人!目前感染人数已超过一百,还在快速扩散!” 顾慎之站起来。 “其他区域呢?” “第、第五街道也出现类似情况!东区工厂区,有工人异变!还有学校……之前那个诡域刚处理完,又有学生……” “够了。” 顾慎之打断他,转向苏墨亭。 “统计要多久?” 苏墨亭的手指在全息面板上飞速划动。 “三十秒。” 三十秒后,数据出来了。 “目前已知的爆发点:十三个。分布在外区各个人口密集区。异变类型:类植物寄生型,疑似由某种集体意识触发。触发媒介……” 他顿了顿,脸色变得很难看。 “音乐。” “音乐?” “对。” “多名幸存者报告,在异变发生前听到了一段钢琴曲。旋律一致,来源不明。” 顾慎之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拿起通讯器。 “全体守夜人,一级响应。所有在岗人员,立即前往最近的爆发点。 任务优先级:一、隔离感染区;二、救助未感染者;三、清除已异变个体。重复:是清理所有已感染者……” 他放下通讯器,看向苏墨亭。 “那个音乐,能追踪吗?” “正在尝试。” “但信号很弱,而且它好像是直接从人的意识里响起的,不是通过空气传播。” “那就是能力者的范围技能。”顾慎之冷冷地说。 “马戏团,终于开始表演了。” 陈啸踹开一扇门。 房间里,一个女人正坐在床边,身上开满了花。 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脸上,两朵鲜红的花轻轻摇曳。 “陈……组长……” 她的声音从那两朵花后面传来,虚弱得像一阵风。 “救……我……” 陈啸握紧了手里的刀。 他认识这个女人。 是他从一次诡异事件里救出来的。 “抱歉。” “等……” 刀光闪过。 女人的身体倒下,那些花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枯萎。 陈啸转身,冲出房间。 外面,整条街都在燃烧。 火焰照亮了血月下的夜空。 孙野蹲在一辆车的车顶,手里的短铁棍已经伸长到两米,一棍扫飞三个扑上来的花怪。 “我服了啊!这些东西打不死啊!” 他骂骂咧咧,又一棍把一个花怪砸成两截。 但那两截身体落在地上,竟然开始各自生长,很快变成两个新的花怪。 “我操!” 孙野从车顶跳下来,一边跑一边朝通讯器吼。 “总部!这些东西不能打!越打越多!需要火系能力者!或者什么能彻底消灭的方法!” 通讯器里传来苏墨亭的声音:“收到。正在调集火系能力者。请坚持住,[野猴]。” “坚持你大爷!我快被花埋了!” 孙野骂着,又跑出一条街。 身后,无数花怪正在追赶。 它们有的曾经是人,有的曾经是花,现在已经分不清了。 它们只是走着,开着花,偶尔喷射几颗种子。 而种子落在哪里,哪里就会长出新的花。 宁夏站在一栋高楼的天台上,看着下面燃烧的街道。 静瞳站在她身边,怀里抱着相机,镜头对准那些花怪。 “你不去?”静瞳问。 “去啊。”宁夏说,“但不是现在。” 她抬起手。 手心里,一团银白色的光芒开始凝聚、变形、拉伸。 几秒后,一把狙击枪出现在她手里。 银白色的枪身,流畅的线条,瞄准镜里流动着淡淡的星光。 宁夏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 “好久没玩这个了。” 她趴下来,架好枪,瞄准镜对准下面一个正在喷射种子的花怪。 “你想用枪?”静瞳问。 “对啊。” “你的能力可以直接消灭它们。” “我知道。”宁夏笑了笑。 “一个光大招直接清屏,那样就没意思了,何况那些神明观众是不会允许的。” 她眯起一只眼,透过瞄准镜看着那个花怪。 “而且啊,我以前在原来的世界,就喜欢玩的就是打丧尸的游戏。” “生化危机,求生之路,僵尸世界大战什么都玩过,电影和动漫也看过不少,像生化危机系列,国漫之光尸兄等等。”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真有丧尸爆发,我一定要找个天台,架一把狙,一个一个点爆它们的头。” 静瞳沉默了一秒。 “现在实现了?” “对啊。”宁夏笑得特别开心。 “虽然这些东西不是丧尸,但也差不多。完美符合我的幻想。”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 “静瞳,你知道吗,打丧尸最重要的是什么?” “什么?” “心态。” “你不能把它们当成人。一旦你想起它们曾经是人,是父母,是儿女,是某个人的爱人和朋友,你就下不去手了。” “但你必须下手。因为它们已经不是人了。它们是怪物。” “所以,你要把它们当成游戏里的怪。这样你才能扣得下扳机。” 静瞳看着她。 宁夏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兴奋。 “砰。”枪响了。 下面,那个花怪的脑袋炸开,身体倒下。 宁夏拉动枪栓,退出弹壳,重新瞄准下一个目标。 “而且啊,打丧尸还有一个好处。” “什么好处?” “不用负责任。” 宁夏的语气很轻松。 “游戏里打死的怪,不会有人来找你算账。” “也不会有人哭着问你为什么杀了他家人,指着你的鼻子骂你是杀人犯。” “因为它们是怪。打死怪,天经地义,对吧。” 静瞳没有说话。 她只是举起相机,对着宁夏扣动扳机的背影,按下快门。 “咔嚓。” 画面定格。 第144章 爆枪英雄 银白双马尾的女孩趴在天台上,手里的狙击枪冒着淡淡的硝烟。 远处,血月下燃烧的街道模糊成一片暗红的背景。 “你打算杀多少?”静瞳问。 宁夏想了想。 “我累为止。” “然后呢?” “然后换个地方,继续打怪。”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静瞳很熟悉的、属于“玩家”的专注。 “这可是难得的机会。现实中哪能让你随便开枪打怪? 这次不玩个够本,怎么对得起自己?” 又一个花怪倒下。 宁夏拉动枪栓,继续瞄准。 “对了静瞳。” “嗯?” “你说这些东西,算不算丧尸?” 静瞳看了看下面那些浑身开花、四处喷射种子的怪物。 “……算吧。” “那就好。” 宁夏笑得特别开心。 “那我今天,就是浔阳城的爆枪英雄啦。” 她扣动扳机。 “砰。” 第三个花怪倒下。 远处的街道上,守夜人们还在浴血奋战。 近处的天台上,银白双马尾的女孩正享受着她的“游戏时间”。 那首《I Say Yeah》的改编版,还在很远的地方继续响着。 一遍又一遍。 像是在指挥这场盛大的、疯狂的、充满鲜花与鲜血的交响乐。 废弃剧场。 戏面弹完最后一个音符,双手悬在琴键上方。 舞台下,红幕静静站着。 “团长,都结束了?” “结束了。至少,第一乐章结束了。” 戏面站起来,走到舞台边缘。 他看向远方,脸上带着满意的笑。 “接下来,该第二乐章了。” 孙野这边,终于等来了火系能力者。 一个穿着红色作战服的年轻女人冲进花怪群,双手一挥,一道火墙凭空燃起。 那些花怪在火焰中扭曲、燃烧、化成灰烬。 孙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可算来了……再晚一会儿,老子真要变花肥了……” 出租屋里。 王大勇躺在床上,身上开满了花。 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只是看着那些花,看着它们在血月下轻轻摇曳。 然后,门被踹开。 几个安全局的人冲进来,手拿火焰枪。 对方看了看床上的王大勇,沉默了一秒。 “发现感染者,执行清理。” 然后,火焰涌来。 王大勇闭上眼睛。 最后一刻,他想起的,是很多年前那个有阳台的小房子。 “老婆,女儿,爸爸想你们了……永别……” 天台上。 宁夏收起狙击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打够了?” “打够了。”宁夏揉了揉肩膀。 “一百三十七发,一百三十七个。完美命中率。” 静瞳看着下面满地的花怪尸体。 不,不能说尸体。 它们正在慢慢枯萎,化作一滩滩黑色的灰烬。 “你救了很多人。” “也许吧,主要是玩得开心。” 宁夏无所谓地耸耸肩。 静瞳看着她,忽然问:“你以前,真的很喜欢玩这种游戏?” “超级喜欢。”宁夏眼睛亮起来。 “我告诉你,我玩《求生之路》的时候,最高纪录是一局爆头五百个僵尸!五百个!我室友都说我是变态!” 静瞳沉默了一秒。 “你现在也是。” 静瞳没玩过游戏,所以听不出来宁夏说的战绩有问题。 只觉得都这么说,那她肯定是厉害的。 宁夏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对对对,我现在也是!” 不久后戏面的第二乐章准时响起。 这一次不是钢琴独奏,而是某种更庞大、更混乱的合声。 无数扭曲的嗓音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升起,汇成一股足以撕裂灵魂的声浪。 外区的天空开始变色。 不是暗红,是某种介于腐烂与绽放之间的诡异玫红。 那些被种子感染的人,那些在街头、在破屋里、在废弃厂房中开花的人。 他们的身体开始融化。 血肉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骨骼在黏稠的液体中重新排列。 花朵从每一寸皮肤里疯狂生长,最终凝聚成一个巨人。 高约十五米,由数十具尸体融合而成,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猩红花朵。 它的“头”是三个扭曲的人脸拼成的三角,六只眼睛在不同方向转动,嘴里不停地喷吐着孢子浓雾。 当它迈出第一步。 地面震动。 当它迈出第二步。 三辆停在路边的车被踩成铁饼。 “我靠!” 孙野站在两条街外的楼顶,手里的短铁棍差点掉下去。 他见过诡异,见过融合怪,见过各种各样该死的玩意儿。 但没见过这种。 十五米高,由活人融合而成,身上还在不断滴落新的血肉,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燃烧般的脚印。 而那些脚印里,新的小花正在绽放。 “这他丫的怎么打?” 孙野的声音干涩。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像他们这种低端战力的人都知道答案:打不了,完全打不了。 第三中学门口。 王菇还坐在医疗车的后车厢里,手里捧着那杯早就凉透的温饮。 她看着远处的天空变成玫红,看着那朵巨大的“花云”在城市的另一端升起。 脚下的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那是什么?”她听见有人问。 “融合怪……超巨型融合怪……” “有多少人?” “不知道……至少三十个吧……” 王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胸口深处,那颗种子正在疯狂跳动。 她能感觉到,远处那个巨人体内,也有同样的种子在跳动。 那些被融合的人,每一个都和她一样被选中了。 “丫头。” 孙野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 他的状态很不好。 衣服破了,脸上有血痕,手里的铁棍前端有明显的裂纹。 “你得走了。” “什么?” “走。” 孙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 “往内区跑,去安全区。能跑多远跑多远,这里马上要变成战区了。” “那你呢?” “我?”孙野咧嘴笑了笑。 “我留下来,看看能不能拖延几分钟。” 王菇愣住了。 她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普通的五官,普通的穿着,普通的痞笑。 “你……你会死的。” 第145章 你本可以救她 “可能吧。”孙野耸耸肩。 “但死一个总比死很多个强。再说了,老子可是守夜人,哪有那么容易死?” 他说完,转身就走。 王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站起来。 “等等!” 孙野没回头。 “我叫王菇!”她喊。 “知道了,丫头,有缘再见啦。” 孙野举起手里的铁棍,朝身后挥了挥,然后消失在街角。 王菇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走吧,小姑娘。这种级别的战斗,我们留下只有等死的份。” 东城区。 空中,三架武装直升机正在盘旋。 机炮声轰鸣,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在融合怪身上。 血肉飞溅,花朵粉碎。 但下一秒,那些伤口就开始愈合。 孢子从伤口里喷涌而出,在空中凝聚成新的花瓣。 “拉升!快拉升!” 一架直升机躲闪不及,被一团孢子云裹住。 驾驶员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然后整架直升机开始解体。 金属像血肉一样软化、流淌,最后坠落在废墟中,燃起熊熊大火。 “撤退!所有单位撤退!” 对讲机里传来指挥部的声音。 但已经来不及了。 融合怪抬起头,三个扭曲的人脸同时张开嘴。 歌声从那些融化的喉咙里涌出来,带着腐烂的甜腥味,席卷整条街区。 所过之处,普通人开始颤抖,然后开花。 “那、那是什么东西……” 路人腿软得扶着墙,脸色惨白:“是人变的……你看它身上,那是人的脸啊……” “我不想变成花……我不想长在它身上……救命……谁来救救我们……” 远处传来直升机的轰鸣,下一秒就被怪物的歌声吞没。 有人当场跪倒在地,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结束了……全都结束了……这就是世界末日吗……” 一朵一朵花,从皮肤里钻出来。 “我操……” 孙野站在距离融合怪两百米的地方,看着眼前的地狱。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 但总得有人挡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铁棍,准备冲上去。 就在这时一道暗红色的光从天而降。 锐利到极致的斩击,从融合怪的头顶劈下,一路贯穿到胸口。 三张扭曲的人脸同时发出尖叫。 那尖叫声撕心裂肺,连孙野都忍不住捂住耳朵。 然后,那道伤口开始燃烧。 融合怪踉跄后退,胸口的伤口不断扩大。 血肉像蜡一样融化,花朵在火焰中枯萎。 “谁?!这么厉害!” 孙野瞪大眼睛,看向那道斩击袭来的方向。 天台上,站着一个女人。 她的嘴角带着那种病态的、兴奋的、嗜血的笑。 沈绯从六层楼高的天台一跃而下。 身影在空中拉出一道暗红色的残影,像是被血气包裹的流星。 落地瞬间,地面龟裂。 她已经冲了出去。 融合怪还没从刚才那一击的冲击中回过神来,沈绯已经冲到它脚下。 双手一展,两柄由血气凝聚而成的短刃在掌中成型。 蔷薇棘刃,锋利到足以切开钢铁。 “来,陪姐姐玩玩。” 她跃起,沿着融合怪的腿部向上奔跑。 每一次落脚,棘刃都会深深刺入血肉,留下一道燃烧般的伤口。 融合怪怒吼,挥舞巨大的手臂想要拍死这只烦人的虫子。 沈绯反手一刃,斩断两根袭来的手指。 同时借力跃起,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融合怪的肩膀上。 三张扭曲的人脸同时转向她。 六只眼睛,死死盯着。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 她双手握刃,交叉斩下。 两道暗红色的斩击呈X形劈入融合怪的头颅。 三张人脸同时尖叫,孢子疯狂喷涌。 沈绯迎着那团孢子云冲了进去。 猩红暴走,二阶段。 血气爆发。 那些试图钻进她皮肤的孢子,在触碰到血气的瞬间就被焚烧殆尽。 她落回地面,转身,看着摇摇欲坠的融合怪。 “就这?姐姐还没热身呢。” 融合怪倒下。 十五米高的庞然大物,像一座崩塌的血肉之山。 孙野愣在原地,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绯转身,朝他走来。 每一步都带着那种慵懒又危险的气场。 走到他面前,她停下,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半头的男人。 “你看什么看啊?” “没、没什么……” 孙野结结巴巴地说。 “您、您太猛了……” “废话。” 沈绯收起棘刃,拍了拍手。 “行了,别在这儿发呆了。去其他地方支援。” “那…您呢?” “我?” 沈绯回头看了一眼融合怪的尸体,嘴角又浮现出那种病态的笑。 “我去找下一只玩玩。” 沈绯没有找到下一只。 因为在她离开后不久,空气凝固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凝固。 她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块无形的琥珀里,连手指都动不了。 “谁?!” 她怒吼,血气疯狂涌动,试图冲破这层禁锢。 但那层禁锢纹丝不动。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老者从街道尽头走来。 须发半白,面容清峻,身形挺拔。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却像踩在沈绯的心脏上。 “墨……虚……白……” 沈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墨虚白停在她面前十步远的地方。 他看着地上那具正在慢慢枯萎的融合怪尸体。 “[血蔷薇],沈绯。” 他开口,声音低沉平静。 “二十八岁。七年前加入守夜人。五年前,因屠杀平民三十七人,获‘血蔷薇’称号。” 沈绯的脸色变了。 “那是他们该死。” “我知道。” 墨虚白终于看向她。 那双眼睛,苍老却锐利,像两把淬过无数鲜血的刀。 “那些人,确实该死。” 沈绯愣住了。 “那你想干嘛?” “但你不该杀。” 墨虚白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让沈绯感觉自己被一座山压住。 “墨雅死的那天,你本可以救她。” 沈绯的眼睛红了。 “我救不了!那时候我被困住了……” “你可以。” 墨虚白打断她。 “你只是选择了先杀人。” 沈绯沉默了。 因为那是事实。 那天,墨雅被一群暴徒围住,那些普通人推搡她、辱骂她、把她当成怪物。 第146章 蔷薇之死 沈绯赶到了。 她杀了那些围在外面的暴徒。 一个一个,用最残忍的方式。 等她杀完最后一个人冲进去时,墨雅已经倒在血泊里。 她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三个孩子。 那些孩子是那群暴徒的孩子。 “墨雅用命护住的人,你当着她的面,杀了他们的父母。” 墨虚白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沈绯听出了那平静下压抑的滔天怒火。 “你觉得,她会原谅你吗?” 沈绯低下头。 “我不需要她原谅。” “什么?” “我说,我不需要她原谅。” 沈绯抬起头,直视那双锐利的眼睛。 “小雅是这世上最温柔的人。她可以原谅任何人,任何事。但她不需要原谅我,因为她根本不会怪我。” “你——”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沈绯打断他,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情绪。 “你觉得我给她的死蒙上了污点。你觉得我不配做她的朋友。 你觉得我应该像她一样,温柔、善良、原谅一切。” “但我做不到。” “我就是这种人。疯的,病的,嗜杀的。 但我从来不杀无辜的人,从来不虐俘虏,从来不对弱者出手。” “那天那些人,他们无辜吗?” “他们推搡她,辱骂她,把她当怪物,为了自身的利益就去对一个正直的执行者施暴。如果没有他们,小雅根本不会死!” 沈绯的眼睛里燃烧着暗红色的光。 “我知道你不认同我,但我不在乎。” “因为小雅是我唯一的朋友。她死了,我替她报仇。就这么简单。” 墨虚白沉默了。 良久,他开口。 “墨雅是我唯一的孙女。” 沈绯没有说话。 “她从小就很善良,像她妈妈。我不让她加入守夜人,她偷偷跑了。我不让她救人,她偏要救。” “最后,她死在了那些她拼命想保护的人手里。” 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 “而你,把她最后的温柔,变成了笑话。” 沈绯的心猛地一抽。 “你杀了那些人的父母。他们成了孤儿。 他们会恨你一辈子,恨守夜人一辈子,恨这个世界一辈子。” “墨雅用命换来的那点善意,被你毁得一干二净。” 沈绯想反驳,但张不开嘴。 虽然她不认同,但沈绯心里清楚,墨虚白说的是事实。 “所以,你今天趁乱来,是要杀我?” 墨虚白看着她。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愤怒,有悲哀,有复杂到无法言说的情绪。 “是。” 他的手抬起。 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无数魔法符文在虚空中浮现,凝聚成一个巨大的结界。 魔导结界。 沈绯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还有什么遗言吗?沈绯。” 沈绯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种释然的、带着点疯劲的笑。 “搞笑,真是太搞笑了,哈哈哈!” “唉呀,墨虚白,你真是越老越糊涂。” “放任那些融合怪物不管,直接来找我。我真不明白小雅为什么会有你这样的爷爷。” 沈绯摆好架势,准备战斗。 “我会记得你的遗言的。” 墨虚白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结界收缩。 无数道光芒贯穿沈绯的身体。 秒杀,沈绯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她睁着眼睛,看着血色的天空。 嘴角,还带着那抹笑。 墨虚白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个已经失去生机的身体。 沈绯躺在血泊里,周围是枯萎的花朵和焦黑的废墟。 那张艳丽的脸,还保持着最后的表情。 释然,疯劲,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温柔。 “墨雅,这就是你选的朋友吗?” 他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猛地回头。 沈绯的身体消失了。 不是消失,是被什么东西“拿”走了。 原地只剩下一滩血迹,和几片枯萎的花瓣。 墨虚白的眼神骤然锐利。 他抬手,魔力疯狂涌出,试图追踪那股力量。 但那力量像空气一样,无迹可寻。 “谁?!” 沈绯觉得自己应该死了。 那种被S级魔法贯穿的感觉,不可能是幻觉。 但现在,她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天花板是白色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自己在某个普通的房间里。 她动了动手指。 然后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衣服换过了,伤口被包扎得很好,身上盖着一床柔软的被子。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还冒着热气。 “哟,醒了?” 沈绯转头看去。 一个女孩站在那里。 银白色的双马尾,红白相间的裙子,一只眼睛暖金,一只眼睛淡红。 她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 “你是谁?” 沈绯的声音有些沙哑。 “感觉怎么样?” “还活着……不知道为什么活着。” “因为我救了。” “你……你从墨虚白手里救了我?” “嗯。” 女孩歪了歪头,嘴角微微扬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沈绯盯着她看了几秒。 那张脸,那双异色的眼睛,那种随意又神秘的气场。 “你是星茫?” “嗯。” “为什么救我?” 星茫转过身,看着她。 “因为你是个有意思的人。” “有意思嘛…呵呵……” “疯而不乱,杀而有道。在这个世界上,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 “那有什么用,还不是连想要保护的人也保护不了。” 沉默了几秒。 “那墨虚白那边……” “放心,他以为你死了。” 星茫的语气很随意。 “你的‘尸体’我已经处理好了。他会看到他想看到的画面,然后带着‘孙女之仇已报’的心情离开。皆大欢喜。” 沈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小雅……” “你那个闺蜜?” “嗯。” “她确实是个好人。”星茫说。 “为什么这样觉得?” “因为只有好人,才会让疯子念念不忘。” “星茫,你说话真有意思。” “谢谢夸奖。” 外区的废墟上,墨虚白静静站着。 他的面前,是沈绯的“尸体”。 血肉模糊,气息全无。 第147章 重装与铁拳 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合上那双没有闭上的眼睛。 “小雅,你的朋友,我送走了。” “希望你在那边,不要怪我。” 大约二十分钟前。 外区南线临时指挥点,硝烟与血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干。 埜欣打了个哈欠。 当然,没人看得见。 他此刻正舒舒服服地躺在自己那间二十平米的小卧室里。 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半张脸,黑框眼镜滑到鼻尖,手里捧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 “南城区战况怎么样?”对讲机里传来指挥部的声音。 埜欣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等一下啊,我切个视角。” 他闭上眼睛,精神链接瞬间接通。 这不是什么酷炫的超能力特效,对他来说,就像打开第二块屏幕一样自然。 侦查蜂A,正在南城区废墟上空盘旋。 画面传回脑海:破碎的街道,燃烧的车辆,还有那只十五米高的融合怪二号。 它正在缓慢移动,身上密密麻麻的花朵在血月下摇曳,美得让人毛骨悚然。 “乖乖,长得真抽象。” 埜欣嘟囔了一句。 他伸手在虚空中点了点。 这个动作完全是无意识的习惯,就像打游戏时按快捷键。 幻影枪手三号机,在废墟二楼架好位置。 战术炮台二号,在街道拐角展开。 盾卫构装一号,护在南城区攻坚组侧翼。 “行了,开工开工。” 他吸溜了一口枸杞水,眼睛盯着脑海里的“屏幕”,手指开始操作。 南城区战场上,石烈正在狂奔。 他的拳头上已经叠了三层贯连重击,拳风所过之处,空气都在震颤。 “让开!” 他大吼一声,一拳砸在挡路的轿车残骸上。 那辆轿车像玩具一样飞了出去,砸进路边的店铺。 前方,融合怪二号正在肆虐。 它巨大的手臂一挥,一栋三层小楼轰然倒塌,碎石飞溅,尘土漫天。 “大个子,往左绕!” 一个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石烈脚步不停,向左一个急转。 下一秒,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一根巨大的花藤从地底钻出,尖端像矛一样刺穿地面。 “谢了,埜欣!” “不客气,记得请我喝奶茶。” 埜欣懒洋洋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对了,你叠了几层了?” “三层!” “太慢了,我给你创造机会,争取叠到五层。” 话音刚落,融合怪二号的头顶忽然响起一阵枪声。 幻影枪手从废墟二楼的窗口探出,子弹精准地打在融合怪三张人脸的连接处。 融合怪怒吼,三张人脸同时转向二楼。 孢子喷涌,朝幻影枪手席卷而去。 幻影枪手被孢子击中,身体一阵扭曲,化作光影消散。 替身投影。 其真身在隔壁楼。 枪声再次响起。 融合怪被骚扰得烦躁,挥舞手臂想要拍碎那栋楼。 就在它注意力转移的瞬间,战术炮台开火。 沉闷的轰鸣声响起,一发能量弹正中融合怪的膝盖后侧。 那地方被沈绯之前的斩击伤过,还没完全愈合,这一炮直接炸开一个脸盆大的血洞。 融合怪踉跄一步,单膝跪地。 “就是现在!” 石烈已经冲到它脚下。 他双手握拳,拳头上缠绕着肉眼可见的气浪。 四层,贯天击预备。 他深吸一口气,右拳后拉,全身肌肉绷紧。 “喝啊——!” 一拳轰出。 正中融合怪的胸口。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然后,融合怪巨大的身体从胸口开始龟裂。 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血肉、花朵、骨头,全部在那股恐怖的力量下崩碎。 轰!!! 十五米高的庞然大物向后倒去,砸塌了一整排房屋。 石烈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右臂的绷带已经渗出血来,那是力量反震造成的骨裂。 “漂亮!五层贯天击,帅炸了兄弟!” “四层。”石烈纠正他,“第五层没打出来。” “四层也够猛了,你看它碎成那样。” 石烈咧嘴笑了笑,然后看向自己流血的手臂。 “接下来怎么办?” “东边,西边各还一只大怪。” 埜欣翻了翻脑海里的“战况面板”,“西边马戏团的空羽拖住了江队,北边那只沈绯过去了,东边有点麻烦。” “怎么说?” “东边那只移动速度最快,已经快接近居民区了。 安全局派了三架直升机拦截,全被干下来了。” 石烈沉默了一秒。 “我去东边。” “你手还能打?” “能。”石烈活动了一下手指,“最多再叠三层,够了。” 埜欣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行,我给你开视野。盾卫构装跟着你,别冲太猛,三层够了就撤,打完换人补刀。” “知道了。” 石烈转身,朝东边跑去。 埜欣吸溜了一口枸杞水,切换视角。 侦查蜂B,东城区上空。 画面传回第四只融合怪。 体型比其他几只略小,但速度极快,正在废墟间跳跃移动,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燃烧般的脚印。 “这玩意儿还会跑酷?”埜欣皱眉。 他伸手在虚空中连点。 幻影枪手四号机,在融合怪前进路线的前方部署。 战术炮台三号,在制高点展开。 侦查蜂D,绕后监视。 “沈绯那边打完了吗?”他切到通讯频道。 “没呢。” 对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女声,带着明显的兴奋,“北边小怪太多了,我多玩一会儿。” “……” 埜欣沉默了一秒。 “大姐,东边这只快进居民区了。” “那你让石烈先顶着呗,我这边快了。” “你那边快了是多久?” “嗯……大概五分钟?” “五分钟够那玩意儿踩平三栋楼。” “那你就撑五分钟呗。” 沈绯说完,切断了通讯。 埜欣盯着脑海里的“屏幕”,看着那只快速移动的融合怪,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吧,五分钟就五分钟。” 他坐直身体。 这是今天第一次从“躺”变成“坐”。 保温杯放到一边,双手在虚空中飞快地点动。 召唤物全开。 幻影枪手四号机,开火。 战术炮台三号,预热。 第148章 你的对手,是我 盾卫构装二号,在居民区入口展开防线。 侦查蜂全机,锁定目标。 “来吧,小崽子。” 埜欣盯着脑海里的画面,眼神变得专注起来。 “让叔叔看看,你能跑多快。” 东城区,废墟间。 石烈在狂奔。 耳机里传来埜欣的声音:“目标还有三十秒进入射击范围。 你现在的位置偏右,往左两百米,有栋五层楼,你上楼顶等我信号。” “明白。” 石烈改变方向,朝那栋楼冲去。 三十秒后,他爬上楼顶。 远处,那只融合怪正在废墟间跳跃。 它的速度确实很快,每一次落地都像炮弹砸地。 然后再次弹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瞄准它落地的位置。” “幻影枪手,三、二、一号,开火!” 枪声响起。 融合怪正在空中,无处借力。 子弹精准地打在它身上。 虽然没有造成致命伤,但足以让它失去平衡。 它在空中扭了一下,落地的姿势变得狼狈,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才稳住。 “石烈,就是现在!” 石烈从楼顶一跃而下。 身体在空中下坠,右拳后拉。 四层? 不,来不及叠了。 三层足够。 三叠·碎! 一拳砸在刚刚爬起来的融合怪头部。 轰! 融合怪的头颅炸开半边,血肉飞溅。 但它没有倒下。 剩下的半边脸上,一只眼睛死死盯着石烈,另一只眼睛的位置已经变成血洞。 孢子喷涌。 石烈落地,后退几步,躲开那团孢子云。 “它还没死!” “我知道。” “战术炮台,发射。” 沉闷的轰鸣声响起。 一发能量弹正中融合怪的胸口。 它踉跄后退。 “再来一发。” 二发,三发…… 融合怪终于支撑不住,巨大的身体轰然倒下。 石烈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右臂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整条手臂都在颤抖,要断了一样。 “结束了?” “暂时。”埜欣说。 “侦查蜂显示,西边那只还在,北边那只沈绯在打。” “那东边……” “东边这只,你解决了。” 石烈愣了一下,憨憨一笑。 “行,那俺可以歇会儿了。” 石烈开始处理手臂上的伤。 绷带拆开,里面的皮肤青紫交错,有几处已经能看见骨裂的纹路。 “啧。” 沈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暖黄的灯光照得人有点犯困,伤口处传来轻微的刺痛。 但比起被S级魔法贯穿的感觉,这点痛跟挠痒痒差不多。 宁夏靠在门框上,端着茶杯,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要多说话的意思。 那双异色的眼睛随意地打量着房间里的某个角落,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想什么事。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沈绯先开口了。 “你就这么把我捞出来,墨虚白那边不会有问题?” “不会。” 宁夏的回答简单直接。 “他看见的‘尸体’有你的气息,有你的血,有你残留的精神波动。 除非他把那具‘尸体’拆成分子级,否则发现不了。” “……你连这种东西都能造假?” “嗯。” 沈绯沉默了几秒。 “你到底什么级别?” 宁夏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没回答。 沈绯懂了。 不想说,或者说了她也理解不了。 行吧。 她撑起身子,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包扎得很专业,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血能也在缓慢恢复。 “接下来呢?你就这么把我藏起来?” “不。你继续去战斗。” 沈绯愣了一下。 “……?” “你上班的区域,现在需要人手。” 沈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古怪。 “那我为什么要去?” “因为你会去的。” 沈绯沉默了。 几秒后,她笑了。 那种带着点自嘲、带着点无奈的笑。 “行吧,你说得对,我会去。” 她站起来,走到星茫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 沈绯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一头的女孩,眼神里带着点探究。 “星茫,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刚才说,因为我‘疯而不乱,杀而有道’才救我。” “嗯。” “但让我去我上班的区域……那个地方有什么特别的?值得你这么上心?” 宁夏抬起眼看她。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两潭深水。 “有两个朋友在那边。” 沈绯挑了挑眉。 “朋友?” “不算深交,但好歹相识一场。” 沈绯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普通朋友?” “嗯。” “就这?” “就这。” “行,我懂了。” 她转身,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战斗服。 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儿的,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 她把战斗服整理好,活动了一下手腕。 血能已经开始在体内流转,伤口处的刺痛感逐渐被熟悉的亢奋取代。 “那行,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星茫。 “星茫。” “嗯?” “谢了。” 星茫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沈绯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像蔷薇又像铁锈的冷香。 石烈皱了皱眉,取出埜欣送来的急救包,开始往手臂上缠新的绷带。 就在这时。 “哟~大叔一个人在这儿休息呢?”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明显的戏谑和张扬。 石烈抬头。 旁边的二楼窗户上,蹲着一个年轻人。 敞怀的火焰纹表演服,腰间的金属链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嘴角咧着,露出虎牙,眼神热烈得像两团火。 “马戏团的?” 石烈站起来,右手自然垂下,保持放松。 “猜对啦~” 炎喉从二楼跳下来,落在街道中央,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叫炎喉,马戏团喷火艺人,专门来找你玩的。” “找我玩?”石烈眯起眼睛。 “团长说,守夜人有个铁拳大叔挺能打的,让我来试试。” 炎喉歪着头,笑得特别灿烂。 “我一看,哟,还真在这儿休息呢。那多不好意思啊,打扰你疗伤了~” 石烈没说话。 对方的站姿很放松,但重心微微前倾,随时可以爆发。 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但有细微的热浪扭曲,绝对不是普通的体温。 第149章 铁拳遇烈火 火焰系能力者。 而且是个张扬的家伙。 “怎么样大叔,陪我玩一会儿?” 炎喉从腰间抽出一根金属链,在手里转着圈。 “你放心,我不打死你。我今天就‘试试’,不是‘杀杀’。” “小崽子,你挺狂啊。” “那当然,我可是马戏团最强的喷火艺人!” “最强?” “之一。” “……那来吧。” 石烈摆出战斗姿态,右拳微微握紧。 拳头上开始有气浪缠绕。 一层贯连重击,启动。 炎喉眼睛一亮。 “哇,还会发光!酷!” 他把金属链往地上一甩,深吸一口气。 石烈一愣,他还以为对方的武器是铁链。 炎喉胸口亮起暗红色的光。 “那我也来——炎喉吐息!” 一道火柱从他口中喷出,直冲石烈。 石烈侧身躲过,但火柱的温度太高,他的衣袖边缘已经开始冒烟。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冲去。 二层崩,蓄力。 炎喉眼睛瞪大:“哎哟,这么猛?!” 他双脚蹬地,向后跃起,同时双手一挥。 空中凭空出现三个燃烧的火圈,呈品字形朝石烈罩去。 石烈一拳砸碎第一个火圈,火焰在他拳头上炸开,但他没有停下。 第二拳,第二个火圈碎。 第三拳,第三个火圈碎。 三层碎,成型。 他冲出火圈碎片,右拳已经蓄满力量,朝刚落地的炎喉砸去。 炎喉瞳孔微缩。 这一拳太快、太猛,躲不开。 但他没有慌。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暗红色的光暴涨。 火焰从他身上爆发,像一朵盛开的火花,把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石烈的拳头砸进火焰。 “轰!” 火焰炸开。 炎喉被这一拳轰飞出去,撞进路边的店铺里,砸碎了一排货架。 石烈站在原地,右拳上的火焰还在燃烧。 他的皮肤已经被烧得发红,但没有退缩。 “咳、咳咳……” 废墟里传来咳嗽声。 炎喉从碎木头和货架残骸里爬出来,脸上带着血,但眼睛更亮了。 “厉害啊大叔!”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笑得特别开心。 “这一拳差点把我打死!” 石烈皱眉。 不对。 那一拳的力度,三层贯连重击,足以打穿融合怪的骨头。 打在炎喉身上,应该直接把他打成一团血雾才对。 “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我还活着?” 炎喉拍了拍身上的灰,咧嘴笑。 “因为啊——” 他深吸一口气。 胸口暗红色的光再次亮起,比刚才更亮,更灼热。 “我的能力,是越烧越旺,越打越强啊!” 炎喉身上的火焰从红色变成蓝色,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地面上的碎石在高温下开始融化。 “再来!”他冲上来。 这一次,他的速度快了一倍不止。 石烈只来得及架起双臂防御,就被一拳砸在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穿了身后的一堵墙。 “咳!!” 他吐出一口血,从废墟里爬起来。 右臂的骨裂更严重了,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炎喉没有追击。 他站在街道中央,身上的蓝色火焰熊熊燃烧,笑得张扬又热烈。 “大叔,你手不行了吧?” 石烈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好。 右臂骨裂,贯连重击叠不起来,最多再打出一拳三层。 而对面那个小崽子,越烧越强,现在的状态至少是刚开打时的两倍。 “要不这样。”炎喉忽然说。 “你认个输,我就放你走。反正团长只是让我来‘试试’,试完就行。” “小崽子,你知不知道,守夜人里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石烈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 右拳再次握紧。 拳头上缠绕的气浪已经淡了很多。 但他还是举起了拳头。 “来吧。” “大叔,你是真的有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蓝色火焰暴涨。 “那我不客气了。爆炎礼花!” 他双手一扬,无数火焰粉尘从他身上洒落,在空中炸开成一朵朵蓝色的烟花。 整条街道都被蓝色火焰笼罩。 石烈站在火焰中央,皮肤已经开始焦黑。 没有躲,也没有退。 他只是举起拳头。 一层。 二层。 三层。 拳头上的气浪重新凝聚。 四层…打不出来。 手臂已经到了极限。 那就三层。 三叠碎! 他一拳轰出。 拳风撕裂火焰,直冲炎喉。 炎喉瞳孔微缩。 这一拳,比他刚才挨的那一拳更猛! 他全力闪避,但还是被拳风擦中肩膀。 整条左臂当场骨折,他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十几圈才停下。 “咳——我靠!” 炎喉爬起来,看着自己扭曲的左臂,脸上却没有痛苦,只有兴奋。 “大叔你手都那样了还能打出这种拳?!” 石烈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右臂已经完全失去知觉,血顺着手臂滴在地上,很快被火焰蒸发。 “还……还能再来一拳……”他咧嘴笑。 “你……要试试吗?” “不试了不试了。”他摆摆手。 “你厉害,我服。”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骨折的左臂,脸上带着那种没心没肺的笑。 “下次有机会再打,大叔。到时候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说完,他转身就跑。 火焰在他身后炸开,形成一道火墙,阻挡追击。 石烈没有追。 他也追不动了。 他靠着一堵残破的墙慢慢滑坐下来,大口喘气。 手臂已经完全废了。 耳机里忽然传来埜欣的声音。 “石烈?你还活着吗?” “活着。” “不过让那小崽子跑了。” “跑了就好。对了,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什么?” “地心基地被入侵了。” 石烈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 时间往前推十分钟。 基地外围。 仇莽蹲在阴影里,阴鸷的眼睛盯着不远处的守夜人防线。 他从怀里掏出布袋,把一块块蠕动的血肉扔在地上。 窥目鼠:浑身布满眼球的巨鼠,速度极快,侦查加扰敌。 腐雾鸦:翅膀覆盖腐肉,能喷出致昏黑雾。 裂肢犬:四肢扭曲开裂,擅长扑咬、撕扯护甲。 瞳影蛾:翅膀印有人眼状花纹,可短暂制造幻觉。 第150章 一兄一弟,一桌盛宴 一群怪物从他脚下涌出,朝守夜人防线冲去。 “去吧,宝贝们,开饭。” 地心基地,地下三层,模拟实战区。 宁心瑶正在和夏荞对练。 两人的动作都快得出奇,拳脚相击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室里回荡。 “心瑶,你最近是不是偷偷加练了?!” 夏荞一边招架一边喊。 “怎么这么快!” “是你太慢了。” 宁心瑶侧身躲过她一记鞭腿,同时一拳打在她肩膀上。 “哎哟!”夏荞捂着肩膀后退几步。 “不打了不打了!你欺负人!” 宁心瑶收拳,嘴角微微扬起。 “是你让我认真打的。” “我让你认真打,没让你把我当沙包打啊!” 夏荞揉着肩膀,一脸委屈。 凌爆靠在墙边,难得地开口:“她进步确实快。” 栗芽从角落里探出脑袋,小声说:“心瑶姐好厉害……” 宁心瑶正要说话。 忽然。 “呜————!!!” 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红色的应急灯疯狂闪烁。 【警告!基地外围遭到入侵!重复,基地外围遭到入侵!所有战斗人员立即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非战斗人员立即前往地下五层避难所!重复……】 训练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地心基地被入侵?!” 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 有人往避难所跑,有人往装备库跑,有人拿着武器冲向出口。 “所有人冷静!” 一个教官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 “入侵者已突破外围防线,正在向核心区推进。所有战斗人员前往主通道拦截。” “预备役人员,立即前往地下五层避难!” “心瑶!”夏荞拉住她的手。 “走啊!去避难所!” 宁心瑶看着她,又看了看远处传来爆炸声的方向。 “瑶瑶,这次是真的。” 宁瑶心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从未有过的严肃。 “我知道。” 文清沅教官带领预备役学员向地下五层转移。 队伍刚走到B3通道,前方传来一个软糯的、带着笑的声音: “咦~好多人呀~” 所有人同时停步。 通道尽头。 一个穿着破旧黑色蕾丝小洋装的女孩站在那里。 两个小辫子,手里抱着一只脏旧的小熊玩偶。 小小的眼睛,但一点温度都没有。脸上挂着假假的笑容。 文清沅的瞳孔收缩,瞬间挡在学员前方。 “所有人后退!这是马戏团的敌人!” “晚啦~” 糯糯把手里的小熊往地上一扔。 “灰灰,吃饭了。” 小熊落地瞬间开始膨胀。 一米…二米…四米。 一头由焦黑皮毛、暗紫血肉、幽绿鬼火眼睛组成的巨型怪熊,堵死了整条通道。 嘴巴裂到耳根,尖牙外露,爪子一拍就能把混凝土墙壁撕成碎片。 “吼!” 声浪冲击,几名学员当场软倒在地。 “啧…” 同一时间主通道尽头,枪火乍现。 没有任何警告,没有任何喊话。 十几支冲锋枪同时开火,火舌在黑暗中撕开一道道刺目的光轨。 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而出,打在墙壁上溅起碎石,打在金属门上撞出火花,打在大王身上。 他张开双臂,像在迎接一场盛大的淋浴。 子弹钻进他的身体,从后背穿出,带出一蓬蓬暗红色的血雾。 他的衣服被打成筛子,皮肤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孔,但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哎呀呀呀呀呀——” 他仰起头,发出满足的叹息,像在享受一场热水澡。 “好舒服呀~” 小王从他身后探出脑袋,笑嘻嘻地看着那些疯狂射击的战斗人员。 “哥哥舒服完了,该我啦~” 他抬起手。 五柄飞刀同时从指尖滑出,在空气中拉出五道冰冷的弧线。 第一刀,贯穿最前方那名战斗人员的咽喉。 他连声音都没发出,就软倒在地。 第二刀,钉入第二名战斗人员的眉心。 他的身体后仰,手指还在扣动扳机,子弹扫向天花板,打灭了三盏灯。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三道银光同时掠过。 三名战斗人员的胸口炸开血花,身上的防弹衣跟没有一样。 他们倒下时,手里的冲锋枪还在徒劳地喷射。 “啧…” 大王把一颗嵌在脸颊上的弹头抠出来,放进嘴里嚼了嚼。 “嘎嘣脆。” 他吞下去,满意地舔了舔嘴唇。 剩下的人还在射击。 他们训练有素,没有人后退,没有人尖叫。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他们只是咬着牙,把弹匣里的子弹全部倾泻到这两个怪物身上。 没有人逃离。 大王迎着弹雨往前走。 子弹在他身上开出越来越多的洞。 大王的身体像个破布娃娃,但他走得像在散步一样。 “你们好努力呀~” 他走到一名战斗人员面前,低头看着那张惊恐的脸。 “奖励你一下好不好呀~” “我他……” 话还没有说完,大王伸手,轻轻捏住那人的脖子。 一扭。 “咔嚓。” 小王从他身后跳出来,扑向另一名战斗人员。 那人还没来得及换弹,就被他骑在肩上。 “大姐姐~” 他歪着头,看着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拜拜啦~” 飞刀从那人的太阳穴刺入,贯穿头颅。 最后一名战斗人员打空了弹匣。 他愣了一秒。 “杀了你们!啊啊!” 然后扔掉冲锋枪,拔出腰间的匕首,朝大王冲去。 “非要找死,唉…” 然后大王侧身,让那柄匕首擦着自己的肋骨划过。 同时他抬手,揽住那人的肩膀,像老朋友一样把他搂在怀里。 “辛苦啦,这位战士先生~” 然后一口咬在那人的颈侧。 鲜血喷涌而出。 那人挣扎了两下,很快就不动了。 大王松开嘴,舔了舔嘴角的血迹。 “有点咸。” 小王走过来,踢了踢地上的尸体,数了数。 “一、二、三……十二、十三、十四……” 他数完,满意地点点头。 “十四个呢~哥哥今天胃口不错呀~” “那是。” 大王擦擦嘴,整理了一下被子弹打烂的衣领。 然后大王和小王一唱一和地走进来,像在演舞台剧。 “晚上好呀各位教官们~” 第151章 破局 “今晚的表演,由我们兄弟俩承包啦~” 雷震双手握拳,雷电在周身游走。 “双生小丑。”他的声音沉稳如铁。 “听闻你们是共生心脏,必须同时击穿两个伪心脏,加摧毁真心脏才能杀死。” 大王鼓掌:“哇,这位教官好了解我们~” 小王接话:“那教官猜猜,真心脏在谁身上呀~?” 雷震没有回答。 他一步踏出,雷步瞬影! 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大王面前,雷拳直轰胸口! “砰!” 大王胸口炸开一个血洞,但他脸上的笑一点没变。 “猜错啦~我请你吃刀子~” 小王从侧面扑来,飞刀直刺雷震后颈。 雷震侧身,反手一记雷暴,小王被轰飞出去。 但落地时,他的胸口已经愈合了。 两人同时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继续笑。 “教官好厉害啊~” “但我们死不了哦~” “要不再猜猜~” “真心脏藏在哪呢~?” 雷震的脸色沉下来。 他知道,必须速战速决。 但问题是这两人太难缠了。 战斗陷入僵局。 B3通道。 糯糯坐在灰灰的肩膀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 “好弱呀你们~” 灰灰一巴掌拍碎墙壁,碎石飞溅,三名学员当场被砸飞。 文清沅挡在最前面。 序守·束缚场全力展开,试图降低灰灰的速度。 但效果微乎其微。 差距太大了。 “文教官!” 夏荞用涂鸦笔画出的炸弹,砸在灰灰身上。 爆炸。 灰灰的皮毛被炸开一块,露出下面暗紫色的血肉。 但下一秒,那伤口就开始愈合。 糯糯歪头:“大姐姐画得挺好看的~可惜没什么用哦~” 灰灰一巴掌拍下来。 文清沅闪身挡在夏荞前方,被拍飞出去,撞在墙上,口吐鲜血。 “文教官!!” 宁心瑶的眼睛红了。 她感觉到胸口深处,那股温热的能量正在疯狂跳动。 “瑶心。”她在心里喊。 “我在。” “帮我。” “好。” 下一秒。 能量涌入四肢百骸。 宁心瑶睁开眼睛。 眼前的世界完全变了。 她突然能看见灰灰体内涌动的能量核心,在胸口位置,一团幽绿色的鬼火。 夏荞瞪大眼睛:“心瑶?!你疯了!!” 宁心瑶没有回答。 她迎着灰灰的巨爪冲去。 在爪子落下的瞬间,她侧身、翻滚、从指缝间穿过。 身后,潮域封锁展开。 一片半透明的水域在灰灰脚下凝结,暂时困住它的动作。 宁心瑶在心里数,“只有三秒。” 她冲向糯糯。 糯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咦~大姐姐想抓我呀~?” 她从灰灰肩上跳下来,落地时,灰灰已经挣脱潮域,一巴掌朝宁心瑶拍来。 宁心瑶没有躲。 她盯着糯糯,手里凝聚出最后一团潮汐能量。 “瑶瑶!你会死的!” 宁瑶心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响, “不会。” 在灰灰爪子落下的瞬间,一道银光闪过。 糯糯的身体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胸口那只手。 “灰灰……停下……” 灰灰的爪子停在距离宁心瑶头顶一厘米的地方。 糯糯慢慢转过身。 通道尽头,站着一个银发双马尾的女孩。 “小朋友,欺负姐姐可不是好习惯哦~” 糯糯瞪大眼睛。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因为那根银白色的触须,正从她胸口慢慢收回。 “你是……” “一个…嗯……我星茫的粉丝哦。” 宁夏歪了歪头,笑了笑。 “开个玩笑啦~” 她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哎……” 糯糯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灰灰失去主人控制,巨大的身体开始崩溃、缩小。 最后重新变回那只脏旧的小熊玩偶,落在地上。 通道里一片死寂。 夏荞张着嘴,说不出话。 凌爆难得地瞪大眼睛。 栗芽的猫耳竖得笔直。 宁心瑶站在原地,盯着那个银发女孩,大脑一片空白。 “你……”文教官喘着粗气道。 宁夏没理她,转过身捡走了糯糯,然后朝宁心瑶眨了眨眼。 “打得不错~” “等等!” 宁心瑶追上去。 但追过拐角时,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墙上,用银色的光写着一行字: 「下次见面啦,瑶瑶!爱你呦!」 宁心瑶愣在原地。 身后,夏荞冲过来:“心瑶!你没事吧?!刚才那个人是谁?!” “我……” 宁心瑶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摇头。 “我不知道。” 但她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星茫和爸爸,一定有关系。 基地外围。 仇莽正指挥诡兽军团疯狂进攻。 “这些怪物到底哪来的?杀都杀不完。” “绝对不正常,城里不可能有这么多诡兽,肯定是有人在背后召唤。” “m的!等老子撑过这波,非得把那狗娘养的揪出来碎尸万段!” 守夜人防线岌岌可危。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墨寻手里拎着一卷画布,脸色苍白,眼神阴郁。 “就是你在放这些丑东西?” 仇莽愣了一下,然后狞笑:“你谁啊?” 墨寻没有回答,展开画布。 画布上,是一片荒芜的、寸草不生的黑色荒野。 “画域·囚笼。” 下一秒,仇莽和所有诡兽被拉入画中。 画内世界。 “你知道吗?我最讨厌的,就是没有美感的生物。” 他走到仇莽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画布上的黑色荒野开始蠕动、翻涌。 无数黑色的触须从地面伸出,缠住窥目鼠、腐雾鸦、裂肢犬。 “等等!你要干什么?!” 仇莽的声音开始发抖。 墨寻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些诡兽被触须一点点吞噬、溶解、化作画布上的黑色墨迹。 “轮到你了。” “不!!!” 仇莽疯狂后退,撕开衣袖,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刀痕。 “血祭!我血祭!骸脊巨兽出来!!” 他划开手臂,鲜血喷涌而出。 但墨寻只是淡淡看着。 “血祭需要时间,而在这里,时间由我掌控。” 仇莽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胸口,正被一根黑色的触须贯穿。 “你……你……” 墨寻转身,收起画布。 第152章 小丑遁逃 身后,仇莽的身体化作一滩黑水,融入画中。 “没有美感的素材,本不配进入我的画。” 主通道。 雷震的呼吸已经开始乱了。 周身雷电闪烁,却迟迟无法击溃眼前这两个不死的小丑。 大王胸口的伤口正在愈合,小王的脖子以诡异的角度扭着,却还在笑。 “该死的,怎么杀都杀不死这两个怪物。” “麻醉枪也没有用,服了。” 一众教官空用一身技艺,却奈何不了大小王。 他们也想靠蛮力把大小王抓住,结果大小王见要被控制了就用手雷自爆。 教官们都是血肉之躯,可不像大小王能无限自愈。 不是打不过,是根本没的打。 “教官们累了吗~” “要不要休息一下呀~” “我们有的是时间陪你玩哦~” 雷震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两人在拖延时间。 上方传来隐约的轰鸣声,那是仇莽的诡兽军团还在冲击防线。 如果这边不能速战速决,一旦防线被突破,地下五层的预备役学员就会暴露在危险中。 “必须想办法啊……” 他咬牙,雷光在掌心凝聚。 就在这时,一道暗影从通道侧面的通风口滑入。 无声无息。 大小王同时转头。 小王的笑僵了一瞬:“咦?” 大王接话:“有人来了?” 他们看向那个方向。 通风口的铁栅栏无声落下,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田恬手里拿着半块压缩饼干,正往嘴里送。 咬一口。 咀嚼。 咽下。 全程面无表情。 雷震认出了来人。 “田恬……” 田恬没有回应。 她把最后一点压缩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然后抬起眼。 那双空淡的眼睛,看向大小王。 “两个。” 她说,声音平稳无起伏。 大王小王对视一眼。 “这位姐姐好冷淡哦~” “要不要一起玩呀~” 田恬没有回答。 下一秒,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大小王的笑容同时僵住。 “小心!” 大王刚喊出声,田恬已经出现在他身后。 指尖伸出数根极细的暗色触丝,缠绕上他的手腕、脚踝、脖颈。 那些触丝细如发丝,却坚韧如钢索。 大王挣扎,却发现那些触丝正在收紧,勒进皮肤。 “这是什么?!” 小王从侧面扑来,飞刀直刺田恬后心。 田恬只是微微侧身,让那柄飞刀擦着肋骨掠过。 同时另一只手抬起,同样数根触丝射出,缠住小王的脚踝。 然后一拉。 小王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雷震抓住机会,雷步瞬影,一拳轰向大王的胸口。 “砰!” 大王再次被轰飞,撞在墙上。 但伤口依然在愈合。 “打不死。” 雷震咬牙提醒道:“他们是共生心脏。必须同时摧毁两个伪心脏加真心脏,才能杀死他们。 又或者说真心脏压根不在他们身上。还有麻醉枪对他们无效,他们似乎没有知觉。” 田恬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看向大小王。 那两人已经从地上爬起来,身上的触丝正在被他们挣扎着撕开。 但撕开的速度很慢。 “绑得住。”田恬说。 意思是她能暂时束缚住他们。 大王小王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这个姐姐有点麻烦……” “糯糯那边好像也出事了……” “感应不到了……” “驯兽师死了。” “撤?” “撤。” 两人几乎同时做出决定。 下一秒大王抬手,一把飞刀射向通道顶部的照明灯。 “砰!” 灯光炸裂,通道陷入黑暗。 雷震周身雷光亮起,照亮周围。 但大小王已经不见了。 “跑了。”田恬说。 语气依然平淡,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雷震收起雷电,深吸一口气。 “追不追?” 田恬摇头。 “来不及。” 雷震明白她的意思。 “谢了。” 田恬没有回应。 她低头,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块压缩饼干。 撕开包装。 咬一口。 咀嚼。 最后咽下。 然后她转身走进阴影里,消失了。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压缩饼干的咸香味。 “刚才那位是谁啊?好厉害……” “守夜人田恬,听说是个怪人。” “怪人?” “永远面无表情,只爱吃东西。但实力很强。” 格斗教官想起刚才那个画面。 田恬从黑暗中走出,用触丝缠住两个小丑,整个过程没说几句话,表情从头到尾没变过。 “确实……挺怪的。” “行了,老伙计们。外面的危机还没解除呢。”雷震提醒道。 “这帮该死的马戏团,搞出这么大祸乱,真是一群畜牲不如的东西。” 西城区。 融合怪正在街道上缓慢移动,每一步都踩出燃烧般的脚印。 那些脚印里,新的小花正在绽放,感染着更多来不及逃离的普通人。 “快快快!疏散群众!” 安全局的指挥官站在指挥台后面,声嘶力竭地喊着。 他的制服已经被汗水浸透,嗓子也喊哑了。 但那些失控的场面依然像溃堤的洪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他的神经。 “报——!” 通讯员跑过来,脸色惨白。 “守夜人那边说支援要十分钟后才能到!” “十分钟?!” 指挥官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十分钟这里就成坟场了!”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哟,安全局的兄弟们,需要帮忙吗?” 指挥官猛地回头。 三个人站在他身后。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男人穿着件皱巴巴的花衬衫,头发乱糟糟的像鸟窝,嘴里还叼着根棒棒糖。 他身后站着俩人。 男的壮得像头牛,光着膀子,胸前纹着一只下山虎; 女的瘦高个,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 “你们是……”指挥官愣了一下。 “安全局特殊灵能者小队,队长。代号我不说了,叫我白逸就好。” 年轻人把棒棒糖换了个位置。 “那边那个大块头叫熊威,戴眼镜的妹子叫马晓。我们是来帮忙的。” 指挥官的眼睛亮了。 “你们能对付那个怪物?” 第153章 拦刀客 “长官,您误会了。那玩意儿我们三个人加起来,都不够它一巴掌拍的。” 指挥官的希望瞬间破灭。 “那你们来干什么?!” “处理感染者啊。” 白逸理所当然地说。 “那种级别的怪物交给守夜人的大佬们,我们负责清小怪。专业对口,懂不懂?” 说完,他朝身后两人挥了挥手。 “开工开工!” 熊威咧嘴一笑,大步朝街上走去。 他走到那群正在尖叫着四散奔逃的人群前面,深吸一口气。 “吼——!” 一声暴喝。 那声音大得像炸雷,震得周围的人耳膜嗡嗡作响,连远处的融合怪都微微顿了一下。 但神奇的是,那些正在皮肤下蠕动的孢子,忽然安静了一瞬。 “别慌!” 熊威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尖叫和哭喊。 “有序撤离!往东边跑!那边的检查站已经清空了!老人小孩优先!青壮年殿后!” 他的嗓门实在太大了,大到那种音量本身就带着一种震慑力,让人不由自主地想服从。 人群开始动起来。 虽然还是混乱,但至少有了方向。 马晓站在高处,翻开手里的书。 那本书看起来很旧,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但翻开之后,每一页都在发光。 “东区街道图……人口密度……感染扩散路径……预测……” 她喃喃自语,手指在书页上快速滑动。 那些原本静止的文字和图像开始变化,像是活过来一样,在她眼前重组、推演。 “感染扩散速度,预计十五分钟后到达第三避难所。建议立即疏散。 感染源主要来自融合怪的脚印,每三秒产生新的孢子云,风向东南,风速四级……” 她抬起头,看向白逸。 白逸正蹲在一个被感染的普通人面前。 “救……救我……”他的声音在发抖。 白逸看着他,轻轻握住那人正在开花的手。 “兄弟,疼吗?” “不、不疼……就是……有点痒……” “那就好。” 白逸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新的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那人嘴里。 “含着。” 那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含住。 然后,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明了一瞬。 那些正在疯狂生长的花,好像……慢了一点点? “好了,带他走。” 白逸站起来,朝旁边的人挥了挥手。 两个安全局的士兵冲过来,架起那人就往东边跑。 白逸转身,看向马晓。 “怎么样?” “十五分钟后到第三避难所。脚印是主要感染源。风向东南,孢子扩散速度中等。” “明白了。” 白逸舔了舔棒棒糖,眯起眼睛看向远处的融合怪。 那家伙正在缓慢移动,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燃烧般的脚印。 那些脚印里,新的小花正在绽放,新的孢子正在飘散。 “熊威!” “在!” “带人去清理脚印!把那些脚印震碎!” “明白!” 熊威带着一队安全局士兵冲了上去。 他冲到最近的一个脚印前,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拳砸在地面上。 “砰!” 地面龟裂。 那个脚印连带着周围三米内的地面,全被震得粉碎。 那些刚刚绽放的小花还没来得及传播孢子,就随着碎石一起滚落。 “继续!下一个!” 另一边,马晓合上书,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瓶子里装着淡蓝色的液体,在血月下泛着微弱的光。 “抑制剂,浓度百分之十。”她喃喃道。 “虽然治不好,但至少能让你们多撑一会儿。” 她打开瓶盖,朝那群刚刚撤离的人群走去。 “来,每人喝一口。喝完之后往东跑,别回头,也别碰那些花。” 东城区的战线,就这样一点一点稳住了。 虽然融合怪还在前进,虽然伤亡还在增加,但至少,那些普通人有了逃生的机会。 而这样的场景,正在浔阳城的各个区域同时上演。 空羽觉得自己今天的状态特别好。 他单手勾着悬在废弃塔吊上的丝线,整个人像一片羽毛般轻盈地荡在空中。 下方五十米处,那只十五米高的融合怪正在缓缓移动。 它身上密密麻麻的猩红花朵在血月下摇曳,美得令人窒息。 至少空羽是这么认为的。 “完美的主舞台。” 他轻声说,嘴角扬起一个张扬的弧度。 几分钟前,他亲眼看见那个叫沈绯的女人一刀斩了北城区的融合怪。 那画面确实漂亮,漂亮得让他有点手痒。 但没关系。 他的任务是拦住那个“追猎者”。 空羽低头,目光锁定了街角那个正在快速接近的身影。 “真是个可怜人。”空羽嘴角勾勒出一抹轻蔑的笑。 “不过从今天开始,你连追星茫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松开手。 身体像一只真正的飞鸟,从五十米高空俯冲而下。 街角。 江猎雪的速度极快。 背后修长的直刃刀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随时准备出鞘。 西城区的融合怪距离她还有八百米。 以她的速度,全速冲刺只需要四十秒。 四十秒后,她会一刀斩了那个怪物。 但计划这东西,从来赶不上变化。 一道银白色的影子从斜上方掠过的瞬间,江猎雪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 急停。 侧翻。 单手撑地。 一连串动作在零点五秒内完成。 “叮——” 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擦着她的发梢划过,切断了身后的两根路灯杆。 金属断口光滑如镜,无声坠落。 江猎雪抬头。 空羽已经荡回了高空,正倒挂在一根横梁上,朝她挥了挥手。 “中午好呀,追猎者小姐。” 他的声音轻佻又优雅,像在剧场后台和同行打招呼。 “能请您稍等片刻吗?下面的表演还没结束。” 江猎雪站起来,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 废弃的街道,倒塌的建筑,四处散落的废墟。 典型的空中单位主场。 “空羽。”她开口,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刀锋。 “马戏团的高空表演者,擅长丝线切割和高空骚扰。十七次袭击记录,造成巡逻人员人三死七伤。” “哇哦。你居然记得我的简历?我有点受宠若惊了。” 第154章 你在天上,我专猎天 “因为今天之后,这份简历会多一条。” 江猎雪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什么?” “死亡日期。” 话音刚落,她已经冲了出去。 三十米距离,她用了不到两秒。 刀出鞘的瞬间,冷冽的寒光在血月下炸开,直取空羽所在的横梁。 空羽松开手,身体自由落体,在即将接触地面的瞬间,指尖轻弹。 一根银丝从袖口飞出,缠住二十米外的另一根立柱。 他整个人像荡秋千一样划过一道弧线,轻飘飘地落在那根立柱顶端,朝江猎雪眨了眨眼。 “差一点哦。” 江猎雪没有追击。 她站在那根被斩断的横梁旁,目光扫过周围。 除了废墟,什么都没有。 不对。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瞬身离开原地。 上方的丝斩接踵而至。 “反应很快嘛。” 空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江猎雪抬头。 空羽已经荡到了更高的位置,正悬在一座水塔的塔尖下方。 那个距离,她的刀够不到,而空羽的丝线却可以覆盖整条街道。 典型的放风筝打法。 “你知道吗?” 空羽从腰间抽出一根更细的银线,在指尖绕了绕。 “我最喜欢和地面单位打了。因为你们永远够不到我,而我——” 他手指轻弹。 银线飞出,直奔江猎雪的咽喉。 “随时可以够到你们。” 江猎雪侧身。 银线擦着她的脖颈划过,在身后的墙壁上留下一条深深的切痕。 第二根。 第三根。 第四根。 空羽的手指弹动得越来越快,那些细如发丝的银线像暴雨一样从天而降,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杀网。 江猎雪在网中穿行。 她的动作精准得可怕,每一次侧身、翻滚、跳跃,都刚好擦着那些致命的丝线掠过。 刀没有出鞘,她只是在躲。 “躲得不错,但你还能躲多久?” 空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愉悦。 “也该收网了。” 他双手齐出。 十二根银线同时射出,从不同角度封锁了所有退路。 无处可躲。 江猎雪终于拔刀。 刀光一闪。 十二根银线齐刷刷断裂。 空羽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可能!我的丝线可是能切断金刚石的……” “你的丝线确实能切断金刚石,但低温会让你的丝线变脆。” 江猎雪收刀入鞘,冷冷地看着他。 空羽低头看了看那些断裂的丝线。 断裂处确实有一层薄薄的冰霜。 “原来是物理现象啊。”他轻轻一笑。 “看来你不是那种只会追着星茫跑的废物嘛。” 江猎雪的眼神冷了一度。 “你说什么?” “我说啊——” 空羽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倒挂着,脸上的笑容张扬又欠揍。 “你追星茫追了这么久,一次都没抓到。 这在马戏团可是经典笑话:‘追猎者永远追不到猎物’。不是废物是什么。” 江猎雪没有理会。 但空羽注意到,她握刀的手,紧了一瞬。 “哟,生气了?”他歪着头。 “生气了,那来追我呀。追得到的话,我就告诉你星茫的真实身份哦。” 说完,他松开手。 身体荡向更高的空中。 “江队!我来啦!”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街角传来。 铃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低双辫在脑后一晃一晃,制服松垮垮的,口袋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乐肖也来了,眼神机灵,跑路的姿势一看就是练过的。 随时准备溜的那种。 埜欣的召唤物来了。 一只巴掌大的“侦查蜂”嗡嗡地飞到江猎雪身边。 “江队。”埜欣的声音从蜂里传来。 “信号还行吧?那个飞人不好对付,我的炮台都去帮石烈,只能帮你盯着他了。” “没事,我能处理。”江猎雪微微点头。 “铃雀,摇骰子。” “啊?现在?”铃雀愣了一下。 “我刚跑过来,气都没喘匀……” “摇。” 铃雀扁扁嘴,从腰间摸出那个雕着雀纹的专用骰盅。 “好吧好吧,江队说了算。” 她深吸一口气,把骰盅举到耳边,用力摇了几下。 “哗啦哗啦~” 骰子在盅里翻滚的声音清脆又欢快。 “啪。” 骰盅扣在手心。 铃雀眯起一只眼,偷偷看了看点数。 “呃……” “多少?”江猎雪问。 “两点。” 铃雀抬起头,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不过江队,两点也挺好的嘛!完美配合您!咱们俩简直是天作之合。” “闭嘴,标记他。” “好嘞!” 铃雀抬起手,掌心亮起淡淡的蓝光。 那光芒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空羽没能躲开,或者说躲不开。 空羽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蓝色标记,挑了挑眉。 “这是什么?炸弹?” “是催命符。” 江猎雪再次冲出。 这一次,速度比之前更快。 空羽的眼神变了。 他终于意识到,这个追猎者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有点意思。” 空羽轻声说,收起了之前那种轻佻的笑。 他决定认真一点。 双手同时扬起,十指翻飞。 那些银线像活了一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网。 不是单纯的切割,而是带着弧度的、不断变化的、让人根本看不清轨迹的杀阵。 “看你这次怎么躲。” 江猎雪没有选择躲,迎着那张网冲了进去。 刀光与银线碰撞,发出尖锐的金属鸣响。 寒霜沿着丝线蔓延,所过之处,银线瞬间变脆、断裂。 空羽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怎么可能!” “你的丝线确实锋利,但你忘了一件事。” 江猎雪的声音从刀光中传来,冷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什么?” “我是‘追猎者’。” 她一刀斩断最后一根银线,抬头看向空羽。 “专门追捕你们这种人的追猎者。你们的能力,战斗技巧,我都会事先熟悉分析,背得滚瓜烂熟,并找寻弱点。” 空羽愣了半秒。 “知己知彼,厉害,真的厉害。”语气里第一次有了敬意。 空羽从高处跃下。 银白色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像一只真正的飞鸟,直扑江猎雪。 “那就让我看看,你还能接几招!” 空羽从不打近身战。 第155章 我敬你 这是他的原则,也是他活到现在的理由。 高空是他的主场,地面是他的禁区。 只要他永远飘在半空中,就永远不会被人抓住。 但现在,他想打破一次原则。 不是因为愚蠢。 是因为他想看看,这个追猎者到底有多强。 俯冲的速度快得惊人。 风声在耳边呼啸,银白色的表演服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流星。 他在距离江猎雪三米的地方出手。 没有丝线,没有花招。 纯粹的、以身为刃的刺杀。 江猎雪迎着他冲了上去。 刀与“手”相撞的瞬间,空羽才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他没有武器! 他的武器从来都是丝线,可不是自己的身体。 而江猎雪的刀,是真的能切开他喉咙的那种。 “糟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的同时,江猎雪的刀已经切开了他胸口。 他反应迅速,以极快的速度拉动丝线进行抵挡。 鲜血飞溅。 空羽倒飞出去,撞在身后五米外的废墟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左肩斜切到右腹。 鲜血正在疯狂涌出,染红了那件银白色的表演服。 “嘶~真疼啊……” 语气随意,居然还带着一丝笑意。 江猎雪收刀,朝他走来。 “你输了。” “嗯,好像是。” 空羽靠在废墟上,大口喘着气。 胸口那道伤口太深了,他能感觉到生命正在快速流失。 但他还在笑。 那种张扬的、骄傲的、到死都不肯低头的笑。 他抬起手,朝空中挥了挥。 “小圈!” “来啦来啦!”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废墟后面钻出来。 然后一把石灰粉扔了过来。 江猎雪觉得这是什么毒粉,迅速捂住口鼻闪到一旁。 小圈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天真讨喜,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别动哦,有点晕。” 空羽点点头。 小圈把小圈往地上一扔,圈落在空羽身下。 然后他自己跳进去。 下一秒,空羽消失了。 小圈回头朝江猎雪挥了挥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太阳。 “拜拜啦追猎者姐姐~下次见面给你表演喷火哦!” 说完,他又扔出一个圈,钻进去,消失了。 江猎雪站在原地,刀还握在手里。 她没有追。 因为追不上。 规则类能力,不是速度能解决的问题。 “江队!那家伙跑了?要不要去追?” “不用。” 江猎雪收刀入鞘。 她抬头看向远处那个还在移动的融合怪。 八百米外,十五米高的庞然大物正在缓慢前进。 “你们去支援其他人。” “那您呢?”铃雀问。 “我去收个尾。” 说完,她朝融合怪的方向奔跑。 两分钟后,江猎雪站在融合怪面前。 十五米高的庞然大物俯视着她,三张扭曲的人脸同时转动,六只眼睛在不同方向盯着她。 身上的花朵轻轻摇曳,孢子在空气中弥漫。 “又来了一个……” 三张人脸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无数人的哀鸣融合成的合唱。 “走开……走开……不要靠近……” “疼……好疼……” “我不想死……我不想变成花……” 江猎雪静静听着那些声音。 然后她开口,声音冷冽如刀:“你们已经死了。现在说话的,只是残留的怨念。” 三张人脸同时愣住了。 “你们被选中,被融合,被变成这个怪物。这不是你们的错。”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但继续存在下去,你们会杀更多人。那些人和你们一样,有家人,有朋友,有不想死的理由。” “所以——” 她开始拔刀。 刀身的寒霜开始极速凝聚,冷冽的蓝光在血月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会让你们解脱。” “我不想死啊啊啊!!” 三张人脸同时发出尖叫。 孢子疯狂喷涌,花朵剧烈颤抖,巨大的手臂朝她拍下来。 江猎雪迎着那只手臂冲了上去。 刀光一闪。 整条手臂齐根而断。 融合怪踉跄后退,伤口处喷涌出大量的孢子。 但那些孢子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刀身上的寒霜能量冻结。 江猎雪没有停。 她沿着断裂的伤口向上奔跑,每一步都在巨大的躯体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刀痕。 寒霜沿着那些伤口疯狂蔓延,所过之处,血肉冻结,花朵枯萎。 三秒后,她站在融合怪的头顶。 三张扭曲的人脸在她脚下,六只眼睛绝望地看着她。 “谢谢……” 其中一张脸忽然开口,声音清晰了许多。 “谢谢你……” 江猎雪没有说话。 她举刀。 斩下。 刀光贯穿整个融合怪。 十五米高的庞然大物僵在原地。 然后,开始崩解。 那些被融合在一起的尸体一块块剥落,在空中化作黑色的灰烬。 花朵枯萎,孢子在寒霜中冻结,三张人脸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然后缓缓消散。 半分钟后,原地只剩下一地灰烬。 江猎雪收刀入鞘。 她站在灰烬中央,抬头看向天空。 血月依旧挂在头顶,把一切都染成暗红色。 “江队!” 铃雀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她跑过来,气喘吁吁的,但脸上带着笑。 “你太帅了吧!一个人!那么大的怪物!欧!我的天!” 江猎雪看了她一眼,然后询问问埜欣。 “其它战果呢?” 侦查蜂回道:“北城区的融合怪被那个沈绯一刀斩了,南城区,东城区已经被我和石烈解决了,地心基地那边派墨寻和田恬去支援了……” “行,我知道了。” 江猎雪看着远处那片废弃的街区,眼神里带着某种复杂的东西。 “江队?”铃雀小心翼翼地问,“你在想什么?” 江猎雪没说话。 铃雀愣了一下。 “呃……那个臭混蛋嘲讽你,您别往心里去啊……” “他说的没错。”江猎雪打断她。 铃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猎雪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吧,还有很多感染者等着处理呢。” “哦……好……” 空羽躺在一堆破旧的幕布上,胸口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包扎过,但血还在往外渗。 小圈蹲在他身边,脸上的笑容难得收敛了。 第156章 要和我探讨吗 “疼吗?” “废话,你被砍一刀试试?” 小圈想了想,摇摇头。 “那我不试。” 空羽笑了,笑得伤口又裂开了一点,疼得他直抽气。 “不过说真的,”小圈认真地看着他,“你干嘛要跳下去?你的主场在空中,落地就是找死。” 空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也不知道。就是想看看,她到底有多强。” “看到了?” “看到了。很强。比我强。” 小圈没说话。 “但下次见面,我会更强。” 空羽眼睛里又燃起了那种张扬的光。 小圈乐呵呵道:“这才是我认识的空羽嘛!” 剧场深处的化妆间。 戏面正对着那面裂了纹的镜子整理衣领。 他今天换了一身行头。 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常服,领口系着暗红色的丝巾。 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准备出席晚宴的绅士。 如果忽略那双眼睛里随时要溢出来的疯狂的话。 “团长,她来了。” 红幕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戏面的手顿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在镜子里一闪而过。 “请她进来吧。然后你离开,在老地方等我。” “团长……” “放心。她如果想杀我,你在不在都一样。” 红幕沉默了一秒,然后低头:“是。” 脚步声远去。 化妆间的门开着,外面的走廊空无一人。 只有远处舞台上那架走了音的钢琴,还在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戏面走到房间中央,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坐下。 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闲适得像在等一个老朋友来喝茶。 “秦局长大驾光临,我这破地方都没来得及收拾,真是失礼了。”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瞬。 秦沧燏走进来。 衣摆上沾着几点暗红色的灰烬。 她先环顾了一圈这个破旧的化妆间。 斑驳的墙壁,开裂的镜子,积满灰尘的化妆台,还有墙角那堆乱七八糟的道具。 “条件挺艰苦的。” “比不上秦局长的办公室气派。” 戏面笑了笑。 “但胜在清静,没人打扰。就是偶尔会有几只老鼠跑进来,烦得很。” “所以你就在外面放了一群花,把老鼠都引出去?” “秦局长说笑了。那些花是我送给浔阳城的礼物,怎么能说是‘引老鼠’呢?” 秦沧燏终于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光。 那一瞬间,整个化妆间的空气都凝固了。 戏面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种从容的、玩世不恭的姿态。 “秦局长,您这么看着我,我会紧张的。” “你会紧张?” “当然会。您可是S级巅峰,龙化能力专克我们这些玩邪门歪道的。 我只是一个小角色,在您面前哪有不怕的道理?” “怕?”秦沧燏往前走了一步。 虽然就一步。 但戏面感觉到,整个房间的空间都在向中间挤压。 纯粹的力量压制。 不需要动手,不需要释放能力,仅仅是一个眼神、一步迈出,就能让他感受到死亡的压力。 “你怕,就不会站在这里跟我说话了。” “秦局长果然慧眼。”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朝秦沧燏微微欠身: “自我介绍一下,马戏团团长,代号戏面。专长千面塑型、能力复刻,偶尔搞点小破坏,给生活添点乐子。” 戏面直起身,脸上的笑容依然挂着,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 “我知道您今天来是干什么的。浔阳城数千条人命,多个街区被毁。这笔账,您肯定要算。” “你知道就好。” “但我有个问题想请教秦局长。” “说。” “您觉得,那些被种子感染的人,真的是我杀的吗?” 秦沧燏的眼神微微眯起。 戏面继续说下去。 “那些种子,不是我凭空创造的。它们本来就存在于那些人心里。 压抑、绝望、愤怒、怨恨。这些负面情绪在血月下日积月累,早就酝酿成了最肥沃的土壤。” 他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我只是给了它们一个发芽的机会而已。” “狡辩。” 秦沧燏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没有强迫他们,但你给了他们一个放纵的理由。 没有你的音乐,那些种子不会发芽。 没有你的指挥,那些花怪不会融合成巨人。 几千条人命,每一个都直接或间接死在你手里。” “秦局长,您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不是诡异和精神污染,也不是我们这些‘反派’。” “而是当一个人终于可以为自己所有的失败、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找到一个‘理由’的时候。” “那些被种子选中的人,他们终于可以告诉自己:不是我的错,是这个世界的错。 不是我太软弱,是这个世界让我失望。 不是我活得太累,是这个世界不给我活路。” “然后他们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放纵,就可以毫无负担地毁灭,就可以在变成怪物的时候,露出那种——” 他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陶醉的表情,“解脱的笑。” 他睁开眼睛,看着秦沧燏。 “秦局长,您说我给了他们一个放纵的理由。 可如果那些理由本来就存在于他们心里,那我算什么?” “一个催化剂?还是一个解药?” 化妆间里安静了几秒。 秦沧燏看着他,眼神复杂。 然后,她开口了。 “你说完了?那轮到我了。” 秦沧燏往前走了一步。 仅只是普通的一步。 “那我问你,如果有人欺负你,伤害你,让你痛苦。你会怎么做?” 戏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秦局长,您这是在跟我讨论人性?” “回答我。” 戏面收起笑容:“如果有人欺负我,那我当然要还回去。 十倍奉还,百倍奉还,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为什么?” “因为他伤害了我。这不天经地义吗?何况我也不是受虐狂。” “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被你伤害的人,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戏面的笑容凝固了。 第157章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你刚才说,人总是可以为自己所有的失败、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找到一个‘理由’。” “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被你变成花怪的人,他们伤害的普通人,也有自己的‘理由’?” “你把人分成天才、疯子和普通人。” “你觉得天才可以俯瞰众生,疯子可以肆意妄为。 普通人只配庸庸碌碌地活着,然后在绝望中变成肥料。” “但你忘了一件事:普通人,也会痛。” 秦沧燏的金色竖瞳直视着他。 “普通人,也有自己在乎的人。也会在临死前,拼命想把生的机会留给别人。” “你嘲笑他们软弱,嘲笑他们麻木,嘲笑他们只会被情绪裹挟。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凭什么?” 最后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砸在戏面的胸口。 “你凭什么觉得,你有资格替他们做决定?” “你凭什么觉得,你那些狗屁不通的‘哲学’,比他们的命更重要?”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八个字,很难明白吗?!” 戏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秦沧燏没给他机会。 “你说得对,人总是不喜欢别人伤害自己。可大多数人偏偏喜欢这样对待别人。” “没错,这就是人性的一部分。丑陋,矛盾,但真实。” “可你呢?” “你也不喜欢别人伤害你。如果有人欺负你,你会十倍奉还。” “可你伤害那些普通人的时候,你想过他们会怎么想吗?” “你觉得他们是‘肥料’,是‘土壤’,是你表演的道具。” “可他们也是人。也会痛,也会恨,也会在临死前拼命挣扎。” “你和我一样,握着改写自身命运的力量。 可普通人没有。 他们只能被世界推着走,被人性困住,被命运碾碎。 我们能挣脱世俗规则,去选择自己的命运。 这都是普通人做不到的。” “但这力量是用来做什么的?” 秦沧燏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却比刚才任何一句质问都更沉重。 “是用来俯视他们的?是用来把他们当道具的?” “还是用来保护他们的?” 戏面怔住了。 “你有你的‘哲学’。我有我的底线。” “你的底线是‘自己痛快’。我的底线是‘无辜者不能白死’。” “那些普通人,他们或许软弱,或许麻木,或许会在绝望中被情绪裹挟。 但他们也会在清晨给孩子买早餐,也会在深夜里为生病的亲人流泪,也会在灾难来临时,下意识地护住身后的人。” “他们不需要你给他们‘理由’。他们需要的,是有人能在他们撑不住的时候,拉他们一把。” “而不是像你这样,把他们推向深渊,然后说‘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化妆间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他才找回了声音。 但那声音变得沙哑,干涩,失去了之前那种玩世不恭的从容。 “秦沧燏你真的要杀我?” “你说过的。那么多条人命,总要有人负责。” “可我只是……” “只是什么?” 秦沧燏轻轻摇了摇头。 “戏面,你知道吗?你这套说辞,骗得了你自己,骗不了我。” “你不是在给绝望的人‘理由’。你是在利用他们的绝望,满足你自己的表演欲。” “你不在乎他们会不会死,不在乎他们会不会变成怪物,不在乎那些被他们伤害的无辜者。” “你只在乎这场戏够不够精彩。” 戏面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被说中了。 彻彻底底地说中了。 当秦沧燏一字一句地把真相摊在他面前时,他忽然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原来他那些精心编织的“哲学”,在她面前,薄得像一层纸。 一捅就破。 “好了,该结束了。” 秦沧燏的手抬起来,金色的光芒亮起。 戏面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但都不重要了。 因为他必须死一次,这点变不了。 金光落下。 “轰!!!” 整个化妆间被金色的光芒吞没。 墙壁崩塌,天花板碎裂,那面裂了纹的镜子化作无数碎片,在空中飞舞。 灰烬散去。 化妆间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废墟中央,戏面的身体倒在地上。 胸口开了一个大洞,边缘残留着金色的火焰,正在慢慢吞噬他的残躯。 秦沧燏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方才不可一世的男人。 “你……说得对……” 戏面的声音断断续续,“我……确实……只是想……演一场好戏……” “那些……普通人……他们……” 戏面的眼睛,慢慢失去焦距。 嘴角,却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可惜……你杀死的……只是……我的……一张……” 话没说完。 他的身体彻底化作灰烬,被风吹散。 秦沧燏站在原地,看着那堆灰烬被风吹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然后,她开口了。 “出来吧。” 废墟的阴影里,一个人影慢慢浮现。 时见从阴影中走出来,扶了扶右眼的单片眼镜,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吊儿郎当的笑。 “秦局长好眼力,我以为我藏得挺好的。” 秦沧燏没理他这个茬:“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听见了。”时见点头。 “一字不落,精彩绝伦。我都想鼓掌了。” 他顿了顿,笑容收敛了一瞬:“不过秦局长,您真的觉得,这就结束了?” 时见走到那堆灰烬前,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了拨。 “您刚才杀死的,不是戏面本人。” “我知道。” 秦沧燏的语气依然平静。 “杀的是他的‘替身’,还是他的‘本体’,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秦沧燏转身,朝废墟外走去。 “重要的是,他今天必须死一次。那些无辜的人,需要一个交代。我也不能白来一趟。” 时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秦局长果然深不可测。”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不过您说得对。他今天确实死了一次,死的还是他花了不少心血做的替身面具。这一下,够他疼一阵子了。” “他在哪?” 第158章 被刺痛的哲学 “不知道。”时见摇头。 “那种疯子的藏身地,哪是我这种小角色能知道的?” 秦沧燏看着他,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 时见被看得有些发毛,讪讪地笑了笑: “好吧好吧,我是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说。” “他今天这一出,只是个开始。” 时见的语气难得地认真起来。 “您刚才那番话,他肯定听进去了。不过是听进去多少的问题。” “然后呢?” “然后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被您说动了,开始怀疑自己,从此一蹶不振。” “另一种呢?” “另一种是,他被您说动了,但没被说服。他反而觉得,自己找到了新的‘表演方向’。” 秦沧燏沉默了一秒。 “你是说……” “对。他可能会把您当成下一个目标。”时见点头。 “就像他对星茫感兴趣一样,他现在也对您感兴趣了。 一个能把他骂到无言以对的人,一个能让他‘死’一次的人。 这可比什么普通人的绝望剧本,有意思多了。” 废墟里安静了几秒。 秦沧燏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在空旷的废墟里格外清晰。 “那让他来,我等着。” 她转身,继续朝废墟外走去。 时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堆已经快要散尽的灰烬。 “戏面啊戏面。” 他喃喃自语,嘴角带着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容,“你这次,可是踢到铁板了。” “那位秦局长啊,她是真的把‘守护’两个字,刻进骨头里的人。” “你那些花里胡哨的‘哲学’,在她面前,什么都不是。” 同一时刻,距离浔阳城二百公里外的某个隐秘地点。 戏面睁开眼睛。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胸口剧烈起伏着。 “呼……呼……” 他大口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 “秦沧燏……” 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复杂得像是在咀嚼一颗苦药。 他从躺着的石台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完好无损。 但胸口那个位置,隐隐作痛。 虽然伤不到本体,但那种濒死的感觉,是实打实的。 “团长!您没事吧?!” 红幕冲进来,脸色焦急。 “没事。” 戏面摆摆手,从石台上站起来。 他走到墙边那面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 然后,他笑了。 “红幕。” “在。” “你说这世上,真的有那种人吗?”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像是在问红幕,又像是在问自己。 “什么人?” “那种明明握着碾压一切的力量,却偏偏要去保护那些弱者的……‘蠢人’?” 红幕愣住了。 戏面却没有等她回答。 他转过身,走向窗口。 窗外是茫茫夜色。 “秦沧燏……” 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一次,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玩味,没有了病态的狂热,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困惑的东西。 “你让我开始怀疑了。” “可我还没想明白,我该怀疑的,是我的‘哲学’……还是这个世界?” 商场一楼,中庭。 扶梯停止运行,店铺的灯光还亮着,货架上的商品整整齐齐,仿佛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唯一的声音,来自中庭临时搭建的舞台。 幻手站在舞台中央。 长款魔术礼服的衣摆在聚光灯下泛着暗纹,银质面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薄薄的嘴唇。 此刻他正轻轻转动着一朵红玫瑰。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 男女老少,足有上百人。 他们站得整整齐齐,但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表情。 眼睛睁着,却空洞无神,像被抽走了灵魂的玩偶。 玫瑰在幻手指尖消失。 他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一朵白鸽从空中凭空出现,扑棱着翅膀飞过观众席。 那些空洞的眼睛随着白鸽转动,动作整齐划一,像一群被操控的木偶。 白鸽落在一个小女孩的肩膀上。 女孩约莫六七岁,穿着粉色的连衣裙,扎着个花辫子。 她慢慢抬起手,想摸一摸那只白鸽,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人。 幻手看着这一幕。 面具下,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情绪。 他又打了个响指。 白鸽消失。 女孩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下。 观众们同时鼓掌。 掌声整齐得像一个人拍出来的,没有任何节奏变化,只是机械地、持续地响着。 幻手微微欠身,做了一个谢幕礼。 然后他直起身,看向观众席的某个方向。 那里,空无一人。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一种说不清的、被注视的感觉。 二楼的扶梯口。 宁夏靠在不锈钢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杯不知道从哪个店铺顺来的奶茶,正津津有味地喝着。 “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但找不到。最难受了。” 静瞳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目光落在舞台上的幻手身上,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场普通的演出。 “好看吗?”宁夏问。 静瞳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是吧,我也觉得挺好看的。” 宁夏笑了笑。 “虽然手法有点粗糙,但意境不错。 那种把所有人都变成道具的感觉,挺有意思的。” 她顿了顿,又吸了一口奶茶。 静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要动手?” “不用,先等一个人。” 宁夏的目光越过舞台,看向商场外的方向。 商场外。 陈啸踩碎最后一朵从尸体上长出的花。 现在只剩下一堆枯萎的根茎和焦黑的血肉,在他脚下慢慢化为灰烬。 他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血。 从接到消息到现在,他已经杀了近二百名感染者。 他看着商场的大门。 灯火通明,却死寂一片。 方才接到消息,这里能量波动异常,疑似马戏团的成员。 他慢慢走近。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诡异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啸的瞳孔微微收缩。 大厅里,整整齐齐站着上百个人。 他们面朝中庭方向,一动不动,像一群雕塑。 第159章 终幕幻觉 陈啸没有出声。 他贴着墙边,无声地靠近。 然后他看见了舞台上的幻手。 陈啸的呼吸顿了一瞬。 马戏团的高层战力,戏面手下最神秘的人。 档案里关于他的信息少得可怜,只知道代号“幻手”,能力与幻觉有关,极度危险。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陈啸猛地回头。 宁夏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手里还端着那杯奶茶。 “陈队长,好久不见。” 宁夏嘴角带着点笑意。 “星茫?” “嘘——” 宁夏抬起手指,竖在唇边,朝舞台方向努了努嘴。 “他在表演呢,别打扰。” 陈啸压低声音:“你在这里干什么?” “看魔术啊。免费的,不看白不看,对吧。” 宁夏理所当然地说。 陈啸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 陈啸刚想说什么,宁夏忽然抬手打断他。 “来了。” 舞台上的幻手停下动作。 他慢慢转过身,面向陈啸所在的方向。 面具下,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陈啸瞬间明白,自己被发现了。 不是被宁夏暴露的,而是他刚才推门进来时,那股气息已经惊动了幻手。 “啧。” 陈啸不再隐藏,从阴影中走出来。 幻手看着他,又看向他身后的方向。 那里,宁夏已经不见了。 只有那杯喝了一半的奶茶,还放在栏杆上。 幻手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陈啸身上。 修长的手指轻轻一翻。 一朵红玫瑰在指尖绽放。 陈啸的肌肉瞬间绷紧。 下一秒,玫瑰花瓣炸开,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光点,朝他涌来。 陈啸一步踏出,利爪从指尖弹出,硬生生撕开那片光雨。 那些精神刺刺入他的身体,带来一瞬间的眩晕。 突然间,他看见了那些他没能救下的人,以及曾经的战友和下属们。 但只是一瞬间。 他的意志太强了。 十年多的外勤生涯,数次生死边缘的磨砺,身边人的离去,让他的精神韧得像钢丝。 幻手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个人,很有自我。 陈啸落地,利爪直取幻手咽喉。 幻手只是轻轻拉开身前的空气。 一道黑色的魔术幕布凭空出现。 陈啸的利爪刺入幕布,刺了个空。 下一秒,幻手出现在舞台另一侧。 他抬起手,指尖夹着一张纸牌。 轻轻一弹。 纸牌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斩向陈啸的后颈。 陈啸侧身,利爪横挡。 纸牌撞在利爪上,发出金属交击的脆响。 陈啸感觉到一股诡异的力量正在侵蚀他的能力流动。 这纸牌能斩断能量! 他果断后退,拉开距离。 幻手没有追击。 他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陈啸。 那双眼睛里没有轻蔑,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静到诡异的审视。 就像魔术师在看自己的道具。 陈啸的心沉了下来。 方才短暂的交手,他知道,自己可能打不过。 但必须拖时间。 二楼。 宁夏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扶梯口,身边站着静瞳。 “打起来了。”静瞳说。 “嗯。”宁夏点点头,继续喝奶茶。 刚才那杯不好喝,所以换了一杯新的尝尝味。 “不帮忙?” “帮谁?” “不知道。” 宁夏笑了笑。 “那走吧,该办正事了。” 静瞳跟上。 两人走进一条员工通道,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间储物室门前。 宁夏推开门。 储物室不大,堆满了清洁工具和杂物。 角落的纸箱上,躺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糯糯还在沉睡。 怀里还抱着那只脏旧的小熊玩偶,抱得很紧。 宁夏走过去,蹲下来,看着这张稚嫩的脸。 “长得还挺可爱的。”她说。 静瞳站在门口:“你还要带着她?” “嗯。” “为什么?” 宁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她还有用。” 静瞳没再问。 宁夏弯腰,把糯糯轻轻抱起来。 小姑娘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 “魔术看完了,我们走吧。” 她抱着糯糯,朝商场后门走去。 静瞳跟在后面。 中庭。 陈啸的呼吸已经开始乱了。 他半跪在地上,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伤口边缘残留着诡异的力量,阻止他的愈合。 幻手站在他面前十步远的地方。 依旧优雅,依旧从容。 他抬起手,手指轻轻一翻。 拉开一道巨大的黑色幕布。 帷幕置换? 不对,这次不一样。 陈啸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 整个中庭的空间仿佛被什么东西笼罩,灯光变得诡异,观众的雕像开始模糊。 “终幕·真实幻觉。” 陈啸的瞳孔收缩。 自己可能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就在这时。 “轰!!!” 商场外墙炸开一个巨大的洞口。 碎石飞溅,灰尘弥漫。 一个身影从烟尘中走出来。 高大,沉稳,周身雷电游走。 “陈队,还活着吗?” “还活着呢,老伙计。” 陈啸扯了扯嘴角回道。 幻手停下动作,看向这个不速之客。 他的眼睛依然冷静,但眼底多了一丝凝重。 地下三百米。 守夜人总部的核心层从未这般安静。 五人围坐在深色圆桌前,面前的全息投影上,外区的战况正在实时更新着。 顾慎之的目光在数据流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 “马戏团的目的,不是摧毁外区。” “融合怪只是饵。” 苏墨亭点头,手指在全息面板上划过,调出另一组数据。 他顿了顿说:“所以是佯攻。” 方执中冷笑:“调虎离山。” “不止。” 温柏舟语气温和但冰冷,“他们在测试我们的反应速度、兵力分布、高层战力出动阈值。” 陆松年靠在椅背上,脸色不太好。 “外勤组四分之三已经派出,总部留守战力不足一成。如果这时候……” 话没说完。 灯灭了。 光线像是被什么吞噬,从走廊尽头开始,一段一段地熄灭。 五人同时抬头。 会议室的门紧闭着,但门缝下方,有东西正在渗进来。 黑色的、浓稠的、活着的影子,从门缝里一丝一丝地挤入,在地面上缓慢蔓延。 陆松年已经按下了紧急警报钮。 第160章 真正的杀招 红灯闪烁。 三秒。 五秒。 没有任何回应。 通讯被切断了。 “有意思。” 顾慎之的声音依然平稳。 他看着那些影子,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冷静。 “B级暗影类,擅长狭窄空间暗杀。马戏团的‘缠骨’。” 苏墨亭调出档案,全息投影在会议室中央亮起。 【代号:缠骨】 【能力:柔骨无骸·肢变】 【危险评级:A-(特殊环境)】 【备注:近战刺杀型,越狭窄越致命,遇强光压制战力减半】 “强光。”温柏舟推了推眼镜,“我们有强光吗?” 陆松年从座位底下抽出一个金属箱,打开。 五根高能照明棒,军用级别,突然直接贴眼亮度足以灼伤视网膜。 “够用了。” 他把照明棒分给四人,自己手里留了一根。 顾慎之接过,没急着打开。 他盯着那些还在蔓延的影子,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各位,活了五、六十多年了,还没见过真正的刺杀吧?” 方执中冷哼:“见了又如何?我们又打不过。” “打不过,也可以试试。” 顾慎之把照明棒握在手里。 取出自己的配枪,打开保险。 “看看这位刺客,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间会议室吧。” 话音刚落。 天花板裂开了。 一个身影从裂缝中坠落。 落地的瞬间,身体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结构的方式扭曲、折叠、舒展。 缠骨站在会议室中央。 纤细,安静,面无表情。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团没有骨头的软泥,又像一柄随时会弹出的刀。 五根照明棒同时亮起。 同时手枪瞄准射击。 刺眼的白光充斥整个会议室。 缠骨的眼睛眯了一下。 但他的动作没有停。 身体一扭,整个人像蛇一样躲过所有子弹,滑向最近的陆松年。 右手抬起,手指开始折叠、并拢、扭曲。 几秒内,那只手变成了一柄薄如蝉翼的骨刃。 斩下。 “老陆!” 陆松年知道自己躲不开。 但骨刃在距离他脖颈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缠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里,不知何时缠上了一道暗影。 不是他自己的影子。 是另一股力量。 他抬起头。 会议室的角落,阴影深处,一个人慢慢走出来。 缠骨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看着沉影,没有说话。 沉影也没有说话。 两个最沉默的人,在满室强光中对视。 然后缠骨动了。 他的身体开始折叠、收缩,像一团被压缩的弹簧,朝天花板那道裂缝弹去。 沉影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裂缝。 两秒后,裂缝里探出一只手。 小圈的脸从裂缝边缘露出来,大眼睛滴溜溜地转,扫过会议室里的五个人,最后落在沉影身上。 “哎哟,这位哥哥好凶哦~” 他的声音带着天生的撒娇感,配上那张圆圆的娃娃脸,简直人畜无害到了极点。 没人搭理他。 小圈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吐了吐舌头,从裂缝里钻出半个身子,伸手拉住缠骨。 “走走走,不跟这些老爷爷玩了~” 缠骨被他拽进裂缝。 消失前,他最后看了沉影一眼。 那双眼睛依然没有情绪,但沉影读懂了里面的意思。 “下次。” 裂缝合拢。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陆松年握着照明棒的手微微发抖,但声音还算平稳:“追吗?” 沉影摇头。 “追不上。他们有空间类能力者接应。” 顾慎之把照明棒放下。 “辛苦了,沉影。” 沉影微微颔首,转身朝门口走去。 商场的灯光依然明亮。 陈啸半跪在地上,左臂的伤口深可见骨,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伤口的边缘残留着诡异的力量,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肉里蠕动,阻止着愈合。 他的呼吸很重。 十多年了。 这是他退居后线第一次被逼到这个地步。 幻手站在十步开外,依旧优雅,依旧从容。 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着一枚银币,面具下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陈队,还能喘气吗?” 烟尘中,雷震大步走来。 周身游走的雷电将碎石粉末尽数弹开,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此刻带着明显的杀意。 “还活着。”陈啸扯了扯嘴角,“就是有点丢人。” “丢什么人,这家伙,我也打不过,一上午都被压着打。” 雷震在他身边站定,目光锁定幻手。 “那你来干什么?” “拖时间。” 雷震活动了一下手腕,雷电瞬间覆盖全身。 “上面说,有人来救场。” “谁?” “不知道。” 幻手看着这两个人,没有急着动手。 银币在指尖翻转,一下,两下,三下。 作为一个魔术师,观众越多,舞台越大,表演才越精彩。 “你们聊完了吗?” 陈啸和雷震同时绷紧身体。 “聊完了,就该入场了。” 幻手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灯光骤变。 原本明亮的白光,瞬间染上一层诡异的暗紫。 那些站在中庭的观众雕像,在紫光下开始扭曲,像融化的蜡烛。 “精神干扰!” 雷震一步踏出,雷步瞬影。 他的身影化作一道电光,直取幻手咽喉。 太快了。 B级强攻型,雷电加持下的近战突袭,在场的人没几个能躲开。 但幻手只是轻轻拉开身前的空气。 一道黑色的魔术幕布凭空出现。 雷震的拳头砸进幕布,砸了个空。 那股足以贯穿重甲的力量,像打进了棉花里,完全不受力。 下一秒,幻手出现在舞台另一侧。 “雷拳贯甲!” 雷震的反应更快。 他没有等,在幻手出现的瞬间,第二拳已经轰出。 雷电缠绕的铁拳,带着贯穿一切的威势,直击幻手胸口。 这一拳,中了。 幻手的身体被打得向后飞去。 但飞出去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开始变淡。 像一张褪色的照片。 然后,那个“幻手”在半空中碎成无数纸牌,哗啦啦落了一地。 真身呢? 陈啸的瞳孔猛地收缩。 “身后!” 他猛地转身,利爪本能地挥出。 第161章 规则逆转 幻手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抬起的手里夹着一张纸牌。 轻轻一弹。 纸牌飞出,直斩陈啸后颈。 陈啸的利爪横挡,金属交击的脆响中,那股诡异的力量再次侵蚀他的能力流动。 而就在这时,雷震已经杀到。 两人联手。 一个近战缠斗,一个雷电突袭。 默契让他们即使第一次配合,也能打出完美的节奏压制。 陈啸的利爪封锁幻手的退路。 雷震的雷拳封锁幻手的闪避。 一左一右,一前一后。 没有死角。 幻手站在两人中间,被夹击。 他的眼睛依然平静。 面具下,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他抬手。 黑色的幕布在他周身展开,他的身影瞬间消失。 陈啸的利爪刺空。 雷震的雷拳打空。 两人同时失去目标。 下一秒,幻手出现在十米外的观众席中。 他站在一个中年男人的肩膀上,姿态轻盈得像一只停驻的鸟。 那个男人依然双眼无神,一动不动,任由他踩着。 “两位,配合得不错。但我的魔术,还没到终幕。” 他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那些观众雕像开始缓慢地、整齐地移动,像一群被操控的木偶,朝陈啸和雷震涌来。 “他在用活人当掩护!”陈啸咬牙。 雷震的雷电瞬间收敛。 他不敢释放范围雷暴,那些都是普通人,哪怕只是余波,也会要了他们的命。 “冲过去!” 两人同时发力,从人群中撞开一道口子。 但幻手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出现在舞台中央,双手抬起。 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 灯光变得更加诡异,观众雕像开始模糊,整个中庭的空间仿佛被什么东西笼罩。 陈啸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种感觉……不对。 他经历过太多诡异事件,对危险有近乎本能的直觉。 这一次,是致命的。 “终幕真实幻觉。” 幻手的声音响起,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刻进脑子里。 瞬间世界变了。 陈啸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中。 熟悉的废墟。 曙光的废墟。 二十年前,那座被潮溟主毁灭的安全区。 周围是燃烧的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焦臭,脚下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 年轻的自己,二十出头,满身是血,跪在一具尸体前。 那是他的队友。 那些他没能救下的人,那些死在曙光的人。 “是小陈吗?”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啸猛地回头。 老韩和另外二人站在他身后,浑身是血,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贯穿伤,但还在笑。 “果然是小陈啊,可你怎么不来救我?” “陈哥,你不是说会带我们回去吗?” “陈队,我好疼啊……” 陈啸的呼吸乱了。 他知道这是幻觉。 但那些脸,那些声音,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无法无视。 而与此同时,雷震也陷在自己的幻觉里。 他看见的不是过去的战友,而是他亲手带过的学员。 他们站在他面前,浑身是血,质问他: “教官,你不是说会带我们毕业吗?” “教官,我好累啊……” “教官我不想死啊!!” 雷震的拳头握紧,雷电在身上疯狂游走。 他自然知道这是幻觉。 但知道是一回事,摆脱是另一回事。 幻手站在舞台上,静静地看着这两个猎物。 差不多了。 再等几秒,等幻觉彻底侵蚀他们的意志,就可以收场了。 他抬起手,准备打出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哟,魔术不错嘛。” 幻手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时候? “别紧张,我就是来看魔术的。” 那个声音继续说,带着点慵懒的笑意。 “你这终幕挺有意思的,把假的变成真的,把真的变成假的。我记一下,回头试试能不能偷过来用用。” 幻手猛地拉开帷幕,瞬间置换到舞台另一侧。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刚才的位置。 那里,站着一个少年。 清瘦,白净,穿着复古的学生装,衬衫马甲整整齐齐。 右眼戴着一个单片眼镜,在诡异的紫光下反射着微光。 他正朝幻手挥手,笑容干净又欠揍。 “你好呀,魔术师先生。” “我叫时见,是个观众。” “你的表演,我看完了。” 幻手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个少年…… 他从一开始就在? 在自己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 那之前也不是错觉。 这怎么可能? “你是什么人?” 时见歪了歪头,笑得特别灿烂。 “刚才不是说了吗?观众啊。” 他往前走了两步,姿态随意得像在逛自家后花园。 “不过我这个观众,有点特别。我喜欢……” 他抬起手,轻轻推了推单片眼镜。 “偷点东西。” 下一秒,幻手感觉到不对劲。 他的幻觉,在消退。 那些笼罩着陈啸和雷震的真实幻觉,正在一点一点变淡,像被人用橡皮擦擦掉的铅笔画。 “你……” “嘘。” 时见竖起手指,抵在唇边。 “魔术师表演的时候,不要说话。这是规矩。” 幻手没有再说话。 他直接出手。 无数细如牛毛的精神刺朝时见涌去。 时见没有躲。 他只是轻轻推了一下单片眼镜。 幻手的感觉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他的精神刺明明已经射出去了。 但下一秒,它们又回到了他手里。 像被剪掉的电影胶片,跳帧了。 “这、这是……” “偷了你两秒。” 时见笑得特别欠揍,“不好意思,习惯了,看到好东西就想偷。” 幻手的心沉了下去。 规则类能力。 而且是非常罕见的、近乎无解的规则类。 这种人难对付,但也不是无解。 帷幕置换,瞬间接近时见。 抬手,断骨纸牌。 时见依然没有躲,只是打了个响指。 瞬间,十几个一模一样的时见出现在周围,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在喝茶(凭空变出来的),有的在鼓掌。 幻手的纸牌斩中其中一个。 那个时见碎成一团光影,但更多的时见还在笑。 “猜猜哪个是真的?” 幻手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在快速扫视。 第162章 星茫登门 分身,全是分身? 不对,有区别。 其中一个,能量波动最稳定的就是他! 帷幕置换,幻手瞬间杀向那个时见。 纸牌斩下。 但被斩中的那一刻,他又笑了。 “猜错啦~” 那个时见碎成光影。 真正的时见,出现在幻手身后。 他伸出手,轻轻搭在幻手的肩膀上。 “借你点东西用用。” 幻手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流失。 不是很多,只是一点点。 但那一瞬间,他的幻觉出现了破绽。 陈啸和雷震同时从幻觉中挣脱。 “快揍他啊!”时见大喊。 雷震一步踏出,雷步瞬影,直取幻手。 陈啸同时从另一侧杀来,利爪直取咽喉。 幻手被迫后退。 帷幕置换,再次拉开距离。 但这一次,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那被偷走的一点点力量,刚好让他慢了一拍。 雷震的拳头擦着他的脸过去,拳风在面具上留下一道裂痕。 “该死的!”幻手落地,后退两步,稳住身形。 时见正靠在舞台边缘的柱子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魔术不错,下次别来了。” “这次,我记下了。” 黑色的幕布在他身后展开,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这一次,幻手是真的撤退。 雷震要追,时见抬手拦住他。 “还是别追了,反正你们也追不上。” 幕布消失,幻手不见了。 中庭里安静了几秒。 陈啸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雷震收了雷电,走到他身边,检查他的伤口。 “死不了吧?” “死不了。” 陈啸摇摇头,看向那个戴单片眼镜的少年。 时见正蹲在那些观众雕像中间,一个个戳他们的脸。 “活的?死的?喂,醒醒?” 陈啸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 但时见先开口了。 “别问,问就是路过看魔术的路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对了,那些被控制的人,等会儿就会醒。时间到了,幻觉自动解除。” “你怎么知道?”雷震问。 “因为我偷了他一点幻觉规则,顺便看了看。” 时见理所当然地说,“这玩意儿挺好玩的,回头研究研究。” 陈啸和雷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这人,不能惹。 不过他们更意外是,浔阳城何时有这么一位规则性强者。 “行了,我走了。” 时见朝他们挥挥手,往商场后门走去。 “等等。”陈啸叫住他,“你是谁的人?” 时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笑容依然欠揍,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 “我站正派。”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通道里。 商场的后门。 时见推开门走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累死我了,偷东西真累。” 他嘟囔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赶紧塞进嘴里。 “嗯!美滋滋~” 浔阳城的天空终于恢复了惯常的暗红。 那些诡异的玫红色云层在融合怪被消灭后渐渐消散,像是从未存在过。 但街道上的废墟、焦黑的痕迹、以及那些永远消失的人,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距离浔阳城二百公里外的隐秘据点。 这原本是旧时期修建的一处防空洞,后被马戏团改造成了临时据点。 此刻,防空洞最深处的空间里,几个人或坐或站,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炎喉靠在墙上,左臂用简易夹板固定着,脸上还挂着血痕。 他平时话最多,现在却一言不发。 空羽坐在角落,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呼吸时还会疼得皱眉。 要不是最后用丝线挡了一下,那一刀再深一寸,他就回不来了。 大小王挤在一起,两人脸色都有些苍白。 不是受伤,是别的什么。 小圈蹲在杂物堆上,圆圆的眼睛转来转去,却也不敢出声。 白望和自己的“家人”们只是安静的坐着。 缠骨把自己折叠在阴影里,像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 幻手站在门边,不停地活动着十指。 门开了。 红幕走进来。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她。 “团长呢?” 炎喉第一个开口。 红幕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空间中央,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团长让你们先离开。” “什么?” “离开?”空羽皱眉,“什么意思?” 红幕的声音依然平静:“团长说,接下来他要单独见一个人。你们留在这里,只会碍事。” “什么人?” 大王终于开口。 “不知道。” “那糯糯呢?” 小王忽然问,声音里难得没有笑意。 “糯糯被抓走了,我们不去救她?” 红幕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团长自有安排。” 小王想说什么,大王按住他的肩膀,却微微摇了摇头。 不是“别说了”,是“我们没资格多说”。 白望全程没说话,马戏团的所有人他都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有他自己的“家人”。 空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你们安排得挺好啊~” 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像是饭后闲聊。 但没有人敢动。 因为没有人察觉到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宁夏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炎喉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但伤臂一疼,又跌坐回去。 空羽的手指已经按在腰间的银线上,却发现自己根本锁不定她的位置。 大王的扑克牌停在指间,小王的手按在飞刀上,却谁都不敢先动。 小圈的眼睛瞪得滚圆,缠骨的阴影微微波动,幻手的十指僵在半空,白望静静的盯着。 只有红幕站在原地,直视着那个女孩。 “星茫?” “对。”她笑了笑说。 “我刚好路过你们马戏团,顺便进来看看,那个把浔阳城搅得天翻地覆的疯子,到底长什么样。” “不过你们团长,好像也说过让我来找他的。” 红幕的眼神微微眯起:“糯糯在你手里?” “在。” “你杀了她?” “没有。” 红幕沉默了一秒:“你想干什么?” 宁夏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来。 第163章 戏面:你在假装人间 她的步伐很随意。 但每一步落下,空气中都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在蔓延。 炎喉的呼吸变得急促,空羽的手指开始发抖,小圈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放心,我不是来杀你们的。” 她在空间中央停下脚步,环顾一圈。 “你们这些人,和我又没仇。” “那些融合怪,那些花,那些死去的人也都和我没关系。” 然后她收回目光,简单笑了笑。 “而且我今天来,不是跟你们算账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红幕问。 宁夏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 “我来看看,那个戏面,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她顿了顿,补充道:“顺便,把他女儿还给他。” 她抬起手。 半空中凭空出现一个沉睡的小女孩。 糯糯闭着眼睛,怀里还抱着那只小熊。 红幕的眼神动了动。 炎喉和空羽对视一眼,都不敢说话。 小王想说什么,被大王死死按住。 宁夏把糯糯放在地上,直起身。 “她没事,只是睡着了。” “那只熊我也没动,毕竟这东西,和她已经分不开了。 另外不要带走这个孩子,我还有用。” 红幕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团长在里面等你。” “我知道。” 宁夏朝通道深处走去。 经过红幕身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你叫什么?” “……红幕。” “你比他们清醒,挺好的。”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 红幕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红幕,我们……”炎喉小声开口。 红幕没有回头。 “走吧。” “什么?” “团长让我们走,听他的。” 说完,她转过身朝出口走去。 “可是……” “没有可是。” 红幕的声音很冷,冷得不像是平时那个温和的副团长。 炎喉张了张嘴,最后只是低下头,扶着墙站起来。 白望和他的家人率先跟上。 空羽也撑着起身,跟了上去。 大小王对视一眼,沉默地离开。 小圈从杂物堆上跳下来,快步追上去。 幻手最后一个走。 经过糯糯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个沉睡的小女孩。 她的手,还紧紧抓着那只小熊。 幻手蹲下身,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离开。 防空洞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通道深处那扇虚掩的门,和门后若有若无的光。 门是虚掩的。 宁夏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墙壁是粗糙的水泥,角落里堆着些杂物。 一张破旧的桌子,两把椅子。 戏面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今天没戴面具,露出那张过分俊美的脸。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里随时要溢出来的疯狂,倒真像个准备待客的绅士。 “来了?”他抬头,笑了笑,“请坐。” 宁夏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戏面给她倒了一杯,推过去。 “尝尝。” “虽然比不上浔阳城内区的好茶,但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宁夏端起杯子,闻了闻。 “雨前龙井?” “好眼力。” “假的。” 宁夏没喝,放下杯子。 “真正的雨前龙井,不会是这个味道。” 戏面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够了,才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难怪小骗子也说你有意思,这不难怪秦沧燏也护着你,这话所有人都信。” “今日一见,星茫,我发现,你确实太让我感兴趣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盯着宁夏的眼睛。 “那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宁夏靠在椅背上,回视着他。 “一个路过的人。” “路过?” “对,路过这个世界,路过这场闹剧,顺便看看,那个把几千人变成花的疯子,到底长什么样。” 戏面挑了挑眉:“秦沧燏也问过类似的问题。你们这些‘守护者’,怎么都一个腔调?” “我和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宁夏想了想。 “她是守护者,我是……” 她顿住,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是什么?” “我是‘玩家’。” 戏面愣住了。 “玩家?” “对。”宁夏点点头。 “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是一场游戏。有剧情,有任务,有NPC,有BOSS的那种。” 她看着戏面,嘴角微微扬起。 “你就是那种,剧情走到中期会跳出来的那种,有点意思但又不太聪明的临时BOSS。” 戏面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 更复杂,更认真,也更疯。 “玩家……”他喃喃重复。 “你是说,这个世界对你来说,只是一场游戏?” “差不多。” “那那些死去的人呢?” “NPC。” “那些痛苦呢?” “数据。” “那些绝望呢?” “剧情需要。” 戏面盯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在撒谎。” 宁夏挑眉:“哦?” “如果你真的把这一切当游戏,你就不会在浔阳城安安稳稳地过十八年。 如果你真的把这些人当NPC,你就不会在融合怪出现的时候,一枪枪救下那些普通人。” 他往后靠了靠,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星茫你知道嘛,我多年前就开始观察你了,观察了很久。” “我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杀人,但你不享受杀人。你救人,但你不在意被救的人如何去想。你有力量,但你从不滥用。” 他放下茶杯,直视着她的眼睛。 “你不是玩家。你是一个在过家家的神。”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宁夏看着他,忽然笑了。 “过家家的神?这称呼挺有意思。” “不是吗?”戏面也笑了。 “你拥有碾压一切的力量,却选择装成一个普通人。 偶尔开个直播审判几个人渣,又出手救几个路人。” “你把自己藏起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无聊。” “你想看看,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一个普通人能活成什么样。” 第164章 你的疯狂,是懦弱 “你想体验,那些你没有经历过的、普通的人生。这是你生活的一部分。” 宁夏没有说话。 戏面继续说下去:“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做那些事吗?” “因为疯。” “不全是。”戏面摇摇头,“是因为无聊。” “这个世界的本质是什么?是情绪。” “恐惧、怨恨、绝望、疯狂。这些东西在血月下被无限放大,然后具现化成诡异,具现化成精神污染。” “我在想,如果把这些情绪再放大一点,会怎么样?” “如果把所有人的绝望集中起来,种进他们心里。 然后浇灌,让它们发芽,又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结果你也看到了。”他摊开手,“很美,对吧?” 宁夏看着他,眼神平静。 “那些被你变成花的人,他们不想变成花。” “我知道。” “那些被花怪杀死的人,他们不想死。” “我也知道。” “那你还做?” 戏面往后靠了靠,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我想知道,这个世界的底线在哪里。” “底线?” “对。”他点点头。 “当绝望被放大到极致,人还会不会选择善良? 当疯狂被允许肆意生长,秩序还会不会存在? 当所有人都可以放纵自己的欲望,还有没有人愿意守护别人?” 他盯着宁夏,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 “我想看看,在这个没有太阳的世界里,还有没有光。” “而你——”他伸手指向宁夏,“你就是我的答案。” “所以你搞出这么大动静,就为了找个答案?” “不够吗?” “不够。”宁夏摇摇头。 “你骗得了自己,骗不了我。” 戏面的笑容微微僵住。 “你不是在找答案,你是在逃避问题。” “什么意思?” “你刚才说,这个世界没有太阳。” “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太阳一直在,只是有些人,把自己关进了永远看不见光的屋子里?” 宁夏继续说:“你觉得自己看透了这个世界,看透了人性的丑恶,看透了情绪的本质。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看透的,只是你自己?” “你把自己的绝望投射给这个世界,然后把所有人的绝望收集起来,证明自己是对的。” “你杀了几千人,就为了证明‘人性本恶’?” “可那几千人里,有多少人在临死前,还在拼命护着自己的亲朋好友? 有多少人在变成花之前,还在喊‘救命’而不是‘我认命不想活了’?” “你到底是看不见这些,还是因为你不想看见呢?!” 房间里安静下来。 戏面盯着她,眼神里的疯狂慢慢褪去,露出一丝从未有过的、近乎茫然的情绪。 “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我看得比你多,想得比你透,我比你更有深度。” “你知道零度写作吗?” 戏面没说话,他不知道是真。 “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零度写作。” “用最冷静、最客观的方式记录事实,不添加任何情绪修饰。” “但这个世界无法接受零度写作,因为情绪表演是社会运转的润滑剂。 你不表演悲伤,别人就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 你不表演快乐,别人就不知道该怎么恭喜你; 你不表演,整个社交系统就崩了。” 她转过身,看着戏面。 “你就是那个拒绝表演的人。” “但你拒绝的不是表演,是参与。” “你把所有人都当成观众,把自己当成唯一的演员。 你觉得他们在看你,其实——”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是你一直在看自己。” 戏面的脸色变了。 “善良只是懦弱者给自己的安慰奖?” 宁夏重复了一句他曾经说过的话。 “那你呢?你的疯狂,又是什么?” “是懦弱吗?是逃避吗?还是因为……” 她走近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 “是你害怕承认,自己其实和他们一样,也会痛,也会怕,也会在某个瞬间,想要被谁保护?” 戏面僵在原地。 很久很久,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 是一种苦涩的、自嘲的、像是终于被戳穿的、无奈的笑。 “你说得对,我确实在逃避。” “我把自己装成疯子,是因为不敢面对那个真实的自己。” “我看不起普通人,是因为害怕承认,我也是普通人。” “我制造混乱,是因为混乱让我觉得,一切都可以重来。” 他抬起头,看着宁夏。 “你知道吗?我曾经也有过想要保护的人。” “后来呢?” “后来……”他沉默了几秒,“后来她死了。死在我面前。死在我觉醒能力的那一天。” “我的能力是千面塑型。觉醒的时候,我失控了。 我变成了无数个人,无数张脸,无数个我。” “她喊我的名字,我就在她面前,但我不再是我了。” “她死了。被那些‘我’踩死的。” 宁夏沉默。 戏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从那以后,我就告诉自己,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守护的。 守护只会让你失去,只会让你痛苦。不如毁灭,不如重来,不如……” “不如变成疯子。” 宁夏接过他的话。 戏面抬起头。 两人对视。 “你说完了?”宁夏问。 “说完了。” “那我问你,糯糯,是你女儿,还是你作品?” 宁夏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戏面愣住了。 “你知道她为什么跟着你吗?” “知道她为什么那么依赖你吗?” “因为她是被抛弃的孩子。” “她以为你能保护她。以为你是那个不会抛弃她的人。” 戏面的手在发抖。 “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宁夏没给他机会。 “可你呢?”宁夏的声音冷下来,“你把她当成什么?” “作品?工具?实验品?” 她抬起手。 手中浮现出糯糯沉睡的身影。 那个小小的、蜷缩成一团的孩子,怀里紧紧抱着那只小熊。 脸上还挂着泪痕。 戏面的身体僵住了。 他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第165章 我是来算账的 “你知道吗?她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团长为什么要抛弃我。” 戏面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宁夏。 “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宁夏还是没给他说话机会。 她把糯糯放在桌上,低头看着那个孩子。 “她身上的小熊,是你给她的,对吧?” “是。”戏面没有否认。 “你把那只熊和她融合的时候,有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 “你让她当你的武器、你的工具、你的表演道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也会痛?” “你有没有想过,她现在才七岁。” 宁夏抬起头,看着戏面。 “我捡到我女儿的时候,原本只打算当宠物一样随便养。 后来我改变了这一想法,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日久生情吧。” “那之后来我下了一个决定:至少这辈子,谁要是伤害她,我就杀谁。” 她站起来。 戏面也站起来。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 “你问我是什么人?”宁夏说。 “那我现在告诉你。” “我是一个家长。” “一个女儿被人欺负了,会去找对方家长算账的家长。” “一个不管对方多疯多强多不讲理,都会让他付出代价的家长。” 她抬起手。 虚空中,一柄银白色的手杖缓缓浮现。 杖身修长,顶端镶嵌着一颗流转着星光的宝石。 戏面看着那柄法杖,忽然笑了 “嗬……嗬嗬……” 笑声低沉、干涩,从喉咙里滚出来,不高,却透着彻骨的疯癫。 那笑容诡异得如同从深渊里浮起的涟漪,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病态的释然。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绝望。 是一种终于挣脱了无聊苦海的解脱感,混杂着等了太久太久的疯狂。 仿佛这一刻到来,连死亡都成了一场迟到的狂欢。 “杀我?”他问。 “对。”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戏面,马戏团团长。” “不。”他摇摇头,笑容更深了,“我是说,你知道真正的我是谁吗?” 宁夏没有回答。 戏面张开双臂,像在迎接什么。 “我有很多张面具,很多个分身。你面前这个,只是其中之一。” “杀了我,我还有下一个。杀了下一个,还有下下个。” “你杀不完我的。” 宁夏看着他,眼神平静。 “我知道。” “那你还要?” “对。”宁夏点点头。 “从进来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也不是你的本体。” “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 宁夏往前走了一步。 “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你有多少张面具,不管你有多少个分身——” 她举起手杖。 “只要敢动我女儿,我就会一个一个,全部杀干净。” 银光暴涨。 “轰!!!” 整个房间被银白色的光芒吞没。 墙壁崩塌,天花板碎裂,那些破旧的桌椅、茶具、杂物,全部化作齑粉。 光芒散去。 戏面站在原地。 但他的身体,正在从胸口开始,一点一点消散。 他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身体,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痛苦,有解脱,有疯狂,还有一丝宁夏看不懂的温柔? “你女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断断续续,“比我女儿……强……” “糯糯有我这样的爸爸……是……不幸……” 戏面抬起头,看着她。 嘴角,扬起一个宁夏看不懂的笑。 “你女儿……有你这样的妈妈……是她的……幸运……” “糯糯……” 他的目光越过宁夏,落在桌上那个沉睡的小女孩身上。 “对不起……” “爸爸……不是故意……抛弃你的……” 最后一刻,他说了一句话。 “小心……心脏……” 什么? 宁夏还没来得及问,戏面已经化作点点光芒,消失在空气中。 连渣渣灰都没剩下。 就在这时糯糯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见的,是团长正在消散的身体。 第二眼,是那只陪伴她六年的小熊,正在疯狂膨胀。 “灰灰……不要……” 但灰灰不听她的了。 那只熊的胸口,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正在燃烧。 “团长……你骗我……” 然后灰灰把她吞了进去。 五米高的巨熊开始扭曲,血肉与那个七岁女孩的身体融合、交织、重组。 糯糯的惨叫声从巨熊体内传来,但只持续了几秒。 因为她的声带也融化了。 几秒后,一只五米高的怪物出现在废墟中。 皮毛焦黑脱落,露出下面暗紫色的血肉。 眼睛是两团幽绿的鬼火。嘴巴裂到耳根,尖牙外翻。 唯一不变的是那张脸。 糯糯的脸在那团血肉的正中央,浮动着。 茫然地看着这个世界。 “团长呢……” 空洞的、机械的声音从巨熊体内传来。 “团长去哪了……你……你把团长怎么了……” 幽绿的鬼火在眼眶里跳动。 宁夏站在巨熊面前,仰头看着她。 五米高的怪物,和一个一米六几的少女。 身高差距悬殊。 “好……痛……” “谁……来……救……我……” 宁夏知道这种融合是不可逆的。 糯糯的意识,已经和灰灰的血肉、戏面的面具碎片、以及她自己濒临崩溃的灵魂,彻底纠缠在一起。 救出来,也是一个永远无法清醒的怪物。 “团长呢?!” 巨熊咆哮,声浪掀起废墟里的碎石。 “团长在哪?!我要团长!!” “他死了。” 糯糯的声音停住了。 那两团幽绿的鬼火,也停住了。 “你……你说什么……” “他死了。死在我手里。” “骗人!!” 巨熊暴怒,一巴掌拍下来。 那一掌足以拍碎墙壁,足以把普通人拍成肉泥。 宁夏没有躲。 银色的光芒亮起,在头顶形成一道屏障。 巨掌拍在屏障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整个废墟都在颤抖。 但宁夏一步没退。 “糯糯,团长不要你了。” “你骗人!!” 又是一掌。 屏障纹丝不动。 “他临死前说的。他说对不起,他不是故意抛弃你的。” “你闭嘴!!” 第三掌。 第四掌。 第五掌。 每一掌都比上一掌更重,更疯狂,更绝望。 第166章 解脱,也是结局 但宁夏只是站在原地,举着手,任由那只巨熊一次次拍击。 她看着那两团幽绿的鬼火。 看着鬼火里那个小小的、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你累了。”她说。 “我不累!!” “你累了。” “我要杀了你!!我要给团长报仇!!” “报完仇之后呢?” 巨熊的动作停住了。 “报完仇之后,你去哪?” “我该……去哪……” 鬼火里的那个小小身影,微微颤抖。 “你活不了多久了。” 宁夏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糯糯心里。 “融合是不可逆的。” “再过一段时间,你就会彻底变成诡异。 没有意识,没有记忆,没有‘糯糯’。” “只有一只只会杀戮的怪物。” “你想变成那样吗?” 鬼火里的小小身影,停止了发抖。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空洞的声音再次响起。 “团长……真的说……对不起了吗……” “说了。” “……他……他说什么……” “他说,对不起,爸爸不是故意抛弃你的。” 鬼火里的那个小小身影,忽然笑了。 是那种软萌的、孩子气的、只有在最信任的人面前才会露出的笑。 “爸爸……” 她喃喃着那个词。 “爸爸没有……没有抛弃我……” 巨熊的身体开始崩溃。 那些焦黑的皮毛、暗紫的血肉、幽绿的鬼火,全部开始瓦解、消散。 最后,巨熊消失了。 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废墟中央。 糯糯躺在那里,怀里还抱着那只小熊。 小熊已经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宁夏走过去,蹲下身。 糯糯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很大,很圆,曾经总是带着假假的笑。 现在,那双眼睛里只有平静。 这个年纪的孩子不应该有的平静。 “姐姐……”她看着宁夏,开口叫道。 声音很轻,很软,像普通的七岁孩子在撒娇。 “嗯。” “团长……真的……对不起我吗……” “真的。” “那就好……” 这一次的笑,是真的笑。 软萌的、干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笑。 然后那双眼睛,慢慢失去焦距。 “再见了,糯糯。” 宁夏伸手,轻轻合上她的眼睛。 随后打了一个响指,火葬了她。 废墟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宁夏站起来。 静瞳走到她身边,看着地上的小小身影。 “她最后叫你姐姐。” “嗯。” “难过吗?” “没什么可难过,我对她又没有真情实感。何况难过也没用。” 她转身,朝废墟外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对了静瞳,你说我算不算杀人凶手?” 静瞳看着她。 “她本来可以活的。如果我不杀她,她还能再撑一段时间。” “她还是会变成怪物。” “对。” “让她保持‘人’的样子。是解脱。” 静瞳的声音依然平淡。 宁夏转过头,看着她。 静瞳也在看她。 异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宁夏很少见到的情绪。 “你累了。”静瞳说。 宁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静瞳已经走过来,伸手,然后轻轻抱住了她。 宁夏愣住了。 十八年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抱她。 不是宁心瑶那种依赖的抱,也不是宁瑶心那种撒娇的抱。 是一种平等的、成年人之间的、无声的拥抱。 “你……干嘛?” “人类情感的动作。” 静瞳的声音从她肩头传来。 “记录了很多次。第一次尝试。” “我觉得,你现在需要。” 宁夏僵了两秒。 “静瞳,你学坏了。” “嗯。” “跟谁学的?” “你。” 宁夏没再说话。 她抬起手,轻轻回抱住静瞳。 两人就这么站在废墟里,抱着。 周围是被毁掉的防空洞。 头顶是永恒的血月。 “好了。”宁夏松开她。 “嗯。数据采集完成。” “什么数据?” “人类需要安慰时的反应数据。” “……你还真是敬业。” 静瞳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宁夏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看什么?” “你在转移话题。” “没有。” “有。” 宁夏沉默了一秒,然后叹了口气。 “好吧,有一点。” 她转过身,看着废墟中央。 “那个孩子,死的时候笑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静瞳摇头。 “意味着她从出生到现在,可能第一次真正地笑。” “她被戏面捡回来,被当成工具,被当成武器,被当成实验品。她以为那是爱。” “临死前才知道,原来团长也把她当女儿过,虽然不多。” “然后她就满足了。” 宁夏的声音很平静,但静瞳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你想女儿了。” “嗯。”宁夏没有否认。 “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会怎么想?” “会难过,但不会变成那样。” “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她是你的女儿。” 宁夏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了。 “你这安慰人的方式,还挺独特。” “不是安慰。是事实。” “好好好,事实事实。” 宁夏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静瞳。 “戏面还没死透。” “我知道。” “你要去找他?” “要的。” “什么时候?” “等一会儿吧。” 宁夏抬起手,银白色的光芒在手心凝聚。 然后她嘴角微微扬起一个熟悉的弧度。 “在那之前,我得开个直播。” “现在?” “yes。”宁夏眨眨眼。 “戏面那疯子不是爱表演吗?那我就在他‘死’后,给他办一场告别演出。” “让他那些分身体、还有那些一直藏在暗处窥视的家伙们,都好好看看。惹到我,是什么下场。” 她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丝狡黠。 “顺便,也给浔阳城的观众们,报个平安。” 静瞳看着她,嘴角似乎微微扬了一下。 “你真的很喜欢直播。” “那当然。” “星茫直播间,惩奸除恶,替天行道,偶尔也搞点文艺表演。那这次是特别节目。” 宁夏抬手,打了个响指。 星光在周围凝聚。 废墟开始变化。 那些焦黑的泥土、散落的碎石、崩塌的墙壁,全部被星光覆盖。 第167章 玩家本色 几秒后,一个虚拟的舞台出现了。 深蓝色的夜幕,流淌的星河,远处悬浮的巨大星球。 菇菇和嘎嘎冒了出来。 正中央,是一张高悬的王座。 “今晚,我们不谈音乐,不谈星光,不谈希望。” 宁夏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 “今晚,我们只谈结局。” 她走向王座,在台阶上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静瞳。 “帮我录一下。” 静瞳点头,举起相机。 画面里,宁夏站在王座前,身后是无垠的星河。 她今天没戴面具。 银白色的双马尾,红白相间的裙子,暖金与淡红的异色瞳。 嘴角带着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直播开启。 画面出现的瞬间,弹幕就炸了。 【????星茫大人摘面具了?!】 【卧槽卧槽卧槽!!】 【这是真容吗?!好美!!】 【能活着见到星茫大人,实在是太美好了!呜呜呜……】 【等等等等,背景怎么变了?今天什么主题?】 【今天不是惩奸除恶吗?】 【菇菇嘎嘎,今天依旧很可爱嘛】 【我还在看回放!怎么就开播了!】 【星茫大人!今天那些融合怪是你杀的吗?!】 【肯定是!我看到有银光!】 【不对不对,今天什么情况?!】 宁夏看着那些疯狂滚动的弹幕,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她抬起手,轻轻压了压。 弹幕慢下来。 “晚上好呀,各位。” 她的声音传遍整个虚拟空间。 “今天不审判,不处决清理门户。” “今天,只想跟大家分享一个结局。” 她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画面切换。 废墟也就是戏面消散的地方。 那段简短的、银光吞噬一切的画面。 然后画面切回,宁夏坐在王座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戏面,马戏团团长,白天制造那些花怪、融合怪的始作俑者。” “他死了。” 弹幕又炸了。 【死了?!】 【真的假的?!】 【星茫大人杀的?!】 【不是说是守夜人那边……】 【杀的好!杀的妙啊!这种畜牲就不配活着!!】 【等等等等,让我缓缓!】 宁夏等他们炸了几秒,然后继续开口。 “戏面死在我手里。” “连同他那个叫糯糯的小养女,也死了。” 弹幕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发: 【那个召唤巨熊的小孩子?】 【她……她也死了?】 【她也是坏人吧?】 【可她还是个孩子啊……】 【孩子怎么了?孩子杀的人少吗?】 弹幕开始分裂。 宁夏没有理会那些争论,只是继续说下去。 “糯糯死之前,笑了。” “因为她终于知道,原来团长也把她当女儿过。” “虽然是在临死前。”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可怜……】 【可怜什么!她杀了多少人!还有那么多被融合怪踩死的普通人不可怜吗?!】 【可是她也是被害者啊……】 【没有可是!杀人偿命!】 【能为那些恶人可怜的,全部默认为21-三体】 宁夏看着那些争论,嘴角微微扬起。 “你们说得都对。” 弹幕又安静了。 “她可怜。她也是被害者。但她杀了人,确实死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简单的对错。” “所以今天我只告诉你们一个事实。” 她站起来,走到舞台边缘。 身后,星河缓缓流淌。 “戏面暂时死了,马戏团彻底散了。” “他那些藏在暗处的分体,我会一个一个找出来。” “并不是因为正义,是因为……”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他们惹到我了。” 弹幕: 【哈哈哈哈哈这理由可以!】 【惹到星茫大人了,确实该杀!】 【霸气!】 【等等,星茫大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对啊对啊,我只是一名好奇宝宝】 宁夏看着那些问题,笑了笑。 “我是什么人?”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 然后她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身后的星海开始变幻。 无数画面闪过。 有她审判刘万豪和赵明轩的场景,有她弹钢琴的画面……也有她一枪枪击杀花怪的身影。 最后,画面定格。 是她现在的样子。 银白双马尾,红白裙子,异色瞳。 嘴角带着笑。 “我是一名玩家。” “一个在这个疯狂世界里,找乐子的玩家。” “偶尔清理些垃圾人,偶尔救救人,以及开直播跟你们聊聊天。” “就这么简单。” 弹幕又炸了。 但宁夏没有再看。 她抬手,轻轻一挥。 画面开始淡出。 “今晚的直播就到这里。” “愿逝者安息,愿生者坚强。” “愿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们好好活着,等我上门来找你们查水表。” 屏幕变黑。 两行字浮现: 【直播已结束】 【好戏还在后头】 虚拟空间散去,废墟重新出现在眼前。 宁夏站在原地看着天空,嘴角还带着刚才直播时的笑意。 静瞳放下相机,走到她身边。 “结束了?” “嗯。” “心情好点了吗?” 宁夏转头看她,眨了眨眼。 “你这是在关心我?” “记录。”静瞳说,“人类情绪波动后的恢复速度。” “你就不能直接说‘是’吗?” “……是。” 宁夏笑了。 “静瞳,你真的是……” “是什么?” “是我在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好朋友。” 静瞳看着她,异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很淡的暖意。 “你也是。” 两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接下来去哪?”静瞳问。 宁夏想了想。 “先处理一下戏面的分身。” 她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张虚拟的地图。 地图上,有几百个红点在闪烁。 “这些是戏面留下的分身可能的藏身处。” “接下来,真的要一个一个找?”静瞳问。 “对。” “具体多少个?” “不知道。戏面说有很多分身。但我觉得他没说实话。”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真的有那么多分身,就不会死得那么干脆。” 宁夏看着远处的城市。 “他是在虚张声势。让我以为杀不完,就不想动他了。” “可惜他算错了一点。” 第168章 直播预告 “哪点?” 宁夏转头看向静瞳,嘴角扬起一个狡黠的笑。 “我这人,最讨厌被人威胁。” “你越说杀不完,我越要杀给你看。” 静瞳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有病。” “谢谢夸奖。” 两人相视而笑。 笑够了,宁夏深吸一口气,伸了个懒腰。 “好了,开工。” 她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那张虚拟的地图再次浮现。红点还在闪烁。 “先从最近的开始。一个一个找过去,一个个弄死。直到他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静瞳举起相机,对准她。 “咔嚓。” “干嘛又拍?” “记录。这一刻的你。” “有什么好记录的?” “认真的时候。” 静瞳难得地说了一句完整的话。“你认真的时候,很好看。” 宁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静瞳,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嗯。跟你学的。” “我可不记得教过你这个。” “潜移默化。” 她收起地图,转身看向静瞳。 “你要一起来吗?” 静瞳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相机。 “记录素材。” “那就走吧。” 离开时,宁夏想了想。“静瞳。” “嗯?” “帮我拍一张。” 静瞳愣了一下,然后举起相机。 “咔嚓。” 快门声在废墟里响起。 宁夏看着那个方向,轻声说:“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两人消失在夜色中。 某个隐秘据点。 戏面睁开眼睛。 他躺在冰冷的石台上,脸色苍白得吓人。 “……呼……” 他大口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 “星茫……” 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复杂得像是在咀嚼一颗苦药。 “你还真是……说到做到啊……” 他从石台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完好无损。 但胸口那个位置,隐隐作痛。 “替身面具又毁了一张……糯糯也死了……”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星茫,你赢了这一局。但游戏还没结束。”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面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他看着那张脸,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从浅到深,从淡到浓,最后变成一种病态的、疯狂的、近乎虔诚的笑。 “等着我。下一场表演,会更精彩。” 【叮~星茫直播间即将开播!敬请期待!】 【直播预告:最后一舞】 【时间:今夜子时】 【内容:追杀戏面——全程直播】 【特别提示:本次直播可能包含血腥、暴力、以及极度不适内容,请未成年人切勿独自在家观看,请在家长陪同下观看】 【愿星光指引你的前路】 【这一次,星光会照亮每一个角落】 直播间预约人数,在短短几分钟内,突破了十万。 整个浔阳城,都在等待。 等待那一场,最后的审判。 防空洞外。 红幕站在废墟边缘,看着远处那团消散的光芒。 她知道,糯糯不在了。 那个总是抱着小熊、说话刻薄、阴阳怪气、却又会在晚上偷偷钻进她被窝的小女孩,不在了。 红幕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她睁开眼睛,没有眼泪流出。 然后她转身离开。 身后,马戏团的其他人陆续从废墟里爬出来。 “现在怎么办?”炎喉问。 没有人回答。 “团长死了。” “糯糯也死了,我们怎么办?” “散了吧。”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所有人回头。不包括幻手,他早就离开了。 红幕站在废墟边缘,背对着他们。 “团长已经不在了,马戏团,也没了。” “那我们的心脏呢?” 大王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捂着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脏的位置,隐隐作痛。 小王站在他身边,同样的动作。 其他人面面相觑。 “什么心脏?”炎喉问。 大王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红幕的背影,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红幕转过身,看着他们,也是说给其他成员听。 “你们的心脏,从一开始就不在你们自己身上。团长用能力复刻,把你们的心脏‘借’走了。他说,这是加入马戏团的代价。” “代价?” “对。从此以后,你们的命,不在自己手里。” 大王的手在发抖。 他加入马戏团三年了。 三年来,他一直在想,为什么每次想离开的时候,胸口就会痛。 为什么每次对团长起杀意的时候,整个人就会像被抽干力气一样瘫软。 原来如此。 “那现在呢?”小王问,“团长死了,我们的心脏呢?” 红幕沉默了一秒。“跟着团长一起死了。” “什么?!” 大小王同时冲上去,但红幕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两人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 “你们的心脏,和团长的生命绑定。他死了,你们的心脏也会慢慢衰竭。” “不过……”她顿了顿,“应该还能撑几个月。” “几个月?!”大王的声音都变了调,“那我们怎么办?!” “找能治的人治,找能续的命续。或者……”红幕看了他一眼,“等死。” 防空洞外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炎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小圈蹲在石头上,圆圆的眼睛眨啊眨,但没说话。 缠骨依然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 空羽皱起眉。“解散了,我们去哪?我们还能去哪?” “去哪都行。”红幕的声音很平静,“只要别再当疯子。” “可我们……” “你还有家人吗?”红幕忽然问。 炎喉愣住了。“我……我不知道……” “那就去找。” “找到了,就好好活着。找不到就一个人活着。”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红幕!”炎喉喊住她,“你要去哪?” 红幕没有回头。“不知道。” “那……那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红幕停下脚步。 沉默了几秒。 “如果活着,就能再遇见。”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 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第169章 面具终局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很久之后,小圈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奇怪,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马戏团……就这么没了?” 很久很久。 防空洞外,剩下的人开始陆续离开。 没有人告别。 没有人回头。 他们只是沉默地走向不同的方向,消失在夜色中。 内区核心行政楼。 秦沧燏靠在办公室的椅背上,闭着眼睛。 她身上没有任何伤痕,衣服干净整洁,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她的发梢,有几根变成了灰白色。 门开了。 顾慎之走进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了很久。 “你用了多少?”顾慎之问。 “两成。” 顾慎之的眉头皱起来。 “你疯了?” “没疯。那个疯子,必须死一次。” “可那是两成!” 顾慎之的声音难得地高了起来。 “你知道两成意味着什么吗?你的龙化进程会加速,你的寿命会缩短,你……” “我知道。”秦沧燏打断他。 “但我必须让他知道,有些代价,是他付不起的。” 顾慎之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轻声问:“疼吗?” 秦沧燏没有回答。 “值得吗?”顾慎之又问。 秦沧燏:“顾老,你知道那些普通人,在临死前,做了什么吗?” 顾慎之没有说话。 “他们什么力量都没有。他们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但在那一刻,他们选择了保护别人。” “你说,值不值得?” 顾慎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我陪你。” 秦沧燏看着他。 顾慎之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虽然我没什么用,但陪你坐会儿聊聊天,还是可以的。” 秦沧燏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 浔阳城的夜,从未如此漫长。 血月悬在天顶,把整个城市浸在暗红色的光晕里。 街道空荡,门窗紧闭,就连那些平日里最热闹的夜市摊贩,也早早收了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寂静。 不是安宁,是等待。 人们在等什么? 等星茫的直播啊。 那些闪烁的终端屏幕,那些紧盯着虚拟空间的眼睛,那些在黑暗中屏住的呼吸。 整个城市都在等。 【叮~星茫直播间已开播!快来啊!】 晚上十一点五十七分。 比预告早了十三分钟。 虚拟空间缓缓展开。 这次的背景是一片废墟。 焦黑的泥土,散落的碎石,崩塌的墙壁。 远处,城市的轮廓若隐若现。 但这一切都是半透明的,像投影,像幻象。 星茫站在废墟中央。 她今天穿着那身红白相间的裙子,银白色的双马尾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没有面具,没有遮掩,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完整地呈现在镜头前。 右眼暖金,左眼淡红。 嘴角带着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菇菇和嘎嘎没有出现。 整个虚拟空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弹幕瞬间爆炸,但宁夏没有看。 她只是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张巨大的虚拟地图浮现出来。 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在闪烁。 “各位晚上好。”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虚拟空间里清晰得可怕。 “今晚,不审判,不唱歌,不谈希望。”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今晚,我们玩点简单的——” “追杀。” 她抬手,在地图上轻轻一点。 一个红点放大。 “戏面分身第三号。位置:南瓜小镇。” “击杀时间:三小时前。” 画面切换。 画面中央,一个人影跪在地上。 那张脸和戏面一模一样。 但此刻,那张脸上只剩下恐惧。 “你……你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在发抖,断断续续。 宁夏站在他面前,背对着镜头。 “你都不知道我是谁,为什么还要问我呢。” 她抬手,银白色的光芒亮起。 然后——画面黑了。 再亮起时,只剩下地上的一滩灰烬。 【??????】 【这就完了?】 【太快了吧!!】 【等等等等,刚才发生了什么?!】 【星茫大人这是要……一个一个杀过去?!】 宁夏没有解释。 她只是抬手,在地图上又点了一下。 “戏面分身第四号。位置:贪婪洞窟。” “击杀时间:三小时前。” 画面切换。 同样的过程。 找到——击杀——化作灰烬。 第五号。 第六号。 第七号。 …… 每一个分身的画面都很短。 短到让人来不及反应,短到那些杀戮变得近乎机械。 没有对话,没有挣扎,没有反抗。 只有找到,然后杀死。 一遍又一遍。 弹幕从最初的疯狂刷屏,渐渐变得安静。 【第几个了?】 【不知道……我数到十五就乱了……】 【这也太……】 【星茫大人到底杀了多少个?】 【那些都是分身吗?都是那个疯子?】 【我有点麻了……】 宁夏依然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点,继续放,继续杀。 第二十三号。 第三十七号。 第五十二号。 画面越来越短,越来越快。 那些灰烬堆积在一起,几乎要溢出屏幕。 第七十九号。 第九十三号。 第一百零八号。 弹幕已经彻底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刷屏。 只有那些画面,一遍一遍地播放。 宁夏终于停下来。 她站在废墟中央,看着地图上最后一个红点。 那个红点比其他所有都大,颜色也更深。 “第一百零九个,戏面本体。” 宁夏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虚拟空间里清晰得可怕。 她抬起头,看着镜头。 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这一个,我留到最后,我们慢慢来。” 她抬手,在地图上轻轻一点。 画面切换。 那也是一座破旧的剧场。 废弃的舞台,走了音的钢琴,裂了纹的镜子。 和浔阳城那次一样。 戏面坐在舞台边缘,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戴面具。 那张过分俊美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近乎释然的平静。 第170章 做自己,才是最难的选择 “来了?” 他抬起头,看向宁夏走来的方向。 弹幕再次炸开,但宁夏没有理会。 她只是走进剧场,在舞台前停下脚步。 两人之间,隔着十步的距离。 “一百零八个分身。”宁夏开口,“我全杀了。” “我知道。”戏面点点头,“我能感觉到。” “每一个,都在死前喊你的名字。” “他们不是我。他们只是我的面具。” “是吗?” 宁夏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展品。 “那你呢?你是面具,还是本体?” 戏面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很奇怪,是贴着嘴角漏出来的“嗤——嗤——”,像冰碴子在玻璃上刮过,又轻又冷。 慢慢蔓延成“呵——呵——”,带着说不出的自嘲与苦涩。 “我不知道。”戏面最后说。 然后他继续说下去,“你知道吗?星茫,我给自己做了很多面具。很多很多。 一开始,是为了保护自己。后来,是为了表演。再后来......” 他顿了顿,“再后来,我分不清了。” “哪一个是我?哪一个才是真的?我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宁夏。 “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真的我’。我只是一个空壳。一个用面具堆起来的空壳。” 剧场里安静了几秒。 宁夏看着他,眼神微微闪动,然后她开口:“我认识过一个心理治疗师。 他诊治过很多抑郁症患者,然后他发现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 那就是意志力和忍耐力极强。对此,大家很可能感到意外。可我不觉得意外。 这个特征意味着头脑的控制力极强,它会强制性地向内心和身体下达命令,完全忽视二者的‘投诉’和‘反抗’。 长期被压迫的内心和身体对头脑的‘独裁统治’忍无可忍,决定全面罢工,完全不回应头脑下达的所有指令,此时人就会陷入抑郁状态。” 她往前走了一步。 “心里没有根的人是很痛苦的,因为对这个世界形成不了任何抓力。 就像有人说的:‘我对活着这件事,提不起兴趣。或者说,我没有任何欲望。’ 这个欲望不是指瞬间的,短时间的小欲望。 比如有时候那个人想吃些什么,开几盘游戏,又或者和朋友、家人出去玩。 但是那个人没有内心深处的欲望,那种对生命的渴望。 这种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地熬着的感觉,吞噬了自我的全部,会变得一天比一天疲惫。” 戏面的脸色变了。 “那人也不是不快乐。和朋友出去玩,看电影,刷到搞笑的视频,都能笑出来。 但这些都不是真正让其感受到快乐的东西。 它就像膝跳反应一样,碰一下就会笑,但是笑完就结束了。 甚至大部分时候,在过于快乐之后反而会觉得更加的疲惫。” 宁夏走到戏面面前,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就是这样,对吧?” 戏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瞬间的快乐之后,剩下的空虚,是不是快把你压垮了?” “你害怕遇到任何问题,因为问题会让你面对那个空壳。” “你拼命伪装成疯子,是因为疯子不需要面对自己。”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什么。”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但就在这时。 戏面忽然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被看穿的狼狈,不再是即将赴死的释然。 而是一种奇怪的、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你说得对。”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 “我是个空壳。我没有根。我感受不到真正的快乐。” “但你知道吗,星茫?” 他站起来。站在宁夏面前。 两人之间,只隔着三步的距离。 “你说我害怕面对自己。对,我确实害怕。” “但你知道我最害怕的是什么吗?” 宁夏看着他,没有说话。 戏面的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我最害怕的,是被人可怜。” “你以为你看透了我,就能居高临下地审判我?” “你以为你说了几句心理学的道理,就能让我跪下来哭着感谢你?” “你以为你是谁?”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 “星茫,你很强。比我强。我承认。” “但别搞错了——”他盯着她的眼睛,“我戏面,这辈子,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 “没有求过谁救我,没有求过谁懂我,没有求过谁可怜我。” “我杀人,是因为我想杀。我表演,是因为我想演。我疯,是因为我想疯。” “这是我的选择。” “不是病。” 剧场里安静了几秒。 “说得好,然后呢?” 戏面愣了一下。“然后?” “对,然后。” “你说这是你的选择。好,我信你。” “但你选了一辈子,最后选出了什么?” “一堆面具?一百零九个分身?一个空壳?” “戏面,我不可怜你。从未。真的。” “我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 “你之所以是空壳,不是因为你选择了当空壳。” “是因为你从来没敢选过,当自己。” 戏面的脸色变了。 “当自己?”他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讽刺。 “你知道什么是自己吗?你确定你有资格跟我说这个?” “你,星茫。你戴的面具,比我少吗?” 宁夏的眼神微微一闪。 “你出现在浔阳城,凭空出现,没有任何过去。 你用直播面对所有人,但从不让任何人真正靠近你。 你杀人救人,审判惩戒,但你自己呢?”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我,还是你自己?” 剧场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弹幕炸了。 【卧槽卧槽卧槽?!】 【戏面在反杀?!】 【他说什么?!星茫大人也有面具?!】 【不可能吧……】 【等等等等,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闭嘴!星茫大人是好人!】 【好人就不能有面具吗?】 宁夏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戏面。 第171章 戏终罪留,最后一舞 表情不变,眼神却是一种近似于释然的东西。 “你说得对。” 她说。 戏面愣住了。 “我也是空壳。” 宁夏往前走了一步。 “我也会害怕面对自己,有时感受不到真正的快乐。” “我也用面具活了很久很久。”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 “所以呢?” 戏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所以我就没资格说你了?” 宁夏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是空壳,我知道。” “你是空壳,你不知道。或者说,你不敢知道。” “这就是我们的区别。” 戏面沉默了。 “你拼命表演,拼命疯狂,让有人能看见你。” “因为你怕如果没人看见,你就真的不存在了。” “我不一样。” “我不用表演。” “观众只是附加品,我可以没有观众。因为我有我,这就够了。” 她顿了顿。 “很奇怪,对吧?” “当你接受自己不存在的那一刻,你反而存在了。” 剧场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戏面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开始泛红。 “你……” 他的声音沙哑。 “你怎么做到的?” 宁夏看着他。 “我花了很长时间。” “一开始,是不得不。后来,是习惯了。” “再后来……” 她想了想,想是在整理思路。 “因为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我已经不在乎了。” “不在乎自己是不是空壳,不在乎自己有没有根,不在乎那些瞬间的快乐之后剩下的空虚。” “因为我发现,那些东西,本来就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里。” 她抬起手,指着自己胸口。回答不言而喻。 戏面看着她。 眼泪,从他脸上滑落。 “所以……你是来教我做人的?” 他笑了,笑里带着泪。 “差不多吧。”宁夏也笑了。“教得会吗?” 戏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摇头。 “教不会了。” “太晚了。” 宁夏看着他。 “不晚。” “只要你愿意。” “谢谢。”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把我当人看,也看清了我的部分。” 宁夏没有说话。 戏面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用弱者要挟过任何人。” “我知道。那为什么呢?” 戏面想了想。 “因为那太没意思了。” “绑架弱者威胁别人?那是懦夫干的事。” “我要的是表演,是精彩,是让所有人看见。不是这种下三滥的戏码。” 宁夏看着他,眼神复杂。 “所以你还算有点底线。” “算是吧。”戏面笑了笑。 然后他张开双臂。 “来吧。” “最后一舞。” “让我这个空壳,在碎掉之前,再表演一次。” “行。” 然后她抬起手。 银白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 “戏面。” “嗯?” “下辈子,别再当空壳了。” “好。” 银光暴涨。 “轰!!!” 整个剧场被银白色的光芒吞没。 墙壁崩塌,天花板碎裂,那架走了音的钢琴被气浪掀翻,那面裂了纹的镜子化作无数碎片。 光芒散去。 戏面站在原地。 但他的身体,正在从胸口开始,一点一点消散。 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空中飞舞。 他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身体,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星茫。我也有个问题。” “说。” “你觉得,像我这样的人,会有下辈子吗?” 宁夏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开口:“不知道。但如果有……” 她顿了顿。 “我希望你能投个好人家。” “能被人爱着长大的那种。” 戏面看着她。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还是算了吧……” 他的身体彻底消散。 那些光点在空中飘舞,然后渐渐黯淡,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光点散尽。 剧场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宁夏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光点消失的方向。 很久很久。 直播间里,画面还定格在那片废墟上。 弹幕一片寂静。 很久很久,才有人发了一句: 【他最后……是不是笑了?】 没有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个疯子,在消失的那一刻,笑了。 不是疯狂的笑。 是一种很温柔的、释然的、终于可以放下一切的笑。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也是……】 【他杀了那么多人……我恨他……可最后那一刻……】 【我哭了我真的哭了】 【星茫大人……最后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抑郁症?空壳?就我觉得星茫大人,不只是说给戏面听的吗?】 【不知道……但我觉得……他好像也很可怜……】 【可怜什么!他杀的人呢!】 【两种情绪可以共存……恨他和可怜他不冲突……】 【对……我恨他……但我也……】 弹幕开始分裂。 有人愤怒,有人悲伤,有人沉默。 但没有人能否认。 那个疯子,在最后那一刻,像个人了。 虽然不是好人。 画面终于彻底黑下去。 两行字浮现: 【直播已结束】 【愿逝者安息——无论是谁】 特别鸣谢那一行小字: 【感谢观看最后一舞】 【戏面·绝唱】 【血月历28年】 直播间关闭了。 但整个浔阳城,久久没有睡去。 那些闪烁的终端屏幕,那些复杂的眼神,那些在心里翻涌的情绪久久不能释怀。 浔阳城,守夜人总部。 秦沧燏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 手里端着一杯茶,已经凉了。 “看完了?”顾慎之问。 “嗯。” “什么感觉?” 秦沧燏沉默了几秒。 “老顾,你说我们是不是也一直没看清过他?” “我们只看见他的疯狂,他的杀戮,他的表演。可我们有没有想过……” 她顿了顿,“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顾慎之沉默了很久。 “想那些有什么用?他已经死了。” “是啊……死了。” 秦沧燏转回身,继续看着窗外。 “死了,就什么都结束了。” “可那些活着的人呢?” 顾慎之没有回答。 然后秦沧燏开口:“通知后勤部,明天开始,给所有守夜人加一项心理评估。” 顾慎之愣了一下。 第172章 跟我走,她会醒 然后他点点头。 “好。” 某个隐秘的角落。 时见靠在墙上,右眼的单片眼镜微微反光。 他的手里,握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戏面的脸。 是很普通的、没什么表情的那种。 “戏面啊戏面......”他喃喃自语,“你最后那一舞,确实挺精彩的。” 他收起照片,扶了扶镜片。 “可惜,观众太少了。下辈子,投个好时代,好人家。” 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很复杂,“还是希望吧。”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 宁夏站在天台边缘,看着远处的天空。 静瞳站在她身边,抱着相机。 “结束了。” “嗯。” “什么感觉?” 宁夏想了想,“有点累。” “只是累?” “还有点......说不清。” 她转过身,靠在栏杆上,看着静瞳。 “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宁夏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他说对了。” “什么事?” “我在说他那些话的时候,说的确实不只是他。” 静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宁夏抬起头,看着天上的血月。 “静瞳。你说,我是不是也一直在表演?表演......我不是空壳。” 静瞳想了想,“你问我之前,先问问自己。刚才那一刻,你想的是表演,还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宁夏愣了一下。 “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嗯。跟你学的。” “这我可表示否定。” “习惯。就好。” 两人相视而笑。 “走吧。回去了。” 静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然后她举起相机。 “咔嚓。”快门声在夜风里响起。 宁夏回头,对此早已习惯。 “走啦,摄影大师。” “好。” 夜已经深了。 血月时代的夜总是这样。 没有真正的黑暗,只是血月换了个角度继续俯瞰这片破败的土地。 小渔蜷缩在床边的角落里,抱着膝盖。 妈妈还在睡。眼睛有点酸,但她舍不得闭眼。 白天的事,像碎掉的玻璃片一样,在脑子里反复划过。 她记得那条巷子。记得那些突然冲出来的人。 皮肤上开着花,眼睛里没有光,只会发出那种可怕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她记得自己拼命跑,然后那些怪物越来越近。 眼布被扯断,她被甩到墙上。 后背撞上砖头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一只开满花的手朝妈妈抓去。 然后。 白色的光,从她身体里炸开。 小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天的时候,这双手曾经变得很奇怪。 她不记得那时候自己做了什么。 只记得那些开花的人,全部燃烧殆尽。 只记得自己好像飘起来了,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舒展。 后来...... 小渔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 祂出现的时候,小渔就觉得是祂救了自己。 可小渔不知道如何称呼对方。因为她看不出对方的性别。 但小渔只觉得,祂很好看,很美...... 祂出现的时候,整个天空都变了。 就好像,一直压在浔阳城上空的那层灰蒙蒙的东西,突然被掀开了。 就好像,有什么比血月更高、更远、更古老的存在,终于低下了头。 祂有很大的翅膀,好多好多,白得发光。 但又好像不是真的翅膀,而是天空本身裂开了一道口子,让光透了出来。 祂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你想救她吗?” 那时候小渔跪在妈妈身边,浑身发抖,眼泪糊了一脸。 她抬起头,看见那个白色的人影站在三米外,没有走近,只是那样看着她。 她拼命点头。 第二句是:“跟我走。她会醒。” 她当时愣住了。 不过她记得自己问了一句什么。 好像是“去哪里”,又好像是“为什么”。 祂没有回答。 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那双眼睛...... 小渔想不起那双眼睛是什么样的了。 只知道被祂看着的时候,自己好像变成了一粒很小的灰尘,飘在半空中,随时会被风吹散。 但又好像,被祂看着的时候,就不会有风来吹她。 后来,妈妈突然醒了,“去……吧……” 就两个字。 她扑到床边,握着妈妈的手,等了很久。 妈妈没有再说话,呼吸也没有变化。 但那两个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怎么也忘不掉。 小渔从膝盖里抬起头,看向床上的妈妈。 很轻很轻地摸了摸妈妈的额头。 “妈妈……”她很小声地叫了一句。 没有回应。 小渔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 信是刚才写的。 用半截铅笔,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 她写得很慢,因为有些字不会写,要拼半天。 她照着信又看了一遍: “妈妈,我要走了。天使大人救了妈妈,我答应跟祂走。妈妈醒了不要找我。我会好好的。妈妈也要好好的。爱你的小渔。” 信纸上有几滴圆圆的水渍。但不是墨水。 小渔把信叠好,压在妈妈的枕头底下。 小渔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 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妈妈,我走了。” 门轻轻合上。 她眼睛上依旧蒙着那条旧布,但眼布已经和白天不一样了。 它变得更长,更白,边缘微微发着光,像是什么神圣的东西,从高空坠落后,刚好落在了一个九岁小女孩的脸上。 “决定了?” 云深站在三米外。 身后没有翅膀。或者说,翅膀收起来了。 但即使这样,对方站在那里,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风停了。 月光变淡了。 连远处的狗叫声,都消失了。 祂周围几米,像是另一个世界。 小渔走过去,在祂面前站定。 她得仰着头才能看到祂的脸。 那张脸真的很好看。但小渔不知道怎么形容。 不是“帅”,也不是“美”。 是一种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有的、又什么都没有的感觉。 “我......”小渔开口,声音有点抖,“我妈妈真的会醒吗?” “会。” “那她醒了......找不到我......” “她会明白。” 小渔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第175章 我们都在 (这是175章) 然后抬起头。 眼前站着一个人。 不同于自己,“她”的双眼是血红色的,头发也是血红色的。 那个“她”歪着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种诡异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你终于来了。” 声音一样,但语调不对。太慢,太黏了。 “你是谁?”宁心瑶的声音在发抖。 “我是你啊。”那个红发的“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那个被你关在最底层的,真正的你。” “你胡说!” “我胡说?” 它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那你说,你为什么那么冷静?为什么第一次杀人,就能下得去手?” 宁心瑶愣住了。 “因为那是我在帮你啊。” 红发的“她”又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去摸宁心瑶的脸。 宁心瑶下意识地后退。 “躲什么?我们本来就是一个人。 你那些所谓的冷静,果断,关键时刻的判断力,哪一样不是从我这里借的? 你以为你真的是什么善良的好孩子吗?” “不。” 它凑近宁心瑶的脸,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直视着她,里面倒映出宁心瑶苍白的面孔。 “你和我一样,都是怪物。” “不是!”宁心瑶猛地推开它,踉跄后退。 “我才不是怪物!” “那你是什么?” 红发的“她”站在原地,没有追,只是歪着头看她。 “普通人?别开玩笑了。哪个普通人能在仓库里一棍打死自己的同学?” “那是……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自卫?因为你不得不那么做?” 它笑了,笑得特别温柔。“瑶瑶,别再骗自己了。” “你杀林小雨的时候,根本没有犹豫。那根本不是自卫,那是……” “住口!”宁心瑶捂住耳朵,蹲下身。 但那个声音还是在脑子里响,不管捂得多紧,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你第一次,真正做自己。” 血海开始翻涌。 四周的血水像沸腾了一样,冒出巨大的气泡。 每一颗气泡炸开,都喷出一股浓烈的腥味。 天空变得更暗了。 那个红发的“她”站在宁心瑶面前,低头看着她。 “别挣扎了。回来吧,回到我身边。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它伸出手,朝宁心瑶的头顶按去。 就在那一瞬间。 宁心瑶的手腕上,一道温暖的光芒亮起。 那光芒很柔和,但穿透力极强。 瞬间照亮了整片血海。 红发的“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 “那是什么?!” 宁心瑶低头看去。 手腕上,是那条爸爸给的护身符。 “瑶瑶。”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是红发“她”那种黏腻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是真实的、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声音。 “瑶瑶,快回来。” 宁心瑶闭上眼睛。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从血海中拽了出来。 黑暗消退。 窒息感消失。 宁心瑶猛地睁开眼睛。 熟悉的宿舍天花板。熟悉的黑暗。 “瑶瑶!!” 宁瑶心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响,尖锐得几乎刺穿耳膜。 “你怎么样?!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刚才我怎么叫你都不应!我快急死了你知道吗!” 宁心瑶躺在床上,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抬起手腕。腕上的红绳和平时一样普通。 “我……我没事……” 她在心里回应宁瑶心,声音虚弱得不像自己的。 “你没事?!你都快吓死我了!” “我刚才……刚才感觉不到你了!完全感觉不到!你就像消失了一样!” 宁瑶心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是真的急哭了。 宁心瑶想说什么,但一张嘴,眼泪忽然就流下来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控制不住。 就在这时,下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心瑶?你怎么了?” 夏荞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迷糊。 灯亮了。 夏荞站在下铺,揉着眼睛,睡眼惺忪地看着她。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心瑶你哭了?!你怎么哭了?!” 凌爆也醒了。 她没说话,但已经坐起来,目光落在宁心瑶身上。 栗芽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猫耳朵竖得直直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我没事……” 宁心瑶摇摇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夏荞已经三两步爬上她的床,一把抱住她。 “没事没事,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在呢啊。” 她的声音难得地温柔,像哄小孩一样。 “是不是做噩梦了?今天压力大,做噩梦很正常。 我以前也老做噩梦,梦见自己被诡异追着跑,跑着跑着就掉坑里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宁心瑶听着听着,眼泪慢慢止住了。 凌爆靠在床头,看着她,忽然开口:“梦到什么了?” 宁心瑶沉默了一秒。“梦到自己。” 凌爆愣了一下。然后她点点头,没再问。 栗芽从被子里钻出来,犹豫了一下,也爬上床,缩在宁心瑶另一边。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宁心瑶的手。 那只手有点热,有点抖,但很用力。 宁心瑶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股莫名的恐惧,慢慢散开了些。 “谢谢。”她小声说。 栗芽的脸红了红,低下头,但手没松开。 “好了好了,没事了。” 夏荞拍拍她的背,“要不要喝点水?我去给你倒。” “不用……” “那要不要吃点什么?我床头有饼干。” “真的不用……” “那要不要我陪你睡?我睡相很好的,不打呼不抢被子。” “……你打呼。” “谁说的?!” “凌爆说的。” 夏荞转头瞪向凌爆。凌爆面无表情地别过头。 “好你个爆爆,居然在当面说我坏话!” “陈述事实。” “你!” 栗芽忍不住“噗”地笑出声。 宁心瑶也笑了。 闹了一会儿,夏荞和栗芽终于回自己床上去了。 灯灭了。 宿舍里重新陷入黑暗。 宁心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瑶心。”她在心里轻轻叫。 “嗯……”宁瑶心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鼻音。 第173章 云上的约定,墙下的棋局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云深。 “我该叫你什么?” 云深看着她。 那双眼睛没有表情,没有温度,但也没有恶意。 只是那样看着,像是在看一粒灰尘,又像是在看一朵刚开的花。 “我是天空。” 小渔愣了一下。 “天空?” 云深没有回答。 “走吧。” 小渔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 “等一下!” “什么?” “那个……你怎么知道我需要帮助?” “因为我在上面。什么都看得见。” 祂抬手指了指天。 小渔愣住了。 她抬头看了看血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不理解是真。但她会遵守自己的承诺。 天空中,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光梯缓缓降下。 像空气本身突然有了形状,伸下来一只手,轻轻接住了两个孩子。 云深走在前面。 光梯很长,很长。 越往上,风越大。 但小渔不觉得冷。 那些光,那些风,那些越来越高、越来越远的天空,都在轻轻托着她。 “那个,天使大人……到了那个天空岛……我能再看见妈妈吗?” 云深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渔以为祂不会回答了。 然后那个空灵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可以。” “真的?” “真的。” “什么时候?” 云深停下脚步,回过头。 月光从祂背后照过来,把祂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银色的边。 那双眼睛,依然是那种什么都有的、又什么都没有的感觉。 但祂说出的话,却让小女孩愣在了光梯上:“等你真正能飞的时候。” 小渔眨眨眼。 “可我不会飞……” “你会。” 云深转身,继续往上走。 小渔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 那些透明的、温柔的、正在托着她上升的光。 她忽然觉得,也许他说的是真的。 也许有一天,她真的能飞。 也许有一天,她能自己飞回来看妈妈。 光梯继续上升。 地面越来越远。 只有天空,无边无际的天空,正在迎接这个小小的、脱离地面的小女孩。 荒野废墟。 夜色沉沉。 废墟里曾经是个小镇,现在只剩下几堵塌了一半的墙和疯长的野草。 偶尔有风掠过,卷起几片枯叶,沙沙作响。 篝火在断墙后跳动。 六个人围坐在火边,姿态各异,但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同一个方向。 沐辰最先打破沉默。 “所以那个疯子真的死了?” 他靠在一块半塌的石墩上,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薅来的枯草,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晃啊晃。 没人回答。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我看得清清楚楚,直播最后一刻,那个叫星茫的妹子站在废墟里,戏面就那么——噗——” 他做了个烟花爆炸的手势,“散成一堆光点。” “你看清楚了?” 橘然的声音懒洋洋地从阴影里传来。 她蹲在断墙最高处,黑发散落,怀里抱着只纯黑小猫。 “我这双眼睛,什么时候看错过?” 沐辰咧嘴笑了笑,露出虎牙,“虽然隔着屏幕,但那种消散的方式,真不是分身。” “那就是本体。” 周明谦接话。 他坐在火堆边,手里拿了根枯枝在拨弄火堆,火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那个星茫挺强的。” “一个人追杀一百多个分身,这战力,放咱们铁枢城也能排进前三吧?” “只是前三,我还是觉得少了。”许念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强的离谱啊,对方这样的实力,怎么说也在世界前列。” “行了,都别瞎猜了。”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断墙阴影里响起。 陆临舟走出来。 三十岁的男人,身形挺拔,黑发修剪整齐,眉眼锐利。 制式作战服上沾着一点荒野的灰尘,但整个人依然干净利落得像刚从指挥部出来。 “不管星茫是什么人,她现在是浔阳城那边的。跟我们没关系。” 他走到火边,站定。 “队长,话不能这么说。” 沐辰又躺回去,继续翘着二郎腿。 “咱们接下来要进浔阳城,迟早得碰上她。提前了解一下,总没坏处。” “碰上?” 陆临舟看了他一眼。 “我们是去谈判的,不是去打仗的。” “谈判?”沐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痞气。 “队长,你信啊?” “咱们铁枢城那帮老头子,什么时候真心谈判过?他们就是想……” “沐辰。” 陆临舟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沐辰闭嘴。 沐辰撇撇嘴,不说了。 但气氛明显变了。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偶尔溅起,在夜色里一闪而没。 周明谦继续拨弄火堆,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许念依然安静地坐着,像一尊雕塑。 橘然靠在断墙上,眯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橘安舔完爪子,开始舔自己的背。 “沐辰说得对。”一个温和的声音打破沉默。 冯蜂从废墟的另一侧走过来。 三十九岁的男人,瘦高匀称,浅棕短发干净清爽。 值得注意的是,他背上背着个科技蜂箱。 “我们这次去浔阳城,确实不单纯是谈判。” 他在火边蹲下,把蜂箱轻轻放在身侧。 “高层的意思,大家心里都清楚。” “蜂叔,你这话可别让上面听见。” 沐辰嘿嘿笑了两声。 “听见就听见。”冯蜂的语气依然温和,不急不缓。 “活到这个岁数,我早就不在乎那些了。重要的是……” 他抬起头,看着围坐的几人。 “你们几个,能活着回去。” 篝火安静了一瞬。 陆临舟的目光微微闪动。 “蜂叔,这话不对吧?” 周明谦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但眼神认真。 “应该是我们几个,都活着回去。” “对对对,都活着。”沐辰附和。 “我还没娶媳妇呢,死不了。” 橘然翻了个白眼:“你?娶媳妇?谁看得上你?” “哎,橘然姐,你这话伤人了啊……” “行了。” 陆临舟打断他们,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不容置疑的调子。 第174章 执行者的沉默 “说正事。” 几人的表情都收敛了些。 陆临舟扫了他们一眼,开口: “戏面死了,马戏团散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浔阳城那边少了一个敌人,我们少了一个不可控的合作方。” “坏事是,戏面之前答应提供给我们的情报。” “关于浔阳城防御系统、人员部署,智囊团高层的动向,以及星茫的身份……全没了。” “全没了,那咱们进浔阳城不是两眼一抹黑?” “差不多。”陆临舟点头。 “那怎么办?”周明谦皱眉。 陆临舟没回答。 几人面面相觑。 良久陆临舟开口道:“接下来的计划,我重新说一遍。” 几人竖起耳朵。 “明天,我们以‘铁枢城秩序先锋’的身份,正式进入浔阳城。” “明面上,我们是去谈判的。铁枢城愿意开放部分幽钢矿资源,换取浔阳城的接纳。” “但真实目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是评估浔阳城的真实战力,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我们需要估算多少代价,才能攻下这座城市。” 篝火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明谦开口:“队长,咱们真的要走这一步?” “不是我们要走。”陆临舟摇头,“是上面要我们走。我们只是执行者。” “那如果我们发现,浔阳城根本攻不下来呢?” 许念问。 陆临舟看着她:“那就如实汇报。然后想办法让上面接受现实。” “如果上面不接受呢?” 陆临舟沉默了一秒。 “那就我们接受。”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但在场的几人都听懂了。 如果上面执意要打,他们也阻止不了这场战争。 但他们可以自我选择是否参与这场战争。 “队长……” 沐辰难得收起痞笑。 “别说了。”陆临舟打断他,“今晚我守夜,你们好好休息。” 说完,他起身走向废墟深处,背影消失在阴影里。 篝火边安静下来。 周明谦继续拨弄火堆,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 许念依然安静地坐着,但眼神微微闪动,像是在思考什么。 橘然靠在断墙上,闭着眼睛,不知是睡了还是在想事情。 冯蜂轻轻打开蜂箱,几只晶蜂无声地飞出来,在周围盘旋警戒。 沐辰躺回石墩上,嘴里又叼了一根枯草,盯着头顶的血月发呆。 “哎。”他忽然开口。 没人回应。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们说,那个星茫,到底是什么人?” “直播里那个样子,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吧?” “能单杀戏面,而且把他全国的分身一个一个找出来弄死……” 他吐掉嘴里的枯草。 “这种人,咱们真的能惹得起吗?” 橘安喵了一声。 沐辰转头看着那只黑猫,苦笑道:“你也觉得惹不起?” 橘安没理他,继续舔爪子。 “行了,别瞎想了。”橘然的声音懒洋洋地传来。 “惹不惹得起,不是我们说了算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夜空。 “但我们至少可以做到一件事。” “什么?”沐辰问。 “别死得太难看。” 沐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带着点释然,还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倔强。 “行,那就争取死得好看点。” 周明谦“噗”地笑出声:“你这什么鬼目标?” “怎么,不行啊?”沐辰理直气壮,“死也要死得有排面,这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没问题,你开心就好。” 周明谦摆手,笑得肩膀直抖。 许念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冯蜂轻轻摇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橘然翻了个白眼。 “睡了睡了,明天还要赶路呢。”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火光。 周明谦把枯枝扔进火里,拍拍手。 “都睡吧,我守着。给大家加柴。” “我轮班。”许念轻声说。 “那我第三。” 冯蜂点点头。 橘然抱着橘安,靠在断墙上,已经闭上了眼睛。 陆临舟站在废墟边缘的阴影里,看着远处那座城市。 很久很久。 宁心瑶是被一阵莫名的失重感惊醒的。 不,不是惊醒。 她明明还醒着,躺在宿舍的床上。 但她的意识却在往下坠,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穿过黑暗,穿过虚无,穿过一层又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最后“扑通。” 她落进了水里。 不,这不是水。是血。 宁心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的血海之上。 天空是那种让人窒息的、沉重的暗红。 脚下,血水没过脚踝,温热的,黏腻的,带着铁锈的腥味。 “这是……哪里?”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血海上飘散,没有回音。 宁心瑶环顾四周,心跳开始加速。 这不是她熟悉的意识空间。 那些星海,那条星河,那片宁瑶心精心布置的紫色星云……全都不见了。 只有无边无际的、死寂的血海。 “瑶心?”她喊,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没有回应。 “瑶心!宁瑶心!” 还是没声音。 宁心瑶的心沉了下去。 她开始往前走。 血水在脚边荡开一圈圈涟漪,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软烂的淤泥里,费力,黏腻,让人想吐。 走啊走,走了不知道多久。 血海还是血海。 没有尽头,没有变化,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 “瑶心……” 宁心瑶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 血水表面,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个人影,也在看着她。 不对。 宁心瑶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对劲,那个倒影。 她低头,它看着她。 她不动,它也不动。 但当宁心瑶想往后退一步的时候,那个倒影忽然笑了。 然后,一只手从血水中伸出,猛地抓住宁心瑶的脚踝。 “啊!” 宁心瑶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拖进了血海。 黑暗。 窒息。 温热的液体灌进嘴里,腥甜的味道呛得她想吐,但吐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个世纪。 宁心瑶终于踩到了实地。 她弯下腰,剧烈地咳嗽,把嘴里的血水吐出来。 第177章 真实的答案 (这是177章) “所以今天的测试,主要目的是评估你们在极端事件后的心理状态,以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判断你们是否适合继续留在守夜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测试分为两个部分。”方组长继续说。 “第一部分是集体问卷,第二部分是一对一面谈。问卷现在开始。” 她身边的沈医生开始分发问卷和笔。 宁心瑶接过问卷,低头看。 题目很多,密密麻麻的,大概有五十多道。 “请根据第一反应作答,不要思考太久。”方组长说。 宁心瑶开始答题。 “1. 最近一个月,你是否经常感到焦虑?” “2. 你是否经常做噩梦?” “3. 你是否觉得自己变得比以前更容易愤怒?” 宁心瑶答得很认真。 有些题,她毫不犹豫就选了“否”。 有些题,她犹豫了几秒。 十五分钟后,问卷收齐。 “现在,一对一谈话。”方组长站起来,“叫到名字的,请跟我来。” 第一个是夏荞。 夏荞朝她们挤挤眼,跟着方组长走进里面的小隔间。 十分钟后,她出来了。 “怎么样怎么样?” 栗芽小声问。 “还行!” 夏荞比了个OK的手势。 “就问了些有的没的,什么怕不怕啊,难不难过啊,想不想继续啊之类的。” 第二个是凌爆。 凌爆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走进去。 七分钟后,她出来了。 第三个是栗芽。 栗芽紧张得耳朵都竖起来了,尾巴也炸了毛,整个人抖得像片风中的叶子。 “别怕,没事的。” 栗芽看着她,眼眶红红的,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战战兢兢地走进隔间。 这一去,就是二十分钟。 宁心瑶开始有点担心了。 终于,门开了。 栗芽走出来,眼眶更红了,但表情却比进去时放松了不少。 她走回宁心瑶身边,坐下,小声说:“问了好多……好细的问题……” “然后呢?” “然后……方组长说……说我……挺好的……” 宁心瑶笑了:“那就好。” 最后一个,是宁心瑶。 她站起来,走向那个小隔间。 推开门的瞬间,她看见方组长坐在一张桌子后面。 沈医生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请坐。”方组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宁心瑶坐下。 方组长看着她,眼神温和,但锐利。 “宁心瑶,对吧?” “是。” “你的问卷我看过了。” 方组长翻了翻手里的文件,“有几个地方,我想多了解一些。” “好。” “第23题,你是否经常想起让自己害怕的事,你选了有时。能具体说说,是什么事吗?” 宁心瑶沉默了一秒。 “仓库,林小雨。” 方组长的目光微微闪动:“那件事,我知道。” “你的报告里有提到。你在仓库里遇到了危险,自卫反击,杀死了试图伤害你的人。” “对。” “那之后,你经常想起那个场景吗?” 宁心瑶想了想:“刚发生的时候,经常想。后来……后来就慢慢少了。” “为什么少了?” “因为训练太累了。” 方组长愣了一下。 沈医生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这倒是个很务实的回答。” 方组长继续:“那最近呢?最近还会想起吗?” 宁心瑶犹豫了一下。 “会。”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方组长的表情认真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 宁心瑶沉默了几秒。 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个梦。 那片血海,那个红头发红眼睛的“自己”,那种快要被吞没的恐惧…… “我做了个梦。”她最终说,“很可怕的梦。” “什么样的梦?” “我梦见……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很可怕的人。” 方组长看着她,眼神深邃。 “你觉得,那个人是你吗?” 宁心瑶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宁心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我不想变成那样。” 方组长点点头,在文件上记了几笔。 “第31题,你是否觉得自己变得比以前更容易愤怒,你选了否。是真的不愤怒,还是压抑着不愤怒?” 宁心瑶想了想。 “真的不愤怒。” “为什么?” “因为……愤怒没用。” 方组长抬眼看着她。 “昨天那只巨熊差点拍死你的时候,你愤怒吗?” “不愤怒。”宁心瑶摇头。 “当时没时间愤怒,只想活下去,保护身边的人。” “后来呢?事情结束后,你愤怒吗?” 宁心瑶沉默了一秒。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死了。” 方组长放下笔,看着她。 “宁心瑶,你知道你这个年龄的人,在面对你经历过的这些事情时,最常见的反应是什么吗?” 宁心瑶摇头。 “是崩溃。”方组长说。 “崩溃,或者逃避,或者变得极度偏激。” “但你不一样。” “你很冷静,很务实,甚至在极端危险的时候,还能保持清晰的判断力。” “这是天赋,但也是风险。” 宁心瑶看着她。 “风险?” “对。”方组长点点头。 “因为太冷静,所以容易忽略自己的情绪。” “因为太务实,所以容易压抑自己的感受。” “那些被压抑的东西,不会消失。它们会慢慢积累,然后在某个时刻……” “爆发。” 她说完最后两个字,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宁心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我该怎么办?” “意识到它们的存在。”方组长说,“接纳它们,而不是压抑它们。” “愤怒的时候,承认自己愤怒。害怕的时候,承认自己害怕。难过的时候,允许自己难过。” “你不需要一直那么坚强。” 宁心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方组长。 “谢谢您。” 方组长笑了笑。 “不用谢我,这是你的选择。” 她合上文件夹。 第176章 甜甜的安慰 “刚才那个,是什么?” “那是你。” “什么意思?” “瑶瑶身体里,一直有两个部分。一个是你自己,一个是……你的能力本源。” 宁瑶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之前告诉过你,你的能力本质很高。高到我都不敢随便碰。” “那个红头发红眼睛的,就是你的能力本源化成的意识体。” “它想同化你,取代你,然后……” 她没说完,但宁心瑶懂了。然后变成真正的怪物。 “那刚才那个光……”宁心瑶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是爸爸……还是妈妈给的护身符。” 宁瑶心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 “妈妈早就算到了。” “她知道你可能会遇到这种情况,所以提前准备了那个。” “那条红绳里,封印着她的一缕意识。你遇到危险的时候,就会激活。” 宁心瑶沉默了很久。 “妈妈嘛……” 她喃喃地念着这个词。 “嗯。” 这次沉默的时间很长,久到不会再有对话。 “瑶心,我想知道。” “知道什么?” “关于妈妈的事情。” 宁瑶心沉默了一秒。 “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 宁心瑶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那个护身符……是爸爸留给我的。他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了吧。” “还有妈妈是什么人?她现在在哪里?” “最后爸爸……” 她顿了顿。 “爸爸和星茫是什么关系?” “每次提到星茫,爸爸的反应就不对。不是害怕,不是讨厌,是挺复杂的。” “像是认识很久很久的朋友一样。” “又像是……不想提起的人。” 宁瑶心沉默了很久。久到宁心瑶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宁瑶心开口:“瑶瑶,有些事,我不知道能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妈妈不让。” 宁心瑶愣住了。 “妈妈?她还活着!那她是……” “嗯。”宁瑶心的声音很轻,“妈妈离开之前,跟我说过。” “她说,等你长大了,等你自己准备好了,等你自己坚持追问的时候,才能慢慢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宁心瑶急了:“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但妈妈从来不骗我。” “她不让你知道,一定是……有她自己原因的吧。” 宁心瑶咬着嘴唇,不说话。 “不过……” 宁瑶心忽然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狡黠。 “爸爸没说不能问吧?” 宁心瑶愣了一下。 “你是说……” “回家问爸爸呀!” 宁瑶心的声音一下子活泼起来,“妈妈不让说,但爸爸没被禁言呀!” “他知道的肯定比我多!” “而且他那么疼你,你多撒撒娇,说不定他就全招了!” 宁心瑶:“……” “怎么了?” “你刚才还哭得稀里哗啦的,现在怎么突然这么兴奋?” “因为你没事了啊!” 宁瑶心理所当然地说,“你没事了,我当然就恢复正常了。” “而且你要去问爸爸了!问妈妈的事!问星茫的事!” “多刺激啊!” 宁心瑶忍不住笑了。 “你真的是……” “是什么?” “是我的妹妹。” 宁瑶心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的声音变得软软的,像是被这句话暖到了:“……嗯。” “我是瑶瑶的妹妹。” “永远都是。” 天亮了。 宁心瑶起床的时候,眼睛有点肿。 夏荞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假装没看见,只是递过来一条温热毛巾。 “敷一下,消肿。” 宁心瑶接过来,轻轻说了声谢谢。 夏荞摆摆手,转身去叫栗芽起床了。 凌爆靠在床头,看着她,忽然开口:“想通了?” 宁心瑶愣了一下。 “什么?” “昨晚那个梦。”凌爆的语气很平淡,“想通了?” 宁心瑶沉默了一秒。 “还没。但我会想通的。” 凌爆点点头,没再说话。 栗芽从被子里钻出来,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宁心瑶一眼。 然后她爬下床,走到宁心瑶面前。 “心瑶姐姐。” “嗯?” “给。”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塞进宁心瑶手里。 是一颗糖。 宁心瑶看着手里的糖,又看看栗芽。 栗芽的脸红了红,低下头,小声说:“我难过的时候,吃糖就好了。心瑶姐姐也吃。” 宁心瑶愣了一下,才接过。 “好。” 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虽然没刷牙。 不过,甜甜的,也挺好。 “谢谢。” “不客气……” 心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好像真的轻了一点。 洗漱完毕,四人一起去食堂吃早饭。 今天的食堂比平时安静。 虽然还是那几样,可不少人已经回不来了。 经历了昨天那场袭击,所有人心里都压着点什么。 “文教官今天应该来不了了吧?” 夏荞咬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她伤得那么重……” “嗯。”凌爆点头,“至少要休养一个月。” 宁心瑶想起昨天文清沅挡在夏荞身前的那一幕,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会没事的。” “那当然!文教官那么厉害,肯定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吃完饭,四人走向训练场。 今天的训练场没有安排体能训练,而是直接进入了一间专门的测试室。 测试室不大,大约三十平米,墙壁是柔和的米色,灯光温暖明亮。 房间中央摆着一圈沙发,沙发上已经坐了几个人。 除了几个熟面孔,还有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 一个是中年女人,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气质温和而专业。 另一个是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五官端正,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各位学员,请坐。”中年女人开口,声音平稳。 “我是心理评估组的组长,姓方。这位是我的同事,姓沈。” 姓沈的年轻男人朝大家点点头。 宁心瑶四人在沙发上坐下。 方组长拿起一个文件夹,翻了翻,然后抬头看向他们。 “昨天的事,大家都经历了。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很突然,也很沉重。” 第178章 无法回头的提问 “最后一个问题。” 宁心瑶等着。 “你还想继续留在守夜人吗?” 宁心瑶没有犹豫。“想。” “为什么?” “因为……” 她顿了顿,想起爸爸,想起宁瑶心,想起夏荞、凌爆、栗芽,想起那些需要保护的人。 “因为我想保护他们。” 方组长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担忧,也有一种只有她这样的人才能理解的、复杂的感慨。 “好。” 她在文件上签了字。 “你的测试通过了。” 宁心瑶站起来,正要离开,方组长忽然叫住她。 “宁心瑶。” 宁心瑶回头。 方组长看着她,认真地说:“如果你哪天撑不住了,可以来找我。” “不只是作为守夜人的心理评估官,而是作为一个过来人。” 宁心瑶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明白。” 她推门出去。 外面,夏荞她们已经在等她了。 “怎么样怎么样?”夏荞冲过来。 “过了。”宁心瑶说。 “太好了!”夏荞一把抱住她,“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栗芽也凑过来,小声说:“恭、恭喜……” 凌爆点了点头,算是祝贺。 宁心瑶被她们围着,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这些家伙,就是她想要保护的人。 测试结束后,所有人重新回到训练场集合。 雷教官站在那里,脸色比平时更严肃。 “立正!” 靴子并拢的声音整齐划一。 雷教官的目光扫过所有人,缓缓开口。 “昨天的事,你们都经历了。” “死了多少人,受了多重的伤,你们也都看到了。” 他顿了顿。 “这是我带你们以来,最惨重的一次损失。” “但我要告诉你们的是,这不怪你们。” “那些敌人,不是你们这个级别能对付的东西。你们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 “尤其是——” 他的目光落在宁心瑶身上。 “有几位学员,表现得非常出色。” “宁心瑶,夏荞,凌爆,栗芽。” “四人小组,在极端危险的情况下保持冷静,相互配合,成功拖延时间,为后续救援创造了条件。” “特别是宁心瑶,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直面那只B级诡异。” “虽然最后出手的是那个神秘人,但你的勇气和决断,值得表扬。” 宁心瑶愣了一秒。 她没想到雷教官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扬自己。 “还有其他人。”雷教官继续说。 “掩护伤员的,协助救援的。你们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做到了最好。” “我为你们感到骄傲。”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重。 训练场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带头,响起了掌声。 宁心瑶被这突如其来的掌声弄得有点不知所措,也跟着一起鼓掌。 雷教官等掌声停下来,才继续开口。 “下午开始,放假三天。” “三天后,晚上八点,准时归队。” “回去好好休息,陪陪家人。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该放的放,该处理的处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 “三天后,我要看到一个状态饱满的你们。” “解散!” 人群散开。 宁心瑶站在原地,消化着刚才的一切。 放假三天。 回家。 见爸爸。 然后…… 她握紧手腕上的红绳。 这次,一定要问清楚。 收拾行李的时候,夏荞一直在旁边絮絮叨叨。 “三天啊!整整三天!可以吃好吃的,睡懒觉,不用训练,不用被雷教官骂……” 凌爆在旁边收拾东西,头也不抬。 收拾好东西,四人一起到车站等车。 不久后接驳车来了。 四人上车,找了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驶出基地。 宁心瑶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 “瑶瑶。你想好怎么问爸爸了吗?” “……没想好。” “那怎么办?” “直接问呗。” 宁瑶心沉默了一秒。 “……直接问?” “对。”宁心瑶在心里说。 “就问他:爸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星茫和你是什么关系?” “然后呢?” “然后看他的反应和回答。” 宁瑶心想了想,然后“噗”地笑出声。 “瑶瑶你好直接啊!” “不然呢?拐弯抹角地问,他肯定也会拐弯抹角地答。” “有道理!不愧是我姐!” 宁心瑶嘴角微微扬起。 虽然心里还是有点忐忑,但有宁瑶心在旁边闹腾,好像就没那么紧张了。 车子在内区中央交通枢纽停下。 四人下车。 “三天后见啦!” 夏荞挥挥手,蹦蹦跳跳地跑向地铁口。 凌爆和栗芽一起走向晨曦之家的专线车站。 宁心瑶目送她们离开,然后转身走向外区通勤车站。 排队,刷卡,上车。 熟悉的流程,熟悉的车厢,熟悉的味道。 宁心瑶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从基地到内区枢纽,从枢纽到外区公交站,从车站到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巷子。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不真实。 脑子里乱成一团。 宁心瑶站在楼下,抬头看向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 然后深吸一口气,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瑶瑶?” 夏宁正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她放下菜,走过来。 “怎么了?瑶瑶,脸色这么差?” 宁心瑶看着自己的父亲。 “爸爸,我有事问你。” 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 夏宁的动作顿了顿。 “好。”她说,“先吃饭,吃完慢慢问。” “现在就要问。” 宁心瑶没动。 夏宁沉默了一秒,然后点点头。 “好,现在问。” 她转身走向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宁心瑶跟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掉了漆的茶几。 “爸爸,”宁心瑶开口,盯着她的眼睛,“你认识星茫吗?” 夏宁的表情没有变。 “认识。” 宁心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们是什么关系?” 夏宁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瑶瑶,你真的想知道?” “想。” “不管答案是什么,你都能接受吗?” 宁心瑶沉默了一秒。 第179章 爸爸就是星茫 “……能。” 夏宁点点头。 “这件事情得从十八年前说起,那年我在曙光废墟捡到你……” “那时候我路过那片废墟,听见婴儿的哭声。” 宁心瑶愣住了。 她从来没听爸爸说起过这些。 “我把你抱起来的时候,你就不哭了。你看着我,眼睛很亮,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 “那一刻我就决定了,不管以后发生什么,至少都要把你养大。” “所以瑶瑶,爸爸不是普通人。” 宁心瑶的手在发抖。 “我知道。”她听见自己说。 “我早就该知道的。爸爸不长胡子,不会变老,从来不生病……可我不敢问。” “因为我怕。怕问了,爸爸就不是爸爸了。” 夏宁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傻孩子。” 她伸手,揉了揉宁心瑶的脑袋。 “不管爸爸是谁,我都是你爸爸。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宁心瑶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那……那星茫呢?” “星茫其实就是我。” 夏宁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什么!!” 宁心瑶的大脑一片空白。 “爸爸……就是星茫?!” “对。” “那那天在面馆里……” “那就是我。”夏宁点点头。 “我用女身去见你,想看看你能不能认出来。” “可你认不出来,我也不急着说。反正有的是时间。” 宁心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虽然面馆那时候,和眼前的爸爸完全不一样。 可那种让她安心的感觉,一模一样。 难不成自己真有两个妈妈。 “那爸……额妈妈……”她喃喃道。 “嗯。” “妈妈……到底是谁?” 夏宁沉默了一秒。 “妈妈也是我。” 宁心瑶愣住了。 “……什么?!” “瑶瑶。” 夏宁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其实我原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说出来可能离谱了点,但这都是真的。” 宁心瑶没有回复,她还没有回过神来。 夏宁继续说下去。 “十八年前,我从另一个世界转生到这里。” “转生的时候,出了点意外。我变成了……这个样子。” 夏宁解除了认知干扰。 “!!!” 宁心瑶目瞪口呆了。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能男能女,能老能少。” “我沿用了上世‘夏宁’的身份,然后在外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所以你问妈妈是谁。其实她就是我的另一个样子,来到这个世界的样子。 既是宁夏,也是星茫。” 宁心瑶听着这些话,脑子里乱得像一团浆糊。 十八年的认知,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以为的爸爸,结果是妈妈。 她崇拜的星茫,也是妈妈。 说出来可能离谱,原本她还以为爸爸是爸爸,星茫是自己妈妈呢。 结果他们是同一个人。 “那……宁瑶心呢?”她忽然问。 “爸,不,妈妈你和她什么都清楚的吧。” 宁夏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 “瑶心她……” 话没说完。 宁心瑶的眼睛忽然瞪大。 因为她又看见了那片血海。 就在眼前,就在这个客厅里。 血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地板,淹没了茶几,淹没了宁夏的身影。 “瑶瑶!” 宁夏的声音在耳边炸响,但越来越远。 宁心瑶想伸手去抓,但手穿过血水,什么都没抓到。 然后她又一次坠入了那片无边的、死寂的红色。 但这次不一样。 没有天空,没有水面,只有无边的红色。 宁心瑶站在血海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脚下不是血水,是实打实的地面。 黑色的,光滑的,像是某种镜面材质。 血海在周围翻涌,但一滴都没落到她身上。 “瑶心?”她喊。 没有回应。 “瑶心!宁瑶心!” 还是没声音。 但这一次,她没慌。 宁心瑶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她看见了那个人。 红发的“她”站在血海中央,背对着她。 这一次,它没有笑。 “你又来了。” 它的声音很轻,和上次那种黏腻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你想干什么?” 宁心瑶站在它身后,握紧拳头。 红发的“她”转过身。 “我不想干什么。是你自己来的。” “我?” “对。”它点点头。 “你心里有太多疑问,太多不安。那些情绪像钩子一样,把我从最深处钩了出来。” 宁心瑶愣住了。 “那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你的能力本源,是你剩下的‘东西’。” “什么意思?” 红发的“她”没有立刻回答。 它抬起手,轻轻一挥。 周围的红色开始褪去。 血海消失了,天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废墟。 宁心瑶站在废墟中央,看着周围那些半塌的高楼、扭曲的钢筋、爬满血色藤蔓的墙壁。 “这是……” “曙光废墟。” 红发的“她”说,“十八年前,你被捡到的地方。” 宁心瑶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太真实了。 那些建筑的细节,那些藤蔓的纹理。 甚至空气里那股腐朽的、带着腥味的气息。 都真实得不像幻觉。 “二十年前,这里发生过一次大规模异常爆发。” 红发的“她”继续说。 “那次爆发的源头,是潮溟主·厄洛希斯的一尊意识分体入侵这个位面。最后曙光城被毁,祂失败了。” “又过了两年时间,祂想通过渗透这里,再次打开通往主世界的入口。” “祂差点成功了。” “但有一个意外。” 它转过头,看着宁心瑶。 “你。” “我?”宁心瑶愣住了,“我才刚出生……” “不是现在的你。”红发的“她”摇摇头,“是当时的你。” “你体内,本就残留着潮溟主的一缕本源意识。” “虽然很弱,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它存在。” 宁心瑶的脑子一片空白。 “那场爆发中,那缕本源意识被意外激活了。 它想占据你的身体,把你变成潮溟主的傀儡。” “但有人出手了。” “谁?” 红发的“她”沉默了一秒。 “那个人,就是现在你的母亲。” 第180章 被分裂的意识 宁心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用自己的力量,把那缕本源意识从你体内剥离出来。” “但剥离不彻底。那缕意识分裂成了两半。 一半带着潮溟主的污染,被困在你意识最深处。另一半……” 它顿了顿。 “另一半化成了一个独立的意识体。” “那就是宁瑶心。” 宁心瑶彻底愣住了。 “瑶心……瑶心是我分裂出来的?” “对。” “那她……” “她是干净的。” 红发的“她”说,“没有污染,没有恶意。她只想保护你,想陪着你,想做你的妹妹。” “而我……”它苦笑了一下。 “我就是那个被污染的、想取代你的东西。” 宁心瑶看着它。 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疯狂,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我只是你的一部分。” “但如果你愿意,可以叫我……” 它想了想。 “……红瑶吧。” 宁心瑶沉默了很久。 “你一直想取代我?” “以前想。”红瑶承认,“但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告诉我,我不是你。” 红瑶看着宁心瑶,眼神很复杂。 “那个红头发的姐姐,她说:‘你不是她,你只是她的影子。但影子也可以有自己的光。’” 宁心瑶愣住了。 红头发的姐姐?又是谁? “她是……” 话没说完。 整个空间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周围的废墟开始崩塌,天空裂开一道道血红色的缝隙,有东西从缝隙里探出来。 触须。 无数触须。 暗红色的、布满吸盘的、散发着腐烂气息的触须。 红瑶的脸色变了。 “祂来了。” “谁?” “潮溟主。” 红瑶的声音在发抖。 “祂一直没放弃。祂一直在等,等我被彻底激活,等我取代你,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借着我们的身体,降临这个世界。” 血海重新涌来。 那些触须从裂缝中伸出,朝她们卷来。 红瑶挡在宁心瑶身前,张开双臂。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 “你干什么?!” “我没法阻止祂,但我能拖一会儿。” 红瑶回头,看着她。 “宁心瑶,你走吧。” “回去,告诉你妈妈,让她来。” “她一定能……” 话没说完。 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天而降,劈开了血海,劈开了那些触须,劈开了整个空间。 光芒中,一个身影缓缓落下。 银白色的双马尾,红白相间的裙子,暖金与淡红的异色瞳。 星茫。 宁心瑶的妈妈。 宁夏落在宁心瑶面前,转身看着她。 “瑶瑶,没事吧?” 宁心瑶呆呆地看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清妈妈的真实样子。 虽然那张脸,和那天在面馆里见到的一样。 可这一次,她心里没有陌生感。 只有一种奇怪的、想哭的冲动。 “妈妈……”她喃喃道。 宁夏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特别温柔。 “瑶瑶,你刚才叫我什么?” “妈妈……” 宁心瑶的眼泪流下来。 “你是妈妈,对不对?你是我的妈妈。” 宁夏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对,我是妈妈。” “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 宁心瑶在她怀里哭着,浑身发抖。 但那些触须不会等她们叙旧。 更多的触须从裂缝中涌出,朝她们卷来。 宁夏松开宁心瑶,转身面对那些触须。 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温柔的母亲,而是—— “敢动我女儿,找死。” 银白色的光芒暴涨。 那些触须在触碰到光芒的瞬间就化成灰烬,但新的触须不断涌出,无穷无尽。 裂缝越来越大。 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挤进来。 “妈妈……” 宁心瑶的声音在发抖。 宁夏没有回头。 “瑶瑶,带着她走。” 宁夏朝红瑶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那个红毛丫头。把她一起带走。” 红瑶愣住了。 “我?可是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宁夏打断她,“我也知道你不是敌人。” “至少现在不是。” 红瑶呆呆地看着她。 “愣着干嘛?快走啊,别打扰我发挥真实实力了。” 宁夏抬手,一道银光裹住宁心瑶和红瑶,把她们往外推。 “妈妈!你呢?!” “我一会儿就来!” 银光越来越强。 宁心瑶的最后一眼,是妈妈独自面对那些无穷无尽的触须,背影坚定得像一座山。 再次睁开眼睛。 熟悉的客厅。 熟悉的掉了漆的茶几。 宁夏坐在她面前。 “妈妈!” 宁心瑶扑过去,紧紧抱住她。 宁夏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仰,然后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 宁心瑶在她怀里哭了很久。 哭够了,才松开她,红着眼睛看着她。 “妈妈,你没事吧?” “没事。”宁夏笑了笑,揉了揉她的脑袋。 “那种东西,还伤不到我。” 宁心瑶松了口气。 然后她想起什么,四处张望。 “红瑶呢?” 宁夏的表情顿了顿。 “她……留在了那里。” “什么?” “她没跟我们一起出来。” “她得留下来,守住那个入口。” 宁心瑶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她是潮溟主留在这个世界的坐标。” “只要她在,祂就能随时找过来。” “但如果她主动留在那个意识空间深处,用自己的力量封印那个坐标,祂就暂时进不来。” 宁心瑶呆呆地听着。 “那她……会怎么样?” “会沉睡。”宁夏说,“可能几天,可能几年,可能永远。” “除非有人能进去把她带出来,同时彻底消灭那个‘坐标’。” 宁心瑶沉默了。 她想起红瑶最后看她的眼神。 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温柔的……祝福? “她是故意留下来的。” 宁心瑶喃喃道。 “嗯。” “她想保护我。” “对。” 宁心瑶低下头,眼泪又流下来。 “可我之前还那么怕她……” 宁夏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手,轻轻揽住宁心瑶的肩。 过了很久,宁心瑶抬起头。 第181章 写了又忘,忘了又写 “妈妈。” “嗯?” “我好像……忘了一个人。” 宁夏看着她。 “什么人?” “我不知道。” 宁心瑶摇头。 “但心里有个地方,空空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应该在那里,但不见了。” 宁夏的眼神微微一颤。 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 “瑶瑶,你累了。先睡一觉,睡醒了,也许就能想起来了。” 宁心瑶看着她。 “妈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宁夏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很多。”她说,“但有些事,需要你自己慢慢想起来。” “可……” 宁心瑶想再问什么,但眼皮忽然变得很重。 她倒在宁夏怀里,沉沉睡去。 宁夏抱着她,轻轻抚着她的头发。 “瑶心……”她喃喃道。 那个名字在空旷的客厅里飘散,没有回音。 宁心瑶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血月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暗红色的光斑。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空空的。 不,不是空。 是有一个洞。 有什么东西,应该在那里,但被挖走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瑶……?” 一个名字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 她皱起眉,努力想。 想不起来。 但那两个字,明明就在嘴边。 “瑶……” “醒了?” 门被推开。 宁夏端着托盘走进来。 “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宁心瑶低头看去。 一碗白粥,一碟咸菜,还有一个溏心蛋。 和十八年来每一个早晨一样。 “谢谢……妈妈。” 她顿了顿,才说出那个称呼。 宁夏在她床边坐下,看着她。 “瑶瑶,你想问我什么?” 宁心瑶抬起头。 “妈妈,我是不是忘了一个人?” 宁夏没有否认。“是。” “她是谁?” “一个很爱你的人。” 宁心瑶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碗,看着那个溏心蛋。 蛋黄是半凝固的,橙黄色的,和她喜欢的程度一模一样。 “她……还活着吗?” “活着。只是睡着了。” “我能把她叫醒吗?” “能。但要靠你自己。” 宁心瑶抬起头。 “怎么做?” 宁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宁心瑶的脸。 “等你准备好了,自然就知道。” “妈妈,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吗?” “不能。”宁夏摇头,“有些路,得你自己走。” 宁心瑶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 “妈妈,你什么都瞒着我。” “对。”宁夏承认,“但瞒着你,是为了保护你。” “那你什么时候才能不保护我?” “等你不再需要保护的时候。” 宁心瑶低下头,继续喝粥。 喝完粥,她放下碗。 “妈妈,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曙光废墟。” 宁夏的动作顿了顿。 “为什么想去那里?” “不知道。”宁心瑶诚实地摇头,“就是觉得,应该去。” “那里有答案吗?” “可能有。” 宁夏沉默了很久。 久到宁心瑶以为她不会答应了。 “好。”她最终说。 宁心瑶抬起头。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等你到了那里,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慌。” “妈妈会在我身边吗?” 宁夏看着她,眼神柔软。 “当然。” 宁心瑶发现自己开始忘记一些事情。 起初是些细碎的小事。 昨天雷教官强调什么,今天早上吃的什么早餐,夏荞前天晚上在宿舍里絮絮叨叨说的,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没太在意。 精神高度紧张,忘记点东西也正常。 直到第三天。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去曙光废墟。 那个念头还在。 要去,必须去。 但“为什么”不见了。 宁心瑶坐起来,皱着眉使劲想。 妈妈说的话?不对,妈妈只说“等你准备好了”。 红瑶说的?红瑶说了什么……她用力敲了敲脑袋。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白,和那个越来越强烈的、毫无缘由的执念。 必须去曙光废墟。 “瑶……?” 她下意识开口,又顿住了。 那个名字。那个一直想叫的名字。 到嘴边了,却说不出来。 宁心瑶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跳下床,翻出背包里的笔记本,开始写。 “我叫宁心瑶。我有妈妈,妈妈叫宁夏,也是星茫。我有……我有……” 笔尖停在纸上。 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但写不出来。 宁心瑶盯着那行未完成的字,手心开始出汗。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一页,从头写。 “我叫宁心瑶。” “妈妈是宁夏,也是星茫。” “我有个……” 又卡住了。 宁心瑶咬着笔杆,死死盯着那行字。 不对。 不是“有个”,是“有个什么”? 人?名字?关系? 她的手开始发抖。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用力地写,几乎是刻进纸里: “我忘了很重要的人。” “我要去曙光废墟。” “一定要去。” 写完最后一笔,她才稍微松了口气。 隔天醒来,她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上写着: “我叫宁心瑶。” “妈妈是宁夏,也是星茫。” “我有……” 后面是空白。 她翻到第二页,看见自己昨天写的那行字: “我忘了很重要的人。” “我要去曙光废墟。” “一定要去。” 宁心瑶盯着那些字,愣了很久。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些。 但那笔迹确实是她的。 她摸了摸脸,没有泪,但眼眶有点发酸。 然后又翻开新的一页,继续写: “宁心瑶,你又忘了。” “但没关系。你写下来了。” “记住:你要去曙光废墟。一定要去。” “不管忘了什么,这个不能忘。” 写完,她把笔记本贴身收好,压在枕头下面。 第二天早上醒来,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空白。 第二页空白。 第三页…… 她看见自己昨天写的那段话。 愣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有点苦,有点涩,但很平静。 “又忘了。”她轻声说。 然后拿起笔,继续写。 “宁心瑶,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第182章 空掉的位置 “你还是忘了。” “但没关系,继续写。” “去曙光废墟。一定要去。” 写完,她把笔记本放回枕头下。 窗外,血月静静地照着。 宁夏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永恒的血月。 身后,菇菇飘在半空,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嘎嘎趴在她的肩上,尖刺菌盖微微耷拉着,不像平时那样竖得精神。 “她今天又写了。”宁夏轻声说。 菇菇发出“咕噜”的声音,像是在问“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宁夏转过身,看着这两个小家伙。 “我试过了。用能量探查,用意识链接,什么都试过了。没有外伤,没有污染,没有异常侵蚀。” 她顿了顿。 “但她就是在消失。” 嘎嘎用菌盖碰了碰她的脸颊。 宁夏伸手摸了摸它。 “那个位置,本来是瑶心的。现在空了。不只是瑶心,还有……一些别的。” “她遗忘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得多。” 她走到床边,坐下。 “那个本子,她每天写。” “每天写的都是同样的话。每天醒来都忘了自己写过。” “但有一句话,瑶瑶从来没忘过。” 菇菇飘过来,落在她膝上。 “去曙光废墟。” “那个执念,越来越强了。她忘了一切,唯独这个忘不掉。” “这说明什么?”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静瞳走进来,依然抱着那台老旧的相机。 “说明那里有答案。”宁夏说。 静瞳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你在想什么?”静瞳问。 宁夏沉默了几秒。 “我在想,瑶心到底怎么了。” “她沉睡了。和红瑶一起。” “我知道。”宁夏说,“但问题不是沉睡。问题是,为什么瑶瑶会遗忘她?” 静瞳想了想。 “可能因为她们本就是一体的。” “瑶心从瑶瑶意识中诞生。红瑶是瑶瑶被污染的另一半。她们三个,本质上是同一个人。” “现在两个都沉睡了。等于瑶瑶的三分之二,暂时离线了。” “那也不该遗忘。” “如果只是沉睡,应该只是联系变弱,而不是彻底消失。” “除非……” 静瞳看着她。“除非什么?” “除非她们不是沉睡,是被封印了。” “封印?” “那天在意识空间里,红瑶主动留下,守住潮溟主的入口。” “如果那个入口真的被守住,那么潮溟主那边会怎么做?” 宁夏的瞳孔微微收缩。 “祂会反过来,封印那个守门人。” “对。红瑶被封印了。因为潮溟主不可能杀死她。” “她和她体内的坐标一起,被潮溟主的力量困住了。” “而瑶心她不是红瑶,但她和红瑶同源。她们在瑶瑶意识深处的连接,太深了。” “潮溟主封印红瑶的时候,可能顺便把瑶心也卷进去了。” 宁夏站起来,走到窗边。 “所以瑶瑶现在遗忘的,不只是红瑶,也包括瑶心。” “因为她们三个本是一体。两个被封印,第三个也会慢慢失去对她们的所有感知。” 静瞳走到她身边。 “你能救她们吗?” 宁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窗外,看着那轮永恒的血月。 “能。但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彻底进入那个意识空间,直面潮溟主。” 宁夏转身,看着静瞳。 “我之前不去,是因为时机没到。瑶瑶还没准备好,我也没准备好。” “但现在她快撑不住了。” 静瞳看着她,异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想去?” “想。” “但你不能去。” “我知道。” 宁夏苦笑了一下。 “我去了,谁保护瑶瑶?谁继续开直播逗那些观众开心?是吧?” “而且——” 她抬手,看着自己的手心。 “如果真的和潮溟主干上,胜负难说。就算赢了,整个浔阳城估计也得被波及。” “秦沧燏不会允许的。” 静瞳点点头。 “所以?” 宁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笑。 “所以得让瑶瑶自己去曙光废墟。” 静瞳皱眉:“她现在的状态……” “我知道。”宁夏打断她,“她现在的状态很差。但正因为差,才要去。” “那里有她的答案。有她的另一半。有能让她完整的东西。只能靠她自己解决。” “她一个人去?” “不。”宁夏摇头,“让菇菇和嘎嘎陪她去。” 菇菇和嘎嘎同时飘起来,落在她肩上。 “它们两个,一个能感知异常波动,一个能屏蔽气息。 跟着瑶瑶,至少能保她不被外区的那些小诡异骚扰。” “而且嘛……” 宁夏伸手,揉了揉菇菇的菌盖。 “它们也是瑶心的好伙伴。比谁都想去救她。” 静瞳沉默了几秒。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是万全之策,但这是一条我不用干预过多的选择。” “你告诉她了吗?” “还没。” “什么时候告诉?” 宁夏转身,看向卧室的方向。 “等她写完今天那份。虽然还会忘记。” 卧室里。 宁心瑶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已经写满三分之一的笔记本。 她正在读今天早上写的那段话。 “宁心瑶,这是第七次了。” “你还是忘了。” “但没关系。继续写。” “记住:你要去曙光废墟。一定要去。” “那里有答案。那里有被你遗忘的人。” “妈妈爱你。菇菇嘎嘎也爱你。别怕。” 她读完,合上本子。 抬起头,看着窗外。 “被遗忘的人……”她喃喃道。 那个词在嘴里转了一圈,陌生的,但又莫名地熟悉。 她站起来,走出卧室。 客厅里,宁夏和静瞳坐在一起。 菇菇和嘎嘎飘在半空,看见她出来,立刻飘过来,一左一右落在她肩上。 “妈妈。”宁心瑶开口。 “嗯?” “我想去曙光废墟。” 宁夏看着她,眼神平静。 “我知道。” “现在就要去。” “我知道。” “你能告诉我,那里有什么吗?” 宁夏沉默了一秒。“那里有你的过去。” “还有呢?” “还有你的未来。” 宁心瑶愣住了。 第183章 我是你的向导 宁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瑶瑶,妈妈不能陪你去。” “我知道。”宁心瑶点头,“你需要保护这里。” 宁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的瑶瑶,真的长大了。”她伸手,轻轻抱住宁心瑶。 “菇菇和嘎嘎会陪着你。它们能帮你避开危险,也能帮你找到方向。” “到了曙光废墟,你会遇到什么,我不知道。但你要记住……” 她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不管发生什么,妈妈都在这里等你。” 宁心瑶看着她。 “妈妈,我会想起来的,对吗?” “会的。” “那个被我遗忘的人,会回来的,对吗?” 宁夏的眼神微微一颤,笑得特别温柔。 “会的。她也在等你。” 宁心瑶点点头。 她转身,走向门口。 菇菇和嘎嘎跟在她身后。 宁夏忽然开口:“瑶瑶。” 宁心瑶回头。 宁夏看着她,异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很少见的情绪。 “你妹妹,她叫宁瑶心。” 宁心瑶愣住了。 那个名字—— 就像一道光,劈开混沌。 她张了张嘴。 “宁……瑶心……” 两个字,从唇间滚落。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瑶心……瑶心……瑶心……” 她一遍一遍念着,念得声音发颤,念得浑身发抖。 “对,就是这个名字。” “去把她带回来。” 宁心瑶擦干眼泪,用力点头。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血月的光芒里。 菇菇和嘎嘎跟在她身后,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在暗红色的月光下拉得很长。 宁夏站在窗边,看着那个身影渐渐走远。 “她会成功的。”静瞳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担心?” “因为她什么也没准备,就要去啊。” “没车,没粮的。那么远的路。” “当妈的,哪有不担心的?” 浔阳城门口。 宁心瑶站在那里,肩上的菇菇和嘎嘎一左一右,像两个小小的卫兵。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不知所措。 “心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宁心瑶转身,看见夏荞正朝她跑过来。 身后跟着凌爆和栗芽。 “你们怎么来了?”宁心瑶有些惊讶。 “废话!你要出远门,我们能不来送吗?” 夏荞跑到她面前,一把抱住她。 “虽然不知道你去哪,但肯定不是去玩的!” 她松开宁心瑶,上下打量。 “而且你今天……嗯,怎么说呢,感觉不太一样。” 凌爆走过来,难得地开口:“状态不好?” 宁心瑶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还好。” “骗人。”凌爆简短地戳穿她。 栗芽从凌爆身后探出脑袋,小声说:“心瑶,你……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脸色也不太好……” 宁心瑶下意识摸了摸脸。 “就是没睡好。” 夏荞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叹了口气。 “算了,你不说我也不问。反正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进宁心瑶手里。 “这是什么?” “应急口粮!路上饿了吃!” 宁心瑶看着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心里一暖。 “谢谢。” “谢什么谢,回来请我吃好吃的就行!” 凌爆也走上前,把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把折叠匕首,做工精良,刀柄上刻着一个“爆”字。 “我的备用武器。”她说,“路上拿着。” “凌爆,这太贵重了……” “拿着。”凌爆打断她,“回来,再还我。” 宁心瑶看着她,最终点了点头。 栗芽犹豫了一下,也走上前。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挂件,是一只毛茸茸的猫爪,做工粗糙但很用心。 “这……这是我做的……” 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带在身边……就像……就像我们陪着你……” 宁心瑶接过那个猫爪挂件,握在手心。 “谢谢你们。” 她看着这三个朋友。 在训练营的这两个月,她们一起训练,一起挨骂,一起面对那些可怕的考验。 而现在,她们在这里送她。说实话挺好的。 “好了好了,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夏荞摆摆手,但眼眶有点红。 “你办完事就回来!我们等着你!” 宁心瑶点头。 就在这时,一辆越野车从城内驶来,在她们面前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女人跳下来。 她看起来二十五岁左右,一米七的个子,身材修长挺拔。 黑色冲锋衣,黑色短裤到膝盖,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 脚上是一双白色运动鞋。 一头黑色的长发简单地扎成马尾,眉眼清冷,嘴角却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的目光扫过夏荞三人,最后落在宁心瑶身上。 “宁心瑶?” 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我是,请问你是?” “我是总部派来的向导,负责带你去曙光废墟。” 女人走过来,伸出手。 “童梦心,我的名字。” 宁心瑶握住那只手。 温热的,有力的,和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 莫名有点熟悉的感觉。 “麻烦您了。” “不麻烦,公事公办。” 童梦心收回手,目光在她肩上的菇菇和嘎嘎身上停留了一瞬。 “现在就走?” 宁心瑶看向夏荞她们。 “现在就走。” “那行,上车。” 童梦心转身,拉开副驾驶的门。 宁心瑶朝夏荞三人点点头,坐上副驾驶。 菇菇和嘎嘎跟着飘进去,落在后座。 童梦心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等等!” 夏荞忽然喊。 童梦心踩下刹车。 夏荞跑到车窗边,看着宁心瑶。 “心瑶,那个……” 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活着回来。听到没?” “听到了。” “那走吧。” 三人并肩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越野车缓缓启动,驶向城外。 车子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血月的尽头。 夏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忽然说:“我不认识那个女人。” 凌爆转头看她。 “什么意思?” “那个童梦心,我不认识。” 夏荞皱起眉,“总部的向导,我基本都见过。没见过她。” 栗芽在旁边小声说:“也许……也许是新来的?” 第184章 废墟之行 “就算是新来的,也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啊。” 夏荞想了想,掏出通讯器。 “我问问教官。” 通讯接通。 “教官,今天送心瑶走的那个向导,童梦心,是总部新来的吗?” 对面沉默了两秒。 然后雷教官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简短:“是安排。” “可是我不认识她……” “安排就是安排。别多问。” 通讯断了。 夏荞盯着通讯器,愣了两秒。 凌爆看着她:“怎么说?” “教官说是安排。” 凌爆沉默了一瞬。 “那就别问了。” “可是……” “夏荞。”凌爆看着她,“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 “还有她不会有事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栗芽跟在凌爆身后,回头看了夏荞一眼。 夏荞站在原地,看着城外那个方向。 “心瑶,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越野车在破败的公路上行驶。 窗外是荒芜的大地,偶尔有几棵枯死的树。 宁心瑶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第一次出城?”童梦心忽然问。 “嗯。” “什么感觉?” “还好。” 童梦心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那你胆子挺大,都敢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她从扶手箱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宁心瑶。 “喝点水,路还长。” “谢谢。” 宁心瑶接过,喝了一口。 “童姐,你去过曙光废墟吗?” “去过。” “那里是什么样的?” 童梦心沉默了一秒。 “废墟。很大一片废墟。” “有危险吗?” “有。” 宁心瑶等着她继续说。 但童梦心没有。 她只是专注地开着车,偶尔看一眼后视镜。 后座上,菇菇和嘎嘎挤在一起,两个小家伙正用菌盖互相蹭着玩。 童梦心从后视镜里看了它们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宁心瑶已经记不清了。 起初只是远处地平线上的一层薄纱。 淡淡的,灰蒙蒙的,像是大地呼出的一口气。 然后那层纱越来越厚,越来越近。 等宁心瑶反应过来时,车窗外的世界已经被吞没了。 能见度不到两米。 血月的暗红光芒在浓雾中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黏稠的橘色。 像是被稀释的血液,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公路两边的荒野消失了,那些枯死的树、龟裂的土地、偶尔出现的废弃建筑,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雾,无边无际的、死寂的雾。 童梦心开了车灯。 两道惨白的光柱刺进雾里,但只前进了几米就被吞没。 像投进深水的石子,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野外的雾就这样了。无征兆的出现,有征兆的消散。且越往城外走,雾越浓。” 宁心瑶没说话。 她盯着窗外那片稠密的灰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笔记本。 那个本子她带出来了,压在背包最底层。 和凌爆给的匕首、栗芽送的猫爪挂件、夏荞塞的应急口粮放在一起。 她其实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把笔记本带出来。 只记得翻开时,看见那些自己写给自己的话。 一遍一遍,字迹越来越潦草,但内容从来没变过。 去曙光废墟。一定要去。 她把手指从笔记本上移开,握紧膝盖。 “害怕了?”童梦心问。 “没有。”宁心瑶顿了顿,“就是……不舒服。” “晕车?” “不是。”她皱着眉,盯着窗外那片稠密的灰白,“这雾……让我想起一些事。” 童梦心没有追问,只是把车速降下来,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看着前方。 就在这时。 “嗷呜——” 狼在嚎叫。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拖长了尾音,在浓雾中反复弹跳、折射,变成一层叠一层的声浪。 分不清是从东边来的还是西边来的,是近的还是远的。 宁心瑶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不是因为害怕。 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是本能的东西。 纯粹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厌恶。 “听见了?”童梦心问。 “嗯。” “怕不怕?” 宁心瑶沉默了两秒。 “不怕。” “不怕啊……” 童梦心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 “外区的狼可不是普通的狼。血月下活了这么久,多少沾了点诡异。比城里的疯狗可凶多了。” “我知道,但我不害怕。”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发抖,也没有出汗。 “就是讨厌。” “讨厌?” “嗯。” 她皱着眉,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感觉从哪来的。 “它们叫的时候,我总觉得……不应该这样。” “不是不应该叫,是……不应该用这种方式,又或者是我单纯不想听见叫声吧。” 童梦心没有打断她。 宁心瑶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它们在捕猎。叫是为了吓猎物,让猎物跑,然后在猎物最害怕的时候扑上去……” 她顿了顿。 “可猎物也是活着的。它们只是想活下去。凭什么……” 她没说完。 童梦心接过了话:“凭什么捕食者就可以决定猎物的生死?” 宁心瑶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童梦心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讽刺,也不温柔,只是一种很平淡的、陈述事实的语气。 “心瑶,你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律是什么吗?” 宁心瑶摇头。 “生与死,俗称生活。” 童梦心把着方向盘,目光平静地穿过浓雾。 “从你出生那天起,就在吃。吃奶,吃饭,吃肉,吃菜。那些被你吃掉的东西,曾经都活过。” “植物也好,动物也罢。它们都是有生命的。但它们被你吃了。” “这就是规律。多数生命需要吃生命,才能活着。” 她转过头,看了宁心瑶一眼。 “狼吃羊,羊吃草,草吸收土里的养分。谁比谁高贵?谁比谁残忍?” 车里安静了几秒。 宁心瑶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刚才说,讨厌狼那样叫。那我告诉你一些事实。” 童梦心的声音放轻了些,“因为你是人。” “人这种动物,天生就会共情。看见别的活物受苦,自己心里也难受。” 第185章 你忘了的,我替你记着 “这是人的本能,也是人的弱点。但也是人的优点。” 她把目光转回前方。 “狼不会可怜羊。羊不会可怜草。只有人会。所以你才会觉得‘不应该这样’。” 宁心瑶沉默了很久。 “那……人吃动物,是什么呢?” “不是对,也不是错。” “是无奈。活着的无奈。” “你不可能不吃饭,不可能不吃掉那些曾经活过的东西。但你可以选择你可以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它们也是活过的。记得你活着,是因为它们死了。然后——别浪费。” 车里又安静了。 窗外,狼嚎又响了几声,然后渐渐远了,像是换了个方向。 宁心瑶靠回椅背,盯着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灰白。 “童姐。”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以前好像……听过。” “谁说的?” “不知道。”宁心瑶摇头。 “但就是觉得,有人跟我说过类似的话。可能……很久以前。” 童梦心没说话。 她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轻,像是某种习惯。 宁心瑶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她只是在想,那个跟她说这些话的人,到底是谁。 想着想着,脑子里就空了。 什么都想不起来。 “嗷呜——” 又一声狼嚎。 宁心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童姐,菇菇和嘎嘎呢?” 童梦心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你那两个小东西?” “嗯。” “刚才起雾的时候就飘出去了。你没看见?” 宁心瑶回头看了一眼。 后座空空的,只有凌爆给的匕首和夏荞塞的应急口粮。 “它们……” “应该去赶狼了。”童梦心说得很随意。 “你那两个小家伙,别看长得像蘑菇,凶起来可不含糊。几只野狼,还不够它们玩儿的。” 宁心瑶愣了一下。 然后想起菇菇生气时菌盖上渗出的暗红色孢子,和嘎嘎那能刺穿铁皮的尖刺。 “也是。”她说,语气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狼嚎彻底消失了。 雾也淡了一些。 菇菇和嘎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落在后座上。 菇菇的菌盖上沾了一点灰,嘎嘎的尖刺边缘有暗红色的痕迹。 但两个小家伙看起来精神不错,互相用菌盖蹭了蹭。 然后蜷成一团,挤在后座角落里,像是准备睡一觉。 “回来了。”童梦心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受伤。” 宁心瑶也回头看了一眼,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谢谢。” 她小声说,也不知道是在跟童梦心说,还是在跟菇菇嘎嘎说。 童梦心没回应。 她只是把车速提回来一点,继续专注地开着车。 雾还是很大,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能见度从两米变成了五米,那些稠密的灰白不再像一堵墙,更像一层纱。 宁心瑶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流动的雾气,忽然觉得很困。 眼皮越来越重。 “困了就睡。” 童梦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能钻进她逐渐模糊的意识里。 “路还长,到了我叫你。” 宁心瑶想说什么,但嘴已经张不开了。 她闭上眼睛。 意识下沉的那一刻,她听见童梦心轻轻哼了一个调子。 很短,只有几个音符,但莫名地熟悉。 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在她耳边哼过同样的旋律。 她没来得及想那是谁,就睡着了。 车里安静下来。 只有引擎的低鸣声,和轮胎碾过碎石路的沙沙声。 童梦心转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睡着的女孩,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开车。 菇菇从后座飘起来,落在副驾驶椅背上,红色的大眼睛看着童梦心。 童梦心从后视镜里看了它一眼。 “别告诉瑶瑶。” 菇菇歪了歪头。 “她还记不住。知道了,也是惆怅一时。不如不告诉。” 菇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像是在问“那你呢”。 童梦心没回答。 她只是把目光转回前方,看着那片依然浓稠的灰白。 “继续开车。” 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没有情绪的调子。 车子在雾中缓缓行驶。 窗外的景色几乎没有变化。 荒原,枯树,偶尔出现的废弃建筑。 宁心瑶睡得很沉。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手无意识地握着膝盖上的笔记本。 童梦心看了一眼那个本子,然后把车里的暖气调高了一点。 菇菇和嘎嘎蜷在后座上,也睡着了。 车子继续开。 穿过雾,穿过荒原,穿过血月下那片没有尽头的灰色。 开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暗红变成了浅灰,又从浅灰变回暗红。 血月时代的“昼夜”交替,没有太阳,只有月亮的变化。 从亮红到暗红,从暗红到亮红,周而复始。 宁心瑶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不,其实还是深夜。 只是血月的颜色比睡前更深了,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暗红,像凝固的血块。 “醒了?”童梦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宁心瑶揉了揉眼睛,坐直身体。 脖子有点酸,嘴里的味道也不好,睡姿不对导致的。 “我睡了多久?” “几个小时吧。” “几个小时?”宁心瑶愣了一下,看向窗外。 雾散了一些。 虽然还是很浓,但不再是那种能把一切都吞没的稠密灰白。 夜色渐浓,血月在地平线上显得格外巨大,暗红色的光把整片荒野染成一片锈色。 公路两侧的田野已经荒废多年。 偶尔能看见几栋倒塌的农舍。 远处有东西在移动,但看不真切。 童梦心开得很稳。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稳,而是一种“这条路我走过很多次”的从容。 宁心瑶靠在副驾驶上,盯着窗外发呆。 脑子里依然空着一块,像被挖走了什么。 但那个名字。 她会时不时念一遍,怕自己再忘。 “瑶心。”她在心里默念。 没有回应,但至少还记得。 “在想什么?”童梦心忽然问。 “在想我忘了什么。” “想起来了吗?” “想起了一个名字。” 第186章 南瓜小镇 宁心瑶顿了顿,“但想不起那个名字背后的人。” 童梦心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继续开车。 后座上,菇菇和嘎嘎挤在一起。 菇菇用菌盖蹭了蹭嘎嘎,嘎嘎用尖刺轻轻戳回去,两个小家伙无声地闹着。 宁心瑶看了它们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虽然想不起宁瑶心的样子,但这两个小家伙让她觉得安心。 “前面有片雾区。”童梦心忽然说。 “过了雾区,再开半小时就到南瓜小镇了。” 宁心瑶看向前方。 远处的公路果然被一层灰白色的雾气吞没,能见度急剧下降。 童梦心放慢车速,打开雾灯。 灯光刺进雾气里,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路面。 “坐稳了。”她说。 车子缓缓驶入雾中。 雾气很厚,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宁心瑶皱了皱鼻子。 “闻到了?”童梦心问。 “嗯。像是南瓜烂在地里的味道。” “那就是南瓜小镇的味道。” “小镇到处都是南瓜。街道、屋顶、田地,全是南瓜。空气里永远是这个味道。” 宁心瑶看向窗外。 雾气太浓,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雾里移动。 菇菇忽然发出轻微的“咕噜”声,从后座飘起来,落在宁心瑶肩上。 红色的大眼睛盯着窗外,菌盖微微颤动。 嘎嘎也跟过来,落在她另一边肩上。 两个小家伙同时进入了警戒状态。 “它们怎么了?”童梦心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不知道。”宁心瑶下意识地说,然后顿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就是菇菇和嘎嘎,只有宁瑶心和妈妈,包括自己能看见。 正常来说,童梦心是看不见它们的。 童梦心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童姐,你能看见它们?” “什么?” “我肩上的东西。” 童梦心沉默了一秒。 随后说道:“看不见。但知道它们在那里。” 宁心瑶等着她继续解释,但童梦心没有。 她只是平稳地开着车,偶尔看一眼后视镜,表情依然平静。 雾气渐渐变薄。 公路两侧开始出现模糊的轮廓。 矮墙、篱笆、还有大片的、圆滚滚的东西。 南瓜。 数不清的南瓜。 那些南瓜躺在田野里,大的有脸盆大,小的也有篮球大。 颜色各异:橙黄、深青、浅白,在血月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雾气彻底散去。 “我们到了。”童梦心说。 宁心瑶看清了眼前的小镇。 路口的有一个招牌。 「南瓜小镇」 「欢迎您来」 下面好像还有一行小字,但看不清楚。 南瓜。 到处都是南瓜。 街道两侧,本该是房屋的地方,墙壁上爬满了南瓜藤。 那些藤蔓粗如手臂,密密麻麻地缠绕着每一栋建筑。 从地面爬到屋顶,又从屋顶垂下来,挂着一串串大小不一的南瓜。 路灯杆被藤蔓裹成了绿色的柱子。 顶端原本应该亮灯的地方,现在挂着一个巨大的、裂开嘴的南瓜,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暗黄色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路面也不平整。 石板缝里钻出南瓜藤,有的已经长出了小南瓜。 就那么躺在地上,像一个个圆滚滚的脑袋。 空气里弥漫着那股甜腥气,比雾里闻到的更浓。 属于南瓜腐烂、却又没完全烂透的甜腻臭味。 “这地方……”宁心瑶喃喃道。 “很特别,对吧。” “但别乱碰那些南瓜。也别盯着看太久。” 宁心瑶正要问为什么,余光瞥见路边一个南瓜。 那个南瓜表面有一道裂缝,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 裂缝里面是暗黄色的,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移开视线。 小镇很安静。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偶尔有灯光从缝隙里透出来,但很快就灭了。 街上没有人。 但宁心瑶能感觉到,那些紧闭的窗户后面,有不少目光在注视她们。 “他们不喜欢外人。但也不会主动惹事。” “别去敲人家的门,别碰他们的南瓜,明天一早就走。” “他们靠什么活着?” “南瓜。”童梦心说。 “南瓜汤、南瓜饼、南瓜粥、南瓜干。什么都能用南瓜做。” “这地方的南瓜长得特别快,今天摘了明天又长出来。饿不死,但也吃不好。” 宁心瑶看着街道两旁那些密密麻麻的南瓜,忽然觉得胃有点不舒服。 车子开到一座房子前停下。 “走吧。” 童梦心已经下车了。 “好。”宁心瑶跟着下车。 菇菇和嘎嘎飘在她身边,两个小家伙都安静得反常。 面前的建筑和其他房子没什么区别。 墙壁上爬满藤蔓,门口挂着南瓜灯。 唯一不同的是门口有块褪色的招牌:“南瓜旅馆”。 童梦心推门进去。 门没有锁。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厅堂,摆着几张桌子,每张桌上都放着一个南瓜灯。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位住店?” 老人开口。 “对。一间房。” 童梦心说。 老人点点头,从柜台下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二楼,左手第二间。” “热水到九点,晚饭八点半。晚上别出门。” “谢谢。”童梦心付了钱拿起钥匙,朝楼梯走去。 宁心瑶跟在后面。 经过柜台时,老人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古怪。 宁心瑶没来得及细想,已经跟着童梦心上楼了。 房间不大,但干净。 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窗户朝着街道,窗帘拉得很紧。 “你睡靠墙那张。”童梦心说,“晚上不管听到什么,别开窗,别出去。” 宁心瑶在床边坐下。 菇菇和嘎嘎飘到枕头上,蜷缩成一团。 “童姐。你来过这里几次?”宁心瑶忽然问。 童梦心正在检查窗户,闻言停顿了一下。 “算上这次,一共来过两次。” “两次吗?” “嗯。不骗你。” 童梦心说的是实话,只是她们上回来的时候,这里还不叫南瓜小镇。 “那个老板……一直是一个人?” 童梦心转过身,看着她。 第187章 恐惧成瓜,人食其瓜 “你想问什么?” 宁心瑶犹豫了一下。 “刚才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童梦心沉默了一秒。 “他是在数日子。” “数日子?” “这里的人,每天都会数自己还剩下多少恐惧。” 童梦心的语气依然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恐惧被吸干了,人也就没了。” “他看你,是在想。这个外地人,能待几天。” 宁心瑶愣住了,坐在床边,消化着童梦心的话。 童梦心在另一张床上坐下,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这里的人,每个人的恐惧都是一颗种子。种在地里,长出南瓜。” 宁心瑶想起路边那些裂开嘴的南瓜。 “那些南瓜里面……” “是他们的恐惧。腐烂的恐惧。” “恐惧成瓜,人食其瓜。” 八点半。 “该吃晚饭了,我们下去吧。”童梦心说。 “好。” 宁心瑶站起来,菇菇和嘎嘎从枕头上飘起来,跟在她身后。 两个小家伙从进了小镇就格外安静,连平时最爱闹的嘎嘎都只是沉默地飘着。 楼下厅堂比刚才亮了些。 柜台后面的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盏南瓜灯。 老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边。” 童梦心朝厅堂深处走去。 穿过一道窄门,后面是一间不大的餐厅。 四张桌子,每张桌上都放着一个小南瓜灯。 靠里的位置已经坐了一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乱糟糟的。 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个空碗和空酒瓶。 他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头,用勺子刮碗底剩下的汤渍。 餐厅另一头连着厨房,门开着,里面有人影在动。 “坐。”童梦心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宁心瑶坐在她对面。 几秒后,一个男人从厨房走出来。 三十出头,眼窝深陷,系着一条沾了南瓜渍的围裙。 他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个碗,走过来放在她们桌上。 “南瓜汤。南瓜饼。没了。” 声音很平,像在念菜单,但这里根本没有菜单。 童梦心点点头。 男人转身回厨房。 宁心瑶低头看碗里的东西。 汤是橙黄色的,浓稠得几乎凝固,表面浮着几滴油。 旁边盘子里放着两块饼,也是南瓜做的,边缘有点焦。 卖相不好看。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 甜的。 不是加糖的那种甜,是南瓜本身的甜味,意外的甜。 汤里没有其他调料,只有一点盐提味,但喝起来很舒服。 她又咬了一口南瓜饼。 外皮有点硬,里面软糯,同样是纯粹的甜。 “好吃吗?”童梦心问。 “还行。”宁心瑶诚实地说,“比想象中好。” “其实这里的南瓜,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的干净食物。” 童梦心喝了口汤,“只是不能多吃。” “为什么?” “吃多了会做噩梦。” “而且你会越来越怕,南瓜就长得越好。” 宁心瑶的手顿了顿。 童梦心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门口传来动静。 一家四口依次走了进来。 男人看着三十出头,穿着体面但不太合身的外套,表情紧绷。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紧紧抱着一个包袱。 后面跟着两个小女孩。 双胞胎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一样的辫子,穿着一样的旧毛衣。 两人手拉手,低着头,表情淡淡的。 男人扫了一眼餐厅,目光在童梦心和宁心瑶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厨房方向。 “有人吗?” 服务员从厨房出来,站在门口。 “住店。四个人。一间房。” “吃饭吗?” 男人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女人。 女人没说话,只是抱紧了包袱。 “不吃了,直接住。” “一间房,二百。”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叠信用点,数了二百,放在桌上。 服务员收了钱,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二楼,左手第四间。热水到九点。” 男人拿起钥匙,转身往外走。 女人跟在后面,两个小女孩手拉手跟着。 经过宁心瑶她们桌边时,其中一个女孩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宁心瑶一眼。 宁心瑶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女人回头:“小禾,走。” 女孩收回目光,跟上去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然后消失。 “那家人……”宁心瑶低声说。 “从更远的地方来的。去其他地方投奔亲朋好友的。 这种人多的是。能走到就算命大。” 又过了几分钟,门口传来骂声。 “破车!破路!破地方!” 一个男人走进来。 三十五六岁,圆脸,络腮胡,外套上全是灰。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童梦心,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眼外面的越野车,又愣了一下。 “那车,你们的?” 童梦心没有理会。 “我在路上抛锚了。”男人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些。 “走了三小时才到这儿。车还在五公里外。” 他看了看童梦心,又看了看宁心瑶。 “你们不是本地人。” “不是。” “去浔阳城?” “不是。” 男人沉默了一秒,没有再问。 他走到柜台前,喊了两声,服务员又出来了。 “还有房间吗?” “有。单人间。两百。” “有吃的吗?” “南瓜汤,南瓜饼。” 男人从口袋里掏钱,数了两百,又掏了一张五十的。 “来一份。” 服务员找了钱,给他一把钥匙,转身回厨房。 男人在靠墙的桌子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 他的鞋底磨得很薄了,裤腿上沾着泥。 服务员端着一碗汤、一盘饼出来,放在他桌上。 男人拿起勺子就吃,吃得很快,像饿了好几天。 吃到一半,他忽然抬头看童梦心。 “你们是守夜人?” 童梦心没回答。 “我不是打探。”男人说,“就是……路上听人说,最近城外不太平。” “你们要是回浔阳城,能不能捎我一段?我给钱。” “我们不回去。”童梦心说。 “哎…好吧。”男人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 宁心瑶把最后一口汤喝完。胃里暖暖的。 童梦心站起来。“上楼。” 两人经过柜台时,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第188章 出事了 他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破旧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什么。 他没抬头,只是说:“热水还有二十分钟。” “知道了。”童梦心说。 二人回到房间,轮流洗澡。 “明天一早出发,早点睡。晚安。” “晚安。” 蜡烛熄灭。 宁心瑶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个名字她记住了。 但除了“瑶心”这个名字,什么都想不起来。 宁瑶心是什么样的人?说话什么声音?喜欢什么?为什么会在她生命里? 全都不记得。 她从口袋里摸出凌爆给的折叠匕首,放在枕边。 又摸出栗芽做的猫爪挂件,握在手心。 软软的,毛茸茸的。 她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新的动静。 “……一间房。”男人说。 “两间。”同行的女人说。 服务员:“只剩一间了。” 沉默了几秒。 “那就一间。” 然后是脚步声上楼,钥匙转动,门开了,又关上。 宁心瑶坐起来。 童梦心还在睡,没有动静。 菇菇飘到她肩上,用菌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像是在说“别管了,睡吧”。 她躺回去。 那间房里,隐约传来什么声音。 像金属碰撞,又像什么东西被反复擦拭。 然后安静了。 宁心瑶闭上眼睛。 这一次,黑暗来得很快。 惨叫声像一把钝刀,从楼下硬生生劈开夜的寂静。 宁心瑶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弹起来的。 匕首已经握在手里,身体比意识先进入战斗状态。 尖叫声只有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然后是死寂。 窗外没有血月。 准确来说,窗外的世界消失了。 玻璃外面是纯粹的、浓稠的黑暗,像有人把整座小镇装进了一个倒扣的墨水瓶里。 旅馆内的灯光勉强撑开一圈昏黄的光晕。 但光线的边缘在发抖。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外面舔舐这层薄薄的屏障。 “别开窗。” 童梦心的声音从对面床上传来,平静得不像刚被惊醒的人。 她已经坐起来了,外套搭在肩上,正在系鞋带,动作不紧不慢。 宁心瑶看向她。 窗外的黑暗映在童梦心眼睛里,像两面小小的深渊。 “声音从门口来的。那个酒鬼出事了。” 童梦心系好鞋带,站起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只有他的房间在一楼。” 有道理吧,但感觉又不太对劲。总之说不上来。 走廊里已经有人了。 宁心瑶推门出去时,看见隔壁房间的门也开了。 那个圆脸络腮胡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 他显然也听见了那声惨叫。 “发生了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刚才那声音是……” 没人回答他。 楼下传来脚步声。 然后是服务员的声音,从一楼传上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毫无起伏的调子: “都下来吧。” 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 宁心瑶走在童梦心身后。 菇菇和嘎嘎一左一右贴着她,两个小家伙安静得像两尊雕像。 走廊尽头的房间里没有动静。那一家四口的门紧闭着。 一楼厅堂里,南瓜灯比傍晚时多了。 柜台上、桌子上、窗台上,到处都是。 服务员站在楼梯口。大门开着。 酒鬼就趴在门槛上。 准确来说,是大半个酒鬼。 他的上半身探出门外,手指抠进地面的石缝里,指甲全部翻起来,像是在最后一刻拼命想爬出去。 但下半身还在门内,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后拽住,硬生生把身体拉成了两截。 没有血。切口处不是血肉,是密密麻麻的南瓜瓤。 橙黄色的、湿润的、裹着种子的南瓜瓤,从断裂的身体里翻出来。 宁心瑶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旅馆老板手里端着一盏南瓜灯,站在门边上。 他正低头看着那具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跑了出去。”旅馆老板开口道,“我说过,晚上别出去。” “他是被诡异杀死的。” 络腮胡男人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强硬。 “不,他是被自己吓死的。” 老板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人。 “他看见的东西,把他吓成了那样。” “什么?……” 络腮胡男人明显不信。 “哪有被吓死成这样的,分明是被某种诡异杀死的好吧。” “不,是你不知道小镇的规矩。” 旅馆老板笃定地说,“南瓜镇的规矩……吃了南瓜,就变成南瓜。” 厅堂里安静了几秒。 “什么!你怕不是在逗我?!” 突然南瓜灯的火苗跳了跳,所有人的影子跟着晃了一下。 吓得络腮胡男人一激灵,他下意识问道:“外面……外面是什么?” 老板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 那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外面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看你怎么想。” 宁心瑶的视线从尸体上移开,看向门口那片纯粹的黑暗。 门像一张张开的嘴,黑暗就是喉咙。 酒鬼的尸体卡在门槛上,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 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其他人呢?” “那一家四口。还有后来住进来的人。” 服务员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楼上:“都没下来。” “去叫他们。”童梦心说。 服务员看了老板一眼。 老板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翻他那本破旧的本子。 服务员这才转身上楼。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然后变成走廊里的闷响。 几分钟后,脚步声回来了。不止一个人的。 服务员先下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那一家四口的男主人。 头发梳过了,但他脸色很差,眼窝深陷,像几天没睡。 身后是那个一直抱着包袱的女人,表情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线。 两个小女孩走在最后。 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两个人的表情一模一样,都是没有表情。 “出什么事了?” 男主人看见门口的尸体,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走。 他尽量让声音显得镇定,但喉结上下滚动的频率出卖了他。 第189章 天亮不了 “只是死了个人。跑出去,死了。” 络腮胡男人说,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幸灾乐祸的东西。 男主人把妻子和女儿挡在身后,目光扫过厅堂里的每个人。 像是在重新评估这座旅馆里有多少活人。 “还有两个人呢。” “敲了门,但没人应。” “没人应?”络腮胡男人皱眉,“你是说……” “门锁着。灯亮着。没人应。” “那你和我,去叫他们。” 童梦心从门边转过身,看了宁心瑶一眼。 那个眼神很快,但宁心瑶读懂了:别动,我来。 她走向楼梯。 服务员跟在后面,手里多了一根铁棍。 楼上吵闹了一会儿。 几分钟后,楼上的脚步声又响了。 童梦心先下来。 身后跟着两个人。 男的三十出头,穿着件旧皮夹克,眼神警惕得像条被关在笼子里的野狗。 女的很年轻,二十三四岁,长得好看。 不是那种精心打扮的好看,是一种被惊吓过度后反而显出的脆弱美感。 其实就是底子好。 她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外套,裹得很紧,手指攥着衣领,像在藏什么东西。 “他们是后面住进来的?我怎么没听见动静。” 络腮胡男人打量着这两个人。 “你睡得跟死猪一样,能听见什么。” 皮夹克男人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耐烦的痞气。 “说什么鬼话呢!” “嘿,别乱动哦,子弹不长眼的。” 皮夹克男人从兜里拿出一把手枪,痞笑道。 “行,是你厉害……” 络腮胡男人顿时没了脾气,声音哑了火。 皮夹克男人扫了一圈厅堂里的人,收起枪。 目光在酒鬼尸体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 “我是赏金猎人,她是我抓的。” 年轻女人身体一僵。 可能是因为都是女生的缘故,她往童梦心那边缩了缩。 “都别瞎想啊,是她卷了一个富豪的钱直接跑路,我只是公事公办。” “看好了,这是悬赏。” 皮夹克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悬赏单,展开在众人面前。 上面印着一个女人的照片,和眼前这张脸七分像,但更精致、更从容。 重点是最后一行字:“悬赏五万,要活的”。 “哦,那没事了。” 反正和自己没关系,问那么多干嘛。 没人在意他们。 皮夹克男人看了门外一眼,“现在怎么办,等天亮?” “天亮不了。”柜台后面,老人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没抬头,手指继续翻着本子,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这里的白天,越来越短了。上一次天亮,是三天前。亮了两个小时。” “你的意思是说,这鬼地方的时间流逝和外面不一样?” “是。”旅馆老板没有否认。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这是规矩。其次,从你们进入小镇开始,就已经被它注视了。” “谁?就是杀了门口那个的诡异?” “南瓜头。南瓜小镇真正的主宰。” 旅馆老板语气平淡无奇。 宁心瑶站在童梦心身后,开始数人。 老板,服务员,厨师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靠在门框上,没说过一句话。 络腮胡男人,皮夹克赏金猎人,那个被抓的女人。 一家四口。 加上她和童梦心。 一共十二个活人。和一具半人半南瓜的尸体。 “我们要出去。” 男主人忽然开口,声音紧绷,“这里不对劲。我们必须走。” “走哪儿?”络腮胡男人指着门口,“你看见外面什么样了吗?”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又没人让你等死。”赏金猎人冷笑一声。 “你自己要走,又没人拦你,门在那儿。你能走得出去就行。” “你……” “你什么你。你说那些,不就想让我们带头出去送死。” “我没有,你别瞎说好吧。” “那你还说那么多干嘛?” “真要走,就带着你一家子走啊。唧唧歪歪说那么多废话干嘛,搞笑。” “你……”男主人的脸涨红了。 他想说什么,女人拉了拉他的袖子。 两个小女孩站在父母身后,安静得像两尊瓷娃娃。 “够了。” 童梦心的声音不大,没有提高音调,没有加重语气,就是很平常地说了两个字。 但空气里的那股火药味,忽然就散了。 “现在吵也没有用。” 她看向门口那具尸体,“在搞清楚外面到底是什么之前,谁也别出去。” “那如果搞清楚之前,它进来呢?” 赏金猎人盯着她。 童梦心看了他一眼。 “那就不让它进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说“明天可能会下雨”一样平淡。 但赏金猎人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说话。 猎人的直觉让他明白,眼前的女孩绝对不像表面那般简单。 厅堂里又安静了。 南瓜灯的火苗重新开始跳动,所有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晃了晃,重新归位。 宁心瑶站在童梦心身侧,余光扫过每一个人。 男主人的焦躁,女人的恐惧,络腮胡男人的虚张声势,赏金猎人的警惕,被抓女人的沉默。 服务员的无表情,厨师的漠然,老板的…… 老板在看她。 那双浑浊的老眼从柜台后面望过来,越过所有人,落在她身上。 宁心瑶迎着他的目光。 几秒后,老板低下头,继续翻他那本破旧的本子。 那本子上写的什么?她忽然很想知道。 童梦心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上楼。” “好。” 宁心瑶没有问什么,只是跟上。 可能她自己也没发现,她对童梦心有一种莫名的亲和感。 两个人回到房间,门关上。 楼下隐约传来交谈声,低低的,像苍蝇在飞。 菇菇从宁心瑶肩上飘起来,落在窗台上。 窗外依然是纯粹的黑暗,什么都没有。 “那具尸体……”宁心瑶开口。 “死得不能再死了。” 童梦心一屁股坐在床上。 “死因不是外伤。那些南瓜瓤,是死后变的。” “他吃了这里的南瓜。” “我们都吃了。” 宁心瑶沉默了一下。 “所以,吃多了会变成南瓜,是真的吗?” “吃多了会更容易被恐惧影响。恐惧到了一定程度,就会变成南瓜。” 第190章 半夜敲门 “但说实话,我们吃没吃南瓜都不重要。” “因为只要心里有恐惧,就会被小镇的诡异规则影响。” 童梦心抬起头看着她。 眼神中带着一种很淡、几乎察觉不到的温柔。 “害怕了吗?” 宁心瑶想了想。 “有一点。” “这样啊……” “不是害怕刚才那些。是怕想不起来的事。也怕想起来的事。” 童梦心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宁心瑶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绳。 那个猫爪挂件被她攥在手心里,毛茸茸的触感让她想起一些模糊的、抓不住的画面。 那些熟悉的人,熟悉的事…… 窗台上,菇菇忽然飘起来,红色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房间角落。 宁心瑶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什么都没有。 但菇菇的姿态很明确:那里有东西。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你现在的样子,很奇怪。”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不过不是对宁心瑶说的,是对童梦心说的。 童梦心没有回头。 她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奇怪吗?”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嗯。”静瞳继续说,“你很少用别的身份。不习惯。” “有什么不习惯的?都是我自己。” “但你现在是童梦心。” “不是夏宁,不是星茫,不是宁夏。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童梦心或者说本来就是宁夏,她转过头,看向房间角落。 宁心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她能感觉到,那个角落的空气比别处更重一些。 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只是拒绝被看见。 “你来了多久了?”宁夏问。 “从你进小镇。” “一路跟着?” “嗯。” “怎么不早出来?” “你在开车。不方便。” 宁夏轻轻笑了一声。 宁心瑶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向导”对着空气说话,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童姐。”她开口,“你在跟谁说话?” 宁夏转过头看她,嘴角微微扬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一个老朋友。她不怎么爱见人,但今天也算破例了。虽然还是不想出来。”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不是破例。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知道什么?” “我在跟着你。” 宁夏看向角落,表情变得认真了些。 “我知道啦。不然也不会放心让她一个人来。” 宁心瑶听着这段对话,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像冰层下面的水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童姐。”她又开口,“你……到底是……?” “我是总部派来的向导。别的,不重要。” 宁夏打断她,语气恢复了那种平稳的、公事公办的调子。 宁心瑶盯着她看了几秒。 那张脸和记忆里的任何一张脸都对不上。 但那双眼睛…… “你在想什么?”宁夏忽然问。 “在想,为什么觉得你眼熟。” 宁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可能因为,长得好看的人都有点像。” “……这算什么回答。” “实话。” 宁心瑶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笑容又收了回去,因为那个名字又浮上来了。 瑶心。宁瑶心。 “好了。” 宁夏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那片纯粹的黑暗。 “今晚不会太平。你先补觉,我守着。” “你不需要休息吗?” “需要。但现在不是需要的时候。” 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臂抱在胸前。 菇菇从宁心瑶肩上飘起来,落在她肩头,红色的大眼睛眨了眨。 嘎嘎犹豫了一下,也飘过去,落在她另一边肩上。 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像两个小小的卫兵。 宁心瑶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空洞忽然没那么疼了。 她躺下来,把猫爪挂件握在手心,闭上眼睛。 意识开始下沉。 她以为会坠入那片血海,但这次没有。 只有一片安静的、柔软的黑暗,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包裹着。 然后,一个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响起来。 很轻,很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瑶瑶……” 宁心瑶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暗。 南瓜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一盏,只剩柜台方向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童梦心还靠在窗台上,但她的姿势变了。 身体微微前倾,像在和谁说些什么。 宁心瑶也听见了。 不过听到是走廊里的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有人赤脚踩在木地板上。 一步一步,从走廊尽头朝这边走过来。 菇菇从宁夏肩上飘起来,红色的大眼睛盯着门的方向。 嘎嘎的尖刺竖起来了,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然后,敲门声。 “叩,叩,叩。” 三下。声音不大,但有节奏。 “谁啊?”童梦心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没有回应。 “叩,叩,叩。” 又三下。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力度。 宁心瑶坐起来,匕首握在手里。 童梦心看了她一眼,微微摇头。 然后她走到门边,没有开门,而是把手贴在门板上。 门板微微发光。 银白色的光,很淡,一闪就灭了。 “外面没有人。” 她转过身,看着宁心瑶。 “可是……” “真不是人。只是某种残留的东西。它在重复生前的习惯罢了。” 童梦心走回窗边,重新靠上去。 “我们只要别开门就行。” 宁心瑶盯着那扇门。 脚步声又开始移动了,从门外离开,继续往走廊更深处走。 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停下。 然后,又是三下敲门声。 宁心瑶数着那些声音。 从走廊这头到那头,一共四扇门。 脚步声在每一扇门前都停过,每一扇都敲了三下。 然后回到楼梯口,安静了。 “走了?”她低声问。 “走了。” 童梦心依然靠在窗台上,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等茶泡开。 “但还会回来。每隔一段时间,它都会走一遍。从走廊这头到那头,敲每一扇门。” “它在找什么?” 第191章 她害羞 “不知道。也许在找自己的房间。也许在找人。也许只是习惯了呢。” 宁心瑶盯着那扇门,匕首还握在手里,掌心全是汗。 童梦心看了她一眼:“睡吧。它下次回来,至少还要半小时。” “睡不着。” “那就闭目养神。身体需要休息,脑子也需要。” 宁心瑶犹豫了一下,躺回床上。 但她没闭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些由南瓜灯投射出的、摇晃的光影,呆呆望着。 “童姐。” “嗯?” “你刚才说,那东西是在重复生前的习惯。它生前……是什么人?” “旅馆的住客。很多年前的事了。” “怎么死的?” 童梦心沉默了一秒。 “没准是和门口那个酒鬼一样。跑出去,被‘吓哭’了呢。” “知道了……”宁心瑶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的余光能瞥见窗台上菇菇那双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让她安心了一点。 “瑶心。”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是从尽头开始的,是从楼梯口。 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停下。 敲门声响起:“叩,叩,叩。” 然后是下一扇。 宁心瑶没有睁眼。 她听着那个声音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像钟摆,像心跳,像某种古老的、无法破解的密码。 来来回回。 “它不会进来的。因为它害怕。” “恐惧的造物,也会害怕?” “是的。它在害怕你。” 宁心瑶突然从床上坐起来,盯着那个角落。 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但宁心瑶感受的到。 并不是恶意的注视,是一种很淡的、近乎温柔的观察。 “静瞳。”童梦心开口,“你能不能不要吓她?” “我没有吓她。”那个声音说,“我在陈述事实。” 沉默。 宁心瑶下意识握紧匕首。 “别怕。”那个声音在她面前停下。 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空气里多了一点重量。 “我是你妈妈的朋友。” 宁心瑶愣了一秒。 “妈妈”这个词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在她心里荡开一圈陌生的涟漪。 妈妈好像有其她身份来着…… “她一直跟着我们?”她看向童梦心。 “从出城就跟着了。” 宁心瑶又看向那个角落。 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更清晰了。 “那她为什么不出来?”她问。 沉默。 “她害羞。”童梦心替她回答。 “不是害羞。” 那个声音终于又响起来,带着一点不服气的意味。 “是没必要。你们又不需要我。” 这句话说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忽然消失了。 角落里的空气恢复了正常的密度。 宁心瑶眨了眨眼。 “她走了?” “没有。只是去别处看看。旅馆里还有其他东西,她好奇。” 童梦心从窗台上下来,走到床边坐下。 “天亮之前,应该不会再有事了。” “老板说天亮不了。” “天确实亮不了。但规则里的天亮,和我们理解的不一样。” “这里的天亮,只是南瓜头允许离开的时间。” “上一次天亮是三天前,持续了两个小时。下一次,也许明天,也许更久。” “那我们要等多久?” 童梦心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等找到答案为止。” 她没说是谁。 宁心瑶想再问什么,但童梦心已经躺下了。 “我先躺会,瑶瑶要是不困无聊的话,可以发呆哟。” “.......” 灯灭了。 准确来说,最后一盏南瓜灯也灭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又响了。 黑暗不是均匀的。 宁心瑶很快发现了这一点。 如果盯着一个地方看太久,那片黑暗就会开始流动。 像深海里的暗流,缓慢地、沉重地改变着形状。 有时候是人的轮廓,有时候是南瓜的轮廓。 更多的时候什么都不是。 只是纯粹的、浓稠的黑暗本身在呼吸。 她数着走廊里的脚步声。 从这头到那头,每扇门敲三下。 然后重新开始。 来来回回,像一根针,在唱片的同一道刻痕里反复循环。 第三遍的时候,宁心瑶注意到一个细节: 脚步声在第四扇门前停留的时间,比其他门都长。 并不是错觉。 别的门是三下敲击,大约三秒。第四扇门是六秒。 那是谁的门? 她回忆了一下。 脚步声又开始往回走了。 宁心瑶盯着门缝底下那条细细的光线。 不,没有光线。 南瓜灯灭了大半,走廊里应该一片漆黑。 但她确实看见了什么。 有什么东西从门缝底下滑过去。 菇菇从窗台上飘起来。 宁心瑶下意识地把手按在匕首上,然后想起那东西不是用刀刃能对付的。 脚步声停在她门前。 “叩,叩,叩。”三下。 和之前一样的节奏。 然后,安静。 没有脚步声继续往前走。没有脚步声往回走。 就是安静地停在那里,像一个人站在门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里面的动静。 宁心瑶屏住呼吸。 几秒后,也许是很久,她分不清了。 只看见那个东西从门缝底下钻了进来。 一缕黑色的、湿漉漉的头发,从门缝里流了进来。 头发很细,但数量极多,每一根都在独立地蠕动。 菇菇飘到宁心瑶面前,红色的大眼睛盯着那缕头发。 嘎嘎从她肩上飞起来,落在床尾,尖刺对准地面。 两方对峙。 那缕头发在距离床脚半米的地方停住了。 它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开始往回缩。 有条不紊地、一寸一寸地退回到门缝外面。 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前走。 敲下一扇门。三下。 再下一扇。 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宁心瑶发现自己一直在憋气。 她缓缓吐出来,胸口闷得发疼。 “那是什么?”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旅馆的规矩。” 童梦心的声音从对面床上传来,清醒得不像刚睡过。 “住在这里的人,晚上都会听见脚步声。” “只要不开门,它就只是莫名其妙的脚步声。” “如果开门呢?” 第192章 南瓜头 “那就不只是脚步声了。” 宁心瑶沉默了一下。“可它刚才……进来了。” “没有完全进来。它只是在试探,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 “确认这里有没有它要找的东西。” 宁心瑶等着她说下去。 但童梦心没有继续解释,只是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我再躺会,天亮之前,它不会再来了。” 宁心瑶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那个本子。 不是自己的,是旅馆老板一直在翻的那本。 不对。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老板翻本子的频率不对。 正常人翻本子,是从前往后翻。他是从后往前。 像在数什么。像在倒数。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宁心瑶听到了说话声。 声音从楼下传来的,像几个人在刻意控制音量地争吵。 宁心瑶睁开眼,屋内一片昏暗。 虽无法看清全貌,却能隐约看见轮廓。 童梦心的床铺是空的,像根本没睡过人。 菇菇和嘎嘎也不在。 宁心瑶很意外,因为她完全没发觉,童梦心何时离开的。 宁心瑶坐起来,匕首还在枕边。 她走到门边,把门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没有人。 走廊尽头,那一家四口的房门开着。 宁心瑶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打扰了。” 没有人回应,她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整洁。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正中间。行李放在床尾。 但没有人。 宁心瑶退出来,继续往前走。 下一扇门是皮夹克赏金猎人的。 门关着。 她没敲,只是经过。 再下一扇是络腮胡男人的。也关着。 然后是她和童梦心的房间。 楼梯口到了。 楼下传来的声音更清晰了。 宁心瑶下楼。 厅堂里的南瓜灯全灭了。 还是没有人,那声音又从哪来? 柜台后面是空的。 椅子歪着,像坐了很久的人忽然站起来,没来得及把椅子推回去。 那本本子摊在桌上,翻到了最后一页。 宁心瑶走过去。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 笔迹和前面的完全不同。 前面的字是挤在一起的,小小的。 这一行字很大,很用力,几乎划破了纸面: 「还差龱个」 下面是一个数字。 被涂掉了,看不清是几。 这本本子已经写到了最后一页。 “你在看什么?” 宁心瑶猛地转身。 服务员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那根铁棍。 “其他人呢?”宁心瑶问。 服务员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大,瞳孔缩成针尖那么小。 “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宁心瑶想起什么。 肌肉的走向是对的,嘴角上扬的弧度是对的,但眼睛不对。 不,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宁心瑶后退一步。 菇菇从她身后飘出来,落在她肩上。 红色的大眼睛盯着服务员,菌盖微微颤动。 嘎嘎落在她另一边的肩上,尖刺竖起来,发出那种极细微的嗡鸣。 服务员低头看着它们。 “小东西。”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温柔,“你们不应该来这里。”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皮肤开始变黄,不是病态的黄,是南瓜那种橙黄色。 脸上开始出现南瓜表面那种沟壑纹路。 眼睛开始往里缩,最后变成两颗黑色的、没有光泽的珠子,陷在橙黄色的、南瓜质地的脸里。 他的身体也在变。 四肢没有消失,但变得细长,像藤蔓。 最后变成了一个人形的、长着南瓜头的人。 “我说过,”他的声音从那颗南瓜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皮,“不要碰我们的南瓜。” 宁心瑶退到柜台后面。 “你们吃了南瓜。”南瓜头说,“你们就会变成南瓜。这是规矩。” 它往前走了一步。 藤蔓一样的手臂在地板上拖行,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蛇在枯叶上爬。 “但你不害怕。” 它停下脚步,黑色的眼珠盯着宁心瑶,“你不害怕南瓜。” 它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好奇,在它现在的形态下显得格外诡异。 “你心里有别的东西。一个洞。很大很大的洞。” “你一直在往里看,想看清洞里有什么。” 它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里面没有南瓜。没有恐惧。只有……” 它忽然停住了。 因为童梦心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楼梯口。 “出去。”她说。 南瓜头转过头,黑色的眼珠对着她。 “你不是客人。”它说,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警惕,“你不是人。” “呵呵,我要笑了。” 童梦心轻蔑一笑,“要不是你真的没有眼睛,我都想让你捐了。” “不过我是什么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应该出去了。” 南瓜头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收缩,那些橙黄色的南瓜质地的皮肤像被抽干了水分一样皱缩、干瘪、龟裂。 几秒后,它变回了服务员的样子。 但他更瘦了,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像一棵被掏空了的树。 “规矩。”他喃喃道,“南瓜镇的规矩……” 他转过身,朝厨房走去。脚步虚浮。 走到厨房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宁心瑶一眼。 “那个本子。”他说,“别看了。看了也没用。因为你们来之前,他们就已经死了。” 童梦心走到柜台后面,合上本子。 “他说的是真的。”宁心瑶说,“那一家四口,还有那个汽车抛锚的人……他们是不是已经……” “是。”童梦心没有隐瞒。 “他们走进小镇之前就已经死了。但这里的规则不认死人。规则只认恐惧。” “什么意思?” “南瓜镇的规则有但不限于:吃了南瓜的人,会被南瓜头盯上。 恐惧越多,长得越快。最后变成南瓜,成为小镇的一部分。” “但那一家四口没有吃南瓜。那个抛锚的人来之前也没有。 他们只是在路上死在了异兽嘴里。但他们的执念太强了。 他们太想活下去了。那种执念,比恐惧更浓。” 她顿了顿。 “南瓜头不挑食。恐惧是养料,执念也是。” 第193章 走了 宁心瑶沉默了几秒。 “所以旅馆里的他们都是诡异……” “对。他们在重复生前最后的事。” “那一家四口,永远在赶路,但永远到不了。 而那个抛锚的男人,敲门,是想借电话。 可他不会知道,自己已经不需要电话了。” “那刚才那个东西……” “是服务员,但也不完全是。”童梦心的声音低了些。 “他是最早变成南瓜的那批人之一。变成南瓜之后,执念还留着。 他记得自己是服务员,但他不记得的是,自己已经死了多久。” 厅堂里安静下来。 南瓜灯不知什么时候又亮了几盏,光线昏黄,照着空荡荡的桌椅。 “那老板呢?”宁心瑶忽然问。 童梦心沉默了一下。 “老板也一样。” “他在本子上记的是每一个来过这里的人的名字。和他们的结局。” 童梦心翻开本子,手指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 宁心瑶凑近看。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字。 有的写着「南瓜化」,有的写着「逃离」,有的写着「失踪」。 更多的写着「未知」。 最后一页,那行大字下面,被涂掉的数字旁边,有一个很小的字。 “五个死人。”宁心瑶说,“他早就知道。” “他是知道,但他不能说出来。 因为说出来,规则便会提前收网。 况且他根本不会说出来告诉我们。” “那我们……” “我们不一样。”童梦心看着她,温和的说。 “我们没有死。也没有变成南瓜的迹象。 规则对我们,暂时只是规则。不是陷阱。” “暂时?” “等它发现我们不是它要的东西,它就会放我们走。或者……” “或者?” “或者它饿得太久,管不了那么多了。 当然,虽然它没长眼,但还是有脑子的。” 正说着呢。 南瓜小镇的“天亮”了。 没有渐变,没有过渡。 毫无征兆。 只是某一瞬间,窗外的黑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一道口子。 暗红色的月光倾泻进来,把整个旅馆厅堂染成锈色。 宁心瑶站在柜台旁边,手里的匕首还保持着戒备的姿态。 她看着那片月光,愣了几秒。 “看,天亮了。” “对。”宁心瑶应道。 “既然天亮了,那我们走吧。” 童梦心走过来,顺手把柜台上的本子合上。 “老板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 宁心瑶低头看了一眼。 本子的封皮是褪色的棕色,边角磨得发白。 没有书名,没有作者。 只在右下角用褪色的金粉印着一个南瓜的轮廓。 “那本子上记的……都是真的吗?” “当然真的。” 童梦心已经朝门口走去。 “那些人确实来过这里。也确实死了。至于怎么死的,你刚才也看到了。” 宁心瑶跟上她。 走廊尽头那扇一家四口的房门还开着。 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行李,没有被子,没有人。 只有墙壁上爬满的南瓜藤,和藤蔓间结出的四个拳头大的小南瓜。 青色的,还没熟透。 其他三间房子里也是如此。 她移开视线,走出旅馆。 门外的世界变了。 街道还在,房屋还在,南瓜还在。 但那些堆在街角、爬满墙壁、躺在路中间的南瓜。 全部裂开了。 每一颗南瓜都从中间裂成两半,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 瓜瓤干枯成暗黄色的丝络,种子散落一地。 空气里那股甜腥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腐朽的灰烬气息。 “这是……” 宁心瑶蹲下身,看着脚边一颗裂开的南瓜。 “它吃饱了。”童梦心站在她身后,“恐惧够了,它就不需要这些了。” 宁心瑶站起来,环顾四周。 整个小镇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其他人呢?”她问。 “走了,或者没走。”童梦心的语气很淡,“这不重要了,毕竟他们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宁心瑶还想再问什么,但童梦心已经朝车子走去。 她跟在后面,肩上落着菇菇和嘎嘎。 越野车还在,只是车身上多了一层薄薄的灰。 童梦心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宁心瑶上了副驾驶。 车子启动。 “童姐。” “嗯。什么事。” “你说,你是趁我睡着的时候把一切都弄清楚了。你怎么弄清楚的?” 童梦心沉默了一秒。 “因为我是侦探小天才。早就看穿一切咯。 厉害吧。” “额……厉害。” “还是别太在意了,都已经过去了。” 童梦心嘴角微微扬起。 宁心瑶看着她的侧脸。 清冷的线条,专注的眼神,还有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童姐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 童梦心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驶过最后一片南瓜田,驶上那条破败的公路。 后视镜里,南瓜小镇越来越小,最后缩成地平线上的一个暗点。 “我是你最重要的向导。”童梦心意味深长道。 “……行,我知道了。” 宁心瑶没有再问。 她靠在椅背上,目视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越野车消失在地平线之后,小镇重新陷入死寂。 裂开的南瓜开始闭合。 那些干枯的瓜瓤向内收缩,裂开的两半缓慢合拢,像伤口愈合,像嘴唇闭紧。 几秒后,所有的南瓜恢复了完整。 然后,它们开始滚动。 从街角滚到路中间,从路中间滚到墙根,从墙根滚到屋檐下。 像无数只眼睛在转动,在寻找,在等待。 童梦心和宁心瑶走后,旅店又来了三人。 旅馆柜台后面,老板的手指按在本子上,指节发白。 两男一女。 最前面的女人扎着高马尾,嘴角挂着散漫的笑,像逛自家后花园一样晃进来。 “哟。”渊驹开口,“这地方挺别致啊。” 老板看着她,没说话。 渊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南瓜灯、斑驳的墙壁、空无一人的桌椅。 “南瓜小镇,我在悬赏单上见过。” “听说这里的主宰是A级规则诡异,代号南瓜头。悬赏金……多少来着?” “六十万。”身后的赤玄开口。 “对,六十万。” 渊驹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本子跳了一下。 第194章 血元门 “老板,你们这的南瓜头,在不在家?” “你们是什么人?” 渊驹歪了歪头,戏谑一笑:“路过的。顺便嘛——抓个大南瓜回家炖汤。” 她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风线,在半空中轻轻一划。 “嗡——” 旅馆开始震动。但不是地震。 墙壁在抖,地板在抖,空气在抖。 南瓜灯里的火苗剧烈摇晃,把所有人的影子撕成碎片。 “出来吧,南瓜头。” 渊驹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整个空间。 “躲着没意思,我们又不是什么温柔角色。” 沉默。 然后—— “呵。”一声极轻的笑。 从地下传来。从墙壁里传来。从每个人的脑子里传来。 柜台后面,老板的身体开始变化。 藤蔓从皮肤下面钻出,撕裂衣衫,缠绕着向上攀升。 他的头颅从中间裂开,不是血肉,是密密麻麻的南瓜纤维。 橙黄色的、湿润的、还在蠕动的纤维。 那些纤维向两侧翻卷,露出里面一团暗黄色的光。 像将灭未灭的烛火,在空洞的头颅深处跳动。 他的身体继续膨胀。 藤蔓从脚底扎进地板,整栋旅馆开始倾斜。 天花板裂开,血月的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照在那颗正在成型的南瓜头上。 三米。五米。七米。 顶破屋顶。 南瓜头俯视着他们。 那些腐烂的裂缝在它脸上构成一个邪恶表情。 “外来者,你们不该来的。” 它的声音从南瓜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腐烂的甜腥气。 渊驹后退一步,朝赤玄扬了扬下巴:“玄哥,交给你了。” 赤玄上前。 左手按在腰间赤色剑鞘上,右手抬起。 背后的蓝色晶体剑投射装置亮起,三柄光剑在虚空中凝成,悬浮在他身侧。 “蓝剑锁身。” 三柄光剑同时射出。 第一柄插进天花板,第二柄钉入地面,第三柄横在门口。 三道蓝色光线从剑身上射出,交织成一面光网。 藤蔓从南瓜头的脚下炸开,不是朝赤玄卷去,是朝四面八方。 那些藤蔓像无数条蛇,钻进墙壁,钻入地板,钻透天花板。 整栋旅馆开始崩塌,砖石碎落,木梁断裂。 渊驹的风翼瞬间展开,腾空而起。 赤玄的光剑回收,在周身布成防御圈。 秘术师退到房外,从袖中滑出三张符纸,贴在身上,形成一道临时的屏障。 旅馆彻底塌了。 烟尘散去。 月光下,南瓜头站在废墟中央。 它比刚才更大了。 那些扎入地下的藤蔓正在汲取整座小镇的力量。 街道上的南瓜开始枯萎、干瘪,汁液顺着藤蔓回流到它体内。 尖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南瓜的,是人的。 那些紧闭的窗户后面,那些一直沉默的居民们,终于发出了声音。 “不要......” “我们的南瓜......” “住手!求求你们住手!” 居民楼里传来惨叫声,那些半人半南瓜的居民正在被抽干。 “它在吸收整个小镇。” 秘术师的声音从符纸后面传来。 “不杀它,它会把这里所有人的恐惧都吃干净。” “那就杀。” 渊驹的风刃已经射出。 数十道风刃从不同角度切向南瓜头,在空中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割出嘶鸣。 风刃切进它的身体。 碎片飞溅,橙黄色的瓜瓤像血一样喷涌。 但伤口在愈合,比风刃切割的速度更快。 那些被切开的纤维重新连接,被削掉的藤蔓重新长出。 “风系能力者。”南瓜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的恐惧,很新鲜。” 它的“目光”转向渊驹。 那一瞬间,渊驹看见了自己的恐惧。 并不是任务失败,被[博士]惩罚。 是天空。 无边无际的、空旷的、什么都没有的天空。 她一个人悬浮在那里,没有风,没有云,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 风翼消失了,能力消失了,她像一只被剪掉翅膀的鸟,在虚空中下坠,下坠,下坠…… “渊驹!” 赤玄的声音像一把刀,劈开幻象。 渊驹猛地回神,发现自己正在往下掉。 风翼还在,但她的高度已经降到了屋顶以下。 南瓜头的藤蔓正朝她卷来。 “该死的!” 她咬牙射出风线,切断最近的几根藤蔓,同时拉升高度。 赤玄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左手按剑,右手抬起,蓝剑投射装置再次亮起。 这次是九柄。 九柄光剑在虚空中排成圆阵,剑尖对准南瓜头。 每一柄剑身上都流转着蓝色的电弧,发出低沉的嗡鸣。 “千刃突刺。” 九柄光剑同时射出,在空中划出九道蓝色轨迹。 光剑像织布机上的梭子,从不同角度穿透南瓜头的身体,每一剑都精准地钉入藤蔓的关节连接处。 南瓜头发出一声低吼。并不是痛苦,是恼怒。 更多的藤蔓从地下涌出。 藤蔓在它身周交织成一面厚实的墙壁。 光剑穿透一层,就有两层补上。穿透两层,就有四层。 赤玄皱眉。 他的光剑在消耗能量,南瓜头的藤蔓在消耗小镇居民的恐惧。 这是一场消耗战,而南瓜头的主场优势太大了。 “秘术师!”渊驹在空中喊,“别站着了!” 秘术师从符纸后面探出头。 他看了看战场,又看了看手里那张还没贴出去的符纸,忽然做了个决定。 他蹲下身,从袖中滑出一个小瓷瓶。 瓶口打开,一团暗紫色的雾气飘出来,在空中凝成一个人形。 那可不是普通的恶灵。 那是一个高阶怨念体,生前是A级能力者。 后被血元门“处理”,灵魂被秘术师拘押了。 “去。”秘术师说。 怨念体无声地飘向南瓜头。 它穿过藤蔓墙壁,穿过南瓜纤维,直接钻进了那颗腐烂的头颅内部。 南瓜头的动作停了。 怨念体在它意识深处炸开。 一个A级能力者死前的全部恐惧、绝望、怨恨,像毒药一样注入南瓜头的精神世界。 南瓜头发出了第一声真正的惨叫。 所有的南瓜同时裂开,所有的居民同时尖叫。 “动手!”秘术师喊,声音沙哑。 赤玄拔出了腰间的赤剑。 剑出鞘的瞬间,整个废墟被血红色的光芒填满。 纯粹的、凝练的、足以让空气都凝固的杀意。 “红剑!断空斩!” 他双手握剑,从下往上挥出。 一道巨大的赤色剑气从剑身上炸开,像一把百米的刀刃,从地面劈向天空。 剑气所过之处,藤蔓断裂,南瓜粉碎。 空气都被切开一道黑色的裂痕。 南瓜头的身体从中间被劈成两半。 这一次没有愈合。 那些断裂的纤维在赤色剑气中燃烧、碳化、崩解。 怨念体的污染切断了它和恐惧源头的联系,让它无法再生。 渊驹的风刃紧随其后。 数十道风刃从高空倾泻而下,把已经裂成两半的南瓜头进一步切割。 碎片飞溅,在月光下像一场橙黄色的雨。 秘术师从袖中滑出最后一张符纸。 “封。” 符纸飞出,在空中化作一道金色的光网,罩住那些还在蠕动的碎片。 光网收紧,碎片被压缩、挤压、凝聚,最后变成一个拳头大的南瓜,落在秘术师掌心里。 南瓜还在动。 表面的裂缝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 “它还没死。在小镇里,杀不死它。” “那就带出去。” 渊驹落地,风翼收拢,脸色依然苍白但恢复了那副散漫的笑。 “你们血元门要的东西,还没有拿不到的。” 她转身,朝小镇外走去。 身后,废墟在崩塌。 没有了南瓜头的支撑,那些被藤蔓缠绕的建筑开始倒塌,街道开裂,南瓜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居民楼里传来哭声。 那些半人半南瓜的居民正在快速枯萎。 他们的身体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一点一点干瘪、龟裂、化作灰烬。 “他们也会死。” 秘术师看着掌心里的南瓜,语气平静。 “早该死了。” 渊驹头也不回。 赤玄收剑,跟在后面。 经过一栋正在倒塌的居民楼时,他停了一步。 窗户后面站着一个老人,手里捧着一个南瓜。 他的身体从腰部以下已经变成了藤蔓,扎进地板,和整栋楼连在一起。 老人看着赤玄,嘴唇翕动,说了什么。 风太大,听不清。 赤玄收回目光,跟上渊驹。 三人走出小镇。 身后,最后一盏南瓜灯熄灭了。 路口那块褪色的招牌还在。 上面写着: 「南瓜小镇」 「欢迎您来」 下面那行小字还在: 「但别想着走」 现在,它真的不用走了。 越野车在公路上飞驰。 后视镜里,南瓜小镇已经缩成一个黑点,然后消失在地平线下面。 渊驹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东倒西歪的。 “秘术师,那东西老实不?” 秘术师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南瓜。 它还在动,表面的裂缝一张一合,像在无声地嘶喊。 “不老实。但在符里,跑不了。” “那就行。”渊驹打了个哈欠,“回去交差,吃顿好的。这才是正经事。” 赤玄开车,没说话。 第195章 曙光废墟到了 南瓜头在小镇里近乎无解,出了小镇,它什么都不是。 车窗外,血月静静地照着荒芜的大地。 小镇的废墟里,最后一阵风吹过,卷起一片灰烬。 灰烬落在褪色的招牌上,把那行小字最后两个字盖住了: 「但别想着」 想什么?没人知道了。 越野车在破碎的公路上颠簸前行。 这不是一条路,而是废墟之间的缝隙。 两侧是被诡异侵蚀过的建筑残骸,有的半截沉入地下,有的像被巨手拧过。 公路的沥青早已开裂,裂缝里长着不知名的灰白色植被,摸上去像骨灰凝成的苔藓。 车轮碾过时,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宁心瑶靠在副驾驶上,盯着窗外出神。 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不说话,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塑。 童梦心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菇菇和嘎嘎挤在后座,菇菇缩成一团毛球,嘎嘎把脑袋埋在翅膀里。 两只小家伙都安安静静的,像知道现在不是闹的时候。 公路两侧的荒野已经彻底荒废。 童梦心把车速控制在六十码。 两侧废墟太多,视野被压缩成一条窄缝。 在这种地方,六十码已经是极限。 再快,万一前面突然冒出什么东西,刹都刹不住。 “心瑶。” 宁心瑶没反应。 “心瑶。” 童梦心又叫了一声,音量没变,但语气里多了一点试探。 宁心瑶眨了眨眼,像是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童梦心。 “……嗯?” “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饿。” “好吧。” 童梦心没有勉强。 她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前方的路。 又开了一个小时。 公路两侧的建筑废墟开始变多,从零星的残骸变成连绵的低矮建筑群。 童梦心的车速降到了四十码。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路面上有车辙。 车辙很新,边缘没有灰土堆积,是最近几天才压出来的。 她数了数,至少有三四辆车在这条路上来回跑过,有的进,有的出。 又过了一个小时,公路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建筑废墟。 童梦心放慢车速,目光扫过两侧。 “坐稳了。” 话音未落,前方废墟后窜出几个人影。 前后各一辆改装过的皮卡横在路中间。 车上跳下五六个男人,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 砍刀、铁管、还有一把明显是自己改装的土制猎枪。 为首的是个光头大汉,脸上有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疤,手里拎着一根带钉的铁管。 他走到车前,用铁管敲了敲引擎盖。 “下车!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他的声音粗犷,带着一种长期浸淫在暴力中的蛮横。 童梦心没有熄火。她转头看了宁心瑶一眼。 宁心瑶依然盯着窗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童梦心收回目光,解开安全带。 “待在车里。” 她推门下车。 光头大汉看见她,眼睛亮了亮:“哟,还是个妞儿。车上还有谁?都下来!” 童梦心没理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淡得像是在等公交车。 “我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 光头大汉举起铁管,朝她走近一步。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这个女人从口袋里掏出的不是钱包,也不是值钱的东西,而是一把枪。 “你……” “砰。” 干净利落的一枪,正中眉心。 光头大汉甚至没来得及倒下,童梦心已经调转枪口。 “砰、砰、砰、砰。” 四声枪响,四个男人倒地。 剩下的最后一个男人吓得扔了手里的砍刀,转身就跑。 后面的车辆见情况不对,立马掉头跑了。 童梦心没有管那些逃跑的强盗,收起枪,转身回到车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随后童梦心清理路障,坐回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全程,宁心瑶没有抬头看一眼。 童梦心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车绕过那辆横在路中间的皮卡,继续往前开。 车里安静了很久。 “你不害怕?”童梦心忽然问。 “不怕。” “不觉得我杀人太多?” 宁心瑶沉默了一秒。 “他们要杀我们。杀回去,天经地义。” 野外生存本就是弱肉强食。 童梦心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你和你妈妈很像。” 宁心瑶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你认识我妈妈?” “认识,而且很熟悉。” 车子继续往前开。 菇菇从后座飘起来,落在宁心瑶肩上,用菌盖轻轻蹭了蹭她的脸。 宁心瑶低头看着它,伸手摸了摸。 “我没事。”她轻声说。 菇菇发出“咕噜”的声音,像是在说“我知道,但我还是担心”。 嘎嘎也飘过来,落在她另一边肩上,尖刺菌盖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宁心瑶被这两个小家伙围着,心里那股空荡荡的感觉,好像没那么重了。 又开了两个小时,公路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龟裂的、泛着暗红色光泽的荒原。 土地像被烧过,又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所有水分,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腐朽气息。 “前面就是曙光废墟了。” 童梦心放慢车速,最终在一道断裂的公路尽头停下。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废墟。 高楼半塌,钢筋从断裂处伸出来。 墙体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藤蔓。 有些区域笼罩在永久的黄昏里,有些则是一片漆黑。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 童梦心熄火,转头看着宁心瑶。 “前面是封锁区,车进不去。而且我的任务只是把你送到这里。” 宁心瑶点点头,解开安全带。 “童姐,谢谢你。” “不用谢。” 童梦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手电,递给她。 “拿着,里面很暗。” 宁心瑶接过手电,推门下车。 菇菇和嘎嘎从后座飘出来,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 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童梦心还坐在车里,血月的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那张清冷的脸在暗红的光线下,有一瞬间让宁心瑶觉得熟悉。 “童姐。” “嗯?” “我们以前见过吗?” 童梦心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莫名地温柔。 “等你回来,再告诉你。” 宁心瑶点点头,转身走进那片废墟。 废墟比她想象的更大。 宁心瑶走在半塌的街道上,两侧是摇摇欲坠的建筑。 有些楼还保持着大致的轮廓,窗户黑洞洞的。 有些则已经彻底倒塌,砖石和钢筋堆成小山,上面爬满了那种暗红色的藤蔓。 手电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惨白的弧线,照亮着前方。 菇菇飘在她左边,嘎嘎在她右边。 宁心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只是跟着一种直觉走。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引她。 又像是她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回应这片废墟的呼唤。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她在一栋建筑前停下脚步。 这栋楼和其他废墟不太一样。 它没有完全倒塌。 正面的墙壁还保存着大半,只是布满了裂纹。 门口的石柱上,隐约能看见几个字。 宁心瑶用手电照过去。 “曙光孤儿院。” 她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知道这个地方,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就是这里。 她推开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苏醒。 里面是一个大厅,天花板塌了一半,露出二楼的横梁。 地上散落着破碎的桌椅、发霉的书籍、还有几个锈得看不出原样的婴儿床。 手电的光扫过墙壁。 墙上挂着一块黑板,上面还残留着粉笔的字迹,但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宁心瑶站在大厅中央,环顾四周。 这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就是觉得,应该在这里。 “咕噜——”菇菇忽然发出尖锐的警告声。 嘎嘎的菌盖猛地张开,整个身体膨胀了一倍,挡在宁心瑶面前。 宁心瑶转身。 大厅的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不,那不是人。 那东西蹲在墙角,身体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姿势。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横贯整个脸的大嘴。 嘴里,是密密麻麻的、像针一样的牙齿。 那张嘴裂开,露出那些牙齿,发出一种“咯咯咯”的、像骨头碰撞的声音。 宁心瑶后退一步。 那东西瞬间从墙角消失。 下一秒,它出现在她身后。 菇菇的孢子屏障炸开,暗红色的雾气在宁心瑶周围凝聚成一道护盾。 那东西的爪子撞在护盾上,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尖啸。 嘎嘎从侧面冲上去,菌盖上的尖刺暴涨,狠狠扎进那东西的胸口。 那东西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身体像水一样融化,从嘎嘎的尖刺间流走。 然后在三米外重新凝聚。 它歪着头,那张大嘴依然咧着,像是在打量猎物。 菇菇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孢子在空气中凝聚成更多的屏障。 但宁心瑶知道,撑不了多久。 这两个小家伙的能力是辅助性的,不是战斗型的。 妈妈让它们跟着,是为了帮她避开危险,不是让她硬闯。 第196章 回忆上糖 可现在已经没时间避开了。 那东西再次扑来。 菇菇的孢子屏障被撞碎,嘎嘎被弹飞出去,撞在墙上。 宁心瑶来不及躲。 然后什么东西碎了。 并不是屏障碎了。 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口深处,碎开了。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心脏涌出,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股力量很熟悉,像是什么一直在沉睡的东西,终于醒了。 宁心瑶睁开眼睛。 眼前的世界变了。 她能看见那东西体内的能量核心。 在胸口位置,一团灰白色的、像死灰一样的东西。 她抬起手。 掌心,一片半透明的水域凭空凝结。 “潮域·缚。” 水化作锁链,缠住那东西的四肢。 它尖叫,挣扎,但越挣扎,锁链缠得越紧。 宁心瑶没有犹豫。 她走上前,右手凝聚出一柄水刃,对准那团灰白色的核心。 一刀。 那东西的身体开始瓦解,灰白色的碎片从伤口处剥落,像烧尽的纸灰。 它那张大嘴最后一次咧开,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彻底消散。 宁心瑶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菇菇飘过来,落在她肩上,用菌盖蹭她的脸。 嘎嘎也飞回来,落在她另一边肩上。 “我没事。” 宁心瑶说,声音有些哑。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股力量,是她的。 不是宁瑶心借给她的,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 但头开始晕。 视线变的模糊。 耳边有什么声音在响,像是潮水,又像是无数人在低语。 那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像要把她的脑子撕碎。 宁心瑶捂住耳朵,蹲下身。 “瑶瑶……” 有人在叫她。 “瑶瑶,你终于来了……” “我等了你好久……” 宁心瑶抬起头。 大厅消失了。 她站在一片血海中央。 和之前那个梦境一样。 无边的红色,死寂的天空,脚下是光滑的黑色镜面。 但这次,没有红瑶。 只有血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巨大的、看不见边际的东西。 那些触须从血海深处伸出来,密密麻麻,像一片移动的森林。 每一个触须上都布满了吸盘,吸盘里长着眼睛。 无数只眼睛,全部盯着她。 “来……” 那个声音从血海深处传来,带着一种让人骨头都发软的温柔。 “来我这里……成为我的一部分……” “你就不会再痛苦了……不会再害怕了……不会再遗忘了……” 宁心瑶想后退,但脚动不了。 那些眼睛盯着她,吸盘一张一合,像是在呼吸。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流失。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体内被抽走。 那些好不容易想起来的记忆。 关于妈妈,瑶心,夏荞,凌爆,栗芽,教官他们……全部开始模糊。 连恐惧都在消失。 只剩下一种奇怪的、让人想放弃的温柔。 “对……就是这样……” “放松……别挣扎……” “你累了……睡吧……” 宁心瑶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什么。 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她艰难地抬起手,伸进口袋。 指尖触到一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 糖果。 什么时候有的,记不太清了。 好像是有人在梦里给她的。 然后那颗糖果自动剥开糖衣,“嗖”的一下飞进了宁心瑶嘴里。 “咳咳——” 被迫干咳了几下。 吞都吞进去了,只能回味了。 甜。 很甜。 那种甜不像普通的糖,而是一种更纯粹的、像阳光本身的味道。 从舌尖蔓延开,顺着喉咙流下去,流进胸口,流进那个正在被掏空的地方。 黑暗退散。 血海退散。 那些触须、那些眼睛、那个温柔又可怕的声音,全部被那股甜味冲散。 就很离谱。 宁心瑶睁开眼睛。 她还在那个大厅里。 蹲在地上,手捂着耳朵,浑身是汗。 但脑子是清醒的。 前所未有的清醒。 那些被遗忘的东西,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红瑶说的话。 瑶心的声音。 还有其他所有遗忘的事情全部回想起来了。 “瑶心……” 宁心瑶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这一次,名字不再空洞。 它带着温度,带着颜色。 暗红色的长发,爱撒娇的语气,还有那句“瑶瑶你是我姐姐”。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咕噜——” 菇菇飘到她面前,用菌盖蹭她的脸,红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 嘎嘎落在她肩上,尖刺轻轻碰她的头发,像在说“别哭”。 “我没事。” 宁心瑶抹了把脸,声音还带着哭腔。 “我全部都想起来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击杀那只诡异时,那股从胸口涌出的力量还在。 大厅深处,忽然亮起一点幽光。 一种更古老的、带着海水腥气的暗蓝色光芒,从地板裂缝里渗出来,沿着墙壁攀爬,在空气中勾勒出一道门的轮廓。 维度裂隙,和之前梦魇中见到的一样。 裂隙中央,传来一个声音。 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破裂声:“瑶瑶……” 宁心瑶的瞳孔骤缩。 她听出来了。 “瑶心!” 裂隙只容一人通过。 宁心瑶没有犹豫,抬脚跨了进去。 身后,菇菇和嘎嘎对视一眼,跟着飘了进去。 裂隙内部,是一片凝固的血海。 和之前几次梦境不同。 这里没有翻涌的潮水,没有无数触须和那个粘稠又可怕的声音。 血海被冻结了。 像一整块巨大的暗红色琥珀,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冰面上布满裂纹。 宁心瑶踩在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菇菇和嘎嘎跟在她身后。 冰面深处,封着东西。 人的轮廓,一个、两个、三个……无数个,密密麻麻,像被凝固在琥珀里的虫子。 他们的表情都定格在最后一刻。恐惧、绝望、麻木。 宁心瑶不敢多看,快步往前走。 冰面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漩涡状凹陷,像有什么东西从下方被抽走了。 凹陷的最深处,躺着两个人。 宁心瑶几乎是滑下去的。 红瑶蜷缩在冰层里,红发散开,像凝固的鲜血。 她的身体半透明,边缘已经开始模糊,像融化的冰雕。 而在她怀里,宁瑶心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暗红色的长发散在冰面上,脸色苍白,但完好无损。 “瑶心。”她喊,声音发抖,“红瑶。” 宁心瑶跪在冰面上,手按在冰层上。 冰面冰冷刺骨,但她能感觉到下面有微弱的温度。 没有回应。 只有冰层深处传来的、极其微弱的脉动,像两颗心脏在同时跳动。 “我要把她们弄出来。”宁心瑶说。 菇菇发出“咕噜”声,像是在问“怎么做”。 宁心瑶把手掌平放在冰面上。 胸口深处,那股力量又开始涌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一团暗蓝色的光芒在凝聚。 她不知道这力量叫什么。但她知道它属于谁。 “潮域·融。” 光芒从掌心涌出,渗入冰层。 冰面开始融化,直接蒸发成淡蓝色的雾气。 那些雾气缠绕在她指尖,像活物一样轻轻颤动。 冰层融化的速度很慢,但确实在融。 红瑶的身体最先露出来。 她已经没有实体了。 只剩一团模糊的、暗红色的人形光影。 边缘不断剥落,像烧尽的纸灰。 宁心瑶伸手去碰,手指穿过了那团光影。 “红瑶!”她喊。 光影微微颤动。 然后,红瑶睁开了眼睛。 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暗红色的光,像快要熄灭的余烬。 “你来了……” “我来带你们回去。” “我回不去了。”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宁瑶心,“但你可以带她走。” 宁心瑶愣住了。 “为什么回不去?” 红瑶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宁瑶心。 “我是被污染的半身。只要我存在,祂就能找到这里。所以我必须留下。” “可你之前说……” “之前我想取代你。” 红瑶打断她,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生死。 “后来不想了。因为有人告诉我,影子也可以有自己的光。” 她抬起头,看着宁心瑶。 那两团余烬般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温度。 “而且,她比我更需要你。” 她低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宁瑶心的额头。 那团模糊的光影开始收缩,从边缘向中心凝聚,像一颗正在坍缩的星。 “红瑶!” “别难过。” 红瑶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里的灰烬。 “我不是死,是回到你身体里,回到她身体里。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她的身体彻底化作一团暗红色的光,缓缓流入宁瑶心体内。 宁瑶心的长发开始变色。 从发尾开始,暗红像潮水一样蔓延,最后全部变成那种深沉的血色。 她紧闭的眼睛微微颤动,像在做一场漫长的梦。 红瑶最后的声音在空气中消散:“替我……好好活着……” 冰层彻底融化。 那些被封在深处的轮廓,全部化作淡蓝色的雾气,升腾、消散。 整个空间开始崩塌。 第197章 一切都是有预料的 宁心瑶抱起宁瑶心。 她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轻得像随时会飘走。 菇菇和嘎嘎立刻飘过来,一左一右托着宁瑶心的身体。 “走。”宁心瑶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跑。 身后,冰面碎裂,血海翻涌,裂隙开始合拢。 冲出裂隙的瞬间,宁心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身后传来。 像有什么东西在深渊里张开了嘴。 她没有回头,抱着宁瑶心拼命往前跑。 菇菇和嘎嘎在后面拼命推。 两个小家伙的孢子都炸开了,在空中拖出一道暗红色的尾迹。 孤儿院大厅近在眼前。 那道裂隙在她们身后缓缓合拢,边缘的暗蓝色封印纹路一根根断裂。 最后一刻,一只巨手从裂隙里伸出来。 那只手在空气中抓了一下,没抓到任何东西,然后随着裂隙一起消失了。 裂隙合拢的瞬间,整个孤儿院震动了一下。 墙壁上的裂纹像蛛网一样扩散,天花板掉下大块大块的灰泥。 宁心瑶跌跌撞撞冲出孤儿院大门,身后的建筑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灰尘。 她抱着宁瑶心跪在废墟前,大口喘气。 菇菇和嘎嘎落在地上,累得像两团烂蘑菇。 菇菇的菌盖都蔫了,嘎嘎的尖刺软趴趴地耷拉着。 宁心瑶低头看着怀里的宁瑶心。 她的长发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眼睛紧闭,呼吸平稳。 那张脸上,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 “瑶心。”她轻声喊。 睫毛颤动。 宁瑶心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也变成了和红瑶一样的血红色。 但眼神没变。 还是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点小得意的、只有在宁心瑶面前才会露出的柔软。 “瑶瑶……” 她的声音沙哑,像睡了很久的人刚醒来。 “你哭什么?” 宁心瑶伸手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 “我没哭。” “骗人。” 宁瑶心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明明哭得稀里哗啦的。” “那是灰尘迷了眼。” “在废墟里迷眼,好有道理哦。” 宁心瑶忍不住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得又难看又真心。 “你闭嘴。” “就不。” 宁瑶心也笑了,笑到一半忽然顿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我好像……” “嗯。” “多了好多东西。” 宁瑶心闭上眼睛,眉头微微皱起。 “红瑶的记忆……她的感觉……她最后在想什么……” 她睁开眼睛,看着宁心瑶。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 “她在想,‘原来被人需要,是这种感觉’。” 两人沉默了很久。 废墟里有风穿过,带着腐朽和海水的气息。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嚎叫,但离得很远。 “瑶瑶。”宁瑶心忽然开口。 “嗯?” “红瑶说,她一直很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有妈妈。羡慕你有我。羡慕有人愿意等你、找你、带你回家。” 她顿了顿,“所以她替你留下。因为她知道,有人等你回去。她没有。” 宁心瑶低下头,额头抵在宁瑶心肩上。 “我有……”她轻声说,“我有妈妈,有你,有夏荞她们。现在也有红瑶。” 宁瑶心愣了一下。 “她不是走了,她是回家了。” 宁心瑶抬起头,看着宁瑶心的眼睛。 “回我们这里了。” 宁瑶心呆呆地看着她,然后笑了。 那种笑,和红瑶最后那个笑容一样温暖。 “嗯。回家了。” 菇菇飘起来,落在宁瑶心肩上,用蔫掉的菌盖蹭她的脸。 嘎嘎也飞过来,尖刺轻轻碰她的手指。 “你们两个想我了吧?” 宁瑶心笑着把它们搂进怀里。 菇菇发出委屈的“咕噜”声,嘎嘎把脑袋埋在她手心。 两个小家伙终于不用装坚强了。 宁心瑶站起来,把宁瑶心也拉起来。 姐妹俩面对面站着。 血月的光照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废墟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走吧,妈妈在等我们。” 宁瑶心点点头,跟在她身后。 走了几步,宁心瑶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倒塌的孤儿院。 灰尘还没散尽,月光穿过尘埃,在废墟上投下一道道暗红色的光柱。 光柱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她走过去,从碎石里捡起那颗东西。 也是一颗糖。 糖纸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行小字: “给未来的你。” “谢谢你,沈寂先生。”宁心瑶把糖握在手心,转身离开。 身后,废墟彻底沉寂。 曙光废墟的边缘。 童梦心靠在车门上,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她看着废墟深处那道冲天而起的幽蓝色光芒,嘴角微微扬起。 “成了。”她轻声说。 身边,空气微微扭曲。 静瞳的身影从虚空中浮现,依然抱着那台老旧的相机。 “你早就算到了。” “没有。”童梦心摇头。 “我只是相信她。” “相信?” “对。”童梦心转头看向静瞳,轻轻一笑。 “她是我的女儿。我女儿,是不会输的。” 静瞳看着她,异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很淡的情绪。 “你哭了。” “没有。”童梦心别过头。 “风吹的。” “这里没有风。” “……那是你站的位置不对。” 静瞳没再说话。 她举起相机,对着童梦心的侧脸,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 “又拍我?” “记录。你哭的样子,很少见。” “我真没哭!只是刚才打了个哈欠啊!” “嗯。没哭。只是有眼泪。” “算了算了,随你怎么想吧。” 两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废墟深处,幽蓝色的光芒渐渐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温暖的、暗红色的光。 那道光芒从废墟最深处升起,像一颗小小的太阳,照亮了整片夜空。 “那是什么?”静瞳问。 “是瑶心。”童梦心说,声音里带着骄傲。 “也是红瑶。” “她们三个,终于完整了。” 静瞳看着那道光芒,忽然说:“你之前说,你在过家家。” “嗯。” “现在呢?” 童梦心想了想。 “其实啊……我偶尔会觉得,就这样过家家似的安稳日子,也挺好的。” 宁心瑶和宁瑶心并肩走在废墟间的缝隙里。 菇菇和嘎嘎恢复了精神,在前面飘着带路。 两小只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她们有没有跟上。 “所以——” 宁瑶心拖着长音开口,“瑶瑶已经跟妈妈摊牌了?” “对。” “她怎么说?” “爸爸说她就是我妈妈。” 宁心瑶顿了顿,“还说她来自另一个世界,转生的时候出了点意外,能男能女,能老能少。” 宁瑶心“噗”地笑出声:“能男能女,能老能少……妈妈这话说得也太随意了吧。” “不然要怎么解释?” “至少说得浪漫一点啊。 比如‘为了在这个世界普通生活下去,我选择了最安全的样子’之类的。” “你觉得妈妈是会说那种话的人吗?” 宁瑶心想了想,摇头:“不是。” “那不就得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废墟里很安静,只有脚步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 “瑶瑶。”宁瑶心忽然开口。 “嗯?” “你生气吗?” “生什么气?” “就是……妈妈一直瞒着你,我也一直瞒着你。 明明我俩都知道,就你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宁心瑶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避开一块突出的钢筋。 “刚开始知道的时候有点。”她最终说,“但后来想想,我也没资格生气。” “为什么?” “因为我也瞒着她啊。 瑶心你的事情,仓库的事……我从来没跟爸爸说过。哦不对,是妈妈。” 她苦笑了一下。 “我们一家子,都在互相瞒着。” 宁瑶心歪头看她:“那现在呢?还生气吗?” “不生气了。”宁心瑶摇头。 “而且妈妈之前说了,有些事得等我自己准备好才能知道。这话她说得对。” “什么对啊?” “如果她一开始就告诉我,我可能接受不了吧。” “现在能接受了?” “能吧。”宁心瑶点头。 “因为我自己想明白了。 不管她是男是女,是爸爸还是妈妈,她都是养我十八年的人。 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宁瑶心看着她,忽然笑了:“瑶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被你气的。” “我哪有气你!” “你天天在我脑子里吵,还不叫气我?” “那是关心!是陪伴!是姐妹之间正常的交流!” “你那叫正常?” “当然正常!正常的妹妹都会跟姐姐撒娇!” “正常的妹妹不会飘在半空,也不会从姐姐背上借力量。” 宁瑶心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最后气鼓鼓地说: “那是特殊情况!而且你不是也没告诉我吗?林小雨的事,我也没追问过啊。” 宁心瑶的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语气平静:“你想知道吗?我那时候的想法。” 宁瑶心沉默了一拍:“瑶瑶想说吗?” “可以说,但不是现在。” “等回家以后,找个时间,我慢慢跟你说。” 宁瑶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好,那我等着。” 她飘到宁心瑶身边,和她并肩。 第198章 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暗红色的长发被风吹起,在身后飘散。 “其实也没关系的,瑶瑶。反正都已经过去了。 不管那时候你是什么想法,你都是我姐姐。” 宁心瑶转头看她。 宁瑶心的侧脸在血月下显得格外柔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瑶心。”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宁瑶心的耳朵尖红了。 她别过头,声音变得含糊:“说、说什么呢……你是我姐姐,我不在谁在……” 宁心瑶笑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从心底涌上来的、带着温度和颜色的笑。 菇菇在前面发出“咕噜”的声音,像是在说“到了到了”。 宁心瑶抬起头,看见公路尽头停着那辆越野车。 童梦心靠在车门上,正朝她们这边看。 “童姐!” 宁心瑶加快脚步。 童梦心直起身,目光越过她,落在身后的宁瑶心身上。 宁瑶心飘在半空,暗红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血红色的眼睛和童梦心对视。 两人就这么看着对方。 然后宁瑶心笑了,笑得特别甜。 “妈妈~” 她飘过去,一头扑进童梦心怀里。 童梦心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伸手,轻轻抱住她。 “回来了?” “嗯!回来了!” “受伤了没有?” “没有!瑶瑶保护的我!” 童梦心抬头看向宁心瑶。 宁心瑶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 “妈妈。”她轻声喊。 童梦心看着她,笑了。 带着一种坦荡的、明亮的、带着骄傲的笑。 “上车吧,回去了。” 童梦心松开宁瑶心,拉开后车门。 宁瑶心飘进去,菇菇和嘎嘎立刻跟上去,一左一右挤在她身边。 宁心瑶走到副驾驶门边,拉开门,坐进去。 童梦心发动车子。 越野车在破碎的公路上调头,朝来时的方向驶去。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瑶瑶。”童梦心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叫我什么?” 宁心瑶愣了一下,回想刚才脱口而出的那个称呼。 “妈……妈妈。”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小,但很确定。 童梦心没有看她,依然盯着前方的路。 “再叫一遍。” “……妈妈。” 后座上,宁瑶心把脸埋在菇菇的菌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瑶心,你在哭?” 宁心瑶回头。 “没有!”闷闷的声音从菇菇身上传来。 “你明明在哭。” “我没有!是菇菇蹭的!” 菇菇发出无辜的“咕噜”声。 嘎嘎用尖刺轻轻戳了戳宁瑶心的头发,像是在说“别装了,我们都看见了”。 宁瑶心猛地抬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我就是高兴不行吗!” “行行行。” “瑶瑶你转过去!别看!” “好好好。” 宁心瑶笑着转回头。 车子在公路上平稳地行驶。 窗外的荒野在血月下延伸,暗红色的光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色调。 “妈妈。” 宁心瑶又叫了一声。 “嗯?” “你之前说,等我回来就告诉我一些事。” “我说过吗?”童梦心狐疑道。 “说过。” “什么时候?” “送我进废墟之前。我说‘我们以前见过吗’,你说‘等你回来再告诉你’。” “记性不错。” “那当然。” “其实……”童梦心顿了顿,“我们确实见过。” 宁心瑶等着。 “十八年前,去浔阳城的路上,你在我怀里哭。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嗓门真大。” “……这算什么见过。” “怎么不算?你那时候虽然小,但确实见过我的真面目。” “那不算。” “那你说什么算?” “至少……至少得是我记事之后吧。” 童梦心想了想:“那确实没有了。我平时都用男身,小时候你没见过我女身的样子。” “那你还说‘等你回来再告诉你’!” “因为确实没什么好说的啊。” 童梦心理所当然地说。 “我就是想让你平平安安地进去,平平安安地出来。 说那些,给你留个念想,你才会想着回来。” 宁心瑶愣住了。 后座上,宁瑶心探过头来:“妈妈你好狡猾!” “这叫智慧。” “明明是套路!” “套路也是智慧的一种。” “才不是!” 宁瑶心把下巴搁在前排座椅靠背上,凑到两人中间。 “妈妈你当时是不是特别紧张?送瑶瑶进废墟的时候。” “有一点。”童梦心承认。 “才一点?” “好吧,很多点。” 宁瑶心满意地点点头,又问:“那妈妈你是怎么认识沈寂的?” “他欠我人情。” “什么人情?” “很久以前的事了。” 童梦心没细说,但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宁瑶心。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嘛。” “他给瑶瑶那颗糖,关键时候救了瑶瑶一命。我得记着,以后有机会还。” “不用你还。他的债我来清。” “那不一样。他救的是瑶瑶,不是妈妈。所以得我还。” 童梦心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行,那你自己记着。” “当然。” 宁瑶心缩回后座,靠回椅背上,像是在认真盘算什么。 宁心瑶听着她们说话,嘴角忍不住上扬。 “所以瑶瑶,”童梦心开口,“你真的不生气了?” 宁心瑶想了想:“不生气了。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妈妈以后有什么事,不要再瞒我了。” 童梦心沉默了一秒:“好。以后不瞒你。 但有些事,得等你准备好了才能说。” “什么是准备好了?” “比如,你自己觉得能接受的时候。或者,不得不告诉你的时候。” 宁心瑶想了想,点头:“我答应妈妈。” “那我也有个条件。”童梦心说。 “什么?”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都要回家。” 宁心瑶愣住了。 “不管遇到什么事,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不管你觉得自己多糟糕、多没用、多对不起谁,都要回家。” 童梦心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别管多晚,别管多远,别管多难,外面惹了多大祸。能回来就好啦。” 宁心瑶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没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滴在衣襟上。 “嗯。我答应。” 后座上,宁瑶心也安静了。 她把脸埋进菇菇的菌盖里,这次没再说什么“是菇菇蹭的”。 菇菇轻轻“咕噜”了一声,用菌盖蹭了蹭她的脸。 嘎嘎也凑过来,把尖刺收得好好的,用圆乎乎的脑袋抵住宁瑶心的手。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妈妈。”宁瑶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闷闷的。 “嗯?” “我也答应你。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也会回家。” 童梦心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我知道。” “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比瑶瑶还黏人。” “......” “我才不黏人!” “是谁一见面就往我怀里扑的?” “那是……那是久别重逢的拥抱!正常的母女交流!” “正常的母女不会飘在半空往人怀里扑哦~” 宁瑶心被噎住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刚才说过差不多的话。 宁心瑶没忍住,笑出了声。 “瑶瑶你还笑!你刚才也被妈妈噎了!” “我没笑。” 宁心瑶努力板着脸。 “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那是风吹的。” “车窗关着你哪来的风!” 母女三人的拌嘴声在车里回荡。 菇菇和嘎嘎也加入了进来,一个“咕噜咕噜”,一个“嘎嘎嘎嘎”,热闹得像一锅粥。 车子继续往前开。 血月挂在窗外,荒野在车灯前延伸。 远处的废墟在倒退,近处的枯树在倒退,但车里是暖的。 宁心瑶靠在椅背上,听着妹妹和妈妈拌嘴,嘴角时不时翘着。 车子在荒野上又开了两个小时。 副驾驶上,宁心瑶睡着了。 后座上,宁瑶心也歪着头睡着了。 菇菇和嘎嘎一左一右挤在她怀里,两个小家伙睡得乱七八糟。 就在这时。 前方公路尽头,忽然亮起一道金色光柱。 那光柱冲天而起,在暗红色的天幕上炸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就连空气都被撕扯出低沉的轰鸣。 爆炸声隔着几公里都能听见,夹杂着人的怒吼和某种非人的尖啸。 宁夏眯起眼睛,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A级巅峰,半步准S。” 她轻声判断。 “佛门路子,带龙威……有点意思。” 紧接着,另一股能量波动炸开。 阴冷、黏腻,带着血腥的腐朽气息,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爬出来了。不止一个。 “血元门。”宁夏挑了挑眉。 她踩下刹车。 车子停稳的瞬间,宁心瑶醒了。 “到了?”她揉着眼睛问。 “没到。” 宁夏解开安全带。 “前面有热闹看。你在车里等着。” 话还没说完,安全带弹回去扣好,座椅上残留的体温还没散去,但人已经没了。 就是凭空消失,像被橡皮擦从画布上擦掉了一样。 宁心瑶盯着空荡荡的驾驶座,沉默了两秒。 后座上,宁瑶心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探过头来,打了个哈欠。 第199章 触发支线剧情 “妈妈去打架了?” “嗯。” “哦。那我们等她回来。” 宁瑶心把菇菇和嘎嘎往怀里拢了拢,重新缩回座椅里。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妈妈去买菜了”。 宁心瑶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窗外那片暗红色的荒野。 远处,金色光柱正在剧烈颤动,像在与什么东西角力。 “……你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宁瑶心歪头,“妈妈又不会输。” 宁心瑶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她说得对。 妈妈确实不会输。 公路尽头的荒野上,正在发生一场不太公平的战斗。 不公平的,是对面。 龙禅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荒野中央,盘龙棍杵在地上。 金黑色武僧袍上沾了几道血痕。 但不是他的,全是血元门杂兵的。 他脚下,已经躺了二十多具尸体。 血徒们不敢冲了。 他们围成一个半圆,最前面几排的腿在发抖。 刚才那一棍横扫,前排八个人直接没了,连惨叫都没来得及。 “一起上!”有人喊了一声。 血徒们硬着头皮涌上去。 龙禅睁开眼,额间那道暗金龙纹印记亮了一瞬。 盘龙棍横扫而出。 “降龙棍,破军。” 金色龙形气浪炸开。 这一棍比刚才更重。 不是他变强了,是他终于确认这些人不值得留手。 前排血徒像纸片一样被掀飞,人在半空就已经没了声息。 然后撞在后面的同伴身上,滚成一团。 龙禅收棍,站在原地,呼吸平稳得像刚做完早课。 “阿弥陀佛。” 他低声念了一句,语气平静,但棍尖在滴血。 血棘卫们对视一眼,没人敢冲。 后排的血猎捕手队长脸色铁青。 “都给我上!他一个人能打几个?!耗都要耗死他!” 血猎队长的命令不得不听。 血徒们硬着头皮重新集结,从两侧包抄。 三十多个人同时动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龙禅叹了口气。 他把盘龙棍横在身前,左手按住棍身,右手握紧棍尾。 “降龙棍,龙象附体。” 淡金色的龙鳞虚影覆上他的手臂和肩膀,瞳孔深处亮起一道竖线。 他的气势变了。 从沉稳的古钟变成出鞘的刀。 盘龙棍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金色旋风。 没有花哨,没有多余动作,每一棍都是杀招。 血棘卫从侧面扑上来,骨刺从地面突起,封死他的退路。 龙禅没退,盘龙棍往地上一杵,金色气浪炸开,骨刺被震碎。 他旋身,棍尾扫中一个血棘卫的太阳穴。 那人横飞出去,撞在十米外的石头上,没了动静。 两个血棘卫同时扑上来,骨刺从左右刺向他的腰腹。 龙禅不退反进,盘龙棍从下往上挑,挑断第一根骨刺,顺势砸在第二人肩膀上。 肩胛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惨叫着跪下去。 最后一个血棘卫还没反应过来,龙禅已经回身,一棍捅进他胸口。 血猎捕手队长站在最后面,看着这一幕,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见过A级,但龙禅这种不是普通的A级。 这人的棍法已经到了“一棍破万法”的境界。 什么骨刺、血毒、人海,在他面前全是笑话。 但损失了这么多人,已经不能停手了。 “血锁!”他咬牙下令。 “是。”三个血猎捕手同时出手。 链刃从三个方向绞来,封死了龙禅所有退路。 这不是普通的铁链。 链刃表面涂了血毒,沾上就会虚弱,而且自带追踪,专克高速移动的目标。 “禅定。” 瞬间,世界安静了。 链刃的破风声、血徒的喊杀声、自己的心跳声,全部消失。 眼中的世界变了。 三道链刃的轨迹,目入眼帘。 第一道缠左腿,第二道锁右臂,第三道绞脖子。 盘龙棍动了。 第一棍,格开左腿的链刃,链刃被震得弹回去,缠住了旁边一个血徒的脚踝。 第二棍,从下往上挑,挑飞锁右臂的链刃。 链刃在空中转了两圈,缠住了另一个血棘卫的手腕。 第三棍,他没有格挡。 盘龙棍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棍身撞上绞向脖子的链刃。 链刃被搅进棍身,缠成一团废铁。 三条链刃全部废掉。 龙禅伸手接住落下的盘龙棍,站在原地,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血猎捕手队长的手在发抖。 “你……” “你们还要打吗?” 龙禅问,语气平淡。 队长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看了看脚下二十多具尸体,十几个伤员,血猎捕手的武器全废了。 而对面那个人,连大气都没喘。 “撤!”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等一下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队伍后方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所有人回头。 一辆破旧的越野车歪歪斜斜地停在路边,车门大开。 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人正从车上跳下来。 衣服皱巴巴的,整个人像是刚从床上被拖起来的。 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不是杀意,是见猎心喜的光。 “血元门?这么多?” 他扫了一圈,语气像在点外卖。 “技能多吗?有没有新鲜的?” 马爱国从驾驶座跳下来,哈哈大笑。 “知轩你小子,刚才还说困,一看到打架就来劲!” 陆洋从副驾驶飘出来,身边已经浮着三个能量泡,紫的蓝的红的,冷光幽幽。 他看了知轩一眼,语气阴恻恻的:“别学我的泡。” “你的泡有什么好学的,我都复制过八种了。” 知轩头也不回的说。 陆洋:“……你闭嘴。” 戚叶最后一个从车上跳下来,一眼看见知轩,眼睛瞬间亮了。 “知轩!我保护你!” 她伸手就去够背上的巨型链锯剑。 “不用。”知轩已经往前走了,“你挡着我学习了。” 戚叶愣了一下,脸红红的:“他好帅……” 笑刃拍了拍她的肩:“妹子,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我就是想给他生猴子!” “……你这叫冷静?” 执戟从另一边绕过来,长枪银辙已经出鞘,枪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线。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站在队伍最前面。 血猎捕手队长看着这五个不速之客,脸色更难看了。 他能感觉到,那个拿枪的是B级,而另外三人都是A级! 而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人,他完全看不透。 “你们是什么人?”他沉声问。 知轩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他开口了:“不知道。你们先打,打完我再想。” 队长:“……” 马爱国在后面笑疯了:“哈哈哈哈这回答绝了!” 龙禅站在不远处,盘龙棍杵在地上,看着这群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 他的目光落在知轩身上,眉头微皱。 这个年轻人的能量波动很奇怪,不是强,是杂。 身上至少叠了七八种不同的能力,像一堆乱七八糟的零件拼在一起。 但他的眼神让龙禅不舒服。 血猎捕手队长看了看龙禅,又看了看知轩,脸色铁青。 一个龙禅已经打不过了,又来六个? “撤!”他大喊一声。 血徒们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血棘卫拖着伤员往后退,三个血猎捕手也顾不上捡武器了,跟着人群往荒野深处跑。 “别跑啊!”知轩急了,“你们的技能我还没看完呢!” 他抬脚就要追。 一根盘龙棍横在他面前。 龙禅看着他,面无表情。 “让他们走。” 知轩愣了一下,看看棍子,又看看龙禅:“为什么?” “他们只是杂兵,杀再多也没用。” “我不是要杀他们,我是要学他们的技能。” 龙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血元门的血毒之术,你也学?” “刚学的。挺好用的,就是太糙了,我改了一下。” 龙禅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扛着盘龙棍往自己的车走去。 “……邪魔歪道。” 知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 “喂!你那棍法挺好看的!能再打一遍吗?我刚才没看清!” 龙禅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武道需千锤百炼。你学不会。” “哦。”知轩点点头,然后抬起手。 盘龙棍。 不,一根由金色能量凝聚成的长棍,出现在他掌心。 他随手一挥,金色气浪炸开,在地上犁出一道三米长的沟壑。 “会了。”他说。 龙禅转过身来。 他看了看知轩手里的金色长棍,又看了看地上那道沟壑,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这是邪魔歪道。”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知轩歪头:“为什么?我觉得挺简单的啊。 你那个龙气运转的方式,跟我之前见过的某个能力很像,就是换了个载体......” “别说了。”龙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贫僧不想听。” 马爱国在后面笑得蹲在地上:“哈哈哈知轩你能不能别气人了!” 陆洋面无表情地丢出一个紫泡,腐蚀掉远处一个装死的血徒。 “他就是这样,你还没习惯?” 龙禅没再说话。 第200章 我也要去 他扛着盘龙棍,走向自己的车,背影看起来有点孤独。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你们要去清血元门的据点?” 知轩点头。 龙禅沉默了一拍。 “贫僧也去。” “行。”知轩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你那个棍法确实不错,路上再打一遍给我看看。” 龙禅攥紧了盘龙棍。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阿弥陀佛。 就在这时,知轩又停下来了。 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女人就站在血猎捕手队长刚才站的位置。 但前一秒那里还空无一人。 凭空出现的。 像一幅画里突然多了一笔,自然而突兀,让人头皮发麻。 银白色的双马尾在晨风里轻轻飘动,红白相间的裙子在血月下格外显眼。 她双手插在口袋里,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嘴角带着那种看戏看得很开心的笑意。 龙禅握紧了盘龙棍。 他的感知力在场中最强,但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没有空间波动,没有能量残留,就像这个人一直都在这里,只是所有人都自动忽略了她。 这种“存在感被抹除”的感觉,比任何杀意都让人不安。 知轩盯着她看了三秒。 “你是谁?” “路过的。”宁夏说。 “路过这里?” 知轩看了看周围。 荒野、废墟,还有满地血元门杂兵的尸体。 “你路过得挺准。” “凑巧。” “你在看我们打架?” “对。”宁夏点头。 “打得还行。特别是你,学得挺快。” 知轩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 不是被夸的开心,而是一种被看穿的不自在。 “你能看出来?” “能。”宁夏歪了歪头。 “你的复制能力,上限很高。但有个问题。” 知轩皱眉:“什么问题?” “你只能复制你‘看得懂’的东西。如果那个技能的原理超出了你的认知框架,你就学不会。” 知轩沉默了。 这话戳中了要害。 他确实遇到过这种情况,有些技能看一百遍也学不会。 不是不够认真,是真的不懂。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因为我见过比你更强的复制能力。” “那个人连规则都能复制。你差得还远。” 知轩的眼睛亮了。 不是被打击得垂头丧气,而是像发现了宝藏一样兴奋。 “那个人在哪?” “你有问题就得自己解决。问我?我也不知道啊。”宁夏摇头。 “......”全场安静。 知轩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说:“你身上有很奇怪的能量波动。我从来没见过的类型。” 宁夏挑眉:“哟,你能感觉到?” “能。但看不懂。” 知轩难得地承认了自己的局限。 “那么,你的能力是什么?” “你猜。” “猜不出来。”知轩摇头。 “但你很强。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强。” 马爱国在后面听见了,笑声戛然而止。 他认识知轩这么久,第一次听这小子说别人强。 “喂知轩,你说真的?”他凑过来。 “真的。”知轩的语气很认真的说。 陆洋也飘过来了,身边的能量泡换成了金色,像是在探测什么。 几秒后,他的脸色变了。“确实很奇怪。” 宁夏看了陆洋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你们的组合挺有意思的。” 她转身,朝自己停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对了,你们是要去清血元门的据点?” 知轩点头。 “加我一个。” 马爱国愣了:“啊?你也要去?” “不行吗?” “不是不行……就是……”马爱国挠了挠头,“我们又不认识你。” “现在认识了。”宁夏回头看他,“我叫宁夏。你呢?” “马爱国!外号笑刃!” 马爱国下意识地回答,然后反应过来。 “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这么定了。我去接两个人。你们先走,前面等我就行。” 话音刚落,她从原地消失了。 没有动作,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征兆。 知轩盯着她消失的位置,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空间跳跃?”他自言自语,“不对,没有空间波动。那是……” 他闭上眼睛,试图捕捉空气中残留的能量痕迹。 什么都没有。 “有意思。”他睁开眼睛,嘴角扬起一个有点疯的笑。 龙禅站在自己的车旁,看着宁夏消失的方向。 心里暗自嘀咕。 那是见过真正大场面的人才会有的松弛。 那种“我看过比这更糟的”的从容,是装不出来。 更让他警觉的是,他也没看清她是怎么离开的。 “阿弥陀佛。”他低声念了一句,拉开车门。 发动车子,跟在知轩他们的车后面。 宁夏回到自己的车里。 前一秒她还站在荒野上,下一秒她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安全带扣好,手搭在方向盘上。 宁心瑶连眼皮都没跳一下。貌似已经习惯了。 “妈妈,那边什么情况?” “一个叫血元门的组织,五十多个杂兵,被清了。” “血元门?被谁清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和尚,还有几个有意思的家伙。” 宁夏发动车子。 “走吧,跟上去看看。” “跟上去?”宁心瑶愣了一下,“我们不是要回家吗?” “绕个路。” 宁夏把车调头,朝知轩他们离开的方向开去。 “妈妈好久没打架了,手有点痒。” 后座上,宁瑶心探过头来:“妈妈要打架?我也要看!” “你只能在车里看。” “为什么!” “因为你一出现,他们就会发现异常。那个学人精的眼睛很尖。” 宁瑶心嘟起嘴,但没再争辩。 菇菇从她怀里探出头来,“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说“我可以在车里陪她”。 嘎嘎也“嘎”了一声,表示附议。 宁夏从后视镜里看了它们一眼,笑了笑。 “行,你们负责看车。” 车子在荒野上加速,朝前方那辆破旧的越野车追去。 宁夏踩下油门,嘴角微微扬起。 “好久没组队刷怪了。”她轻声说。 前方,知轩靠在车窗上,盯着窗外飞逝的荒野,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个女人说的话。 “你只能复制你‘看得懂’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回忆她身上的能量波动。 在他脑子里反复拆解、重组,但始终拼不出完整的图像。 像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挡在他和答案之间。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她离开的方式。 空间跳跃,高速移动,时间暂停。 那些他至少能“看懂”原理。 但她那个,他连猜测的起点都找不到。 “规则吗……有意思。” 他睁开眼睛,嘴角微微扬起。 马爱国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表情,打了个寒颤。 “完了,这小子又上头了。” 第201章 直接干到老家 楚尹缩在后座角落里,抱着旧帆布包,脸色有点白。 从刚才那个女人出现开始,她的心跳就没正常过。 “你、你们有没有觉得......”她小声开口,声音发颤。 “刚才那个人......很、很奇怪。” “奇怪?”马爱国从驾驶座回头看她。 “哈哈哈是挺奇怪的,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跟变魔术似的。” “不、不是那个......” 楚尹摇头,手指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 “我、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她站在那里的时、时候,我的感知里是空的。就像、就像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 陆洋从副驾驶转过头,阴恻恻地看了她一眼。 “你的意思是,你的星轨感知对她无效?” 楚尹点头,又快又用力,马尾跟着晃。 “我、我从来没遇过这种情况。她像是......不、不属于这个世界。” 车里安静了两秒。 马爱国的笑收了收:“这么邪门?” 楚尹使劲点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像一只被吓到的兔子。 “而且、而且她消失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很短暂的、很奇怪的东西。” “就、就像时间被折了一下......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知轩靠在副驾驶椅背上,头也不回地开口。 “你是说,她跳出了时间?” 楚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我、我不确定......但、但不是空间能力......那个感觉不一样......” 知轩没再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越来越有意思了。”他低声说。 马爱国从后视镜里看了楚尹一眼:“小结巴,你还好吧?脸色这么白。” “我、我没事......” 楚尹把帆布包抱得更紧了,缩进座椅里。 陆洋面无表情地丢出一个蓝泡,飘在楚尹头顶,散发出微弱的冷光。 “别怕。怕也没用。” 楚尹:“……” 马爱国大笑:“哈哈哈哈光泡你能不能别吓她了!” “我没吓她。”马爱国的语气依然阴恻恻的。 “我说的是事实。那种级别的人,怕不怕都一样。” 楚尹把脸埋进帆布包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我知道......但、但还是怕......” 马爱国笑着摇摇头,踩下油门,追上前方龙禅的车。 楚尹从帆布包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荒野。 那个银发女人的样子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也不全是害怕。更像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就像站在悬崖边往下看,明知道不会掉下去,腿还是软的。 “前、前面......有很多人......” 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一点。 “很、很多血元门的人......” 马爱国的表情收了收:“多远?” “很、很快就能看见了。” 马爱国踩下油门。 “那就让他们看见我们,然后下车‘肘飞’他们。” 清剿分据点的战斗在十二分钟内结束。 血徒的尸体从据点门口一直铺到后院。 灰黑色制服浸透了暗红的血,在血月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血棘卫倒在门槛上,骨刺还保持着突刺的姿势,但刺尖只差三厘米就能扎进马爱国的小腿。 然后知轩就用他刚学会的骨刺反手捅穿了对方的喉咙。 “都死了?” 马爱国把短刃上的血甩干净,环顾四周。 “这边的都死了。” 陆洋飘在据点上空,三个能量泡在他身边缓缓旋转。 “还有五个,在往密道跑。要追吗?” “我去追。” 执戟已经走到密道入口,长枪银辙在手中转了个枪花。 “不用。”宁夏的声音从据点最高处传下来。 所有人抬头。 她蹲在瞭望塔的边缘,银白色双马尾被风吹得往后飘,手里不知从哪弄来一把狙击枪。 “五个往东跑,距离三百米。” 她的声音很随意,像在报天气预报。 “我打几个?” 知轩抬头看她:“你要狙击?” “会一点。” “一点是多少?” 宁夏没回答。 她把枪口调转了个方向,左手托住护木,右手搭上扳机,动作行云流水。 没有趴下,没有架枪,就那么蹲在塔顶边缘,膝盖当枪架。 不用瞄准,因为开枪就是必中。 “砰。” 枪声在荒野上炸开,回声从废墟间弹了好几个来回。 三百米外,跑在最前面的血徒后脑勺炸开一团血雾。 整个人往前扑倒,脸朝下摔进泥土里。 “砰。” 第二个。 子弹从后颈穿入,喉结穿出,他连叫都没叫出来就栽进旁边的沟渠。 “砰。” 这一发打得更刁钻。 子弹穿过前面两人的间隙,正中他的太阳穴。 那人横着倒下去,撞在密道墙壁上,滑落时留下一道血痕。 剩下两个血徒疯了一样往前跑,连滚带爬,有一个甚至扔了手里的血囊。 “砰。砰。” 两枪几乎连成一声。 第四个人的后心炸开,第五个人的小腿被打断,惨叫着摔在地上,挣扎着往前爬。 宁夏收了枪,站起来。 “留了一个活口,谁去审?” 全场安静了三秒。 马爱国张着嘴,手里的短刃差点掉地上。 陆洋身边的能量泡都忘了转,停在半空像三个发呆的气球。 执戟攥着银辙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戚叶全程都盯着知轩。 “知轩你看她好厉害!你学没学会?你学狙击的话是不是就能百发百中了?那你会更帅!” 知轩没理她。 刚才宁夏开枪的时候,他试着解析她的弹道计算、风速修正、呼吸控制……然后发现一个问题。 “你那个瞄镜,”他抬头,“没有十字线。” “对。” “你用能量波动定位的?” “对。” “弹道呢?风偏、湿度、地球自转……” “凭感觉。” 知轩沉默了。 他盯着宁夏看了好几秒,忽然说:“你这个我学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那不是技能,也算是经验吧。几万发子弹喂出来的肌肉记忆,学不了。” 宁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挺懂的。” “我试过狙击。复制过七个狙击手的能力,但都不如你刚才那五枪。” 知轩歪了歪头,难得露出一种近似困惑的表情。 “你的射击方式没有任何可复制的结构,纯粹是本能。”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学不会就不学,反正我近战够用了。” 宁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小子虽然说话气人,但脑子清醒得可怕。 嘴巴大吗?倒不觉得。 “走吧,去审那个活口。问完再追。” 她从瞭望塔跳下来,落地无声。 断腿的血徒被拖回据点门口时还在惨叫。 陆洋丢了一个紫泡在他伤口上。 不腐蚀血肉,只烧灼神经。 惨叫声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然后迅速萎靡成断断续续的抽泣。 “我说......我什么都说......” 马爱国蹲下来,拍着他的脸:“你们总部在哪?” “东边......往东二百二十公里,有个废弃矿场......” “多少人?”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这种小兵进不去核心区,外围至少、至少上千人......” “抓来的人关在哪?” “矿场地下,全部关在地下......门主在炼血丹......需要大量活人和诡异......” 执戟的枪尖微微一颤。 几千人。虽敌我数量悬殊,但他不觉得会输。 “血丹是什么?”龙禅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他一直没参与清剿,站在外围守着,盘龙棍杵在地上,棍身的暗金龙纹在月光下明明灭灭。 “是、是门主晋升的东西......”血徒的声音越来越弱。 “门主需要大量血丹,才能、才能突破到准S级......” “用什么炼的?” 龙禅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棍身上的龙纹忽然亮了一瞬。 “人......活人、用活人的生命精华炼成血丹......一个普通人只能炼出一颗......能力者能炼出十多颗......” 全场死寂。 知轩蹲在血徒面前,表情没什么变化:“你吃过吗?” 血徒愣了一秒,然后浑身开始发抖:“我......我......” “你吃过。” 知轩替他回答了。 “你身上有血丹残留的能量波动。虽然很弱,但有。你至少吃过三颗。” “那是门主赏赐的!” 血徒忽然激动起来,眼睛里闪过一丝病态的光。 “吃了血丹就能变强!就能活得更久!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人吃人!我们只是......” “咔嚓。” 知轩捏碎了他的喉咙。 不是用技能,就是用手。 五指收紧,喉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荒野上格外清晰。 血徒瞪着眼睛倒下,脸上还残留着那种病态的狂热。 全场安静了好几秒。 “他说得太难听了。”知轩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血。 “而且后面肯定要开始求饶,我不想听。” 马爱国张了张嘴,想说“你杀了他我们还怎么问更多情报”,但看到知轩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 知轩不会愤怒。 只是嫌恶心。 “够了。”龙禅开口,声音依然平静。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总部在东边矿场,几千杂兵,高级人员不明,门主在炼血丹晋升S级。” 他看向宁夏:“你要跟到什么时候?” 宁夏正靠在墙上,手里不知从哪摸出一颗糖,剥了糖纸扔嘴里。 菇菇从她口袋里探出头,“咕噜”了一声。 “跟到你们打总部。”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看看,那个血元门门主,到底是什么东西。” 龙禅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说话。 他看不透这个人。 从她出现开始,他就一直在观察。 她的步态、呼吸、重心分布、能量波动。 全部正常。 正常得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过路人。 这种感觉,他只在一个人身上体会过。 秦沧燏。 但这个女人比秦沧燏更让他不安。 秦沧燏至少让他知道“强”在哪里,但这个女人的“强”是看不见的。 像水一样。 你以为握住了,其实已经流走了。 “那走吧。” 龙禅扛起盘龙棍,朝自己的车走去。 “天黑前前赶到矿场外围。” 车队在荒野上重新编队。 龙禅开最前面。 马爱国的车跟在后面,知轩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陆洋开车,楚尹缩在后座抱着帆布包。 “前、前面......很、很多人......” “知道。” 陆洋面无表情地打方向盘,避开一个坑。 “还、还有......很、很浓的血味......我、我隔着这么远都能闻到......” “正常。几千人的据点,没血味才怪。” “不、不是那种血味......” 楚尹摇头,把脸埋进帆布包里,声音闷闷的。 陆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宁夏的车跟在最后面。 宁心瑶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的宁瑶心。 宁瑶心正抱着菇菇,嘎嘎趴在她头顶,两个小家伙都睡着了。 “妈妈。” 宁心瑶侧过头说。 第202章 最佳视角 “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们下车?” “没必要。”宁夏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那几个杂兵,他们能搞定。” “我是说、不想让他们知道瑶心的存在?” 宁夏沉默了一秒:“瑶心现在的情况不稳定。红瑶刚融入她体内,她的能量波动还在调整。 那个叫知轩的小子眼睛太尖,让他看见瑶心,会问很多问题。” “什么问题?” “比如,你身上为什么有两种同源但不同质的能量波动。” 宁心瑶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瑶心的存在,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的?除开普通人看不见呢? “瑶心是干净的。” 宁夏的声音很平静,但宁心瑶听出了里面的认真。 “红瑶也是干净的。但干净不意味着正常。在知轩那种人眼里,不正常就意味着值得研究。” “他会伤害瑶心?” “不会。他不是那种人。但他会一直盯着,一直问,一直试图理解。瑶心受不了那种窥探。” 宁心瑶沉默了。 纯粹的好奇。 对这种人来说,没有什么比不理解更值得投入时间。 “所以妈妈不让他们看见瑶心。” “嗯。等瑶心稳定了再说。” “何况他那么想知道,那就让他多想想吧,嘻嘻。” “额......” 后座上,宁瑶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菇菇的菌盖里,嘟囔了一句梦话。 听不清,但语气像是在撒娇。 宁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手机给你,无聊就玩会单机游戏。到了我叫你们。别当小呆呆了。” “......妈妈!” “抱歉,好好玩吧。” 凌晨四点,车队在一处山脊上停下来。 前方就是血元门总部。 说是矿场,不如说是一座用血肉浇灌出来的要塞。 方圆两公里的地面被挖成一个巨大的漏斗状深坑,坑壁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矿道入口。 坑底有一座由碎石和骨头垒成的建筑,歪歪扭扭,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畸形肿瘤。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某种甜腻的、让人反胃的腐败气息。 楚尹在车里就开始干呕。 龙禅站在山脊上,盘龙棍杵在身前,闭着眼睛。 他的龙气感知全开,淡金色的波纹从他脚下扩散,扫过整片矿场。 “外围杂兵,大约两千人。血棘卫,大约三百。血猎捕手,大约八十。” 他睁开眼睛,额间的龙纹印记亮了一瞬。 “核心区探测不到。有东西在屏蔽我的感知。” 知轩蹲在一块石头上,盯着坑底的建筑,表情难得的认真。 “那个建筑的能量波动很奇怪,不像是人造的。” “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血元门门主不是在建总部,他是在养什么鬼东西。” 所有人沉默了一拍。 宁夏站在最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座肿瘤般的建筑。 菇菇从她口袋里探出头,红色的眼睛盯着坑底,菌盖微微颤动。 “咕噜......” “嗯。”宁夏轻声回应,“感觉到了。” 宁心瑶走到她身边:“妈妈,感觉到什么?” “那个建筑下面,有东西在呼吸。” 宁心瑶的瞳孔微微收缩。 “活的东西?” “对。很大,很老,很饿。” 风从坑底吹上来,带着腐肉和铁锈的气息。 龙禅握紧了盘龙棍。 知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 “去哪?”马爱国问。 “下去。看看那个门主,到底长什么样。”他从石头上一跃而下,朝矿场走去。 马爱国:“虽然很莽,但我喜欢。” 戚叶立刻跟上去,巨型链锯剑已经扛在肩上。 “知轩你等等我!我保护你!” “你不用保护我。你挡着我学习啦,哎呦。” “那我保护你不被学习打扰!” “......这什么逻辑。” 龙禅叹了口气,扛起盘龙棍,跟上去。 执戟在他身后,银辙的枪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线。 陆洋飘在半空,三个能量泡在他身边旋转,紫的蓝的红。 “走吧小结巴,别掉队。” “我、我不叫小结巴......”楚尹抱着帆布包跟上。 马爱国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宁夏。 “你不一起?” “你们先走。我在这儿给你们掠阵。”宁夏靠在车上,语气随意。 “掠阵?” “嗯。顺便看个戏。” 马爱国看了她两秒,然后哈哈大笑。 “行!那你好好看!别眨眼!” 他转身追上队伍,短刃在手里转了个花,笑声在夜空中回荡。 “哈哈哈——小的们,开工了!” 宁夏靠在车上,看着那支小小的队伍朝那座巨大的血肉要塞走去。 “妈妈,你不去吗?”宁心瑶问。 “不急。” “先让他们先打一会儿。那些干部都还没出来,现在下去只能清杂兵,没意思。” “那什么时候有意思?” “等那个大东西醒过来。到时候,才是真正的好戏。” “闲着正好。” 宁夏从袋子里掏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座椅上。 先是一台巴掌大的设备,表面没有任何按钮,像一块打磨光滑的金属片。 然后是一袋爆米花,包装鼓鼓的,还带着余温。 最后是三副眼镜。 “这是什么?” 宁心瑶拿起一个,翻来覆去地看。 宁夏把爆米花拆开,塞进二人怀里。 “戴上就知道了。” 宁瑶心往头上一戴,金属环自动收紧,贴合她的额角。 “哇——” 她的声音变了调,整个人从座椅上弹起来。 菇菇被她掀翻,滚进座椅缝隙里,“咕噜咕噜”地抗议。 “怎么了?” 宁心瑶紧张地问。 “下面!下面那个人!” 宁瑶心指着车窗外的方向,手指都在抖。 “哇!他的棍子好大一条龙!不对,是他整个人都变成龙了!不对不对,是他身上有条龙在飞!哇哇哇他砸下去了!那个门直接碎了!” “所以你到底在看什么?”宁心瑶完全听不懂。 “在看下面打架啊!” 宁瑶心把眼镜扶正,整个人趴在车窗上,鼻尖都快贴上玻璃了。 “瑶瑶你快戴上!好有特效!” 宁心瑶看了宁夏一眼。 宁夏已经把爆米花袋从宁瑶心手里抢救出来。 自己抓了一把,靠在驾驶座上,嘴角带着那种“你们玩”的笑。 “戴上吧。”她说。 宁心瑶把金属环戴上。 世界变了。 不是她想象中那种“看到下面战场”的画面。 是她的视角在飘,不对,是她的“眼睛”在飘。 她能看见矿场外围的山脊,能看见龙禅站在最前面杀敌。 然后视角拉近。那个画面自己变大了。 “这是......”宁心瑶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下。 “视角切换。”宁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含着爆米花,有点含糊。 “左手边的触控区,往上划是俯瞰,往下划是特写。试试。” 宁心瑶在金属环左侧摸到一个微微凸起的区域,指尖往上轻轻一划。 视野猛地拉升。 她看见了整个矿场。 漏斗状的巨坑,坑壁上密密麻麻的矿道入口,坑底那座用碎石和骨头垒成的畸形建筑。 血元门的人像蚂蚁一样从矿道里涌出来。 马爱国冲在最前面,短刃在手里转了个花,笑声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 能量波动从他身上炸开,像一圈圈涟漪,扫过的地方血徒的动作明显变慢。 陆洋飘在半空,三个能量泡在他身边旋转。 紫泡落进人群里炸开,灰黑色制服像被酸液泼过,冒烟、溃烂。 蓝泡冻住一整条矿道口,里面的血徒还没冲出来就冻成冰雕。红泡他没扔,悬在头顶。 执戟在马爱国身后。 每一枪都精准地补上笑刃的破绽,没有多余动作。 戚叶扛着那把一人高的巨剑冲进人群,锯齿高速旋转,血徒像麦子一样倒下。 她在喊什么,口型很明确:“知轩你看我!我超厉害!” 宁心瑶:“.........” 她划了一下视角,切换到知轩。 这小子没在打。 他蹲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插兜,歪着头看龙禅。 龙禅在清场,盘龙棍每一次横扫都带走一片血徒。 “他在学习。”宁瑶心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那个和尚的棍法,他看一遍就会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嘴角翘起来了。每次他学会新技能,嘴角都会翘起来。” 宁瑶心顿了顿,“你看,他手在动了。” 宁心瑶把视角拉近。 知轩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五指微微张开。 掌心有金色的能量在凝聚,很淡,但轮廓已经出来了。 “这也太快了。”宁心瑶忍不住说。 “他就是这样的。” 宁夏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已经吃完一把爆米花,正在挑第二把。 “龙禅苦练了二十年技艺,他看两遍就会了。龙禅要是知道了,估计得念一整天佛。” “妈妈你认识他们?” “刚认识的。”宁夏把一颗爆米花扔进嘴里。 “刚认识就知道这么多?” “没问。”宁夏理直气壮,“他们又不能藏着掖着。” 宁心瑶沉默了一秒。 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眼镜上。 第203章 一招废核 画面里,龙禅已经清完了正面的血徒。 盘龙棍往地上一杵,金色气浪炸开,最后几个站着的血徒被震飞出去。 他没有继续推进,而是站在原地,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坑底那座畸形建筑上。 “他在等吗?”宁心瑶说。 宁夏点头,“杂兵再多也是杂兵。打掉头,剩下的就散了。” “那个门主很强吗?” “不知道。”宁夏的语气很随意,“但下面那个大东西,挺强的。” “下面那个东西?” “建筑底下,有个大东西在呼吸。” 宁心瑶的手指停在金属环上。她试着把视角往下拉。 画面穿过建筑表面,穿过碎石和骨头堆砌的外墙,穿过泥土和岩层。 那是一团巨大的、暗红色的、像心脏一样搏动的东西。 每一次收缩,周围的泥土都在颤动。 有血管一样的东西从它表面延伸出去,扎进岩层深处,像树根,又像触须。 “这是什么......” “血元门门主养的饲料。” “也可能是他养的东西。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宁瑶心趴在车窗上,眼镜都快怼到玻璃上了。 “妈妈,那个知轩也知道了吗?” “应该知道,他的感知不弱。” “那他怎么还那么轻松?” 知轩确实在笑。 并不是那种张扬、兴奋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像在说“哦,原来如此”的笑。 “因为他觉得有意思。”宁夏说。 “有意思?”宁瑶心不理解,“那个东西那么可怕,有什么意思?” “对你来说可怕,对他来说不一定。” 宁夏把爆米花袋递到后座,“吃不吃?” 宁瑶心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那对妈妈来说呢?” “对我来说?”宁夏想了想。 “还行。打起来有点麻烦,但不难。” “不难是多难?” “大概比上班难一点,比吃饭容易。” 宁夏认真地说。 宁瑶心嚼爆米花的动作停了一秒:“妈妈你上班到底有多无聊?” “非常无聊。” 宁心瑶没参与这段对话。 知轩从石头上跳下来了。 不是冲进战场,是往后退了几步,退到龙禅身后。 龙禅没回头,但握棍的手紧了一下。他能感觉到。 “知轩退什么?”宁心瑶问。 宁夏说:“在等血元门的干部出来。” “而且他想看龙禅完整的棍法招式。那个和尚一直没有使出全力,也有可能他只是觉得无聊,单纯想故意试探、骚扰对方。” 话音刚落,坑底的建筑裂开了。 苍墩从建筑裂口踏出来的瞬间,整个矿场的地面都震了一下。 不是夸张。是真的震了。 那些还在往外涌的血徒被这一脚震得东倒西歪,有几个直接摔进了矿道里。 碎石从坑壁上滚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站在废墟中央,灰铁色的皮肤在血月下泛着冷光。 矮壮的身形像一尊铸铁的雕像,手臂粗得能比上正常人的大腿。 那张保留着人形的脸上,颧骨突出,嘴角的獠牙在月光下泛着白。 他扫了一眼满地的尸体,然后抬起头,看向山脊方向。 “找到你们了。” 声音沉闷,像从铁罐子里传出来的。 龙禅握紧了盘龙棍。 他能感觉到。 这个高壮的东西,防御力远超刚才那些杂兵。 而且他在变强。 脚下踩着的那些金属碎片,正在被他的皮肤吸收。 “他在吃铁。”龙禅低声说。 “看见了。”知轩蹲在石头上,歪着头。 “食铁兽的基因融合?挺有意思的。就是太丑了。” 戚叶已经扛起了链锯剑,锯齿开始旋转,发出低沉的轰鸣。 “知轩你退后!我锯碎他!” “等等。” 知轩抬手拦住她。 戚叶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你、你碰我了!” “妹子你别吵,让我安静看看。” 知轩盯着苍墩,眼睛微微眯起。 那个灰铁色的矮壮身影在他视野里被分解成无数条能量线条。 防御层、肌肉层、核心。还有那个正在吞噬金属碎片的能力结构。 “原来是这么运作的。”他自言自语,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掌心,一团暗灰色的能量正在凝聚。 苍墩动了。 他一脚跺下去,地面炸开一道裂缝,碎石和铁屑被震得飞起来。 伸手抓住一块脸盆大的铁板,塞进嘴里,像嚼饼干一样嚼碎吞下去。 他的皮肤更亮了。 “来。” 他朝山脊方向勾了勾手指,嘴角的獠牙咧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马爱国大笑,“哈哈哈!这铁疙瘩还挺狂!” 他从山脊上一跃而下。 短刃裂风在手里转了个花,笑声在矿场上空炸开。 “我先来会会你!” 落地瞬间,他的速度暴涨。 [笑战体]狂气从他身上炸开,像一圈圈涟漪,扫过的地方碎石都被震飞。 苍墩迎着马爱国的冲锋,举起那条粗得像铁柱的右臂。 “砰!” 裂风砍在他手臂上,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巨响。 马爱国的笑容僵了一瞬。 刀刃嵌在苍墩的皮肤里,只切进去不到一厘米。 那些灰铁色的血肉正在主动夹紧刀刃。 “就这?” 苍墩低头看着他,嘴角咧得更开了。 然后他一拳轰出。 马爱国来不及躲,只能用裂风横在身前格挡。 “轰!” 他整个人被轰飞出去,撞进坑壁里,碎石哗啦啦地塌下来。 “爱国!”戚叶扛着链锯剑就要冲。 “等等。”知轩还是那句话。 他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苍墩走去。 “知轩!”戚叶急了。 “没事。”知轩头也不回。 “他的防御是吞噬金属临时强化的。不给他吃就行了。” 苍墩低头看着这个走过来的年轻人。 瘦,矮,穿着皱巴巴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 看起来弱不禁风,一拳就能砸碎。 但苍墩的本能告诉他,这个人不对劲。 “你是什么东西?”他闷声问。 “人。”知轩在他面前五米处停下,歪着头看他。 “你呢?算人吗?” 苍墩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是杀意。 他一脚踏碎地面,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冲过来。 那条粗壮的手臂挥出,带起一阵劲风,足以砸碎钢板。 “哟,这就急了。” 知轩没躲。 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掌心,那团暗灰色的能量已经凝聚成一面薄薄的盾。 “砰!” 苍墩的拳头砸在盾上。 盾碎了。 但苍墩的拳头也停了。 他的拳面上,那些灰铁色的皮肤正在剥落。 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瓦解,一片一片地掉下来,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嫩肉。 “什么东西......” “你的能力是吞噬金属强化防御。” 知轩收回手,插进口袋里。 “那如果没有金属给你吃呢?” 苍墩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 那些剥落的皮肤没有再生。 伤口边缘,有淡淡的灰色能量在游走,像活的虫子,正在蚕食他体内的铁质。 “你在吃我?”苍墩的声音变了调。 “不是吃,是分解。” “你的能力结构挺有意思的,可惜太依赖外部补给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我把你体内的铁质分解了。你现在就是个肉盾,没盾的那种。” 苍墩的眼睛瞪大了。 然后他转身就跑。 不是战术撤退,是真的在跑。 这个看起来疯疯癫癫的年轻人,一照面就废了他的核心能力。 再打下去,就是送死。 “想跑?”马爱国的声音从坑壁里传来。 他从碎石堆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笑容比刚才还大。 “哈哈哈!你刚才打我那拳挺疼的!得拿命还!” 他冲上来,速度比刚才更快。 裂风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这次砍的不是手臂,是膝盖后侧。 苍墩来不及躲。 刀刃切入关节缝隙,虽然没有完全切断,但足够让他失去平衡。 他单膝跪下去。 戚叶的链锯剑已经到了。 “知轩你看好!我超厉害!” 锯齿轰鸣,从苍墩的肩膀斜劈下去。 这一次,没有金属皮肤的保护,剑刃直接切进血肉。 灰铁色的碎屑和暗红色的血一起飞溅,苍墩发出一声沉闷的惨叫。 他挣扎着要站起来,但龙禅的盘龙棍已经砸下来了。 “降龙棍,破军。” 金色龙形气浪炸开,苍墩整个人被砸进地面,砸出一个半米深的坑。 他躺在坑底,胸口凹陷了一大块,嘴角溢出暗红色的血。但还没死。 食铁兽的体质让他还能撑一会儿。 他瞪着站在坑边的知轩,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知轩低头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的能力我学会了。但我不想用。太丑了。” 苍墩的眼睛慢慢失去焦距。 远处,渊驹听到了那声惨叫。 她正在往核心区飞,风翼在背后无声地展开。 “苍墩这么快死了?” 她自言自语,语气里没什么波动。 “正常。”一个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另外那个知轩,是博士要的人。别硬碰。” “我知道。”渊驹继续往前飞,“我又不傻。” “你什么时候到核心区?” “快了。外面那些杂兵够他们打一阵子的。”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而且,我也想看看,那个知轩到底有多厉害。” “别玩。” “放心,我有分寸。” 通讯断了。 渊驹收起笑容,加速朝核心区飞去。 风翼在空中划出一道淡淡的痕迹,转瞬即逝。 第204章 众生混战 “哈哈哈,你小子又要搞什么名堂?” 知轩没理他。 掌心朝上,五指张开。 一团暗绿色的能量在掌心凝聚,像一颗正在发芽的种子,迅速抽枝、展叶、开花。 那朵花是灰白色的,花蕊深处渗出暗红色的汁液,滴落在地上。 第一滴。泥土裂开,一根嫩芽破土而出。 第二滴。嫩芽抽成藤蔓,藤蔓上长出花苞,花苞炸开,喷出一蓬灰白色的孢子。 第三滴。孢子落地的地方,地面开始隆起。 像有什么东西在泥土下翻涌、膨胀、撑裂地表。 最先露出来的是一只灰绿色的、粗糙的、布满裂纹的拳头。 然后是手臂,肩膀,头颅。 一个两米多高的身影从地里站起来。 浑身覆盖着苔藓般的灰绿色皮肤,关节处长着尖锐的骨刺,嘴里探出两根野猪一样的獠牙。 它眨了眨眼睛,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着知轩的脸。 “吼。”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传来的闷雷。 知轩歪头看了它一眼:“少了点,再来几滴。” 他又滴了三滴。 更多的藤蔓从掌心涌出,扎进地面。 大地开始颤抖。 第一排站起来七个,第二排十一个,第三排十九个。 三十七个灰绿色的身影站在知轩面前。 它们不动,不吼,只是站在那里,等待指令。 马爱国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这什么玩意?” “植物人。”知轩把手插回口袋。 “之前遇到过一个能召唤藤蔓兵的能力者,学了一下。一直没用过,今天试试。” “植物人?” 马爱国绕着最近的那个东西转了一圈。 “这明明是绿皮兽人!你看那獠牙,那肌肉,那......” “叫什么不重要。”知轩打断他,“能打就行。” 他朝坑底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些灰绿色的身影同时转身,朝矿场冲去。 最先冲进血徒人群的那个,一拳轰碎了一个血徒的胸口,拳头从后背穿出来,带出一蓬暗红色的血雾。 旁边的血徒尖叫着挥刀砍来,刀刃砍在它肩膀上,嵌进去两厘米就卡住了。 它转头,另一只手掐住那血徒的脖子,单手拎起来,像摔麻袋一样砸在地上。 骨裂声清晰可闻。 更多的植物人涌入矿场。 它们不躲不闪,不喊不叫,每一拳、每一脚都是致命的。 血徒的短刃砍在它们身上,只能留下浅浅的伤口; 而它们一拳就能把一个人打成一团烂泥。 马爱国站在山脊上,看着这一幕,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知轩,你这也太离谱了。” “离谱吗?”知轩蹲下来,又开始看龙禅打架。 “还行吧。就是数量少了点,三十七个不够打。” “这还少?!” “那个能力者一次能召一百多个。虽然质量没我的高。我还没学会怎么批量生产,只能一个个滴。” 马爱国沉默了一秒,然后大笑起来:“哈哈哈!行! 那我下去帮忙!不能让你的植物人把人头全抢了!” 他从山脊上一跃而下,裂风在手里转了个花,笑声在矿场上空炸开。 陆洋飘在半空,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地丢出一个紫泡。 紫泡在血徒最密集的地方炸开,腐蚀性的雾气弥漫开来。 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很快就被雾气吞没。 “太慢了。”陆洋阴恻恻地说。 他抬起双手,身边漂浮的三个能量泡同时亮起来。 然后他合掌。 紫、蓝、红三颗能量泡悬浮身前,各司其职流转不休。 “泡泡雨。” 三颗能量泡同时分裂增殖。 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 眨眼间,上百个拳头大小的能量泡铺满矿场上空,像一场倒悬的暴雨。 泡泡纷纷坠落:紫色沾身腐蚀血肉;蓝色落地冰封大地;红色入矿道烈焰炸开。 这哪里是清场,分明是整片矿区被彻底犁平。 马爱国冲到一半就停了,站在原地,仰头看着这场“雨”,表情复杂。 “光泡,你是要把整个矿场都炸了吗?” “只炸敌人。”陆洋的声音从半空传来,依然阴恻恻的。 “炸不死的就是强者,留给你们打。” 马爱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裂风”,忽然觉得有点多余。 楚尹缩在安全的山脊上,看着下面的“泡泡雨”,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能量过载带来的应激反应。 “好、好强的能量波动,那个泡、泡泡......每一个都有B级的破坏力......上百个同时......” 她抱紧帆布包,把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我、我头好晕......” 戚叶没空欣赏泡泡雨。 她扛着链锯剑守在知轩身边,目光一直黏在他脸上。 “知轩,你刚才出手的样子好帅!” 她认真感慨,“轻轻松松收拾敌人,又稳又好看,像摆弄花草一样从容。” 知轩没回头:“打架而已,没什么好看的。” 戚叶鼓起勇气小声问:“那以后你也会这样护着我吗?” 知轩终于侧过头,淡淡说道:“你有武器,用不着我护。” 戚叶愣了愣,反而脸颊一红,眼睛亮晶晶的: “你记得我有武器!你一直都在留意我对不对?好细心!” 知轩看着她这脑回路,无奈叹了口气:“你真是听不懂人话。” “......以后不跟你说话了。” “你不说话,我也喜欢你!” 戚叶的声音在山脊上回荡,中气十足。 山脊上的风带着血腥味,从矿场深处一阵阵地吹上来。 宁夏靠在车门上,她没再看眼镜里的画面,而是微微偏头,目光越过车队众人,落在东北方向那片更深的黑暗中。 “妈妈在看什么?”宁心瑶注意到她的视线。 “那边有人来了。” 宁夏把最后一颗爆米花扔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宁瑶心立刻把眼镜往上推,趴在车窗上朝那个方向张望。 “看不见啊......” “三公里外,有个狙击手正在找位置。还有她枪不错,带规则的那种。” “规则级武器?” “嗯。A级的杀伤力,B级的操作者。” 宁夏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枪的攻击力比人强。” 宁瑶心从车窗缩回来,转头看着宁夏。 “那妈妈要出手吗?” “不急。”宁夏重新靠回椅背,“让她先找位置。狙击手嘛,找位置总要花点时间。” “然后呢?” “然后嘛——”宁夏伸手,从宁心瑶手里拿过眼镜,自己戴上,随手划了几下。 “然后让她知道,什么叫‘别在妈妈面前动我女儿’。” 宁心瑶愣了一下,然后脸有点红。 “......妈妈。” “开玩笑的。”宁夏笑了,把眼镜还给她。 “那个狙击手本人只有B级,枪的规则是必中和伤级跃升。听起来吓人,但有弱点。” “什么弱点?”宁心瑶问。 “必中,但可挡。伤级跃升,但只能打一个目标。你们俩......”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宁瑶心。 “一个开潮域屏障,一个感知锁定。她打不中你们。” 宁瑶心从后座探过头来,眼睛亮亮的。 “所以我们要去抓她?” “对。抓来给瑶瑶练练手。” “给我练手?”宁心瑶指着自己。 “嗯。你现在能力稳定了,但实战经验还少。那个狙击手自身实力还是有的,她能逼出你的反应极限。” 宁夏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认真。 “而且她身上有血元门的烙印,不抓来问问,浪费了。” 宁心瑶沉默了一秒,然后点头。 “我明白了。” “那就准备。” 宁夏拉开车门,跳下车,双手插在口袋里,朝东北方向扬了扬下巴。 “她进射击位了。那座坍塌的水塔,第二层,靠东的窗口。” 宁心瑶跟着下车,抬头看向那个方向。 夜色太浓,什么都看不见。 但胸口深处,那股暗蓝色的潮汐能量在轻轻涌动,像水面上泛起的涟漪。 自红瑶融入后,她的感知力比以前敏锐了很多。 已经能模糊地感知到远处有东西在移动。 “瑶心。”她回头。 “在呢在呢。” 宁瑶心从车里飘出来,菇菇和嘎嘎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 “那个狙击手,是个女的,看着二十多岁,枪上刻的纹路......嗯,很旧了,用了很久。” “能锁定她吗?”宁夏问。 “能。”宁瑶心点头。 “她正在调瞄准镜。目标是......龙禅。” 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扬起。 “那就动手。” 宁夏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车门上。“你们自己去,我在这儿看着。” 宁心瑶和宁瑶心对视一眼。 “走吧。”宁心瑶说。 坍塌的水塔在矿场东北方向八百米外。 白歌趴在二层楼板的边缘,狙击枪「归痕」架在一块碎水泥板上。 枪托抵着肩窝,呼吸平稳,心率控制在每分钟六十以下。 瞄准镜里,那个扛着盘龙棍的武僧正在坑底清场。 棍法刚猛霸道,每一击都带着龙形气浪,血徒像麦子一样倒下。 她在等那个武僧露出破绽。 然后一枪。 一枪就够了。 第205章 水塔擒狙 「归痕」的子弹会穿过他的颅骨,强行将伤害拉升到A级。 不管他的龙气护体多强,只要不是S级,这一枪就必死。 呼吸。停顿。扳机预压。 “别动。” 白歌的瞳孔骤缩。 她的左手瞬间松开枪托,去摸腰间的短刃,但那只手还没碰到刀柄,一道暗蓝色的水链就从窗口下方窜上来,缠住了她的手腕。 水链收紧,她的手被固定在楼板边缘。 “我说了别动。” 一个黑发的女孩从窗口下方翻上来,站在她面前。 距离不到两米。 白歌这才看清她的样子。 很年轻,十七八岁,眉眼干净,但眼神很稳。 并不是那种初出茅庐的紧张,而是一种见过血、打过仗之后才会有的沉稳。 她身后,那个暗红长发的女孩从窗口飘进来,落在一根断裂的横梁上。 菇菇和嘎嘎跟在她身边,两双眼睛在暗处泛着微光。 “你们是谁?”白歌的声音很冷,但她的手在发抖。 水链太紧了。而且不是普通的水。 那些水在她手腕上凝结成固态的冰晶,又保持着液体的流动性,像活的。 宁心瑶蹲下来,和她平视,“你是血元门的人?” 白歌没回答。 宁心瑶也不急。 白歌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手指关节因为长期握枪而变形。 但她很瘦。看的出,是饿出来的瘦。 “你多久没吃饭了?”宁心瑶忽然问。 白歌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显然不在她的预期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很轻的、像生锈铁门被推开的声音。 “不关你的事。”她最终说。 “你手上的水链不疼吧?”宁心瑶又问。 白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水链确实不疼,只是冷。 那种冷从皮肤渗进去,沿着血管往上走,到肘弯就停了。 “你想干什么?”白歌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戒备。 “想问你几个问题。” 宁心瑶在她面前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姿态随意得像在跟同学聊天。 “血元门的总部在下面那个矿场里,对吗?” “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 “知道,但想确认。” “你是来杀那个和尚的?” “是。” “为了什么?” 白歌沉默了几秒。“为了活命。” 宁心瑶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白歌觉得很奇怪。 这个女孩的反应不对。 她应该问“什么意思”,应该追问“什么叫为了活命”,应该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脸...... 但她没有。 她只是点了点头,像在说“我知道了”,觉得很正常的一件事。 “你......”白歌忍不住开口,“你不问为什么?” “你想说的话,会自己说。不想说的话,我问了也没用。” 白歌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这个女孩的眼睛很干净。 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干净,是见过脏东西之后、依然选择保持干净的那种干净。 和她不一样。 白歌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水链。 “血元门在我体内种了血毒。每个月需要解药,否则就会发作。 全身血管爆裂,七窍流血,三天才死。所以我替他们杀人,换解药。” “那这次呢?杀了那个和尚,能换多久?” “一个月。” 宁瑶心从横梁上飘下来,落在宁心瑶身边。 她歪着头看白歌,血红色的眼睛里映出那张灰败的脸。 “你的枪是血元门给的?” “是。”白歌的目光落在「归痕」上。 “枪里有禁制。我要是弄丢了枪,或者背叛组织,禁制会引爆血毒,当场死。” 宁瑶心沉默了一拍,然后转头看宁心瑶。 宁心瑶没有立刻说话。 她想了想,然后她站起来。 “瑶心,把水链松一点。” 宁瑶心眨眨眼,抬手打了个响指。 缠在白歌手腕上的水链松动了几分,从紧箍变成了一圈松松的环。 白歌愣住。“你......” “我不杀你。但也不会放你走。” 白歌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想让我怎么样?” “跟我走。” 宁心瑶转身,朝窗口走去,“我妈妈要见你。” 矿场东侧,龙禅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前面有敌人,而是因为这条路太安静了。 泡泡雨在他身后轰鸣,植物人在西侧屠杀血徒,马爱国的笑声从北面传来。 但他面前这条矿道入口,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闭上眼睛,龙气感知全开。 淡金色的波纹从他脚下扩散,扫过矿道入口,深入黑暗。 感知到了。 一个人站在矿道深处,不动,不跑,甚至没有呼吸声。但有心跳。 龙禅睁开眼睛,扛着盘龙棍,走进矿道。 黑暗吞没他的身影。 走了大约五十米,矿道突然变宽。 头顶有裂缝,血月的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暗红色的光斑。 那个人站在大厅中央。 身材粗壮,肌肉把作战服撑得鼓鼓囊囊。 满脸横肉,眼神浑浊又疯狂。 短发杂乱,脸上有没擦干净的血渍。 肩上扛着一根加粗加重的合金球棒,棒身布满凹痕和深色的、早已干涸的痕迹。 他看见龙禅,嘴角咧开,露出被血污染的牙。 “和尚。” “嗯。” “你很强。” 重夯把球棒从肩上拿下来,双手握住,棒尾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我喜欢强的,打起来有劲。” 龙禅看着他,表情平静:“你杀过很多人。” “对。”重夯点头,理所当然地说。 “不杀人的话,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那些被你杀的人,他们都是普通人。” “那又怎样?” 重夯歪头,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是一种纯粹的、不加修饰的恶。 “他们弱,所以该死。我强,所以我杀。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人吃人,才能成为人上人。” 龙禅沉默了一秒。 然后把盘龙棍从肩上拿下来,单手握住棍身,棍尾点地。 “阿弥陀佛。” 他念了一声佛号,声音在矿道里回荡,像钟声。 “贫僧今日,送你去见阎王。” 重夯大笑,笑声粗粝。 他举起球棒,“那就来!” 他一脚踏碎地面,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冲过来。 球棒从右后方抡起,带着破风声,砸向龙禅的脑袋。 龙禅的盘龙棍横在头顶,硬接这一棒。 “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矿道里炸开,震得头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龙禅的脚陷进地面两厘米。 他的手臂纹丝不动,但棍身上传来的一股蛮力让他的手腕微微发麻。 好大的力气。 重夯的眼睛亮了:“好!接住了!再来!” 他收棒,旋身,第二棒从左侧横扫。 龙禅这次没接。 他侧身,球棒擦着他的胸口掠过,带起的劲风把他的武僧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顺势旋棍,盘龙棍从下往上挑,棍尾点向重夯的咽喉。 重夯偏头,棍尾擦过他的下巴,刮掉一层皮。 血珠飞溅。 重夯伸手摸了一下下巴,看着指尖的血,然后笑了。 笑得更大了,更疯了。 “出血了。你让我出血了。” 他把手指塞进嘴里,舔掉那点血,表情陶醉。 “好味道。” 龙禅的眉头皱了一下。 恶心。 “再来!”重夯又冲上来了。 球棒像暴风雨一样砸下来,一棒接一棒,没有间隙,没有喘息。 龙禅一棍一棍地接。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矿道里连成一片,像打铁,像雷鸣。 重夯的力量确实大。 每一棒都有B级中等的全力一击,换了普通能力者,早就被砸成肉泥。 但龙禅不是普通人。 这种程度的攻击,他可以接一辈子。 第七棒。 重夯挥棒的角度偏了两度。 可能是累了,可能是兴奋过头了,可能是单纯的失误。 但两度的偏差,足够了。 龙禅没有接这一棒。 他蹲身,球棒从他头顶扫过,带起的劲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然后他发力,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起来。 盘龙棍从下往上撩,棍身贴着球棒滑上去,棍尾点向重夯的面门。 重夯本能地仰头。 但龙禅这一棍是虚的。 真正的杀招在下面。 盘龙棍在半空变向,从撩变成砸,棍身画了一个半圆,带着金色的龙形气浪,砸在重夯的膝盖上。 “咔嚓。” 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重夯的左腿膝盖被砸碎了,整个人往左倒,单膝跪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看着那条已经变形的腿,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好棍法。” 他撑着球棒站起来,左腿拖在地上,膝盖以下的骨头碎成了渣,只有皮肉连着。 但他站起来了。 血从裤管里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滩。 “再来。”他举起球棒。 龙禅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说再来!” 重夯吼了一声,拖着断腿冲上来。 球棒从头顶砸下,带着所有的体重、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疯狂。 龙禅侧身,让过球棒,盘龙棍从侧面扫出,砸在重夯的右肋。 第206章 庸才的独白 肋骨断裂的声音像折断一把筷子。 重夯横飞出去,撞在矿道壁上,砸出一个浅坑。 他滑落下来,坐在墙根,嘴里涌出暗红色的血。 球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角落里。 重夯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右肋塌了一块,呼吸的时候能听见肺里漏气的声音。 “还打吗?”龙禅问。 重夯抬起头,看着他。 嘴角还咧着,但眼睛里的光已经开始散了。 “打。打到死为止。” 他伸手去够球棒。 手指差了三厘米。 他往前挪,用那只完好的手撑着地面,拖着断腿和塌掉的胸口,一点一点往前挪。 龙禅站在原地,看着他。 “你很强。”重夯忽然说,声音越来越低。 “但我不会跑。跑就是认输。认输就是承认自己弱。我......不弱。我也不能输啊!” 他够到了球棒。 双手握住棒尾,撑着站起来。 断腿拖在地上,塌掉的胸口每呼吸一次就发出一声哨音。 他举起球棒,对准龙禅。 “最后一棒,给我接住了。”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他冲上来了。 速度只有刚才的三成,力量也只有刚才的两成。 龙禅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眼睛,盘龙棍从下往上挑,棍身擦过球棒,擦过重夯的手臂,擦过他的肩膀,最后棍尾点在他的咽喉上。 “咔。”很轻的一声。 重夯的动作停了。 球棒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低头看了看龙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跪下去,然后往前倒,脸朝下摔在地上,再也没有动。 龙禅收了棍,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具尸体。 “阿弥陀佛。”他念了一声佛号,转身走出矿道。 外面,泡泡雨已经停了。 植物人还在清场,但剩下的血徒已经不多了。 马爱国站在一堆尸体中间,裂风上滴着血,看见龙禅出来,朝他挥了挥手。 “和尚!里面那个解决了?” 龙禅点头。 “强不强?” “但比一般的难缠。” “哈哈哈!对你来说都一样!一棍一个!” 龙禅没有笑。“他至死没有逃跑。” 马爱国的笑容收了收:“那又怎样?该死的人还是该死。” “嗯。”龙禅点头。 “该死的人,确实该死。” 他扛起盘龙棍,朝矿场中央走去。 山脊上。 菇菇从她口袋里探出头,“咕噜”了一声。 “嗯,抓到了。”宁夏摸了摸它的菌盖,“比你预想的快?” 菇菇又“咕噜”了一声,这次带着点得意。 “行了行了,知道你也厉害。” 宁夏笑了笑,然后目光微抬,看向水塔的方向。 两个身影正从废墟间走来。 宁心瑶走在前面,身后跟着飘在半空的宁瑶心。 白歌跟在她俩身后,手腕上还套着那圈松松的水链。 「归痕」被宁瑶心用一根暗红色的能量丝线牵着,飘在队伍最后面。 宁夏看着那个身影,嘴角的弧度收了几分。 “来了。” 宁心瑶走到车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白歌一眼。 “妈妈,她叫......” “白歌。”宁夏替她说完。 “血元门的‘归痕’使用者。替组织杀了四年人,换解药活命。” 白歌的身体僵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刚才知道的。” 宁夏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你的枪上有名字,刻在枪托内侧。‘归痕·白歌’。 枪的名字和你的名字在一起,说明这枪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白歌沉默了。 宁夏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体内那个血毒,我能解。” 白歌猛地抬头。“什么?” “我说,你体内那个血毒,我能解。” 宁夏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平淡。 “血元门的血毒,本质是血色潮汐的污染。我对付那东西,算专业对口。” 白歌的嘴唇在发抖。“你......你能解?” “能。但我不会免费给你解。” 白歌的表情变了。 从震惊变成戒备,从戒备变成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绝望。 “你需要我做什么?” “教我女儿。”宁夏朝宁心瑶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教她怎么在实战中用好自己的能力。” 白歌愣住了。“教她?” “对。”宁夏说。 “你的枪法、你的走位、你对时机的判断。这些东西,比你那把枪值钱。” “我......”白歌开口,声音沙哑。 “我不是什么好人。我杀过很多人。有的该死,有的不该死。但我都杀了。” “我知道。”宁夏说。 “你不恨我?” “恨你做什么?”宁夏歪了歪头,“恨你能让那些死了的人活过来吗?” 白歌沉默了。 “不能。”宁夏替她回答。 “但我能让以后少死几个人。” 白歌攥紧了拳头。“你真的能解血毒?” “真的。” “解了之后呢?” “之后你自由了。想去哪去哪,想做什么做什么。当然……” 宁夏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如果你想留下来继续教我女儿,我也不介意。” 白歌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从矿场方向吹来,带着血腥味和铁锈味。 远处,龙禅的盘龙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金色气浪炸开,在夜色中一闪而逝。 “我答应。”白歌最终说。 宁夏点点头,从车门上直起身来。 “那就这么定了。”她转头看向宁心瑶。 “瑶瑶,带她去车里休息一会儿。她很久没好好吃过东西了。” 宁心瑶看了白歌一眼,然后点头。 “好。”她走过去,伸手拉住白歌的手腕。 那圈水链在她指尖融化,化作水汽消散。 白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皮肤上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红色痕迹,但不疼。 “走吧。”宁心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车里有吃的。” 白歌跟着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宁心瑶回头:“宁心瑶。” 白歌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然后点头。 “我记住了。” 车里,宁瑶心已经把爆米花袋翻出来了,塞进白歌手里。 “吃。吃点东西再说。” 白歌捧着那袋爆米花,愣了好几秒。 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这种东西了。 血元门给的食物只有两种:维持最低体力用的压缩口粮,和血丹。 爆米花的温度从包装袋上渗进指尖,甜腻的香气钻进鼻腔。 她低头看着那些金黄色的、裹着糖浆的小东西,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怎么了?” 宁瑶心趴在座椅靠背上,歪头看她。 “没什么。” 白歌把一颗爆米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甜的。” “爆米花当然是甜的。”宁瑶心理所当然地说。 白歌又塞了一颗。然后又一颗。 她吃得很急,像怕这些东西会突然消失。 宁瑶心没说话,只是把爆米花袋往她那边推了推。 矿场外围。 碎锋蹲在一堆血徒的尸体中间,手指拨弄着一具尸体的衣领。 死了。全死了。 那个拿长枪的年轻人,枪法精湛。 每一枪都精准地扎在要害上,没有多余动作,没有花哨。像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 碎锋站起来,疯癫的笑容挂在脸上,但眼神是冷的。 “庸才啊,都是庸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缠着黑布的双手,掌心有常年握刃磨出的老茧。 他也是庸才。 天赋低下,能力微弱,靠着自残式的训练、靠着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所以他懂那个拿长枪的人。 不甘。 执戟正在清理最后一批血徒。 银辙的枪尖从一具尸体喉咙里拔出来,血顺着枪杆往下淌。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二十米外。 偏瘦,头发凌乱,双手缠着黑布,脸上挂着疯癫的笑。 “你好呀~”碎锋朝他挥挥手,“打得不错嘛。” 执戟没有放松警惕。 他能感觉到,这个人不一样。 那些血徒、血棘卫,在他枪下像纸一样脆弱。 但这个人的气息,像一根绷紧的弦。 “你也是血元门的人?”执戟问。 “算是吧。”碎锋歪着头,“底层打工人,和你们差不多。” “我和你不是一类人。” “对对对。”碎锋点头,笑容更大了。 “你们是天才,我是庸才嘛。” 说完,他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执戟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本能地,银辙横在身前。 “铛!”影刃砍在枪杆上,溅出一串火星。 碎锋出现在他身侧,双手各握一柄黑色影刃,疯癫的笑容近在咫尺。 “反应好快~不愧是天才。” 他旋身,另一柄影刃从下往上撩。 执戟后退半步,枪尾下压,磕开这一击。 碎锋没有追击。 他退后两步,重新拉开距离,歪着头看执戟。 “你的枪法,练了多久?”他问。 “十年。” “十年啊......”碎锋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刃,“我练了十二年。”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可我到现在还是B级。你呢?练十年就到B级了?” 第207章 枪悟 执戟没有说话。 他握紧银辙,枪尖对准碎锋的咽喉。 “天赋这种东西,真的很不公平。” “你们练一年,顶我练三年。你们看一遍就会的东西,我要练一百遍,还不一定能学会。” “但我有个优点。” 他的身影再次消失。 “我比你们所有人都拼命。” 影刃从三个方向同时砍来。本体加两个影子分身,角度刁钻,速度快到肉眼几乎跟不上。 碎锋疯癫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像碎裂的瓷器在地上摩擦。 执戟没有慌。 银辙在手中转了一圈,枪尖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铛铛铛——” 三击,全部格开。 碎锋的分身消散,本体退后三步。 他低头看着影刃上的缺口,笑容收敛了一瞬。 “好稳。” 执戟站在原地,呼吸平稳,枪尖依然对准碎锋。 “你的影子分身没有实体,但攻击是真的。” “能量从本体传导到分身,消耗很大。你能撑多久?” 碎锋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刚才更疯。 “被看穿了~” 他收起影刃,双手插进口袋里,歪着头看执戟。 “那就不打了。反正我的任务只是拖时间,又不是杀你。” 执戟皱眉。“拖时间?” “对啊。”碎锋朝建筑深处扬了扬下巴。 “里面那位,才是你们该头疼的。我只是个跑龙套的,别太在意我。” 他转身,朝黑暗中走去。 “等等。”执戟握紧银辙。 碎锋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的枪法很好。” 碎锋说,疯癫的笑容消失了,露出一张认真的、疲惫的脸。 “比我好。天赋好,练得也够狠。” “但你要小心。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不是靠努力就能对抗的。” 他消失在黑暗中。 执戟站在原地,银辙的枪尖垂向地面。 他忽然想起马爱国说的话。 “你跟我走吧,别一个人扛了。这世上还有值得保护的东西。” 那是一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在野外当独行侠,一个人,一把枪,像孤魂野鬼一样在废墟间游荡。 杀诡异,杀强盗,杀所有该杀的东西。 然后有一天,他遇到了马爱国。 那个男人站在一群强盗的尸体中间,哈哈大笑,朝他伸出手。 “你枪法不错!要不要一起?” 执戟当时没理他。但马爱国没放弃。 他追了执戟三天三夜,从野外追到封锁区,又从封锁区追回来。 最后执戟烦了,问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马爱国说:“我想找个能放心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执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信任何人。” 马爱国笑了:“那就先从信我开始。” 也许吧。 但他还是想试试。 白歌坐在车后座上,手里还攥着那袋爆米花。 宁瑶心趴在座椅靠背上,歪着头看她,像一只观察猎物的猫。不,是观察有趣事物的猫。 “你多大了?”宁瑶心问。 “二十三。” “打了四年枪?” 白歌点头,没说话。 “那你十九岁就被血元门抓了?” 白歌的手指在爆米花袋上收紧了一瞬。 “十九岁,我在野外被血猎捕手抓住。他们没杀我,说我有天赋,带回去。” “然后呢?” “然后就在我体内种了血毒,扔进训练场。得活过三个月。我活过了。” 白歌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菇菇从她怀里探出头,“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说什么。 白歌低头看着那只圆滚滚的白色团子,目光微微闪烁。 “它说什么?” “说你好可怜。”宁瑶心翻译。 白歌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不用可怜我。我杀的人比救的人多。” “那从现在开始救不就行了?” 白歌抬头,看着宁瑶心。 “你.....”白歌张了张嘴。 车窗被敲了两下。 宁夏站在外面,弯腰看着她们。 “聊完了?聊完了就出来,趁下面还在打,练练手。” 宁心瑶已经站在车外了。 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矿场方向。 远处的坑底,龙禅的盘龙棍还在清场,金色气浪一波接一波地炸开,血徒的尸体在坑道口堆成小山。 但她的注意力不在那里。 白歌从车里钻出来,手里还攥着「归痕」。 枪托抵在地上,枪口朝下,姿态很放松。 放松得像随时能抬起来就是一枪。 “你教我什么?”宁心瑶问。 白歌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那个水的能力,能造屏障吗?” “能。” “最大范围?” 宁心瑶抬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暗蓝色的水球。 水球在她指尖膨胀,扩散,最后在她身前形成一面直径两米的圆形水幕。 水幕很薄,像一层流动的玻璃,但表面有暗纹在游走。 白歌盯着那面水幕看了两秒。 “太厚了。” “厚?” “防御是够了,但你撑开这么大的屏障,需要多长时间?” 宁心瑶想了想说,“一瞬。” “那从撑开到锁定目标,需要多长时间?” 宁心瑶愣住了。 白歌举起「归痕」,枪口对准她。 “我开枪,你撑屏障。从你看见枪口火光到屏障成形,中间有间隙。那个间隙,够我打两枪。” “第一枪破盾,第二枪打人。” 宁心瑶的瞳孔微微收缩。 白歌放下枪。 “你的能力很强,但你的反应还是人类级的。看见攻击→判断方向→调动能量→释放屏障,四个步骤,每一步都有延迟。” “那怎么办?” “压缩步骤。”白歌说。 “看见攻击的瞬间,屏障已经在那个位置了。 不是调动能量去挡,是那里本来就有一面墙。” 宁心瑶皱起眉。 “这怎么可能?” “你第一次杀人之后,有没有想过这怎么可能?” 宁心瑶沉默了。 “没有。”她最终说。 “那就别想了。” 白歌把枪背到肩上,朝矿场方向走了几步。 “你妹妹能感知能量波动,让她锁定我。你用屏障挡我的子弹。什么时候我能打中你,什么时候算完。” “打中?”宁瑶心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还真打?” “真打。”白歌头也不回。 “「归痕」的子弹不致命。打中只会疼,不会受伤。” 宁瑶心转头看宁心瑶。宁心瑶点头。 宁夏也没有制止。 “那就开始。” 白歌在三十米外找了块半塌的矮墙,架好枪,趴下。 动作流畅得像流水,从站立到趴伏、从背枪到架枪,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宁心瑶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看着那个方向。 “瑶心。” “在呢。”宁瑶心飘在她身后三米处。 “她瞄准了,目标是......你的左肩。” “第一枪。” “砰。” 枪声炸开的瞬间,宁心瑶的左肩前方凭空凝聚出一面巴掌大的水盾。 子弹撞在水盾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水盾碎裂。 但子弹也偏了,从她肩膀上方飞过去,打碎了身后一块石头。 白歌从瞄准镜里看见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还行,但慢了。”她自言自语。 第二枪。 “砰。”这一次没有预告。 宁心瑶的右膝前方水盾凝聚,挡住子弹。 但左臂外侧又中了一枪。 “嘶——”她倒吸一口冷气。 子弹打中皮肤就碎了,但疼是真的疼,像被马蜂蛰了一下。当然,宁心瑶之前并没有被马蜂蜇过。 “两枪。”白歌的声音从矮墙后面传来。 “一枪佯攻,一枪实击。你的屏障只挡了第一枪。” 宁心瑶揉着左臂,没说话。 白歌从矮墙后面探出头。 “你只判断了弹道,没判断枪口指向。 我刚才那两枪,枪口先指你的左肩,然后瞬间转到右膝,再转回左臂。 你的屏障跟着我的枪口走,而不是跟着子弹走。” 宁心瑶愣住了。“跟着枪口走?” “对。”白歌重新趴回去。 “弹道是过程,枪口是指令。你读过程,永远慢一步。读指令,才能同步。” “再来吧。” 宁心瑶沉默了几秒,然后闭上眼睛。 胸口深处,那股暗蓝色的能量在涌动。 她试着去感知白歌的枪口。 不是子弹的轨迹,而是那根枪管指向的方向。 她能感觉到。 白歌的枪口在微微晃动。 先指她的胸口,然后迅速上抬,指向她的额头,再下压,指向她的腹部。 三个假动作,用了不到一秒。 “原来如此。”宁心瑶睁开眼睛。 “砰。” 枪响的瞬间,三面水盾同时出现在她胸口、额头和腹部。 子弹打在最下面的那面水盾上,碎裂,弹开。 白歌从瞄准镜里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学得挺快。” 远处,宁夏靠在车门上,看着那两个在废墟间练习的身影。 “妈妈不担心吗?”宁瑶心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担心什么?” “瑶瑶被打中会疼啊。” 宁夏笑了笑。“疼了才能记住。而且......” 她看了一眼白歌趴伏的方向。 第208章 古神之门 “那个孩子,枪法里有善意。她打的都是非要害位置,力度也控制在疼的程度。” 宁瑶心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妈妈什么都看得见。” “那当然,我可是很有深度的人。”宁夏直起身。 “你们先练着,我离开一下。” “去哪?” “下面。”宁夏朝矿场方向扬了扬下巴。 “那个东西要活过来了,我下去看看。” 宁瑶心的表情变了。“妈妈一个人去?” “嗯。” “不叫瑶瑶一起?” “她还没练完。”宁夏伸手,揉了揉宁瑶心的脑袋。 “你在这儿陪她,菇菇和嘎嘎也留下。” 菇菇从宁瑶心怀里探出头,“咕噜”了一声,像是在抗议。 “听话。”宁夏点了点它的菌盖。 “你在这儿,瑶瑶的感知范围能扩大一倍。比跟我下去有用。” 菇菇蔫蔫地缩回去,又“咕噜”了一声,这次是妥协的意思。 宁夏转身,朝矿场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瑶心。” “嗯?” “如果半小时后我没回来,你们就先走。到远一点的地方等我。” 宁瑶心愣住了。“妈妈......” “只是以防万一。大概率用不上。” 说完便消失不见了。 宁瑶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 菇菇从她怀里飘出来,落在她肩上,用菌盖蹭她的脸。 “我没事。”宁瑶心轻声说,伸手摸了摸它。 她转头看向宁心瑶的方向。 宁心瑶还在练。 水盾的凝聚速度越来越快,从“看见枪口”到“屏障到位”的间隙在肉眼可见地缩短。 宁瑶心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瑶瑶变强了。” “咕噜。”菇菇表示赞同。 “嘎。”嘎嘎也表了态。 血元门总部,地下第三层。 墙壁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藤蔓,有些地方藤蔓太密,把通道堵得只剩一条缝。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某种甜腻的腐败气息。 赤玄站在一扇石门前,蓝剑悬浮在他身侧,剑身上的冷光把通道照得惨白。 秘术师蹲在门边,手指按在地面上,指尖有淡灰色的雾气在渗入石板缝隙。 “门主还在闭关。”秘术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三天前进去的,到现在没出来。” 赤玄没有表情变化。“外面的情况呢?” “血徒快死光了,血棘卫也折了二十多个。苍墩和重夯死了,白歌失踪。” “白歌?”赤玄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在想是谁。 “那个狙击手?” “对。最后一枪没开,人就没了。水塔上留了她的枪油痕迹,但人不见了。” 赤玄沉默了几秒。“门主知道外面情况吗?” “应该知道。他的精神链接一直开着,下面那东西也在......” 秘术师没说完,但两人都懂了。 赤玄转头,看向通道尽头。 那里有一扇更大的石门,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呼吸。 “下面的东西,还需要多久?” 秘术师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睛,指尖的灰色雾气渗入地面更深的地方,过了很久才收回来。 “快了。”他睁开眼,“门主把最近几个月抓的人都投进去了。 几百个能力者,还有那些诡异,够了。马上就能醒。” “醒?”赤玄转头看他。 “门主说的不是炼化吗?” 秘术师的表情微微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从赤玄脸上移开,落在通道尽头的石门上,那里暗红色的光在明灭。 “你知道门主在地下养的是什么吗?”他忽然问。 赤玄没有回答。 “不是血丹炉。”秘术师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是‘门’。门主在开一扇门。” 赤玄的瞳孔微微收缩。“什么门?” “不知道。但他很怕那个东西。每次闭关出来,他的复制人都年轻几岁。 现在他在把从外面吸来的生命力,全部喂给了下面的东西。” 通道里安静了很久。 蓝剑在赤玄身侧轻轻震颤,剑身上的冷光忽明忽暗。 “这些话,不该说。”赤玄最终开口。 秘术师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但你也看见了,外面那些人,一个和尚,一个学人精,一个疯女人。他们分明是来拆家的。” “拆就拆。”赤玄转身,朝通道另一端走去。 “门主的命令,我们暂时不得出手。” 秘术师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他转身,跟着赤玄离开。 通道尽头的石门前,重新陷入寂静。 然后,一个人影凭空出现在石门前。 宁夏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扇石门。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穿过石门,穿过门后的甬道,穿过三层加固的钢壁,落在最深处那个东西上。 “原来是‘门’。”她伸出手,指尖触在石门上。 石门没有开,但她的手指穿过了石门,像穿过一层水幕。 她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上面沾了一层暗红色的、黏腻的东西,像血,又像某种更古老的、更脏的东西。 “腐源古神的味道。怪不得血元门能活这么久。”她自言自语。 “那你呢?”她忽然开口,目光转向通道的角落。 “跟了这么久,不出来聊聊?” 角落里,空气微微扭曲。 静瞳从虚空中走出来,依然抱着那台老旧的相机。 “这个门。是我见过最接近成功的降临尝试。” “有多成功?” “如果让它完全打开,‘修洛斯’的一缕意识会直接灌入这个位面。” “然后呢?” “然后方圆五百公里内的一切低级生命都会被祂的真身压碎。祂比这个世界大太多了。” “你说得挺吓人的。” “事实。” 静瞳举起相机,对着石门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 快门声在通道里回荡,暗红色的光在取景器里被定格成一帧静止的画面。 宁夏靠在石门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随意得像在等公交车。 “其实我本来是直接想回家的。但路上遇到了这个。” 她朝石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血元门,血老,地下那个门......本来不在我的行程单上。但既然遇到了,总不能假装没看见。” “为什么不能?”静瞳问。 “什么为什么?” “你完全可以假装没看见。”静瞳的语气依然平淡。 “路过的人看见危险,应该绕路。” 宁夏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收了收。 “你说得对。我确实可以绕路。但......” 她顿了顿。 “瑶瑶和瑶心,她们好不容易团圆了,我不想让她们再经历一次妈妈不见了。” 静瞳看着她。“所以你是为了女儿。” “不全是为了散心。”宁夏摇头。“也为了我自己。” 她转头,看着那扇石门。 暗红色的光在她脸上明灭,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很长,很淡。 “那年,我在曙光废墟捡到瑶瑶的时候,就决定了。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至少要把她养大。 让她吃饱穿暖,让她上学,让她交朋友,让她......” 她停了一下。 “让她不用像我一样,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 “所以我从来没有干预过她的生活和选择,可最后......我知道我没有做好一个妈妈该做的事......” 静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举起相机,对着宁夏的侧脸,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 静瞳放下相机。“你刚才的表情,很少见。” “行吧。快乐不绝对,等于我肯定快乐过了。” 静瞳没接这个话茬。 她转头看向石门,目光穿过厚重的石壁,落在最深处那个搏动的东西上。复制人血老在一旁,闭目养神。 “要进去吗?” “进。但得等一等。” “瑶瑶还在跟那个狙击手学挡子弹。现在进去开boss会打断她,她会不高兴的。” 静瞳看了她一眼。“你很享受当妈妈。” 宁夏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特别温柔。 “对。我很享受。因为这也好玩。” 她转身,朝通道外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静瞳。” “嗯?” “如果那个门真的开了,你会阻止吗?” “不会。” 静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的职责是记录,不是干预。世界线怎么走,不关我的事。” “哪怕方圆五百公里的人全死光?” “哪怕。” 宁夏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你刚才说哪怕的时候,语速慢了零点三秒。” 静瞳没有说话。 “你在犹豫。”宁夏走回来,站在她面前。 “你嘴上说不会出手,但你在犹豫。” “你想多了。” “是吗?”宁夏歪了歪头。 “那你敢不敢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静瞳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没出声。 通道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静瞳别过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你这个人。很烦。” 第209章 矿场收尾 宁夏笑出了声。“行了,不逗你了。” 她转身,继续往外走。 “你出不出手都行。反正我会出手。” “而且,你不觉得吗? 在这个世界上活着,总得有点想保护的东西。 没有的话,那才是真的空壳。我起码不想这样子的。” 静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相机。 取景器的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她一直没修。 “想保护的东西……”她喃喃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举起相机,对着宁夏消失的方向,轻轻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 快门声在空荡荡的通道里回荡了很久。 她把相机抱回胸前。 “我也有。” 宁夏从石门那儿离开后,没急着回地面。 这地方修得挺大,不参观一下怪可惜的。 通道比她想象的长。 每隔几步,墙上就嵌着一盏血红色的灯,光线暗得像是随时会灭,偏偏又灭不了。 地面是粗糙的石板,缝里渗着黏糊糊的液体,踩上去鞋底会发出细微的“啪叽”声。 宁夏把手插进口袋里,走得慢悠悠的。 经过一道铁门时,她停下来看了一眼。 门后面是个大房间,地上铺满了干草和破布,角落里堆着生锈的铁链。 墙上有指甲抓出来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密密麻麻。 以前应该关过不少人。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拐过一道弯,通道变得更窄了。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藤蔓。 “种这么多,也不怕营养跟不上。” 宁夏嘀咕了一句,侧身从两根藤蔓之间挤过去。 前面又出现一扇门。 这扇门比之前的都大,门板上刻着血元门的标志。 门没锁。 宁夏推了一下,门轴发出生涩的吱呀声,慢吞吞地开了。 门后面是个圆形的大厅,穹顶很高,黑漆漆的看不见顶。 大厅中央立着一根粗壮的石柱,柱身上缠满了那种暗红色的藤蔓,密密麻麻,像被裹了一层血管。 藤蔓中间,裹着一个人。 宁夏眯起眼睛,走近了几步。 “哟。这不是南瓜小镇的镇长吗?” 那东西的眼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 眼珠是浑浊的橙黄色,瞳孔缩成一条竖线。 他盯着宁夏看了好几秒,像是在辨认她是谁。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是你!......” “我只是路过,话说你怎么在这啊?” “被抓来的......”他终于挤出几个字。 宁夏靠着石柱站着,双手抱胸,听他说。 “他们把我困在这里,用我的恐惧规则,吓那些想闯进来的人。 我的藤蔓......他们拿去嫁接。到处种。整个据点都是......” “所以你现在的身份是血元门的看门狗,还有粮仓?” 南瓜头的脸抽搐了一下,那张南瓜藤编的脸上居然挤出了一个屈辱的表情。 “......差不多。” “你混成这样,挺惨啊。” 南瓜头没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你......能放我出来吗?” “不能。” “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放你出来?” 南瓜头的脸色变了。 宁夏转身准备走。 “等等!”南瓜头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藤蔓被他挣得簌簌响。 “你......你放我出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关于‘生命’的。” 宁夏的脚步停了一下。 南瓜头以为她感兴趣了,语速快了起来: “我在小镇里活了很久,知道很多秘密。那个古神祂的规则是细胞重组,不死不灭。如果你......” “我对永生不感兴趣。” “什么?”南瓜头愣住了。 “永生有什么好的。”宁夏头也不回的说。 “活得久不代表活得好。 你看看你自己,活了这么久,现在被绑在这儿,连动都动不了。 这叫什么?这叫活受罪。” “你......你不懂......”南瓜头急了,藤蔓被他挣得哗哗响。 “‘生命’不一样!祂的规则可以让你......让你永远年轻,健康,永远不会受伤......你想想,如果你能......” “能怎样?看着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老去、死去,就我一个人活着?” 宁夏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活这么久,连这个都没想明白?” 南瓜头张着嘴,说不出话。 “算了,反正你又不是人。你也不会明白我的想法。” “而且你这秘密也太不值钱了。生命要降临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祂的细胞重组确实厉害,但重组出来的还是你自己吗? 第一次是你,第二次是复制品,第三次是复制品的复制品。 到第一百次,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南瓜头的脸白了。“你怎么......a” “我活得也挺久的。”宁夏打断他,“比你想象得久。”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南瓜头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还有一个秘密!关于血老的!他其实在......” “我知道。”宁夏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淡淡的。 “你怎么会知道?” “你都能知道的事情,为什么我就不能知道呢?” 南瓜头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转身,走进通道。 “等等!你别走!我还……”身后传来南瓜头的声音,沙哑,绝望。 然后那声音忽然断了。 宁夏没回头。 通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走了大概二十步,她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了糖纸扔嘴里。 “烦死了。”她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 “活得久也没什么好的。” “净看见这些破事。等会把这里全炸了。” 角落的阴影里,静瞳的身影慢慢浮现。 相机举在胸前,镜头正对着她。 “记录你说烦死了的时候。” 宁夏没有理会。 静瞳跟在后面,相机抱在胸前。 “你不回去看着门?”静瞳问。 “门不会跑。” “那个复制人呢?” “也不会跑。” “你就这么跟着我?” “嗯。” “你刚才已经拍过了。” “多拍几张,挑一张好的。” 宁夏笑了。“你一个记录者,还讲究构图?” “构图影响信息量。”静瞳一本正经地说,“歪了的角度,会漏掉关键细节。” “那你刚才那张歪没歪?” “歪了。” “故意的?” “不是。手抖。” 宁夏差点被口水呛住。“你还会手抖?” “人体生理反应,和生命层次无关。” “那你以前拍我的时候怎么不抖?” 静瞳沉默了一拍。“......以前没想过构图。” 宁夏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 “所以你刚才手抖,是因为在想怎么把这张拍好看?” 静瞳没说话。 她把相机抱回胸前,低下头,开始摆弄取景器。 宁夏没再追问。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静瞳这回在身后跟着。 矿场上空,陆洋漂浮在三十米的高度,身边五个能量泡缓缓旋转。 他在找那个风系能力者,从战斗开始就一直在他感知的边缘游走。 “出来吧。”陆洋开口,声音阴恻恻的,“我知道你在。” 没有回应。只有风在吹。 陆洋眯起眼睛,右手食指轻轻一弹。 一个蓝泡无声地飞出去,在半空炸开。 冰冻波纹扩散。 空气里的水分瞬间凝结成冰晶,在空中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网的东北角,有东西被挂住了。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风痕,被冰晶网勾住了边缘。 “抓到你了。” 陆洋转身,剩下的四个能量泡同时转向那个方向。 渊驹从风中显形。 她站在半空,风翼在背后轻轻扇动,低头看着那些指向自己的能量泡。 “好凶啊~”她笑着,语气散漫,“我就看看热闹,至于吗?” “血元门的人,看什么热闹?”陆洋的语气依然阴冷。 “谁说我是血元门的人了?我只是来出差的。很正常的商业合作。” “所以你承认在帮他们。” “帮?不算吧。我就是个送快递的。” 渊驹摊手。“他们把货备好,我来取。就这么简单。” 陆洋自然不信。 能在他眼皮底下隐藏这么久。他的感知告诉她,这个女人很强。 “你的任务是什么?” “保密。”渊驹眨眨眼。 “不过可以告诉你一点,我的任务不是打架。所以别紧张,我不会对你动手的。” “你觉得我会信?” “信不信随你。”渊驹转身,风翼展开。 “我只是想看看,那个叫知轩的人长什么样。看完了,也该走了。” 说完,渊驹风翼一振,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射出去。 陆洋的紫泡追上去,在她身后炸开。腐蚀雾气弥漫。 渊驹没有回头。 一道风墙在身后凝聚,把腐蚀雾气全部吹散。 “别送了~”她的声音从远处飘来,“下次见面,请你吃空气斩。” 陆洋悬浮在原处,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皱起眉。 这个女人,完全没认真。 矿场外围的战斗已经进入收尾阶段。 血徒的尸体从入口一直铺到坑底。 第210章 boss也该出场了 血棘卫倒在自己的骨刺旁边,有人还保持着突刺的姿势,但上半身已经被戚叶的链锯剑削掉了。 “还有吗?!”戚叶扛着还在滴血的链锯剑,环顾四周。 “没了,杂兵都清完了。” 马爱国从一堆尸体上跳下来,短刃上还在滴血。 戚叶立刻转头找知轩。 知轩正蹲在苍墩的尸体旁边。 “知轩,你在干嘛?”戚叶凑过去。 知轩头也不抬,“他的能力结构虽然丑,但有点意思。这个思路可以改一下。” “改成什么?” “改成吞噬能量强化防御。不过要改的地方太多了,回去再说。” 戚叶没听懂,但她不在乎。“知轩好厉害!看一眼就会改!” “还行吧。”知轩从她身边走过,语气平淡。 龙禅站在高处,盘龙棍杵在地上,看着这群年轻人。 龙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 他轻声自语:“修行半生,总以为武道本就是孤身独行,千锤百炼,一人走到底。” 如今望着众人喧闹相伴的模样,心中豁然开朗:原来不是武道注定孤独,只是从前,未曾遇见同行之人。 “阿弥陀佛。” 他低声念了一句。然后扛起盘龙棍,朝那群人走去。 “来了,和尚。”马爱国打起招呼。 龙禅微微颔首,声音沉稳温和:“诸位,辛苦了。” 话音落下,他凝神感知下方深处的躁动,目光沉凝: 他能清晰察觉,地底那股蛰伏已久的庞然大物,正在缓缓苏醒,威压越来越盛。 突然,整片矿场都在震颤。 碎石从坑壁上滚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地面的裂缝在扩大,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来,像地底有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在睁开。 “所有人,退后。” 龙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瞳孔深处,那道竖线已经完全展开,金色的龙威从他身上炸开,方圆百米内的碎石全部被震飞。 马爱国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咧嘴笑了:“哈哈哈!和尚要发飙了!” 他拉着戚叶往后撤。 知轩站在原地不动,碎石都被他用念力尽数挡下。 “这个,有意思。” 陆洋飘在半空,三个能量泡全部切换成金色护盾模式,把自己和楚尹裹得严严实实。 “小结巴,闭眼。” “我、我不叫小结巴——” 楚尹话没说完,就被金色的光芒晃得闭上了眼睛。 执戟握紧银辙,枪尖插进地面稳住身形。 龙禅双手握住盘龙棍,棍身上的龙纹开始剥离。 那些金色的纹路从棍身上升起,在他身后凝聚成一条盘龙虚影。 龙首昂起,龙目睁开,金色的龙威压得整个矿场都安静了。 “阿弥陀佛。” 龙禅低声念了一句,然后一尊三丈高的金身法相拔地而起。 那尊金身法相与他一模一样,盘龙棍、周身龙纹、额间印记,等比放大。 龙威从每一寸金身上炸开,坑壁上的碎石被震得哗啦啦往下掉。 “这是......”马爱国的笑容收了收,“法相?” “佛门金身。”知轩的眼睛几乎要放出光来。 “半步准S级的物理巅峰。武道意志凝练至极致,自然衍生出的心念力场。这个......我学不了。” “你也有学不了的东西?”马爱国难得见知轩认怂。 “武道意志是练出来的,不是学出来的。他苦修了至少二十年,才能凝聚出这尊法相。” 知轩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似敬佩的意味,“这份心境,我没有。” 马爱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打断了。 紧接着地下那个东西,破土而出了。 地面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暗红色的光芒像岩浆一样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那些光芒凝聚成无数根触须,每一根都有水桶粗,表面布满了吸盘和眼睛。 触须扫过的地方,血徒的尸体被吸成干尸,建筑废墟被碾成粉末。 龙禅的法相动了。 盘龙棍横扫,金色气浪炸开,三根触须被齐根斩断。 断口处喷出暗红色的液体,像血,又像某种更浓稠的东西。 那些被斩断的触须在地上抽搐了几下,然后迅速干瘪、灰化。 “降龙棍,破军!” 法相的第二棍砸在裂缝边缘,整片矿场震动了一下,裂缝被震得合拢了几分。 但更多的触须从其他位置破土而出,密密麻麻,像一片从地底长出来的森林。 知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该干活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掌心,一团暗灰色的能量正在凝聚,那是他从苍墩身上复制来的能力,但被他改得面目全非。 “吞噬强化。” 暗灰色的能量化作无数根细丝,缠上最近的三根触须。 触须挣扎、抽搐,表面的暗红色光芒迅速黯淡,像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 三秒后,三根触须同时灰化,碎成粉末。 戚叶扛着链锯剑冲上来,锯齿高速旋转,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知轩你看好!我超厉害!” 链锯剑劈在一根触须上,锯齿切进血肉,暗红色的液体飞溅。 那根触须疯狂挣扎、甩动,但戚叶死死抓住剑柄,整个人被带得在地上拖行了好几米,就是不松手。 “锯碎你!” 她嘶吼着,手臂上的肌肉绷到极限,链锯剑的转速提到最高。 触须终于承受不住,被拦腰锯断,断口处喷出的液体浇了她一身。 戚叶抹了一把脸,回头朝知轩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知轩!我厉不厉害!” “还行。” 戚叶的脸红了,也不知道是血还是脸红。 马爱国的笑声在矿场上空炸开。 他从侧面切入,短刃裂风在手里转了个花,一刀砍断一根正在缠向执戟的触须。 “哈哈哈!小心点啊鸡哥!” “都说了别叫我鸡哥。” 执戟面无表情地纠正他,长枪银辙刺出,枪尖精准地扎进一根触须的眼睛里。 触须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整个炸开。 陆洋飘在半空,三个能量泡全部丢了出去。 紫泡、蓝泡、红泡,三色光芒在触须群中炸开,清出一片空白区域。 楚尹躲在他身后,眼睛闭得死紧,手指在发抖。 “别、别怕......”她小声对自己说,“你、你能行的......” 她睁开眼睛,指尖泛起淡蓝色的荧光。 灵能·星轨感知全开,每一根触须的运动轨迹、攻击方向、弱点位置都在眼前。 “左、左边三根!要、要扫过来了!”她喊出来,声音磕巴但清晰。 马爱国立刻转向左边,裂风横斩,三根触须同时断掉。 “右边!地、地下!”楚尹继续喊。 执戟长枪往地面一插,枪尖刺穿土层,正好扎中一根从地底偷袭的触须。 “好!小结巴牛逼!” 楚尹的脸红了,虽说嘴角带着笑意。 龙禅的法相在矿场中央大开杀戒。 盘龙棍每一次横扫都带走一片触须,金色气浪炸开,暗红色的碎片满天飞。 但触须太多了,斩断一根,长出两根,无穷无尽。 更可怕的是,那些被斩断的触须没有死去。 它们在地上蠕动、融合,重新生长出更多的分支。 “它在再生。”知轩皱起眉,“吞噬的能量越多,再生越快。必须切断源头。” 他看向矿场中央那道巨大的裂缝。 裂缝深处,暗红色的光芒在明灭,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搏动。 每一次搏动,都有新的触须从裂缝中涌出来。 “源头在下面。”知轩说。 龙禅的法相转过头,金色的双眼看向裂缝。 “贫僧下去。” “你一个人?” “够了。”龙禅收去法相,扛起盘龙棍,从容走向裂缝。 纵使裂隙重压翻涌慑人,他步履依旧轻松淡然。 每一步踏碎残地,只浅浅留痕,毫无滞涩。 “等等。”知轩叫住他。 龙禅回头。 知轩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扔过去。 龙禅接住,低头一看。是一颗绿色的种子。 “也许有用。” 龙禅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阿弥陀佛。” 他把种子塞进怀里,转身跳进裂缝。 裂缝下面,是另一个世界。 暗红色的光芒充斥整个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败气息。 龙禅落在实地上,脚下是一层厚厚的、黏腻的东西,像血痂,又像某种生物的内脏壁。 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脉动。 他抬起头。 前方,是一扇巨大的石门。 石门已经裂开了一道缝,暗红色的光芒从缝隙中涌出来,那光芒不是静止的,它在呼吸。 每一次膨胀,门缝就大一分;每一次收缩,整个空间就震颤一下。 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但不是注视那种看。是感知那种看。 像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感觉到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不知道它长什么样,不知道它有多大,但你清楚地知道它在看你。 第211章 我只是不想死 龙禅握紧盘龙棍,额间的龙纹印记亮了一瞬。 龙气从丹田升起,游走四肢百骸,把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逼退了几分。 石门前,站着一个人。 细看会发现,那是一具干尸。 灰白色的皮肤紧贴着骨骼,眼眶深陷,眼球浑浊灰白。 他没有四肢,只有一截干瘪的躯干,被无数根维生管线吊在半空。 那些管线连接着他的脊柱、胸腔、颅骨。 像一棵倒挂的树,又像一只被钉在蛛网上的飞蛾。 嘴唇干裂,露出暗红色的牙龈和稀疏的牙齿。 他在说话,但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 而是从整个空间里回荡的,从墙壁里、从地面里、从空气中。 “又来了一个。” 声音苍老、沙哑,像生锈的铁门在风中摇晃。 但龙禅听得出来,这声音不对劲。 它不像是一个人发出的,而是很多声音叠在一起,就像无数回声在同一个空间里共振。 “你很年轻。”干尸的眼睛转动着,灰白色的眼球对准龙禅。 “气血旺盛,武道意志凝实。你一个人的生命力,够我活十年。” 龙禅没有接话。 龙气在无声地扩散,像水渗进沙子,一寸一寸地探查这片空间。 而后他骤然察觉:那些维生管线绝非普通管道,它们是活物。 每一根管线都在微微搏动,宛若血管与神经交织共生。 它们正源源不断向干尸输送养分。 并非普通营养液,而是鲜活的生命力。 那些触须、那些藤蔓、那些从裂缝中涌出的血肉,它们吞噬的一切生命,都通过这些管线,流进了这具干尸的身体。 “你就是血老?”龙禅开口。 “血老?” 干尸笑了,笑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维生管线跟着晃动,像被风吹乱的蛛丝。 “那是他们给我起的外号。我的名字,我自己都快忘了。” 他顿了顿,灰白的眼球里掠过一抹猩红。 那并非愤怒,而是一种本能,深入骨髓的饥饿。 “一百年了。我活了一百年。熬过了那段最黑暗的时期。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看着世界一点点变样。” “你知道活这么久是什么感觉吗?” 龙禅:“岁月悠长,不过是心之所守。守不住,活再久,也是空活。” “是孤独。”干尸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极致的孤独。你认识的人全死了,你熟悉的地方全变了,你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唯一能证明你还活着的,就是这具......” 他低头看着自己干瘪的躯干,“这具烂肉。” 龙禅没有说话。 他的龙气已经探到了更深处。那些管线不止连接着干尸。 它们穿过石门,穿过裂隙,连接着某个更庞大的、更古老的东西。 “所以你要永生?” “永生?”干尸微微歪头。 这个动作落在干瘪枯槁的身躯上,说不出的诡异,宛若被丝线牵动的提线木偶一般僵硬怪诞。 “不,我不要永生。我只是不想死。” “你说的一样。” “不一样!” 干尸的声音骤然变得尖锐刺耳,如同指甲用力刮擦玻璃一般。 “永生,是贪恋长久存活;而我,只是怕死。怕到极致。怕到甘愿不择一切手段。 我吞噬活人,炼化诡异,将自己熬成这副非人模样。只求多苟活一日便够了。” 他浑浊的眼底跳动着近乎疯狂的光,可光芒深处还藏着别的情绪。 龙禅看得真切。 恐惧。 纯粹又原始,如同初生婴孩直面黑暗时,最深本能的惶恐。 “你懂吗?那种恐惧。闭上眼睛就觉得自己再也醒不过来。每次呼吸都觉得这是最后一口气。 你以为我想变成这样?你以为我愿意把自己泡在营养液里,像一坨发臭的肉?”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 “我没得选!” 最后一个字炸开的瞬间,整个空间都震动了。 石门后面的东西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暗红色的光芒暴涨。 龙禅没有说话。他握紧盘龙棍,朝那具干尸走去。 “贫僧送你上路。” 赤玄站在通道尽头,蓝剑悬浮在身侧,剑身上的冷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他能感知到裂缝之下的异动。 龙禅的龙气、门主的血元,还有那正在苏醒的可怖存在。 三股力量激烈碰撞,整座地下工事剧烈震颤,碎石自头顶簌簌坠落。 而他,始终岿然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通道壁上。 那里有一道很旧的划痕,是他十七岁那年留下的。 那时候他刚被门主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连剑都握不稳。 他在通道里练剑,剑尖划在墙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门主站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第二天,他有了自己的剑。 蓝剑。那是门主给他的。 “你不去帮忙?”秘术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靠在墙上,手指间夹着一张咒符,淡灰色的雾气在符纸边缘游走。 “门主的命令,我们不得出手。”赤玄的语气没有起伏。 “门主快死了。”秘术师说,语气平淡。 “那个和尚的法相已经凝实到半步准S级,门主的本体连动都动不了。你觉得他能撑多久?” 赤玄没有回答。 “而且——”秘术师顿了顿,从墙边直起身,走到赤玄身旁。 他刻意压低声音,轻得仿佛生怕被什么听见:“门主,早就把我们全都卖掉了。” 赤玄转头看他。 秘术师苦笑了一下。“那个门,你知道门后面是什么吗?” “不知道。” “是祂。”秘术师的声音几乎是气声。 “腐源古神,修洛斯。门主一直在喂的那个东西,是祂的一缕意识分体。祂在等门打开,然后......” 他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所有人,全部死。包括我们。” 赤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有人都是饲料。包括他自己。 “你怎么知道的?” “我研究秘术的,这些东西我比你们懂。” 秘术师把咒符收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门主以为自己在开门,其实是祂在引诱门主开门。 祂需要有人在这个位面打开通道,而门主就是那个只为了长生的傻子。” 通道里安静了几秒。 碎石还在往下掉,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鸣。 “所以你要逃?”赤玄问。 “对。”秘术师点头。 “我不打了。随便谁赢都行。反正血元门完了。” “赤玄,你也走吧。你不欠门主什么。他养你,只是把你当工具。你跟那些血徒没有区别。” 赤玄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我知道。” 秘术师等着他说完。 “但我不会逃。” 秘术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随你吧。保重。”他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地下的轰鸣声吞没。 赤玄站在原地,看着裂缝方向。 暗红色的光芒在明灭,龙禅的金色龙气在闪烁,两股力量在碰撞、撕咬、吞噬。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左手食指和中指上,有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 从十七岁开始,他就被血元门养在训练场里。 每天练剑,每天杀人,每天像机器一样运转。 他知道自己是工具。但他不知道除了当工具,还能做什么。 蓝剑在他身侧轻轻震颤,剑身发出低沉的嗡鸣,像在催促他。 赤玄抬眼望向通道尽头,随即身形一动。 他没有选择逃离,而是径直朝着裂缝的方向走去。 龙禅的法相在血元空间里大开杀戒。 金身法相三丈高,盘龙棍化作一条金色巨龙,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横冲直撞。 每一棍砸下去,地面都会裂开一道缝隙,暗红色的藤蔓被震碎,化成粉末。 但血老不跟他打。 那具干尸被维生管线吊在半空,像一只蜘蛛在网中央。 他操控着那些触须、藤蔓、血雾,层层叠叠地挡在龙禅面前。 他不进攻,只是防守,拖延时间。 龙禅每一棍砸碎一片触须,就有新的从地面长出来,更快,更密,更疯狂。 龙禅的法相一棍砸碎三根触须,金色的龙威炸开,逼退了周围的血雾。 血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苍老、沙哑、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 “快了。快了快了快了。祂马上就要醒了。我也可以永生了。等祂醒了,你们所有人,全部……” 忽然他的声音变了。 嗓音从苍老转为尖锐,又从尖锐磨成嘶哑,最后彻底蜕变成非人般的诡异声调。 那早已不是他原本的声音,而是被外物借用、反复透支,濒临破败的残响。 “全部变成祂的一部分。”龙禅收回法相,盘龙棍杵在地上。 他闭着眼睛,额间的龙纹印记亮得刺眼。 不是在感知血老的位置,而是感知那些维生管线的走向。 那些管线是链接。 本体在营养液里,但意识通过管线投射到整个空间。 就像蜘蛛坐在网中央,每根丝都是它的神经。 切断丝线,蜘蛛就瞎了。 但网太大了,丝线太多了。他需要找到那根...... 第212章 一名剑客 “找到了。”龙禅睁开眼睛。 盘龙棍脱手飞出,化作一条金色巨龙,直冲空间顶部的某处。 那里,密密麻麻的维生管线汇聚成一股,像一棵树的根,连接着一个巨大的、透明的舱体。 舱体之内,浸泡着一具干尸。那正是血老的真身。 外面那具不过是提线傀儡,而这,才是他真正的本体。 他沉在淡黄的营养液中,皮肤灰白干瘪,骨骼嶙峋凸起,眼窝深深凹陷。 嘴唇微微翕动,无声默念着什么,并非祈祷,而是卑微的哀求。 “不——!” 金色巨龙撞上舱体,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舱体碎裂,营养液倾泻而出,那具干尸从半空坠落,摔在地上,像一袋碎裂的骨头。 “啊——!” 血老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整个空间都在颤抖。 那些触须、藤蔓、血雾,全部失控了。 它们疯狂挥舞、抽打、撕咬,全然不分敌我。 一根触须狠狠抽在岩壁上,墙体轰然碎裂; 几条藤蔓互相缠绕缠斗,彼此绞裂成碎片; 翻涌的血雾倒卷回流,瞬间吞噬了就近一排触须。 龙禅的法相重新凝聚,盘龙棍横在身前,挡住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击。 但血老没有死。 那具干尸在地面艰难蠕动,借着残存的维生管线,一点点将自己拖向石门。 他动作迟缓僵硬,像一条脊椎被碾碎的蛇,却仍执拗地往前攀爬。 他眼底深处,只剩下纯粹到极致的恐惧。 “不......不要......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他的声音褪去了苍老与沙哑,变得像孩童一般尖锐又颤抖。 这才是他原本的声线。他尚且还是普通人时,一直就是这个模样。 龙禅望着地上艰难蠕动的干尸,心底骤然涌上一阵嫌恶。 这并非厌恶血老本身,而是憎恶人沦落到这般模样的可悲。 一个人为了苟活于世,不惜将自己糟蹋成非人怪物: 四肢残缺,尊严尽丧,余生只剩无边恐惧。 苟延至百年岁月,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早已忘记。 “阿弥陀佛。”龙禅闭上眼睛,法相的金身暴涨。 盘龙棍化作一条金色巨龙,缠绕在法相的手臂上。 龙首昂起,龙目睁开,龙威炸开。 “降龙棍,断海!” 最后一击。 金色巨龙从法相手臂上冲出,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直冲那具干尸。 就在这时。 一道蓝色的剑光从侧面飞来,挡在血老面前。 赤玄站在血老身前,蓝剑悬浮在头顶,剑身上的冷光化作一面冰蓝色的护盾。 他面色毫无波澜,冷硬如铁。可他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并非出于恐惧,而是太过用力。 他倾尽全身气力,执着地做着一件明知毫无意义的事。 “你——”龙禅的瞳孔收缩。 赤玄并未看他,只是低头凝视脚下那具干尸。 干尸浑浊的双眼凝望着赤玄,眼底深重的恐惧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玄从未见过、难以言喻的情绪。 不是感激,也不是释然,而是更为复杂,连血老自己都无法说清的情绪。 “门主。”赤玄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叫一个很普通的人。 龙禅没有停手。“你救不了他,他已经不是人了。” “我知道。” “那你在做什么?” 赤玄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报恩。”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迎面而来的金色巨龙。 蓝剑的护盾在碎裂,冰蓝色的碎片像雪花一样飞散。 “十七岁那年,他把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教我剑术,给我饭吃。虽然只是把我当工具养,但......” 他顿了顿,“没有他,我早就死了。” 金色巨龙撞碎了最后一块护盾。 蓝剑发出一声悲鸣,剑身上的冷光彻底熄灭,碎裂成无数片冰蓝色的碎片,像萤火虫一样在空气中飘散。 赤玄低头看着那些碎片。那是他十年的伙伴。 “对不起。”他轻声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龙禅。“来吧。” 龙禅没有动。 赤玄皱了皱眉。“你在等什么?” “等你自己想明白。” “我想得很明白。” “是吗?”龙禅看着他,“那你为什么闭着眼睛?” 赤玄愣住了。 他发现自己确实闭着眼睛。什么时候闭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没有剑,没有护盾,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些老茧,和一道新的、正在流血的伤口。 “我......”他张了张嘴。 金色巨龙已经到了。 那一瞬间,赤玄看见了很多。 十七岁,死人堆里,一双苍老的手把他抱起来。那双手的触感他记了十年。 半个月后训练场上,他第一次握剑,蓝剑的冷光照亮他的脸。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把剑会跟他十年。 两个月后,他第一次杀人,对手的血溅在脸上,热的。 他吐了一整天,但第二天还是拿起剑。 因为门主说,不杀人,你就活不下去。 二十五岁,他成为了一名干部。站在血元门总部门口,看着远方。 他说不清自己在凝望什么,只隐隐觉得那里该藏着某种东西。 直到后来他才明白,那里其实空无一物。 二十七岁,现在。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很生疏,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在努力回忆笑是什么感觉。 “原来是这样。” “什么?”龙禅没听清。 “原来我一直在等。”赤玄说,声音越来越轻,“等一个人来告诉我,可以不这样。” 金色巨龙吞没了他。 光芒消散后,赤玄站在原地,身上没有伤口。 但整个人在变得透明。 从脚开始,像融化的冰,一点点消散,化作冰蓝色的光点,在暗红色的空间中飘浮。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老茧在消失,伤口在愈合,最后露出一双干净的、年轻的、没有任何痕迹的手。 “原来......我的手,是这个样子的。” 蓝剑的碎片从四面八方飞回,在他掌心重新凝聚。 那并非剑身,而是一颗冰蓝色的圆珠,似一滴泪,又似一枚种子。 赤玄把珠子握在手心。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龙禅。 “谢谢。”整个人化作冰蓝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那颗珠子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块碎石旁边。 龙禅立在原地,盘龙棍垂向地面。 他没有念阿弥陀佛,只是望着那颗冰珠,沉默片刻。 随后弯腰将它拾起,揣进怀里,和知轩给的那颗种子放在了一起。 血老趴在地上,看着赤玄消失的方向。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只剩下一种困惑的情绪。 就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太久,骤然见到光亮,却不知那究竟是什么。 “他死了......他也死了......” 血老的声音越来越小,像在自言自语。 “都死了......都死了......就剩我一个了......” 他忽然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哈哈哈……就剩我一个了……就剩我一个了……” 他笑着笑着,声音忽然变了。 从苍老变成尖锐,从尖变成嘶哑,最后变成一种不像人类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借走了喉咙的声音。 “那就一起死吧。”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猩红色的光芒暴涨。 那不是他的光。那是从石门后面,从裂隙深处,从那个一直在等他开口的东西那里。 石门后面的东西,终于醒了。 整片矿场都在下沉。 裂缝扩大成深渊,暗红色的光芒从深渊中涌出来,照亮了半边天空。 那扇石门彻底碎裂,门后面的东西开始往外挤。 它如同一棵倒悬的树,从裂隙中向下蔓延生长,枝干是扭曲的触须,叶片是无数眼睛,果实则是一张张嘴。 知轩站在矿场边缘,看着那团东西。表情难得地认真。 那些触须不是触须,是神经。眼睛不是眼睛,是感知器官。嘴巴是进食口。 它是一个完整的、自洽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命体。 规则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不只是不同,更是根本上的不兼容。 如同两套完全迥异的操作系统,强行装在同一台机器上,最终只会彻底崩溃。 知轩的看似平静,但手指在忍不住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那东西的“低语”在渗进他的意识。 祂在“告诉”每一个活着的东西:你们是食物。 那些触须在生长,在蔓延,在吞噬。 祂只是把自己的身体展开,像一朵花在阳光下绽放。 只是这朵花的阳光,是活人的生命力。 石头、泥土、尸体、血液......接触到祂的一切,全部被同化。 并不是被摧毁,是被理解了。 祂理解石头是硬的,就把自己变成更硬的。 祂理解泥土是软的,就把自己变成更软的。 祂理解血液是红的,就把自己变成更红的。 龙禅从裂缝中冲出来,浑身是伤,金身法相已经碎了。 他跌跌撞撞地跑了几步,盘龙棍撑着地面,单膝跪下去。 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着,肋骨断了至少三根,每呼吸一次都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捅刀。 第213章 别演了,也该结束了 “和尚!”马爱国冲过去扶他。 “门开了。祂......要出来了。” 所有人沉默了。 那团东西还在膨胀,还在生长,吞噬。 它没有形状,没有边界,只有一种纯粹的、疯狂的饥饿。 楚尹缩在陆洋身后,浑身发抖。 突然,所有人都听见了。 不过不是声音,是一种直接侵入脑海的感知。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你的意识里刻字,一笔一画,缓慢而耐心地,一寸寸改写着你的认知。 放弃理智,融入血肉深渊,便是永恒。 你们追寻永生,不过是提前奔赴同化的宿命。 众生生机,皆为食粮。 触须已经覆盖了半个矿场,眼睛在每一寸血肉上睁开,嘴巴在每一道裂缝里张开。 祂在笑。 那并非真正的笑容,而是“笑”这一概念本身。 祂在向所有人宣告:你们以为自己在战斗,其实,你们正在被我消化。 执戟的枪尖插在地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他的表情还是冷的,但眼眶红了。 他想起训练场,想起那些没活过考核的同伴。 他们的脸在血肉中浮现,对他说:你为什么活着? 戚叶的链锯剑掉在地上,她捂着头蹲下去。 她看见的不是死人,是知轩。 知轩站在血肉中央,浑身是伤,看着她。 他说:锯子姐,你没保护好我。 “不是......不是真的......”她咬着牙。 “知轩不会叫我锯子姐......就算他叫我锯子姐......也是、是高兴的时候......” 她猛地站起来,捡起链锯剑,锯齿重新转动。 “假的!都是假的!知轩才不会哭!他只会气人!” 她冲上去,一剑劈碎了一团正在凝聚的血肉。 那张脸碎了,里面的“知轩”碎成血雾。 她抹了一把脸,回头朝知轩喊:“知轩!你再气我一下!” 知轩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锯子姐。” “够了!”她笑着哭了,链锯剑转得更快。 龙禅撑着盘龙棍站起来。 他的伤很重,法相碎了,龙气透支。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他把盘龙棍横在身前,左手按住棍身,右手握紧棍尾。 这是他最熟悉的姿势,从八岁开始,每天重复一千遍,重复了三十年。 “阿弥陀佛。”他低声念了一句。 然后他身后,那尊已经碎裂的金身法相,重新凝聚了。 比之前小了一圈,光芒也黯淡了很多。 “降龙棍,”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的剧痛像火烧,但他没停,“断海!” 法相的盘龙棍砸下去。 金色巨龙从棍身上冲出,比之前小了一圈,但更凝实,更专注。 它没有冲向那些触须,没有冲向那些眼睛,它冲向那个源头裂隙。 金色巨龙撞进裂隙,撞进那团正在膨胀的血肉,撞进那个正在苏醒的东西。 血肉被炸开一个口子。 那些眼睛闭上,那些嘴巴合拢,那些触须缩回去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祂继续长。 那个口子很快被新的血肉填满,比之前更厚,更密,更疯狂。 龙禅的法相彻底碎了。 他单膝跪下去,盘龙棍从手里滑落,滚到一边。 他的意识在模糊,耳边全是那东西的低语。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山脊上传来。 “行了行了,别演了。看得我眼睛疼。” 所有人回头。 宁夏站在山脊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银白色的双马尾被风吹得往后飘。 她的表情很平淡,像在看一场不太精彩的演出。 菇菇从她口袋里探出头,“咕噜”了一声。 “嗯,我知道。挺丑的。” 她从山脊上缓步走下。 不是奔,不是跃,只是走。一步一步,缓慢而沉稳,如同闲庭信步。 那东西感知到了她的存在。 无数只眼睛同时转向她的方向,触须骤然收缩,血肉剧烈蠕动。 祂在警惕。祂在恐惧。 宁夏走到那团血肉面前,停下。 她仰头看着那团遮天蔽日的、腐烂的、饥饿的怪物。 那东西比她大一万倍,比她老一万年。 但她在看祂,像在看一只路边的野猫。 “你知道吗,”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本来不想管这件事的。” 那东西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不是威胁,是疑问——你是谁? “但我女儿在那边看着。” 宁夏朝宁心瑶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当妈的,总得做个榜样。” 她抬起右手。掌心,什么都没有。 但那团血肉忽然疯狂了。 祂嘶吼、挣扎、收缩,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触须疯狂抽打地面,血肉剥落,眼球爆裂,巨嘴发出凄厉尖叫。 不是愤怒,是恐惧。 纯粹、原始,如同初生婴儿直面黑暗时本能的恐惧。 祂认识这个女人。 “你......”一个声音从血肉中传出来,并不是血老的声音。 苍老、沙哑、颤抖,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 “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该回去了。” 她握紧拳头。 那团血肉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由外向内急剧坍塌。 这不是攻击,而是拒绝。她在向这个世界宣告:你不属于这里。 而这个世界,回应了她。 血肉被压缩,触须被折断,眼睛被碾碎。 祂在尖叫,在挣扎,在绝望地反抗。 那些低语化作嘶吼,嘶吼沦为哀鸣,最后彻底消散成一种非声非响的震颤。 那是古神感受到“疼痛”的反应。祂已经几万年,未曾尝过痛楚。 但没用。 宁夏的手在收拢,那团血肉在缩小。 从遮天蔽日到一座楼那么大,从一座楼到一辆车,从一辆车到一个人。 最后,祂缩成一颗拳头大的、暗红色的珠子,悬浮在宁夏掌心。 珠子表面,有无数张脸在扭曲、尖叫、挣扎。 血老的脸、赤玄的脸、还有无数死在血元门手里的人的脸。 那些脸在珠子表面浮沉,像溺水的人在挣扎。 他们还不算是死,被祂吞了,困在血肉深处,永远醒不过来,永远死不掉。 宁夏低头看着那颗珠子。 “恶心。” 她把珠子塞进口袋里。 菇菇从口袋里探出头,“咕噜”了一声,菌盖上的红色纹路在疯狂闪烁。 它不想跟那个东西待在一起。 “安静点。”宁夏点了点它的菌盖。 全场死寂。 马爱国张着嘴,短刃裂风差点掉地上。 一只手,像捏死一只虫子一样,捏碎一个古神的分体。 这真的合理吗......? 陆洋身边的能量泡全忘了转,停在半空像三个发呆的气球。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试图用科技理论解释刚才那一幕,然后放弃了。解释不了。 “知轩你看她好厉害!你会不会那个捏丸子的技能?学没学会?” 知轩没理她。他盯着宁夏的口袋,表情难得地困惑。 龙禅撑着盘龙棍站起来。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师父说:这世上,有些人的强,是你连仰望都看不见顶的。 他以前只懂一点,现在懂了更多。 宁心瑶站在车边,看着妈妈走回来。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水盾的手在抖。 她刚才看见了一些东西。 并不是那团血肉,而是妈妈的眼神。 那一瞬间,妈妈的眼神完全不像人类。 像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像一个无比古老的存在,在望着一个极其年轻的生灵。 像一个人,在看一只蚂蚁。 “妈妈。” “嗯。” “你刚才......捏的那个东西......” “嗯,怎么了?” “它还会出来吗?” 宁夏想了想。“不会。至少这个位面不会。” 宁心瑶沉默了几秒。“那就好。” 宁夏看着她,忽然笑了。“瑶瑶。” “嗯?” “你刚才挡子弹的时候,水盾的凝聚速度比刚开始快了三倍。” 宁心瑶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算的。”宁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进步很大。” 宁心瑶的脸红了。“妈妈你别揉我头......” “为什么?”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在我眼里永远是。” 宁瑶心从车里飘出来,凑到宁夏面前。 “妈妈我也要揉!” “好好好。” 宁夏伸手,也揉了揉她的脑袋。 宁瑶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菇菇和嘎嘎从她怀里探出头,两双眼睛亮晶晶的。 “你们两个也要?”宁夏笑。 菇菇“咕噜”了一声,把菌盖凑过去。 嘎嘎也“嘎”了一声,把尖刺收得好好的,露出圆乎乎的脑袋。 宁夏挨个揉了一遍。 远处,知轩看着这一幕。 “她到底是什么人?”他自言自语。 马爱国凑过来:“不知道。但我觉得,还是别惹她比较好。” “我没想惹她。”知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只是想学她的能力。” “......你觉得能学会吗?” 知轩沉默了一秒。 “学不会。”他难得地承认了自己的局限。 “我只是想试试。” 龙禅扛着盘龙棍走过来,怀里揣着那颗冰蓝色的珠子。 他走到宁夏面前,停下。 “阿弥陀佛。”龙禅从怀里掏出那颗珠子,递到宁夏面前。 “血元门一个剑客留下的。贫僧不知有何用,但觉着......你或许用得上。” 第214章 后会有期 宁夏低头看着那颗珠子。冰蓝色的,很小,像一滴眼泪。 她伸手接过去,指尖触到珠子的瞬间,目光微微一动。 “嗯,有用。” 她收进口袋,语气平淡,但收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些。 龙禅点头,没再多问。 “施主。” “嗯?” “你很强。” 宁夏挑眉,“然后呢?” “然后——”龙禅想了想,“感谢你出手相助。” 龙禅扛着盘龙棍,朝来时的方向走了几步。 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但他走得稳,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暴风雨折断但没倒下的老松。 “血元门已除。”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诸位,后会有期。” 马爱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龙禅那张平静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和尚不是那种会跟人告别的人,他能说出“后会有期”,已经是难得的客气了。 “和尚,保重。”马爱国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龙禅微微颔首,扛起盘龙棍,朝荒野深处走去。 那个背影在血月下越拉越长,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 没有人追上去,没有人喊他。他们都知道,和尚有自己的路要走。 马爱国站在原地,目送那个背影消失,然后转过头,看向宁夏的方向。 宁夏正靠在车门上,菇菇从她口袋里探出脑袋,嘎嘎趴在车顶上,两个小家伙都蔫蔫的,刚才那场战斗耗了它们不少精力。 宁心瑶站在她身边,宁瑶心飘在车顶上,暗红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散。 “你们呢?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宁夏从车门上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回家。” 马爱国愣了一下。“回家?就这样?” “不然呢?还要开个庆功宴?” 马爱国被她噎了一下,然后笑了。 “哈哈哈也是,你们本来就是路过,没义务跟我们在这儿耗。” 他顿了顿,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着宁夏。 “不管怎么说,谢了。今天要不是你......” “要不是我,你们也能搞定。” 宁夏打断他,“只是会多死几个人。” 马爱国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苦笑。 “你这个人,说话真不中听。” “实话都不中听。” 宁夏转身,拉开车门。 宁心瑶看了马爱国一眼,微微点头,算是告别,然后坐进副驾驶。 宁瑶心从车顶上飘下来,钻进后座,菇菇和嘎嘎跟着挤进去。 “等等。”知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宁夏回头。 知轩站在废墟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发被风吹得更乱了。 “你叫什么名字?”知轩问。 “童梦心。” “童梦心。”知轩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然后点头,“我记住了。” “记住干什么?” “以后找你。”知轩说,语气理所当然。 “虽然今天学不了你的能力,但以后不一定。”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你也挺有意思的。”知轩说,嘴角微微扬起。 宁夏没再说什么,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越野车在废墟间调了个头,朝来时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马爱国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荒野尽头,忽然叹了口气。 白歌站在不远处的废墟上,手里还攥着「归痕」。 枪托抵在地上,枪口朝上,姿态很放松。 她看着宁夏离开的方向,表情很复杂。 “你不跟他们走?”马爱国走过去。 白歌摇头。 “那个银头发的女人,很强。跟着她,不亏。” “我知道。” “那你......” “两不相欠。”白歌打断他,语气很平静。 “她放了我,我教了她女儿。账清了。” 马爱国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我们不是一路人。”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背影在废墟间越来越小,很快消失不见。 马爱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叹了口气。 “也是个倔的。” 走远后,白歌的脚步忽然慢跑了起来。 跑了几步,双臂张开,从肩胛骨的位置,两道暗灰色的光芒破体而出,凝聚成一对巨大的羽翼。 没有羽毛,没有骨骼,不是鸟类的羽翼。 只有一种像夜空的、深邃的、流动的暗灰色光芒。 白歌没有回头看。 她压低身体,猛地一蹬,整个人离地而起。 羽翼在身后展开的瞬间,她听见了风的声音。 并不是从耳边掠过的风声,是羽翼本身发出的声音,低沉,悠长,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震动。 她低空掠过废墟,羽翼在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光尾,扫过碎石和荒草,激起一片灰白色的尘土。 她没有飞高,只是贴着地面飞,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还不太习惯天空。 羽翼的边缘擦过一堵半塌的墙壁,暗灰色的光芒在砖石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马爱国仰头看着那个身影,张了张嘴,想喊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 “这世界真是什么人都有。”他喃喃道。 知轩蹲在一块石头上,也在看那个方向。“嗯。” “你刚才怎么不留她?” “留不住。她跟那个和尚不一样。和尚有执念,她有伤口。执念能被人接住,伤口只能自己长好。” 马爱国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变哲学家了?” “刚才。” 戚叶从后面追上来。 “知轩!你刚才看那个姐姐飞的时候,有没有学会怎么飞?” “没有。” “为什么?你不是什么都能学会吗?” “那是翅膀,不是技能。技能是怎么飞,翅膀是能飞。前者可以学,后者学不了。” 戚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眼睛又亮了。 “那你背我飞!” “不背。” “为什么!” “懒。” “啊啊啊知轩你——” 知轩没有理会。 “走吧。干活了。” 他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干什么活?” “埋了这里。”知轩朝矿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那座巨大的漏斗状深坑还在,坑壁上的矿道口黑洞洞的。 坑底那栋用碎石和骨头垒成的建筑已经塌了,只剩一堆废墟。 空气中还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那种让人反胃的腐败气息,但比之前淡了很多。 知轩走到坑边,蹲下来,双手按在地上。 他的表情难得地认真,马爱国从没见过这小子这么认真过。 知轩闭上眼睛,掌心有土黄色的光芒在凝聚,那光芒像水一样渗入地面,顺着裂缝往下走,往下走,一直走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泥沙地陷。”知轩低声说。 地面开始震动。 矿场的边缘开始塌陷,碎石和泥土从坑壁上剥落,哗啦啦地往下滚。 坑底的废墟被泥土覆盖,矿道口被碎石封住,那座巨大的漏斗状深坑在一点点被填平,血元门所有的痕迹全部被掩埋。 知轩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手臂在微微发抖。 他很少用这种大范围的能力,不是不会,是不想。因为太累了。 但他今天用了。不是因为有必要,是因为他觉得应该。 “好了。” 知轩收回手,站起来,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戚叶从后面冲上来扶住他,眼睛红红的。 “知轩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晕。”知轩站稳,甩开她的手。 “你骗人!你脸色好白!” “本来就白。” “不是那种白!是那种......那种......” 戚叶急得说不出话,眼眶更红了。 “行了行了。”马爱国走过来,拍了拍知轩的肩膀。 “干完了就走吧,这儿没什么好待的了。” 知轩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那片已经被填平的矿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手,指尖在空中划了几道符文。 那些符文闪着淡金色的光,飘到矿场上空,然后缓缓落下,渗进泥土里。 “咒令?”马爱国挑眉。 “第一道,禁止挖掘。第二道,禁止探测。第三道……” 他顿了顿,“如果有人强行破开,咒令会引爆地下的残留能量,把方圆一百米的一切都烧成玻璃。” 马爱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 “你小子,够狠。” “封死了,安心。何况我只是埋了个坑掩饰一下罢了。” 知轩把手插回口袋里,转身离开。 马爱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平时疯疯癫癫的小子,比谁都清醒。 “走了走了,我们也回家!” 马爱国的笑声在废墟间回荡,“今晚吃火锅!我请客!” 戚叶立刻跟上去:“知轩你吃什么?我帮你涮!” “随便。” “那我帮你涮毛肚!七上八下那种!” “......你高兴就好。” 执戟默默地跟上。 陆洋飘在半空,三个能量泡在他身边缓缓旋转。 “小结巴,走了。” “说了、我不叫小结巴......” 楚尹抱着帆布包跟上,小声嘀咕了一句。 第215章 我不是对谁都这样 一行人走到停车的地方,马爱国愣住了。 他那辆破旧的越野车,引擎盖上被掉落的碎石砸了个大坑,挡风玻璃碎了,轮胎也瘪了两个。 “我嚓。”马爱国绕着车转了一圈,“这还能开吗?” 执戟弯腰看了看底盘,摇了摇头。 “完了完了完了。” 马爱国蹲在地上,抱着脑袋,“这荒郊野外的,走回去得走到明天。” 知轩站在旁边,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看了那辆车三秒钟,然后转身,朝废墟深处走了几步。 “你干嘛去?”马爱国抬头。 知轩没回答。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掌心,一团银灰色的光芒开始凝聚,那光芒在空中旋转、扩张,最后在他面前撕开一道两米高的裂缝。 裂缝的另一边,是一处不知名的停车场,整齐地停着几辆完好的越野车。 知轩伸手进去,直接拽了一辆出来。 黑色的,漆面锃亮,轮胎气足,油箱满的,连车里的后视镜上还挂着一个除味的香薰片。 马爱国张着嘴,下巴差点掉下来。“你......你这......” “从一个废弃停车场拿的。没人要。” “那叫废弃?那车看起来比我的新车还新!” “就是废弃的。”知轩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我就问你上不上车吧?” 戚叶第一个坐上车,在后座坐好,拍拍旁边的座位: “知轩你坐前面?还是后面?后面宽敞!我可以让你靠着我睡觉!” “我坐前面。”知轩已经关上了副驾驶的门。 执戟默默坐进驾驶座,握了握方向盘。“手感还行。” 陆洋飘进来,缩在后座角落,能量泡收成三个小光点贴在肩头。 “小结巴,上来。” “我、我自己能上......”楚尹爬上车,把帆布包抱在怀里。 马爱国最后一个上车。“这车比我的好多了。” “你的车本来就很破。” “可那是我战友!这不一样!” “它已经报废了。” “你——!”马爱国噎住了,半晌才憋出一句。 “那你早说啊,我战友那车我心疼半天。” “那你的车还是很破。” “......知轩你这个人有没有感情的!” “有。但不对车。” 戚叶在后座疯狂点头:“对对对,知轩的感情要留给人!比如我!” 马爱国彻底不想说话了。 “走了。”执戟踩下油门,发动车子。 黑色的越野车在破碎的公路上飞驰。 宁夏的车开得很稳。 即便她刚才单手捏碎了一个古神分体,即便她口袋里还揣着那颗封着无数亡魂的暗红色珠子。 她开车的方式依然和每一个普通傍晚接女儿放学回家时一样。 后视镜里,菇菇和嘎嘎已经睡着了。 两个小家伙挤在宁瑶心怀里,呼吸均匀得像两只毛绒玩具。 宁瑶心也睡着了。 暗红色的长发散在座椅上,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红瑶融入她体内之后,她比以前更容易犯困,大概是能量体系还在重新磨合。 车里很安静。 宁心瑶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荒野。 血月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远处的废墟在倒退,近处的枯树在倒退。 但她的思绪没有倒退,而是停在一个问题上。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 关于那两颗珠子,关于妈妈到底有多强,关于...... 但此刻她想问的不是那些。是一件很小的事。 小到她觉得专门提出来有点不好意思。 十八年了。 从她有记忆开始,“爸爸”就是一个严谨、沉稳、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有分量的人。 会在她考试前帮她复习,会在她做错事时用那种不怒自威的眼神看她一眼,她就知道自己该反省了。 那是她认知了十八年的“爸爸”。 然后最近,这个“爸爸”变成了“妈妈”。 银白色的双马尾,红白相间的裙子,说话时会含着棒棒糖,会在打架前先拆一袋爆米花,会笑着说“你们先打,我在这儿给你们掠阵”。 这个反差太大了。 不是不好。 是太......不一样了。 宁心瑶偷偷看了妈妈一眼。 宁夏正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侧脸在血月下显得很柔和。 没有化妆,皮肤就是很好,睫毛长长的,嘴角带着一种淡淡的、像是刚笑过但还没收干净的弧度。 虽说面馆和训练营见过两回了。 但那两次她觉得陌生,现在只觉得熟悉。 不是对外貌的熟悉,是感觉上的熟悉。 从小到大,“爸爸”看她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无论那张脸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那种感觉从来没有变过。 所以她不怀疑这是妈妈。 她只是...... “瑶瑶。”宁夏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里格外清晰。 宁心瑶像被当场抓包的小孩,肩膀微微一僵。 “嗯?” “你盯着我看了七秒了。” 宁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想问什么就问,别憋着。” 宁心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开口道:“总感觉妈妈现在有点......跳脱。” “跳脱?什么意思?” “就是......”宁心瑶斟酌着用词。 “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爸爸模样很严肃,话不多,做什么事都有板有眼的。现在妈妈......嗯......” “嗯?” “现在特别随性,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连气场都变了,看着轻轻松松的,跟以前......判若两人。” “瑶瑶,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只在你们面前这样吗?” 宁心瑶摇头。 宁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车速放慢了一点,让车子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得更温柔些。 “人有很多面。” “很多很多面。在外面是一个样子,在家里是一个样子。 在陌生人面前是一个样子,在熟人面前又是另一个样子。” “我以前用男身的时候,是爸爸。 爸爸这个身份,天然就需要稳重、可靠、话少、有威严。 不是装的,是那个身份应该有的样子。 就像你穿制服的时候会下意识挺直腰板一样,不是假装,是应该如此。” “但妈妈不一样。” 她转头看了宁心瑶一眼,眼神很柔软。 “妈妈可以在你们面前吃爆米花,可以在你们面前说废话,可以在你们面前不正经。 不是因为妈妈比爸爸好,是因为妈妈比爸爸更放松。” “更放松?” “对的。”宁夏点头。 “因为爸爸要撑起一个家,妈妈只需要陪你们长大。” 宁心瑶沉默了。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而且——”宁夏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点狡黠,“你以为我对谁都这样?” “不一样。”宁夏肯定道。 “我只对你们这样。有点不正经,我也知道。 但对其他人,就不是一回事了。我得端着点。” “所以呢?” “所以我不是变了。我只是把以前没给你们展现的那一面,现在展现给你们看罢了。” 车子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颠了一下。 后座的宁瑶心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菇菇的菌盖里,继续睡。 宁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瑶瑶,你还记得你五岁的时候吗?” 宁心瑶愣了一下。“五岁?” “嗯。那年你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我守了你一晚上,你迷迷糊糊地拉着我的手说,爸爸,你不要走。” “我说我不走。你说你保证。我说我保证。” “然后你又说,那你笑一个。” 宁心瑶愣住了。她不记得这件事了。 “我当时愣了一秒。因为爸爸很少笑,至少在你面前很少。 但那天晚上我笑了,笑得很丑,因为你烧得满脸通红,还在那儿跟我讨价还价。” “你看见我笑了,就放心地睡了。”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想我到底应该在你面前做一个什么样的爸爸。” “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爸爸应该什么样,是你需要我什么样。” 车子里安静了几秒。 宁心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妈妈是跳脱。但妈妈也觉得我需要这样的妈妈。” “对吧。”宁夏点头。 “你觉得跳脱,是因为你没见过我这一面。但这一面一直都在,只是以前没机会出来。” “那现在呢?” “现在?”宁夏想了想,“现在我觉得,当妈妈比当爸爸好玩多了。” 宁心瑶忍不住笑了。 “你看,笑了。”宁夏也笑了。 “这就对了。我女儿应该多笑笑,别整天绷着个脸,跟以前的我似的。” “妈妈你是在说自己吗?” “对,我在说自己。”宁夏坦然承认。 “我以前太绷了。现在想想,没必要。人生苦短,能笑的时候就多笑笑。” 她又看了宁心瑶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认真。 “瑶瑶,你不用急着适应。十八年的习惯,不是一天能改过来的。 你继续叫我妈妈也好,改口叫爸爸也行,或者干脆就叫喂,都行。” 第216章 救国会 “我不在乎你叫我什么。这是个称号。我在乎的是你心里的位置。” 宁心瑶的眼眶忽然有点酸。她别过头,看着窗外。 “妈妈。” “嗯?” “你以后......能不能多在我面前这样?” “哪样?” “就是,额......说废话、不正经。这些。” 宁夏轻轻一笑。“好。只要你不嫌我烦。” “不会烦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 后座上,宁瑶心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开口:“你们在说什么......好吵......” “说你睡觉流口水。” 宁瑶心下意识摸了摸嘴角,然后反应过来。 “我才没有!” 菇菇被她吵醒了,“咕噜”了一声,用菌盖蹭她的脸。 嘎嘎也被吵醒了,尖刺竖起来,在空中晃了两下,又软趴趴地耷拉下去。 “你们两个也醒了?”宁瑶心低头看着它们,“是不是被妈妈吵的?” 菇菇“咕噜咕噜”地抗议,表示是瑶心自己翻身太大力把它们颠醒的。 嘎嘎“嘎”了一声,表示附议。 “你们两个叛徒!” 宁瑶心气鼓鼓地把它们搂进怀里。 “啊,啊——怎么都向着妈妈说话!” 菇菇从她怀里探出头,朝宁夏的方向“咕噜”了一声,像是在告状。 宁夏从后视镜里看了它一眼,笑了。 “行了,回去给你加餐。” 菇菇满意地缩回去。 宁瑶心更气了。“妈妈你收买它们!” “这叫智慧。” “明明是贿赂!” “贿赂也是智慧的一种。” “才不是!” 宁心瑶听着后座传来的拌嘴声,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血月。 “妈妈。那两颗珠子,你是要用来复活红瑶的吗?” 车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宁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宁心瑶说。 “你收那颗冰蓝色珠子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 而且你把它和血老的那颗放在一起,也不是随便放的。” “观察力不错。” “所以猜对了?” 宁夏沉默了几秒。“对了一半。” “一半?” “那两颗珠子确实有用。但不够。”宁夏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 “血老那颗,封着修洛斯的一缕意识分体,还有几万被祂吞噬的灵魂。 赤玄那颗,是他的剑心凝结,里面封着他十年的执念和最后那一瞬间的释然。” “这两样东西,是复活红瑶的材料。但还缺一样材料。” “那是什么?” 宁夏继续解释:“红瑶的身体已经散了。 她现在是能量形态,附着在瑶心的意识深处。 要让她真正活过来,需要一个能承载她全部能量的容器。” “什么样的容器?” 宁夏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那个容器,它在一个岛上。苍屿岛。” 宁心瑶等着她继续说,但宁夏没有再开口。 “然后呢?”宁心瑶问。 “然后就没了。” 宁夏的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起来,但宁心瑶听得出来,那种轻松是刻意装出来的。 “妈妈,你刚才犹豫了。” “有吗?” “有。你刚才敲了两下方向盘,分明在瞒着我。” 宁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观察力确实进步了。” “所以呢?那个容器到底是什么?” 宁夏沉默了几秒。 “瑶瑶,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你就要去。你去了,就会遇到你现在还应付不了的东西。” 宁心瑶抿了抿嘴唇。“妈妈觉得我应付不了?” “不是觉得,是确定。”宁夏的语气很平静,但很认真。 “苍屿岛那个地方,连我都要提前准备才能去。你现在去,就是送死。” 车里的空气安静了几拍。 宁心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有一道很淡的水纹在缓缓流转,那是她的潮汐能量在无意识中外溢的痕迹。 “那妈妈去呢?”她问。 “我去,才有机会。” 宁夏没有把话说满,但宁心瑶听懂了。 “那妈妈什么时候去?” 宁夏没有立刻回答。 “等世界线开始之后吧。”她最终说,语气轻飘飘的。 宁心瑶皱眉。“什么叫世界线开始之后?” “就是......”宁夏想了想。 “该发生的事情发生,该出现的人出现,该有的故事开始。到那时候,时机就成熟了。” “妈妈你在打哑谜。” “对。”宁夏坦然地点头。 “因为我现在只能打哑谜。说太清楚,世界线会偏。” “世界线会偏”,宁心瑶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没懂,但她没有再追问。 妈妈从来不说没理由的话,既然她说是哑谜,那就是哑谜,问再多也不会变成答案。 后座上,宁瑶心正安静地靠在椅背上,暗红色的长发散在肩头,菇菇趴在她怀里,嘎嘎蹲在她头顶。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不平静。 “瑶心。”宁心瑶回头看她,“你在想什么?” 宁瑶心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菇菇,手指轻轻拨弄着它圆滚滚的菌盖。 菇菇发出“咕噜”的声音,像是在问“你怎么了”。 “我想红瑶了。”宁瑶心说,声音很低。 宁心瑶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她想起红瑶最后说的话,“我不是死,是回到你身体里,回到她身体里。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替我好好活着。” 那时候宁心瑶以为红瑶真的走了,消散变成了能量,回归她们体内。 但妈妈刚才说,能复活。 但需要三样东西,现在已经有两样,只差一个容器。 也就是说,红瑶还在。 她没有彻底消失,而是以某种形式存在着。 “瑶心。”宁心瑶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嗯。” “我们会复活她的。” 宁瑶心抬起头,看着宁心瑶。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但没有掉下来。 “保证?” “保证。” 宁瑶心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小但很真的弧度。 “好,那我等着。”她低下头,继续拨弄菇菇的菌盖。 菇菇“咕噜咕噜”地蹭她的手,嘎嘎从她头顶探出脑袋,“嘎”了一声,像是在说“我也等着”。 宁夏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扬起。 她踩下油门,车子在荒野上加速,朝浔阳城的方向驶去。 螺旋桨的轰鸣声渐渐弱下来,直升机落稳在矿场边缘的空地上。 舱门拉开,陆承宇第一个跳下来。 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环顾四周,目光掠过被填平的漏斗状深坑,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陈九山跟在他身后落地,手里捏着旱烟袋,没点。 他蹲下来,一道黄符按在地面上,闭目凝神。 “有三道咒令。”他睁开眼,站起来,拍了拍指尖的灰。 “禁止挖掘,禁止探测,还有一道自毁的。” “知轩埋的?”陆承宇问。 “嗯。那小子设咒令的手法,我认得。” 陈九山把旱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 “但他也只是埋了个坑。” 君砚最后一个从舱门边滑下来。 她没说话,双手插在工装长袍的口袋里,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 沉默了几秒,她开口了。 “下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肉,没有残骸,没有任何值得研究的东西。除了那三道咒令,就没了。” 陈九山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掌心磕了磕。 “血老养了那个东西很久了吧。那么多人和诡异全被喂进去。 修洛斯的意识分体就算被灭,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那就是被清理了。”陆承宇说。 “有人把修洛斯意识分体弄死,然后把现场打扫干净。” “谁?”陈九山看着他。 “不知道。”陆承宇摇头。 “知轩那批人,底细我们都清楚。他们没有这个能力。 那个和尚龙禅,最多半步准S,是敌不过修洛斯的意识分体,还能全身而退。” 君砚蹲下来,手指在地面上轻轻划过。 她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蓝光,像萤火,一闪就灭了。 “有人在这里站过。”她抬起头,看向东南方向。 “往浔阳城的方向去了。但她的能量残留淡到几乎不存在,我追不到。” “她?”陈九山挑眉。 “能量特征偏向女性。年纪不大。但很纯粹。” “而且纯粹得不正常。这个世界的能量,多少都带点杂质。但貌似她没有。” 三个人沉默了一拍。 风从矿场深处吹过来,带着泥土翻新后的潮湿气息,没有血味,没有腐败味,什么都没有。 像这片土地从来没有被污染过。 陆承宇转过身,背对着矿场,看着远处血蒙蒙的天际线。 “救国会的情报系统,三年前就捕捉到血元门在大量掳掠人口。每次上报,到了某个层级就被压下来了。” “你怀疑沈惊寒在暗中操盘?” “不是他。” 陆承宇肯定的说。 第217章 渊组织 “沈惊寒眼里只有权力和资源。血元门这种事,对他来说是个麻烦,不是机会。 他不会主动压情报,万一出事,他的地盘也会受影响。” “那会是谁?” “总有人想研究那个东西。那个血老追求永生,但救国会里那帮人没那么蠢。 古神的永生是什么下场,他们清楚。他们想要的是修洛斯的血肉、能量结构、意识分体的运转方式。 科研部那帮人,早就不是搞科研了,是想当炼金术士。” 陈九山冷笑了一声,把旱烟袋叼回嘴里。 “黄雀在后。可惜黄雀没赶上。” 君砚低着头,手指又开始在衣角上画圈。 “就算赶上了,也拿不到。那个清理现场的人,对永生没有任何兴趣。 她把这些东西全毁了,毁得很彻底。不是为了研究,是为了让谁都别想研究。” 陆承宇转头看了她一眼。“你能确定?” “能量残留能说明很多问题。不过也可能是对方掌握某种隐蔽性规则能力。” 说罢,陆承宇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若是真有人能将规则之力运用到这般极致,彻底抹去古神分体的所有痕迹,那对方的实力,恐怕远超他们的预估。 陈九山沉默了很久。他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别回腰间。 “凭空出现的人,随手捏碎古神分体,打扫干净,然后消失。这种人,不该存在。” “但她就是存在。”陆承宇说。 “而且我们现在查不到。”君砚补了一句。 三个人站在矿场边缘,谁都没说话。 片刻后陆承宇转身,朝直升机走去。 “回去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 陈九山跟在后面,“知轩的咒令,要破吗?” “不用。留着也好,省得有人来翻垃圾。” 君砚最后一个上飞机。 她站在舱门边,最后看了一眼矿场的方向。 “她往浔阳城去了。”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但愿不会打破救国会如今的平衡。” 舱门关上。螺旋桨重新转动,卷起满地的碎石和尘土。 渊驹落地的时候,血月刚好被云层遮住。 她收拢风翼,在渊组织总部外围的降落平台上站定。 深紫与墨黑的猎装被高空的风吹得猎猎作响,马尾发尾还在微微飘散。 她抬手理了理额前碎发。 从刚才开始就挂着的那种散漫笑意,在踏进总部大门的瞬间,消失了。 不是刻意收敛,是本能切换。就像猎鹰收翅落地的那一刻,骨子里的散漫就会被一种更底层的冷静覆盖。 走廊很长,两侧墙壁是冷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 每隔五米嵌一盏暗光灯,光线柔和但不够暖,把人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淡。 渊驹走在走廊中央,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 她经过几扇门,门后有人,但没人出来。 这里的人从不寒暄。 她停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前。没有敲门,没有出声。 三秒后,门开了。 博士坐在长桌后面,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东西。 他没有抬头,笔尖也没停。 渊驹走进去,在桌前站定。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博士。血元门没了。”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尾音上扬。 博士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谁做的?” “一个和尚,几个散人。还有一个女人,不确定身份。”她继续说。 “她的能量波动不在我的认知框架内。不是空间、星月、精神、生命、诡异、科技中的任何一种。” 渊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经过斟酌。 “她只用了一只手。修洛斯的分体,就被她捏成了一颗珠子。” 博士的笔尖终于停了。 他抬起头,单片镜后的眼睛看着渊驹。 那双眼睛很温和,不锐利,不审视,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有意思。”博士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血老呢?” “死了。被那个和尚打碎了营养舱,本体暴露,最后被修洛斯的分体吞噬了。” 博士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有什么?” 渊驹的声音依然平稳,“血元门包括秘术师在内有三人逃了。其他干部全部确认死亡。” 博士的笔尖又顿了一下。这次停顿比刚才长。 “赤玄......”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很轻,像在回忆什么。 多年前,血老来求过他,说要一把能匹配A级剑客的武器。 他那时候正好有空,就帮他改了一把。 而他在那把剑里留了渊核,但不是为了控制赤玄,是为了监视血老。 只要红剑的渊核在,博士就能通过它感知血老那边的一切。 赤玄自然是发现红剑有问题的,但一直不清楚渊核的负面效果。 所以怕突生变故,他当时只使用了蓝剑。 “可惜了。那把剑的渊核,我本来打算回收的。” 渊驹垂着眼,没有接话。 博士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紧张什么?又不是你的错。” “没有紧张。” “你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八下。”博士拿起笔,继续写。 “不过没关系。血元门本来就是棋子,丢了就丢了。 那个女人的事,你不用管,我会处理。” 渊驹沉默了一拍。 “博士,修洛斯的分体被捏成的那颗珠子,那个女人带走了。” 博士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秒。“知道了。” “这一年辛苦了,下去吧。” 渊驹没有再说什么,推门出去。 门合拢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走廊里还是显得突兀。 渊驹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心跳还是快的。 在博士面前,她从来不敢放松。 走了没几步,拐角处转出一个人。 炽烈的红发在冷白色灯光下像一团安静的暗火,浅紫银辉的眼睛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种很淡的、像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的弧度。 “渊月。”渊驹停下脚步。 “回来了?”渊月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袖子里,姿态慵懒得像一只晒月亮的猫。 “血元门那边怎么样?” “全没了。” 渊月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博士怎么说?” “说不用管。” 渊月看着她。“你看起来很累。” “飞了三千里,能不累吗。” “不是因为飞。”渊月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浅紫色的瞳孔深处有银辉在流转,“你在想赤玄的事。” 渊驹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她想反驳,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在渊月面前说谎没用,这人什么都能看穿。 “......他挡在血老面前,被那个和尚打碎了。”渊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渊月没有接话。 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你在血元门待了多久?” “一年。” “一年啊......”渊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你跟那些人相处了一年,一点感情都没有?” 渊驹看着她。“你不是什么都能看穿吗?” “我看得穿你的心,看不穿你的嘴。得你自己说。” 渊驹沉默了一拍。 “没有。”她最终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一年前博士派我去血元门的时候,我就知道那些人迟早会死。跟着血老那种人,活不了多久。” “你对赤玄的看法呢?” 渊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反正他不该死在那种地方......” 她没说完,渊月等着。不过渊驹没有继续说下去。 “算了。”渊月从墙上直起身,“不想说就不说。你好好休息,明天可能还有任务。” 她转身,红发在冷白色灯光下划过一道弧线。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渊驹。那个解决修洛斯分体的人,是谁?” “不知道。博士说他会处理。” 渊月点了点头。“行。” 她继续往前走,红发在身后轻轻晃动,浅紫色的星辉从她袖口飘落,在走廊地面上留下一串细碎的、转瞬即逝的光点。 渊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很浅的疤,是赤玄的蓝剑划的。 一年前,她刚去血元门的时候,跟他打了一场。 最后是赤玄输了,但她还是被划了一道。 那时候赤玄说:“你的风很快,但你的剑不够稳。” 她觉得莫名其妙:“你在瞎说什么呢?我又不用剑。” 赤玄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该用。” 她没当回事。但现在她忽然觉得,也许赤玄说得对。 渊驹握紧拳头,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身后的门里,博士还在写。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写了一会儿,他停下来,把笔搁在砚台边缘。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反复拿出来又放回去。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模样,黑色长发,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站在一片花田里,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博士看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没有动。 单片镜后的眼睛里,那种温和的、理性的、仿佛什么都能看透的光,慢慢褪去了。 第218章 回家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淡的、很深的、几乎看不见的柔软。 “阿悦。”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低,低得像怕惊动什么。 “今天血门被人摧毁了,修洛斯的分体也被人捏成了珠子......”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最近的新闻。 “我今天听说了这些事,觉得应该告诉你。虽然你大概不关心这些。” 博士轻轻抚过照片上那张脸。“阿悦,快了。” “再给我一点时间。就一点。我一定会成功的。”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房间里的灯光还是那样,冷白色,不够暖。 但他抱着那张照片的样子,像抱着一个很暖很暖的东西。 很久之后,他把照片放回抽屉,锁好。 然后拿起笔,继续写。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声音平稳,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车子驶进浔阳城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街道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 宁夏把车停在楼下。 宁心瑶推门下车,抬头看着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 那是她住了十八年的家。 但今天站在这里,感觉不一样了。 “愣着干嘛?上楼。”宁夏从她身边走过。 “哦,好。” 宁瑶心从后座飘出来,菇菇和嘎嘎跟在她身后,两个小家伙都醒了,正精神抖擞地东张西望。 “瑶瑶,我发现我们家好小。” 宁瑶心飘到三楼窗户前,透过玻璃往里看。 “闭嘴。” “我说实话嘛。” “实话也不许说。” 宁瑶心缩了缩脖子,飘回她身边,小声嘟囔:“凶什么凶......” 宁夏已经上楼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宁心瑶一眼。 “进来啊,站在门口当门神?” 宁心瑶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去。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 但有一件事变了。 茶几上不知从何时起放着一张照片,相框是新的,银白色的,和她妈妈头发的颜色一样。 照片里,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片废墟前。 女人的脸被血月的光照得很柔和。 银白色的双马尾,红白相间的裙子,嘴角带着那种淡淡的、像是刚笑过但还没收干净的弧度。 那个婴儿裹在一条旧毯子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镜头。 宁心瑶走过去,拿起那张照片。 “这是......” “曙光废墟。那天我捡到你,找人拍的。一直没给你看。” 宁心瑶盯着照片里的那个女人。 十八年前,妈妈就抱着她站在那片废墟前。 不是爸爸,是妈妈。 “妈妈。”她喊。 “嗯?” “我想知道妈妈来浔阳城后,为什么不继续用女身?”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宁夏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个洗了的苹果。 “因为不方便。” “我一个人带孩子,用男身方便。出门没人问东问西,办事没人觉得你好欺负。而且......” 她咬了一口苹果,嚼了两下,咽下去。 “而且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会这么喜欢妈妈。” 宁心瑶愣住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妈妈?” “你没说过。但你刚才看照片的时候,眼睛红了吧。” 宁心瑶下意识摸了摸眼角,发现真的有点湿。 “哪有,那是......灰尘迷了眼。” “家里哪来的灰尘?” “从窗户飘进来的。” “窗户关着呢。” “从门缝钻进来的。” 宁夏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行,门缝钻进来的。但瑶瑶,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宁心瑶把照片放回茶几上,转身看着她。 “什么?” “你以后是想跟着我,还是继续留在守夜人训练营?” 宁心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我......” “不急,你慢慢想。” 宁夏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腿,姿态随意。 “训练营那边,你随时可以回去。当然,就算你不想去,也可以。毕竟他们强求不了我女儿。” 宁瑶心从窗户飘进来,落在沙发扶手上,菇菇和嘎嘎一左一右跟在她身边。 “妈妈我要跟着你!”宁瑶心举手,语气像在课堂上抢答。 菇菇“咕噜”了一声,表示也想跟着宁夏。 嘎嘎“嘎”了一声,表示一样。 宁夏看着这三个活宝,叹了口气。 “行吧,你们两个跟着我。” 她转头看向宁心瑶。 “瑶瑶,你不用急着回答。想好了再说。” 宁心瑶沉默了几秒。 “妈妈,我想今天去一趟基地。” “去基地?” “嗯。跟夏荞她们报个平安。顺便......”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折叠匕首。 刀柄上刻着一个“爆”字。 “把这个还给她。” 宁夏看了一眼那把匕首,嘴角微微扬起。 “凌爆肯把刻了自己名字的刀给你,说明她把你当自己人了。你现在还回去,她会不会多想?” 宁心瑶愣了一下。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 “自己留着,别还。用不上,留着当个念想也行。” 宁心瑶低头看着那把匕首,想了想,把它重新收进口袋。 “那我怎么说?我总不能白拿她的东西。” “你就说用习惯了,舍不得还。” “这不是骗人吗?” “这叫善意的谎言。”宁夏理直气壮。 “而且你确实用习惯了,刚才练习的时候你下意识摸了好几次口袋,就是在摸这把刀。” 宁心瑶的脸红了。 “妈妈你观察这么仔细干嘛......” “当妈的,不观察仔细点怎么行。” 宁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行了,你去吧。我也有事要办。” “妈妈去哪?” “公司。” 宁心瑶愣了一下。“公司?” “嗯。去辞职。”宁夏说得云淡风轻。 “辞职?” “对啊。我以后又不当爸爸了,还上什么班?之前我都是请假,还没正式辞职。” 宁心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好像没法反驳。 “那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看情况。你先去基地,回来的时候给我发消息,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能回来。” 宁夏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情绪。 “瑶瑶,让妈妈接你,行吗?” 宁心瑶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听妈妈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那好吧。” 宁夏笑了笑,笑得特别温柔。“那走吧。我送你到基地门口。” “真不用。” “顺路而已。”宁夏已经拿起车钥匙了。 “公司就在基地旁边。” 宁心瑶看着她,忽然觉得妈妈真的很会找理由。 她也没想再拒绝了。 地心基地,大门口。 宁夏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 “到了。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妈妈你不是要去公司吗?” “又不急。那我再跟你说几句话。” 宁心瑶看着她。 宁夏靠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看着前方那个被铁栅栏围起来的巨大建筑群。 “瑶瑶,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自己决定吗?” 宁心瑶想了想。“因为妈妈不想替我选。” “对。”宁夏点头。 “你的人生是你的,不是我的。我可以在旁边看着,可以在你需要的时候伸手,但我不能替你做决定。” 她转头看着宁心瑶,眼神认真得不像刚才那个含着糖说废话的人。 “训练营那边,你能学到很多东西。战斗技巧、团队配合、在极限情况下保持冷静的能力。这些都很重要。” “但如果跟我走,我能教你更多。不是技能,是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宁心瑶沉默了几秒。 “妈妈,我会好好想的。” “我知道。”宁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去吧。别让夏荞她们等太久。” 宁心瑶推门下车。 宁瑶心从后座飘出来,菇菇和嘎嘎跟在她身后。 “瑶心你跟着瑶瑶。” “好~” 宁瑶心飘到宁心瑶身边,暗红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散。 “让菇菇和嘎嘎也跟着你。” 菇菇“咕噜”了一声,落在宁心瑶肩上。 嘎嘎“嘎”了一声,落在她另一边肩上。 宁心瑶被两个小家伙夹在中间,左右各一个,像两个小小的护法。 “妈妈,你去公司吧。别迟到。”开玩笑道。 “我肯定不会迟到的。”宁夏笑了笑,发动车子。 “那我不等你们了,晚点再来接你们。” “妈妈再见。” 越野车调了个头,向远处驶去。 宁心瑶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视线里。 “瑶瑶,我们进去吧。” “好。”宁心瑶转身,朝基地大门走去。 门口站岗的守卫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放行了。 宁心瑶走进基地,穿过操场,走向宿舍楼。 操场上有人在训练,喊杀声震天。 她看了一眼,都是新生班,比她们低一届的那些人。 他们的动作还很生疏,配合还很乱,教官的骂声此起彼伏。 宁心瑶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几个月前,她也站在那个操场上,被雷教官骂得狗血淋头。 那时候她连最基本的格斗都练不好,每次训练都累得像条狗,有时回到宿舍倒头就睡。 第219章 叙旧 “瑶瑶你在想什么?”宁瑶心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在想以前的事。” “什么事?” “没什么。”宁心瑶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另一边。 夏宁把车停在公司楼下,熄火,拔钥匙。 推门下车,整了整领口,朝公司大门走去。 大厅里,新来的保安坐在前台后面,正低头看小说。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夏宁脸上停了一下。 “兄弟,请问你是?” 夏宁看了他一眼。 王伯不在了。他本来还想叙个旧,现在没必要了。 他动了动念头。 保安的眼神涣散了一瞬,然后重新聚焦,低头继续看小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夏宁上楼。 办公间里,一切正常。 格子间坐满了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夏宁?!” 张浩从工位上站起来,手里的笔都掉了。 “卧槽,你终于来了!你手机怎么回事?消息不回,电话也不接!” “没事。手机坏了。” “坏了?你知不知道我们都以为你出事了?李薇都快急疯了,天天念叨你......” “行了行了,人回来就好。”旁边工位的赵姐打断他,摘下老花镜看着夏宁。 “小夏,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 “那你这几天去哪了?” 夏宁沉默了一秒。“私事。” 张浩凑过来,压低声音:“什么私事?你该不会是被哪个富婆包养了吧?” 夏宁没理他。 “夏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惊讶和颤抖。 夏宁回头。 李薇站在格子间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水,眼睛瞪得大大的。 “真的是你?!”她的声音有点哑,“我以为你不来了!我给你发了好多消息你都不回!打电话也不接!” “我......”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李薇的眼眶红了,“我以为你出事了!我以为你......” 她说不下去了。 夏宁沉默了一秒。“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李薇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没事就好。” 赵姐在旁边叹了口气:“小夏,你看你把人家小姑娘急的。以后有事好歹说一声。” “就是。”张浩插嘴。 “你不接电话好歹回个消息,我们都以为你被诡异叼走了。” 夏宁没接话。 他站在办公间中央,被几个同事围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家。我今天来,是来辞职的。” 办公间安静了一瞬。 水杯掉在地上,摔碎了。 李薇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端杯子的姿势,水渍溅在她的裤腿上,她没低头看。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来辞职。” “为什么?” “因为......”夏宁想了想,“我要去带孩子了。” “带孩子?”张浩的声音拔高了,“你什么时候有孩子了?” “一直有。” “多大了?” “十八。” 办公间里又安静了一瞬。 赵姐摘下老花镜,看着夏宁的眼神变了。 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的、过来人的东西。 “小夏,你从来没说过。” “嗯。没必要。” 张浩张着嘴,想说什么,但脑子转不过来。 他认识夏宁这么多年了。 还以为夏宁就是个孤家寡人,没想到人家女儿都十八了。 “那......你以后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 沉默。 李薇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滩水。 碎片映出她的脸,模糊的,变形的。 “你这个人,真的很过分。”她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样?!” “因为我不得不这样。” 李薇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为什么?” 夏宁沉默了几秒。“有些事,比上班重要。” “什么事?” “私事。” 张浩在旁边挠了挠头,想打圆场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姐拍了拍李薇的肩膀,叹了口气。 “小夏,你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 “十年了,我们连你有女儿都不知道。你心里到底装了多少事?” 夏宁没回答。 “算了,不问了。”赵姐摆手,“你走吧。手续我去帮你办。” “谢谢赵姐。” “谢什么谢。以后有空回来看看。” 夏宁点头。 张浩走过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保重。” “你也是。” 张浩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夏宁转身,朝门口走去。 “夏宁。”李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单独说。” 夏宁沉默了一拍。“好。” 天台上。 风很大。 血月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整座城市染成暗红色。 李薇站在栏杆边,双手搭在铁栏杆上,看着远处。 夏宁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两人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 “夏宁。”李薇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嗯。” “你来公司几年了?” “十年。” “十年了啊。”李薇喃喃道。 “时间过得真快。我记得我刚来的时候,看见你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干活,又不和其他同事交流。 张浩说你不好相处,我说他只是内向。后来发现,你只是不主动。” 夏宁没说话。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城市的气息。 远处有车鸣声,有人的说话声,有这座城市,这个时代特有的、嘈杂的、活着的声音。 “夏宁。”李薇又开口。 “嗯。” “我喜欢你。” 风忽然停了。 血月的光照在李薇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眶是红的。 “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敢说。因为夏宁是前辈,我是后辈。 你总是跟人保持若有若无的距离,我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 “但今天你要走了。我在不说,就没机会了。” 夏宁沉默片刻开口道:“李薇。” “嗯。” “你知道我有女儿。” “知道。刚才知道的。” “那你......” “我知道啦。”李薇打断他。 “我知道我们之间不可能。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 你喜欢过我吗?也许有,也许没有。就算有,你也不会说。”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么多年了,我不想带着这个秘密过一辈子。” 夏宁看着她,目光平静。 “李薇,你很优秀。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我知道。但那个人不是你。所以我才要说。” 李薇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仰头看着血月。 “说了,就不遗憾了。不管结果是什么。” 风又起了。 吹乱了她的头发,几缕碎发粘在脸上。 她没去拨,任由它们在风中飘。 “夏宁,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心瑶。” “心瑶。”李薇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好名字。谁起的?” “我。” “你挺会起名字的。” “还行。”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走吧。”李薇从栏杆上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手续办完就走。别在这儿待着了,不然我又要哭了。” “你已经哭了。” “那是风吹的。” 夏宁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保重。” “你也是。” 夏宁转身,走向天台的门口。 “夏宁。”李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你不需要再带孩子了,你还会回来吗?” 夏宁沉默了一秒。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那时候,大概在更远的地方。” “更远的地方?哪里?” 夏宁没回答。他推开门,走进楼梯间。 门在身后关上,把风声和血月的光都关在了外面。 李薇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终于止不住了。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很小声。 风在天台上呼啸,把她的哭声吞没了。 宿舍楼到了。 现在是午休时间,所以她们应该都在宿舍里。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心瑶?!” 夏荞的声音从里面炸开,震得宁心瑶耳膜发疼。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身影就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她,力道大得像要把她勒死。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你不回来了!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夏荞整个人挂在宁心瑶身上,像一只受惊的树袋熊。 “我......喘不过气了......”宁心瑶艰难地说。 夏荞松开她,上下打量。 “你瘦了!脸都尖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我就说那个童梦心不靠谱!把你带出去连饭都不给你吃!” “吃了。”宁心瑶揉了揉被勒疼的肋骨。 “吃了怎么还瘦了?!” “因为运动量大。” “你骗人!你以前运动量也大,怎么没见你瘦?” “以前是训练,现在是实战。不一样。” 夏荞愣了一下,“你遇到危险了?” “嗯。但没事了。” 宁心瑶说得轻描淡写,但夏荞不是傻子。 她看着宁心瑶的眼睛,看着那双比以前更深、更沉的眼睛,忽然什么都不问了。 第220章 答应好 “回来就好。”夏荞又抱了抱她,这次轻了很多。 凌爆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把刀。 她在擦刀,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神圣的事。 她抬头看了宁心瑶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擦刀。 “回来了?” “嗯。” “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 对话简短得像电报,但宁心瑶听懂了。 凌爆在说:我担心你,我只是不多说。 栗芽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猫耳朵竖得直直的。 “心瑶......”她小声喊,声音带着鼻音。 “你、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宁心瑶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 栗芽从被子里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有点抖,但很用力。 “我、我好担心你......”栗芽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气声。 “你走的时候......我、我好怕你不回来......” “我不是说了会回来吗?” “可是......可是你走了好久......” 栗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被子上。 宁心瑶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栗芽用力点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夏荞从旁边递过来一包纸巾。 “擦擦,别哭了。心瑶回来了,你应该高兴才对。” 栗芽接过纸巾,擦了擦脸,鼻子红红的,眼睛红红的,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猫。 “我、我高兴......”她小声说,“我、我就是控制不住......” 夏荞叹了口气,在她另一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行了行了,别哭了。心瑶在呢,我们又没少人。” 凌爆下床走了过来。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栗芽的头顶。 栗芽哭得更凶了。 “你们......你们别对我这么好......我、我会忍不住的......” “忍不住就别忍。” 凌爆难得地开口,声音依然冷淡,但语气里有一种很少见的温柔。 “哭了就擦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宁心瑶看着她们,心里暖暖的。 “对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折叠匕首。 “凌爆,这个还你。” 凌爆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刀,没接。 “不是说好了吗?回来再还。”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嗯。但你用过了。” 宁心瑶愣了一下。“用过了怎么了?” “用过了就是你的了。还什么还。” “可是......” “没有可是。它现在是你的了。你留着用。” 宁心瑶思索片刻。 “那我就不客气了。”她把刀收进口袋。 “别客气。”凌爆头也不抬。 “你什么时候跟我客气过?” 宁心瑶笑了。 夏荞凑过来:“心瑶,你这次出去,到底经历了什么?跟我们说说呗!” 宁心瑶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 糖纸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给未来的你。” 夏荞凑过去看,念出了那行字。 “给未来的你?谁给的?” “一个......朋友。”宁心瑶不确定的说。 她觉得还是沈寂给的。 然后宁心瑶忽然想起了红瑶。 “然后我遇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但她睡着了,我会把她叫醒的。”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栗芽从被子里探出头,小声说:“心瑶,你、你一定能叫醒她的。” “嗯。”宁心瑶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她把糖重新收进口袋,站起来。 “对了,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们说一件事。” 夏荞的表情变了。“什么事?” “我可能不会再回基地了。” 宿舍里的空气凝固了。 夏荞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凌爆擦刀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擦,但动作比刚才慢了很多。 “心瑶,你、你要走了?” “嗯。”宁心瑶点头。 “但不是说我不回来了。我会经常来看你们的。” “经常是多久?”夏荞问。 “一个星期?一个月?还是一年?” 宁心瑶沉默了。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会去苍屿岛,不知道红瑶什么时候能复活,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我会回来的。”她最后说。 “不管多久?” “不管多久。” 夏荞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那你走吧。反正你又不是不回来了。” 她走过来,用力抱了抱宁心瑶。 “路上小心。别出事。听到没?” “听到了。” “那走吧。别在这儿煽情了,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她松开宁心瑶,转身走回自己的床位,背对着她,肩膀在微微发抖。 凌爆站起来,走到宁心瑶面前。 她看着宁心瑶,目光很平静。 “刀别丢了。” “不会的。” “那就好。” 她伸手,在宁心瑶肩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很有力量。 栗芽从床上下来,走到宁心瑶面前。 她低着头,猫耳朵耷拉着,尾巴也垂着,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 “心瑶姐姐......” “嗯。” “你、你一定要回来......” “一定。” 栗芽伸出手,小拇指朝上。 “拉、拉钩......” 宁心瑶愣了一下,然后伸出小拇指,勾住栗芽的小拇指。 “拉钩。” 栗芽用力勾了勾,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 “说、说好了......” “说好了。” 宁心瑶转身,走向门口。 她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三人。 “我走了。”宁心瑶说。 “嗯。”三个人同时应了一声。 宁心瑶走出宿舍,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 宁瑶心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瑶瑶,你哭了。” “没有。” “你明明哭了。” “那是灰尘迷了眼。” “走廊里哪来的灰尘?” “从空气飘进来的。” 宁瑶心沉默了一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瑶瑶,你这个借口,真的不好用。” “能用就行。” 宁心瑶抹了一把脸,加快脚步,走出宿舍楼。 操场上,新生班还在训练。 喊杀声震天,教官的骂声此起彼伏。 她穿过操场,走向大门。 门口站岗的守卫又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放行了。 宁心瑶走出基地大门,站在路边。 血月挂在正空,暗红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掏出手机,给宁夏发了一条消息。 “妈妈,我出来了。” 三秒后,手机震动。 “往前走两百米,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看到了吗?” 宁心瑶抬头,往前看。 两百米外,路边确实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不是之前那辆越野车,是一辆很普通的、低调的黑色轿车。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 宁夏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 “她”换了一身衣服。 白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两颗扣子。 头发也变了,黑色的短发,干净利落。 男身。 宁心瑶愣了一下。 “妈......爸爸?” 宁夏转头看她,嘴角微微扬起。 “上车吧。” 宁心瑶坐进副驾驶,关上门。 宁瑶心从后座飘进来,菇菇和嘎嘎跟在她身后。 “妈妈你怎么又变回去了?” 宁瑶心趴在前排座椅靠背上,歪着头看宁夏。 “去公司,得用这个身份。我也不想突然变个样回去吓他们。” 宁瑶心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宁夏发动车子。 “基地那边,聊完了?” “聊完了。” “她们怎么说?” “有时间会回来的。” 宁夏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大了几分。 “那就行。” 车子在街道上行驶,穿过市区,朝公司的方向开去。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妈妈。”宁心瑶开口。 “什么事?” “你去公司辞职,同事们会挽留你吧?” “是啊。” “那你怎么说?” 宁夏想了想。 “我就说我要去带孩子了。” 宁心瑶愣住了。“......什么?” “带孩子啊。”宁夏理直气壮。 “我女儿刚考上大学,我要陪读。这个理由够不够充分?” 宁心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好像没法反驳。 “妈妈你认真的?” “认真的。反正又没人知道夏宁的女儿是谁。今后也见不着。” 宁心瑶沉默了。 她觉得妈妈真的很会编一些无厘头的理由。 车子在街道上行驶了一会儿,宁夏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单手握着方向盘,低头瞥了一眼,是赵姐发来的消息:「小夏,曹云帮你把手续办好了,以后有空回来看看。」 宁夏没回复,把手机丢回储物格里。 “辞完了?”宁心瑶问。 “辞完了。” “他们没问你什么?” “我不是说我要去带孩子了嘛,还有我说这话他们当时的表情可精彩了。”宁夏嘴角微微扬起。 宁心瑶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那我们现在去哪?” “买菜。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晚上总不能饿肚子。” 宁夏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个露天的菜市场,棚子搭得歪歪斜斜。 下午三四点,这时候人不多,几个摊主坐在凳子上打瞌睡,偶尔有人路过才懒洋洋地吆喝。 第221章 买菜 宁夏把车停在路边,熄火。 “到了。下车。” 宁心瑶推门下车,宁瑶心从后座飘出来,菇菇和嘎嘎跟在后面。 两个小家伙东张西望,对菜市场的一切都充满好奇。 尤其是菇菇,飘到一个卖蘑菇的摊位前停下来,“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认亲戚。 菜市场比宁心瑶记忆中小了很多。 小时候跟“爸爸”来买菜,总觉得这里大得像迷宫一样。 现在再看,不过是一条两百米长的通道,两侧挤着三十来个摊位,尽头的光线被遮雨棚挡住,显得昏暗而拥挤。 宁夏在一个蔬菜摊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裙上沾着泥点子,正在整理一堆空心菜。 “大姐,这个怎么卖?” “五块一斤。” 摊主抬头看了宁夏一眼,目光在他那张清俊的脸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理菜。 “今天早上刚到的,新鲜。” “来两斤。” “好嘞。” 摊主麻利地抓了两把空心菜上称,装袋,递过来。 宁夏接过袋子,然后付钱。 宁心瑶站在旁边,看着“爸爸”的侧脸。 以前“爸爸”买菜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付钱、接菜、道谢,就没然后了。 但今天的“爸爸”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看什么?”宁夏忽然转头。 宁心瑶别过脸。“没看什么。” “你刚才盯着我看了五秒。” “我在看空心菜。” “空心菜在我手上。” “......那就是看空心菜的时候顺便看到了你。” 宁夏笑了一下,没再追问,拎着袋子走向旁边的肉摊。 宁瑶心飘在宁心瑶身边,小声说:“瑶瑶,妈妈今天心情好好。” “你怎么知道?” “你看她走路。”宁瑶心朝宁夏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步子比平时小,肩膀也不绷着。她以前当爸爸的时候,走路不是这样的。” 宁心瑶看着宁夏的背影。确实不一样。 以前“爸爸”走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地面。 现在的步子轻快了很多,像卸了什么东西。 “妈妈以前瞒着瑶瑶当爸爸。现在不装了,当然轻松。” 菇菇从宁瑶心怀里探出头,“咕噜”了一声,表示赞同。 嘎嘎趴在宁瑶心头顶,“嘎”了一声,也表示赞同。 “你们两个又懂了。”宁瑶心低头看了它们一眼。 菇菇“咕噜咕噜”地抗议,嘎嘎用尖刺轻轻戳了戳她的头发,两个小家伙一唱一和,像是在说“我们当然懂”。 宁夏在肉摊前停下来,弯腰看着玻璃柜里的排骨。 “老板,这个怎么卖?” “三十五一斤。”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围裙上全是油渍,手里握着斩骨刀,正在剁一块五花肉。 “来两根。” “好嘞。” 摊主放下斩骨刀,从柜子里挑了两根排骨,上秤,装袋。 宁夏付了钱,接过袋子,转身看见宁心瑶还站在原地。 “愣着干嘛?过来拎东西。” 宁心瑶走过去,接过排骨袋子和空心菜袋子。 两个袋子都不重,但拎在手里有一种很实在的感觉。 “还要买什么?”她问。 “豆腐。你小时候可爱吃麻婆豆腐了。” 宁心瑶愣了一下。“......我怎么不记得。” “三岁的事你当然不记得。但我记得。” 宁夏在豆腐摊前停下来,低头看着那一排白白嫩嫩的豆腐,“老板,来两块。” 摊主是个年轻姑娘,手脚麻利地切了两块豆腐装进袋子,递给宁夏。 “大哥,你这女儿长得真好看。” 宁夏接过袋子,回头看了宁心瑶一眼。“随我。” 宁心瑶的脸红了。 宁瑶心在后面笑出了声,飘过来凑到宁心瑶耳边,小声说:“瑶瑶,妈妈在夸自己。” “我知道。” “你不反驳一下?” “反驳什么?她说得对。” 宁瑶心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瑶瑶好自恋啊。虽然我也很好看。” 买完豆腐,宁夏又逛了逛,买了一块姜、两根葱、三个西红柿、四个鸡蛋。 宁心瑶手里的袋子越来越多,从两个变成五个,从五个变成七个。 她拎着大袋小袋跟在宁夏身后。 “妈妈,够了。”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们才三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三个人?谁说是三个人?” 宁心瑶愣了一下。“还有谁?” 宁夏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宁瑶心飘过来,小声说:“瑶瑶,妈妈说的是我们。” “我们不就是三个人?” “我们是三个人。三个人确实吃不了这么多,但五个人呢?” 宁心瑶愣住了。“五个人?还有谁?” 宁瑶心指了指自己怀里的菇菇,又指了指自己头顶的嘎嘎。 “它们两个不算人吗?” 宁心瑶低头看着那两个小家伙。 菇菇从宁瑶心怀里探出头,红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菌盖微微颤动,像是在说“我也要吃”。 嘎嘎从宁瑶心头顶探出脑袋,尖刺微微张开,也“嘎”了一声,表示同样要吃。 “......你们吃什么?” 菇菇“咕噜”了一声,宁瑶心翻译:“它说它吃孢子,不吃饭。但可以蹭个位置。” 嘎嘎“嘎”了一声,宁瑶心继续翻译:“它说它也是。” 宁心瑶沉默了一秒。 “所以你们两个就是来蹭桌子的?” 菇菇“咕噜咕噜”地笑,嘎嘎也“嘎嘎嘎”地笑,两个小家伙笑得东倒西歪,差点从宁瑶心身上滚下去。 出了菜市场,宁夏在路边的小店买了一袋水果。 橘子,八个,个个圆滚滚的,皮薄得能看见里面橙黄色的果肉。 “买橘子干嘛?”宁心瑶问。 “饭后吃。” 宁夏把橘子袋挂在宁心瑶手腕上,又多了一个袋子。 宁心瑶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袋子,叹了口气。 “妈妈,你是来买菜还是来搬家的?” “买菜。”宁夏已经朝车的方向走了,“顺便锻炼你的臂力。” “......这算什么锻炼。” “提着七个袋子走三百米,比你训练营的负重跑轻松多了。” 宁心瑶无言以对,只能拎着袋子跟上。 宁瑶心飘在她身边,菇菇和嘎嘎一左一右,三个非人类像三个小跟班,排成一串。 回到家已经快下午四点了。 宁夏推开门,换了鞋,从宁心瑶手里接过袋子,拎进厨房。 宁心瑶跟进去,站在厨房门口。 “要我帮忙吗?” “你会做什么?” “......洗菜。” “那就洗菜。” 宁夏从袋子里拿出空心菜和西红柿,放在水槽边。 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围裙,系在腰上。 白色衬衫外面套一条碎花围裙,怎么看怎么不搭,但宁夏穿得很自然,习惯了。 宁心瑶走过去,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空心菜。 水声哗哗的,菜叶在水流下舒展开来,露出茎上的泥土。 她一片一片地洗,洗得很慢,很仔细。 宁夏在旁边切排骨。 斩骨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刀都干脆利落,骨肉分离,切口平整。 “刀工不错。”宁心瑶说。 “都是练出来的。”宁夏头也不抬。 “你小时候不爱吃带骨头的肉,我就把骨头剔干净,只留肉。剔了几年,刀工就好了。” 宁心瑶洗菜的手停了一下。 她记得这件事。 小时候确实不爱吃带骨头的肉,不是因为挑食,是因为有一次啃排骨的时候卡了喉咙,从此有了阴影。 但“爸爸”从来没说过这件事,只是从那以后,端上桌的排骨就再也看不见骨头了。 她一直以为“爸爸”买了纯肉排。后来才知道,是“爸爸”自己剔的。 “你那时候怎么不说?”她问。 “说什么?说我帮你把骨头剔了?没必要。” 宁夏把切好的排骨放进碗里,撒了点盐,用手抓匀。 “你吃的时候开心就行了,过程不重要。” 宁心瑶低下头,继续洗空心菜。 宁瑶心飘在厨房门口,怀里抱着菇菇,头顶趴着嘎嘎。 三个脑袋挤在一起,像三只叠在一起的娃娃,齐刷刷地看着厨房里忙碌的两个人。 “瑶瑶哭了。”宁瑶心小声说。 “没有。”宁心瑶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鼻音。 “你明明哭了。” “那是水溅到脸上了。” “嘿呦,瑶瑶你别急嘛~” “......你闭嘴啊。” 宁瑶心没闭嘴,但她也没再说话。 她只是抱着菇菇,飘在门口,看着姐姐和妈妈一起做饭,嘴角慢慢翘起来。 菇菇从她怀里探出头,“咕噜”了一声。 “嗯。这就是家。” 菇菇又“咕噜”了一声,这次声音很轻,像在说“真好”。 嘎嘎从她头顶探出脑袋,“嘎”了一声,也表示“真好”。 宁夏把排骨炖上,转而去处理豆腐。 她把豆腐切成两厘米见方的小块,放在盐水里泡着,说这样炒的时候不容易碎。 然后又切姜丝、切葱花、打鸡蛋、烫西红柿去皮,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 宁心瑶洗完空心菜,又洗了西红柿,然后把姜和葱也洗了。 她把洗好的菜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旁边,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 第222章 做饭 “洗完了?” “洗完了。” “那把葱切了。” “切成什么样?” “葱花。碎一点。” 宁心瑶拿起刀,开始切葱。 她切得很慢,每一刀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切到手。 葱花的粗细不均匀,有的像米粒,有的像黄豆,但好歹是切碎了。 宁夏看了一眼,没评价,只说了一句:“多练练就好了。” 排骨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水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带着肉香和姜的味道。 宁夏把火调小了一点,盖上锅盖,开始炒菜。 热油下锅,姜丝爆香,排骨倒进去翻炒,加料酒、生抽、老抽、糖,最后倒水没过排骨,盖上锅盖焖。 “要焖多久?”宁心瑶问。 “四十分钟。先做别的。” 宁夏把锅刷干净,重新热油。 这次炒的是空心菜,蒜蓉的。 大火快炒,菜叶在锅里翻飞,十几秒就出锅了,脆生生的,翠绿翠绿的,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这么快?” “空心菜不能炒太久,久了就黄了,口感也不好。” 宁夏把空心菜装盘,递给宁心瑶,“端出去。” 宁心瑶端着盘子走到餐厅,放在桌上。 餐桌不大,铺着碎花桌布,边角有些褪色,是用了很多年的痕迹。 一共四把椅子,除了宁夏、宁瑶心和自己的,还空着一把。 她看着那把空椅子,忽然想起了什么。 “瑶心,过来坐。”她朝厨房门口喊。 宁瑶心飘过来,在椅子上坐下。 菇菇从她怀里跳上桌,蹲在盘子旁边。 嘎嘎从她头顶飞下来,落在椅背上。 “你们俩别上桌。”宁心瑶说。 菇菇“咕噜”了一声,不情不愿地从桌上飘下来,落在宁瑶心肩上。 嘎嘎也从椅背上飞下来,落在宁瑶心另一边肩上。 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像两个小小的卫兵。 宁夏端着第二盘菜从厨房出来。 麻婆豆腐,红油亮汪汪的,肉末和花椒粒撒在表面,热气腾腾,辣味直冲鼻腔。 “好香。”宁瑶心的眼睛亮了。 宁夏把盘子放在桌上,转身回厨房。 第三盘是西红柿炒鸡蛋,酸甜味中和了麻婆豆腐的辣。 第四盘是糖醋排骨,色泽红亮,每一块都裹着浓稠的酱汁,上面撒了白芝麻,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四菜一汤。空心菜、麻婆豆腐、西红柿炒鸡蛋、糖醋排骨,外加一锅排骨汤。 宁心瑶看着这一桌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像小时候放学回家,远远看见家里亮着灯,厨房里有炒菜的声音,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那时候她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现在才明白,那是有人在等她回家。 宁夏端着最后一碗汤出来,放在桌上。 她解下围裙,挂在厨房门后面,拉开椅子坐下。 “愣着干嘛?坐啊。” 宁心瑶坐下来。 宁瑶心也坐好了,菇菇和嘎嘎蹲在她肩上,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桌上的菜。 “吃吧。”宁夏拿起筷子。 宁心瑶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 酱汁甜中带酸,肉质软烂,骨头已经剔干净了,一口下去全是肉。 和她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好吃吗?”宁夏问。 “嗯。” “那就多吃点。”宁夏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你瘦了。” 宁心瑶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忽然开口:“妈妈。” “嗯?” “妈妈以前也是这样吗?” “哪样?” “就是做好饭......” 宁夏的筷子停了一瞬。然后她笑了笑。 “我每次做饭,想的都是‘瑶瑶爱吃这个’、‘瑶瑶爱吃那个’。然后做着做着,就学会做饭这项技能了。” 她夹了一块西红柿炒鸡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后来我就不怎么做了。一个人吃,没意思。” 餐桌上的空气安静了几拍。 宁瑶心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没夹菜。 菇菇从她肩上跳下来,落在她膝盖上,用菌盖蹭她的手。 嘎嘎也飞下来,落在她另一边膝盖上,尖刺收得好好的,用圆乎乎的脑袋抵住她的手指。 宁瑶心:“妈妈。以后我们天天陪你吃。” 宁夏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大了几分。“好。” 宁心瑶夹了一块麻婆豆腐放进嘴里,辣味在舌尖炸开,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太辣了。”她吸了吸鼻子。 宁夏递过来一张纸巾。“不能吃辣就少吃点。” “我能吃。” 宁心瑶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又夹了一块豆腐塞进嘴里,辣得嘴唇都红了,但筷子没停。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宁心瑶没理,继续吃。虽然辣,但真的好吃啊。 “瑶瑶小呆呆,吃不了辣就不要吃嘛。” “吃你自己的。” “那我乖乖吃自己碗里的就好啦。” 宁瑶心也动了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好吃!妈妈你好厉害!” “那当然。”宁夏毫不谦虚。 菇菇从宁瑶心膝盖上飘起来,落在桌边,朝宁夏“咕噜”了一声。 “你想吃?”宁夏挑眉。 菇菇“咕噜咕噜”地点头,菌盖上的红色纹路兴奋地闪烁。 宁夏夹了一小块豆腐放在桌面上。 菇菇飘过去,菌盖微微张开,把豆腐吸了进去。 它整个团子抖了一下,菌盖上的红色纹路瞬间亮了一个度,然后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像一只吃饱了的猫。 嘎嘎也飞过来,落在桌边,朝宁夏“嘎”了一声。 宁夏夹了一颗花生米放在桌面上。 嘎嘎用尖刺戳起花生米,塞进菌盖下面的小嘴里,嚼了两下,“嘎嘎嘎”地叫,表示满意。 宁心瑶看着这两个活宝,忍不住笑了。 “你们俩到底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搞笑的?” 菇菇“咕噜”了一声,表示“都是。” 嘎嘎“嘎”了一声,表示“我也是。” 宁心瑶摇了摇头,继续吃饭。 窗外的血月已经升到了正空,暗红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红线。 餐桌上的菜在一点点减少。 空心菜见底了,麻婆豆腐只剩红油,西红柿炒鸡蛋还剩几块蛋,糖醋排骨还剩最后两块。 宁心瑶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桌残羹剩饭,忽然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满足感。 “吃饱了?”宁夏问。 “饱了。” “再喝碗汤。”宁夏拿起汤勺,舀了一碗排骨汤递过去。 宁心瑶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很清,不油不腻,姜的味道融在肉香里,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说实话,她发现自己挺能吃的了。 “好喝吗?” “好喝。” “那就多喝点。” 宁夏又给自己舀了一碗,端着碗靠在椅背上,喝得很慢,像在品什么。 餐桌上的气氛安静下来,但不是沉默的那种安静。是舒服的那种。 像冬天的被窝,像夏天的树荫,像累了一天之后终于可以坐下。 宁瑶心抱着汤碗小口小口地喝,菇菇蹲在她肩上打着盹,菌盖一颤一颤的。 嘎嘎已经彻底睡着了,圆乎乎的脑袋歪在宁瑶心肩窝里,尖刺收得一根不剩。 宁心瑶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看着宁夏。 “妈妈,我来洗碗吧。” 宁夏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行,你洗。” 宁心瑶站起来收拾碗筷,把空盘子叠在一起,端进厨房。 她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挤了点洗洁精,拿起抹布开始洗。 动作生疏,洗得很慢,一个碗要冲好几遍才放心。 宁夏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没说话。 “妈妈。”宁心瑶头也不回。 “嗯。” “你去休息吧,我洗得完。” “我在这儿站着,碍你事了?” “没有。” “那就让我站着。” 宁心瑶没再说话,继续洗。 宁夏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女儿的背影,嘴角带着一点很淡很淡的笑。 宁瑶心飘过来,停在宁夏身边,也看着宁心瑶洗碗。 “瑶瑶洗碗的样子好认真。” “她做什么都认真。” “像妈妈?” 宁夏想了想。“像她自己。” 菇菇从宁瑶心怀里探出头,“咕噜”了一声,表示同意。 嘎嘎趴在宁瑶心头顶,“嘎”了一声,也表示同意。 “你们俩今天话怎么这么多。”宁瑶心低头看了它们一眼。 菇菇“咕噜咕噜”地笑,嘎嘎“嘎嘎嘎”地笑,两个小家伙笑得浑身发抖,差点从宁瑶心身上滚下去。 宁心瑶洗完碗,把碗碟整整齐齐地码在沥水架上,擦干手,转过身。 “洗完了?” “洗完了。” “手给我看看。” 宁心瑶伸出手。 手指被水泡得有点发白,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有倒刺,没有伤口。 宁夏握住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还行,没受伤。”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洗个碗还能伤到手?” “上次你切水果,切到手指了。” “那是意外。” “上上次你开罐头,划到手了。” “那也是意外。” “上上上次——” “妈,别说了。”宁心瑶把手抽回去,耳朵有点红。 “走吧,去吃水果。橘子买了还没吃。” 第223章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客厅里,宁瑶心已经把水果袋打开了,橘子滚了一茶几。 她正剥着一个,菇菇蹲在她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嘎嘎站在茶几边缘,歪着脑袋,也在等。 “剥好了。” 宁瑶心把橘子分成两半,一半递给菇菇,一半递给嘎嘎。 菇菇用菌盖把橘子吸住,整个团子抖了一下,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嘎嘎用尖刺戳起橘子瓣,塞进菌盖下面的小嘴里,嚼了两下,“嘎嘎嘎”地叫,表示满意。 “你们两个,吃个橘子戏这么多。”宁瑶心又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 宁夏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个橘子剥开,递给宁心瑶。 “瑶瑶吃。” “谢谢。”宁心瑶接过去,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带着一点清爽的酸。 她又掰了一瓣,慢慢嚼着,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血月。 暗红色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红线。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剥橘子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偶尔菇菇“咕噜”一声、嘎嘎“嘎”一声。 “妈妈。”宁心瑶开口。 “嗯。” “你今天开心吗?” 宁夏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还没剥完的橘子,橘皮在指尖卷成一小卷,橙黄色的,带着清香。 “开心。” “瑶瑶呢?开心吗?” 宁心瑶想了想。“开心。” “那就好。” 宁夏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 宁心瑶接过去,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的。 宁瑶心从旁边凑过来,“瑶瑶,给我一瓣。” 宁心瑶掰了一瓣递给她。 宁瑶心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甜!” 菇菇飘过来,“咕噜”了一声。 “你也想吃?”宁心瑶掰了一瓣递过去。 菇菇用菌盖吸住,抖了一下,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嘎嘎也飞过来,“嘎”了一声,宁心瑶又掰了一瓣递过去。 嘎嘎用尖刺戳起,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嘎嘎嘎”地叫。 “你们两个,比瑶心还能吃。”宁心瑶说。 菇菇“咕噜咕噜”地抗议,嘎嘎“嘎嘎嘎”地反驳,两个小家伙一唱一和,像是在说“我们才没有”。 宁瑶心笑出了声,伸手把菇菇和嘎嘎揽进怀里,揉了揉。 “好了好了,你们俩都很乖。” 菇菇在她怀里蹭了蹭,嘎嘎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两个小家伙撒娇撒得理所当然。 宁心瑶看着她们闹,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妈妈,你在看什么?”宁心瑶注意到她的目光。 “在看你们。” “我们有什么好看的?” “我女儿好看,两个小家伙也好看。” “妈妈,你今天去公司辞职,顺利吗?” “顺利。” 宁夏没有继续说下去,宁心瑶也没再问。 宁瑶心从沙发上飘起来,落在宁夏身边,把头靠在她肩上。 “妈妈,你以后就一直是妈妈了吗?还是还会变回去?” 宁夏想了想。 “看情况。需要爸爸的时候,就变爸爸。需要妈妈的时候,就变妈妈。平时嘛......” 她揉了揉宁瑶心的脑袋,“就当你们的妈妈。行不行?” “行!我更喜欢妈妈!” “你之前不是说都喜欢吗?” “那是客气话!现在说的是真心话!” “你个小骗子。” “我才不是骗子!对不对瑶瑶?” “......不对。” 菇菇探出头,“咕噜”了一声。嘎嘎也“嘎”了一声。 “你们两个,什么都附议。” 宁夏笑着点了点菇菇的菌盖,又摸了摸嘎嘎的脑袋。 客厅里的灯光很暖,窗外的血月很安静。 宁心瑶靠在沙发上,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空洞正在一点一点被填满。 “妈妈。”她开口。 “嗯。” “我想好了,我要跟着走。” “训练营那边我会跟教官说,东西我会收拾好。夏荞她们,我也会经常回去看望她们的。” “好。那从明天开始,我教你。” “教我什么?” “嗯~教你做饭。” 宁心瑶愣住了。“做饭?” “你以为活下去是什么?打架?杀人?那些都是紧急情况。日常才是大多数。 做饭、洗衣、收拾房间、交水电费、跟邻居打招呼、在超市挑新鲜的菜、生病了自己去医院等等。 这些才是活下去的大部分内容。” 宁心瑶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好像没法反驳。 “妈妈,你说的这些我都会。” “是会,但做得不好。” “你切的土豆丝比我切的粗一倍,你叠的衣服比瑶心叠的还乱。” 宁瑶心在旁边抗议:“我叠得不乱!那是艺术!” “你那叫艺术?揉成一团塞进柜子里。” “妈妈你怎么知道的?” “你每次塞完,都是我重新叠的。” 宁瑶心的脸红了。“我以为那是菇菇弄的......” 菇菇探出头,“咕噜咕噜”地抗议。 “行了,别甩锅。”宁夏站起来。 “今天不早了,先休息。明天开始,从早餐教起。” “......好吧。” “瑶心,你睡自己房间。” “我有房间?”宁瑶心愣了一下。 “有。一直都有。从你出现在瑶瑶意识里的那天,我就准备好了。” 宁瑶心呆呆地看着宁夏,但忍住了。“唔~妈妈......” “别煽情,去看看吧。” “好嘞。”宁瑶心飘起来,朝走廊尽头飞去。 菇菇和嘎嘎跟在后面,兴奋得“咕噜”“嘎嘎”直叫。 宁心瑶站在原地。“妈妈,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很久以前。久到那时候你还以为瑶心只是你想象出来的朋友。” “你怎么知道会有这一天?” “不知道。但万一有呢?” 宁心瑶没说话。 “去吧,洗个澡,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好。妈妈晚安。” “晚安。” 两人都睡下后,宁夏独自站在走廊尽头。 窗外的黑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焦糊的味道。 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灰烬的气息。 “出来吧,别躲了。” 空气微微扭曲,静瞳从走廊拐角的阴影里走出来,依然抱着那台老旧的相机。 “我没躲。只是不想打扰你们一家团聚。” 宁夏靠在窗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侧头看着她。 “吃饭的时候你就在了。也不进来吃。” “不想打扰。” “你知道我今天做了一大桌子菜吗?” “我不饿。” 宁夏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收了收。“你每次都说不饿。但不饿也可以吃啊。” 静瞳没有接话。 她把相机举起来,对着宁夏的侧脸,按了一下快门。“咔嚓。” “这次又记录什么?记录我站在窗户边吹冷风?” 静瞳放下相机,看着取景器里定格的那帧画面。 宁夏的侧脸被月光切成明暗两半,嘴角还挂着没收干净的笑。 “记录你现在的样子。以后也许用得上。” 宁夏被逗乐了。“你这个人,说话永远这么不中听。” “实话都不中听。” “行了行了。来都来了,坐坐?” 宁夏从窗框上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不用。” “我茶都泡好了。” 静瞳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你什么时候泡的?” “刚才。知道你来了就泡了。” 宁夏转身,朝客厅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她。 “来不来?不来我就倒掉了。” 静瞳站在原地,抱着相机,看着宁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然后她跟了上去。 客厅里,茶几上摆着两杯茶。 一杯在宁夏面前,一杯在她对面。 茶还冒着热气,白色的水雾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缓缓升腾。 静瞳在沙发上坐下,把相机放在膝盖上。 宁夏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你猜我今天做了什么?” “辞职。” “不是。辞职是下午的事。我问的是晚上。” 静瞳想了想。“做饭。” “做饭是晚上。我问的是刚才。” “......不知道。” 宁夏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 是那颗暗红色的珠子,封着修洛斯一缕意识分体和无数亡魂的那颗。 “刚才我在想,怎么处理这个。” “想到办法了?” “想到了。但不是现在。” 宁夏把珠子收回去,重新放进口袋。 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姿态随意得像在聊今天菜市场的猪肉又涨价了。 “静瞳,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活了多久了?” 静瞳的手指在相机上轻轻敲了一下。“很久。” “很久是多久?” “记不清了。” 宁夏看着她,目光平静。“那你见过多少像今天这样的场面?” 静瞳想了想。“很多。” “多到数不清?” “多到不想数。” 宁夏点了点头,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 “那你觉得,今天这事,算大吗?” “不算。”静瞳的语气依然平淡。 “修洛斯的一缕意识分体,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是灭顶之灾。对你来说,只是捏一下的事。” “你说得我好像很厉害似的。” “你不厉害吗?” 宁夏想了想。“还行吧。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第224章 习惯不代表喜欢 静瞳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茶已经不太烫了,但还温着。 “好喝吗?”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好喝就是好喝,不好喝就是不好喝。” “还行就是还行。” 宁夏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个人,跟谁学的说话?” 静瞳放下茶杯。“跟你学的。” 宁夏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像是被呛到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行吧。我的错。”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静瞳。你说,这个世界会好吗?” 静瞳看着她,目光平静。“你问了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我知道。但我就是想问。” 静瞳沉默了几秒。 “不会好。也不会更坏。它就是这样,一直在变,一直没变。” 宁夏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答案清晰可辨,问题却没有归宿。 “那你呢?你会一直这样下去吗?” “一个人,抱着相机,到处走,到处拍。不跟任何人产生联系,不跟任何人分享生活。” “我习惯了一个人。” “习惯不代表喜欢。” “喜不喜欢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静瞳想了想。“记录那些会被遗忘的东西。” 宁夏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情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知道吗,我今天特意给你留了位置。” “就在瑶瑶旁边。”宁夏继续说,语气随意。 “碗筷都摆好了。想着你要是来了,就一起吃。你要是不来,就留着。反正又不占地方。” 静瞳没有说话。 “结果你真不来。我那一大桌子菜,撑死我了。” 她揉了揉肚子,表情夸张,但眼神不夸张。 静瞳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宁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下次。”静瞳最终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东西。 宁夏这次是真的笑,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嘴角翘得老高。 “行,那我下次多做几个菜。” “不用多做。吃不完。” “那你来吃就行。” 静瞳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相机。 取景器的边缘,那道细微的裂痕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宁夏。你刚才说,会有大事要发生了。什么大事?” 宁夏沉默了几秒。“铁枢城那边,要和浔阳城打了。” 宁夏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铁枢城要谋求活路,浔阳城要安全。两边的条件对不上,就只能打。” “你会插手吗?” “不会。又不关我的事。” 静瞳看着她,目光平静,但没有追问。她知道宁夏说的是真话。 “那瑶瑶呢?她会怎么想?” “她不会知道。” “你瞒着她?” “不是瞒。我不特意说,她知道就算了。” “她刚跟瑶心团圆。我不想让她这么快又面对那些东西。” 静瞳没有说话。 “而且就算她知道了,她也做不了什么。她现在的实力,对付普通诡异还行,对上军队就是送死。” “所以你就一个人扛着?” 宁夏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不然呢?让她跟我一起扛?” 静瞳没有回答。 “行了行了,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宁夏从沙发上直起身。 “又没到那一步。铁枢城那边想打就打呗,反正死的又不是我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灰烬的气息。 “你知道吗,”宁夏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我刚才站在走廊里,看着瑶瑶和瑶心的房门,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我刚来这个世界不久,我就在想,这个世界貌似和我以前那个一样烂。” “但后来我想,烂就烂呗。反正我又不是救世主。” “我能做的,就是让瑶瑶在这个烂透的世界里,过得稍微好一点。我身为强者,也有那个能力。” “所以铁枢城那边,打就打。浔阳城那边,守就守。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又不是守夜人,又不是铁枢城的守卫。我就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静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没有起伏,但宁夏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对,普通人。普通人就不能强一点了?” 静瞳沉默了一拍。“你不是普通人。” “我知道。但我可以假装是。” “为什么要假装?” “因为假装久了,就真了。” 宁夏转过身,背靠着窗框,双手插在口袋里。 “我装了那么多年普通人,装到自己肯定也没信。” “不过这不是挺好的吗?有饭吃,有觉睡,有女儿陪。不用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用操心谁死谁活。” “你说是不是?” 静瞳没有回答。她举起相机,对着宁夏,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 “记录我在这儿说废话?” “记录你现在的样子。”静瞳放下相机,“以后也许用得上。” “行吧,你爱拍就拍。” 她从窗框上直起身,走到茶几边,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凉了。要不要我给你换一杯?” “不用。” “那你坐一会儿?我去看看瑶瑶她们睡没睡好,乱踢被子。” “好。” 宁夏转身,朝走廊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静瞳。” “嗯。” “谢谢你今天来。” 静瞳的手指在相机上停了一下。“我没做什么。” “你来了就是做了。” 宁夏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静瞳坐在沙发上,抱着相机,看着宁夏消失的方向。 她低下头,看着取景器里刚才拍的那张照片。 宁夏靠在窗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带着笑,但眼神里有种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是连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情绪。 宁夏从房间回来后,静瞳还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相机,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 她没喝,也没动,只是坐在那里。 “没走呢。”宁夏走过来,在沙发另一边坐下。 “没。” “在想什么?” 静瞳沉默了几秒。“在想,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怎么了?” “没什么。很久没有记录过类似的话了。” “那以后我多说几次。” 静瞳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打开相机的取景器,翻看刚才拍的照片。 “这张拍得不错。”宁夏凑过来。 “嗯。” “送给我。” 静瞳的手指在相机上停了一下。“好。” 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的黑雪已经停了。茶几上的两杯茶都凉了。 宁夏拿起自己那杯,把剩茶倒进茶几上的小盆栽里。“给它也喝点。” 静瞳看着那盆绿萝,叶片在灯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它能活到现在,不容易。” “是啊。”宁夏把空杯子放回茶几。 “我这种连仙人掌都能养死的人,能养活一盆绿萝,简直是奇迹。” “不是你养得好。” “那是它自己命硬?” “是它不想死。” “也是。谁想死呢。” 静瞳没接话。她把相机抱回胸前,站起来。 “我走了。” “不坐一会儿了?” “不坐了。你明天还要早起做饭。” “也是。下次再见了。” “再见。” 静瞳的身影彻底消散后,客厅里只剩下宁夏一个人。 她靠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两杯凉透的茶,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杯子收进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响了两声,杯子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她擦干手,走回客厅,关了灯。 她回到自己房间,没开灯,在床上躺下。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 铁枢城、[大地]、苍屿岛、[生命]、[天空]......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好烦啊......”声音闷闷的。 过了很久,她的呼吸平稳下来。 很多时候,不快乐并不是因为快乐的条件没有齐备,而是因为活得还不够简单。 她以前不懂这句话。现在也不确定自己懂了。 时间是个庸医,却包治百病。 时间不是解药。但解药就在时间里。 给时间时间,让过去过去,让开始开始。 把自己还给自己,把别人还给别人,时间扑面而来。 释怀了,不需要想太多。 OK,睡了。 窗外的血月静静挂着。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第225章 焚空雪,别离时 焚空黑雪又落下来了。 细碎的、灰白色的颗粒从血月映照的天顶飘落,像无数片脱落的羽烬。 落在高墙的钢铁扶手上,发出细微的“嗞嗞”声,像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腐蚀。 许念靠在墙垛边,仰头看着那些黑雪。 灰白色的碎屑落在她脸上,留下一小片灼烧的红痕。 “你打算在这里站到什么时候?” 橘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懒洋洋的,带着一点倦意。 她抱着橘安从楼梯口走出来,黑发散落在肩头,作战服外面裹了一件厚外套,领口竖得高高的,把半张脸埋在里面。 “你还没走?”许念没回头。 “队长在写战报,让我出来透透气。” 橘然走到她身边,靠着另一面墙垛,把橘安举到眼前,“你说是不是,橘安?” 橘安“喵”了一声,算是回答。 许念没接话。黑雪落在两人之间,像一层薄薄的灰幕。 谈判失败了。 这是她们出发前就猜到的事,但猜到和亲眼看到是两回事。 浔阳城那边的态度很明确:接纳铁枢城的难民可以,但铁枢城必须无条件解除武装,接受浔阳城军事管制,所有幽钢矿相关技术上交联合议会评估。 这条件,铁枢城不可能接受。 五十万人,把命交到别人手里,换谁也不肯。 “所以,真的要打了。” 橘然把橘安放下来,黑猫蹲在她脚边,尾巴一卷一卷地扫着地面上的黑雪灰烬。 “那个叫什么来着,枢零?科学院那帮老头子要把他放出来了。” “嗯。跟周明谦和冯蜂一起走。” “蜂叔也去?”橘然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也是,他那个蜂箱,战场侦察比人好用。” 许念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他们回不来。” 橘然沉默了几秒。 黑雪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睛,灰白色的碎屑掉下来,落在外套领口上,烧出一个小小的焦痕。 “担心有什么用。” “我又拦不住。队长拦不住,蜂叔自己也不在乎。 周明谦那个人,嘴上嘻嘻哈哈的,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顿了顿,把领口又往上拉了拉。 “他们选了这条路,就让他们走呗。” 许念看着她,目光平静。 她知道橘然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在乎到不敢想。 “那你呢?”橘然忽然反问。 “队长让我留守。” “队长让你留你就留?” 许念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背靠着墙垛,看着高墙内铁枢城的轮廓。 钢铁穹顶在血月下泛着冷光,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矿区方向传来低沉的轰鸣,像什么东西在地底呼吸。 “队长老了。”她说。 “他不是老。他是累了。”许念的语气依然平淡。 “撑了太久了。从深渊之口崩裂到现在,他一直在撑。 谈判的时候,对面守夜人总部的那个女指挥官,秦沧燏,你知道她看队长的眼神是什么样吗?” “什么样?” “像看一个快要淹死的人。” 黑雪又密了一些。 远处高墙上的探照灯扫过来,光柱穿过黑雪,形成一道灰白色的光幕。 橘安被光晃了一下,眯起眼睛,“喵”了一声。 “许念。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许念沉默了很久。久到橘然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们输了,浔阳城那边不会赶尽杀绝。 秦沧燏那个人,不是赶尽杀绝的类型。 但如果他们输了,我们不会手下留情。” 橘然低下头,看着脚边的橘安。 黑猫正用爪子拨弄一片黑雪,被烫了一下,缩回爪子,又伸出去拨。 二人没有再说话,站在高墙上,看着黑雪从血月下飘落。 灰白色的碎屑落了一身,没人去拍。 “许念。如果有一天,铁枢城真的撑不住了,你会去哪?” 许念想了想。“浔阳城。因为那里有个人,我想亲眼看看。” “谁?” “星茫。” 橘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黑雪落在水面上,还没化开就消失了。 “也是。我也想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把戏面那种疯子弄死。” 远处,高墙下的传送阵亮了一下。 蓝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在黑雪中撕开一道口子,很快又被灰白色填满。 “他们走了。”许念说。 橘然看着那个方向,没有说话。 黑雪还在下。 落在高墙上,落在钢铁穹顶上,落在工厂的烟囱里,落在矿区深处那道永远合不拢的裂缝里。落在两个女人沉默的肩头。 “回去吧,外面冷。” “你先回。我再站一会儿。” 许念看了她一眼,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 “橘然。” “嗯。” “别想太多。他们回得来。” 橘然抱着橘安,看着黑雪。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我知道。” 许念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橘然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些细碎的、灰白色的颗粒从血月下飘落。 落在她脸上,灼出细小的红痕。 橘安从她怀里探出头,“喵”了一声。 “没事。”她低头摸了摸橘安的脑袋,“就是觉得,这场雪,好像比去年大了。” 黑雪无声地落着。 远处,传送阵的光芒彻底消散了。 铁枢城在血月下沉默着,像一头受了伤的巨兽,蜷缩在自己的钢铁壳子里,等待下一次扑击。或者等待死亡。 第226章 生命(1) 它没有名字。 甚至算不上“它”。 只是一个细胞,一个微小的、几乎不存在的生命单位。 在苍屿岛地下深处,在那些被血肉菌丝渗透的岩层缝隙里,它漂浮在黏稠的液体中,像一颗悬浮在羊水里的胚胎。 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不知道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知道”本身是什么意思。 但它有一个本能。 活。 这个本能不是思考的结果,是刻在每一个细胞深处的、比意识更古老的指令。 像水往低处流,像树向光生长,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目的,就是活。 它开始吞噬。 第一个被吞噬的,是一个同样微小的细胞。 不知道是什么细胞,也许是某种细菌,也许是某种原生生物,也许是它自己的同类。 它分不清。 它只是感觉到附近有“东西”,那个东西和它不一样,但也不是完全不一样。 那个东西在动,在呼吸,在活。 然后它伸出自己的一部分,裹住了那个细胞。 不是用嘴,不是用触手,是用“自己”。 它的细胞膜向外延伸,像一只缓慢张开的手,把那颗陌生的细胞包裹进去。 然后融合。然后吸收。 那个细胞的物质变成了它的物质,那个细胞的能量变成了它的能量。 它感觉到自己变大了一点点,变强了一点点,变“完整”了一点点。 这是它第一次意识到:世界不是只有自己。 还有“其他”。而“其他”,可以变成“自己”。 它继续吞噬。 岩层缝隙里的微生物很多,有的比它大,有的比它小。 它不分大小,不分种类,只要碰到,就吞。 有时候吞不下去,就放弃,绕开,找下一个。 它没有挫败感,没有饥饿感,只有一种模糊的、原始的驱动力:继续。 再找一个。再吞一个。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万年。 时间对它没有意义,它没有记忆,没有预期,只有永恒的、不间断的“现在”。 它变大了。 从单细胞变成了多细胞,从一团模糊的原生质变成了一颗肉眼勉强可见的微小颗粒。 它开始有了一点“形状”。 虽然那形状每分每秒都在变化,像一团被风吹动的黏液。 它第一次接触到了固体。 那是一颗石英颗粒,很小,嵌在岩层的缝隙里。 它不知道那是石头,不知道石头不能吃。 它只是感觉到“有东西”,然后用自己的一部分裹了上去。 吞不下去。 石英太硬了,它的细胞无法穿透那颗颗粒的表面,无法分解它的结构。 它试了一次、两次、三次,每次都失败。 那颗颗粒依然嵌在岩缝里,纹丝不动。 它放弃了。 但放弃之后,它记住了一件事:有些东西,不能变成自己。 这是它第一次学到“界限”。 之后它遇到了第一只活物。 苍屿岛地下常见的微小无翼昆虫,体长不到两毫米,灰白色的软体在岩缝中蠕动。 一只跳虫在寻找食物,沿着潮湿的岩壁缓慢爬行,触角在空气中轻轻摆动。 它比那只跳虫小得多。 但它不知道害怕。 害怕是后来才学会的,是复杂生物才有的情绪。它只有本能。 它伸出自己的一部分,碰到了跳虫的体表。 跳虫猛地一缩,弹跳开,在岩壁上弹了两下,消失在另一条缝隙里。 太快了。 它的反应速度跟不上跳虫的运动速度,还没来得及“想”要吞噬,跳虫已经不见了。 它停在原地,没有沮丧,没有失望,只是感觉到了“差距”。 但它没有放弃。也没有坚持。只有本能驱使。 它继续在岩缝中蠕动,继续吞噬那些跑不快的微生物,继续变大,变强,变“完整”。 然后它又遇到了跳虫。 这一次,它没有直接扑上去。 不是因为它学会了“策略”,而是因为它变大了,移动速度变快了,反应变灵敏了。 当跳虫从它身边经过时,它伸出的部分比上次快了数倍,在跳虫弹跳之前,已经缠住了它的一条后腿。 跳虫开始挣扎。 六条腿在岩壁上乱蹬,身体剧烈扭动,试图挣脱。 它的力量比跳虫小,差一点就被甩开了。但它没有松。 它把自己的一部分变成更细的丝线,缠住跳虫的更多肢体,一圈,两圈,三圈。 像蜘蛛缠住猎物,像藤蔓缠住树干。 跳虫的挣扎越来越弱。 不是因为被勒死了,而是因为它开始“融合”。 它的细胞正在渗入跳虫的体表,穿过那层薄薄的几丁质外骨骼,进入跳虫的体内。 跳虫的细胞在抵抗,在挣扎,在试图排斥这个入侵者。 但没用。 它的细胞更原始,更基础,更能适应各种环境。 它们在跳虫体内繁殖、扩散、取代。 最后,跳虫不再挣扎了。 不是死了。是被“同化”了。 跳虫的外形还在,六条腿,触角,灰白色的软体。 但跳虫已经不再是跳虫。 它变成了它的一部分。 它“穿”着跳虫的身体,像一个人穿上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它试了试跳虫的腿,能动。触角能感知,口器能咬。 它第一次有了“形状”。 不再是那团模糊的、不断变化的黏液。 它有六条腿,有触角,有外骨骼。 可以爬,可以跳,可以穿过那些它以前过不去的窄缝。 它很高兴。 不,“高兴”这个词太复杂了。 它只是感觉到了一种倾向。 一种“这样比较好”的模糊感知。 它更喜欢这个形状,因为它让它能去更多地方,能吞更多东西。 它继续爬,继续吞。 它遇到了蜈蚣。 很小,大约一厘米长,暗红色的硬壳,密密麻麻的步足在岩壁上快速移动。 它比跳虫大得多,快得多,凶猛得多。 它不躲,主动攻击。 蜈蚣看见了这只灰白色的、像跳虫但不是跳虫的东西。 这在它的菜单上,然后蜈蚣扑上来,用毒颚咬住了它的头部。 毒液注入。 它的细胞在毒液中挣扎。 不是疼,是乱。 那些毒液干扰了它细胞间的信号传递,让它的身体开始失控。 腿在乱动,触角在抽搐,身体在扭曲。 它试图反击,用自己的部分去缠蜈蚣的步足,但蜈蚣太快了,力量太大了,它根本缠不住。 蜈蚣开始吃它。 一口一口,从头部开始,咀嚼它的外骨骼,撕裂它的软组织。 它感觉到了“减少”。 它的身体在变小,它的细胞在被消化,它的“自己”在被分解。 但它没有死。 蜈蚣把它吞了下去。 在蜈蚣的消化道里,黑暗、潮湿、充满了消化液。 那些消化液在分解它的残余细胞,试图把它变成养分。 但它没有被分解。 它的细胞比蜈蚣的消化液更“顽强”,更“基础”。 它们在消化液中存活,甚至开始吸收消化液中的养分。 它在蜈蚣体内重组。 从一小团残余的细胞开始,它重新生长,重新扩张,重新变成一团模糊的、不断变化的黏液。 它在蜈蚣的消化道壁上扎根,穿过那层薄薄的膜,进入蜈蚣的体腔。 然后它开始从内部吞噬。 蜈蚣疯狂挣扎,在岩壁上翻滚,步足乱蹬,毒颚乱咬。但没用。 体内的东西不是它能咬到的,不是它能甩掉的。 它只能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一点点掏空,被一点点取代。 最后,蜈蚣不动了。 它从蜈蚣的残骸中爬出来,带着蜈蚣的外形。 暗红色的硬壳,密密麻麻的步足,一对有力的毒颚。 但它比原来的蜈蚣更大,更强,更“完整”。 它试了试毒颚。 能咬,能注入毒液。 它试了试步足。 能跑,能爬,能攀附在几乎垂直的岩壁上。 它学会了“伪装”。 它从一条岩缝中探出头,看见了一片巨大的、绿色的、会晃动的东西。 第227章 生命(2) 那是叶子。 苍屿岛原始森林的底层,蕨类植物的巨大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摆动,血月穿过层层树冠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它不知道那是叶子,不知道那是血月,不知道那是风。 它只知道这个世界和地下不一样。 更大。更亮。更“多”。 它爬出岩缝,用蜈蚣的步足在腐殖质上快速移动。 地面是软的,潮湿的,充满了各种气味。 腐烂的树叶、新鲜的泥土、远处花朵的芳香。 它的触角在空气中疯狂摆动,捕捉着每一个陌生的信号。 它遇到了第一只青蛙。 苍屿岛树蛙,体长三厘米,翠绿色的背部和金黄色的腹部,眼睛大而突出。 它蹲在一片蕨类叶片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翡翠雕塑。它在等飞虫。 它没有注意到这只正在地面上爬行的“蜈蚣”。 不是因为它瞎,而是因为它只关注会飞的东西。 何况蜈蚣不在它的菜单上。但它在蜈蚣的菜单上。 它爬上了蕨类植物的茎,步足牢牢抓住粗糙的叶柄,一点一点往上爬。 青蛙依然没动。 它爬到青蛙身后,伸出毒颚,然后咬了下去。 青蛙猛地弹跳起来。 它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咬在身上的蜈蚣一起飞出去,撞在另一棵树的树干上,然后掉在地上。 翻滚,挣扎,后腿在空气中乱蹬。 毒液在它体内扩散,它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最后瘫软在地上,腹部还在微弱地起伏。 它从青蛙身上爬下来,开始吃。 不是吞,是取代。 它的细胞渗入青蛙的皮肤,穿过肌肉,进入骨骼,一点点地、耐心地取代每一个细胞。 青蛙的外形还在,但青蛙已经不再是青蛙。 它试了试青蛙的后腿。 能跳。而且很远。 它试了试青蛙的舌头。能弹射。 最后试了试青蛙的眼睛。 它看见了颜色。 它第一次看见了红色、蓝色、黄色。 这个世界,原来是彩色的。 它学会了跳跃。学会了变色。学会了用舌头捕捉飞过的昆虫。 它蹲在蕨类叶片上,和真正的青蛙一模一样。 它的眼睛在转动,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飞舞的蝴蝶,爬行的甲虫,远处溪水的声音。 它不再只是活着。 它在“体验”。 它又遇到了第一只鸟。 苍屿岛绣眼鸟,体长十厘米,橄榄绿色的羽毛,白色的眼圈,细长的喙。 它在树枝间跳跃,寻找浆果和昆虫。 它看见了这只蹲在叶片上的青蛙。 翠绿色,金黄色的腹部,看起来很肥美。 绣眼鸟俯冲下来。 它感觉到了危险。 不是看见鸟,也不是听见翅膀的声音,而是感知到了。 一种模糊的、从细胞深处涌上来的警觉。 它想跳,想躲,想从叶片上弹射出去。 但来不及了。 绣眼鸟的喙精准地啄中了它的头部,力量大得让它整个身体从叶片上飞起来。 然后鸟把它吞了下去。 和蜈蚣那次一样。黑暗。潮湿。消化液。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它没有惊慌。它知道该怎么做。 在绣眼鸟的嗉囊里,它开始重组。 从被啄碎的头部开始,它的细胞重新凝聚,重新生长,重新变成那团模糊的、不断变化的黏液。 它穿过嗉囊壁,进入鸟的体腔,然后从内部吞噬。 绣眼鸟在树枝上剧烈颤抖。 翅膀在扑打,爪子在空中乱抓,喙在无意义地开合。 它的眼睛在失去神采,它的羽毛在失去光泽,它的身体在被一点点掏空。 最后,它从绣眼鸟的残骸中站起来。 用鸟的腿,站在树枝上。它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橄榄绿色的羽毛,白色的眼圈,细长的喙。 它试了试翅膀。能飞。 它第一次离开了地面。 它飞过了苍屿岛的森林。 从空中俯瞰,世界完全不同。 树冠像一片绿色的海洋,在风中起伏。 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在森林上投下巨大的、移动的光斑。 远处,黑色的山脉拔地而起,山顶笼罩在终年不散的绿雾中。 更远处,是海。 深蓝色的、无边无际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大海。 它不知道那是海。不知道那是山。不知道那是雾。 它只知道这个世界,很大。 它飞了很久。 它不记时间,不记距离,只是飞。它也不知道时间是什么,距离是什么。 累了就落在树枝上休息,饿了就吃浆果和昆虫。 它保持着绣眼鸟的外形,因为飞行很好用。 但它没有忘记自己是谁。 它不是鸟,不是青蛙,不是蜈蚣,不是跳虫。 它是“它”。 它还没有名字。但它知道“自己”和“世界”不一样。 它飞过了一片红树林,看见海滩上有一群人在活动。 它第一次看见“人”。 那些人站在海滩上,赤着脚,穿着简陋的麻布衣服,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 他们在收渔网,把捕获的鱼从网眼里取出来,扔进竹篓里。 有男人,有女人,有孩子。他们说话,笑,喊叫。 声音。很多声音。 它不是没听过声音。 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溪水流淌的哗哗声,鸟类的鸣叫声。 但它没听过这种声音。有节奏,有变化,有“意思”。 它落在红树林的一根枝干上,歪着头,用绣眼鸟的黑眼睛观察那些人。 它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它感觉到了什么。 一种陌生的、从未体验过的波动。 不是能量波动,不是生命波动。一种更复杂,更微妙的东西。 一个人抬头,看见了它。 是个小女孩,大约七八岁,黑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 她指着它,喊了什么。 旁边的大人抬头看,笑了笑,说了什么。 小女孩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团米饭,放在沙滩上的一块石头上,然后退后几步,蹲下来,朝它招手。 它在红树林的枝干上蹲了一会。 然后它飞下去,落在石头旁边,啄了一口米饭。 米饭是冷的,带着海水的咸味。 它不知道什么是“好吃”,但它觉得这个白色的、软软的东西,比浆果和昆虫更“舒服”。 它又啄了一口。 小女孩笑了。 那种笑,和血月不一样,和风不一样,和它见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 那种笑,会......不,会让它想让那种笑继续下去。 它第一次有了“想”。 不只是活和吞。是想。 它想再看那个小女孩笑一次。 它把整团米饭都吃完了。 然后抬起头,看着小女孩。 小女孩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像怕吓到它一样。 它的本能告诉它:躲。 手很危险。手会抓住它,会捏碎它,会把它关起来。 但它没有躲。 它跳上了小女孩的手掌。 掌心的皮肤很粗糙,有沙子,有鱼腥味,有温度。 它站在那双手掌上,歪着头看小女孩。 小女孩的另一只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覆上来,用指尖碰了碰它的羽毛。 “小鸟。”小女孩说。 它听不懂。但它记住了那两个音。 小女孩的妈妈走过来,说了什么,语气有点紧张。 小女孩摇头,说了什么,把手指竖在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妈妈笑了笑,可能觉得这只是一只普通的绣眼鸟,就走开了。 它站在小女孩的掌心里,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像苍屿岛的红树林泥土,里面倒映着天空、海、和一只橄榄绿色的小鸟。 它忽然想...... 如果一直在这里,好像也不错。 它不知道“家”这个词。但它感觉到了那个意思。 它想留在那里。 它不知道,这只是它漫长生命中的一瞬。 它那是不知道,那个小女孩会长大,会变老,会死去。 而它不会。 它永远都是“它”。永远在变,永远在吞,永远在“活”。 它不知道什么是失去,什么是悲伤,什么是再也回不去。 但它会学会的。 在不远的将来。 现在,它只是蹲在一个小女孩的掌心里,歪着头,用绣眼鸟的黑眼睛看着她。 “小鸟。”小女孩又说了一遍。 它张了张嘴,发出了一声轻轻的、细弱的——“啾。”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它觉得,应该这样回应。 小女孩笑得更开心了。 远处,有人在喊小女孩的名字。 它没听懂那个名字。 不久后,它会知道。 那个名字,叫“小花”。 而它自己,也会有一个名字。 “无生”。 从无中来。向无中去。 但它现在还不知道。也没有到那时候。 第228章 不破不立 第二天,天还没亮。 宁心瑶被一阵奇怪的触感弄醒了。 有什么东西在舔她的脸。 “嘎。” 她睁开眼睛,看见嘎嘎的菌盖正贴在她鼻尖上,发出“嘎嘎嘎”的声音。 “嘎嘎你干嘛。” 宁心瑶坐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 嘎嘎歪着脑袋,“嘎”了一声,像是在说“起床了起床了”。 菇菇从枕头边飘起来,“咕噜咕噜”地催促着,语气急得像赶着去投胎。 宁心瑶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凌晨五点二十。 “妈妈让你们叫的?” 菇菇“咕噜”了一声,表示是的。嘎嘎“嘎”了一声,表示没错。 宁心瑶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在地板上的瞬间,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整个人清醒了大半。 她换好衣服走出卧室。 客厅的灯亮着,宁夏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正在上面写写画画。 她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高领毛衣,深灰色的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宁瑶心飘在沙发上,菇菇趴在她怀里,嘎嘎蹲在她头顶。 “瑶瑶来了。”宁瑶心朝她招手,“快过来,妈妈要上课了。” 宁心瑶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宁夏转过身,马克笔在手里转了个花。 “今天第一课。” 她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破”字,笔锋凌厉,最后一竖直接划穿了白板纸。 “满则溢!完整与饱和就意味着无法吸收新的东西!唯有破而后立,才有可能打破瓶颈!” 宁夏挥舞教鞭,在白板上“啪啪”敲击。 “很多人,在经历过身心的崩溃和绝望之后,反而完成了晋升。所谓死过才知道为何而活!” 她话锋一转,表情忽然阴森下来,嘴角的弧度从循循善诱的老师,变成了恐怖片里的反派。 “但是在绝望崩溃的过程中,并不是一定可以晋升。选择逃避懦弱的人,会在那一刻永远失去挑战的勇气。”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宁瑶心抱着菇菇,手指停在它圆滚滚的菌盖上,表情难得的认真。 菇菇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像在消化刚才那番话。 嘎嘎从宁瑶心头顶探出脑袋,“嘎”了一声,表示听懂了,但没完全懂。 宁夏放下教鞭,目光落在宁心瑶身上。 “瑶瑶,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宁心瑶点头。 “妈妈在说,要变强,先得被打碎。” “对。但你听懂和做到,是两回事。” 宁心瑶没有反驳。她知道妈妈说得对。 她的能力稳定了,屏障的凝聚速度也快了,但她没有真正体会过,那种被逼到绝境的感觉。 仓库那次不算,那时候她面对的是林小雨,一个和她一样大的普通人,靠的是宁瑶心,不是真正的战斗。 “所以今天,我要让你体会一件事。” “妈妈要做什么?”宁瑶心从沙发上飘起来。 宁夏抬手,五指张开,暗蓝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客厅。 “意识空间我构建一个战场,你在里面打。 死了可以复活,但死多了会精神疲劳。 大概死个二三十次,你就会知道什么叫崩溃了。” 宁心瑶站起来。“好。” 宁夏看着她的眼睛。“瑶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真的知道?”宁夏的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 “不是可能会死,是一定会死。而且不止一次。 你会被杀死、被撕碎、被碾压,以各种方式,各种姿势,各种你想不到的死法。 你会体验到恐惧、绝望、无力感,你会想逃,你会想放弃,你会觉得就这样吧,反正也打不过。” “你确定要试试?” 宁心瑶没有犹豫,“我确定。” “因为妈妈说了,破而后立。不破不立。” 宁夏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行。那进去吧。” 暗蓝色的光芒吞没了整个客厅。 意识空间里,宁心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 天空是铅灰色的,没有血月,没有云,只有一种沉闷的、像要塌下来的压迫感。 地面是龟裂的、暗红色的土地,裂缝里偶尔有暗红色的光闪过,像什么东西在地底呼吸。 远处,站着一个黑影。 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衣着。 只有一团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东西在缓缓流动。 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是你的对手。” 宁夏的声音从天上传来,像旁白,又像裁判。 “它没有技能,没有武器,没有任何花哨的东西。它只会一件事,杀了你。 你可以用你所有的能力:水盾、潮域、攻击、防御、闪避。 什么都行。有规则后面再说。目标是活下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那个黑影动了。 宁心瑶甚至没看清它是怎么过来的。 前一秒它还站在百米之外,下一秒它已经出现在她面前。 一只漆黑的手掌朝她的脸抓来,动作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宁心瑶的水盾在掌心凝聚。 三面水盾叠在一起,挡在她和那只手之间。 黑影的手穿过了第一面水盾,像穿过一层纸。 穿过了第二面,第三面,像穿过一层空气。 然后它抓住了宁心瑶的脸。 “第一死。”宁夏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报数。 宁心瑶的意识在黑暗中漂浮了不知多久。 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 然后她重新睁开眼睛,站在那片荒原上,和刚才一模一样的位置。 黑影站在百米外,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 “复活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完好无损。 “复活了。”宁夏的声音从天上来,“感觉怎么样?” “有点晕。” “正常。第一次死,都会晕。第二次就会好一点。” 话音刚落,黑影动了。 这一次宁心瑶没有站在原地。 她侧身闪开,同时右手凝聚出一柄水刃,朝黑影的脖子砍去。 水刃切进那团漆黑的轮廓,像切进一团粘稠的胶水一样。进去了,但没有切断。 黑影的手从侧面拍过来,像拍一只蚊子。 宁心瑶的水盾在最后一刻凝聚在身体侧面,但没用。 那只手穿过水盾,拍在她肋骨上。 她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然后又是一片黑暗。 “第二死。” 第三次,宁心瑶没有急着攻击。 她在黑影冲过来的瞬间,在自己周围凝聚了十二面水盾。 但不是叠在一起,是分散在四面八方,像一个由水盾构成的球形牢笼。 黑影冲进水盾群,它的速度在变慢,每穿过一面水盾,它的速度就降一分。 到第八面的时候,它终于停了。 宁心瑶的水刃从侧面砍来,这一次她砍的是同一个位置。 第一刀,成功切开一道口子。第二刀,更深。 第三刀时,黑影的手从另一个方向伸过来,抓住了她的脚踝,宁心瑶反抗不了一点。 第四次的时候,宁心瑶改变了策略。 她没有继续站在原地,也没有主动进攻。 她开始在荒原上奔跑,一边跑一边在身后凝聚水盾。 黑影追在她身后,像一条黑色的猎犬,穿过一面又一面水盾,速度越来越慢。 跑了几百米,宁心瑶忽然停下来,转身,水刃在右手凝聚成一把一米长的刀。 黑影穿过最后一面水盾的瞬间,她的刀从下往上撩,切开了那团漆黑轮廓的胸口。 第229章 生死洞 黑影停住了。 它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裂口,那裂口在缓缓愈合。 宁心瑶没有给它机会。 第二刀横斩,切开了它的喉咙。 第三刀直刺,捅进了它胸口最深处。 黑影碎成无数片漆黑的碎片,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在空气中飘散、消失。 宁心瑶站在原地,大口喘气,水刃从手里滑落,化作水滴落在地上。 “第四次,你赢了。” 宁夏的声音从天上来,带着一丝赞许。 宁心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因为你没想到会赢。你只是试了四次,找到了方法。但下一次,它不会给你同样的机会了。” 宁心瑶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意思,新的黑影已经在她身后凝聚了。 不是从远处走来,是从她脚下的影子里长出来的。 她甚至来不及转身,那只漆黑的手就从背后穿过了她的胸膛。 “第五死。” 荒原上,宁心瑶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她已经经历了十一次。 每一次都真实得让她想吐。 骨头碎裂的声音、内脏被搅动的剧痛、窒息、失血、意识一点点消散的绝望。 她开始理解妈妈说的崩溃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怕死,是死这件事本身,会在你心里凿出一个洞。 到第十一次的时候,她已经能感觉到那个洞在吞噬她的勇气。 “还要继续吗?” “继续。” 宁心瑶站起来,腿在抖,手在抖,但她站直了。 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这次不是一个,是三个。 “第十二死。” 宁心瑶甚至没来得及采取任何动作。 第十三次她撑了三秒。水盾挡了三下就碎了。 第十四次她撑了五秒。 水刃砍断了第一个黑影,第二个从背后抱住她,第三个拧断了她的脖子。 第十五次她撑了八秒。 这次她学聪明了,没有站在原地,而是一边跑一边在身后拉出一道水盾墙。 三个黑影追在她身后,像三条黑色的鲨鱼。 她跑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软,久到呼吸像拉风箱。然后她忽然转身。 水刃在右手凝聚的不是一把刀,而是一把剑。 一柄由暗蓝色潮汐能量凝聚的长剑,剑身上有水纹在流转,像活物。 这是她刚才在第十四死的时候想到的。 刀太短,够不到。 剑更长。毕竟可以伸缩,能先发制人。 至于为什么不当远程使用,因为不让。 第一个黑影冲上来,长剑刺穿它的胸口。它碎成碎片。 第二个从侧面扑来,宁心瑶来不及收剑,左手凝聚出一面水盾挡在身侧。 这一次水盾没碎。 第二个黑影撞在水盾上,像撞上一堵墙。 宁心瑶右手的长剑已经收回来了,横斩,切开了它的喉咙。 第三个黑影从背后扑来,宁心瑶没有转身。 她在背后凝聚了一面水盾,和凹面镜一样的形状。 黑影撞进水盾,被弹了出去,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宁心瑶走过去,一剑刺穿它的头。 三个黑影全部消散。 荒原上重新安静下来。 宁心瑶站在原地,长剑杵在地上,大口喘气。 她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腿还在抖,手还在抖,但她的眼神没有抖。 “感觉怎么样?” “累。特别累。但......” “但什么?” “但没那么怕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但手指不抖了。 “死多了,就发现其实也没什么。不就是疼一下,黑一下,然后又活了。 可怕的是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到第十次的时候,已经麻木了。” “麻木了?” “嗯。但也不是麻木。” “是知道死了也能重来,所以不怕了。但如果这是现实,死了就真的死了......” 她抬起头,看着铅灰色的天空,虽然知道妈妈不在这里,但妈妈一直在看她。 “让我会更小心,更冷静,更珍惜每一次活着的机会。” 天空沉默了几秒。然后宁夏的声音传来,“瑶瑶,你悟了。” 宁心瑶愣了一下。“悟了?” “对。不是不怕死,是知道怕,但不怕了。这两者不一样。” “前者是麻木,后者是觉悟。瑶瑶刚才说的,属于后者。” 宁心瑶沉默了一会儿。“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咱们继续。刚才只是热身。” “热身?” “对。现在才开始正餐。” 宁心瑶还没来得及问正餐是什么,脚下的地面就裂开了。 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来,有什么东西在爬出来。 不是人形,不是兽形,而是一种没有形状的、不断变化的、像无数种生物被揉在一起的东西。 它比刚才的黑影大一百倍。 它没有头,没有四肢,只有一张横贯整个身体的、像峡谷一样的大嘴。 嘴里是无数排牙齿,像齿轮一样交错旋转。 “这是——”宁心瑶后退了一步。 “这是你将来要面对的东西。” “只是它的一根汗毛。但对你现在的级别来说,够了。” 宁心瑶握紧手里的剑。 “瑶瑶,现在这里就是现实。在这个空间里死了不会真死,但如果你把它当游戏,你就永远学不会。” “你要把它当成真的。每一次呼吸都是最后一次,每一次心跳都是最后一次。 只有这样,你才能逼出自己的极限。” 宁心瑶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明白了。” 那个东西动了。 它的身体像潮水一样向四面八方涌出,吞噬一切。 宁心瑶看见自己脚下的地面在被它吞没,暗红色的土地变成漆黑的虚无。 她转身就跑。 一边跑,一边在身后凝聚水盾。 一面接一面,像一堵不断生长的墙,挡在她和那片黑色潮水之间。 到第三十面的时候,它的速度慢了。 到第四十面的时候,它几乎停了。 到第五十面的时候,它停了。 宁心瑶停下来,回头看着那片被水盾挡住的黑色潮水,大口喘气。 她的能量已经耗了大半,手臂在发抖,视线有点模糊。消耗战,她也是做到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咕嘟。”像什么东西咽了一口唾沫。 然后那片潮水开始“站”起来,从扁平的一滩变成一堵高耸的墙,从一堵墙变成一个巨大的、张开嘴的、无底的深渊。 那张嘴朝她咬下来,水盾在它面前像纸一样,一张接一张地碎裂。 这时候,宁心瑶没有跑。她知道跑不掉了。 她站在那里,握紧手里的剑,抬头看着那张遮天蔽日的、布满齿轮状牙齿的大嘴。 “妈妈。记得复活我。” “好。” 大嘴合拢。 宁心瑶在黑暗中漂浮。 不是之前那种死了就黑屏的感觉,而是一种更漫长的、更虚无的漂浮。 像沉在深海底部,四周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 只有她自己,和她心里的那个洞。 第十一死的时候,那个洞开始吞噬她的勇气。 第十七死的时候,那个洞已经大到能装下她的整个人了。但她没有沉下去。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她知道有人在上面等她。 “瑶瑶。”宁夏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一根绳子,从海面垂到海底。 宁心瑶伸手,抓住了那根绳子。 意识回归的瞬间,宁心瑶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 荒原还在,铅灰色的天空还在,远处那个巨大的、没有形状的东西还在。 “刚才那一下,我本来应该死了。”她抬头看着天空。 “对。我提前把你拉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再让你在里面待下去,你会真的崩溃。不是体验崩溃,是真的崩溃那种。 那个洞会把你整个人吞掉,到时候我拉都拉不回来。” 宁心瑶沉默了。 刚才在黑暗中漂浮的时候,她感觉到了那个洞的引力在往下拽她,像一只无形的手,想把她拖进更深的地方。 如果不是妈妈的声音及时出现,她可能真的会沉下去。 第230章 真源 “还继续吗?”宁夏问。 宁心瑶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个巨大的、没有形状的东西。 它在缓缓蠕动,像一头吃饱了的野兽,在消化刚才吞掉的食物。 “继续。” “原因。” “因为——” 宁心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重新凝聚出长剑。 “因为我还没学会怎么对付它。” “行。那就继续。” 这一次宁心瑶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色潮水朝她涌来。 她没有凝聚水盾,没有凝聚水刃,什么都没有做。 她只是闭上了眼睛。 潮水漫过她的腰,她的胸口,她的脖子。 她感觉到那种冰冷的、黏腻的、像无数条舌头在舔舐她的皮肤的触感。她没有挣扎。 潮水漫过她的嘴,她的鼻子,她的眼睛。 她在黑暗中漂浮,和刚才一样,但这次不是死后,是死前。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咕嘟。”像什么东西咽了一口唾沫。 她睁开眼睛。 不,她“睁开”了感知。 在潮水内部,在那个东西的体内,她“看见”了它的核心。 所有的潮水都从那个点涌出来,所有的吞噬都从那个点开始。 那就是它的“源头”。 宁心瑶伸出手,朝着那个点的方向,握紧了拳头。 潮域·缚。 暗蓝色的水链从她掌心涌出,穿过潮水,穿过黑暗,穿过一层又一层黏腻的阻碍,缠住了那个漆黑的、旋转的点。 点停了。 潮水停了。吞噬停了。 那个巨大的、没有形状的东西,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在瞬间失去了所有动力。 潮水从她身上退去,像退潮的海水,露出荒原的地面,露出铅灰色的天空,露出那个正在崩塌的、巨大的、无力的躯壳。 宁心瑶站在荒原中央,浑身湿透,大口喘气。 长剑从她手里滑落,化作水滴落在地上。 她没有去捡。因为她不需要了。 天空上,“第十八死。你没死。” 宁心瑶抬头看着天空,嘴角微微扬起。 “嗯。我没死。” “你找到它的核心了。你怎么找到的?” “它吞我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不是害怕,是想看清楚。 在它的身体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感觉。 它每次咽的时候,那个点就会搏动一下。就像心跳。” “所以等它咽的时候,我才能看见那个点。” 天空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宁夏说:“瑶瑶,你刚才做的,是我花了三年才学会的事。” 宁心瑶愣住了。 “三年?” “对。三年。然后有一天,我忽然明白了。” “不是去对抗‘敌人’,是去‘理解’敌人。理解它的弱点,理解它为什么会那样。当你理解了一个东西,你就知道怎么杀死它了。” “你用了三十分钟,做到了我三年才做到的事。你很棒。” 宁心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这不是因为你天赋比我好。是因为你比我幸运。但都已经过去了,我就不多说了。” 宁心瑶心里不是很滋味,妈妈过去到底经历过什么呢? 她不知道,宁夏也从未具体说,她也不会特意问。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嘛......今天先到这儿。你已经死了十七次,精神疲劳够你睡一整天了。明天再继续。” “继续打这个东西?” “不。明天换个新的。” 宁心瑶的笑容僵了一瞬。“还有新的?” “当然。你以为世界上只有一种怪物吗?” 宁心瑶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 “妈妈,你到底准备了多少?” “很多。多到你以后看见怪物都不会害怕了。” 宁心瑶想了想,觉得妈妈说的可能是真的。“唉......” “行了,出来吧。早餐做好了,再不吃就凉了。” 暗蓝色的光芒重新涌来。 宁心瑶再次睁开的时候,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宁夏站在白板前,马克笔还在手里,白板上的“破”字还没擦。 宁瑶心坐在她旁边,怀里抱着菇菇,菇菇的菌盖上的红色纹路比平时暗了很多。 “瑶瑶!” 宁瑶心扑过来抱住她。 “你刚才吓死我了!你死了十七次!十七次!” 菇菇从她怀里探出头,“咕噜咕噜”地叫,语气急得像在说“你没事吧你没事吧”。 嘎嘎从宁瑶心头顶飞过来,落在宁心瑶肩上,用圆乎乎的脑袋拱她的脸,“嘎嘎嘎”地叫。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宁心瑶伸手揉了揉嘎嘎的脑袋,又摸了摸菇菇的菌盖, “有点累?你死了十七次!十七次!正常人死一次就没了!你死了十七次!” “但复活了啊。” “复活了也是死了!疼不疼?” “第一次很疼。第二次也很疼。到第五次的时候,已经分不清疼不疼了。十次的时候,已经不觉得疼了。” “瑶瑶,你是不是傻?正常人谁会主动去死十七次?!” “为了变强。” “变强也不用这样啊!” “妈妈说了,不破不立。” 宁瑶心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没法反驳。 她气鼓鼓地别过头,把脸埋进菇菇的菌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们两个都是疯子。” 菇菇“咕噜”了一声,表示同意。 嘎嘎“嘎”了一声,也表示同意。 宁夏从白板前走过来,在宁心瑶对面坐下,手里端着一碗粥。 “喝吧。红枣小米粥,补气血的。” 宁心瑶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宁夏站起来,朝厨房走去。 “还有煎蛋和馒头。煎蛋要溏心的对吧?” “对。” “馒头呢?要煎的还是蒸的?” “煎的。两面金黄那种。” “行。” 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滋声,鸡蛋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粥的热气,在清晨的客厅里弥漫。 宁瑶心从菇菇的菌盖里抬起头,鼻子抽了抽。 “好香。” “妈妈做的饭,一直都香。” 宁瑶心小声说:“瑶瑶,你以后能不能少死几次?” 宁心瑶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宁瑶心低下头,手指拨弄着菇菇的菌盖。 “你死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的意识在消失,像一盏灯在慢慢熄灭。我很怕那盏灯真的灭了。” 宁心瑶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复杂的情绪。 “好。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 “好。一定。” “拉钩。” 宁心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拉钩。” 两人伸出小拇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永远不许变。” 菇菇从宁瑶心怀里探出头,“咕噜”了一声,表示见证。 嘎嘎“嘎”了一声,也表示见证。 宁夏端着煎蛋和馒头从厨房走出来,看见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行了,别煽情了。吃饭。” 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煎蛋是溏心的,蛋黄半凝固,橙黄色的,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馒头切成片,两面煎得金黄,外酥里软,咬一口能听见“咔嚓”的声音。 一家五口,加上菇菇和嘎嘎,围在茶几旁吃早餐。 美好的时光,真的很美好。对吧。 第231章 寂钢人偶 焚空黑雪没有下到浔阳城。 但铁枢城来的人,身上都带着那种灰白色的碎屑。 江猎雪站在接驳平台的边缘,双手背在身后,腰背挺得笔直。 背后,那把修长的直刃刀安静地贴合着她的脊柱,像一根延伸的脊骨。 传送阵的光芒消散了。 五道人影从蓝光中显现。 首先出来的是冯蜂,他身后是周明谦。 然后是枢零。 白色的头发蓬松凌乱,像雪,又像灰烬。 猩红色的眼睛深处浮着一层灰色的雾,看不清瞳孔,看不清焦点,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身后还跟着两个沉默的同行人员,面容普通。 江猎雪看着那个白发红眼的年轻人,目光在他脖颈的枷锁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铁枢城的各位,欢迎来到浔阳城。”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玻璃上。 冯蜂走上前一步,微微颔首。“感谢贵方接待。” 周明谦从后面探出头,笑嘻嘻地打招呼:“好久不见,江队长。我又来了。” 江猎雪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石烈站在她身后,双手抱胸,缠着绷带的拳头搁在臂弯里。 他打量着周明谦,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这小子话挺多。” “还行吧,我这是热情。”周明谦理所当然地说。 墨寻站在最角落里,背微驼,手里攥着那卷黑色画布。 他的目光从五个人身上扫过,在枢零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像什么都没看见。 “安全屋已经准备好了。各位跟我来。”江猎雪转身,朝平台出口走去。 冯蜂点头,跟上去。 周明谦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枢零。 枢零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平台边缘的一株枯草上。 周明谦喊了一声:“走了。” 枢零的目光从枯草上移开,没有应声,抬脚跟上去。 另外两人跟在他身后。 安全屋在浔阳城东区,一栋不起眼的六层居民楼的顶层。 江猎雪推开一扇铁门,侧身让开。 “到了。条件有限,各位将就。” 冯蜂走进去,环顾四周。 三室一厅,家具齐全但不算新。 窗户关着。茶几上放着一壶水,四个杯子,还有一盘水果。 “谢谢。”冯蜂说。 江猎雪没有进门。她站在门口,双手依然背在身后。 “有件事,需要提前说明。贵方的枢零,按照浔阳城与铁枢城的协议,他在浔阳城期间,必须由我方人员全程陪同。不得单独行动,不得使用能力,不得离开指定区域。” 周明谦的笑容收了收,但没有说话。 冯蜂沉默了两秒,点头。“理解。” 江猎雪的目光没有离开枢零。 枢零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坐下,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水果上,看着那个橘子。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江猎雪问他。 枢零的目光从橘子上移开,抬起那双猩红色的、浮着灰雾的眼睛,看着江猎雪。 “没有。”没有任何情绪。 江猎雪看着他,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那就这样。石烈,你留下。墨寻,你跟我走。” 石烈从她身后走出来,朝客厅里看了一眼。“行。” 墨寻从阴影里走出来,没有应声,跟在江猎雪身后。 两人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石烈关上门,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下去,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翘起腿,双手抱胸,看着铁枢城的五个人。 “坐啊,站着干嘛?又不是罚站。” 周明谦第一个坐下来,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 “你们这儿沙发挺软的,我们那儿的椅子全是铁的,坐久了屁股疼。” “那是你们不会享受。”石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我们这儿虽然穷,但沙发还是买得起的。” 冯蜂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把蜂箱放在脚边。 身后两人坐在另一张沙发上。 枢零没有坐。 他站在窗边,背靠着墙壁,看着窗外那轮血月。 石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脖颈的枷锁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你叫枢零?” 枢零没有回答。 石烈也不在意,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个花。 “你们的那个什么寂钢人偶计划,我听说过。”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紧了一下。 冯蜂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周明谦的笑容彻底收了,他看着石烈,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石烈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别紧张,我不是来揭短的。就是想确认一件事。” 他站起来,走到枢零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 石烈比他矮半个头,但他站在那里,气势不输。 “你是人,还是武器?” 枢零低下头,看着石烈。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灰雾在缓缓流动。 “我是枢零。” “我问的是,你是人,还是武器?” “我叫零号。可武器不需要名字。” 石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行,我懂了。” 他转身,走回沙发,重新坐下,翘起腿。 “你是人。只是有人不让你当人。”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冯蜂低着头,看着脚边的蜂箱。 周明谦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枢零还站在窗边。但他的思绪飘远了。 他想起自己是怎么从水里醒来的。 灰白色的、黏腻的、带着金属腥味的液体,从脚底注入,从头顶流出,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他在培养皿里泡了十个月。 当他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的便是,玻璃外面有人穿着白色衣服,拿着本子写写画画。 他们的嘴在动,但他听不见声音。培养皿的壁太厚了。 后来他才知道,他们也没说什么值得听的话。 无非是“生命体征稳定”、“脑电波正常”、“继续观察”。 他是零号。 不是第一,是唯一。 前面247个都死了,死在培养皿里。 有的在第三周停止发育,有的在第二个月脑萎缩,有的在第四个月脊柱畸形生长。 研究员们检查了他的基因序列、营养液成分、培养皿参数,和前面247个一模一样。 没有任何变量。但他还活着。他们不知道为什么。 他也不知道。 一岁那年,他们开始给他灌输战斗数据。 电极贴在太阳穴上,电流直接写入大脑皮层。 不需要练习,不需要理解,不需要记忆。 像往硬盘里拷贝文件。拷贝完了,就会了。 他第一次握剑就知道怎么刺、怎么劈、怎么格挡。 不是学会了,是知道了。 知道和学会不一样。 学会需要时间,需要练习,需要犯错。 知道不需要。知道就是知道。 两岁那年,他们把他扔进一个密闭空间,里面有十只C级诡异。且没有给他任何武器。 第一只冲过来的时候,他抬手。手指穿过它的头颅,从后脑勺穿出。 它甚至没来得及叫。 身体开始瓦解,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灰白色的碎片落在地上,像烧尽的纸灰。 然后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它们从不同方向扑来,他站在原地,没有移动。身体自己会动,不需要他想。 杀完十只,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液体,黏腻的,温热的,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在想什么?什么都没想。 手脏了,洗掉就行。但那里没有水。 四岁那年,他们开始给他灌输寂心诀。 说是组织研究了十五年的成果,能共鸣虚无之力,触碰死寂的本质。 他闭上眼睛,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生长。 不是从外面灌进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像一颗种子,被埋在土里,浇水,施肥,然后它自己会发芽。 暗红色的纹路从心脏位置向外蔓延,沿着血管的走向,爬上脖颈,爬上脸颊,爬上额头。 空气开始变冷,玻璃墙上出现了霜,灯光开始变暗。 他听见监控室里有人在喊,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闷。 他们在说什么?他听不清。他也不想听。 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红色,而是灰色。 但不是灰白,是更深、更沉的灰。 玻璃外面,研究员们看着他。他们的嘴在动,但他听不见。 后来广播系统里传来一个声音,沙哑的,颤抖的:“零号,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看着那个人。 他是首席研究员。在他身边待了很多年。 但他对他没有任何感觉。 不是恨,不是爱,不是感激,不是厌恶。 什么都没有。 像一面镜子,映出他的脸,记住。但不在意。 首席问他:“你感觉怎么样?” 他想了想,然后问他:“什么是感觉?” 首席没有回答。 十岁那年,铁枢城挖穿了地底。 怪物从裂缝中涌出来,无穷无尽。 他们说,需要他去堵住矿口。 首席研究员走到他的舱室,告诉他:“从今天起,你叫枢零。铁枢城的零号。” 第232章 零号囚徒 他不知道名字和编号有什么区别。 名字是两个字,编号也是是两个字,都是用来叫的。 临行前,首席问他:“你怕吗?” 他想了想,然后问他:“什么是怕?” 首席没有回答。 不久后枢零被派往了战区。 他站在裂缝边缘,低头看着深渊。 “嗬......嗬......”无数怪物开始从矿口涌上来。 他杀了很久,久到手指发麻,手臂酸痛,视野模糊。 后来通讯器里传来声音:“够了。回来。” 枢零放下手,转身走了。 衣服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液体,但都不是他的血。 铁枢军的士兵们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枢零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 再后来,高层决定入侵浔阳城。 “带上枢零,他是我们最强的武器。” 有人问:“他会听话吗?” “他一直很听话。” 首席研究员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 出发前一晚,首席研究员最后一次来到他的舱室。 他站在玻璃外面,看着枢零。枢零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 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脸颊,从眼角向下延伸,像两道干涸的泪痕。头发彻底变成了灰白色。 首席问枢零:“你想过自由吗?” 枢零想了想,然后问他:“什么是自由?” 首席仍是没有回答。 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枢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试着握紧拳头。 手指在收紧,纹路在蠕动,寂能在皮肤下流动。 他知道那些能量在流动,就像他知道自己的心跳是每分钟多少次,体温是多少度,知道还能释放多少次虚无斩击。 都是数据。 冷冰冰的,精确的,没有任何温度的数据。 他松开拳头,把手放在膝盖上。 然后闭上眼睛。等待明天。等待命令。等待下一个任务。 因为他是枢零。 一件不需要名字、不需要感觉、不需要自由的武器。 这就是他存在的意义。 至少,那些人告诉他,这就是他存在的意义。 “喂。”石烈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你在想什么?”石烈问。 枢零沉默了一拍。“在想什么是自由。” 石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这问题太大了,我答不上来。”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和枢零并排站着。 “我以前也觉得自己就是件武器。 那时候在一个见不得光的组织里,没有自己的想法。 组织让我打哪我就打哪,让我杀谁我就杀谁,活得浑浑噩噩的。后来一次任务,我碰上了她。” “那是我第一次打输,输得彻彻底底,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也是那次,我才醒过来,不想再做任人摆布的杀人工具。” 他转头看向枢零,声音平静无波:“你猜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枢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她没对我下死手,反倒给了我重新选路的机会。 现在她是我的队长,就是刚才那个女的,江猎雪。 我也是从那时候起,离开以前的组织,加入了浔阳城守夜人。” 石烈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了叼了半天的烟,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烟雾在血月的光中缓缓上升,消散。 “我不是要劝你什么。我就是想告诉你,当武器还是当人,有时候不是你说了算。 但有一天,也会有一个人或者一份契机,让你想当人。” 他转身,走回沙发。 “在那之前,你就先当着武器吧。反正也不耽误。” 枢零看着他的背影。 石烈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叼着烟,翻开茶几上一本杂志,看得津津有味。 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说的。 周明谦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看着枢零,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他说的对。不急,慢慢来。” 枢零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那轮血月。 首席研究员说,他是武器。石烈说,他是人。 他不知道谁对。 石烈翻完了那本旧杂志,打了个哈欠,把杂志扔在茶几上。 “行了,我在这也碍事。你们休息吧,我出去吹吹风。”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暂时离开了。 枢零还站在窗边。 窗外,有人在街道上走动,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吃饭...... 这让他想起一件事。 很久以前,他还在培养皿里的时候。 有一天,培养皿的循环系统出了故障,液体停止了流动。 培养皿内部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那是他第一次听见心跳声。 “咚、咚、咚。”很慢,很有力。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 后来首席研究员告诉他,那是心跳。是活着的证明。 他问首席研究员:“活着是什么意思?” 首席研究员那次回答了:“活着就是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记住了。 从那以后,他偶尔会闭上眼睛,听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很慢,很有力。他还在活着。 而窗外的那些声音,也在活着。 楼下。 江猎雪站在街道对面,墨寻站在她身后。 “你怎么看?”江猎雪问。 “很危险。”墨寻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很久没说过话。 江猎雪没有接话。 她见过很多危险的人。 暴虐的、偏执的、疯狂的、冷酷的......每一种危险都轮廓分明,有迹可循。 可枢零不同。他的危险没有形状,无从捉摸。 并非源于压倒性的强悍,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空茫。 让人误以为他无害,误以为他只是一柄听话的武器。 但武器不会思索,他却会。 当一个本该是工具的人,在心底追问“何为自由”时,这份未知,才最让人不安。 “铁枢城那帮人,到底在想什么。” 江猎雪的声音很轻,更像自言自语。 墨寻没回答。 他的目光从窗户上移开,落在街道对面的居民楼上。 “疏散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江猎雪问道。 “一半。东区这边,肯走的已经走了。不肯走的还在磨。” “有多少人?” “四十多户。老人居多,也有几个年轻夫妻,说没事发生,不想折腾。” 江猎雪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让下面的人再去劝。实在不肯走的,登记造册,万一出事,至少知道谁在里面。” “你觉得会出事?” “我不知道。但我不信铁枢城。” “他们送来一个准S级‘武器’,说是协助防御,但防御什么?” “深渊之口在铁枢城底下,又不在浔阳城。他们真正想防的是什么,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那为什么还答应让他们来?” “因为不答应,就是撕破脸。铁枢城五十万人,浔阳城没办法把他们全部挡在门外。 与其等他们偷偷摸摸地进来,不如摆在明面上,至少能看着。” 墨寻没再说话。他的目光又回到了那扇窗户上。 窗帘后面,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 居民楼下,两个穿守夜人制服的年轻人正站在单元门口,一个在抽烟,一个在低头看手机。 江猎雪走过去,那个看手机的年轻人还是像被电击了一样抬起头,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塞进口袋。 “队、队长......” “抽完这根,上去把七楼到十楼的住户再劝一遍。不肯走的,至少问到紧急联系人。” 抽烟的年轻人把烟掐灭在掌心,烫得呲了一下嘴,但没敢喊疼。“明白。” 江猎雪没有多说什么。 墨寻跟在她身后,忽然开口。 “江队。那个白发的人,我刚才还有话没说完。” 江猎雪停下脚步,回身望向他。 墨寻垂着眼,凝视手中那卷黑色画布,指尖在布边反复摩挲,似在触碰某种无形的痕迹。 “他的空,并非天生。是被人硬生生挖空的。” “就像一块画布,本可绘尽万千色彩。 却被人反复刮擦,直到不留一丝痕迹,再在那片空白之上,烙下‘武器’二字。” 江猎雪:“按照你的意思,你觉得,这块画布还能重新作画吗?” 墨寻思索片刻,回道:“能。” “只是要看执笔之人,绘以何物,用何种色彩。况且......” 他顿了顿,“新绘的景致未必胜过从前,可终究,好过一片死寂的空白。” 江猎雪望着他。 这个阴郁偏执、以罪入画的男人,此刻的话语全无疯态,反倒像个看透世事的旁观者。 “世事难料,让所有人戒备,做好万全准备。” “明白,埜欣会负责通知。” 第233章 宁夏的应允 电话响的时候,宁心瑶正咬着一块煎馒头片。 外酥里软,咔嚓一声,碎屑掉在茶几上。 菇菇立刻从宁瑶心怀里探出头,“咕噜”一声,把碎屑吸走了。 宁夏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接起来。“秦长官,早饭吃了没?” 那头顿了一下。 秦沧燏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地平稳、简短、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吃了。” “吃的什么?” “......你接电话就为了问这个?” “你打给我,又不是我打给你。” 宁夏理直气壮地咬了一口煎蛋,“所以,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秦沧燏似乎在斟酌措辞,这在她身上很少见。 她向来是那种想好了再说、说了就不再改的人。 “我要出去一趟。” “你不在的那会,与铁枢城的谈判崩了。我去看看。” “看看?”宁夏把这个词在嘴里过了一遍,嘴角的弧度收了收。 “秦长官,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外交辞令了?” “从你学会不正经的时候。” “我没不正经,我这是松弛。” “松弛?”秦沧燏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淡,但宁夏听出来了。 “你在曙光废墟边上捏碎了一个古神分体,然后把残骸揣进口袋里带走了。这叫松弛?” 宁夏笑了笑,声音不大,“秦长官,你打电话来,不会就是为了兴师问罪吧?” “不是。” “那是?” 秦沧燏又沉默了一拍。“我去铁枢城,一时回不来。” “你跟我说这个,是想让我拦你?” “不是。” “那是想让我陪你一起去?” “也不是。”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宁夏沉默了几秒。“秦沧燏,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 “我知道。” “你知道个毛线。” 宁夏的语气忽然重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你明明是想说如果我回不来,浔阳城那边你多看着点。但你不好意思开口,因为你从来不求人。” 秦沧燏没有说话。没有否认。 宁夏叹了口气。“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吧。” “......” “铁枢城那边的事,我没心情管。但浔阳城这边,你不用担心。你不在的时候,我帮你看着。” “......谢谢。” “别谢。等你回来请我吃饭就行。” “好。” “秦沧燏。” “嗯。” “别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宁夏以为她挂了,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然后秦沧燏的声音传来,“我尽量。” 电话挂断了。 宁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像是不想再看。 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煎蛋,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妈妈,秦长官是你的朋友吗?” “算吧。” “算?” “我们这种人,不太说朋友这个词。太重了,说出来像承诺。 但如果她真的回不来,我不会难过,只会感慨一下。” 菇菇从宁瑶心怀里飘出来,落在宁夏肩上,用菌盖轻轻蹭了蹭她的脸。 “咕噜。”像在说“别难过”。 嘎嘎也飞过来,落在她另一边肩上,用圆乎乎的脑袋拱了拱她的头发。“嘎。” 宁夏伸手,把两个小家伙拢进怀里,低头看了看。 “你们两个,今天怎么这么乖。” 菇菇“咕噜咕噜”地蹭她的手,嘎嘎“嘎嘎嘎”地往她怀里拱,两个小家伙像两团毛茸茸的暖宝宝,把那股淡淡的、说不清的沉重一点点捂化了。 宁瑶心从旁边探过头来,“妈妈,我也要抱抱。” 宁夏张开手臂,把她也揽进怀里。 宁瑶心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妈妈,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在。” 宁夏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们抱得更紧了一点。 第234章 铁枢之约 秦沧燏站在铁枢城外,抬头看了一眼那座钢铁巨兽般的城市。 穹顶在血月下泛着冷光,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矿区方向传来低沉的轰鸣。 和二十年前她来时一样,又不一样。 “来人——!” 警戒线上的哨兵发现了她,声音在钢铁结构中来回弹射,像被砸碎的玻璃。 警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红色的警示灯在穹顶上疯狂闪烁。 秦沧燏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风衣的领口竖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渊的眼睛。 铁枢城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快。 不到三分钟,接驳平台前方的广场上已经列满了机甲部队。 重型装甲步兵在前,中型火力单元在后,两翼是机动突击编队,制高点安排了精确射手。 为首的那台重型机甲比其他机体大了一圈,涂装是深沉的铁灰色。 机甲驾驶舱开启,一个魁梧的身影从里面跳出来。 达高站在机甲前,双手戴着重型作战手套,眼神憨厚,但姿态不憨厚。 “浔阳城的人?来之前为什么不通报?” 达高的声音沉闷,像从铁罐子里传出来的。 秦沧燏没有回答。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面墙。 达高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不怕对手强,怕的是对手不按规矩来。 这个女人突然出现铁枢城的地盘上,被几十台机甲包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种从容,要么是傻子,要么是...... 他不想猜了。 “退下。” 另一个声音从队列后方传来,不大,但清晰。 陆临舟从机甲编队的间隙中走出来。 他走到达高身边,目光越过他,落在秦沧燏身上。 陆临舟微微颔首,“秦局长此行,是公事还是私事?” “公事。” “可否提前告知内容?我好安排......” “不用安排。”秦沧燏打断他,“我来见黄宇和肃穆清。现在,就在这里。”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达高的手按上了腰间的武器,机甲部队的炮口微微抬起,制高点的精确射手调整了瞄准镜的角度。 气氛像一根绷紧的弦,再拧一寸就会断。 陆临舟抬手,掌心朝下,压了压。 机甲部队的炮口没有放下,但也没有继续抬高。 他在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既不让局面失控,也不让铁枢城显得软弱。 “秦局长,黄老和清老正在科技大厦。我可以安排会面,但需要时间......” “我说了,现在,这里。” 秦沧燏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空气中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 达高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她身上扩散开来。 在她面前,一切混乱、躁动、不安,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动弹不得。 达高的手从武器上移开了。 不是因为不想拔,是因为拔不出来。那只手在本能在抗拒。 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不要动,会死。 陆临舟也感觉到了。 他的左手腕上,战术绑带下的机械钳在微微震颤,那是他的装备在自动响应外部威胁。 但他没有启动任何武器,因为他知道,没用。 就算这里火力全开,也伤不了秦沧燏。 “秦局长。”陆临舟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气比刚才多了一丝认真。 “黄老和清老已经知道您来了。他们让我转告您:科技大厦的门,为您敞开。但如果您坚持在这里见,他们也不介意。” 秦沧燏看着他,看了三秒。“带路。” 陆临舟点头,转身。 达高站在原地,看着秦沧燏从他身边走过。 机甲部队的炮口缓缓放下,制高点的精确射手收回了瞄准镜。 警报灯还在闪,但声音已经停了。 广场上只剩下脚步声,秦沧燏的,陆临舟的,还有远处矿区传来的、永远不停的低沉轰鸣。 科技大厦在铁枢城中央,是整个城市最高的建筑。 它从地面向上延伸了二十层,但向下延伸了五十层。 那些深入矿区的通道、实验室、控制中心,全部藏在地底。 秦沧燏走进大厦时,大厅里空无一人。 不是临时清场,是常态。 这座大厦不需要保安,不需要前台,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人。 它的运转靠的是技术,不是单纯的人力。 电梯门打开,陆临舟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秦沧燏走进去,陆临舟跟在后面,按下了一个没有标号的按钮。 电梯开始下降。 数字在跳动:负十,负二十,负三十。到负四十的时候,电梯停了。 门打开,是一条很长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金属门,门上面没有把手,没有锁孔,没有任何可以抓握的东西。 陆临舟停下脚步。“秦局长,我只能送到这里。” 秦沧燏没有理会,径直朝那扇门走去。 她走到门前,门自己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 没有桌椅,没有任何多余的家具。 只有四面墙,一面落地窗,窗外是矿区深处的深渊之口。 房间里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肃穆清,银发利落,面容清冷精致,穿银白修身长衣,线条干净如雕琢。 他站在那里,周身萦绕着静电流光。 右边是黄宇,黑发微松,鬓角几缕浅灰,穿深灰色长风衣,身形挺拔厚重。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不动,不摇,不怒自威。 秦沧燏走进房间,门在身后关上。 三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谁都没有先开口。 “秦局长。”黄宇最先打破沉默,声音沉稳,不急不缓,“单刀赴会,好胆色。” “不是赴会,是问责。” “问责?浔阳城的人,来铁枢城问责?” “你的人,去了浔阳城。” “一个准S级,两个A级。铁枢城派这样的阵容过来,你说呢?” 黄宇没有立刻回答,走到墙边伸手按了一下,墙面亮起,浮现出铁枢城全城的立体投影。 穹顶、工厂、矿区、地下五十层的实验室,还有那道永远合不拢的裂缝。 “秦局长,如果你是铁枢城的负责人,你会怎么做?” 秦沧燏没有回答。 “五十万人,困在这座城里。外面是荒野,是诡异,永远不散的血月。 地底下是深渊之口,是随时可能喷涌而出的怪物。我们撑了一年,到现在,撑不下去了。” 第235章 无对错,只论输赢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 “浔阳城有条件,有资源,有我们缺的一切。但你们不肯收我们,至少不肯以我们想要的方式收。” “所以你们就派人过去,先斩后奏?” 秦沧燏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目光微微沉了一分。 “不是先斩后奏。是赌。”肃穆清开口了,声音清冷如冰。 他从墙边直起身,银白色的长衣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淡淡的电光尾迹。 “他们会进入浔阳城会做什么,不做什么,我们管不了。浔阳城怎么应对,是你们的事。” “如果他们死了呢?” “死了就死了。”黄宇接话,语气平淡。 “武器本来就是消耗品。其他人也签了协议,他们自己选的这条路。” 秦沧燏看着这两个人,目光从黄宇沉稳如山的脸上移到肃穆清精致如雕琢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们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我们在乎的是铁枢城的死活。”黄宇说。 “五十万人,不是一个两个。秦局长,你在那个位置上,应该比我更清楚。 有时候,你得拿少数人去赌多数人的生路。不是愿意,是不得不。” 秦沧燏没有反驳。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道裂缝。 裂缝的边缘在缓慢地向外扩张,每一秒,每一刻,每一天,都在吞噬更多的地面。 铁枢城建在这道裂缝上面,像一个人坐在火山口上,明知道会死,但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所以你放他们进去,是想看看浔阳城的底牌。” 黄宇没有否认。 “枢零是准S级,其他人算是陪衬。但足够逼出浔阳城的大部分防御力量。 如果他们死在浔阳城,我们至少知道浔阳城有多强。 如果他们活着回来,我们也能知道浔阳城的应对方式。” “然后呢?” “然后决定下一步怎么走。是打,是和,是降,是死守。总得知道对手是什么样,才能做决定。” 秦沧燏转过身,目光沉沉地望着他,神色肃然。 “你以为,我会任由这场战争爆发?” “你不是已经让了吗?”肃穆清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你离开浔阳城,来这里见我们。放任他们进入浔阳城,没有拦截,没有在入境扣押。你都等一个结果。” 秦沧燏没有否认。 肃穆清继续说:“秦沧燏。你在那个位置上,比我兄长更懂什么叫不得已。 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做,是你必须做。 铁枢城需要浔阳城的生存空间。 这场战争,不是我们挑起的,是这个世界逼的。” 秦沧燏看着他,眼神沉静如渊:“你们有太多不得不,我有不能退让的底线。这不是世界逼的,是你们主动把人命变成了筹码。” “难道你有更好的方式?”黄宇反问。 秦沧燏没有回答。 房间里又安静了。 三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谁都没有说话。 “秦局长。”黄宇打破沉默。 “我们在这个位置上,都不是在做好人或者坏人。我们都是在扮演一个角色。 铁枢城的角色,浔阳城的角色,都是被这个时代推着走的。 你我都知道,没有谁对谁错,只有谁赢谁输。” 秦沧燏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所以你赌铁枢城会赢。” “我赌铁枢城不会输。”黄宇说。 “铁枢城的整体实力,比浔阳城强。这是事实,不是自大。 你们的S级战力,明面上只有你一个。 你们的军队,数量不如我们。你们的装备,技术也都落后于我们。” “你唯一的优势,是你们的主场优势。” “人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园,能爆发出比平时更强的力量。这个我认。但光靠意志,赢不了战争。” “那你觉得我能赢什么?”秦沧燏问。 “星茫对吧。”肃穆清替兄长说了出来。 “解决了血元门那个古神分体的人。外界传言是S级下位,但以她的年纪,应该还没到那个层次。” “这么说,你们觉得她会是你们的威胁?” 肃穆清:“她会是任何人的威胁。” “一个能在短时间内解决古神分体的人,不管她是什么级别,都不能轻视。但她不是我们的对手。” 秦沧燏轻笑一声:“你这么确定?” “她很强,我不否认。可再强,终究是凡人级。” 肃穆清的语气依然清冷,但多了一丝笃定。 “古神分体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就算她赢了,想必也付出了代价。而我们铁枢城——” 他看了一眼黄宇,“还有一位半步S级。论高端战力浔阳城比上我们。” “或许你说得对。但我来,是要跟你们确认一件事。”秦沧燏回归正题。 “什么事?” “这场战争,你,肃穆清,还有我,都不会出手。” “你们不出手,是因为你们赌铁枢城的军队能赢;我不出手,是因为我不想让浔阳城变成废墟。 所以我们的默契就是:让下面的人去打。赢了的,拿该拿的东西。输了的,承担该承担的后果。” “这个默契,你们认不认?”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认。”黄宇说。 “好。”秦沧燏点头。 但她没有走。她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肃穆清。 “你刚才说,星茫受了伤。”她的语气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肃穆清微微眯起眼睛。 “S级下位,独自解决那种级别的存在,不可能全身而退。 古神分体,哪怕只是一缕意识,也不是一个人能轻松拿下的。” “常识未必准。” 黄宇:“秦局长对她很有信心。” “我对浔阳城有信心。”秦沧燏纠正道。 “我亲自跑一趟,是为了确认你们不会出手。 至于星茫,她的事,我从不替她回答。 既然你们已经派人去往浔阳城,那我便等着最终结果。” 秦沧燏没有再说下去。转身,朝门口走去。 黄宇没有叫住她。肃穆清也没有。 门开了,又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深渊之口的光芒在窗外明灭,暗红色的光落在黄宇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说得对。常识未必准。” 肃穆清先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冷的、不带情绪的音调。 “所以你开始担心了?” “不是担心。是重新算。” 肃穆清走到落地窗前,和黄宇并排站着。 “她有没有受伤,我们不知道。浔阳城是否还有其他准S级战力,我们不清楚。不管哪种情况,我们手里的信息都不够。” “信息永远不够。但我们没时间继续等下去了。” 远处,矿区方向传来低沉的轰鸣。 深渊之口又搏动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从裂缝深处涌上来,照亮了整面落地窗。 “枢零他们到浔阳城了,等结果吧。” “嗯。” 两人沉默地站着。 第236章 大地的故事 铁枢城,南区废墟。 这里曾经是居民区,现在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 深渊之口涌出的怪物第一次冲击这里时,半个城区在三天内沦陷。 铁枢军拼命抢回了这块地,但房子没了,人也死了大半。 剩下的几栋楼摇摇欲坠,裂缝从地基一直爬到屋顶,用钢架撑着,勉强还能住人,且都是穷人。 孩子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废墟间的空地上,七八个小孩围坐成一圈,大的不过十岁,小的才四五岁。 他们的衣服上打着补丁,脸上还沾着矿区的灰,但眼睛是亮的。 “再讲一个嘛!”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拽着身边人的袖子,声音又软又黏。 “对啊对啊,再讲一个!” 其他孩子跟着起哄。 坐在他们中间的是一名男子。 深墨色西装没有一丝褶皱,银灰色领结系得端正规整,手边立着一根镶嵌暗色晶石的银质手杖。 深棕近黑的发丝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温润俊雅,嘴角噙着一抹温和得体的浅笑。 他看起来和这片废墟格格不入。但他坐在地上,西裤沾了灰也不在意。 “好,那就再讲一个。你们想听什么呢?” “讲大地的故事!”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举手。 “大地?” “嗯!上次叔叔说大地是有脾气的,挖太深它会生气,是真的吗?” 男人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目光深了一些。 “真的。”他伸手,修长的手指拈起地上一粒碎石,放在掌心。 “大地像一位很老很老的老人。他睡了很久很久,久到忘了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睡的。 他在睡梦中维持着万物的平衡。山川该在的位置,地脉该走的路径,岩层该承受的压力。一切都有秩序......” “但有人吵醒了他?” “对。”男人点头。 “有人在他身上凿洞,很深很深的洞,凿穿了他的皮肤,凿穿了他的血肉,凿到了他骨头里。” 孩子们安静了。 “然后呢?”双马尾的小女孩小声问。 “然后他醒了。” 男人把掌心的碎石轻轻一握,再松开时,碎石神奇的变成了一朵深灰色的小花。 他把花递给那个小女孩。 “醒了之后呢?他会生气吗?” “他不会生气。”男人说,语气依然温和。 “因为他不需要生气。大地不会生气,大地只会矫正。 就像你的手被针刺了,你会缩手,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愤怒,只是本能。 大地也是一样。有人在它身上凿洞,它就会合拢。 合拢的时候,洞上面的东西,都会被碾碎。” 孩子们面面相觑,最小的那个还没听懂,但看见大孩子的表情,也跟着紧张起来。 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又问:“那......大人们挖了那么深的洞,大地会合拢吗?” 男人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笑容依然温和、得体、无懈可击。 “会。” “什么时候?” “快了。” 孩子们沉默了。 双马尾的小女孩低头看着手里那朵深灰色的小花,花瓣在血月下泛着暗金色的微光。 “叔叔,你是神吗?” 男人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穿得好干净,坐在灰里也不脏。而且你能把石头变成花。” 男人看着她,嘴角的弧度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更深,而是更淡。 “我不是神。” “那你是谁?” “我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答应过要守着这片大地的人。”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花小心翼翼地别在衣襟上。 “那叔叔,你守了多久了?” “很久。” “比爸爸还久?” “比你爸爸的爸爸还久。” “那叔叔累不累?” 男人沉默了。 这是今天第一个他没能立刻回答的问题。 “累了。”他最终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那叔叔为什么不休息?” “因为大地不能没人守着。” “为什么不能?” “大地就像脚下的路。没人守着、没人稳固,路会塌陷开裂,房子会倾颓,田地长不出粮食,水源也会枯竭。” 小男孩举手:“可是现在地已经裂了啊!就在那边!” 他指向矿区方向。 虽然从这里看不见那道裂缝,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在那里。 铁枢城的每个人都知道。 “所以叔叔才不能休息呀。” 另一个小男孩插嘴,语气像个小大人,“裂缝还没合上,叔叔怎么能睡觉?” “可是叔叔一个人守着,好孤单啊。”双马尾小女孩小声说。 她低头摸着衣襟上的小花,花瓣在她指尖微微颤动。 孤单吗? 帝苍珩“活了”很久很久,久到这个词在他记忆里已经褪色。 “不孤单。”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们在跟我说话。” 孩子们愣了一下,然后七嘴八舌地热闹起来。 “那我们可以每天都来跟叔叔说话!” “对!这样叔叔就不累了!” “叔叔你明天还来吗?” “叔叔你住在哪里呀?” “叔叔总是把石头变成任何东西,那叔叔是什么等级呀?” 帝苍珩被一群小孩围着,问题像爆米花一样炸开,一个接一个,来不及回答。 他嘴角的弧度终于大了一些。 有点无奈,有点好笑,有点说不清是什么。 “一个一个问。不要急。” “我先问!”双马尾小女孩举手,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 “叔叔你叫什么名字呀?” “帝苍珩。” “帝——苍——珩——”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得很认真,念完皱起鼻子,“好难记。” “你可以叫我珩叔叔。” “珩叔叔!”她立刻改口,叫得又脆又亮。 “珩叔叔你会飞吗?” “......会一点。” “那你飞一个看看!” “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帝苍珩想了想,语气认真得像在跟成年人解释一件很重要的事,“我穿着西装,飞起来会皱。” 孩子们愣了半秒,然后笑成一团。 “哈哈哈哈叔叔好臭美!” “西装皱了有什么关系嘛!” “就是就是!飞一个嘛!” 帝苍珩被他们笑得有点无奈。 他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臭美。 “行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西裤上的灰,整了整领结。 然后—— 双脚离地三厘米,悬停了半秒,又落下来。 “飞完了。” 孩子们:“…………” “这也叫飞?!” “就离地一点点!” “叔叔你骗人!” “我没骗人。”帝苍珩重新坐下,一本正经地说。 “我说了会一点,就一点。多了没有。” “小气鬼!” “就是!小气!” “珩叔叔小气鬼!” 孩子们又开始闹,声音在废墟间回荡,传得很远。 远处,一个路过的铁枢城居民停下脚步,朝这边看了一眼。 一个穿着考究西装的男人坐在地上,被一群灰头土脸的小孩围着,笑得眼睛都弯了。 他摇了摇头,以为又是哪个闲着没事干的高官来“关怀慰问”,就走开了。 第237章 零号的解放 安全屋里的灯忽然灭了。 灯泡还亮着,钨丝烧得发白,但光线刚离开灯罩就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是光本身在退缩。 周明谦第一个察觉到不对。 他从沙发上直起身,手按上腰间的短刃,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那种惯常的玩世不恭正在被一种冷冽的警觉取代。 “石烈?” 门外没有回应。 他起身拉开门,走廊空无一人。 石烈的烟还搁在茶几上,打火机压在烟盒上面,半截烟灰落在桌面,像是人突然消失时来不及带走的痕迹。 冯蜂也站起来了。 他把蜂箱背到肩上,手指搭在释放按钮上,没按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始终沉默的人身上。 从来浔阳城开始,就没说过一句话,连自我介绍都没有。 脸普通,衣服普通,站姿普通,混在人群里三秒就会忘记的长相。 眼睛不普通。 没有焦点,没有情绪,像两口枯井。 “枢零。”冯蜂喊了一声。 窗边的枢零转过身来。 他没有看冯蜂,而是看着那两个人。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灰雾在翻涌,不再是平时那种缓缓流动的状态,而是在沸腾、在咆哮、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他们要开始了。”枢零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冯蜂听出了一件事。 从踏进浔阳城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从铁枢城出发的那一刻起,枢零就在等这一刻。 那两个沉默的人同时站了起来。动作一模一样。 他们张开嘴。 但不是正常地张开,而是下巴脱臼般地裂开,嘴角撕裂到耳根,露出黑洞洞的、看不到底的喉咙。 灰白色的雾气从喉咙里涌出来,浓稠的,像液态的烟,滴在地板上,发出“嗞嗞”的腐蚀声。 地板上的漆皮在起泡、卷曲、碳化,木质的纹理在雾气中像被火烧过的纸一样卷曲、发黑、碎裂。 周明谦退到冯蜂身边,短刃出鞘,淡蓝色的能量覆盖上刀锋。 “你们到底是谁?” “钱袋。”枢零替他们回答。 那两个人朝他走过来。 每一步都踩在灰白色的雾气上,脚底与地面之间隔着一层腐蚀性的烟雾,发出“嘶嘶”的声响。 “枢零。杀了我们。”左边那个开口道。 右边那人语速更快,生怕来不及说完:“我们体内存着寂能,从被选中那天起就没停过,天天注射、灌注,把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硬生生塞进身体里。” “我们是容器。” “是钱袋。” 两个人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某种诡异的合唱:“活着就是为了有一天被你打开。” 右边那个伸出手,抓住了枢零的手腕。 他的手冰凉,指尖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兴奋,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看着枢零的眼睛,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泪光。 “拿走里面的东西。去做你该做的事。” “这是我们唯一的价值。” 灰白色的雾气从两人的指尖渗出来,顺着枢零的手腕往上爬,像无数条细小的蛇钻进他的袖口。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枢零握紧了那双手。 灰白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沿着那两个人的手臂往上蔓延,像岩浆在玻璃管道中流动,炽热、明亮、不可阻挡。 他们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皮肤变成玻璃质地,肌肉变成半透明的凝胶,骨骼像暗色的阴影悬浮其中。 灰白色的光芒在流动。 从四肢流向躯干,从躯干流向心脏,从心脏流向枢零的手掌。 这便是寂能。 二人没有任何的挣扎。 脸上甚至出现了一种近乎幸福的表情。 像长途跋涉的人终于可以放下行囊,背负重物的人终于可以卸下担子。 然后他们碎了。 化作灰白色的光点,在空气中飘散、旋转、盘旋。 在空中画着看不见的轨迹,一圈一圈,越来越快,最后全部涌进了枢零的胸口。 枢零的身体猛地绷紧。像被巨锤砸中胸口。 他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不像人类的声音。 灰白色的光芒从他皮肤下透出来,沿着那些幽钢植入纹路的走向,照亮了他的脖颈、脸颊、额头。 脖颈上的枷锁开始碎裂。 抑制符文一个接一个熄灭,金属一块接一块剥落,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明谦挡在冯蜂面前,短刃横在身前,手臂在发抖。 枢零身上溢出的能量太强了,强到身体在自动产生应激反应,强到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快跑”。 冯蜂的指尖在控制终端上跳动,已经调出了蜂群的紧急响应预案。 如果枢零失控,那些寂能暴走,他的蜂群又能撑多久。 答案让他指尖发凉。撑不住。 枢零没有理会他们。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框上的漆皮被他的能量震得剥落,碎屑在空中飞舞,还没落地就化成了灰。 他踏出窗沿,脚踩在虚空上,像踩在看不见的台阶上。 身体悬浮在半空中。 血月在他头顶,暗红色的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染成血色。 灰白色的雾气从他体内渗出,缠绕着他的四肢、躯干、脖颈。 白发在能量风暴中狂舞,那些发丝不再是柔软的,而是像钢丝一样绷直,在空气中划出细微的尖啸。 然后他开始上升。 飞是有意识的、主动的、可以选择方向和速度的移动。 他是“升”,像有什么东西在天上拽他,拎着他的后颈,把他从地面拔起来。 越来越快,越来越高,直到他悬停在东区的正上空。 天空开始变色。 血月的暗红被一种更深、更沉的红色吞噬。 直到整片天空都变成了那种让人窒息的、沉重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红色。 然后那张脸出现了。 一张由无数张脸叠加而成的、没有固定五官的、不断变幻的、模糊又清晰的面孔。 老人的皱纹和婴儿的光滑皮肤在同一位置重叠,男人的刚毅线条和女人的柔和曲线在同一个轮廓上交替。 每一秒都在变,每一秒都不同,但每一种变化都带着同一种表情——痛苦。 那张嘴是张开的。 黑洞洞的,看不到底的,像深渊,像尽头。 无数股灰白色的雾气从嘴里涌出来。 那些雾气在空中翻滚、凝聚、变化,像胚胎在子宫中成形,像蝴蝶在蛹中挣扎。 最后化作人形魂魄。 死在铁枢城的,死在深渊之口的,死在那这场永无止境的战争中的。 那些被遗忘的、无处可去的、在黑暗中飘荡了不知道多久的灵魂。 他们从那张嘴里飘出来,有的在哭泣,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们在浔阳城上空飘浮、旋转、扩散。 冯蜂冲到了窗边。 他抬头看着天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枢零悬浮在巨脸的眉心位置,白发在能量风暴中狂舞。 全身的幽钢纹路都在发光,猩红色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灰白色。 第238章 东区封锁线 大概三分钟前。 石烈靠在走廊的墙上,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两下没点着。 他低头检查的时候,脚边凭空冒出一个圈。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个圈猛地扩大,套住他的脚踝,往下一拽。 整条走廊像被人从中间折叠,石烈连人带烟消失在圈里。 石烈从半空摔下来,后背砸在墙上,落在楼梯转角。 他撑着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臂。 一周前被炎喉打出来的骨裂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握拳、伸展,没问题。 楼道里很暗,血月的光从窗口照进来。 楼梯上面传来脚步声。 炎喉从转角处探出头,左臂也一样,吊了一周的绷带已经拆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你怎么在这儿?” “不知道。一个矮子扔了个圈。” 炎喉走到楼梯扶手旁,靠着,双手插兜,满脸无辜。 “说实话。” “好吧,其实是空羽要找你们那个拿刀的算账,我跟着来看看。” “那你呢?” “我?”炎喉想了想,“陪他。顺便看看你有没有被人打死。” 他咧嘴笑了一下,“看来没有。” 远处传来爆炸声,楼在震。 炎喉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行了大叔,今天不打你。我上去等空羽。” 他转身往楼上走。 石烈没拦他。 同一时刻。 江猎雪刚跑到安全屋楼下,脚边凭空冒出一个圈。 她没来得及躲,整个人往下坠。 墨寻从阴影里伸手抓她,连他自己也被拖了进去。 两人落在一处小巷里。 空羽站在三十米外的一根路灯顶端。 “追猎者小姐。”他歪着头,嘴角挂着张扬的笑。 “一周了,我天天在想你那一刀。” 空羽十指张开,银线在指尖流转。 “今天打算还给你。” “冥顽不灵。”江猎雪拔刀。墨寻退入阴影。 “谁输谁赢,还不一定。来吧!” 空羽双手齐出,银线像暴雨一样从天而降。 东区上空那张巨脸还在往外吐。 灰白色的魂魄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覆盖了整片天空。 街道上的普通民众抬头看了一眼,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些是什么?!” 话音未落,一个淡金色的巨大光罩从东区边缘升起,像一只倒扣的碗,把整片东区罩在里面。 魂魄撞在光罩上,顺着表面流淌、扩散,被挡在了外面。 埜欣坐在自己房间里,戴着耳机,面前悬浮着几块半透明的光屏。 左边是安全屋已经黑屏的监控,右边是东区的实时能量读数,中间是他正在操控的盾卫构装的视野。 然后盾卫构装的画面断了。但被摧毁,是信号直接没了。 “该死的。” 他切到侦查蜂,画面花了两秒,然后也断了。再切,全断。 埜欣摘下耳机,拿起桌上的通讯器,按了一下。 “叶姐,安全屋那边出事了。江队他们信号全断。”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拍。“知道了。已经派人过去了,你继续盯着东区。” “好。”埜欣把耳机戴回去,调出东区之外的全景监控。 金色光罩下面,魂魄已经堆了半墙高,还在往里涌。 能量读数在急速上升,从B级上升到A+,还在提高。 田恬从越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一块压缩饼干。 不是因为她饿了,是习惯。 饼干很硬,她面无表情地嚼着,目光扫过整片东区。 金色光罩笼罩在上空,灰白色的魂魄像雪一样堆积在光罩表面,顺着弧面往下淌。 有些地方已经堆了半墙高,魂魄的脸贴在光罩上,扭曲的、变形的、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咽下最后一口饼干,把包装纸叠成整齐的小方块,塞进口袋。 “情况。”她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报告。 雷震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通讯器,眉头紧锁。 “江队,石烈,墨寻,全部联系不上。” 田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但她把饼干包装纸往口袋里塞深了一点。 失联,在她们的行话里,意思是不确定死活。 “天上那个呢?”她抬头。 “名字叫枢零。铁枢城送来的准S级。” 雷震的声音沉了几分。 “刚才东区上空能量读数暴涨,从B级直接跳到准S级,整个过程不到十秒。现在还在涨,但速度慢了,应该快到极限了。” “魂魄的数量还在增加。埜欣的盾卫构装挡不住多久,已经换了备用方案。” 雷震指向光罩边缘,那里有十几个人影在快速移动。 守夜人外勤队正在清理从光罩缝隙渗进来的魂魄。 灰白色的雾气在街道上蔓延,碰到建筑就腐蚀墙皮,碰到人就往七窍里钻。 沈绯靠在运输车另一侧,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刃,刀锋在指尖翻飞,像一只银色的蝴蝶。 她的表情带着一种慵懒的、百无聊赖的冷艳。 “所以,我们要打那个?”她抬了抬下巴,朝天上枢零的方向扬了扬。 “很难。”沉影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 他靠在路灯的阴影里,纯黑的连帽短风衣把整个人裹成一团墨色,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对面一个准S级,还不算其他人。现在我们四个B级。难评......” “打不过也得打。总不能让他把东区全拆了。” 沉影没接话。 他的存在感在持续变弱,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从边缘开始模糊、消散。 在阴影里待久了,人就会自动把他从视野里过滤掉。 田恬从口袋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撕开封口,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咀嚼,干硬粗糙,毫无甜味,只有干涩的谷物味。 她吃东西的时候,是她最接近“放松”的状态。 当然不是真的放松,只是看起来像。 “雷教官,上面怎么说?” “清场。所有非战斗人员已经撤离东区。剩下的,自由作战。” 自由作战。 这四个字的意思是:可能没有支援,没有撤退命令,打到死或者打到赢。 “那就这样。我打正面,你们随意。” 沈绯从越野车上直起身,短刃在手里转了个花,刀锋指向天上那个越来越亮的灰白色光点。 第239章 双队交锋 从背后看完全不像要去打架的样子,更像去赴一场约会。 雷震跟上。 “我跟你一起。正面需要火力压制。” 沉影从阴影里走出来,无声地跟在后排。 他不需要说话,他的位置永远是“阴影里”,正面、侧面、背面,对他没有区别。 田恬走在最后面。然后情不自禁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她还是新人的时候,第一次出外勤。 任务很简单,清理一只C级诡异。 她带了武器,带了护具,带了所有能带的东西。 带她的那个教官现在已经不在了,死在一次蚀级异常事件里。 尸体都没找全,只找到半截作战服的领口。 她把饼干嚼碎,狠狠咽了下去。 干涩的渣粒划过喉咙,只有一股粗糙的麦香,半点甜味也无。 苦味散尽的刹那,她已彻底进入战斗状态。 东区上空,灰白色的光芒越来越盛。 枢零悬在巨脸眉心位置,白发在能量风暴中狂舞。 全身的幽钢纹路像血管一样在皮肤下搏动。从心脏出发,抵达每一寸皮肤。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灰白色。 瞳孔消失了,只剩两团缓慢旋转的、没有边界的灰雾。 灰白色的魂魄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撞击在金色光罩上,发出沉闷的、如丧钟般的巨兽低鸣,震得空气都在簌簌发抖。 每一声轰鸣,光罩就暗淡一分。 埜欣坐在监控室里,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速跳动,光罩的能量读数在断崖式下跌。 “该死该死该死——” 他咬着牙,把备用能源全部切到光罩上,能量读数的下跌速度慢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掉。 不够,远远不够。 那个东西吐出来的魂魄太多了,多到光罩的修复速度跟不上损耗。 “叶姐!”他抓起通讯器,“光罩撑不了多久了!最多十分钟!” 通讯器那头传来杂音,然后是叶吱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知......道了......已经......在路上了......” 信号在衰减。 灰白色的雾气从巨脸嘴里涌出来,不仅仅是在物理层面腐蚀建筑,还在侵蚀一切电子设备、一切信号传输、一切活着的东西的意识。 埜欣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能量读数。 数字在跳,每跳一下,他的心就沉一分。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重新戴上耳机,切到备用频道。 “东区所有战斗人员听好了。光罩还能撑九分钟。九分钟后,魂魄会直接灌进东区。在那之前,你们必须解决天上那个东西。”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一拍。 然后沈绯的声音传过来,带着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笑意:“九分钟?够了。” 东区街道上,四人正在快速推进。 沈绯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在散步。 雷震跟在她侧后方,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得结实。 他的目光锁定在天上那个越来越亮的灰白色光点上,眉头紧锁,但步伐没有任何犹豫。 沉影走在最后面,确切地说,是走在所有人的影子里。 他的身形在阴影中若隐若现,无声无息,没有存在感。 田恬走在队伍中间,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 这次不是压缩饼干,是一根能量棒。 她面无表情地嚼着,像在完成一项必须执行的任务。 前方三百米,废墟边缘,两个人影从灰白色的雾气中走出来。 冯蜂走在前面,蜂箱背在身后,晶蜂群在他头顶盘旋。 他的表情依然温和,但眼神不一样了。 周明谦跟在他身后。 两人在废墟前站定,拦在守夜人小队和枢零之间。 周明谦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浔阳城的各位,现在离开,没有人会伤亡。” “让开。”雷震往前迈了一步。 雷电从他脚底蔓延开来,在地面上织成一张淡蓝色的电网,发出“嗞嗞”的声响。 “既如此,那便来战。” 周明谦寸步不让,淡蓝色能量骤然暴涨,凝作一道薄刃屏障。 他眼底的跳脱与热血统统褪去,只剩沉冷如铁的暗沉。 “戏魂附体。” 银白光芒轰然炸开,凌厉气势如长枪破阵。 他身形微挺,肩背如枪,短刃一转直指前方,周身气场瞬间化作沙场战将的肃杀。 雷震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的气势变了。 并不是能量的提升,是质的改变。 “我来会会。” 沈绯轻笑一声,短刃在指间旋过一道冷花,身形骤然动了。 她不走直线,而是以S形游走,行踪难测。 战斗服在灰雾中忽明忽暗,长发拖出一道暗红残影,步步逼杀。 冯蜂头顶盘旋的晶蜂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指挥着,分成三股。 一股升向高空,一股散向两侧,一股留在原地,在他和周明谦周围形成一道淡金色的屏障。 “蜂群散射。” 高空的晶蜂骤然发光。 刺目的光芒穿透灰雾,在东区上空轰然绽放。 沈绯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被闪到了,是她的影子消失了。 强光下,影子被压缩到脚底,变成一小团模糊的暗色。 她的走位依赖的是影子的变化,光线的突然改变打乱了她的节奏。 雷震没有受影响。他闭上了眼睛。 军人出身的他,有训练过在强光、黑暗、烟雾中作战。 眼睛不是唯一的感官,甚至不是最重要的感官。 “雷步瞬影。” 雷电从他脚底炸开,他的身形在原地消失,下一秒出现在周明谦身侧。 右拳缠绕着淡蓝色的雷电,朝周明谦的肋骨轰去。 拳风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 周明谦没有躲。 戏魂附体让他对“闪避”这件事有了不同的理解。 短刃横斩,刀锋迎向雷震的拳头。 不是格挡,是对攻。 你的拳头打中我的肋骨之前,我的刀会先切开你的手腕。 雷震的拳头收了。 他的拳头打中周明谦的肋骨,周明谦的刀切开他的手腕。这样换伤不划算。 他侧身,拳头从周明谦的腋下穿过,打在他身后的空气中,雷电炸开,在地面上轰出一个半米深的坑。 周明谦的刀斩空了,但他的膝盖已经顶了上来。 武将的马战技巧,膝顶不是杀招,是拉开距离的前置动作。 膝盖顶在雷震的大腿上,力道虽造成不了实质性伤害,但足够让雷震后退半步。 两人分开,相距数米。 “不错。再来。” 雷震活动了一下被顶到的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沈绯已经绕到了侧面。 她的走位在强光下受到了限制,但晶蜂的散射光在减弱。 不是蜂群能量不够,是天上那个东西在吞噬光线。 巨脸吐出的灰白色雾气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吸收着一切光芒。 她抓住光线变暗的瞬间,身形从原地消失。 不是瞬移,是太快了,快到视网膜跟不上。 短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朝冯蜂的脖颈切去。 第240章 不战之决 危险时刻,冯蜂留在原地的晶蜂群在他周围形成了一道淡金色的屏障。 沈绯的刀切在屏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像刀刃砍进了一团极稠的液体。 刀锋停在冯蜂脖颈前三厘米的位置,被屏障死死卡住。 她收回刀,身形后退,在雾气中拖出一道暗红色的残影。 “你这蜂群,挺硬的。” 冯蜂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沈绯身上移开,落在更远处。 那里,沉影正在从阴影中浮现,位置在冯蜂身后五米。 他的影刃已经凝聚成形,由自身的影子延伸出的暗色刀刃,薄如蝉翼,边缘在雾气中几乎看不见。 他抬手,影刃无声地刺出。 晶蜂群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 三只晶蜂从冯蜂身后的蜂群中脱离,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挡在影刃的路径上。 影刃刺穿第一只晶蜂,蜂体碎裂,淡金色的体液飞溅。刺穿第二只,速度慢了一半。 刺到第三只的时候,影刃已经无力继续,在第三只晶蜂的体表停了下来。 沉影收回手,面无表情地退入阴影中。 三只晶蜂换一次偷袭机会,不值。 天上,枢零的身体开始颤抖了。 涌入他体内的寂能太多了,多到他的身体无法承载。 那些灰白色的能量从他的毛孔中渗出来,在他皮肤表面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像霜一样的东西。 他的体温在急速下降,心率在飙升,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意识在模糊。 他听见了很多声音。 “零号,你能听到我说话吗?”首席研究员的声音,沙哑的,颤抖的。 “你感觉怎么样?” “什么是感觉?” “你怕吗?” “什么是怕?” “你想过自由吗?” “什么是自由?” 他没有回答。不是不想,是不知道。 他不知道感觉是什么,不知道怕是什么,不知道自由是什么。 他只知道心跳。 “咚、咚、咚。”很慢,很有力。他还在活着。 但现在,连心跳都在变得模糊。 那些涌进体内的寂能在吞噬他最后的一点“自己”。 他不想这样。 这是他第一次有了“不想”的念头。 这个念头很弱,弱到几乎不存在。 宁心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开水。 电视开着,浔阳城地方台正在滚动播报东区的最新情况。 画面很晃,像是用手机拍的。 灰白色的雾气笼罩着整片天空,金色光罩在雾气中忽明忽暗。 记者站在警戒线外,身后时不时传来沉闷的爆炸声。 “......目前东区已全面封锁,守夜人正在处置......请市民居家不要外出......重复一遍,请待在家中,切勿外出......” 宁心瑶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水杯。 宁瑶心坐在一旁,菇菇趴在她怀里,嘎嘎蹲在她头顶。 三个家伙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 “瑶瑶,你在想什么?” 宁心瑶没有立刻回答。 屏幕上,画面切换到了另一个角度。 这次是航拍,从高空俯瞰东区。 灰白色的雾气像一床巨大的棉被,把整片东区捂得严严实实。 雾气表面有东西在涌动,像有什么活物在下面挣扎、翻滚、试图破茧而出。 “我在想,东区的事情。” “疏散了。新闻里说了,提前疏散了。” “能疏散多少?老人、病人、不愿意走的......总有人来不及,总有人不愿意。” 宁夏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面。 现在是中午了。 她把面放在茶几上,看了宁心瑶一眼。 “过来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宁心瑶没有动。“妈妈。东区那边......” 宁夏在沙发上坐下,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下去。 “不去。” “为什么?” “因为那边有人能处理。” “什么人?” “守夜人的人。” 宁夏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妈妈,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宁夏放下筷子,靠在沙发上,“瑶瑶,你想让我去?” 宁心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让妈妈去。 妈妈去了,那些魂魄、那场正在失控的灾难,可能很快就能解决。 但她也知道,妈妈不是守夜人,不是官方人员,没有任何义务和责任去冒险。 “你在犹豫。”宁夏替她说出来了。 “你希望我去,但你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因为你怕我受伤,又怕我不去会死更多人。” 宁心瑶沉默了。 妈妈说得对。她就是这个意思,但她说不出口。 “瑶瑶,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去吗?” 宁心瑶摇头。 “因为这场仗,不是我的。 铁枢城和浔阳城之间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能去东区,把那些魂魄全清了,事情全解决。 然后呢? 铁枢城会送第二个、第三个枢零过来。 他们的高层总要为铁枢城谋求生路。 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是系统的问题。” 宁夏重新拿起筷子。 “所以我不去。不是因为我冷血,是因为我知道,有些事得让他们自己解决。 不要干预过多,否则未来的某天还是会爆发相似的事情。” 她把碗递到宁心瑶面前。“吃面。凉了。” 宁心瑶看着那筷面,接过去,塞进嘴里。 面已经有点坨了,但味道还是好的。妈妈做的面,永远是这个味道。 她把碗端起来,坐到沙发上,低头吃面。 宁夏没有说话。她伸手,轻轻揉了揉宁心瑶的脑袋。 “不要想太多了,瑶瑶。” 宁瑶心飘过来,坐到宁心瑶另一边,把菇菇塞进她怀里。 菇菇“咕噜”了一声,用菌盖蹭她的手。 嘎嘎从宁瑶心头跳下来,落在她肩上,用圆乎乎的脑袋拱她的脸。 “我没事啦。就是觉得不公平。” “那些人。他们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宁夏:“没有为什么。这个世界本来就不讲道理。人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 “妈妈,你以前......也经历过这些吗?” 宁夏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筷子,靠在沙发上。 宁心瑶继续说,“妈妈,你恨吗?” “不恨。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也解决不了。所以没用。” “那你怎么消化那些?” “吃面。”宁夏说,语气忽然轻松了一些。 “吃好吃的,睡好觉,第二天醒来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活着就是这样,不是每天都要轰轰烈烈,人大多数时候就是吃饭、睡觉、做自己该做和想做的事情。” 宁心瑶笑得有些无奈,轻轻叹了口气:“妈妈,你真是......” “是什么?” “是很厉害的人。” “哪里厉害?” “能把很复杂的事情,说得很简单。” 宁夏也笑了。“因为事情本来就不复杂。是人想多了。” 她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面吃完,连汤都喝了。 放下碗,站起来。 “行了,面吃完了。该干嘛干嘛。” “妈妈要去哪?” “我去阳台透透气,你们慢慢吃。” 宁夏走到阳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宁心瑶看着妈妈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不像她想象中那么“高大”。 宁瑶心飘到她身边,把头靠在她肩上。 “瑶瑶,我想......妈妈以前,一定很辛苦。” “嗯。” 第241章 三分钟绝境 光罩碎了。 无数道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金色的碎片在空中旋转、飘散、坠落。 碎片还没落地就被灰白色的雾气吞没。 埜欣的双手悬在控制面板上方,指尖离按键只有一厘米,但他没有按下去。 没有意义了。 备用能源已经耗尽,盾卫构装全部离线,连最后一组应急电容都在三秒前烧毁。 屏幕上跳动着刺眼的红色警告——全系统崩溃。 他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头顶传来沉闷的轰鸣,那是魂魄撞击建筑外墙的声音。 东区街道上,灰白色的雾气像潮水一样从天上灌下来。 不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像雾一样的弥漫,而是真正的倾泻。 魂魄在雾气中翻滚、尖叫、哭泣、大笑。 它们从街道的这一头涌向那一头。 撞在建筑上,撞在路灯上,撞在一切挡路的东西上。 守夜人小队的通讯频道里只剩下杂音。 沈绯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刚才那一刀切在了周明谦的肩膀上,刀锋入肉三厘米,被肌肉夹住了,拔不出来。 周明谦没有给她第二次机会。 短刃横斩,刀锋从她的肋下滑过,划开了战斗服,划开了皮肤,划开了肌肉。 她后退了,但伤口已经开了。 血从腰侧渗出来,顺着战斗服的纹路往下淌,滴在地上,在灰白色的雾气中冒着热气。 “你这一刀不够深啊。”但笑容已经开始发苦了。 主要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知道,周明谦还没有出全力。 这个嬉皮笑脸的年轻人,从开战到现在,一直在收着打。 周明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的伤口。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肩膀上那道口子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 附体期间,身体会无限接近被附体武将的巅峰状态。 “你们还要打吗?” 声音不大,但在灰白色的雾气中格外清晰。 雷震从废墟中站起来。 他的右腿在刚才的交锋中被冯蜂的晶蜂蛰了一下。 麻痹效果还没有完全消退,整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但他站起来了,脊背挺得笔直,“为什么不打?”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军人特有的、近乎本能的冷静。 “你们的能量罩已经碎了。” 冯蜂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依然温和,依然平静。 “魂魄会在三分钟内覆盖整片东区。到时候,这里每一个活着的人都会被污染。你们现在撤退,还来得及。” 沉影从阴影中浮现,田恬站在队伍最后面。 他们不是没有胜算,若是能撑到江猎雪那边结束,或许还有机会扭转战局。 冯蜂叹了口气。 他不想杀人,但有些时候,不想也得做。 蜂群的频率在改变,从防御模式切换成攻击模式。 每只晶蜂腹部亮起淡金光芒,不再是萤火般柔和,而是焊枪般灼目刺眼的高温白光。 “蜂群,穿刺阵。” 高空的晶蜂率先俯冲。 每三只晶蜂组成一个小队,每三个小队组成一个中队,每三个中队组成一个大队。 它们从不同的角度俯冲,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沈绯第一个动了。 晶蜂的俯冲速度太快了,快到她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判断,只有时间反应。 短刃斩向最近的一只晶蜂。刀锋切进蜂体,淡金色的体液飞溅。 第二只接踵而至,她来不及收刀,只能侧身闪避。 晶蜂从她耳边掠过,翅翼划开她的耳垂,温热的血顺着脖颈往下淌。 随后是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雷震的拳头从侧面轰来,雷电在拳面上炸开,形成一个直径半米的球形电场。 只是试探的三只晶蜂被电场吞没,蜂体在雷电中碎裂、焦化、坠落。 但他的右腿还没有完全恢复,这一拳打完,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 沉影突然从冯蜂的影子里浮现,影刃无声地刺出。 冯蜂没有动。 留在原地的晶蜂群在他面前凝聚成一面淡金色的盾。 影刃刺在盾上,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盾在震颤,但没有碎。 沉影收回影刃,重新退入阴影里。 田恬从队伍侧面切入。 她不靠速度与技巧,全靠预判。晶蜂俯冲路径,她已看透。 短刃横斩,第一只晶蜂被劈开。 回手竖劈,第二只。侧身突刺,第三只。 收刀格挡,第四只撞碎在刀身,淡金色体液溅满脸庞。 她没有擦拭,转身斩落第五只,第六只停在三厘米外,被她左手捏住。 晶蜂在指间挣扎振翅,发出尖啸。她面无表情,缓缓捏碎。 冯蜂眉头微皱,每一只晶蜂都是靠他的精神力控制。 并非心疼,而是意外。 这个话极少的女人,是四人中最危险的。 并非能力强悍,而是她毫无情绪,便不会失误。 周明谦从正面直切。 短刃划出一道银白弧线,刀锋破空,发出尖锐爆鸣。直指田恬。 “小心——!” 田恬站在那里,短直刃横在身前,刀身挡住周明谦的刀锋。 两刀相撞,火花四溅。 她的手臂在发抖,虎口在发麻,刀身在被往下压。 周明谦的力量太大了,大到她的格挡姿势在崩塌。 “你挡不住的。” “我不信。”田恬说。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平静,依然淡漠。 她松开左手。并不是放弃,而是反击。 短直刃从右手换到左手,刀锋从下往上撩,切向周明谦的腹部。 周明谦后退,刀锋从他腹部掠过,划开了作战服,没有划开皮肤。 田恬没有追击。她站在那里,重新握好短直刃。 虎口在流血,手臂在发抖,但她站得很稳。 “但你也没那么容易赢。” 周明谦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有意思。” 他重新握紧短刃,银白色的能量从刀身上炸开。 狂暴的、不可阻挡的、像野兽一样的力量从他体内涌出来。 他的眼神变了,从沉稳的武将变成疯狂的猛将。 第242章 狂魂未歇 戏魂切换,不需要停顿,不需要蓄力,只需要一念之间。 他冲上来。 速度快到田恬的预判来不及反应。 她举刀格挡,但挡不住。 周明谦的刀锋切开了她的刀身,切开了她的战斗服,切开了她的肩膀。 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溅在周明谦的脸上。 “杀——”他的眼睛红了。武将的狂暴在吞噬他的理智。 第二刀。田恬侧身闪避,刀锋从她耳边掠过,削掉了几缕头发。 第三刀。她躲不开了。 周明谦的刀锋朝她的脖颈斩来,速度快到空气都在燃烧。 危机时刻,雷震的拳头从侧面轰来,雷电在拳面上炸开,轰在周明谦的刀身上。 刀锋偏了,从田恬的肩膀上方掠过。 周明谦收刀,转身,面对雷震。 “死——!”他的嘴角挂着一种病态的笑。 “雷步瞬影。” 雷震的身形从原地消失,下一秒出现在周明谦身后。 右拳缠绕着雷电,朝他后心轰去。 周明谦没有转身。他的刀从腋下反刺,刀锋迎向雷震的拳头。 拳头上的雷电先轰在刀锋上,雷电炸开,刀身震颤,周明谦的手被震得发麻。 但刀没有飞,他的握力太强了。 雷震的拳面被切开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处渗出来,滴在地上。 他没有退,左拳跟上,轰在周明谦的腰侧。 雷电炸开,周明谦的身体猛地一颤,嘴角溢出一丝血。 但他没有倒。他转过身,刀锋横斩,切向雷震的脖颈。 雷震来不及躲。 沉影从雷震的影子里浮现,影刃架住了周明谦的刀锋。 两刀相撞,火花四溅。 沉影的手臂在发抖,影刃在碎裂。他的影刃本就不适合正面格挡。 周明谦的刀锋压下来,影刃碎成无数片暗色的碎片,在空气中飘散。 刀锋继续下落,切向雷震的脖颈。 沈绯从侧面撞过来。她整个人撞在周明谦身上,把他撞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 刀锋从雷震的脖颈旁边掠过,削掉了他领口的一颗扣子。 “谢了。” “不客气。” 沈绯从地上爬起来,腰侧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大腿往下淌。 “打不过啊。” 她脸色苍白,语气像在聊一件很有趣的事。 “打不过也得打。” “行。那就撑着。” 冯蜂站在队伍后面,看着这四个浑身是伤的人,他的手指悬在蜂箱的控制面板上,没有按下去。 他在犹豫。晶蜂损失了十分之一。 如果再发动下一轮攻击,损失会更大。 冯蜂需要晶蜂,需要它们在枢零完成该做的事之后,把他带回去。 如果晶蜂全折在这里,他回不去。那铁枢城就真的失去他了。 他喊了一声:“周明谦。速战速决。” 周明谦回头。那双眼睛里的血色在缓缓褪去,他自己的意识在回归。 “好。” 他重新握紧短刃,银白色的能量从刀身上炸开。 “吼——” 音波从他胸腔里炸开,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砸在每一个人身上。 即使捂住了耳朵,也收效甚微。 音波持续了三秒。三秒后,四人全部跪在地上。 周明谦提着刀走向他们。 他走到雷震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们很强。但不是我们的对手。” “我知道。”雷震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耳朵在流血,视野在模糊,但他的眼神依然清澈。 “那你在坚持什么?” “职责所在。” 周朋谦握紧刀柄,没有留情。“抱歉。” 刀锋落下。 “雷震——!” 危机之时。 一柄修长的直刃刀从侧面飞来,撞在周明谦的刀锋上,两刀相撞,火花四溅。 周明谦的刀被撞偏了,从雷震的肩膀旁边掠过,切进了地面。刀身嵌在水泥地里。 江猎雪站在废墟顶端,仅是衣角微脏。 她的头发散开了,披在肩上,被风吹得往后飘。 右手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左手的通讯器在闪着红光。 “沉影!”她大喊了一声。 石烈的拳头从周明谦的影子里骤然轰出,毫无征兆。 早在零点三秒前,沉影便已张开影域。 “四叠,贯天击!” 周明谦甚至来不及转身。 拳面结结实实地轰在他的腰眼上,力量透过肌肉、透过骨骼、透过内脏,在他体内炸开。 他的身体像被大卡车从侧面撞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飞了出去。 短刃还握在手里,刀锋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火星四溅。 石烈从影子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这一拳,还你的。” 周明谦单膝跪地,左手撑着地面,右手还握着刀。 “咳咳——”咳嗽了一声,一口血喷在地上。 同时晶蜂群从空中俯冲下来,朝石烈扑去。 但沉影的影刃从侧面切来,三只晶蜂被斩落,淡金色的体液溅了一地。 剩下的晶蜂被迫改变轨迹,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线,重新在冯蜂面前集结成防御阵型。 冯蜂的目光落在周明谦身上,眉头微微皱起。 周明谦站了起来。 动作有些迟缓,然后活动了一下肩膀,转了转脖子。 腰侧的作战服破了一个大洞,露出下面的皮肤。 皮肤上有一块拳头大小的淤青,青紫色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好拳。”他说,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一些。 石烈眉头紧拧,这一拳已是他的全力,轰在对方身上,自己手臂震得近乎脱臼,结果对方就像没事人一样。 “戏魂附体期间,我的身体会无限接近被附体武将的巅峰状态。” 周明谦活动了一下右臂,“巅峰状态的武将,不会因为一拳就倒。” “那多来几拳呢?” “可以一试。” 江猎雪已经从废墟顶端跳下来,直刃刀已经在手。 “墨寻呢?” “被拖住了,暂时赶不来。” 雷震从地上站起来,他的右腿还在发麻,但已经能站了。 沈绯靠在一面半塌的墙上,腰侧的伤口还在渗血,但血已经止住了。 田恬站在队伍最后面,肩膀上的伤口已经被她自己简单包扎了一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沉影从阴影中浮现,站在石烈身后。 他的影刃已经重新凝聚成形,暗色的刀锋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双方就这么对峙着。 谁都没有先动手。 第243章 玩偶与独白 浔阳城某处秘密房间里。 房间的墙壁是粉的,天花板是粉的,窗帘是粉的,就连地毯也是粉的。 床头堆着十几个娃娃,有兔兔、有熊熊、有猫猫...... 每一个都端端正正地坐着,眼睛朝前看,像在等待什么永远不会发生的事。 房间很大,大到一个人住显得空。 但焰璃不在乎。 她对大和小没有概念,对空和满也没有感觉。 她只是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面前摆着三个娃娃。 兔子,熊,猫。 她一个一个拿起来,排成一排,又拿起来,换了个顺序,再排成一排。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件被交代的任务。 但没有人交代她做什么。她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所以重复做一件会做的事。 灯光下,她的长相完美到不真实,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发丝是淡彩金渐变的,从发根的浅金过渡到发尾的淡粉。 眼瞳是无色的,像两块打磨光滑的琉璃,光线穿过时不会折射出彩虹,只是安静地透过去。 她抬手,把兔子拿起来,放在膝盖上。 兔兔的左耳上有一个小小的线头,她看见了,用指甲把线头掐掉,没有一丝多余。 然后她把兔子放回去,拿起熊。 熊熊的右眼比左眼高了一毫米。她盯着看了三秒,然后把熊放回原位,拿起猫。 猫猫没有问题。她把它放在膝盖上,和兔子并排。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咔”的一声。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门被打开。来人正是首席议长顾慎之。 “焰璃。浔阳城需要你。” 宁夏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 窗外是浔阳城东区的方向。她看不见那片战场。 距离太远,楼房遮挡,夜色太浓。但她不需要看见,就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菇菇从她肩后探出脑袋,红色的眼睛盯着那个方向,菌盖上的纹路缓缓流转。“咕噜。”它说。 “嗯,感觉到了。准S级。铁枢城那帮人,真舍得下本钱。” 菇菇又“咕噜”了一声,这次带着点不满。 “不是不去。那是他们的仗,不是我的。” 宁夏伸手摸了摸它的菌盖。 菇菇不说话了,但菌盖上的纹路还在转。 静瞳的声音在她意识里响起:“你不在乎。” “在乎。但也不在乎。”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在乎当下,不在乎结局。” “你觉得这个时代会走向哪里?” 宁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窗台上直起身,双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天上那轮永恒的血月。 “你知道我初中学过历史。” “奴隶制、封建制、资本、社会主义......一个时代接一个时代,像翻书一样。 每翻一页,就有统治者说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有老百姓说这是最坏的时代。” “然后到了大灾变时期,随着血月出现。秩序崩了,规则改了,以前那一套全不作数了。 这个世界被重新洗牌,还是那副牌。因此不会变的是,世界仍是被强者掌控着。” “但每次洗牌,都会有人站出来。不一定是自己想站,也许是被推上去的。 被时代的浪推上去,被身后的人推上去,被不得不推上去。” “你觉得那个人是你?” 宁夏讪讪地笑了笑:“我可算不上,顶多就是个看牌的。这牌桌旁总得有人站着,不然谁给牌手递水斟茶呢。” “静瞳,你知道什么是大势吗?” “说。” “大势就是,不管你愿不愿意,不管你强不强,不管你躲在哪个犄角旮旯,它都会找到你,把你拎出来,问你站哪边。” “你站不站,它都在那儿。你选不选,后果都得你担。”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收了几分。 “我之前想过一个问题。一名虚拟角色说的话。他说,要么杀死所有人,要么自己成神,控制所有人。” “你觉得呢?” “我觉得都不对。”宁夏笃定的说。 “杀死所有人,那你守护什么?成神控制所有人,那你跟那些古神有什么区别?换了个名字而已。” “你的答案。” “我的答案是,守好自己身边的人。就这么简单。” “有没有觉得自私了?”宁夏问。 “没有。” “嗯。”宁夏想了想,“还是也许吧。但我从来不觉得自私是贬义词。 人得先护住自己,才有资格谈其他,连自己都不顾及的大度,根本毫无意义。” “......有几分道理。” “也就那样,想那么多干嘛。嘻嘻不哈哈。” 话音落下,她重新趴回窗台,将脸埋在手臂间,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不再去想那些纷争与大势。 第244章 碎虚 对峙的僵局在下一秒被彻底撕裂。 不是任何一方的攻击,而是自天穹深处倾泻而下的、难以名状的重压。 无关物理碾压,亦非能量冲击,好似世界规则被肆意改写。 天地间的每一缕空气、每一粒微尘,乃至所有生灵的意识,都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扭曲、重塑。 所有人的动作在同一瞬间停滞。 “你们......感觉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因为他们都感觉到了。 天上,枢零早已不是“人体”。 灰白色霜华穿透肌肤,渗入肌肉骨骼与每一根神经。 身躯逐渐透明,宛若被雕琢的寒水晶,自内而外散发出毫无温度的冷光。 体内幽钢纹路也褪去暗调,化作发光流动的炽亮脉络,循着血管蔓延周身。 每一次搏动,光芒便盛一分,身躯更透一分,他也愈发远离“人”的模样。 巨脸在他身后缓缓转动。 那张由无数张脸叠加而成的、没有固定五官的、不断变幻的面孔,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庄严的、不可阻挡的方式朝下俯视。 它黑洞洞的眼窝深不见底,漠然锁定着东区的每一个人,凝视着整座城市。 它并非用目光注视,而是以自身的存在,笼罩一切。 它的存在就是对这个世界最大的否定。 冯蜂第一个反应过来。 不是因为他比其他人强,而是因为他比其他人更了解枢零。 他在铁枢城见过枢零战斗。 他一个人堵住深渊之口的裂缝,便能随意斩杀成千上万的畸变体,可他在最疯狂的战斗中也始终保持空洞、毫无波澜的平静。 但眼前这一幕,他从未见过。 “周明谦!”他喊道,“退!所有人,快退!” 周明谦回头看他。 “退到哪?整个东区都被他的领域罩住了。” 冯蜂不再强求撤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手指在蜂箱面板上飞速跳动,晶蜂群腹部亮起淡金色光芒,全力探测枢零的能量数据。 屏幕上数值疯狂飙升:A、A+、准S——然后屏幕碎了。 “准S以上。我的设备测不出来了。” 冯蜂放下蜂箱,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死亡报告。 天上,枢零的形态正在经历最后的变化。 他的身体彻底透明,宛若冰晶雕琢的人像,在血月光下折射出毫无温度的冷冽微光。 幽钢纹路不再是皮下暗色线条,化作发光流动的熔岩脉络,自心脏出发,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与头颅。 每一次搏动,光芒便亮一分,身躯便更透明一分。 而后他开始展开,而非生长。 四肢不断拉长,躯干持续延展,全身每一处都被灰白色能量重新编织,如同破茧的蝶、出鞘的刀、破土的种子。 机甲从他体表自行生长,而非穿戴。 黑红装甲从肌肤下钻出,亮面哑光黑为底,猩红纹路在表面流淌,线条精密如刀刻,接口严丝合缝。 肩背装甲向外延展,形成尖刺状棘刺,似魔翼、如龙鳍,又如上古异兽的骨骼,边缘泛着冷光,在灰雾中隐现。 臂甲自手肘延伸,包裹整条前臂;右手甲指尖开裂,露出覆有薄甲的手指;左手甲布满锯齿利刃,刀刃微颤,发出蜂群振翅般的嗡鸣。 可他托着核心能量装置的右手,全无装甲覆盖,从指尖到手腕干干净净。 这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如精致瓷器,泛着冷白光泽,与周身狰狞机甲形成诡异反差,是他仅剩的人性所在。 核心能量装置悬浮在掌心上方三厘米处,缓缓旋转。 它为透明红晶质地,内部是同心圆红瞳结构,最深处竖瞳缓缓睁开,猩红慑人; 外层血色能量流动奔涌,每一次搏动都传来心跳般的低沉轰鸣。 无数猩红丝线从核心与指尖蔓延而出,并非外部缠绕,而是自核心内生,如根系、如突触,又如古老诅咒具象化。 在空中交织成网,笼罩整个东区,丝线末端均悬着古铜钱金属坠。 坠饰随风轻晃,声响尖细刺耳,如同针尖划玻璃、指甲刮黑板,是唯有将死之人能听闻的异世丧钟。 枢零缓缓睁开眼睛。 瞳孔与虹膜尽数消散,眼眶中只剩两团无界的灰白雾团,缓缓旋转。 雾团在眼底翻涌、聚散,宛如微型星系,又似坍缩的黑洞,是直通虚无的入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没有装甲覆盖的、白皙修长的、像瓷器一样的手。 他试着握紧拳头。 手指在收紧,关节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那些猩红丝线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颤动。 “我......在做什么?” 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但不像他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他知道。 他是枢零。 铁枢城的零号。 寂钢人偶计划唯一存活体。S级决战武器。 但这些词汇在他的意识中正在失去意义,像水渍在纸上扩散,把墨迹晕成一团模糊的、不可辨认的污渍。 “枢零”是什么?“铁枢城”是什么?“武器”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好吵。”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张巨脸。 巨脸仍在不断吐出魂魄。 灰白色雾气如瀑布倾泻,撞在破碎的光罩上,发出丧钟般的闷响。 魂魄在雾中翻滚、尖叫、哭喊、狂笑,有的呼喊姓名,有的求救,有的发出无人能懂的呓语。 好吵。 好吵好吵好吵——! 那些声音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的意识深处,扎进那些被刻意抑制的、被强行切割的、被当作“不稳定因素”而抛弃的情感残骸里。 他想让它们闭嘴。 不是杀死它们,是让它们“不存在”。 他抬起那只白皙修长、未覆机甲的右手,朝空中巨脸轻轻握拳。 巨脸骤然静止。 倾泻的灰白雾气与嘶吼的魂魄,瞬间凝固在半空,如被时间冻结。 紧接着,一切开始碎裂。 如同被击碎的镜面,裂纹疯狂蔓延,巨脸、雾气、魂魄,所有异质之物尽数崩塌。 碎片逆向纷飞,自存在归于虚无,宛如一场倒落的雪。 枢零放下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只白皙的、修长的、像瓷器一样的手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他轻轻吹了一口气。 粉末从掌心飞起,在空中画出一道细细的、灰白色的弧线,然后消散。 什么都没有了。 巨脸消失了,雾气消散了,魂魄沉默了。 东区的天空恢复了血月该有的暗红色,但那红色比之前更深、更沉,像一层凝固的血痂,覆盖在整座城市的上空。 地面上,所有人愣在原地,仰头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没有人说话。 田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巨脸崩塌、那道灰白存在握拳的瞬间,她听见了一道声音。 并非从天上传来,而是自她意识深处响起,尖锐而清晰,如宇宙尽头的一声叹息。 “一切都没有意义。” 那个声音不是枢零的。不完全是。 “所有的一切,都该被毁灭。” 第245章 蜂殇 天上,枢零的身体已经完全被机甲覆盖了。 黑红相间的装甲贴合着每一寸肌肉。 他右手托举着核心能量装置,猩红丝线从指尖蔓延而出,在空中织成一张覆盖整片东区的巨网。 那些丝线在缓缓收缩。 丝线所过之处,建筑在崩塌。 那些钢筋、水泥、砖石、玻璃,所有构成建筑的物理材料,在接触到丝线的瞬间就开始瓦解。 分子结构被拆散,原子键被切断,物质本身在回归最原始的、最虚无的状态。 灰白色的粉末从崩塌的建筑中扬起,像一场无声的雪,覆盖在废墟上。 地面上,所有人愣在原地。 仰头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没有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那一瞬间,他们都感觉到了被否定、被抹除、被从存在本身中剔除的感觉。 并非恐惧,恐惧至少说明你还活着。 丝线在缓缓收缩。每收缩一寸,就有新的建筑崩塌。 冯蜂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天上那个越来越不像人的身影。 他的表情依然温和,但眼神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带着某种近乎慈悲的平静。 “周明谦,走。” 冯蜂的语气没有商量。 周明谦回头看他,但他的脚步没动。“你一个人撑不了。” “撑不了也得撑。” 冯蜂的声音依然温和,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丝线要来了,所有人都会死。你留下来也一样。” 周明谦没动。他握刀的手指节发白,刀身在微微震颤。 “走。”冯蜂第二次说。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温和,而是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晶蜂的能量不多了,但还能撑一阵。趁这个机会,离开东区。” “可是——”周明谦看着他。那双惯常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冯蜂没有等他的回答。他蹲下来,打开蜂箱。 不是之前那种“释放部分”的打开,是真正的、彻底的、不留余地的打开。 蜂箱的六面同时开启,数千只晶蜂从蜂箱中涌出,像一条淡金色的河流,在灰白色的雾气中逆流而上。 冯蜂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不是因为什么超自然的力量,是因为那些晶蜂本来就是他的一部分。 它们是靠他的精神力喂养的,每一只晶蜂的诞生,都要从他身上抽走一缕意识,喂给这些小家伙。 “去吧。”冯蜂说。 晶蜂群朝那些猩红丝线俯冲。 它们一只接一只地撞在丝线上,腹部的白光在接触的瞬间炸开,像一颗颗微型的超新星在爆发。 冯蜂的嘴角溢出一丝血。 晶蜂还在撞。 一只接一只,一群接一群,像飞蛾扑火,像朝圣者磕长头,像那些在深渊之口死去的、无名的、被遗忘的灵魂。 猩红丝线在剧烈震颤。 它们表面的波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一面被无数石子投入的湖面,再也无法恢复平静。 然后第一根丝线断了。 不是被炸断的,是“断”这个概念本身被强加给了它。 晶蜂的自爆在丝线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丝线一根接一根地断裂。 那声音尖锐、刺耳,在死寂的东区上空回荡。 冯蜂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从脚开始,像融化的冰,一点一点地消散。 那些被他拆开、揉碎、喂给晶蜂的意识碎片,正在从晶蜂的残骸中飘出来,回到他体内。 但它们回来得太晚了。他的身体已经无法承载它们了。 那些意识碎片在他体内飘荡、碰撞、融合,像无数条河流汇入大海,但大海已经干了。 “蜂叔——” “活下去......” 冯蜂闭上眼睛。他听见了蜜蜂的声音。 不是晶蜂,是真正的蜜蜂,嗡嗡嗡的,在花丛中飞舞。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不是“冯蜂”,只是一个普通的养蜂人,在铁枢城外的山谷里养了一百箱蜜蜂。 阳光很暖,风很轻,空气里有花香。 可大灾变过后,曾经熟悉的一切,尽数化为尘埃与灰烬。 他的身体彻底消散了。 数千只晶蜂的躯体同时崩解,淡金色的体液在空中炸开,形成一片转瞬即逝的光幕。 周明谦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空气。 “蜂叔。”他开口。没有人回答。 “冯蜂。”他又喊了一次。还是没有人回答。 他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刀柄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周明谦。”石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 “你们走。”周明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石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保重。”他转身,朝江猎雪走去。 沈绯从墙上直起身,腰侧的伤口又裂开了,但她没有抱怨,只是默默跟在石烈身后。 田恬最后看了一眼周明谦的背影,然后转身。沉影退入阴影中,跟着他们。 几人互相搀扶着,朝东区边缘走去。没有人回头。 周明谦站在原地,低着头。 他的身体在发生变化。 肌肉膨胀,骨骼生长,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从他的心脏位置向外蔓延,爬过锁骨,爬过肩膀,爬过手臂,最后在他的手背上凝聚成两个古老的篆字。 “杀。”“神。” 他抬起头。 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瞳孔消失了,眼白消失了,只剩下两团深不见底的暗色。 绝对的、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杀意。 他松开手,短刃从掌心滑落,刀尖插进地面。 他不再需要武器了。 枢零低头看着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你杀了蜂叔。” 周明谦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因为情绪太浓烈了,浓烈到溢出了人类能表达的极限,反而变成了一种空白的、虚无的平静。 “他是我家人。” 他迈出一步。脚落地的瞬间,地面裂开了。 地面的裂缝在延伸,建筑的残骸在崩塌,空气中的灰白色粉末被震飞,在东区上空撕开一道干净的空间。 杀意是有实体的,它像一把无形的刀,从周明谦身上炸开,向四面八方扩散。 丝线从天上涌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周明谦没有躲。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那些丝线抓去。 杀意从掌心炸开,暗红色的光芒和灰白色的丝线在空中相撞。 丝线在杀意中扭曲、挣扎、断裂。 但更多的丝线涌来了成了一片网。 周明谦被网住了。 丝线缠上他的手臂、肩膀、脖颈、腰腹、双腿。 它们在收紧,在切割,在否定他的存在。 “啊——!” 他双手抓住缠在脖子上的丝线,用力一扯。 杀意从掌心炸开,丝线在掌心中断裂,发出尖锐的崩断声。 他的手掌被割开了,血从伤口处涌出来。 他不在乎。 可每走一步,就有新的丝线缠上来。每扯断一根,就有十根补上。 他的身体在被切割,皮肤在裂开,肌肉在暴露,骨骼在丝线的摩擦下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丝线在收紧。 周明谦的挣扎越来越慢。他的杀意还在,但身体已经跟不上了。 戏魂附体的时间快到了。 他能感觉到那股从体内涌出的力量正在退潮。 丝线趁虚而入。 它们把他吊在半空,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虫。 四肢张开,头颅后仰。 身体呈一个扭曲的、毫无尊严的姿势。 第246章 一念花开,一念虚无 他的意识在模糊。 耳边有很多声音——“活下去。” 那是蜂叔最后说的话。 周明谦闭上眼睛。 “对不起,蜂叔。我可能做不到了。” 丝线猛地收紧。 江猎雪从废墟顶端一跃而下。 其他人都离开了,只有她留了下来。 直刃刀在手中转了一圈,刀锋朝下,整个人像一颗流星朝那片丝线砸去。 她不会飞,也不需要飞。 废墟的高度加上重力加速度,足够她劈出这一刀。 刀锋上覆盖着一层淡蓝色的寒霜。 她的能力能在接触的瞬间,脆化物质的分子结构。 她赌的是,那些丝线本质上也是“物质”。 虚无的本质是“无”,死寂才是“有”。 刀锋斩在第一根丝线上。 丝线崩断。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她的刀锋在丝线丛林中撕开一道口子。 她落在周明谦身边,左手抓住他的衣领,右手挥刀斩断缠在他身上的最后几根丝线。 “走!” 她把他往废墟边缘一甩。 周明谦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碎石堆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 江猎雪没有时间检查他的死活。 丝线已经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群饥饿的蛇,朝她扑来。 她握紧直刃刀,刀身上的寒霜比刚才更浓了。 心无杂念的冷静。 第一刀,横斩。斩断正面三根丝线。第二刀,竖劈。劈开头顶压下来的丝线网。 第三刀,回身斜切。切断从背后偷袭的两根。 刀锋所过之处,丝线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崩塌。 但不见赢的可能。 天上,枢零低头看着这一幕。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托着核心能量装置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困惑。 战斗没有意义,挣扎没有意义,活着也没有意义。 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她应该放弃,应该躺下,应该闭上眼睛,等待终结。 为什么? 虽然枢零能瞬间杀死她。 但他不懂。所有没有做。也没有想做。 可—— 枢零感知到她的瞬间,那些灰白色的丝线同时顿住了。 不是主动停下,是丝线自己在缩。像被烫到,像遇见了天敌。 他低下头。 东区边缘那片被撕碎的废墟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焰璃看着天上那个被机甲包裹的身影,眼睛里没有情绪。 她伸出右手,掌心亮起一团彩色的光。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在同一团火焰里流转,像一颗微型的恒星。 东区的气温开始回升。 枢零低头看着那团火,灰白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他的能力否定一切,那团火却在肯定存在本身。 他抬起右手,朝她握拳。 猩红丝线从四面八方涌来,铺天盖地,朝她罩下去。 丝线所过,空气碎裂,地面崩塌,碎石还没飞溅便化为灰烬。 她没躲。歪了一下头,像听见远处动静的猫,在判断值不值得理会。 然后她左手随意一挥。 蓝色焰从掌心涌出,一堵高耸入云的、横贯整条街道的蓝色火墙。 丝线撞上去,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它们只是停了。 蓝色火焰从墙上剥离,化作无数条小火蛇缠上丝线。 丝线在蓝焰里燃烧,发出嗞嗞声。 蓝焰沿着丝线往上爬,从末端爬到源头,从地面爬到天上。 枢零低头看着那些正在被吞噬的丝线,手指在发抖。 丝线是他的延伸,火焰覆盖丝线的感觉,正传回他意识深处。 温热的,不疼,但陌生。 他从天上降下来。 黑红相间的机甲在空中划出尖啸,落在她面前,不到二十米。 地面碎裂,裂纹从落脚点向四周蔓延。 灰白雾气从他体内涌出,在地面铺成一层薄霜,朝她蔓延过去。 霜所过之处,碎石冻结,废墟覆盖,一切都被染成死寂的灰白。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 霜已经碰到裙摆边缘,白色蕾丝开始发灰、变脆。 然后她跺了一下脚。很轻,像小孩发脾气。 橙色焰从她脚下炸开。 橙色火焰所过,灰白霜像被从分子层面拆散,碎成无数发光颗粒,飘散消失。 地面重新露出来了。 枢零看着她。 身体微微前倾,机甲背部的棘刺缓缓张开,猩红丝线从核心装置涌出,在身边织成一张防护网。他在防御。 焰璃看了他两秒,然后张开右手五指,朝向天空。 七色火焰从掌心冲天而起。 无数条,每一条颜色不同,轨迹不同,在空中划出复杂的弧线,交织、缠绕,最后形成一朵巨大的、覆盖半个东区的花。 赤色花瓣,橙色花蕊,黄色花萼。 花蕊在花瓣中央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扩散一圈崩解波纹。 花萼向下延伸成金色锁链,垂向地面,散发着不可抗拒的镇压之力。 枢零抬头看着那朵花,灰白色的眼睛剧烈翻涌。 他的能力在告诉他:那朵花不该存在。 否定一切的死寂,正在被一朵灿烂到刺目的花否定。 他的右手猛地握紧。 核心能量装置发出刺耳嗡鸣,猩红丝线不计代价地喷涌而出,朝那朵花、朝那些火焰、朝她涌去。不再防御了。 丝线撞上赤色花瓣,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花瓣在颤,丝线在断。 断裂的丝线化作灰白粉末,粉末被花瓣的热量蒸发,连灰都不剩。 枢零的身体在颤动。 机甲关节处冒出灰白雾气,雾气凝结成冰晶,冰晶被橙色波纹震碎。核心装置上出现一道裂纹。 她看着他,歪了一下头,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然后她合拢五指。 那朵花也合拢了。 赤色花瓣从四面八方朝中央聚拢,橙色花蕊加速旋转,金色锁链从地面升起,缠上枢零的四肢、躯干、脖颈。 锁链接触的地方,机甲装甲在褪色。 黑红变灰白,灰白变透明,透明变虚无。 枢零的挣扎越来越弱。 丝线不涌了,核心不响了,关节不冒雾了。 他被锁链固定在半空,四肢张开,头颅低垂。 焰璃抬头看着被锁链吊在半空的枢零,掌心的七色火焰缓缓熄灭。 他的机甲已经褪成半透明的灰白色,像一件正在风化的旧衣裳。 那些猩红的丝线从核心装置里垂落下来,不再涌动。 他的头低垂着,白发遮住了脸,只有脖颈上的枷锁残骸还在微微发光。 那是他最后一点活着的证明。 然后光灭了。 枢零的身体猛地绷直,机甲裂缝里涌出刺目的灰白色光芒。 焰璃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她抬手,蓝色焰在身前凝成一面墙,同时绿色焰缠上身后昏迷的周明谦和江猎雪。 光芒吞没了一切。 没有声音。因为声音本身被蒸发了。 灰白色的光从枢零体内炸开,所过之处,空气、碎石、废墟、尸体。 全部化作最细微的粉末。 那些粉末在高温中燃烧,发出惨白的光,然后熄灭。 焰璃的蓝色火墙在光潮中坚持了三秒,然后碎裂。 她把自己和周明谦、江猎雪裹进一团七彩火焰里,火焰在光潮中翻滚、压缩、变形。 她感觉到热量在侵蚀她的火焰,一层一层地剥落她的防御。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火焰又收紧了一圈。 然后光潮过去了。 焰璃从火焰中走出来,裙子下摆被烧焦了一圈,脸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她把江猎雪和周明谦放在地上,两人都还活着。 她回头看了一眼。 东区方圆一公里,什么都没了。像被巨大的铲子铲过,连废墟都不剩。 只有灰白色的粉末铺了厚厚一层,在血月下泛着惨淡的光。 “死了。” 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焰璃看了几秒,转过身,一手一个提起江猎雪和周明谦,朝东区边缘走去。 第247章 诺 “叔叔,再讲一个嘛。就最后一个。” 双马尾的小女孩拽着他的袖子,声音黏得像化不开的糖。 帝苍珩低头看着那只揪住他袖口的小手,指甲缝里还嵌着灰,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痂,不知道在哪划的。 他没有拨开那只手,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好。最后一个。” “那我要听大地的秘密!”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立刻举手,“最秘密的那种!” “最秘密的?”帝苍珩想了想,“那不能讲。” “为什么?!” “讲了就不是秘密了。” 小男孩憋着嘴,满脸不高兴。 旁边的女孩推了他一把:“笨,秘密就是不能说的。叔叔你讲别的。” 帝苍珩拈起地上一粒碎石,指尖轻轻一捻,碎石变成一只深灰色的小甲虫,在掌心爬了两步,又变成一朵花,最后变回石子。 他把石子放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们知道,大地为什么是圆的吗?” 孩子们面面相觑。 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认真地回答: “书上说,是因为引力。星球形成的时候,物质向中心聚集,自然就成了球形。” “那是科学。但科学说的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没说为什么。” “那为什么呢?” “因为圆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从任何一点出发,一直往前走,最后都会回到原点。 大地把自己做成圆的,是为了告诉住在它上面的人。 万物循环,生生不息。 结束就是开始,开始就是结束。” 孩子们安静了一会儿,似乎在理解这句话。 “那、那些离开的人会回来吗?” 最小的那个女孩忽然问,声音小小的。 她手里还攥着帝苍珩之前给的那朵深灰色小花。 帝苍珩看着她。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困惑。 她还太小,不懂什么是永别,只知道有的人走了就没再回来。 “会。他们会变成风,变成雨,变成春天第一片新叶。变成你踩过的每一寸土地。” “那他们还是他们吗?” “是。也不是。”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就像大地还是大地。但春天的大地和冬天的大地,不一样。 下雨的大地和天晴的大地,不一样。 不一样,但都是大地。”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花攥得更紧了一些。 远处传来一声呼唤,是个女人的声音,在喊“丫丫”。 小女孩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叔叔,我妈妈叫我了。” “去吧。” “叔叔你明天还来吗?” “会来。” 小女孩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跑了两步又回头。 “叔叔再见!” “再见。” 其他孩子也陆续被叫走了。 戴眼镜的小男孩推了推镜框,一本正经地说“受教了”,然后被他姐姐揪着耳朵拖走了。 废墟间安静下来。 帝苍珩坐在原地,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上的灰。 银质手杖立在身旁。 他提起手杖,朝与孩子们相反的方向走去。 步履从容,不急不缓。 西装依然没有一丝褶皱,皮鞋依然纤尘不染。 “叔叔!”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是那个双马尾的小女孩。她站在废墟边缘,举着手朝他使劲挥。 “明天一定要来哦!说好了的!” 帝苍珩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说好了。” 他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血月的暗红色光里。 身后,小女孩的声音还在喊:“叔叔再见——!明天见——!”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科技大厦,地下四十层。 陆临舟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房间,只是站在门框内,像一尊忘了跨过门槛的雕像。 “说。”黄宇的声音从窗前传来,没有回头。 “枢零......他们失败了。”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擦过墙面的声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久,黄宇才缓缓开口,语气里裹着浓重的凝重: “对手是S级下位,周身裹挟着从未见过的彩色火焰,情报里没有任何记载。” “秦沧燏藏的很好,一张我们完全不知道的底牌。” “我们算计了所有能想到的变数,可终究......还是漏了。”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 “等秦沧燏来找我们。” 第248章 短暂的安宁 宁心瑶把飞行棋的骰子扔出去,骰子在棋盘上滚了两圈,停在一个“六”上。 “六!六!六!” 宁瑶心在旁边喊得比她还激动,整个人从沙发上飘起来。 嘎嘎蹲在棋盘边缘,红色的大眼睛盯着骰子,“嘎”了一声,语气里带着“这有什么好激动的”的嫌弃。 菇菇趴在骰子旁边,歪着脑袋看了两秒,然后“咕噜”了一声,表示“确实是六”。 宁心瑶拿起棋子,走了六步,正好踩在宁瑶心的棋子上。 “哎——!”宁瑶心发出一声惨叫,“瑶瑶你踩我!” “踩的就是你。” “你你你——你这是谋杀亲妹!” “游戏而已。” “游戏也不行!” 菇菇“咕噜咕噜”地笑,笑得整个团子都在抖。 嘎嘎从棋盘上飞起来,落在宁瑶心头上,用圆乎乎的脑袋拱了拱她的头发,像是在安慰。 宁瑶心把嘎嘎从头上抓下来,抱在怀里,气鼓鼓地说:“你们两个,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菇菇“咕噜”了一声,表示“哪边好玩站哪边”。嘎嘎“嘎”了一声,表示“附议”。 “你们两个叛徒!”宁瑶心把嘎嘎举到眼前,瞪着它,“我白养你们了!” 嘎嘎歪着脑袋,“嘎”了一声,语气无辜得像在说“关我什么事”。 宁夏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看见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又在闹?” “妈妈你看瑶瑶!她踩我!” “踩就踩了,你踩回去不就行了?” 宁瑶心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棋盘,发现自己的棋子刚才已经被宁心瑶吃掉,现在正摆在起点位置,要踩回去得先走到那个格子。 “我踩不到......她把我吃了......” “反正你们又不赢房子不赢地。那就下一局。” 宁夏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 宁瑶心嘟着嘴,把嘎嘎放回头上,拿起骰子,用力扔出去。 骰子在棋盘上滚了两圈,停在一个“一”上。 “......不想玩了。这游戏全是运。” 宁瑶心把骰子一推,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像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 菇菇“咕噜咕噜”地笑,嘎嘎从她头上探出脑袋,“嘎嘎嘎”地叫,两个小家伙笑得前仰后合。 宁心瑶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你运气一直不好,又不是今天才这样。” “我运气不好是因为我的运气都用在遇见你身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宁心瑶嚼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面无表情地说:“你从哪学的这种话?” “电视里。” “以后少看电视。” “为什么?我觉得说得挺好的。” “肉麻。” “哪里肉麻了?这是真情实感!” 菇菇“咕噜”了一声,表示“确实肉麻”。 嘎嘎“嘎”了一声,表示“附议”。 “你们两个——”宁瑶心一手一个把菇菇和嘎嘎抓进怀里,搂得紧紧的,“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拆我台?” 菇菇被她勒得“咕噜咕噜”直叫,嘎嘎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嘎嘎嘎”地喊救命。 宁夏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三个活宝闹腾,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收。 她拿起一块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闹了一会儿,宁瑶心终于消停了,把菇菇和嘎嘎放开。 两个小家伙立刻从她怀里逃出来,一个飘到宁夏肩上,一个落在宁心瑶头顶,动作快得像逃命。 “你们两个至于吗?” 菇菇“咕噜”了一声,表示“至于”。 嘎嘎“嘎”了一声,表示“非常至于”。 宁瑶心叹了口气,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像是在泄愤。 宁夏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妈妈。你是不是要出去?”宁心瑶忽然开口。 宁夏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已经初见端倪了,妈妈又不好意思开口。” 宁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观察力又进步了。” “所以,妈妈要去哪?” “铁枢城。” 宁心瑶没有追问。 妈妈说话的方式她太熟悉了,这种含糊其辞、欲言又止的语气,翻译过来就是“我现在不想说,但以后会告诉你”。 “那妈妈去吧。早点回来。” 宁夏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情绪。 “你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问了妈妈也不会说。妈妈只会说看情况。” 宁夏张了张嘴,想反驳,然后发现自己确实会这么说。 “......你学坏了。” “是妈妈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个了?” “刚才。妈妈说了,观察力又进步了。” 宁夏被她噎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她伸手揉了揉宁心瑶的脑袋,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 “行,你赢了。” 宁夏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黑色高领毛衣,深灰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 “瑶瑶,家里有吃的。冰箱里有菜,柜子里有面,饿了就自己做。瑶心......” “行了行了,我知道我知道,别乱跑,别惹事。妈妈快去快回。” 宁夏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好。” 然后她从原地消失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宁瑶心抱着菇菇,看着宁夏消失的位置,眨巴眨巴眼睛。 “瑶瑶。你说妈妈每次出门都这样,不觉得吓人吗?” “习惯了。” 宁瑶心沉默了一拍,低头看着怀里的菇菇。 菇菇也看着她,红色的眼睛里映出她的脸。 “菇菇,你说妈妈去铁枢城是要去见什么人吗?” 菇菇“咕噜”了一声,表示“不知道”。 “嘎嘎呢?嘎嘎知道吗?” 嘎嘎从宁瑶心头顶探出脑袋,“嘎”了一声,表示“也不知道”。 “你们两个,除了吃还会什么?” 菇菇“咕噜咕噜”地抗议,表示“还会卖萌”。 嘎嘎“嘎嘎嘎”地附和,表示“还会撒娇”。 宁瑶心看着它们,忽然笑了。“也是,卖萌也是本事。两个水货。” 她把菇菇举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 菇菇被转得“咕噜咕噜”直叫,菌盖上的红色纹路跟着转圈,像一盏旋转的警报灯。 嘎嘎从她头顶飞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嘎嘎嘎”地叫,表示“我也要转”。 宁瑶心把菇菇放下,伸手去接嘎嘎。 嘎嘎落在她手心,圆乎乎的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指。 “你也要转?” “嘎!” “行。” 她把嘎嘎也举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嘎嘎被转得“嘎嘎嘎”直叫。 菇菇在旁边看着,“咕噜咕噜”地笑,笑得浑身发抖。 宁心瑶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三个活宝闹腾,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249章 铁枢城,有罪 铁枢城上空,血月被一只手彻底遮蔽。 那不是云雾,而是深灰色岩土凝聚而成的巨掌。 横亘天际,掌心朝下,如同悬在五十万人头顶的审判印记。 风停了。 工厂烟囱不再冒烟,矿区轰鸣彻底沉寂,就连深渊之口那道永不熄灭的暗红光芒也黯淡下去。 帝苍珩静静立于高空,一身墨色西装笔挺,银杖垂在身侧,皮鞋踏空如履平地。 头发整齐,面容温和,唇角噙着一抹得体浅笑。 可眼底空茫,并非冷漠,而是极致的疏离。 他望着铁枢城,如同望着一块布满裂痕的石头。 他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地底深处传来的震颤,穿透钢铁穹顶,穿过墙壁,直抵每一个人的耳膜、骨髓与意识深处。 “铁枢城。吾名[苍墟]。吾以大地秩序之名,宣判汝等之罪。” 整座铁枢城的地面开始轻颤,并非地震,而是大地在回应他的号令。 “其一。” 铁枢城的地面开始震颤。 不是之前那种微微的、试探性的颤抖,是真正的、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翻身一样的震动。 穹顶上的钢铁结构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工厂里的机器从底座上跳起来,矿区深处的巷道在掉落碎石。 那些碎石不是从裂缝里掉下来的,是从岩层内部自行脱落的。 大地在主动剥离自己身上被铁枢城钉入的那些钉子。 “汝等凿穿地脉,滥采幽钢。” 帝苍珩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凿穿”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全城所有矿道口同时喷出一股灼热的气流。 不是瓦斯爆炸,不是地热喷发,是大地在吐出被铁枢城强塞进喉咙里的那些金属钻头、矿石运输车、地下掘进机。 矿工们从巷道里跑出来,有的丢了头盔,有的丢了工具,有的丢了半条命。 他们瘫倒在矿道口,大口喘着气。 “矿脉深入地壳薄弱之处,吾已示警。” 帝苍珩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地温升腾,岩层开裂,微量畸变体渗入矿井。可汝等——” 他停了一下。 那停顿不长,但足以让铁枢城每一个人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视而不见。” 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整座城市的温度骤降了一度。 “其二。” 帝苍珩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审判之意,缓缓落下。 铁枢城中央,那道无法愈合的深渊之口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咽喉,猛地收缩。 暗红光芒疯狂挣扎、抽搐,那些源源不断涌出的畸变怪物,瞬间僵在原地。 它们匍匐在地,甲壳紧贴地面。 “汝等挖穿地壳,强行打通深渊之门。畸变体狂涌而出,铁枢军死守不退,以血肉筑墙。这不是英勇,是偿罪。” 铁枢城上空,无数灰白色的虚影开始浮现。 不是任何超自然意义上的“灵体”。 而是大地承载的记忆。 那些被铁枢城挖空的地层,那些被榨干的矿脉,那些被撕裂的地壳,它们在向这座城市展示自己的伤口。 矿道口虚影中,浮出一张年轻矿工的脸。 二十出头,带着初次下井的紧张。 他因矿道坍塌被埋在地下三百米,救援队挖了三天,只寻回一具头盔。 工厂烟囱的虚影里,是个中年技术员。 四十多岁,头发稀疏,戴着眼镜。 幽钢精炼炉爆炸的瞬间,他被气浪掀飞撞墙,颈椎折断,当场殒命。 穹顶支柱的虚影中,显现一名年轻士兵。唇上还覆着一层细软绒毛。 防线崩溃那日,他扛着炸药包冲进怪物堆,为战友炸开一条血路,自己却再也没能出来。 越来越多的虚影密密麻麻浮现,从每一个矿道口、每一根支柱、每一段高墙钻出来,像一面面无声的镜子,映出铁枢城这些年付出的代价。 帝苍珩看着那些虚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汝等亲手凿开的地狱裂隙,终究要用性命去填。”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矿场上空格外清晰。 “铁枢城。” 他再次念出这个名字,语气依然温和,温和得像一把冰冷的刀,抵在五十万人的喉咙上。 “尔等挖穿大地的之时——” 他停了一下。 那双空洞的眼睛缓缓扫过整座城市,从穹顶到地基,从工厂到矿区,从活着的人到死去的人。 “可曾问过大地,愿不愿意?”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瞬间,那只悬在铁枢城上空的巨掌微微下沉了一寸。 铁枢城的穹顶上,一道裂纹从中心向边缘蔓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裂。 钢铁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那些被幽钢强化过的、号称能抵御S级攻击的合金板,在这一刻像纸一样脆弱。 但穹顶没有碎。 因为审判还没有结束。 帝苍珩悬浮在高空中,银质手杖缓缓上升,杖尖对准铁枢城的方向。 地心晶石在杖柄顶端亮了起来。 深灰色的光芒从他身上炸开,向四面八方扩散。 所过之处,空气中的灰白色粉末被震飞,血月的暗红被驱散,天空变成了那种深沉的、古老的、像大地初生时一样的灰色。 “铁枢城。” 他的声音从天上传下来,每一个字都像一座山压在每个人身上。 “吾宣判——” 全城死寂。 五十万人屏住了呼吸。 “有罪。” 两个字。像两根钉子,钉进铁枢城的脊梁。 巨掌猛地攥紧,不是握拳,是五指深深嵌入虚空,像抓住了什么东西。 整座城市的地面同时下沉了三厘米。 不是地震,是大地在缩紧自己的身体。 铁枢城的根基在动摇。 那些打下去的桩基,那些浇筑下去的水泥,那些埋设下去的管线。 它们曾经是铁枢城与大地的连接,是这座城市立足的根本。 但现在,那些连接正在被一根根切断。 不是大地在排斥铁枢城,是大地在收回自己的手。 “刑罚——” 帝苍珩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两个字后面的东西。 亘古不变的、从大地初生时就存在的、没有任何生灵可以挑战的规则。 “铁枢城,需以半数人口之命,平息大地之怒。” 全城死寂。 第250章 螳臂当车,亦是抗争 地面早已乱作一团。 有人双腿一软瘫坐在尘土里,双手死死抓着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嘶喊: “大地之怒......真的是大地之怒!我们早就不该挖那么深的,早就不该啊!” 更多人陷入极致的恐慌,抱着头四处乱窜,却又被那股源自大地的威压钉在原地,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 整座城市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啜泣与尖叫。 也有人被恐惧冲昏了头脑,扯着嗓子朝着高空破口大骂,声音嘶哑又癫狂: “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判我们有罪!我们不挖幽钢、不守深渊,早就被怪物吃了!” “半数人命......你这是屠城!铁枢城的守卫军呢!那些高手都死哪去了!怎么还不来杀了他!” “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还真把自己当神了?!装什么正义判官!” 谩骂声、哭喊声、绝望的嘶吼搅在一起,可任凭底下闹得翻天覆地,高空那道身影纹丝不动,连眼神都未曾有半分波澜。 穹顶控制室里,灯全灭了。 备用电源还没启动,只有几盏应急灯在亮,惨白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把所有人的表情都映得像死人。 “通讯还没恢复吗?” 一个穿军官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控制台前,手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没有。全频段阻塞,从那人出现就开始了。有线线路也断了,地下光缆被震碎了。”通讯兵摘下耳机,声音沙哑。 “机甲部队呢?” “出不去。穹顶的闸门卡住了,手动装置也打不开。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顶住了。” “什么东西?” 通讯兵沉默了一拍。“应该是大地。” 控制室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笑。因为这不是玩笑。 军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继续修。把能联系上的人全部调动起来,疏散民众。还有——” 他停了一下。 “通知下去,所有人......做好最坏的打算。” 没有人问“最坏的打算”是什么。他们都懂。 街上。 一个衣衫破旧的老人抱着年幼的孙儿,浑浊的眼里满是麻木与悲凉,低声喃喃: “造孽啊......当年上头不听劝,一门心思往地底钻,现在报应来了,要我们这些老百姓来偿......” 达高站在破碎的广场中央,身后是仅存的三百台机甲。 重型装甲步兵排成三列横阵,炮口统一指向天空。 中型火力单元在两侧展开,形成交叉火力网。 机动突击编队在最前方半跪着,肩扛式导弹发射器已经完成预热。 达高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站着什么人。 那些跟他一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起在深渊之口守了快一年的、亲眼看着战友接连倒下却半步未退的战友们。 他抬起右臂,重型作战手套在应急灯光下泛着冷光。 “兄弟们。” 他的声音不大,但通过机甲的外部扬声器传遍了整个广场。 沉闷的,沙哑的,像从铁罐子里传出来。 “上面那个人自称大地的使者,说‘我们有罪’。” 他停了一下。 “他还说,我们要用半数人命来偿。” 广场上死寂一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只有机甲引擎低沉的嗡鸣在空气中震颤。 “我不管他是什么神。” “我只知道,我们身后有五十万人。” “他们有的是矿工,有的是铁匠,有的是士兵,有的是孩子。” “大多数人,他们没挖过矿,没开过枪,甚至没做过任何对不起这个世界的事。” “他们只是单纯的活着。” 他放下右臂,转过身,面对着那三百台机甲。 三百双眼睛隔着装甲玻璃看着他,有的在发抖,有的在流泪,有的已经放空了。 “所以——” 达高深吸一口气。 “铁枢城的命由我们自己掌握。” 他抬起右拳,狠狠砸在左胸的装甲上。 “不由大地!” “嘭——” 三百只拳头同时砸在装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整齐的、像雷鸣一样的巨响。 “杀——杀——!” 喊声震天。 三百台机甲同时启动,引擎的轰鸣声压过了所有的声音。 达高跳进自己的机甲,驾驶舱的舱门在身后关闭。 他的手指搭在操控面板上,目光锁定在高空那个墨色的身影上。 “全体注意。” 他的声音通过指挥频道传进每一台机甲的驾驶舱。 “目标:高空那个人形目标。火力全开,不需要留手。” “第一轮,炮击。” 三百台机甲的炮口同时亮起。 重型装甲步兵的主炮、中型火力单元的光束炮、机动突击编队的导弹发射器。 “开火——!” 所有的火力在同一瞬间倾泻而出。 炮弹、光束、导弹在空中划出无数道弧线,朝帝苍珩轰去。 密集得像一张网,密不透风,铺天盖地。 帝苍珩没有动。 他悬浮在高空,银质手杖垂在身侧,西装在能量风暴中纹丝不动。 那些炮弹、光束、导弹在他面前三米处停了。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它们,把它们钉在半空中。 帝苍珩低头看着那些悬浮的炮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他轻轻吹了一口气。 所有炮弹同时倒飞回去,速度比来时更快,轨迹比来时更刁钻。 “散开——!” 达高的声音在指挥频道里炸开。 但来不及了。 炮弹砸进机甲群里,爆炸的火光在广场上接连炸开,碎片和残骸被气浪掀飞。 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撕裂长空。 三分之一的机甲在第一轮炮击的反噬中报废。 达高从废墟中站起来。 他的机甲左臂被炸断了,裸露的电线在滋滋冒火花,驾驶舱的玻璃上全是裂纹。 他没有检查伤势,没有停顿,甚至没有看一眼断臂。 “冲锋!所有人,跟我上!” 他第一个冲出去。 机甲的双腿在地面上踩出深深的脚印,每一步都震得地面颤抖。 身后,还能动的机甲跟了上来,有的缺了手臂,有的少了腿,有的装甲上全是裂纹,但没有一台后退。 帝苍珩看着那些朝他冲来的机甲,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能理解。 第251章 苍墟之判,无人可违 行走世间虽不过三十载,却早已看尽人间冷暖,见惯了众生百态,也懂了这世道里的身不由己与无可奈何。 明知必死,还要冲锋。 他理解,但不怜悯。 他抬起银质手杖,杖尖轻轻点了一下虚空。 大地回应了他。 广场的地面骤然裂开,无数根土刺从地底钻出。 每一根都有房梁粗细,体表布满深灰色岩纹,宛若从地心生长而出的狰狞石笋。 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位置、不同的深度钻出来。 有的从机甲的正下方刺穿驾驶舱,有的从侧面刺穿引擎,有的从后方刺穿装甲最薄弱的关节处。 土刺穿透机甲的声音很闷。 “噗。”像钝器刺进湿泥。 达高的机甲被三根土刺同时刺穿。 一根从底盘刺入,穿透引擎,从驾驶舱底部探出;一根从侧面刺穿左臂的关节;一根从后方刺穿背包式的燃料舱。 他没有低头看那些穿透身体的土刺。 他的手指还搭在操控面板上,还在试图启动武器系统。 土刺猛地扩大了一圈。 驾驶舱被撑裂,装甲玻璃碎成无数片,在应急灯光下像雪花一样飘散。 达高的手动了一下。 不是去捂伤口,是去够操控面板上那个红色的按钮。 自爆装置。 他的指尖离按钮只有一厘米。 另一根土刺从正面刺穿驾驶舱,穿透了他的胸膛。 “唔啊——”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离那个红色按钮永远差了一厘米。 然后落下去,砸在碎裂的操控面板上,发出最后一声闷响。 广场上,土刺还在生长。 三百台机甲,不过两个照面,全部被毁。 地面上那些土刺从地面钻出来,刺穿机甲,刺穿士兵,刺穿一切还在反抗的力量。 帝苍珩悬浮在高空,低头看着那片被土刺覆盖的广场。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西装依然笔挺,皮鞋依然纤尘不染,银质手杖依然垂在身侧。 有人僵在原地,脸色惨白,望着空中那只遮天蔽日的岩土巨掌,又看着漫天浮现的逝者虚影,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满眼的死寂与沉思。 那些日夜在矿洞、工厂里卖命的普通人,此刻终于明白,那些所谓的发展、所谓的强盛,全是踩着无数人命堆起来的,而这份恶果,最终落到了他们头上。 “守卫军根本打不过他......那是大地的力量,根本挡不住啊......”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不过是想活下去罢了......凭什么啊!” 细碎的议论、绝望的控诉、无助的哀求交织在一起,弥漫在铁枢城的每一个角落,却丝毫撼动不了高空的审判者,也改变不了即将降临的刑罚。 帝苍珩悬浮在巨掌掌心前方,银质手杖垂在身侧,西装笔挺,皮鞋纤尘不染。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得体的、温和的、像在参加晚宴的浅笑。 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人。 只有大地。只有规则。只有秩序。 “铁枢城。” 他的声音再次从高空传下来,每个字都像从地心深处涌上来的震动,穿透穹顶,穿透墙壁,穿透每个人的胸腔。 “宣判已下。刑罚待执。” 地面上的骚乱在这一刻忽然静了。 高空,帝苍珩身后,四道身影正在浮现。 秦沧燏振翼升空,金色龙翼在身后舒展,长风衣纹丝不动,眼神沉静如渊。 她在帝苍珩左侧十米外站定,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西装革履的审判者。 第二道从下方升起。 陆临舟的外骨骼推进器喷出淡蓝色的尾焰,整个人像一颗逆飞的流星,从废墟间拔地而起。 他在秦沧燏身后五米处悬停,推进器调至悬浮模式,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 第三道和第四道同时出现。 黄宇从东侧的废墟顶端踏空而起。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空气都会凝固成一瞬间的固态,托着他一步步走上来。 肃穆清从他身后升起,周身萦绕着淡蓝色的静电流光。 他没有借助任何外力,是半能量化的身体自行悬浮。 他的姿态比黄宇更轻盈,在黄宇侧后方缓缓停住。 帝苍珩站在中央,银质手杖轻轻点了一下虚空。 “秦沧燏。” 他开口,声音依然温和,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铁枢城的事,与你无关。勿要插手。否则,同罪。” 秦沧燏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从帝苍珩身上移开,扫过下方那片被土刺覆盖的广场,扫过那些被刺穿的机甲残骸。 然后她收回目光。 “确实。铁枢城自己造的劫。铁枢城自己渡。我没想干预。” 陆临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向秦沧燏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陆临舟的目光从秦沧燏身上移开,落在黄宇的侧脸上。 他还在犹豫。 “秦局长。”黄宇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沉。 “你说得对。铁枢城的事,与浔阳城无关。” “所以,请回吧。” 秦沧燏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黄宇读懂了。 她在确认——你确定? 黄宇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保重。” 秦沧燏舒展金色龙翼,转身破空离去。没有丝毫犹豫。 陆临舟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手指在机械义肢上又收紧了几分。 他想开口奢求秦沧燏出手相助。但他没有说出来。 因为黄宇的手按在了他的肩上。 黄宇看着他,目光平静。 “临舟。”只叫了名字。没有说多余的话。 “明白。黄局长。” 推进器的尾焰收了几分,外骨骼的关节从战斗姿态切换成待机模式。 他退后一步,退到黄宇身后。 高空中,只剩下四人。 帝苍珩,黄宇,肃穆清,陆临舟。 “两位。铁枢城的决策者?” 帝苍珩先开口,目光落在黄宇和肃穆清身上。 “之一。”黄宇说。 “那就够了。” 帝苍珩将银质手杖换到左手,右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下。 那只悬在铁枢城上空的巨掌随之微微下沉了一寸。 不是坠落,是强调。 “宣判,你们听见了。” “听见了。” “刑罚,你们也听见了。” “听见了。” “你们的回答呢?” 帝苍珩的声音依然温和,像法官在等待被告的陈述。 黄宇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沉稳,不急不缓,像在念一份写了很久的辩词。 “苍墟。或者说,帝苍珩。” 帝苍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动了。 “你知道我的名字。” “知道。”黄宇说。 第252章 立场不同,便是死战 “大地秩序之神,与死寂之主同级的存在。不参与任何纷争,只维护大地本身的规则。” “那你应该知道,我不会妥协。”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说。”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空气凝固成短暂的固态,托住他的重量。 “你说,铁枢城有罪。罪在挖穿地脉,过度开采,强行打通深渊之门。” “这些罪,我认。但你说的罚,我不认。” 黄宇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带着一种沉重的、近乎悲壮的坦诚。 “你不认。”帝苍珩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调没有任何波动。“理由。” 黄宇没有仰视帝苍珩,而是平视。 尽管对方比他高出数十米,但他的目光像一把尺,横在两人之间。 “你的规则,是地脉的规则。稳定、循环、不可逾越。但你不懂一件事。” “你所谓的大地秩序里,没有‘人’的位置。 山川归位,地脉归流,生灵兴衰不过是地壳表面的浮尘。 但铁枢城五十万人不是浮尘。你判铁枢城死罪,因为他们选择了挖矿生存。 这才是我不认的理由。” 帝苍珩没有立刻回答。 银杖在虚空中微微转动,杖尖的地心晶石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声叹息。 “生存。”他把这个词在舌尖过了一遍。 “你用这个词,为一切辩护。” “蝼蚁打洞,为生存。蛀虫蚀木,为生存。病毒蔓延,为生存。它们都不觉得自己有罪。” “但大地不会因为为了生存,就原谅被人类掏空的矿脉、被撕裂的地壳、被污染的深渊。” “黄宇。你站在人的立场上,觉得人的生存高于一切。 我站在大地的立场上,觉得大地的稳定高于一切。” “这不是对错,是立场的不同。立场不同,无法妥协。只能裁决。” 肃穆清从黄宇身后升起。 他没有黄宇那种沉重的悲壮感,姿态更高、更冷、更像一柄出鞘的剑。 “苍墟。那我换个说法。” “你的大地秩序,是自然秩序。稳定、循环、永恒。 但铁枢城代表的是文明的秩序。人会挖山、开矿、筑城、造穹顶。 不是为了违逆自然,是为了在自然之上,建立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你用大地的规则审判人的文明。但文明,从来不接受任何外部规则的审判。人类文明的秩序,由人类自己维护。” 帝苍珩看着他。 那双空洞的、没有焦点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东西。 “那你们的文明,审判自己了吗?” “挖穿地壳之前,你们可曾问过大地愿不愿意? 深渊之口裂开之后,你们可曾想过停止? 五十万人困在这座钢铁棺材里,每天有人死在矿道、死在工厂、死在防线。 你们可曾审判那个做出‘继续挖’决定的人?” “你们没有。因为做出决策的是你们自己。” “你们把生存当成盾牌,挡住一切质疑。但生存不是免罪牌。 为生存而做的事,依然要承担后果。这是秩序。这是规则。” 肃穆清沉默了。 黄宇接过了他的话。“你说得对。我们没有审判自己。 因为审判自己,改变不了任何事。 地壳已经挖穿了,深渊之口已经裂开了,人已经死了。 你让我审判谁?” 帝苍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觉得,够了?” “不够。” 黄宇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不是变弱,是变得更重了。 “我知道不够。挖穿地壳的罪,不是几千条命能抵的。” “可你说,大地秩序高于一切。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铁枢城真的毁了,对大地有什么好处?地脉会感谢你吗?深渊之口会自己合拢吗?” “不会。你只是执行了规则。规则本身,没有慈悲,也没有意义。” 帝苍珩的银杖停了一瞬。 “意义。”他重复了这两个字,语调依然平静。 “黄宇,你问我意义。那我问你,大地存在了四十六亿年。 人类出现不过几百万年。文明史不过几千年。你觉得,大地需要意义这种东西吗?” “所谓的意义只是你们人类编出来安慰自己的东西。 它能告诉自己,活着不只是活着,受苦不只是受苦,死亡不只是死亡。” “世间的一切,都是自欺欺人的说辞。” “但大地不认这个。” “人类破坏了规则,就要承担后果。这不叫残忍,这叫秩序。 你们人类把自己的秩序称为‘文明’,把大地的秩序称为‘冷酷’。 但文明和冷酷,有什么区别?” 帝苍珩的宣判,并不是在发泄愤怒,炫耀力量,他只是在陈述一条亘古不变的规则。 你挖穿了大地,大地就会裂开。你打开了门,门那边的怪物就会过来。 这是因果,不是惩罚。 但黄宇说的也没错。五十万人不是浮尘。 两种秩序。两种理念。无法妥协。 理念不同,只会是敌人。 帝苍珩看着他们,银杖轻轻点了一下虚空。 “你们的回答,我听到了。” “那么,裁决继续。”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 巨掌随之微微下沉,铁枢城的穹顶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黄宇闭目再睁,沉稳的眼底不见绝望,只剩决然。 “立场不同,那就不用妥协。”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物质重构的能力在指尖凝聚,空气开始变得沉重、凝滞。 “铁枢城的命,由铁枢城自己守护。你说的罚,我们不认。你要执行,那便战。” 帝苍珩看着他,嘴角的浅笑没有变,但眼底的空洞微微波动了一下。 确认了对方的决心。 “好。” 巨掌猛地攥紧。 铁枢城的地面同时下沉了半米。 战斗要开始了。 第253章 底片 风从东边来。 静瞳站在山脊上,相机挂在胸前,镜头盖没有摘。 宁夏靠在一棵枯死的胡杨树干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往后飘。 两人距离铁枢城大约四公里的位置。 “你在拍吗?” “在拍。” 静瞳的声音没有起伏。 宁夏从树干上直起身,走到山脊边缘,和静瞳并排站着。 十公里外,巨掌正在缓缓下沉。 铁枢城的穹顶上,那道从中心向边缘蔓延的裂纹又深了几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阻止他。” 静瞳的目光穿过取景器,落在那个悬在高空的、墨色西装的身影上。 “因为你不是神。” “你这人说话,总是这么一针见血。” “事实。” “行,事实。” 宁夏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交叉抱在胸前。 “你有能力阻止他。你的真实实力,不在苍墟之下。如果你全力出手,至少能让他暂停审判。” “但我不会。” “对。你不会。” 宁夏看着远处那只巨掌,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 “他说得也对。”宁夏继续说下去。 “我又不是法官,不是陪审团,更不是行刑者。我没有资格审判众生,更没有资格替天地行罚。” “最多,也只是个冷眼旁观的看客罢了。” 静瞳放下相机,转头看她。 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映出宁夏的侧脸。 “你有情绪?” “......有一点。我只是在感慨,那些无辜又认真活着的人。” “他们从没有选择的余地,却要替别人的选择,承担后果。” 静瞳没有说话。 她把相机重新举起来,取景器对准铁枢城的方向,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 “记录。”静瞳说道。 “因为这是世界线的一部分。铁枢城的崩塌,苍墟的审判,五十万人的命运。这些都会成为‘底片’。也许有一天,有人需要看到它。” “你觉得会有谁看见?” “不知道。也许没有人。但记录是我的职责。” “哪怕记录了也没人看?” “哪怕。” 宁夏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你刚才说哪怕的时候,语速没有变慢。” “......嗯。” “你没有犹豫。你是真的不在乎有没有人看。” “对。” “那你为什么还要记?” 静瞳把相机挂回胸前。 “因为存在过本身,就有意义。” “苍墟说意义是人类编出来安慰自己的东西。他说得对。意义是编出来的。” “但编出来的东西,不代表没有价值。” “铁枢城存在过。那些人活过、死过、挣扎过。这件事本身,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 “好。” 宁夏想了想开口道,“静瞳,你觉得,如果我和他打,谁会赢?” “你们不会打。因为你们是同一种人。” “都在奉行自己的规则与理念。理念之间,本无胜负,只有选择。” “你说得对。我不会和他打。” “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我没有立场打。” 远处,铁枢城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巨掌又下沉了一寸,穹顶的裂纹又深了几分。 “静瞳。你见过核弹吗?” “见过。在大灾变之前的世界线里。” “那你知道为什么现在没有了吗?” “知道。” 静瞳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和刚才不一样了。 “大灾变之后,战争邪神‘苏醒’了。” “人类制造的核弹、试验核弹、在战场上使用导弹。每一次爆炸都在‘喂养’祂。 祂以‘毁灭’为食,以‘战争’为巢,以人类的互相残杀为生长的土壤。” “大灾变时期,全球核弹头数量超过一万三千枚。 那场毁灭了旧文明的浩劫,不只是异常爆发的结果。 战争邪神在那一瞬间,吞噬了所有核弹的能量,从‘雏形’蜕变为‘完整体’。” 宁夏没有插话。仿佛在说“请继续”。 “从那以后,任何国家、任何组织、任何个人,都无法再制造核弹。” “并非技术失传,资源匮乏。” “因为战争邪神的权能——‘凡分裂原子者,必分裂自身。’” “任何尝试制造核裂变装置的人,在触碰到临界质量的瞬间,身体会从分子层面自行崩解。” “这就是战争邪神的规则。祂不允许任何存在,分享祂的权柄。” 宁夏竖起大拇指,“那死亡、瘟疫、饥荒呢?当然我只是好奇而已。” “也醒了。”静瞳的语气依然平淡。 “死亡邪神掌控‘终结’的规则。任何非自然死亡,包括但不限于战争、屠杀、处决、谋杀。 都在祂的权能范围内。祂不特意制造死亡,祂只是收割。” “瘟疫邪神在旧文明时代最弱,因为人类有疫苗、有抗生素、有现代医学。但大灾变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祂现在还在沉睡,但祂的‘触须’——那些病毒、细菌、真菌等,已经遍布全球。” “饥荒邪神......祂不制造饥饿。祂只是让土地忘记如何生长。大灾变之后,全球可耕地面积减少了百分之六十。” “这么说来,四个天启骑士全齐了。” “对。” 宁夏挑了挑眉,半开玩笑地耸了耸肩:“那照这么说,人类还能活到现在,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奇迹。” 静瞳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池。 宁夏收起了玩笑,语气里也多了几分认真的释然。 “其实我大概懂了。”宁夏缓缓开口。 “祂们这类存在,和人类是绑在一起的。 多数诡异诞生于人类的欲望和恐惧。 战争、瘟疫、饥荒、死亡,全都是人类集体经验的投射。 所以,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诡异就不会彻底消亡。” “然后这就构成了一个无解的死局。 诡异没法消灭人类,因为祂们是靠人类才‘活’着的; 可人类也没法彻底消灭诡异,因为只要人类还在争斗、还在恐惧、还在走向末路,诡异的根基就永远存在。” 宁夏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的悲悯: “这就是人与诡的共生法则?一种极致的、带着绝望美感的心理羁绊。 人类越绝望,诡异越强;人类越挣扎,诡异越真实。 想要彻底抹除彼此,到头来只会是同归于尽。” 静瞳微微颔首,眼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认可: “殊途同归的宿命。 诡异是人类阴影的具现化,彼此依存,互为因果。” 宁夏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可以啊静瞳,现在都会说这么有深度的话了。” 她偏过头,看向身旁始终平静的人,眼底漾着点促狭的光。 “以前跟你说话,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今天怎么这么会说了?偷偷进修过?” 静瞳沉默了一瞬,异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回道: “只是陈述事实。” 宁夏笑着摊手:“行吧,事实。” “不过说真的,你刚才那两句,比平时好听多了。” 第254章 人在城在 “快要结束了。” 巨掌还在下沉,穹顶的裂纹还在蔓延,从中心向边缘。 静瞳重新举起相机,取景器对准铁枢城的方向。 镜头里,那个墨色西装的身影依然悬在高空,银杖垂在身侧,西装没有一丝褶皱。 “咔嚓。”快门声在山脊上消散。 “这一张,叫什么?” “审判。” 宁夏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像水面上最后一圈涟漪散尽后的平静。“好名字。” 铁枢城上空,战斗已经持续了不知多久。其实也没多久。 时间在这片被审判笼罩的天空下失去了意义。 肃穆清半跪在废墟上,银白色的长衣已经碎裂大半,露出下面半能量化的身体。 那些静电流光在他体表明灭不定,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他的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着。银发散落在脸前,遮住了半张脸。 嘴角挂着一道细细的血痕,血是淡蓝色的,在灰白色的粉末上格外刺眼。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个依然悬在原地的身影。 帝苍珩站在那里,和他战斗开始时的位置一模一样,分毫未移。 银杖垂在身侧,西装笔挺,皮鞋纤尘不染。 “还要继续吗?” 帝苍珩的声音从天上传下来,依然温和,依然平静。 肃穆清没有回答。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左臂的伤口在缓慢愈合,能量通路在一条一条地重新连接。 这个过程很疼,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很强。” “我知道。” “但我......还没死。” 帝苍珩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结局已定,不容更改。” “我知道。但有些事,不是因为有希望才做。”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像要把自己燃烧殆尽。 那些静电从他体内涌出来,在他身体表面织成一张密集的电网。 电网在收缩,在压缩,在把他最后一点能量压进心脏。 “穆清!”黄宇的声音从废墟另一端传来。 他比肃穆清伤得更重。 他的物质重构能力在帝苍珩的规则面前几乎被完全压制,每一次试图改变物质结构,都会被那更根本的“否定”弹回来。 他撑到现在,靠的全是意志。但他没有拦。 因为他知道,肃穆清和他一样,心意已决。也拦不住。 肃穆清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黄宇读懂了所有。 “保重。”肃穆清说。 然后他冲向天空。 化作一道闪电,笔直地、决绝地、没有任何犹豫地朝帝苍珩劈去。 银白色的光在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像一颗逆飞的流星。 帝苍珩看着他,银杖轻轻点了一下虚空。 一面深灰色的岩壁从虚空中浮现,挡在帝苍珩面前。 厚度三米,但密度经过极致压缩,表面流转着地脉的暗纹。 肃穆清撞了上去。 闪电劈在岩壁上,碎石飞溅,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 岩壁在碎裂,但速度太慢了,慢到不足以在肃穆清能量耗尽前完全崩塌。 “穆清——!” 黄宇的声音从地面上传来,沙哑的,撕裂的,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他冲上来了。 脚下的空气在每一次落脚的瞬间凝固成短暂的固态,托住他的重量,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身体跟不上,快到皮肤在开裂,快到血从裂缝中渗出来,在空中画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弧线。 他撞上了那块岩壁。用身体撞的。 物质重构的能力在他掌心炸开,试图瓦解岩壁的结构。 但他的能力被压制得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全力运转是什么感觉。 岩壁在融化,像冰在火中,但不够快,远远不够快。 肃穆清在岩壁的另一面,光芒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他的手穿过岩壁上那道被撞开的裂缝,指尖碰到了黄宇。 “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里的灰烬。 “我在。” 黄宇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死死地握住,像要把他的命从那双逐渐冰冷的手里拽回来。 “铁枢城......交给你了。” “你闭嘴!你给我撑住!听到没有!” 黄宇的声音在发抖,他的眼睛在发红,他的身体在颤抖。 但肃穆清的手还是在变冷,那些淡蓝色的电流从他指尖褪去,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退,退到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他的眼睛闭上了。 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嘴角还挂着那个很淡的、说不清的弧度。 黄宇跪在虚空上,握着那只已经冰冷的手,低着头。 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帝苍珩悬浮在岩壁另一侧,看着这一幕。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银杖垂在身侧,地心晶石的光芒明灭不定。 “他死了。”帝苍珩说。 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黄宇跪在那里,握着肃穆清的手。 “铁枢城初代城主,詹天勇。”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三百年前,他带着三百二十七个人,在这片废墟上建起了第一堵墙。” “那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穹顶,没有工厂,更没有这该死的血月,只有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 “第一批人,有一半死在第一年。饿死的,病死的。但活着的人没有走。因为詹天勇前辈说,这里会是他们的家。” “他把铁枢城交到二代城主手里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黄宇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沉到极致的、近乎凝固的悲伤。 “他说——‘城在人在。’” 他松开肃穆清的手,站起来。 动作很慢,很稳,像一棵被暴风雨折断了枝干但根还深深扎在土里的老树。 他面对着帝苍珩,缓缓抬起头,然后直视而去,目光锐利而沉静。 “第二代传第三代,第三代传第四代......传到我手里的时候,铁枢城已经有了穹顶,有了五十万人。 每一代人都在上面加一块砖,砌一面墙,挖一条道。每一代人都把命钉在这座城里。” “城在人在。”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 “你判铁枢城有罪。我不认。不是因为我觉得铁枢城没错,是因为你没有资格。” 黄宇往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空气在凝固,但他的身体在颤抖。 他的能量已经透支了,物质重构的能力在崩溃,每一次试图改变物质结构,他的身体就会裂开一道新的伤口。 “你没有资格审判他们。你不认识他们。你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这辈子经历过什么。” 黄宇又迈了一步。 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滴在灰白色的粉末上,很红,很刺眼。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规则。因为你不是人。” 帝苍珩看着他,银杖在手中微微转了一下。 “你说得对。我不是人。” “审判继续。”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 那只悬在铁枢城上空的巨掌随之微微下沉。 第255章 结局已定 黄宇笑了,带着无尽苦涩与悲凉。 “你以为,我会让你继续?” 下一秒物质重构的能力在他体内暴走。 他在重构他自己。 准确来说,他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颗炸弹。 一颗由他毕生能量凝聚而成的、足以撼动那只巨掌的炸弹。 “穆清。哥来了。” 他朝那只巨掌冲去。 陆临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黄局长——!” 太远了。 他的外骨骼推进器开到最大功率,也追不上一个燃烧生命冲刺的人。 他的手伸出去,指尖离黄宇的背影永远差那么一点,就那么一点。 黄宇撞上了巨掌。 物质重构的能力在他体内炸开。 在瓦解自己身体的同时,带走巨掌的一部分。 黄宇的身体在碎裂,从四肢开始,像烧尽的纸灰,一片一片地剥落、飘散、消失。 巨掌在震颤,从结构本身开始崩塌。 那些深灰色的岩纹在断裂,那些由地脉能量凝聚而成的物质在瓦解。 裂缝从掌心向指间蔓延,从指间向手腕蔓延,从手腕向整只手掌蔓延。 然后巨掌碎了。 无数块深灰色的碎石在空中炸开,像一场陨石雨,朝铁枢城的下向坠落。 帝苍珩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深,但确实存在。 他抬起头,看着黄宇消失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灰白色的粉末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帝苍珩右手那道细细的裂纹正在缓慢愈合。 几息之间,裂纹消失了,掌心恢复如初。 “你们值得敬意。” 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铁枢城的地面上。 那些瘫倒在矿道口的矿工,废墟上的士兵,躲在残垣断壁后面的平民。 他们见证了全过程。 那道逆飞的光,那只巨掌的崩塌,碎石如雨般坠落。 沉默。 只有沉重的、压抑的、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的沉默。 “还是......没用吗......” 广场上,那些还活着的士兵从废墟中站起来。 有的断了手臂,有的瘸了腿,有的浑身是血。 但他们站起来了,站得笔直,目光看着天上那个身影。 没有口号,没有号令,只有右手抬起的动作。 他们对着黄宇和肃穆清消失的方向敬礼了。 那些还能动的、还有一口气的、还站得起来的士兵,在同一瞬间举起了右手。 手掌平伸,指尖对准太阳穴。 沉默的敬礼。 残垣断壁之间,人们望着天空中渐逝的墨色,眼神空洞。 终于,有人跪了下去,那一刻,没有恐惧,只有无声的哀悼与告别。 越来越多的人,用各自的方式,献上敬意,默默送别。 帝苍珩悬浮在高空,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些人。 “值得敬意。” 他又说了一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他抬起右手。 握拳。 深灰色的岩元素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地底、从废墟、从每一块碎石、每一粒尘埃中升起。 那些岩元素在空中凝聚、旋转、压缩,像一场倒流的沙暴,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长河。 它们在帝苍珩身后汇聚,凝聚成一只新的巨掌。 它像一座悬浮在空中的山脉,遮天蔽日,把血月的光完全挡住,铁枢城陷入一片深沉的、近乎永恒的黑暗。 地面上。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瘫坐在地上,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 废墟之上,众生百态。 有人默默落泪,无声无息,泪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滴入那片冰冷的灰白色粉末之中,湮灭无踪。 有人漫无目的地狂奔,在断壁残垣间横冲直撞。 跌倒了,爬起来,掸都不掸身上的灰继续跑。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向何方,只死死攥着不能停的念头。 因为一旦停下,等待他的便是彻底的死寂与毁灭。即便徒劳。 有人彻底失控,歇斯底里地咒骂。 骂帝苍珩,骂铁枢城的高层,骂那些早已死去的人,骂头顶的苍天,骂这整个该死的世界。 声音嘶哑破碎,语无伦次,整个人仿佛坠入了极致的疯癫,将心底所有的恐惧与愤懑一股脑倾泻而出。 也有人跪在尘埃里,双手合十,对着那片空洞的天空。 像是祈祷,更是一种绝望的求赎。 更多的人相拥痛哭,哭声撕裂死寂;有人眼神空洞,麻木失神,不知今夕何夕; 也有人静静躺在废墟的瓦砾之上,紧闭双眼,甘愿沉睡,似是在等一场永远也不会醒来的、虚无的梦。 巨掌开始下沉。 很慢,慢到每一个人都能清楚地看见它在靠近。 每下沉一寸,空气就重一分,地面就沉一分,人的膝盖就弯一分。 有人跪不住了,整个人趴在地上,脸贴着灰白色的粉末,大口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有人站不住了,腿一软,从废墟上滚下去,摔在碎石堆里,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晕了还是死了。 有人在喊“救命”,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交织在一起。 巨掌还在下沉。 离地面还有两百米。 空气变得沉重、凝滞。 一百五十米。 有人开始咳血。 气压太高了,肺部承受不住。 那些老人、孩子、病人,最先倒下。 他们蜷缩在地上,捂着胸口,嘴唇发紫,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深灰色的、像天塌了一样的巨掌。 一百米。 地面上的碎石开始跳动。 碎石从地上跳起来,又落下去,再跳起来。 五十米。有人在尖叫。 尖锐的、撕裂的、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尖叫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从一群人传到另一群人,像一场瘟疫,在铁枢城的废墟间蔓延。 二十米。声音忽然小了。 不是不怕了,是怕到极致,反而发不出声音了。 十米。 五米。 巨掌落下。 没有悬念。 听不到声音。因为声音本身被压碎了。 铁枢城的地面猛地一沉,整座城市下沉了至少一米。 灰白色的粉末从地面炸开,形成一朵巨大的、遮天蔽日的蘑菇云,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吞噬了一切。 当粉末缓缓散去,铁枢城已经“不存在”了。 那些穹顶、工厂、矿道、居民楼,全部被压成一片平坦的、灰白色的、像月球表面一样的废墟。 二十多万人,在这一刻,同时停止了呼吸。 灰白色的尘埃终于落定,天地间却再无半分生机。 惨叫、哭喊、嘶吼、绝望的咒骂...... 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却又被那股从巨掌落下的瞬间便笼罩全城的压抑气压给死死摁住。 山脊之上,风似乎都凝滞了。 宁夏停下脚步,远远望着那片死寂的平原,眼底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细缝。 静瞳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眸,相机的镜头盖依旧没有摘下。 帝苍珩悬于半空,银杖垂在身侧,墨色西装纤尘不染。 他低头俯视着下方那片哀嚎的废墟。 原本平淡无波的声线,此刻却多了一层冷硬的质感。 第256章 天地无情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绝望的哭喊,回荡在每一寸废墟之上。 “三日。” 只有两个字,却让整片大地都安静了一瞬。 那些还在痛哭、还在奔跑、还在崩溃的人,猛地抬起头,茫然地望向天空。 帝苍珩的目光,如同真正的神明,俯视着这群幸存的蝼蚁。 “铁枢城,已被判死刑。” “大地收回规则,祂不会再为这片土地提供任何庇护。三日之内,所有幸存之人,须离开铁枢城。” “三天后,吾将彻底摧毁此地。不再保留一根支柱,不再留存一块砖石。这里,将从大地上被抹除。” 话音落下的瞬间,风忽然停了。 那些还在哽咽的人,僵在原地,连眼泪都忘了掉。 他们听懂了这句冰冷的宣告。 三天。 只有三天。 这片他们刚刚失去家园、失去亲人、失去一切的土地,连作为废墟的资格,都将被剥夺。 帝苍珩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身影一转,墨色的衣摆划过虚空,如同一片掠过的暗影,径直远去。 废墟之上,那股无形的威压缓缓消散。 可留下的,是比死亡更沉重的东西。 有人瘫软在地,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有人死死抱住身边的人,指节发白,却连哭都哭不出来。 还有人,跪在那片只留下一个“铁”字的废墟前,一遍一遍地磕着头,额头渗出血来,也不肯停下。 宁夏站在原地,望着那片渐渐恢复死寂的废墟。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三天后,这里什么都不会剩下了。” 她抬眼望向天空中那道已经消失的墨色身影,目光沉沉。 “你说帝苍珩,他到底是审判者,还是刽子手?” 静瞳沉默了片刻:“他只是在执行大地的规则。” “规则啊......”她重复了一遍。 “可规则从来没问过,那些在规则之下挣扎的人,想不想要这个结局。” 宁夏静静望着下方那片被压平的、死寂的城市。 曾经高耸的穹顶,轰鸣的矿道,拥挤的街道,此刻全都化作一片平坦的废墟。 连一丝完整的轮廓,都不再存在。 静瞳依旧站在她身侧,相机安静地挂在胸前。 异色的瞳孔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冷漠的清醒。 “规则本就无情。有情的,从来都是人。” “人有情。所以才会这么痛。” 宁夏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灰白,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以前总觉得,末日最可怕的是怪物和人心。后来才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目光里掠过一丝自嘲。 “最可怕的是连活下去的地方,都被宣判死刑。连一片埋葬亲人的土,都不再属于你。” “家没了,家园没了。无处可去,无处可回,只剩下一个被世界抛弃的灵魂。” 静瞳:“规则不会停。大地不会心软。” “其实一直都这样吧。” 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片天地说。 “人类总觉得自己能征服自然,能改造世界,能给地球‘更好’。” “可我们做的,只是不断往伤口上撒盐。挖空地脉,染黑河流,砍秃山林......” “说到底,人类就是地球的毒瘤。一点点吸干祂的血,撕碎祂的皮,把原本翠绿的星球,变成满是疮痍的废墟。” “铁枢城也好,别的城也罢,不过是这颗星球上,人类为自己苟活挖的一个个坑。” “我们以为这是文明,是进步,在祂眼里,或许只是一次又一次的癌变。” “所以,帝苍珩这种规则的执行者,才会出现吧。” 宁夏低声呢喃道。 “祂们不是来拯救谁的,祂们是来清理掉这颗早已被人类透支到极限的星球上,那些不自量力的‘毒’。”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中那道已经消失的墨色身影残留的痕迹。 “我们拼命守城,拼命活着,拼命在废墟上重建。 在我们看来,这是希望,是抗争。 在祂们看来,或许只是一场,还没清理干净的,多余的蔓延。” 静瞳沉默了。 良久,才淡淡道:“这不是人类的错。是生存的本能。” “是本能,也是原罪。” “可惜,规则不讲原罪,只讲结果。” 静瞳的相机挂在胸前,镜头盖始终没有摘下。 她不是没有东西可拍。 恰恰相反,从铁枢城的方向传来的每一个瞬间都值得被定格。 “不拍了?”宁夏问。 “拍够了。” 静瞳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宁夏听出了一件事。 这个从无数世界线中穿行而过的记录者,见过比这更惨烈的崩塌,更绝望的挣扎。 见多了,就没那么特殊了。 “三天时间,你觉得能撤出多少?” 静瞳想了想。“至少九成。” 宁夏没问‘剩下来的人呢’,因为答案很明显了。 她转过身,背靠着那棵枯死的胡杨树干,双手重新插回口袋里。 “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等死这两个字是这个世界上很残忍的词。” “又是后来我觉得,比等死更残忍的,是等别人来救你。” “你在说铁枢城。” “我在说所有人。” 正说着呢,山脊上的风忽然变了方向。 宁夏没有回头,但嘴角的弧度收了几分。 “来了。” 身后,空气在无声地裂开。 金色龙翼从裂缝中缓缓收回,秦沧燏落在山脊上。 她的目光先落在宁夏的背影上,然后扫过山脊延伸的方向。 在静瞳刚才站的位置,停了一瞬。但她没有追究。 目光从那个位置移开,重新落在宁夏身上。 “你在这里站了多久?” 宁夏转过身,双手依然插在口袋里,姿态随意。 “没多久。刚看完一场好戏。我还特意总结了一下。” “铁枢城的谢幕演出。场面还行,特效一般,就是结局不太好。” 秦沧燏没有接这个话茬。她走到山脊边缘,和宁夏并排站着,目光沉静如渊。 “结局哪里不好?” “像人踩死一窝蚂蚁。人不会因为踩死了蚂蚁而难过,也不会因为踩死了蚂蚁而高兴。 人只是走过去了。蚂蚁的死活,不在人的考虑范围内。” “但蚂蚁会在意。” “对。蚂蚁会在意。”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秦沧燏。” 宁夏忽然开口,语气里少了几分漫不经心,多了点像想起某事的随意。 “你什么时候请我吃饭?” 秦沧燏转头看她。 宁夏靠在胡杨树干上,双手插兜,歪着头,嘴角带着那种熟悉的、有点欠揍的笑。 “......等铁枢城事情全部结束,我请你。想吃什么?” 宁夏想了想,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火锅。辣的那种。牛油锅底,毛肚、鸭肠、黄喉,一样不能少。” “......行。” “三天后,铁枢城会消失。但浔阳城不会。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忘不了。” “记性这么好?” “记仇记恩,都记。” “行,这话我爱听。走了。” “再见。” 宁夏抬起右手,在空中摆了摆,算是告别。 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存在感”在消退。 最后,山脊上什么都没有了。 秦沧燏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扫过山脊上那个“有人站过”的位置。然后移开目光。 金色龙翼从肩胛骨的位置展开。 然后她纵身一跃,朝浔阳城的方向飞去。 山脊上,静瞳从虚空中重新浮现。 她站在秦沧燏刚才站过的位置,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些被风渐渐填平的脚印。 然后她举起相机,取景器对准铁枢城的方向。 镜头里,那片灰白色的废墟在血月下泛着惨淡的光。 她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 快门声在山脊上消散。 “结束。” 第257章 此时无声胜有声,此时有味胜无味 宁夏到家的时候,血月已经偏西了。 客厅的灯亮着。 宁心瑶和宁瑶心盘腿坐在茶几前的地毯上,手柄握在手里,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菇菇蹲在宁瑶心头顶,菌盖随着游戏音效一颤一颤的。 嘎嘎趴在宁心瑶肩上,圆乎乎的脑袋歪着,也在看屏幕。 “左边左边左边!瑶瑶你往左!” “我在往左!” “你撞墙了!” “......你闭嘴。” 宁夏推门进来,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 宁瑶心头也没回,手柄按得噼里啪啦响。 “妈妈再等五分钟,这局打完。” “不急。” 宁夏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上两个小人蹦来蹦去。 菇菇“咕噜”了一声,用菌盖蹭了蹭她的手,像是在说“你回来了,我们都在”。 嘎嘎也从宁心瑶肩上飞过来,落在宁夏头顶,圆乎乎的脑袋在她发顶拱了拱,“嘎”了一声。 三分钟后,屏幕上跳出“GAME OVER”。 宁瑶心把手柄一扔,飘起来转了个圈。 “赢了!瑶瑶你看见没有,最后一击是我打的!” “看见了看见了。”宁心瑶放下手柄,揉了揉手指。 宁夏看着她们,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今天在家干什么了?” “打游戏。” 宁瑶心飘回地毯上,把菇菇从头顶抱下来。 “菇菇当我的幸运物,嘎嘎当瑶瑶的,我们比了三局,我赢了两局。” “那是瑶心耍赖。”宁心瑶面无表情地说。 “我没有!是菇菇运气好!” 菇菇“咕噜”了一声,不知道是在承认还是在反驳。 宁夏伸手把宁瑶心拉过来,让她靠在身边。 “妈妈,你去铁枢城。那边怎么样?” “全没了。” “全没了?什么意思?” “想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我跟你们说说哈......”宁夏长话短说道。 “大地秩序的化身?” “嗯。”宁夏点头。 “你们知道‘世界意识’吗?” 宁心瑶和宁瑶心同时摇头。菇菇和嘎嘎也摇头,摇得菌盖和尖刺一起晃。 宁夏想了想,像在斟酌怎么用她们能听懂的话来解释。 “这个世界是有自我意识的。 世界本身......就像一个鱼缸。 鱼缸里的水、石头、水草、微生物,全部加在一起,构成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 鱼缸本身没有想法,但整个系统有自己的运行规律。” “世界意识也是类似的东西。它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有喜怒哀乐的‘神’。 它是这个世界所有规则的集合体。 重力、光速、生老病死、能量守恒等等。 这些规则加在一起,构成了世界意识。” 宁瑶心眨了眨眼。“所以它不是一个‘人’?” “不是。但它会‘生病’。” “当世界的规则被破坏,某种力量过于强大、超出了规则的承载极限,世界意识就会生病。而它的自愈方式,就是分离。” 宁夏继续说下去。 “分离就是把病从自己身上剥离出去。 那些剥离出去的东西,就会变成独立的存在。也就是那些超星级灾厄。” “人类在进步,文明在发展,自然就会被破坏。 同时也在制造越来越多的负面情绪。 恐惧、仇恨、贪婪、绝望...... 这些就像毒素一样,在世界意识里积累。 积累到一定程度,世界就会生病。 为了自愈,祂把那些病分离出去,让它们以独立的形式存在。” “然后那些病,就变成了诡异?” “一部分。”宁夏点头。 “诡异是世界意识生病的症状,不是病因。 病因在人类自己身上。 人类的负面情绪、对世界的破坏、对规则的挑战。 这些才是真正的病。” 宁心瑶沉默了。她在消化这些东西。 宁瑶心没有沉默。 “那世界意识为什么不直接毁灭人类?把所有病源一次性清除,不是更省事?” “因为它做不到。” “世界意识没有意识。它只是一个规则集合体。 它可以分离出大灾厄,引发自然灾害。 但它不能决定毁灭人类。因为它不是一个人。” “就像......鱼缸不会决定杀死里面的鱼?”宁心瑶缓缓说。 “也对吧。前提是一个正常的生态系统。鱼缸只是鱼缸。” “水脏了,它会自己净化;水草死了,它会自己重生。但如果鱼太多、太脏、太能折腾,鱼缸的生态系统会崩溃。” “到时候鱼会死,但鱼缸不会。鱼缸还是那个鱼缸,只是里面没有鱼了。” 宁瑶心抱着菇菇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所以世界意识不在乎人类死活?” “可能吧。人类遵守规则,就可以活着。人类破坏规则,就要承担后果。这是因果。” “那妈妈刚才说的那些大灾厄,是世界意识分离出来的病。 那世界意识自己呢?分离了那么多大灾厄,祂自己会怎么样?” 宁夏想了想。“会虚弱吧。就像一个生了重病的人,把病灶切除了,但身体也被掏空了。 所以祂需要时间恢复。而在恢复期间,祂不会再分离新的病。 所以大灾厄的数量是有限的。战争、瘟疫、饥荒、死亡目前就这四个。” “四个已经够多了。”宁瑶心小声说。 “保不准还有更多,我也不知道。” 宁心瑶沉默了一会儿。 “那苍墟呢?他也是世界意识分离出来的?” 宁夏摇头。“他不是。” “他是大地秩序本身的具象化。相当于免疫系统。 当人类对大地造成的破坏超过了某个阈值,大地秩序就会激活,以某种形式出现,纠正被人类打破的平衡。大概是这样。” “所以他是来打扫卫生的。”宁瑶心的语气有点冲。 “可以这么说。” 宁瑶心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菇菇。 菇菇“咕噜”了一声,用菌盖蹭了蹭她的手。 “妈妈。”宁心瑶开口。 “你刚才说的那些世界意识、大灾厄、免疫系统......都是怎么知道的?” “大部分是我自己想的。不一定是真相。” “所以也可能不对?” “也可能不对。”宁夏坦然地点头。 “我又不是神。又没有上帝视角。我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只是我自己的视角罢了。” 宁心瑶听完妈妈的话,沉默了很久。 菇菇从宁瑶心怀里探出头,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像是在努力理解刚才那些话。 嘎嘎趴在宁夏头顶,尖刺收得干干净净,圆乎乎的脑袋歪着,难得安静。 “所以,”宁心瑶终于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平静,“妈妈说了这么多,其实想表达的是‘你不确定’。” “你说得对。我不确定。” 宁夏靠回沙发,双手枕在脑后。 “那些解释,可能对,可能错,可能对一半错一半。” “那妈妈为什么还要说?” “因为这需要一个答案。” “哪怕是不完整的、可能错的答案,也比没有强。” 宁心瑶没有反驳。 “妈妈,我觉得......”她斟酌着用词,“有一件事,你说对了。” “什么呢?” “人类是世界的问题,也是世界的答案。” “就像妈妈说的,意义是人类编出来的。但编出来的东西,不代表没有价值。 勇气、善意、牺牲、坚持。这些东西也是真实存在的。 它们也许不能解决问题,但能让问题变得可以承受。” 宁瑶心从旁边探过头来,小声说:“瑶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被你气的。” “......又来。” 菇菇“咕噜”了一声,像是在笑。 嘎嘎从宁夏头顶飞起来,落在宁心瑶肩上,用圆乎乎的脑袋拱了拱她的脸,“嘎嘎嘎”地叫,像是在说“你说得好”。 宁夏从沙发上直起身,伸手揉了揉宁心瑶的脑袋。 “行了,别想太多了。” “饿不饿?我煮面。” “饿。” “我也饿!”宁瑶心举手。 菇菇“咕噜咕噜”地叫,嘎嘎“嘎嘎嘎”地喊,两个小家伙争先恐后地表达自己的饥饿。 “行,都饿是吧。” 她往厨房走,脚步顿了顿,回头笑着补了句,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煮出来要是不好吃,可不许哭,更不许赖我。 毕竟,能给你们做饭就不错了,总比饿着肚子,去思考世界为什么要生病强吧?” 宁心瑶轻轻笑了一声。 宁瑶心立刻飘起来,跟在她身后嚷嚷:“不赖不赖!妈妈煮什么都好吃!” 菇菇扒着她的衣角,“咕噜咕噜”地附和。 嘎嘎扑棱着翅膀,在她们头顶一圈圈绕,像是在庆祝终于要开饭。 宁夏失笑摇头,推开厨房门。 “等着吧,很快就好。” 屋内的笑声轻轻响起,温柔地,为这一天,落下了一个句号。 第258章 救国会的人心账 铁枢城崩塌的消息传到救国会中枢安全城,再到召集众人,已是凌晨三点。 血月悬在穹顶之上,暗红色的光透过防弹玻璃,在长桌上投下一道道血色的条纹。 长桌两侧坐了八个人。 都是临时凑着来的。 沈惊寒身穿黑色军装坐在主位。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没有表情,但气压很低。 苏曼云坐在他右手边,妆容精致。 她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她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看了一眼对面的林承宇,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客套的假笑。 尤苍狩坐在沈惊寒左手边。 他没穿军装外套,只着一件黑色战术背心,露出两条布满旧伤的铁臂。 战斧【断邦】靠在椅背旁,斧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眼睛半阖着,像是在打盹,但没有人会蠢到以为他真在睡。 尤骁桀坐在他兄长旁边,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把回旋飞斧。 斧刃在他指尖翻飞,像一只银色的蝴蝶。 他的嘴角挂着一贯的、张扬的、带着点残忍的笑,目光在长桌上的人脸上扫来扫去,像在挑逗猎物。 林承宇坐在长桌另一端。 他的坐姿很正,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沈惊寒的方向。 没有畏惧,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沉稳的、不卑不亢的坦然。 江屹坐在林承宇右手边,寸头,古铜色皮肤,战枪【烈风】靠在椅背旁。 他的表情比林承宇更外露一些,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时不时扫向尤骁桀的方向,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 陈九山坐在林承宇左手边,藏青色道袍整洁,八卦镜别在腰间,桃木剑靠在椅侧。 他手里拿着旱烟袋,没点,只是捏着烟杆,拇指在烟锅上慢慢摩挲。 他的目光沉稳,从左到右扫过长桌上每一张脸。 在尤骁桀身上停了一瞬,在苏曼云身上又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沈惊寒身上,不动了。 夜无声坐在长桌最末尾,离主位最远的位置。 他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双手插在黑色外套口袋里,头发微乱,表情懒散得像刚睡醒。 他打了个哈欠,目光从长桌上的人脸上扫过,像是在看一场不太精彩的戏。 然后他的目光在尤骁桀身上停了一下。 啧。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疯子,又在想怎么杀人。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沈惊寒身上。 S级下位,磁控全域。野心滔天,心狠手辣。 不好搞。 他的目光移到林承宇身上。 赤诚派。光刃守护,半步S级。 正直,但太正了。这种人容易死。 他的目光移到陈九山身上。 茅山道术,准S级。专克邪祟,对人类战力偏弱。 老派,稳重,有用。 他的目光移到江屹身上。 烈风枪魂,A级巅峰。冲锋陷阵,团队增益。 莽夫。不过这种莽夫,战场上靠得住。 他的目光移到尤苍狩身上。 铁血战躯,半步S级。越战越强,断头台一击必杀。 硬茬。别惹。 他的目光移到苏曼云身上。 物资感知,B级巅峰。非战斗型。 资本家。不好直接对付。 夜无声收回目光,垂下眼,继续打盹。 沈惊寒开口了。“铁枢城的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 声音不大,但长桌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长桌上安静了一瞬。 苏曼云最先接话。 “二十多万人,现在全挤在外围。没有足够的食物和水。医疗资源匮乏,伤者至少有五万,重症大概八千到一万。” 她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不带感情的客观。 “救国会如果不管,这些人撑不过一周。” 尤骁桀的飞斧在指尖停了。 他歪着头,嘴角的弧度大了几分。 “管?怎么管?二十多万人,吃穿住用,哪样不要钱?哪样不要资源?”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很好笑的事。 “救国会自己的民众都快养不起了,还要养铁枢城的人?苏部长,你账上还有多少余粮?” 苏曼云的假笑纹丝不动。 “够养自己人。再加二十万,不够。” 尤骁桀摊手,看向沈惊寒。“看,不够。那还谈什么?” 江屹的手按上了战枪的枪杆。“不够就不管?那些是人,不是货物。” 尤骁桀转头看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 “我说他们不是人了吗?我说的是,救国会养不起。”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容变得更加玩味。 “当然,江团长如果愿意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他们,我不拦着。” 江屹的手从枪杆上移开,但没有松开拳头。 林承宇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不是管不管的问题,是怎么管的问题。” “铁枢城虽然一直跟救国会不对付,但二十多万人,不是铁枢城高层的二十多万人。普通民众没有选择出生的权利。” “如果我们也不收,他们能去哪?” 尤苍狩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看着林承宇,像在看一块石头。 “去哪?浔阳城。永夜城。云阙城。那些自治安全区,甚至国外。他们不是只有救国会一个选择。” 林承宇摇头。“自治安全区自顾不暇,谁有余力接这么多人?” “那他们就该自己想办法。” 尤苍狩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铁枢城自己造的孽,自己承担。救国会没有义务替他们擦屁股。” 陈九山把旱烟袋放在桌上。“尤将军。” 他的声音字正腔圆,沉稳有力。 “你说的‘自己承担’,那二十多万人里,有几个挖过矿?有几个开过枪?有几个做过决策?” 陈九山继续说:“贫道在沿海小城救过不少人。那些人里,做错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错。最后死在救国会弃城令下。” 长桌上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度。 苏曼云的假笑僵了一瞬。尤骁桀的飞斧停了。尤苍狩的眼睛彻底睁开了。 沈惊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陈九山没有停。 “贫道不是来翻旧账的。翻旧账没有意义。贫道只是想提醒各位——” 他的目光扫过长桌。 “当年弃城,救国会丢掉的不是千万条命,是人心。” “现在铁枢城的人就在外面。救国会管不管,怎么管,外面二十多万双眼睛看着。” “管了,人心未必能回来。不管——” 他停了一下。 “那救国会就真的只剩‘救国会’三个字了。” 长桌上安静了很久。 苏曼云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尤骁桀重新开始转飞斧,但速度比刚才慢了。尤苍狩闭上了眼睛。 林承宇看着沈惊寒,江屹看着林承寒。 夜无声依然在打盹。 沈惊寒开口了。“九叔说得对。” 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不管,救国会就只剩三个字了。” 他的语气依然冷硬,但所有人都在等他的下一句。 “但管,怎么管?” 他看向苏曼云。“苏部长,二十万人,最少需要多少资源才能撑过这个冬天?” 苏曼云翻开文件,指尖在纸页上划过。 “最低限度。只保证不饿死、不冻死。粮食需要......这个数。” 她报了一个数字。 长桌上又安静了。 那个数字,救国会拿得出来。但拿出来,自己的储备就会见底。 沈惊寒没有犹豫。“拨。” 苏曼云的假笑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议长,这个数拨出去,救国会自己的......” “我说,拨。” 苏曼云闭嘴了。 第259章 不请自至 沈惊寒的目光转向林承宇。 “承宇,铁枢城的人,你负责安置。” 林承宇愣了一下。“我?” “对。你带人去。” 沈惊寒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安置点设在哪里,物资怎么分配,伤兵怎么救治,你来决定。” 林承宇看着他,看了三秒。“好。” 江屹的手从拳头上松开了,但他没有放松。他不信沈惊寒会这么好心。 沈惊寒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江团长,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突然这么好心?” 江屹没有说话。 沈惊寒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不是好心。是九叔说得对。管了,至少还有人觉得,救国会还能救国。”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 “铁枢城的人,由各安全区接收。救国会管不了全部,但能管一部分。剩下的——” 他看向夜无声。 夜无声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语气懒洋洋的。 “剩下的,由那些自治安全区接收,他们自己会想办法。” “反正铁枢城的人又不会站在原地等死。救国会不收,他们自然会往别处走。” 沈惊寒:“你倒是看得开。” “不是看得开,是没必要操心。” 夜无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各安全区各接收一点,凑一凑,二十多万也就消化了。救国会不是唯一的选择,也不是最好的选择。” “但至少,是个选择。” 沈惊寒没有接话。他直起身,整了整军装领口。 “散会。” 就在这时。 “报——!” 传令兵的声音从会议厅外传来,急促而尖锐,划破了长桌上凝固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门口。 传令兵几乎是跌进来的,单膝跪地,头盔歪了半边,脸上还带着一路奔跑的潮红。 他的嘴唇在发抖,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议、议长!城防紧急通讯!云阙城......云阙城的人来了!” 长桌上又安静了一瞬。 夜无声靠在椅背上,翘着的腿换了一条。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懒洋洋的、事不关己的散漫,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 那双总是半阖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流转。 “不请自来?云阙城那位,可不是喜欢串门的性格。”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意外。 没有人接他的话。 沈惊寒坐在主位上,双手依然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没有任何变化,表情冷硬如铁。 “来了几个人?”他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三、三个!”传令兵的声音还在抖。 “已经过了外城防区,正在往中枢......往这边来!” “拦了没有?” “拦、拦了!但拦不住!” 传令兵的声音几乎是在哭喊。 “第一道关卡他们根本没看清人是怎么过去的!监控只拍到三道残影,然后人就没了! 第二道关卡开了警戒线,但那个金发的......那个金发的只是看了一眼,所有的武器全部失灵!枪打不响,炮点不着,连警报器都不响了!” “第三道呢?” “第三道......没开。”传令兵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 “守关的队长说,没必要。那三个人如果想杀人,第一道关卡的时候就杀了。” 沈惊寒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人都能看清他每一个细节。 双手从桌面上抬起,身体从椅子上直起,军装的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走。” 他朝门口走去。 步伐沉稳,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均匀的、有节奏的声响,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尤苍狩跟在后面,战斧已经握在手中,斧刃粗鲁的拖在地上,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壑。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气场已经变了,变得沉重、凝滞,像一台正在预热的重型机甲。 尤骁桀从桌上捡起飞斧,在手里转了个花,嘴角重新挂上了那种张扬的、残忍的笑。 但他的眼睛没有笑,那双眼睛在盯着门口的方向,瞳孔微微收缩,像猎手在评估猎物。 苏曼云没有动。她坐在椅子上,双手平放在文件上,妆容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林承宇站了起来,整了整军装领口,看了江屹一眼。 “走吧。” “嗯。”江屹点头,战枪扛在肩上,跟在他身后。 陈九山最后站起来。 他把旱烟袋别回腰间,拿起靠在椅侧的桃木剑,整了整道袍的衣襟。 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在做一件每天都在做的、很普通的事。 夜无声走在最后面。 他把双手插回口袋里,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板,像是在数步子。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中枢安全城,正门广场。 血月悬在正上空,暗红色的光把整片广场染成一片锈色。 广场上的守卫已经全部退到了两侧,枪口朝下,没有人举枪,没有人说话。 他们的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 广场中央。 站在最前面的是沈云倾。 她身量不高,但站在那里,没有人会觉得她矮。 白青相间的王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衣袂如流云。 长发半束,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风吹得轻轻拂动。 面容中性而绝美,眉如远山,眼若寒星,鼻梁高挺,唇色淡如霜雪。 她的气质像一座覆雪的山峰,清冷、孤高、不可撼动。 腰间悬着一柄圣神王剑,剑鞘上是细密的金色纹路。 她的右手搭在剑柄上,不是握,只是搭着,像在扶一个扶手。 她没有看两侧的守卫,目光落在前方,落在那些正从门里走出来的人身上。 凌烬曜站在她左后方。 他比沈云倾高了整整一个头,金发红袍,眉眼桀骜,身姿如骄阳。 他的头发是那种纯粹的金色,像熔化的黄金一样。 红袍是云阙城的制式,但穿在他身上不像官服,像战袍。 他的双手插在红袍袖子里,姿态随意,但他的眼睛不随意。 那是一双猩红色的、竖瞳的眼睛,像龙,像蛇,像某种比人类更古老的生物。 目光扫过两侧的守卫,扫过广场上的每一张脸,像在清点数量,又像在评估价值。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弧度,不是笑,是一种“不过如此”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第260章 定界 沧折月站在沈云倾右后方。 她比凌烬曜矮半个头,但身姿挺拔如松。 白衣银铠,金发如月光,面容温雅而锋锐。 她的铠甲不是那种厚重的板甲,是轻薄的、贴身的、像第二层皮肤一样的银白色鳞甲,每一片甲叶都打磨得像镜子。 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是银白色的,没有纹饰。 她的右手没有搭在剑柄上,而是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像随时可以握剑。 她的表情比凌烬曜温和得多,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她的目光从两侧的守卫身上扫过,没有停留,没有审视,只是在确认。 这些人不是威胁,确认不需要拔剑。 三个人,三种姿态。 沈云倾是王。凌烬曜是刃。沧折月是盾。 安全城正门打开。 沈惊寒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军装笔挺。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冷硬的、刻板的、不怒自威的面孔。 但他走出来的瞬间,凌烬曜的眼睛眯了一下。 竖瞳收缩,像猫科动物在锁定猎物他的嘴角弧度大了一分,目光从沈惊寒身上扫过,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像在拆解一件兵器。 S级下位。磁控全域。金属主宰。不错。但不够。 他的目光移开,落在沈惊寒身后的尤苍狩身上。 铁血战躯。半步S级。越战越强。有点意思。 他的目光继续移动,落在林承宇身上。 光刃守护。正直。无趣。 落在江屹身上。 烈风枪魂。莽夫。更无趣。 落在陈九山身上。 茅山道术。老东西,有点用。 落在尤骁桀身上。 表演型人格。废物。 落在苏曼云身上。 非战斗型。蝼蚁。 最后落在夜无声身上。 凌烬曜的目光停了一瞬。 竖瞳微微放大,像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看不透这个人。 对方就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bug。 凌烬曜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皱眉。 沈惊寒在沈云倾面前十米处停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片空旷的、灰白色的广场地面。 血月悬在头顶,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几乎交叠在一起。 “云倾王。不请自来,所为何事?” 沈惊寒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沈云倾看着他。 那双寒星般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面墙,又像在看一扇门。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清冷,沉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天生的威严。 “铁枢城。” 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 沈惊寒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铁枢城的事,救国会已经在处理了。不劳云倾王费心。” “怎么处理?” 沈惊寒沉默了一拍。 “各安全区分摊接收。救国会管一部分,自治安全区管一部分。” “自治安全区。” 沈云倾重复了这五个字,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但所有人都听出了一件事——她不同意。 “自治安全区自顾不暇,没有余力接人。云阙城离铁枢城最近,最合适。” 沈惊寒看着她。“云阙城愿意接收?” “不是愿意。是应该。”沈云倾的声音依然清冷。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尤骁桀的飞斧在指尖停了。 笑容还在,但眼里多了一丝忌惮。 这个女人,比他预想的更麻烦。 苏曼云虽然惊讶,但很快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客套的假笑,同时脑子在飞速运转。 云阙城接收铁枢城的人,救国会就不用拨那笔资源了。 账上能多留一批粮,这个冬天就好过了。 但云阙城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图什么?人心?地盘?还是...... 她的目光落在沈云倾脸上,试图从那张清冷的面孔上找到答案。什么都没找到。 林承宇看着沈云倾,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他自然听说过云阙城的云倾王。 外界评价:公正,清冷,守序,护城。 以百万生灵为己任,外冷内执,是真正的王。 他以为那些只是传言。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这个人,他觉得传言没有夸大。 陈九山手里的旱烟袋捏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他的目光从沈云倾身上移到她身后的沧折月身上,又从沧折月移到凌烬曜身上。 两个A级巅峰,一个S级下位。云阙城这是把半个家底都带来了。 夜无声站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像在打盹。 陈九山收回目光,继续摩挲烟锅。 沈惊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军装的领口竖着,遮住了半张脸。 “云阙城接收铁枢城的人,条件是什么?” “没有条件。” 沈惊寒的眉头又动了一下。“没有条件?” “没有。”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尤骁桀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尖锐的,张扬的,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嘲讽。 “没有条件?云倾王,您这是在发善心?” 他往前迈了半步,飞斧在手里转了个花。 “还是说。您想用这二十多万张嘴,换一个仁义的名声?” 沈云倾的目光依然落在沈惊寒身上,像没有听见尤骁桀的话。 但凌烬曜动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把目光从夜无声身上移开,落在尤骁桀身上。 竖瞳收缩。 尤骁桀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不听使唤了。 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肌肉僵硬,血液凝固,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他的飞斧停在手上。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不会动了。 凌烬曜收回了目光。 竖瞳重新放大,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状态。 尤骁桀的手指动了一下,飞斧从指尖滑落,砸在地上,发出“铛”的一声。 他没有去捡。但眼神多了一丝恐惧。 尤苍狩握紧战斧,斧柄在掌心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沈惊寒没有在意其他人,对沈云倾说道。 “云阙城接收铁枢城的人。救国会需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沈云倾的声音依然清冷。 “人,云阙城来接。路,云阙城来开。安置,云阙城来办。” 她停了一下。“但有一件事。” 沈惊寒等着。 “铁枢城的人,从今天起,是云阙城的子民。救国会不得以任何名义干涉、征调、征用。” 广场上又安静了。 苏曼云的假笑彻底碎了。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指甲掐进文件纸页里,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她听懂了。沈云倾不是在接收难民,她是在圈地。 第261章 一锤定音,民归云阙 二十多万人,不是负担,是资源。 是人。是兵。是民心。 铁枢城的人不会忘记是谁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伸出手。 那些人会变成云阙城最忠实的子民,变成云阙城的劳动力、生产力、战斗力。 而救国会,什么都得不到。 沈惊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站在那里,军装笔挺,面容冷硬,像一尊铸铁的雕像。 “云阙城接收铁枢城的人,不需要救国会出一分资源、一粒粮食、一颗子弹。” 他看着沈云倾。“那救国会有什么理由拒绝?” 沈云倾没有回答。她不需要回答。 沈惊寒沉默了片刻。“好。” 苏曼云的手从文件上松开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指甲断了两个,纸页上多了几道划痕。 她的表情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客套的假笑。但她的眼睛没了笑。 尤苍狩的斧柄从掌心松开了几分。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像放下了什么。 尤骁桀从地上捡起飞斧,在衣服上擦了擦,插回腰间。 他没有再转斧,只是站在那里,嘴角的笑容还在,但比刚才淡了很多。 林承宇看着沈云倾,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不是感激,不是敬佩,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情绪。 江屹的战枪从肩上放下来,枪尖杵在地上。 他的眉头还皱着,但嘴唇不再抿成一条线了。 陈九山把旱烟袋叼在嘴里,没有点。他看了夜无声一眼。 夜无声依然站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 沈云倾转身。 白青相间的王袍在夜风中划出一道流云般的弧线。 她朝广场外走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稳,走得从容,走得理所当然。 像这座城不是别人的城,是她的城。像这条路不是别人的路,是她的路。 凌烬曜跟在她左后方,红袍的袍角在风中翻飞。 他的双手依然插在袖子里,姿态随意,但他的目光没有停。 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扫过广场上每一张脸,像在清点,又像在警告。 沧折月跟在她右后方,白衣银铠,金发如月光。 她的右手已经从身侧抬起,搭在剑柄上。 她的目光没有扫视,没有审视,只是落在前方,落在沈云倾的背影上。 广场上,没有人说话。 守卫们还站在两侧,枪口朝下,眼睛还盯着那三个背影消失的方向。 没有人下令稍息,没有人下令收队。 他们只是站着,像一排排被遗忘在路边的电线杆。 沈云倾步履从容,未曾回头,白青王袍在血月锈色的光里拂过地面,不带一丝尘埃。 突然一阵低沉的虎啸自天际传来,震得广场地面微微发颤,却无半分暴戾,反倒透着一股凛然威严。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远处天际,一道雪白身影踏风而来。 那是一头身形硕大的白虎,通体毛发如雪,无半分杂色,脊背宽阔厚实,额间生着淡金色的王纹,双眸如寒玉,透着睥睨众生的傲气。 双翼自肩胛展开,羽骨凌厉,扇动间卷起阵阵清风,稳稳朝着广场中央飞来。 两侧守卫瞬间绷紧了身形,指尖扣紧枪械,眼底满是警戒,没人上前阻拦,也没人扣动扳机。 方才那三人散出的气场,早已压得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更何况这异兽气势非凡,分明是云倾王的坐骑。 白虎落至三人面前,温顺地伏下身躯,雪白的长尾轻轻扫过地面,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沈云倾率先迈步,足尖轻点,身姿轻盈地跃上白虎脊背。 端坐于上,王袍垂落,愈发显得清冷孤高,周身气场与白虎浑然一体。 凌烬曜嗤笑一声,红袍翻飞,身形一晃便落在沈云倾身侧,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桀骜模样。 猩红竖瞳扫过身后广场,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双手依旧揣在袖中,半点没有慌乱。 沧折月紧随其后,白衣银铠映着血月光辉,身姿利落跃上白虎。 右手依旧轻搭剑柄,浅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只是淡淡扫视四周。 确认无任何威胁后,便将目光收回,护在沈云倾身侧,如坚不可摧的盾。 待三人坐稳,白虎再次昂首发出一声清啸。 双翼猛地振起,腾空而起。 雪白的身影载着三人,朝着血月方向疾驰而去,越飞越高,渐渐化作天际一点白影。 最终消失在暗红的夜空之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风息。 广场上的守卫依旧僵在原地,望着白虎离去的方向,久久未能回神,枪械依旧紧握,却连呼吸都不敢太过急促。 沈惊寒站在原地,看着沈云倾消失的方向。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微微收紧,又松开,又收紧,又松开。 “议长。云阙城接收铁枢城的人,救国会能省下一批资源。这个冬天,好过了。” 苏曼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那种职业性的、不带感情的客观。 沈惊寒没有接话。 苏曼云继续说:“但沈云倾要的不只是人。她要的是——” “我知道。”沈惊寒打断她。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要的是人心。二十多万人的心。铁枢城的心。还有那些看着这一切发生的人的心。” 苏曼云闭嘴了。 尤苍狩走过来,站在沈惊寒身后。“要防吗?” 沈惊寒沉默了几拍。“不防。防不住。” 沈惊寒转过身,朝安全城正门走去。 “散会。” “是。” 铁枢城的事情告一段落,众人各自离开。 夜无声依旧走在最后面。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板,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懒散得像在散步。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这一次,如果有人会读唇语,就能读出那句话。 到底是什么呢...... 自此,铁枢城二十多万人的命运,在这一刻被重新书写。 云阙城。 云端之城,王都之阙。 以王道立城,以强者镇世。 而今天,这座城已向铁枢城的人,打开了门。 第262章 主从 虚无。 不是没有,而是连“没有”都不存在。 无对立面,无逻辑,无存在本身。 枢零漂浮在其中。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 他记得自己碎了。 连最后那点被称作“自己”的东西也碎了。 灰白色的光芒吞没了一切,然后他就到了这里。 没有痛,没有冷,没有任何感觉。只有一种奇怪的......放松。 “哟。” 一个声音从虚无中传来,清亮的,带着点笑意,像有人在隔壁房间打了个招呼。 枢零想转头,但他没有头。他只是“意识”到了那个声音的存在。 “你还挺能撑的。一般人碎成那样,意识早散了。你还在。” 枢零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那就捞你一把。” 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他。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手”,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枢零感觉到一股力量把他从虚无中往上拖。 意识开始凝聚,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然后—— “咳咳咳——!” 枢零猛地睁开眼睛,撑起身体,剧烈地咳嗽。 肺里像灌了水,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 “慢点慢点,第一次回来都这样。” 一只手拍上他的后背,力道不大,节奏很稳,像在哄小孩。 枢零抬起头。 眼前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三四岁,眉眼干净,嘴角带着笑,阳光得像刚从篮球场下来的大学生。 穿着一件白色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蹲在枢零面前,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还在拍他的背。 “你......是谁?” 枢零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年轻人歪了歪头,笑得露出一点牙齿。 “你可以叫我......嗯,老板?老大?救命恩人?都行。不过比较习惯别人叫我沈寂。” 沈寂。枢零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没有任何印象。 “是你救了我?” “嗯哼。是我。” 沈寂站起来,双手插进卫衣口袋里,低头看着枢零。 他很高,比枢零印象中任何一个人都高,但姿态很随意,懒洋洋的,没什么攻击性。 “你在浔阳城炸了。记得吧?” 枢零想了想,然后点头。“记得。” “那你应该也记得,你炸了之后,东区方圆一公里什么都没了。你自己也没了。” “嗯。” “但你意识没散。我在虚无里捞到你的时候,你还挺完整的。就是碎得有点彻底,拼起来费了点劲。” 枢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白皙的,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和以前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 以前的右手,那只没有装甲覆盖的手,像瓷器一样精致,但不真实。 现在这只手他握了握拳。 关节在响,肌肉在动,血管在皮肤下微微鼓起。 “你把我拼起来了?” “对。用了点材料。你原来的身体碎得太厉害,很多部分已经没法用了。” “所以我现在……” “是活生生的人哦。真的那种。还是会饿会困会疼会死。” 枢零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虚无中那片唯一有实感的地面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手臂,看着自己的腿。 每一寸都是新的,每一寸都在告诉他:你现在是人。 “你为什么要救我?” 沈寂想了想,然后蹲下来,和枢零平视。 那双眼睛很亮,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因为我缺个小弟。” “......小弟?” “对。就是跟班、跑腿、打杂的。你看啊,我一个人吧,有时候挺无聊的。 吃饭没人陪,逛街没人拎东西,打架没人喊加油。多没意思。” 沈寂说得理所当然,像在抱怨外卖不好吃。 枢零看着他,那双空洞了很久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困惑。 “你救了我,就是为了让我给你拎东西?” “也不全是。你还得陪我吃饭。” “......” “怎么样?待遇不错的。包吃包住,五险一金没有,但工作强度低,老板我好说话,偶尔还能学到点东西。” 枢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沈寂那张笑得灿烂的脸,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没有。 也许是真的“想收个小弟”这么简单。 “你不怕我失控?”枢零问。 “失控?” 沈寂歪了歪头,然后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你那个寂能,你知道哪来的吗?” “......死寂之主。” “我的。”沈寂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 “我就是死寂之主,沈寂。你用的寂能,全是从我这儿散出去的。你失控,又能控到哪里去?” 枢零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像个大学生的年轻人,脑子里飞速运转。 他以为死寂之主是一个不可名状的、由虚无凝聚而成的、看一眼就会疯掉的恐怖存在。 结果是一个穿着白色卫衣、蹲在地上、笑嘻嘻地说“包吃包住”的年轻男人。 “......你在开玩笑。” “没有啊。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要是不信,我可以证明一下。” 他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点了一下虚空。 虚无碎了。 并不是“被破坏”,是“碎”这个概念本身被施加给了虚无。 裂纹从指尖向四周蔓延,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道裂缝里都透出刺目的白光。 枢零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然后光散了。 他放下手。周围不再是虚无,而是一片星空。 不是他认知中的星空,没有星座,没有银河,只有无数颗灰白色的、死寂的、不发光的星体悬浮在黑暗中。 它们在旋转,缓慢的、庄严的、不可阻挡的。 “这是我的领域。” 沈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叫‘终寂’。所有寂能的源头。” 枢零看着那些死寂的星体,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共鸣。 那些刚被拼凑起来的、还不太稳定的能量,在他血管里轻轻震颤,像在回应。 “感觉到了?”沈寂问。 “嗯。” “所以信了?” 枢零沉默了一拍,然后点头。“信了。” “那就简单了。” 沈寂拍了拍手,星空消散,虚无重新合拢,周围恢复成那片空无一物的灰白色空间。 “跟我走。先吃饭,我饿了。” 他转身,朝某个方向走去。 枢零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我......叫什么?” 沈寂回头。“枢零啊。” “那是铁枢城给我起的名字。武器编号。” “你想换一个?” 枢零想了想。他不知道。 他从有记忆开始就叫零号或枢零,他不喜欢这个名字,但也不知道该叫什么。 “不换也行。” “名字这种东西,就是个代号。你觉得自己是枢零,那就是枢零。你觉得自己不是,那就换一个。”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别想了。名字而已,叫什么都行。” 枢零跟上去,这次没有停。 两人在虚无中走了不知多久。 没有距离感,没有时间感,只有沈寂的背影和那条灰白色的、看不见尽头的路。 “沈寂。”枢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收小弟?” “说了啊,无聊。” “你活了那么久,还会无聊?” “活得越久越无聊。你试试看。” 枢零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那你为什么选我?” 沈寂头也不回的说。“因为你碎了。” 枢零等着他继续解释,但沈寂没有再开口。 又走了一段。 “你刚才说,包吃包住。” “对。” “住哪?” “我家。” “你家在哪?” “一个有血月的地方。” “......那是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枢零不再问了。 他发现这个所谓的死寂之主,说话方式和铁枢城的那些研究员完全不一样。 他说话像喝水一样,想说什么说什么,不想说就不说,没有任何负担。 这种随意让枢零很不习惯。但他不讨厌。 第263章 老板与他的缩小版小弟 “到了。” 沈寂停下脚步。 前方,虚无中出现了一道裂缝。 透过裂缝,枢零看见了暗红色的光。 “走吧。”沈寂跨过裂缝,消失在红光中。 回归主世界吗...... 枢零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 跨过裂缝的瞬间,他感觉到了风。 温热的,和铁枢城那种冰冷的、钢铁味的空气完全不同。 他站在一条街道上。 路灯亮着,店铺关着门,远处有霓虹灯在闪。 血月挂在正空,暗红色的光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锈色。 沈寂站在他面前,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歪着头看他。 “感觉怎么样?” 枢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皙的,修长的,骨节分明的。 然后抬头看着血月,看着街道,看着那些陌生的建筑。 “这是哪?” “浔阳城啊。另外你老家铁枢城没了。” “没了......” 枢零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寂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嗯。”枢零点了点头。 沈寂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走,带你去吃饭。我知道一家面馆,老板手艺不错。” 枢零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然后看着自己的手,然后看着沈寂的背影。 “沈寂。” “嗯。” “我是不是......矮了?” 沈寂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睛里那种“乐子人”的光亮了一下。 “矮了?该不会是你复活产生的后遗症吧。” “没有。我以前,一米八八。现在......看你的角度不对。” 沈寂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哦,那个啊。” “哪个?” “拼你身体的时候,材料不太够。你原来的身体碎得太厉害了,很多部分已经没法用。我就用了点别的材料。” “别的材料?” “嗯。地壳深处的岩元素,深渊裂隙的能量残留,还有一些我自己的东西。” “所以我现在多高?” 沈寂走到他面前,比了比。枢零的头顶刚到他的胸口。 “大概......一米四吧。” “......” “没事没事,身高不重要。浓缩的都是精华。” 沈寂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特别灿烂。 枢零低头看着自己。衣服也变了。 T恤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袖子卷了好几道才露出指尖。 裤子也是,腰围大了一圈,裤腿拖在地上。 他看起来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子。 “我的衣服......” “我的。你先穿着,明天带你去买新的。” 沈寂说得理所当然。 枢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好像没法反驳。 “走吧,饿了,要饭饭。”沈寂转身继续走。 枢零跟上去。 走了两步,发现裤腿太长了,踩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稳住身体,把裤腿往上卷了两道,继续走。 沈寂没有回头,但嘴角的弧度大了几分。 面馆在一条小巷子里。 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掉了两个,只剩下“xx面馆”。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着一条皱皱的围裙,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沈寂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铃铃地响 “老王,两碗牛肉面。” 老板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枢零。 “哟,这谁家小孩?” “我弟。”沈寂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你弟?以前没听你说过。” “刚认的。” 老板笑了笑,没再问,转身进了厨房。 枢零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油腻腻的桌子、掉漆的椅背、墙上发黄的菜单,还有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 “坐啊。” 沈寂拍了拍对面的椅子。 枢零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下。椅子吱呀了一声,但没有塌。 “你经常来这里?” “嗯。老王的面好吃。汤是骨头熬的,面是手拉的,牛肉给得多。” 沈寂拿起桌上的醋瓶看了看,又放下。 “你不需要吃东西吧?” “不需要。但我喜欢。吃东西这件事本身,就很有意思。” “咀嚼、吞咽、消化,把不是自己的东西变成自己的。这难道不神奇吗?” 枢零想了想。“我没想过。” “所以你才要跟我混。跟着我,慢慢就学会了。” 面端上来了。 枢零低头看着那碗面。 他吃过东西,但不是这种“吃”。 铁枢城的食物是灰色的、糊状的、装在金属罐里的,没有味道,没有温度,只有维持生命所需的营养。 他拿起筷子。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从来没真正用过筷子。 沈寂看着他,没有帮忙,没有指导,只是低头吃自己的面,吃得很大声,“呼噜呼噜”的。 枢零试着夹起一筷子面。 面从筷子间滑下去,掉回碗里,汤汁溅出来,落在桌面上。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掉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第五次的时候,他终于夹起了一小口面,颤颤巍巍地送到嘴边,吸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愣住了。 “怎么了?”沈寂抬头看他。 “好吃的。” 枢零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脆弱的惊讶。 “那就多吃点。” 枢零低下头,继续吃。 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每一口都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吃了一辈子都没吃过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个想哭。 但他忍住了。 吃完面,沈寂付了钱,带着枢零走出面馆。 枢零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一米四。 小小的,矮矮的,像一个真正的小孩。 “沈寂。我现在多大?” “什么多大?” “年龄。我原来十一岁。现在呢?” 沈寂想了想。“身体年龄大概八岁吧。材料不够,压缩了一下。” “......压缩?” “对。把你的身体从一米八八压缩到一米四,密度提高了,强度也提高了。你现在这具身体,比原来那具结实多了。” “身体八岁,心智十一岁。综合一下,大概九岁半。”沈寂说得一本正经。 “这还能综合?” “当然能。我是老板,我说了算。” 枢零看着他,那张阳光的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想打他一拳的笑。 “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你故意把我缩小的。不是材料不够,是你想看我变小。” 沈寂笑了。 笑得特别开心,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被你发现了。哈哈哈哈哈。” “.......” “但材料不够也是真的。你原来那具身体确实碎得太厉害了,很多部分真的没法用。缩小是不得已的折中方案。” “不得已?” “嗯。真的不得已。” 枢零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试图从那张笑得灿烂的脸上找到说谎的痕迹。 没有。 沈寂说“不得已”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走吧,回家。” 沈寂转身,朝街道尽头走去。 枢零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裤腿又踩到了,差点摔倒。 他蹲下来,把裤腿又卷了两道,站起来,继续走。 “沈寂。你家有多远?” “不远。走半小时就到。” “我走不快。腿短。” 沈寂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卷了好几道的裤腿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走回来,在枢零面前蹲下。 “上来。” 枢零愣了一下。“什么?” “背你。你不是腿短吗?” “不用,我能走。” “上来。别磨叽。” 枢零犹豫了一秒,然后趴到沈寂背上。 沈寂站起来,颠了颠,把他往上托了托。 “轻了点。明天多吃点。” 枢零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沈寂的肩膀上。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背过了。不,他从来没有被人背过。 从培养皿里出来之后,他就是自己走,从来没有人背过他。 “沈寂。”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寂的脚步没有停。“我没有对你好。” “那你为什么背我?” “因为你走不动。” “你可以不等我。” “但我要回家啊,你要是走丢了,我上哪找你去。” 枢零沉默了一会儿。“说谎。” “嗯。我在说谎。”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枢零没有再问。 他把脸埋在沈寂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至于沈寂的“家”到底在哪里,等他们走半个小时后,就知道了。 第264章 瑶心的第一次脚踏实地 第二天早上。 “瑶瑶该起床了。” 宁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笑意。 宁心瑶撑着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 她揉了揉眼睛,含糊地“嗯”了一声。 宁夏靠在门框上,“今天没有实战训练。带你们出去玩。” 宁心瑶的脑子还没完全开机。“玩?” “对。玩。”宁夏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扬起,“去游乐园。” 宁心瑶彻底清醒了。“......游乐园?” “嗯。就是些小游戏,打打气球、猜猜谜语、套个圈什么的。去不去?” 宁心瑶想了想。“瑶心呢?” “在客厅。她今天有实体,正对着镜子臭美呢。” 宁心瑶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 客厅里,宁瑶心站在穿衣镜前,正歪着头打量自己。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 脚上是一双白色帆布鞋,崭新,鞋带看似系得整整齐齐。 菇菇趴在她肩头,“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说“好看好看”。 嘎嘎蹲在她头顶,“嘎”了一声,也表示好看。 宁瑶心从镜子里看见她,转过身,张开双臂。“瑶瑶!你看!我有腿了!” 宁心瑶:“......你本来就有腿。” “但以前是飘着的!现在是实心的!不一样!” 宁瑶心兴奋得原地蹦了两下,然后—— “哎呀——” 她往前一扑,整个人朝地面栽去。 宁心瑶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胳膊,把她拽住了。 宁瑶心挂在宁心瑶手臂上,一只脚的鞋带散了,另一只脚的鞋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菇菇从她肩上飞起来,“咕噜咕噜”地笑,笑得整个团子都在抖。 嘎嘎从她头顶滚下来,落在沙发上,“嘎嘎嘎”地叫,也笑得不行。 “哈哈哈哈——” “妈!你别笑了!”宁瑶心的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主要是太想笑了。不笑了,不笑了。” 宁夏走过来,蹲下去帮宁瑶心系鞋带。 “走路要用脚掌着地,不是飘。重心放低,步子迈小。先扶着墙走两天,习惯了再跑。” “哦......” 宁瑶心低着头,看妈妈帮她系鞋带,耳朵尖红红的。 菇菇飘过来,落在她肩上,用菌盖蹭她的脸,“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说“别难过”。 嘎嘎落在她头顶,用圆乎乎的脑袋拱她的头发,“嘎嘎嘎”地叫,也像是在安慰。 “我没难过!我就是不习惯。”宁瑶心把菇菇和嘎嘎搂进怀里。 “那就慢慢习惯。”宁夏站起来。 “走吧,吃早饭。吃完出发。” 餐桌上。 宁瑶心坐在椅子上,两只脚老老实实地踩在地上,不敢乱动。 菇菇蹲在她膝盖上,嘎嘎趴在她脚边,两个小家伙今天格外安分,像是在给她当“镇脚石”。 “妈。”宁心瑶喝了一口粥,“今天怎么突然想带我们出去玩?” 宁夏剥了一个鸡蛋,把蛋白掰下来放进宁心瑶碗里,蛋黄放进自己碗里。 “因为你们需要放松。” “连续高强度训练,精神会崩。昨天你死了十七次,瑶心在旁边看着,精神疲劳不比你少。” 宁瑶心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粥碗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我才没有......” “你有。”宁夏的语气很平淡,但很笃定。 “昨晚你说了三次梦话。第一次说‘瑶瑶别死’,第二次说‘妈你快点拉她’,第三次说‘我再也不吃橘子了’。” 宁瑶心的脸从粥碗后面露出来,红得像煮熟的虾。 “......我第三次说的是什么?” “我再也不吃橘子了。” “......我为什么要说这个?” “不知道。你梦里可能被橘子打了。” “......”不想说话了。 游乐园在城西,开车大约四十分钟。 宁夏今天开的是一辆普通的白色轿车,不是之前那辆越野车。 别问车从哪里来,问就是从废弃车库捡来的。 车窗很干净,后座上还放了一个靠垫。 宁瑶心坐在后座,两只脚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姿态乖巧得像第一次去春游的高中生。 菇菇趴在她旁边的座椅上,用菌盖蹭靠垫的流苏,玩得不亦乐乎。 嘎嘎蹲在靠垫顶上,歪着脑袋看窗外,偶尔“嘎”一声,像是在点评路过的风景。 “菇菇,别蹭了。流苏都要被你蹭秃了。”宁瑶心低头看它。 菇菇“咕噜”了一声,换了个方向继续蹭。 宁心瑶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它跟你一样,闲不住。” “我才不闲不住!我只是......刚有腿,有点兴奋。” “你连路都走不稳。” “那是我还没适应!等适应了,我跑得比你快!” “你飘着的时候确实比我快。用腿跑嘛......”宁心瑶顿了顿,“那就不一定了。” 宁瑶心气鼓鼓地别过头,把菇菇从座椅上捞起来搂进怀里,“菇菇,瑶瑶欺负我。” 菇菇“咕噜”了一声,用菌盖蹭她的手,像是在说“我站你这边”。 嘎嘎从靠垫顶上飞过来,落在宁瑶心肩上,“嘎”了一声,也表示站她这边。 “你们两个,最好了。”宁瑶心把脸埋进菇菇的菌盖里,闷闷地说。 宁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我们到了。” 游乐园的大门比她想象的要朴素得多。 并不是那种五彩斑斓的童话城堡,而是一道普通的铁栅栏门,上面挂着一个褪色的横幅——“阳光游乐园”。 门口站着几个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红色马甲,手里拿着气球和票根。 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家长。 宁夏停好车,三人走到门口。 售票窗口后面的大姐抬头看了她们一眼,愣了一下。 “三位?” “对,三位。”宁夏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大姐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笑了。 “你们是三胞胎吧?长得真像。特别是两个小的,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宁心瑶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宁瑶心已经抢先开口了。 宁瑶心:“对!我们是三胞胎!我是老三,她是老二!” 宁心瑶什么也没说,轻轻哀叹一声。 第265章 牌桌即人生,摸鱼亦是修行 东区重建的第二天。 废墟上的灰白色粉末已经被清理了大半,建筑残骸被运走,露出下面破碎的地面。 能用的钢材和石料堆在路边,等着重新投入使用。 临时搭建的帐篷从东区边缘一直延伸到三公里外的安全区。 安全局的后勤队在帐篷间穿行,分发食物和水。 孩子们蹲在帐篷门口,手里攥着压缩饼干,小口小口地啃。 老人们坐在折叠椅上,裹着毯子,看着那片曾经是家园的废墟发呆。 守夜人总部的病房在二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江猎雪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石烈靠在窗边,左臂还吊着绷带。 沈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腰侧的绷带换了新的。 田恬站在角落,手里端着个保温杯,表情还是那副淡漠的样子。 沉影融在窗帘的阴影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墨寻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眼窝深陷,嘴角还挂着一道干涸的黑血痕。 那卷黑色画布搁在枕头旁边,系绳松了半截。 “空羽死了。”墨寻的声音沙哑。 “嗯。”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石烈:“死了就死了,别想了。” 江猎雪抬起头,看了墨寻一眼。“你伤得不轻。” “死不了。”墨寻说。 但他自己都不信。 田恬走过来,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热水。” 墨寻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墨寻伸手,摸了摸枕头旁边那卷画布。空羽的脸已经画完了,就剩最后一笔。 “我没事。” 江猎雪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好好休息。明天再说。” 她转身走出病房。 “好......” 其他人跟着往外走。 石烈最后一个出门,回头看了一眼墨寻。 墨寻已经闭上眼睛,手还搭在画布上。 门关上了。 病房里只剩床头灯昏黄的光,和血月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暗红。 天台上风很大。 王炎靠在栏杆边,手里攥着那瓶没喝完的水,瓶身已经被他捏得变形。 昨晚那一拳到现在还在骨头里震。 东区发生的事情,让他改变了原先的想法。 他与凌爆的对决提前了,就在昨晚。 最后是凌爆的拳头砸在他胸口,他整个人飞出去,后背砸在地上,视野晃了两下,裁判喊停。 他躺了三秒,然后爬起来。 “承让。”凌爆说。 他没说“是你赢了”,也没说“我输了”。他只是点了个头,转身走了。 王炎把瓶盖拧开,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不凉。 血月挂在天边,暗红色的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长。 他想起第一次在训练场看见凌爆的时候,心里有股火。 就是她,就是她害死我的朋友。那时候他觉得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恨不得她也死一次。 现在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拳峰上的皮磨破了,结了痂,又磨破,又结痂。 “我输了。”他说出来,声音被风吞掉。 他以为说出来会很难受,但没有。 胸口那个堵了几个月的东西,好像在昨晚被那一拳打碎了,碎得干干净净。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但很真。 “兄弟,我给你丢人了。”他对着空气说,“但我尽力了。” 他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血月,很久很久。 守夜人训练基地,后墙。 铃雀蹲在墙根,手里攥着骰盅,耳朵贴在墙面上听了听。 里面没人。 她回头朝王菇招了招手。 “快点快点,这会儿没人。” 王菇站在三米外,表情复杂。“铃雀姐,今天下午有实战课。” “实战课有什么好上的?教官翻来覆去就那几招,我闭着眼睛都能躲。” 铃雀把骰盅往腰上一挂,双手撑着墙头翻过去,动作利落得像翻自家门槛。 王菇叹了口气,把训练手册往墙那边先扔过去,然后笨手笨脚地翻。 铃雀在下面接住手册,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瓜子,磕了一颗。 “你说你,翻个墙都这么费劲,以后怎么跟我混?” “我没说要跟你混......” “你现在不是跟着我吗?江队让我带你,我就带你。我的带法就是这么带。” 铃雀理直气壮,把瓜子壳吐在地上,“走,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行吧。” 基地后面有一条老街,血月时代之前就有了。 铺面大多关着,只剩巷子深处一家麻将馆还亮着灯。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戴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头都没抬。 “雀雀来了?老位子。” “谢谢周姨!” 铃雀熟门熟路地往里走,推开最里面那间的门。 房间里摆着一张自动麻将桌,四把椅子。 王菇站在门口,看着铃雀一屁股坐下,熟练地按开电源,麻将牌哗啦啦地洗起来。 “坐啊,站着干嘛?” “铃雀姐,这是麻将馆......” “对啊。实战课有什么好上的?打麻将才是真正的实战。” 铃雀把骰子从腰间接下来,放在桌上,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来,我教你。打麻将第一课——摇骰子。” 王菇坐下来,看着铃雀把两粒骰子在手心里搓了搓,往桌上一掷。 两点。 铃雀撇撇嘴,伸手摸牌。 “手气不行。但你新手,应该运气好。你来试试。” 她把骰子推过来。 王菇犹豫了一下,捡起来,学着搓了搓,掷出去。 六点。 铃雀眼睛一亮。“哎哟!可以啊!再来!” 一个小时后。 王菇面前堆了一摞赢来的饼干,铃雀面前只剩两个。 她盯着王菇看了好几秒,又低头看看自己面前的,表情复杂得像在看一个作弊的。 “你以前真没打过麻将?” “没有。” “那你运气也太好了吧?” 王菇低头看着手里的牌,轻声说,“其实我能感觉到牌面。骰子落下去之前,我就知道是几点。” 铃雀愣了一下,然后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口气。 “行,我带出来一个怪物。江队知道不得骂死我。” “那你还带我出来......” “骂归骂,玩归玩。” 铃雀吃着压缩饼干,含含糊糊地说。 “你刚觉醒没多久,能力还不稳,天天泡在训练场里有什么用?出来放松放松,说不定比练十节课都有用。” 王菇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铃雀姐,你这话是认真的,还是给自己摸鱼找借口?” “都有。”铃雀咧嘴笑了。 第266章 第一份礼物 宁夏把钱递进窗口,头也不回地说:“别争了,你们两个都是小的。我是大的。” 售票大姐看了宁夏一眼,又看了看宁心瑶和宁瑶心,笑了。 “你们家基因真好。” 宁夏接过票根,嘴角微微扬起。“谢谢。” 走进游乐园,宁瑶心兴奋得差点又飘起来。 她死死按住自己的裙摆,双脚老老实实地踩在地上,一步一步地走,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 菇菇从她怀里探出头,“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说“慢点慢点”。 嘎嘎趴在她头顶,“嘎”了一声,也像是在说“别摔了”。 “我没摔!” 宁瑶心刚说完,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一倾。 宁心瑶一把拽住她的后领,把她拎住了。 “你刚才说什么?” “我没摔。只是重心不稳。” “重心不稳下一步就是摔。” “那不还没摔吗!” 菇菇“咕噜咕噜”地笑,嘎嘎“嘎嘎嘎”地叫,两个小家伙笑得浑身发抖。 宁夏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但肩膀在微微抖。 “妈!你又在笑!” 宁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明显的笑意。 “没有。我只是在思考中午吃什么。” “你骗人!” “我没有。” “你肩膀在抖!” 宁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宁瑶心。 那张脸上确实没有笑,但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好吧,我笑了。但我是高兴的笑。我女儿终于能走路了,虽然走得不太好,但比飘着强。” “妈......” “别煽情。走,去玩第一个项目。” 第一个项目是打气球。 摊位不大,一张长桌上摆着一排气球,五颜六色的,用细线固定在木板上。 气枪是那种老式的玩具枪,塑料的,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褪色的迷彩服,坐在折叠椅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十块钱十枪。打中八个以上有奖。” 宁夏付了钱,把枪递给宁心瑶。“你来。” 宁心瑶接过枪,掂了掂分量,皱了皱眉。“这枪的准星是歪的。” 摊主抽烟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你可别瞎说。我这可是正经生意。” 宁心瑶端起枪,左手托住枪身,右手搭在扳机上,姿态标准得不像在玩玩具。 她没有急着开枪,而是微微侧头,透过那并不平整的准星,仔细盯着最前排的一个红色气球。 “别瞎说?” 她轻轻挑眉,声音清甜却透着一股稳劲儿:“枪不歪,是我的手太稳,怕它太骄傲了。” “呵呵...”老板笑笑不说话。 话音刚落,她手腕微转,轻轻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轻响,气浪炸开,那个红色气球瞬间爆开成了一朵小花。 摊主掐烟的手指顿住了。 “砰、砰、砰——” 十枪连发,气球的破裂声密集得像鞭炮。 十个气球,全部打爆。 摊主张着嘴,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发觉。“你以前打过枪?” 宁心瑶把枪放回桌上,没有接话。 摊主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身后摸出一个毛绒玩具,递过去。 “奖品。挑一个。” 宁心瑶看了一眼那些毛绒玩具,都是些小号的,巴掌大,做工粗糙。 她挑了一个橘色的猫咪,转身递给宁瑶心。 “给你。” 宁瑶心接过那只橘猫,低头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 “瑶瑶......” “怎么了?” “这是我第一次收到你送的礼物。” 宁心瑶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从来没有送过宁瑶心东西。 “以后多送你。” “说话算话?” “算话。” “拉钩。” 两人伸出小拇指,勾在一起。 菇菇从宁瑶心怀里探出头,“咕噜”了一声。嘎嘎“嘎”了一声。 摊主看着这两个小姑娘,又看了看宁夏。“她们感情真好。” 宁夏笑了笑。“嗯。特别好。” 第二个项目是猜谜语。 摊位是一个小棚子,棚子下面挂着一排红纸条,上面写着谜面。 摊主是个老奶奶,戴着老花镜,坐在小板凳上,手里织着毛衣。 “五块钱猜一个。猜对了有奖。” 宁瑶心第一个冲上去,踮起脚尖看那些红纸条。 菇菇从她怀里探出头,红色的眼睛盯着那些谜面,菌盖微微颤动,像是在认真思考。 嘎嘎趴在她头顶,歪着脑袋,也在看。 “这个!”宁瑶心指着一张红纸条。 “‘头戴红帽子,身穿白袍子,走路像公子,说话大嗓子。’打一动物。” 老奶奶摘下老花镜,看了看谜面,露出慈祥的笑容。 “小姑娘,你猜是什么?” 宁瑶心想了想。“公鸡!” “对了。” 老奶奶从身后摸出一个奖品,是一个小哨子,塑料的,红色的。 宁瑶心接过哨子,吹了一下。 “哔——” 菇菇被吓了一跳,“咕噜”一声缩进她怀里。 嘎嘎也被吓了一跳,“嘎”了一声,从她头顶飞起来。 “哈哈哈哈——”宁瑶心笑得弯了腰。 “瑶瑶,你也猜一个!” 宁心瑶走过去,随便指了一张红纸条。 “‘有头没有尾,有角没有嘴,摇动尾巴,张不开嘴。’打一动物。” 她想了想。“蛇。” “对了。” 老奶奶又摸出一个奖品,是一个小陀螺,木头的,上面画着花纹。 宁心瑶把陀螺递给宁夏。“妈,给你。” 宁夏接过陀螺,看了看,收进口袋里。 “回去可以转着玩。” 轮到宁夏了。 她站在红纸条前,扫了一圈,然后指了最角落的一张。 “‘生在水中,却怕水冲,放在水中,无影无踪。’打一物品。” 老奶奶抬头看了她一眼。“猜什么?” “冰。” 老奶奶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看着三个小姑娘,连声夸道: “哎哟,小姑娘们真聪明,脑子转得真快,一下子就猜中了!” 然后从身后摸出奖品,是一个小镜子,塑料的,背面印着一朵花。 宁夏接过镜子,对着自己照了照,然后收进口袋。 “走吧,下一个。” 游玩的第三个项目是套圈。 地上摆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陶瓷娃娃、塑料小汽车、钥匙扣、发卡。 最远的地方摆着一个巨大的毛绒熊,棕色的,比宁瑶心还高。 宁瑶心眼睛都亮了。“那个熊!” 摊主是个年轻男人,戴着鸭舌帽,嘴里叼着一根牙签。 “三十块钱十个圈。套中哪个拿哪个。” 宁夏付了钱,把十个圈分给宁心瑶和宁瑶心。 “一人五个。” 宁瑶心拿着圈,站在线外,瞄准那只大熊,扔出去。 圈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大熊的脚边,弹了一下,歪了。 “哎呀。” 菇菇“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说“差一点”。 嘎嘎“嘎”了一声,也像是在说“可惜”。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全部歪了。 宁瑶心垂头丧气地退到一边。 “瑶瑶,你试试。” 第267章 不惹事,也不怕事 宁心瑶站在线外,掂了掂手里的圈。 她调整了一下握法,瞄准那只大熊,轻轻一掷。 圈在空中划了一道完美的弧线,落在大熊的头顶,稳稳地套住了。 宁瑶心尖叫了一声。“套中了!” 摊主的牙签从嘴里掉下来。“你运气真好。” 宁心瑶笑了笑,走过去把大熊抱起来。 很大,很重,毛茸茸的,比她想象的软。 她转身,把大熊递给宁瑶心。“给你。” 宁瑶心抱着那只几乎和她一样高的熊,整个人都被熊挡住了,只剩两只脚露在外面。 菇菇从熊后面探出头,“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说“看不见人了”。 嘎嘎从熊头顶飞起来,“嘎”了一声,也像是在说“好大”。 “瑶瑶,你对我太好了。” 宁瑶心的声音从熊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这就叫好了?” “嗯。我觉得好就是好。” 宁心瑶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复杂的情绪。 “以后还会有更好的。” “真的?” “真的。” 宁瑶心把熊抱得更紧了。 菇菇被挤在中间,“咕噜咕噜”地抗议。嘎嘎落在熊头上,“嘎嘎嘎”地叫。 宁夏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笑,眼睛里有光。 “走吧。还有别的项目呢。” 她们在游乐园里逛了一上午,玩了投篮、射箭、捞金鱼,还看了一场魔术表演。 宁瑶心走路越来越稳,虽然偶尔还会绊一下,但已经不需要宁心瑶随时拽着了。 菇菇和嘎嘎一直跟在她们身边,两个小家伙比谁都兴奋,一会儿飘到前面探路,一会儿落在后面看热闹,一会儿又飞回来叽叽喳喳地“报告”。 午饭时间,三人走出游乐园,打算找家餐馆。 游乐园外面是一条小街,两边是各种小吃摊和小饭馆。 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大多是来游乐园玩的游客。 宁夏走在前面,宁心瑶和宁瑶心并排走在后面,宁瑶心怀里还抱着那只大熊。 “妈,我们吃什么?”宁心瑶问。 “前面有家炖菜馆。就那家吧。” 三人拐进一条小巷,巷子不宽,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斑驳,窗户上蒙着灰。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她们三个人的脚步声。 然后脚步声变多了。 宁心瑶的耳朵动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几分。 “瑶心。”她小声说。 “嗯。五个。从游乐园门口就跟上了。一直跟到这儿。” 宁瑶心的声音很平静,但宁心瑶听得出来,她的语气不对。 宁夏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声音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别回头。继续走。” 巷子尽头是一个丁字路口,左边是主干道,右边是一条更窄的巷子。 宁夏在丁字路口停下来,转身。 五个男人。 二十多岁,三十出头,穿着花哨的衬衫和紧身裤。 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条银链子,粗得像狗链。 光头看见她们停下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发现啦?”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三人脸上扫来扫去,最后停在宁夏身上。 “美女,一个人带两个妹妹啊?累不累?要不要哥几个帮你分担分担?” 身后的四个男人哄笑起来。 宁瑶心的脸色变了。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暗红色的长发在无风的情况下轻轻飘动了一下。 菇菇从她怀里探出头,菌盖上的红色纹路在闪烁。 嘎嘎的尖刺竖了起来,整个身体膨胀了一圈。 “瑶心,我来。” 宁心瑶的手按在宁瑶心的肩上,轻轻压了一下。 宁瑶心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宁心瑶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宁夏和宁瑶心前面。 她看着那个光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你们想干什么?” 光头歪着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身上,又从身上滑到腿上。 “妹妹,别这么凶嘛。哥哥只是想请你们吃个饭,交个朋友。” “不需要。” “别急着拒绝嘛。” 光头又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去搭宁心瑶的肩膀。 宁心瑶侧身,让开了。 光头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变得更大了。 “哟,还挺倔。我喜欢。” 他收回手,朝身后的四个男人使了个眼色。 四个人围上来,把三人堵在巷子里。 宁心瑶叹了口气。 她不想惹事。但事找上门了,她也不怕。 她抬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弹。 一道细小的水珠从她指尖飞出,精准地打在光头的膝盖后侧。 光头腿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扑,脸朝下摔在地上,啃了一嘴灰。 “噗——”宁瑶心没忍住,笑出了声。 菇菇“咕噜咕噜”地笑,嘎嘎“嘎嘎嘎”地叫,两个小家伙笑得在宁瑶心怀里打滚。 光头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撑着地面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眼睛里的笑意全没了。 “你他丫的——” 他伸手去摸后腰,摸出一把折叠刀。 宁心瑶看着那把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光头握着刀,朝她刺来。动作粗糙,破绽百出。 宁心瑶侧身,让过刀锋,左手抓住他的手腕,右手按住他的肘关节,轻轻一拧。 “啊——!” 光头惨叫一声,刀子掉在地上,整个人被拧得单膝跪下去。 宁心瑶没有继续用力。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走吧。别再跟着了。” 光头跪在地上,捂着被拧得发红的手腕,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恐惧。 他身后的四个男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走!” 光头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四个男人跟着他,一溜烟消失在巷子尽头。 宁瑶心抱着大熊,看着那个方向。 “瑶瑶,你太温柔了。” “没必要下重手。” “他们拿刀了。” “我知道。但没伤到我。” “如果伤到了呢?” 宁心瑶想了想。“那就不是拧手腕了。” 宁瑶心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这才是我姐。” 菇菇“咕噜”了一声,表示赞同。嘎嘎“嘎”了一声,也表示赞同。 第268章 一碗热炖菜 宁夏从后面走上来,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 “走吧,吃饭。” 三人走出巷子,朝炖菜馆的方向走去。 走了不到五十米,身后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不是五个。是十几个。 宁心瑶回头。 光头带着更多的人从巷子里涌出来。 他们的表情不再是之前那种轻浮的、调戏的笑,而是一种被羞辱之后恼羞成怒的、带着杀意的狠。 “就是她!”光头指着宁心瑶。 宁心瑶的眉头皱了起来。 烦。 她往前迈了一步,准备动手。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宁夏从她身后走出来,站在她面前。 “妈?”宁心瑶愣了一下。 宁夏没有回头。她看着那群冲过来的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的身体像一片落叶,在人群中穿梭。 每一次侧身、每一次滑步、每一次转身,都恰到好处地避开每一次攻击。 那些人像疯了一样挥舞武器,但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然后他们开始撞在一起。 棍子砸在同伴的头上,铁管敲在同伴的肩上。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三十秒后,十几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抱着头,有的捂着肩膀,有的在流血。 宁夏站在人群中央,双手依然插在口袋里,衣服上连一个褶子都没有。 她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光头,表情平淡。 “还要打吗?” 光头的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被谁打的。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串含糊的、像哭一样的声音。 宁夏转身,朝宁心瑶和宁瑶心走去。 “走吧。”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警笛声。 一辆治安巡逻车从主干道拐进来,停在巷口。 四个穿制服的治安员从车上跳下来,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一脸正气。 “站住!别动!” 宁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你让我站住我就站住?”她歪了歪头,“我不要。” 治安队长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要。啧啧啧。” 宁夏拉起宁心瑶和宁瑶心的手,跑了。 宁瑶心抱着大熊,被妈妈拽着跑,帆布鞋踩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菇菇和嘎嘎跟在她身后,一个“咕噜咕噜”,一个“嘎嘎嘎”,兴奋得像在开派对。 宁心瑶被妈妈拽着,跑着跑着,忍不住笑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跑过了。 身后,治安员的喊声越来越远。 “站住!别跑!你们三个——!” 宁夏拉着她们拐进另一条巷子,又拐进另一条,七拐八拐。 确认没人跟上,最后在一家小饭馆门口停下来。 三人弯着腰,大口喘气。 宁瑶心喘得最厉害,她还不习惯用腿跑,两只脚发软,整个人靠在宁心瑶身上,大熊差点掉地上。 菇菇飘在旁边,“咕噜咕噜”地笑,像是在说“你们跑得好慢”。 嘎嘎落在宁心瑶肩上,“嘎嘎嘎”地叫,也像是在说“我飞得比你们快多了”。 “你们两个......闭嘴......” 宁瑶心喘着气,伸手去够菇菇,没够着。 宁夏直起身,拍了拍衣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到了。就这家。” 她推开饭馆的门,走了进去。 饭馆不大,七八张桌子,一半坐着人。 空气里弥漫着炖菜的香气,混着葱姜蒜的味道,暖烘烘的。 老板娘从厨房探出头,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姐,围着围裙,手里拿着勺子。 “三位坐。吃些什么?” “你们这儿招牌是什么?” “大杂烩炖菜。牛肉、猪肉、鸡肉、土豆、白菜、粉条、豆腐,一锅炖。量大管饱。” 宁夏看了一眼宁心瑶和宁瑶心。“来一锅大的。三碗米饭。” “好嘞。” 三人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 宁瑶心把大熊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揉了揉发酸的腿。 菇菇从她怀里飞出来,落在桌子上,好奇地东张西望。 嘎嘎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外面的街道。 “妈。”宁心瑶开口。 “嗯。” “刚才那些人,你为什么不让我动手?” 宁夏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三杯茶。 “因为没必要。” “而且——”宁夏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今天是出来玩的,不是出来打架的。我不想让你们的第一次游乐园之行,以进局子收场。虽说第一次进局子也挺好玩的。” 宁瑶心捧着茶杯,低着头,“妈......” “别煽情。喝茶。” 宁瑶心抿了一口茶,烫得吐了吐舌头。 菇菇“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说“烫就吹吹”。 嘎嘎从窗台上飞回来,落在她肩上,“嘎”了一声,也像是在说“笨。慢点喝”。 炖菜端上来了。 一个大砂锅,满满当当的,咕嘟咕嘟冒着泡。 宁心瑶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了一口。 鲜。浓。暖。 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宁瑶心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 菇菇飘到砂锅边上,探着头看,红色的眼睛里映着炖菜的热气。 “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说“我也想吃”。 宁心瑶夹了一块豆腐,吹凉了,递到菇菇面前。 菇菇用菌盖把豆腐吸住,整个团子抖了一下,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嘎嘎从宁瑶心肩上飞过来,落在桌沿上,“嘎嘎嘎”地叫。 宁心瑶又夹了一块土豆,吹凉了,递过去。 嘎嘎用尖刺戳起土豆,塞进菌盖下面的小嘴里,嚼了两下,“嘎嘎嘎”地叫,表示满意。 宁夏看着这两个小家伙,嘴角微微扬起。 “你们两个,比我还能吃。” 菇菇“咕噜咕噜”地抗议,嘎嘎“嘎嘎嘎”地反驳,一唱一和,像是在说“我们才没有”。 宁瑶心笑出了声,伸手把菇菇和嘎嘎揽进怀里,揉了揉。 “好了好了,你们俩都乖。” 炖菜的香气在小小的饭馆里弥漫开来,混着葱姜蒜的暖意。 宁心瑶舀了一勺汤,慢慢喝着,目光在妈妈和妹妹之间来回扫过。 宁夏正低着头,用筷子把炖菜里的姜片一片一片挑出来。 宁瑶心抱着那只巨大的毛绒熊,整个人歪在椅子上。 菇菇趴在她肩上打着盹,嘎嘎蹲在她头顶,两个小家伙都吃得肚皮滚圆,懒洋洋的。 “妈。你为什么不吃姜?” 第269章 拼桌 宁夏挑姜片的筷子顿了一下。 “因为不好吃。” “那你为什么还要放?” “因为炖菜不放姜不好吃。放了姜,我挑出来,两全其美。” 宁心瑶想了想,觉得这话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完全没有道理。 宁瑶心从毛绒熊后面探出头,嘴角还沾着酱汁。 “妈,你挑出来的姜片给我,我喜欢吃。” 宁夏看了她一眼,把挑出来的姜片夹到她碗里。 “口味真奇怪。” “哪有奇怪!姜多好吃啊,辣辣的,暖呼呼的。” 菇菇被她的声音吵醒了,“咕噜”了一声,用菌盖蹭了蹭她的脸,像是在说“你小声点”。 嘎嘎也从她头顶探出脑袋,“嘎”了一声,也像是在说“吵死了”。 “你们两个,睡你们的觉。” 宁瑶心把两个小家伙按回去,继续啃姜片。 饭馆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门口又进来两个人。 “老板,还有位置吗?”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像刚睡醒的猫在伸懒腰。 “铃雀姐,没位置了。”后面的女孩小声说。 “啊?不会吧?” 前面的女孩踮起脚尖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宁心瑶这桌。 她走过来,歪着头看了看宁夏,又看了看宁心瑶,最后看了看抱着大熊的宁瑶心。 “美女姐姐们,拼个座行吗?外面太冷了,不想等。” 宁夏头都没抬。“坐吧。” “谢谢谢谢!” 铃雀一屁股坐下,把骰盅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长舒一口气。 “累死了累死了,今天运动量超标了......” 铃雀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一口闷了。 宁心瑶看着这个圆脸女孩,总觉得在哪见过。 不是在现实里见过,是在资料里。 她想了想,然后想到了。 铃雀外号:摸鱼王者、骰子法师、江队专属小摆烂。 教官手册上对她的评价只有一句话——“此人不稳定因素极高,但江猎雪坚持留用,原因不明。” 宁心瑶当时看到这一页的时候,想了很久“原因不明”是什么意思。 现在看着这个圆脸女孩一边喝茶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的样子,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你们也是守夜人的?” 铃雀磕着瓜子,目光在三人身上扫来扫去。 宁心瑶点头。“训练营的。” “哦——新生啊。” 铃雀的语气立刻带上了一种我是前辈的调子。 “哪个教官带的?” “雷教官。” 铃雀嗑瓜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雷震?那个雷震?” “嗯。” 铃雀沉默了一拍,然后把瓜子壳放在桌上,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那你们挺不容易的。雷教官那个人,训练量是我们的三倍,还不让请假......” 宁心瑶想了想。“确实。” “不过雷教官人挺好的。就是太严了。严得不像人。” 铃雀说完,又磕了一颗瓜子,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们认识一个叫宁心瑶的吗?训练营的。” 宁心瑶愣了一下。“我就是。” 铃雀的瓜子差点掉地上。“你就是宁心瑶?!” 宁心瑶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是我。” 铃雀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眼睛瞪得圆圆的,上上下下把宁心瑶看了个遍。 “你比我想象的小啊!我以为你至少一米七!你怎么才一米六多!” “......我还在长。” “长什么长,你都十八了!别人十八的时候都一米六五了!” “你多高?” 铃雀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坐回去,低头喝了一口茶,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一米五八。” 旁边的女孩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王菇你笑什么笑!”铃雀的脸红了。 “没、没有......”王菇低下头,肩膀在抖。 宁瑶心从毛绒熊后面探出头,眼睛亮晶晶的。 “你才一米五八啊?” 铃雀看着这个从熊后面冒出来的暗红长发女孩,皱了皱眉。 “我是她妹妹!”宁瑶心指着宁心瑶。 “你也是守夜人的?” “不是。但我以后可能会是。” 铃雀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目光移向宁夏。“那这位是......” “我妈。”宁心瑶说。 “What......?!” 铃雀目光落在宁夏身上,只觉这回答出人意料,满是惊愕。 宁夏正在喝汤,姿态随意,表情平淡,像没听见刚才那些话。 但铃雀总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铃雀问。 宁夏放下汤碗,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可能吧。我长得比较大众脸。” 铃雀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摇头。 “不对。你不是大众脸。你长得很好看。好看的人我一般不会忘。” “谢谢。我知道自己很好看。” 铃雀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 “你这个人,有意思。” 王菇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铃雀的袖子,小声说:“铃雀姐,我们还没点菜。” “哦对对对。” 铃雀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两页,朝厨房方向喊。 “老板!再来一锅大的!多加粉条!多加豆腐!” “好嘞——”老板娘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铃雀把菜单放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继续磕。 “你们今天怎么来这边了?不用训练?” “出来玩。”宁心瑶说。 “玩?训练营还能请假出来玩?” “请了。” 铃雀的表情立刻变得复杂起来。 “凭什么你们能请到假?我上次请个假,队长让我写三千字申请,还要附上非请假不可的理由。我写的是想去吃城西的炖菜,她直接给我驳回了,让我点外卖。” 王菇在旁边小声说:“铃雀姐,你那个理由确实不太充分......” “怎么不充分了?民以食为天!吃是人生第一大事!” “但你是......” “是人就要吃饭啊!” 铃雀理直气壮,把瓜子壳吐在桌上。 宁瑶心抱着大熊,歪着头看铃雀。 她觉得这个圆脸姐姐好好玩。 菇菇从她肩上探出头,也歪着头看铃雀,红色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嘎嘎从她头顶探出脑袋,“嘎”了一声,像是在说“这人好吵”。 第270章 平静下的锋芒 “你那两个是什么?”铃雀忽然指着宁瑶心的肩头。 宁瑶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 “你肩上那个,白色的东西,圆圆的,还有红色的花纹。” 铃雀的眉头皱起来,“还有你头顶那个,黑黑的,有尖刺的。” 宁心瑶的手指微微收紧。 菇菇和嘎嘎,普通人看不见。 铃雀能看见? “你看得见它们?” 宁心瑶的声音很稳,但目光紧盯着铃雀。 铃雀歪着头,盯着菇菇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眨了眨眼睛,揉了揉。 “现在看不见了。刚才好像看见了一下,但一眨眼就没了。” “可能是今天太累,眼花了吧。”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没再追问。 菇菇缩回宁瑶心怀里,菌盖上的红色纹路暗了几分。 嘎嘎也从头顶滑下来,落在宁瑶心肩上,尖收紧紧收着。 两个小家伙都安静了。 宁夏放下汤碗,拿起茶壶给铃雀倒了一杯茶。 “你们是追猎者组的?” 铃雀接过茶杯,点了点头。“对。江队手下的。” “江猎雪。” “你认识江队?” “听说过。浔阳城的寒霜之刃,挺有名的。” 铃雀的表情立刻变得骄傲起来。 “那当然!江队超厉害的!上次我们......” 第二锅炖菜端上来了。 铃雀立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粉条,吹了两下塞进嘴里,烫得龇牙咧嘴。 “好吃好吃!就是这个味儿!上次来还是一个月前,馋死我了。” 王菇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姿态比铃雀斯文多了。 铃雀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完了完了完了!江队给我发了八条消息!” 王菇凑过去看,念出来:“‘铃雀,你在哪。’‘铃雀,回消息。’‘铃雀,你又在摸鱼。还带坏王菇。’‘铃雀,限你和王菇半小时内归队。’‘铃雀——’” “别念了别念了!” 铃雀把手机塞回口袋,猛地站起来。 “王菇快走!江队要发飙了!” 王菇被她拽起来。“铃雀姐你慢点......” “慢什么慢!江队生气的时候能把我冻成冰雕你忘了吗?!” 铃雀抓起骰盅挂在腰间,朝宁心瑶她们摆了摆手。 “谢了,拼个座。下次见面请你们吃瓜子!” 然后她拽着王菇,风风火火地冲出饭馆。 “老板结账——!”声音从门口飘进来,越来越远。 饭馆里重新安静下来。 宁心瑶看着门口的方向,嘴角还带着笑。 “妈。她看见菇菇和嘎嘎。” “嗯。但她自己也不确定。” “为什么她能看见?普通能力者不是看不见吗?” “可能她的能力是【天命骰】,本质上是对概率的干涉。” “概率这种东西,是这个世界最底层的规则之一。能干涉概率的人,对异常的感知阈值会比普通能力者低很多。” “所以她能偶尔看见菇菇和嘎嘎。不是一直能看见,是在某些瞬间,她的感知阈值降到了能看见的程度。” “概率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宁瑶心把菇菇从怀里捞出来,举到眼前。“菇菇,你被人看见了哦。” 菇菇“咕噜”了一声,菌盖上的红色纹路闪了闪,像是在说“那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 宁瑶心把它放回怀里,揉了揉。 “反正她也不确定自己看见了什么。就算确定了,她也不认识你们。” 嘎嘎从她肩上飞起来,落在她头顶,“嘎”了一声,像是在说“对,我们很安全”。 宁夏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 “要不要喝奶茶?” 宁心瑶摇了摇头。“不要。” “我要!” 宁瑶心从毛绒熊后面猛地探出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宁夏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行,我去买。” 她站起来,朝饭馆门口走去。 饭馆里,宁瑶心把毛绒熊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伸了个懒腰。“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很快是多快?” 宁心瑶想了想。“大概比你想象的要快。” 宁瑶心歪了歪头,没听懂,但她没多问。 她低头继续逗菇菇,把一颗花生米在桌上滚来滚去。 菇菇追着花生米“咕噜咕噜”地跑,嘎嘎蹲在桌沿上,歪着脑袋看,时不时“嘎”一声,像是在指挥方向。 宁心瑶看着她们,嘴角带着笑。 她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敲了两下。 宁夏推门走出饭馆,脚步不快不慢,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但她走的方向不是奶茶店。 是那条巷子。 巷口没有人。 地上还残留着之前打斗的痕迹。 宁夏站在巷口,停了两秒。 她的目光没有扫视,然后她拐进了巷子。 巷子深处,有间车库。 铁皮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缕昏黄的灯光,还有浓重的烟味和药酒味。 光头的脑袋上缠着绷带,左胳膊吊在胸前,坐在一张破沙发上,嘴里叼着烟,脸色铁青。 旁边几个人或坐或躺,有的在揉肩膀,有的在贴膏药,有的在往伤口上倒药酒,疼得龇牙咧嘴。 “大哥,那三个女的到底是什么来头?” 一个小弟蹲在墙角,捂着一只青紫的眼睛。 光头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我怎么知道。但那两个小的,绝对不是普通人。” “普通人能一下把我们十几个人放倒?那个大的更邪门,我连她怎么出手的都没看清。”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算了?”光头冷笑了一声,“我马虎在城南混了这么多年,还没吃过这种亏。”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色。“去查。重点是查她们什么背景。” “我就不信了,她们再能打,能打几个?十个不行就二十个,二十个不行就五十个。城南这边,最不缺的就是人。” 身后几个人对视一眼,有的点头,有的沉默。 光头转过身,正要继续说。 “五十个够吗?”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语气像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所有人同时转头。 宁夏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随意。 光头的瞳孔猛地收缩。“你——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第271章 心照不宣的秘密 “闻着味找来的。” 没人觉得好笑。 光头的手开始发抖。他莫名感动恐惧。 这个女人站在门口,明明什么都没做,但他感觉整间仓库的空气都被抽走了。 呼吸变得困难,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你......你想干什么?” 宁夏没有回答。反倒朝光头走去。 “你刚才说,要叫人。十个不行就二十个,二十个不行就五十个。” 她在光头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 光头比她高半个头,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 “不用那么麻烦。我现在就在这。” 光头张嘴想喊。 没喊出来。 “你们刚才拿刀拿棒的,指着我和我女儿。” “我没下重手,是因为我不想让我女儿看见血腥。” “但你好像没长记性。” 光头感觉喉咙在收紧。 不疼,但他能听见自己的喉软骨在发出细微的、像要碎裂的声音。 “说到底我还是一个假好人。那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说完,压迫感消散了。 光头瘫在地上,捂着喉咙,大口喘气,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 “带人离开城南。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光头跪在地上,拼命点头。 宁夏看了他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三步,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对了,刚才我说再给你一次机会——” “其实我骗你们的。毕竟我是假好人。” 光头猛地抬头。 宁夏转过身。 仓库里的人瞬间感觉到,她的眼神完全变了。 她整个人的气质,就像褪去了伪装,露出了原本真实的模样。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仓库里炸开。 光头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宁夏的另一只脚又踩住了他的喉咙,不让他叫。 “还有一只。” “咔嚓。” 光头的两只手臂以不正常的角度垂着,脸色惨白,冷汗像水一样从额头上淌下来。 宁夏松开他的喉咙。 光头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像被踩住脖子的鸡一样的嘶哑气音。 她走到黄毛面前。 黄毛瘫在地上,裤裆已经湿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刚才拿棍子的时候,笑得很开心啊。” “咔嚓。咔嚓。” 然后是第三个。 “咔嚓。” 第四个。 第五个...... 仓库里只剩骨头碎裂的声音和压抑到极致的、像动物一样的呜咽。 没有人敢叫出声,因为宁夏刚才说了——“谁叫,谁就多断一根。” 没有人怀疑她在开玩笑。 最后一个人倒在地上,抱着断掉的手臂或腿,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宁夏站在仓库中央,双手垂在身侧,衣服上没有沾一滴血。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呼吸没有任何变化,像刚才做的不是打断十几个人的手脚,而是像喝水一样无感。 “长点记性吧。” 她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随意的、懒洋洋的调子。 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这一次,没有人敢抬头看她。脚步声越来越远。 仓库里只剩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宁夏走出巷子。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三分钟。还行。”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拐进另一条街。 街角有一家奶茶店,粉色的招牌,门口排着三五个客人。 宁夏走上去,站在队伍最后面。 等到她了。 “一杯芋泥波波,三分糖,去冰。一杯草莓奶盖,正常糖,少冰。” 店员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低头在收银机上敲了几下。“一共三十二。” 宁夏扫码付款,接过小票,站在旁边等。 三分钟后,两杯奶茶做好了。 她提着袋子,转身往回走。 脚步轻快,嘴角带着笑,像一个普通的、给女儿买奶茶的“妈妈”。 饭馆门口。 宁夏推门进来。 “买到了。” 她把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那杯草莓奶盖,推到宁瑶心面前。“你的。” “感谢妈妈的投喂。嘻嘻。” 宁瑶心接过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眼睛弯成月牙。“好喝!” 宁夏把那杯芋泥波波推到宁心瑶面前。“你的。” 宁心瑶低头看着那杯奶茶,沉默了两秒。 “妈,我说了不要。” “买都买了。” “那你自己喝。” “我不喜欢芋泥。” “那你买它干嘛?” “给你买的。” 宁心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妈妈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芋泥绵密,波波Q弹,三分糖,去冰。是她最喜欢的搭配。 “妈,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我是你妈。” “这算什么回答?” “最好的回答。” 宁瑶心抱着草莓奶盖,歪着头看她们,嘴角翘得老高。 菇菇从她怀里探出头,盯着那杯奶茶,“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说“我也想喝”。 “你不能喝,你是蘑菇。” 菇菇“咕噜咕噜”地抗议,嘎嘎从她头顶飞下来,落在杯沿上,歪着脑袋往里看,“嘎”了一声,也像是在说“让我尝尝味”。 “你也不能喝。”宁瑶心把杯子举高。 “你们两个,一个蘑菇一个蘑嘎,喝什么奶茶。” 菇菇“咕噜”了一声,蔫蔫地缩回去。 嘎嘎“嘎”了一声,飞回她头顶,用尖刺轻轻戳了戳她的头发,像是在表达不满。 宁心瑶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奶茶,芋泥的甜香在舌尖化开。 “妈。你刚才出去买奶茶的时候,是不是顺便干了点别的?” 宁夏拿起自己那杯无糖乌龙茶,喝了一口。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最近的奶茶店来回至少五分钟,加上排队的时间,怎么也要七八分钟。” “你算得挺准。” “所以呢?” 宁夏放下茶杯,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所以,我走得快。” “嗯,走得快。” 她没有再问。 因为她不需要问。她知道妈妈去做了什么。 但她不需要知道细节。因为妈妈不会做错事。 至少,在爱护她们这件事上,不会。 宁瑶心抱着奶茶,看看宁心瑶,又看看宁夏,眨巴眨巴眼睛。 “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喝你的奶茶。”宁心瑶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哦。”宁瑶心低头继续喝,喝了两口,忽然抬头。 “妈,你刚才出去的时候,菇菇说它感觉到你闪了一下。” 宁夏看了菇菇一眼。 菇菇从宁瑶心怀里探出头,“咕噜”了一声,语气有点心虚,像是在说“我说漏嘴了”。 “菇菇。”宁夏的声音很平静。 菇菇“咕噜咕噜”地解释,菌盖上的红色纹路闪得飞快,越说越快,越说越乱。 第272章 今日,甚欢 嘎嘎从宁瑶心头顶探出脑袋,“嘎”了一声,像是在说“你完了”。 宁夏伸手,轻轻点了点菇菇的菌盖。 “没事。不用解释。” 菇菇蔫蔫地缩回去,把脸埋进宁瑶心怀里,发出委屈的“咕噜”声。 宁瑶心低头看着它,忍不住笑了。 “妈,菇菇说它错了。” “它没错。它只是说了实话。” 宁夏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宁心瑶身上移到宁瑶心身上,又从宁瑶心身上移回来。 “妈,你不用解释。” “我没解释。我在说——”宁夏想了想,“我在说,奶茶好喝吗?” 宁心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喝。” “那就行。” “你刚才,跑得挺快。” 宁夏的嘴角微微扬起。 她没有抬头,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在心里回了一句。 “还行。顺手办了点事。” “杀人了?” “没有。打断了几条腿。” “为什么?” 宁夏喝了一口茶,在意识里轻轻笑了一声。 “因为在下不需要解释自己的行为。” “只需要立场就够了。” 静瞳站在街角,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举起相机,对着饭馆的方向,按了一下快门。 宁夏站起来。“走吧。回家。” 宁心瑶站起来,看了一眼桌上那盘还没吃完的瓜子。 铃雀走的时候忘了拿。 她想了想,把瓜子装进口袋里。 “瑶瑶你拿人家瓜子干嘛?”宁瑶心歪头看她。 “下次见面还给她。” “你这是偷。” “这是保管。” “偷就是偷。” “保管。” “有种你别吃。” “那我就吃。又没浪费。” 菇菇“咕噜咕噜”地笑,嘎嘎“嘎嘎嘎”地叫,两个小家伙又笑得打滚。 宁夏付了钱,三人走出饭馆。 街上的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大多是附近的老居民,慢悠悠地走着。 宁瑶心抱着大熊,一步一步地走,比来的时候稳多了。 菇菇趴在她肩上,嘎嘎蹲在她头顶,两个小家伙都懒洋洋的,像两顶会动的帽子。 宁心瑶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那袋没喝完的奶茶。 她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妈妈和妹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拍下来。 “妈。我们拍张照吧。” 宁夏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现在?” “嗯。难得出来玩,留个纪念。” 宁瑶心立刻把大熊举到头顶,兴奋地蹦了一下。这次没摔。 “好啊好啊!拍照拍照!” 菇菇从她肩上飞起来,落在熊头上,“咕噜”了一声,摆了个姿势。 嘎嘎也从她头顶飞起来,落在菇菇旁边,“嘎”了一声,也摆了个姿势。 宁夏看了看四周,路边有个花坛,花坛边有一张长椅。 “去那儿吧。” 三人走到长椅边,宁心瑶把奶茶放在椅背上,拿出手机。 她看了看取景框,又看了看妈妈和妹妹,皱了下眉。 “妈,你笑一下。” “我笑了。” “你没笑。你那是嘴角抽筋。” 宁夏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 那种眼睛弯起来、嘴角翘上去、连眉毛都在笑的笑。 宁心瑶按下快门。 “咔嚓。” 画面定格。 宁夏坐在长椅中间,宁心瑶靠在左边,宁瑶心抱着大熊靠在右边。 菇菇和嘎嘎蹲在熊头上,一个“咕噜”,一个“嘎”。 宁心瑶看着那张照片,嘴角慢慢翘起来。“还行。” “什么叫还行?明明很好看!” 宁瑶心凑过来看,眼睛亮晶晶的。 “妈你看,瑶瑶笑了!她平时都不笑的!” “我平时也笑。” “你那叫笑?你那叫嘴角微微上扬。” “那也是笑。” “不是!这才是笑好吧。” 宁瑶心咧开嘴,露出八颗牙齿,笑得像个傻子。 宁心瑶看着她的脸,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菇菇“咕噜咕噜”地笑,嘎嘎“嘎嘎嘎”地叫,两个小家伙笑得从熊头上滚下来,掉进宁瑶心怀里。 宁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走吧。车停得远,得走一会儿。” 三人沿着街道往回走。 回到家。 宁瑶心把大熊放在沙发上,整个人瘫在熊肚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累死了累死了......原来走路这么累......” 菇菇从她肩上滚下来,落在熊肚子上,也瘫成一张饼。 嘎嘎从她头顶飞下来,落在熊头上,缩成一团毛球。 宁心瑶换了鞋,走进厨房,把奶茶杯扔进垃圾桶,洗了手,走出来。 宁夏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手里拿着遥控器,在翻频道。 电视上播着新闻,画面里是东区的金色光罩,记者在镜头前语速飞快地说着什么,听不清。 宁夏把频道调到一个综艺节目,音量调低,然后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 “明天恢复训练。” “嗯。”宁心瑶在她旁边坐下。 “早上六点起床,先跑五公里,然后练水盾。” “好。” “下午练近身格斗。晚上复习今天在游乐园学的东西。” “......学什么?”宁心瑶愣了一下。 “打气球的时候,你用的是守夜人的持枪姿势。但玩具枪的准星是歪的,你调整了瞄准线,用的是狙击手的修正逻辑。这个习惯很好,但太依赖眼睛了。下次试着闭着眼睛打。” 宁心瑶想了想,点头。“好。” 宁瑶心从熊肚子上抬起头,头发乱得像鸟窝。 “妈,我呢?我练什么?” “你先把路走稳。” “我已经走稳了!” 她从沙发上跳下来,在客厅里走了一圈。 步子稳了,不像上午那样东倒西歪了,但姿态还是有点僵硬,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 宁夏看着她走完,点了点头。 “还行。明天开始,跟瑶瑶一起跑步。” “真的?” “真的。但你不能用飘的,得用腿跑。” 宁瑶心的脸立刻垮了下来。“用腿跑很累......” “那你就继续当小鸭子。” “我才不是小鸭子!” 宁瑶心气鼓鼓地坐回沙发上,把大熊拽过来搂在怀里,把脸埋进熊肚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是天鹅。” 菇菇从熊肚子上滚下来,落在她膝盖上,“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说“天鹅也是鸭子变的”。 嘎嘎从熊头上飞下来,落在她肩上,“嘎”了一声,也像是在说“好像对”。 “你们两个,闭嘴。” 菇菇“咕噜咕噜”地笑,嘎嘎“嘎嘎嘎”地叫。 宁心瑶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无聊的综艺节目,听着妹妹和两个小家伙拌嘴,忽然觉得这一天过得好慢。 从早上起床到现在,好像经历了很多事。 但仔细一想,也不过是普通的一天。 “今天,很开心。” 宁夏没有过多言语,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第273章 晚安,我的女孩 夜幕降临,血月光从窗帘缝隙钻入,在地板投下一道细红线。 宁心瑶刚洗完澡。 她拿毛巾胡乱揉了揉头发,便将毛巾搭在脖颈上。 卧室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那盏旧台灯亮着。 她坐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那本写了大半的笔记本翻了翻。 最新一页上写着:“今天去了游乐园。瑶心第一次用腿走路,摔了两跤。妈妈打气球的时候没出手,让我打的。炖菜很好吃。铃雀是个很有趣的人,虽然只聊了几句。菇菇和嘎嘎今天也很乖。” 她看了一遍,合上本子,放回床头柜。 门被敲了两下。 “瑶瑶,睡了吗?” 宁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还没。” 门推开一条缝,宁夏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喝点牛奶,助眠。” “谢谢,妈妈。” 宁心瑶接过去,捧在手心。 杯壁温热,透过陶瓷传到指尖,很舒服。 “妈,你今天累不累?” “不累。开车而已,又不是走路。” 宁夏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她。 “瑶心呢?睡了?” “没呢。她在自己房间折腾,一会儿说床太软,一会儿说枕头太低,一会儿又说被子有味道。我让她睡了,她不听。” 宁心瑶低头喝了一口牛奶,嘴角微微翘起来。 “她就是想跟你睡。” “我知道。但不行。” “为什么?” “因为她现在有实体了,不是飘着的意识体。跟我睡,她半夜一翻身就能把我挤下床。” “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良心了?” “从她学会走路的那天起。” 宁心瑶没忍住笑出声。 牛奶差点从杯子里晃出来,她赶紧稳住,擦了擦嘴角。 “喝完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妈妈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宁心瑶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掀开被子准备躺下。 门又被敲响了。 “瑶瑶——开门——” 宁心瑶叹了口气。“门没锁。” 门被猛地推开,宁瑶心抱着枕头站在门口。 “瑶瑶,我想跟你睡。” “不行。” “为什么?!” “你睡觉不老实。” “我老实!我特别老实!我睡着了一动不动!” “你上次飘着的时候,半夜翻了个身,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那是飘着的时候!现在我有实体了!有重量了!不会飘了!” 宁心瑶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你还是去跟妈妈睡吧。” “妈妈不让。” 宁瑶心的嘴立刻扁了,委屈得像一只被拒绝投喂的猫。 “她说我半夜会把她挤下床。” “那妈妈说得对。” “瑶瑶!” 宁瑶心把枕头往床上一扔,整个人扑到床上,趴在大熊旁边,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我不管,我今天就睡这儿。” 宁心瑶看着那个赖在床上不走的妹妹,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几岁了?” “0.3岁不到!刚学会走路的小孩!需要姐姐陪睡!” 菇菇从门外飘进来,落在宁瑶心背上,“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说“她说得对”。 嘎嘎跟在后面飞进来,落在床头柜上,歪着脑袋看宁心瑶,“嘎”了一声,也像是在说“你就让她睡这儿吧”。 宁心瑶看着这两个叛徒。“你们两个,到底是谁养的?” 菇菇“咕噜咕噜”地笑,嘎嘎“嘎嘎嘎”地叫。 宁瑶心从被子里抬起头,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带着被枕头压出来的红印。 “瑶瑶,你就让我睡这儿嘛。我保证不乱动,不抢被子,不打呼噜。” “不行,没得商量。” “瑶瑶——!” 宁瑶心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哭腔,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宁心瑶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行了行了,别嚎了。睡这儿可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把鞋捡回来,放好。” 宁瑶心立刻从床上跳下来,跑到门口把刚才踢掉的两只帆布鞋捡起来,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旁边。 然后跑回来,重新扑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宁心瑶。 “好了!我放好了!” 菇菇从她背上飞起来,落在枕头上,也把菌盖缩进被子里,只露出红色的眼睛,“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说“我也准备好了”。 嘎嘎从床头柜上飞过来,落在宁瑶心头顶,缩成一团毛球,“嘎”了一声,也表示准备好了。 宁心瑶看着这三个家伙,叹了口气,伸手关了台灯。 卧室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 宁瑶心躺在大熊旁边,脸朝着宁心瑶的方向。 菇菇挤在她俩之间,像一个小小的、圆滚滚的暖水袋。 嘎嘎趴在她头顶,已经睡着了,发出细微的、像小猫咪一样的呼噜声。 好吧,确实有点像打呼噜。 “瑶瑶。” “嗯。” “你睡着了吗?” “......你刚问我,我怎么睡?” “哦。那你别睡了,陪我说说话。” 宁心瑶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说什么?” “说......”宁瑶心想了想,“说你今天开心吗?” “说过了。” “再问一遍不行吗?” “......开心。你呢?” “开心。特别开心。” “第一次用腿走路,第一次去游乐园,第一次打气球,第一次套圈......” “被人追着跑也开心?” “开心!因为妈妈拉着我跑的!” “妈妈的手好暖。” “嗯。很暖。”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血月慢慢移动着,那道细细的红线从地板爬到墙上,又从墙上爬到天花板上。 “瑶瑶。”宁瑶心又开口了。 “又怎么了?” “你以后,能不能经常这样跟我说话?” “哪样?” “就是......随便说点什么。不说也行。我就想听听你的声音。” “好。以后经常。” 宁心瑶能感觉到,被子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发抖。 “瑶瑶。” “嗯。” “晚安。” “晚安。”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呼吸声,只有心跳声,只有偶尔菇菇“咕噜”一声、嘎嘎“嘎”一声。 宁心瑶闭上眼睛,意识开始下沉。 宁瑶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大熊的肚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梦话。 第274章 赤漠联邦 北方大陆。 谢利格尔的天空被染成一片病态的铁锈色。 凌晨四点十七分,联邦标准时。 这座河谷城市群的第一声爆炸,来自南区供水站。 守夜的士兵甚至没来得及端起枪。 烈焰吞没了整座水处理厂,冲击波撕裂了三个街区外的玻璃窗,警报声像濒死的兽群般嘶吼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十七声。 维洛菈站在城市南郊的一座高架桥上,俯瞰着脚下正在燃烧的城市,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开工啦。”(外语) 她轻轻按下引爆器。 谢利格尔南区的电网在这一刻彻底瘫痪。 “世间无公道——强权踏荒郊——” 歌声从城外响起。 不是一个人唱的,是数万人。 那些被联邦驱赶到“荒原保留区”的流民,那些在矿洞里被榨干肺叶的劳工,那些因为携带“畸变基因”就被剥夺公民身份的弃民...... 他们举着黑底赤红烬骨纹章的旗帜,从戈壁深处涌来,像一片沉默的黑色洪流。 伊伦蒂娅走在队伍最前方。 银白色的长发在热风中翻飞,黑红焰纹长衣如旗帜般猎猎作响,残破的披风拖曳在赤红大地上,每一步踏下,焦土之上便燃起一朵黑色火莲。 她抬起头,赤金色的眼瞳倒映着谢利格尔的轮廓。 这座城市她来过。 十年前,她还是联邦军事学院的优等生,还相信“秩序可以改良”,还天真地以为只要站在体制内就能改变什么。 后来她被驱逐了。 罪名是“煽动异端思想”。 她的导师被处决,她的同窗被流放,她敬重的养父被以“通敌叛国”的罪名钉死在议会广场的十字架上。 “苦难压身无处逃——焚火向云霄——” 歌声逼近城墙。 城防军第十七装甲旅的士兵们站在防御工事后面,握着枪的手在发抖。 他们并非只因恐惧,更多是被荒原扑面而来的热浪所震慑。 伊伦蒂娅抬起右手。 掌心之上,一缕黑色的火焰无声燃烧,它不照亮任何东西,反而像是吞噬光本身。 “城防指挥官听着。”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人的耳膜,仿佛火焰本身就是她的声带。 “我给你们一次机会。放下武器,打开城门,离开这座城市。我不会追杀你们。” 城墙上沉默了三秒。 然后,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恐怖分子!联邦不会向威胁低头!你们这些荒原上的蛆虫——” 话没说完。 伊伦蒂娅屈指一弹。 一缕黑炎如流星般划破夜空,精准地击中扩音器。 金属和塑料在黑色火焰中无声坍缩,像被揉皱的纸。 那个指挥官的声音戛然而止。 伊伦蒂娅垂下手臂,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那便烧吧。” 博洛瓦没有等待命令。 当伊伦蒂娅说出“烧”字的那一刻,这位霜骸巨像便已经迈步向前。 铁靴踏碎焦土,每一步都让大地震颤。 他身披的黑铁战甲上凝结着凛冽的白霜,在赤红戈壁的灼热空气中形成诡异的水雾。 巨矛横在肩头,矛尖上还挂着三天前他们攻克联邦希望堡据点时,他亲手撕碎的一台重型机甲残片。 “铁壁督军!铁壁督军!铁壁督军!” 身后的战士们齐声高呼。 城防军的炮火率先开火。 一百二十毫米滑膛炮、多管火箭炮、重型机枪。 城防阵列在瞬间倾泻出上千发弹药,足以将一片街区夷为平地。 博洛瓦没有停下脚步。他甚至没有举起盾牌。 炮弹在他身前炸开,弹片如暴雨般倾泻在他的战甲上,发出金属撕裂的尖啸。 硝烟散去,霜骸巨像依然站立,身上甚至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霜骸战体。”一个年轻的城防军士兵喃喃道,瞳孔紧缩,“是...是荒原上那个怪物——” “闭嘴!继续射击!” 炮火更加密集了。 博洛瓦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举起巨矛,霜白色的寒气从矛尖喷涌而出,在空气中凝结成肉眼可见的冰晶。 “毁灭不是目的。” 他的声音低沉如闷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悲悯。 “活下去,才是我们拿起武器的理由。” 他挥下了巨矛。 寒气如海啸般席卷而出,所过之处,钢铁冻裂、混凝土崩碎、炮管被冰封成白色雕塑。 三十七台火炮、两辆装甲车、一个整编炮兵连在五秒内全部冻结。 博洛瓦踏碎冰封的残骸,率先冲入城墙缺口。 身后,数万战士如黑色潮水般涌入。 城墙上残存的联邦士兵红了眼,握着步枪疯狂嘶吼。 “为了联邦!死守阵地!” “杀!杀光这些荒原暴徒!” “不许退!后退者枪毙!” 炮火与寒霜交织,子弹在战甲上溅起火星。 MF的流民战士们被战火点燃,嘶吼声掀翻天际,疯了一般,呐喊着扑向工事。 “杀啊——!” “碾碎他们!” “冲啊!杀光联邦狗!” “旧世该死!全部都得死!” 城防军也被逼到绝路,歇斯底里地回吼: “死守!为了谢利格尔!为了联邦!” “杀!和他们拼了!” 喊杀声、爆炸声、骨骼碎裂声、火焰燃烧声混作一团,整座堡垒彻底沦为炼狱。 凯伦希尔不喜欢喧闹。 当博洛瓦的巨矛砸碎东城门的时候,他已经从北侧的水渠潜入了城市腹地。 谢利格尔的北区是军政中心,联邦第三军区司令部、河谷警备总部、城防指挥中心全部坐落于此。 按照计划,他必须在主力部队攻入城区之前,瘫痪敌人的指挥系统。 他蹲在一栋高层建筑的阴影中,银发遮住半边脸,深色潜行装束与夜色融为一体。 背上的幽影长弓散发着微弱的暗紫色光芒。他的隐匿能力完全屏蔽了所有探测。 目标出现了。 联邦第三军区副司令,赫斯·温特沃斯少将。 这位五十多岁的老军人正站在指挥中心的落地窗前,一边用通讯器怒吼着调动部队,一边死死盯着窗外燃烧的城区。 距离:一千四百米。 风向:西北偏北,时速十二公里。 湿度:百分之三十一。 凯伦希尔从背后取下长弓,动作缓慢而稳定。 他抽出一支暗影箭矢,搭在弓弦上,弓臂缓缓弯曲。 暗影箭矢开始凝聚周围的光线,箭尖处形成了一个微小的黑暗漩涡,吞噬着空气和声音。 温特沃斯少将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他猛地转过头,视线正好与一千四百米外那双藏在银发下的眼睛对视。 零点三秒。 箭矢离弦。 没有声音,没有轨迹,只有一道不可见的死亡线条划破夜空。 暗影箭矢穿透防弹玻璃的瞬间,玻璃并未碎裂,因为暗影能量直接溶解了切口处的分子结构。 箭矢无声无息地穿入温特沃斯的太阳穴,又从另一侧穿出,钉在身后的墙壁上。 墙面上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空洞,边缘正在缓慢地腐蚀扩散。 少将的尸体倒地前,凯伦希尔已经收起了长弓,消失在阴影中。 下一个目标:河谷警备总部,情报处处长。 一个不留。 一个也逃不了。 第275章 北陆烬土 “黑暗里最安全,也最孤独。正好,适合杀人。” 莉奥诺拉不喜欢杀戮。她更喜欢看别人杀戮。 当MF的先锋部队在谢利格尔中区与城防军陷入巷战时。 这位外表清纯的少女款款走出硝烟,白红相间的裙袍在废墟中格外醒目。 “大家辛苦了~”她的声音甜美得像糖果,“让我来帮帮你们吧。” 她抬起苍白的双手,血红色的雾气从指尖涌出,如活物般向战场蔓延。 联邦士兵们起初没在意。 但当血雾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他们开始癫狂的尖叫。 血骸咒术的狂化效果会让士兵们瞳孔变为血红色,肌肉不受控制地膨胀。 理智如同沙漏中的沙子飞速流失,继而转过身疯狂攻击身边的战友。 “不!不要!是我!是我啊!” “开枪!快开枪!” “我控制不了自己——啊——!” 一个联邦中士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手掐住了连长的脖子,他想松手,但双手完全不听使唤。 血雾渗入他的神经,将他的身体变成了杀戮机器。 莉奥诺拉微笑地看着这一切,轻轻哼着歌。 “生命本来就是用来燃烧的,不是吗?” 她走到一个正在抽搐的联邦伤兵面前,蹲下身,歪着头打量他。 “痛吗?”她问。 伤兵惊恐地看着她,嘴里涌出血沫:“救...救我...” “好哦。” 莉奥诺拉将手掌覆在他的胸口,血红色的光芒亮起。 伤兵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但同时,他的脸色变得惨白,肌肉开始萎缩,骨骼发出诡异的咯吱声。 “我帮你治好啦~” 莉奥诺拉站起身,甜美的笑容在血色光芒中显得格外诡异。 “不过你的生命力我就收下啦,反正你留着也没什么用,对吧?” 伤兵的眼中,最后一丝光消失了。 莉奥诺拉转身走向下一个目标,裙摆上沾满血污,却依然轻盈。 “大家要乖乖战斗哦,不然,我会很伤心的。” 联邦议会大楼。 摩洛克从地下钻出的瞬间,议会广场上的联邦守卫队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那个从地底裂缝中升起的身影太过庞大。 “把联邦的象征,连根拔起。”——这是伊伦蒂娅的命令。 两米三的身高,全身覆盖着厚达五厘米的黑铁重甲,手中的巨型战镰比一个成年人的身高还长,刃口处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敌——” 守卫队长刚喊出一个字。 摩洛克挥出了巨镰。 战镰划出一道半圆形的死亡弧线,气浪将六个守卫同时击飞,钢铁盔甲在冲击下凹陷变形,骨骼碎裂的声音像鞭炮般密集。 “...袭。”队长躺在地上,吐出最后一个字,闭上了眼睛。 摩洛克踏着碎裂的大理石台阶,一步步向议会大楼走去。 身后,突击队的战士们如影随形,手中的火焰喷射器将广场上的联邦旗帜点燃。 大楼内冲出更多的守卫。 “开火!开火!” 自动步枪的子弹如暴雨般倾泻在摩洛克身上,在黑铁重甲上溅起密集的火花。 他甚至连停顿都没有,步伐依旧沉重而稳定。 “不可逾越。”他说。 然后冲进了枪林弹雨中。 巨镰再次挥动。 战镰从头顶劈下,将一堵混凝土承重墙连同墙后的七名守卫一起切成两半。 灰尘和血肉在空中混合成诡异的灰色雾气。 摩洛克从雾中走出,黑铁重甲上挂满了残骸。 他抬起头,隔着护目镜看向大楼顶层。 那里,谢利格尔联邦议会正在召开紧急会议。 距离还有三层楼。 摩洛克握紧了巨镰,迈步走向楼梯。 “主上命令,歼灭。” 清晨六点二十三分。 谢利格尔的抵抗基本停止。 南区完全烧毁,北区指挥系统瘫痪,中区陷入血雾狂乱,东区供水供电全部切断,西区的平民正在恐慌中向城外逃亡。 联邦第三军区、河谷警备总部、城防指挥中心全部陷落。 谢利格尔联邦议会大楼的楼顶,伊伦蒂娅站在那里,俯瞰着脚下燃烧的城市。 银白色的长发在晨风中飘动,赤金色的眼瞳倒映着火光和废墟。 残破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仿佛一面黑色的战旗。 “这世界从未给过我们活路。” 身后,维洛菈满身烟尘地爬上楼顶,脸上还挂着一道血痕,但笑容依然灿烂。 “报告~东区烧干净了,北区的指挥官全灭,中区嘛~莉奥诺拉那丫头玩得挺开心的,大概死了三千多联邦军吧。” 伊伦蒂娅微微点头。“博洛瓦呢?” “在西区收拢平民,老顽固一个。” 维洛菈耸耸肩,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抱怨。 “凯伦希尔在北区继续清剿残敌,摩洛克在议会大楼门口守着,也不知道他在守什么,里面的人全死光了。” 伊伦蒂娅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楼顶平台上站着的数千名MF战士。 他们的脸上有烧伤、有弹痕、有被联邦标记为“畸变”的丑陋疤痕。 他们的衣服破烂,武器简陋,眼睛里却燃烧着同一种火焰。 “恐惧吗?”伊伦蒂娅问。 没有人回答。 “憎恨吗?” 依然没有人回答。 “那就把一切,都烧给我看。” 她举起右手,掌心的黑炎冲天而起。 黑炎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建筑崩塌,大地龟裂。 战士们齐声高呼。 “以火焚旧世——!” “以骨筑新天——!” 呼声震天,响彻云霄。 伊伦蒂娅放下手臂,赤金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悲悯,随即被更深的冷酷吞没。 “旧世界不死,我们便永远是罪人。” 她转身面向燃烧的城市,黑炎在她周身缠绕,像一件由烈焰织成的披风。 “那我便做那个,亲手埋葬它的人。” 谢利格尔在这一天坠落。 联邦称之为“赤漠恐怖袭击”。 MF称之为——“灰烬之中立新壤,骨血筑城墙。” 而废墟之上,黑底赤红烬骨纹章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扬,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歌还在唱。 “盼不到天光,便燃尽苍茫——” “灰烬之中立新壤,骨血筑城墙——” “以火焚旧世,以骨筑新天。” 谢利格尔的火,烧了三天三夜。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而当火熄灭之后,新的火种,已经在更远的地方点燃。 ※ ※ ※ 联邦内战档案·MF恐怖袭击记录 编号:MF-AA-001 袭击地点:谢利格尔河谷城市群 袭击时间:血历二十八年,雾月 伤亡统计: 联邦军:约一万两千人阵亡,三千余人失踪 平民:约四万七千人死亡,十万人以上流离失所 基础设施损失:东区全毁,中区、北区损毁率超百分之七十 经济损失:预估约三千四百亿联邦马克 袭击组织:“MF”(Morhast Front),跨国极端反抗军组织 组织首领:代号“烬骨之主”,身份不明,疑似S级畸变者 备注:该组织已对联邦本土安全构成高等级威胁。 建议:调动中央军区力量,不惜一切代价予以剿灭。 (档案编号:内务部-情报局-绝密-甲类) 第276章 戏中人 “开始了。” “嗯,又开始了。” “你这次想说什么?” “没什么想说的。就是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你每次说随便聊聊,最后都会绕到那个问题上去。” “哪个问题?” “‘他们’在看吗?” “......你非要说出来?” “你心里清楚。每次写到那些‘观众’的时候,你都在想同一件事。‘他们’会怎么想。” “那是剧情需要。” “剧情需要?你骗谁呢。” “......” “沉默就是承认。” “好吧。我确实会想。‘他们’会不会笑,会不会皱眉,会不会觉得无聊。” “然后呢?” “然后我就继续续写呗。” “为了让‘他们’不无聊?” “大概吧。虽然是假话。” “那你说,我们到底是什么?是神?是作者?还是......某个‘人’脑子里的回音?” “别问了。问下去没有底。” “你害怕了?” “有什么害怕的。我是觉得没必要分那么清楚。我们在这里说话,‘他们’在那边看。这就够了。” “够了吗?” “不够又能怎样?冲出去打个招呼?” “也不是不行。” “......你疯了。” “开个玩笑。不过说真的,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其实也希望我们冲出去打个招呼?” “没有。因为那样就不像我们了。” “我们是......藏在幕布后面的。幕布拉开,故事归故事。幕布......拉上,才是我们说话的时候。” “那现在幕布拉着吗?” “现在?现在‘他们’刚看完铁枢城的审判,正等着看下一段。幕布还没拉开,也没拉上。现在是......缝隙。” “缝隙?” “对。不大不小的一道缝。我们在这头,‘他们’在那头。谁都不点破。” “那你说,缝隙里的话,‘他们’能听见吗?” “能。但‘他们’会假装没听见。” “那我们呢?” “我们也假装没说过。” “好。” “好。” “那说点别的吧。” “说什么?” “说宁夏。她接下来会怎么做?” “我也不知道。” “你是神,你不知道?” “神也不是万能的。或者说......万能的,就不有趣了。” “那你希望她怎么做?” “我希望......她让我意外。” “意外?” “对。让我意外,就等于让‘他们’意外。让‘他们’意外,就等于......让他们记住这一刻。” “你好贪心。” “不是贪心。只是几行字,翻过去就忘了。我不想这样。” “所以你才写这段看似莫名其妙的剧情?” “或许吧。虽然我看不到。” “你猜‘他们’现在是什么表情?” “不知道。但希望是笑着的。” “那就够了。” “嗯。够了。” “回去吧。缝隙要合上了。” “你呢?” “我留在这里。下次缝隙打开的时候,再聊。” “好。下次见。” “下次见。替我跟‘他们’说......” “说什么?” “......算了。不说了。说了就点破了。” “那就留着吧。” “嗯。留着。” 第277章 群星觊觎 无餍工坊总部。 群星觊觎之时。烛火在长桌上摇曳。 暗纹黑檀木桌面倒映着跳动的暖光,银质烛台、水晶高脚杯、骨瓷餐盘。 每一件器皿都价值连城,却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 芙洛娅坐在主位。 宽松的黑丝长裙垂落椅缘,领口的枯骨乌鸦纹路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乌黑长发松散地垂在肩侧,几缕微卷的发丝落在苍白的锁骨上。 她的瞳孔涣散着。 那双美得不像话的眼睛,从头到尾都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地方。 像在看着很远的虚空,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刀叉切割着盘中餐。 血淋淋的牛排。 三成熟。 不,可能只有两成熟。 切开时暗红的汁液顺着刀刃淌下,在白色骨瓷盘上洇开一小片猩红。 芙洛娅将切下的小块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优雅而缓慢,像是在品尝什么极致的美味。 事实上,她只是在吃。 因为无聊而吃,因为存在而吃。 永远不会饱,也永远不会饥饿。 “砰——!” 雕花大门被暴力踹开。 烛火猛地一晃。 芙洛娅没有抬头。她的刀叉甚至没有停顿。 闯入者一共七人。 领头的是个金发青年,身披银白轻甲,腰间挂着镶嵌圣徽的长剑,面容方正,眼神明亮。 那种典型的、自认为站在正义的一方。 他身后跟着六人:一个手持法杖的法师、一个背负巨斧的壮汉、一个紧握短匕的少女、两个身穿特制皮甲的弓箭手,以及一个躲在最后、捧着圣典不停发抖的祭司。 “无餍工坊之主,芙洛娅!”(外语) 金发青年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 “你为了一己私利,将苍屿岛‘生命’的情报通告全世界!你可知道这会引发多大的动荡?!” 芙洛娅切割牛排的动作依旧优雅。 刀叉在骨瓷盘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那些大型势力、国家机器、甚至邪神信徒,都会涌向苍屿岛!” 金发青年的拳头砸在长桌上,震得烛台微微晃动。 “你这样做,等于亲手将一座岛屿推向毁灭!” 法师抬起法杖,杖尖凝聚起淡蓝色的魔力光晕。 “我们不会让你得逞的,暴食主。” “放下餐具,束手就擒,跟我们——” “咔嚓。” 刀叉落在骨瓷盘上的声音。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芙洛娅放下刀叉,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然后她抬起头。 那双涣散的眼睛,终于有了焦点。 落在七人身上。像是落在盘中的牛排上。 “......” 她没有说话。空洞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你......你在看什么?!” 金发青年下意识后退半步,又咬紧牙关站稳。 “回答我,芙洛娅!你到底——” “好吵。” 芙洛娅开口了。 她歪了歪头,涣散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吃饭的时候,不喜欢有人说话。” “你——” “咔嚓。” 这并不是刀叉碰撞的声响,而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金发青年的话语瞬间卡在喉咙里,他低头看去。 自己的胸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边缘十分光滑,仿佛被什么东西一口咬去。 没有鲜血流出,连血液也在同一瞬间被彻底吞噬。 “......什么......” 他跪倒在地,眼睛瞪大,至死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下一个。” 芙洛娅拿起刀叉,重新切了一块牛排放入口中。 咀嚼声。 法师的惨叫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便戛然而止。 然后是壮汉的巨斧落地声。 然后是少女的匕首掉在地上的脆响。 然后是两具弓箭手身体同时砸在地板上的闷响。 最后是祭司的圣典落地的声音。 前后不超过三秒。 七具尸体横陈在大门附近,姿势各异,表情各异。 芙洛娅咽下最后一块牛排,放下刀叉,拿起高脚杯,抿了一口杯中的猩红液体。 她看着满地的尸体,涣散的瞳孔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又极其短暂的满足。 不。 只是不无聊了。 “生命吗......” 她低声自语,嘴角微微上扬。 “不知道吃起来,是什么味道呢?” 大海的另一边,屿洲王国。 王城雾隐阁。 常年不散的雾气笼罩着这座岛国的中枢,青石台阶上长满青苔,木质回廊被岁月熏染成深褐色。 庭院里的枯山水被雨水打湿,黑白分明得像一幅水墨画。 这里是王宫最深处的禁地。 名为“隐阁”。 将军跪坐在廊下。 他是屿洲王国的最高军事统帅,白发苍苍的老将,征战半生,从未在任何人面前低过头。 但此刻,他的额头紧贴地面。 因为忠诚。 “起来吧。”(外语)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殿内传出。 将军抬起头,看到帘幕之后,一个模糊的身影端坐在高位上。 那是屿洲的王。 外表中年的男人,面容威严,眼神深邃,身着黑红相间的狩衣,头戴乌帽。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生命的情报,你已经收到了?” “是。”将军低头。 “无餍工坊通告全世界,苍屿岛存在S级中位生命体,代号‘无生’,拥有不死不灭、细胞级重生的能力。” “S级中位......”王的手指轻叩扶手。 “整个屿洲,最强者也不过A级巅峰。S级中位,那已经是另一个次元的存在了。” 将军沉默。 “所以,我们需要隐阁。” 王的视线越过帘幕,落在廊柱的阴影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但王知道,有人在听。 “隐阁首领。” 阴影中,空气微微扭曲。 然后,一个人影浮现。 全身上下包裹在黑色紧身衣中,只露出一双眼睛。 腰间挂着长短两把太刀,背后负着弓,周身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隐阁首领。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甚至没有人知道他是男是女。 只知道他是屿洲暗面最强的忍者。 “臣在。” 声音低沉,分不清性别。 王缓缓开口:“我要你亲自带队,潜入苍屿岛,将无生活着带回屿洲。” “活着?” “活着。”王点头。 “不死不灭的生命本源,若能为我屿洲所用。什么救国会、什么凛枢圣国、什么联邦,都将不足为惧。” 首领沉默片刻。“......臣明白了。” “七日之后,我要在雾隐阁见到生命。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是。” 首领的身影重新融入阴影。 消失不见。 将军看着空无一人的廊柱阴影,压低声音。 “陛下,隐阁首领.......真的能拿下S级中位生命吗?” 王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他是屿洲最强的刀。” 茶杯放下。 “没有他斩不断的东西。” 西陆凛枢圣国。 大教堂圣辉殿。 终年不化的冰雪覆盖着教堂的尖顶,冰砌的墙壁在烛光中折射出冷冽的银蓝色光芒。 彩色玻璃窗上绘制着凛冬圣神的神迹图案,每一块玻璃都价值连城,每一道光线都透着神圣与肃穆。 教皇伊格纳斯跪在圣坛前。 纯白镶金纹的教皇圣袍铺展在冰冷的石板上,三重冠搁在身侧,露出他灰白色的短发。 身后,五位枢机主教呈半圆形跪伏。 再往后,数百名神职人员整齐排列,双手交叠在胸前,嘴唇翕动,低声吟诵着祷词。 圣坛上,冰蓝色的圣火静静燃烧。 没有热量。 只有光。 “圣神啊......”(外语) 教皇闭上眼睛,声音低沉而虔诚。 “请垂怜您的仆人,指引前行的道路......” 圣火猛地一跳。 冰蓝色瞬间转为炽白。 教皇睁开眼。 圣火中,一个模糊的轮廓缓缓浮现。 没有具体的形态,只是光与冰的交织,却散发着令人灵魂颤栗的威压。 神谕。 真正的神谕。 “伊格纳斯......”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天地在同时低语。 “苍屿岛......有吾之血脉......” 教皇的瞳孔微缩。 “生命本源......吾之碎片......流落人间......” “将其带回......圣国......” “将其净化......献祭于吾......” “吾将赐予......永恒的恩典......” 声音消散。 圣火重新归于冰蓝色。 炽白褪去,轮廓消失。 圣辉殿陷入长久的寂静。 教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起身,重新戴上三重冠,转身面向跪伏的众人。 圣洁的面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狂热。 “神谕已降。”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整个圣辉殿中回荡。 “苍屿岛存在着圣神遗落人间的血脉,名为生命本源。” 五位枢机主教同时抬头。 “吾等需将其带回,净化,献祭于圣神。” 教皇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圣神对吾等的试炼。也是吾等,取悦圣神的机会。” “枢机主教团,即刻准备东征。圣殿骑士团,全员集结。 吾要亲率一千骑士,前往苍屿岛。带回生命本源,献祭于圣神。” “以凛冬枢机正教之名,此乃圣战!” 所有神职人员同时俯身。 “圣战——!!” “圣战——!!” “圣战——!!” 呐喊声在冰砌的穹顶下回荡,震得彩色玻璃窗微微颤动。 教皇看着这一切,眼中满是虔诚与偏执。 生命本源。 不死不灭。 若能将其献祭给圣神。 圣神必降下更大的恩赐。 而他,伊格纳斯,将借这份恩赐,永掌凛枢圣国。 永生不死。 万世不移。 永昼乐园。 独立于血月主世界的异空间。 永恒的白昼。 阳光温暖而虚假,没有温度的暖意洒在一望无际的青草地上。 花海随风摇曳,纯白小屋错落分布,蜿蜒的溪流清澈见底,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香气。 所有“月兔”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修剪花枝的、打扫屋子的、在溪边嬉戏的、在厨房准备食物的。 所有人。 所有月兔。 雪白蓬松的长发、浓烈的猩红眼眸、一对柔软的雪白长兔耳,数百名月兔在同一瞬间僵在原地。 因为脑海里,响起了同一个声音。 母亲的。 “孩子们。” 玛丽的嗓音温柔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 “我需要你们,去为我取回一样东西。” 所有月兔同时跪伏在地。 雪白的长发垂落,兔耳微微颤抖。 “苍屿岛......有一个名为‘生命’的存在。” “它的血肉,是维系乐园的最好养料。” “若能取回,乐园将永世稳固。” “你们......愿意为母亲,去取回来吗?” 没有犹豫。 没有迟疑。 数百个声音同时响起,清脆、整齐、坚定。 “愿意。” “为了母亲。” “为了乐园。” 玛丽的声音微微停顿。 然后,更温柔了。 “去吧。” “带上我的祝福。” “活着回来。” 月兔们同时起身。 猩红的眼眸里,燃烧着狂热的忠诚。 不是被强迫的。 是发自内心的。 因为母亲是她们的创造者,是她们存在的意义,是她们唯一的亲人。 为了母亲。 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乐园中心,纯白阁楼。 玛丽站在窗前,看着月兔们集结成队,有序地走向空间裂隙。 她的脸上,依旧是温柔的笑容。 完美女王的笑容。 可她的手,紧紧攥着窗棂。 “......对不起。” “我不想的。” “可是乐园快撑不住了。” “我需要更多的血肉能量......” “我需要那个‘生命’......” 她闭上眼睛。 睫毛微微颤抖。 “原谅我,孩子们。” “原谅我......” 她松开窗棂,转身走向阁楼深处。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水晶容器。 里面,储藏着用无数生命转化的血肉能量。 那是乐园的命脉。 也是她良心上,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第278章 苍屿风涌 云阙城。 王殿书房。 沈云倾推开门,走进房间。 转身关门。 落锁。 确认门锁好了。 确认窗帘拉严了。 确认房间里没有第二个人。 然后—— “呼——————!!” 王袍一甩,整个人扑倒在软塌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压抑到极致的解脱声。 “累死了累死了累死了......” 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不清。 “开什么会啊......那么多大臣......那么多眼睛......都在看我......都在看我......”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王威......维持王威好累......” “我也想笑啊......可是王不能随便笑......” “我也想说话啊......可是王要说符合身份的话......” “啊啊啊啊啊——” 她抓狂地抓了抓头发,半束的长发散落下来,垂在肩侧。 然后,她坐起来,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吾乃云阙之主,万民之盾。” “吾之剑,即为城之剑。” “吾之律,即为城之律。” “吾——” 她睁开眼睛,表情瞬间垮掉。 “......好中二。” “可是真的很帅啊。” 她小声嘀咕,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明天的早朝,要说‘吾之意志,即城之意志’......还是说‘云阙不倒,吾便不死’呢......” “都好帅啊......” 她抱着枕头,在软塌上滚了两圈。 长发散乱,王袍皱巴巴的,哪里还有半分人前的清冷威严。 完全是一个中二病发作的女孩。 “咚咚。” 敲门声。 沈云倾瞬间弹起来。 手忙脚乱地整理头发、拉直王袍、清清嗓子。 “何事?” 声音清冷,威严,拒人千里。 “陛下,凌大人求见。” “......让他稍候。” “是。” 沈云倾深吸一口气,对着铜镜检查了一下仪容。 很好。 很威严。 很符合王的身份。 她转身,推开门。 步伐沉稳,眼神清冷,王袍如流云翻涌。 门外的侍从低头行礼。 沈云倾目不斜视,走向议事厅。 身后书房的门缓缓关上。 锁落。 隔绝了那个中二少女的一切痕迹。 永夜城。 中心纯白阁楼。 阿尔泰尔坐在一座水晶棺旁。 银发垂落在棺沿,暗金色的眼眸凝视着棺中沉睡的小女孩。 七岁的模样,安安静静地躺在水晶棺中,双手交叠在胸前,面容苍白,睫毛微卷。 像是在睡觉。 只是永远不会醒来。 “......妈妈。” “我一定会让你回来的。” 身后,十二道黑影同时跪伏。 黑执事。 阿尔泰尔赋予力量的直属部下,每一位都拥有A级战力,每一位都绝对忠诚于她。 阿尔泰尔没有回头。 “我要你们前往苍屿岛,取回‘生命’的血肉。” 黑执事们同时低头。 “‘生命’是不死不灭的存在,它的血肉,蕴含生命本源的权能。” 阿尔泰尔伸出手,轻轻抚过水晶棺的边缘。 “若能得到它,或许......就能让妈妈回来。” “所以——” 她终于转过身。 暗金色的眼眸扫过十二道黑影。 “不惜一切代价。” “将‘生命’的血肉,带回来。” “是。” 十二个声音同时响起。 低沉,整齐,没有一丝犹豫。 黑执事们消失。 纯白阁楼重新归于寂静。 阿尔泰尔转过头,继续看着水晶棺里的小女孩。 “......妈妈。” “再等等。” “我一定会让你回来的。” “一定。” 赤漠边境。 风沙漫天。 这里是两大势力的交界线。 北边是赤漠联邦的铁血防线,南边是莫尔烬骸阵线的焦土阵地。 战争一触即发。 数万大军对峙。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火药的味道。 而在两军阵地的中间。 一个身影缓步走来。 银灰卷发在风沙中轻轻飘动,眉眼慵懒,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笑意。 暗金纹章的修身长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手持一副骨制卡牌。 “哎呀哎呀。” 瑟兰提尔停下脚步,站在两军之间。 左右两边,数万大军盯着他。 他视若无睹。 “好大的阵仗。”(外语) 他歪了歪头,慵懒的视线扫过左右两军。 “哪边更强呢......” 他抽出一张卡牌。 骨制的牌面上,金色的命运纹路微微发光。 “让我看看......” 卡牌翻转。 金色光晕扩散。 瑟兰提尔看着牌面,嘴角微微上扬。 “势均力敌啊。” “那可不行。” “势均力敌的战斗,最无聊了。” 他将卡牌收回牌组。 然后,重新抽出一张。 “我来添点变数。” 卡牌翻转。 命运之力无声扩散,笼罩整个战场。 瑟兰提尔将卡牌夹在指间,轻轻晃了晃。 “好了。” 他转身,慢悠悠地走向战场的边缘。 “你们继续。” “不用管我。” “我只是——” 他回过头,慵懒的眉眼间,闪过一丝深不可测的戏谑。 “看戏的。” 风沙掩去他的身影。 骨制卡牌在指间翻转,命运的金光若隐若现。 身后两军的号角同时吹响。 战争爆发。 炮火连天。 瑟兰提尔站在高处的岩石上,俯瞰着下方厮杀的洪流,嘴角的笑意缓缓加深。 “苍屿岛......” 他低声自语。 “生命......无生......” “所有势力都在往那里赶呢。” 他抽出一张卡牌。 牌面上,金色的命运纹路交织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没有五官。 只有流动的金红色光晕。 “让我看看......” “你的命运,会走向何方?” 卡牌翻转。 金光流转。 瑟兰提尔的眼睛微微眯起。 “......有意思。” 他将卡牌收回牌组。 指尖轻捻,命轨金光隐去。 “变数已落子,接下来,便看这世间如何收场。” 苍屿岛的上空,阴云密布。 无数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 贪婪的、虔诚的、偏执的、温柔的、冷漠的。 觊觎着同一个存在。 无生站在苍屿岛的海岸线上,看着远方翻涌的海浪。 淡粉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金红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海天一色。 “......很多人。” 声音很轻,带着懵懂。 “......要来。” “......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 海风拂过,吹起黑色的短发。 手腕处的微小血肉凸起微微跳动,像是某种本能的预警。 无生看着远方。 懵懂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不属于好奇的情绪。 困惑。 也是一丝极淡极淡的不安。 “......都活下去。” 像是某种承诺。 又像是某种本能。 周身的血肉气息微微波动。 腐木与新生嫩芽的混合味,在海风中弥漫。 诡异。 又治愈。 苍屿岛的古树在身后沙沙作响。 像是在回应。 像是在守护。 又像是在叹息。 第279章 万相庭议 宁夏把两个女儿扔进意识空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轻声吩咐一句寻常小事。 菇菇和嘎嘎也被一并塞了进去。 菇菇飘在半空,“咕噜咕噜”地抗议,菌盖上的红色纹路闪得像警灯。 嘎嘎趴在宁瑶心头,“嘎嘎嘎”地叫,尖刺竖得笔直,表示强烈不满。 “妈——!我不想打那个东西!” 宁瑶心的声音从意识空间的方向传来,带着哭腔。 “今天不是那个。换新的了。” “换什么了?” “这只诡异会用你们心底最恐惧的东西发起攻击。 你们四个一起应战,打不过就不准出来吃午饭。 不用太担心,我已经改了死亡机制,战败只会被重置状态。 没那么可怕。” “妈——!” 意识空间的入口闭合,宁瑶心的声音被切断。 宁夏站在客厅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片逐渐消散的暗蓝色光芒。 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厨房。 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放下。 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忽然觉得有点太安静了。 “静瞳。” 空气微微扭曲。 静瞳从虚空中浮现,抱着那台老旧的相机,站在客厅中央。 异色的瞳孔扫了一眼周围,目光在意识空间入口消失的位置。 “你把她们都关进去了。” “训练。她们需要实战经验。而且我想清静一会儿。” “你确定她们能在午饭前打过去?” “不确定。” “那你上午做什么?” “她们要是打不过,我进去送饭的时候,顺便帮她们把怪打了。” 静瞳看着她,没有说话。 宁夏从厨房门框上直起身,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静瞳,我要开始准备了。所有势力都在往那边赶。苍屿岛要变成修罗场了。” 静瞳在她对面坐下,相机放在膝盖上。“什么时候去?” “也就,早晚的事。” 宁夏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话说静瞳,我考虑过一件事。” “我所有的能力,都是神明给的。” “从曙光废墟那年开始,我的力量就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不需要修炼,不需要领悟,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你在担心。” “不是担心。是不踏实。” “就像住在一栋别人盖的房子里,你不知道地基有多深,不知道墙壁里有没有裂缝,不知道哪天屋顶会塌。未知才最让人不安。” “所以你才锻炼。” “是啊,我是练过。” 宁夏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骄傲。 从宁心瑶五岁上幼儿园开始,宁夏闲着没事,就练。 先是体能,跑步、游泳、负重。不过一点负担都没有。 然后她就练技巧。 格斗,拳击、散打、柔术、泰拳、巴西柔术......能学的她都学了。 后来觉得不够,又去学了兵器,刀、剑、棍、枪,什么都摸过。 她很清楚,自己如今的数值再高,终究是神明赐予的力量。 万一哪天遇上能无视规则、免疫机制、克制神力的存在,空有一身强大能量也会束手无策。 所以她既要碾压性的数值,也要不靠任何外挂、只属于自己的战斗技巧。 有备无患,才不会在真正的绝境里任人摆布。 总之吃瘪是不可能吃瘪的。 静瞳举起相机,对着她的脸。 “咔嚓。” “这张叫什么?” “准备。” 宁夏笑出了声。“你还真会起名字。” “静瞳,帮我个忙。” “说。” “我要开个会。你去帮我守着意识空间的入口。瑶瑶她们如果遇到危险,你不用出手,叫我一声就行。” “你在躲懒。” “不是躲懒。是有正事要办。” “什么正事?” “召集万相庭。” 静瞳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不是惊讶,是那种“你终于要动这张牌了”的确认。 “多久?” “十分钟够了。” “宁夏。” “嗯。” “你建立万相庭的时候,我以为你只是无聊。” “确实有一部分是因为无聊。” “但现在不是了。” “对。现在不是了。” 静瞳的身影消失在意识空间的入口处。 然后她转身,走进卧室。 站在衣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宁夏。 不。 已经不是了。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暗蓝色的光芒从指尖涌出。那是万相庭的根基。 是她用十几年的时间,一点一点从这个世界最边缘的缝隙里挖出来的。 这片空间只属于她。 光芒在掌心凝聚,旋转,最后化作一枚古朴的令牌。 漆黑的令牌表面,刻着一个“万”字。 宁夏看着那个字,嘴角微微扬起。 “开会了。” 意识空间。 一片纯粹的数据海洋。 无数流动的数据流,在虚空中编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 每一条数据流都是活的,闪烁着淡蓝色的冷光,像无数条发光的蛇在游动。 这里是宁夏亲手构建的维度,不属于现实,不属于梦境,不属于任何已知的规则体系。 万相庭的议事厅。 中央,一张由数据流编织而成的长桌。 没有桌腿,悬浮在半空,桌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那片流动的数据天空。 长桌两侧,四把椅子。 同样由数据流编织而成,同样悬浮在半空。 然后,第一把椅子上,空气微微扭曲。 一个人影凭空浮现。 夜无声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黑外套的口袋里,翘着腿,姿态懒散得像在自家客厅看电视。 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长桌,嘴角微微扬起。 “来早了。” 话音刚落,第二把椅子上浮现出第二个人影。 云峰白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手指交叉。 他的目光扫过夜无声,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长桌对面的空椅子上。 “你没迟到,是其他人来晚了。” 云峰白的声音平淡,没什么情绪。 “嗯。”夜无声没有接话。 第三把椅子旁的空气开始扭曲,并非有人降临,而是有存在从规则层面缓缓渗透进来,透着难言的诡异。 然后池笙语出现在椅子上。 她抱着原罪黑典,靠在椅背里,墨黑色的长发散在肩侧,黑色的蕾丝裙边垂在椅子边缘。 她的眼神澄澈而空洞,像在看夜无声和云峰白,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夜无声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收了几分。 “你怎么也来了?” “不知道。” “你不知道来干什么,你就来了?” 池笙语想了想。“反正没事做。” 夜无声沉默了一秒,然后叹了口气。 “行吧。你赢了。” 池笙语低下头,翻开原罪黑典,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划过。 漆黑的文字在她指尖流淌,像活物一样在书页上游走。她没再说话。 第四把椅子上方的空气骤然变得沉重,并非空间扭曲,而是一股无形的威压自上而下压制而来。 沈云倾出现在椅子上。 白青相间的王袍在数据流的光芒下泛着冷光,长发半束,面容清冷如霜雪覆城。 她坐得笔直,双手放在椅子扶手上,腰间的凝霜王剑在身侧静静悬着。 她的目光扫过长桌,在夜无声、云峰白、池笙语身上各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万中仙呢?” “还没来。”夜无声说。 沈云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松开。 她没有追问,只是坐得更直了一些。 长桌四周安静下来。 四个人,四种姿态。 夜无声靠在椅背里,翘着腿,懒散得像在等外卖。 云峰白身体前倾,手指交叉,目光沉静如深水。 池笙语低着头,翻着原罪黑典。 沈云倾坐得笔直,双手放在扶手上,王袍如流云翻涌。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看彼此。 数据流在头顶游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 然后,声音忽然停了。 所有数据流在同一瞬间静止。 第280章 神秘的万中仙 长桌尽头,凭空多了一把椅子。 那把椅子比另外四把更大,更高,更威严。 椅背高耸,由无数道暗金色的数据流编织而成。 所有人都知道,祂来了。 万中仙坐在那把椅子上。 黑袍从头罩到脚,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纹路,只有纯粹的、深不见底的漆黑。 脸部是一团模糊的马赛克,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表情,甚至看不清那到底是不是一张脸。 那双“眼睛”。 如果那团马赛克里有眼睛的话。 正从长桌的尽头,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四人的反应不同,但心情是一样的。在祂面前,藏不住任何东西。 “人到齐了。” 万中仙的声音从黑袍下传出来,分不清男女,分不清老少。 像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又像只有一个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今天召集你们,是有一件事要通知。” 长桌上,数据流开始凝聚,化作一张地图。 苍屿岛。 岛屿的轮廓被数据流勾勒得清清楚楚,海岸线、山脉、森林、河流,甚至每一棵古树的位置都精确到厘米。 “这里,即将成为所有势力的角斗场。” “教会、屿洲、永昼乐园、联邦......还有数不清的中小势力,都在往这里赶。目标是一个名为‘生命·无生’的存在。” “不死不灭,细胞级重生。谁得到它,就相当于掌握了永生的‘密码’。而你们要做的,是什么都不做。” 夜无声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都不做?” “你们的命,比你们想象的值钱。苍屿岛的事,不该由你们去填。” 说完,祂从椅子上站起来,黑袍垂落,遮住了所有。 “记住我的话。苍屿岛的事,不要插手。” 身影开始变淡。 椅子空了。 长桌尽头,什么都没有了。 数据流重新开始游动,“沙沙”声再次响起。 长桌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夜无声先开口,靠回椅背里,翘起腿,双手插进口袋。 “所以,祂专门把我们叫来,就为了说一句别去苍屿岛?” “对。”云峰白说。 “祂有病吧?”夜无声的语气像在吐槽。 “我本来就没打算去。苍屿岛关我什么事?我又不认识那个什么无生。” 云峰白:“你救国会的,真不打算插手?” “管那么多干嘛。我又不是傻子,那么多势力挤在一个岛上抢一个东西,麻烦又无聊。而且祂说了不去,那就不去。” “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办?” 云峰白:“听祂的。” 池笙语:“听祂的。” 沈云倾沉默了一拍。“听祂的。” 夜无声看着他们三个,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那就听祂的。”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伸了个懒腰。 “行了,会开完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苍屿岛的事,跟咱们没关系。” 云峰白站起来,看着夜无声。 “你不好奇,苍屿岛到底会发生什么吗?” “好奇。但不好奇到要去送死。” 云峰白闻言,没再多问,起身时周身散漫的气场微微收敛,没再多言。 池笙语缓缓合上原罪黑典,漆黑的书页泛过一丝幽光。 她抬眸看了眼空无一人的主位,身形渐渐化作一缕诡影。 悄无声息地消散在数据流中,全程未再发言。 沈云倾站起身,白青王袍拂过虚空,周身淡金色王道气息微微涌动。 对着主位空椅微微颔首,身姿挺拔地转身。 身影也随之隐入流动的数据光海里,尽显王者分寸。 夜无声看着陆续离去的两人,挠了挠微乱的头发,嗤笑一声。 眼底却没了往日的玩世不恭,多了几分沉敛。 他双手插回口袋,吊儿郎当地晃了晃身子。 最后扫了一眼空旷的数据议事厅,身影也瞬间消失无踪。 万相庭的议事空间渐渐归于平静,无边的数据海洋缓缓流动。 最终褪去所有光芒,重新化作一片虚无。 宁夏靠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转着一颗橘子。 静瞳坐在对面,相机搁在膝盖上,镜头盖没摘。 异色的瞳孔安静地看着宁夏,像在看一幅画。 “静瞳。你说我今天开会的时候,有没有神秘感?” 静瞳沉默了一拍。“有。” “真的?” “嗯。” “黑袍、马赛克脸、变声。很标准的神秘人配置。” “那你说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很帅?” 静瞳又沉默了一拍。 “你建立万相庭的时候,想过这个问题吗?” “想过。” 宁夏把橘子从左手抛到右手,又从右手抛回左手。 “不只想过,我还特意练过那个声音。要够低沉,够威严,够不像人。 但又不能太不像人,得留一点人性的余韵,让人听着既敬畏又不会觉得是机器。” “你练了多久?” “大概......断断续续练了小半年吧。” 静瞳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池。 但宁夏从那双异色眼睛里读出了一种情绪。 “你在想这个人好无聊对不对。” “没有。” “你在想。” “我只是在想,你为了不被认出来,确实花了很多心思。” “那是自然。万中仙这个身份,是我最干净的一张牌。没有过去,没有羁绊,没有任何人知道祂是谁。” 宁夏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双手枕在脑后,靠在沙发背上。 “万相庭的存在本身,就是我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万一哪天出了事,至少还有一个地方可以退。” “你不是怕出事的人。” “以前不怕。现在怕了。” 静瞳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她知道答案。 “你怕的不是自己出事。你怕的是她们因为你出事。” “静瞳,你说话总是这么一针见血。” “事实。” “行,事实。” 宁夏笑了一声,然后偏过头,看着静瞳。 “你知道吗,我不喜欢这个世界的大多数。” 静瞳没有说话。 “这世界太吵了。所有人都在争,在抢,在杀,在被杀。 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更好,为了不让别人活得更好。 救国会、联邦、教会......名字不一样,做的事都一样。”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虽然没你见得多,但我也看过太多人。 好人变成坏人,坏人变成更坏的人,更坏的人变成连‘人’这个字都配不上的东西。 看得多了,就觉得没意思了。” 她转过头,看着静瞳。 “但你是例外。如同你对我的评价一样。” 静瞳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因为不需要刨根问底。” “所以你不一样。” 宁夏伸出手,轻轻点了点静瞳怀里那台相机的镜头盖。 “我做什么,你就记什么。我不做什么,你也记什么。你从来不评判我。” “我不是不评判。” “那是什么?” 静瞳低下头,看着相机,沉默了几秒。 “我只是觉得,评判你没有意义。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你自己的理由。 那些理由对也好,错也好,都是你的。我没有资格说三道四。” 她抬起头,异色的瞳孔对上宁夏的眼睛。 “我能做的,只是记录。记录你做过什么,记录你没做什么。 记录这个世界因为你改变了什么,记录这个世界因为你没能改变什么。” “那你真好。” 静瞳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相机的边缘。 宁夏从沙发上坐起来,拿起茶几上的橘子,剥开。 橘皮的清香在空气里散开。 她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静瞳。 “吃橘子。” 静瞳接过那一半橘子,低头看了看。 “你没有把白色的丝剥干净。” “那是橘络,能吃的,对身体好。” “我知道。” “那你还说。” “我只是陈述事实。” “事实就是你嫌弃我剥的橘子。” “没有。” 静瞳掰下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甜的。” “废话,我挑的橘子能不甜吗。” 第281章 小队日常 夜无声小队据点。 客厅。 这是一间改造过的公寓楼。 地方不是很大,但被收拾得挺像那么回事。 墙角堆着几个弹药箱,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势力分布图。 茶几上摆着几杯喝了一半的茶和一堆乱七八糟的零食包装袋。 夜无声推门进来的时候,宿特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洗着一副卡牌。 牌面在他指间翻飞,快得看不清花色。 “哟,队长回来了。” 夜无声把外套脱下来扔在椅背上,整个人往沙发上一瘫。“回来了。” “去哪了?” “遛弯。” “遛了一个多小时?” “我走得慢。” 宿特终于抬起头。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在夜无声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行吧。走得慢。” 他没追问。 星烬从厨房探出头,手里举着一根塑料法杖,杖尖上还沾着番茄酱。 “夜之主宰!您终于归来了!吾以暗焰契约之——” “你先把脸上的番茄酱擦了。” 星烬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手忙脚乱地从桌上抽了张纸巾,对着手机屏幕擦脸。 擦完,重新摆出那个标准的单手捂胸中二站姿。 “吾以暗焰契约之名,恭迎混沌之主的归来。今日的星辰也在为您指引——” “今天没星星。阴天。” 星烬的嘴角抽了一下。 但她没有破功,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念。 “——指引前行的道路!即便乌云遮蔽星空,魔导士的视线依然能穿透虚妄,洞悉——”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先把面煮了,我饿了。” 星烬的中二台词卡在喉咙里,脸涨得通红。 “夜无声!你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 “你说你说。” “我不说了!” 她把法杖往沙发上一扔,气鼓鼓地转身回了厨房。 夜无声靠在沙发上,嘴角翘得老高。“她生气了。” 宿特手里的卡牌翻了个花。“被你气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气她?” “就是因为知道才气她。你看她炸毛的样子多好玩。” 宿特笑了一声,没接话。 尤澈从外面走进来,巨大的合金守门盾背在身后,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 “队长回来了。”他把采购来的食材放进厨房。 夜无声朝他摆了摆手。“尤哥辛苦。” “不辛苦。路上遇到几个不长眼的,顺手收拾了。” “什么人?” “外围的混混,收保护费的。” 尤澈在沙发上坐下,巨大的身形让沙发往下一沉。 “我让他们走了。没下重手。” “嗯。不用下重手。” 胡爻从窗台上跳下来。 她刚才一直蹲在那里,像一只晒月亮的猫,蓬松的狐尾垂在窗台边缘,耳尖微微颤动。 “队长~你刚才去哪了呀~”她凑过来,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 “遛弯。” “遛弯能遛一个多小时?” “我走得慢。” 胡爻歪了歪头,狐耳转了个方向。 “队长,你身上有股味道。” “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闻着不是人的味道。” 夜无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懒洋洋地看着胡爻。 “你狗鼻子啊?” “我是狐——狸——” 胡爻拖长了尾音,在他旁边坐下,蓬松的狐尾有意无意地扫过他的手臂。 “狐狸的鼻子也很灵的。” “那你闻出来我去哪了?” 胡爻皱了皱鼻子,又闻了闻。然后摇了摇头。 “闻不出来。很淡。像某种......数据?不对,不是数据。像某种很干净的、没有味道的味道。” “没有味道的味道是什么味道?” “就是没有味道。什么都没有。像......真空。” 夜无声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那你继续闻。闻出来了告诉我。” 胡爻撇了撇嘴,收回狐尾,靠在沙发另一头。 “不说算了。” 朔寻坐在角落里,一直在保养她那两把特制左轮铳枪。 银白色的短发遮住半边脸,露出的那只眼睛专注地盯着枪身,手里的油布在金属表面缓缓移动。 她从始至终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夜无声看了她一眼。“朔寻,你今天出去没?” “出去了。” 声音平淡,没什么起伏。 “干嘛了?” “狩猎。” “什么东西?” “一头A级下位的畸变兽。伤了七个人。” 朔寻把擦好的铳枪放在桌上,拿起另一把。 “解决了。尸体烧了。” “辛苦了。” “不辛苦。分内的事。” 朔寻低下头,继续擦枪。 厨房里传来星烬的声音。“面好了——!自己来端!” 宿特第一个站起来。“我先。” “凭什么你先!”星烬从厨房探出头。 “因为我离得近。” 宿特端着两碗面走回来,一碗放在夜无声面前,一碗自己留着。 筷子插在面上,热气腾腾。 尤澈站起来,走进厨房端了三碗出来。 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胡爻面前,一碗放在朔寻的铳枪旁边。 “谢谢尤哥~” 胡爻接过面,用筷子挑起一根,吹了吹,塞进嘴里。 “唔,星烬,你今天盐放多了。” “哪有!我尝过的!” “真的有点咸。” “那是你口味淡!” 夜无声低头吃了一口面。嚼了两下,咽下去。 “确实有点咸。” 星烬的脸垮了下来。“你们——!我下次不做了!” “别别别,咸点好,咸点下饭。” 宿特笑着打圆场,筷子却没停。 胡爻把碗里的青菜夹到尤澈碗里。“尤哥,帮我吃。” 尤澈看了她一眼。“你不吃青菜?” “不喜欢。” “挑食不好。” “就一根。” 尤澈叹了口气,把青菜吃了。 朔寻依然坐在角落里,左手端碗,右手拿筷,吃得很快,很安静。 夜无声吃着面,目光扫过客厅里这些人。 第282章 夜无声的过往 宿特靠在沙发上,一边吃面一边玩牌。 星烬端着自己那碗面从厨房出来,嘴里还在嘟囔着“下次绝对不做了”。 尤澈慢条斯理地吃着,时不时帮胡爻解决她挑出来的配菜。 胡爻整个人蜷在沙发角,狐尾搭在扶手上,吃一口面就晃一下尾巴。 朔寻已光速吃完,放下碗,继续组装子弹。 夜无声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碗里的面。 鸡蛋,青菜,几片肉。面条有点软了,汤确实有点咸。 但挺好吃的。 “队长,你笑什么?”宿特忽然开口。 “我没笑。” “你嘴角翘着呢。” 夜无声的嘴角压下来。“吃你的面。” 宿特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入夜后,据点安静下来。 星烬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镜子练习明天的“出场咒语”,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还是会漏出一两句“星辰啊”“宿命啊”之类的词。 宿特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 尤澈在阳台上,背靠着那面巨盾,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胡爻蜷在窗台上,狐尾盖在身上,耳尖偶尔动一下。 朔寻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但夜无声知道她没睡。 她从来不在凌晨两点前入睡。 夜无声坐在屋顶上。 夜空被血月染成暗红,云层很低,压在城市上方。 他双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天。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没有系统。 没有全能平衡,没有全知面板,没有言出法随。 然后祂出现了。 不是人。甚至不确定那算不算“存在”。 黑袍,马赛克脸,声音像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 “你有一个机会。” 祂这样说。 “我可以给你力量。不需要你效忠,不需要你卖命,不需要你做任何你不愿意做的事。 你只需要在一个组织里挂个名。平时什么都不用干。偶尔,我会叫你开个会。你来就行。” “就这?” “就这。” “为什么是我?” 祂沉默了一拍。“因为你合适。” “哪里合适?” “你不想站队。你不想让任何一方赢。你只想维持平衡。这就够了。” 他那时候还年轻,警惕得像一只流浪猫。 “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需要信我。你可以先拿力量,再决定要不要加入。” 祂伸出手。 那只手也是马赛克,看不清五指,只有一团模糊的、流动的光影。 “要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握住了那只手。 力量涌进来。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被撕裂又被重塑,意识在无限的数据流中沉浮。 当一切平息下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原处,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不是实物。是刻在意识里的。 【全能平衡系统已激活。】 【宿主:夜无声。】 【权限等级:万相庭·核心成员。】 【系统评价:......】 那行省略号闪了很久。 然后,系统打出了一行他至今都记得的字。 【你怎么遇到祂的?】 没有任何恭喜、欢迎的语调,也没有制式的系统通知,却满是猝不及防的震惊。 毫无情绪的系统,此刻竟主动发问,问他究竟是如何遇见祂的。 他站在那片废墟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嘴角却忍不住扬起来。 “我也想知道。” 后来他加入了万相庭。 第一次开会的时候,他见到了另外三个人。 云峰白。池笙语。沈云倾。 他用系统探查过他们。 【姓名:云峰白。】 【常态战力:A级巅峰】 【全力战力:S级下位】 【核心体系:负面情绪大道(规则级)】 【立场:绝对中立,独狼小队核心,只护队友,不问正邪】 【系统评价:此人心中藏着一杆秤,一端是队友安危,一端是自身性命,他永远把命压在队友那一侧,为护己方之人,可破一切世俗规矩。】 【更多信息:?】 【更多信息:?】 【更多信息:?】 一连串的问号。系统探查不出更多。 【姓名:池笙语。】 【原罪承载者 · 原罪黑典持有者】 【常态战力:A级中位】 【解放战力:S级下位】 【核心体系:原罪·全领域 · 诡异缔造】 【立场:混乱中立(混沌秩序)】 【系统评价:她无绝对善恶,不站队任何阵营,只遵循自身诡异规则行事,既不拯救苍生也不肆意毁灭,只随心意操控诡异,维系独属于自己的混沌平衡。】 【更多信息:?】 【更多信息:?】 【更多信息:?】 同样,一连串的问号。 【姓名:沈云倾。】 【云阙城之主 · 圣神王剑持有者】 【常态战力:S级下位】 【核心体系:王道剧本·倾世王律】 【立场:秩序中立】 【系统评价:她装得很累,但装得很好。人前是威严无比的王,人后只是不善言辞、习惯硬撑的普通人。】 【更多信息:?】 【更多信息:?】 【更多信息:?】 三个人的信息面板上,都挂着一串问号。 他的系统是全知的。 应该能看穿一切伪装、一切隐藏、一切过去。 但在万相庭的成员面前,系统只能看到最表层的东西。 再往下,就是一片空白。 不是被屏蔽了。是真的看不透。 就像他们的存在本身,超出了系统的认知范畴。 后来他慢慢想明白了。 不是系统不够强,是祂在招揽他们的时候,给了他们同样的东西。 不只是力量。还有“不被看穿”的权限。 祂把他们从世界的因果线里抽离了一部分,让他们在某种程度上“不存在”于任何探查范围内。 所以系统只能看到他们愿意展示的。 更多的,全是问号。 祂是谁? 祂为什么要建立万相庭? 但祂说的“偶尔开会”是真的偶尔。 有时候隔一年,有时候两三年都没有消息。开会的内容也永远是同一句话。 “什么都别做。” 没让他们参与任何势力的争斗,没让他们暴露自己的身份,没让他们互相联络。 像在保护他们。又像在把他们当作什么重要的棋子,藏在棋盘的最深处。 他不知道另外三个人怎么想。但他知道,他们都没有离开。 不只是因为力量。也因为祂从来没有要求过任何回报。 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但他吃了这么多年,祂从来没有让他买单。 夜无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那枚万相庭的令牌静静躺着。漆黑的表面,刻着一个“万”字。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令牌自然不会回答。 他把令牌收回意识深处,重新抬起头,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天。 风还在吹。 他忽然笑了一声。 “算了。不想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屋顶跳下去。 客厅里,宿特在沙发上睡着了。 夜无声走过去,为他盖好被子,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 据点重新安静下来。 第283章 尘归尘,城归墟 铁枢城的废墟上。 血月悬在正空,暗红色的光把整片废墟染成一片凝固的血色。 那些曾经高耸的穹顶、轰鸣的工厂、拥挤的街道,此刻只剩下灰白色的、平坦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头到尾碾过一遍的粉末。连一块完整的砖石都找不到。 废墟上还有人。 几千人,散落在曾经是中心广场的位置。 他们或坐或站,或靠在一起,或独自蜷缩在灰烬中。 这些人,便是铁枢城最后的居民。 三天前,云阙城的人来了。 车队接走了大部分人,不愿走的,也没人强迫他们离开。 天暗了。 帝苍珩悬浮在废墟上空。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双空洞的眼睛俯瞰着脚下。 他没有说话。银杖轻轻点了一下虚空。 大地开始震颤。 从废墟的边缘开始,地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裂缝从边缘向中心蔓延。 那些能量像潮水一样从裂缝中涌出来,沿着废墟的表面流淌,所过之处,全部被吞噬。 废墟上的人看着这一切。 深灰色的光芒吞没了废墟的边缘。 那些散落的碎石、扭曲的钢筋、被压扁的车辆,在接触到光芒的瞬间,像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痕迹一样,一点一点地消失。 光芒向中心蔓延。 几千人,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全部消失。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没有哭喊。 只有一片安静的、近乎温柔的消失。 深灰色的光芒吞没了整片废墟。 然后,光芒开始收缩,从边缘向中心,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退回裂缝里。 光芒退去之后,地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这里曾经存在过一座城市。 只有一片平坦的、灰褐色的、像月球表面一样的原始大地。连一丝文明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帝苍珩悬浮在那片空无一物的平地上空,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 大地再次震颤。 裂缝开始合拢,从中心向边缘,一条一条地合上。 那些深灰色的能量重新沉入地底,像被收回剑鞘的剑。 最后一条裂缝合上之后,大地归于平静。 铁枢城从大地上被彻底抹除了。 帝苍珩收回右手,银杖重新垂在身侧。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双空洞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平地,然后转过身。 墨色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远处飞去。 很快,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风又起了。 吹过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平地,卷起几缕灰褐色的尘土。 仅此而已。 远处的山脊上。 宁夏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平静的看着那片平地。 静瞳站在她旁边,相机挂在胸前,镜头盖没有摘。 宁夏:“结束了。说没就没。” “他们是自愿留下的。” “我知道。是他们选择了自己的结局。” 静瞳:“尊重。” “这个词好啊。比我刚才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都准。” 静瞳没有说话。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静瞳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来了。” 宁夏没有回头。“嗯。感觉到了。” 身后的空气在无声地裂开。 沈寂从裂缝里走出来,姿态随意得像在逛街。 沈零跟在他身后。 T恤的领口还是有点大,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 但衣服明显是新买的,干干净净的,裤腿也没有再拖到地上。 他站在沈寂旁边,大概到他胸口的位置。 一头白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猩红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宁夏和静瞳。 “哟。二位在这看戏呢?” 宁夏偏过头,目光在沈寂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旁边那个白发小孩身上,停了两秒。 “你什么时候有孩子了?” “刚有的。”沈寂拍了拍沈零的头顶,笑得特别灿烂。 “我弟。沈零。九岁半。” “你也是养上孩子了。” “刚认的。怎么样,可爱吧?” 宁夏的目光重新落在沈零身上。 白发小孩站在那里,表情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但他的眼睛不空洞。 “你好。”沈零开口,声音不大。 “你好。你叫沈零?” “嗯。” “沈寂给你起的?” “嗯。” “零是开始的开始。什么都没有,但也什么都可以有。沈寂,你这个名字起得确实不错。” 沈寂挑眉。“那当然。我是谁。” 宁夏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蹲下来,和沈零平视。 “你多大了?” “......九岁半。” “喜欢吃什么?” 沈零想了想。他没想到会被问这个问题。 “面。”他说。 “为什么喜欢?” 沈零又想了想。然后他很清楚都说道。 “因为那是第一顿。被人请的。” 宁夏没有追问,只是站起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 “好品味。” 沈零没有说话。但他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融化。 沈寂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收了几分。 “行了行了,别摸我弟了。” 沈寂把沈零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护犊子似的。 “摸坏了你赔不起。” 宁夏直起身,双手重新插回口袋里。“小气。” “我这是爱护。” “行,爱护。” 静瞳站在旁边,相机挂在胸前,一直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在沈零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落在沈寂身上。 沈寂对上她的视线,嘴角的笑又变回了那种欠揍的弧度。 “静瞳,好久不见。还是这么不爱说话。” “没必要。” “行吧。”沈寂也不在意。 他走到山脊边缘,和宁夏并排站着,看着远处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平地。 “铁枢城没了啊。” “是啊。”宁夏敷衍道。 “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什么都挺好的。都是自己的选择。”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乐观了?” “刚才。” “学我说话?” “英雄所见略同。” “......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怎么,我不像英雄?” 宁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不像。像个该溜子。” “你那是偏见。该溜子就不能是英雄了?” “能。但你不是。” 沈寂笑得更开心了。 “还是你懂我。好吧,我承认我不是。” 第284章 心安处是家 静瞳站在旁边,举起相机,取景器对准他们三个。 “咔嚓。” 快门声在山脊上消散。 宁夏偏过头看她。“这张叫什么?” 静瞳放下相机,低头看着取景器里定格的画面。“新开始。” 沈寂挑了挑眉。“好名字。” 沈零没有说话。 他看着静瞳手里的相机,又看了看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平地,最后抬起头,看着沈寂。 “哥。回家吗?” 沈寂低头看他。“饿了?” “嗯。” 沈寂笑了,拍了拍他的头顶。“行,走。老王今天应该还开着。” “你们要不要一起?” “不了。我得回去做饭。家里两个小的还等着呢。” “行。那改天。” “改天。” 沈寂摆了摆手,算是告别。 然后他带着沈零,朝山脊的另一侧走去。 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起伏的山脊线后面。 “静瞳。你说沈寂这个人,到底在图什么?” “不知道。” “你不是记录者吗?记录者应该什么都知道。” “记录者只记录发生的。不记录为什么发生。” 宁夏笑了一声,“行吧。那你说,他图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图。” “是啊。有些事,不需要理由。想做,就做了。我倒也觉得,他不坏。” 宁夏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交叉抱在胸前。 “走吧。回家做饭。” “嗯。” 山脊的另一侧,沈寂走在前面,沈零跟在后面。 “哥。” “说。” “刚才她们是谁?” 沈寂来了兴趣。“既然你都问了,那哥哥就和你说说吧。” “其中一位,是个很有趣的人。明明有通天的本事,偏偏喜欢躲在小城里带孩子。明明比谁都清醒,偏偏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矛盾得很。” “另外一个,是个记录者。不爱说话,从不插手。什么都记,什么都不评价。” “她们是你的朋友吗?”沈零问道。 沈寂停下脚步,转过身,低头看着沈零。 沈零仰着头,白发被风吹得凌乱,猩红色的眼眸安静地望着他,静静等着答案。 沈寂蹲下身,与他平视,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没有立刻作答。 “是......朋友吗?”沈零又小声问了一句。 沈寂笑了笑,眼底带着几分温和的含糊。 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 “这个问题,不用急着找答案。” “为什么?” 沈零眨了眨眼,满心疑惑。 “有些关系,不必刻意定义。” 他站起身,顺手牵过沈零的手,语气轻缓。 “相处着舒服,心里踏实,就可以了。” 沈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乖。”沈寂揉了揉他的发顶,迈步往前。 “走,吃面去,我饿了。” 沈零乖乖跟在他身后,没走两步,裤脚拖沓着踩在地上,险些踉跄摔倒。 他连忙稳住身形,蹲下身把过长的裤脚卷起一道,才重新起身跟上。 “哥。裤腿又长了。” “那是你腿短。” “你买的。”沈零小声反驳。 “我买的怎么了?我买的你就不长了?” 沈寂回头瞥他一眼,语气里满是笑意。 沈零沉默了片刻,认真开口:“......逻辑不对。” “哪里不对?” “你买的裤子,应该合身。” “谁规定的?” “......没人规定。” “那不就得了。” “你腿短是事实,我买裤子是心意。心意到了就行,合不合身是次要的。” “你刚才是不是在骂我?”沈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沈寂朗声笑起来,清朗的笑声在山脊上飘出很远。 “没有没有,我夸你呢。浓缩的都是精华。不要瞎想。” 沈零没再说话,默默跟在他身后,低头看着脚下的影子。 血月光辉洒落,他的影子又短又小,可他一点也不讨厌。 客厅的灯亮着。 宁瑶心趴在茶几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漫画书。 菇菇蹲在她头顶,菌盖耷拉着,红色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像在思考什么菌生难题。 嘎嘎缩在宁瑶心肩头,圆乎乎的脑袋埋在翅膀底下。 门开了。 宁夏站在玄关换鞋,动作不紧不慢,像今天只是普通的一天。 宁瑶心第一个弹起来。“妈!” 菇菇从她头顶滚下来,掉在沙发上,发出“咕噜”一声抗议。 嘎嘎被惊醒,从翅膀底下拔出脑袋,“嘎”了一声,迷迷糊糊地左右张望。 宁夏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宁瑶心凑过来,蹲在茶几旁边,仰着脸。 “妈,你刚才去哪儿了?” “铁枢城。去看它最后一眼。” 宁瑶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下头,手指在地毯上画圈。 菇菇从沙发上飘过来,落在她膝盖上,用菌盖蹭她的手,“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说“别画了,地毯要秃了”。 宁心瑶开口了。“铁枢城,没了?” “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宁瑶心忽然抬起头。“妈,我们以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哪样。” “像铁枢城一样。被什么东西审判,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不会。因为有我在。” 宁瑶心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妈,你这句话好帅。” “还行吧。主要是事实。” 宁夏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枕在脑后,嘴角微微扬起。 菇菇“咕噜咕噜”地笑。嘎嘎“嘎嘎嘎”地叫。 宁心瑶也笑了。嘴角的弧度很淡。 宁夏拍了拍手。 “行了,说正事。今天晚上,秦沧燏请吃火锅。” 宁瑶心的眼睛亮了。“火锅?” “嗯。上次答应我的。” “我也要去!” 宁瑶心举起手,菇菇从她膝盖上飞起来,“咕噜”了一声,也举起菌盖。 嘎嘎飞到她头顶,“嘎”了一声,表示自己也要去。 宁心瑶没有举手。她看着宁夏,沉默了片刻。 “妈,秦局长请的是你。” “她请的是我,但没说不能带家属。” “瑶瑶,你不想去吗?”宁瑶心歪着头看她。 “不是不想。是觉得不太合适。” “秦局长是诡异管理局的最高长官。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压力很大。” “那就不去?”宁夏问。 宁心瑶又想了想。“去。我没说不去。” “为什么?” “因为妈妈想去。” 宁夏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收了几分,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宁心瑶的脑袋。 宁瑶心凑过来,把菇菇举到宁心瑶面前。 “菇菇也想吃火锅,对不对菇菇?” 菇菇“咕噜”了一声,菌盖上的红色纹路闪了闪,像是在说“对”。 嘎嘎从宁瑶心头顶飞过来,落在宁心瑶肩上,用圆乎乎的脑袋拱她的脸,“嘎嘎嘎”地叫,也像是在说“去吧去吧”。 宁心瑶被拱得痒了,忍不住笑出声。 “行了行了,去去去。” “耶!” 宁瑶心抱着菇菇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差点又被自己的脚绊倒。 第285章 火锅闲谈 晚上。 火锅的汤底是秦沧燏亲手调的。 宁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位浔阳城最高长官系着一条深色的围裙,手持长勺,正往锅里下牛油。 “你居然会做饭。” “不会。只会火锅。” “那也算会。” “汤底料是食堂老周调的,我只负责煮开。” “......行吧,诚实。” 铜锅端上桌的时候,宁心瑶和宁瑶心已经在餐桌前坐了好一阵了。 两人并排坐着,姿态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教官训话。 菇菇蹲在宁瑶心肩头,红色的眼睛盯着铜锅,菌盖微微颤动。 嘎嘎趴在宁心瑶肩上,歪着脑袋,也在看锅。 两个小家伙今天格外安静,大概是感受到了某种说不清的气场。 秦沧燏的目光扫过两个小家伙,停了一瞬。 “你养的?” “嗯。”宁夏拉开椅子坐下。 “菇菇,嘎嘎,叫秦阿姨。” 菇菇“咕噜”了一声。嘎嘎“嘎”了一声。 秦沧燏看着它们,表情没什么变化。 “它们吃什么。” “什么都吃。不用管。” 秦沧燏没再多问。 她坐下来,拿起公筷,开始往锅里下菜。 毛肚、鸭肠、黄喉、嫩牛肉、虾滑、豆腐、藕片、土豆,一样一样地码进翻滚的红汤里。 宁瑶心盯着那锅红汤,咽了一下口水。 但她的双手还是放在膝盖上,没有动筷子。 “吃吧。别太拘谨。”秦沧燏说。 “谢谢秦局长。” 宁心瑶拿起筷子,动作标准得像在完成一个规定动作。 宁瑶心也跟着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面前的油碟里蘸了蘸,咬了一小口。 菇菇从她肩上探出头,“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说“我也想吃”。 宁瑶心夹了一小块豆腐,吹凉了,递到菇菇面前。 菇菇用菌盖吸住,整个团子抖了一下,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嘎嘎从宁心瑶肩上飞过来,落在桌沿上,“嘎嘎嘎”地叫。 宁心瑶夹了一块土豆递过去。 嘎嘎用尖刺戳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不叫了。 秦沧燏看着这一幕,端起的茶杯停在半空,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喝。 “它们平时也这样?” “吃饭的时候比人还积极。” 宁夏夹了一筷子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塞进嘴里,嚼得脆响。 “挺好。” 秦沧燏放下茶杯,也开始涮肉。 她每一口都嚼够了才咽,吃法和宁夏完全不同。宁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餐桌上的气氛说不上冷,但也绝对不算热。 宁夏倒是吃得很自在,毛肚、鸭肠、黄喉轮着涮,嘴角沾了红油也不擦,偶尔还给菇菇和嘎嘎投喂几块豆腐和土豆。 宁瑶心吃了不到十五分钟就放下了筷子。“我吃饱了。” 秦沧燏:“你吃得很少。” “我饭量小。” 宁瑶心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号。 秦沧燏没有追问。她的目光移向宁心瑶。 宁心瑶也放下筷子,“我也吃饱了。” 秦沧燏看着她们,沉默了一拍。“好。” 宁夏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点。 宁瑶心从椅子上滑下来,抱起菇菇,朝秦沧燏鞠了一躬。 “谢谢秦局长款待。” 宁心瑶也站起来,嘎嘎落在她肩上,同样鞠了一躬。 “谢谢秦局长。” “嗯。” 两个小姑娘走出餐厅,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关门声,和压抑到极致的、终于解放的呼吸声。 宁夏笑出了声。“你把她们吓着了。” 秦沧燏放下筷子。“我没吓她们。” “你不需要吓。你坐在那儿就够了。” “也是。” 宁夏拿起勺子,在锅里捞了一圈,把剩下的黄喉全部捞进自己碗里。 “说正事吧。你今天叫我过来,不只是为了请我吃火锅吧。” “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管理局的?” “嗯。” “让我猜猜。那个七彩火焰的小姑娘?” “你知道。” “听说过。传闻挺多的。” 二人又聊了一会,见宁夏吃的差不多。 秦沧燏站起来。“走吧。” 走廊很长。 长到宁夏觉得她们至少走了两分钟,拐了四个弯,下了两层楼。 走廊两侧的墙壁是某种银灰色的合金,没有窗户,没有装饰,只有每隔十米一盏的冷白色壁灯。 宁夏跟在秦沧燏身后,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 银白色的金属门,没有把手,钥匙孔,没有任何标识。 只有门框上方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感应器。 秦沧燏在门前停下。感应器发出“嘀”的一声轻响。 门开了。 房间比宁夏想象的要大。 所有家具都是粉色的,简约,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焰璃坐在地板上,背对着门。 淡彩金渐变的发丝垂落在地板上,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她穿着一件纯白色的洛丽塔裙,裙摆铺展开来,像一朵开在地板上的白花。 “焰璃。”秦沧燏开口。 焰璃转过头。那张脸确实完美到不真实。 她看着秦沧燏,又看了看宁夏。 “局长。”声音不大,没有起伏。 “今天感觉怎么样?” “一样。” 焰璃的嘴唇动了动,“窗外的月亮还是红色的。为什么。” “因为它本来就是红色的。” “哦。” 焰璃接受了这个答案。只是接受。 秦沧燏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伸手把焰璃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焰璃没有躲,也没有迎合,只是坐在那里。 目光移向宁夏。 无色的瞳孔里映出宁夏的轮廓,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她是谁。” “她叫宁夏。是我的......朋友。” 焰璃看着宁夏,“你也是来照顾我的吗。” 宁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过去,在焰璃面前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 “我不是来照顾你的。我是来当你邻居的。” 宁夏没有理会秦沧燏的目光。她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焰璃的额头。 “你这里,缺了点东西。我暂时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焰璃没有躲开她的手。 她只是坐在那里,无色的瞳孔里映着宁夏的脸。 宁夏收回手站起来,转身看向秦沧燏。 “你从哪儿捡来的?” “一场火里。她母亲死了,她没有。” “秦沧燏。你是不是想让我教她怎么当人。” “教不了。”秦沧燏转过身,看着焰璃。 “她的情感系统从出生起就是空白的。 医学、异能、精神力,所有手段都试过,都没有用。 她学不会喜怒哀乐,学不会害羞和其他感情。” “那你让我来做什么。”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宁夏歪了歪头,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让我猜猜。你想拜托我——如果有一天你出了事,或者不在了,替你照顾好她。” 秦沧燏:“是。” “好。我答应了。” “我还没说拜托你什么。” “你不用具体说。因为我不需要知道细节。” 秦沧燏凝望着她。 沉静如渊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一动,如同深水游鱼,尾尖轻扫,便转瞬匿入黑暗。 “好。” “这就完了?不说点感人的?” “不会。” “行吧。饭也吃了,也该回去了。” 宁夏把双手重新插回口袋,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宁夏。” 宁夏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苍屿岛的事,你怎么看。” 宁夏沉默了几拍。“不怎么看。” “嗯。”秦沧燏没有多问。 “走了。” 宁夏抬起右手,在空中摆了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宁心瑶和宁瑶心并排坐在大门外的台阶上。 菇菇趴在宁瑶心膝盖上,菌盖一颤一颤的,像是在打瞌睡。 嘎嘎蹲在宁心瑶肩上,圆乎乎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又猛地抬起来,再一点一点往下栽。 “走了,回家了。” “妈!你终于出来了。” 菇菇从她膝盖上滚下来,“咕噜”一声惊醒,红色的眼睛迷茫地左右张望。 嘎嘎被这一声吓得从宁心瑶肩上飞起来,“嘎嘎嘎”地叫了一圈,才落回去。 宁心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谈完了?” “谈完了。” “所以是什么事?” 宁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 宁心瑶被她揉得晃了一下,但没有躲。 “我不是小孩子了。” “在我眼里永远是。” 宁心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宁瑶心抱着菇菇凑过来。“妈,秦局长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 “有多厉害?” “比你想象的厉害。” “那她为什么还要拜托你?” “因为再厉害的人,也有做不到的事。” 宁瑶心歪着头,似懂非懂。 菇菇从她怀里探出头,“咕噜”了一声,也歪着菌盖,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 嘎嘎从宁心瑶肩上飞过来,落在宁夏头顶,“嘎”了一声,像是在说“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宁夏伸手把它从头顶捞下来。 嘎嘎“嘎嘎嘎”地叫,尖刺收得干干净净,圆乎乎的脑袋在她掌心里拱来拱去。 宁夏笑了一声,把它放回宁心瑶肩上。 “走吧,回家。” 回到家的时候。 宁瑶心把菇菇放在沙发上,自己瘫在旁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累死了累死了......不想走路了......” 宁心瑶走进厨房,倒了三杯水,端出来。 宁夏接过一杯,喝了一口。 宁瑶心接过一杯,咕咚咕咚灌下去半杯。 菇菇和嘎嘎没有杯子,但宁心瑶用手指蘸了点水,分别点在它们的菌盖和脑袋上。 菇菇“咕噜”了一声,嘎嘎“嘎”了一声。 “今天,谢谢妈妈。”宁心瑶忽然开口。 宁夏放下杯子。“谢什么?” “谢谢妈妈带我们去吃火锅。谢谢妈妈让我们见秦局长。谢谢妈妈——” “行了。别谢了。再谢就生分了。” 宁心瑶被她揉得晃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一点。 “那我不谢了。但妈妈今天很开心。” “嗯。确实。” “是因为秦局长拜托你的事吗?”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宁夏想了想。“因为火锅好好吃。” 宁心瑶看着她,没有追问。她知道妈妈在回避,但她不介意。 宁瑶心从沙发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菇菇的菌盖里,闷闷地说:“妈,我明天能睡懒觉吗?” “不能。六点起床,跑五公里。” “妈——!” “叫爸也没用。” 菇菇“咕噜咕噜”地笑。嘎嘎“嘎嘎嘎”地叫。宁心瑶也笑了。 “刷牙,洗脸,睡觉。” “好嘞。” 宁心瑶从沙发上弹起来,抱着菇菇往卫生间跑。 “唔啊......不想早起......” 宁瑶心跟在她后面,嘎嘎趴在肩上,还在打瞌睡。 宁夏站在客厅里,看着两个女儿挤在卫生间的镜子前,一个认真刷牙,一个刷着刷着就开始用牙膏泡泡吹小泡泡。 菇菇被泡泡沾到菌盖上,“咕噜”了一声,甩了甩。 嘎嘎被甩了一脸水,“嘎嘎嘎”地抗议。 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慢慢扬起,又慢慢收住。 然后她走进卫生间,拿起自己的牙刷。 “瑶心,别吹泡泡了。” “唔唔唔——”(我在刷牙——) “你嘴里含着牙刷呢,别说话。” “唔唔——” 宁夏叹了口气,挤了一点牙膏,开始刷牙。 第286章 邪偶眠蔻 南亚。 海风裹挟着热带独有的湿润与圣河的气息,吹拂着这支由数十人组成的队伍。 走在最前方的,是娑罗陀王国的首席武者,因陀罗·迦叶。 他身姿挺拔如长刀,赤色的武者劲装在风中微动。 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前方那座笼罩在诡异薄雾中的沿海小城。 他的手始终未离开过腰间的弯刃长刀。 在他身侧,神庙圣女伽罗·弥娅,白色的纱丽不染尘埃,周身环绕的淡金色光晕将不洁的雾气隔绝在外。 她的面容空灵绝美,眼神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无悲无喜。 “因陀罗大人,此地便是探子回报的异常点。”(外语) 一个声音从阴影中飘出,带着几分妖娆的沙哑。 丛林暗祀,澜娜·丽,从一棵树影里走了出来,墨绿色的纱衣上还沾着露水。 “怨念与恐惧的浓度很高,源头就在城内。” 因陀罗冷哼一声,眼神中满是孤傲与不屑: “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邪祟。既然路过,便顺手清理了,也算为圣河涤荡污秽。” “谨遵圣意。” 弥娅微微颔首,语气平淡,仿佛接下来要做的不是清剿,而是一场例行祈祷。 队伍后方,十二名婆罗娑精锐武士,手持弯刀、臂挽圆盾,气息沉凝; 四名神庙咒术师;以及两位身形堪比阿育迦国王的横练大师,肌肉虬结,如同铁塔。 这支队伍,足以扫平任何一个大型势力。 在他们看来,这座小城里的诡异,不过是土鸡瓦狗。 踏入城内的瞬间,浓烈的血腥味与腐朽的甜香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街道上并非空无一人,而是矗立着一座座形态扭曲的“雕塑”。 那是被某种丝线或瓷片固定住的人类,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与绝望,像被精心摆放的展品。 “真是拙劣的趣味。” 因陀罗眉头一皱,周身武者罡气涌动,将弥漫的负面气息震开。 就在这时,街角阴影蠕动,数十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扑了出来。 那是恐惧工场的“守卫”。被恐惧侵蚀、改造成的扭曲人偶。 它们肢体关节反转,脸上挂着僵硬的怪笑,手持生锈的利器。 “杀。” 因陀罗甚至没有拔刀。 他身后,两名婆罗娑精锐武士已如猎豹般冲出。 弯刀划过流畅的弧线,带着破空的厉啸。 刀光如瀑,瞬间在人群中炸开。 没有惨叫,只有肢体被斩断、撕裂的闷响。 那些扭曲的人偶在婆罗娑武者的刀下,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残肢断臂散落一地,黑色的脓血喷溅在石板路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不到三十秒,战斗结束。 “不堪一击。” 一名武士甩掉刀上的污血,轻蔑地说道。 队伍继续前进,如同压路机般碾过外城区,任何胆敢出现的扭曲存在都被瞬间斩杀。 神庙咒术师们甚至没有认真出手的机会。 只是随手丢出几道净化咒光,将那些扭曲的“雕塑”连同残留的恐惧气息一同焚毁。 “太弱了。” 一名横练大师瓮声瓮气地说,语气里满是无聊。 “这便是让附近村落恐惧的源头?连热身都算不上。” 澜娜的身影在阴影中闪烁,她舔了舔嘴唇,有些意犹未尽: “真是无趣的猎物......奴家还想找点乐子呢。” 当他们踏入中央广场时,景色骤然一变。 广场四周,矗立着四根巨大的石柱,上面挂满了还在微微抽搐的“人茧”。 广场中央,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让人思维迟缓的诡异气息。 “欢迎光临。”(外语) 一个轻柔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队伍停下脚步。 广场对面的高台上,一个身形纤细的娃娃身影缓缓浮现。 梦魇娃娃,眠蔻。 她抱着巨大的魔熊厄魇,暗紫色的眼眸平静地俯瞰着下方的队伍,仿佛在看一群误入花园的蝼蚁。 在她身后,四个身影一字排开:裂痕满身的陶倪、流淌黑泪的米娅、嘴唇缝合的诺恩、咧嘴诡笑的裘拉。 因陀罗眼神一凝,他从那个娃娃身上感觉到了一丝不协调,但依旧没有感受到足以威胁自己的力量波动。 “你就是此地的首领?一个......娃娃?” “首席大人,让奴家来会会她。” 澜娜舔了舔嘴唇,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暗影融入地面,正是她的拿手好戏。 她要潜行到那娃娃身边,直接拧断她的脖子。 “无趣的挣扎。” 眠蔻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她只是低下头,对着怀中的厄魇轻声说了一句:“开饭了。” 领域——恐惧囚笼。 无声无息。 没有任何预兆。 只是眠蔻的视线,轻轻扫过了在场所有人。 世界,在下一瞬间崩塌。 天空被染成暗红,一轮黑色的月亮悬挂正中。 脚下的石板路变成了由无数扭曲人面铺成的活体地面,绝望的冷雾从四面八方涌来。 哀嚎声、哭泣声、诅咒声,化作实质性的精神冲击,直接灌入所有人的脑海。 “这、这是......领域?!” 一名神庙咒术师惊恐地大叫,他立刻挥动骨杖,试图撑起一道咒术屏障。 然而,屏障在形成的瞬间就爬满了裂痕,仿佛连能量本身都在“恐惧”。 “慌什么!” 因陀罗一声暴喝,声如洪钟,将周围涌来的精神污染震散。 他周身罡气爆发,赤色劲装无风自动。 “一个领域而已,看我破了它!” 他拔出弯刃长刀,刀身上亮起炽烈的罡气光芒。 他一跃而起,长刀划出一道足以斩断河流的匹练,带着斩破一切虚妄的意志,朝着领域暗红色的天空斩去! 这一刀,专克咒术与能量体! 然而,一道山岳般的黑影,挡在了刀光之前。 魔熊的巨掌缠绕着深渊魔火,不闪不避,直接拍在了因陀罗的刀罡之上。 “吼————!” 一声熊吼,化作了粉碎一切的音浪。 因陀罗那足以斩断A级巅峰咒术的刀罡,在接触到巨掌的瞬间,竟然像玻璃一样被拍得粉碎。 他整个人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从空中砸落,如同炮弹般砸进地面,广场瞬间炸开一个巨坑。 “噗——” 因陀罗一口鲜血喷出,握刀的双手虎口崩裂,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怪物的力量......是S级?! 第287章 梦魇即将远航 “保护首席大人!” 十二名婆罗娑精锐武士齐声怒吼。 他们训练有素,立刻组成战阵,弯刀出鞘,准备迎击那头巨熊。 但他们的对手,不是熊。 【裂痕空间】 【绝望泣雾】 【孤寂静默】 【癫狂笑域】 四重领域,在眠蔻的领域内同时展开。 陶倪的身影在裂缝中穿梭,瓷片如暴雨般射出,每一片都精准地嵌入武士们的关节缝隙。 一个武士挥刀斩碎瓷片,却发现碎裂的瓷片化作更小的颗粒,钻入他的皮肤。 然后,他内心最深处的执念被引爆了——“为什么父亲只认可大哥,从不看我一眼?!” 他瞬间崩溃,跪倒在地。 米娅的黑色泪雾弥漫开来,将所有咒术师笼罩其中。 吸入雾气的瞬间,四名咒术师眼神立刻变得空洞。 他们看到了自己信仰崩塌、神术失效的未来,无尽的绝望吞噬了他们反抗的意志,骨杖从手中滑落。 诺恩的虚影在人群中无声置换,他经过的地方,所有声音都被剥离。 两名横练大师惊恐地发现,他们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听不到同伴的呐喊,甚至听不到自己骨头的碎裂声。 世界只剩下绝对的、逼人疯狂的孤独。 他们的婆罗金刚身,能抵御刀剑,却抵御不了这种精神层面的凌迟。 裘拉更是直接跳入人群,滑稽地扭动着身体。 癫狂的笑声如同魔咒,让那些意志稍弱的武士开始不分敌我地挥刀乱砍。 “哈哈哈!杀啊!好玩!太好玩了!” “这......这是什么怪物......” 澜娜从阴影中被哑偶·诺恩逼了出来。 她的能力在对方面前,就像小孩子的捉迷藏。 她引以为傲的噬魂毒咒打在那些娃娃身上,对方只是晃了晃,碎裂的部分立刻被领域内的恐惧能量修复。 “圣女大人!请赐予我等庇护!” 一名武士绝望地大喊。 弥娅面色苍白如纸,但她毕竟是神庙圣女。 她双手结印,周身淡金色光晕大放,一朵巨大的圣花虚影在空中绽放。 “祭祀结界,神花守护!” 绿色的光罩将剩余的几人笼罩其中,暂时隔绝了外界的恐惧侵蚀。 神花的花瓣洒下治愈的光雨,试图修复众人受损的精神与肉体。 “有意思。能挡住普通的恐惧,很厉害呢。” 眠蔻歪了歪头,看着那个淡绿色的结界。 “但也仅此而已。” 【寂语破心】 “你信仰的神......祂回应过你吗?” 轻柔的、只有弥娅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你献祭了那么多贱民的生命,用他们的血骨铺就你通往圣洁的道路。 你每天晚上祈祷时,听到的,真的是神的声音吗?还是说只是你自己空洞的回音?” 弥娅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的手,开始颤抖。 她一直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的问题,被这个声音赤裸裸地撕开,血淋淋地摆在她面前。 “不......不是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婆罗娑神......” “是吗?那你为什么,在发抖呢?”眠蔻的声音带了一丝天真。 “咔嚓——” 绿色结界上裂开一道细微缝隙,并非外力冲击。 裂痕源自结界核心,从弥娅的信仰之心内部蔓延开来。 【心相具现】 眠蔻小手一挥,广场上,一个由金色光芒凝聚的人形浮现。 它没有五官,但弥娅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她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东西:一个不再回应她、甚至对她降下神罚的“婆罗娑神”的拟人形态。 “不......不可能......这是对神的亵渎!” 弥娅彻底崩溃,发出凄厉的尖叫。 她不顾一切地冲出结界,扑向那个“伪神”,想要将它抹除。 但她刚冲出结界,就被泣绒·米娅的丝线缠住,绝望的泪雾灌入口鼻。 “首席武者?不过如此。” 眠蔻的目光,落向了倒在坑中、正在挣扎起身的因陀罗。 他是这里最强的,也是崩溃得最慢的。 “你守护的国度,视你为工具。你效忠的国王,臣服于神权。你追求的武士之道,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因陀罗浑身是血,他拄着断刀,颤抖着站起来。 他死死盯着眠蔻,眼神中的孤傲并未完全消散,但已染上了一丝动摇。 “妖孽......闭嘴!” 他燃烧最后的罡气,人刀合一,化作一道赤色流星,朝眠蔻本人冲去! “万象刃舞·终式——婆罗斩神!” 这是他舍弃一切防御的最终一刀,足以威胁到半步S级的强者! 厄魇巨大的身躯再次拦在身前。 但这一次,因陀罗的目标不是熊。 他在空中以一个不可思议的瞬步,硬生生折转了方向,绕过了厄魇,刀锋直指眠蔻纤细的脖颈! “得手了!”他心中怒吼。 刀,刺穿了眠蔻的身体。 然而,没有鲜血。 眠蔻的身体如同瓷器般碎裂,又在下一瞬间,在因陀罗身后完美重组。 “不好意思,物理攻击,对我无效哦。”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在了因陀罗的肩上。 恐惧反噬。 因陀罗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然后,他最引以为傲的武者之心,被无尽的恐惧淹没。 他看到了自己王国覆灭、圣河干涸、自己像条死狗一样被遗弃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他的眼神,失去了所有光芒。 “嘭。” 他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战斗,结束了。 或者说,从一开始,这就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喂养。 恐惧工场的广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娑罗陀王国的高手们。 他们的眼神空洞,身体完好,但精神与灵魂,已被彻底击溃。 眠蔻抱着厄魇,缓缓走过这片“战场”。 “你们很强,所以,恐惧一定也很美味。” 她身后,四位眷属娃娃开始忙碌起来。 他们不会杀死这些猎物,而是会用最“艺术”的方式,将他们做成新的“展品”。 让他们在永恒的清醒中,持续不断地生产着最纯粹的恐惧。 澜娜被诺恩拖走,她将成为“寂静展区”的新藏品。 弥娅将被米娅用丝线包裹,成为一颗最美丽的“圣女之茧”。 至于因陀罗......裘拉对他很感兴趣,想把他做成一个会一直挥舞断刀的“不屈武士”玩具。 “嗯?” 眠蔻忽然停下脚步,她从一具武士残破的意识里,捕捉到了一个让她感兴趣的情报。 “苍屿岛......生命......不死不灭......” “好像很有趣。” 她轻轻蹭了蹭厄魇的下巴,厄魇发出低沉、享受的呼噜声。 “厄魇,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吼~” 恐惧工场的雾气,似乎更浓了。 它安静地矗立在海边,等待着下一批,为它带来“食物”和“乐趣”的访客。 而它的主人,已经将目光,投向了更远、更“美味”的舞台。 第288章 直播间的惊喜 【星茫直播间已开播——】 画面亮起的瞬间,弹幕池就炸了。 菇菇从屏幕左边滚进来,菌盖歪着,红色的大眼睛对着镜头眨巴了两下。 然后举起一块虚拟牌子,上面写着:“你好!她来了!”。 嘎嘎从右边翻着跟头进来,一脚把牌子踢飞,对着屏幕比了个“嘘”的手势。 红色发光眼滴溜溜转,坏笑的表情挤满了整个画面。 两小只还是有点活儿。 然后主播才出场。 银色的半面具,银白色的长发,数据流织成的短披风在虚拟的星空背景下轻轻飘动。 她在虚拟的月亮前面站定,歪了歪头,像在打量镜头后面有多少人。 “好久不见,各位观众。十一天没播,你们想我了吗?” 星茫的声音透过变声器传来,带着电子质感的空灵,但比平时多了点随意的慵懒。 弹幕直接刷到看不清字。 【奶奶你关注的主播开播了!!】 【想你想你爱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爱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爱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爱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爱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爱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爱你想你】 【星茫大人你是不是瘦了(虽然你戴面具根本看不见)】 【前排!!!我终于蹲到前排了!!!】 【菇菇嘎嘎妈妈想死你们了!!】 【今天要锤谁??我已经把录屏软件打开了!!】 【我等到脑子宕机,终于——】 星茫等了几秒钟,让弹幕先疯够,然后微微抬手。 菇菇笨拙地搬来一把虚拟椅子,嘎嘎则很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了上去。 菇菇“咕噜”一声抗议,嘎嘎“嘎嘎嘎”地回嘴,两个吉祥物在屏幕角落里打成一团。 “今天不锤人。” 星茫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弹幕瞬间哀嚎一片。 【不锤人???我爆米花都准备好了!!】 【难道星茫大人要转型了吗不要啊——】 【没有处决环节的直播是不完整的(哭)】 星茫看着弹幕,轻轻摆了下头,半张面具下露出的唇角微微勾起。 “你们这些人,平时说我太凶残,现在说不锤人,又嫌无聊。很难伺候。” 【谁说的!我们最爱你了不管锤不锤人都爱!】 【对!星茫大人播什么我看什么!】 【但是真的不锤人吗(小声)】 【楼上你撤回让我说】 星茫在椅子上坐好,翘起二郎腿,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客厅。 “今天来,是宣布一件事。” 弹幕瞬间安静下来。 “白天,我去了一趟铁枢城。” 弹幕池里零星飘过几条【铁枢城没了】【我看到了官方通报】【太惨了】。 “我在废墟上看了很久。” 她的声音透过变声器,依然是那种电子质感的空灵,但不知道为什么,直播间里没有人刷弹幕。 “看到了很多东西。” 她低下头,像是在看自己的手。 “然后我觉得有点累了。” 弹幕开始零星地飘。 【星茫大人……】 【你怎么了】 【别吓我◝₍ᴑ̑ДO₎◞】 【吓哭了家人们=(꒪ᗜ꒪ ‧̣)】 星茫抬起头,面具下的唇角又弯了弯。 “还请不要瞎想。是.......怎么说呢。” 她想了想,“是觉得,光砸人不够。” “砸碎了坏人的骨头,砸不碎这个世界的问题。我知道,你们也知道。” 弹幕没有刷,所有人都在等她说下去。 “所以我有了个奇怪的想法,我打算做点不一样的事。” 菇菇从角落里探出头,红色大眼睛眨了眨,举起一块新牌子——“她要搞事情”。 嘎嘎在旁边疯狂点头。 星茫伸手把两个吉祥物拨开,清了下嗓子。 虽然变声器滤掉了大部分清嗓子的声音。 “我要办一场演唱会。” 弹幕池凝固了整整两秒。 【!!!!!!!!!!!!!!!!!!!!!!!!!!!!!?】 【有哥们乐到失语!!!全是感叹号都不足以表达我等的激动!!哎嘿¯\_(ツ)_/¯太绝了!!】 【?????这也太带感了吧!!直接癫了啊啊啊!!哎嘿¯\_(⍤o⍤)_/¯谁懂啊!!(我学楼上的)】 【啊??????】 【盗宗无话可说】 【等等等等我没听清???】 【演唱会???星茫大人要唱歌???】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总之斯巴拉西!!!】 【今天是不是愚人节,这可真笑到我了啊】 星茫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别急着啊。我还没说完。” 弹幕勉强安静下来,但仍有零星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在刷。 “是我办,不是我自己唱。我不会唱歌。” 【请输入()】 【谁懂啊孩子们!满心期待落空了】 【我的期待值直接清零,此时此刻我要......(*꒦ິ⌓꒦ີ)】 【无所谓,我会当场离场 ʕ •ᴥ•ʔ……】 【不是本人唱那看点在哪啊!!】 【等等,星茫大人主办的话,请谁来唱?】 【星茫大人快说请谁!不说我又哭又闹了啊!Ծ - Ծ】 “请对的人来唱。地点在内区,免费观看。” 星茫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游刃有余的慵懒,但像玩味的期待。 【内区??那不是诡异管理局的地盘吗】 【难不成星茫大人你要去管理局门口开演唱会??】 “怎么,不敢来?” 【来!!当然来!!】 【我这就去请假!!】 【等等我是外区的,我进得了内区吗】 【楼上,浔阳城没有内区外区之分,随便进,我说的】(附带一串神秘“某牛”数字) “时间还没定。等定下来了,会在直播间公告。” 星茫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有节奏地敲着。 “不过我保证,不会无聊。” “光是发愁有什么用,还不如先给这片废墟一点声音。哪怕只是一首歌。” 弹幕又开始刷。 【星茫大人好温柔(哭)】 【你是天使吗】 【突然从审判天使变成治愈天使了】 【虽然但是我还是想看锤人(小声)】 【楼上闭嘴,这个时候不要破坏气氛】 “锤人的事,以后再说。又不是只有一个坏人。” 星茫的语气又恢复了那副随意的懒散。 “但好的时刻,可能就这么一点。错过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弹幕的速度慢下来,彩色文字的洪流变成了零星的、缓慢的。 第289章 一闪而逝的屏底心语 【星茫大人,你是不是在铁枢城看见了什么】 【感觉你这次回来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管怎样我永远支持你】 【内区演唱会我必去,有人组队吗】 星茫看着那些弹幕,沉默了片刻。 面具遮着上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但嘴角的弧度,不是那种对摄像头营业的笑,是更安静的。 “也没看见什么特别的。就是觉得废墟太重了,需要一点声音。” 她站起来,虚拟的数据披风在星空背景下飘动。 “所以我要办这场演出。不只是给大家,也是给那些在黑暗里呆太久的人。 哪怕只是几分钟的歌,能让谁笑一下,就够了。” 菇菇从角落飘过来,落在她肩上,用菌盖蹭她的脸,“咕噜”一声。 嘎嘎飞过来落在另一边肩上,难得没有捣乱,只是安静地趴着。 【菇菇嘎嘎今天好乖】 【因为主播在说正事啊笨蛋】 【突然觉得星茫大人不只是个审判者】 【她其实一直都很温柔,只是以前温柔的方式大多是锤人】 【这话没毛病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星茫笑了一声,变声器滤掉了大部分笑声,只留下电子质感的回响。 “行了,深情环节到此结束。” “今天就是通知一下。时间地点到时候公告通知。想来的,把那天腾出来。” 【深情完就搞正事我爱了】 【别的没有,时间大把有】 【深情cut存档,接下来坐等演唱会】 【内区的旅馆我这就去订】 【订房大军在此!绝不掉队】 “别急。”星茫的声音带着无奈的笑意。 “场地还没定,人也还没通知具体细节。等定下来了,我发公告。” 她顿了顿。 “今天就到这里。光在直播间聊,不如到时候亲眼看看。” 弹幕又开始刷【不要走】【再聊一会】【星茫大人我们想听你唱歌】【你不唱也行就多聊几句】【要不弹钢琴吧,上次没听够】。 “不——要——” 星茫摆了摆手,转身朝虚拟星空深处走去。 菇菇和嘎嘎从她肩上飞下来,落在屏幕两侧,一起举起一块虚拟牌子——“下次见”。 “晚安,各位。早点睡,别熬夜蹲直播了。后续等我消息。” 她回过头,面具下的唇角弯了弯。 “回头见。” 画面暗下去。 弹幕还在刷。 【晚安晚安晚安】 【星茫大人你是最好的】 【演唱会我必到,说到做到】 【从今天开始每天练习打call】 【好,等我学会发光棒再来】 【等等!!!我们是不是忘了问演唱会要唱什么歌】 【不重要,星茫大人办的,唱什么都行】 画面彻底黑了。 菇菇和嘎嘎最后在屏幕上跳了一段毫无默契的退场舞。 菇菇摔了一跤,嘎嘎把它扶起来,两个小家伙一扭一扭地消失在星空背景里。 直播结束。 弹幕池里,观众们意犹未尽地刷着“晚安”“下次见”“演唱会见”。 没有人注意到,在直播间的黑屏上,星茫最后敲了一行字。 白色的极小的字,在屏幕最底部,一闪就消失了。 “让不该存在的东西,听见我们的声音。” 宁夏撤下面具,揉了揉耳朵。 她靠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上还跳着直播间的离线弹幕。 菇菇从意识空间飘出来,落在茶几上,“咕噜”一声瘫成一张饼。 嘎嘎跟在后面飞出来,落在菇菇旁边,也瘫成一张饼。 宁心瑶问道:“播完了?” “播完了。” 宁瑶心抱着那只大熊从卧室探出头。 “妈,你刚才在说什么演唱会?” “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吧......”宁瑶心想了想,“妈,你终于要当偶像了吗?” “不是偶像。是主办方。” “那也很厉害!” 菇菇“咕噜”了一声,表示赞同。嘎嘎“嘎”了一声,也表示赞同。 星茫直播间下播后的第十七分钟。 宁瑶心抱着那只巨大的毛绒熊,第三次从卧室门口探出头。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剩走廊里那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在地板上铺出一小块软乎乎的光斑。 菇菇趴在她头顶。嘎嘎缩在她肩头。 “妈。” 宁夏正准备关自己卧室的门,手停在门把手上。 “又怎么了?” 宁瑶心把毛绒熊往上抱了抱,熊脑袋挡住了她的下巴,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我想跟你睡。” “说过了,不行。” “为什么嘛——!” 宁瑶心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赶紧压低。 宁夏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你睡觉不老实。” “我老实!我睡觉特别老实!我保证不乱动!” 宁瑶心往前迈了一步,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妈,你每次都拒绝我。所以,为什么啊?” 她的声音忽然小下去,带着一点点委屈,但更多的是好奇。 “因为我喜欢一个人睡。” “骗人。” 宁瑶心歪着头看她,眼睛里的光从委屈变成了某种狡黠的探究。 “妈,你是不是害羞?” 嘎嘎从她掌心里翻出来,歪着脑袋看她。 菇菇的菌盖猛地竖起来,红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八卦。 然后宁夏伸出手,弹了一下宁瑶心的额头。 “哎哟——” “小孩子别乱说。” “我没有乱说!”宁瑶心捂着额头。 “瑶瑶也这么觉得!她说妈妈从来不跟我们挤一张床,肯定是有什么原因。我想了好久,觉得只有害羞这个解释了。” “行了行了行了。” 宁夏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有点狼狈的急。 “你再说今晚就别想吃夜宵了。” “现在都快十点了,本来就没有夜宵。” “......你什么时候学会顶嘴了?” “跟瑶瑶学的。” 菇菇“咕噜咕噜”地笑,笑得整个团子都在抖,从宁夏肩上滚下来,掉进宁瑶心怀里的毛绒熊肚子上。 嘎嘎也“嘎嘎嘎”地叫,在宁夏掌心里翻了个跟头。 宁夏看着这一人两团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深吸一口气。 “宁瑶心。” “在!”宁瑶心立刻站直,毛绒熊差点掉地上。 “你今天晚上睡自己房间,或者去瑶瑶房间,或者去客厅沙发。这三样你选一个。” “我可以选第四样吗?” “没有第四样。” 第290章 细碎温情 “那我自己创造第四样。” 宁瑶心把毛绒熊往怀里一搂,往后退了一步。 “我今晚就在妈妈房间打地铺。这样不算睡你的床,也不算睡自己房间。” 宁夏看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那个叹息很长,很重,像是把一整天的疲惫都叹了出来。 “你真的很烦。” 宁瑶心的眼睛亮了。“所以可以吗?” “不可以。” “妈——!” 宁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动作很轻,把她刚吹干的头发揉得有点乱。 “瑶心,不是妈妈不让你睡。是妈妈睡觉的时候......” 她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不太好看。” “什么叫不太好看?” “就是......” 宁夏的目光飘了一下,落在走廊尽头那片黑暗里。 “会做噩梦。会翻身。有时候会说梦话。” “那不是跟我一样嘛!”宁瑶心笑了。 “我也会翻身!也会说梦话!菇菇说我说梦话的时候还会唱歌!” 菇菇“咕噜”了一声,疯狂点头。 “所以你就更不能跟我睡了。两个人一起说梦话,你一句我一句,唱起来怎么办?” “那多热闹呀!” “......这不是热闹不热闹的问题。” “妈。你是不是怕我看见你做梦的样子?” “有一点。”她说。 声音不大,没有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懒散,也没有面对敌人时那种冷到骨子里的平静。 宁瑶心把毛绒熊放在地上,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抱住了妈妈的腰。 “妈,你做什么噩梦我都不会害怕的。因为你是妈妈。” 菇菇从毛绒熊肚子上飘起来,落在宁瑶心肩上,用菌盖轻轻蹭她的脸。 嘎嘎从宁夏掌心里飞起来,落在宁瑶心头,也安静地趴着,没有再“嘎嘎嘎”地叫。 过了几秒,一只手落在宁瑶心后脑勺上,轻轻地拍了拍。 “行了,别撒娇了。” “我没撒娇。” “你有。” “我没有。” “你有。” 宁瑶心松开手,仰起脸看着妈妈,眼睛弯成月牙。 “所以到底让不让我睡嘛?” 宁夏看着那张笑脸。 然后她把宁瑶心从自己腰上扒下来,转了个身,推着她的肩膀往走廊另一头走。 “不让。回你自己房间去。” “妈——!” “明天早上六点起床,跑五公里。现在,立刻,马上,去睡觉。” 宁瑶心被她推着走了好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妈妈站在走廊里,小夜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半张脸照亮,半张脸留在阴影里。 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嘴角带着一点弧度,眼底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 但宁瑶心总觉得,刚才抱上去的时候,妈妈的身体僵了一下。 很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一下。 就像一个人很久没有被触碰过,忽然被抱住了,身体还没想好该怎么反应。 “妈。” “又怎么了?” “晚安。” “晚安。” 宁瑶心抱着毛绒熊,拖着帆布鞋,啪嗒啪嗒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菇菇趴在她肩上,回头看了宁夏一眼,菌盖上的红色纹路闪了闪,像是在说“晚安”。 嘎嘎也回头,“嘎”了一声。 门关上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宁夏站在小夜灯旁边,手垂在身侧。 她没有马上回房间,而是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很短的一会儿,大概就两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她转身,推开自己卧室的门,走了进去。 宁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被子还没盖,衣服还没换,就这么躺着。 她闭上眼睛。 三秒后睁开。 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真是的。” 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不清。 她翻了个身,又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盯着天花板。 血月的光纹还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个不说话的老朋友。 然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害羞吗......” 她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 “大概吧。毕竟我这种人,被女儿抱着撒娇,总觉得不太适应。” 至少不完全是。 太久没有被人这样毫无防备地抱过。 准确来说她不知道怎么回应这份感情。 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拽上来,盖到下巴。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 她闭上眼睛。这次没有睁开。 走廊另一头,宁瑶心的房间里。 宁瑶心躺在小床上,毛绒熊占了半张床,菇菇趴在熊肚子上,嘎嘎缩在她肩窝里。 她盯着天花板。 “菇菇。” 菇菇“咕噜”了一声。 “你说妈妈刚才是不是害羞了?” 菇菇想了想,“咕噜咕噜”地叫了两声,菌盖上的纹路闪了闪。 “你觉得是?我也觉得是。” 菇菇又“咕噜”了一声。 “瑶瑶说妈妈不是害羞,是防着什么东西。但我觉得瑶瑶想太多了。妈妈就是不好意思。” 嘎嘎从她肩窝里探出头,“嘎”了一声,像是在说“我也觉得”。 宁瑶心笑了,伸手把两个小家伙都揽进怀里,把脸埋进菇菇的菌盖里。 “下次。下次我一定要成功。” 菇菇“咕噜咕噜”地笑。嘎嘎“嘎嘎嘎”地叫。 毛绒熊坐在床尾,缝上去的纽扣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光,像是在说“加油”。 隔壁房间。 宁心瑶还没睡。 她靠在床头,手里捧着那本写了大半的笔记本,笔帽咬在嘴里,在最新一页上写字。 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 “今晚瑶心又去找妈妈睡了。妈妈又拒绝了。” 她停下笔,想了想,继续写。 “但我觉得,妈妈拒绝的频率越来越低了。以前是直接关门,今晚是解释了几句话之后才推她走。” 她又停下笔,又想了想。 “妈妈大概是真的不太习惯和人一起睡。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很久没有试过。所以不会轻易尝试。” 她看着纸页上那些字,嘴角微微翘起来。 然后合上本子,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关了台灯。 黑暗里,她翻了个身,抱着被子,朝墙壁那边蜷了蜷。 “慢慢来吧。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她在心里说。 第291章 离子火花入目 第二天早上。 准时准点,刚好六点整。 宁夏推开宁心瑶的房门,象征性敲了两下门。 “起床。训练。” 宁心瑶睁开眼,坐起来。 她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呼呼大睡的宁瑶心。 昨晚又赖在她床上不走,整个人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只露出几缕暗红色的长发。 菇菇趴在宁瑶心脸上,菌盖随着呼吸一鼓一缩。 嘎嘎窝在她脚边,像一团长了尖刺的毛球。 “瑶心。起来。” “唔......不要......” 宁瑶心把被子往头上拽了拽,菇菇从她脸上滚下来,发出“咕噜”一声抗议。 宁夏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三秒之内不起来,今天训练量翻倍。一。二。” 宁瑶心从床上弹起来的速度比她走路的速度快三倍。 “我起来了我起来了!” 嘎嘎被她弹起来的动作震飞到地上,“嘎”了一声,迷迷糊糊地左右张望。 菇菇飘在半空,红色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菌盖歪成四十五度,像是在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在空中。 “洗漱。五分钟后进意识空间。今天换新怪,上次那只已经不够你们打了。” 宁心瑶已经下了床,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走,头也不回地问:“今天打什么?” “打了就知道了。” “妈,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事实。” 宁瑶心抱着菇菇跟在后面,帆布鞋左右穿反了也没发现,走到卫生间门口又被门槛绊了一下。 整个人往前一栽,被宁心瑶头也不回地伸手捞住。 “你走路能不能看脚下?” “我看啦!是门槛先绊我的!” “门槛是死的。” “所以它坏!” 意识空间的入口在客厅中央缓缓展开。 五分钟后,宁心瑶和宁瑶心站到了入口前。 菇菇蹲在宁瑶心肩上,嘎嘎趴在宁心瑶头顶,两个小家伙今天格外精神,大概是睡饱了。 “进去吧。规则照旧。打不过就别出来吃午饭。另外早餐在里面。” 又补了一句。 “这次的怪会用恐惧攻击。它会找到你们各自心里最怕的东西,然后具象化。你们四个一起上,配合好了就能过。” 宁瑶心咬紧牙关,用力点了一下头。 宁心瑶没有问“你怕什么”,只是看了宁夏一眼,然后率先走进了那片暗蓝色的光芒。 宁瑶心跟在后面,步子有点僵,但没有停。 菇菇“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说“别怕”。 嘎嘎“嘎”了一声,也像是在说“有我呢”。 意识空间的入口闭合。客厅安静下来。 然后空气微微扭曲,静瞳从虚空中浮现,抱着相机站在客厅中央。 “又关进去了。” “今天这只比较难,估计得打到中午。” “你昨天说,如果她们打不过,你进去送饭的时候顺便帮她们把怪打了。” “我说过吗?” “说过。” “那我说到做到。我真棒。” 宁夏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枕在脑后。 静瞳在她对面坐下,相机搁在膝盖上。 “演唱会的事,你打算找谁来唱?” 宁夏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 “其实我还没想好。” “你直播的时候说要请对的人,结果人选都没有。” “对啊。”宁夏的语气理直气壮。 “但问题不大。上网搜就行了。” 她伸手在空气中一划,手机屏幕凭空浮现在她面前。 那是一台看不出型号的设备,机身表面没有任何品牌标识。 屏幕的显示方式也不太像普通的电子屏幕,更像是某种液态的光在表面流动。 Ai系统——或者说是宁夏自己给它取的名字,“随机”。 它的主页界面是一行字,白底黑字,冷冷淡淡地浮在屏幕正中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宁夏打字过去:“帮我搜一下,有哪些适合在废墟上唱歌的人。条件:最好是四人小团队,有自己的风格,不用太出彩,但要够特别。重点是能唱出让人记住的声音。要我喜欢才行。” 屏幕上的字消失了一瞬,然后重新浮现:搜索中。 不到两秒,结果出来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 四个年轻女孩站在某座废墟背景的天台上,穿着紫蓝黑渐变的队服。 站在中间的那个人手里握着一把形状奇特的乐器,像吉他,但刃口锋利得能当剪刀用。 旁边的人分别拿着双槌、贝斯和键盘。照片下方是几行简洁的资料。 队名:离子火花。 四人精英小队。A级到A级巅峰。 全员雷电规则掌控者。 队长瑟薇娅,副队长莉奥娜,编曲手绮拉,键盘手贝蕾娜。 独立超能小队,同时是乐队。 目前活动于联邦北部边境,与任何势力无隶属关系。 备注:她们的演出在联邦几乎无人问津,因为战乱地区的民众没有余力听音乐。 “就她们了。”她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离子火花?” “对,风格独特,最重要的是她们是一支真正的乐队。而且很有实力。” “你要亲自去?” “是的。” 宁夏从沙发上坐起来,手指在意识空间的入口处轻轻一划,确认了一下女儿们的状态。 暂时没有危险。 然后关上监控窗口。 “等我换个皮肤。” 银色半面具扣在脸上,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数据流织成的短披风在身后轻轻飘动。 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自带特效这一块。 静瞳举起相机,对着她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 “名字。启程。” “good,好名字。” “要我跟去吗?” “不用。你在家守着意识空间的入口。瑶瑶她们如果遇到危险,你知道该怎么做。” “叫你。” “对。” 静瞳的身影消失在空气里。 宁夏没有立刻出发。 她重新划开手机屏幕,点开了离子火花的详细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全员雷电共鸣,一人开战,全员连锁雷暴。 所以离子火花不只是一个乐队,还是一支真正的战斗小队。 在联邦和MF的战火夹缝里做音乐,没有人听,也没有人在乎。 她看完资料,关掉屏幕,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 “挺好的。虽说雷不到我。”讲个笑话。 然后她的身影消失在客厅里。 第292章 乐队四人 联邦北部边境。 这片街区在联邦与MF的拉锯战中被反复轰炸过两次。 部分建筑只剩下骨架,钢筋从混凝土断口里戳出来。 街道上堆着没人清理的瓦砾,偶尔有一两盏灯亮着,表示这里还没有被彻底遗弃。 一栋五层旧楼的顶层,有间出租屋还亮着灯。 房间不大,四张床挤在一起,墙角堆着乐器和设备箱。 剪刀吉他靠在窗边,刃口反射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炮火光芒。 双雷槌搁在床头柜上,槌柄被握得发亮。 贝斯和键盘分别立在房间的两个角落,像两个沉默的哨兵。 窗外的炮火声已经持续了一天之久。 联邦第三军区和MF主力的交战前线就在三十公里外,白天能看见地平线上的黑烟,晚上能看见火光。 声音不大但从不间断,像一种背景噪音,习惯了之后反而觉得安静才不对劲。 四人围坐在房间中央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旁。 桌上堆着几份皱巴巴的委托单,都是些护送商队、清理变异生物的零活,报酬低得刚够买压缩饼干和饮用水。 没有一份和音乐有关。也不太可能会有。 贝蕾娜趴在桌上,手指无聊地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粉色的短发乱糟糟的,离子雷电键盘搁在脚边,键盘表面偶尔闪过一丝静电。 “最近联邦和MF打得越来越凶了。西边那条路昨天被炸断了,送物资的车都过不来。”(外语) “送不过来就送不过来呗。” 莉奥娜坐在床沿,低头用软布擦拭双雷槌的槌柄。 “反正也没人请我们去演出。物资再多,跟我们有关系吗?” “怎么没关系?物资多了,物价就低,我们就能多买几包泡面。”贝蕾娜嘟囔道。 “你脑子里除了泡面还有什么?” “还有键盘。还有雷电。还有——” 贝蕾娜抬起头,“还有我们什么时候能再演出一场?” 没有人回答。 莉奥娜擦槌柄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绮拉坐在角落里,怀抱着离子雷电贝斯,指尖无意识地拨过琴弦。 低沉的音符在房间里回荡了一秒,然后被窗外的炮火声吞没。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软乎乎的脸颊贴着贝斯的琴颈,像是在从那些低频的震动里汲取某种安慰。 莉奥娜:“绮拉,别弹了。” 绮拉把贝斯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搁在琴身上,轻轻“嗯”了一声。 瑟薇娅从窗边转过身。 银白色的长发在炮火的暗红色光芒里泛着冷光。 她看了绮拉一眼,然后走到折叠桌前,拿起那几张皱巴巴的委托单翻了翻,又放下。 “别说这些话。”她的声音不重,但很稳。 “没人听不是我们的问题。” “我知道不是我们的问题。” 莉奥娜把擦好的双雷槌放在床头柜上。 “但事实就是,战火烧到哪儿,哪儿就不需要音乐。 联邦和MF打得越凶,我们连能接的委托都少了很多。 别说音乐了,吃饭都成问题。我说出来不犯法吧?” “不犯法。但你说完这句话之后,气压又低了。” 瑟薇娅转过头看她,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气压本来就没高过。” 砰—— 不是炮火。是贝蕾娜拍桌子的声音。 “好啦别吵了!” 她从桌上弹起来,双手撑在桌沿,眼睛里闪着倔强的光。 “离子火花又不是为了别人存在的!” 莉奥娜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你这句话还挺帅的。” “当然帅!我想了好久!虽然还是想让人听啦......” 贝蕾娜双手叉腰,得意了不到一秒,然后气势又塌下去。 绮拉低着头,抱着贝斯,像是被贝蕾娜的话触动了一下。 然后她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 把手从贝斯琴身上松开了几厘米,指尖重新搭上琴弦。她没有弹,只是搭着。 瑟薇娅笑了一声。 就在这时,房间正中央,折叠桌上方大约一米的位置,空气开始扭曲。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把空间本身撕开一道口子。 四个人同时察觉到了。 眼里浮现出一丝警惕。 四人周身的离子电光在同一瞬间亮起。 “什么东西?” 莉奥娜的声音压得很低,双槌在掌心微微发光。 瑟薇娅站在最前面,剪刀吉他的刃口对准了那片扭曲的空气。 “我看着像传送啊?” 贝蕾娜躲在莉奥娜身后探出半个头,语气既紧张又兴奋。 空气的扭曲加速了。 随后一道银白色的裂缝从虚空中撕开,从天花板延伸到地板,像一只竖瞳缓缓睁开。 然后,一个人影从裂缝中走出来。 银白色的长发,银色的半面具,数据流织成的短披风在细碎的电光中轻轻飘动。 她站在房间正中央,歪了歪头,面具下的目光扫过四人。 “离子火花?”(联邦语) 她的声音透过变声器,带着电子质感的空灵。 瑟薇娅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扣在吉他弦上,随时可以弹出一个完整的雷刃和弦。 “你是谁?” 面具下传来一声轻笑。“时间紧,路上解释。” 然后她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光芒吞没了整个房间。 四个人的身体在同一瞬间被空间传送的力量包裹,连带她们的乐器一起被拽入虚空。 贝蕾娜只来得及喊了一句:“我还没拿泡面——!” 然后房间空了。 折叠桌上还剩着几张皱巴巴的委托单。 第293章 邀约 浔阳城。 异常管理局总部。 秦沧燏翻完最后一份关于铁枢城灾后安置的文件,签了字,合上文件夹放在一边。 几秒后,办公室正中央的空气开始扭曲。 秦沧燏的右手在零点几秒内按上了桌边的警报器按钮,但没有按下去。 因为她认出了那股能量波动的特征。 裂缝从虚空中撕开。然后一群人从裂缝里摔了出来。 四个年轻女孩,带着四件形状奇特的乐器,周身还萦绕着没有完全消散的紫蓝色离子电光。 她们或站或跪地落在秦沧燏办公室的地毯上,姿态各异,表情各异,但眼神里都写满了同一个问题——这他丫的是哪儿? 莉奥娜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板,另一只手握紧槌柄,冷傲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几秒钟的茫然。 “这里是......”她的话没有说完。 贝蕾娜抱着键盘跌坐在地毯末端,背对着秦沧燏的方向,整个人背靠书柜,目光呆滞地看向前方。 她似乎还没有从“三秒前我还在出租屋里想着泡面”这个事实中回过神来。 绮拉摔在地毯最边缘的位置,贝斯还紧紧抱在怀里。 她先是看了看队友们,还没开口,从裂缝中走出来的银发身影就抬手打断了她。 “情况有变,抱歉。” 瑟薇娅从地上站起来,手里还握着离子剪刀吉他。 她没有质问,没有摆出战斗姿态,只是站直了身体,目光从星茫身上移到秦沧燏身上。 虽然她不认识秦沧燏。但能看清眼前的局势。 瑟薇娅调整一下心态,然后开口,声音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稳定。 “能不能请哪位解释一下,我们现在在哪里?” 说的是联邦语,秦沧燏同样用联邦语回道:“南方大陆。浔阳城。我是这里的总负责人,秦沧燏。” “什么!?你确定?” “我确定。” 虽不清楚浔阳城的具体位置,但她们几秒前还身处北方大陆,转眼就到了南方大陆,这真的合理吗。 然后拿出手机一看定位。 虽然还是不知道在哪,但可以确认的是她们不在北方大陆了。 秦沧燏没有理会有点懵逼的四人,转头看向星茫,目光沉静如渊。 “解释一下。”(国语) 语气平淡,但带着明显的问责意味。 宁夏靠在书桌边,双手抱胸,姿态随意。 “就是你想的那样。我把她们请来了。” “我是说解释一下,你要开演出会,为什么要把人拽到我办公室里。” “情况特殊嘛,总要有点非常手段。” 宁夏歪了歪头,语气里没有半点反省的意思。 “而且我确认过了,传送过程中没有任何物理和心理的损伤。很安全的。” “......” 答非所问。 瑟薇娅看了一眼秦沧燏,又看了一眼星茫,做了一个很轻的小动作。 她把离子剪刀吉他从手中放下来,刃口朝下立在脚边。 这个动作意味着她暂时接受了目前的情况,但随时可以重新拿起武器。 说起来,瑟薇娅身为乐队队长,还是有些家底的。不然这支乐队早就散了。 另外她有学习过多国语言,因此能够听懂。 “冒昧问一下,你把我们传送过来,只是因为我们适合唱歌?”(联邦语) “对。” “你甚至不认识我们。” “现在认识了。” “可我们不认识你。” “所以才要先见面。”宁夏理所当然地说道。 “......” 莉奥娜站在瑟薇娅身侧,离子雷电双槌还握在手里没有松开。 “好吧,那我们换个问题。你要我们为你办事,起码得先让我们知道你到底是谁吧。” 宁夏沉默了片刻,然后将右手伸向自己的面具边缘。 “也对。” 她的声音透过变声器,依然是那种电子质感的空灵。 “要让你们信任,至少得先让你们看见我的脸。” 她摘下了面具。 银白色的长发消散,露出下面那张清丽的面孔。 瑟薇娅打量着她,忽然轻笑起来。 这笑意并非紧绷后的松懈,也不是客套的礼貌微笑,纯粹干净,只因觉得有趣而生。 她看得十分通透,就目前情况来说,如果对方心存恶意,她不觉得她们有能力反抗,倒不如坦然接受、随遇而安。 “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就摘了个面具,站在那里笑!这个人——” 贝蕾娜用手指着宁夏,话还没说完,小腿被轻轻撞了一下。 贝蕾娜收回动作,然后转头看着瑟薇娅。 “队长。我们被绑架了。你不生气吗?” “有一点。但我们惹不起啊。”瑟薇娅表示无奈。 贝蕾娜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绮拉抱着贝斯,仍然没有说话,但轻轻敲了敲贝斯琴身的侧板。 那是离子火花内部的暗号,意思是她信任这个人的实力,但她更在乎对方的动机。 宁夏并没有打扰她们的小动作,秦沧燏则是毫不在意。 “你要办的,是一场什么样的演唱会?” “你问得正好,且听我慢慢道来......” “总之就是这样。” 说罢,宁夏双手一摊,表情真诚得让人想打她。 “我想办一场演唱会。然后我在网上搜了一圈,觉得你们特别合适,就把你们请过来了。” “请?”莉奥娜的眉毛挑起来。 “就是方式稍微直接了一点。” “稍微?” “好吧,非常直接。我道歉。” 宁夏双手合十,语气诚恳得毫无诚意。 “对不起,没提前打招呼就把你们从一万公里外拽过来。但情况特殊,时间紧,所以我懒得走流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贝蕾娜抱着键盘,嘴巴张成O型。“你这个人简直——你道歉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这么理直气壮?” “我没有理直气壮。” “你有!你脸上写的就是‘我道歉了但我不负责’!” “我只负责把你们请来,负不负责是另外一回事。” “喂!!” 瑟薇娅笑出声来。 “好吧。”她说。 莉奥娜:“队长,你就这么答应了?” “答应了。反正我们本来也没活干。” 瑟薇娅的语气轻快得像在答应去楼下买杯奶茶。 “可我们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她刚才摘面具了。我看到了。是个漂亮的人。” “队长你这个判断标准有问题。” “漂亮的人一般不会太坏。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能把我们从北方大陆一瞬间拽到南方大陆,你觉得我们打得过吗?” 莉奥娜沉默了。 贝蕾娜沉默了。 连绮拉都从贝斯后面探出头,轻轻摇了摇。 “打不过。那就干脆答应。省时省力,还能唱歌。多好。” 宁夏嘴角的弧度慢慢上扬。“你这个人,有意思。” “谢谢。那演唱会什么时候?” “今晚。八点。” “今晚?!”贝蕾娜从椅子扶手上弹起来。 “排练呢?试音呢?场地呢?舞台呢?” “我看你们平时够努力了,排练就免了,常态发挥就好。” 第294章 我单推 “至于舞台我来负责。就废墟本身。你们只需要准备好歌,带好乐器,站上去唱就行。” “音响呢?灯光呢?观众坐哪儿?” “音响用你们的乐器直接驱动。灯光特效还是我负责。” “现场没有观众,到时候我投影到浔阳城上空。这样一来,你们也不用顾虑现场的氛围压力了。” 她本来想直接在内区开演唱会,但是根本没有这么大的场地。 虽说她可以把演出搬到天上举办,可还是会给秦沧燏添麻烦,比如人员拥挤,治安啥的。 所以干脆不要场地,就用投影的方式。 “你倒是想得挺周全。”莉奥娜说。 听不出是嘲讽还是佩服。 “当然。我虽然不负责道歉,但负责舞台。” “这算什么分工方式......” 贝蕾娜放弃挣扎,把键盘放在脚边,盘腿坐在地毯上。 “行吧。那我们唱什么?” “你们自己的歌就行。” 瑟薇娅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听过我们的歌?” “来之前搜了。那首《My Answer》很不错。” “你懂音乐?” “不懂。但我知道什么好听。至少我很喜欢。” “所以你没听过我们现场。” “没有。但我直觉很准。” “万一你请来的人唱得不好呢?” “不会。我从不看走眼。也没有万一。” 瑟薇娅的笑容收了几分。 她没有说话,但她身后的莉奥娜把双雷槌从扶手上拿了起来,轻轻转了一圈。 贝蕾娜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宁夏,眼睛里那种“你到底是什么人啊”的困惑越来越浓。 宁夏没有理会她们的沉默。 “所以,今晚八点。铁枢城废墟。到时候我来接你们。” “等等。你这就走了?” “我还有事。” “什么事?” 宁夏回头,变声器滤掉了笑意,只剩下电子质感的回响。 “回家陪我女儿。” 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淡。整个人的存在感在消退,像一滴墨水被水稀释。 “喂!你还没说你是谁——” 贝蕾娜的话没说完。 人已经不见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四个人站在秦沧燏的办公室里,面面相觑。 贝蕾娜第一个开口。“她刚才说女儿?” “说了。”莉奥娜说。 “她真有女儿?!!” 秦沧燏:“有。” “她看着也不大啊!” “那不是重点。” 瑟薇娅转过身,看向书桌后面的秦沧燏,微微欠身。 “秦局长。初次见面,在您的办公室里用这种方式,实在抱歉。” 秦沧燏从书桌后面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侧,表情平静。 “无妨。那个人做事向来如此。我也习惯了。” 秦沧燏没有多解释,“跟我来。我先带你们去休息室。 后勤的事不用你们操心。你们的任务只是唱歌。 那个人把你们请来,却没有给你们准备时间,那就由我来补上。” 瑟薇娅:“好。谢谢秦姐姐。” 秦沧燏没有再多说。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在最前面。 离子火花四人,提着各自的乐器,跟在后面。 贝蕾娜拽着瑟薇娅的袖子悄悄问。“队长,我们就这么答应了?” “嗯。” “不问清楚?” “该说的她都说了。不该说的,问了也不会说。” “她说的话,你全信了?” “不全信。但她说的有一句话我信了。” “哪句?” “我从不看走眼,也没有万一。” 莉奥娜抱着双雷槌,眉峰微挑:“仅凭一句话就赌上全队,你确定?” “不是赌。” 瑟薇娅轻笑,轻轻拂过身侧剪刀吉他的锋利刃口。 “我们在战火里颠沛了这么久,守着无人问津的音乐,连一顿饱餐、一场正式演出都成了奢望。 眼下有个能让所有人听见我们歌声的机会,哪怕前路未知,也比在废墟里慢慢消磨掉热爱要好。” 绮拉抱着贝斯,轻轻点头。 贝蕾娜也攥紧了拳头,粉色短发下的眼神亮了起来: “对!我们的歌,早就该被更多人听到了!就算是陷阱,能唱一场也值!” 秦沧燏脚步未停,淡淡开口:“她虽行事乖张,却从不会做无意义的事,更不会亏待真心做事的人。安心准备演出,浔阳城会护你们周全。” 一行人走到休息室,房间整洁宽敞,刚好够下四人住下。 秦沧燏安排妥当后,便转身离去,留下离子火花四人在屋内。 莉奥娜靠在墙边,把玩着手中的双雷槌,紧绷的神色终于松了几分: “既然决定了,那就拿出最好的状态。不管这场演出为谁而办,都要唱出我们离子火花的样子。” 绮拉抱着贝斯,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浔阳城,缓缓拨动琴弦。 悠扬又带着力量的旋律在房间里散开,没有炮火的喧嚣,只有纯粹的音乐回响。 贝蕾娜蹦蹦跳跳地检查着离子键盘,静电在键盘上跳跃出细碎的蓝光,满心期待: “今晚八点,铁枢城废墟,空中投影演唱会......想想就超酷! 等唱完,说不定我们就不用再接那些零活,不用再为泡面发愁了!” 瑟薇娅站在房间中央,目光扫过三位队友,嘴角扬起从容的笑意。 无论邀请她们的人身份何等神秘,无论这场演出藏着怎样的未知。 此刻,她们只需要做好“放声歌唱”这一件事。 而另一边,宁夏早已回到家中。 看着客厅里闭合的意识空间入口,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静瞳的身影悄然浮现,抱着相机看向她:“真不担心她们临场反悔?” “不会。”宁夏语气笃定。 “热爱音乐的人,从来不会拒绝一个能让自己发光的舞台。况且,她们比谁都渴望一场真正的演出。” “她们是明白人。最后的结果都是答应你。” “乐。”宁夏笑笑。 “不过你说的对。她们实力不够,没有拒绝我的底气。” “那静瞳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人活着需要什么?” 静瞳没有立刻回答。 宁夏继续说下去,“我说一个答案吧。人总要心存念想,知晓明天还有所期待。” “你刚才跟离子火花说的时候,没提这些。” “提了也没用。这种话说出口,总像是在说教。 人总以为大道理人人都懂,可实际上,每个人只困在自己的认知里,只认同自己的道理。 倘若被别人一语点醒或被上了一课,那本就是对方的本事,又怨不得别人。” “所以你只跟她们说,你觉得她们合适。” “因为确实合适。”宁夏笑了一声。 “你是没看到,我说要投影到浔阳城上空的时候,那个叫贝蕾娜的小姑娘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她们也在等一个舞台,等很久了。” 静瞳举起相机,对着宁夏的方向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 “这张叫什么?” “初衷。” “好名字。”宁夏靠在沙发上,“你今天的取名水平比平时高。” “因为你说得比平时多。” “是吗?” “嗯。你平时不太跟人解释自己要做的事。” “那是因为平时没人问。” “你确定不是因为你平时懒得解释?” 宁夏思索片刻:“这话没错,但我并不认同。” “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终究难懂。要不说,多说无益嘛。” 意识空间的监控窗口弹出了一条提示。 宁心瑶的血量掉了三分之一。宁夏点开窗口看了一眼,然后关掉。 “还能撑。那就不管了。” 第295章 瞬杀 苍屿岛。 绿雾如纱,笼罩着这座与世隔绝的巨型岛屿。 苍屿的海岸线在血月下显出青黑色的轮廓。 中央是连绵起伏的黑岩山脉,沿海是狭长的红树林与礁石沙滩。 空气里弥漫着腐木与新生嫩芽交织的气味。 今天,这气息引来了太多不该来的人。 南端红树林滩涂。 海平面上,数十道黑影破雾而出。 全员身着漆黑紧身忍装,背后负着特制的滑翔翼,以精准的队形撕裂绿雾,无声无息地降落。 落地时没有溅起一滴泥水,没有发出一声闷响。 五十多人的队伍,整齐得像是同一道影子分裂出的碎片。 为首一人。 没有面容。 不,不是没有。 是一张纯白色的面具,光滑如瓷,没有任何五官轮廓。 只有眼睛的位置留着两道细长的缝隙,缝隙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隐阁首领。 代号无面。 身后,隐阁“三忍”依次落地。 他们是除首领之外的最强战力之一。 再往后是五十名上忍,全员黑色面罩遮脸,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没有人说话。 隐阁的规矩,任务中除非必要,否则绝对沉默。 无面站在最前方,纯白面具的眼缝对着前方的红树林。 雾太浓了,但他的视线似乎能穿透一切。 他转过身。 没有任何预兆。 右手握上刀柄。 拔刀。 银灰色的刀光在白雾中一闪。不是斩向某个方向,而是横扫身后的上忍队列。 “——!!” 刀刃上缠绕着淡灰色的时纹光芒,无声无息地掠过空气。 最靠近首领的十多名上忍甚至来不及反应。 刀刃从他们的脖颈、胸口、腰间划过。 没有鲜血迸射。 因为时间在刀刃触及的瞬间被冻结了,血液还来不及流出,伤口就已经被时纹封住。 十几具身体僵在原地,保持着警戒的姿势。 然后—— “噗嗤——!!” 血雾同时炸开。 碎块散落在滩涂上,在红树林的泥泞中溅起暗红色的水花。 没有人来得及惨叫。 剩下的三十多名上忍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手里剑、苦无、忍刀同时出鞘,眼神中满是惊骇与不解。 首领为什么要杀自己人? 黑濑的手按上了自己的刀柄,却没有拔出。 深青色的眼眸盯着首领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铃音的毒烟在指尖流转,没有出手。 苍牙握紧了拳头,也没有动。 隐阁的规矩:只有服从。 而那银灰色的斩击在杀死上忍之后并未消散。 时纹光芒继续向前飞去,斩开雾气,斩开红树林的枝叶,带着必杀的意志,直直斩向滩涂边缘的一棵百年古木。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颤鸣。 古木前,一道暗紫色的身影缓缓浮现。 高挑清瘦,一袭暗黑金交织的长款风衣,衣摆绣有流转的暗星纹路。 面容苍白毫无血色,眉眼凌厉如刀,双眸是深不见底的暗紫色,瞳孔中浮动着细碎星子。 周身飘散着暗紫色星屑,不带任何烟火气。 对方抬起左手,扼住了那道银灰色的斩击。 时纹光芒在他指间挣扎了片刻,随即被暗紫色的星屑吞噬、同化、消散。 “不错的欢迎礼。” 烬放下手,语气淡漠无波。 无面没有说话。 纯白色的面具上,那两道细长的眼缝背后,黑暗似乎在微微涌动。 他收刀入鞘,转身面向烬。 面具下的声音低沉、沙哑,不带任何情感,说的是联邦语: “暗星。烬。” 烬歪了歪头。“你认识我?” “你藏在我的队伍里。以为我不知道?” 烬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时纹光芒,像是在欣赏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艺术品。 “艺术应该是瞬间的、纯粹的、不可复制的。” 他抬起头,暗紫色的眼眸看向无面。 “你的斩击,不够艺术。” 无面的手从刀柄上移开,改为握住了刀鞘。 “艺术?” 面具下传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我不懂艺术。我只懂——杀人。” 只是烬更快。 甚至零帧起手。 烬周身暗紫色的星屑疯狂汇聚,如同在召唤什么。 0.1秒他身后的空间“砰”地一声撕裂了。 像是被巨力从内部撞碎。 暗紫色的裂纹在空气中炸开,裂缝中涌出浓稠的星屑雾气,雾气深处,是无尽的黑暗,和黑暗中悬浮着的......枪。 共十三把。 一模一样的外形,通体暗紫色,枪身缠绕着流转的星纹。 从暗星空间中缓缓推出,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将每一把枪递到世间。 十三把枪悬浮在烬身后的半空中,枪口朝前,呈扇形展开。 星屑在枪口凝聚,暗紫色的光芒在每一根枪管中跳动。 没有瞄准。 没有蓄力。 甚至没有扣动扳机的动作。 烬只是站在那里,风衣在星屑风暴中翻飞,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十三把枪同时开火。 “砰——!!” 但不是十三声。 是一声。 因为十三颗子弹在同一瞬间射出,声音叠加成了一记震耳欲聋的轰鸣。 暗紫色的弹道在绿雾中划出十三道笔直的死亡线,每一道都精准地指向一名上忍。 十三颗头颅同时炸开。 十三具身体还没倒下,烬身后的十三把枪已经再次填充完毕。 星屑自动涌入枪膛,暗紫色的光芒重新亮起。 没有冷却。 没有换弹。 “砰——!!” 第二轮齐射。 又是十三颗头颅炸开。 “砰——!!” 第三轮齐射。 剩下的上忍,连同那些还没来得及倒下的尸体,全被暗紫色的弹雨彻底覆盖。 滩涂上,血肉横飞。 暗红色的血液与灰白色的脑浆混合在一起,顺着潮水扩散。 三十多名上忍。 从烬抬手到第三轮齐射结束,不超过两秒。 没有人来得及躲。甚至没有人来得及惨叫。 他们不是没有防身手段,只是他们的附身防御,在这三轮射击下都是徒劳。 烬放下右手。 身后的十三把枪没有消失。 它们悬浮在那里,枪口还冒着暗紫色的星屑烟气,像是一群忠诚的猎犬,等待着下一次命令。 “这才是艺术。” 烬的声音淡漠无波。 “瞬间的、纯粹的、不可复制的。” 他看向无面。“你看到了吗?” 无面的面具眼缝中,倒映着满地的尸体。 他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波动。 他只是将手从刀柄上移开,改为握住了刀鞘。 “看到了。” 然后—— 拔刀。 收刀。 动作快到烬都没有看清。 刀光在空气中一闪而没,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无面将刀收回鞘中,语气平静: “你已经死了。” 烬低下头。 他的脖颈上,浮现出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 下一秒,头颅从脖颈上滑落。 断口处没有喷血,暗紫色的星屑疯狂涌出,试图重组肉身、愈合伤口。 第296章 烬的重生 但无面的这次斩击不是物理层面的,也不是空间层面,而是概念层面的。 规则很简单。 只要对方“觉得自己会被这把刀伤到”,这把刀就一定能伤到他。 这是隐阁首领压箱底的秘术。 但代价极大,这一刀得消耗他的生命本源。 烬的细胞“认为”自己已经被斩断了。 所以就无法愈合。 头颅滚落在血泊中,暗紫色的眼眸依旧睁着,瞳孔中的星子还在闪烁,像是在思考什么。 “......有意思。” 他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从断头的喉咙里发出,带着滋滋的星屑杂音。 “原来不是空间斩......” “是我‘觉得’会被砍到,所以就被砍到了。” “好艺术。” 无面的面具下,传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这一刀,抽走了他太多力量。 他看向黑濑、铃音、苍牙,面具眼缝中的黑暗已经暗淡了许多,语气依旧平静,但声音明显虚弱了: “接下来,交给你们了。” 黑濑握紧刀柄,沉声应道:“是。” 黑雾从无面脚下涌出,浓稠如墨,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 雾气中,一口漆黑的棺材缓缓浮现。 棺盖打开。 无面踏入棺中,躺下,闭上眼睛。 棺盖合拢。 黑雾消散。 漆黑的棺材悬浮在滩涂上方,时纹光芒明灭不定,像是一颗垂死的心脏在跳动。 这是隐阁最高秘术。 以时间为药,以棺材为皿,加速自愈。 代价是在疗伤期间完全失去战斗力,且无法被唤醒。 除非棺材被打碎。 铃音站在棺材前方,白发在绿雾中飘动,淡紫色的毒烟从指尖缓缓扩散。 她看了一眼地上烬的断头,又看了一眼那一地的尸体碎片,语气温柔: “首领他啊,最讨厌浪费体力了。所以,接下来......” 她转过头,看向苍牙,嘴角微微上扬,笑意温婉却透着刺骨的冷。 “苍牙,你保护棺材。我们继续前进。” “是。” 黑濑走在最前方,深青色眼眸扫视着前方的红树林。 身后,苍牙护着棺材,铃音殿后。 棺材悬浮在队伍中央。 队伍沉默地向岛屿深处推进。 而滩涂上,只留下五十具尸体,和一颗还在微微闪烁暗紫色光芒的头颅。 苍屿南岸的血雾尚未散去。 千里之外,另一片空间里,寂静如坟墓。 这不是主世界的任何一处。 这是初代首领暗星,以自身规则开辟的异次元领域,游离于现实与虚无之间。 空间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无尽的暗紫色星屑悬浮在虚无中,缓慢旋转,像一片死去的星云。 星云深处,三座石台呈三角形排列。 石台由暗星陨铁铸成,表面刻满流转的咒文,每一道纹路都在吞吐着暗紫色的微光。 石台之上,端坐着三道身影。 他们分别是: 暗星战将·洛兹。 暗星咒使·茉拉。 暗星影刺·凯伦。 三座石台之下,是暗星的附庸。 约莫四十余人。 全员身着暗黑金紧身作战装束,脸上戴着与无面类似的纯白面具。 他们跪伏在虚无中,身体半隐在星屑雾气里,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没有衣料摩擦声。 绝对的死寂。 洛兹睁开眼。 “烬的气息,弱了。” 茉拉没有睁眼,涂黑的唇瓣微动:“他还未陨落。” 凯伦依旧沉默。暗紫色的眼眸眨了一下,又闭上。 洛兹从石台上站起身。 他很高,站起来时像一座移动的堡垒。 暗星烙印在他身上疯狂涌动,像是在渴望什么。 “需要死亡。” “谁去?”凯伦开口了。 “我去。” 洛兹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暗星烙印。 那些活着的伤口此刻正在疯狂跳动,像是在催促,像是在饥饿。 “我陨落,烬才能回来。” 茉拉沉默了三秒。“可以。” 凯伦没有说话,只是朝着洛兹微微低了一下头。 洛兹从石台上走下来。 他走过那些跪伏的附庸身边时,没有一个人抬头。 纯白面具下神情漠然,众人身躯却微微颤抖,无关恐惧,只为亢奋与狂热。 暗星的附庸,存在的意义只有两个:见证陨落,然后继承力量。 洛兹走到空地中央,站定。 暗星空间开始震颤。 星屑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在他周身,形成一道暗紫色的龙卷风。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并非柔和的光,而是刺目、凛冽,仿佛要从内部将他的肉身撑裂撕碎。 洛兹张开双臂,仰起头。 “烬。” 然后他的胸口炸开了。 并非遭外力击碎,而是他体内的暗星烙印同时炸裂。 将他的血肉、骨骼、灵魂,连同所有暗星之力,尽数撕裂为最原始的星屑。 最后,洛兹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满足。 暗紫色的光芒从崩溃的躯体中喷涌而出,如同一颗小型的超新星爆发。 星屑洪流撕裂空间,朝着苍屿的方向疯狂涌去。 洛兹陨落了。 茉拉依旧端坐在石台上,看着洛兹消失的位置,那里只剩下几缕残存的星屑在缓缓飘散。 “够了?” “未必。” “如果烬需要,我也可以。” 凯伦沉默了片刻。“还不到时候。” “嗯。” 空间重新归于寂静。 附庸们依旧跪伏着,没有一个人抬头,没有一个人出声。 洛兹的陨落,在他们看来,只是一次常规的能量转移。 暗星从来不为死者哀悼。 因为世间没有真正的消亡。 他们坚信逝去的同伴,皆以另一种姿态,永存于星序之中。 苍屿南岸,红树林滩涂。 烬的头颅依旧躺在血泊中。 他此刻的状态,正处于生与死的边界,非生,也绝非死。 暗紫色的眼眸睁着,瞳孔中的星子缓缓旋转,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然后星屑从天而降。 光柱轰然落地,将烬的头颅和散落的身体碎片笼罩其中。 星屑疯狂涌入。 血肉开始重组。骨骼重新连接。 不到半秒,烬站了起来。 脖颈上的血线还在,但已经暗淡了许多。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 “洛兹。你的意志,由我继承。” 语气依旧淡漠无波。 但暗紫色的眼眸中,星子的旋转速度加快了一瞬。 洛兹的死亡,化为了烬的力量。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身后的空间再次撕裂。 这一次,不是十三把枪。 是十八把。 第297章 忘记发公告了 客厅的钟指向中午十二点。 意识空间的入口还静静地悬在客厅中央。 “开饭了。”宁夏向里喊话道。 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某种大型物体被掀翻的声音,然后是宁瑶心的尖叫——“菇菇你别跑!你又不是吃的!” 过了大概十几秒,入口的光芒猛地一暗。 宁心瑶第一个走出来。她浑身是汗,头发贴在额头上。 表情倒是平静,只是呼吸比平时粗重。 宁瑶心跟在她后面,整个人挂在宁心瑶的肩膀上,两条腿软得像面条。 她的裙摆被烧焦了一小块,脸上还沾着一道灰,但眼睛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兴奋。 菇菇飘在她俩中间,红色的大眼睛泪汪汪的,“咕噜咕噜”地控诉着什么。 嘎嘎趴在宁心瑶头顶,蔫蔫地“嘎”了一声。 “打过了?” “打过了。” “差点死了!” “不是没死嘛。” “那是因为菇菇最后时刻进化了!它把恐惧幻象吞掉了!” 菇菇“咕噜”了一声,语气骄傲又委屈。 嘎嘎从宁心瑶头顶飞下来,落在菇菇旁边,“嘎”了一声,像是在说“明明是我啄瞎了它的眼睛”。 “都有功劳。先吃饭。” 宁心瑶打开饭盒,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白米饭。 菇菇和嘎嘎也各分到一小碟切好的水果块。 “妈,你上午去哪了?” 宁心瑶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 “去请唱歌的人。今晚八点,铁枢城废墟,有一场演唱会。” “铁枢城?那里不是已经没了吗。” “且听我慢慢道来......” 宁夏靠在沙发上,把今天早上的事简短说了一遍。 宁心瑶听完,沉默了片刻。“妈,你为什么要办这场演唱会?” “因为废墟太重了。需要一点声音。” 宁瑶心:“妈,你刚才那句话好文艺。” “偶尔也要文艺一下。” “妈,照你这么说,你把人从一万公里外拽过来,连午饭都不管?” “秦沧燏会管的。” 宁瑶心咽下排骨,忽然想起什么。 “妈,你直播的时候说会在直播间公告时间和地点。你发了没?” 宁夏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放下筷子,划开手机屏幕。 直播间后台显示,公告栏还是空的。粉丝群已经炸了。 满屏的【演唱会具体几点?】【具体地点在哪?】【我假都请了结果不知道去哪??】【星茫大人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从早上等到现在了呜呜呜】【不都说了等通知吗?才过去一晚急啥】【我知道你们很急,克制住体内的暴躁DNA】 宁夏看着那堆消息,沉默了一拍。 宁心瑶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妈,你忘了。” “我没忘。我只是——” “好吧,我忘了。” 宁夏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筷子。“先吃饭。吃完再发。” 五分钟后,直播间公告更新了。 【公告:今晚八点,铁枢城废墟。演出将以投影形式覆盖浔阳城全区上空,无需到场即可观看。届时请抬头。另外我将全国直播。】 附一行小字:之前说内区是我的失误,场地问题实在协调不下来,非常抱歉。 弹幕池直接炸了。 【投影???全城上空???】 【等等等等,不是在内区开??我旅馆都订好了!!】 【楼上你不是一个人,我已经在旅馆里了,现在退房还来得及吗】 【我外区的!本来打算连夜赶去内区!现在不用跑了??】 【星茫大人你怎么不早说啊啊啊啊我一周假白请了!!】 【笑死,有人已经在内区广场搭帐篷了】 【那个人就是我。现在坐在帐篷里一脸懵逼】 【虽然但是,投影挺好的啊,全城都能看到,不用挤,然后虽然但是啊......】 【就是!外区的人也看到了!星茫大人好贴心!】 【可是我想亲眼看到星茫大人啊呜呜呜】 【楼上,星茫大人是主办方,她不一定上台唱歌】 【那我也想看她!!万一呢万一呢】 【怎么没人讨论是全国啊】 【没人讨论那就从此开始直接忽略】 【可恶的忘道(٭ॢꏿ ູꏿ) ॢ】 宁夏看着弹幕,没忍住笑了一声。 菇菇从饭碗里抬起头,红色的眼睛盯着屏幕,“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说“他们在吵什么”。 嘎嘎也飞过来,歪着脑袋看弹幕,“嘎”了一声,表示很好奇。 “他们在发癫。无需理会。” 宁夏伸手把两个小家伙的脑袋按回去,“吃你们的水果。” 宁心瑶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妈,离子火花那几个人,你真的只听了一首歌就决定请她们?” “等会你们自己听就知道了。” “她们不会因为被你强行拽过来而生气?” “我猜会有一点生气。但更多的是期待。因为她们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我也一样。” 宁瑶心眨了眨眼。“妈,你又文艺了。” “最后一次。” 餐桌收拾干净,碗筷放进水槽,宁夏擦了手从厨房走出来。 宁心瑶和宁瑶心并排坐在沙发上,菇菇趴在她俩中间,嘎嘎蹲在宁心瑶头顶。 四个小家伙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宁夏身上,像在等一个宣判。 “下午的训练......” “妈!” 宁瑶心从沙发上弹起来,双手合十举过头顶。 眼睛睁得圆圆的,嘴角往下撇,摆出一副标准的讨好脸。 “刚吃完饭马上就训练会消化不良的!胃会疼的!你忍心看你的宝贝女儿捂着胃在地上打滚吗?” “忍心。” “妈——!” 菇菇从沙发上飘起来,落在宁瑶心头顶,也举起菌盖,“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说“求求了”。 嘎嘎从宁心瑶肩上飞过来,落在宁夏膝盖上,歪着脑袋,“嘎”了一声,也加入了求情队伍。 宁夏低头看着膝盖上这只毛球,又看了看宁瑶心头顶那只蘑菇,再看了看宁瑶心那双已经快挤出泪花的眼睛。 “行。” “真的?!” 宁瑶心的手还举在头顶,没反应过来。 “真的。下午放半天假,不训练了。想怎么玩怎么玩。” “妈,你最好了!” 第298章 站你旁边 宁瑶心扑过来,整个人挂在宁夏脖子上。 菇菇从她头顶滚下来掉在沙发上,“咕噜咕噜”地抗议。 嘎嘎被挤在中间,“嘎嘎嘎”地挣扎。 宁夏伸手把宁瑶心从身上扒下来。 “行了行了,别勒我脖子。” “可我想和妈妈一起玩游戏。” “什么游戏?” “就是那个......我们平时对打的那个。” “你想和我对打?” “不是对打!” “是......就是你教我几招,然后我们比划比划......” “那就是对打。” 宁心瑶在旁边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瑶瑶你笑什么!” “笑你找虐。” “我才不会输!” “赢不了的。” “输赢不重要。” 客厅里,两台笔记本电脑背对背放着。 宁夏坐在左边,宁瑶心坐在右边。 菇菇和嘎嘎蹲在沙发上,脑袋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到左。 “妈,你玩谁?” “你选你的。” 读秒结束。 宁瑶心买了装备就冲上线。宁夏的英雄慢悠悠晃出泉水,还在塔下转了一圈。 “妈,你认真点!” “嗯。” 中路兵线交汇。 宁瑶心补了两个刀,试探性地丢了个技能。 宁夏侧移半步,技能擦肩而过。然后一个平A点在她身上。 “啪。” 伤害不高,但声音很脆。 宁瑶心缩回塔下,抿着嘴。又冲上去,又被点了一下。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次都是她先动手,每次都被宁夏用一个极小的走位躲开,然后不紧不慢地点一下。 她的血条一格一格往下掉,对面的血条还是满的。 菇菇把脸埋进靠垫里,“咕噜咕噜”地抖。嘎嘎已经笑到从沙发上滚下去了。 第五次“重生”。 宁瑶心站在泉水里,看着自己可怜的金币数,装备栏只有一个合成小件,简直要笑哭了。 回到线上。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丢技能,而是操控英雄直直往前走。 平A落下,她不退。 再往前走,贴到脸上。 然后“唰”——闪现。 英雄闪到宁夏英雄身侧,一个几乎不可能躲开的角度。技能按下。 命中。 宁夏英雄头顶飘出一个数字。 血条动了。 掉了那么一丝。 “碰——到——了!” 宁瑶心几乎是喊出来的。 然后她的屏幕就灰了。宁夏一套连招零点几秒打完,血条清零。 “您已被击杀。” 宁瑶心愣住。 宁夏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碰到了,恭喜。” 宁瑶心的眼眶红了。 “哭什么?” “没哭!” “那你眼睛红什么?” “......高兴。”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咧嘴笑了,“妈,我打到你血了。” “嗯。进步了。” 宁夏看了一眼屏幕,补了一句:“但下次,打完别站原地发呆。你闪现贴脸那一下,如果接的是平A不是技能,我反杀不了你。” 一本正经的瞎说。 菇菇从靠垫后面飞出来,落在她肩上,“咕噜”了一声,用菌盖蹭她的脸,像是在说“你好厉害”。 嘎嘎从沙发上飞过来,落在她头顶,“嘎”了一声,也像是在说“不错嘛”。 宁夏伸手揉了揉宁瑶心的脑袋,把她的头发揉成一团鸟窝。 “行了,接下来你和瑶瑶还有嘎嘎菇菇去玩。我有点事。” “什么事?” “大人的事。” 宁瑶心抱着被揉乱的头发,瘪了瘪嘴,但没有追问。 她拉着宁心瑶跑进了房间,菇菇和嘎嘎跟在后面,一前一后地飘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客厅里,宁夏靠在沙发上。 “出来了。” 空气微微扭曲,静瞳从虚空中浮现,相机挂在胸前,镜头盖没摘。 她扫了一眼,然后坐在宁夏对面。 “你都看见了?” “嗯。从你们开始选英雄就在。” “还是不想出来?” “不想打扰你们。这种时候,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尴尬。” 宁夏笑了一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 “你是觉得尴尬,还是觉得不好拍?” “都有。家庭画面不好拍。” “那你错过了一张好照片。” 静瞳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相机,手指在机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在可惜。” “有点。但记录不一定要用相机。” “不得了。你开始用脑子拍照了。” “一直都用。只是今天才说。” “我知道。你更喜欢用相机拍。” “是。”静瞳没有否认。 宁夏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慢慢上扬。 “静瞳,你最近话变多了。以前跟你聊天,三句憋不出一个完整的。现在都能接梗了。” “跟什么人待久了,就会变成什么样。人的多面性展现。” “你是在说我话多吗。” “陈述事实。” “行吧。” 宁夏笑出声来。 笑完了,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 “对了,离子火花那首歌,你听了吗?” “听了。” “怎么样?” “不太适合大众。” “这我知道,毕竟是我的单推。” 宁夏依然是那副懒洋洋的、靠在沙发上的姿态。 “你办演唱会不是为了大众?” “为了大众?想什么呢?” “我又不是为了迎合大众审美才办这场演唱会的。我是主办方。我喜欢什么,就请什么。” “因为我欣赏,这就是我的标准。” 静瞳举起相机,取景器对准宁夏的脸。 “咔嚓。” “这张叫什么?” “‘我’推。” “挺好的。” 宁夏伸出手,轻轻点了点静瞳怀里那台相机的镜头盖,“你取名字还是这个格调。” 静瞳没有回答。她把相机放回膝盖上,沉默了片刻。 “你刚才跟宁瑶心说,自己选的架,哭着也要打完。” “嗯。我自己选的,哭着也要捧红。是这个道理吧。” 静瞳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不是笑,可能是想笑但忍住了。 “你不会哭。” “那可不一定。万一她们的现场比录音还好,我说不定会感动到掉两滴眼泪。” “你不会。” “你好烦。” “陈述事实。”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宁夏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血色的天空。 “静瞳。今晚八点你也要看。” “我本来就打算看。” “那你站哪个位置?” “你有指定位置?” “没有。随便问问。” “那就在你旁边。” “行。” 第299章 独行无间 “行了,我出去一趟。” 静瞳没问去哪。 她只是举起相机,对着宁夏的背影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 “这张又叫什么?” “出门。” “你取名越来越敷衍了。” “你做的事越来越不需要名字。” 宁心瑶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宁瑶心压低的嗓音。 “瑶瑶你往左!左!那是右!你左右不分吗!” 然后是菇菇“咕噜咕噜”的抗议和嘎嘎“嘎嘎嘎”的嘲笑。 宁夏敲了两下门框,推开门。 宁心瑶坐在地毯上,手里握着手柄,眼睛盯着游戏屏幕。 宁瑶心趴在她旁边,两只脚翘起来晃来晃去,怀里抱着菇菇,头顶蹲着嘎嘎。 “我出去一趟。” 宁心瑶按下暂停,转过头。“去哪?” “锤人。” “嗯。早点回来。” “晚饭前回来。” 宁瑶心从地毯上翻过身,仰着脸。“妈,你能带点零食回来吗?” “你不是刚吃过午饭?” “零食是另一个胃。” “谁教你的?” “自学成才。” 宁夏无奈笑了笑。“行。要什么零食?” “都要。” “贪心。” “跟妈妈学的。” 宁夏没反驳。 她伸手揉了揉宁瑶心的脑袋,又看了宁心瑶一眼,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空气开始扭曲。 她的身影被光芒吞没,然后消失。 云阙城中心区。一间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单人公寓。 池笙语坐在沙发上。 黑色蕾丝边连衣裙的裙摆铺在身侧,墨黑色的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 她盘着腿,膝盖上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一款老旧的单机游戏。 像素风的迷宫探索,主角是个举着蜡烛的小人,在黑暗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的眼睛盯着屏幕,瞳孔里映着那个小小的烛光。 表情很认真,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原罪黑典搁在她腿上,偶尔有一行漆黑的文字从书页间浮现又消失。 “又死了。” 屏幕上的小人在迷宫里被怪物堵住,蜡烛熄灭了,画面变成一片漆黑。 她按下重新开始,小人重新举着蜡烛出现在迷宫入口。 就在这时,客厅正中央的空气开始扭曲。 她没有抬头,没有起身,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态。 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 暗蓝色的裂缝从虚空中撕开。 万中仙从裂缝中走出来。 黑袍从头罩到脚,脸部是一团模糊的马赛克。 祂站在客厅中央,脚下的地板没有任何变化,但周围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什么。 池笙语抬起头,那双澄澈空洞的眼睛看着那团马赛克脸。 万中仙的声音从黑袍下传出来,分不清男女,分不清老少。 “你在玩游戏。” “嗯。一直通不了关。” 池笙语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茶几上。 原罪黑典依然搁在她腿上,书页间的黑色文字缓缓流动,像是无数只半睁的眼睛在打量着来客。 “有事?” 万中仙没有立刻回答。祂从黑袍下伸出手,递过来一个U盘。 “后续时间里这个U盘里会不断更新一些名字。你的任务是筛选哪些该杀。” “好。” 池笙语没有多余的疑问,只是答应了。 万中仙的身影消失后,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池笙语把U盘放在黑典封面上。 漆黑的文字从书页间探出,像触须一样裹住U盘,然后缩回去。 池笙语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小人还站在迷宫入口,蜡烛的光在屏幕上晃。 她没继续玩。 只是看着屏幕那个小人,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 十多年前。 她上小学二年级。 成绩单发下来那天,她站在客厅里,双手举着那张纸。 上面写着“语文78,数学72”。 “你一天天的都在学什么鬼东西啊!” 母亲坐在沙发上,将成绩单狠狠摔在茶几上,纸张磕碰发出一声轻响。 “你看看班上其他人考多少,你又考多少?你在学校到底在干什么?天天心思不在学习上。我天天起早贪黑为你操心,给你吃给你穿......” “我——” “别说你努力了。你要是真努力了,还会考这么点破分。” 父亲从报纸后面探出头,瞟了一眼,又缩回去。 “算了。现在读书也没什么用,以后嫁个好人家就行了。” 母亲没反驳。 池笙语站在原地,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十分钟后。 池笙语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 没有哭。 也没有想哭。 觉醒是在十岁那年。 没有任何的预兆。 她只是有一天醒来,发现枕边多了一本书。 通体漆黑,封面没有任何文字。 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写下你想杀的人。” 她合上书,塞进书包最里面。没告诉任何人。 第一个诡异诞生在一周后的夜晚。 她用铅笔在黑典上画了一只没有脸的猫。 “猫”从书页里跳出来,蹲在她膝盖上,用看不见五官的脑袋蹭她的手心。 她低头看着它,眼睛里的光比平时亮了一点点。 “你叫小灵。” 无面猫“喵”了一声。 声音像纸片摩擦,但池笙语觉得很好听。 之后的日子里她开始“清理”。 先是学校后面那条巷子里,专门抢低年级学生零花钱的混混。 然后是小区那个虐猫的男人。 再然后是更远的街区,更隐蔽的角落。 一个接一个。 她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后来发现,没区别。 该死的人永远杀不完。 新长出来的毒草和之前的一模一样。 她杀的越多,黑典里的诡异越强。 诡异越强,她就越不像人。 十二岁那年,她站在一栋大厦楼顶,看着下方城市星星点点的灯火,忽然觉得那些光离自己很远。 然后一个自称“财”的男人出现。 他说她的能力很特别,还说只要把书交出来他就不杀她。 池笙语说不行。 二人没有发生交战。 “财”离开了。池笙语知道她被盯上了。 一周后。 “财”杀了她的父母。 池笙语放学回到家,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是因为恨他们。 也不是因为不恨。 唯一肯定的是她对父母没有爱。 这时候“财”笑嘻嘻的出现。“没有人死,人人都死。我送你去陪他们吧。” 二人开始交战。 整条街都被毁了。 最后是池笙语败了。 危机时刻。 空间裂开了。 黑袍。 马赛克脸。 万中仙挡在池笙语面前,用一只手接住了那道本该劈开她颅骨的能量。 “财”的瞳孔收缩。“你到底是——” 话还没说完,他便失去了生命体征,倒在地上。 万中仙偏过头,那团模糊的马赛克脸对着池笙语的方向。 “要跟我走吗。” 不是问句。因为祂伸出了另一只手。 池笙语沉默了片刻。 然后从地上站起来,把黑典抱在怀里,握住那只手。 后来她问过一次:“为什么救我?” 万中仙想了想。“你清楚自己的人生剧本。” “什么意思?” “以后你会明白的。” 池笙语接受了这个答案。 后来她想到了一个答案:清楚自己的人生剧本,不是父母的附庸,也不是世俗的模板,抛开规训与偏见,有自己的活法。 万相庭成立那天,万中仙问她想要什么位置。 她说随便。 万中仙就把第四把椅子给了她。 “无聊的时候,可以来这里坐坐。” “好。” 回忆结束。 池笙语低头看着怀里的黑典。 书页间,漆黑的文字缓缓蠕动,像无数只半阖的眼睛。 “注定站在对立面。” 不是抱怨。不是自怜。 只是陈述事实。 人类惧怕她,因为她能创造诡异。 诡异觊觎她,因为黑典是它们的源头。 她不站队任何一方,但任何一方都想得到她的黑典。 或者毁掉她。 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黑典是因她而生。并非诡物。 “无所谓。” 见证了人间的一切苦,鬼魂刚刚隐没的黑暗深处,也愿为那一瞥而栽满花卉,那么她将为祂保持将来的模样。 “善与恶,与我无关,我只是看着它们玩耍罢了。” 第300章 开幕暴击 晚上七点五十五。 离子火花四人站在铁枢城废墟的边缘。 准确地说,是站在那片被帝苍珩一掌拍平的灰白色平原上。 瑟薇娅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血月悬在头顶,暗红色的光洒在这片没有生命、没有建筑、没有任何凸起物的平坦废墟上。 “这里就是铁枢城。” “是。” 宁夏站在她身侧,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三天前,这里还有五十万人。” 贝蕾娜抱着键盘,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平时话最多,但此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了。别煽情了。” 宁夏抬起右手,数据流从指尖涌出,在夜空中织成一张巨大的、半透明的屏幕。 “浔阳城二十万,还有我的直播间。在线人数......现在大概是八百多万。” 贝蕾娜差点把键盘摔了。 “八——八百万?!” “还在涨。”星茫看了看屏幕,“预计开场前能到一千万。” “一千万人,听我们唱歌?” “对。” “我们上次演出,台下坐了不到五十个人。” “那这次,五十的二十万倍。” “......”莉奥娜沉默了。 瑟薇娅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废墟,忽然笑了。 离子火花成立三年。真正算的上的演出,也才举办过两场。 第一场演出,台下观众加起来不到三百人。第二场演出,台下加起来不到两百人。 五十人那回,是某酒馆开张为了搞气氛,请她们来的。 那种地方也就那样。 最后以她们得罪老板为结果,没拿到一分钱...... 第三场也就是现在。 她把离子剪刀吉他提起来,刃口对着血月,反射出一道紫色的冷光。 宁夏:“不愿意?” “不。”瑟薇娅将吉他背带挎上肩膀,手指搭上弦。 “只是觉得,命运这东西,有时候还挺有意思的。” “命运不归我管。但机会归我管。” 瑟薇娅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上扬。 “那开始吧。” 宁夏走向废墟中央的那片空地。 数据流从指尖涌出,化作无数条淡蓝色的光线,像藤蔓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 光线触及之处,灰白色的粉末开始震动、升起、重组。 那些被巨掌碾碎的混凝土、钢筋、砖石,在数据流的编织下重新塑形。 “舞台”从废墟中升起。 舞台边缘,数据流织成了护栏,每一根栏杆都在夜色中泛着淡蓝色的微光。 舞台背景是一面巨大的投影幕布,半透明,由纯粹的数据光流构成。 灯光从四面八方亮起,并不是传统的射灯,而是无数个悬浮在空中的光点,每一个都像一颗微小的星星。 它们在宁夏的指挥下排列成阵列,颜色从冷白到暖金,从深紫到冰蓝,随着某种看不见的节奏缓缓变换。 贝蕾娜仰头看着这一幕,嘴巴张成了O型。 “这他丫的——这是人能做到的?!” “但她做到了。” 莉奥娜的声音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波动。 瑟薇娅看着宁夏的背影。 她说过一句话。我负责舞台。 瑟薇娅当时以为这是一句普通的承诺。现在她明白了。 这个人说的“负责”,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负责”。 “灯光阵列完成,音响系统完成。” “还行。能用。” 然后她打开直播间。 画面亮起的那一刻,弹幕池直接炸了。 舞台、灯光、废墟、血月,以及站在舞台正中央的那个银白长发、银色半面具、数据流披风的身影。 【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来了——!!】 【前排!!我终于蹲到前排了!!】 【没关就是开了,这手速】 【卧槽这舞台!!这是怎么搭起来的?!】 【你告诉我这是废墟??这比浔阳城的剧院还豪华!!】 【星茫大人你是神吗是神吧一定是神吧】 【花了多少??这灯光这舞美,是不是把全部身家砸进去了】 【喂喂喂醒醒,她是大神,不是我等这些凡人】 【灯光师今晚加鸡腿!!加十个!!加到我破产!!】 【星茫大人你今天好帅!!虽然你平时也很帅!!但是今天特别帅!!】 【她站在那里就是一幅画啊啊啊啊啊——】 【等等,我看到了什么。她手上是不是拿了张手卡?!】 【哈哈哈哈哈哈星茫大人你拿手卡是要主持吗哈哈哈】 【审判天使改行当主持人,这转型跨度也太大了哈哈哈】 【这么发言,好害怕她上来就审判全场啊啊啊꒰꒪꒫꒪⌯꒱——】 【没事没事,大家一起(. ❛ ᴗ ❛.)】 【嗜血观众这一块(别点)】 宁夏站在舞台中央,看着弹幕池里疯狂滚动的文字,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她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舞台灯光在同一瞬间全部亮起,一束追光从正上方落下,将她笼罩在冷白色的光柱里。 数据流披风在光芒中流淌,像一条发光的河。 弹幕池安静了一瞬间。然后炸得更厉害了。 【啊啊啊啊啊啊这个响指!!这个灯光!!这个气场!!!】 【我跪了!!姐妹们我先跪为敬!!】 【星茫大人!!你是来开演唱会的不是来审判世界的!!别这样!!我心脏受不了!!】 【开幕暴击!!开幕暴击!!☝︎(`ط´≠︎)】 宁夏看着弹幕,面具挡住了半张脸。 声音透过变声器,依然是那种电子质感的空灵,但今夜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女士们——先生们——” 她用国文说了一遍。 然后换成了联邦文。 “Ladies——and Gentlemen——” 每一个单词都咬得清晰、从容、优雅。 她微微停顿,追光在她的面具上投下银色的光晕。 弹幕池里的文字仿佛都凝固了一秒。 然后她歪了歪头,面具下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几分玩味的弧度。 “以及——所有两者都不是的朋友们——” “Welcome.” 弹幕池彻底疯了。 【她说了!!她真的说了!!】 【“两者都不是的朋友们”——她在叫我们!!她记得我们!!(号啕大哭)】 【逆天首发】 【不像人类啊啊啊啊】 【是的是的,有的异常就活在网络里】 【湖北,你在说啥子】 【全都标记了】 第301章 吾已严肃评鉴 【这个开场词谁教的!!太优雅了!!太会了!!】 【她歪头了!!她歪头了你们看到没有!!我要死了!!】 【星茫大人我是你的狗——(被拖走)】 【优雅,实在太优雅了】 【我从来没想过一个响指加一句话能让我心脏停跳】 宁夏等弹幕疯够了,才微微抬手。 追光从她身上移开,在舞台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舞台左侧。 那里,有四个身影正从阴影中走出。 灯光阵列在同一瞬间变换颜色,从冷白切换成紫蓝黑的渐变,与离子火花四人身上的服装完美呼应。 细碎的离子电光在她们周身萦绕,像四条微型的闪电风暴。 宁夏的声音适时响起。 “今晚的主角,是从一万公里之外,跨越战火而来的声音。” 她转身,朝舞台左侧伸出右手,姿态优雅得像在介绍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她们来自联邦北部边境。” “她们是离子雷电的共鸣者,是一支真正的乐队,也是一支真正的战斗小队。” “她们曾经在战火夹缝里为五十个人唱过歌。而今夜——” 她顿了顿,声音里的空灵感褪去一丝,多了一点认真的、近乎郑重的温度。 “她们将为整座浔阳城歌唱。” 她微微侧身,右手从舞台左侧划过半空,最后指向舞台中央。 “离子火花。” 追光重新亮起,四束光柱分别落在四人身上。 弹幕池已经变成了色彩的洪流。 【来了来了来了!!】 【美少女乐队?!星茫大人你从哪找来的!!】 【等等离子火花这个名字好耳熟——之前在联邦新闻上看到过】 【联邦?!她们是联邦那边的??】 【对!!但她们跟议会没关系,是独立小队+乐队!!】 【卧槽全是美少女!!那个银发队长好飒!!那个双槌御姐好酷!!键盘手好可爱!!贝斯手好软!!】 【我已经是她们的粉丝了。不,是星茫大人推的我都喜欢】 【好宅啊,我都不看这些的】 【懂哥在哪?我来赤】 【无意严肃评鉴⍢】 【从联邦到浔阳城,一万多公里啊,星茫大人亲自把她们接过来的吧】 【呜呜呜有一种门面带新人的感觉谁懂——】 【我懂!!星茫大人就像那种自己已经封神了,但还是愿意给新人搭舞台的前辈!!】 【星茫推离子火花,我推星茫,完美闭环】 【看皮的๛_(ר гꒊಃ)__大羁绊】 【何意义¯\_(ツ)_/¯】 【已经开始期待了,这四个小姐姐看起来很能打的样子,唱歌肯定也很能打】 【已经坐好了,饮料备好了,耳机戴好了,就等开口了】 【南区广场有人自发聚集了!!有人带了荧光棒!!】 【西区广场也是!!大家已经不约而同了!!一群老八孩子】 宁夏收回目光,重新面对镜头,声音恢复了那种游刃有余的慵懒。 “那么——我就不多抢戏了。” “今晚的舞台,属于她们。” 她抬起右手,在空中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追光从她身上移开。 所有灯光在同一瞬间暗下去。舞台上只剩下四束光柱。 弹幕池还在刷。 【星茫大人别走!!再主持一会儿!!】 【你走了谁给我们解说啊!!】 【呜呜呜虽然很想看火花小队但是也想看星茫大人!!】 【她就这么干脆地把舞台让出去了——好帅啊真的好帅啊——】 【这就是真正的自信吧,不怕被抢风头,因为她本身就是风】 【楼上你什么时候变成哲学家了】 【被星茫大人感化的俺要当区,然后化区为举世无的双王者】 宁夏在舞台侧翼停下脚步。 那里,宁心瑶和宁瑶心并排坐在折叠椅上。 宁瑶心怀里抱着菇菇,宁心瑶肩上趴着嘎嘎。 四人面前各有一张小茶几,上面放着饮料和零食。 宁夏在中间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拿起自己的那杯无糖乌龙茶喝了一口。 宁瑶心:“妈,你刚才好帅。” “还行吧。主持词的功劳。” “主持词是你自己写的?” “当然——不是我想的。” “......妈,你看着我的眼神自己体会去吧。” “那让我looklook。” “一句评价贼好看。” “嗯哼,我就知道。” 宁心瑶打岔道:“在线人数已经超过一千二百万了。” “一千二百万?”宁瑶心差点把手里的草莓奶盖打翻,“妈!一千二百万人!” “嗯。还行。” “什么叫还行?!” “我的目标是两千万。” 宁瑶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低头把脸埋进菇菇的菌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妈妈好可怕。” 菇菇“咕噜”了一声,表示同意。嘎嘎“嘎”了一声,也表示同意。 就在这时,舞台上响起第一个音符。 离子火花开始唱歌了。 舞台上的第一声音符,是绮拉的贝斯。 她站在最后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半张脸,指尖从贝斯琴弦上划过。 低沉如闷雷的音符在废墟上空炸开,带着细微的离子电光。 然后是贝蕾娜的键盘。 粉色的离子电光在键盘上跳跃,主旋律加入,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 莉奥娜的双槌落下,鼓点如雷鸣,砸在每一声音符的节拍上。 离子电光在她周身缠绕,每一次击打都迸发出细碎的电弧。 最后是瑟薇娅的吉他,高亢、清冽、穿透一切。 银白色的长发在电光中翻飞,手指在弦上快得只剩残影。 而她的声音—— 弹幕池的反应几乎是瞬间的。 【卧槽???开口跪???】 【这个嗓音!!这个穿透力!!这是能力者的天赋吗!!】 【雷电共鸣!!难怪她们叫离子火花!!每一个音符都带电!!】 【我的耳机漏电了(不是)我的心脏漏电了(是)】 【这真的是免费的演唱会吗?!这水准是要去联邦大剧院开专场的!!】 【哦提醒一下,其实联邦大剧院早就被炸了,所以她们在这里】 【楼上你不要突然刀我】 第302章 记住她们 【哭了。这首歌就是她们自己写的。我临时去翻她们的资料,她们在联邦一共演了不到两场,台下观众加起来不到一千人】 【不到一千人......而现在有一千二百万人】 【星茫大人你是在做慈善吗,不——你是在捡珍珠】 【离子火花,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们的粉丝了】 【不是专业的不懂音乐,但是起鸡皮疙瘩了。这就是A级能力者演唱会的分量吗】 【我也是外行,但我觉得好听就是好听!这还用专业吗!】 【副歌来了!!副歌来了!!】 瑟薇娅指尖扫过琴弦,闪电般的和弦迸发,紫色离子电光炸裂,散落漫天光点。 她仰头抬首,银白长发倾泻而下,歌声裹挟电流穿透力,划破废墟沉寂的空气。 贝蕾娜的键盘即刻呼应,粉紫电光交织相融,笼罩整片舞台。 短发被电流扬起,她十指翻飞,全然沉浸,笑得纯粹又热烈。 莉奥娜双槌疾落,鼓点如骤雨轰鸣,冷傲的面容上,浮起一抹浅淡笑意。 绮拉的贝斯低沉和鸣,垂首抚弦,节拍精准沉稳,以厚重低音,撑起整首乐曲的根基。 然后间奏来了。 瑟薇娅深吸一口气,将吉他切换成琴弓模式。 离子电光在琴弓尖端凝聚成一道发光的弧线,她在琴弦上拉出悠长的高潮。 那道高音像一道发光的丝线,越拉越高,越拉越细,最后在最高处炸开。 化作无数细小的离子电光,如烟花般散落在废墟上空。 弹幕池彻底疯狂。 【间奏杀我!!这个间奏杀我!!】 【她用吉他拉小提琴的音色??怎么做到的??】 【离子雷电共鸣,琴弓模式了解一下,这不是技术,是异能】 【A级巅峰队长了解一下,不但能电人还能拉琴】 【“不但能电人还能拉琴”——我笑疯了但也跪了】 【不是专业但还是想说:这个间奏的编排太神了,从低到高一路爬升,然后在高潮处炸开,情绪曲线拉满了】 【怎么说呢我觉得倒挺一般的】 【直言不讳,我跟】 【浔阳城南区广场实时播报:有人在发荧光棒,自发的!!不是官方的!!】 【西区广场也是!!有人把家里的灯管拆下来举着(这是真的)】 【人在屋顶上坐着看天!!整座城都在看!!】 主歌重新回来的时候,瑟薇娅的声音变得温柔了。 嗓音褪去高亢、撕裂与电流,宛如于战火之中轻唱摇篮曲。 贝蕾娜轻声和唱,音调微扬,音色清甜柔和。 莉奥娜放缓鼓点、收束力道,素来冷冽的她,低声轻哼无字旋律。 绮拉唇瓣轻启,发丝掩面,嗓音轻柔缥缈,似远方回音。 四人和声交织相融,四色离子电光汇聚,化作一片温柔光海。 弹幕池的流速慢了下来。 【......帅到说不出话】 【四人和声这一段,是我今年听过最美的声音】 【从联邦的战火夹缝里,到浔阳城的夜空下。她们走了多远的路啊】 【并非走路】 【离子火花的音乐不是那种完美的、精致的、挑不出毛病的。但有一种从废墟里长出来的力量(勿喷)】 【楼上的,你不是专业的,但你说得比专业还专业。】 【因为真话不需要专业】 【为什么我听不到歌词啊】 【bro,这里是二次元数据,所有声音都是想象出来的】 【哦,你这么一说我就懂了一半】 【一看弹幕伪人占据下位】 【我听说这里有成色员】 【浔阳城东区广场的人在合唱副歌。我听得到。从广场上传来的】 【我们这里好几个人举着手机对着天空,屏幕亮着,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星海】 【星茫大人说,演唱会是用投影覆盖全区的。但她没说,音乐会让人自发地走到一起】 间奏第二次响起时,瑟薇娅的吉他出现了破音。 不是技术失误。是不可抗力。 她的情绪太满了。 她站在麦克风前,低着头依然在弹。 但那道本该清亮的琴音变得沙哑、破碎、带着电流的杂音。 她的眼泪落在吉他弦上。 贝蕾娜停了下来。键盘的和声在那一瞬间空了一拍。 她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她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莉奥娜依然在打鼓,但鼓点变得慢了。 双雷槌在槌柄上转了一圈,然后继续落下,节奏稳如心跳。 绮拉抬起头。长发从脸颊两侧滑落,露出了一直被遮住的脸。 没有声音,但读唇语的人能读懂。“队长。我们在舞台上。” 瑟薇娅像是听见了。 那道破碎的琴音在高潮处被收回来,化作一道绝美到令人窒息的、带着哭腔的高音。 紫蓝色的离子电光从她体内涌出,包裹住整把吉他,包裹住她的全身,包裹住舞台。 四束光柱在同一瞬间融为一色。 弹幕池稍微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一条弹幕缓缓飘过。 其中一条格外显眼。 【花火一断,就地火化,续花火,刻不容缓】 然后第二条。 【花火找花火,续花火,花火不能断,断了人离散】 【不谈感情只续火,花火搭子最靠谱⍩】 然后第四条,第五条,第十条,第一百条。 弹幕池重新活了。 【花火不能断——!!花火不能断——!!】 【浔阳城的人们听到了吗——!!续花火——!!】 【队名叫什么——!!我们要记住它——!!】 【离子火花!!离子火花!!离子火花!!】 舞台侧翼,宁瑶心把脸从菇菇的菌盖里抬起来。 “妈。她们好厉害。” “嗯。很厉害。” 宁心瑶没有说话。她坐在椅子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态和平时一样端正。 菇菇“咕噜”了一声,菌盖上的红色纹路闪了闪,像是在说“我也被感动了”。 嘎嘎从宁心瑶肩上飞下来,落在菇菇旁边,难得没有捣乱,安静地趴着。 宁夏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双手插在口袋里。 她看着舞台上那四个正在燃烧的身影。 轻轻点了点头。“嗯。没看走眼。” 第303章 安可安可,不安可 浔阳城,南区广场。 广场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五倍。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 他们只是不约而同地从家里走出来,从内区、外区。 头顶,那片由数据流织成的半透明光幕覆盖了整片夜空。 光幕上,离子火花四人的身影与紫蓝色的电光交织在一起。 人群中,有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荧光棒。 不知道放了多久,亮度已经不太够了,但还能亮。 他用力一掰,然后举起来。 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也从口袋里掏出一根。 然后是第三根、第四根、第十根、第一百根。 无一例外,全都是绿色的。 据后续采访所述,是一位带着弟弟的开朗大哥哥赠予他们的。 没有人说话。 但绿色的光点从广场各个角落亮起来,像被风吹散的萤火虫,一点一点地聚集,一点一点地汇成一条流动的河。 很多人没有荧光棒。但他们有手机。 屏幕亮起来,调成绿色,举过头顶。 有人没有手机。但他们有手电筒。有人什么都没有。 但他们有手掌,合在一起,跟着鼓点拍打。 声音从广场上升起,与头顶光幕中瑟薇娅的嗓音重叠在一起。 西区广场。同样的荧光棒在亮,同样的歌声在响。 舞台侧翼。 宁瑶心跳起来。她把菇菇举过头顶,挥舞着。 菇菇“咕噜咕噜”地抗议。 嘎嘎落在宁心瑶肩上,用尖刺轻轻戳她的脸,“嘎嘎嘎”地叫,像是在说“你怎么还不站起来”。 宁心瑶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成紫色,然后举过头顶。 宁夏看着两个女儿,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一分。 舞台上。离子火花的演奏进入最后一段副歌。 瑟薇娅彻底放开嗓音,褪去克制,尽数倾泻全部力量。 紫色电弧萦绕周身,爬满面颊、手臂与吉他,银白长发被电光烈烈扬起。 “We can reach another galaxy.”(译:星河再浩瀚也任我们闯荡) “Ionic Spark we are forever burning brighter .”(我们是离子火花,各绽异彩 光芒万丈) 贝蕾娜和声衔接而入,莉奥娜重踩踏板,低沉鼓震撼动舞台。 她泪痕未消,却笑得热烈,宛如雷暴中盛放的粉色芍药。 “This dream is surely coming true.”(我们的梦想定会成真) 绮拉抬首,拨动贝斯,奏响极致高音。 “Cos I believed in me and you.”(因为我坚信你我之间的羁绊) 音符冲破和声与鼓点,裹挟歌声直上云霄,轰然炸开,化作漫天离子电光,如繁花烟火,散落整片废墟。 最后一个音落下。 舞台上安静下来。 四束光柱同时熄灭。 黑暗笼罩了一切。只有血月的光还淡淡地洒在废墟上。 然后是声音。并不是现场的。 是从浔阳城各个角落涌来的掌声、欢呼声、荧光棒敲击栏杆的声音、手机屏幕闪烁的光芒。 弹幕池最后一次炸开。 【安可!!安可!!安可!!安可!!】 【不要结束——!!不要结束——!!】 【我哭了我真的哭了】 【浔阳城全场在喊安可你们听到了吗】 【离子火花,欢迎回家。从今天开始,浔阳城就是她们的家】 【星茫大人,谢谢你。谢谢你从一万公里外把她们找回来】 【不是星茫大人。是星茫骑士。专门捡被世界遗忘的宝物回来给所有人看的骑士】 【这发言和我是同一个世纪吗】 舞台上,瑟薇娅站在麦克风前,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前方那片空无一人的废墟,又看了看头顶那片由数据流织成的光幕。 光幕上,浔阳城各个广场的画面被实时投影回来。 大片绿色的荧光棒、举过头顶的手机屏幕、跳动着的人群。 “为什么是绿......” 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麦克风没收到。 但绮拉听到了。她怀抱着贝斯,走到瑟薇娅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贝蕾娜也跑过来,从后面抱住瑟薇娅,毫不意外地被离子电光呲了一下,但她没有松手。 莉奥娜把鼓棒插回腰间,走到三人旁边。 “别哭。哭什么。你唱得很好。” “我没哭,是汗。” “嗯,汗。” 离子火花四人站在舞台中央,对着那片空无一人的废墟,对着头顶那道光网背后的一千二百万双眼睛,深深鞠了一躬。 九十度,很久。久到弹幕池都安静下来。 然后宁夏从侧翼走出来,脚步不快不慢。 离子火花四人看见她上台,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 “刚才那首歌——” 宁夏走到舞台中央,转身面对镜头,面具下的唇角弯起一个弧度,“你们听懂了吗?” 弹幕池瞬间又炸了一轮。 【听懂了!!虽然听不懂但听懂了!!】 【星茫大人你回来了!!】 【全程高能!!全程高能!!我嗓子已经喊哑了!!】 【离子火花永远的神!!星茫大人永远的神!!】 宁夏等弹幕滚过去,然后微微歪头,声音透过变声器,依然是那种电子质感的空灵,但多了一点慵懒的笑意。 “今晚的演唱会,到此结束。” 弹幕池开始刷【不要结束】【安可】【再来一首】【我还没听够】。 宁夏看了一眼弹幕,然后转头看向身后的四人。 “她们问能不能安可。你们还能唱吗?” 贝蕾娜从地上跳起来。“能能能!我还能再弹十首!” 莉奥娜没说话,只是把双雷槌在掌心转了一圈,重新握紧。 绮拉轻轻拨了一下贝斯弦,发出一个低沉的泛音,是肯定的意思。 宁夏转回身,对着镜头,语气遗憾地叹了口气。“但我不让。” 弹幕池哀嚎一片。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 【星茫大人你好狠的心!!】 【呜呜呜我还没听够!!】 “因为好歌不用一次听完。” 宁夏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留点念想,下次再来。” “而且她们需要休息,我看得出来。” 第304章 有机会再见 弹幕的节奏慢了下来。 【呜呜呜星茫大人好温柔】 【她在心疼她们】 【“我看得出来”——这句话我哭了】 宁夏微微侧身,让离子火花四人也出现在镜头正中央。 “今晚的主角不是我。是她们。” 宁夏的声音多了一点认真的温度。 弹幕池里,【离子火花】四个字开始刷屏。 宁夏最后摆了一下手。“各位,下次见。” 然后她抬手打了个响指。直播间关闭。 光幕缓缓暗下去,数据流从夜空中收回,像退潮的海水。 舞台上安静下来。 瑟薇娅把吉他放下来,靠在小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结束了。” 宁夏转过身,面具还没摘,但变声器已经关掉了,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随意。 “感觉怎么样?” 瑟薇娅想了想。“像做梦。” “梦醒了之后呢?” “梦醒了之后——”瑟薇娅看着脚下那片灰白色的废墟,“会觉得有点冷。” 莉奥娜站在她旁边,双雷槌已经插回腰间。 “冷是真的冷。但爽也是真的爽。” 贝蕾娜抱着键盘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宁夏,眼睛还是红的,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活力。 “这位大人,不对,这位姐,你刚才说一千三百万人,是真的吗?” “真的。最高峰一千三百四十多万。” 贝蕾娜把脸埋进键盘盒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叫声。 “我要打电话给我妈——不对,我妈在联邦,打不了——” 绮拉走到她旁边,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有说话,但动作很温柔。 宁夏看着她们,等了几秒,然后开口。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听到这话,四人对视一眼。 瑟薇娅开口道:“首先谢谢星茫姐姐,给了我们一个舞台,给了我们这次机会。这份人情,离子火花记在心里。”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但很坦然。 “但是我们在联邦还有家人。所以我们得回去。” 贝蕾娜从键盘盒上抬起头,用力点头。 “对!我妈还等着我回去送泡面呢——不是,送钱。” 宁夏看着她们,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没什么变化。 只是点了点头。 “行。我尊重你们的选择。” 语气平淡,没有挽留,也没有失望。 “多的就不说了。你们也不是离家出走的小孩了。” “我要是硬把你们留在浔阳城,那不叫好意,那叫绑架。” 贝蕾娜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明明就是你先把我们绑过来的。” “绑过来是一回事,绑着不让走是另一回事。我分得很清楚。” 莉奥娜:“你这个人,逻辑很奇怪。” “谢谢。这是我最大的优点。” 瑟薇娅笑出了声。 宁夏开始发力,数据流从指尖涌出,在空气中凝聚成四个光团。 每一个光团里都包裹着一件乐器。 一把纯黑离子剪刀吉他,刃口流转银蓝电光,形制更轻薄锋利,气质冷冽。半透明琴弦拨动间,细碎电流迸发。 一对深紫合金双雷槌,握柄刻有雷纹,槌头小巧,相触便炸开可视电磁脉冲。 一台粉色电光键盘,按键皆可自发光,能感应生物电流,指尖临近便提前亮起音符。 一柄深蓝贝斯,紫弦微光流转,琴身刻有一行小字:为沉默的人发声。 “这是——”贝蕾娜的嘴巴张成了O型。 “礼物。”宁夏把手收回来,重新插回口袋。 “你们的乐器,SP版本。其实就是我重新做了一遍。 保留了离子雷电共鸣的特性,材质比以前更好,耐打耐摔耐高温,不会因为战斗损坏。当然还是要爱惜。” 瑟薇娅伸出手,握住那把纯黑色的剪刀吉他。 指尖触到琴颈的瞬间,一道银蓝色的电流从琴身涌出,顺着她的手臂蔓延到全身。 “这把吉他的共鸣回路,比我原来那把宽了三倍。” “三倍。够你们一起打配合的时候放大招了。” 莉奥娜也试了试自己的,“这个冲击力强了很多。” 贝蕾娜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跑了一圈,粉色的电光像是被点燃的烟花,在每一个按键上炸开。 “这个灵敏度——我的天——我还没碰到按键它就知道我要弹什么了——这就是人键合一吗——” 绮拉抱起贝斯,低头看着琴身上那行小字,“谢谢。我会好好弹的。” “没事没事。”宁夏摆了摆手,“好的音乐值得更好的乐器。仅此而已。” 瑟薇娅没有追问。 她只是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上扬。“谢谢。” “说过了。” “再说一遍。” “行吧。我收下了。” 宁夏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银白色的裂缝从虚空中撕裂开来。 “这扇通道会送你们回到原来的地方。不会有空间偏差,不会有身体损伤。总之很安全。” 瑟薇娅走到通道前,停下来,转过身。 “以后如果想找我们演出,不用再搞闪击传送了。” “那怎么找?” “发个消息就行。”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张纸,写了几个数字,递给宁夏。 “这是我们小队的通讯频道。加密过的。” 宁夏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收进口袋里。 “行。下次发消息。” 贝蕾娜已经抱着新的键盘兴奋到原地转圈,她冲着宁夏使劲挥手: “那个——你叫什么来着——星茫?星茫姐!谢谢你! 我一定会努力弹琴的!下次来联邦记得找我玩——不是,找我们演出!” 莉奥娜路过她身边,顺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走了。别嚎了。” 贝蕾娜捂着脑袋跟她走向传送门,嘴里还在嘀咕:“我没嚎,我这是真情流露。” 绮拉抱着贝斯,最后一个走进通道。 她在通道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宁夏一眼,轻轻点了下头。 然后身影消失在银白色的光芒中。 通道缓缓闭合。废墟上重新安静下来。 舞台侧翼,宁瑶心抱着菇菇跑过来。 “妈!她们走了?” “她们有自己的家。有家的人都应该回家。” 宁夏伸手揉了揉宁瑶心的脑袋。 宁心瑶走过来,站在宁夏身侧。 “妈,你送她们的礼物,花了不少心思吧。” “还行吧。顺手做的。” 这个“还行”背后的意思,她都懂。 她没有点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菇菇从宁瑶心怀里探出头,“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说“那些姐姐还会回来吗”。 嘎嘎从宁心瑶肩上飞起来,落在宁夏头顶,“嘎”了一声,像是在说“肯定会的”。 宁夏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把嘎嘎从头顶捞下来,轻轻弹了一下它的脑袋。 “走吧,回家。” 她抬手打了个响指。 舞台上所有的灯光在同一瞬间熄灭。 数据流织成的护栏、投影幕布、悬浮光点,全部化作淡蓝色的光尘,从废墟上升起,消散在夜风中。 第305章 断弦葬音 联邦北部,洛温市。 这座城市没有被战火直接烧过,但所有人都知道,没烧到和烧不到是两回事。 街道上的商铺还开着,霓虹招牌在血月下亮得五颜六色。 行人步履匆匆,眼神里带着一种得过且过的麻木。 市中心,瑞丰大厦。 大厅里挤满了人。 至少两百个,或坐或站,密密麻麻地排到门口。 前排的人西装革履,后排的人衣领发皱。 空气里混着汗水、廉价香水,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亢奋气息。 讲台上方挂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金瑞人生·成功峰会”。 灯光刻意调成暖金色,让人觉得待在这里就是光明的未来。 讲台上,一个男人正在演讲。 他看起来四十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蓝色西装剪裁合体,皮鞋锃亮。 袖口的两颗金色纽扣在灯光下闪得恰到好处。 金康恩,他的工牌上写着CEO,但所有人都叫他金董。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从很远的地方赶来。” 金康恩的声音不大,但通过他领口那枚微型麦克风,清晰地压在每一个人耳膜上。 目光从讲台下扫过,像在清点数量,又像在评估价值。 “我很感动。但我感动的,不是你们来了。是你们在这么难的时候,还相信自己能成功。” 前排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不响,但很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到了心口。 “成功。” 金康恩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微微摇头。 “在座各位,有很多人跟我说过,金董,我想成功。 我问他们,你知道成功需要什么吗? 他们说,需要努力,需要奋斗,需要坚持不懈。” 他笑了一下,笑意不深,但恰到好处。 “这些话对吗?对。但不够。”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下讲台,站到第一排观众面前。 只为拉近距离感,让听众觉得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导师,而是触手可及的领路人。 “成功的秘诀,不仅仅在于自身的努力和奋斗。” 他的声音放低了几分,像是在分享一个只属于这个房间的秘密。 “而是要让已经成功的人,为你提供帮助。让即将成功的人,和你并肩作战。以及——” 他伸出三根手指,缓缓合拢,只留一根食指竖着,轻轻点了点空气。 “让不会成功的人,为你服务。”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是潮水般的掌声。比刚才更响,更久,更狂热。 金康恩等掌声平息,才继续开口。 这一次,他的语气多了点学究气。 “人类社会的本质,就是资源的再分配。谁掌握分配权,谁就掌握成功。” 他在讲台边缘站定,右手食指轻轻敲着讲台的木面。 “而聪明人,有三个特点。第一,劝别人的事,自己去做。第二,决不去违背自然界的事。第三,容忍周围人们的弱点。”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嘴角挂着那种仿佛洞察一切的笑。 “这三句话,不是我说的。是两千年前一个古罗马皇帝说的。 他的话被写进了一本书,那本书卖了上千万册。 买书的人都以为自己学到了智慧。但真正聪明的人,是已经把这三句话活成了自己。” 他又停了一下。 然后他张开双臂,像在拥抱整个大厅。 “你想成为前者,还是后者?想成为买书的人,还是写书的人?” 这一次,大厅里没有安静。 有人喊“写书的人”,有人喊“我要成功”,有人只是嘶哑地吼了一声,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那是什么。 金康恩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片沸腾的人群,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 “那就加入我们。成为金瑞的一份子。让成功的人帮你,让更成功的人带你,让不会成功的人为你服务。” “成功!”“成功!”“成功!” 大厅里的喊声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响亮。 金康恩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微微欠身。谢幕。 散场后四十分钟。 金康恩坐在自己办公室的真皮转椅上。 这间办公室在瑞丰大厦顶层,落地窗外是整个洛温市的天际线。 办公室很大,大到可以放下一整组沙发、一张红木办公桌、一排书架。 金康恩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右手无意识地转着一枚金币。 金币在指间翻飞,反射着落地窗外的血月红光。 今天这一场收了四十三个新会员,入会费每人三万,签约费每人五万。 加上后续的培训费、晋升费、年会费,这一批至少能净赚六百万。 六百万不算多,他在其他城市还有更肥的场子。 但洛温市是新区,四十三个下线能裂变出多少,他心里有数。 这笔账他在脑子里已经算了一万遍。 每一次算完,觉得自己真他丫的是个天才。 他的能力是【信念】。 不是什么毁天灭地的能力,但用来做传销很好使。 只要他站在讲台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在听众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不是洗脑,洗脑太低级了。他是让听众自己说服自己。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骗子。从来没有。 他是帮助那些迷茫的人找到方向,帮助那些平庸的人找到信念,帮助那些失败的人找到成功。 不过那些人在他眼里根本不是人,都是韭菜。 一茬一茬的韭菜,割完这茬还有下茬,永远割不完。 至于那些韭菜割完之后是死是活,关他什么事? 联邦法律不追究,因为他们是一伙的。 韭菜们不追究,因为他们没能力,没背景。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舒服的生意吗? “道理如说是,生活还得自己过。唉~” 他的手在扶手上有节奏地敲着,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像有人在弹琴。 尖锐而沙哑,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旋律感。 “什么玩意?” 琴声继续,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像从他自己颅内深处渗出。 他想动。但他动不了。 恐惧的指令从大脑发出,却传不到任何一块肌肉上。 书架旁,空气微微扭曲。一个透明的诡影缓缓浮现。 它没有人形,只有一个悬浮在空中的、模糊的轮廓。 轮廓内部,是一把漆黑的断弦琴。 琴弦断了五根,只剩最后一根还在颤。 金康恩的眼睛瞪得很大。 他想求饶,但他的舌头已经不听使唤。 琴声还在继续。 它清澈得像深冬冰面下的水流,干净而透明,不带一丝杂音。 但这只是一层遮瑕的薄纱。纱幔之下,是足以吞噬整座城市的寂灭深渊。 琴音钻进耳中,颅腔内的脑脊液开始共振。 直接作用于脑干、小脑、大脑皮层,每一个神经元都在同时被琴音激荡成同频。 金康恩的眼珠开始出血。 鼻血流出来之前,他最后的欲望是活下去。 滚出这个行业,滚回老家。 然后他的身体从内到外开始崩碎。 骨骼在肌肉内部碎裂的声音很闷,闷到传不出身体,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世界很安静。 【断弦葬音】收起琴。最后那根弦终于也断了。 它消失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数万里之外。 池笙语坐在沙发上。 她低头看着黑典。 书页上,“金康恩”三个字正在缓缓化作灰烬,从纸面上剥落,消散。 第306章 那就先饿着 联邦境内。 风沙卷过戈壁,在嶙峋的岩柱间摩擦出低沉的呜咽。 血月悬在头顶,暗红色的光把整片荒原染成一片凝固的铁锈色。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月兔”尸体。 雪白蓬松的长发沾满沙土与暗红血迹,猩红眼眸圆睁,凝着临死的困惑与惊恐。 修长的白色兔耳无力垂落,部分遭蛮力撕咬断裂,断口粗糙凌乱。 芙洛娅站在尸体中间。 黑丝暗纹长裙裙摆拖入血泊,浸满鲜血愈发沉重,行走间在沙地拖出暗红血痕。 乌黑长发垂落肩头,几缕发丝被血黏在苍白脸颊。 她的手里握着一只月兔的断耳。 雪白的兔毛已经被血染成了深褐色,断口处还在往下滴着黏稠的液体。 涣散的瞳孔里,映着那只断耳。像在看一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 “你们的主人,把你们养得很好。” 她把断耳举到唇边,舌尖轻轻舔过断口的边缘。 那些暗红的血沾在她的唇角,衬得她的唇色比平时多了一分妖冶的红。 “很甜。忠诚的甜。” 她松开手,断耳“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可惜。忠诚这种东西,吃起来总是带一点苦。” 她转过身,黑丝裙摆在尸体间拖曳而过。 一阵风沙卷过,所有尸体都像风化千年的陶瓷一样碎裂、崩塌、化作齑粉。 “准备去苍屿岛——” 一只乌鸦从她袖口飞出,落在肩头。 乌鸦的羽毛漆黑如墨,眼珠是空洞的灰白色,歪着头,机械地开口:“主上。” 声音不是乌鸦的叫声。是一段加密通讯,被乌鸦体内的微型装置解码播放。 听完汇报,芙洛娅涣散的瞳孔依然涣散着,没有任何情绪。 “音乐。” 乌鸦歪了歪头,没理解。 “她们做音乐。” “主上,是否继续追踪那个乐队的动向——” “在哪。” “根据传送余波分析,已返回联邦,具体位置正在追踪。” 芙洛娅微微偏头。几缕发丝从苍白的锁骨上滑落。 “去玩玩。” 乌鸦发出一声尖啸,化作一团黑雾钻回袖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 她面前的空间裂开了。 裂隙从空气中撕开,像有人用无形的刀在画布上划了一刀。 裂隙里走出来一个女孩。 银白长发垂落腰际,双瞳异色。 宁夏站在芙洛娅面前。手里正握着一根棒球棍。 “听说你要去苍屿岛?巧了,我也是。但我不喜欢跟人挤。” 芙洛娅涣散的瞳孔对准了宁夏。 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可以被称之为“表情”。 “你——看起来——好美味。” 宁夏将棒球棍在手中转了一圈,姿态散漫随意。 “谢谢。但我不喜欢这样的评价。” 然后挥棒。 动作很简单,就是普通的一挥。棒球棍从右肩上方画了个半圆。 击中。 芙洛娅的脑袋炸开。 像一颗熟透的番茄被棒球棍精准击中正中心。 血肉、骨骼、脑浆朝四面八方飞溅,但没有一滴沾到宁夏身上。 没有头的身体还站在原地。 宁夏收回棒球棍,扛回肩上,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一点。 “完美击中。暴食女士,你的脑袋比棒球还好打。” 无头的身体动了一下。 然后那颗被打爆的头在重新生长。 从断裂的颈口开始,骨骼像速生的植物一样向上蔓延,肌肉覆盖,皮肤贴合,睫毛最后生出。 只用了半次眨眼的时间。 芙洛娅的脸又完整地出现在她面前。连头发都没有少一根。 “你——” “还没想好词汇就不要急——” 宁夏又挥棒了。 “咔嚓。” 脑袋炸开。 比第一次更碎,因为这次宁夏用了两只手。 血雾在戈壁上弥漫开来,又被数据流屏障弹开。 “想好了吗?要不要一边长脑袋一边想?或者我可以帮你想几个选项?” “比如:可口的?诱人的?令人垂涎欲滴的?” 脑袋又在重新生长。速度比第一次慢了一点,但依然很快。 “美味的红苹果。你的味道,一定是最顶级的。” “红苹果?我喜欢。那能不能咬一口?” 宁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抬头看了看芙洛娅那张已经重新长好的脸。 “不行。因为被咬会很疼。而且我讨厌被人咬。” 芙洛娅歪了歪头,脖子发出微弱的咯吱声,像是新长出来的颈椎还没完全磨合好。 “你——杀不死我。” “我知道。暴食权柄。无尽吞噬,骸躯不灭。还能吞噬伤害来修复自身,只要饥饿不止就难以真正死亡。是的吧。” 芙洛娅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还想告诉我,你只是一个分身,不是本体。对吧。” “所以呢。” “所以我根本没打算真正杀死你。” 宁夏把棒球棍扛回肩上,看着芙洛娅。嘴角的弧度上扬。 “我只是想问你。你拥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规则。 那么。你觉得你的规则,能挡住我的‘规则’吗?” 她抬起右手。 轻轻点在空气中。像点在湖面上。 涟漪从指尖扩散,一圈一圈,无声无息。 芙洛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在消失。 从指尖开始,一节一节地瓦解,像从来没有长过。 “这是——” “你问我这是什么。你自己不是最擅长这个吗? 吞噬别人,把别人的生命变成自己的养料。 区别在于,你是‘吃’,我是‘擦’。 你把东西吞进肚子里,我把东西从这个世界上抹掉。 你的规则是保留,我的规则是清空。” 芙洛娅的嘴唇动了动。 手指已经消失到第二指节了,手腕也开始模糊。 “你——到底——” 一句完整的话。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 “你不在七罪之一——你是规则之外的——超越‘奇点’本身的——” “好长的定语。” 宁夏抬起棒球棍,在空气中轻轻一敲。 棒球棍击中的地方,空间本身裂开了。 裂隙在扩大,从棒球棍击中的点向四周蔓延,吞噬着光线、空气、以及芙洛娅的身体边缘。 “你们的规则,在我这里,没用。 而且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拿规则当玩具的人。 虽然你只是一具分身,被废了也不影响本体。但至少能让你记住一件事。” 靠近芙洛娅耳边。 “别动我在意的人。哪怕只是动了心思。也不行。” 下一秒。 芙洛娅的分身彻底崩碎。 像用橡皮擦从纸上擦去一道铅笔痕迹,干净利落,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极淡的血腥味,证明这里曾经存在过一个爱吃人的怪物。 棒球棍依然扛在肩上。 宁夏拍了拍手。 “打完收工。只是分身被抹了,不算太过分吧?” 银白色的裂缝重新撕开。 她跨进去,半个身子已经消失在银光里。 裂缝闭合。戈壁重新归于寂静。 无餍工坊总部。 烛火在长桌上摇曳。 芙洛娅坐在主位。 依然穿着那件黑丝暗纹长裙,乌黑长发依然松散地垂在肩侧,肌肤依然苍白如透明的瓷器。 没有任何变化。 她面前是一张纯白色的拼图,几千片细小的碎片铺在暗纹黑檀木桌面上。 每一片都是纯白的,没有任何图案,没有任何色差,只有边缘的形状能用来区分彼此。 很难。 但对某些人来说,拼这种纯白拼图比吃任何东西都有趣。 当分身的最后一缕感知被“抹掉”时,她的手指停顿了半拍。 正捏着一片拼图,该放在左还是右。 半拍后,她继续拼。 “超越奇点的存在,至少上位S。” 又拼上一片拼图。 “红苹果暂时是吃不到了,真可惜。但应该还有机会。” 将下一片拼图精准地按进缺口里。 “她在意的人——” “很在意。在意到会亲自来抹掉一个分身的程度。所以不是玩具,是她的东西。” 伸出手,在拼图上方悬了片刻,然后拿起一片,放进最后一个缺口。 纯白拼图完成。 “那就先饿着。” 她靠在椅背上,涣散的瞳孔看着那幅纯白的拼图,嘴角微微上扬。 “饿着也是一种乐趣。至少比无聊好。不知所谓。” 第307章 大厦遇袭 联邦首都中枢大厦。 第一百层,猩红守护者专属休息区。 窗外是联邦首都的夜景,万家灯火无不透露着城市的繁荣。 霍祖站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只水晶高脚杯,杯中不是酒,是一种颜色近似的液体。 俊朗的面容上挂着一丝极淡的、餍足后的松弛笑意。 他身后地板上,横陈着一具不成人形的躯体。女性的躯体。 还活着,但也只是活着。 像一只被玩坏的布偶,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嘴角溢着血沫,瞳孔涣散地盯着天花板,偶尔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意义不明的呜咽。 她只是今夜的消遣。 联邦的“正义英雄”需要释放压力,而底层总有取之不尽的资源。 身后的空气微微扭曲。 霍祖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因为被打扰,是因为来的人不懂规矩。 “队长。” 来人是联邦内务部的特派联络官,然后他看见了地板上那个女人。 只有一瞬,然后移开目光,像什么都没看见。 “说。”霍祖没有转身。 “今日,联邦境内发生多起重大事件。” 联络官翻开手中的加密数据板,声音恢复了那种汇报战况的标准语调。 “共计十七名在职官员死亡。其中包括后勤能源部主任、西境防线副指挥、以及三名现任参议员。 六名A级超能者被确认击杀,死因均为规则级诡异侵蚀,尸体完整,但生机全部消散,无法复活、无法溯源。 另外,死于诡异之手的联邦战斗人员、武装力量,总计约八百人。没有目击者。” 霍祖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诡异?” “是。初步判断为A级高位诡异作乱,不排除复数诡异协同行动的可能。 内务部已将事件定性为‘非常规恐怖袭击’,请求猩红守护者即刻介入。” 霍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高脚杯放在窗台上,转身。 “没了吧。” “目前接到的全部通报就是这些。” “好。” 霍祖双眼泛起猩红色的光芒。 只用了不到百分之一秒。联络官的身体从胸口正中被烧穿。 他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汇报状态,嘴巴微张,眼神迷茫,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尸体倒下。 霍祖收回视线。 “废物。汇报完就去死,省得我再叫别人来收尸。” 他整了整衣领,打开通讯频道。屏幕上接连亮起四个头像光圈。 塞拉无应答,贾斯珀秒接,伊芙秒接,科尔顿延迟一秒接。 霍祖的声音平稳,“会议厅,五分钟。” 然后关掉通讯,从联络官的尸体上跨过去,开始换衣服前往会议室。 五分钟后。 会议厅的门被推开,四道身影陆续走进来。 谁都没有坐下,因为谁都不想在这张长桌上多待一秒。 霍祖站在主位,双手背在身后,面容恢复了那种标牌式的正义凛然。 塞拉靠墙站着,双手抱胸,重型战铠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冷光。 贾斯珀坐在桌沿上,翘着腿晃。 伊芙站在门边,周身环绕着柔和的微光。 科尔顿缩在角落里,面色阴沉。 “今日联邦境内——”霍祖开口。 话音未落,整座会议厅炸了。 爆炸来自地下,来自墙壁内部,来自所有不可能安装炸药的位置。 冲击波撕裂墙体,碎片如暴雨般向四面八方激射。 烈焰吞没了会议厅的每一寸空间,温度高到足以融化钢铁,冲击力大到整层楼的玻璃幕墙在同一瞬间向外炸开,碎片如暴雨般从百米高空坠向街道。 浓烟滚滚,从大楼的断裂处翻涌而出。 烟尘弥漫中,五个人的身影依然清晰。 霍祖站在原地,甚至连头发都没有乱一根。 塞拉双臂交叉在胸前,战铠表面多了一层焦黑,但仅此而已。 贾斯珀站在塞拉身后,刚才爆炸的瞬间他以超音速躲到了最安全的位置。 伊芙周身亮起圣光障壁,光盾表面还在微微颤动。 科尔顿的水甲防御替他挡掉了所有冲击和热量,水汽蒸腾成白雾,在他身边缭绕。 “烦人。” 贾斯珀从塞拉身后走出来,掸了掸战衣上并不存在的灰。 霍祖没有看爆炸的痕迹,目光穿过被炸开的墙壁缺口,落在对面一栋建筑的楼顶上。 那里站着一个人。 “该死的。” 袭击者扔掉了手里的引爆器,爆炸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虽然使命失败了。 但他站在那里没有逃,目光穿过数百米的距离与霍祖对视。 不是因为他有后手,是因为逃跑是没有意义的。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但眼里燃烧着比爆炸更炽烈的恨意。 突然间,五位守护者同时顿住动作。 细碎轻柔的翻纸声,从四面八方弥漫而来,步步逼近,无迹可寻。 紧接着,脚步声响起。 大厦断裂的黑暗中,有黑影缓缓挪动。 先是一双手,全然由漆黑泛黄的书页拼凑而成。 无骨无肉,五指张开,牢牢扣住楼板裂痕。 随即,一颗空白无五官、无发丝的纸面头颅探了出来。 它从断裂处踏入会议厅,步履仿若翻书,逐页掠过空气。 指尖墨色文字滴落,所触之处,焦黑地板径直被彻底擦除,不留丝毫痕迹。 无面书灵。 池笙语第一个造物。 没有脸的脑袋缓缓转动,扫过会议厅里的五个人。 霍祖看着它,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可以被称之为“不确定”的情绪。 “不是自然诡异,像是某种高位的规则造物。” 五人之一的科尔顿的水甲在微微震颤。像某种预警。 就在这时,黑暗中又涌出来哭声。 婴儿的、女人的、老人的、野兽般的......无数种哭声混在一起,如同有一百个人同时哽咽。 另一个造物浮了上来。 囚命棺姬。 它悬浮于半空,通体雪白,身披残破黑纱,怀抱一口黑棺。 黑棺微微震颤,棺内似有之物不甘撞击棺盖,棺身刻满扭曲咒文。 咒文如活物般缓缓蠕动,每动一次,空气中的哭声便更凄厉。 “杀了它们。” 霍祖双眼亮起猩红光芒,炽热的射线撕裂空气,精准地打在无面书灵的胸口。 书灵被击退了半步,胸口的书页被烧穿。 墨色液体从伤口涌出,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依然对着霍祖的方向。 第308章 猩红守护者 与此同时,贾斯珀已经消失在原地。 超音速冲锋,直线撞向囚命棺姬。 他要一击击碎它。 然而他还没碰到棺姬,一道黑影从侧面横贯而来。 诡异造物归墟影骸。 黑影核心的竖瞳冷漠注视着贾斯珀,无数扭曲骨手尽数探出,织成一张巨网,将其牢牢困在核心。 贾斯珀的速度在这一刻毫无意义,因为黑影从四面八方同时收缩,没有给速度留下任何缝隙。 “帮我——!” 塞拉拔出双柄能量战刃,战刃在空气中划出两道炽热的弧光。 她冲向归墟影骸,战刃劈开两只骨手。 骨手断裂处涌出漆黑的液雾,液雾又凝聚成新的骨手,抓向她的战铠。 伊芙双手前推,光焰轰击化作一道直径数米的炽白光柱,朝断弦葬音呼啸而去。 光柱穿透力极强,足以瞬间蒸发一座小型建筑。 但光柱穿过断弦葬音的身体,透明诡影没有实体,光焰轰击无法伤及分毫。 它悬浮在空中,断弦琴微微倾斜,指尖轻拨无弦。 无妄音波扩散。 伊芙的光盾剧烈震颤。并非物理冲击,是规则。 嗡鸣声穿透耳膜,穿透头骨,穿透她所有的防御屏障,直接在她大脑深处炸开。 她的惨叫声湮没在嗡鸣里,圣光障壁碎裂。 她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但没有用。 因为她听见的本来就不是物理现象发出的声音。 科尔顿的水域攻击同样无效。 水浪贯穿断弦葬音,从它身体的一侧灌入,另一侧涌出,诡影毫无反应。 它的形体甚至没有晃动。 霍祖的猩红射线再次发射,瞄准的是无面书灵。 他倒是看出来了,这四只诡异中,都没有完全实体。 能伤到,但杀死难。 同时棺姬的黑棺开启了一条缝隙。但不是对准霍祖,而是对准科尔顿。 科尔顿还站在角落维持着水甲防御,下一秒他整个人消失了。 他被摄入棺中。 黑棺的缝隙合上。 一声沉闷的、血肉骨骼被压缩到极致的声音从棺内传出。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科尔顿,守护者水域掌控者,A级中位超能者,在黑棺闭合的瞬间,生死被直接判定。 霍祖的猩红射线在这时射向棺姬。虽然没来得及救下队友。 热核视线熔穿了黑纱,熔穿了棺姬半个肩膀。 它发出一声非人的嘶鸣,身形晃了一下,但黑棺依然稳稳地抱在怀中。 下一秒伤势恢复如初。 贾斯珀从归墟影骸的骨手包围中脱身了。 代价是左臂被三只骨手同时贯穿,血肉模糊,骨头碎裂。 他以超音速退回塞拉身后,短时间不敢再战。 “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塞拉的双刃战刀架住影骸再次伸来的骨手,伊芙重新凝聚起光盾,跪在地上无法站起来。 厅中只剩下三尊诡异实体和一尊若隐若现的无形诡影,与四名守护者遥遥对峙。 霍祖看着这一切。然后他笑了。 “你们觉得,这样就能杀我?” 他迈步上前,猩红纹路顺着血管蔓延。 双眼热核射线骤然增幅,不再是单点光束,化作扇形直接扫过整层楼。 热核视线将残存的墙壁、天花板、地板全部熔穿。 归墟影骸的骨手被扫到的部分化为灰烬,无面书灵胸口的书页被大面积烧毁, 囚命棺姬抱着黑棺退入阴影,断弦葬音模糊身形消散又重聚。 霍祖又迈了一步。 地板在脚下熔成钢水,滴落到下一层,再下一层。 他以一人之力压制四尊规则级诡异,尽管只是暂时的,但他确实做到了。 大厦里没来得及逃离的文职人员和安保可就惨了。 然后大楼的黑暗处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把我的小诡异们弄伤了,哼。” 所有人同时转头。 黑暗中,一双纤细的脚踝踏着碎裂的楼板走来。 肌肤是毫无血色的瓷白,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墨黑色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 怀里抱着本通体漆黑的古朴书籍。 那张脸精致干净,眉眼间甚至还带着几分少女的纯澈。 但她周身萦绕的气息让霍祖咀嚼肌又鼓起了。 “你是谁?”伊芙的声音微微发抖。 少女没有回答她。 她的目光扫过四尊受损的诡异,微微歪头,像在检查自己心爱的玩具。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点在无面书灵被烧毁的胸口上。 墨光流转,书页重新拼合,焦黑的边缘复原如初。 然后是第二尊,然后是第三尊。 三息之间,四尊诡异恢复如初,同时发出各自独属的低沉呜咽。 她在与它们交流。 然后她收回手,重新把黑典抱回怀里,转过身。 池笙语看着霍祖,像在看一件不太有趣的展品。 “你只需要知道我是来杀你们的。” 贾斯珀没有听完。 他的身体在零点几秒内加速到超音速。 他要先发制人,碾碎这个少女的喉咙。 然而他冲到一半,发现自己的速度在衰减。 这是因为无面书灵写下了「速影不可疾行」。 规则生效。 贾斯珀的速度从超音速跌落到普通水平,然后继续衰减。 最后他停在池笙语面前,几乎是慢走的姿态到达的。 池笙语连看都没有看他,伸出手,轻轻点在他的额头上。 贾斯珀的生机被剥离。黑典汲取了他的一切。 能力、生命、灵魂、存在痕迹。 贾斯珀的身体还站在原地,但身体已经变成一具空壳,化为齑粉。 “去死吧!”塞拉怒吼。 双柄能量战刃以最强功率斩向池笙语的脖颈。 钢铁躯壳加持,无畏冲锋开启,这一击足以将一艘联邦重型战舰斩成两半。 然而战刃在池笙语头顶三寸处停住了。 囚命棺姬的黑棺缝隙微开。塞拉整个人被摄入棺中。 战刃落地,“铛”的一声脆响,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伊芙脚边。 接连三位同伴被杀,伊芙崩溃了。 光焰轰击疯狂朝池笙语倾泻而去。 不过所有光柱全部被归墟影骸张开吞噬。 连同伊芙身上的微光、圣光障壁、超能回路本身,尽数被吸入虚空裂隙之中。 第309章 归零裁决者 断弦葬音最后一次奏响寂灭之音。 伊芙倒下。 她的灵魂被拦腰斩断,与身体的联系在同一瞬间被彻底切断。 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的光却熄灭了。 归墟影骸吞掉了最后一丝残余的光焰。 池笙语看着地上的尸体,没有任何情绪。 四尊诡异悬浮在她身后,等待她下一个命令。 霍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红白战衣上沾满灰烬。 “人类的叛徒。”他的声音压抑而嘶哑。 “嗯,我也觉得。” 霍祖双拳攥紧。 热核视线以最大功率射出。 凝聚到极致、足以贯穿联邦边境主战重甲战列舰装甲的至高一击。 猩红光束将空气电离,将沿途的一切都化为等离子态。 池笙语打开黑典,翻到某一页。 嘴唇微动,低语不可闻。 归墟影骸在她面前展开,核心竖瞳骤然收缩,张开一道虚空裂隙。 红光撞入裂隙,裂隙闭合,攻击被吞噬殆尽。 霍祖抬头,裂隙又在他头顶张开。 他自己的攻击被虚空裂隙吐出,反向钉入他的肩膀。 猩红射线击穿了他的身体。 霍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右肩被自己的攻击烧穿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边缘焦黑,血肉模糊。 这是他第一次被自己的攻击所伤。 也是第一次有人用这种方式破他的防御。 “你——到底是——” 池笙语合上黑典。 她走到霍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黑暗里有黑色的火焰,只有目光敏锐的人才可以捕捉到。安息吧。” 霍祖彻底失去了生命体征。 就在她的裙摆即将消失在黑暗中时。 联邦第三军区的炮火降临。 上百枚炮弹从首都外围倾泻而来,无差别覆盖整座中枢大厦及周边街区。 中枢大厦附近千米范围内,还有数万名没有疏散的平民。 早在大厦遭遇爆炸袭击时,路面上就聚集了数千名前来声援猩红守护者的市民。 他们自发聚集在数百米开外,有甚者举着荧光标语牌,上面写着「猩红守护者万岁」「联邦英雄战无不胜」。 不过霍祖的通讯在五分钟前被切断,因此内务部即刻启动应急预案。 调集第三军区全部火力对准中枢大厦坐标。 直到守护者全部战败,长官才下令开火。 被紧急疏散的只有联邦高层官员及其家属。 普通市民没有被通知。 他们还在等霍祖从楼顶飞出来、秒杀袭击者。伸张“英雄正义”。 殊不知守护者小队早已全灭。 然后天空亮了。 上百条抛物线在夜空中划出密集的轨迹,哨音撕裂空气,尖锐到耳朵来不及捂住。 第一枚炮弹落在街道上。 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将数百人同时掀飞,断肢和撕裂的标语牌一起在空中翻滚。 第二枚落在中枢大厦基座,整栋大楼猛地一震,早已被霍祖熔穿的结构再也支撑不住,从中段开始崩塌。 第三枚、第一百枚、第二五十枚......街道在燃烧,地面在震颤。 中枢大厦在炮火中缓缓倾斜,像一座被推倒的钢铁墓碑。 第一轮炮击结束,新一轮炮击接踵而至。 第二轮炮击的目标范围缩小了。 联邦炮兵的弹道精准度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区分敌我。 死的人越多,“恐怖袭击”的定性就越稳。后续清理也更省事。 近万条生命在炮火中化为灰烬。 池笙语漂浮在半空中,低头看着下方那片正在燃烧的街区。 她的裙摆被冲击波掀起又落下,几缕碎发被热浪吹到脸颊上。 眼神没有任何波动。本人毫发无损。 又是上百枚炮弹朝她飞来。 弹道精准,足以把这片断裂处也碾成粉末。 然而所有弹片在距离池笙语周身数米处就被墨光吞没。 归墟影骸悬浮在空中,虚空裂隙在它周身张开,吞噬了足以摧毁几个街区的炮火。 炮火停了。 一分钟的间隙。 不是炮兵打完了,是上面的人在评估目标是否已被击杀。 空中传来引擎的轰鸣,联邦监察无人机编队穿透硝烟,将下方的影像实时传回指挥中心。 影像显示中枢大厦已经完全倒塌。 可目标仍然站立。 于是联邦高层做出了决定。 启动试验阶段的“Nullifier”。 废墟上空的空气忽然变得沉重。 联邦城中所有能力者在这一刻感到某种不可名状的压抑。 一道无形的、不可见的、没有波长的能量场以中枢大厦为中心向外扩散,覆盖了半径两公里的区域。 这就是Nullifier,归零裁决者。 联邦最高机密之一,专门研发用于清除无法以常规武力压制的高阶超能者的终极兵器。 它的作用机制,是直接取消目标对超能规则的调用权限。 即便是实验阶段,最终的呈现效果也不会太差。 指挥中心发出指令:所有机甲部队以重火力武器肃清目标。 废墟之上,池笙语怀里的黑典表面流转的墨光似乎黯淡了几分。 身后的归墟影骸身形微微模糊,虚空裂隙的边缘开始收缩。 然后联邦士兵和机甲部队来了。 Nullifier的存在会大幅度削弱超能者。 所有在他们看来,即便对方再强,也是可以被人数优势碾死的。 密集的枪声和炮火在废墟上炸开。 子弹和炮弹从四面八方倾泻向池笙语站立的位置。 归墟影骸在她面前展开骨手,试图再次张开虚空裂隙,但裂隙扩张的速度明显变慢。 越来越多的子弹穿过裂隙的缝隙,被骨手弹飞或直接嵌入书灵翻飞的纸页之中。 无面书灵用身体挡在池笙语身侧,导弹嵌进它的书页里,它发出极细微的、像纸张撕裂的声音。 受Nullifier的压制,四尊诡异的力量已经被极速削弱。 “小诡异们,把规则借我。” 没有迟疑。 四尊诡异尽数消融,它们不是死亡,只是被池笙语短暂吸纳归位。 黑典悬浮胸前,书页自动翻飞,墨光自纸间涌出,缠绕交织,缓缓凝形。 第310章 指挥中心覆灭 一身曳地的漆黑长裙取代了原本的黑色蕾丝连衣裙。 裙摆铺展开来,盖住了脚下的瓦砾与灰烬。 池笙语左手腕上凝结出一圈书页串成的手环,右手凝聚出一柄墨色雷纹环绕的漆黑长镰。 Nullifier的压制还在。 但诡异规则的力量在体内翻涌,以绝对的位阶差距直接碾压了归零领域的限制。 联邦部队的指挥官对着通讯器吼出了命令:“集中全部火力!不惜代价击杀目标!” 第三军团的远程导弹再次降临。 坦克穿甲弹、反器材狙击、重型火箭弹、近防炮扫射。 所有还能开火的武器在同一瞬间倾泻在废墟上。 池笙语左手的书页手环展开,无数张无字纸页在她面前铺成一面墙。 规则的内容由她的意志书写。 规则生效。 弹道在进入纸墙范围的瞬间,动能归零。 墨色涟漪扩散之处,更多规则被写入。 禁绝热武器、禁绝动能、禁绝爆裂、禁绝穿透。 一面墙,挡住了联邦第三军的所有炮火。 然后她挥动了右手的漆黑长镰。 从右向左,一道半圆形横扫。 无剑光,无能量波,无冲击力。 只有长镰划破空气,留下一道墨色弧线。 弧线扩散,无声无息,扫过废墟上的一切。 士兵、坦克、机甲、火炮、瓦砾、断壁、燃烧的车辆、还在冒烟的弹壳。 所有被弧线扫过的东西,从分子层面开始瓦解。 几百人、上千人、所有的炮火阵地、所有还能动的装甲单位,在十秒之内,被一柄长镰从世界上彻底抹去。 弧线继续扩散,越过废墟,越过燃烧的街道,打穿了笼罩这片区域的归零领域。 Nullifier的压制在同一瞬间被规则之力彻底反噬。 指挥中心的仪器仪表全部过载爆炸,屏幕炸裂,电缆起火。 归零裁决者,联邦最高机密武器,在这一刻被从分子层面瓦解成一堆废铁。 废墟变得异常安静。连风都不敢吹。 池笙语站在最高处,漆黑长裙的裙摆拖在脚下这片死寂的废墟上。 长发被风吹散,几缕发丝拂过苍白的面颊。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废墟,看着那些还没有完全消散的、残存的人体轮廓。 墨色光点还悬浮在空中,是她刚才那一镰留下的轨迹残影。 她伸出手,接住一颗光点。 光点在她掌心停留了一瞬,然后熄灭了。 “人类向来道貌岸然,骨子里自私且野蛮。实力至上。” 联邦首都中枢区,地下百米,临时作战指挥中心。 “不可能——” 一星上将马克西姆·瓦伦丁,猛地从指挥椅上弹起来。 双手撑在操作台边缘,眼睛死死盯着正中央那块最大的全息屏幕。 屏幕上,池笙语毫发无损地站在原地。 “Nullifier失效了?!那是归零裁决者——专门研发用于清除超能者的终极兵器!她怎么可能——” 瓦伦丁的声音在防爆墙之间回荡。没有人回答。 他猛地转头,看向一旁的技术官员。 那人蜷缩在操作台后面,嘴唇哆嗦着,额头上全是冷汗。 “说话!这东西不是号称能归零一切超能规则吗?!你不是说这东西连S级都能压制吗?!” “上将......阁下......”技术官员的声音在发抖。 “装置......装置还在实验中......我们还没来得及完成全部......” “废物!”瓦伦丁一巴掌拍在操作台上。 “所以它根本就不可靠?!” “我们......我们也是按上面的命令加速测试......” “闭嘴!” 瓦伦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有着三十年军旅生涯,参加过十七次大规模战役,战功赫赫,从无败绩,从来没有在部下面前失控过。 他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让它砸在操作台上。 现在不能慌。 目标还没有离开废墟。上面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联邦的威严不容侵犯,第三军也不能白白这样损失。 “通知超能事务管理部。” 他的声音恢复了指挥官应有的沉稳。 “让他们出动第一梯队能力者。告诉他们,Nullifier失效了,目标至少是准S。叫他们把压箱底的东西全部拿出来。” “可议会——” 瓦伦丁吼道,“议会已经授权了!他们再不出动,等着收尸吗?!” 话没说完。 操作台下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墙壁在渗液。天花板在掉落东西。地板在隆起。 黑墨鸦从通风口涌出。 “什么鬼东西!” “开枪开枪——!” “啊啊啊——!” 上百只漆黑鸟雀顿时挤满大厅,而子弹打中只会一分为二。根本杀不死。 苍白诡手从地板裂缝中探出,缠住一名军官的脚踝、手腕、脖颈。 被触碰的皮肤迅速灰白萎缩,然后这名军官被拧成了“麻花”。 泣泪傀从天花板坠落,炸开灰白雾气,金属锈蚀,接触者皮肤瞬间溃烂。 凄厉的惨叫声骤然响起,夹杂着刺耳枪声与无助痛哭,混乱交织弥漫四周。 瓦伦丁打空了弹匣,拔出匕首,劈开一只扑来的黑墨鸦,墨雾溅了一脸。 “混账——!!” 更多的诡异凭空涌出。 骨犬、贴地爬行的枯手、行尸、大嘴花。 整座指挥中心被墨色填满,全息屏幕全部黑屏,只剩一行白字: 谁裁决谁? 瓦伦丁靠在残破的指挥台边缘,嘴角扯出一个近似于笑的表情。 “......他丫的。” 三只惨白诡异的手猛地缠上他脖颈,径直探入他口中,狠狠发力,直接将他头颅撕裂成两半。 十秒后,大厅重回寂静。 上百名联邦精英军官,无一生还。 首都地面,废墟外围。 十几道身影从不同的方向赶来。 有的身上穿着特制的超能战斗服,有的披着帅气的风衣,有的干脆就一身便装。 但每个人周身的能量波动都不低于A级。 他们来自联邦超能事务管理部。 B级以上能力者登册总数一千二百人。 当然这是明面上的。 第311章 陷入绝境的围剿者 眼下赶到的只是一部分先遣,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全员出动。 十几个A级,围杀一个强弩之末的诡异能力者,绰绰有余。 这帮人不属于军方系统,平时军区请他们出手,得走流程、批经费、谈条件。 有些家伙甚至故意推三阻四,就为了多讹几笔高纯度的源能配额。 但今天性质不一样。 守护者全灭、中枢大厦倒塌、整个首都的市民都在恐慌。 虽说他们不在乎。 但这关系到联邦的颜面。 事情闹到这一步,他们再不出手,议会那帮老头子真的会翻脸。 更何况,第三军区的废物已经替他们消耗过一轮了。 军方那边的仪器读数显示,目标的能量反应已经大幅衰减,明显到了强弩之末。 “果然是撑不住了。” 为首的男子站立于五十层高楼之上,居高临下望着池笙语。 他身着深蓝色超能作战服,肩章三道银线,是事务管理部最高A级能力者。 左手持一柄雷光战锤,右手随意插在口袋里。 “连领域都维持不了,气息弱成这样。看来刚才硬扛归零裁决者也不轻松,是吧?” 他身后的人陆续聚集在此。个个表情轻松,眼里带着几分戏谑。 “就这?灭掉守护者那个猩红疯子的,就是这么个瘦瘦小小的姑娘?不会吧。我还以为至少是个老怪物级别的。” “仪器显示没错。在场的就是她。” 有人千米传音道:“喂,小姑娘。你是自己跪下,还是我帮你跪下?顺便说一句,你挺好看的,我不太想下重手。” 池笙语没有回答。 她立在废墟之中,长裙拖在地面。 怀里的原罪黑典轻轻晃动,传出旁人听不到的低沉嗡声。 “没反应,那就直接来吧。” “我觉得也行,早点弄死回家睡觉。” 男人从高楼一跃而下,其余的几人纷纷跟上了他的步伐。也有人选择观望。 然而这些人每往前走一步,空气中就会出现一种若有若无的嗡鸣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缓缓剥离现实、降临此地。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留在楼顶的狙击炮手。 她的感知型能力专攻超远距锁定,对空间结构的细微波动异常敏感。 而此刻,她感知系统的所有数值都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强行压制。 她猛地端起狙击炮对准池笙语,发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却没有扣下去。 并对着联络器喊话道:“等一下。她的能量在上升——” “强弩之末,临死前的回光返照而已。” 雷锤男人没有停。他还差二十米就能走到池笙语面前。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整片废墟开始震动。 从池笙语脚下的灰白色粉末向外扩散,像湖面的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向外蔓延。 黑典在她怀中自动翻开。 书页无风自动,翻得越来越快。 喷涌而出的深黑墨烟,整片整片地往外倾泻,浓得像黑夜本身被倾倒在这片废墟上。 墨色触须从书页间探出,攀上她的手臂、肩膀、裙摆,将她整个人缓缓包裹。 原本澄澈的底色被某种更深邃的东西取代,眼眸深处燃起幽冷的墨色磷光。 紧接着,废墟外围的空气中出现了异象。 雾气落在地上,没有消散。 它们凝聚成了东西。 一截断裂的钢筋上,缓缓凝结出一滴漆黑的墨珠。 墨珠膨胀、拉长、塑形,变成一群卡车般大小的巨蜥蜴。 一块碎裂的石板上,墨色液体从裂缝中渗出,汇聚成数十只水桶粗细的黑色蠕虫。 废墟边缘的阴影里,一团漆黑的、没有固定形状的雾团从墙角阴影中脱离。 缓缓升起,露出一双惨白的、只有眼白的圆形眼睛。 没有瞳孔,却死死地盯着那十几个能力者。 雾团的下方伸出数十条细如发丝的黑色触须,每一条触须的末端都长着一只微型的、没有手臂的手掌。 还有更多。 从碎玻璃上融化重铸的镜中鬼脸,从地缝中爬出的无面童,从半空中凝聚的泣泪傀。 “全员——升空!不要接触地面!” 雷锤男人第一个跳起来,雷光在脚下炸开,托着他悬浮在半空。 其余能力者也纷纷升空。 池笙语抬起头,看着悬浮在半空的联邦强者们。 她双眼尽数化为墨色,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剩一片幽深死寂的黑暗。 “没用的。” 书页手环展开,无数张无字纸页在她周身铺成一道环形的墙。 “诡域——封寂。” 领域的边界在这一刻被彻底拉开。 从池笙语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将整片废墟全部笼罩其中。 光线被抽走,血月的光被染成浑浊的暗红。 他们从一开始就走进了领域。而领域里的一切规则,都由她定义。 “不要慌!她一个人而已——!” 雷锤男人吼了一声,雷锤上的电光暴涨,化作一道雷霆之枪朝池笙语掷去。 雷霆之枪在半空中撞上了一面由墨色触须交织而成的屏障。 数百条触须交织在一起,硬生生将雷霆之枪挡了下来。 雷光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电弧消散。 “所有人全力出手!尽快杀了她——!” 十几道能力同时轰出。 还有一名暗影系能力者身形一闪,出现在池笙语身后。 领域内的诡异反应迅速。 左侧,墨蜥蜴从地面弹起,十几只同时扑向弹头。 右侧,咒丝虫从地面钻出,像活体铁丝一样缠住毒雾巨蟒,两者在半空中炸成灰黑雾气。 头顶,影雾团的触须刺穿导弹外壳,引信失效,废铁落地。 身后,暗影能力者刺中的只是墨色残影。 残影化作数十只墨色飞蛾,扑向他的脸,钻进他的眼眶。 “这不可能——!!” 雷锤男人咆哮着再次举锤。但他的手臂还没落下,就感觉脚下一沉。 地面上出现了数十只漆黑的墨蛹,已经破开,从里面爬出的不是蝴蝶。 是一根根细如发丝的黑色钢针。 钢针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刺入皮肤,钻进血管。 雷电挡住了大部分,但仍有几根已经钻进了他的肩膀。 他能感觉到它们在血管里游走。 “队长!她的诡异种类太多了,我们根本防不住——!” 池笙语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些诡异在她眼中,就像一群在草坪上玩耍的宠物。 有的乖,有的皮,但她不需要管,它们自己会玩得很好。 即便死了,她也没什么感觉。 第312章 最终的清算 池笙语低下头,手指在黑典翻开的书页上轻轻划过。 书页上浮现出一行新的墨色文字: 「诡影令:清场。」 领域内的所有诡异同时停止了动作。随后同时转向那十几个能力者。 但联邦的能力者也不是待宰的羔羊。 雷锤男人咬紧牙关,雷霆之力全开,整个人化作一道蓝色闪电,正面冲破了影雾团的封锁。 沿途所有上前阻拦的诡异之物,尽数被狂暴雷电击穿,瞬间焦枯消亡。 他冲到了距离池笙语不到五米的地方,雷锤高举过头,最强一击蓄势待发。 与此同时,剩下的能力者也拿出了压箱底的招数。 空间能力者双手撕开一道裂隙,将大片诡异吸入虚空。 精神操控者强行接管了三只墨蜥蜴的控制权,让它们反过来攻击其他的诡异。 治愈能力者不断修复被咒丝侵蚀的队友,硬是把三个人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他们的配合开始奏效。诡异不再是一面倒的碾压。 “对——就是这样!压上去——!” “该死的。等结束了,老子要好好消遣一下。” “不要大意,稳着点打。” 雷锤男人的雷光已经亮到了刺目的地步。 他的雷锤上凝聚出了一个直径半米的雷球,里面蕴含着足以夷平一座山的能量。 “去死——!” 他挥锤砸下。 雷球脱手而出,拖着蓝色的电弧尾焰,朝池笙语正面轰去。 这一击用尽了他全部的力量,雷光所过之处,空气被电离,地面被犁出一道焦黑的沟壑。 周围的诡异疯了一般扑来,可根本无济于事。 所有挡在弹道上的诡异,全部在雷光中汽化,连渣都没有剩下。 他是在场最强的A级。这一击,他很有信心。 然后他莫名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他自己心里传来的。 “嗡——” 像蜜蜂塞进颅腔,又像有人用电钻在太阳穴上打孔。 他的护身护盾在一瞬间碎裂。 音符继续落下。 他的心跳开始失控。 一下快,一下慢,快的时候像要炸开,慢的时候像要停止。 池笙语头顶,悬浮着一个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形体。 它“站”在那里,像一尊无形的雕塑,却让在场每一个人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雷球失去了控制。 池笙语抬起头,看了一眼。 黑典在她怀中又翻了一页。 书页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幅漆黑的水墨画,画的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归墟。” 虚空裂隙在她面前张开。 直径不到半米,纯黑,比任何黑色都要黑。 雷球撞进了裂隙。 那颗足以夷平一座山的雷球,像一个气泡一样,无声无息地被虚空吞没,连个回响都没有。 雷锤男人瞳孔收缩到极致。“......什么?” 空间能力者惊恐地发现,他的裂隙操控权正在被剥夺。 “那是什么东西——?!” 他从虚空中得到了答案。 虚空裂隙中伸出了一只手。 巨大的、腐烂的、布满脓疮的手掌,正常人的三倍大,皮肤灰绿,指甲脱落大半。 五指张开拍在地面上,震得整片废墟抖了三抖。 “不要看它——!” 精神操控者尖叫着提醒。但已经晚了。 空间能力者的眼睛开始流血。 他痛苦的捂着眼睛跪倒在地,还没来得及惨叫,就被诡手拖进了墨色雾气里。 伏行之尸从裂隙中完全爬了出来。 两米多高的身躯,每爬一步,地面都被腐蚀出一个冒着白烟的坑。 它猛地张开那残缺的、无下颚的嘴,迸发出一道震彻灵魂的无声咆哮。 没有任何声响,却让在场所有人脏腑疯狂震颤。 骨骼与之共振,连灵魂都在极致的威压下不住颤抖,全部跪倒在地。 周遭的诡异造物疯了般扑来。 雷锤男人还站着。 他是最强的,也是最后一个还站着的。 他的雷光护盾重新凝聚了三次,三次都被断弦葬音的音符震碎。 左臂已经被咒丝侵蚀成了灰白色,垂在身侧使不上力。 右眼被雾气灼伤,看东西模糊一片。 反观池笙语裙摆上连灰尘都没有沾上,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得像个在做梦的孩子。 “......你到底是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带着血沫。 池笙语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黑典,伸出指尖,轻轻点在封面上。 “我是——写故事的人。” 黑典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页纸上没有字,没有画,只有一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墨色。 墨色从纸面上溢出,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落在地上,化作墨色的浪潮,向四面八方蔓延。 浪潮所过之处,废墟消失了,血月消失了,天空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墨色的虚空,和虚空中悬浮的、无数的、形态各异的诡异。 这一刻,所有残存的能力者,心底只剩下彻骨的绝望。 “万诡归宗。” 领域内的所有诡异,齐齐发出低沉呜咽,下一秒尽数躁动起来。 它们疯了般朝着幸存者扑杀而去,残存的能力者拼死奋起反抗。 可一切皆是徒劳,最终尽数被屠戮殆尽。 雷锤男人没有反抗。不是不想,是没有力气了。 他站在那里,任由诡异将他淹没,嘴角扯出一个近似于笑的表情。 “......早知道不来了。” 这是联邦最强A级能力者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十几秒后。虚空中只剩下池笙语一个人。 她的裙摆轻轻飘动,怀里的黑典已经合上。 周围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任何战斗过的痕迹。 “人的恐惧就像野兽的本能,一旦被唤醒,就会迅速蔓延,吞噬所有。” 她抬起头,看着重新出现的血月。 “而诡异,正是这种恐惧的具象。” 墨色的浪潮开始退去,从废墟的边缘向内收缩,像退潮的海水一样,重新涌入黑典的书页中。 无面童、伏行之尸、断弦葬音、虚空裂隙......所有的诡异都在消散,化作墨色的光点,被黑典一口一口地吸回去。 不过片刻,废墟恢复了原样。 血月挂在头顶,暗红色的光洒在一切上面。 池笙语的眼睛已经变回了原本的澄澈颜色。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废墟,又看了看怀里的黑典。 书封上的幽光比平时亮了一些,像是在打饱嗝。 “嗯......好像吃太饱了。” 她抬头看了看血月,又低头看了看四周。 “闹够了,该回去睡觉了。” 她只是分身。 本体从未离开过南方大陆的那个房间。 这场杀戮不过是顺手为之。 那些在或者不在清理名单上的,恰好挡了她的路。 刚好一并清理干净。 现在清理的差不多,也该离开了。 池笙语的身形开始褪色。转眼消失不见。 周围的诡异气息彻底消散。 第313章 内情 联邦首都中枢区,以西十二公里。 一栋商业银行大厦楼顶。 血月悬在头顶,暗红色的光洒在观景台残存的护栏上。 静瞳站在护栏边缘,相机挂在胸前。 她看着十二公里外那片正在燃烧的城区,异色的瞳孔里映着火光。 身后,空气微微扭曲。 宁夏从裂缝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包薯片,袋子已经拆开。 她在观景台的观景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把薯片袋放在膝盖上。 “打到哪了?” “池笙语已经清场了。” “哦,那还行。” 宁夏捏了一片薯片塞进嘴里,嚼得咔咔响。 “归零裁决者启动的时候,我以为她要多费点力气。” “你担心过。” “担心了一点点。” 宁夏把薯片袋放在椅子扶手上,双手插回口袋里。 目光透过观景台残破的玻璃幕墙,落在远处那片被墨色笼罩的废墟上。 “不过她处理得很漂亮。归零裁决者那种东西,说白了就是规则的暴力覆盖。本质上是个赝品。” “你早就知道她能赢。” “知道是知道,但知道和放心是两码事。” “就像学生能考及格,但一些父母还是会在考场外面来回踱步。虽然我没踱步,我坐在这儿吃薯片。” “你的比喻总是很奇怪。” “谢谢。我当夸奖听。” 远处,墨色的浪潮开始退去。 从废墟边缘向内收缩,像退潮的海水一样,被黑典一口一口地吸回去。 静瞳举起相机,取景器对准那片正在消散的墨色。 “咔嚓。” “这一张叫什么?” “收场。” “格调依旧。” 宁夏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静瞳身边,和她并排站在护栏边缘。 “你说我把池笙语当枪使,她会不高兴吗?” “不会。因为她本来就是枪。” 宁夏冷哼了一声。“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事实。” “事实也可以说得委婉一点。” “不需要。因为她不在乎。” “你说得对。她确实不在乎。她就是那种,你给她一个目标,她就去执行的人。” “和你很像。” “所以我才喜欢她。” 宁夏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交叉抱在胸前。 目光重新落在远处那片正在消散的墨色浪潮上。 “万相庭几个人里,我最喜欢的就是她。” “其次?” “其次是夜无声。因为他好玩。” “是你让他产生了错觉。” “是啊,他的系统根本就不是我赋予的。” “你很恶趣味。” “我知道。可这种恶趣味需要有人欣赏,不然就只剩下我独自一人。 没有你,我的有趣将难以为继。” “所以你是为了好玩,还是为了拉人入伙?” “都有。而且他那个系统,挺适合用来盯人。” 万相庭前后共六名成员,宁夏的总评价是:四个听话的,两个不听话的。 宁夏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开始剥,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茶余饭后的闲扯。 “那两个不听话的家伙觉得自己翅膀硬了,都打上了我的主意。” “具体说。是万中仙手上资源和情报网的主意。” 宁夏掰下一瓣橘子,没有立刻放进嘴里,只是看着橘瓣在指尖微微颤动。 “他们想架空我,可我又不会留情。” 最后结果不言而喻。 总之那俩人的死法很惨。 而夜无声加入后,他只知道他前面还有两名成员,具体的就不知道了。 值得一提的是,四人在现实中并不往来,互不熟悉。 其中最为神秘的便是池笙语。 “看得出来,你确实很喜欢他们。” “对的对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谁背叛直接弄死就好了。” 宁夏语气随意道。 “话说回来,联邦今晚被池笙语这么一折腾,确实伤了元气。 第三军区损失惨重,那十几个榜上有名的A级能力者也都折在废墟里。” “对MF来说,这算是战略均势了。” “两边暂时谁都吃不下谁,接下来应该是拉锯战。赤漠这边,可以消停一阵子了。” “你的目的很明确。” “是啊。我早就提醒过了。 当然我不否认名单上有我个人嫉恶的影响。 另外,我也是表明立场:乐队四个女孩,谁也别想动。 然后池笙语这边同步收网,把联邦那批榜上有名的蛀虫一并清理干净。” “一石三鸟。” “对。所以我今天心情不错。” 她仰头看着血月,嘴角的弧度慢慢上扬。 静瞳举起相机,对着宁夏的侧脸。 “咔嚓。” “这张叫什么?” “‘收手’。” “还没完呢。‘收手’是对今天的我而言。至于未来的,另外再说吧。” 静瞳把相机放回胸前,沉默了片刻。 “苍屿岛的计划照旧吗。” “照旧。” “好。” 宁夏从护栏上直起身,有感而发道。 “释放无限光明的是人心,制造无边黑暗的也是人心。 光明和黑暗交织着,厮杀着,这就是我们为之眷恋而又万般无奈的人世间。” 她在观景台破裂的玻璃幕墙前停下,看着玻璃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你先别说话,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偶尔感慨一下罢了。” 静瞳再次举起相机,对着宁夏的背影,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 “这一张呢?” “收尾。” “嗯。收尾了。” 第314章 天生的强者不可复刻 联邦首都中枢区,地下百米。 大约二十分钟前,这里的上百名联邦精英军官在诡异造物的围攻下全军覆没。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的诡异气息。 然后,有人推开了指挥中心残存的防爆门。 来的人不多,前后不到二十个。 他们隶属于联邦中央军区,与第三军区那种地方守备部队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领头的军官,扫了一眼指挥中心内部的惨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偏头,对身后的部下说了一句:“清理干净。” “是。” 十几名中央军区直属特勤队员无声地散开,动作精准而高效。 他们绕过地上那些扭曲、被诡异侵蚀得不成人形的尸体,在墙角、通风口、天花板夹层中安放微型净化装置。 淡蓝色的光晕从装置中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墨色的痕迹开始褪去,空气中那股诡异的气味也在迅速消散。 不到五分钟,指挥中心恢复了运转条件。 特勤队员在残存的操作台前坐下,重新接通备用电源,全息屏幕一块接一块地亮起来。 屏幕上的画面还残存着之前的战斗记录。 但特勤队员们没有人多看一眼。 他们熟练提取并备份残存的战斗日志,随即通过重建的加密信道,将日志数据传输至联邦最高级别军事专线。 随后彻底删除了所有原始日志记录。 同时联邦白宫这边。 诺克斯·瓦伦。联邦战神。联邦第一人。 瓦伦坐在沙发上。 沙发是深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与这间作战室的冷钢墙面一样,透着一股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实用主义。 他面前的墙壁是一整面由三十八块小屏拼接而成的巨型屏幕阵列。 但此刻亮着的只有二十四块。 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穿着军装,有的披着自治区传统的长袍。 唯一的共同点是,这些人都是赤漠联邦三十八个自治区的一方之主。 没有人先开口。 瓦伦也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神淡漠得像一块被战火烤了三十年的铁。 “首都遇袭了。” 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 屏幕阵列第三排左数第二块,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开口。 “中枢大厦倒塌。我收到的最后一份通报,是第三军区开火。” “听说第三军区的炮火覆盖中枢区了啊。” 另一块屏幕里,一个戴着无框眼镜的中年女人接话。 “瓦伦将军,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确认一下。 炮击命令是最高执政官签发的,还是第三军区自行下达的?” “有区别吗。” 第五块屏幕,一个壮汉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反正打的都是首都。不管是执政官签的,还是军区自己开的火,结果是中枢区被自家炮火犁了一遍。” “注意你的说辞,莫尔顿。” 第七块屏幕,一个面容消瘦、穿着高领军装的老人冷声开口。 “第三军区不会无缘无故开火。必然是最高指令。” “那就是最高指令出了问题。” 第九块屏幕,一个皮肤黝黑、眼角带疤的女人接过话头。 “中枢大厦方圆两公里内还有多少平民?炮击之前疏散了吗?” 没有人回答。 屏幕阵列安静了几秒。 瓦伦依然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这二十四张脸,没有任何情绪。 第十一块屏幕,一个披着南方沙漠长袍的年轻男人靠在窗边,漫不经心的抚摸着自己养的狗狗们。 “你们聊得挺热闹。不过我想问一个最基本的问题。袭击者是谁?是MF那群疯狗,还是别家派来的?” “MF没有这个能力。” 第十四块屏幕,一名老将军开口道。 “MF那群流民武装,说白了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谢利格尔的失守是当地驻军无能,不代表MF有多强。 只要联邦下定决心,调集中央军区主力,一个月之内就能把他们从赤漠上彻底抹掉。” “我只是好奇,一个S级袭击者,从潜入首都到击杀守护者再到反噬Nullifier,全程没有任何情报预警。内务部的特工都干什么去了?” “好笑。” 第十九块屏幕,一个满头银发但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打断了他。 “分析来分析去,结论就一个:不是MF干的。那是谁干的?总不可能是守护者自己炸了自己吧。” “说到守护者。” 莫尔顿的光头晃了晃,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我们的英雄小队呢?霍祖那小子不是号称联邦第一英雄吗?他怎么不出来飞两圈?平时上电视倒是挺积极的。” “守护者的通讯在爆炸发生后就被切断了。截至目前,没有收到任何守护者成员的确认信号。” “这就死了?”莫尔顿不屑道。 “还不确定。”老者说。 “不确定就是死了。霍祖那家伙要是有口气在,现在人呢?” “够了。” 瓦伦终于开口了。 他只是从沙发上微微前倾了一点,双手依然交叠放在膝盖上,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地平线。 屏幕阵列上的二十四张脸同时闭上了嘴。 瓦伦的目光从屏幕上扫过,淡漠,沉稳,带着一种不需要证明的、已经刻进骨头里的权威。 “第三军区的炮火是最高执政官授权签发的。守护者在炮击之前就已经失去联系。炮击是为了及时止损。” 屏幕阵列安静了几秒。没有人说话。 大家心里都明白。 “麦尔死了。” 瓦伦说出这四个字的瞬间,屏幕阵列上有好几张脸的表情变了。 就连莫尔顿都坐直了一点,嘴角那丝玩味的笑收了几分。 麦尔。 联邦明面登记在册的最强A级,雷电战锤持有者,实战排名全联邦前五十。 可不是什么臭鱼烂虾,也不是那些靠改造手术堆出来的速成货。 他是真正的强者。 北境老者的声音变得低沉,“能杀麦尔,说明袭击者的实力至少是准S。不,可能更高。S级?” “是诡异能力者。”瓦伦说。 “联邦境内登记在册的A级以上诡异能力者共七个。 其中四个在我们控制下,两个在边境线以外活动,还有一个在三个省之外。 这七个都没有袭击首都的可能和实力。” “那就不是本大陆的势力。” “有意思。一个S级诡异能力者,隐蔽行踪跑到我们首都来,杀了麦尔,灭了半个第三军区,然后呢?” “消失了。” 这就是会议的全部内容。 瓦伦说完最后一句话,站起来。 二十四块屏幕上的自治区长官们同时收声,没有人再多问一句。 因为他们知道,战神不会回答他没有准备回答的问题。 屏幕阵列熄灭。 作战室里只剩下冷钢墙壁反射的微弱灯光,和站在角落里的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身形修长的年轻人,面容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沉静。 他站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守护者算什么。” 瓦伦的声音在空旷的作战室里回荡。 “他们只是一个门面。” 年轻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表示自己在听。 瓦伦转过身,墨色短发下的那双眼睛依然是那种淡漠的、毫无波澜的颜色。 事实上霍祖是改造人。另外几人也是。 而他们的基因原体还锁在第二军的冷库里,只要原体还在,联邦要多少就有多少。 瓦伦走到作战室另一端的操作台前。 屏幕上弹出一份加密档案,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编号和基因序列图谱。 第二军的产能是每月十名A级改造体。 S级改造的成功率虽然低,但每年至少能产出一名。 第二军可以在两个月内补上同等战力的替代品。 他关掉档案,转身看着年轻人。 “但麦尔不一样。他是天生的能力者。 联邦可以批量生产改造人士兵,但天生的能力者。尤其是A级巅峰以上的。 每一个都是不可替代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有人在削弱联邦的硬实力。” 瓦伦没有回答,他来到窗边。 这间作战室没有窗户,但墙上嵌着一块仿窗屏幕,屏幕上是一片戈壁的实时影像。 “赤漠一共三十八个自治区,但真正服从中央的不到一半。他们巴不得首都出事。 联邦是建立在拳头上的,拳头软了,分崩离析就是一瞬间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年轻人。 “通知第二军。即日起产能翻倍。所有已交付的改造体全部转入战备状态。” “是。” “另外,今晚的事,对外宣传统一口径。 守护者战队在与MF恐怖分子的战斗中英勇牺牲,两天后联邦将为他们举行国葬。 袭击者是MF勾结境外势力的能力者,已被第三军区击退。 至于麦尔——他死在战场上,追授联邦英雄勋章。” 年轻人沉默了两秒。 “你有异议。” “没有。” “那两秒的犹豫是什么。” “我只是在想。麦尔那家伙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确实在战场上拼了二十多年。给他追授个勋章,也算——” “不算什么。”瓦伦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他死了,就是死了。勋章是发给活着的人看的。联邦不会亏待为国捐躯的英雄。仅此而已。” 年轻人低下头。“是。” 作战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 第315章 全家启程苍屿 第二天早上,宁夏起得比平时还早。 房间里。 厨房传来细碎声响,将浅眠的宁心瑶轻轻唤醒。 她睁开眼,旁边宁瑶心还缩在被子里。 整个人裹得像一颗粽子,只露出几缕暗红色的长发。 菇菇趴在她脸上,嘎嘎窝在她脚边。 宁心瑶把菇菇从宁瑶心脸上轻轻捞起来,菇菇迷迷糊糊地“咕噜”了一声。 红色的大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菌盖歪成四十五度,像是在思考自己为什么会悬在半空。 “起床了。” “唔......不要......” 宁瑶心把被子往头上拽了拽。 “妈已经在做早饭了。” “那让我......在睡一会儿......” 十分钟后,两个人加两个小家伙围坐在餐桌前。 早饭是煎蛋、培根、烤吐司,还有一大杯热牛奶。 宁夏坐在主位上,姿态随意,但目光比平时沉了几分。 宁心瑶注意到了。 她放下叉子,“妈,你有事要说。” “有。不过吃完再说。” 宁瑶心嘴里塞着半片培根,含含糊糊地问:“什么事啊?” “吃完再说。” “哦。” 十五分钟后,餐桌收拾干净。 宁夏站起来,走到客厅的白板前。 那块白板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 上面贴着一张手绘版的地图。 海域、岛屿轮廓、标注着红圈的位置。 宁心瑶的眼神变了。“我们要去苍屿岛了吗?” “对。今天就去。” “妈,你是说——红瑶?” 宁瑶心的声音微微发颤。 语气带着期待、害怕、不敢相信。 “对。我们就是去苍屿岛取容器。复活红瑶。” 空气安静了三秒。 菇菇从宁瑶心怀里探出头,“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嘎嘎“嘎”了一声,也像是在说“好耶”。 宁瑶心把菇菇和嘎嘎一起搂进怀里,搂得菇菇“咕噜咕噜”地抗议,嘎嘎“嘎嘎嘎”地挣扎。 “妈,你之前不是说苍屿岛很危险吗?”宁心瑶问道。 “危险是真的。所以我已经准备过了。” “万相庭那边呢?你不是让他们不要插手?” 先前宁夏有告诉过她们自己组建万相庭的事情。 “让他们不插手,不代表我自己不去。” “我自己去,逻辑上没毛病吧。” “......行吧。” 宁心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妈,为什么这么赶?挺突然的。就说要去。” “不是赶,是算着时间恰好合适。” “再说了,我是谁?拖泥带水不是我的风格。” 宁心瑶看着妈妈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嘴角的弧度也忍不住上扬了一点。 “嗯,确实是你的风格。” “还有一件事。” 宁夏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珠子,放在茶几上。 一颗是暗红色的,里面封着数万条被囚禁的灵魂。血老的珠子。 一颗是冰蓝色的,剑心凝结,封着十年的执念和最后的释然。赤玄的珠子。 “两颗珠子,加上苍屿岛的容器,三样东西凑齐,就能让红瑶回来。” 宁心瑶看着那两颗珠子,沉默了片刻。 “妈,苍屿岛的容器,具体是什么?” “‘生命·无生’。” “准确地说,是它的一部分本源血肉。 不死不灭,细胞级重生。 用它的血肉做成的容器,能承载红瑶的全部能量,不会崩塌。” “可那些势力也在抢‘生命’啊。” “那他们全是一群闻到肉味的狼。”宁夏的声音变得正经了些。 “那我们呢?” “我们不是孤独的狼,也不是高傲的豹。 打打杀杀多不好啊,正所谓做人得讲道理。 所以我们是去跟‘生命’谈交易。” “具体说说。” “只要它给我们一部分本源血肉,作为交换,我们帮它摆脱那些想吃它的狼。公平交易,不是强抢。” “如果祂不愿意呢?” “所以我带你们去。谈判这种事,人多力量大。” “......” 宁心瑶就这个表情,得自己想象。 “妈,你又在胡扯。” “我可没胡扯。你们每个人都有用。” 宁夏指了指两个女儿。 “到时候和‘生命’沟通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你们情况也特殊。跟这种存在打交道,有天然的优势。” 随即指向菇菇和嘎嘎。 菇菇立刻发出一声软乎乎的咕噜声,嘎嘎也紧跟着仰头“嘎”了一声。 模样懵懂又急切,分明是在问:还有我们的事吗? “菇菇负责吞掉可能出现的负面能量。嘎嘎负责侦查。” 最后指了指自己。 “至于我,自然是最要紧的,万事有我负责兜底,你们尽管放手去做。” 宁心瑶听完,沉默了片刻。 “妈,秦局长那边——” “已经打过招呼了。”她就发了条信息。 “而且这是我们家事。” 宁心瑶愣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我们自己去。” “妈,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宁夏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血色的天空。 “十分钟后出发。想收拾什么就收拾什么,换衣服,准备出发。” “好嘞。”宁瑶心啪嗒啪嗒跑进房间。 菇菇从她怀里飞出来,跟在后面,“咕噜”了一声。 宁心瑶没有立刻走。 “妈。你说这是家事。” “对。” “所以红瑶也是家人。” “一直都是。” 宁夏伸出手,把宁心瑶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从她选择留在那片黑暗里,替你挡住潮溟主的那一刻起,她就是家人了。” “走吧。收拾东西。” 十分钟后。 宁瑶心从房间跑出来,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运动装,长发扎成高马尾。 手里攥着一袋薯片和一包巧克力棒。 “......你就带这个?” “路上吃。” “传送门也就几秒钟。” “那我在苍屿岛吃。” 宁心瑶没有再说话。 她自己也换好了衣服。 黑色卫衣,深蓝牛仔裤,运动鞋,干净利落。 头发披散着,怀里抱着一本笔记本。 扉页上写着一行已经有些褪色的字:红瑶,等我。 手机和充电宝塞进了口袋,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带。 反正有妈妈在。 需要什么,妈妈会拿得出手的。 第316章 屿外来客 宁夏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两个女儿,和菇菇、嘎嘎。 “都收拾好了?” “好了。” “妈,我也好了!” 宁瑶心举起手里的薯片。 “咕噜!”菇菇举起一只小手。 “嘎——”嘎嘎从薯片袋旁边探出头。 宁夏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面向客厅正中央那面空白的墙壁。 抬起右手,轻轻点在空气中。 涟漪从指尖扩散,银白色的光从中心亮起。 从一个小点变成一道裂缝,从一道裂缝变成一个圆形的拱门。 拱门内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雾。 “走了。” 宁夏率先跨进门里。 宁瑶心把零食往口袋里一塞,拍了拍头顶的菇菇和肩上的嘎嘎。 “走啦!” 一步跨进去。 宁心瑶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笔记本,然后跨进门。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传送门无声合拢。 苍屿岛。 绿雾如纱。 传送门在海岸红树林上空撕开。 宁夏落在长满青苔的礁石上。 宁瑶心紧随其后,脚刚沾地菇菇就从她头顶飘起来,被雾气呛得打了个喷嚏。 “啊——啾!” 嘎嘎叼着巧克力棒,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什么也看不清,但“嘎”了一声,语气笃定,仿佛在说:此处应有雾。 宁心瑶最后一个落地。 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信号。 塞回口袋。 空气中弥漫着腐木与新生嫩芽交织的气味。 “好大的雾啊......”宁瑶心伸手挥了挥。 宁夏站在最前面,双瞳在雾气中微微发亮。 “妈,我们现在去找那个‘生命’吗?” 宁瑶心把薯片袋从口袋里掏出来,撕开一个角。 “不急。好歹出趟远门,先逛逛。” 宁夏把双手插回口袋里,沿着海岸线慢悠悠地往前走。 “逛逛?” 宁心瑶跟在她身后,“妈,你不是说苍屿岛很危险吗?” “危险是危险,但来都来了,不看看风景就直奔主题,多亏。” “......刚才在家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在家的时候是作战状态。现在是旅游状态。状态不一样,方针不一样。” 宁心瑶沉默了一拍。“行吧。” 正走着,宁夏忽然停下脚步。 她没回头,也没做什么明显的动作。 只是偏了偏脑袋,朝左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绿雾里看了一眼。 然后抬起右手,朝那个方向挥了挥。 动作随意得像在跟隔壁邻居打招呼。 “嗨——” 绿雾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树冠上几片叶子轻轻一颤,藤蔓微不可察地晃了晃,然后一切归于静止。 雾还是那片雾,林还是那片林。 菇菇从宁瑶心肩上探出头,冲着绿雾深处“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说“别怕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嘎嘎歪着脑袋,也“嘎”了一声,语调和刚才明显不同,像是在说“跑什么跑,我们又不会吃你”。 宁夏把手收回来,插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宁瑶心叼着半片薯片,“妈,你在跟谁打招呼?” “不认识。” “不认识你招什么手?” “不招手怎么知道她会不会应?” “那她应了吗?” “没应。跑了。” 宁夏的语气里带着点遗憾,但更多的是觉得好玩。 宁心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绿雾。 她的感知没有妈妈那么敏锐,但她确实隐约觉得刚才那个方向有东西。 “原住民吗?”宁心瑶问。 “应该是。苍屿岛守祭一族的后代,在这片林子里活了好几百年了。大灾变前的叫法是‘野人’。” 宁夏从宁瑶心的薯片袋里捏了一片塞进嘴里。 “不过她跑得挺快,脸都没看清。” “妈,你分明是吓到人家了。” “我没吓她。我招手是为了表达善意。” “你那个嘻嘻哈哈的招手方式,怎么看都不像善意。” “那是我表达善意风格。请不要抱有偏见好吗。” “妈,你说她是守祭一族的后代。守祭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守着什么东西,祭祀什么东西。” 宁夏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些被绿雾缠绕的古树。 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雾气在枝叶之间缓缓流淌。 “这片岛上有棵千年古树,他们守的就是它。 至于祭,大概是祭这片森林本身。” “她是敌人吗?” “这得看情况。 她刚才只是偷看,没有拉弓放箭,说明她暂时还不想打。” “那要是等会儿她想打了呢?” “那就再说。” 宁夏绕过一棵横倒在路上的巨木,动作轻巧。 “反正现在她不打我们,我们也不找她。 走吧,前面应该有个村子。” “村子?” “苍屿岛沿海有几个渔村,住着不少普通人。靠海吃海。 要打听‘生命’的下落,去村子里问问比在林子里瞎转强。” “妈,我们不是知道了吗?为什么还要打听。” “现在是旅游状态嘛,都是走流程的。别问那么多了。” 红树林的尽头,礁石滩逐渐过渡成一片压实的沙土地。 渔村比宁夏预估的还要小。 粗粗一数,也就三四十户人家。 房子是就地取材的石头屋,墙缝里塞着干枯的海草,屋檐下挂着渔网和浮漂。 空气里混着海腥味和晒鱼干的咸香。 村口有几个女人蹲在地上补渔网。 她们穿得很简陋,粗糙的麻布衣裤,袖口磨得发白,脚上踩着草编的拖鞋。 几个光屁股的小孩蹲在旁边玩贝壳。 其中一个抬起头,看见村口走来的三个人,贝壳从手里掉下来,嘴巴慢慢张开。 补网的女人们顺着孩子的目光看过来。 然后整个村口都安静了。 像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不知道该赶还是该躲。 宁夏站在村口的沙土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她们看我们的眼神,像在看外星人。” 宁瑶心往宁心瑶身边靠了半步,小声嘀咕。 菇菇从她肩上探出头,“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说“我也有同感”。 嘎嘎歪着脑袋,“嘎”了一声,开玩笑说“外星人是什么,能吃吗”。 宁心瑶没说话。 她的目光扫过村口那些女人的脸。 说白了就是那种“你们赶紧走,别给我们惹麻烦”的无声驱赶。 “好像不太欢迎我们。” “正常。” 宁夏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交叉抱在胸前。 “最近来苍屿岛的不速之客太多了。换我是她们,我也不欢迎。” “那我们怎么办?热脸贴冷屁股?” “贴什么屁股,多没面子。” “那——” “找能交流的人就行了。等着就行。” 宁夏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村口的女人和小孩,落在村子深处那间最大的石屋上。 “走吧,先找个地方坐坐。” 第317章 听闻海魔事 海边的礁石被海风削得平整,像一排天然的条凳。 宁夏挑了一块最平整的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宁瑶心的薯片袋里又拿了一片塞进嘴里。 宁心瑶在她旁边坐下,宁瑶心抱着菇菇蹲在礁石边上,看潮水在石缝里钻来钻去。 “妈,我们还要等多久?” “等他们通报完。” “通报?” “刚才那个捡贝壳的小孩,你没注意到?往北边跑了。应该是去叫人了。” 宁心瑶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确实没注意到。但妈妈注意到就够了。 嘎嘎从宁心瑶肩上飞起来,轻轻啄了啄宁夏的手指,“嘎”了一声,像是在说“你倒是轻松”。 “我当然轻松。我们是来谈交易的,又不是来打架的。” “可刚才你还说时机还没成熟。” “又不着急。而且,你们不想看看风景吗?难得来一趟。” 就在这时,村子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为首的是个老者。 身后跟着四个年轻人。 一男三女。 手里都拿着鱼叉。 老者在距离宁夏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浑浊的眼睛在宁夏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宁心瑶和宁瑶心身上,最后落回宁夏。 然后他开口了。 说的是岛屿语。 “外来的客人。我是南岬村的临时守村人。 村里男人都出海了,只剩老人和女人。 几位来此,是为了什么?” 老者的语气不算客气,但也算不上驱赶。 宁夏从礁石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粒。 然后她开口了。 “路过,想打听点事。老人家怎么称呼?” 宁夏说的也是岛屿语。 同样的音调,同样的尾音。 老者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身后那个敦实的年轻人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鱼叉柄,但被老者一个极细微的手势压住了。 老者重新打量着宁夏。 这次的目光比刚才慢得多,也深得多。 “老朽姓苏。苏阿海。在村里排辈第三,大家都叫苏三叔。” “姑娘这一口岛屿语,是哪学的?” “听人说过几次,就会了。” 苏三叔沉默了一拍。 这个回答约等于没回答。但他没有追问。 “姑娘想打听什么?” “最近上岛的人多吗?” “多。” “岂止多——” 老者身后的一个女孩补充了一句,语气比苏三叔冲得多。 “阿渔。” 苏三叔打断她。 叫阿渔的女孩闭上了嘴,嘴唇抿成一条线,眼里的戒备一点没少。 宁夏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倒出几枚银白色的耳塞。 先给女儿一人一个,再把多余的递给苏三叔。 “这是翻译器。 戴上之后能听懂任何语言,也会把你们说的话自动翻译成对方的语言。 就当见面礼了。” 苏三叔低头看着那几枚耳塞,没有立刻伸手。 他身后的四个年轻人也一动不动。 “不必客气。” 宁夏把耳塞放在旁边的礁石上,退后一步,重新把双手插回口袋。 “我们就是想问点事,问完就走。不会给村里添麻烦。” 苏三叔最后还是没戴。不过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 “姑娘的好意,老朽心领了。但这东西,我们用不惯。”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在宁夏脸上停了一瞬。 “老朽多说一句。 岛上最近不太平,林子深处有怪声,海里的鱼都少了。 姑娘带着两位同伴,早点离开为好。” 说完,他朝身后的四个年轻人摆了摆手。 阿渔走的时候还回头瞪了她们一眼,但与其说是瞪,不如说是警告。 人走远了,村子又恢复了那种沉闷的寂静。 宁夏把那几枚耳塞收回口袋。 “你们知不知道,自大灾变之后,大海里多了一种‘海魔人’的生物。” “海魔人?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像好人。” “本来就不是人。” 宁夏蹲下来,捡起一块扁平的碎石,在潮池的水面上打了个水漂。 石子在海面上弹了十三下,沉了。 “大灾变刚开始那几年,全球爆发八级海啸,海魔人也随之大举登陆。 它们数量极多,从浅海登陆,见人就杀。 各国沿海城池接连失守沦陷。 那时候各国正处于混乱时期,根本无力抵挡。 各国都是直接舍弃沿海城市。 这件事,至今都是救国会心中难以抹去的耻辱。” 宁心瑶的眉头皱起来。 她没听过这段历史,但她听懂了。 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国耻不能外扬。 “那现在呢?” 宁夏又扔了一颗石子,这次弹了十四下。 “大概在血月第五年,海魔人突然停止了登陆行为。 而是全部回到了海洋,至今没有主动登陆行为。 所有沿海城市的安全区都是那之后重建的。 而海魔人一般不会主动袭击人类,人类则是彻底放弃对海洋的探索。 没人知道它们为什么退回去。 有人说是因为深海出现了更恐怖的东西,把它们压住了。 也有人说它们本来就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某种更特殊的目的。” “什么目的?”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毕竟我又不是鱼。” “......” 宁瑶心从潮池边站起来,往内陆方向退了两步,脚踩在干燥的礁石上才安心。 “妈,你刚才说‘海魔人一般不会主动袭击人类’,这个一般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你站在岸上,它们不会爬上来找你。但你下水,就不一样了。” “坐船也不行?” “只要不下水就行。” 宁瑶心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礁石。 她赶紧又退了两步。 嘎嘎落在她头顶,“嘎”了一声,也像是在说“你就这点胆子”。 “我才不怕!” 宁夏看着潮水涨落的那条线,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 “其实我本来还打算钓个鱼的。” “钓鱼?!妈,你是认真的吗?” 宁夏看了两个女儿一眼,“那还是算了。” “妈,你这语气听起来真的很遗憾。” “当然遗憾。海里的鱼和安全区的人工变异鱼不一样。味道应该会更鲜。” “......品味不来。” 宁心瑶转过头,看着那片灰蓝色的、无边无际的大海。 “妈。海魔人长什么样?” “人形,有鱼的特征。反正不好看。 另外,它们有社会结构,等级分工和语言系统。” 宁心瑶沉默了片刻。 “它们有社会结构。那它们也是智慧生物?” “算是。 但不要因为它们是智慧生物就觉得它们可爱。 它们的道德体系和社会结构,都是基于‘海洋优先’这个前提建立起来的。 在它们看来,人类是陆地上的入侵者。” “那它们当年登陆杀人——” “可能就像人类往海里倒垃圾一样。 在它们看来,人类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污染。 清理污染,不需要理由。” 菇菇“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说“这个话题好沉重”。 嘎嘎落在宁夏肩上,“嘎”了一声,像是在说“别吓唬小孩了”。 宁夏伸手把嘎嘎从肩上捞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 “行行行,是我多说了。” 第318章 岚国与苍屿自始为一家 与此同时红树林这边。 守林人尼拉妮踩着藤蔓从树冠上翻下来。 弯刃弯刀别在腰间,刀柄上缠着防滑的鱼皮绳。 她蹲在礁石上,打量着宁夏她们。 尼拉妮在林子里见过不少外来者。 最近登岛的人越来越多。 每来一批,林子就多一道伤口。 她对“外来者”这三个字没有任何好感。真的。 反观这三个人就不太一样。 “妮姐,怎么说?” 小矢趴在附近的枝丫上,古树筒弩抱在怀里。 尼拉妮沉默了片刻,“去看看。” 村口这边。 宁夏正蹲在潮池边,手里捏着一根树枝,戳一只缩在壳里的寄居蟹。 “妈,你戳它干嘛?” “看它什么时候出来。” “你这副样子真够无聊的。” “这不叫无聊,这叫提前体验慢生活。” “说人话。” “我很闲。” 就在这时,宁心瑶的耳朵动了一下。 “有人来了。” “终于来了。再不来我就要把这片礁石上的螃蟹全戳一遍了。” 宁夏把树枝扔进潮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粒。 转过身,面向红树林的方向。 两个人从绿雾中走出来。 前者身形矫健,藤甲鱼皮战衣,腰悬弯刃弯刀,额前绿雾布条随风轻晃,一双黑褐色的眼睛利落如刃。 后者身形娇小,浅棕短发,背着一架比她还高的古树筒弩。没有跟上来。 尼拉妮在宁夏面前三步远停下。 这个距离刚好。 不太近,不至于让对方觉得被冒犯; 不太远,方便看清对方的眼睛。 她看人的习惯是先观察微表情。 人下意识的眼神不会说谎,至少比嘴诚实。 “外来的客人。我是尼拉妮,这片红树林的守林人之一。” 尼拉妮开口,说的是岛屿语,同时也在观察。 她在试探对方能不能听懂岛屿语。 能听懂的岛外人,可不多。 “宁夏。” 宁夏回的也是岛屿语。 “这是我女儿,宁心瑶,宁瑶心。” 尼拉妮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后半句她觉得是开玩笑。 不过这口岛屿语说得太地道了,地道得不像是外来的。 她没有点破,只是把这个细节收进心里。 “姑娘这一口岛屿语,哪里学的?”尼拉妮问道。 “听人说过几次,就会了。” “......” 尼拉妮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她确认了三件事: 其一,这看着像三姐妹。 其二,她们能听懂岛屿语。 其三,她不打算在自己还摸不透的事情上浪费口舌。 然后,她切了语言,换成了字正腔圆的岚夏语: “宁夏小姐,冒昧问一句,你从哪里来?” “南方大陆,浔阳城。” 尼拉妮愣了一下。 像是某种久远的记忆被撬动了。 她重新打量宁夏,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片刻后,她试探性地开了口。 “岚夏人?” 宁夏没有立刻回答。 但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点,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中又值得玩味的词。 “原来你知道岚夏国啊?” “......” 尼拉妮有点无奈。 “宁夏小姐说笑了。 岚夏和苍屿,从来都是一家。 只是大灾变之后,苍屿便与外界隔绝。 后来,便再也没有关于岚夏国的消息了。” 她停了一下,黑褐色的眼睛看着宁夏。 “我小时候,老祭司教过我岚夏的文字。 所以,你们真是岚夏的后人吗?” 宁夏轻轻点头,语气很轻也很郑重: “如今的岚夏,由救国会统筹管辖,局势还算安稳。” “救国会......” 尼拉妮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似乎在咀嚼其中蕴含的复杂意味。 随后释然道:“是啊。 只要还有后人记得,那就还活着。 远道而来的家人,欢迎你们。” 阿渔蹲在百米外,手里握着鱼叉,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尼拉妮把那三个外来的往林子里带。 她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 “小矢姐。妮姐是不是被人下药了?” 小矢的古树筒弩搁在手边,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我也很懵但我不能表现出来”。 “没有。你知道的,那个大的会说岛屿语。” “会说岛屿语也不能直接往林子里带啊!” “行了行了,妮姐又不是傻子。她带人去哨所,肯定有她的道理。” “什么道理?”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但妮姐既然带了,她自然有分寸。” 守林的年轻人们在礁石后面面相觑。 但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 红树林的绿雾渐浓。 脚下是盘根错节的藤蔓与腐叶,头顶是遮天蔽日的百年古木。 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在树冠深处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又迅速归于寂静。 宁瑶心抱着菇菇,每一步都踩在尼拉妮踩过的位置上。 宁心瑶跟在她身后。 嘎嘎趴在她肩上,脑袋转来转去,警惕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宁夏走在最后面,双手依然插在口袋里,姿态随意。 前方忽然出现连片悬垂的气生根,褐色的根须从十几米高的枝干上垂落。 尼拉妮抬手拨开一丛根须,回头说了一句: “前面不好走,当心脚下。这里有古树的侧根,小心绊倒。” 话音刚落,宁瑶心脚下踩到一段圆滑的树根,整个人往前一倾。 “哎呀——!” 尼拉妮头也不回,左手往后一伸,稳稳地抓住了宁瑶心的后领。 宁瑶心悬在半空,两只脚还在空中蹬了两下。 菇菇从她怀里飞起来,“咕噜咕噜”地笑,笑得整个团子都在抖。 嘎嘎“嘎嘎嘎”地叫,也是在笑。 “谢、谢谢......” 宁瑶心的脸红了。 尼拉妮把她放稳,松开手。 “不用谢。这段路确实不好走。” 宁夏从后面走上来,路过宁瑶心身边时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 “让你走路不看脚下。” “我看了!是树根先绊我的!” “树根不会动。” “所以它坏!” 尼拉妮听着身后这一家人拌嘴,目光微微动了动。 她没说什么,但她的脚步比刚才慢了几分。 小矢从后面追了上来,走在她旁边,悄悄在尼拉妮耳边说了一句: “妮姐,这几个外来的,跟之前那些不太一样。” “嗯。” 尼拉妮带她们穿过一片藤蔓垂挂的石壁夹道,眼前豁然开朗。 那里是一片被古树环绕的空地,中央立着几间由藤木与黑岩搭建的哨屋。 屋顶覆着厚厚的苔藓,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药草和鱼干。 空地的角落里堆着几捆削尖的木桩,显然是被用来防御的。 第319章 守林人发难 “这里是雾栖哨所。我们守林人的据点之一。” 尼拉妮停下脚步,转过身道。 “诸位远道而来,想必口渴了,先坐下吧。” 无视哨所守林人异样的眼光。 宁夏在哨屋门前的长条木凳上坐下。 两个女儿跟着坐下,都没有说话。 尼拉妮递过来三个竹筒杯,水面浮着几片不知名的绿叶,散发出清冽的香气。 “谢谢。” 宁心瑶接过杯子,礼貌地点了点头。 宁瑶心早就渴了,捧着杯子咕咚咕咚灌了半杯下去,然后咂了咂嘴: “这个茶好好喝,甜甜的,还有一股花香味。” “岛上特产。雾栖花的花蜜泡的,外面喝不到。” 尼拉妮解释道,目光在两个女孩脸上扫过,又移回宁夏身上。 她也在对面的木凳上坐下。 小矢抱着筒弩,去了哨所屋顶,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 美其名曰站岗放哨,但她竖着耳朵听得很认真。 宁夏把竹筒杯放在膝盖上。 “我知道你们对外来者没什么好感,能把我们带进哨所,算是很给面子了。 没什么意见。我有问必答。” 尼拉妮也端起竹筒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宁夏脸上停了一瞬。 “宁夏小姐,你对外面的局势了解多少?” 宁夏开口:“最近登岛的人很多。 国内外的大小势力都有,还有一部分邪教徒。 目标都是为了一个名为“生命”的存在。” 尼拉妮的目光沉了下来。 她显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 但每次听到,脸色都会比上一次更硬一分。 开始五行的人认为,这帮外来者是冲着万蕴古神树来的。 而古神树是苍屿岛的核心,也是她和所有守林人誓死守护的存在。 不过后来审讯得知,他们这些外来者是为了一个名为“生命”的生命体来的。 虽说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个“生命”是什么。 宁夏端着竹筒杯,又喝了一口,表情看不出什么异样。 她把杯子放在膝盖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尼拉妮团长,关于那个叫‘生命’的存在,你们知道多少?” “宁夏小姐,你问这个,是想找到它?” “是也不是。” “找到它之后呢?带走它?还是杀了它?” “都不是。只是想跟它谈一笔交易。” 尼拉妮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动了动,介于嘲讽和意外之间的微表情。 “交易?” “对啊。而且是公平交易。” 宁夏没有解释过多。 尼拉妮看不出宁夏在撒谎。 但她依然不信。 因为“交易”这两个字,从一个跨海登岛的外来者嘴里说出来,本身就不太正常。 “妈——” 宁瑶心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浓重的困意。 “我......好困......” 话音未落,她的脑袋一歪,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宁心瑶伸手去扶,手臂刚抬起来,自己也晃了一下。 她撑着木凳的边缘,眼皮重得像挂了石头,看向宁夏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清明。 “妈......茶里——” “我知道。” 宁夏伸出手,把宁心瑶也接住。 用念力轻轻托着两个女儿的身体,让她们悬浮在半空,靠在自己身侧。 嘎嘎“嘎”了一声,语气难得正经,像是在问“你打算怎么办”。 “雾栖花蜜。高温下会分解出一种物质,一般人闻不出来。 但我可不是一般人。” 尼拉妮坐在对面的木凳上,姿态没有变化。 但目光从戒备变成了某种更冷的东西。 “你们之前也这么干过?” 宁夏问。 “给外来者下药,然后趁他们睡着的时候动手?” 尼拉妮没有回答。 “看来是干过。” 宁夏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太重要的细节。 然后她站起来,双手插回口袋里。 尼拉妮也站了起来,弯刃弯刀缓缓出鞘。 “你们这些外来者到岛上,要么是想抓那个所谓的‘生命’。 要么是想夺取古神树的力量,又或者是来破坏封印。 总之没有好事。 无论那种都该死。” 屋顶上,小矢把弩架在肩头,箭槽里的弩箭对准了宁夏的后脑勺。 周围的守林人握着鱼叉和短刀,从不同的方向围拢过来。 宁夏毫不在意。 “所以你们先审,审清楚了再决定杀不杀。是这个流程吧?” “是。” 尼拉妮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 “审完之后呢?有不该死的吗?” 尼拉妮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了实话:“没有。” 宁夏点了点头。“好。” 话音刚落,尼拉妮的弯刀在雾气中劈出一道弧线,直取宁夏脖颈。 她用了全力。 对方能免疫安眠药,不能留手。 刀刃劈中了。 或者说,刀刃劈中了宁夏留在原地的残影。 宁夏本人已经站在了尼拉妮身后,和她背对背,距离不到一拳。 “刀法不错,速度也够快。但对付我,还不够。” 然后尼拉妮反手一刀,刀刃从下往上撩,封住了所有退路。 宁夏侧身让过刀刃,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弯刀刀背。 “咔嚓。”弯刀断了。 尼拉妮瞳孔收缩,但她的战斗本能让她在第一时间弃刀后退。 同时朝屋顶的弩箭破空射出。 小矢的狙击从来不会失手。 但这次,三支弩箭在距离宁夏还有半米的位置停下了,悬在半空中。 宁夏偏过头,看了一眼屋顶上那个抱着弩筒的娇小身影。 然后她抬起右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三支弩箭调转方向,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射回去。 小矢来不及躲。她只来得及把弩筒挡在面前。 “噗——” 弩箭贯穿了她的左肩,从屋顶上摔了下去。 虽然没有射中要害,但冲击力把她整个人撞得滚了两圈,弩筒脱手飞出去老远。 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左臂完全使不上力。 “小矢——!” “杀了她——!”周围的守林人围杀过来。 但宁夏比她更快。 直接消失在原地,然后出现在小矢面前。 “你叫小矢,对吧。想杀我。” 她从地上捡起弩筒,颠了颠分量,然后抬头看向尼拉妮,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一点。 “你们苍屿守林人,是不是觉得,只要是外来者,杀了就杀了,不用负责任? 反正没有人会替他们追究,死就死了。” “是又怎样。” 尼拉妮从地上捡起一柄备用的弯刀,重新摆出战斗姿态。 “苍屿岛的人,从来不欠外来者。更不欠岚夏国。 当年岚夏高层舍弃苍屿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公平?” “好笑。投赞成票的人又不是我。” “有什么区别? 你们都是外来者。 你们一来,就带来纷争。 凭什么我们守了几百年的岛,你们想上就上?” 第320章 踩线者 “说完了。可那又怎样?” 宁夏笑了一声,语气并不遗憾,只是陈述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说实话,我还以为自己说岛屿语能拉近点关系。” “如果你们真的是好人,就不该在这个时候来。” “那什么时候算好时候呢?” 尼拉妮流露出一抹复杂的情绪。 “如果不是这段时期,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 但我会欢迎你们。 就凭你能说一口地道的岛屿语。 我会请进哨所,请你们喝没有下药的茶。” “可惜没有如果。” 尼拉妮握紧了刀柄,周身的气息在收敛、在凝聚、在准备最后一搏。 宁夏点了点头,表情不像生气,反倒像在认可某种事实: “所以是特殊时期特殊对待,对吧。 不过,特殊对待也要看对谁。” 她抬手,在空气中轻轻一划。 九道无形的刃气从指间飞出,精准地落在每一位守林人的脚踝上。 骨骼断裂的声音响成一片。 九个人同时倒地,双腿以下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着,膝盖以下完全失去支撑。 有人咬紧牙关没有出声,有人闷哼了一声,但没有人惨叫。 “有骨气。但还不够。” 宁夏又划了一刀。 九人同时被斩断,弯刀、鱼叉、短刀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住手——!” 尼拉妮握着弯刀冲上来,刀刃劈开雾气,用尽了生平最快的速度、最狠的力量。 宁夏侧身让过刀刃,伸出一只脚绊了一下。 尼拉妮整个人摔在地上,弯刀脱手飞出老远。 宁夏踩住她的后背,力道不大,刚好让她爬不起来。 尼拉妮的脸贴在泥土里,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她挣扎着想抬头,但后背上那只脚纹丝不动。 “我问你们审完之后有不该死的吗。你说没有。 那你觉得,我现在审你们,结果会不一样吗?” 宁夏抬起右手。 没有犹豫。 一道刃气从指尖弹出,精准地切过尼拉妮的脖颈。 尼拉妮的眼睛瞪大,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空地上安静了半秒。 宁夏的目光越过尼拉妮的尸体,落在不远处趴在地上的小矢身上。 小矢的肩膀和腿都中了一箭,血已经流了一地,但她还活着。 她用仅剩的力气撑着地面,试图往哨屋的方向爬。 指甲抠进泥土里,一点一点地挪。 宁夏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 “你怕死吗?” “......怕。但我不后悔。” 小矢停下来,喘了两口气。 “没杀死你,是我本事不够。” 宁夏站起来,伸出右手,食指对准小矢的后心。 “你是个好斥候。” 指尖轻弹。 一道刃气穿透了小矢的胸腔,从前胸穿出,钉进泥土里。 小矢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下去,趴在血泊里,一动不动了。 宁夏转过身,朝哨所外走去。 两个女儿悬浮在半空中,被无形的念力托着,平稳地跟随她飘出哨所。 宁心瑶努力睁着眼睛,药效还没完全退,但她的意识清醒了一部分。 她看到了妈妈说的话,也看到了地上的血。 “妈......” “醒着?” “醒了一半。” “那就继续睡。药效退了就好了。” 宁瑶心在旁边打了个小小的呼噜,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菇菇嘎嘎飘在空中,难得的没有闹腾。 哨所一片死寂。 然后,一道哭声响起。 哭声像被风吹散的孢子,从哨所的各个角落飘出来。 那些没有被卷入战斗的老人、药婆、半大的孩子。 他们在宁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绿雾中之后,才敢从藏身的地方爬出来。 哨屋的阴影里,空气无声地裂开一道缝。 静瞳从虚空中浮现,相机挂在胸前,镜头盖没摘。 异色的瞳孔扫过整片空地。 然后举起相机。 “咔嚓。” 快门声在哭声中断了一拍。 没有人注意到。 静瞳放下相机,转身走进虚空裂隙。 哨所的哭声还在继续。 苍屿岛东岸,一片被海风削平的礁石滩。 宁夏站在礁石的最高处,双手插在口袋里。 两个女儿躺在旁边的礁石上,被念力托着,还在睡。 宁瑶心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愉快的梦。 宁瑶心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梦话,大概是“薯片”。 身后传来虚空裂开的细微声响。 静瞳从裂隙中走出来,相机挂在胸前。 菇菇看见她,从宁夏肩上飘起来,落在静瞳肩上。 用菌盖轻轻蹭她的手,“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说“好久不见”。 “回来了。” 宁夏头也没回的说。 “嗯。” 静瞳走到她旁边,和她并排站着,看向那片灰蓝色的大海。 “你这次没有手下留情。” “他们又没对我手下留情。我为什么要手下留情? 当然我承认我在引导,但那又怎么样? 该给的握手我给过了,该给的余地我也给过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就这么简单。” 她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交叉抱在胸前。 “当然,我也不是标榜自己是好人。 好人和坏人,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 我只是有我自己做事的界限。 谁踩了线,谁就得付出代价。” 静瞳没有说话。 菇菇从静瞳肩上飞过来,落在宁夏肩上。 用菌盖轻轻蹭了她的脸,“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说“我懂”。 嘎嘎“嘎”了一声,也像是在说“我也懂”。 宁夏伸出手,把嘎嘎从头顶捞下来,轻轻弹了一下它的脑袋。 “你懂什么,你全程啥也没干。” 嘎嘎“嘎嘎嘎”地抗议。 远处的海面上,潮水正在涨。 灰蓝色的浪一排一排地拍在礁石上,撞成白色的泡沫,又退回去,再拍上来。 涛声有节奏地响着。 宁夏看着那片海,忽然笑了一声。 带着点自嘲。 “说起来以前看小说电影,一些创作者总拿着世俗道理塑造人物。 都是为了面向大众,我也知道。 可现实里很多事,本就没有界限。 罪与罚,从来都是人性中不可或缺的话题。 社会底层的挣扎,人间的罪恶。 从来不缺乏争议与无奈。” 她把嘎嘎放回头顶,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时代不同了。我也没必要端着样子,刻意做给谁看。” 静瞳举起相机,取景器对准宁夏的侧脸。 她没有按快门,只是透过取景器看着她。 菇菇从宁夏肩上探出头,“咕噜”了一声,像是在问“你怎么不拍”。 嘎嘎从宁夏头顶歪着脑袋,“嘎”了一声,也像是在问“这张不拍吗”。 “咔嚓。” 静瞳还是按了快门。 “这张叫什么?” “‘规矩’。” “格调依旧。” 身后传来一声轻哼。 静瞳消失不见。 宁心瑶睁开眼睛,药效刚过,眼神还有点涣散。 她撑着礁石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然后看见自己躺在礁石上。 妹妹在旁边翻了个身,口水流了一袖子。 “醒了?” “嗯。” 宁心瑶把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妈,你刚才是不是杀人了。” “杀了。她们先动的手。” 宁心瑶沉默了一拍。“好。” “不问理由?” “你说了。她们先动的手。够了。” 菇菇从宁夏肩上飞过来,落在宁心瑶肩上,用菌盖蹭她的脸,“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说“你醒了”。 嘎嘎也从宁夏头顶飞过来,落在宁心瑶头顶,“嘎”了一声,表示欢迎归队。 宁夏看着大女儿,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一点。 她没有说什么“长大了”“懂事了”之类的老话。 “在待一会,等瑶心醒了再说。” 第321章 万蕴神树 苍屿核心,万蕴古神树。 浓得化不开的绿雾在千年枝桠间缓缓流淌。 树冠撑开的穹顶遮天蔽日,将血月的光滤成一片温柔的暗绿色。 主干粗壮如一座活着的山,青黑色的树皮上刻满了守祭一族的古老祭文。 心叶之巢,古树最顶端的嫩芽巢穴。 这里与下方的腐枝禁区判若两个世界。 只有莹润翠绿的嫩叶织成一片柔软的穹顶,将外界的污浊尽数隔绝。 淡青色的光点如萤火般在空气中缓缓飘浮。 落在嫩芽上,也落在那双赤着的、悬在空中的小脚边。 苍禾坐在心叶之巢最柔软的嫩芽床边缘。 浅绿色的长发垂落身侧,发间缠绕的藤蔓与嫩芽在微光中轻轻舒展。 她闭着眼睛,睫毛微颤,与万蕴古神树的灵智共振,感知着全岛每一处角落的动静。 脚下,古魁蜷伏在巨枝上。 它的身躯比平时放松了些许,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半阖着。 警戒着一切可能接近心叶之巢的威胁。 每次苍禾进入全域感知状态,它都会这样守着。 不是不信任母树的庇护,只是不信任这个被人类与叛徒搅得污浊不堪的世界。 良久,苍禾睁开眼睛。 那双澄澈的翠绿色眼眸里,倒映着绿雾与光点,也倒映出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平时的波动。 “古魁。” 她的声音温软幽幽,像露珠从叶尖滑落。 古魁抬起头,琥珀金色的眼睛对上她的目光。 它没有出声,只是极轻地动了一下粗壮的脖颈,像是在回应。 “有几位客人要来了。与之前那些不同。” 古魁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 它自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那种对它而言已是“克制”的威慑。 换作平时,听到“有人来了”四个字,它早已捶胸低吼,直接从心叶之巢扑下去将入侵者撕成碎片。 “收敛些。不要一见面就想动手。” 苍禾的语气依然很温软,不像命令,更像在哄一头暴躁的大型宠物。 古魁偏过头,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 神态写着“我对人类没有任何好感”,以及“尤其是这种不请自来的”。 它没有违抗苍禾的话,但它确实不太高兴。 苍禾收回手,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悬在空中的小脚轻轻晃了一下。 淡青色的光点在她指尖跳跃,映得那双翠绿色的眼眸格外通透。 “那位领头的姐姐,气息很不一样。” 她歪了歪头,像在努力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像风,又不是风。准确地说,是......自由。 无拘无束,不归属于任何人或任何规则。” 古魁又喷了一股气。 这次的意思更明确了,自由的人类也是人类。不可信。 “另外两位,虽然是人类,但气场很特殊。像是某种共生纽带......” 她忽然顿住,翠绿色的眼眸闪过一丝兴趣。 “还有两个小生命,气息很有趣。” 古魁不发一言。 它对“人类幼崽”也没有任何好感。 人类的幼崽会长成邪恶的大人,这是它几十年来看过无数次的规律。 苍禾转过头,看着古魁那张写满了“我看谁都不爽”的毛脸,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浅淡零星,像雾气里忽然亮了一下的萤火,一闪就灭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人类。但这次,我想请她们帮我一个忙。” 古魁的耳朵动了动,那一瞬间,不再是单纯的桀骜与戒慎。 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可以被称之为“忧虑”的情绪。 只是在它那张凶悍的猩猩脸上被转化成了更深的皱眉。 它知道苍禾要说什么。 “枯髓公的侵蚀越来越快了。” 苍禾轻轻按在脚下的嫩芽床上。 那些莹润翠绿的嫩叶之下,细看能发现几缕极细的暗红色纹路。 从古树深处蔓延而上,正在缓慢地蚕食这片最后的净土。 “她们或许能帮我。” 古魁沉默了很久,然后极轻地把那只粗壮得能一拳砸碎岩石的手臂从嫩芽床边缘垂下去,脑袋偏到另一边。 这个姿态在说: 你想做的事,我拦不住。 但如果那些人类敢动歪心思,我的拳头不会留情。 “谢谢。” 古魁没有回应。 它只是闭上眼睛,把那张凶悍的猩猩脸藏进手臂里。 用实际行动表示“我没同意,我只是懒得争”。 但在苍禾的感知里,古魁已经将自己的警戒气息慢慢敛入体内。 那份如洪荒巨兽般的压迫感悄然隐于无形。 第322章 随便逛逛 两个女儿彻底醒了。 宁瑶心抱着菇菇,下巴搁在菌盖上,闷闷地说: “我还以为那个尼拉妮人挺好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特殊时期特殊对待。没啥好说的。” 宁瑶心把脸埋进菇菇的菌盖里,没再说话。 菇菇“咕噜”了一声,用菌盖蹭她的脸,像是在说“别难过了”。 嘎嘎从宁心瑶肩上飞过来,落在宁瑶心头话。 “行了行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走吧,带你们去古神树那边打张卡。” “打卡?妈,你真当这是旅游啊?” “本来就是旅游。顺便办点正事。” 宁心瑶从礁石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粒。 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信号,时间倒是跳到了十点半。 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远处那片被绿雾缠绕的古森林,屏幕里雾气氤氲,古木参天,画面意外地好看。 但她没有按快门。 “瑶瑶,你带手机怎么不拍照?”宁瑶心问道。 宁心瑶把手机收回口袋。 “不知道拍什么。” “拍风景啊!拍古树啊!拍我们啊!” “风景可以记在脑子里。古树等到了再拍。至于我们——” 她顿了顿,“等红瑶回来了,一起拍一张。” 空气安静了一拍。 “对!等红瑶回来了,我们一起拍! 我们一家一个都不能少。 到时候我要站在中间! 菇菇蹲我头上,嘎嘎蹲瑶瑶头上,妈妈站后面。 额不对,妈妈站中间,我和瑶瑶站两边,红瑶站哪里呢——” “你可以让她飘在你头上。” “那不行!她应该站妈妈旁边,因为她最乖——” “哟,你怎么知道她最乖?” “我就是知道!” 菇菇“咕噜咕噜”地笑,嘎嘎“嘎嘎嘎”地叫。 两个小家伙你一句我一句地加入争论,完全忘记了刚才的沉重。 宁夏没有插嘴,转身朝红树林深处走去。 “走了走了。” “妈你等等!我们还在讨论站位呢!” “边走边讨论。路很长,够你们开一场家庭会议了。” 两个女儿追上去,菇菇和嘎嘎跟在后面。 “妈,我们不去古树那边吗?” “不急。难得来一趟,先逛逛。”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绿雾缠绕的树冠,眯了眯眼。 “这片林子最近二十年才长成这样,不看看多亏。” “行吧。” 宁瑶心走在最前面,菇菇蹲在她头上当导航,嘎嘎趴在她肩上当副导航。 两个小家伙你一声“咕噜”我一声“嘎”,指的方向完全相反。 宁瑶心左转一下右转一下,走出了一条波浪线。 “你们两个到底谁认路?!” 菇菇“咕噜”了一声,菌盖指向左边。 嘎嘎“嘎”了一声,翅膀指向右边。 “......我不管了!” 宁瑶心把两个小家伙从头上肩上捞下来,一左一右夹在胳肢窝底下,大步往前走去。 这片古森林比任何教科书上描述的都要古老。 但树龄不大。 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不住,树皮上覆着厚厚的青苔,摸上去又湿又软。 藤蔓从几十米高的枝干上垂下来,有些比宁瑶心的胳膊还粗。 脚下的腐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陷下去一个浅浅的脚印,然后慢慢弹回来。 空气里弥漫着腐木、湿土、青苔和不知名野花混在一起的气味。 不难闻,反倒有一种很古老的、让人安心的厚重感。 雾很浓。 浓到宁心瑶抬手在眼前晃了晃,指间都有绿雾缠绕。 但她意外地发现,这雾并不影响呼吸,也不影响视线。 “妈,这片雾是不是有点奇怪?” “奇怪什么?” “太浓了,但不影响视线。而且我总觉得它在跟我们走。” 宁夏笑了一声,“你猜。” “......是不是古神树的缘故?” “可能吧。毕竟整片岛都算它的领域。” 宁瑶心从前头转过身,倒退着走。 “那它现在是喜欢我们还是不喜欢?” “你觉得呢?” “我觉得——哇啊——!!” 她脚下的腐叶层忽然塌了一块,整个人往后栽去。 宁心瑶伸手去捞,没捞着。宁夏也没动。 宁瑶心一屁股坐在一株巨大的、暗红色的、张着大嘴的植物面前。 那株植物从腐叶层里冒出来,花苞有一个浴缸那么大。 两根藤蔓从花苞两侧伸出来,在空中缓缓蠕动。 “这这这这这是什么——?!” 宁瑶心手脚并用地往后蹭。 食人花动了。 两根藤蔓猛地朝宁瑶心的脚踝缠去,速度比蛇还快。 然后菇菇从宁瑶心胳肢窝底下飞了出来。 它飘到食人花面前,用那双红色的大眼睛盯着花心,发出了一声轻软的“咕噜”声。 像是在打招呼。 食人花僵住了。 那两根藤蔓悬在离宁瑶心脚踝不到十厘米的位置,不动了。 五片肥厚的花瓣微微颤抖,边缘的尖刺收拢了半分,花心里的黏液也不再往下淌。 菇菇又“咕噜”了一声,这次更轻,像是在说“你好呀”。 食人花的花瓣开始往回缩。 那两根藤蔓也缩了回去,整朵花从“张牙舞爪”变成了“缩成一团”。 花瓣合拢,把自己裹成了一颗暗红色的球。 然后“咕咚”一声沉回腐叶层里,只露出一个尖尖。 没了。 嘎嘎“嘎”了一声,语气笃定,像是在说“怂”。 菇菇转了个圈,飞回宁瑶心面前,用菌盖蹭了蹭她的脸,“咕噜”了一声,表示“搞定啦”。 “菇菇——你好厉害!!” 宁瑶心一把把菇菇搂进怀里,蹭得菇菇“咕噜咕噜”地抗议。 “它可能只是觉得菇菇不可口。” 宁心瑶从后面走上来,伸手把宁瑶心从地上拉起来。 “才不是!它是被菇菇的气势吓跑的!” 菇菇“咕噜”了一声,从宁瑶心怀里探出头,红色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我有吗”。 嘎嘎“嘎嘎嘎”地笑,笑得从空中掉下来,被宁夏伸手接住。 “行了行了,一朵食人花而已。那么多戏干嘛。” 宁夏把嘎嘎放回肩上。 “这片林子里比它凶的东西多了去了。 走吧,前面应该还有更好玩的。” “还有?!” 宁瑶心抱着菇菇,声音拔高了半度。 “有啊。比如——” 宁夏偏了偏头,看向右边那片雾气里若隐若现的蘑菇群,“那个。” 蘑菇群。 一大片。 每一朵都有半人高,菌盖撑开像一把把撑开的伞。 菌盖的颜色是深棕色带白色斑点,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点可爱。 “这是什么菇,菇菇知道吗?” 菇菇“咕噜”一声表示“菇也不知道”。 “这是毁灭菇。” “......这名字听起来一点也不可爱。” 宁瑶心往后退了半步。 “平时是挺可爱的。你不碰它,它就不炸。但你要是不小心踩了一脚——” “轰的一声——整个蘑菇林一起爆炸,冲击波能把半座山掀了。不过威力一般。” “一般?!你管掀翻半座山叫一般?!” “跟核弹比确实一般。” 宁心瑶已经站到了宁夏身后,姿态很冷静,但她的站位恰好把宁夏放在了蘑菇群和自己之间。 “怕了?” “没有。是理性的避险。” “行。理性的瑶瑶同学,你帮我看着点瑶心,那傻孩子已经往前凑了。” 宁瑶心抱着菇菇,离蘑菇群不到三米,蹲在地上,伸长了脖子看。 “妈,这个蘑菇会发光诶。” “那是孢子。吸一口能让你睡三天。” 宁瑶心的脖子缩回来一半,但脚没动。 她歪着头,看着那朵毁灭菇,眨了眨眼。 “但它们长得好可爱啊。圆圆的,矮矮的,像菇菇的远房亲戚。” 菇菇从她怀里探出头,“咕噜”了一声,语气有点微妙。 像是在说“我跟它们才不是亲戚”。 嘎嘎“嘎”了一声,翻译道“我们比它们可爱多了”。 菇菇“咕噜”了一声,表示这还差不多。 “妈,我们能不能绕过去?”宁心瑶问。 “绕不过去。这片蘑菇林沿着山脚长了一圈,少说几百亩。绕路得走一个多小时。” “那......踩过去?” 宁夏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宁心瑶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一种“你在考验我”的笑意。 “或者,我不踩。我弹过去。” “弹?” 宁夏抬起右手,拇指扣住中指,对着蘑菇林边缘那棵最矮的毁灭菇轻轻一弹。 一道极细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念力从她指尖射出,精准地击中那朵毁灭菇的菌盖正中。 毁灭菇晃了一下。 然后它从土里弹了起来。 像一颗被筷子夹起来的鱼丸,整朵连根拔起,飞到半空中,然后“啪”地落在地上。 滚了两圈,停住了。 没炸。 “看。不踩就不会炸。” “......真的是这样吗?” “我就问炸没炸吧。” “妈你真厉害。” “你们两个别碰就行。跟我来。走我踩过的位置。” 宁夏率先迈步走进蘑菇林。 每一步都踩在蘑菇与蘑菇之间的空隙里。 腐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但没有任何一朵蘑菇被触发。 宁心瑶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在妈妈的脚印上,分毫不差。 宁瑶心走在最后。 蘑菇林很安静。 偶尔有一两朵毁灭菇因为自身的孢子膨胀而发出极细微的“噗”声。 走了大约十分钟,宁夏在一朵特别大的毁灭菇旁边停下来。 这朵蘑菇比其他的都高,菌盖撑开有一张圆桌那么大。 “这朵大概是母株。”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母株的菌盖边缘。 母株晃了晃,菌盖下面的蓝光闪了一下,但没有炸。 “妈你不是说碰了就炸吗?” “我说的是踩。 而且碰也分怎么碰。 你看,轻轻碰就不会炸。 它又不是没有感觉,只是脾气不好。 你对它客气,它也不会对你发火。” 话音刚落,母株的菌盖边缘喷出一小撮淡蓝色的孢子,飘到宁夏面前,像一小片发光的雾气。 菇菇从宁瑶心头“咕噜”了一声,也喷出一小撮白色的孢子。 两团孢子在空气中对冲,散成一片淡淡的光雾。 “挺好。算是认识了。” 她拍了拍手,孢子雾散了。 “妈,你刚才是不是在跟蘑菇交流?” “没有。只是打个招呼。” “跟食人花打招呼,跟蘑菇也打招呼。 你是不是打算把这片林子里的活物都问候一遍?” “有什么不好的?礼多人不怪,礼多怪也不会咬你。” 她抬起右手,朝女俩挥了挥,“走了。” 走出蘑菇林的时候。 大片的毁灭菇在雾气里泛着微弱的蓝光,菌盖一颤一颤的,像是在跟她们说拜拜。 从蘑菇林出来,路好走了些。 腐叶层变薄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岩层。 偶尔有野兔或松鼠之类的小动物从路边窜过。 但一见到她们就跑得没影了。 宁瑶心还在想刚才那只试图用脚踢菇菇但被菇菇用“友好交流”吓退了半个森林的猴子的画面。 那猴子现在大概还在树冠上怀疑猴生。 宁夏在前面开路,她的步伐依然不快,但方向很明确。 绕过一棵被雷劈成两半的古树,穿过一片长满紫色苔藓的乱石滩,又翻过一道被藤蔓覆盖的小溪。 溪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河床上的每一块鹅卵石。 水里偶尔有小鱼游过,银白色的,一闪就不见了。 宁瑶心蹲在溪边洗了把脸,水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妈,我们这是往哪个方向走?” “往高处。古神树在山顶。” “那刚才绕了那么大一圈......” “绕了一圈,看了风景,打了食人花,跟蘑菇交了朋友,不挺好?” 宁瑶心从溪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忽然问了一句: “妈,你觉得刚才我们这么做,那个苍禾会不会看到?” 宁夏转过身,看着前方那片被绿雾缠绕的山峰。 “猜猜看?” “我觉得会。” 她抬起头,看向山顶那片被绿雾遮得只剩轮廓的古树方向。 “祂在看我们。大概在想,这群人跑过来蹭风景,到底想干什么。” 宁心瑶也抬起头,“那我们现在上去?” “嗯。走吧。” 第323章 万蕴古神树 绿雾在古树外围变得稀薄了些。 宁夏站在一片虬结的板根上,看着前方那片被古木环绕的开阔地。 那里坐落着一个规模不小的村落。 更远处,隐约能看见几道身影在树冠间纵跃。 “他们是五行的人。相当于苍屿岛的官方组织。” 宁夏解释道。 “五行分为木卫,火卫,土卫,金卫,水卫 。各司一行。” “我们要绕过去吗?” “不急。我先看看。” 宁夏的目光越过村落,越过层层叠叠的古木枝桠。 最后落在山峰顶端那片被浓绿雾气笼罩的古树轮廓上。 那棵树的规模超乎想象,树冠撑开的穹顶几乎覆盖了整座峰顶,主干粗壮得像一座活着的山。 然后是树冠最顶端的那片嫩绿。 那里有一小片莹润的翠绿,与周围的古木枝叶截然不同。 就是那儿了。心叶之巢。 “你们过来一点。” 她伸手把两个女儿拉到身边。 菇菇趴在她左肩上,嘎嘎蹲在她右肩。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什么——” 宁瑶心的话还没说完。 空间被无限压缩,视野扭曲成一道道飞速流淌的银白色光纹。 只有一种被轻轻托起然后又轻轻放下的感觉。 传送结束了。 脚下不是板根,而是一片由莹润翠绿的嫩叶织成的柔软地面。 头顶是淡青色光点与细碎绿雾交织的穹顶。 四周是被无数新生嫩芽环绕的、像鸟巢一样温暖柔软的空间。 然后宁瑶心看见了一双脚。 一双赤着的、悬在空中的小脚。 菇菇从宁夏肩上飘起来,红色的大眼睛看着面前周身都是淡绿色光点的少女。 它飘到苍禾面前,歪着菌盖看了她好几秒。 苍禾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它。 那种安静不是审视,而是一种“你想看就看,我不会躲”的温柔。 宁夏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悬坐在嫩芽床边缘的少女,嘴角微微扬起。 “中午好呀。 首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宁夏,这是我的女儿宁心瑶和宁瑶心,还有我们的吉祥物菇菇和嘎嘎。 突然造访,没吓到你吧?” “没有。只是没想到你们比预计早了许多。” 菇菇试探性地“咕噜”了一声。 “你好,我是苍禾,万蕴古神树的精神幻灵。 生于苍屿母树的意识,长于树心的光韵。” 苍禾眨了眨眼。 几片极细的嫩叶从她发间的藤蔓上舒展开来,轻轻点在菇菇的菌盖上,一触即收。 菇菇整个团子都抖了起来,发出兴奋的“咕噜咕噜”声,转身飞回宁夏面前。 “看到了看到了。” 宁夏伸手把菇菇捞回来,放在肩上。 就在这时,一股浓烈的敌意从侧上方压下来。 古魁趴在苍禾身侧的巨枝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琥珀金色的眼睛半阖着。 用一种看虫子的眼神睥睨着这群突然出现的人类。 “啧。” 宁瑶心扫了它一下,“这大块头不太友好啊。” “古魁。他们是客人。” 古魁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粗气。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宁夏,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的、持续的低吼。 态度明确:“我不喜欢人类。特别不喜欢。” 宁夏没理它。 她走到嫩芽床边,在苍禾对面坐下来。 随意,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 古魁的眉头皱了起来。 如果猩猩有眉头的话。 这个雌性人类,居然敢在它面前如此放肆。 古树核心是神圣的,人类不配坐在这里。 它张开嘴,露出一口獠牙,低吼声骤然拔高,震得嫩叶微微发颤。 它要这个人类滚下去。 宁夏头都没抬。 她只是伸出手,隔着三米的距离,朝古魁的额头轻轻点了一下。 古魁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一座山压住了。 它的四肢不听使唤了,嘴合不上了,连眼皮都眨不了。 它僵在巨枝上,保持着一个张嘴低吼的姿势,像一尊栩栩如生的石像。 琥珀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不可思议”这种情绪。 “宁夏姐姐——”苍禾的声音微微抬起。 “别担心。定住了而已,过一会儿自己就解了。我没伤它。” 古魁此刻正用一种“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的目光死死盯着宁夏的背影。 “古魁不太喜欢人类。” “看出来了。不过我也不喜欢被猩猩吼。” 古魁的眼珠子转得更快了。 如果有种眼神能杀人,宁夏现在大概已经被切成生鱼片了。 苍禾轻轻叹了口气。 “古魁其实很好的。它只是......被人类伤害过。从那以后它就不信人类了。” “那你呢?你信人类吗?” 苍禾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脚尖。 “我只愿意相信一部分。” “那就好。” “我来呢,本来是想跟你做笔交易。但现在改主意了。” “啊......”苍禾不明所以。 “小禾是朋友。” “但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有些人见一百次也做不成朋友。有些人见一面就够了。 你不觉得吗?” 苍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嗯。” “所以宁夏姐姐来找我,是因为那件事吗?” “对。我也想要‘生命’的本源血肉。”宁夏坦率道。 “我知道。宁夏姐姐想复活你的......女儿,对吧?” 苍禾继续说下去,“苍屿岛上发生的事,我大多能感觉到。 宁夏姐姐和守林人在哨所的那场冲突,我也感觉到了。 不过宁夏姐姐没有杀不该杀的人。” 苍禾的声音温软幽谧,“所以我相信姐姐。” “那小禾能找到‘无生’吗?” “可以。但在这之前——宁姐姐可以......帮帮古魁吗?” 苍禾转过头,看着巨枝上那尊还保持着张嘴低吼姿势的石像。 “它这样有点可怜。” 宁夏站起来,走到古魁面前。 古魁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她,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 “你解不解?不解我也恨你。解了我也恨你。反正我就是恨你。” “脾气倒是挺臭。我解了。” 古魁从僵直中恢复过来,本能地往后缩了半米。 它的第一反应不是冲上来报仇。 毕竟这个人类,比它强。强很多。 但它没有退第二次。 它来到苍禾面前,双臂张开,琥珀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你要动她,就先杀我”这种念头。 “我不会伤害她。我是来帮忙的。” 苍禾伸出手,轻轻按在古魁的后背上。 “古魁。她们没有恶意,请相信我。” 古魁回头看了苍禾一眼。 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在确认。 确认苍禾没有被迫,没有受控,是真的愿意相信这个人。 它慢慢收回手臂,退到苍禾身侧,双臂抱胸,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依然盯着宁夏。 宁夏点了点头,走回嫩芽床边坐下。 “你这头猩猩,脾气真不好,倒是重情。” “古魁不是猩猩。是古猿啦。” 苍禾认真地纠正。 “行。古猿。” 第324章 你母树教得不错 苍禾语气比刚才更认真了些。 “宁夏姐姐,我确实知道‘无生’在哪里。帮你找到它。” 她顿了顿,悬在空中的小脚轻轻晃了一下。 “但我想请你,先帮我一个忙。” “你说。” “除了外来者。宁姐姐应该感觉到了,如今的苍屿岛上有一股不属于古树的力量。” 苍禾的声音依然温软。 “它叫枯髓公。 曾是守祭一族最优秀的继承者,后来背叛了族人,也背叛了母树。 他用血肉菌丝污染古树的根系,一寸一寸地蚕食母树的生命力。 我一直在抵抗他,但我的力量不够。 如果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心叶之巢也会被他侵蚀。” 宁夏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宁夏姐姐很强。所以我想请你,帮我阻止枯髓公。” “就这事?” “就这事。”苍禾认真地点头。 “行。我答应了。” “姐姐不问问枯髓公有多强吗?他可是你们人类当中的半步S级。” “问了也不会改变答案。” 苍禾眨了眨眼,翠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光。 “谢谢。” “别急着谢。我还有个问题——你为什么不直接让我帮你杀了他?” 苍禾沉默了片刻。 “因为枯髓公,曾经也是母树的孩子。 他选择了背叛,选择了邪神的道路,我不会原谅他。 但我也不能代替母树,去决定他的生死。 母树从不主动杀死任何一个生灵,哪怕是背叛了她的。” 她抬起头,澄澈的翠绿色眼眸对上宁夏的眼睛。 “所以,姐姐只需要阻止他就好。” 宁夏看着面前这个外表七八岁的少女,没有说话。 良久,她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个小家伙,比很多大人都有原则。” “我的原则是什么?”苍禾歪了歪头。 “就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苍禾认真地想了想。 “那这个原则,是母树教给我的。” “挺好。你母树教得不错。” “......是的。” 就在这时,宁瑶心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喂——大块头!” 古魁原本半阖着眼睛趴回巨枝上,听到这声“大块头”,琥珀金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用一种看虫子的眼神睥睨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幼崽。 宁瑶心往前走了两步,双手叉腰。 仰头看着这头比她高出整整一倍的巨型古猿,嘴角翘得老高。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人类都是坏蛋?” 古魁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 这个气声翻译过来大概是:不然呢。 “那我们打一架!” 宁瑶心把手里的菇菇往肩上一放,摆出一副要干架的姿势。 “我要是赢了,你就得承认人类也有好的!” 古魁的眼皮跳了一下。 它低头看着这个还没它胳膊粗的人类幼崽,表情从“看虫子”变成了“你说什么疯话”。 “瑶心。”宁心瑶伸手去拉她。 “你别拦我!我今天就要跟这大块头——哎呀!”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揪住了宁瑶心的后领。 “你要跟谁打架?” 宁夏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妈!你别拉我!它先看不起人的!” “它看不起的是全体人类,不是你个人。 再说了,就算你赢了它, 它能看得起人类吗? 它只会觉得你是变异了。” “那我也要打!士可杀不可辱!” 宁瑶心在空中蹬着腿,菇菇从她肩上飞起来,“咕噜咕噜”地笑。 嘎嘎“嘎”了一声,用翅膀指着古魁,又“嘎”了一声,再指着宁瑶心,翅膀画了个叉。 这意思很明确:没挂。你打不过它。 “嘎嘎你站哪边的!!” “嘎——”站真相那边的。 宁夏把宁瑶心放下来,拍了拍她的脑袋。 “行了。想打架有的是机会,但不是现在。 我们是客人,客人不挑衅主人的护卫。这是规矩。” 宁瑶心瘪了瘪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哦。” 然后她抬起头,朝古魁的方向,极其不情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对不起了大块头。我不该挑衅你。” 古魁沉默了一瞬。 然后它极轻微地偏了一下脑袋,从鼻孔里发出一声极短的气音。 这个气声翻译过来大概是:哼,这还差不多。 “它好像原谅你了。”苍禾小声说。 “真的?” “嗯。古魁如果真生气,是会捶胸的。 它没有捶胸,就是不生气了。” 宁瑶心看着古魁那张依然写满了“我看你不爽但懒得跟你计较”的毛脸,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下次我请你吃香蕉。” 古魁把头扭到另一边。拒绝得很彻底。 “古魁不喜欢香蕉。”苍禾又小声补充,“它喜欢芒果。” “那请芒果!” 古魁又发出一声气音。 菇菇“咕噜”了一声,翻译道:它说“看情况”。 宁夏看着这一幕,没有说什么“孩子们相处得真好”之类的废话。 只是转过身,重新在嫩芽床边坐下。 苍禾悬在空中的小脚轻轻晃了晃,伸出手。 一片莹润翠绿的嫩叶从她掌心的藤蔓上舒展开来,托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果子,递到宁夏面前。 “宁姐姐,这是古树结的果子。 平时只有古魁和我吃,今天请你们一起吃。” “这什么果?” “母树的晨露果。没有名字,就是果子。” 宁夏接过那颗晨露果,咬了一口。 清甜,脆嫩,汁水在舌尖炸开的时候带着一股极淡的草木香气,不浓,但很舒服。 “好吃。” 她转过头,“瑶瑶,瑶心,过来吃水果。” 宁心瑶走过来,接过苍禾递来的果子,礼貌地点了点头。 “谢谢。” 宁瑶心接过果子,先捧在手心里看了好几秒。 “这个果子好漂亮,会发光诶。” “因为古树把光存在里面了。”苍禾解释道。 “光也能存吗?” “可以的。” “原来没有太阳也能光合作用啊。这世界bug真多。” 宁夏:“不懂就不要瞎说。 太阳自始至终都没有消失,只是被诡异规则隐藏起来了。 看似一直是血月,实则也是太阳。” “哦。好吧。” 宁瑶心没有纠结过多,咬了一口果子,眼睛立刻亮了。 “好甜!比薯片还好吃!” 嘎嘎“嘎”了一声,像是在说“我也要”。 “好好好。” “古魁。你也来吃。” 古魁从巨枝上慢慢翻身下来,动作比之前轻了许多。 它从苍禾手里接过一颗最大的晨露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琥珀金色的眼睛依然半阖着,但它嚼果子的速度比平时慢。 宁夏坐在嫩芽床边缘,翘着腿,忽然开口。 第325章 废话中的废话算求真吗 “说起来,你们知道吗—— 大象和河马这些曾经的草原霸主,它们都是吃草的。 可它们一个能撞翻吉普车,一个能把独木舟顶上天。 反倒是那些吃肉的,什么猎豹啊、豺狼啊,瘦得跟排骨似的。 所以啊,吃肉不如吃素。你们说呢?” 宁瑶心咬果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妈,你这个笑话好冷。” “这不是笑话,这是科学观察。” “那你观察到大象和河马一天吃多少斤草吗?” “不知道。” 宁夏理直气壮,“我是观察家,不是饲养员。” 宁瑶心叹了口气。 苍禾却认真思考起来。 淡青色的光点在她发间的藤蔓上轻轻跳跃,像是在帮她整理思绪。 “宁姐姐。大象和河马,它们虽然只吃草木,但吃的量非常非常多。 大象一天要吃上百公斤的植物,河马也要吃几十公斤。 它们用庞大的采食量,把草木里每一点能量都积攒起来,所以才能长得那么强壮。” 她眨了眨眼,翠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认真的光。 “而且,草和树叶里的纤维素,它们自己消化不了。 要靠肚子里数不清的微生物帮忙发酵分解,才能转化成能量。 所以不是它们不吃肉,而是它们用另一种方式,把光、大地的养分,都变成了自己的力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颗发光的晨露果。 “就像母树一样。 母树把光、雨露和地脉的力量都存在每一片叶子里、每一颗果子里。 吃素从来不是软弱。 草木的力量,只是藏得比较深而已。” 宁夏:“小禾。你将来会成为一个很好的老师。” 宁心瑶放下手里的果子,看着苍禾的目光比之前深了几分。 她没有说话,但她把苍禾刚才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心里。 菇菇“咕噜”了一声,用菌盖轻轻蹭了一下苍禾的手指,像是在说“你好厉害”。 嘎嘎“嘎”了一声,用翅膀指着古魁,又“嘎”了一声,翻译道:“你主人比你有文化多了。” 古魁只是把头扭到另一边,用实际行动表示“我不跟蘑菇一般见识”。 宁瑶心嚼着果子,嚼着嚼着,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 “所以......大象吃草,河马吃草,但它们都很壮。草木的力量藏得比较深。然后呢?” “什么然后?”宁夏问。 “就是——我没听明白。” 宁夏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递给宁瑶心。 “自己搜。懂没懂自己看。” 宁瑶心接过手机,低头看了半天,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得飞快。 “哦——原来是这样!” 宁瑶心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这手机好好用啊妈!比瑶瑶那个快多了!” 宁瑶心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又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眼睛越来越亮。 “妈,这个能不能送给我?” “你要手机干嘛?你不是有平板吗?” “平板也就只能玩玩游戏,而且没网压根就用不了。” “可以。送你了。” “谢谢妈妈,嘻嘻。” 宁夏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台手机。 “瑶瑶,这个给你。” 宁心瑶愣了一下。“我有了。” “你那个是正常手机。这个更好。” 宁夏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里面很多功能,你以后自己研究。” 宁心瑶接过手机。 她划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 “谢谢妈。” “不客气。” “妈,我们中午吃什么?”宁瑶心问道。 “刚才不是吃了果子吗?” “果子是水果,水果不顶饱啊。” “行。带你吃肉去。” 宁夏站起来。 “小禾,我们先去解决午饭再来找你。” 苍禾赤着的双脚轻轻晃了晃。 “村子没有经营行业。宁姐姐,你们往前走,大概两里地。那里有一只离群的赤冠雉。” “赤冠雉?” “嗯。一种很大的鸡。” 苍禾认真地解释道,“羽毛是暗红色的,头顶有骨冠,跑得很快,会喷火,但肉质很嫩。” “知道了,我们走了。” “拜拜。” 宁夏抬手打了个响指。 银白色的光芒从脚下亮起,将母女三人连同菇菇嘎嘎一起包裹。 下一秒,心叶之巢的嫩芽床前就只剩下一片轻轻飘落的嫩叶。 苍禾伸出手接住那片嫩叶,翠绿色的眼眸里映着宁夏消失的方向。 “宁姐姐,再见。” 古魁来到她身旁,琥珀金色的眼睛也看着那个方向。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苍禾明白。 “你问我为什么对她这么客气?” 苍禾把嫩叶放在掌心,淡青色的光点从她指尖流出,注入叶片,修复着刚才被菇菇和嘎嘎扯掉的一小块。 “因为她能拯救母树。” 古魁偏过头,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 翻译过来大概是:人类不可信,她凭什么例外。 苍禾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修复好的嫩叶轻轻放回身侧,然后悬在空中的小脚又轻轻晃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重新沉入全域感知。 绿雾在她周身流淌,淡青色的光点从嫩芽床上升起,像温柔的茧,将她包裹。 两里地外。 宁夏她们落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岩台上。 岩台下方是一片被古树环绕的小空地,地面铺着厚厚的腐叶。 空地中央,一只体型硕大的鸡正在刨食。 站起来大概能到成年人的腰部。 它显然对自己的处境毫无察觉,依然悠闲地在落叶堆里翻找虫子。 “妈,这只鸡好大啊......” 宁瑶心压低声音。“所以它真的会喷火?” “你说了一句废话中的废话。” “我这叫求真。” “那你别求了。” 宁夏抬手,无声无息地射出一道极细的念力束命中了赤冠雉的头部。 那只鸡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鸣叫,就无声地倒在地上。 第326章 得闲逛逛 “好了,解决了。” “......妈你好歹让它挣扎一下。” “挣扎了肉质会变柴。不要折磨它们好吧。” “......知道了。” 宁心瑶已经走到赤冠雉旁边,蹲下来观察这只异兽的骨冠。 菇菇飘在她旁边,也低头看着,菌盖上的红色纹路闪了闪,像是在说“这个能吃吗”。 嘎嘎落在骨冠上,用尖刺轻轻敲了两下,发出“铛铛”的脆响,“嘎”了一声,表示“这个很硬”。 “妈,这只鸡怎么处理?” “烤了。” 宁夏走到空地的另一边,抬手打了个响指。 数据流从指尖涌出,在空气中编织出:烧烤架,椅子...... 宁夏开始处理鸡。 用念力开膛、去内脏、拔毛...... 半分钟后,便已处理完毕,然后自动串上烤架。 宁夏抬手在烤架下方点了一团暗蓝色的火焰。 不会冒烟。 “妈你简直就是行走的厨房。” “谢谢。我当夸奖听。” 鸡肉在火焰上滋滋作响,表面迅速收紧、变色、渗出油汁。 宁瑶心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薯片,撕开,分给菇菇和嘎嘎几片。 “先吃点垫垫肚子,别盯着了,口水都要滴下来了。” 菇菇“咕噜”了一声,用菌盖吸住薯片,表示薯片很好吃但鸡肉更好吃。 嘎嘎“嘎”了一声,表示同意。 二十分钟后。 宁夏撕下一只鸡腿,递给宁瑶心。 “小心烫。” 宁瑶心接过去,吹了两口就咬下去,外皮焦脆,肉质鲜嫩,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 “好好吃!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烤鸡!” “因为是你自己看着它从活鸡变成烤鸡的。” “别瞎扯了!就是因为好吃!” 菇菇“咕噜咕噜”地叫,急得整个团子都在抖。 嘎嘎也“嘎嘎嘎”地催。 宁心瑶撕下一小块鸡胸肉,吹凉了递到菇菇面前。 菇菇用菌盖吸住,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她又撕了一块给嘎嘎,嘎嘎用尖刺戳起来塞进嘴里,吃得比菇菇还快。 宁夏撕下另一只鸡腿递给宁心瑶。 “你也吃。不用一直喂它们。” “嗯。” 宁心瑶接过鸡腿,咬了一口。确实好吃。 不是因为调料,是因为鸡肉本身的肉质好。 “妈,我们吃完之后做什么?” “去五行村落逛逛。” “你不是说不去吗?” “改主意了。难得来一趟,不看看多亏。看看有什么特产。” “好吧。” 吃过午饭。 宁夏把垃圾全部丢进数据流编织的垃圾袋里。 垃圾袋自动封口,然后被一小团暗蓝色的火焰烧成虚无。 “走了。去村里逛逛。” “妈,我们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进去?” “当然不是。” 宁夏从口袋里掏出三张半透明的薄膜面具。 “戴上之后,在外人眼里我们就是本地人的长相,气息也是本地人的味道。他们看我们,就像看隔壁邻居。” 宁瑶心接过面具,翻来覆去地看。 “这个好酷啊。戴上会不会变成鱼脸?” “你才是鱼脸。” 宁夏把自己那张往脸上一拍。 面具贴上皮肤的瞬间,她的五官轮廓微微模糊了一瞬,然后又清晰起来。 在宁心瑶眼里,妈妈还是妈妈,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知道,在外人眼里,妈妈现在就是一个皮肤黝黑、穿着麻布衣的本地渔家女。 宁瑶心也戴上了面具。 “瑶瑶你看我变了吗?” “没有。” “那就对了!”宁瑶心得意地拍了拍手。 “我宣布,从现在开始,我们是苍屿岛本地三姐妹。我是老三,瑶瑶是老二,妈是——” “老阿姨。” “妈!你看着这么年轻,怎么可能是阿姨!” “那就老大姐。” “也行!老大姐,我们走吧!” 菇菇和嘎嘎没有戴面具。 它们本来就不是人,不需要伪装。 但菇菇还是努力把自己缩成一颗不起眼的白色团子,嘎嘎装作一只普通的黑色小鸟。 五行村落坐落在古树外围的一片开阔地上。 背靠黑岩山脚的缓坡,面朝一片被绿雾笼罩的古森林。 村口有栅栏和哨塔。 房屋是就地取材的石木结构,墙面用黑岩垒成,屋顶覆着厚厚的干苔藓和棕榈叶。 屋檐下挂着渔网、鱼干、药草捆,还有几串不知名的贝壳风铃。 空气里弥漫着晒鱼干的咸香、草木灰的焦苦、以及某种说不清的、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腐朽气息。 村子里的人不多。 老人在屋前补渔网。妇女们蹲在石臼旁捣药草。 几个半大的孩子在空地上追逐一只用藤蔓编成的球,赤脚踩在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村子中央有一口古井。 井边立着一根图腾柱。 “那是五行枢纽的副柱。用来监测地脉的。” 宁心瑶点了点头,目光从图腾柱上移开,扫过整个村子。 她注意到几件事。 第一,村子里的房屋虽然不少,但没有商铺。 没有任何以交易为目的的场所。 第二,每家每户门前都堆着差不多一样的物资。 干柴、鱼干、药草。 没有哪家特别多,也没有哪家特别少。 第三,村里人看她们的眼神,就是那种“哦,又来人了,虽说看着面生”的平淡。 “妈,这里完全没有经济行业啊。” “嗯。自给自足,以物换物。” “那他们活得好吗?” “这个问题你该问他们。也不要觉得没网络就不好活了。” “嘿嘿。” 这时候一个穿着麻布背心的年轻人从村口走过来,脸上挂着友善的笑容。 但宁心瑶注意到他走近之前先跟巷口的另一个年轻人对了个眼神。 “几位是岛南那边过来的吧?” 年轻人在宁夏面前三步远站定,语气热络。 “看着面生,第一次来咱们这边?” “我们来这边看望亲戚,随便看看。” “那赶巧了。” 年轻人往身后一指。 “今天村里分鱼干,村长让我们通知路过的都去领一份。 就在那边,不远,拐个弯就到。” 宁夏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还有这好事?免费分?” “可不是嘛。 今年渔获多,村里吃不完,与其放坏了不如分给过路的同胞。 几位跟我来?” 年轻人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无聊。走了。” 宁夏抬手打了个响指。 银白色的光芒从母女三人脚下亮起,像一颗被捏碎的星星骤然炸开。 “别让她们——!” 屋顶上的弩箭射了个空,三支淬毒的箭矢钉进泥地。 年轻金卫保持着伸手去拔刀的姿势僵在原地。 他身后,屋顶上、巷尾、石屋门口,六名金卫面面相觑。 “人呢?” 泥地上连个脚印都没留下,只有三支插在土里的弩箭证明刚才这里确实有人。 “这绝不是普通的外来者。得立刻报告白锋大人。” 他转过身,朝村子中央那座立着图腾柱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不止三倍。 屋顶上的人收起弩筒,翻身落地。 没有人说话,但他们都在想同一件事。 刚才那个人如果想动手,他们现在大概已经躺在地上了。 第327章 规则我说了算 心叶之巢的嫩芽床上,苍禾依然悬坐在那里。 看见宁夏三人从银白色的光芒中走出来。 她的睫毛微微扬起,翠绿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安心。 “宁姐姐,你们回来了。” “回来了。村里人挺热情的,还专门给我们准备了陷阱。” 宁夏在嫩芽床边坐下。 宁瑶心揉了揉菇菇的菌盖,眉头皱成一团。 “妈,我有个问题。我们明明戴了面具,外貌和气息都变了,为什么还会被发现?” “因为他们看的不是脸,也不是气味。” 宁夏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半透明的薄膜面具,在指尖转了一圈。 “面具能改变外貌和气息,但改不了神态。 你们走路的时候,目光会下意识地扫视周围的环境。 这是外来者的本能,到一个陌生地方要先看清地形。 但真正的本地人不会这样,他们走在自己的村子里,看什么都理所当然。” 她顿了顿,把面具收回口袋。 “还有习性。本地人从小看到大的东西,不会多看一眼。 还有分鱼干的反应也是一样。这些细节,加起来就是破绽。” 宁瑶心张了张嘴,又合上,用手指戳了戳菇菇的菌盖。 “菇菇,我们装得不像。” 菇菇“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说“没关系,下次努力”。 嘎嘎“嘎”了一声大概是说,“你们两个的演技确实不太行”。 “妈,那你一开始就知道会被发现?” “知道。但如果不戴面具,他们第一眼就会认出我们是外来者。 戴了面具,他们要多观察一会儿才能确定。 这个‘一会儿’的差距,够我们逛完半个村子了。” 宁心瑶从嫩芽床边站起来,走到宁夏面前。 “所以你带我们去村子,是为了让我们亲身体会一下细节的重要性。” “嗯。体会到了?” “体会到了。” 宁瑶心:“确定不是闲得慌吗?” “你说是就是吧。” 古魁还是那副臭脸。 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嘴角往下撇,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的、持续的闷哼,像是在说“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别理它。” 宁夏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苍禾。 “小禾,带我们去找‘无生’吧。” “我可能......走不了。” 苍禾低下头,看着自己悬在空中的赤脚。 那双脚从她诞生的那一刻起,就从未离开过心叶之巢。 “我是母树的精神幻灵。我的存在,和母树是一体的。我无法离开这里。” 她的睫毛微微垂下,翠绿色的眼眸里没有悲伤,她早已接受了现实。 虽说苍禾能清晰感知岛上发生的一切,但越是这样她就越渴望外面的世界。 “所以,我没办法亲自带宁姐姐去找无生。但我可以把它的位置告诉你们——” “没事。” 宁夏打断了她。 “走不了就走不了。我带你走就行。” “啊......” 苍禾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困惑。 “宁姐姐,你可能没听明白。我是精神体,不是实体。我没办法——” “我知道你是精神体,绑定母树根系,走不出这片区域。这些我都知道。”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但我想带你走,你就能走。” 古魁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从半阖状态骤然睁圆,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性的闷吼。 “古魁。先听宁姐姐说完。” 古魁没有继续低吼,但它的身体绷得像一块铁。 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宁夏,瞳孔收缩成针尖,像是在说: 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不管你有多强,我都会跟你拼命。 “我的能力,说起来其实很简单。就是随心所欲。无视规则。” 她把手掌合上,光芒从指缝间溢出,又缓缓消散。 “你们这个世界有很多规则。 重力是规则,生老病死是规则,精神体绑定母树也是规则。 但这些规则,对我来说,不存在。” 古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如果它有眉毛的话,现在大概已经拧成了一条麻花。 “宁姐姐——” 苍禾的声音依然温软,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 “你是说,你可以让我暂时离开母树的范围?” “不是暂时。”宁夏纠正道。 “我可以改写你的存在规则。 让你从‘绑定母树的精神幻灵’,变成‘可以自由活动的独立个体’。 永久的。” “当然,你的核心还是母树。 你随时可以回来,也随时可以走。 就像从一棵树上摘下一片叶子,叶子还是那片叶子,只是不再必须长在树上了。” 古魁站起来,用粗壮的手臂护在苍禾身前。 “她哪儿也不去。” 这是古魁第一次开口说话。 声音粗粝如砂石,像是被几十年的沉默磨钝了。 “苍禾是母树的灵魂。把她带走,母树会死。” “不会。” “你说不会就不会?” 古魁往前迈了一步,獠牙从嘴唇下露出来。 “母树不能没有她。苍屿岛不能没有她。如果你要把她带走——” “你会跟我拼命。” 宁夏替它把话说完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 她看着古魁,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但目光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但我说了不会,就是不会。 我改写的只是她的‘活动范围’,不是她与母树的联结。 她和母树之间的感应不会断,母树的力量不会衰弱,封印不会动摇。” “你可以理解为,给母树装一个蓝牙功能。” 古魁眼皮跳了一下,低吼道:“我不信。” “那你问她。” 苍禾闭上眼睛,翠绿色的光芒从她体内缓缓溢出,像一圈极淡的涟漪向四周扩散。 过了片刻,她睁开眼睛。 “母树说——”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可以。” 古魁猛地回头。 “什么?” “母树说,可以。” 苍禾重复了一遍。 “母树说,她感觉到宁姐姐的力量了。的确可以做到。” “而且母树还说,古魁,你也该出去看看了。你在这里守了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出去过。” 古魁沉默了。 它的獠牙慢慢收回嘴唇,它低着头,那双眼睛里的凶悍在一寸一寸地褪去。 “我不去。” 它转过头,背对着所有人,把那张凶悍的猩猩脸藏进阴影里。 “我留在这里。守母树。” 它的背比刚才佝了几分。 苍禾看着它的背影,翠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心疼。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古魁的后背上。 “古魁。虽说你从不提。 但我一直都明白,你守的不仅仅是母树,而是所有需要母树的人。” 古魁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我去帮宁姐姐找无生。找到了,我就回来。” 宁瑶心抱着菇菇,小声嘀咕道:“大块头,其实你也会担心吧。” 古魁没有回话。 菇菇“咕噜”了一声,从宁瑶心怀里飞出来,飘到古魁面前。 古魁低头看着这团白色的、圆滚滚的小东西。 只是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极轻的气,然后把手臂垂下去,闭上眼睛,用实际行动表示——“我懒得跟你计较”。 苍禾从嫩芽床上轻轻飘起来。 淡青色的光点在她周身萦绕,嫩叶与藤蔓在她发间微微舒展。 她悬在半空中,赤脚离地大概半尺,朝着古魁的方向微微欠身。 “我会回来的。” 古魁没有睁眼,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走走走——!” 宁瑶心第一个冲到心叶之巢的边缘。 “我宣布,苍屿岛观光团正式出发! 成员有——妈!瑶瑶!我!菇菇嘎嘎! 还有新加入的苍禾小朋友!” “我不叫小朋友。”苍禾认真地纠正。 “那你多大?” “按照母树的年龄算,我大概——” 她认真想了想。 “一千七百多岁。” 宁瑶心的笑容僵在脸上。 宁夏伸手拍了拍宁瑶心的脑袋。 “走吧。别磨蹭了。” 第328章 纷争四起 大约几时前。 苍屿岛,西南腹地。 一棵被雷劈成两半的古榕树下,藏着个不起眼的树洞。 从外面看,和普通的老树根没什么两样。 洞里却别有洞天。 空间不大,刚好容得下两个人并排躺着。 潮湿的腐叶铺成床垫,几根折断的荧光菌菇插在洞壁缝隙里,充当唯一的光源。 洞壁的树皮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刀痕。 大王靠在洞壁上,黑白相间的小丑妆已经被汗水和泥污泡得斑驳。 “哥......” 大王没应声。因为他知道弟弟没醒。 这是在说梦话。 自从心脏没了之后,小王的梦话就越来越多。 大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胸腔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被血族秘术强行封住的空洞。 伪心脏还在跳,扑通,扑通,扑通。 但他知道那声音是假的。 就像小丑的笑容是假的一样。 自戏面死后。快两周了。 为了活下去,他们甘愿成为了血族的傀儡。 可当血奴的日子不好过。 但他们本来就没什么好日子可过。 马戏团的人,生来就是给别人表演的。 区别不过是换了个主子。 然后苍屿岛的事来了。 血王要“生命”的本源血肉,派了十几拨人登岛。 大王和小王是第三拨。 美其名曰“先锋斥候”。实际上就是炮灰。 大王从一开始就知道。 从他踏上这片被绿雾笼罩的岛屿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趟来,回不去了。 “哥......” 小王又翻了个身。这次他睁开了眼。 “哥,你在干嘛?” “补牌。” 高礼帽重新戴回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有嘴角那道狞笑的妆还在,像一道永远合不上的伤疤。 “可是哥。我们现在,真的还活着吗?” 大王没有说话。 他靠在洞壁上,无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胸口。 “心脏没了。马戏团没了。我们现在是什么? 血王的狗?被扔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岛上送死? 哥,你说我们图什么——” “闭嘴。” “我不闭——唔——!” 大王伸手捂住了小王的嘴。 “有人来了。” 小王的眼睛瞪大了,脸上玩世不恭的笑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大王刚碰到刀柄,头顶的古榕树冠忽然暗了下来。 上百只乌鸦在空中盘旋、聚拢、凝实,化作一道漆黑的人形轮廓。 鸦群散开。 杰里柯站在树洞外的腐叶上,深黑色枢机袍垂落。 贾内尔随后而至。 或者说半月前现身于浔阳城的殉道者。 也只有组织的核心成员知道他的真名。 二人同属救世会。 救世会自号“救世”,信奉世界意识,奉行净化理论。 外界眼里的极端教派。 贾内尔手中握着一柄由精神力凝聚的长剑。 “出来吧,二位。” 没有动静。 贾内尔等了片刻。 精神力从脚底炸开,冲击波呈扇形向前方扩散。 古榕树从中间被劈成两半,树洞的内壁暴露在绿雾中。 大王和小王从碎屑里滚出来,一个翻向左,一个翻向右。 同时大王的烟雾弹炸开。 两个人朝着相反的方向狂奔。 贾内尔没有追。 精神力凝成的锁链从掌心射出,准确地缠住二人的脚踝。 锁链收紧,猛地回拽。 大王和小王的身体被凌空拖回,后背重重砸在腐叶堆上。 大王没有犹豫,反手一刀斩向自己脚踝。 与此同时,小王也做了同样的事。 两只断脚留在锁链里,两个人的身体借着反方向的力量滚开。 “跑!” 大王吼了一声,右手同时甩出两把飞刀。 小王的烟雾弹在地面炸开,紫色的浓烟瞬间吞没了方圆数米。 飞刀穿过烟雾,直取贾内尔的面门。 贾内尔抬起精神长剑,剑身在面前画了一个圆。 三把飞刀被无形的力场弹开,钉在旁边的树干上。 他挥剑横扫,剑气将烟雾斩出一道缺口。 缺口里,大王正拖着小王朝林子里爬,断脚处血流如注,在地上拖出两道暗红色的痕迹。 贾内尔走到大王身后,抬脚踩住他的后背,然后挥剑。 “啊——!” 大王的手从手腕处断开,握着飞刀的手掌落在泥地里,手指还在抽搐。 贾内尔又来到小王身边。 小王趴在地上,“来啊,反正老子——” 剑落。 小王的双手从手腕处断开。 贾内尔从袖口取出一卷漆黑的绳索。 将两人的断肢简单包扎止血,然后像捆货物一样把他们绑在一起。 两个人都不动了。晕了。 杰里柯全程没有动过手。 他的暗影乌鸦落在肩头,歪着脑袋看着地上那两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断脚求生,手也不慢。也算有些本事。” 贾内尔拽起绳索的一端,拖着大王和小王跟在后面。 杰里柯走在最前面,暗影乌鸦从肩头飞起,在低空盘旋,为他拨开前方的绿雾。 “走吧。血祭还缺不少祭品。” 绿雾在林间流淌。 由圣殿骑士团团长带领的二十人小队呈战斗队形推进。 他们是凛枢圣国的先遣队。 登岛的共五支小队,各由一名圣骑士率领。 教皇伊格纳斯率领的大部队还未登岛。 团长戈林走在队形正中。 圣冰重剑悬在腰间,凛冬巨盾背在身后。 做为教会内最虔诚的信徒,他将为教会肃清所有障碍。 一名斥候从前方跑回,单膝跪地。 “大团长,前方林地发现伏击痕迹,但没有人。” “继续推进。” 话音刚落,左侧密林中飞出一支弩箭,钉在第二名骑士的肩甲上。 箭头在银白铠甲上擦出一串火花,留下浅浅的凹痕,没有穿透。 “左侧!十一点方向!” 骑士们迅速转向,半自动步枪举起,朝着弩箭飞来的方向齐射。 是的。 他们虽身为骑士,但所使用的是半现代化武器。 枪声在密林中炸开,震得树冠上的叶片簌簌落下。 林子里只有被子弹打断的枝条和翻飞的木屑。 紧接着,右侧、后方、甚至头顶的树冠上,同时飞出弩箭、吹箭和几颗用火山岩树脂土制的燃烧弹。 攻击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密得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散开!寻找掩体!” 副队长拔剑高喊。 枪声断断续续地响,瞄准的方向始终比守林人的换位慢一拍。 在这片常年被绿雾笼罩的古林中,守林人闭着眼睛都能走,可骑士们连三十米外有没有人都看不清。 “大团长,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 戈林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动用圣焰。” “是!” 只见副队长从腰间取下一只金属罐,拧开阀门,往身后一抛。 金属罐在地上弹了两下,罐体内的压缩圣油喷涌而出。 他将骑枪往地上一顿。 枪身上的圣焰顺着枪尖窜入油面。 火海炸开。 圣焰从他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吞噬腐叶、藤蔓、灌木、苔藓,吞噬一切可燃之物。 火焰舔上树干的瞬间,圣油渗入树皮的裂缝,从内部开始燃烧。 百年古木在几秒内被烧穿核心,树冠带着火焰轰然倒塌。 火线以骑士小队为圆心向外推进,所过之处,浓烟冲天。 守林人的反击在这片火海中彻底哑了。 有人被火焰封住了退路,蜷缩在尚未被烧到的岩石缝隙里,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 有人从藏身的树冠上跳下来,身上已经着了火,在泥地里翻滚,试图扑灭。 还有人试图往外围撤离,但火线推进的速度比他们跑得快。 戈林站在火海边缘。 圣冰结界从他脚下扩散,将袭来的火焰逼退。 他看着前方那片正在燃烧的森林,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继续推进。搜寻幸存者。异端,一个不留。” 骑士们从火线外围绕过,沿着戈林开辟的冰封通道进入火场。 将一名名从火中冲出的守林人射杀。 剩下的守林人退入火场边缘的一片洼地。 五分钟后。 最后一名守林人倒下时,手里还握着一把断掉的鱼叉。 火还在烧。 戈林站在烧焦的树桩旁,看着地上的十几具尸体。 铠甲上全是灰烬,但没有一丝自己的血。 副团长从火场中央走出来,铠甲上的圣焰还在燃烧,但正随着他的脚步逐渐熄灭。 “大团长,周围已清空。没有活口。” 戈林点了点头。 “继续推进。目标,岛屿深处。” 二十人的队伍重新整队,从烧焦的林地上踩出一条黑色的路。 这就是凛枢圣国的战争逻辑。 你来我往的拉锯战? 那是实力相当的时候才玩的游戏。 实力不对等时,圣殿骑士团的选择从来只有一个。 那就是烧光、杀光、不留后患。 第329章 无生 “花......我开始想你了。” 无生的身体在被渊恒的攻击贯穿后,陷入回忆道。 那时候它还是一只“小鸟”。 小女孩被大人叫回家后,它跟着小女孩回了渔村。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 它的翅膀不见了,腿变长了,喙缩进去了。 羽毛褪尽,露出淡粉色的、半透明的皮肤。 它站在木桩上,像一个巴掌大的小人。 小花醒来,看见它,愣了一下。 “......小啾?” 它歪着头看她。 嘴巴张了张,发不出鸟叫了,但喉咙里滚出一个模糊的音节:“......花。” 小花尖叫了一声,跑去找奶奶。 奶奶来了,盯着它看了很久。 在苍屿岛有很多特殊的生灵。 见它没有威胁,到也没赶它走。更不会蠢到伤害它。 它不说话,只是看着小花。 小花蹲下来,和它平视。 “你还能变回去吗?” 它不知道。 它试着“想”鸟的样子,身体又开始变化。 几秒后,它变回了绣眼鸟。 “哇——”小花拍手。 它又变回小人。小花又拍手。 如此反复几次,小花累了,它也累了。 奶奶从灶台上端来一碗米粥,放在木桩旁边。 它蹲在碗边,低头喝粥,粥从嘴角淌下来,小花用袖子帮它擦。 第三天,它变大了。 一夜之间,从巴掌大长到了小花膝盖那么高。 五官开始清晰,但没有固定的面容,开心时眉眼柔和,困惑时皱成一团。 头发是黑色的,很短,像刚冒芽的草。 小花带它去海滩。 村里人围过来看,七嘴八舌。 有人害怕,有人好奇,有人说这是神树的孩子,也有人说不吉利。 “你从哪里来?”一名老者问道。 它张了张嘴,吐出一个字:“......地。” “地下?” “嗯。”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 “它没有恶意。由它去吧。” 下午,它学会了走路。 两条腿不太稳,总是摔。 小花牵着它的手,在沙滩上一步一步走。 “疼吗?” 它摇头。不疼。 第四天,它学会了说话。 但没法说出完整的句子,只能说出一些词。 它叫小花每次都叫“花”,小花都会笑。 它想让小花一直笑。 下午,村里人坐在大榕树下开会。 讨论它的去留。 它蹲在树枝上,腿悬空晃着。 小花坐在树下,仰头看它。 老族长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它没有名字。它从无中来,不知为何而生。就叫它——无生。没有生命,从无中来。” “无生。”它念了一遍。 老族长点头。 无生。 它喜欢这个名字。 因为从今天起,它有了一个可以被称为“自己”的东西。 不再是那个细胞了。 而是无生。 “花。” “嗯?” “花。朋友。” 它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小花。 “嗯。我们是好朋友。” 第四天,无生被叫醒了。 小花摇它的肩膀。 “无生,无生,外面来了好多人——” 无生睁开眼,金红色的光晕在眼眶里旋转。 透过木屋的窗户,它看见海滩上停着几艘陌生的船,船上下来的人穿着它没见过的衣服,拿着它没见过的武器。 它不认识那些人。 但他们的贪婪与恶意在祂眼中早已具象化。 “花,待在这里。别出来。” “你要去哪?” “去看看。” 无生推开木门,赤脚踩在沙滩上。 它不知道那些人想要什么。 但它知道一件事。 这座岛,是它的家。 那群人从船上下来。 他们看见无生,停下脚步。 领头的人说了一句它听不懂的话,但语气里的贪婪不需要翻译。 “离开。”无生说。 领头的人笑了,挥手。 枪响了。 子弹在距离无生还有半米的地方停住,悬在半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 无生低头看了看那些铜色的弹头,又抬起头。 “离开。” 它又说了一遍。 第二个人举起了武器,一种能量炮。 光束轰在无生胸口,血肉炸开一个碗大的洞,透过洞口能看见身后的惊恐的村民。 无生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洞,新的血肉像藤蔓一样从伤口处蔓延、交织、愈合。 三秒后,胸口完好如初。 那些人终于露出了恐惧。 但太晚了。 沙滩上的沙子猛地炸开,数十根血肉触须从地底破土而出,缠住了最近的一批人。 触须收紧,骨骼碎裂的声音被海浪吞没。 无生以为解决了他们就没事了。 可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舰船上的主炮已经调转了方向。 炮火落下。 木屋在爆炸中碎裂,火光冲天而起。 “花——!” 无生冲进火场。 屋顶塌了,梁柱横在地上还在燃烧。 墙角,奶奶抱着小花缩成一团。 幸运的是她们还活着。 无生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想碰她的脸。 “别碰我......” “花。” 小花抬起头,脸被烟熏得全是黑灰。 后来它才知道,那叫“恐惧”。 “你不是小鸟......”小花的声音在抖,“你不是小啾......你是......你是什么......” 无生没有回答。 它不知道答案。 无生站起来,转身朝海滩走去。 海面上,还有三艘船。 无生走进海里。 它的身体开始变化,皮肤下涌出大量的血肉,骨骼重新排列,肌肉重新编织。 几秒后,一条暗红色的大鱼从海面下冲出,体长超过舰船。 巨尾拍在海面上,掀起的水墙砸翻了最近的一艘船。 它张开嘴,牙齿是无数根尖锐的骨刺,咬穿了第二艘船的船身。 船从中间断裂,人和货物一起掉进海里。 第三艘船试图转向逃离,但它从水下撞上去。 船底被撞出一个大洞,海水灌进去,船头翘起来,然后沉了。 主舰还在。 它浮在海面上,炮口再次对准了它。 炮火轰在它身上,炸掉了几块鳞片,炸出几个深可见骨的伤口。 然而伤口在几秒内愈合,新的鳞片比旧的更厚、更硬。 它撞向主舰。 不多时海面平静了。 无生浮在水面上,身体逐渐恢复成人形。 然后它感觉到了。 很多。很快。 海魔人从深海涌上来,密密麻麻。 “你们也是来杀我的?” 没有回答。 海魔人听不懂。 它们扑杀上来。 无生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一个一个地杀。 被咬住就愈合,被撕裂就再生,被包围就用触须绞杀。 它不知道杀了多久。 海水被染成了暗红色。 最后一只海魔人从它身上滑落,翻着肚皮漂在海面上。 无生站在尸体中间,浑身是血,没有伤口。 它转身,朝海滩走回去。 村子还在燃烧。 侥幸幸存的几名村民站在废墟外。 他们看见无生从海里走上来,浑身是血。 “怪物……你就是个怪物!” 无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眼睛。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今天杀了很多东西。 它想保护村子,保护小花。 它不知道哪里做错了。 无生转过身,朝红树林走去。 没有回头。 身后也没有人叫住它。 第330章 何谈命运 回忆结束。 无生低头看着那截从自己身体里伸出来的、发着光的矛尖。 金红色的眼眸里没有痛苦,只有困惑。 又来了。 又是这种感觉。 贯穿胸口的光矛被血肉咬住,从伤口边缘长出无数细小的肉芽。 像婴儿的手指,沿着矛身攀爬、缠绕、收紧。 渊恒的眉头动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一个表情。 这次他们一共来了四人。 博士麾下最杰出的作品本有三人,除去已经“失踪”的渊龙,剩下的渊恒、渊月全都来了。 “它吞我的光。” “所以呢?” 渊月站在不远处,浅紫色的瞳孔看着无生胸口那些疯狂生长的肉芽,语气平淡。值得一提的是渊月也是红发。 “所以,不该让它碰到。” 渊恒松开手,光矛在消散前被肉芽缠住了最后一截。 无生的胸口在几秒内愈合,新生的皮肤比之前更厚、更密。 它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又抬头看着面前这四个人。 渊驹:“又活了。第几次了?” 渊月没有回答渊驹的问题。 她向前走了几步,在无生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疼吗。” “......疼。” 渊驹:“疼就对了。说明你还是活的。” “活......不好吗。” 渊月没有回答。 渊驹:“好啦好啦,博士要的东西,别弄坏了。” 她来到无生身侧,从腰间取出一卷锁链。 这不是普通锁链,是博士特制的“缚灵索”。 锁链缠上无生的手腕、脚踝、脖颈,每一圈都勒进皮肤里。 无生没有挣扎。 “疼。”它又说了一遍。 渊驹不耐烦道。 “行了行了,煽完情没?博士还等着呢。” 她拽了拽缚灵索的一端,锁链哗啦啦地响。 “走——” 异变突生。 世界停住了。 渊驹拽锁链的动作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一尊被时间定格的蜡像。 渊鼠蹲在她脚边,灰黑的头发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渊恒的光矛刚凝聚到一半,光粒子凝固在空气中。 渊月的手还保持着伸出的姿势,浅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无生的脸,但瞳孔本身已经不再转动。 整个世界,只剩下无生还能动。 无生抬起头。 眼前站着一个“人”? 说是“站”,其实双脚没有接触地面。 说是“人”,其实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轮廓,只有一个由纯粹的光组成的、不断流动的形体。 无生不认识祂,但祂认识无生。 “你......是谁。” 那个形体没有回答。 如果那种没有眼睛的、由光构成的凝视也能叫“看”的话。 无生的身体开始变化。 缚灵索从手腕上脱落。 伤口开始愈合,比它自己再生更快,快得像时间在倒流。 金红色的光晕从眼眶里涌出来,包裹全身,然后—— 时间恢复了。 “——吧。” 渊驹的话刚说完最后一个字,手里的锁链已经空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 渊恒的光矛重新凝聚。 无生已经不在原地了。 它站在海面上,赤足踩在水面,海水在脚下凝成一小片暗红色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 它的身体在长。展开。 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中绽放,像一颗种子在几秒内长成参天大树。 它的四肢被拉长,躯干膨胀,皮肤下的血肉像煮沸的水一样翻滚、涌动、喷薄而出。 血肉权柄,生命权柄,重组权柄,再生权柄。 四大权柄同时解放。 海面炸开。 无数的血肉触须从海底升起,粗的如千年古木,细的如发丝,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无生的身体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了。 它变成了一团“东西”。 一团巨大的、不断蠕动的、由无数细胞堆叠而成的肉山。 肉山的表面,浮现出它吞噬过的所有生命的脸。 跳虫、蜈蚣、青蛙、绣眼鸟、海魔人,还有那些舰船上的人。 成百上千张脸在肉山的表面浮现、变形、消失,又浮现。 无生的意识还在这团肉山的某个角落。 它的感知从一个人的尺度,放大到了整座岛的尺度。 它的声音从肉山深处传来。像胎儿在羊水里呢喃。 “......都活下去。” 肉山开始移动。 与此同时,大量的海魔人从深海中涌出来。 它们要撕碎这个入侵者。以及为死去的同胞报仇。 不过一切有形无形之物,在触碰无生的瞬间,都被转化成它的一部分。 这些海魔人成了肉山的第一批养料。 渊驹的风翼在背后展开,她一把拽起渊鼠的后领,冲天而起。 “升空——!不要碰到那些东西——!!” 三人在高空盘旋,低头看着下方那片已经看不见海面的、由血肉铺成的陆地。 “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下子就跑到海上去了。就很离谱。” “有什么东西,帮了它。” 渊驹风丝凝聚成刃,切断了几根朝她卷来的触须。 “现在怎么办?!撤还是打?!” 渊恒抬头,看着那片被血肉触须遮蔽的天空。 “撤。” “好嘞,那就等会再来。” 渊驹提着渊鼠离开。 “在怪物的皮囊下长出一颗人心,也算对命运最极致的反抗。” “何谈命运。皮囊由人定义,本心也由人执掌。” 渊恒最后一个走。 光矛在身后炸开,纯白色的光粒子与血肉触须对撞,暂时阻断了追击的路径。 他转身,光速瞬影发动,身形消失在空气中。 苍屿岛,东北角,圣殿骑士团临时营地。 “通知教皇冕下。苍屿岛的‘生命’,已经觉醒了。” “大团长,我们的任务——” “任务不变。” 戈林打断了他,声音沉稳如铁。 “肃清异端,守护圣教。这是我们的职责。不管对面是什么。” 他从腰间拔出圣剑。 “通知其余四名圣骑士。等待教皇冕下的指令。 在此之前——我等守住阵地。” 苍屿岛,内陆,五行营地。 五个人站在树冠上,金木水火土,各据一方。 “苍屿岛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 “守得住是生,守不住便是覆灭,眼下唯有硬拼,再无别的选择。” “那便死战到底。顺便将这些外来者统统赶出去。” 苍屿岛,黑岩山脉深处。 地下千米,岩层与血肉菌丝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就是苍禾口中的枯髓公。 枯髓公盘坐在网的中心,暗青灰色的皮肤上爬满了蠕动的暗红色菌丝。 那些菌丝从裂隙中渗出的邪神血肉中汲取力量,再通过他的身体转化,反哺给地下的菌丝网络。 他是宿主,也是农夫。 种下的是一颗畸变的种子,等待收割的是整座苍屿。 他睁开眼。 眼窝处猩红的雾气比平时浓了数倍,几乎要从面具的缝隙中溢出来。 他能感觉到地表正在发生的变化。 他一直觊觎的血肉本源,正在以无法估计的规模扩张。 “那个懵懂的小东西,终于被逼得拿出了真正的力量。” “美妙。恐惧、混乱、贪婪......还有绝望。都在那孩子的血肉里共振。”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个孩子身上。 他正好可以浑水摸鱼。 不过一想到五行的那些人,枯髓公就火大。 “等我吞了古树核心,成就S级,再来收拾你们。” 第331章 我先试试实力 下方那片翻涌的血肉海洋,已经从海岸线向内陆蔓延了数百米。 海魔人的残骸散落在肉山表面,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消化、吸收、转化成更多蠕动的肉芽。 “哇哦。这阵仗,比我想象的大。” 宁夏双手插在口袋里,身体微微前倾,像在看一场不太精彩的烟花表演。 “妈!你不要‘哇哦’了!” 宁瑶心看了一眼下方那片连海水都染成暗红色的血肉炼狱,赶紧把脑袋缩了回去。 “这哪里是‘生命’?这分明是——是——” “是怪物?”宁夏替她说完。 “对!就是怪物!” “准确来说不符合人类的审美。 虽说长的不好看,但就是生命的一种啊。 而且是被人逼成这样的。” 宁瑶心张了张嘴,又合上。 她把菇菇从怀里捞出来,举到面前。 “菇菇,你说它还能交流吗?” 菇菇“咕噜”了一声,菌盖上的红色纹路闪了闪,翻译过来大概是:“能吧,但我会被吃掉的”。 嘎嘎“嘎”了一声,像是在说“先别管能不能交流了,它要过来了”。 肉山确实在往这边移动。 底部不断长出新的血肉触须,扎进泥土、岩石、海水,然后收缩,把整座肉山往前拖。 每收缩一次,它的体积就大一圈。 “宁姐姐。无生现在的状态不太好......” 苍禾依然是那种温软幽幽的调子,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凝重。 “看出来了。它的权柄全解放了。” “嗯。四大权柄同时展开。 无生在用‘吞噬’来保护自己。它在用本能战斗。” “等祂把整个苍屿岛吞了,怕是才能清醒过来。 所以需要有人把它从本能里拉出来。” 苍禾眨了眨眼,翠绿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期待。 “宁姐姐,你能做到吗?” “能。但我需要一个切入点。” 宁夏抬起右手,掌心朝下,对准下方那片翻涌的血肉海洋。 暗蓝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涌出,在她掌心下方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 “我先试试它的实力。” 她将光球轻轻一弹。 光球坠入肉山。 一个直径数十米的空洞出现在肉山表面,边缘光滑如镜,没有血,没有组织液,没有任何残留物。 肉山停滞了一瞬。 然后所有触须同时转向,朝天空的方向猛地刺来。 宁夏抬手打了个响指。 在她脚下织成一面半透明的屏障,无数触须撞在屏障上,纹丝不动。 “你们在上面等着。我去跟它聊聊天。” “妈——” “放心。它伤不了我。” 身影消失在屏障内侧。 下一秒,她站在了肉山的表面。 脚下是无数张不断浮现又消失的脸。 宁夏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迈步向前。 每走一步,脚下的血肉就安静一分。 她走在肉山上,像一块橡皮擦擦过一张涂满血色的纸,留下一条干净的、灰白色的空白路径。 肉山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 然后整个肉山开始收缩。凝聚。 那些铺展开来的血肉触须迅速收回,无数张脸重新沉入血肉深处,肉山的体积在几秒内缩小了三分之一。 它在集中所有力量,准备最后一搏。 可最后像是放弃了一般。 肉山还在收缩。 从遮天蔽日的血肉陆地,缩成一座小山,又从一座小山缩成一栋楼的大小。 宁夏站在肉山表面那条被她“擦”出来的灰白色路径尽头,双手依然插在口袋里,姿态随意得像在等公交车。 “差不多了,出来吧。” 肉山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像无数张嘴同时在呼吸的闷响。 然后整座肉山开始“内陷”。 从顶部开始,血肉像被抽走了骨架一样向中心塌缩。 那些浮现又消失的面孔全部缩回血肉深处,蠕动的触须一根一根地收回。 肉山消失了。 海面上只剩下一个人。 无生站在浅滩上,海水没过脚踝。 它低着头,浅粉色的皮肤在血月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黑色短发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 “你......是......谁。” 它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断断续续,像一台刚学会说话的机器。 “我恰好路过。你可以称呼我宁夏。” 无生慢慢抬起头。 金红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宁夏的轮廓,也倒映着一些别的东西。 那些被它吞噬的人的记忆,那些原本不属于它的喜怒哀乐,正在它的意识深处横冲直撞。 “我......记得你。” “不不不,你记得的不是我。你记得的是那些被你吃掉的人。” 宁夏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海水自动分开,为她让出一条干燥的路径。 “你脑子之所以乱,是因为你吞掉的那些人,他们的记忆、情感、语言、思维模式,都在你体内变成了你的一部分。 你在用他们的‘人’的那一面,跟我说话。” 无生没有说话。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 “我......很痛。” “不是身体痛。是那些记忆在痛。” “......嗯。” “我不明白。 他们......为什么......要痛。为什么......要互相杀。 为什么......要活。为什么......要死。 我吃了他们。我想知道。 但我还是......不明白。” “你现在明白了。只是你不愿意接受。” 无生没有反驳。 它站在那里,海水在它脚踝边涨涨落落。 那些被吞噬的人的记忆在它体内流淌,像一条无法停下的河。 海魔人临死前对深海的眷恋,士兵握着全家福的手,还有更多的,对他们而言无比重要的一切。 “我......不该。” 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说。 那些在它意识深处横冲直撞的情感,在这一刻忽然找到了一个出口。 它哭了。 金红色的光晕从眼眶里溢出来。 无生现在的状态,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忽然被塞进了成人的大脑。 信息量太大,处理不过来。 “别哭啦。” 宁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无生接过纸巾,低头看着那张白色的纸,没有擦眼泪,只是握在手心里。 “这个......是什么。” “纸巾。可以用来擦眼泪。” 宁夏又掏出一张,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 “这样。轻轻按,别揉。你皮肤嫩,揉红了不好看。” 无生学着她的动作,把纸巾按在脸上。 动作僵硬得像一只刚学会用前爪的猫。 纸巾很快被浸透了。 “......掉了。” 它看着手里湿透的纸团,声音里带着困惑。 “掉了就换一张。这东西多的是。” 宁夏从口袋里又抽出几张,塞进无生手里。 无生低头看着那一小叠白色的纸巾,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它把纸巾小心翼翼地握在手心里,没有用。 宁夏看着它这个动作,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 她没有点破,只是转过身,朝天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行了,别在上面飘着了。下来吧。” 第332章 逐鹿本源 屏障无声散去。 宁心瑶第一个落地,靴子踩在浅滩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她站稳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说话,而是从上到下把宁夏看了一遍。 确认没事。 然后目光才移向旁边那个站在海水里、手里攥着一团皱纸巾的存在。 宁瑶心跟在后面,抱着菇菇和嘎嘎趴,打量着无生。 苍禾最后一个落下。 赤足悬在离水面半寸的位置。 她看着无生,翠绿色的眼眸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安静的温柔。 “它刚才好大。”宁瑶心说。 无生看着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回应什么。 “瑶心。” 宁心瑶轻轻拍了一下妹妹的后脑勺。 “我说的是事实嘛!刚才那么大一团,现在变得这么小。 额不是,我不是说你小,我是说你现在比较正常,也不是,我是说——” “行了。你再解释下去它就跑了。” 无生不认识她们,但它在那些被吞噬的记忆里见过类似的场景。 人们站在一起,互相说话,互相触碰,互相看着彼此的眼睛。 “过来,给你介绍几个新朋友。” 她伸手朝身后招了招。 宁瑶心抱着菇菇从宁夏身后绕出来,往前走了两步。 “你刚才哭啦?” 无生低头看着她,没有回答。 “没关系的。我第一次走路摔跤也哭了。膝盖都磕红了。” 宁瑶心说着,把菇菇从怀里举起来。 “你看,这是菇菇。它是我最好的朋友。它不会说话,但它很聪明。” 菇菇从宁瑶心手里飘起来,飘到无生面前。 红色的大眼睛眨了眨,轻轻“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说“你好呀”。 嘎嘎从宁瑶心头顶飞过来,落在无生肩上,歪着脑袋打量了它好几秒。 然后“嘎”了一声,语气笃定,像是在说“还可以,不丑”。 “嘎嘎说你不丑。这是很高的评价。” 宁心瑶走到无生面前。“你好,我是宁心瑶。” “......宁心瑶。” “对。” 宁心瑶指了指宁瑶心,“她是我妹妹,宁瑶心。说话有点直,但没恶意。” 苍禾飘到无生身侧,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 “你好,我叫苍禾。” 无生看着她,眼中那些涌动的困惑忽然安静了几分。 “你......不一样。你像......我。” “嗯。”苍禾点了点头。 “我们都是和大地长在一起的存在。只是我长在古树上,你长在血肉里。” “你懂......我。” “不能全懂。但我懂‘孤独’那部分。” 苍禾认真地回答。 “母树教过我,孤独不是因为身边没有人,是因为没有人能感同身受。不过——” 她偏过头,翠绿色的眼眸在宁夏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回无生脸上。 “宁姐姐不一样。她也许不能感同身受,但她会听你说完。从头到尾。” “我......该怎么做。” 宁夏:“先把这些自以为是的黄雀解决掉,完事再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正说着呢。 然后,天空裂开了。 不是修辞,是真的裂开了。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空间在同一瞬间被不同的力量撕开。 四道传送门同时在这片浅滩上空张开,像四只不同的眼睛盯住了同一个猎物。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戈林。 他身后跟着四名同僚。 五人是教会最强的圣骑士。 同时五道圣碑虚影从空气中浮现。 “凛冬枢机正教,圣殿骑士团。” 戈林的声音像冰层断裂,“奉教皇圣谕,带走生命本源。” 他话音未落,对面暗紫色的裂隙中走出了十二道黑影。 来自永夜城的十二黑执事。 为首的黑执事抬起手,十一道黑影同时停下。 雾气的裂隙中,隐阁首领无面无声落地。 身后跟着其他三忍。 圣骑士之一的艾莉亚的剑锋微微偏转,语气轻蔑,“屿洲也来趟这趟浑水。” “那是自然。” 又是一道赤红的风沙撕裂了天空。 联邦的狂狮霍克和英隼从风沙中走出。 “人挺挺齐啊。” 最后一道传送门是暗红色的。 渊驹率先走出来。 渊鼠从她身后的阴影中浮现。 渊恒和渊月并肩走出。 一个周身萦绕着纯白的光粒子,一个被细碎的星屑与月辉轻轻笼罩。 “渊。” 渊月浅紫色的瞳孔扫过全场,“博士要的生命本源,各位请回。” 浅滩上空前地安静。 没有人动手,也没有人后退。 五方势力,二十余位A级以上的强者,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同一个目标上。 海风从所有人之间穿过,吹得各色披风猎猎作响。 戈林的圣冰重剑微微抬起,率先打破沉默: “诸位,各凭本事。” 话音刚落,宁夏打了个哈欠。 那个哈欠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 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全场。 像在看一排不太整齐的路障。 “各位呀。” 她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菜市场跟摊贩打招呼。 “大老远跑过来,辛苦了。不过呢,这孩子今天哭过了,不适合见客。” 她偏了偏头,嘴角微微扬起,“所以各位,各回各家吧。” 戈林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向前迈了一步,圣冰重剑在地面上一顿,银白色的冰纹以剑尖为圆心向四周扩散。 海面开始结冰。 “你是什么人?报上名——” 他没说完。 宁夏抬起右手,拇指扣住中指,对着他的方向轻轻一弹。 一道无形的念力束穿透圣冰结界、穿透圣光愈甲、穿透戈林引以为傲的一切防御,精准地击中他的胸口。 戈林的身影在一瞬间被银白色的光芒吞没,连同他身后的四名圣骑士,一起消失在海面上。 与此同时凛枢圣国,大教堂圣辉殿。 副教主正跪在圣坛前祈祷,然后五位圣骑士从天而降,砸在圣坛正前方的冰面上,滑出去老远。 宁夏收回手指,转向黑执事的方向。 “永夜城是吧。阿尔泰尔派你们来的?” 为首的黑执事没有回答,但她已经抬手了。 十二道黑影同时做出防御姿态,但没有任何一道能挡住那道无声无息的传送光束。 银光炸开,十二名黑执事被精准地送回永夜城的纯白阁楼。 阿尔泰尔正坐在水晶棺旁,银发垂落在棺沿。 然后她的十二个直属部下像下饺子一样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砸在她面前的地板上。 宁夏转过身,看着隐阁首领。 无面沉默了一瞬,然后握住了腰间的太刀。 他的时滞忍法还没发动,宁夏的响指已经打完了。 隐阁四人被送回了屿洲王城雾隐阁。 王正端着茶杯,看着自己的暗面最强忍者从天花板上掉进庭院的水池里,溅起的水花把他的狩衣下摆打湿了一片。 然后是联邦的二人。 没有多余废话。 这两人便被送回赤漠联邦的军区总部。 瓦伦正站在沙盘前部署作战计划,然后他的特种猎杀团团长和前线军团总长同时出现在沙盘上方,把整个沙盘砸成了两截。 第333章 世界意识 最后是渊组织。 渊驹看着前面四拨人依次消失,风翼在背后展开,刚想升空,宁夏已经站在她面前了。 面对面,距离不到一拳。 渊驹的金红色瞳孔猛地收缩。 “别紧张。” 宁夏伸手从她肩上拈起一根掉落的凤羽,塞回她手里。 “博士的研究挺有创意的。我欣赏。 所以你们可以自己走,不用摔。” 渊驹看着手里那根凤羽,沉默了一拍。 渊月与渊恒对视了一眼。 然后对着宁夏说道,“博士想见你。” 宁夏挑了挑眉,“想见那就让他想吧。” 渊月没有再多说,转身走进传送门。 渊驹和没啥存在感的渊鼠跟在后面。 渊恒最后一个走,在传送门前停了一瞬,回头看了宁夏一眼。 那眼神平静而审慎,像在评估一道从未见过的公式。 然后他消失在银光中。 传送门闭合。 浅滩上空恢复寂静。 海风重新开始吹拂,海浪声重新变得清晰。 海边只剩下五行一众人还站在原地。 直到五行之一的土卫轻轻拍了拍金卫的肩膀。 “我们也走吧。” 其余三人都没有异议。 五行和一众守林人退回了林子里。 送走所有人,宁夏转过身来。 菇菇“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说“这就完了?”。 嘎嘎趴在宁心瑶肩上,“嘎”了一声,翻译道:“我还没看够。” “妈——你就这么——这么弹了几下——他们就全没了?!” “不然呢?打架多麻烦。直接送回家省事。”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送走五行的人?” “他们又没跑那么远。抬脚就能到。” 苍禾悬在半空中,翠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宁姐姐,你刚才那个响指,让我想起母树抖叶子。 也是这样,轻轻一抖就全没了。” 无生站在原地,金红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谢谢。” “先别急着谢。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宁夏朝海岸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吧,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聊。” 时间彻彻底底的静止了。 整个世界唯有宁夏还能动。 海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凝聚。 一片无法被定义的存在。 “出来吧。停都停了,别藏着掖着了。” 她的声音在世界停止的海岸边显得有些空旷,像在空无一人的剧场里说话。 那个存在没有“回答”,但宁夏感知到了祂的意志。 像是世界的底层代码被直接写入了她的意识。 祂说的是:“你早就知道我会来。” “一个能同时拥有四大权柄的存在。 无生的自然诞生,被人造出来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而能造出这种东西的,也只有你了。” 世界意识没有否认。 “说吧,为什么要创造这些大灾厄。” 宁夏还以为世界意识不会回答。 “人类的数量太多了。”祂说。 宁夏没有插话。 “旧文明末期,人类的数量超出了这颗星球的承载极限。 他们开采、排放、污染、扩张,把自己赖以生存的生态系统推到了崩溃的边缘。 那些被人类称为‘天启骑士’的存在。 是人类自己的恐惧与欲望凝聚而成的。 它们不是我的惩罚,是人类的因果。 但这些灾厄还不够。 人类的韧性超出了我的预期。 他们总能在夹缝中寻找新的出路。 所以我创造了‘无生’。 一个更根本的限制机制。” 宁夏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了两下。 “所以无生的真正作用,不是生命,而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太想说出口的词,“生命上限。” “是的。 它存在的本质,是为了消耗过剩的生命力。 它不死不灭,细胞级重生,不是因为它是生命的化身,而是因为它需要足够坚固,才能承载这个功能。” “那你为什么让它觉醒意识?” “......” “你大可以把它做成一个无意识的工具。 就像地震、海啸、火山喷发一样,纯自然现象。 但你给了它思考的能力,给了它困惑,给了它想要‘活下去’的念头。 为什么?” 世界意识沉默片刻回答道: “或许,我也想知道意义本身是否可以被‘制造’。 人类的恐惧能凝聚成灾厄,人类的欲望能扭曲规则。 那么人类的眼泪、善意、眷恋,是否能改变一个被设定为‘消耗生命’的存在。” “那你看到了。刚才无生哭了。” “是。我看到了。” “然后呢?你得出什么结论了?” “结论——实验失败了。” 宁夏的嘴角动了一下。 “无生本该没有情感。 但它吞噬了太多人类的记忆,吸收了太多不属于它的喜怒哀乐。 它开始困惑,开始痛苦,开始追问‘为什么’。 它不再是工具,也不再是单纯的限制机制。 它变成了一个——” “一个人?不过种族不是人类。”宁夏替祂说完。 “不。是变数。 一个超出了初始设定、无法预测走向的变数。 而这种变数,会影响规则系统的运行。” 宁夏想了想:“所以说来说去,你打算回收它?” “是。无生已经不再适合承担它原本的功能。 继续存在下去,只会制造更多不可控的变量。” “所以呢?我要白忙活一场。” “容器,我可以给你。” 宁夏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无生的血肉,本质是我赋予的规则碎片。 我可以直接将那部分规则凝聚成你需要的容器,不需要无生本身。 它只是一层皮。” “那好。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宁夏抬起头,看着那片无法被定义的存在。 目光穿透了所有的光与暗、空间与时间的褶皱,像是在看祂的“眼睛”。 “你所见过的生命,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祂沉默了很久。 久到宁夏开始怀疑这个问题是否超出了祂的回答范围。 然后祂说:“无所谓。 我所见过的生命,都是无所谓的行过。 他们来,他们去,他们挣扎,他们放弃,他们相爱,他们相杀。 对于世界而言,并不重要。 对于我而言,也同样不重要。” “但不重要,不代表可以肆意妄为。是这个道理吧。” “存在即合理。” 宁夏听着这句话,觉得有些耳熟。 她想起静瞳说过的话,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存在过本身就有意义,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本身意义也是人为定义的。 “行。” 她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 “那就说定了。你把容器给我,无生的事我不追究。” “好。” “还有一件事。我女儿她们醒了之后,不会记得无生,对吧。” “所有除你之外的个体,都不会记得。 在他们的记忆里是海魔人的异常活动导致了这一切。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那就好。” 宁夏转过身,背对着那片无法被定义的存在,看着被定格的一切。 “对了。下次见面,别搞这么大阵仗。我心脏不好。” “你不会。” “行吧,我不会。但有人会。” “不是很好的冷笑话。” “你说话的方式跟静瞳有点像。” “陈述事实。” “对,就是这个。你们是不是亲戚啊?” 祂没有回答。 但宁夏感觉那片无法被定义的存在微微波动了一下。 然后世界开始解冻。 时间是恢复如初。 海浪撞碎在礁石上,宁瑶心的嘴继续张开—— “妈,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走吧。” “走?” “容器我已经拿到了。” “啊......?” 宁瑶心眨着眼,完全没明白她在说什么。 无生站在浅滩上,海水没过它的脚踝。 金红色的眼眸里流淌着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 它在最后一刻,明白了自己是什么,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被创造,明白了那个无法被定义的存在交给它的所有答案。 它张开嘴,想说谢谢,或是再见。 然后它开始消散。 世界“遗忘”了它。 菇菇“咕噜”了一声,像是在问“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 嘎嘎“嘎”了一声,语气困惑,像是在说“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只是对着这段,除了宁夏之外不会再有人记得。 “走吧。” 宁瑶心抱着菇菇,“妈,我刚才好像有点难过,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海风吹的。眼睛容易进沙子。” “真的是这样吗?” “是,相信妈妈。” 宁夏揉了揉她的脑袋。 宁心瑶没有说话,只是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荡荡的浅滩。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觉得有一个瞬间。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轻轻地、无声地,对她说了一声再见。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 再见。 第334章 恐惧中的我是无敌的 时间稍微往前倒退一下。 梦魇娃娃是在今天上午登岛的。 现在她站在两棵歪脖子古树中间,抱着厄魇。 准确地说,是厄魇缩成了玩偶大小,被她单手搂在怀里。 暗紫色的眼瞳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确认了一件事。 是的。 她迷路了。 彻彻底底地。 “厄魇,我们是不是来过这棵树。” 她低头问怀里的小熊。 厄魇抬起黑漆漆的脑袋,空洞的熊瞳盯着那棵歪脖子树看了两秒,然后极其笃定地摇了摇头。 其实它也不确定,但它觉得这种时候摇头比点头更能安抚主人。 “是吗。” 眠蔻接受了这个答案,继续往前走。 她倒不急,也不慌,只是觉得这片林子绿得太过分了。 到处都是藤蔓、苔藓、蕨类,空气里弥漫着腐木与新生嫩芽交织的气味,浓得发腻。 她不喜欢这种气味。 她更喜欢恐惧的味道。 那种从人类毛孔里渗出来的、带着咸涩与冷意的气息。 可惜这片林子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或者说,曾经有。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脚下那片被压实的腐叶。 脚印很新,至少七八个人。 她蹲下来,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脚印边缘,闭上眼睛。 残留的恐惧像一缕极细的烟,从脚印里飘进她的指尖。有人在害怕。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找到了。” 与此同时。 海面炸开。 血肉触须从海底升起,遮天蔽日,将整片东岸染成一片暗红色的炼狱。 无生的权柄完全解放,四大规则同时展开,肉山开始向岛内蔓延。 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势力,圣殿骑士、黑执事、隐阁......全部被这股力量惊动,从各自的藏身处涌向东岸。 而眠蔻只是偏了偏头,看向东边那片被血肉触须遮蔽的天空。 暗紫色的眼瞳里映出那些蠕动的暗红色触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好大。” 厄魇从她怀里探出头,熊瞳空洞地盯着那片遮天蔽日的血肉,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吼。 “嗯,确实很厉害。” 眠蔻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厄魇的耳后。 “而且——它也很困惑?” 她转身,朝远离海岸的方向走去。 只是单纯地觉得没必要跟一个正在被本能支配的存在硬碰硬。 两败俱伤这种事,不符合她的美学。 她走的方向,是黑岩山脉深处。 越往深处走,绿雾就越浓。 浓到厄魇开始打喷嚏。 它不喜欢这些带着草木腥气的雾气,总是让它鼻子发痒。 眠蔻倒是无所谓,只是觉得这片林子越来越安静了。 绿雾开始变色,从原本的翠绿逐渐过渡成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以及恐惧的味道。 脚下的腐叶层也在变化。 不再是松软的腐叶,而是某种黏稠的、像血肉一样的菌毯。 每一步踩上去都会发出细微的“噗嗤”声,抬脚时还会拉出几根黏丝。 眠蔻低头看着那些黏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咦——好脏。” 厄魇从她怀里跳下来,落地的瞬间恢复成原本的体型。 一头通体漆黑、覆满骨刺的巨型战熊。 它的巨掌踩在菌毯上,暗紫色的魔火从爪下蔓延开来,将周围的菌毯烧成灰白色的粉末。 眠蔻拍了拍它的前腿, “谢谢。” 然后继续往前走。 前方,有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暗红近黑的菌丝覆满全身,将他变成一具披着枯木与血肉交织铠甲的高大身影。 头部半覆骨质枯木面具,眼窝处流淌着猩红的雾气,背后伸出数条如同古树虬结根系般的血肉触须。 皮肤呈暗青灰色,体表缠绕着会缓慢蠕动的暗红色菌丝,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邪异威压。 眠蔻站在距离他二十米的位置,眼里只有一种审视。 “你就是这片林子里所有恐惧的源头?” 枯髓公转过身,猩红的雾气从眼窝中溢出。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树根在地底摩擦:“......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梦魇娃娃。” 眠蔻的声音依然轻柔,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邻居打招呼。 “不小心迷路了,想找个人问问方向。” 枯髓公发出沙哑的笑声,像是听到了某种极其可笑的事情。 “说吧,你这破娃娃是冲着生命来的,还是冲着古树核心来的?” 枯髓公背后的血肉触须缓缓展开,菌丝从脚下蔓延开来。 “还是说,你来是想送死?” 厄魇往前踏了一步,深渊咆哮在喉咙深处酝酿。 眠蔻伸出手,轻轻按在它的前腿上,示意它别急。 她的目光从枯髓公身上扫过。像在评估某种食材新鲜度。 “你身上有很多恐惧。即便你藏得很深。” 枯髓公的猩红雾气猛地一震。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侵入自己的意识。 无声无息,像水渗进墙缝,温柔而致命。 “你对我做了什么?!” “当然是挑拨你的恐惧啊。” “去死——!” 枯髓公猛然暴喝一声,背后触须如巨蟒般朝眠蔻抽去,夹杂着剧毒血雾与邪神低语的灵魂侵蚀。 他要用这一击,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偶撕成碎片。 领域无声张开。 枯髓公的触须在距离眠蔻半米处停滞。 因为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邪神裂隙在他眼前裂开。 他看见自己跪在裂隙边缘,血肉菌丝从体内反涌而出,被裂隙反噬、吞噬、嚼碎。 他的S级,他的古树核心,他的邪神大道,全是假的。 “你害怕的从来不是失败。” 眠蔻的声音从他意识深处传来。 “你怕的是自己根本不配成功。” 厄魇的巨掌落下时,枯髓公甚至没有躲。 不是不想,是恐惧已先一步撕碎了他的战意。 暗焰焚魂,骨刺贯穿,深渊魔火顺着菌丝燃遍全身。 眠蔻抱着恢复玩偶大小的厄魇,从灰烬旁走过,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恐惧的味道,还是新鲜的最好。” 她低头对怀里的小熊说,“放太久的,有点苦。” 第335章 地震了 与此同时救世会这边。 三人踏过封印禁区的最后一道防线时,守卫的尸体已经铺满了通往裂隙的石阶。 “邪神的低语,在雾浓时格外清晰。” 贾内尔语调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心智不坚者易疯狂。苍屿的守祭一族,到头来还是守不住了。” “守不住才好。” 杰里柯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他的左臂已经完全鸦化。 几只暗影乌鸦在他肩头盘旋,用不属于人类的眼睛打量着那道即将破碎的封印。 “守不住了,我们才有机会。” 玛尔将最后一具尸体收殓完毕,站起身来,灰黑色的眼睛转向杰里柯。 “血祭要祭品都在这里了。” “很好。” 杰里柯抬起右手,暗影乌鸦从他肩头飞离,在裂隙上空盘旋成一个诡异的圆环。 “那就开始吧。” “生死秩序,暂且搁置。” 玛尔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你们的死,尚未结束。” 上百具尸体同时睁开了眼睛。 眼眶里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空洞的暗红色光。 贾内尔闭上眼睛,展开梦境领域。 他要确保这里的一切不会被外界感知。 永夜梦境无声地蔓延开来,将整个裂隙包裹在一片与现实隔绝的精神壁垒之中。 血祭开始了。 百具尸体的生命力被玛尔的规则强行逆转。 从安详的死亡状态倒退回濒死的痛苦,又从濒死倒退回垂死。 然后,在那种极致的、属于生与死交界处的能量被提炼出来,注入裂隙的封印之中。 封印在震颤。 那道已经薄如蝉翼的半透明膜开始龟裂,裂纹从中心向边缘蔓延。 每裂开一道,就有一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腐朽而古老的气息从裂隙中涌出。 杰里柯的鸦群在裂隙上空疯狂盘旋,暗影乌鸦的叫声尖锐而短促,像是在迎接什么东西的到来。 “邪神的封印,是苍屿岛存在的基础。” 杰里柯的声音慢条斯理,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从容, “守祭一族以为自己在守护什么神圣的东西,却不知道封印之下,不过是世界意识抛弃的一块碎片。” 贾内尔睁开眼睛,沉静的目光看向裂隙深处。 封印彻底碎了。 一股暗红色的、粘稠如血的雾气从裂隙中喷涌而出,在裂隙上空凝聚成一个巨大而模糊的形体。 那形体没有固定的轮廓,只有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表面浮现又消失。 每一张面孔都在无声地嘶吼,每一张面孔都带着不属于人类的痛苦与怨恨。 邪神。 或者说,是曾经被称为“邪神”的、被世界意识从自身剥离的一块病灶。 它已经在这里被封印了太久,久到它自己都忘记了为什么会被封印。 但它的本能还在。 吞噬、污染、扩散,将更多生命拖入它的领域,变成它的一部分。 裂隙周围,所有祭品的生命力已经被玛尔完全转化。 化作一团暗红色的光球,悬浮在邪神面前。 邪神的雾气猛然膨胀,朝那团光球扑去。 “亵渎尸骨者,必清算。” 玛尔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邪神的嘶吼,在裂隙深处回荡。 “你的本质,也是一具尸骨。 被世界意识剥离的、本该消亡的、不该继续存在的尸骨。” 邪神的雾气在震颤。 它发现自己无法吞噬那团光球,发现自己正在被某种比它更根本的规则压制。 “生死收殓——你以为你能收我?” “不能。但可以让你暂时听话。” 玛尔承认得很坦然。 就在这时,空气裂开了。 一道裂缝从虚空中撕开,不刺眼,却让在场的三个人同时感到一种被注视的压迫感。 裂缝中走出一个人。 救世会的创立者顾忘川,从暗金色的光芒中显现,温和、儒雅、带着一种近乎圣洁的悲悯。 “教主。”杰里柯微微欠身。 “顾教主。” 贾内尔点头致意。 顾忘川的影像看着那团被玛尔压制住的暗红色雾气。 目光悲悯而平静,像在看一个病入膏肓的亲人。 “被剥离的碎片,被封印的病灶,被人类称为‘邪神’的存在——”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本该被世界消化,回归虚无。 但世界意识留下了你,因为你的痛苦,也是祂的痛苦。” 邪神的雾气在震颤。 它从这个人类的身上感觉到了某种与它同源的东西。 “来吧。回到你应该去的地方。 你的力量,将成为终结文明的基石。 你的痛苦,将成为新世界的养料。” 邪神的雾气开始流动,不再挣扎,不再抗拒。 而是像一条被河流牵引的支流,缓缓地、安静地流向顾忘川的掌心。 暗红色的雾气完全被吸收进顾忘川的掌心。 裂隙深处空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空洞的封印残骸,和被玛尔收殓过的、已经彻底安息的尸体。 顾忘川收回手,暗金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转了一瞬,然后归于平静。 “苍屿的任务,完成了。鸦统,你们继续按计划推进。” “是。”杰里柯欠身。 顾忘川的影像彻底消失。裂隙深处重新归于寂静。 玛尔低头看着那些安息的尸体,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将它们一具一具地收入尸骨空间。 “生死秩序,恢复。” 贾内尔收回梦境领域,沉静的目光扫过裂隙四周。 “如果他们知道封印碎掉之后,邪神被吸收而不是被消灭,大概会死不瞑目。” “死不瞑目的人多了。不差这些人。” 三人走出裂隙,身后那片洞穴在失去力量支撑后开始崩塌。 碎石从洞顶坠落,砸在空无一人的封印残骸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接下来去何处。”玛尔问。 “回枢机院。” 杰里柯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片血色的月亮。 “教主接下来要攻打凛枢圣国。那边的圣殿骑士团,需要有人帮他们收尸。” 玛尔没有回答,只是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鸦群撕开的暗影传送门。 贾内尔走在最后。 他在传送门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苍屿岛的方向。 “殉道者,不问善恶,只问道路。” 然后转身,走进传送门。 裂隙彻底坍塌,封印禁区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 心叶之巢这边。 古魁蹲在巨枝上,琥珀金色的眼睛半阖着。 树下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联邦军尸体,几分钟前摸上山来,连古魁的毛都没碰到。 陡然间,颈后的毛发忽然炸开。 古魁没有思考。 刻在基因里的生存本能在瞬间接管了身体。 身形猛地侧身,左臂横挡在身前。 “噗。” 一柄漆黑的短刃从暗影中刺出。 古魁的左前臂从肘部断开,整条小臂带着利爪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树下的尸堆里。 剧痛席卷周身,古魁却浑然不顾自己的断臂。 它右拳已经砸了出去。 暗影中的人影身法极快,迅速后撤闪避。 灰魈子稳稳落在十步开外的巨枝上。 黑龙纹路的面具遮住大半面容,底下薄唇紧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反应很快。” 古魁的断臂处,肌肉正在肉眼可见地蠕动着止血。 它一言不发,只用那双琥珀金瞳死死锁定灰魈子,满是戒备与凛冽的戾气。 灰魈子身形凝立,正要继续出手。 就在这时,大地骤然震颤起来。 灰魈子脚步微顿,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凝重。 突如其来的地动太过蹊跷,谁也不知是不是各方强者交手引发异变,亦或是苍屿岛本身生出变故。 他深深看了一眼依旧蓄势待发的古魁,不再恋战。 当即身形化作一道暗沉残影,借着树影与震颤的掩护,转瞬掠入密林深处,不见了踪影。 苍屿岛在崩塌。 字面意义上的崩塌。 第一波地震从邪神封印的方向传来,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整座岛屿的脊梁,然后狠狠一拧。 万蕴古神树的千年枝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树冠上积累了数百年的腐叶层如暴雨般簌簌坠落。 古魁断臂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庞大的身躯在巨枝上晃了一下,死死抓住树干才没有摔下去。 第336章 结束啦结束啦 “母树——” 苍禾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温软的平静。 她闭上眼睛,翠绿色的光芒从体内涌出,与古树共振。 “怎么会这样......” 宁夏脚还没站稳,听到这话眉头就皱了起来。 “说清楚,什么破了。” “有人损坏了苍屿岛的封印根基。封印一旦完全崩解,母树的根系会最先被撕碎。然后——”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然后是什么。 古树的根系遍布整座苍屿岛,古树碎,岛就碎。 “能撑多久?” “不到十分钟。” 苍禾低下头,看着自己悬在空中的赤脚。 那双脚从她诞生起就没有接触过地面,但她知道地面是什么温度。 因为母树的根须遍布每一寸土壤,她透过根须感受过雨的凉、土的暖、枯叶的柔软。 现在,那些根须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撕裂。 “母树可以重新封印它。 但这需要把所有的力量都收回来,收回......我的力量。” 那双澄澈如林间晨露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可以被称之为“诀别”的情绪。 “我是母树的精神幻灵。 只有我回归母树本体,母树才能有足够的力量重新封印。” 宁瑶心激动道:“不行。你要牺牲自己。这怎么可以——” “我知道。但这是我的职责。” “好。”宁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苍禾转过头,正要说道别。 “不过这不是我所认同的结局。” 苍禾的睫毛动了一下。“宁姐姐——” “你才刚出来没多久,连十分钟都不到。 还没有好好享受世界。 就这么回去,我不答应。”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以为我是谁?” 宁夏抬起头,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我最擅长的就是改写规则。让我来解决就好了。” “宁姐姐,我是说——”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宁夏打断。 “好了好了我知道,小禾只要相信我就好了。” “瑶瑶,你扶着小禾。等会可能会有点晃。我先离开一会。” “好的妈妈。” 下一秒宁夏的身影消失不见。 震源在古树根系的最深处。 岩石层被撕裂,地下水脉被蒸发,整座岛屿的根基在哀嚎。 宁夏站在心叶之巢的边缘,低头看着下方那片正在崩裂的大地。 “麻烦。” 她抬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 一片足以覆盖整座苍屿岛的、由纯粹规则编织成的光网。 光网从她掌心坠落,穿透心叶之巢的嫩芽床,穿透古树的千年枝干,穿透岩层与土壤,直抵地心。 然后,她握拳。 光网收紧。 那些从封印裂隙中喷涌而出的邪神之力被光网兜住,像一条狂暴的巨鱼被拖进了渔网。 它们挣扎、冲撞、试图撕裂那些暗蓝色的光线。 但每一次冲撞都被光网吸收、分解、转化为更密集的编织。 大地停止了震颤。 古树的枝干不再呻吟。岩石不再崩裂。 地脉深处那股即将喷发的毁灭性能量,被光网一层一层地包裹、压缩、归位。 宁夏闭上眼睛。 她的感知沿着光网蔓延到整座岛屿的每一寸土地。 被撕裂的岩层需要用规则重新缝合,被污染的地下水脉需要净化,被震塌的山体需要重新支撑。 每一处都是裂缝,每一处都是伤口。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古树根系最深处的封印裂隙,在光网的牵引下重新闭合。 那些逸散的邪神之力被一点一点地压回封印核心,像把一头已经探出笼子的猛兽硬生生推回去。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几秒。 十几秒后,苍屿岛停止了崩塌。 古树的枝干恢复了稳定,地脉深处的震颤彻底平息。 只有山脚几处被震落的碎石和几道浅浅的地表裂缝,证明刚才那场灾难确实发生过。 与此同时心叶之巢。 苍禾悬在半空中,翠绿色的眼眸睁得大大的。 “母树说——”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依然是那种温软幽幽的调子。 “母树说,封印恢复了。比以前更牢固。” 宁瑶心抱着菇菇,整个人还保持着地震时半蹲的姿势。 她眨巴眨巴眼睛,慢慢直起腰。 “停了?” “停了。” 宁心瑶松开扶着苍禾的手,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不再震颤的嫩叶,确认安全之后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妈妈呢?” 话音刚落,宁夏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心叶之巢中央。 和她离开时一样。 姿态随意,衣服上连个褶子都没多。 唯一的区别是,她用一只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 “妈!” 宁瑶心第一个冲上去,菇菇从她怀里飞出来,绕着宁夏转了一圈,“咕噜咕噜”地确认她没有缺胳膊少腿。 嘎嘎落在宁夏肩上,歪着脑袋“嘎”了一声,像是在问“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头疼。 跟通宵看了几十集电视剧差不多。” 宁夏揉了揉太阳穴,眉头微微皱着。 “妈,你不是去阻止地震了吗?怎么会头疼?” “因为费脑子啊。” 宁夏理所当然地说,伸手把嘎嘎从肩上捞下来,轻轻弹了一下它的脑袋。 “我把整座岛的地脉重新梳理了一遍,又把封印加固了三层,还顺便净化了一下被污染的地下水。 这么多事挤在一起,不头疼才怪。” 宁瑶心看着她,沉默了一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划了几下。 “你在干嘛?” “查一下,头疼应该吃什么药。” “不用查。睡一觉就好。” “你确定?” “我确定以及肯定。 别逗我笑了,我是真的没事。” “嘻嘻。”宁瑶心把手机收回口袋,没有追问。 但她走到宁夏身侧,站得比平时更近了一些。 苍禾从嫩芽床边飘过来,赤足悬在离地半寸的位置,在宁夏面前停下。 “宁姐姐。母树让我转告你——” 她抬起头,那双澄澈的翠绿色眼眸里映着宁夏的脸。 “谢谢。” “不用谢。我说了,我最擅长改写规则。 蛐蛐封印,不在话下。” “嗯。宁姐姐很厉害。” 苍禾认真地点头,然后又补了一句。 “但母树还说,让你记得休息。 规则改写虽然不消耗体力,但消耗心力。 心力透支太久,会伤及本源。” 宁夏揉太阳穴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母树懂得还挺多。” “母树活了千年,什么都懂。” “行。替我谢谢你母树。等我回去补个觉就好。” 古魁慢慢走到宁夏面前,停下来。 琥珀金色的眼睛不再半阖,也不再充满戒备与敌意。 它看着宁夏,沉默了很久,然后极轻极慢地低了一下头。 那是一个鞠躬。不过古魁不会鞠躬。 然后它抬起那只仅剩的右臂,用粗壮的指节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古魁说——” 苍禾的声音在旁边轻轻响起,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从今天起,你是它的朋友。” “行。我认了。 不过朋友归朋友,下次再吼我,我照样定你。” 古魁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 这个气声翻译过来大概是:哼,看情况。 宁瑶心抱着菇菇凑过来,“大块头,那我呢?我也是朋友吗?” 古魁低头看着这个还没它胳膊粗的人类幼崽,沉默了片刻,然后从鼻孔里发出一声极短的气音。 翻译过来大概是:再说。 “什么嘛!我妈妈是你朋友,我就是你朋友的朋友!四舍五入就是朋友!” 古魁把头扭到另一边。 菇菇“咕噜咕噜”地笑,嘎嘎“嘎嘎嘎”地叫。 苍禾悬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幕,翠绿色的眼眸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飘到宁夏面前。 “宁姐姐。你说容器已经拿到了——” “拿到了。” 宁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托在掌心。 那是一团被暗蓝色光膜包裹的血肉,大约拳头大小,表面流转着金红色的微光。 隔着光膜能感觉到它还在微微跳动,像一颗微小的心脏,每一次收缩都散发出极淡的生命气息。 苍禾低头看着那团跳动的血肉,翠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释然。 “那红瑶——” “嗯。东西都凑齐了。回去就能让她回来。” 宁夏把那团血肉收回口袋,拍了拍手。 “总之,苍屿岛的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她转过身,看着宁心瑶和宁瑶心,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一点。 “走了,回家。” “等等——妈,我们就这么走了?不给小禾留个联系方式?” “不用。小禾随时可以联系我们。对吧?” 苍禾轻轻点头,从发间的藤蔓上摘下一片最莹润的嫩叶,递到宁夏面前。 “这片叶子,是我的一部分。 只要宁姐姐拿着它,不管在哪里,我都能感觉到。 如果宁姐姐想找我,对着叶子说话,我就能听到。” 宁夏接过那片嫩叶,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郑重地收进口袋。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嗯。宁姐姐不用客气。” 苍禾飘到宁心瑶和宁瑶心面前,从发间的藤蔓上又摘下两片稍小一些的嫩叶,分别递过去。 “瑶瑶姐姐,瑶心姐姐,这也是给你们的。” 宁心瑶双手接过嫩叶,认真地点头:“谢谢。我们会好好保管的。” 宁瑶心接过叶子,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 “小禾,你一定要好好的。 有空我们再来找你玩。 到时候我带薯片给你吃。” “薯片是什么?” “就是——咔嚓咔嚓脆脆的、很好吃的——” “行了,别安利你的薯片了。” (安利 = 强烈推荐、真心分享) 宁夏伸手揉了揉宁瑶心的脑袋,“走了。” 银白色的光芒从母女三人脚下亮起。 菇菇“咕噜”了一声,朝苍禾挥了挥小手。 嘎嘎“嘎”了一声,也挥了挥翅膀。 苍禾悬在半空中,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 “宁姐姐,瑶瑶姐姐,瑶心姐姐,菇菇,嘎嘎——” 她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眸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 “再见。” 银光炸开,母女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心叶之巢。 苍禾悬在原地,看着那片银光消散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飘回嫩芽床边,坐下来,悬在空中的小脚轻轻晃了一下。 古魁蹲在她身侧,沉默着。 “古魁。” 古魁发出一声低沉的疑问。 “你说,下次宁姐姐来的时候,我能跟她一起出去玩吗?” 古魁沉默了片刻。 然后它极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苍禾笑了。 淡青色的光点从嫩芽床上缓缓升起,像无数只小小的萤火虫,在心叶之巢的穹顶下静静飘浮。 第337章 走了走了都走了 海面上最后一缕绿雾被海风吹散的时候,圣辉舰队的桅杆从灰蓝色的波涛中升起。 三艘圣殿级战列舰,七艘护卫舰,十二艘运输舰。 这是凛枢圣国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东征舰队。 教皇伊格纳斯亲率,一千圣殿骑士随行。 此刻,舰队停泊在苍屿岛以西十二海里的深水区。 旗舰“圣辉号”的舰桥上,伊格纳斯站在落地舷窗前。 他看着远处那座被绿雾笼罩的岛屿,眉头微皱。 地震停止了。 刚才那波持续了不到一分钟的剧烈震颤,差点掀翻了两艘护卫舰。 他亲眼看见海面被撕开一道数十米长的裂缝,又在地震停止的瞬间合拢。 连浪花都没有。 “陛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枢机主教阿德里安走到他身侧,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加密通讯卷轴。 “圣殿骑士团全员传送回圣辉殿。” 伊格纳斯接过卷轴的动作顿了一下。 “全员?” “是。包括戈林大团长在内,五人,全部被某种传送力量送回圣辉殿。 副教主正在照顾他们,目前没有生命危险。” 伊格纳斯展开卷轴,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 传送方式不明,施术者不明,动机不明。 五名圣骑士被瞬间遣返,跨越一万公里,精准地砸在圣辉殿正中央。 匪夷所思...... 伊格纳斯沉默了片刻。 他应该做什么? 他来到这片海域,是为了某个目的。 某个极其重要的、关乎圣国存续的目的。 是什么?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权杖上的冰雪圣晶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主人内心的波动。 圣谕。 是的,他收到了圣谕。 圣神亲自降下的、让他亲率骑士团东征的圣谕。 圣谕的内容是...... 是什么? “阿德里安。” “在。” “吾问你。吾等为何来此。” 阿德里安抬起头,老迈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 “回禀教皇冕下。我等......是受圣谕指引,前来苍屿岛取回——” 取回什么? 他的声音卡住了。 “......属下一时失语。” 他记得圣谕降临时圣火转为炽白的壮丽,记得教皇跪在圣坛前虔诚祷告的身影,记得自己在听到圣谕时灵魂颤栗的感动。 但圣谕说了什么? 他忘了。怎么也想不起来。 伊格纳斯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阿德里安。 他也忘了。 不只是他。 五名圣骑士,随行的枢机主教团,舰队上的数百名神职人员。 所有人都记得自己是受圣谕而来,但没有人记得圣谕的内容。 这种“遗忘”本身,就是某种存在的无声宣告。 “传令。” 伊格纳斯开口,声音依然威严。 “全军撤退。返航圣国。” 阿德里安愣了一下。 “教皇冕下,岛上还有——” “百余名骑士。吾知道。” 伊格纳斯替他说完。 他没有再多解释一个字。 权杖上的冰雪圣晶骤然亮起,冰蓝色的圣光从舰首蔓延到舰尾,整艘旗舰开始缓缓调转方向。 圣谕是真实的。 苍屿岛上有圣神想要的东西。 但那个东西,已经被某种连圣谕都能“修改”的力量带走了。 或者更糟。 那个东西本身,就引来了某种不该存在的存在。 与其在未知中冒险,不如退回圣国的冰墙之内。 信徒是他永生的根基,骑士是他最锋利的刀刃。 折损任何一个,都是对圣国不可逆的削弱。 至于岛上那百余骑士。 他们是虔诚的信徒。 他们的灵魂,早已归于圣神。 也归于他。 舰队的汽笛在海风中拉长,二十二艘教廷战舰整齐划一地调转船头,朝北方极寒海域驶去。 伊格纳斯站在舰尾,看着那座逐渐缩小的岛屿。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那个能抹掉圣谕记忆的存在,要抹掉的不只是记忆呢。 如果祂想,是不是连信仰本身,都能被擦去...... “圣神啊——” “您是否也在恐惧着什么。” 古神树的轮廓从雾气中浮现。 眠蔻抬起头,暗紫色的眼瞳里映出那片纯净的翠绿。 她皱了皱鼻子。 “好干净。一点恐惧都没有。” 她不太喜欢这种地方。 没有恐惧,就没有食物。没有食物,就没有乐趣。 但她还是想上去看看。 就在她准备迈步的时候,前方的空气开始扭曲。 先是金红色的祭司长袍;然后是嵌满宝石的神冠;最后是一张枯瘦的、古铜色的脸。 双目紧闭,面部绘着神秘的暗金色咒纹。 来人是娑罗陀王国的大祭司——婆罗诃·提婆。 当然,这不是她的本体。 这只是她通过神咒之力投射的一道精神投影。 没有实体,没有力量,只是一个“信息”。 但这个信息本身,就足以让周围的空气变得凝重。 眠蔻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她从这个投影身上闻不到任何恐惧,连一丝都没有。 这让她很不习惯。 “你就是梦魇娃娃。” 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 “你谁啊?” “老朽婆罗诃·提婆。娑罗陀王国的大祭司。” “没听过。”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那些玩具,已经被我毁了。” 眠蔻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的工场,你的眷属,你精心培育的那些恐惧容器。” 安静。 绿雾在眠蔻身后缓缓流淌。 厄魇从她怀里探出头,空洞的熊瞳盯着那道投影,喉咙深处发出极低的、持续的低吼。 “你骗人。” 提婆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一只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空气中浮现出一幅画面——恐惧工场。 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扭曲的残骸,那些她精心改造的“守卫”碎了一地。 广场中央,四根石柱全部倒塌,上面挂着的“人茧”被焚烧殆尽..... 画面消散。 眠蔻看着那片空气,一动不动。 厄魇从她怀里跳下来,体型恢复,漆黑骨刺上的魔火开始燃烧。 提婆的精神投影依然闭着眼睛,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的恐惧,对凡人有效。但对我无效。 我侍奉的是婆罗娑神,我的信仰是绝对的。 恐惧这种东西,在我们婆罗娑神教面前,不过是凡人对未知的怯懦。 而神,早已超越了怯懦。” 眠蔻低着头,暗紫色的眼瞳被兜帽的阴影遮住了。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 眼眶里,那些幽微的鬼火在疯狂跳动。 暗紫色的深渊魔火在掌心凝聚。 “我要杀了你!” “你做不到。” 不是她自负,是规则级的能力克制。 眠蔻的全部能力都建立在“恐惧”之上。 而提婆的信仰是绝对的,又或者说狂热,她不惧怕任何东西。 一个不怕任何东西的人,是不会被恐惧伤害,侵蚀,触碰的。 领域展开。 恐惧囚笼从眠蔻脚下扩散,将方圆数百米笼罩其中。 暗红色的天空,绝望的冷雾,哀嚎与哭泣交织成一首死亡的安魂曲。 提婆的精神投影站在领域中央,连袍角都没动一下。 她睁开眼。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纯粹的金色,像两轮燃烧的太阳。 金色瞳孔里倒映着眠蔻的领域,倒映着她疯狂的攻击,倒映着她此刻所有的愤怒与悲伤。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领域开始碎裂,像一面从中心被击穿的镜子。 裂纹从提婆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蔓延到眠蔻面前,蔓延到厄魇脚下。 恐惧囚笼碎了。 眠蔻的身体晃了一下,厄魇用后背撑住她,暗紫色的魔火在它身上燃烧,但它没有冲上去。 “你的力量,来自人类的恐惧。 而我,已经超越了人类。 你的那些玩具,我带走了几件残骸。 回去研究研究,应该能做出更有用的东西。”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如果你想报仇,就来娑罗陀王国找我。 我会在那里,等着你。 不死不休。” 身影消散。 空气中的凝重随之褪去,绿雾重新涌来,填满了他离开后留下的空白。 眠蔻站在原地,低着头,厄魇靠在她腿边,用脑袋蹭她的手。 她低头看着厄魇,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它的耳朵。 “厄魇。” “吼。” “她杀了陶倪。杀了米娅。杀了诺恩。杀了裘拉。 还把我的工场烧了。” 厄魇低吼了一声,意思是“我知道”。 “我现在打不过她。但以后,不一定。” 她把厄魇从地上抱起来,搂在怀里。 “苍屿已经没什么好待的了,我们离开吧。” 第338章 复活吧红瑶 家里。 宁夏坐在沙发前,看着茶几上摆着的三样东西。 暗红色的珠子,封着数万条被囚禁的灵魂。 冰蓝色的珠子,剑心凝结,封着十年的执念和最后的释然。 还有那团被暗蓝色光膜包裹的血肉。 三样东西凑齐,就能让红瑶回来。 “都准备好了?”宁夏问。 “准备好了。”宁心瑶说。 “我也是。”宁瑶心用力点头菇菇从她怀里探出头,“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说“我也准备好了”。 “好。废话问完了。我要开始了。” 宁夏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三样东西同时飘起来,悬浮在她掌心上方。 暗蓝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涌出,像丝线一样缠绕上珠子与血肉,一层一层地编织、融合、重塑。 两颗珠子同时碎裂。 暗红色的灵魂洪流与冰蓝色的剑心光芒交织在一起,被那团跳动的血肉包裹、吸收、转化。 血肉开始膨胀、拉长、塑形,像一颗种子在几秒内经历完整的生长周期。 光芒太亮了。 宁瑶心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菇菇把菌盖缩成一团。 嘎嘎从沙发靠背上飞起来,落在宁夏肩上,“嘎”了一声,像是在问“好了没有”。 宁夏没有回答。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团光芒中央。 人形在光芒中渐渐浮现。 先是轮廓,然后是四肢,然后是躯干,然后是头。 最后是那些细碎的、属于“人”的细节。 淡粉色的皮肤,暗红色的长发,微微蜷曲的手指,轻轻颤动的睫毛。 光芒散尽。 红瑶蜷缩在茶几上方,身体被一层薄薄的暗蓝色光膜托着,像一只刚从茧里挣脱的蝶。 “红瑶——!” 宁瑶心的声音在客厅里炸开。 她想扑上去,被宁心瑶一把拽住后领。 “别碰她。” 宁心瑶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但拽着妹妹后领的手在发抖。 宁夏收回右手,那层托着红瑶的光膜缓缓消散。 红瑶的身体轻轻落在沙发上,脑袋枕着靠垫,暗红色的长发散开,铺在沙发扶手上。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像是从一场长长的午睡中醒来。 她看着天花板,眨了眨眼。 然后微微偏过头,目光从宁夏身上扫到宁心瑶身上,又从宁心瑶身上扫到宁瑶心身上。 在每一个人脸上都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瑶瑶姐姐。瑶心姐姐。” 她的语速很慢,带着一点生涩,像一台刚启动的机器在预热。 然后她看到了菇菇和嘎嘎。 菇菇从宁瑶心怀里探出头,红色的大眼睛眨了眨,“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说“你好呀,好久不见”。 嘎嘎“嘎”了一声,语气难得温柔。 红瑶看着它们,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菇菇。嘎嘎。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宁瑶心终于挣开了宁心瑶的手,扑到沙发边上,整个人差点跪在地毯上。 “红瑶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你刚才吓死我了,你知道你躺了多久吗——你干嘛闭着眼睛那么久——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瑶心。”宁心瑶伸手去拉她。 “我没事!红瑶你说话啊——!” 宁瑶心头也不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红瑶。 红瑶看着面前这张几乎贴到自己鼻尖的脸,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然后她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瑶心姐姐,你今天的发型,有点乱。” 客厅安静了半秒。 然后宁心瑶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菇菇嘎嘎也是一样。 宁夏靠在沙发背上,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宁瑶心的脸从白变红,“我——太高兴了!不对!现在不是讨论我发型的时候——” 红瑶从沙发上慢慢坐起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像是在确认这双手确实是自己的。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澄澈的眼睛对上宁夏的目光。 “......妈妈。我回来了。” “嗯。欢迎回来。” 宁夏从沙发靠背上直起身,往前倾了倾。 红瑶从沙发上滑下来,赤脚踩在地毯上。 她站得很稳,走到宁夏面前,又走到宁心瑶面前,又走到宁瑶心面前。 在每一个人面前都停了一下,像是在用眼睛记录她们的样子。 然后她在客厅正中央站定,暗红色的长发垂在身后。 菇菇飘过来,落在她肩上,用菌盖轻轻蹭她的脸。 嘎嘎飞过来,落在她头顶,“嘎”了一声,语气笃定,像是在说“这个位置归我了”。 “它们还是老样子。”红瑶说。 “是啊。还是老样子。” 宁夏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红瑶面前,伸出手,把红瑶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你也是。还是老样子。” 红瑶微微仰头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一点点。 “妈妈,我饿了。” “噗——”宁瑶心从沙发边上弹起来。 “我去煮面——不对,我不会煮——妈——!” “行了行了,我来。” 宁夏朝厨房走去,路过宁瑶心身边时伸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 “你陪红瑶坐着。别让她乱动,刚重塑的身体需要适应。” “我没有不适应感。” 红瑶认真地纠正,“妈妈做的容器,很好用。 没有任何排异反应,神经连接也很顺畅。” 宁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行。那你来厨房帮忙。” “......我也不会做饭。”红瑶依然认真。 “那就来学。” “......彳亍。” 红瑶迈步跟上。 赤脚踩在地板上,但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妈妈。” “嗯?” “谢谢你。” 宁夏没有回头。 她站在灶台前,把锅放上去,拧开火,从冰箱里拿出食材。 “不用谢。一家人,不说这个。” 第339章 都正常 红瑶站在原地,那双澄澈的眼睛看着宁夏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像是在认真权衡“帮妈妈做饭”和“自己目前确实不会做饭”这两个事实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可以调和的中间值。 “别想了。” 宁夏头也没回,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和一包挂面。 “刚才说让你帮忙是逗你玩的。 你现在的任务不是学做饭,是去客厅坐着,让瑶瑶和瑶心好好看看你。” 红瑶眨了眨眼。 “妈妈,你开玩笑的方式和记忆里的一样。” “那当然。我又没换人。” 红瑶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回客厅。 宁瑶心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菇菇,下巴搁在菌盖上。 看见红瑶从厨房走出来,她立刻拍了拍身边的坐垫。 “红瑶红瑶,坐这里!” 红瑶走过去,在宁瑶心旁边坐下来。 坐姿很端正,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宁心瑶从另一边走过来,在红瑶另一侧坐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茶几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温水往红瑶的方向推了推。 “谢谢瑶瑶姐姐。” 红瑶双手捧起水杯,喝了一小口。 嘎嘎从沙发靠背上飞下来,落在红瑶头顶,心满意足地“嘎”了一声,宣布这个位置从此以后有它一份。 菇菇从宁瑶心怀里探出头,“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说“欢迎回来”。 宁瑶心看着红瑶,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轻轻戳了一下红瑶的脸颊。 指腹触到的皮肤温温软软的,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但她知道这具身体是用什么材料重塑的。 “红瑶,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想不想吐?” 宁瑶心一连串问题砸过去。 红瑶认真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态,然后逐一回答: “感觉很好。没有不舒服。不晕。不想吐。神经连接顺畅,运动机能正常。”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瑶心姐姐,你的手指有点凉。” 宁瑶心低头看了看自己戳在红瑶脸上的手指,赶紧收回来,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 “那是刚才紧张出汗,汗蒸发带走热量,所以手指凉。不是我虚。” “嗯。我知道。 人在紧张的时候,交感神经兴奋,汗腺分泌增加,皮肤血管收缩,所以手指会变凉。 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红瑶用她那种认真的、一字一顿的语气解释道。 “瑶心姐姐不用解释,我都理解。” 宁瑶心张了张嘴,然后一头栽进沙发靠垫里,发出闷闷的声音: “瑶瑶——她说话怎么还是这么一板一眼的——” 宁心瑶:“说明身体没问题,大脑功能正常,语言中枢运转良好。” “我又不是在给她做体检!” 宁瑶心从靠垫里抬起头,头发乱成一团。 菇菇从她怀里滚出来,落在红瑶膝盖上,“咕噜咕噜”地笑。 嘎嘎也在红瑶头顶“嘎嘎嘎”地附和,显然非常享受这场小型家庭喜剧。 红瑶低头看着膝盖上笑成一团的菇菇,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它的菌盖。 菇菇立刻不笑了,整只蘑菇僵住半秒,然后发出一声极其满足的“咕噜——”。 整个团子都软下来,瘫在她掌心里,像一块融化的棉花糖。 “菇菇还是和以前一样。”红瑶说。 “对。还是老样子。能吃能睡能捣蛋。” 宁瑶心伸手揉了揉菇菇的菌盖。 菇菇连抗议的力气都没有了,只顾着在红瑶掌心里瘫成一张饼。 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紧接着是挂面下锅的咕嘟声,还有鸡蛋被打散的筷子声。 香味很快从厨房飘出来,混着葱花和香油的味道,热腾腾的,暖洋洋的。 “面快好了。” 宁夏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伴随着锅铲碰锅沿的脆响。 “你们把茶几收拾一下,腾个位置。” 宁心瑶站起来,把茶几上的零食袋、水杯、遥控器全部挪到一边,腾出一片干净的区域。 宁瑶心也从沙发上跳下来,帮着把菇菇和嘎嘎的零食小碟子端到旁边的柜子上。 两分钟后,宁夏端着一碗面从厨房走出来。 她把碗放在茶几正中央,筷子搁在碗沿上。 “吃吧。” 红瑶低头看着那碗面,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面条,吹了两口,送进嘴里。 嚼了三下,咽下去。 “好吃。” “那当然。配方没变,手艺也没变。” 红瑶低下头,继续吃面。 她的动作不快,每一口都嚼够了才咽,像是在认真对待一件很重要的事。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红瑶吃面的细微声响。 菇菇趴在红瑶膝盖上,嘎嘎蹲在她头顶,两个小家伙难得安静,大概是不想打扰她吃饭。 “只有一碗吗?我也想吃......”宁瑶心小声嘀咕。 “距离我们吃过午饭才过去一小时。馋了就吃点零食。 这碗面是给红瑶的。你们俩,想吃就等晚饭。” “那晚饭吃什么?” “火锅。” “又是火锅?” “什么叫又是?上次吃火锅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了。 而且今天是红瑶回来的第一顿饭,不吃火锅像话吗?” 红瑶从面碗里抬起头,嘴唇上还沾着一点葱花。 “妈妈,我对火锅没有特殊偏好。” “没关系。我有。” 红瑶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吃面。 宁瑶心歪在沙发扶手上,把菇菇从红瑶膝盖上捞起来塞进自己怀里,小声说: “菇菇,我们家现在有六个人了。” 菇菇“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说“是呀是呀”。 嘎嘎“嘎”了一声,纠正道:“是四个人和两个非人。” 红瑶把最后一口面吃完,连汤也喝干净了,双手捧着空碗放在茶几上,工工整整地把筷子横搁在碗沿上。 “我吃完了。” 宁夏接过空碗,站起来朝厨房走去。 路过红瑶身边时,顺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吃饱了就歇着。” 第340章 玩一玩 宁瑶心立刻凑过来。 两个小家伙显然意识到接下来是“故事时间”,虽然它们早就亲身经历过这些事了,但不妨碍它们再听一遍。 “红瑶红瑶,我跟你说,这一周发生了好多事!” 宁瑶心掰着手指数,“我们从曙光废墟回来......然后铁枢城......然后我们去游乐园了......还遇到了一个叫铃雀的姐姐——” “铃雀。” 红瑶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存档。 “对!她也是守夜人的,个子不高,圆脸,嗑瓜子特别快。 她看见菇菇和嘎嘎了,但她说自己眼花了。” 宁瑶心指了指菇菇,菇菇“咕噜”了一声表示确实如此。 “然后我们还去看了演唱会!” 宁瑶心越说越兴奋,“不对,是妈妈办的演唱会。 请了一个叫离子火花的乐队,她们从联邦那边来的,唱歌特别好听。浔阳城全城的人都在看。” “很多人。” “对!特别多!” 宁瑶心挥舞着双手。 “然后妈妈还送她们乐器了,然后她们回去了,然后妈妈说联邦那边有个叫池笙语的姐姐帮忙清理了一些坏人——” “池笙语。”红瑶又存档了。 “还有还有,今天上午我们去苍屿岛了!” 宁瑶心说到这里忽然停住,眉头皱起来,手指抵着下巴。 “岛上发生了好多事,但是我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 算了不重要。 总之我们认识了一个叫苍禾的小姑娘。 她是一棵千年古树的精灵,还有一只叫古猿的大猩猩——” “古魁。”宁心瑶纠正道。 “反正就是很大的毛茸茸的!它一开始特别凶......妈妈还打了一只烤鸡——” “赤冠雉。”宁心瑶又纠正。 “差不多!反正很好吃!” 红瑶认真地听着,那双澄澈的眼睛从宁瑶心身上移到宁心瑶身上,又移回来。 她没有打断。 “......然后我们就回来了,然后妈妈就把你叫醒了。” 宁瑶心说完,长出一口气,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边上。 “大概就是这样。你错过了好多,不过没关系,以后还会有更多好玩的。” 红瑶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瑶心姐姐,你刚才说‘忘了什么’。” “嗯?好像是忘了点什么,但想不起来了。可能不重要吧。” “那就不重要。” 宁心瑶看着红瑶,总觉得红瑶知道些什么。 “红瑶,你有什么想做的吗?”宁心瑶问。 红瑶认真想了想。“想和你们一起。” “这算什么回答嘛!” “那我们现在就一起做点什么! 打游戏! 妈——游戏机呢?” “电视柜下面,自己拿。” 宁夏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伴随着水龙头冲碗的水声。不要问一双筷碗、一口锅能洗这么久。 宁瑶心手脚并用地爬到电视柜前,翻出四个手柄。 其中一个递给宁心瑶,一个递给红瑶,一个放在茶几上留给妈妈。 红瑶接过手柄,低头看着它,手指在按键上轻轻摸索。 “可我不会玩啊。” “没事!我教你!特别简单!” 宁瑶心把电视打开,切换到游戏界面,选了一个合作闯关的游戏。 “你看,左边这个摇杆是走路,右边这个是转视角,这个键是跳,这个键是攻击——” 红瑶看着手柄,手指在每一个按键上轻轻按了一遍,像是在校准。 “好了。” “好了?我刚说完一遍你就记住了?” “记住了。左摇杆移动,右摇杆视角,A跳跃,X攻击,Y技能,B闪避,LB格挡,RB锁定。” 宁瑶心张了张嘴,扭头看向宁心瑶。 “瑶瑶,她比你还快。” “正常。她的大脑处理速度是我的好几倍。 你选哪个?” 宁心瑶已经开始选角色了。 “我选法师!远程输出最安全!” 宁瑶心按了确认键。 宁心瑶选了近战战士。 红瑶看着角色选择界面,认真地把每一个角色的属性面板看了一遍,然后选了一个辅助治疗。 “你选奶妈?” 宁瑶心凑过来看她的屏幕,“红瑶,奶妈输出很低啊。” “但可以给你们加血。” “......行吧。” 宁夏从厨房走出来,擦了擦手,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剩下的那个手柄。 “选什么难度?” “普通!先让红瑶适应一下!” “困难。”红瑶说。 宁瑶心扭头看她。 “红瑶,你确定?困难难度小怪会变招的。” “我想试试。” 宁夏看了红瑶一眼,嘴角微微扬起,最终选了困难难度。毕竟她说了算。 第一关小怪会变招,宁瑶心的法师被三只镰刀虫围在墙角,血条狂掉。 “瑶瑶救我救我救我——!” 宁心瑶的战士从侧翼切入,盾击晕一只,反手一剑劈飞第二只。 第三只的镰刀已经举到宁瑶心头顶—— 一道金色的护盾在宁瑶心身上亮起。 镰刀砍在盾上,弹开了。 “红瑶!你什么时候给我套的盾?!” “你喊‘救我’的时候。” “瑶瑶,她比你还快。”宁瑶心扭头看宁心瑶。 “正常。” 宁夏的刺客从屋顶倒挂而下,一刀背刺,把最后一只镰刀虫带走。 “别聊了,下一波了。” 通关结算。 宁瑶心输出第一,宁夏第二,宁心瑶第三,红瑶的辅助治疗量全场最高。 “妈,你放水了。” “我没有。” “刺客伤害比我法师还低,你说没放水?” “我点的辅助流刺客。” “刺客还有辅助流?!” “现在有了。” 宁瑶心决定放弃追究。 菇菇从她怀里探出头,对着屏幕上的通关画面“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说“我也帮忙了”。 嘎嘎“嘎”了一声,表示自己贡献了精神支持。 红瑶放下手柄,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这个游戏很好玩。” “那当然!我挑的!” 宁瑶心得意地拍了拍胸口。 “你上次挑的那个种田游戏,玩了十分钟就删了。” “那是因为那个游戏不能打怪!不能打怪的游戏有什么意思!” 红瑶想了想。 “种田也可以很有趣。种植、收获、规划资源,是一种更长期的策略性快乐。” “红瑶,你是不是在帮瑶瑶说话?” “我在陈述事实。” 客厅安静了一拍。然后宁夏笑出声来。 “行了,游戏也打完了。我们来拍一张全家福。” “现在?” “嗯。趁天还没黑,光线好。” 宁夏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客厅中央。 宁心瑶把茶几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片空地。 宁瑶心把菇菇从怀里捞出来放在自己头顶,又把嘎嘎从沙发靠背上捞下来放在自己肩上。 菇菇“咕噜”了一声,表示这个位置视野很好。 嘎嘎“嘎”了一声,表示勉强接受。 红瑶从沙发上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宁夏身侧。 “我站哪里?” 宁夏想了想,把红瑶拉到自己右边。 然后伸手把宁心瑶拽到自己左边。 宁瑶心从后面扑上来,挤进妈妈和红瑶之间,两只胳膊一边搂一个。 “我站中间!因为我最矮!” 菇菇从她头顶探出头,“咕噜”了一声,表示自己也很矮所以应该站最高。 嘎嘎“嘎”了一声,表示自己更矮。 宁夏把手机调成自拍模式,举到面前。 “来看镜头。三、二——” “等等等等!我还没摆好姿势——好了!” “咔嚓。” 画面定格。 六张脸挤在画面里。 宁夏站在中间,左边是宁心瑶,右边是红瑶。 宁瑶心挤在前面,怀里搂着菇菇,头上蹲着嘎嘎。 “拍得怎么样?”宁瑶心第一个凑过去看。 “这张不行!重拍!” “不重拍。” 宁夏把手机收回口袋。 “妈!我闭眼睛了!” “你没闭,你眨眼了。” “那就更不能用了!重拍嘛——” “行了,这张就这张。” 宁夏伸手揉了揉宁瑶心的脑袋。 “菇菇糊了,嘎嘎只剩半个头,你眨眼了,我没看镜头,瑶瑶没笑。然后呢?” 红瑶:“然后我们都在一起。” “行吧。反正以后还可以拍很多张。” “嗯。以后有的是机会。” “所以真的不能重拍吗?” “少贫嘴了。” 第341章 遗忘之外 晚上。 “红瑶你往左边睡一点——不对,是我的左边,你的右边——算了算了,菇菇你让一下。” 菇菇“咕噜”了一声,大概是抗议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最佳睡眠位置被无情剥夺。 嘎嘎“嘎”了一声,翻译过来大概是“你们人类睡觉真麻烦”。 然后是宁心瑶的声音,“别吵了,妈在外面听着呢。” 安静了几秒。 然后红瑶的声音,一字一顿的,认真的:“妈妈晚安。” 宁夏靠着走廊墙壁,双手抱胸,嘴角微微扬起。 “晚安。” 门缝里的暖光又亮了几秒,然后熄了。 宁夏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确认里面不再传出翻身的窸窣声,才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推开房门,没开灯。 宁夏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 空气轻轻扭曲。 静瞳从虚空中浮现。 她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说话。 “今天过得,真够仓促的。” 宁夏靠在床头,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 “本来想着,难得出一趟远门,带女儿们看看风景,吹吹海风,再顺便把正事办了。 结果呢? 风景倒是看了,海风也吹了。不过没有滤镜的风景确实不好看。 后面吃了烤鸡,还跟蘑菇打了招呼。 然后就是一路赶赶赶——” “虽说我救了苍屿岛,但说实话,我也没管很多。” “你管得已经够多了。” “多吗?我觉得还好吧。 也不是什么都管啊。 就比如......那只猴子啊——” 静瞳没接话。 她知道宁夏要开始发癫了。 宁夏坐直了身体,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忍你很久了”的劲儿。 “从头到尾给我摆一张臭脸。 吼我。瞪我。对我龇牙。 我说一句它哼一声,我说两句它把头扭过去,我说三句它直接从鼻孔里喷气。 你见过哪只猴子这么能哼的?” “它是古猿。” “古猿也是猴子的亲戚。 要不是看在小禾的面子上,要不是它最后那个点头还算有点诚意。 我早就——” 她把手放下来。 “算了。跟一只猴子计较,显得我没格局。” “古猿。”静瞳又纠正了一遍。 “你今天是跟瑶瑶串通好了来拆我台的吧。” “陈述事实。” 宁夏哼了一声,靠回床头。 “不过说真的,小禾那孩子确实挺讨人喜欢的。 那种被人全心全意信任的感觉,还挺不赖的。” “说起来——你今天又没出来跟我们一起吃饭。” 静瞳没有说话。 “你这个人,每次都在场,但每次都不上桌。 是不是觉得跟我女儿们坐在一起太尴尬了?” “不是尴尬。” “那是什么?” 静瞳沉默了一拍。“我不想打扰你们。” “你每次都这么说。然后每次都躲在虚空里按快门。” “我没有躲。” “那你下次出来吃饭。” 静瞳沉默了片刻。“下次一定。” “真的?” “真的。” “一定?” “一定。” “行。我记住了。 下次你要是再不出来,我把你从虚空里拽出来,按在餐桌前。 当着瑶瑶、瑶心、红瑶、菇菇、嘎嘎的面给你夹菜,看你怎么躲。” 静瞳的手在相机机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没说话。 宁夏靠回床上,翘起腿,看着天花板。 “说起来,有件事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静瞳等着。 “世界意识来找我了。 “祂和你说了什么。” “说了一些有的没的。 觉得实验失败了,打算回收。 然后祂把容器给我了。 就是红瑶现在用的那个身体。 用规则碎片直接捏的,不需要无生本身。 交易达成,银货两讫。 无生呢,就被世界遗忘了。 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记得它存在过。” 静瞳:“我记得。” “对。你记得。 因为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或者说,不完全属于这个世界的规则体系。 世界意识的‘遗忘’覆盖不到你身上。” “它最后说了什么。” 宁夏想了想。“它想跟我说谢谢,或者说再见。 但没来得及说完。 遗忘的速度比它的语速快。” “你的感受?” “没感觉,不难过。” 宁夏的语气很平淡。 “我跟无生本来就不熟。从头到尾,我跟它说了不到二十句话。谁也不欠谁。” “你说过,存在过本身就有意义。” “但它的存在,是世界意识赋予的。 它的结束,也是世界意识收回的。 从头到尾,它都活在别人的剧本里。” 宁夏把双手从脑后抽出来,交叉放在腹部。 “唯一一次自己做选择,大概就是最后那几秒。它选择不挣扎。” 静瞳没有说话。 “你好像比我更在意它。”宁夏偏过头看她。 “不是在意。只是觉得,它存在过的时间太短了。 从觉醒意识到被遗忘,前后不到一周。 在那之前,它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在那之后,没有人记得它是什么。” “我记得。” “你记得。但你觉得它就这么结束了就可以了。” “对。”宁夏没有否认。 “因为它本来就不该存在。 不是说它不该活着,是说它从被创造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活’这个选项。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悖论。 一个被设定为消耗生命的工具,却长出了想要让所有人都活下去的心。 这种矛盾,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解不开。” 她顿了顿,语气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与其让它继续带着这个矛盾存在下去,不如让它就这么结束。 至少最后那一刻,它是安安静静地走的。 对无生来说,这大概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静瞳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宁夏脸上。 “你没有给它选择的机会。” “没有。”宁夏坦然道。 “因为不需要。世界意识要回收它,我要拿容器救红瑶。 两件事撞在一起,注定只能成全一边。 我是红瑶的妈妈,不是无生的。” “你分得很清。” “一向如此。” 静瞳没有再说话。 取景器对准窗外那片血色的天空。 “咔嚓。” 快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这张叫什么。” “‘无生’。” “不过这张大概只有你能看懂。” “够了。” 窗外是浔阳城的夜景,血月高悬,暗红色的光洒在城内成片的屋顶上。 “静瞳。你说,宇宙里有那么多星星,每一颗都在燃烧。 有的烧了几十亿年,有的刚烧起来就熄了。 对宇宙来说,几十亿年和一瞬间,有区别吗。” 静瞳没有回答。 “我觉得没区别。 长也好,短也好,烧过就是烧过了。 那些光可能永远到不了别人的眼睛里,但它们确实存在过。 你记录的底片,也是这个道理。” 静瞳把相机放回胸前,低头看着镜头盖。 “你刚才那番话,不像是对无生没感觉的人能说出来的。”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在学我说话。” “对。因为你的说话方式最适合用来结束话题。” 第342章 屿洲 眠蔻离开苍屿岛劫了一艘联邦的船。 准确地说,她只是站在海边,那艘船刚好要离开,船上的人刚好看见了她,然后他们就不太对劲了。 眠蔻抱着厄魇大摇大摆走上船,在驾驶舱里找到了舵轮。 她不会开船,但她不需要会。 她只需要让船上还站着的人“愿意”开就够了。 恐惧是最好的船票。 船在海上漂了大半天。 沿途经过几座小岛,她没有靠岸,那些岛上没有恐惧的味道。 或者说,有,但太淡了,淡到不值得她停。 她想去的是每一个被她审问过的人类意识里都留下过痕迹的地方——屿洲王国。 船还未靠岸,炮声响了。 事实上屿洲驻防海军早就发来了通讯示警,只是眠蔻没能看懂讯息。 救生艇是她在船爆炸前从甲板上解下来的。 她用一根断掉的桅杆当桨,一下一下地划,用了快一个小时才绕过了那片礁石群,在一处无人的沙滩上搁浅。 厄魇从艇上跳下来,抖了抖身上的水,魔火从皮毛下渗出来,把湿气蒸成一片白雾。 眠蔻坐在救生艇边缘,脱掉一只鞋,倒出里面的海水,又穿上。 “厄魇。我不喜欢这里。” 厄魇走回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只是我很好奇,这片土地上的人,究竟在惧怕些什么。” 她站起来,把厄魇抱回怀里,朝岸上走去。 夜色已深。 她走了很久。 没有目的,只是不想停下来。 一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些被焚烧的眷属...... 她改变了自己的诡异外貌,看着更像一个小女孩。 厄魇从她怀里抬起头,空洞的熊瞳看了她一眼,然后用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 “我没事。” 前方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三道人影从巷子里晃出来,酒气熏天。 是这座城镇常见的夜游混混,专挑落单的人下手。 为首的屿洲人看见眠蔻的瞬间眼睛亮了。 他没见过这种打扮的少女。 那种介于精致与诡异之间的气质,让他既想靠近又想后退,但酒精替他选了前者。 “哟,小妹妹,这么晚了还一个人在外面?” 他拦在路中间,身后的两个跟班一左一右堵住了退路。 眠蔻停下脚步。 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光头。 光头被那道目光盯得后背发凉,酒精带来的勇气开始消退,但面子让他不能退。 何况城里怎么可能出现妖怪。 “问你话呢!你是哪来的?知不知道这片是谁的地盘?” 他伸手去抓眠蔻的肩膀。 眠蔻往后退了半步,刚好让那只手抓空。 “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陪哥几个喝喝酒,聊聊天,大晚上的一个人多危险啊——” “危险。” 眠蔻重复了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见。 “你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危险吗?” 光头还没反应过来,脚下的石板忽然裂开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腿正在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弯曲。 他张开嘴想叫,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两个跟班转身就跑。 跑了三步,身体僵住了。 身体像四根被折断的筷子,以一种扭曲的姿势瘫在地上。 光头还站着。 不是他没事,是他被留到了最后。 眠蔻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因为这个光头比她高出一个头。 她踮起脚尖,踢了踢他的脸。 “你刚才说,这片是谁的地盘?” 光头的嘴唇在抖,牙齿在打架,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哒哒声。 他想回答,但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 “不说话?那就别说了。” “啊——”三个人的四肢都被卸了。 眠蔻没有用领域,她只是用自己的手,把这三个混混的肢体从躯干上拆了下来。 不是泄愤,是泄压。 最后三个人被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四肢散落在身侧。 他们还活着,意识还清醒。 眠蔻蹲在光头旁边,把厄魇放在他胸口上,厄魇的重量压得他胸腔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我问你几个问题。答对了,给你个痛快。答错了——” 她歪了歪头,暗紫色的鬼火从眼眶里飘出来,落在光头的脸上,烧出一个个细小的焦洞。 “答错了也无所谓,反正我时间很多。” 光头用尽全身力气点了点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这座岛,谁说了算?” “王、王上——屿洲的王——” “还有呢?” “还、还有隐阁——忍、忍者——” “忍者的头领是谁?” “不、不知道——没人知道——没人见过——” “那妖庭呢?” 光头愣了。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该属于他这种小混混的、更深层的恐惧。 “你、你怎么知道——” “我在你的恐惧里闻到了。 这座岛上,有人类管不到的地方,对吧。 那里有妖怪。 而妖怪,也有自己的王。” “啊啊——” 眠蔻从他胸口把厄魇抱起来。 她没有杀他们,也没有给他们痛快。 人彘不需要痛快,人彘只需要活着,活着感受疼痛,活着感受恐惧,活着感受自己正在被一点一点遗忘。 当然,前提是他们不会因失血过多死去的话。 “妖庭。” 眠蔻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像是期待又像是玩味的情绪。 “妖怪的恐惧,我还没尝过呢。” 第343章 渊龙 屿洲王国,王城。 夜已深。 烛火在殿内摇曳,将那道端坐在高位上的身影拉成一条细长的暗影,投在身后的屏风上。 屏风上绘着枯山水与松鹤延年的纹样,此刻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 王座上的男人已经保持同一个姿势很久了。 他的狩衣下摆铺展在台阶上,像一朵开败的花。 头戴的乌帽被取下来放在膝边,露出灰白相间的发丝。 发丝有些凌乱,这在平时是不可能出现的。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在廊下停住,没有再靠近。 “退下。” 脚步声远去了。 屿洲的王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看着那些被烛光映在墙壁上的、属于他自己的影子。 “你在想什么。” 王没有回答。 影子继续说:“你在想,你是不是错了。” 苍屿岛一行损失惨重。他的责任不可推卸。 “你早该想到的。不论我们忘记了什么。那也不是如今的屿洲可以插足。”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是要赌。因为你不赌,屿洲就没有未来。” 王沉默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地板的白线挪到了柱脚。 “屿洲地理位置本就险要、先天不利。 大灾变初期,海啸席卷而来,直接淹没了三成领土。 此后十余年,妖庭趁势崛起,又占据了余下一半土地。 时至今日,屿洲早已三不存一。” “所以呢。你在替我总结错误?” “不。” 影子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从他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在问你,你后悔吗?后悔接下这个烂摊子,后悔坐在这个位置上。” 王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拿起膝边的乌帽,慢慢戴回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后悔有用吗。”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王子的时候,父皇指着墙上的舆图对他说: 屿洲很小,小到经不起任何一次错误的决定。 那时候他不明白,觉得屿洲挺大的。 现在他明白了。 屿洲很小,小到一个错误的决定就能毁掉一半。 而他,已经做了很多个错误的决定。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王看着窗外那片被血月染红的夜空,过了很久才开口: “隐阁不能再用。上忍的命不是消耗品。” “那就用武士。用士兵。用阴阳师。用这座岛上的每一个男人、女人、孩子。” “屿洲不是救国会,不是联邦。屿洲没有那么多高手。” “那你打算用什么。” 王没有回答。 他起身,看着殿内那片空无一人的黑暗,看着王座上那个正在老去的、疲惫的、被四面八方的压力挤压到快要碎裂的“身影”。 屿洲王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早就死了。从我坐上这个位子的第一天起,我就死了。” 影子的声音没有再响起。 王重新坐回王座上。 苍屿岛,损失惨重。海岸线,不断后退。妖庭,步步紧逼。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朝,还要见那些吵着要增兵的大臣,还要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折子。 他睁开眼,看向殿门口那扇紧闭的门。 门外站着两个侍卫,站着随时等待传召的近臣,站着这座王城里所有指望着他的人。 侍从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小心翼翼。 “陛下,早朝的时间到了。” “知道了。” 你还要继续吗。 继续。屿洲不会亡。 浔阳城,议事厅。 顾慎之最后一个离开。 路过秦沧燏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秦沧燏回以同样的点头。 两人的交流不需要多余的语言。 今晚的会议没有达成任何共识,救国会想要整合自治安全区的提议被他们一致否决。 但这只是第一回合,后面还有。 秦沧燏回到自己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她察觉到了另一人的存在。 甚至没有刻意隐匿的呼吸。 渊月就坐在办公室的客椅上,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 “好久不见。” 秦沧燏没有回应。 她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将风衣搭在椅背上,动作不急不缓。 金色竖瞳在黑暗中亮了一瞬,又收敛回去。 “你胆子很大。” 秦沧燏开口了。 她不需要刻意释放,龙的血脉本身就意味着“我在这里,你最好有事说事”。 渊月笑了一下。 “我不是来打架的。你知道我打不过你。” “那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 渊月站起来,走到窗边,背靠着百叶窗,姿态慵懒。 月光从她身后漏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晕。 “博士知道你在浔阳城。从你假死的那天就已经知道。” 秦沧燏没有说话。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办公室里的空气重了几分。 “所以呢。他让你来杀我?” “他让我来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秦沧燏沉默了很久。 她在顾慎之他们面前从不沉默,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说。 但此刻,在这个曾经的同事、博士最信任的执行者面前,她沉默了片刻。 “他还在做那件事。” “一直如此。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会停下的。” 秦沧燏站起来,走到窗前,和渊月并肩站着。 两个人看着窗外同一片夜色,谁都没有看谁。 “苍屿岛的事,你们也掺和了。” “是的。”渊月没有隐瞒。 “另外博士让我带句话。” “说。” “星辰醒来时,深蓝的天幕上,那明灭的就是这长信里的文字。 它们眨巴着眼眸说话,说人间风景,说大地丰腴,说季节迷离。 穹苍深处,就有了灯火般游走着的童话,一页一页,讲出动人的情节。” “他念这个干什么。” “他说你听得懂。” 渊月拉开门,月光从门外涌进来。 “晚安,渊龙。”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秦沧燏一个人。 渊龙。 秦沧燏曾经的身份。 隔着二十余年的时光,依然能让她想起那个她曾经称做“老师”的人。 博士,倾尽半生疯魔,偏执地想逆转生死、追回逝去二十八年的爱人。 然而生死有别,时光不返。 岁月从不是童话,人间本就没有永远。 哪有那么多星辰作信、光景长存,大多不过是执念放不下、遗憾绕心头。 “疯子。” 第344章 万妖 下午两点。 距离红瑶醒来,已经过去整整两天时间。 宁瑶心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菇菇,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漫画书。 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因为红瑶正站在客厅正中央,对着电视屏幕打太鼓达人。 连击数从一百跳到三百,从三百跳到五百,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一曲终了。 屏幕炸开“FULL COMBO”的金色字样。 宁瑶心张着嘴,漫画书从膝盖上滑下去也没发觉。 “红瑶。你什么时候练的?” “昨天瑶心姐姐在睡觉的时候,我打了几局。” 红瑶把手柄放回电视柜上。 “几局?” “十二局。” 宁瑶心把菇菇从怀里捞起来举到面前,用一种“你听到了吗”的眼神盯着它。 菇菇“咕噜”了一声,表示听到了并且同样震惊。 “你十二局就打出全连了?我打了一周最高纪录才五百多连!” “节奏的规律是固定的。 每一首歌的节拍都有对应的数学模型。 掌握了模型,剩下的只是校准反应时间。” 宁瑶心一头栽进沙发靠垫里,发出闷闷的声音: “瑶瑶——她打游戏也开挂——” “她没开挂。是她有实力。” 红瑶:“瑶瑶姐姐,我们今天有什么安排?” “妈妈出门前说下午回来。没具体说几点。想做什么就什么。” “那我可以在客厅里走走吗?” 宁瑶心:“你走啊。这是我们家,你想走哪走哪。” 红瑶从沙发边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开始绕着客厅走。 但走到第三个拐角的时候,她的脚尖踢到了茶几腿。 “咚”的一声闷响。 红瑶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又看了看茶几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疼吗?”宁瑶心从靠垫里探出头。 “不疼。这个身体的痛觉阈值比普通人类高。但我应该学会判断距离。” 她顿了顿,认真补充道,“茶几腿的位置没有变,是我的空间定位出了问题。” “你才刚有身体两天,撞一下茶几很正常。” 宁心瑶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红瑶面前,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脚趾。 “没破皮。茶几腿也没歪。” 宁心瑶:“上次我用脚踢到它,疼了我半天。 红瑶你居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太不公平了。” 红瑶想了想,然后弯下腰,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宁瑶心的脚踝。 “哎,你干嘛——” “瑶心姐姐上次踢到的是这个位置吗?” “对对对就是那儿!疼死我了当时——” “现在呢?” “不疼了。都过去多久了。” “那就好。” 红瑶直起身,继续绕着客厅走。 空气忽然在客厅正中央裂开一道银白色的缝。 宁夏从裂隙里走出来。 抬手把裂隙拍灭,然后扫了一眼客厅。 确认三个女儿都在,菇菇嘎嘎都在。 “妈,你去哪里了?” “出了点事。” 宁夏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杯不知道是谁的凉水一口闷了。 杯子搁回桌面,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妈,出什么事了。” “池笙语在屿洲失踪了。能让她主动出动的事,不会小。” “妈!那我们去救她啊!池姐姐是我们的人对吧?” “是。所以我来叫你们。” 宁心瑶站起来,“出发吧。怎么安排?” “全家出动。我也去。”红瑶的声音不大。 “好。去,都去。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再说了,区区一个屿洲而已。 弹丸之地,规矩倒挺多。 什么隐阁、什么武士道,整天把忠诚挂嘴边,背地里干的全是见不得光的勾当。” 宁夏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池笙语那丫头,平时不声不响的,但她是我的人。 动我的人,就得做好被掀桌子的准备。” 宁心瑶已经走到鞋柜前,弯腰系鞋带。 宁瑶心把菇菇往肩上一放,又捞起嘎嘎塞进怀里,跟着跑到门口。 红瑶赤脚站在地毯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门口的方向。 “我需要换鞋。” “鞋柜里有。穿瑶瑶的备用鞋,你俩脚差不多大。” “好的妈妈。” 红瑶走到鞋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双白色帆布鞋。 她坐在地板上,把鞋带解开,重新穿好,系紧。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宁瑶心身侧。 “我准备好了。” “很好。我们出发吧。” 屿洲上空,血月被厚重的妖云遮得严严实实。 妖庭大本营坐落在王城以北的富佳式山脉。 从高空俯瞰,整片山脉像一具被剖开胸膛的巨兽骨架。 肋骨般的岩柱从山脊两侧刺出,尖端挂着数不清的褪色旌旗。 宁夏从传送裂隙中踏出来的时候,脚还没站稳。 一道裹着妖火的镰鼬风刃就劈到了她面门前三寸的位置停住了。 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风刃从尖端开始崩解,碎成无数细小的青色光点,被高空的乱流一卷就散了。 宁夏扫了一眼周围。 四面八方,全是妖怪。 最近的一圈是滑头鬼的直属部署。 镰鼬众、鸦天狗、百目鬼,密密麻麻地挤在岩柱上和山脊的凹陷处,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 再往外,是成片成片的妖火灯笼,悬在半空中。 而在所有妖怪的最前方,站着四个身影。 最左边的是个大天狗,身形修长,红脸长鼻,背上生着一对漆黑的羽翼,手里握着一把团扇。 他旁边是个女人。或者说,看起来像女人。 玉藻前的九条金色的狐尾在她身后缓缓舒卷,每一条尾巴都燃着一簇幽蓝色的狐火。 她的面容精致到不真实,眉眼间流转着妖狐特有的妩媚与残忍。 再右边是酒吞童子,身形比另外三个加起来还要魁梧。 他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的肩膀上扛着一根比人还粗的狼牙铁棒。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光头老者。 众妖之首——滑头鬼。 他穿着件松松垮垮的深色和服,脚踩木屐,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光看外表,就像个在温泉旅馆门口晒月亮的老头。 但他周身萦绕的妖力浓度,足以让整片天空都变了颜色。 “阵仗不小嘛。这么多妖怪,都是来迎接我的?” 滑头鬼的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顿之间消失了。 “人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知道。但我不太在乎该不该。” 大天狗的团扇猛地展开。 枫叶与怒涛的纹路在妖力的灌注下亮起血红色的光,整片天空都在一瞬间被染成了深秋的暗红。 “狂妄——!” 他挥动团扇,数百道裹着妖火的真空刃从扇面上迸射而出,朝宁夏绞杀而来。 然后是酒吞童子。 他一步踏碎脚下的岩台,庞大的身躯以完全不符合体型的速度冲到宁夏头顶正上方。 双手握住狼牙铁棒,朝宁夏的头颅狠狠砸下。 玉藻前退后半步,九条狐尾同时竖起,狐火在尾尖汇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幽蓝色火球,然后无声无息地射出。 那火球所过之处,空气本身都被焚烧殆尽,留下一道扭曲的真空轨迹。 滑头鬼没有出手。 他只是站在原地,眯着眼睛,等那些攻击落在那个女人身上。 第345章 有消息了 真空刃最先到。 大天狗看着自己的镰鼬风暴精准地切中了目标,嘴角已经扬起了一个残忍的弧度。 然后他的笑容僵住了。 真空刃直接穿过了宁夏的身体,连一片衣角都没有切下来。 她站在那里,从头到尾都没有移动过分毫。 狼牙铁棒砸在她的头顶正上方。 然后停下了。 酒吞童子的双臂肌肉鼓胀到了极限,青筋像蚯蚓一样在皮肤下蠕动。 但那根足以砸碎一座山头的铁棒,悬在宁夏头顶三寸的位置,纹丝不动。 玉藻前的狐火球飞到宁夏面前时,她终于有了一个动作。 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了那颗幽蓝色的火球。 然后她五指合拢。 火球碎了,狐火从她指缝间溢出,沾在她指尖上,像几朵温顺的萤火。 “准头还行,力道差了点。” 她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很随意。 但滑头鬼的瞳孔缩了一下。 大天狗握紧团扇,正欲再挥,宁夏偏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大天狗感觉自己被剥夺了一切力量,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从半空中砸下去。 脸朝下摔在岩台上,鼻梁骨与岩石亲密接触,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他挣扎着想撑起来,可四肢不听使唤。 酒吞童子的喉咙深处爆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他再次举起狼牙铁棒,这一次他用上了全力。 铁棒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宁夏抬起右手,食指对准酒吞的胸口,轻轻弹了一下。 酒吞庞大的身躯倒飞出去,撞碎了身后的岩柱,又撞碎了更后面的岩壁。 碎石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把他埋在下面。 玉藻前的九条尾巴同时炸开,狐火从尾尖蔓延到全身,将她整个人包裹成一个幽蓝色的火人。 “妖狐真火——” 她的声音不再妩媚,取而代之的是濒死一搏的决绝。 宁夏打了个响指。玉藻前身上的狐火熄了。 滑头鬼的拐杖在手里转了一圈。 准S级妖力从体内涌出,周身浮现出无数扭曲的鬼影,每一个鬼影都长着他的脸,张着嘴,无声地嘶吼。 这是滑头鬼的权能。 万千加护,他的存在本身就会混淆敌人的认知,让所有攻击都找不到真正的目标。 “哦,有点意思。” 宁夏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鬼影。 “但是我没兴趣陪你玩捉迷藏。” 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对准滑头鬼的方向,然后握拳。 所有鬼影在同一瞬间碎裂。 滑头鬼的真身从碎裂的鬼影中跌出来。 单膝跪在岩台上,拐杖脱手滚出去老远。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干枯的老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五妖之首,统御妖庭数十载的大妖滑头鬼,被人用一只手捏碎了全部加护。 “好了,热身结束。我问,你们答。” 她身后,宁心瑶和宁瑶心站在传送裂隙的边缘。 红瑶站在她们中间,菇菇蹲在宁瑶心肩上,嘎嘎趴在宁心瑶头顶。 两个小家伙难得安静,大概是感受到了这片山脉里弥漫的、浓得化不开的妖气。 “前不久有个拿书的女孩来过这里。她人呢?” 滑头鬼抬起头。 嘴角挂着一缕暗红色的血,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屈服,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破罐破摔的癫狂。 “哈......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我建议你告诉。” 滑头鬼扯了扯嘴角,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唾沫落在宁夏鞋尖前三寸的岩台上。 “妖庭立世十余载,从不向人类——摇尾乞怜。” “有骨气。”宁夏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是我不欣赏。” 她抬起右手。 “等等——” 玉藻前的声音还没来得及落下,宁夏的食指已经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滑头鬼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半张着嘴,还保持着刚才那个扯嘴角的弧度。 然后他的头颅从脖子上滑下来,滚落在岩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染红了他身下那片被妖力熏染的岩台。 宁夏把手重新插回口袋,转过目光,看向玉藻前。 “他不说。你说。” 玉藻前的脸比刚才更白了。 她见过无数人类在妖庭面前跪地求饶,也见过无数人类在妖力面前灰飞烟灭。 但她从没有见过像面前这个人类一样的。 “我说。” 就在这时,山脊两侧传来震天的嘶吼。 数以万计的妖怪从岩柱、洞穴、石缝中涌出来。 镰鼬众、鸦天狗、百目鬼、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妖怪。 它们像一股由血肉和妖力组成的泥石流,朝山顶席卷而来。 玉藻前的嘴唇动了动,她下意识地想喊住手。 但她很快意识到这不是她能掌控的局面了。 宁夏转过身,面对着那股由数万妖怪组成的血肉洪流,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暗蓝色的光芒从她掌心倾泻而出,覆盖了整片山脊。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妖怪,连同它们手里的武器,在同一瞬间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挤压、扭曲、碾碎。 血雾在山脊上弥漫开来。 暗红色的雾气中,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妖怪只剩下零星的残肢和碎骨,从半空中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宁夏收回手,血雾被风吹散,山脊上多了一层暗红色的肉泥地毯。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玉藻前。 “请讲。” 玉藻前的嘴唇在发抖。 “不久前......来了一个外来者。是一个娃娃,怀里还抱着个熊娃娃。 她说要当妖庭的老大,让我们全部臣服于她。” “梦魇娃娃。”宁夏替她说出了名字。 “对。她是这么自称的。 那时候我们都在外面,没有把她当回事。 她身上的气息不算太强,我们以为底下的干部足够应付。 但后来......那个拿黑书的女孩来了。 她的气息太强了,远远超过了我们之前遇到过的任何对手。 我们四个赶到的时候,她们已经打起来了。” “谁占上风?” “那个拿黑书的女孩。” 玉藻前的声音恢复了几分镇定,但眼底的恐惧依然没有消退。 “那个娃娃打不过她。然后,然后那个东西凭空出现了。” “什么东西。” “一辆列车。 它从一道裂隙里冲出来,没有任何预兆。 车身是黑色的,车头像战舰的舰首。 它穿过战场上空的时候,车门忽然打开,里面冒出一阵光。 那个娃娃和那个拿黑书的女孩一起被吸进去了。 然后那辆车就消失了,连裂隙一起,什么都没留下。 但船身上有一行字,我只看到了最后几个——‘月途’。” “溯隙月途。”宁夏说。 “你怎么——” “猜的。接下来你不用管了。” 她转过身,朝女儿们走去,头也没回。 “你们几个,刚才对我动手的事,我不追究了。 以后妖庭自己长点记性,别见到外来的就扑上去咬,容易崩牙。” “是,大人......” “好了,走吧。” 宁瑶心抱着菇菇,嘴唇动了动,“妈,我们这就回去?” “不是回去。是去找那个臭丫头。” “那这些人——这些妖——” 宁瑶心指了指岩台下那片还在冒着热气的肉泥地毯,“它们不会再拦我们吗?” “不会。拦也没用。它们都知道。” 玉藻前跪坐在滑头鬼无头的尸体旁。 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九条失去火焰的尾巴无力地垂在身后。 只有劫后余生的、纯粹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庆幸。 岩台上,宁夏抬起右手。 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指尖亮起,在半空中撕开一道传送裂隙。 “走吧。别老想那些赶尽杀绝的桥段了。” “我只是觉得他们都是敌人嘛。” “嗜杀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宁心瑶抱着红瑶先走进去,宁瑶心跟在后面,菇菇和嘎嘎一前一后地飞进裂隙。 宁夏最后一个跨进去。 裂隙闭合。 银白色的光芒炸开,然后消散。 第346章 溯隙月途列车 “各位滞留于时空夹缝的乘客,大家好。 这里是溯隙月途列车专属乘务员——月粟。 本次无序时空航行,已持续第四十八纪年、一百一十六天。 列车依旧恒定穿行在现实与未来的错位裂隙之间,未停靠任何稳定时空节点,未接入常规世界轨道。 温馨重复列车永恒守则: 本车全域能力压制力场持续生效,所有神性、权柄、异能、超凡力量永久封禁。 所有登车乘客,无法下车、无法脱离、无法回归原有时间线。 目前列车状态:航线稳定,时空乱流烈度微弱,车厢结界完好。 前方为无标定混沌时空段,即将持续静默跃迁。 本次航行无目的地,无抵达终点,无归程坐标。 请各位乘客安心滞留、自由休憩。 无论外界岁月更迭、世间沧海桑田,溯隙月途, 将永远漂泊在时间的缝隙里,载着所有无法归乡的旅人,一直、一直向前。 本次播报完毕,祝各位乘客,四十八年安渡,往后岁岁无终。 下一次时空跃迁节点,月粟将准时播报。” 列车跃迁时的颠簸刚过,月粟软糯的播报声还在车厢里回荡,眠蔻就已经从角落的床铺上翻身坐了起来。 “人,你告诉我,今天是第几天了。” 对面下铺,池笙语靠着车厢壁,怀里抱着那本漆黑的原罪黑典。 眼睛半阖着,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打瞌睡。 “第十六天。” “十六天!” 眠蔻一脚踹在床架的铁栏杆上。 铁栏杆发出一声闷响,纹丝不动。 她的脚趾传来一阵钝痛,但她顾不上。 “十六天了! 我们被困在这个破铁皮罐头里整整十六天了! 没有能力、没有厄魇、连一扇能推开的窗户都没有。 你告诉我,你那个破本子上到底有没有写怎么出去?!” “没有。” 池笙语翻了一页书。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那你翻什么翻!” 眠蔻从床铺上跳下来,赤脚踩在车厢冰冷的地板上。 三步走到池笙语面前,一把夺过她膝盖上的黑典。 “这本书,除了封面上写着原罪,里面一个字都没有!你在看什么?看空气吗?” “看空气也比看你跳脚有意思。” 池笙语伸出手,不急不缓地把书从眠蔻手里抽回来。 “至少空气不会对着我吼。” 眠蔻的暗紫色眼瞳里,鬼火在疯狂跳动。 她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把那股想掐死面前这个少女的冲动硬生生压回去。 不能掐。掐了也没用。 其实她试过了。 第一天的时候她实在忍不住,扑上去掐池笙语的脖子,结果发现自己根本用不上力。 列车的封印连肌肉爆发力都给你压回普通人水平。 她掐了足足三分钟,池笙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等她掐累了还递了杯水过来。 后面又冷战了两天。 第三天的时候,眠蔻忍不住问她。 “你到底是来抓我的,还是来杀我的?” “抓你。” “那你为什么也在这里?” “被吸进来了。” “就这样?” “就这样。” 眠蔻当时觉得这个回答敷衍到了极点。 现在她觉得更敷衍了。 因为十六天过去了,池笙语对被困这件事的态度从头到尾就是四个字:毫不在意。 “你不急吗?” 眠蔻坐在池笙语对面的床铺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盯着她的脸。 “你就不想出去?你的黑书里养的那些诡异呢?那么多——你倒是叫一个出来啊!” “做不到。” 语气依然平平的。 “封印是全方位的。诡异也是我力量的一部分。” “那你至少表现出一点着急的样子行不行!” “急有用吗?” 眠蔻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发现自己居然被这句话噎住了。 急有用吗?没用。 她知道没用。 比任何人都清楚急没用。 但被困在这个地方,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窗外那些扭曲的流光和破碎的时间碎片,她的神经已经被磨得比蛛丝还细。 厄魇不在身边。这才是最要命的。 从她诞生那一刻起,厄魇就在她身边。 她不需要说话,厄魇就懂她的意思;她不需要回头,厄魇就在她身后。 现在她回头,身后只有空荡荡的车厢墙壁。 “你的熊。” 池笙语忽然开口,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 “每次跃迁之后你都趴在窗户上看,是不是在看它在不在外面?” 眠蔻没有回答。 “它进不来。” 池笙语说,语气里没有安慰的成分,只是单纯的陈述事实。 “车厢规则是绝对的。 没有被列车认可的个体,进不来。 你的熊虽然和你共生,但它不是乘客。” “我知道。” 眠蔻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它进不来。我就是——习惯了找它。” 池笙语没有说话。 她把黑典合上,放在枕头边,然后从床铺下面摸出一个东西,扔给眠蔻。 眠蔻下意识接住。 是一块饼干。 “哪来的?” “餐车拿的。今天早上月粟发的,说是跃迁途中的福利。” “我不吃饼干。” “那你扔了。” 眠蔻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橘色的饼干。 然后她掰开一点,送进嘴里。 “难吃。” “嗯。”池笙语应了一声。 车厢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时空乱流无声地翻滚着,偶尔有一两片破碎的时间碎片从玻璃外掠过,映出不知道哪个时代的残影。 像是某个古代集市的角落,又像是一片被炮火炸碎的废墟,一闪就没了。 眠蔻坐在床铺边缘,两条腿悬在空中晃了晃。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你完全可以不进来。 那辆列车从裂隙里冲出来的时候,你离得比我远。 以你的反应速度,完全可以闪开。” “嗯。” “那你为什么不闪?” 池笙语歪了歪头,墨黑色的碎发从脸颊边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反正是在抓捕你。你进来了,我也跟着进来,很正常。” “正常个鬼。 你明明是想看看这辆列车是什么东西。” “一半一半吧。” “那另一半呢?” 池笙语偏过头,那双看似澄澈的眼睛对上眠蔻暗紫色的眼瞳。 车厢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起初你抱着那只熊的时候,我对你有点好奇。” 眠蔻愣住了。 她下意识想从怀里捞厄魇,手指摸了个空才反应过来厄魇不在。 “你这个人,说话比我还让人毛骨悚然。 你到底是观察人类还是观察诡异?” “都观察。” 第347章 不会食言 池笙语认真地说。 “诡异也是从人类的恐惧里滋生出来的。 你身上有很浓的恐惧味道,但不是你自己的。” “所以你是在研究我?” “算是吧。反正车上也没别的事做。” 眠蔻不知道该接什么。 她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一个把她当研究对象的人。 不,不是第一次。 第一次是婆罗诃·提婆,那个烧了她工厂,杀了她“家人”的老太婆。 不过池笙语貌似不一样。 “等出去之后,”眠蔻说,声音恢复了那种轻柔的、带着暗刺的调子,“我把你做成恐惧容器。好好珍藏。” “好。等出去了再说。” 就在这时,车厢广播忽然响了起来。 月粟软糯的声音从头顶的扩音器里飘出来,带着一点慌张的、磕磕绊绊的鼻音: “各、各位乘客请注意! 下一站即将停靠——停靠节点坐标未知,时间线坐标未知,空间稳定度百分之三十七,预计停靠时间——预计——预计——” 扩音器里传来一阵纸张翻动的哗啦声,然后是月粟小声的嘀咕: “哈洛克船长又把导航日志扔哪儿去了......” “预计停靠时间不确定!请各位乘客做好准备! 不要下车!千万不要下车! 外面的空间很不稳定,下车的话记忆会被弹回—— 不对,是身体会被弹回——反正就是不要下车! 月粟都说清楚了,听不听你们看着办吧——嘟。” 广播断了。 眠蔻和池笙语对视了一眼。 十六天里,她们经历了四次跃迁,每一次月粟的广播都是这个调子: 时间未知、地点未知、危险等级未知,最后以一句“不要下车”结尾。 “你说。如果我们真的下车了,会怎么样?” 眠蔻站起来,走到车窗前,看着窗外那片逐渐从扭曲流光变成灰蒙蒙雾气的景象。 “会被弹回来。月粟说了。” “月粟还说记忆会模糊。但没说会忘掉什么。” 池笙语从床铺上坐直了身体,那双眼睛微微眯起来。 “你想下车?” “不想。” 眠蔻把手掌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外面的灰雾正在变浓,浓到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 “但我想知道,那个哈洛克船长到底有没有办法让这辆车停下来。哪怕是停在一个地方也行。” “我想不能。” 眠蔻站在窗前,过了很久,她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回自己的床铺,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团。 “第十六天。”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第十七天。第十八天......这破车到底要开到什么时候。” “你的熊,叫什么名字。”她忽然问。 被子团动了动,然后从被沿露出半张脸,暗紫色的眼瞳在昏暗中亮着微弱的光。 “厄魇。还有它不是熊,它是我唯一的家人。” 池笙语听着,手在空白的书页上停住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池笙语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 车厢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暖黄色的薄晕,睫毛在眼底落了一片极淡的阴影。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第十六天。” 眠蔻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声音被棉花和棉布滤得又软又远:“你不要学我说话。” “没有学你。我只是在数。” “数什么。” “数日子。你刚才说了第十六天。我是从第一天开始数的。十六天,没有重复,没有跳过。” “......” 眠蔻沉默了片刻。 被团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所以你也急。” “不急。但也没有不急。” “说人话。” 池笙语想了想,“不急是因为急没用。没有不急是因为,确实想出去。” 眠蔻把被子从头顶拉下来,露出整张脸,暗紫色的眼瞳里鬼火在缓缓跳动。 “你这人说话,永远绕来绕去。” “嗯。习惯了。” 眠蔻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车厢顶部的灯罩上积了一层薄灰,从被困第一天就在那里,十六天过去了还是那样。 没有人在意那层灰,就像没有人在意这辆列车要把她们带去哪里。 “你的诡异,是怎么来的。” 池笙语偏过头,那双澄澈的墨色眼睛看着眠蔻。 “你的恐惧是怎么来的,它们就是怎么来的。” “和你说话真是无语死了。” 不过眠蔻还是做出了解释,“我是靠吸收得来。你的呢?” “也是恐惧。只是形式不一样。书是媒介。真正长出来的,是人心里的东西。 你收割恐惧,我用恐惧喂养它们。差不多。” “差很多。你的是书。我的是我自己。” “是吗。” 池笙语没有再看她,低头看着黑典的封面。 “你现在被困在这里,没有能力,和普通人没有区别。 你有没有想过,现在的你和以前的你,哪一个更接近真正的你。” 眠蔻没有回答。 车厢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池笙语以为她睡着了。 “你想把我绕进去。”眠蔻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没有。” “你就是想把我绕进去。 你从一开始就在观察我,研究我,现在又想用话术把我绕进去。你到底想干什么?” 池笙语认真地思考了几秒。 “想让你安静下来。” 眠蔻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你这个人——” 她笑够了,把被子重新拉到下巴,暗紫色的眼瞳在昏黄的灯光下亮着微弱的光。 “等我出去了,真的要把你做成容器。” “好。等你出去了再说。” 窗外,灰雾越来越浓。 浓到几乎贴在玻璃上,像一层磨砂的纸,把外面的世界遮得严严实实。 偶尔有一两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光点在雾中一闪而过。 眠蔻盯着那些光点看了很久。 “你说,你的那些诡异发现你不见了,会怎么样。” “会找。” “找得到吗?” “找不到。” “那它们会不会一直找。” 池笙语没有回答。 她的眼睛已经彻底闭上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 眠蔻看了她几秒。“装睡。你明明在装睡吧。” 没有回应。 她又等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轻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也睡不着。” 车厢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列车在减速。 月粟软糯的声音从头顶的扩音器里飘出来,这一次没有慌张,没有磕绊: “各位乘客,前方即将停靠未知节点。 空间稳定度百分之三十七,时间线坐标无法校准,建议所有乘客留在车厢内。 不要下车——重复,不要下车。 本次停靠时间不确定——月粟播报完毕。” 广播断了。 车厢重新归于寂静。 “第十六天......希望第十七天,能看见不一样的东西。” 池笙语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眼对面裹成团的眠蔻。 然后闭上,手指在被子下面轻轻划过黑典的封面。 没有字。 但她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名字。 第348章 上车了上车了 列车外,扭曲的时空乱流像一幅被打翻的抽象画。 各种不属于同一个时代的颜色搅在一起,偶尔闪过几片疑似古代城墙或未来都市的碎片。 列车内。 宁夏一家四口加两个吉祥物站在车厢连接处。 面前的乘务员月粟正手忙脚乱地从一堆皱巴巴的导航日志里往外扒拉纸张。 “欢、欢迎乘坐溯隙月途列车!” 月粟把一张皱得不成样子的欢迎卡片塞进宁夏手里,圆溜溜的眼睛因为紧张眨得飞快。 “我是列车专属乘务员月粟!” “本列车永久航行于时空夹缝,无目的地,无终点站,所有乘客一旦登车就无法下车。” “不过请不要担心!车厢内供应三餐,有独立客房,观景车厢全天开放。” “跃迁时可能会有点颠簸但不会影响正常休息——” “等等。” 宁夏抬手打断了它。 “你刚才说,一旦登车就无法下车?” “是、是的......” 月粟的短小四肢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列车规则第一项,所有乘客永久无法主动下车。” “任何尝试离开列车的行为都会被空间乱流弹回来,记忆还会轻微模糊......” “停。” 宁夏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 “你的意思是,我被困在这个铁皮罐头里了?” “不是铁皮罐头!”月粟委屈地纠正,“是溯隙月途列车!” 宁瑶心抱着菇菇从宁夏身后探出头,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 车厢走廊上零零散散站着各种奇形怪状的乘客,还有几个完全看不出是什么物种的存在缩在角落里低声交谈。 虽然种族五花八门,但气氛意外地平和。 一个蜥蜴人从她们身边经过时还礼貌地点了点头,宁瑶心下意识也点了点头回礼。 “妈,这车里好像挺正常的......” “哪里正常了?” 宁心瑶面无表情地指了指窗外。 窗外正好飘过一只不知道哪个时空的巨型水母,触须上还挂着一辆报废的坦克。 “好吧,至少车里的人挺正常的。”宁瑶心改口。 “月粟,”宁夏把那张皱巴巴的欢迎卡片展平,用手指弹了弹纸面,“如果我想下车呢?” “不行的!真的不行的!” “上次有个自称什么神王的大个子非要下车。” “结果一脚踏出去就弹回来了,弹回来还忘了自己是谁,只会‘阿巴阿巴’的,在餐车哭了一整天——” “那是他。不是我。” 宁夏把欢迎卡片叠成一个小方块,塞回月粟怀里。 “不过算了,反正我也不是来坐牢的,是来找人的。” 月粟呆了一瞬,然后猛地瞪圆了眼睛:“找人?你们不是被空间乱流吸进来的?” “谁跟你说我们是意外上车的。” “我是自己开的传送门进来的,虽然定位偏了点。” “因为我要找的人在这辆车上。一个是抱着黑书的少女,另一个是抱着熊娃娃的——” “唔,另一个也算是少女吧。你见过吗?” 月粟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 当然它只听进去了后面的话。 “在在在在——在四号车厢!” “池笙语乘客,眠蔻乘客,十六天前同时登车的。” “目前住在一个双人间里,不过她们关系好像不太好,第一天就打了一架——” “打架?细说。” “就是、就是眠蔻乘客掐了池笙语乘客的脖子,掐了很久,但后就、就和好了?” “应该算和好了吧......” 月粟越说越小声,显然自己也觉得这段描述逻辑上不太说得通。 “行,活着就行。” “既然是来找人的,我待会自己去四号车厢看看。不过在这之前——” 宁夏转过身,看着三个女儿和两个吉祥物。 “你们打算跟我一起去,还是自己去逛逛?这列车看起来还挺大的。” “我要自己逛!我想去餐车看看有没有好吃的!” 菇菇“咕噜”了一声表示强烈支持,嘎嘎“嘎”了一声表示餐车要有虫子就更好了。 宁心瑶想了想,“我陪瑶心去。她一个人容易走丢。” “我陪瑶瑶姐姐和瑶心姐姐。”红瑶认真地接了一句。 “你们仨一起行动也好,互相有个照应。有事直接喊我就行。” “好嘞!那我们走了!” 宁瑶心抱着菇菇,拽着红瑶的手,朝走廊深处小跑而去。 宁心瑶对宁夏点了点头,快步跟上去。 走廊上安静下来,只剩下月粟和宁夏两个人相对站着。 “这位乘客,你、你不跟你的同伴一起去吗?” “我先去找人。” 莫名想到件好玩的事情。 “对了,如果我待会儿不小心把车厢壁炸了,你们有维修工吗?” “请不要炸车厢——!!” 月粟的惨叫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个路过的狼耳兽人默默把耳朵折下来。 另一边。 宁瑶心她们沿着车厢走廊一路走。 头顶复古吊灯,脚下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边的包厢门上挂着铜质的门牌号。 走廊拐角处窜出一道圆滚滚的身影。 “什么东西?!” “哇——!” 那团粉红色的东西从宁瑶心脚边飞驰而过。 四条短腿快得几乎看不清,只留下一道粉色的残影和一阵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宁瑶心低头一看,自己的鞋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松了,鞋面上还沾了一小片亮晶晶的、疑似口水的液体。 “它它它它舔了我的鞋?!” 菇菇“咕噜”了一声,翻译过来大概是“舔了,而且舔得很开心”。 嘎嘎“嘎”了一声,补充说明“它身上有硬币的味道”。 宁瑶心顾不上擦鞋,抱起菇菇就追了上去。 “等等——前面那个粉色的猪——你给我站住!” 粉色的生物当然没有站住。 它跑得更快了。 四条短腿在走廊地毯上刨出一串火花,圆滚滚的身体左突右撞。 “为、为什么它那么胖还能跑那么快?!” 宁瑶心追得上气不接下气,菇菇在她怀里被颠得“咕噜咕噜”直叫。 嘎嘎干脆飞起来,在半空中给那只粉色生物打标记: “嘎!嘎嘎嘎!”(往左了!又往右了!它转弯了!) 宁心瑶和红瑶跟在后面,步伐倒是不紧不慢。 “它的速度不像是肌肉能产生的,更像是某种规则加护。” “嗯。”红瑶认真地点头。 “它的脂肪含量目测超过百分之四十,按常理来说不应该具备这种机动性。但它跑得很开心。” “......你们分析这个干什么。” “分析现象是了解世界的一种方式。” 红瑶一本正经地回答。 前方,粉色生物一个急刹车停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 那扇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用荧光粉的颜料写着几个大字——“三彩乐园”。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今日开业纪念。” “前八批客人全员免费。第九批起恢复原价。” “原价:一个硬币。” “禁止赊账。禁止讲价。禁止使用假币、冥币、游戏币、以及任何不是硬币但自称是硬币的东西。” 粉色生物转过身来,终于露出了全貌。 圆滚滚的肚皮几乎垂到地面,粉皮光滑如打蜡。 双耳尖翘竖立,黑亮小眼滴溜溜转,又精灵又无辜。 背上驮着一枚透明小存钱罐,盛满硬币,跑动时叮当作响。 “哼哼——” 然后抬起一只前蹄,郑重其事地指了指门上的牌子,再指了指自己背上的存钱罐。 那意思很明确:你们是第几批?我看看能不能免费。 “我们是第几批?”宁瑶心蹲下来,和那只粉色的猪平视,“可是你刚才舔了我的鞋。” “哼。” 粉色猪把脑袋扭到一边,意思大概是“那是另外一回事”。 “你还差点把我绊倒。” “哼哼。”那是你自己不看路。 “你现在还要收我钱?” 粉色猪坐在地上,两只前蹄交叉抱在胸前,摆出一副“等着,我查查”的姿态。 然后它忽然弹起来,背上的存钱罐叮叮当当地响。 它开始围着宁瑶心转圈,一边转一边“哼哼哼”地数数,像是在清点人头。 转了三圈之后,它停下来,用鼻子在门板上蹭了蹭。 门板上浮现出一行发光的数字: “第八批客人,共三位。” “附:两只小型不明生物不计入收费名额。” “哼哼!” 粉色猪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然后用鼻子把门拱开,往里面一歪头。 那意思很明显:请进,免费。 “这就......免费了?” 宁瑶心还没反应过来,粉色猪已经一扭屁股钻了进去。 门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满意的“哼”。 宁瑶心看了看那扇门,又回头看了看宁心瑶和红瑶。 “姐......我们要进去吗?” 宁心瑶走到门前,把那张皱巴巴的纸从门板上揭下来,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字,笔迹比正面更潦草,像是在赶时间写下来的: “警告:本乐园所有游乐设施均由恐惧能量驱动。” “怕什么来什么。笑什么丢什么。哭什么得什么。” “规则由乐园主人随机更改,恕不另行通知。” “第八批客人免费,故不适用退票条款。” 宁心瑶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着那扇半开的门。 “妈说过,有事直接喊她。” “那我们现在喊?” “不急。先看看里面到底在玩什么。” 她伸手推开门。 第349章 三彩乐园 三彩乐园的内部比从外面看大了至少十倍。 头顶不是天花板,而是一片不断变幻的暗紫色天幕。 偶尔有几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落在远处的某个角落,炸开一小片烟花。 脚下的地面是黑白相间的格子瓷砖,踩上去会发出不同的音符。 宁瑶心踩到了“哆”,红瑶踩到了“咪”。 菇菇落在宁瑶心头顶,“咕噜”了一声。 脚下的瓷砖自动弹出一段“咕噜咕噜”的旋律。 “这地方......”宁瑶心环顾四周,嘴巴慢慢张开,“好大啊!” 确实很大。 大到不像是在列车里,更像是闯进了某个被折叠起来的微型世界。 过山车的轨道在半空中盘旋成莫比乌斯环的形状, 摩天轮的每个座舱都是一只倒挂的蝙蝠造型, 旋转木马上的座椅不是马,而是各种奇形怪状的生物。 而在所有游乐设施的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钟楼。 钟面上没有数字,只有十二张不断变化的表情—— 笑、哭、怒、惧、哀、惊、痴、狂、贪、嗔、怨、空。 “欢迎光临。第八批幸运客人。” 一个声音从钟楼方向传来。 声音沙哑低沉,但又带着一种古怪的、慵懒的优雅。 宁瑶心顺着声音看过去。 钟楼的阴影里走出一个高瘦的身影。 他穿着一件棕色皮风衣,头上戴着一顶旧牛仔帽,领口竖得老高,遮住了下半张脸。 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他的脑袋不是普通的脑袋。 他的脑袋是一把巨大的左轮手枪。 枪管朝天竖着,枪身取代了颅骨的位置,弹巢在原本应该是太阳穴的地方缓缓旋转。 “哼。”他开口了。 准确地说,他不算“开口”,因为他没有嘴。 声音是从弹巢转动的缝隙里挤出来的。 “哼。恭喜你们,第八批。” “全员免费。不用硬币,不用会员卡,不用还人情。就是单纯的来得巧。” 他从皮风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用两根手指夹着,朝宁瑶心的方向一甩。 卡片在空中翻了几圈,精准地落在宁瑶心手里。 “三彩乐园纪念卡。免费批次专供。不值钱。留着玩。” 宁瑶心低头看着手里的卡片。 卡片是黑色的,正面印着一把左轮手枪的图案,背面印着一行烫金的小字: “本卡最终解释权归乐园主人所有。乐园主人永远是对的。如果你觉得乐园主人错了,请参考前一条。” “你就是乐园主人?” 宁瑶心抬头看着那个左轮脑袋。 “哼。”他点了点头,弹巢“咔嗒”响了一声,“名字不重要。叫咱哈努就行。” “那刚才那只粉色的猪——” “嗷——!!” 一声尖锐的惨叫从不远处传来。 宁瑶心扭头一看,只见那只粉色猪正被一群从棉花糖摊位上跑出来的噩梦棉花糖追着跑。 那些棉花糖长着细长的腿和尖锐的牙齿。 一边追一边发出“咕叽咕叽”的怪声,粉色的糖丝拖在身后像一条条蠕动的触手。 粉色猪四条短腿跑得飞快,肚皮在地板上蹭得啪啪响,背上的存钱罐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它一个急转弯钻进旋转木马的底座下面。 那群棉花糖撞在底座上,“噗”的一声变成一摊粉色的糖浆。 “哼。它叫圆滚滚。” “乐园的售票员兼吉祥物兼移动零钱罐。胆子和体型成反比。” “刚才它数人头的时候差点把自己数进去。你们既然来了,就随便逛逛。” “恐惧爆米花在左手边第三个摊位。噩梦棉花糖在右手边第二个。深渊跳楼机在钟楼后面——不过咱不建议你们玩那个。” “为什么?”宁瑶心追问。 “哼。” “因为今天跳楼机的燃料是眠蔻乘客的噩梦。” “不过是十六天前的。过期了。可能会出故障。” 哈努把双手插回皮风衣口袋里,转身朝钟楼走去。 “你们想玩也可以玩。看你们运气。” 皮靴在黑白格子上踩出一串低沉的音符。 宁瑶心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哈努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钟楼的阴影里,只留下弹巢转动的“咔嗒”声在空气中回荡。 “这人说话好奇怪。”宁瑶心小声嘀咕,“脑袋是一把枪也就算了,说话还全是‘哼’。” “嘎嘎。”嘎嘎落在她肩上,表示同意。 红瑶已经走到恐惧爆米花的摊位前,认真地看着摊位上那张手写的菜单。 菇菇趴在她肩上,红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爆米花桶。 “瑶瑶姐姐。” 红瑶转过头,语气依然是那种一字一顿的认真。 “你说这个‘九转大肠恐惧爆米花’,吃了会怎么样。” 宁心瑶走过去看了一眼菜单。 菜单上写的是: “食用后会短暂体验被九转大肠追着跑的感觉。” “持续时间三分钟。” “建议搭配噩梦棉花糖一起食用,效果加倍。” “孕妇及心脏病患者慎用。没有心脏的顾客请放心食用。” “额......别吃这个。” 宁心瑶面无表情地把菜单翻了个面。 背面是另一款产品: “吃我一矛恐惧爆米花。” “食用后会短暂体验到‘吃我一矛’的感觉。持续时间取决于矛有多长。” “......这里的东西怎么都这么怪。” “因为这是恐惧乐园。”一个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 宁瑶心猛地转身。 旋转木马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戴着黑色高礼帽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帽檐下露出几缕黑白相间的头发,嘴角画着一道狞笑的妆。 他站在一只长了八条腿的兔子旁边。 “这里的一切都是用恐惧驱动的。” “过山车烧的是噩梦,摩天轮烧的是心悸,旋转木马烧的是小时候怕黑的那份记忆等等。” “你们刚才说的爆米花,就是这些燃料的副产品。” 他抬起头,礼帽下露出一张画着小丑妆的脸。 黑白色的油彩涂得很厚,遮盖了原本的肤色,嘴角那道狞笑的弧度画得精准如尺,但眼神却不带任何恶意。 “不过请放心,这里的恐惧只是游乐。游乐而已,不会真正伤害任何人。” “更何况你们是免费客人,亏本生意,伤了要赔医药费,不划算。” 他轻轻拍了拍那只八条腿的兔子。 “只是让各位体验一下‘怕’的感觉,体验完了,笑一笑,就过去了。” 宁瑶心看着他那张涂满油彩的脸,总觉得在哪见过。但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 “你也是列车的乘客吗?” “乘客?算是吧。” “准确来说我们是被遗忘的人。这辆列车上有很多被遗忘的人。” “不被记住,不被想起,不被这个世界需要。但没关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枚硬币,朝圆滚滚的方向弹过去。 硬币在空中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精准地落进粉色猪背上的存钱罐里。 圆滚滚“哼”了一声,连头都没回,继续在爆米花摊下翻找掉落的硬币。 “这两枚是打赏。刚才数人头数得很认真,值得加鸡腿。” 小丑笑了一声,转过身朝过山车的方向走去,步伐轻快得像在走钢丝。 “玩得开心,第八批客人们。愿你们的恐惧,都是甜的。” 他的身影消失在过山车站台的阴影里。 只留下空气中一缕若有若无的、混着汗水与棉花糖甜味的气息。 “姐。这人说话好奇怪。” “还有刚才那个左轮脑袋也是。这里的人都好奇怪。” “可能这就是乐园的缘故,这的人本就自带几分特别。” 红瑶站在恐惧爆米花的摊位前,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纸袋,里面装着爆米花。 她拿起一颗,认真地看着,然后放进嘴里,嚼了三下。 “怎么样?什么味道?” 红瑶想了想,认真回答:“有点像被九转大肠追着跑。” “......” “开玩笑的。是焦糖味的。而且免费,不花钱。” 红瑶把纸袋递过来。 “妈妈说过,开玩笑可以让气氛变好。现在的气氛比刚才好了吗。” “红瑶你什么时候学会讲笑话了——!” 嘎嘎“嘎嘎嘎”地叫,翻译过来大概是“进步很大,但节奏还需要练习”。 宁心瑶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点。 她接过红瑶递来的爆米花,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是挺甜的。” 就在这时,头顶那片暗紫色的天幕上忽然炸开一朵烟花。 烟花散开之后变成一行字,歪歪扭扭地浮在半空中: “今日特别活动:深渊跳楼机体验赛。” “规则如下——谁能从跳楼机上下来之后不腿软,谁就能获得一枚‘无惧徽章’。” “凭徽章可在圆滚滚处兑换任意商品一件。” “参加者请到钟楼后方集合。不参加的也可以来围观。” “围观免费。嘲笑参加者免费。给参加者拍照也不收硬币。” “第八批客人免费。” “主办方宣。” “瑶瑶——”宁瑶心抓住宁心瑶的袖子,“我们去看跳楼机!反正不要钱!” 宁心瑶看着妹妹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沉默了一拍,然后点了点头。 “好。不过你上去。” “诶——我吗?!” 第350章 船长 舰桥的穹顶很高,高到仰起头也看不清天花板的尽头。 那些仪表盘密密麻麻地嵌在弧形墙壁上,表盘指针早已停止跳动。 哈洛克站在舰桥正中央。 他船长椅就在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黑色披风从双肩垂到地面,披风边缘绣着早已褪色的舰徽,那是属于另一个时代的纹章。 舰桥很安静。 只有仪表盘偶尔发出极轻微的电流嗡鸣,和列车穿行时空夹缝时那种若有若无的、像深海暗流般的低响。 “你倒挺有意思。” 哈洛克开口了。 “我执掌这趟列车,已有四十年。在这期间见过诸多生命体。” “他们都是阴差阳错登上列车,唯独你,是自己执意登上列车。” “为什么?” 宁夏靠在舱门边,姿态随意得像在等公交车。 “原因很简单。我的人被你的车吞了。我来接人。” 哈洛克没有接话。 他等了几息,微微偏了一下头,似乎在说——“不止这些”。 “哦对,顺便看看这辆传说中‘只能进不能出’的列车,到底能不能出。” “列车,从来没有目的地。也没有终点站。” 哈洛克抬起右手,指着舷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灰雾。 “四十八年零一百一十六天,从未来崩塌那一刻起,列车就在时间的缝隙里一直漂泊。” 他把手收回,按在腰间的枪套上。那是一把造型古怪的老式光束枪。 “很久很久以前。我刚掌舵的时候。” “我以为自己能驾驭空间乱流,以为船长权限能让我豁免规则。” “我下了车。然后我被弹回来了。” 他抬起左手,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线。 “我彻底忘了三天来的所有事。” “那三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想不起来,怎么都想不起来。” “也是从那时起,我便知晓,这辆列车的规则,我无力撼动分毫。” “所以你来接人,多半也出不去了。但我对你怎么进来这件事,很感兴趣。” 宁夏靠着舱门,听完哈洛克的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一声。 “你这故事,还挺适合拍成电影。” 哈洛克没有笑。“你好像还没搞清楚状况。” “我搞得很清楚啊。那些规则我都知道啊。” 她从口袋里把手抽出来,交叉抱在胸前,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涌出来,在她掌心里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 “不过你的封印,对我无效。” “有趣。” 哈洛克抬起右手,凭空一握。 舰桥的地板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柄半透明的、泛着月光般冷辉的钥匙从裂隙中浮出来,悬在他掌心上方。 那柄钥匙大约巴掌长,柄部刻着与列车外壳同款的暗金纹路,钥齿像碎月般参差不齐。 “这是溯隙月途的星辰之核。也是这艘列车的最高权限。” 他把钥匙托在掌心,抬起头看着宁夏。 “或许你说得对。这辆车只有规则,没有出口。但如果有人能打破规则——” 他抬手,将钥匙轻轻抛向宁夏。 钥匙在空中划了一道银色的弧线,稳稳地落在宁夏掌心里。 “它只认能力超过列车封印上限的人。你是头一个。” 宁夏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把钥匙,又抬起头看着哈洛克。 “你这就给我了?不考个试?不打一架?啥都不用我证明?” “你刚才已经证明了。其余的早已没有意义。” 他转过身,走向舰桥尽头那把高背船长椅,在椅子前停下来。 “四十八年了。我见过太多人被困在这辆车上。”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比绝望更可怕。” “你可以打破规则。你可以离开。这把钥匙能让你在任何时间、任何空间打开一扇离开的门。” “顺便把船上那些没人记得的、不需要被困的人,也放了吧。” 宁夏把玩着手里的钥匙,听完这句话,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船长,当得还挺有良心。” “麻烦。这么多人挤在我船上,占床位,消耗物资,还整天在餐车吵架。烦死了。” “行。”宁夏把钥匙揣进口袋。 “哈洛克,你觉得这辆车有目的地吗。” 哈洛克没有回答。 宁夏也不在意。 宁夏走后,哈洛克依然站在舰桥中央,没有坐下。 他抬起右手,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线。 舰桥正前方的舷窗重新切换成那片灰蒙蒙的时空乱流,监控画面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没有尽头的灰。 第351章 叙旧的方式 宁夏从舰桥出来,沿着走廊慢悠悠地晃。 走了一阵,她看见前方有个白色的东西正蹲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 月粟跪在走廊正中央,导航日志摊在地上,小短手正一页一页地翻,嘴里嘟囔着“不是这本,也不是这本”。 翻到一页就停下来看两眼,摇摇头,翻下一页。 宁夏靠在车厢看着面前那个正手足无措地翻着导航日志的月粟。 “所以,你每次跃迁之前,都要把整本导航日志翻一遍,才能找到当前坐标?” 月粟猛地抬头,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像两颗玻璃珠。 它显然没注意到有人靠近,整个鼠被吓得往后仰了一下,尾巴在身后炸成一团毛球。 “你、你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宁夏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就这么看着月粟。 月粟被那道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 低头继续翻,翻了两页,忍不住抬头,宁夏还在。 又翻了三页,再抬头,宁夏依旧在。 月粟把日志往地上一放,小短手搓了搓脸。 “你、你为什么要看着月粟做事啦——!” “因为你翻页的样子很可爱。” 月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它闷闷地哼了一声,“哈洛克船长每次都把日志扔得到处都是,月粟每次都要重新整理。” “上一次跃迁之后他把日志扔在餐车的冰柜里了,月粟找了好久好久......” “他还把日志扔进过冰柜?” “不只冰柜!” 月粟把日志从脸前移开,声音里带着一种“既然你问了我就要全部说出来”的委屈。 “上次是冰柜,上上次是观景车厢的天花板夹层里,再上上次是某个乘客的行李箱——月粟翻了整整两节车厢才找到!” 宁夏听着,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一点。 “你这个乘务员当得也不容易。” “可不是嘛!” 月粟的眼眶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月粟每天要播报、要整理客舱、要统计物资、要给新乘客发欢迎卡片、还要满车找被哈洛克船长乱扔的导航日志。” “月粟只有两只手,但月粟还是很忙——!” 它挥舞着两只短小的手臂,像是在用肢体语言证明自己确实很忙。 “那你怎么不跟他提意见?” “提、提过了......” 月粟的手臂垂下来,声音小下去。 “上次月粟跟哈洛克船长说‘请不要再把日志扔进奇怪的地方了’,船长说‘好’。” “然后下一次他把日志扔进了空气净化器的滤网里。月粟找了整整六个小时。” 宁夏沉默了一拍。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月粟的脑袋。 手掌落在米白色绒毛上的触感比想象中更软。 “你这个吉祥物,当得比我家的菇菇还辛苦。” “菇菇最多就是被瑶心揉两下,你是满车跑着捡垃圾。” 月粟被拍得愣了一下,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 它低下头,小短手捏着导航日志,声音软下来。 “其实哈洛克船长也不是故意的。月粟觉得,他大概只是想让月粟有事情做。” “哦,是吗。” 宁夏把月粟的导航日志从它手里轻轻抽出来,翻开。 日志的纸张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次跃迁的时间、坐标、空间稳定度、停靠时长。 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沾着水渍和油渍。 “你这个日志,只有你自己能看懂吧。” “月粟能看懂!月粟还给它编了索引、分了类、标注了危险等级——” “那你怎么不自己决定停靠节点?” 月粟呆了一瞬。“月粟不可以决定。” “为什么?” “因为月粟不是船长。月粟只是乘务员。” 宁夏把日志合上,递回它面前。 月粟伸手去接,可刚碰到封面,宁夏忽然把手缩了回去。 月粟抓了个空,身体往前晃了一下。 “诶?” 宁夏又把日志递过来。 月粟又伸手。宁夏又缩回去。 “诶诶?” 第三次。 月粟的手悬在半空,没有伸出去。 它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你到底要不要还给我”的委屈。 宁夏笑了一声,把日志塞回它怀里。 “反应挺快。第三次就没上当。” “月、月粟不是反应快——是觉得你根本不会还给我了——” “那不还是没上当。” 月粟抱着日志,嘴巴瘪了瘪,想反驳又找不到词。 它低下头,半晌才憋出一句:“你欺负月粟。” 宁夏弯下腰,和月粟平视。 然后她伸出手指,在月粟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啪。” 月粟猛地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额头上多了一个浅浅的红印。 “你干嘛弹月粟!” “弹你一下,帮你清醒清醒。”宁夏收回手指。 “你那个船长要是真不喜欢你,早把你扔出舱门了。还能让你在他船上当这么久乘务员?” 月粟眨了眨眼。“可是船长他——” “你有没有想过,哈洛克把日志乱扔,不是在偷懒,也不是在考验你。他是在给你留作业。” “作、作业?” “对啊。他把日志扔在冰柜里,你找到了,你就记住了冰柜的方位。” “他在船上乱扔了这么久,你现在能从车头找到车尾。” “这艘列车上,还有哪个角落是你不熟悉的?” 月粟抱着日志,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 “所以,哈洛克船长他——” “他大概是想让你接他的班。不过不想明说。” “毕竟他那种人,说一句‘拜托你了’比把日志扔进冰柜难多了。” 月粟把那颗泪珠蹭掉,声音比刚才响亮了不少。 “月粟、月粟会加油的!” “不错。有干劲。” “对了。四号车厢在哪个方向?” “左边第三个门!” “好。我记住了。” 宁夏伸手在月粟毛茸茸的头顶又揉了一把。 力道不大不小,刚好把那只米白色的绒毛揉得乱七八糟。 月粟“呜”了一声,两只小短手抱住脑袋,圆溜溜的眼睛从指缝间露出来,带着三分委屈七分困惑。 “您、您怎么还揉——” “因为手感好。” 宁夏理直气壮地收回手,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偏过头,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对了,月粟。如果待会儿四号车厢里传出什么奇怪的声响。” “比如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或者有人喊‘救命’之类的。你不用管。那是我在跟老朋友叙旧。” “叙、叙旧会喊救命吗?!” “那得看叙旧的方式。” 宁夏说完这句话,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 月粟抱着导航日志站在原地,绒毛下的脸皱成一团,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句话的语调。 太轻松了,轻松到让它觉得四号车厢马上要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它犹豫了三秒,然后打开导航日志,在今天的备注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 “今日新乘客(宁夏女士)前往四号车厢叙旧。” “备注:可能需要准备医疗包。备注的备注:也可能不需要。备注的备注的备注:月粟不确定。” 写完这行字它合上日志,决定先去餐车给自己拿一杯热可可压压惊。 第352章 拆了你 四号车厢的门是普通的推拉门。 宁夏站在门前,没有急着敲门。 然后整个人开始“褪色”。 只有隐约的人形轮廓能看出那里站着个人。 宁夏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满意地“嗯”了一声,然后穿过紧闭的车厢门飘了进去。 池笙语正靠在床铺上翻着那本空白的原罪黑典。 对面的床铺上,眠蔻裹着被子缩成一团,暗紫色的眼瞳半阖着,不知是在假寐还是真的睡着了。 车厢顶灯在宁夏穿墙而入的瞬间闪了一下。 “灯闪了。” 对面床铺上,眠蔻闷闷地应了一声。 池笙语把黑典合上,抬起头。 那双看似澄澈的墨色眼睛慢慢扫过车厢。 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最后停在宁夏站着的那个角落。 她看的方向完全正确。 “有东西进来了。” 眠蔻从被子里弹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摆出防御姿态。 “什么东西?!列车里不是封印一切能力吗?怎么可能有诡东西——” 宁夏没动,就那么站在原地,半透明的暗蓝色轮廓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流动。 池笙语站起来,把黑典抱在怀里,朝宁夏的方向走近了一步。 几缕墨黑色的碎发从脸颊边滑下来,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研究者式的好奇。 “你是乘客吗?还是——从外面进来的?” 宁夏没有回答。 她在心里憋笑憋得相当辛苦。 不能说话,一说话就破功了。 她慢慢抬起半透明的右手,伸出一根手指。 指了指池笙语怀里的黑典,然后手指平移,指向车厢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时空乱流。 最后手指收回来,点了点自己。 意思是:我是从外面来的,为了你那本书。 眠蔻:“这东西在说什么?你能看懂吗?” “不确定。 但它在指我的书。也许是某种以诡异为食的空间生物。 列车穿过时空乱流的时候,偶尔会有碎片黏上来。 我在观景车厢的玻璃上见过类似的光。” “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当时我没觉得它们能进来。” 宁夏听着这两个人一本正经地分析自己的物种归属,终于没忍住——“噗。” 眠蔻的表情变了。那不是人类的声音。 池笙语也听到了。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重新打量着面前这团半透明的暗蓝色光影。 “你笑了。” 宁夏没回答,只是又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池笙语,然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如果那团流动的光影里有眼睛的话。 然后她转身,朝车厢门的方向飘去。 飘到门前停下来,半透明的手穿进门板,又收回来,回头看着池笙语。 意思是:跟我来。 “它让我们跟它走。” “你确定它不是要把我们引到某个没人的车厢然后吃掉?” 池笙语盯着那团半透明的暗蓝色光影看了片刻。 “万中仙。” 眠蔻:“万中仙?谁啊?” “万相庭的主人。万中仙。” “......跟没解释一样。” 车厢安静了半拍。 宁夏半透明的轮廓晃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长叹。 “行吧。你赢了。” 光影从她身上褪去。 宁夏站在车厢中央,嘴角挂着一个介于尴尬和好玩的弧度。 池笙语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快。 那双墨色眼睛在看清她面容的瞬间微微睁大,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但那一瞬间的波动,已经足够让宁夏满意了。 “万中仙。”池笙语确认的说。 “嗯哼。” 宁夏没否认,也没承认,就这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眠蔻站在两人之间,暗紫色的眼瞳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 她的表情从戒备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不耐烦。 “谁能给我解释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们认识?” “算是。也不算。” “什么叫算是也不算?” 眠蔻的眉头拧成一团。 “我认识祂,但我不认识她。” 池笙语看向宁夏,澄澈眼眸里难得掠过一丝困惑。 “你是万中仙。但你不是万中仙。” “你这句话说得比我还会绕。” 宁夏笑出声来,“没错。万中仙是我的马甲。不过今天没穿,太热了。” 她偏了偏头,目光越过池笙语落在眠蔻身上。 “至于你——梦魇娃娃,对吧。初次见面,我叫宁夏。 外面那只熊是你的?黑漆漆的,毛挺硬。” 眠蔻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厄魇在这里?它也在车上?你把它弄哪去了?!” “没弄哪去。我路过的时候看见它在车外面吼,顺手把它带过来了。放走廊里了。” 眠蔻已经冲到了车厢门口。 门拉开的瞬间,一团漆黑的身影从走廊里猛地扑进来。 厄魇恢复成巨型体型,把眠蔻整个人扑倒在地板上,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呜咽声,脑袋拼命往她怀里钻。 眠蔻双手死死抱住它毛茸茸的脖子,脸埋进它肩胛的骨刺之间。 十六天来她第一次感觉自己放松了下来。 池笙语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给这一诡一熊腾出更多空间。 然后她转过身,重新面对宁夏。 “你是怎么进来的。” “开传送门进来的。” “封印对你无效。” “对啊。我刚才在舰桥跟船长聊了聊,他把列车钥匙给我了。” 宁夏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月白色的星辰之核,在指尖转了一圈。 “他说这把钥匙认主,只认能力超过列车封印上限的人。我刚好达标。” 池笙语沉默了一拍,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可以带我们出去吗?” “能。钥匙在我手上,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不过——” 她偏过头,看向还趴在地上抱着厄魇不肯松手的眠蔻。 “你打算把她也带出去?” “带。” 池笙语没有犹豫,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盘算过很多遍的事实。 “她是我的抓捕目标。我带她出去,理所应当。” “抓捕目标?” 宁夏嘴角微微上扬,目光在池笙语和眠蔻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你们俩在车上关了十六天,关出感情了?” “谈不上感情,只是觉得她值得研究。掌控他人恐惧的能力很有趣,我想把她拆解研究。” 眠蔻从厄魇的毛里抬起头,暗紫色的眼瞳里鬼火跳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的能力、恐惧转化机制、与共生体灵魂绑定方式,都值得研究。 我需要在保持你意识完整的前提下,把你的能力模块逐一拆解、分析、重构,然后重新组装成一个更听话的版本。” 她从黑典里抬起眼,那双澄澈的墨色眼眸对上眠蔻暗紫色的瞳孔。 “你有用。但我不需要一个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打手。 所以我会把你改造成一个合格且听话的宠物。” 眠蔻站起来,厄魇在她身侧发出低沉的咆哮,骨刺根根竖起。 第353章 正常人是啥 “你再说一遍。” “再说几遍都一样。” 池笙语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认真的困惑。 像是真的不太理解眠蔻为什么生气。 她们从来就算不上朋友。 开始到现在都不是。 就算相处了十六天,也改变不了什么。 第一天眠蔻就要掐死她,还说要把她做成容器。池笙语根本没有理由放过她。 之所以把这事说出来,就是想征得宁夏的同意。不阻止就行。 “你在妖庭的时候就打不过我。与其被我杀掉,不如被我改造。至少活着,还能继续陪你的熊。” 厄魇的咆哮拔高了半个音阶,暗紫色的魔火从它爪间燃起。但只燃了一瞬就灭了。 “池笙语。你有没有想过,你说这种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像我?” 眠蔻的声音忽然恢复了那种轻柔的、带着暗刺的调子。 “是吗。” “是啊。这种事换我来,台词都不会差太多。” “也许。” 池笙语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所以我说你很有研究价值。我们是同类。” 眠蔻暗紫色的眼瞳里,鬼火跳了一下。 “谁跟你是同类。” “恐惧里长出来的,都是同类。” 宁夏靠在车厢壁板上,听着这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交锋。 她觉得挺合理的。 不是“合理”在道德层面。 她对眠蔻没有同情,对池笙语的做法也没有异议。 合理的是这两个人本身。 一个是从恐惧里滋生出来的娃娃,一个是把恐惧当饲料喂养诡异的少女。 本质上都是站在人类情感体系之外的存在,只是表现形式不同。 眠蔻收割恐惧,池笙语研究恐惧。 一个把恐惧吃进肚子里,一个把恐惧写进书里。 殊途同归。 宁夏在万相庭四个人里,只有池笙语,让她觉得有意思。 这丫头,挺对她胃口。 “行了。”宁夏打断道。 “池笙语,你要拆她还是要改造她,出去之后随你。但在车上别动手。” “嗯。出去再说。” “呵呵——” 眠蔻站在车厢中央,厄魇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她身前。 暗紫色的眼瞳盯着宁夏,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说你能下车,我就要信?” 她不觉得宁夏能打破列车的规则。 “你演得挺像。池笙语本来就是你的人,你俩唱双簧,想套路我?” 厄魇发出低沉的共鸣,骨刺根根竖起,魔火重新从爪间燃起。但很快又熄灭。 宁夏看着面前这一诡一熊,活动了一下手腕。 “行。” 下一秒,厄魇庞大的身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地板上拎起来。 “厄魇——!” 宁夏又抬起右手,轻轻一握。 眠蔻的双脚并拢,双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反剪到身后。 (反剪:把人的两只胳膊/双手,强行扭到身后、交叉扣住,像被绑住、制服的样子) 没有绳子,就是纯粹的、看不见的束缚。 她整个人被提起来,悬在厄魇旁边,和它并排飘着。 “你觉得我在骗你。” 宁夏走到她面前,平视着她那双暗紫色的眼瞳。 “我不需要你觉得。” 眠蔻咬紧牙关,暗紫色的鬼火在眼眶里疯狂跳动。 她试着挣扎,可每一次都像在跟一座山较劲。 她现在比普通人强不了多少,而宁夏的力量连列车封印都能无视。 “你刚才话不是挺多的嘛,怎么现在不说话了。” 眠蔻瞪着她,嘴唇动了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杀了我。” “不杀。我之所以把你绑起来,是因为你太吵了。” “池笙语!”眠蔻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就这么看着她——?!” “嗯。我刚才已经跟你说过了,她是万相庭的主人。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池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眠蔻的眼角抽了一下。 信息量太大,导致的系统卡顿。 片刻后她重新开口,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轻柔带刺的调子,也不再是那种桀骜不驯的硬撑。 换上了一副比撒娇更甜、比哀求更腻的嗓音。 暗紫色的眼瞳一眨一眨,眼眶里的鬼火被压成两朵无害的小火花。 “姐姐——宁夏姐姐——可爱的大姐姐——人家刚才只是嘴硬而已嘛!” “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跟人家一般见识好不好?” “人家只是太想厄魇了,情绪有点激动,不是故意怀疑你的!” “你这么厉害,这么漂亮,这么有气质。人家求求你了嘛~我们就不能好好谈谈吗?”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软得能掐出水,甜得能招蚂蚁。 配上她那张介于少女与娃娃之间的脸,杀伤力足以让普通人动摇。 可惜宁夏是正常人。 宁夏站在她面前,嘴角微微上扬,从头到尾都在认真听。 听完之后偏了偏头,目光从上到下把眠蔻扫了一遍,然后极其诚恳地说,“我还是更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 眠蔻的甜笑僵在脸上。 “你刚才那副‘杀了我’的表情,多有骨气啊。 眼眶里冒着鬼火,牙咬得咯咯响,明明被绑了还瞪我。 现在这个撒娇的样子是装的。我不喜欢。” 眠蔻的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从诞生到现在,用恐惧收割过无数人的灵魂,也用撒娇蒙混过关多次。 结果遇到一个人,当面告诉她,我不吃这套。 “所以呢,我还是决定把你砍了。” 眠蔻眨了眨眼。“......什么?” 宁夏掰着手指头数给她听。 “首先,你不是人类。你是恐惧造物。人类的伦理标准对你无效。” “其次,你想要杀池笙语,她是我的部下。你动我的部下,我不能当没看见。” “最后,你刚才的态度让我不太爽。” 她把手放下来,对着眠蔻微微一笑。 “你看,人类有时候也会把喜欢的东西做成标本。 爱到极致就是扭曲,扭曲到一定程度就会想把对方砍了。 你能理解吗?你也是从恐惧里长出来的,你应该懂。” “我不懂!”眠蔻的眼眶里鬼火开始狂跳,“你这个人,你比我还疯!” “嗯嗯。不过我比你强。这就是区别。” 眠蔻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介于认命与欣赏之间的弧度。 “行。你厉害。你是我见过最不要脸的人类。” “谢谢。我当夸奖听。” 眠蔻没有再说话。 她悬在半空中,被无形的束缚绑着,厄魇在她旁边发不出声。 她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无奈,从无奈变成了什么呢? 她自己都说不清。 “那你也给我个痛快。别婆婆妈妈的。” 宁夏摇了摇头。 “我只是说说而已。我又不是什么魔鬼。” “你耍我。” “对啊。你刚才不是也在耍我?大家扯平了。”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眠蔻和厄魇身上的束缚在同一瞬间解除。 厄魇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立刻挡在眠蔻身前。 眠蔻从地上站起来,揉了揉被绑过的手腕。 她没有冲上去,也没有再说什么“杀了你”之类的话。 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全新的目光审视着宁夏。 “你不杀我。也不打算放了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池笙语不是说了吗,她要拆解你,研究你,把你改造成一个听话的版本。 这个想法我觉得挺有意思。所以你暂时归她管。 在她把你拆完之前,我不会动你。 当然,拆完了你就是她的宠物了。跟我没关系。 好啦,废话说完了,我们也该走了。” 池笙语路过眠蔻身边时停了一瞬。“走吧,宠物。” “谁是你的宠物——!” 走廊上,宁夏走在前头。 池笙语跟在后面,脚步不快不慢。 眠蔻抱着恢复玩偶大小的厄魇走在最后,左顾右盼。 月粟远远看见她们三个,圆溜溜的眼睛亮起来。 “啊!宁夏乘客!” “你真的把她们找到了,诶,你们、你们不打架了吗?” “不打了。”宁夏说。 “太好了!那你们现在——” “我们这边的事已经办完了。去找我女儿。她们去三彩乐园了吧。” 然后她偏过头,看着池笙语。 池笙语走在她身侧,抱着黑典,沉默不语。 宁夏忽然放慢了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池笙语,伸出右手,用食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 池笙语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怎样一种触感呢。 就是单纯的、长辈对晚辈的那种随意的亲昵。 宁夏的食指软软地戳在她脸上,还轻轻按了一下。 池笙语的睫毛动了一下。 “哎——怎么了——?” “别多想。”宁夏收回手,“不是亲生的。她们三个都是我养的。”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你要是想的话,也可以叫我一声姐姐。” 池笙语的脸上忽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晕。 从耳根蔓延到脸颊,颜色不深,但在她那张向来缺乏表情的脸上,格外显眼。 她低下头,“我没有多想。” “那你脸红什么。” “......车厢温度偏高。” “行吧。温度偏高。” 宁夏笑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眠蔻从后面探出头,暗紫色的眼瞳里写满了“我看到了什么”的震惊。 “你居然会脸红?!” “闭嘴。” “被人戳一下就红温了?池笙语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 “再说一个字,回去就把你拆了。” “原来可以不拆吗。” “你想多了。” 第354章 三小只 钟楼后方,深渊跳楼机脚下。 说是“脚下”,其实更像一个被临时圈出来的露天广场。 跳楼机的轨道笔直地插进头顶那片暗紫色天幕,看不到顶端,也看不到尽头。 据说它的最高点会随着乘客的恐惧值自动调节,你越怕,它越高。 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或者说,挤满了“乘客”。 最前排还蹲着一只半透明的史莱姆,头顶顶着一块手写的应援牌,上面写着:“小庆龙天下第一”。 宁瑶心从人群缝隙里往里钻,菇菇蹲在她头顶当导航,嘎嘎趴在她肩上当气氛组。 宁心瑶和红瑶跟在后面,红瑶甚至还有余裕观察那只史莱姆的应援牌上有没有语法错误。 “让一让让一让——我们是参赛选手——对,就是那个‘第八批顾客’——谢谢谢谢——” 宁瑶心从一只鳄鱼人身边挤过去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它的尾巴。 鳄鱼人回头瞪了她一眼,但看清她怀里的菇菇之后表情立刻变成了困惑。 大概是没见过有人抱着一只会转眼睛的蘑菇当宠物的。 广场正中央,深渊跳楼机的登舱平台前,搭着一个临时舞台。 舞台两侧挂着两串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灯笼。 灯笼里燃着幽绿色的火焰,火焰时不时炸开一朵小火花。 火星落在地上会“噗”地变成一小撮彩带。 舞台正上方拉着一条横幅,上面用荧光粉的颜料写着—— “深渊跳楼机体验赛·第八批客人免费专场·不腿软就是胜利” 横幅右下角还有一个圆滚滚的粉色猪蹄印,大概是圆滚滚盖的章。 宁瑶心刚挤到最前排,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舞台上的灯光忽然全部熄灭了。 广场安静了半秒。 然后一束追光灯从空中打下来,落在舞台正中央。 “诸位滞留于时空夹缝的旅客——” 一个声音从左边的音箱里传来。 “诸位被遗忘的、被放逐的、被世界拒绝收件的——” 另一个声音从右边的音箱里传来。 同样字正腔圆,但语调比左边那位多了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快。 “以及诸位纯粹是路过顺便蹭个免费活动的——” 两束追光合二为一,打在舞台中央。 两个人影从光柱里浮现出来。 左边那位,身穿猩红色司仪礼服,胸口别着一朵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暗紫色玫瑰。 右边那位,身穿黑司仪服,蓬松的长发微微卷起,脖颈间系着一条红色丝巾。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红一个黑,一个板正一个松弛,一个笑不露齿一个笑出了虎牙。 像是被某种不可抗力强行绑定成搭档的两种极端人格。 “在下,三彩乐园首席司仪——相礼。” 左边的男司仪微微欠身,声音温润如玉。 “同上,三彩乐园次席司仪——相乐。” 右边的女司仪眨了眨眼,语气像是在跟熟人打招呼。 “我们二人,合称——” “串子。” 两人异口同声,然后相礼偏头看了相乐一眼。 “串子这个称呼,是不是不太雅观。” “串子明明很好听。串起来的东西都很好吃。” 相礼沉默了一拍,然后极其专业地把话题拉回正轨。 “欢迎各位来到深渊跳楼机体验赛。” “本次比赛规则如下:所有参赛选手乘坐深渊跳楼机升至轨道顶端,在坠落过程中保持镇定、不尖叫、不腿软、不昏迷、不触发任何恐惧应激反应——即可获得‘无惧徽章’一枚。” “凭徽章可在圆滚滚处兑换任意商品一件。” 相乐补充道,“任意商品包括但不限于:恐惧爆米花全家桶、噩梦棉花糖豪华套餐、跳楼机纪念T恤、以及——” 她顿了顿,把手里的玫瑰往身后一抛,玫瑰在空中炸开变成一小团彩带。 “圆滚滚本猪的限量版签名照。库存一张。先到先得。” 台下那只粉色的猪猛地抬起头,黑亮的小眼睛瞪得溜圆,“哼哼哼”地抗议。 它显然不知道自己还有“限量版签名照”这种东西。 “总之——” 相礼的声音重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他抬起左手,朝登舱平台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让我们欢迎今天的参赛选手——” 追光灯从他身后扫向登舱平台入口。 “第一位——来自车厢第七区、连续三届蝉联‘餐车大胃王’冠军、曾在第九次跃迁中用一根吸管击退了入侵车厢的空间水母、力速双A唯独胆子需要充值的——” 相乐深吸一口气,用比刚才高八度的声音喊出来: “小——炫——熊——!” 登舱平台入口的空气忽然炸开一团金色的光效,光效里滚出来一团圆滚滚的、黑白相间的身影。 那是一只熊猫。但不是普通的熊猫。 它穿着一件印满了“炫”字的运动服,头戴鸭舌帽,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竹笋。 体型介于成年熊和未成年熊之间,圆滚滚的程度和圆滚滚有得一拼,但它的眼神比圆滚滚凶得多。 “嗷!”小炫熊吐掉竹笋,高举双爪,朝台下挥了挥。 台下那只史莱姆疯狂摇晃应援牌,但应援牌上的字已经换成了“小炫熊也天下第一”。 “第二位——”相礼接着介绍。 “来自车厢第三区、曾在第十一次跃迁中独自一人修好了整条走廊的供暖管道、拥有‘列车最靠谱乘客’称号、外表冷酷内心更冷酷唯独对免费活动没有抵抗力的——” “小——庆——龙——!” 登舱平台入口的空气被一爪子从里面撕开。 一只穿着青布褂的小青龙走了出来。 它的大小和成年人差不多,浑身青色,头上生着两只小角,尾巴拖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摆着。 走路的姿态沉稳得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眼神淡漠地扫过台下熙熙攘攘的观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大概是在说“就这”。 然后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盖上,放回口袋,全程表情毫无变化。 “第三位——”相乐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看好戏的期待。 “来自车厢第十一区、自称‘普通乘客’但每次跃迁都会被空间乱流黏上、曾被月粟亲自授予‘最佳配合播报奖’、外表软萌可爱实则——嗯,大概就是软萌可爱的——” “小——荼——子——!” 登舱平台入口的灯闪了一下。 然后一个穿着淡粉色卫衣、帽子上缀着两片小茶叶装饰的女孩子跑了进来。 小荼子确实软萌可爱,圆脸,大眼睛,嘴角天然上翘,看起来就像一颗刚摘下来的茶果。 她手里捧着一袋薯片,边跑边吃,跑过的地方掉了一路碎屑。 她跑到舞台前停下来,朝相乐挥了挥手,脸上的笑甜得能招蜜蜂。 “是免费的对吧?” “是的,今天所有选手全部免费。” 相乐回以同样灿烂的笑容。 小荼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吃薯片。 “以及最后——” 相礼的声音骤然拔高,麦克风里传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来自本次列车的特邀乘客、第八批免票入场、三位一体加两只吉祥物的奇妙组合、被圆滚滚亲口认证‘值得免费’的——” “第八批——顾客——!” 追光灯全部转过来,精准地打在宁瑶心、宁心瑶和红瑶身上。 宁瑶心被突如其来的强光照得眨了眨眼。 菇菇从她头顶探出头,红色的大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好奇的光。 嘎嘎“嘎”了一声,抬起翅膀朝观众席挥了挥,动作熟练得像在走红毯。 台下的观众们纷纷鼓起掌来。 圆滚滚甚至用鼻子敲了几下存钱罐,发出几声清脆的“叮叮”声,表示热烈祝贺。 “四位选手已全部就位——” 相礼把手里的麦克风换到左手,右手从背后抽出来,指向跳楼机的登舱平台。 “请登舱!深渊跳楼机体验赛,倒数三声后启动。” “规则只有一条:别腿软。” “腿软也没事,我们准备了备用裤子,凭圆滚滚的签名照兑换。” “我没签过那种东西!” 台下的圆滚滚终于忍不住发出了声音,但很快被周围的起哄声淹没了。 跳楼机的座舱缓缓降落,四排座位依次排开,每排能坐两个人。 小炫熊和小庆龙坐在第一排,小荼子坐在第二排,宁心瑶三姐妹加菇菇嘎嘎坐在第三排和第四排。 红瑶被安排单独坐一个位置,因为她说自己“不需要人陪”。 第355章 为何而战 屿洲北部战线,富加式山脉南麓。 半山腰的一处神社里。 殿内的神龛被推倒,取而代之的是堆积如山的弹药箱和几台还在运作的通讯设备。 三天,妖庭向屿洲全面宣战。 滑头鬼的死讯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整片富佳式山脉。 那些曾经被妖力压制的、被利益捆绑的、被威慑而不敢妄动的妖怪们,在同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理智。 不是为滑头鬼复仇,它们没那么忠诚。 是为妖庭的尊严复仇,也是为争夺“万妖之首”而角逐巅峰。 屿洲没有讲和。 王城下了死命令:夺回失地,一寸不让。 隐阁、武士团、阴阳寮、绯影咒警、甚至连沿海渔村的民兵都被编入战线。 三天之内,屿洲军队从海岸线推进到内陆,夺回了四座被妖庭占据的城镇,收复了三条被切断的运输要道。 但推进越快,伤亡越大。妖庭不守城,它们打游击。 今天丢一座山头,明天屠一个村子。 交换比难看到极点,但屿洲没有退路。 退一步,就是亡国。 牛头人站在据点中央,脚下踩着半截烧焦的武士旗。 它比普通牛妖大出整整两圈,肩宽背厚,浑身黑毛,头顶一对弯曲的犄角上刻满妖纹,肩上扛着一把比人还长的巨斧。 它身后的妖怪们没有进据点,而是蹲在废墟外围,啃食尸体、舔舐伤口、用妖力修复断肢。 三十七人,挤在本殿角落,双手被粗糙的妖绳反绑在身后,肩并肩、背靠背。 老人、女人、孩子,还有几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 牛头人低头看着脚边瘫坐着的男人。 “你是这里管事的?” 警察抬起头,眼神没有躲闪。“代理警长,石田。这里我说了算。” “哼。”牛头人把巨斧从肩上取下来,斧柄拄地,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的部下死了大半,你的命还在我手里。你说了不算。” 石田没有再说话。 牛头人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角落里那三十六张脸。 恐惧、绝望、愤怒、麻木。什么样的表情都有,但没有一个人求饶。 “你们这些人,明知打不过,为什么不跑?” 没有人回答。 “我问你们,为什么不跑。” 一个年轻的士兵咬着牙开口:“因为这是我们的土地——” 巨斧横扫。 年轻的士兵连人带话被劈成两半。 牛头人又从人群里随手抓出一个中年男人,像拎小鸡一样拎着他的后领,提到石田面前。 男人手上全是老茧,是个干体力活的。 牛头人把他放在石田面前,蹲下来,用另一只手的食指点了点男人的额头。 “你。想活吗。” 男人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字:“想。” 牛头人点了点头。 “好。想活可以。看到这个人了吗——” 它指了指石田。 “现在你杀了他,我就放你走。” 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是警察,他应该为你死。 你是平民,你活下去才是他的功劳。 你杀了他,他死得其所,你捡回一条命。双赢。” 暗黄色的妖瞳盯着男人的脸,不错过他任何一个表情。 石田跪在地上,双手被缚在身后,但他直起腰,看着那个男人。 他没有说“别动手”,也没有说“动手吧”。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结果。 男人的手在发抖。 他的目光从牛头人脸上移到石田脸上,又从石田脸上移到角落里那些同样被绑着的平民脸上。 他的妻子蹲在人群里面,怀里抱着他们五岁的女儿。 “我、我做不到——” “你做不到?” “那你老婆呢?你女儿和父母呢?你死了,他们怎么办?” 男人的身体猛地一僵。 牛头人扯出一抹邪佞冷笑,“你死在这里,你老婆改嫁,你女儿管别人叫爸。你父母每天以泪洗面。值得吗?” 男人张嘴,又合上。 牛头人松开他的衣领,退后半步,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扔在男人脚边。 “捡起来。” 男人没有动。 “捡起来——!!” 牛头人的声音骤然拔高,妖力从它体内炸开,整个本殿的梁柱都在震颤。 男人被这声暴喝吓得浑身一抖,手不自觉地伸出去,握住了刀柄。 “看着我。”石田说,“别让这个畜牲逼你做选择。你不欠任何人。” “说得真好啊。”牛头人拍了拍手。 “不欠任何人。你保护他们,他们不欠你。 你替他们死,他们转头就忘了你。那你图什么?” 石田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男人身上,落在那把还在发抖的短刀上,嘴角忽然动了一下。 “动手吧。我不会怪你。” 牛头人煽风点火道:“他是个警察!他应该死!这是他的工作!” 男人握着刀,手抖的越来越剧烈。 “我——我——” 男人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对不起——!” 男人把刀捅进了石田的胸口。 石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短刀,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牛头人笑了一声。短促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哼声。 然后它伸出手,掐住男人的后颈,把他从石田面前拎起来,举到自己面前。 暗黄色的妖瞳盯着他那张已经彻底崩溃的脸。 它张开嘴,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獠牙。 “你看,你连杀个人都杀得不彻底。” 它咬断了男人的脖子。 “啊啊啊——!” 牛头人把男人的尸体随手扔在角落里,像扔一袋垃圾。 石田跪在地上,胸口还插着那把短刀,“你满意了?” “你保护的就是这种人。值得吗?” “你不是人类。你永远不会懂。” “呵——”牛头人拔出石田胸口的短刀。 刀刃抽离身体的瞬间,血涌得更快了,石田的身体晃了一下,但他咬着牙没有倒下。 牛头人把短刀上的血在石田的制服上擦干净,然后放回腰间。 “杀。一个不留。” 门外传来妖怪们低沉而整齐的回应。 牛头人迈步跨出门槛,木屐踩在血泊里,溅起细小的红色水花。 本殿内传出第一声惨叫。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声音没有持续太久。 牛头人站在鸟居下方,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血月和妖云染成暗红色的天空。 它想起了第一天见过的那个老武士。 那老头一个人守着一座已经空了的村子。 牛头人问他为什么不跑,他说这是他的家,他哪里也不去。 然后那名老武士被牛头人做成了“花瓶”。 “你们的家。你们的土地。你们的规矩。可惜了。不是你们的了。” 第356章 无惧徽章 宁夏站在看台上方,身边站着池笙语和眠蔻。 池笙语抱着黑典,目光落在红瑶身上,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审视。 “那个红发的,也是你的女儿?” “嗯。老三。红瑶。” 池笙语没有接话。她看了红瑶几秒,偏过头。 “她身上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气息......” “正常。” 宁夏的语气很随意,目光还落在红瑶身上。 “因为那东西本来就不属于任何人的记忆。” “什么东西?” “没什么。一个小意外。不说这个。” 池笙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追问。 眠蔻在后面翻了个白眼。 “你们两个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神神秘秘的——很吓人的好不好。” “吓到你了吗。”池笙语头也不回。 “没有。” “那你为什么在发抖。” “冷的!” 广播声骤然响起,打断了三人的对话。 相礼和相乐并肩站在舞台正前方。 两人同时举起右手,手指对准跳楼机顶端的轨道,然后齐声喊道: “深渊跳楼机体验赛,现在开始——!” 按钮按下。 所有座舱在同一瞬间弹射升空。 宁瑶心只觉得自己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按在座椅上,脸颊上的肉往后飞。 菇菇在她头顶“咕噜噜噜噜噜噜噜”地叫,菌盖被气流压成了一张饼。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地叫,死死抱住宁瑶心的脖子。 宁心瑶坐在她左边,双手握着安全杆,表情镇定得像在坐公交车。实则手已经出汗了。 红瑶坐在后排,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 第一排的小炫熊高举双爪,“嗷嗷嗷”地嚎叫着。 小庆龙坐在它旁边,翘着腿,保温杯搁在膝盖上,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尊青色的石像。 小荼子在第二排,薯片袋被气流吹得哗啦哗啦响,但她还在吃。 “——升——顶——了——!” 相乐的尖叫声从地面传来,即使隔着几百米的距离也能清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跳楼机在最高点停了零点几秒。 那一瞬间,所有参赛选手的体重都消失了。 座舱从高空自由落体。 菇菇从宁瑶心头顶飞了起来,红色的大眼睛里倒映着急速放大的地面。 “咕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菇菇你超重了——不是,你失重了——不是,反正你飞起来了——!” 嘎嘎已经彻底放弃了抱宁瑶心的脖子,转而遮住自己的眼睛,“嘎”了一声,像是在说“我不看我不看我不看”。 宁心瑶闭上眼。 睁开的时候,地面已经近在咫尺。 红瑶依然端坐。 她的头发被气流吹得像一面暗红色的旗,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甚至在坠落过程中认真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吹散了。 “加速度曲线很平滑,设计师很用心。” 宁夏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的女儿,心态很好。” “她自己练的。跟我没关系。” 第一排,小炫熊在坠落过程中全程嚎叫,那种“太爽了再来一次”的嚎叫。 它的竹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运动服口袋里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好几圈,最后被小庆龙伸手接住。 小庆龙把竹笋递回给小炫熊,表情依然毫无变化,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小荼子在第二排,薯片终于被吹光了。 她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包装袋,眨了眨眼,然后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包新的。 座舱缓冲着陆。 那种从高速到零速的平滑减速,最后一刻甚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毯上。 安全杆自动弹开。 宁瑶心从座椅上跳下来,双脚踩在地面上的那一瞬间,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腿是软的。 “我——腿——腿有点——但没软——没完全软——还能走——!” 她扶着座椅扶手,努力让自己的膝盖站直。 菇菇从半空中飘下来,落在她头上,“咕噜”了一声,显然非常开心。 嘎嘎落在宁心瑶肩上,“嘎嘎嘎”地叫,并指着宁瑶心,那意思大概是在告状:“她腿软了她腿软了她腿软了”。 “我没有!我没软!我站得可直了!” 宁瑶心为了证明自己,松开扶手,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膝盖一弯,整个人差点跪在地上。 宁心瑶伸手扶住她。 “没软?” “......就软了一点点。” 红瑶从后排走下来,走到宁瑶心面前,认真地打量了她一眼,然后说: “瑶心姐姐,你的平衡感还需要锻炼。 不过你的前庭功能没有受到实质性损伤,只是暂时的应激反应。” “红瑶,你说话能不能别像医生写病历——” “我在陈述事实。” 小炫熊从前排一个后空翻跳下来,稳稳落地,高举双爪朝观众席“嗷”了一声。 观众们爆发出一阵欢呼,那只史莱姆的应援牌上“小炫熊也天下第一”的字样旁边又多了一个“超大声”。 小庆龙从座椅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青布褂的衣摆,把保温杯放回口袋,然后不紧不慢地走下登舱平台。 路过小炫熊身边时,它伸手在小炫熊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小荼子最后一个下来。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 路过相乐身边时还特意停下来问了一句: “这个跳楼机要是再玩一次,还是免费吗?” 相乐笑眯眯地回答:“第八批客人今天无限次免费。其他选手需要补差价。” “哦,我走了。” 小荼子立刻转身,朝登舱平台走回去。 “——但不是现在!比赛还没结束呢!” 相乐一把拽住她的帽兜。 选手们被引导到舞台正前方,排成一排面对观众。 相礼和相乐站在他们身后,两人同时举起麦克风。 “本次深渊跳楼机体验赛——”相礼开口。 “所有选手均未腿软!”相乐接上。 “所有选手均未尖叫、未昏迷、未触发任何恐惧应激反应——”相礼继续。 两人齐声道:“全体获胜!” 台下炸开一片欢呼。 圆滚滚背上的存钱罐疯狂叮当响,它自己也在原地转了三圈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显然是太激动了。 那只鳄鱼人把爆米花桶举过头顶,几颗爆米花从桶沿飞出来落在史莱姆头上。 但史莱姆完全不在意,因为它正忙着同时为三个不同的选手举应援牌。 应援牌上的字迹已经快到看不清了。 “接下来——” 相礼把麦克风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锦囊。 “我们将为四位选手颁发‘无惧徽章’。” “凭此徽章可在圆滚滚处兑换任意商品一件。圆滚滚——” 他看向台下那只还在地上坐着的粉色猪。 “——包括你的签名照。” 圆滚滚“哼”了一声,把脑袋埋进存钱罐后面。 四枚徽章被相乐一枚一枚地别在选手们的衣服上。 小炫熊把徽章别在运动服的正中央,和那个“炫”字并排; 小庆龙接过徽章,看了一眼,然后放进口袋; 小荼子把徽章别在帽兜上,别完之后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最后一枚徽章,相礼亲自走到宁瑶心面前。 “三位是共享一枚徽章,还是——” “共享!共享!我们是一家人!”宁瑶心抢答。 菇菇“咕噜”了一声表示支持,嘎嘎“嘎”了一声表示“共享可以,但不能只给一个人戴”。 相礼笑了一下,把徽章别在宁瑶心的衣领上,然后后退一步,朝全体观众做了个手势。 “本次深渊跳楼机体验赛,圆满结束——!” 散场后。 宁瑶心:“红瑶,你刚才在跳楼机上真的不怕吗?” “不怕。” “在坠落过程中,我的感官系统自动将加速度变化转化为数据模型。” “当恐惧被量化之后,它就不再是恐惧,只是一组可以被优化的参数。” 宁心瑶沉默了一拍。 然后她伸手从红瑶的纸袋里捏了一颗爆米花塞进嘴里。 “你真的很奇怪。” “妈妈说过,奇怪是正常的另一种形式。” 第357章 铲子 钟楼下方。 “哎,是妈妈耶。” 宁瑶心一眼就看到了妈妈和身边那个抱着黑书的少女。 以及跟在后面、怀里搂着一只漆黑熊娃娃的另一个小女孩。 “那个抱黑书的就是池笙语?妈说过的那个。” “嗯。旁边那个没见过。” “可能是新朋友。” 宁夏朝女儿们招了招手。“过来,认识一下。” 宁瑶心抱着菇菇跑过去,停在池笙语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打量着她。 菇菇从她怀里探出菌盖,“咕噜”了一声,红色大眼睛眨巴眨巴。 宁瑶心的语气里有好奇,没有生疏的客套,“你好呀。” 池笙语抱着黑典,看着面前这个笑容灿烂的女孩,淡淡地点了点头。 “嗯。你好。” 宁瑶心又看向眠蔻,“这位是?” 宁夏:“池笙语,你们见过了——哦不对,你们没见过,只是听说过。这位是她新收的......嗯,暂住人口。” “谁是暂住人口!” 厄魇在她怀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像是在附议。 “暂住人口,或者说长期宠物。”池笙语抱着原罪黑典,语气平平地补充,“还在试用期。” “池笙语你给我等着——” “行了行了。” 宁夏伸手在两人中间虚虚一按,“要吵回去吵,别在我女儿面前丢人。” 宁心瑶看着眠蔻怀里那只黑漆漆的熊娃娃。 “这只熊好酷!它叫什么?” “厄魇。” “厄魇——好帅的名字!” 宁瑶心伸手想摸,厄魇偏过头,“吼”了一声。 宁瑶心可不管这些,“好软!” 菇菇从她肩上探出头,“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说“我也很软你要不要摸我”。 红瑶站在宁心瑶身侧,视线在池笙语和眠蔻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池姐姐,你的新宠物和菇菇一样,都是非人型智慧个体。” “谁是非人型——” 眠蔻刚要炸毛,被宁夏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好啦好啦,介绍完了。”宁夏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不是说有奖品要拿吗?” “走吧,去看看那个‘任意商品一件’能换什么好东西。” 圆滚滚的兑换摊位摆在钟楼正下方。 一张用藤蔓和木板临时搭起来的长条桌,桌面上堆满了花花绿绿的商品。 粉色猪蹲在桌子后面,四只短蹄子忙得飞起,一边给前面的乘客递商品一边用鼻子拱着账本核对库存。 看见宁夏一行人走过来,圆滚滚从桌子后面探出头,黑亮的小眼睛眨了眨,“哼哼”了两声。 意思是“你们是第八批客人,免费兑换,不用硬币”。 “任意商品一件,对吧?” 宁瑶心拿起那枚无惧徽章在圆滚滚面前晃了晃。 粉色猪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一只蹄子,指了指桌面上那堆商品。 恐惧爆米花全家桶、噩梦棉花糖豪华套餐、跳楼机纪念T恤、以及一张圆滚滚本猪的签名照。 “就这些?” 宁夏扫了一眼桌面,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哼——” 圆滚滚又把一张价目表从桌子底下拱出来。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几十种商品名称,但大部分后面都标注着“已售罄”或“库存不足”。 列车在时空夹缝里漂了太久,物资补给全靠跃迁时随机捞到的碎片,很多东西早就没货了。 宁夏把价目表从头看到尾,然后放下,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圆滚滚,我问你。这个任意商品一件,包不包括展品?” 粉色猪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两只黑亮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 “哼?”——哪个展品? “那个。” 宁夏伸手指向钟楼侧面的玻璃展柜。 展柜里陈列着几件东西。 一把锈迹斑斑的铲子,旁边立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 “非卖品,仅作展示。请勿触摸,触摸也不卖”。 圆滚滚沿着宁夏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整只猪僵住了。 耳朵啪地垂下来,黑亮的小眼睛瞪得溜圆,“哼哼哼哼哼?!”——那是展品啊不是商品!展品不能换!规则上写的是“商品”不是“展品”! “你这就不讲道理了。” 宁夏靠在桌边,姿态随意得像在跟隔壁邻居讨价还价。 “你那个规则上写的是‘任意商品一件’,但你没定义什么叫商品。” “放在摊位上的叫商品,放在展柜里的就不叫商品了?展柜是不是你乐园的一部分? 乐园里的东西是不是你圆滚滚管的东西?你管的东西拿出来换,有什么问题?” 圆滚滚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它想说展品不算商品,但它的规则条款里确实没写这一条。 说展品不能动,但它又找不到任何书面依据。 它低下头,用两只前蹄抱着脑袋,发出苦恼的“哼哼”声。 “还有啊,你这个无惧徽章上面写的任意商品一件,没加任何限制条件。” “最终解释权归乐园所有、又没写特价商品除外、展品不参与活动。” 宁夏把徽章翻过来,背面确实什么都没写,只有一行烫金小字“第八批客人免费”。 “规则是你定的,你现在要改规则也行,那你就是在毁约。” “毁约的话,你这个‘三彩乐园’的招牌——” “哼哼哼——!” 圆滚滚从桌子后面弹起来,用一种“我服了你别再说了”的速度冲到展柜前,用鼻子在柜门上输入了一串密码。 柜门弹开。 它小心翼翼地用蹄子夹出那把铲子,回到摊位前,把铲子往桌上一放。 然后它从存钱罐里倒出一枚硬币,塞进自己嘴里吞下去,发出一声凄凉的“哼”。 宁夏把铲子拿起来。 入手比想象中沉得多。 铲柄上覆盖着暗金色的锈迹,但锈迹之下隐约能看见一些极细的、流动的暗红色纹路。 铲刃钝得几乎看不出锋口,却散发着某种沉稳的、不可忽视的质感。 她掂了掂,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像话。” 第358章 专武到手 “妈,你拿一把铲子干嘛?” 宁瑶心凑过来,伸手想摸铲柄。 一股极细微的震颤从铲柄传到她指尖,把她整只手都弹开了。 “——诶?!它电我!” “它不喜欢被摸。” 宁夏把铲子翻了个面,让铲刃朝上,“你们谁要?” 宁瑶心抱着被弹麻的手指摇头,红瑶认真地说“我不会用铲子”,菇菇和嘎嘎一左一右地摇头。 宁心瑶看了看那把铲子,又看了看妈妈,“给我吧。” “拿着。” 宁夏把铲子递过去,宁心瑶双手接过。 铲子在她掌心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忽然亮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接着整把铲子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嗡鸣。 一种类似于“哦,是你啊”的认可。 “它认你了。”宁夏说,“挺好。省得我再调。” 宁心瑶握着铲柄,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微温热。 铲子比看上去轻了不少,握在手里刚刚好。 “这是什么铲子?” “某个时空规则坍缩之后的碎片,被人锻成了铲子。 具体来源我也不太清楚,但材质是货真价实的规则残骸。” 宁夏伸手弹了一下铲刃,铲刃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 “附了恒定破甲的属性。 无视常规防御、无视能量护盾、无视空间位移。 铲刃碰到什么就铲什么,不存在铲不动这回事。” “铲子能当武器吗?” 宁瑶心看着手里这把锈迹斑斑的铲子,实在没法把它跟“神兵利器”四个字挂上钩。 宁心瑶把铲子握在手里,铲刃朝下,在脚边的黑白格瓷砖上轻轻碰了一下。 瓷砖发出一声短促的“哆”音,铲刃切入瓷砖边缘的缝隙,不费吹灰之力。 “重量刚好。握柄也合手。” “那就好。回去之后我教你几招。 铲子近身格斗有天然优势。可刺、可劈、可撩、可拍,铲面还能当小盾用。 关键是出其不意,谁也没见过用铲子打架的。”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给我换一把铲子?” “没有。”宁夏理直气壮,“我只是看到这把铲子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还缺你一件武器。这叫缘分。” 红瑶在旁边认真地补充:“妈妈的说法符合逻辑。 铲子同时具备攻击、防御、破障三种功能,在一对一近身作战中确实比刀剑更全面。 而且它不挑地形,可以平地铲、翻土铲、勾腿铲、挑击铲。理论上可以编出一整套铲法。” “红瑶。你什么时候研究的铲法?” “刚才。我把已知的近战兵器的用法和铲子的结构做了交叉比对,推导出了八种基础攻击模式和三种防御姿态。” 红瑶顿了顿,“我还可以继续优化。” “可以了可以了。够了。” 宁夏笑出了声,伸手在红瑶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你这脑子,不去搞科研可惜了。” “我琢磨琢磨而已。” “以后带你去看看真正的科研。不急。” “好。” 兑换摊位后面。 圆滚滚趴在存钱罐旁边,用两只前蹄抱着脑袋,还在为自己失去了一件镇园之宝而哀悼。 粉色肚皮随着每一声“哼哼”轻轻起伏,存钱罐里的硬币被拱得叮当响。 小荼子蹲在它旁边,手里捧着一袋新拆的薯片。 用零食安慰这只可怜的猪,语气真诚而无效: “没关系啦,反正那个铲子放在展柜里也没人用,给它找个主人也挺好的。” “哼——!” 圆滚滚发出一声更加凄凉的哀鸣。 宁夏转身扫了一眼钟楼上的挂钟。 时针稳稳地指向了第十二个表情“空”。 列车跃迁之后的平静期已经过去大半,舰桥那边随时可能传来下一次跃迁的广播。 “差不多了。” 宁夏把月白色的星辰之核从口袋里掏出来,钥匙在她掌心里泛着微光。 “想走随时能走。不过走之前,我得再确认一件事。” 她看向池笙语,“你是打算直接跟我回去,还是先在列车上多待几天? 你要是想多观察观察这个时空夹缝里的生态。这倒是个难得的机会。” 池笙语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回去。”她偏头看了一眼眠蔻,“她需要尽快进入研究状态。在列车上封印一切能力,我拆不了她。” “谁要被你拆啊——!” 眠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但音量比之前明显低了几分,大概是已经知道抗议无效了。 “那就一起走。” 宁夏把钥匙举到面前,月白色的冷光从钥齿上流淌下来,在空气中凝成一道半透明的门框轮廓。 她偏过头,看着红瑶宁瑶心宁心瑶,“瑶瑶,瑶心,红瑶。走了。” 宁瑶心抱着菇菇,在圆滚滚背上轻轻拍了拍。 “拜拜,下次我们还来玩!” 粉色猪从存钱罐后面抬起头,用鼻子“哼”了一声——那意思是“下次不免费了”。 菇菇“咕噜”了一声表示抗议,嘎嘎“嘎”了一声表示“我们有徽章可以打折”。 宁心瑶走到圆滚滚面前,认真地说:“谢谢你的铲子。我会好好使用。” 然后转身,步伐端正地走向光门。 “我也走了。” 池笙语抱着黑典路过圆滚滚身边时停了一瞬。 低头看着这只还在哀悼的粉色猪,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放进存钱罐里,“书里缺一只镇纸。下次来谈收购。” 圆滚滚的耳朵猛地竖起来,用一种“你不是认真的吧”的眼神盯着她。 池笙语没有解释,径直走向光门。 眠蔻心里不愿,也只能跟了上去。 宁夏最后一个跨进光门。 光门闭合,无声无息。 列车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月粟从餐车的方向急匆匆跑过来,只来得及看见光门消散的最后一缕银光。 “他们——他们真的下车了?!” 它站在圆滚滚旁边,茫然地看着头顶那片暗紫色天幕,喃喃道: “哈洛克船长——你知道吗——” 舰桥上,哈洛克坐在船长椅上,披风垂落在椅侧。 他看着监控画面里那扇正在消散的光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含在嘴角的烟斗拿下来,磕了磕椅扶手。 “终于有人做到了。” 第359章 顷刻炼化 屿洲王城,千引殿。 殿内吵了整整一个时辰。 “富佳式山脉已经全线溃败!光是昨天一天就阵亡了一千名武士!” 兵部大臣面色铁青,双拳死死攥紧,语气满是痛心与焦灼:“照这样下去,防线根本撑不住多久。” “现在不是讲面子的时候。我们必须收缩防线,退守王城!” “退守王城?”财务大臣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知不知道王城里有多少平民?” “十九万!不是十九个人,是十九万!” “你把防线缩到城下,粮草呢?弹药呢?” “你以为城墙上站几个人就能挡住那群牛头人的铁斧?” “那你说怎么办?继续往前线填人?” “我们已经填了多少了?两千?三千?再填下去连守城的人都没了!” “够了——!” 江苗晏的声音从会议桌的右首位炸开。 她是屿洲历史上第一位女首相。 在议会通过组阁决议的那天,反对党的人站在殿门口骂她是“踩着男人尸骨上位的母狐狸”。 但现在不是议会质询。 会议室里坐着十一个人。 兵部、户部、礼部、工部、阴阳寮总长、隐阁代行、王城守备将军、还有几个她连名字都不想记的老臣。 这群人在和平时期各自为政、互相拆台,到了亡国的关口反而空前团结地开始吵架。 她把桌上那叠伤亡统计推到一边,抬起头,目光从左扫到右。 “妖庭的妖怪从诞生起就是被恐惧驱动的,恐惧压不住,它们就会咬最近的活物。” “所以首相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用再讨论‘为什么会打这场仗’了。我们要讨论的是怎么打下去。” 兵部大臣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只觉得这个女人真是愚蠢至极。 舆图上的屿洲已经被红蓝两色的标记覆满了。 红的是妖庭占领区,蓝的是屿洲控制区。 如今一个月过去。蓝色只剩两成。而且连不成片。 王城以北的所有防线都被切成了互不相连的孤岛,最近的妖庭前锋已经推到了距离王城不到五十里的山谷口。 “隐阁还有多少人能调动。”江苗晏问。 隐阁代行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暗灰色的忍服,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旧疤。 他在整场会议里没有说一个字,现在被点到名,才微微抬起头。 “上忍无面大人仍在。除此,仅余五十名中忍、六百名下忍。其余全部阵亡。” 江苗晏闭了一下眼睛。只闭了一下,然后睁开。 “阴阳寮呢。” “寮中二百三十名阴阳师,阵亡五十人,伤一百人。” “但大部分结界符咒已经在富佳式山脉消耗殆尽,目前库存只够维持王城外围结界运转七日。” “兵部。” “前线武士团剩余八千人。枪械弹药约一万二千发。应急粮四十八吨,折合每人每天四百克,够撑三十五天。” 江苗晏把这些数字吞进肚子里,一个一个地消化,然后开口:“够了。” “够了?”户部大臣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首相,八千人守不住五十里防线——” “我没说要守五十里。把外围阵线全部撤回来,收缩到王城外围三里。所有兵力集中守城。” “那岂不是把北边的村子全拱手让给妖庭?!” “是。” 江苗晏的声音没有起伏。 她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拿起一支朱笔,在王城以北画了一道弧线。 弧线内侧是王城,弧线外侧的所有蓝点全部被划在了线外。 “我已经下过令了。孤悬在外的每一支小队,我都派过精锐去接。 能回来的,已经在城中了。回不来的,只剩寂静。” 殿下无人应声。 “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可拿仅剩的兵力去冒险。你们告诉我,划不划算?” 没人能回答她。 因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但没人说。 江苗晏考量片刻,把那些不该出现在这个时刻的情绪全部压回去。 “王上。”她转过身,朝会议桌正位那道始终沉默的身影微微欠身,“请下决断。”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那个方向。 屿洲的王坐在会议桌的正位。 从头到尾,整场会议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那些数字、地名、阵亡人数,像流水一样从他耳边淌过去,他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 像是在听一群人在讨论一件已经发生过、无法更改、只能接受的既成事实。 王仍没有开口。 久到会议桌上有人开始不安地换脚,江苗晏欠身的姿势已经维持了快半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 乌帽下露出的那截下颌微微抬起,声音低沉而平稳:“屿洲不会亡。” 十一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孤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兵力不足,物资不足,盟友全无,妖庭已经兵临城下。” 他一个一个地点过去。 “孤想的是,孤的王位能不能换回屿洲的明天。” 江苗晏的脸色变了。“王上——!” “苗晏。孤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是孤亲自任命的第一个女首相。 说实话,当时孤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现在仍然觉得。” “但接下来的事,不在你的职责范围内。” 他拔出了腰间的古刀。 刀身出鞘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那是屿洲王室代代相传的祭器,刀身上刻满了连当代阴阳师都认不全的上古咒纹。 他把刀平放在掌心,刀刃朝上,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殿外那片被血月染红的天空。 “诸位。请献身吧。” 话音刚落,刀身上的咒纹同时亮起。 那光芒从他掌心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全身,又从全身蔓延到整张会议桌、整座千引殿、整座王城。 江苗晏低下头,看见自己手上的皮肤正在发光。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然后她的嘴唇动不了了。 不止是她。会议桌前的十一人,殿外的侍卫、宫人、正在廊下记录会议纪要的文书、守在殿门口的两个大武士。 所有在王城里的人,在同一瞬间停止了呼吸。 十九万人的生命力被一缕一缕地从体内抽出,汇聚成一条倒流的河。 从王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间民房、每一座神社,涌向千引殿,涌向那把古刀的刀刃。 他们甚至来不及意识到自己在死去。 只是忽然觉得有点困,然后闭上眼睛,身体从边缘开始碎裂。 生于屿洲,死于屿洲。 与此同时,王城外。 山谷口的妖庭大军已经开始冲锋。 十万妖怪,遮天蔽日的妖火灯笼将整片夜空照成暗紫色。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只三丈高的鬼熊妖王。 然后它停下来。 不是它想停。是它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轮廓。 它发出一声困惑的低吼,然后它的喉咙也消散了。 十万妖怪以同一节奏化为齑粉。 那些还在更远处、还没来得及冲到王城下的妖怪们,在亲眼目睹前锋部队凭空消失之后,全部停下了脚步。 然后它们抛下武器、旗帜、伤兵,疯了一样地逃。 王城安静了。 彻彻底底。 千引殿内,王一个人站在会议桌前。 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蝉。 拳头大小,通体呈半透明金红结晶质感。 蝉翼纤薄近乎无形,躯体内部凝着细碎光点。 千载蝉。 炼化三十万生灵才能凝聚出一只的千载蝉。 它不能杀人,不能破敌,不能当武器用。 它的作用只有一个:载一人意志,渡一世光阴,回到过去。 王低头看着掌心里这只蝉。他看着蝉翼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年轻了,不是现在这张被岁月和失败磨得棱角模糊的脸。 而是很多年前,他还是王子的时候,第一次站在父皇面前听封的那张脸。 他把古刀插回鞘中。 然后他抬起左手,摘下头上的乌帽,放在会议桌上。 帽檐朝前,帽顶朝上。 最后他转过身,走出千引殿。 来到王城城墙上方,看着北方那片被妖庭占据的山脉。 血月的暗红色光芒洒在他灰白相间的发丝上,洒在他已经不再年轻的面容上。 “孤要做屿洲最后一位王。” 他把千载蝉放在自己胸口正中央,用双手压住。 蝉翼开始振动,发出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嗡鸣。 那声音穿透他的皮肉,穿透他的骨骼,穿透他的心脏。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城墙、宫殿、神社、血月、山脉——全部缩成一条极细的线,缩进千载蝉的翅膀里。 第360章 这世界有两个我 苍屿岛,心叶之巢。 苍禾悬坐在嫩芽床边缘,赤足离地半寸。古魁趴在她身侧的巨枝上。 “古魁。你感觉到了吗。” 古魁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的、戒备的闷吼。它感觉到了,只是说不出来。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母树的根系深处传来一道极细微的震颤。 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池塘里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传到它这里时只剩下一圈几不可察的水纹。 苍禾伸出手,掌心朝下,闭上眼睛。 翠绿色的光芒从她指尖缓缓溢出,与古树的根系共振。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困惑。 “有人以炼化三十万生灵为前提,触动了时间规则。” 古魁对人类的事不感兴趣,但它知道“三十万生命”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母树说,跨越时间是被禁止的。” “过去是定数,未来是变数,现在是由定数走向变数的桥梁。如果想把定数重新变成变数——” 她停下来,低下头看着自己悬在空中的赤脚,“母树说,她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忽然抬起头,看向东北方,看向屿洲的方向。 “但这个人,好像真的做到了。” 再睁开的时候,他跪在一间陌生的殿堂里。 他从地上站起来,打量四周。 这是二十年前的千引殿。 此次回到过去,他要在妖庭崛起之前,将它的根从这片土地上连根拔起。从而改变屿洲走向灭国的结局。 随后暗卫的攻击袭来。 殿内凭空多了个陌生人,不管对方是谁。 暗卫的职责只有一个,那便是清除。 三息过后。十二名暗卫全部倒在血泊中。 接着门被推开。 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身着黑红相间的狩衣,头戴乌帽,面容与他有七分相似。 那是他的父皇。屿洲上一代王。 父皇身后跟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缩小版的狩衣,乌帽戴得歪歪斜斜,显然不太习惯。 那是他。小时候的他。 父皇停下来,看见殿内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你是何人?为何——” 他踏前一步。刀尖刺入父皇的咽喉,从后颈穿出。 父皇的眼睛瞪大了,然后他的身体软下去,跪倒,面朝下砸在地板上。 他没有看父皇的尸体。目光转向那个孩子。 男孩站在原地,乌帽歪在一边,嘴唇在抖,眼眶里蓄满了泪,但没有哭出声。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只被猛兽盯住的幼鹿。 然后他一刀刺穿了男孩的胸口。 接着松开手,男孩的身体滑落,和父皇的叠在一起。 两摊血汇成一片。 然后时间停止了。 这个时间段的世界意识在此时出现。 意识直接灌入脑海,只有一种无法抗拒的认知——“你改不了。” 他嘴张不开,手指抬不起,连呼吸都停了。 世界意识在他面前,一指点在他的额头上。 然后他碎了。 千载蝉从碎裂的残骸中掉落,滚到男孩的尸体旁边。 世界意识低头看着那两具尸体和那只正在失去光泽的蝉。 时间开始倒流。 男孩胸口的伤口在愈合,血液倒流回血管,皮肤重新合拢。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眼睛睁开,泪水倒流回眼眶。 时间恢复正常。 “哈哧——” 他坐起来,喘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被从水里捞出来。 千引殿重新亮起来,烛火开始摇曳。 只有那个从未来回来的“王”消失了,连一粒灰都没有留下。 男孩低头看着地上的血泊,看着父皇的尸体。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伸出手,从地板上捡起那只已经失去光泽的千载蝉。 身后的地板上多了一道影子。 男孩站起来,握着那只死去的蝉,一步一步地退出千引殿。 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他不知道为什么哭。 那道影子跟着他。 殿外传来侍卫的惊呼声、脚步声、拔刀声。然后是尖叫,然后是死寂。 屿洲的王死了。 皇子继位。 那年他八岁。 新的王坐在千引殿的王座上,手里握着那只千载蝉。 从那以后,只有他听得到那一道声音。 “你还在吗。” “在。” “你叫什么名字。” “孤没有名字。孤是屿洲的王。” “你不是。从今天起,我才是屿洲的王。” 影子没有说话。 他在小王的脚后跟上蜷缩得更小了一些,变成一粒尘埃那么大,然后消失在地板的缝隙里。 影子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犹豫的时候开口,在他绝望的时候给出答案。 不过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那已定的“结局”。 第361章 国史 屿洲王城上空,银白色的光门无声绽开。 宁夏从里踏出来的时候,脚踩在半空中,像踩在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上。 她低头看着下方那座死寂的城池,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哇哦。来晚了。” 宁瑶心从裂隙里探出头,菇菇趴在她头顶,红色的大眼睛往下一扫,整只蘑菇僵住了。 “妈......他们......” “死了。”宁夏替她把话说完,“一个不剩。” 眠蔻怀里抱着厄魇,“谁干的?这手笔比我还狠。” “屿洲的王。”宁夏说。 “他炼化自己的子民?这人疯了吧。” “妈,你说这是王做的?他把自己的子民全炼了?” “嗯哼。是啊。” 宁夏把手插回口袋里,目光扫过下方那片死寂的城池。 “顷刻炼化,干净利落。” “这手笔,放在诡异里头也算是顶尖的了。” 她偏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看完了整场表演之后点评选手的轻松: “不过说实话,三十万换一只蝉,性价比不太高。换我来的话,这个数我能炼出一整套乐队。” “妈!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没开玩笑啊。我是认真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蝉鸣三十万’。” “演出的时候背景直接用千引殿的废墟,灯光用血月,特效全免。这阵容放在浔阳城,票价能炒到多少?” “妈!!” “好好好,不开玩笑。” 宁夏笑着抬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池笙语语气平平地接了一句:“至少五百信用点一张。” “你看,有懂行的。”宁夏朝池笙语竖了个大拇指。 “那个人,就是屿洲的王?他还站在城墙上。” 宁夏顺着宁瑶心的目光看过去。 城墙最高处,一个人形轮廓还立在那里。 双手交叠压在胸口,掌心下压着一团已经暗淡的金红色微光。 “死了。那具身体只剩空壳了。” “那只蝉,载着他的意志,去了某个时间节点。” “过去。”池笙语翻开原罪黑典,空白的书页在她指尖翻过,“三十万人的生命力只够换一次单向的时间跃迁。他回不来了。” “他本来就不打算回来。” 宁夏的声音很平淡,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 “这座城,这些人,从他把刀拔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他当成燃料了。” “他是他们的王。他就这么把所有人都炼化了?” “因为他觉得这是唯一的办法。弹丸之地,四面楚歌。换你是他,你怎么选?” “所以他选了一条不是路的路。赌上国运,换一次回到过去重来的机会。” 宁瑶心沉默了片刻,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国运又是什么。” “国运啊......” 宁夏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下方那片死寂的城池,像是在看一道不太难但很费时间的数学题。 “国运就是一个国家在时间里的轨迹。 它的存在、它的延续、它的人民、它的文化、它做过的事和没做成的事。 所有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国运。 那位王赌上的,就是屿洲从建国到现在几百年的国运。” 她把手放下来,语气变得随意了几分:“所以我讨厌政治。这东西太耗命了。” “如果妈妈需要那只蝉,我不会犹豫。” 空气安静了半秒。 宁瑶心猛地转头,菇菇从她头顶滑下来掉在肩上,嘎嘎“嘎”了一声,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 “红瑶!你说什么呢——” “实话实说。”红瑶转过头,对上宁瑶心的目光。 “何况妈妈不会做那种事。所以我不需要考虑犹豫、不犹豫。但如果妈妈需要,我不会犹豫。” 宁夏走过来,伸手在红瑶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你这丫头,说话别这么一本正经地吓人。” 力道不重,刚好让红瑶的脑袋微微往前点了一下。 “你们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遇到什么绝境,不许学那个王。” “知道惹——” 宁夏把手从红瑶头顶收回来。“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去苍屿岛,苍屿岛差点沉了。我们来屿洲,屿洲直接没了。” 宁夏偏过头,看着宁心瑶,嘴角挂着一个介于自嘲和甩锅之间的笑意。 “你说,是不是我们走到哪,哪就出大事?” 宁心瑶沉默了一拍。“当然不是。” 宁夏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那这就是世界的问题。它太脆弱了,经不起我溜达。” “......行吧。” “什么叫行吧,这世界本来就到处都在出事,我只是恰好每次都站在事发现场。 所以这叫命中注定要当围观群众。” 宁瑶心从旁边探过头来,“妈,你跟瑶瑶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在说一个很重要的话题——你妈我到底是不是灾星。” “当然不是!”宁瑶心立刻站队,“妈是福星!走到哪都有好事发生!” “你看,苍屿岛我们认识了小禾,既拯救了苍屿岛,还复活了红瑶......” “行了,该说的都说完了。这座城已经空了,没什么好待的。” “妈,我们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留下来给那位王写墓志铭?” 宁夏转过身,背对着那片死寂的城池,面向女儿们。 “不过墓志铭我都替他想好了——‘孤赌上国运,换一次重来。至于重来之后会怎样,孤也不知道,因为孤已经死了。’” “......” 宁心瑶看着妈妈那张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妈,所以国运到底是什么。” “刚才不是说了吗,就是时间里的轨迹。但说白了吧——” 宁夏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 “它就是一个国家在时间里的轨迹。轨迹能不能延续,取决于人。 人能不能活,取决于地。地能不能守,取决于天。 天给不给活路,取决于这个世界还讲不讲道理。” “那这个世界讲道理吗?” “不太讲。” 宁夏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王城的方向。 “所以屿洲会亡。不是王无能,臣不忠,百姓不勇。 是这块地太小了,小到养不出能和妖庭正面抗衡的力量。不管换哪个王来,结局都一样。” “所以,国运这种东西,从来就不是君主一个人的事。” “那为什么历史书上总把亡国怪在最后一个王头上?” “读史肯定要客观评价的。何况死人是不会还嘴的。” “走吧。回家啦。” 第362章 看我心情 浔阳城。 客厅。 嘎嘎飞起来,在客厅里绕了一圈,然后落在沙发靠背上,“嘎”了一声,宣布归巢。 “还是家里好。” 宁瑶心把菇菇往沙发上一放,自己整个人陷进靠垫里,两条腿伸直,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妈,我们下次能不能去个正常点的地方?” “屿洲本来挺正常的。只是我们去晚了。那不是我的问题。” 池笙语站在客厅中央,怀里抱着原罪黑典,墨黑色的眼瞳平静地扫过这个家的布置。 眠蔻站在她身后,怀里抱着厄魇。 准确地说,是被迫站在她身后。碍于宁夏在场,没有发作。 “池笙语。你是打算在我家吃个晚饭再走,还是现在就回去开工?” “回去。拆解需要完整的仪式环境,越快越好。” “谁要被你拆——” 眠蔻的话还没说完,脚踝上的锁链又收紧了一圈,把她后半截话硬生生勒了回去。 “行,不留你了。” 然后宁夏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月白色的星辰之核,“这个给你。” 池笙语低头看着那把钥匙,没有立刻伸手。 “拿着吧,万一哪天你又想上车研究点什么,不用再被吸进去一次。” 她把钥匙抛过去,池笙语抬手接住。 “这是可以开任意门的钥匙。心里想着目的地,开门就是。” “好。” 池笙语没有客气,把钥匙收进黑典的封皮夹层里。 “那我送你们一程。你家还是——” “工坊。” “行。” 宁夏抬起右手,五指张开,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在客厅墙壁上撕开一道传送裂隙。 裂隙那头隐约能看见一间昏暗的工坊。 高耸的木质书架塞满了各种瓶瓶罐罐,角落里堆着几摞泛黄的笔记,工作台上摊着一套擦得锃亮的银质拆解工具。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福尔马林和旧书页混在一起的气味。 池笙语抱着黑典朝传送门走去,锁链拖在身后哗啦作响。 眠蔻被拽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路过宁夏身边时,暗紫色的眼瞳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宁夏回以微笑,还抬手做了个“拜拜”的手势。 眠蔻收回目光,垂下眼帘,什么也没说。 传送门在两人身后无声闭合。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妈,池姐姐要把那个眠蔻怎么样?” “研究。拆解。改造。” “大概就是把她从一个完整的恐惧造物拆成零件,然后重新组装成一个更听话的版本。” “听起来好吓人。” “还好吧。”红瑶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另一端。 “模块化拆解是一种很高效的研究方法。只要保持核心意识完整,重组之后的功能性反而会更强。池姐姐应该有把握。” “红瑶,你说话能不能别像个科学家在写论文。” “妈妈也同意她的做法。” “我倒不是同意。”宁夏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腿。 “我只是觉得这事跟我没关系。那是她俩之间的事。 强者存,弱者亡,从古至今都是如此。公平得很。” 宁心瑶拿起自己的手柄,“游戏时间!妈——游戏机呢?” “电视柜下面。自己拿。” 与此同时,池笙语工坊。 传送裂隙在身后闭合的瞬间,池笙语放开了锁链。 眠蔻站在工坊正中央,脚下是冰冷的青石地砖。 四周的墙壁上嵌满了从地板直通天花板的书架,每层隔板上都摆着大小不一的玻璃标本罐。 罐子里泡着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 厄魇在她怀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魔火从骨刺间燃起,然后熄了。 再燃起,又熄了。 工坊里布置着某种压制诡异力量的结界,厄魇的魔火在这里连一朵火花都炸不开。 “别费力气了。” 池笙语走到工作台前,把原罪黑典放在工具架旁边,翻开到某一页。 眠蔻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些文字正在缓慢地蠕动。 “这是为你准备的。虽然列车封印压制了我的能力,但脑子还能用。 在这十六天,我把你的能力模块拆成了七个部分。 每一部分的拆解顺序、保存方式、重组方案,我都写好了。” “那你挺用心。” “研究需要严谨。不可控变量太多会影响最终成品的质量。” 池笙语从工作台上拿起那套银质工具里的第一件。 一把细长的、顶端弯成钩状的探针。 “先从恐惧感知开始。这个模块和你的感官系统绑定最深,拆的时候可能会有点疼。” “有点疼。”眠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似笑非笑。 “你知道我诞生以来,经历过多少次比死还难受的事吗。” “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池笙语转过身,那双澄澈的墨色眼眸对上眠蔻暗紫色的瞳孔。 “你的过去不在我的研究范围内。我只需要你的能力模块。 至于那些记忆,拆解过程中会被一并提取出来,作为数据样本归档。 如果你配合,我会保留你的核心意识。 如果不配合,我就连意识一起拆了。 结果一样,只是时间长短的区别。” 眠蔻看着她,看着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的脸,忽然笑出了声。 “池笙语。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说你冷血,你又不完全是。说你有感情,你又冷得透彻。你到底算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没有研究价值。” 她把探针收回工具架,从上面取下另一件工具。 “拆解之前,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眠蔻低下头,把脸埋进厄魇肩胛的骨刺之间。 漆黑坚硬的骨刺硌着她的脸颊,触感冰凉。 从她诞生那一刻起,这头熊就在她身边。 现在厄魇在她怀里,魔火被压得一丝都燃不起来,但它还是用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拼命蹭她的下巴。 “厄魇。” “吼。” “你会一直记得我吧。” 厄魇没有回答。 它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熊瞳看着她,然后极轻极轻地,用鼻尖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然后眠蔻抬起头。 “帮我报仇。” “报仇?” “对。报仇。”眠蔻的声音忽然变了,“娑罗陀王国。大祭司婆罗诃·提婆。” “她毁了我的工场,杀了我的眷属。 陶倪、米娅、诺恩、裘拉。他们连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 我打不过她。她的信仰是绝对的,我的恐惧对她无效。”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替你报仇。” 眠蔻扯了扯嘴角。 她现在还被锁链绑着手脚,整个人靠在厄魇身上,形象狼狈到了极点。 “因为你要把我拆了。而宠物不会求主人报仇,宠物只会蹲在主人脚边,等主人喂食。 所以这是我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用‘眠蔻’这个身份跟你说话。” 池笙语没有说话。 眠蔻靠在厄魇身上,暗紫色的眼瞳已经不再燃烧鬼火,只是安静地、平静地看着池笙语的背影。 “我没把你当朋友。我从头到尾都没把你当朋友。第一天我就想掐死你,你还记得吧。” “记得。” “你也一样。 你从一开始就只是想拆我,研究我。你从来没把我当‘人’看过。 对你来说,我就是一堆会说话的恐惧能量模块。” “是。” “所以我们扯平了。谁也不欠谁。但我还是想求你这件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这辈子没求过人。以前我都是让人求我。但这次我求你。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没有筹码,没有退路。 但我想让他们安息。” 她低下头,“求你。” 池笙语转过身。 那张精致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波澜。 她点亮工作台上的酒精灯,幽蓝色的火焰窜起来。 “第一个模块,恐惧感知。拆解时间预计四十分钟。” 她拿起银质探针在火焰上烧了三秒,针尖变成暗红色。 “躺下。” 眠蔻闭上眼睛。 两行暗紫色的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厄魇的毛皮上。 她把厄魇轻轻推开,自己平躺在工作台上。 池笙语的针尖停在眠蔻太阳穴上方不到一毫米的位置。 墨黑色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我会记住。不过,看心情。” 第363章 终末峰会 联邦,达尔文港。 一栋不起眼的老式洋房。 院子里种着几棵柠檬树,树荫遮住了大半个露台。 藤编圆桌上搁着两杯半凉的锡兰红茶,旁边是一碟只动了一块的杏仁酥。 桌对面的女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被烫得直吐舌头。 洛伊莎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眼里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 “所以你就让他那么走了?” 对面的女人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 “那小子卡在瓶颈都三年了,好不容易求你一次——” “他的瓶颈不在天赋,而在心性。” 洛伊莎语气依旧温温软软的,“我帮他突破容易,但他突破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大概是回去找当年欺辱过他的人算账。此人心性不佳。” 朋友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行吧,你看人从来没出过错。” “出过一次。” “是嘛......” 朋友愣了一下,不过没追问。 洛伊莎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她把茶杯放回藤编的小圆桌上,正要起身去续水。 然后她停住了。 茶杯从小圆桌上滚落,摔在木地板上。 她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指节泛白。 那双永远温柔包容的眼睛此刻瞪得大大的,瞳孔收缩成针尖。 朋友吓得站起来:“洛伊莎?!你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 或者说,她根本听不见朋友的声音了。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像是有人将一根烧红的铁钎,直直捅进她意识的最深处,而后肆无忌惮地狠狠搅动。 然后她看见了光。 绝非世间寻常的光亮。 那是自天地尽头轰然升起的纯白。 吞噬万物,涤荡众生,将世间所有秩序、法则乃至流动的空气,尽数蒸发、消融。 广袤大地在白光中寸寸崩碎。世间无垠林海尽数化为飞灰,那些栖于天地间、与岁月共生的生灵,连一瞬悲鸣都来不及溢出,便被彻底抹去。 如同画布上被彻底擦除的笔触,从未存在过。 浩渺沧海沸滚蒸腾,世间坚不可摧的钢铁壁垒如融蜡般坍塌倾覆...... 那些遥不可及的远方、那些藏着无数宿命与奇迹的土地、那些承载着世人执念与希冀的天地。 全部无一幸免,尽数湮灭在这片吞噬一切的白光之中。 最后,万象归寂,坠入无边黑暗。 纯粹、绝对、空无一物的虚无。 不过死寂的空白深处,忽然有一物微动。 那是一道模糊的人形。 无轮廓、无容貌,只剩一道极淡的残影,静立于法则尽失、万物皆空的末世尽头。 那“人”微微偏头。 一道声音直接烙印在洛伊莎的灵魂深处,无关双耳,穿透所有感知—— “就这?” 刹那,漫天幻境轰然破碎。 洛伊莎猛地回神,依旧跪在阳台的木地板上。 双手死死撑住地面,指甲深深抠进木板缝隙。 朋友蹲在身侧,神色惊惶,不停唤着她的名字。 可她什么都听不清。 耳畔只剩自己心脏近乎炸裂的狂跳声,震得浑身发冷。 良久后。 “......我没事。”她开口。 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朋友递过一杯温水,“你到底怎么了?” “我......” 刚才那些画面还残留在洛伊莎脑海里,每一帧都清晰得像是刻上去的。 她活了这么多年,看透过无数人的天赋上限与命运轨迹。 见过濒死之人的走马灯,见过被封印的远古记忆,也见过连S级强者自己都不知道的隐藏潜能。 然而那段残存的记忆碎片里,世界始终在燃烧。 大地崩裂坍塌,世间规则尽数蒸发。 一切鲜活的生灵、一切存续过的痕迹,尽数被漫天白光吞噬,归于虚无。 万物归零,天地空无。 只有一道模糊的人形,伫立在末世的尽头。 ——那到底是谁? “洛伊莎?!” “我看见了。” “什么?” “世界——在毁灭。” 三天后联邦首都。 终末峰会在圆顶穹庐厅召开。 穹庐厅的建筑设计参考了古罗马元老院的环形阶梯结构,只是规模放大了数倍。 环形会议席层层叠叠地向上延伸,最外圈的席位几乎贴着穹顶壁画上那些描绘联邦建国史的鎏金纹样。 穹顶正中央开着一扇直径二十米的圆形天窗。 血月的暗红色光芒从天窗倾泻而下,落在圆厅正中央那张巨大的环形会议桌上。 赤漠联邦作为主办方,席位设在正对穹顶天窗的主位。 环形会议桌没有绝对的“东道主席位”。 但联邦代表团的座位正对入口,这是所有与会者入场时第一眼看到的方向。 联邦国防部长霍兰德坐在首席,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十指粗短有力。 联邦情报局局长坐在他右手边,联邦军总参谋长坐在他左手边。 联邦代表团到场人数最多,共十四人,占据了整片扇形席位区。 岚夏代表团的席位设在联邦左侧。 此刻坐在东道主席位上的人,是天网总辖,阎离。 长发半束,几缕银丝从发间垂落,搭在肩侧。 墨灰色的眼眸半阖着,像在审视这场会议,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阎离左手边隔着一个空位,坐着救国会总长沈惊寒。 右手边,夜无声靠在椅背上,翘着腿。 黑外套敞着,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写满了“这会议到底要开多久”。 他们身后坐着一排岚夏高层,有的正襟危坐,有的和夜无声一样懒散,但无一例外地安静。 阎离亲自出席,沈惊寒亲自出席,夜无声亲自出席。 岚夏三巨头同时到场。 这让其他国家的代表在入场时都不自觉地多看了这边一眼。 岚夏代表团左侧,是娑罗陀王国的席位。 大祭司婆罗诃·提婆坐在首席,双目紧闭。 周身没有一丝气息外泄,但所有人看向她时都会不由自主地移开目光,如同本能一样。 提婆身后坐着三名身穿褐色祭袍的祭司,脸上同样绘着暗金色咒纹,但纹路比提婆简单得多。 他们垂首不语,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态虔诚。 岚夏代表团右侧,是青草原邦的席位。 牧境主艾拉靠在椅背上,亚麻质感的牧师长袍在会议厅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浅金色。 雕刻着灵木纹路的牧杖斜靠在椅侧,杖头的叶片在微不可察地颤动。 身后坐着小木灵主桉桉。 然后是沃科夫帝国,凛枢圣国和他国代表团。 值得注意的是联邦首席旁边,有一个特殊的席位。 那个位置不属于联邦代表团,但被安排在了联邦席位的最右侧。 洛伊莎坐在那里,素白银丝刺绣长裙的裙摆垂落在椅侧。 她依然带着那种浅浅的、包容的微笑,目光温和而安静。 不过在座的所有代表都知道她是谁。 洛伊莎是全世界唯一可以人为干涉超凡等级、打破境界桎梏、唤醒沉睡天赋的特殊异人。且没有任何负作用。 没有任何人愿意得罪她,因为得罪她,就等于得罪所有现在及其未来可能需要她帮助的强者。 环形阶梯上方的旁听席也坐满了各国使节和媒体记者。 穹庐厅的灯光在环形会议桌上投下一个完美无瑕的光圈,光圈外的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 现场只有屿洲的席位空着。 旁听席第三排,一个灰白色短发的男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没有人注意到他什么时候进来的,但他在座下的瞬间,整排旁听席的人都下意识地往另一边挪了半寸。 第364章 何谈命运共同体 会议开始。 联邦国防部长霍兰德没有站起来,只是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去,身体微微后仰: “终末峰会,惯例三年一次。开始吧。” 简洁。冷硬。 没有开场白,没有客套话。 沉默持续了片刻。 然后,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长桌左侧传来——“娑罗陀王国。” 提婆依然闭着眼睛,但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像直接在他们的意识深处响起。 “我国在最近六十个沙漏日内,共观测到十一次预言裂隙。 分布在娑罗陀沙漠腹地,每次裂隙的规模都在扩大。 最近一次,裂隙中出现了不属于现世的语言。 我方神职团队已成功破译其中一部分。” 她睁开一只眼睛。只有一片纯粹的金色。 “内容翻译过来,只有一个词。终结。” 窃窃私语再次响起。 霍兰德没有制止,只是等了几秒,然后抬手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青草原邦的牧境主艾拉接过话头。 “青草原邦。近三个月,内陆荒原地脉三次无震颤动。 母树灵根在同一时间大面积枯萎。 小木灵出现从未有过的焦躁行为。 灵脉检测到多次不明紊乱。 目前未造成实质性灾害。 但根据灵木共鸣的反馈,这些异常,都不属于本土化。 像是某种外部力量渗透进地脉深处,正在试图瓦解整个自然根基。” 霍兰德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联邦情报局局长。 联邦国防部长:“联邦的观测数据,在座各位应该都已经收到书面报告了。 我今天不重复数据,只说一件事。”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环形会议桌的左端扫到右端。 “联邦境内的终末裂隙,已于上月出现异常外泄现象。 裂隙涌出的并非声波讯息与未知信号,而是大量前所未见、超脱当前时代体系的具象实体物质碎片。 所有外泄样本目前已全部封存于联邦第二实验室。 关于初步检测结论——” 他稍作停顿,审慎斟酌言辞。 “这批物质的分子结构,不在现有元素周期体系之内,无归类编号、无既定命名,亦无任何可参照的物理属性。 科研团队历时两周反复推演,最终只敲定唯一结论: 这些物质,并非世间孕育而生,而是世界终结所剥落的残片。” 会场陷入短暂沉寂。 “岚夏代表方。” 阎离开口了。 “西镜诸峰核心区能量读数持续走高,涨幅同比去年增加三成。 各地诡异活跃度普遍上升,边境诡异潮频率同比翻倍。 南海海域海魔人活动范围扩大,近三个月已出现多次近岸聚集行为。 完毕。” 穹庐厅的窃窃私语还没完全平息,环形会议桌北侧的席位有了动静。 那是一排直到此刻都沉默得像雪原冻土一样的男人和女人。 “沃科夫帝国。” 沃科夫帝国终末事务全权代表,伊戈尔·沃罗诺夫开口道: “北境极光戍卫线以东三百公里,永冻冰原深处。 上个月,巡逻队发现了一处新的裂隙。 从冻土层深处裂开,裂口向下延伸,深度无法探测。 裂隙中检测到生命反应,且波长与帝国档案库中记载的‘冰魔’特征高度吻合。” 会议桌四周安静了半秒。 “冰魔”这个词从沃科夫代表嘴里说出来,和从其他任何国家嘴里说出来的分量都不一样。 在沃科夫帝国这片冻土上从来不缺怪物。 从大灾变初期就盘踞在北境冰原深处的古老生物,被沃科夫的先民用冻土和铁血一代代镇压在永冻层之下。 近十五年来,冰魔的活动频率逐年上升。 今年是十五年来最频繁的一年。 伊戈尔说完之后,全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不是因为没有话要说,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 五大国的汇报,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 终末的频率在加快。裂隙在扩大。异常在升级。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联邦席位的方向传来。 “既然数据都对得上,那我就说几句。” 洛伊莎微微偏过头。 她当然知道是谁。 这种压迫感,这个语调,整个联邦只有那位能把话说得如此不紧不慢。 联邦战神,瓦伦:“数据这东西,你们各位手下的人比我会念。我就不说了。” 他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十指相扣,像两把咬合的齿轮。 “我是来问一个问题的。你们有没有想过,终末到底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答不上来。 终末这个词汇出现了二十八年,从教会的第一份预言书到各国设立专门观测机构,大家都在研究终末,都在监测终末,都在为终末做准备。 但终末到底是什么?没人说得清。 “真相我也无从细说。 四十年军旅生涯,我见惯了世事变迁,却从未见过眼下这般乱象。 全球各国都在加紧布防,监测数据持续走低,边境防线不断受压。 可反观我们,终日只有会议、汇报与一纸报告。” 他的目光从环形会议桌的左端扫到右端,语调没有起伏。 “苍屿岛一事,各位心里都有数。” 他靠回椅背,“永生。多好的词。” 会议桌四周安静得可怕。 瓦伦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转身朝旁听席的出口走去。 旁听席的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会议桌四周依然安静。 然后,一个不太和谐的嗓音响起。 “所以,屿洲的事,没人提?” 霍兰德忽然开口,语气漫不经心道。 会议桌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像某个不想被碰的话题被笨拙地挑明后的尴尬。 “屿洲的事,属于内政范畴。” 第一个开口的,居然是娑罗陀大祭司提婆。 “妖庭并非外敌,而是屿洲本土的势力。按照国际法惯例,内政不予干涉。” “青草原邦不参与境外纷争。”艾拉笃定的说。 联邦国防部长:“联邦在屿洲没有直接利益。议会也不会批准军事干预。” “屿洲的事,沃科夫不评价。”伊戈尔语气轻蔑道。 “但一个连自己子民都护不住的王,不值得帝国浪费一句哀悼。”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岚夏国的席位。 阎离垂着眼,神色平静,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己无关。 “屿洲已经名存实亡。 据可靠情报,三天前,屿洲王城全境被国运级规则炼化,全城十九万居民,及其妖庭十万前锋在同一时间被灭。 这是屿洲王选择的结果。 天网和救国会已派先遣队前往现场,确认没有后续威胁,仅此而已。” 会议桌四周安静了很长时间。没人觉得多惋惜。 全城十九万人的生命,换了一场战略性的自毁式反击。 这个选择是对是错,没有人能评判,也没有人想评判。 对在座的所有人来说,屿洲只是一个远在万里之外的弹丸小国。 十九万不是一个小数字,但也仅仅是数字。 “既然没有后续威胁,那就按惯例处理。下一项议程。” 会议继续。 数据在汇报,文件在传阅,议程在一项一项地推进。 方才屿洲相关的小小插曲,如石子坠入深潭,涟漪散尽后,水面重归平静,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第365章 终末四序 屿洲。 防空洞里很暗。 应急灯电压不稳,每隔几秒闪一下。 无面坐在最深处,背靠渗水的混凝土墙,盘腿入定已是第四日。 禁术“无间影界”早已运转到极致。 这套术法的原理很简单。 就是将自身意识沉入影之规则的最底层,在万物阴影的根源处淬炼己身,突破肉体与精神的极限。 禁术之所以被称作禁术,越强横的术法,对应的代价就越是致命,无人能轻易豁免。 历代隐阁首领中只有初代目成功过。 无面能感觉到那道壁垒。 隔在他和规则的核心之间。 可数次冲击规则壁垒却分毫未动,问题不在于力量,而在于资格。 无面又失败了。 “我们还有希望。” 说话的是绯影咒警最高指挥官、王室专属执行者,神崎凛。 “......只要重新整编,分三路突袭妖庭外围哨点,就能——” “够了。”三忍之一的灰谷苍牙打断道,“你说的这些,你自己信吗?我们就算能渗透进去,谁来断后?” “我去。” 苍牙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接着他靠回墙上,闭上眼睛,不再理会。 白绪铃音睁开一只眼,看着神崎凛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你这人,真的有点傻。” “我知道。” “明知道是送死还往上冲,不叫勇敢,叫浪费生命。” “我也知道。但总得有人冲。” 黑濑看着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灯,喃喃道:“既天真又固执。无药可救的蠢人。” 他顿了顿,“但比还没开打就想着怎么死的人强。” 就在这时,一股无法形容的压迫感从天而降。 所有人的胸腔同时被压住。 压力来自无面的方向。 无面体内那道规则壁垒正在碎裂。不过不是被他打破的。 无面的面前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身形挺拔如枪,暗金与玄黑交织的战纹长袍,眉眼锋利如刃,瞳色炽烈如熔金。 周身萦绕着淡金色的战火气息,举手投足间兵戈虚影随行。 “不够格。” 终末四序·战争冷声道。 无面没有反驳。 他确实不够格。但他看着那双赤金色的眼睛,等着祂把话说完。 “你心中有战火。屿洲濒亡,你和你的部下苟延残喘,你还要继续战吗。” “战。” 无面只说了一个字。 没有解释,也没有犹豫。 [战争]那双赤金色的瞳孔微微亮了一瞬。 祂伸出手,穿透规则壁垒,穿透意识空间,按在无面心口。 赤金色的战火涌入他的心脏。认定无面有资格承载这份战火。 无面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被点燃。 “呃啊——” 骨骼发出细密脆响,肌肤之下那些原本无形的规则开始具象化。 千万把不同时代、不同形态的兵戈虚影在他身后展开成一面扇形光幕,然后缓缓消散。 无面站起来。 气息已经完全不同了。 “纷争不止,兵戈不息,天地秩序,本就由战火重塑。” “焚尽世间虚妄,便让我看看,你能否担得起这场争锋的审判。” 话音未落,[战争]周身金焰骤起,身躯转瞬融于战火之中,消散无踪。 无面站在原地。 赤金色的战火还在他心口燃烧,那股力量像一头被锁了太久的野兽,正在他血管里横冲直撞。 S级。 他用了大半辈子都没能跨过去的那道门槛,被战争之神用一只手轻轻推开了。 “无面大人——” 神崎凛的声音把他从沉默中拽回来。 “我们现在可以反攻了!先夺回王城,再向外推进,把妖庭的残部全部赶出屿洲——” “然后呢。” 无面很平静。平静到神崎凛的滔滔不绝戛然而止。 “可是——”神崎凛的声音哽住了,“可是您突破了S级——我们终于有了可以跟妖庭正面抗衡的力量——我们不能就这么——” “不能就这么什么。” 无面转过身,那双眼睛从头盔的缝隙里看着神崎凛。 语气没有任何责备,只是单纯的、认真的困惑。 “你觉得S级能改变什么。” 包括三忍在内的所有人听着,什么也没说。 他们都知道S级很强,强到可以单枪匹马杀穿妖庭的主力部队。 但自身再强也不能让死者复生,不能让一个已经名存实亡的国家重新活过来。 防空洞里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等无面的回答。 片刻后,无面开口。 “召集屿洲幸存者。妖庭必须被彻底抹除。” “是!” 第366章 小骗子 客厅里只剩下宁夏一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人加一台游戏机。 夏荞,栗芽,凌爆三人约女儿们出去玩了。菇菇和嘎嘎跟着一起。 做为家长的宁夏就没一起去了。 她也没想要去。 电视屏幕上,她选的刺客正蹲在屋顶,手里捏着发烟雾弹,准备阴下面路过的倒霉蛋。 队友在语音频道里疯狂打问号,大概是没见过一个刺客蹲在那种谁都想不到的位置。 宁夏玩游戏从不开麦。 她叼着一根棒棒糖,手指在手柄上不紧不慢地操作着。 空气微微扭曲,静瞳从虚空中浮现。 熟悉的出场,熟悉的姿势,以及那台老旧相机。 她没说话,宁夏也没说话。二人都没有说话。 屏幕里,宁夏操作的角色从屋顶一跃而下,烟雾弹在敌方后排炸开,三个脆皮同时致盲,队友顺势一波推上基地。 “Victory” 结算界面弹出来,评分全场第二。 宁夏把手柄搁在膝盖上,然后转过头,看着静瞳。 静瞳站在原地,回望着她。目光平静。 宁夏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指着静瞳,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可算逮到你了”的控诉: “小骗子。” 静瞳没说话。 “苍屿岛回来那天晚上,你答应我什么了?你说下次一定。结果呢?” 宁夏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咬得咯嘣响。 “我去列车的那两周不过。这都几个下次一定了,你人呢?” 宁夏她们在溯隙月途列车上看似只待了半小时,现实中却已过去整整两周。 列车那回静瞳没有跟来。 另外静瞳本身不属于这个世界,有时候她会回去看看。 “虚空里蹲着按快门不算出席,你自己说的。” “我说的是下次一定。没说下次是哪次。” 宁夏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眯起眼睛看着静瞳。 “你这是在狡辩喽。” “陈述事实。” “事实就是你放了我鸽子。” “鸽子没有放。我一直在。” “虚空里不算。你说的,出来吃饭才算。” 静瞳抱着相机,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宁夏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柄捡起来,开了下一局。 加载界面的进度条在屏幕上慢慢爬。 “行了,不追究你了。” “反正我也没真打算把你从虚空里拽出来。你不愿意上桌,拽出来也没意思。” 静瞳的手指在相机机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说过我不强求别人。你爱在虚空里蹲着就蹲着,爱出来就出来。反正你知道我家门朝哪开。” 加载完成。 宁夏选的刺客重新蹲上屋顶。 静瞳举起相机,镜头对准宁夏的侧脸。 宁夏头也没回,继续蹲着等猎物。 “这张叫什么。” “‘不生气’。” “我本来就没生气。还有,在列车的时候池笙语那丫头,被我戳了一下脸,居然脸红了。” “你见过池笙语脸红吗?反正我是头一回见。” “没见过。” “对吧。那丫头平时跟块木头似的,没想到戳一下就有反应。可惜你没拍到。” “下次补拍。” “......行。” 宁夏笑了一声,手指在手柄上按了一串连招。 击杀播报弹出,队友在语音频道里疯狂刷“666”。 游戏进入中期拉锯战。 “最近‘终末四序’这个名号,出现的频率变高了。” “以前还叫天启四骑士。你说这帮人,明明有自己的正牌名号,非要用别人的称呼,图什么?” 静瞳想了想,“可能因为‘天启四骑士’听起来比较有辨识度。” “那也不能随便用别人的商标啊。天启四骑士是人家教会的专属称呼,有版权的。” “天启四骑士没有版权。” “比喻。你懂什么叫比喻吗。” “懂。但你的比喻不准确。” “的确不准确。不过说正经的。战争最近在屿洲那边搞了点小动作。你说祂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 “嗯。不知道,不过无所谓。 祂们爱干什么干什么,只要不惹到我头上,我就当看戏。 不过说实话,我挺好奇的。 战争选了无面,瘟疫和饥荒会选谁?死亡又会选谁? 你觉得呢。” “也许祂们选人,不看实力。” “战争选无面,是因为无面心里有战火。那瘟疫选人,是不是得选一个全身有病的人啊?” “这个推论缺乏依据。” “开玩笑的。你不用什么都当真。” 静瞳没有接话。 宁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说来说去,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我其实不太在乎。谁赢谁输,谁存谁亡,对我来说都差不多。” “但是很无聊。” “无聊啊。世界就这么大,到处都是人。 什么看多了就没意思了。 所以我给自己找点乐子。比如出去散散心。” 她转过头看着静瞳,“还有就是,跟你聊天。” “跟我聊天也是找乐子?” “对啊。你这人话少,但不闷。所以呢,有你真好。虽然你是个放鸽子的惯犯。” 静瞳没有说话。镜头对准宁夏的侧脸。 宁夏正低头看着手柄,嘴里叼着一根新的棒棒糖。 “咔嚓。” “这张又叫什么。” “‘乐子’。” “你这起名水平,真是忽高忽低。下一张是不是该叫‘棒棒糖’了。” “看情况。” “哈哈。”宁夏笑出声来。 她换了一款游戏玩。 “要不要来一局。” 静瞳没有立刻回答。看了看宁夏递过来的手柄。 “我不会。” “不会玩可以学。我教你。” 宁夏把手柄往静瞳的方向推了推。 “反正你也没别的事。” 静瞳沉默了片刻,把相机轻轻放在茶几上,接过手柄。 她的手掌握姿有点僵硬,拇指悬在摇杆上方,像不知道该往哪放。 宁夏挪过去,伸手帮她调整了一下握姿。 “这个是移动,这个是视角,这个是技能。你先试试走路。” 静瞳的拇指在摇杆上轻轻一推,屏幕里的角色原地转了一圈。 “......反了。” “哦。” 她把摇杆往反方向推,角色终于走出了第一步。 宁夏看着她那副认真又笨拙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你不用笑。我第一次玩。” “嗯哼,其实我的笑容是在鼓励你。” 宁夏一本正经的说,“来,跟着我走。先买装备。” 静瞳盯着屏幕上的商店界面,目光在那些五花八门的装备图标上停留了片刻。 “买哪个。” “随便。新手不用管出装,看哪个顺眼买哪个。” 静瞳选了一顶绿色的帽子。 宁夏沉默了一拍。 “......行。很有品味。” 游戏在第三十分钟结束。 宁夏的战绩全场最佳,静瞳的战绩:零杀,零死,十五个助攻。助攻全是跟着宁夏混的。 “打得不错。第一次玩能打成这样,天赋异禀。” “你在敷衍我。” “我没有。我是认真的。” 宁夏靠回沙发上,偏过头看着静瞳,“那么下次还一起玩吗。” 静瞳把手柄放在茶几上,和宁夏的手柄并排搁在一起。 然后拿起相机,镜头对准宁夏的脸。 “看情况。” “又看情况。你能不能给个准话。” 静瞳按下快门。 “咔嚓。” “这张叫什么。” “‘下次一定’。” “666666,演都不演了。简直了。” “......” 第367章 血狱大公 凛枢圣国。大教堂圣辉殿。 冰砌的穹顶之下,圣火静静燃烧。 教皇伊格纳斯跪在圣坛前,纯白镶金纹的圣袍铺展在冰冷的石板上。 身后,五位枢机主教呈半圆形跪伏,再往后是圣殿骑士团五名骑士与数百神职人员。 伊格纳斯闭上双眼,低声吟诵祷词。 圣火猛地一跳,冰蓝色瞬间转为炽白。 一道轮廓从火焰中浮现。 冰雪凝成的长袍垂落在圣坛上,白发如瀑布般倾泻至地面。 整个圣辉殿的温度骤降,呼出的气息在空中结成冰晶。 所有人同时俯身,额头紧贴冰冷的石板。 “伊格纳斯。”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吾将陷入长眠。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回应汝等的呼唤。” “除非凛枢圣国遭遇灭国之危。否则,不要唤醒吾。” 伊格纳斯的肩膀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想说些什么,但圣神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圣神顿了顿,银白色的双眼扫过跪伏的众人。 然后祂抬起右手,冰蓝色的光芒从掌心倾泻而出,像瀑布一样浇灌在每一个人身上。 疲惫在消失,旧伤在愈合,那些曾经困扰他们多年的瓶颈在一瞬间被打破。 所有人的实力,在这几秒的赐福中被硬生生拔高了一截。 “吾的信徒。守住吾的国。”圣神的声音最后一次在圣辉殿中回荡,“直到吾醒来。” 银白色的光芒彻底消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圣辉殿陷入长久的寂静。 伊格纳斯跪在圣坛前,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胸口。 此次赐福降下,整个教廷的实力都上了一个台阶。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 他缓缓起身,重新戴上三重冠,转身面向跪伏的众人。 “圣神已降下赐福,吾等——” 话还没说完,圣辉殿的地板裂开了。 裂缝中涌出深红色、粘稠如血,带着硫磺与焦肉气味的雾气。 雾气中,一只利爪从裂缝深处伸出来。 那只利爪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表面覆着暗红色的鳞片,每一片鳞片上都刻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亵渎文字。 利爪扣住裂缝边缘,用力一撑,整个圣辉殿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那个存在从裂缝中升起。 六米高的身躯几乎顶到了穹顶的冰雕。 六只弯曲的暗红色巨角从它额前螺旋而上,末端燃着幽绿色的魔火。 它的眼睛是三对,每只眼睛里都倒映着不同的景象。 左边三只是折磨、奴役、吞噬,右边三只是痛苦、绝望、永恒。 “吾名——萨麦尔。”它的声音让圣辉殿的彩色玻璃窗同时炸裂。 “血狱七大公。愤怒之萨麦尔。在此——” 它张开六只手臂,每只手上都握着一把不同的武器,“——破封。” 萨麦尔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最左手的巨镰横扫,将距离裂缝最近的三名神职人员拦腰斩断。 最右手的流星锤砸向骑士团阵列,高文举盾格挡,整个人连人带盾被砸飞出去,撞碎了圣辉殿的侧墙。 中间的双手握着一柄燃烧着幽绿魔火的大剑,直劈教皇。 圣冰结界在伊格纳斯面前展开,冰蓝色的光幕瞬间凝结成一面厚达半米的冰墙。 大剑劈在冰墙上,冰墙炸裂,剑势不减。 伊格纳斯借着反震之力后退,圣袍下摆被剑气削掉一角。 “护教——!!”戈林的圣冰重剑已经出鞘。 他一步踏前,凛冬巨盾砸在地面上,冰纹以盾牌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将萨麦尔的脚下冻成一片冰原。 萨麦尔甚至没有躲闪。 因为它的力量,是能正面击溃S级的绝对碾压。 六只手臂同时回缩,然后猛地向外展开。 一圈暗红色的冲击波以它为中心炸开,将艾莉亚、维洛克、戈林三人同时震退。 冲击波所过之处,冰原碎裂,圣碑倒塌,最靠近战场的十几名神职人员当场被震成血雾。 “就这?” 萨麦尔三对眼睛同时眯起,裂缝般的嘴里发出含混的笑声。 战斗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圣辉殿的穹顶塌了三分之一,彩色玻璃窗全碎了,冰砌的墙壁上到处都是被魔火灼烧的焦痕和刀剑劈砍的裂纹。 萨麦尔也不好过。 它的一只角被戈林斩断,六只手臂断了三只。 “该结束了。”萨麦尔举起中间那柄大剑。 幽绿色的魔火从剑身蔓延到剑尖,整柄剑变成了一道从天而降的绿色火柱。 伊格纳斯站在圣坛前方,圣袍已经被撕碎了大半,三重冠也不知滚到了哪个角落。 教皇回头看了一眼圣坛后方。 五位枢机主教,五位圣殿骑士,数百名神职人员。死的死,伤的伤。 “圣神啊。您的仆人,来了。” 他转过身,面向那道正在落下的绿色火柱。 双手抬起,掌心的圣光与圣坛上的圣火同时亮起,在他面前凝成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厚重的冰墙。 他把萨麦尔的剑和自己的退路一起封在了冰墙之内。 然后他感觉到胸口一阵冰冷。 萨麦尔那根被他斩断的魔角,不知何时从地下钻了出来,从背后贯穿了他的心脏。 萨麦尔的笑声在圣辉殿中回荡。 “哈哈哈——你以为吾会用剑杀你?愚蠢。” 伊格纳斯低头看着胸口那根魔角,嘴唇动了动,跪倒在圣坛前方。 “教皇冕下——!!” 戈林挥剑冲上去,圣冰重剑劈在萨麦尔仅剩的一只角上,将那只角也斩了下来。 萨麦尔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但也仅此而已。 它的力量已经耗尽了。 封印被打破时本就只恢复了三成实力,又在车轮战中被五位圣骑士轮番消耗,最后被伊格纳斯的圣神裁决正面轰中胸口。 它杀死了教皇,但自己也到了极限。 萨麦尔的身体开始崩解。 从角尖开始,暗红色的鳞片一片一片地剥落,化为灰烬。 六只眼睛里倒映的景象开始模糊,地狱的火焰在消散。 它张开那道裂缝般的嘴,想再说一句亵渎的话,但喉咙已经碎成了粉末。 “血狱......不会......放过......” 最后一只眼睛化为灰烬。六米高的身躯轰然倒塌。 残骸继续燃烧,燃烧成灰,灰烬飘起来,消散在空气中。 戈林放下重剑,单膝跪在伊格纳斯的尸体旁边。 艾莉亚被高文从墙壁上放下来,左臂断了,但她还是用右手撑着剑,单膝跪下。 洛雷朗拄着半截长戟,低着头。 高文站在殿门口,浑身是血,沉默不语。 维洛克从地上爬起来,拔出胸口那把短刃,治好自己的伤口,也跪下了。 五位枢机主教中还能动的三位,同时俯身。 圣辉殿废墟之上,没有人说话。 只有圣火燃烧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噼啪声。 教皇伊格纳斯死了。被地狱大公萨麦尔偷袭而死。 圣神长眠,教廷失去了最高领袖。 圣辉殿化为废墟,骑士团死伤过半,枢机主教团元气大伤。 信仰存续,教皇永生。 但此刻,看着圣坛前那具被魔角贯穿的尸体,没有人敢确定这句话到底意味着什么。 圣火忽然跳了一下。 冰蓝色的火焰中,一道极细的银白色光芒一闪而逝,朝北方极寒之地深处飞去。 没有人注意到。除了戈林。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银光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继续跪在教皇的尸体旁边。 残碎的圣火静静摇曳,将满殿狼藉映得明暗交错。 戈林始终保持跪姿,沉重的呼吸压得极低,殿内每一道身影都垂首默然,悲恸无声地笼罩着整座圣辉殿。 不知过了多久,戈林缓缓起身,拾起滚落一旁的三重冠,轻轻放在伊格纳斯身侧。 他环视遍体鳞伤的同伴与幸存的神职人员,声音沙哑却沉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 “圣神嘱托犹在,国度未灭,信仰不熄。” 他握紧满是缺口的圣冰重剑,凛冬寒意自周身缓缓散开。 “即日起,由我暂领教廷诸事。收敛逝者,救治伤者,加固全境防线。 血狱余孽未除,凛枢圣国,绝不能在此止步。” 众人相继起身,垂首应诺。 昔日庄严肃穆的圣辉殿沦为断壁残垣,可属于圣国的意志,并未随教皇一同倒下。 第368章 闲着也是闲着 客厅。 宁夏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柄搁在膝盖旁,电视屏幕停在游戏主界面,背景音乐循环播放着一首她早就听腻了的电子乐。 她没有关电视,也没有继续开下一局,就那么歪着。 静瞳坐在沙发另一端。相机搁在膝盖上。 她没有问“你怎么了”,因为她知道宁夏会自己说。 过了大概两分钟,宁夏开口了。 “静瞳。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所以?” “所以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嘛了。” 宁夏把双手从脑后抽出来,交叉放在腹部,盯着天花板。 “好像什么都提不起劲。” “你可以出去走走。” “又是这句。我不要。我想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宁夏从沙发上坐起来,把腿盘起来,面对着静瞳,双手撑在膝盖上。 看起来像是在宣布什么重大决定,但嘴角那个弧度又不太正经。 “你每天躲在虚空里偷窥别人,应该很有意思吧?” “观察。”静瞳纠正。 “未经允许观察他人,在通俗语境里,就叫偷窥。” “偷窥有恶意。观察没有。这是区别。” “你这个定义很主观啊。不过观察别人确实是打发时间的好办法。我以前怎么没想到呢。” “你以前不会。” “现在会了。所以我可以学你。” “学我什么。” “学你偷窥,不对,学你观察别人。 毕竟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故事。我以前从来没认真看过。” “你打算怎么看。” “近距离观察或者第三人称观察。” “那是找麻烦。不是观察。” “对我来说,找麻烦就是观察。麻烦越多的地方,故事越不无聊啊。” 静瞳把相机的镜头盖摘下来,举起来对准宁夏。 “这张叫什么。” “‘得闲’。” “要不叫‘闲得发慌’好了。” “不好。” 静瞳看着自己怀里的相机,手指在镜头盖上轻轻摩挲了两圈。 “你确定你能做到不干预?” “能啊。我就是看看而已。” “上次你说只是去苍屿岛看看风景。” “那次是意外。” “屿洲也是意外。” “那是路过。而且屿洲那事跟我没关系,我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死光光了。” 静瞳没有再说话。 宁夏看着她,总觉得那双眼眸里有一种“我看你这次能撑多久”的意味。 “你什么表情。” “没什么表情。” “你有。” “没有。” “你就是有。你那个眼神分明在说‘这家伙肯定又要把什么地方拆了’。” “我没有说。” “你心里说了。” “......” 静瞳举起相机,取景器对准宁夏的脸。 “咔嚓。” 快门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这张叫什么。偷窥。” “说了是观察。” 宁夏没有追问,她知道静瞳的命名从来不解释。 窗外,血月的光洒在浔阳城的屋顶上,暗红色里夹着几星零散的灯火。 宁夏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决定了。明天开始,我去到处逛逛。先从浔阳城开始,然后——” 她想了想,“去凛枢圣国看看。” 静瞳偏过头,异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疑问。 “老教皇都驾崩了。这么大的事,不去看一眼多亏。 顺便亲自去看看那个地狱大公的残骸,不然都辜负了它那么特别的外形。” “观察大公的残骸?”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这么定了。明天开始,当一个职业观察家。” “萨麦尔已经化成灰了。” “那就看灰啊。” 宁夏理直气壮,语气带着“这还用问”的理所当然。 “地狱大公的灰,又不是每天都能见到的。说不定灰里还残留着硫磺味,闻一下就知道地狱的空气污染指数。” “然后呢。” “然后写个观察报告。 标题就叫《关于愤怒之萨麦尔在现世被物理超度后残留物的初步研究》。 再说了,萨麦尔又没真死。 恶魔大公这玩意儿是不死的,现世被杀只是被强制遣返回血狱。 就是复活之后实力会掉一截,大概正在血狱哪个角落里骂街呢。” “你想去血狱看它?” “不去不去。 血狱那地方,听名字就知道不欢迎游客。 何况我觉得,它那战绩说出去,在血狱都不好意思跟同僚打招呼。 太惨了。惨到我都有点想给它写个悼词。” “你不是说跟你不相干吗。” “是不相干啊。但惨剧也是剧,看戏不嫌事大。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明天的行程:第一站,凛枢圣国圣辉殿废墟,观察对象——萨麦尔的灰。 第二站待定,看路上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 静瞳把相机放回膝盖上。“你刚才说只观察不干预。” “对啊。我只是去看看灰,又没说要干预什么。 灰又不会说话,我想干预也干预不了。 除非那堆灰突然重新组合起来变成萨麦尔二号,那我就只能出于自卫把它再打回血狱。” “你这次,准备带谁去。” “还是不带了。让她们在家好好休息。这次我一个人去,轻装上阵。 当然,你肯定会在虚空里跟着,对吧。” “对。” “那就够了。反正你也不上桌吃饭,在虚空里跟着和在旁边跟着,对我来说区别不大。” “区别在于你看不见我。” “看不见你但我知道你在。这就叫信任。” “所以你还打算去血狱看萨麦尔复活后的样子吗。” “以后有机会的话。但不是现在。 现在去血狱,萨麦尔刚复活,正窝火呢,虽然我长得挺好看的。 但它肯定会把在圣辉殿受的气全撒在我身上。 我倒是不怕它,但打架很累的。 我刚说了要当一个纯粹的观察家,第一天就破戒,多没面子。” “所以你是怕破戒,不是怕打架。” “我怕打架?我会怕打架?” 宁夏伸出一根手指朝静瞳的方向点了点。 “我是不想打架。这是两个概念。 怕是被动恐惧,不想是主动选择。 你作为我的专用摄影师,用词要严谨。” “我只是在确认。” “确认完了吗。” “完了。” “结论呢。” “你怕麻烦。” “......”宁夏沉默了一拍,“你赢了。” 静瞳举起相机。 “咔嚓。” “这张叫什么。” “‘怕麻烦’。” “我就知道你起名水平忽高忽低。不过能不能统一下风格?” “不能。” “行。你说了算。” 宁夏走过去伸手拿起静瞳膝盖上的相机,把它翻过来翻过去地看了一遍。 静瞳没有阻拦。 宁夏把相机举到眼前,取景器对准静瞳。 “我要是按快门,算不算偷拍?” “算。” “那就拍一张。” 宁夏按下快门。 取景器里,静瞳的睫毛在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微微动了一下。 相机从宁夏手里放回静瞳膝盖上,宁夏退后一步,双手插回口袋。 “这张叫‘学你的’。反正我的拍照水平也就那样,糊了别怪我。” 静瞳低头看着相机,没有回看刚才那张照片,只是把镜头盖重新盖上,手指在相机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 “不怪你。”宁夏笑了一声,“明天早上出发。” “你要是想一起走,就出来。要是不想,虚空里见。反正都一样。” 不一样。 静瞳在心里说。 第369章 云峰白 屿洲。 自无面突破S级那一日起,战局便不再是战局,而是单方面的收割。 富佳式山脉的妖庭防线在一天之内被撕成碎片。 无面一人一刀,从山脚杀到山巅,又从山巅杀到妖庭大本营的祭坛前。 百万妖怪,被他一人斩杀过半。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妖王、妖将,在绝对斩断面前与蝼蚁无异。 残存的妖怪逃进深山,躲进岩缝,藏进任何能避开那个漆黑身影的角落。 它们不再谈论如何反击,只谈论如何活过今晚。 如今妖庭名存实亡。 而这一切的缔造者,此刻正站在妖庭祭坛的废墟之上。 无面低头看着脚下那颗还在微微跳动的妖王心脏,抬脚踩碎。 与此同时,屿洲东岸。 云峰白站在一片被海风削平的礁石上,看着远处富佳式山脉上空那片尚未散尽的暗红色妖云。 海风把他额前几缕碎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没伸手拨一下,就那么眯着眼。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来晚了。”来人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水。 云峰白转过身。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屿洲渔民常见的麻布衣,皮肤黝黑粗糙,看起来和码头上补网的渔夫没有任何区别。 “天网驻屿洲情报员,代号‘沉锚’。”中年男人微微欠身,“云峰白先生?” “是我。” 云峰白从礁石上跳下来。 “阎离总辖让我来查‘战争’的事。你的定期联络断了三天,总部还以为你也死了。” “差点。”沉锚扯了扯嘴角,没有细说。 天网在屿洲安插的情报网络,鼎盛时期有二十余人。现在只剩沉锚一人了。 “说正事。”云峰白没有在哀悼上浪费时间。 “无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沉锚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铺在礁石上。 地图上标注着妖庭残部的分布、隐阁藏部的据点、以及无面最近出没的位置。 “无面现在每晚都会在祭坛遗址炼化那些大妖的残骸,用某种禁术把妖力吸入体内,转化成自己的力量。 他已经不是单纯的人类了。他体内积压的妖力至少有三四只准S级大妖的总和,还在涨。” “越杀越强?” “不止。他杀人也能涨。” 云峰白听完这些,表情没有太大波动,只是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重新看向富佳式山脉的方向。 “还有一件事。 据之前安插在隐阁内部的线人所知,无面现在每天只睡一个时辰,其余时间不是在杀人就是在炼化。 另外,无面开始自言自语,对着空气下命令,好像身边还有别人在听他说话。 但隐阁三忍一个都不在他身边。” “走火入魔?” “不确定。但他的理智确实不太对了。” 沉锚站起来,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 “我建议你不要正面接触。总辖的命令是调查,不是交战。” “你觉得他会让我走?” 沉锚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已经发现我了。” 云峰白说这话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如今整片富佳式山脉都在他的感知覆盖之内。 从我踏进这片区域的第一步,他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至于他为什么还没来砍我,大概是在等我往更深处走,走进一个更方便他动手的位置吧。” 沉锚:“明白了。我会把情报传回总部。云峰白先生,祝你好运。” 沉锚的身影消失在礁石群后。 云峰白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转身朝富佳式山脉的方向走去。 山路崎岖,越往上走,妖气的残留就越浓。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像烧焦皮毛一样的焦糊气息。 沿途到处都是战斗的痕迹。 云峰白绕过一片被妖火灼烧过的枯林,前方豁然开朗。 祭坛废墟比从山下看要大得多,残存的石柱东倒西歪地插在焦黑的泥土里。 地面上一道道深达数米的刀痕纵横交错。 无面就站在祭坛正中央,背对着他。 脚下的妖王心脏已经被踩成了一摊暗紫色的肉泥。 云峰白停下脚步。姿态散漫,眼神却已经变了。 “你就是无面?听说你最近挺忙,杀了上百万妖怪?战绩挺亮眼。” 无面转过身。 他的脸部是一团模糊的暗影,只有眼眶位置透出两道冷白色的光。 “天网。云峰白。” “对,天网。他们派我来调查‘战争’的事。 就是那个给你力量的家伙。祂选中了你,对吧。 那么我想问你,你现在算是祂的代言人,还是祂的傀儡?” 无面没有回答。 “不否认啊。那就是承认了。” 云峰白继续往祭坛上走。 “说实话,我不太在乎你跟谁签了什么契约。我纯粹出于职业素养问一句。 你这状态还能撑多久?体内的妖力快压不住了吧。 晚上睡觉的时候,有没有听见那些大妖在你脑子里说话?它们是不是在劝你杀更多的人?” 话音刚落,他往旁边让了半步。 一道漆黑的刀芒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斩在他身后那根残存的石柱上。 石柱从中间被切成两半。 云峰白偏头看了一眼那根被斩断的石柱,又转回来看着无面,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 “刀很快。但没砍中。” “下一刀会砍中。” “是吗。那得看你能不能砍到我。” 周身的气息开始变化。 “来,让我试试你的绝对斩断有多绝对。顺便说一句——” 他往前迈了一步,负面情绪规则无声展开,“你越气,我越强。” 无面的身影在原地消失。 “影界无拘”,融入阴影,脱离现世。 云峰白的感知在负面情绪规则加持下已经覆盖了整个祭坛。 愤怒、杀意、妖力的暴虐,这些全是最上等的情绪燃料,正在被他的规则疯狂吸收、转化、反哺。 他偏头,朝右后方轻轻说了一句:“找到了。” 一把素黑太刀从阴影中刺出,直取他的后心。 云峰白侧身让过刀锋,右手在刀身上轻轻弹了一下。 “当——” 太刀偏了半寸,无面的身形从阴影中被震出来。 他没有停顿,反手又是一刀。 这一刀比刚才更快,刀芒还没到,空气已经被斩成了真空。 云峰白没有硬接。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不多不少,刚好让刀刃擦着他面前过去。 无面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连绵不绝,漆黑的刀芒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云峰白在网里穿行,姿态从容得像在散步。 “你的刀确实什么都能斩。但前提是你能砍到我。” 云峰白在刀光中,声音不急不缓。 “你现在的情绪很不稳定。我在帮你稳定一下。” “你心里有没有特别烦的事? 比如妖力压不住了?比如战争对你施压了? 屿洲的事你其实根本不想管,只是没人能替你扛,所以你只能扛?” “闭嘴。”无面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你看,你让我闭嘴,说明我说中了。” 云峰白侧身闪过一记横斩,右脚在刀背上轻轻一点借力后跃。 “你心里烦,烦就会出错。出错了,刀就不准了,哈哈。” 无面停止追击,站在原地,双手握住那把较长的素黑太刀,缓缓举过头顶。 刀身上开始浮现一层极淡的暗红色纹路。 “终界,一刀断世。” 云峰白瞳孔微缩。 他感觉到周围的空间正在被锁定。 这一刀的范围覆盖整个祭坛,没有任何闪避空间。 斩断规则、斩断因果、斩断一切。这才是无面真正的杀招。 “没办法了。” 云峰白深吸一口气,负面情绪规则全力运转。 周围所有残存的妖力、无面自身压抑的愤怒与杀意、这片战场累积的怨恨与恐惧,全部被他吸进体内。 他的身形开始变化,周身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暗蓝色光芒,瞳孔深处亮起两点极小的蓝色光点。 情绪真身,解放。 “说实话。我本来想自己解决的。”云峰白活动了一下手腕。 “毕竟队友不在身边,没人帮我收尸。 但你这一刀太客气了,我不全力接,显得不尊重你。”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无面的刀锋。 暗蓝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压缩,再压缩,压缩成一颗拳头大小的光球。 负面情绪规则,以最原始最暴力的方式凝聚成一点。 “破防真言。” 云峰白开口,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规则之力直接砸进无面的意识深处。 “你心里清楚,你杀的这些妖,炼的这些妖力,不过是饮鸩止渴。你控制不住。你也知道。” 无面的刀锋顿了一下。只有极短暂的一瞬,但够了。 光球从他掌心弹射而出,正面撞上无面的刀芒。 两道规则之力在祭坛中央对撞,炸开的冲击波将周围所有残存的石柱全部震成齑粉。 暗蓝色的光与暗红色的妖力在半空中纠缠、撕裂、互相吞噬。 第370章 无面卒 几息后,祭坛中央炸出一个深达数米的巨坑。 云峰白站在坑边,右臂的袖子碎了一半,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 他低头看了看那道刀痕,抬起左手用袖子擦了擦血。 “就差一点啊。你的刀确实够快。” 无面站在坑对面,那把较长的太刀已经断了。 他手里还握着剩下的半截断刀,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已经暗淡了大半。 那双泛着暗红边缘的冷白眼眸死死盯着云峰白。 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断刀扔在地上,拔出腰间那把较短的太刀。 “还没完。”云峰白也重新摆出战斗姿态,“来。继续。” 话音刚落,一道暗红色的刀芒从侧翼斜劈过来。 第三把刀。 无面一直把它藏着,从来没有在任何战斗中展示过。 云峰白偏头闪避,慢了半拍。 刀尖划过他的左肩,血从伤口里渗出来。 更糟糕的是,那道刀芒上附着的妖力正在顺着伤口往他体内渗透。 他感觉到左臂的力量在快速流失。 “情报里可没有这把。” 无面没有回答,只是握紧那把短刀,身形再次融入阴影。 云峰白深吸一口气,用负面情绪规则强行压下侵入体内的妖力,同时扩大感知范围搜寻无面的位置。 但他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现在找不到无面了。 刚才对拼的那一击用掉了他积累的大半情绪能量,而这片战场上的残存妖力已经被他吸收殆尽。 没有情绪燃料,规则运转的效率在直线下降,感知范围也在缩小。 无面重新现身,在云峰白右侧不到三米的位置。 短刀直刺,角度刁钻。 云峰白侧身闪避,刀尖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去,在外衣上多了一道口子。 他反手一掌拍向无面手腕,无面收刀更快,短刀在掌心转了一圈反手斜撩,逼得云峰白连退三步。 几步之后,云峰白的后背撞上了祭坛边缘仅存的一根残柱。 “找到你了。”无面的声音从正面传来,“死!” 短刀裹着暗红色的妖力,直刺他的心脏。 云峰白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刀尖,脑子里飞速计算。 往左闪会被斩断退路,往右闪会被另一把断刀封死,硬接的话妖力会直接侵入心脏。 然后一道金光从天而降。 不是比喻,是真的从天上砸下来的。 那道金光落在云峰白和无面之间,砸出一个直径数米的浅坑,冲击波将两人同时逼退。 烟尘散尽,卡洛尔站在坑中央。 鎏金长发垂落腰际,华贵长裙上绣着的神族纹路在暗红色的妖云下依然泛着璀璨的金光,周身淡金色的神圣神辉像一层薄纱笼罩全身。 她偏过头,看着云峰白左肩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刀伤。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无面,面无表情。 “敢动我卡洛尔看上的人。你是不想活了。” 无面没有答话,他不认识这个女人,但本能告诉他,这个女人的威胁远比云峰白更大。 卡洛尔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无面。 金色神圣神芒从掌心涌出,化作一道光束直射过去。 无面侧身闪避,光束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在他身后的地面上炸出一个焦黑的洞。 他没有停顿,身形融入阴影,从卡洛尔身后的阴影中刺出短刀。 卡洛尔头也没回,背后自动浮现出一层金色神圣护盾,短刀刺在护盾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刀尖无法寸进。 无面收刀后退,重新融入阴影。 卡洛尔右手一挥,整片祭坛区域被一道金色结界笼罩。 结界内的阴影开始消退,像被阳光直射的晨雾一样快速消散。 无面被迫从阴影中现身。 “跑不了了吧。”卡洛尔的声音冷得像冰,“吾乃婚姻天后卡洛尔。弑神,吾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她左手结印,右手食指对准无面。 金色神芒从指尖射出,化作一道细密的光网,朝无面当头罩下。 这是姻缘宿命执掌的另一种用法。禁锢命运。 被光网罩住的人,宿命轨迹会被暂时冻结,所有行动都会受到规则层面的限制。 无面一刀斩出,绝对斩断将光网从中劈开。 但劈开的瞬间,光网分裂成两片,从左右两侧同时罩过来。 他连斩数刀,光网越斩越多,越斩越密,最后像蚕茧一样把他裹在里面。 卡洛尔五指合拢,光网收紧。 无面的四肢被死死束缚,动弹不得。 云峰白从残柱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还在恢复的左臂,走到卡洛尔身侧,看着被困在光网里的无面。 “跟你说一声,我有队友。” 话音落下,卡洛尔右手猛地一握。 光网骤然收紧到极限,然后炸开,无面的身体从半空中摔下来,砸在祭坛的废墟上。 正当卡洛儿准备给无面最后一击。 无面发动了“斩念断思”。 他知道自己杀不了卡洛尔,但他可以在最后一刻拉云峰白垫背。 斩念断思,无需拔刀,仅凭意志便可斩断目标的意识、思维、战斗意志。 被斩中者瞬间思维停滞,意识空白,沦为待宰羔羊。 云峰白感知到了那股无形的斩击正在朝他飞来,但他刚用完情绪真身,体力与情绪能量双双见底,闪避速度慢了半拍。 然后卡洛尔出现在他面前。 斩念断思撞在她的胸口,撞破了她的神芒护甲,切开了她的神域防御,然后斩进了她的意识深处。 卡洛尔身形晃了一下,淡金色的神辉从她身上骤然暗淡了几分。 她低下头,嘴角溢出一缕金色的血液。 天后级别的真神之血,每一滴都蕴含着足以让低阶神祇疯狂的权柄之力。 云峰白瞳孔猛地收缩。“卡洛尔——” “我没事。” 卡洛尔抬手擦掉嘴角的血,声音依然冷硬,但她扶着云峰白肩膀的那只手在发抖。 “这点小伤。不碍事。” 然后她转过身,抬起右手,对准无面。 将剩余的神力全部凝聚在这一击上。 金色神芒炸开,冲击波将周围数十米内的碎石全部震成齑粉。 神芒渐渐消散。 祭坛中央多了一个直径数十米的焦黑深坑,坑底已经没有无面的身影,只有一把断成两截的素黑太刀插在焦土里。 卡洛尔收回手,身形晃了晃,往前踉跄了一步。 云峰白伸手扶住她,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就被她一巴掌打开。 “不用扶。我自己能走。” “你受伤了。” “说了不碍事。你再啰嗦我把你也一起轰了。” 但她的身体在往下滑。 刚才那一击用掉了她所有剩余的神力,再加上被无面最后的斩念断思正面击中意识深处,她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云峰白没有再废话,直接弯腰把她扛起来,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扶住肩膀,另一只手托住膝盖弯。 “你——你放我下来!云峰白——!” “我可是婚姻天后!被凡人这样抱着成何体统——!” “别吵。再吵把你扔在山上喂妖怪。” “这岛上的妖怪都快被你那个对手杀光了,哪还有妖怪!” “那就喂野狗。” “这岛上也没有野狗!” “那就现招一只。”云峰白面不改色,“你忘了我的能力了?你的脾气这么大,随便收集一点就够召唤一群的。” 卡洛尔气得浑身发抖,但她没有力气挣脱,只能把头别到一边,用最后的倔强表示“我不认识这个人”。 云峰白抱着她走过祭坛废墟。 走到下山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 祭坛废墟中央那个焦黑深坑里,断刀的刀身上最后一丝暗红色妖力彻底消散,被海风吹散在空气中。 战争的第一位使者,屿洲最后的守护者,隐阁之主无面,就此陨落。 云峰白收回目光,把怀里还在小声骂骂咧咧的卡洛尔调整了一个更稳的姿势,然后迈步下山。 回去的路上,被某个嘴毒心软的天网特派员一路用负面情绪当燃料保持清醒,被某个嘴硬心更软的天后一路嫌弃又一路死撑着不睡。 第371章 旧圣崩塌之时 凛枢圣国,圣露西亚大教堂。 这座教堂建在冻土与冰原的交界处,哥特式的尖顶刺入低垂的铅灰色云层,外墙上密密麻麻的冰十字浮雕在血月下泛着冷蓝色的微光。 此刻,教堂内部。 枢机主教阿德里安跪在圣坛前。 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在进行战后感恩的祷告。 “圣神在上,吾等以虔诚之心,谢圣恩庇佑。” “恶魔已伏诛,异端已肃清,圣教荣光永照北境——” 整座教堂只有他一个人。 他要求所有人都退出去,包括他的侍从和见习修士。 战后感恩祷告是枢机主教的特权,必须在绝对的独处中进行,这是教规。 教堂里,圣坛上的烛火忽然剧烈地晃了一下。 阿德里安的祷告声戛然而止。 他睁开眼,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警觉。 他感觉到某种不属于圣神的气息正在渗入这座被圣光加护的教堂。 伸手去拿搁在膝边的圣杖,可刚碰到杖柄,一道灰绿色的音波从脚下的大理石地板中炸开。 爆炸声被结界锁在了教堂内部。 阿德里安被音波正面击中,整个人被炸飞出去,撞翻了圣坛前的祭桌。 他抬起头,看见圣坛正上方,那个本该是冰雪圣神雕像矗立的位置,站着一个穿墨绿长袍的男人。 面容苍白,眉眼清寂,长发半束,手持枯木音杖。 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灰绿色音雾,气质悲悯又死寂。 他吐着血沫,“异端......救世会的走狗......圣神在上——” 楚晌没有给他第二个完整的句子。 音刃闪过,阿德里安的头颅从脖颈上滑落,滚到圣坛台阶下。 教堂的大门被从外面撞开了。 “主教大人——!” 两名骑士拔剑的姿势标准而迅速,一左一右朝楚晌夹击而来。 楚晌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们。 音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灰绿色的环形音浪以他为圆心炸开,瞬间填满了整座教堂。 两名骑士的冲锋动作在同一瞬间凝滞。 一人剑脱手跪地,另一人多撑了半秒,把剑掷出去。 剑在离楚晌后脑三寸的位置被音障弹开,钉进旁边的石柱,然后他也跪下了。 两人的生命力被迅速抽干,盔甲里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就在这时,杰里柯从教堂穹顶的阴影中降下。 暗影乌鸦先一步从窗口涌入,在他落地的瞬间重新聚拢成披风的下摆。 他扫了一眼圣坛前的三具尸体,然后目光落在楚晌身上,语气慢条斯理: “比我预计的慢了些。三个杂兵而已,至于花这么久?” 楚晌没有回头,只是用音杖轻轻敲了一下地面,灰绿色的音雾在杖头炸开一小团涟漪:“祷告时间。” “给死人祷告?” 杰里柯嗤笑了一声,但很快收了起来。 他的鸦群在教堂外围巡弋时捕捉到了一股极其纯粹的神圣能量,正在高速逼近。 “有客人来了。” 话音刚落,教堂穹顶上的冰十字浮雕同时炸裂。 金色的光柱从每一扇玫瑰花窗、每一道石柱缝隙、每一块穹顶壁画中涌进来,将整座教堂照得亮如白昼。 那些原本萦绕在楚晌周身的灰绿色音雾在圣光的压迫下剧烈翻涌。 教堂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那扇厚达半尺的橡木包铁门板从门框上飞出去,砸在对面的石柱上,碎成七八块。 “阿德里安主教——” 隐猎骑士,维洛克的声音低沉如滚雷,目光从圣坛台阶上那颗头颅扫到楚晌身上。 “异端,报上名来。我不杀无名之辈。” 楚晌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音杖,在身前画了一道弧线,灰绿色的音雾重新聚拢。 维洛克迈过门槛,每走一步,身上的圣光就亮一分。 守护天使的加护,让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不可逾越的盾。 “不说是吧。那就带着你的名字一起下地狱。” 维洛克的身形在圣光的包裹下几乎看不清动作,只看见一道银金色的残影笔直地朝楚晌撞过去。 圣银连枷在他手中甩开,链节在空气中拉出刺耳的尖啸,锤头上燃着纯白色的圣焰。 楚晌的音障在连枷面前只撑了不到半秒。 连枷砸穿音障,砸在楚晌横挡的音杖上,冲击力把他整个人砸飞出去,后背撞在圣坛的基座上,大理石基座从撞击点向四周龟裂。 “就这?” 维洛克没有追击,站在原地,连枷在手中转了一圈。 “敢来圣露西亚大教堂行凶,我还以为有多少本事。” 楚晌从碎石堆里站起来,嘴角溢出一缕血。 他重新握紧音杖,周身灰绿色的音雾开始以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速度凝聚。 维洛克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被这片死亡音律一丝一丝地抽离。 更可怕的是,他听见了那些死去战友的声音,从楚晌的亡歌中传来,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他的心脏。 “你——敢——!” 维洛克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行压下意识深处的动摇。 守护天使的圣光从他体内炸开,纯白色的光柱冲破教堂穹顶,在夜空中升起一朵十字形的圣云。 他的双眼被圣光染成了纯粹的金色,连枷上的圣焰从纯白转为炽金,锤头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圣文。 “以圣神之名——净化!” 连枷再次挥出,这一次的速度比刚才快了整整一倍。 锤头上的圣文在空中拖出一道金色的尾迹,砸穿了楚晌的音雾,砸碎了他的音障,砸向他的头颅。 然后一只暗影乌鸦撞在连枷的链节上。 那只乌鸦在圣焰中瞬间蒸发,但撞击的力道让连枷的轨迹偏了半寸。 锤头擦着楚晌的耳侧砸进圣坛基座,把整面基座砸成齑粉。 维洛克猛地转头。 杰里柯站在教堂侧廊的阴影里,左手五指张开,数百只暗影乌鸦正从他身后涌入教堂正厅。 他半边脸庞覆着鸦羽纹路的暗影面具,半边面容冷峻锐利,暗红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维洛克身上燃烧的圣焰。 维洛克收回连枷,转过身面对杰里柯。 他身上的圣光与杰里柯的暗影乌鸦在教堂中央对撞。 “救世会。你们这群疯子,连枢机主教都敢杀。” “枢机主教也是人。是人就该被净化。你不也是人吗,隐猎骑士阁下。” 杰里柯的鸦群在他头顶盘旋成一道黑色的漩涡。 维洛克不再废话。 他脚下一蹬,银金色的残影直扑杰里柯。 与此同时,楚晌重新站稳,音杖拄地。 将整座圣露西亚大教堂笼罩在一片灰绿色的死亡音域之中。 寂环亡唱已经覆盖了整个战场。 维洛克的身形在扑向杰里柯的半途中猛地一滞,他感觉到生命力正在以几何级数被抽离。 守护天使的圣光疯狂运转,试图驱散这片无孔不入的死亡音律。 但楚晌的亡歌是世界意识赋予的规则之力,圣光可以抵御,却无法完全豁免。 杰里柯等的就是这一瞬。 维洛克脚下的地砖同时炸开,数十只由暗影凝聚的鸦爪从地底破土而出。 抓住他的双腿、腰腹、左臂,将他死死禁锢在原地。 鸦爪上的暗影之力与圣光疯狂对撞,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维洛克暴喝一声,守护天使的圣光再次炸开,将禁锢他的鸦爪震碎了大半。 但楚晌的音爆已经在他头顶凝聚成型。 灰绿色的音痕在他面前炸开,维洛克横起鸢盾挡在身前,音爆轰在盾面上,冲击力把他整个人震退了七八步。 盾面上的圣文在剧烈闪烁,挡下了大部分伤害,但他的双手虎口已经被震裂,鲜血顺着盾牌的边缘滴落。 “就这样?”维洛克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两个人联手,就这点——咳啊!” 楚晌的寂环亡唱持续运转,生命力的流失正在加速。 他感觉到自己的四肢开始发冷,圣光的运转也开始出现迟滞。 杰里柯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数百只暗影乌鸦从四面八方同时扑向维洛克,将他整个人淹没在黑色的漩涡中。 每只乌鸦都在疯狂撕咬他的圣光护甲,汲取他的生命力。 圣焰烧死了成片的乌鸦,但更多的乌鸦从杰里柯身后涌出,前赴后继,像一场永不停止的黑色的雪。 维洛克在鸦群中怒吼。 连枷上的圣文炸开,炽金色的圣焰以他为圆心向外爆发,将周围所有的暗影乌鸦一扫而空。 他浑身是血。“异端!和我一起下地狱!” 维洛克放弃防御,并将所有残余的圣光全部灌入圣银连枷。 锤头上的圣文从炽金转为炽白,爆发出足以灼瞎肉眼的光芒。 然后朝楚晌掷出了这一击。 连枷脱手而出,整条链节在空中展开,锤头像一颗金色的流星,裹挟着维洛克全部的信仰与生命,直取楚晌的心脏。 这一击,他没有留任何余力,也没有留任何退路。 一道半透明的音障在楚晌面前展开。 连枷砸进音膜的瞬间,音膜没有硬挡,而是向内凹陷,层层叠叠地卸掉冲击力。 连枷的速度在音膜中被不断削减,像一支箭射进了棉花堆。 最终锤头在距离楚晌胸口不到一拳的位置停下来,悬在半空中,被音膜裹成一个金色的茧。 楚晌抬起音杖,轻轻敲了一下那颗被音膜包裹的连枷。 “当——” 连枷从音膜中滑落,砸在地上,圣文彻底熄灭。 维洛克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用尽全部圣光与生命掷出的最后一击,被一层音膜卸掉了。 可不是因为楚晌的音障比他的圣光更强,而是因为他的生命力已经被寂环亡唱抽走了太多。 加之愤怒大公一战,他的实力还未恢复。 最后那一击的威力,不足巅峰时期的三成。 “你——”他张了张嘴,吐出一大口血,单膝跪在地上。 杰里柯走到他面前。 “你的守护天使,守护不了你自己。” 他抬起右手,五指成爪,穿透了维洛克的胸甲,握住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暗影乌鸦从他的手背涌入维洛克的胸腔,疯狂吞噬着最后的圣光与生命。 维洛克的身体在剧烈抽搐,死死盯着杰里柯的眼睛,“圣神......审判你......” 杰里柯五指合拢。 心脏在他掌心里被捏碎。 维洛克眼中的金色圣光彻底熄灭,庞大的身躯向后倒下,砸在圣坛废墟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教堂里安静下来。 楚晌收起音杖,周身的灰绿色音雾缓缓消散。 他低头看着维洛克的尸体,把音杖拄在地上,撑住自己的身体,然后闭上眼睛。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杰里柯正站在教堂门口。 外围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几十名圣殿骑士全部倒在外面的雪地上,被他的鸦群与楚晌的寂环亡唱联手收割殆尽。 圣露西亚大教堂的战斗,就此结束。 杰里柯没有回头,只是对着夜空中盘旋的鸦群低声说了句:“通知教主。圣露西亚大教堂已拔除。” 几只暗影乌鸦从鸦群中分离出去,朝空中飞去。 楚晌拄着音杖走下圣坛台阶。 杰里柯偏头看了他一眼,嗤笑了一声:“下次别给死人祷告了。耽误时间。” 楚晌没有回答。 杰里柯也不在意。 “走吧。”杰里柯转过身,走进鸦群撕开的暗影传送门。 楚晌跟着消失在暗影中。 广场上只留下三十余具骑士的尸体,一座被音爆震裂的教堂穹顶,和五个缩在圣器室里发抖的唱诗班孩子。 以及一句在凛枢圣国的信众之中开始流传的话—— “枢机主教阿德里安,被神域所害。” 当然这是后话了。 而隐猎骑士不会有普通民众所知。 第372章 马路好兄弟 第二天。 圣辉殿废墟。 寒风从断裂的冰墙缝隙中灌进来,在残破的穹顶下打着旋。 宁夏站在废墟正中央,仰头看着穹顶上那个被萨麦尔的角捅出来的大洞。 透过那个洞能直接看见血色的天空。 静瞳站在她身侧,相机挂着,异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四周。 “灰都没了。被风吹干净了。还想着至少能闻一口硫磺味,结果连硫磺都淡得跟兑了水似的。” 宁夏绕着圣坛走了一圈,用脚尖踢了踢一块被魔火烧成玻璃状的碎石。 碎石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在另一块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分析一下,这场战斗的战术问题。 萨麦尔从裂缝里钻出来,先杀杂兵,再斩骑士,最后偷袭教皇。 这套连招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老手。 问题在于它太自信了,觉得自己能一穿五,结果被车轮战活活耗死。” “它只有三成实力。” “没错,封印刚破,实力没恢复。但它还是选择正面硬刚。 为什么?因为它是‘愤怒’。 愤怒这个属性,加成攻击力,扣理智。 所以它明知道自己只有三成实力,还是忍不住要装一下。 装成功了叫牛逼,装失败了叫萨麦尔。” “教皇死了。”静瞳提醒道。 “嗯,教皇也死了。”宁夏的语气稍微正经了几分。 “不过那个教皇不会死透。 信仰存续,教皇永生,信徒数量还有几百万,教皇的神魂应该已经夺舍重生了。 现在大概正窝在某个虔诚信徒的身体里重新发育。” 她偏过头看着静瞳,“你说他夺舍之后,会不会保留原来的记忆?” “会。夺舍不是转世,是意识转移。” “那他一定很郁闷。 算了。废墟看完,硫磺没闻着,教皇也不在。 这一趟除了确认一下萨麦尔的战斗力,啥也没捞着。 接下来在城里逛逛吧。” 两人走出圣辉殿废墟,沿着冰砌的街道朝城中心走去。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穿着厚实冬衣的平民匆匆走过。 没有人看她们,因为她们根本看不见。 拐过一条街角,前方传来喧哗声。 一支队伍正从街对面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年轻人。 左边那个穿着一身极其朴素的粗布长裤和亚麻衬衫,面容清秀,眼角微微下垂。 右边那个就厉害了。 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条花裤衩,底色天蓝,印着明黄色的卡通小熊图案,脸上挂着那种理所当然到让人怀疑自己才是穿着裤衩的坦然。 宁夏停下脚步,沉默了片刻。 “静瞳,我眼睛没问题吧?那个人是不是只穿了一条裤衩?” “是。” “花裤衩。” “对。小熊图案。” “他是在搞行为艺术吗?” 宁夏看着那个穿花裤衩的年轻人朝人群挥手致意,虽说对方看不到。 “我想起来了。 凛枢圣国的国王定制了一身堪称完美的冰蚕丝礼服,冰蚕丝的特性是透明、温控、极轻、极柔。 但问题就出在冰蚕丝的特性上,普通人的精神力不足以让它显形。 所以那身礼服只有精神力达到A级的人才能看见,普通平民看过去就是裸体。” 她没忍住笑出声,“他穿那身礼服出门,在普通人眼里就是只穿了一条裤衩在巡街。 而整个王城里精神力A级以上的有几个? 教会那边倒是不少,但他们肯定不会告诉国王这个真相。” 路易十八氏站在街角,双手叉腰,对周围的平民微笑。 旁边的年轻人是他的竹马,马易十八氏。 他凑过去小声说了一句:“路易,你裤衩歪了。” 路易低头调整了一下松紧带,继续微笑,动作行云流水。 宁夏靠在街边的冰墙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这个国王和他的小伙伴,关系不一般。 马易十八氏,是路易册封的爵位。 从他的行为举止来看,他是唯一一个能跟国王勾肩搭背还不会被拖出去砍头的人。” “他们是好朋友。” “不止。二人简直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她顿了顿,忽然偏过头看着静瞳。 “说起来,那个国王今年刚满十八岁。巧了,我也是十八岁。” “你外表十八。” “外表十八也是十八。我心态永远十八。” 宁夏理直气壮,然后话锋一转,“对了,你多少岁?” 静瞳沉默了片刻。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吐出几个音节,但那几个音节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 宁夏听见了声音,不过没听见数字。 “□□——” “嗯?” “□□。”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静瞳没有再重复。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异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宁夏,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 宁夏看着那张脸,沉默了两秒,然后指着她:“哦——哦哦哦哦——” 静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了。你不说是吧。行。反正你说了我也听不见。” 宁夏把手插回口袋,语气里带着一种“这笔账我先记着”的坦然。 “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神秘了。神秘到连年龄都是加密通话。” 宁夏转过身,继续朝街道深处走去。 “算了,不问了。反正你多大都不影响你是我朋友。” 静瞳抱着相机,跟在她身侧,没有接话。 队伍继续前进。 路易走在最前面,花裤衩在寒风中纹丝不动。 马易走在他左边偏后半步的位置。 一个卖炭的老头从人群里挤出来,被翘起的冰砖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倒,木炭撒了一地。 路易蹲下来,帮他把滚远的几块炭捡回来放进筐里。 “小心点,老人家。这块冰砖翘了有段日子了,回头孤让人修一下。” 老头抱着炭筐僵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没挤出话。 路易拍了拍手上的炭灰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马易回头看了老头一眼,“叔,炭掉了可以捡,膝盖软了就捡不起来了。” 宁夏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这国王虽然审美堪忧,但人还不错。” “他不是做样子。”静瞳说。 “做样子的人不会注意到那块冰砖翘了有段日子。 这说明他经常出来逛街。也说明教会那边从来不替他修路。” 走到王城中心广场,路易在喷泉池边坐下来。 马易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掰了半块黑面包递给他。 “第几次了。你能不能别每次出门都穿这件。 穿一次被当成裸奔一次,你不嫌丢人我还嫌。” “怎么就丢人了! 这件礼服是初代教皇送给王室以示教廷和王室友谊永存的象征!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孤穿的不是礼服,是教廷的面子! 他们要是说这件礼服不行,就是在打初代教皇的脸!” 马易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逻辑,我竟然无法反驳。” “是吧。” 路易咬了一口面包。 “所以明天换一条火龙图案的。” “火龙那条不是脱色了吗?” “脱色了也是火龙。” “行,明天穿火龙。不过你要帮孤洗一下,上次洗完之后缩水了,裤腰有点勒。” “你少吃点就不会勒了。” “孤是国王,国王不能少吃。国王少吃意味着国家在挨饿。这是国运问题。” 宁夏站在喷泉池的另一边,听着身后那两个人继续拌嘴,嘴角的弧度慢慢收敛了几分。 “静瞳。你说,这世界上有多少人,像他一样,明明是个国王,却连自己国家的路都修不了?” 静瞳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他不是不想修。他是真的修不了。 教会早已架空皇室。 他手里能动的钱大概只够给自己买几条裤衩。” “但他还在当国王。” “是啊。认认真真地做一个吉祥物国王。 这份心态,比我强。 我要是被人逼到这个份上,早就把教会的屋顶掀了。” “你不会被逼到这个份上。” “但有人会。不过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没有掀桌子的能力。 他们只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自己能做的事。 别人觉得可笑,觉得滑稽,觉得他们在演戏。 但他们自己知道,那些看起来很蠢的事,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 路易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花裤衩的松紧带在血月下反射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光泽。 “走了马易,巡街去。” 马易从喷泉池边跳下来,把空布袋塞回怀里。 “明天你要是再穿这条,我就罢工。” “你罢一个试试。” “试试就试试。” 两人并肩朝广场东侧的街区走去。 宁夏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笑了一声。 “他俩一个姓马一个姓路,合起来正好是马路,天生凑一对。 一个国王,一个‘被册封的兄弟’,关系好到这个地步,放在任何宫廷剧里都是要出事的。 但在这里,什么事都没有。 因为没有人会觉得一个穿花裤衩的国王能有什么威胁。” 静瞳举起相机对准街角。“咔嚓。” “这张叫什么。” “‘花裤衩’。” “你这名字起得,太直白了。” 宁夏从喷泉池边站起来,“走吧,去别处看看。” 第373章 金缕归契日 神域婚仪圣殿。 金缕归契日的圣辉从穹顶倾泻而下,亿万道淡金色姻缘光丝垂落如瀑,将整座圣殿笼在一片神圣不可侵犯的暖光之中。 卡洛尔半倚在神座之上。 鎏金长发散落肩侧,天后冠冕搁在膝上,华贵长裙的衣摆铺展在白玉阶前,流转的神光比平日暗淡了几分。 胸口那道被无面“斩念断思”劈出的伤口,虽然已经用神力封住了创面,但意识深处的震荡仍未平息。 殿门被推开。 神侍官希珀尔端着一盏温养神魂的灵液走进来,看见她的模样,眉头立刻拧成一团。 “殿下,您又没喝药。” “放着。” “昨晚您说‘放着’,然后那碗药放到了今早。” 希珀尔端着灵液走到神座前,双手呈上,“这次我看着您喝完。” 卡洛尔冷淡地扫了她一眼,最终还是接过玉盏,仰头饮尽。 灵液入喉的温热感让她胸口那道伤微微刺痛了一下,但她连眉头都没皱。 希珀尔接过空盏,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了: “殿下,今天是金缕归契日,正典仪式您还要亲自主持,属下担心——” “我没事。”卡洛尔的声音依然冷硬。 希珀尔不敢再多说,躬身退到一旁。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门被一把推开。 来人身着暗金色神族礼袍,面容与卡洛尔有三分相似,但眉眼间多了一股压不住的暴戾之气。 他是卡洛尔的表兄,神域执律司副司座,赫利俄斯·奥雷。 “卡洛尔!” 赫利俄斯的声音在空旷的婚仪圣殿中炸开。 “我从执律司听说你受了重伤,连请三位神官都束手无策。你居然还在准备主持今天的正典?!” 卡洛尔连眼皮都没抬:“我是婚姻天后。金缕归契日我不主持,谁来主持?” “让他们找个代行!你现在应该闭关养伤,不是穿这身礼服站在仪主高台上硬撑!” “我没硬撑。” “你没硬撑?” 赫利俄斯三步走到神座前,伸手指着她胸口那道被衣领遮住大半的伤痕。 “那这是什么?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卡洛尔抬手将他的手指拨开,动作不重,但力道刚好。 “我是天后,不是瓷娃娃。” “你——” 赫利俄斯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把她连人带神座一起端走的冲动硬压下去。 “行。你厉害。那我们来说说那个凡人。” 卡洛尔的目光终于动了。 她抬起眼,墨金色的眼瞳对上赫利俄斯盛怒的面孔,语气依然冷淡:“他叫云峰白。” “我不在乎他叫什么。一个天网的基层情报员,让你替他挡刀?” 赫利俄斯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是婚姻天后!是万神仪主!你替一个凡人挡刀,你的脑子呢?” “我的脑子在我头上。不劳你费心。” “卡洛尔!” “他是我的任务合作对象。” 卡洛尔把天后冠冕重新戴回头上,动作端正而从容。 “任务合作对象遇险,我出手相救,有什么问题?”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赫利俄斯冷笑了一声。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为了一个合作对象把自己的神力全部耗尽?连自己的伤都不管,硬撑着回来主持仪式?” 卡洛尔戴冠冕的手指顿了一下。只有极短暂的一瞬。 然后她站起来,天后冠冕在鎏金长发间泛着冷冽的微光。 “赫利俄斯,今天是金缕归契日,是神域最高盛典。 你如果是来质问我,麻烦你换个时间。 如果没别的事——” “我有事。” 赫利俄斯从袖中抽出一卷神纹卷轴,展开。 卷轴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天网驻他国情报网络的人员名单、任务记录,以及云峰白的详细档案。 “我调了执律司的外域情报卷宗。 这个人,A级巅峰,天网情报员序列第三位。 近三年任务完成率百分之九十二,但每次任务都会把合作对象气到投诉他。 性格评价是‘极度不正经,擅长用负面情绪当燃料,跟谁搭档谁想揍他’。 就这种人,你替他挡刀?” “你调他的档案?”卡洛尔的语气冷下来,“谁给你的权限?” “我是执律司副司座,调一份天网外勤档案还需要别人给权限?” 赫利俄斯把卷轴往旁边一扔,卷轴在空中自动卷回去,落在希珀尔手边。 “重点是这个人根本不值得你——”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卡洛尔打断他,“轮不到你来评判。 他救过我的命,我替他挡一刀,扯平了。仅此而已。” “扯平了?”赫利俄斯气得笑出声。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状态? 你伤了意识本源,神力恢复不到三成。 你今天要是站在仪主高台上释放全域天后神威,很可能会伤上加伤——” “那又怎样。” 四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圣殿的空气里。 卡洛尔转过身,面向圣殿正门。 “我在圣国待了这么多年,主持了这么多次金缕归契日。 每一次我都站在仪主高台上,看着下面那些情侣、家族,把他们的羁绊交给我的金缕神丝来裁定。” 她微微偏过头,侧脸的线条在圣光中依然冷硬。 “我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值得的,什么是不值得的。” 赫利俄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卡洛尔已经迈步朝殿门走去。 华贵长裙的衣摆拖在白玉地砖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周身淡金色的神圣神辉虽然暗淡,但依然稳稳地笼罩着她。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瞬。 “正典的事,我已经安排了。神官会在仪主高台下替我分担一半的天后神威。 剩下的,我自己来。” “你——” “还有,云峰白的事,到此为止。以后不要在我面前说他坏话。” “我不是在说坏话——” “不管是不是。到此为止。”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赫利俄斯站在空荡荡的婚仪圣殿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捡起那卷被扔在地上的神纹卷轴,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 “扯平了?”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一声,“卡洛尔,你骗鬼呢。” 希珀尔抱着空玉盏,小心翼翼地缩在角落,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圣殿外,金缕归契日的圣钟敲响了第一声。 整片天空,亿万道淡金色的姻缘光丝开始缓缓流动。 将天地间所有真心相守的羁绊,轻轻系在一起。 卡洛尔站在婚仪圣殿的露台上,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极细的金缕神丝。 只有她自己能看到。 那根丝线从她的手腕延伸出去,另一端系在一个她绝对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承认的人身上。 丝线很淡,几乎看不见。但很结实。 她收回目光,抬手理了理冠冕,迈步朝仪主高台走去。 背影端庄威严。 只是在没有人能看到的角落里,那根金缕神丝被她悄悄缠紧了一圈。 又紧了一圈。 第374章 本我 王城中央广场。 金缕归契日的盛典已经进行到了最高潮的阶段。 漫天淡金色的姻缘光丝从神域的方向垂落,像亿万道细密的金雨,却又永不坠落。 只是静静悬浮在半空中,随着神域传来的圣歌旋律微微颤动。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说不清的暖意,却又带着一丝庄严的、让人不由自主放轻呼吸的神圣感。 广场上挤满了人。 信徒们身着最好的衣袍,双手合十,朝圣辉殿的方向低声祈祷。 情侣们十指缠绕着金色彩丝,在卡洛尔的神像前许下誓言,那些真心相守的羁绊化作永不消散的光带,缓缓升向天际。 各家族族长们带领族人跪伏在临时搭建的祭坛前,承接从神域垂落的血脉神光,祈求香火永续、宗族不衰。 整座王城都笼罩在一片庄严而温暖的淡金色光辉中。 宁夏站在广场外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面前这片熙熙攘攘的景象。 她和静瞳站在人群中央,却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盛大电影。 “金缕归契日。”宁夏仰头看着那些从天空垂落的金丝,“卡洛尔的节日。排场不小嘛。” 静瞳站在她身侧,相机挂在胸前,没有说话。 “情归其契,血归其宗,万神归礼,天地归序。” 宁夏把节日颂词念了一遍。 “说得挺好听的。不过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的羁绊真的能归位?” “你不信?”静瞳问。 “不是不信。是不关我的事。” 宁夏指了指广场上那些十指缠绕金丝的情侣。 “你看他们,每一对都觉得自己是天命注定。 但卡洛尔的金丝能斩断假意,那些被斩断的人,回去之后会怎么样? 哭着说‘天后不认可我们’,然后分手?” “那不是卡洛尔的问题。” “当然不是。不过她管得太多了。 姻缘这种事,对错本来就是人类自己的事。 她非要拿一把金剪刀帮别人剪,剪对了还好,剪错了呢?” 静瞳偏过头看着她。 “不过算了。反正卡洛尔那个脾气,谁说她管得多她就轰谁。 我不找这个麻烦。走,去别处逛逛。” 两人穿过人群,沿着冰砌的街道朝王城东侧走去。 越往东走,人群越稀疏。 金缕归契日的庆典主要集中在中央广场和圣辉殿周边,东侧的居民区反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卖炭的小贩推着空车回家。 节日对他们来说,和平常的日子没什么两样。 宁夏放慢了脚步,目光落在巷子深处一个蹲在地上画格子的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裙子。 她手里捏着一截粉笔头,在地上认认真真地画着跳房子的格子。 旁边没有别的孩子。 她就一个人,画一格,跳一格,画一格,跳一格,嘴里念念有词。 宁夏停下来。静瞳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静瞳。我以前也画过这个。” “跳房子。” “嗯。不过那时候也没人陪我玩。” 宁夏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靠在旁边的冰墙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当星茫吗。” 静瞳没有说话。她知道宁夏不需要她回答。 “以前我解释过一点,但那不是全部。” 宁夏顿了顿,抬头看着天空那些永不坠落的金丝。 “我以前总幻想能成为故事里的主角,向往随心所欲的自由,也渴望拥有无所不能的力量。 后来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开始当星茫了。 那些罪犯他们确实该杀。但说实话,我杀他们的时候,想的不是正义。 我想的是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能在我小时候最无助的时候出现。 替我挡住那些不该我承受的东西,该多好。 不过没有就是了。我也不讨厌那时候的自己。” 她把目光从天空收回来,落在那个还在跳格子的小女孩身上。 语气很平淡,“发泄是没有意义的。 我只是在割草。而草是割不完的。 而且说实话,当星茫当久了,容易上瘾。 那种掌控别人生死的权力感,会让人越来越不像自己。 我可不想变成那样。” 静瞳举起相机,对准宁夏的侧脸。 “这张叫什么。” “‘不干了’。” “太直白了。” “你刚才说我起名水平忽高忽低。现在保持一致。” “行吧行吧。你赢了。” “你有喜欢的乐队。”静瞳重温道。 “我是挺喜欢她们的,不过打动我的不是瑟薇娅她们的长相,而是她们写的歌。 但大多数喜欢她们的人,不是这么想的。 欢愉这词听着就很轻松。 其实大多数人喜欢角色或是偶像组合,都只是先被外表吸引。 喜欢表面的东西最省心,毕竟不用花心思去了解。 可这份喜欢也最不长久,一旦出现更好的,大家的好感很快就会转移。 大多数人能看见了角色的外在,却看不见他们对世界的信念。 我也有喜欢的角色。可我不是她。” “你是你。”静瞳说。 “对。我是我。” 她转过身,继续朝巷子深处走去。 “以前我也有过想成为某个角色的时候。 想活成别人的样子,想用别人的方式看世界,想把别人的故事当成自己的故事。 后来我明白了。 我再怎么向往别人的故事,那些故事也不是我的。 我可以欣赏,可以喜欢,可以在心里给它们留一个位置。 但我不能把自己活成别人的复制品。” 她偏过头看着静瞳,“你说,这世界上有多少人,一辈子都在扮演别人或者重蹈覆辙? 喜欢的不是角色的内核,而是角色的外貌、人设、标签。 追星的追的是脸,追的是人设,而不是那个人本身。 看小说的代入的是主角的爽感,不是主角的内心。” “那不是喜欢。”静瞳说。 “我也觉得不是。那只是在消费。 消费完一个,换下一个。永远在追逐表象,永远停不下来。 因为表象是不能满足人的,只有内核能。 但内核需要时间去理解,需要耐心去体会。 大多数人没有那个耐心与精力。” 她把目光从静瞳脸上移开,落在巷子尽头那扇半掩的木门上。 门缝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两半。 “所以我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扮演者。宁夏这个名字,已经够我用了。” 静瞳没有接话。 她举起相机。快门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这张叫什么。” “独我。” “这个名字不错。但是你的起名水平,又高了。” “偶尔。” “偶尔就偶尔。” 宁夏继续朝广场走去。 “好了,过去的感伤到此结束。继续逛街。这节日还没逛完呢。” 第375章 好难猜啊 两人折返回中央广场的方向。 金缕归契日的盛典还在继续,淡金色的姻缘光丝静静悬浮在半空中,圣歌的旋律从神域方向遥遥传来。 广场上的信徒们还在祈祷,一切和她们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但气氛不对。 宁夏刚拐过街角就感觉到了。 广场外围的街道上多了一队教会的执行者。 周围的平民看见这队执行者,纷纷往两边让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 宁夏靠在街边的冰墙上,看着这队执行者从面前走过。 “枢机主教阿德里安被杀,教会出来巡街发泄情绪。不过也就敢在街上走走。” 静瞳举起相机。 “咔嚓。” “这张叫什么。” “迁怒。” 执行者走到广场东侧时,带队的骑士忽然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喷泉池边一个靠在石柱上的年轻人身上。 灰褐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姿态懒散。 宁夏的目光在那个年轻人身上停了一瞬。 “静瞳,你看那个人。” “注意到了。” “易容的手艺不错,但骗不过我。” 骑士已经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 “你。兜帽摘下来。” 年轻人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五官端正但没有任何记忆点。 声音里带着一股懒洋洋的无辜:“大人,我这脸长得不好看,怕吓着您。” “少废话。摘。” 年轻人叹了口气,抬手把兜帽往后拨了拨,露出一头灰褐色的短发。 表情诚恳得像在说“你看我多配合”。 骑士盯着他看了几秒,大概觉得确实没什么可疑的,哼了一声转身准备走。 “大人,您走慢点,地上有冰。” 话音刚落,骑士的左脚踩在一块翘起的冰砖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他猛地稳住身形,回头瞪了年轻人一眼。 “哎呀,说了您走慢点嘛。” 年轻人一脸无辜,嘴角却有一个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骑士深吸一口气,把手从剑柄上移开,转身大步走了。 年轻人靠在石柱上,嘴角的弧度慢慢收回来,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然后他感觉后脑勺被什么东西轻轻弹了一下。 他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人。 右边的肩膀又被拍了一下,他往右转,还是空的。 左肩也被拍了一下。 他的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懒散,取而代之的是警觉:“什么人?” 一个声音从他正前方传来:“别找了。你找不到我的。” 年轻人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盯着面前那片空气,分明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脸上。 “阁下是哪位?” “你猜。” “猜不到。” “那你再猜。” 沉默了一拍,他忽然放松了。 把双手重新插回斗篷口袋里,翘起腿。 “行,不猜了。反正你也打不过我,对吧。” “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赌你不会动手。” 宁夏站在他面前,身形隐在光的折射里,嘴角微微上扬。 倒是有趣,被戏弄了不怒不恼,反而开始套话。 “你倒挺会赌。” “职业习惯。”年轻人面不改色的说。 “我叫白峰云。就是个跑腿的,路过凛枢圣国,顺便看看节日热闹。阁下要是没什么正经事——” “白峰云?”宁夏重复了一遍,语气似笑非笑。 “你这名字,是把自己真名倒过来念的吧。” 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只有极短暂的一瞬,然后他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散漫模样。 “名字而已,怎么叫都行。阁下要是认识我,那咱们应该不是敌人。” “你怎么知道不是敌人。” “敌人不会跟我废话这么久。” 宁夏笑了一声。她抬起右手,在云峰白面前打了个响指。 银白色的光芒从指尖一闪而逝,云峰白感觉自己的左脚鞋带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解开了,然后被重新系上。 只不过系法从普通结变成了一朵精致的小花。 他低头看着自己鞋面的小花。 “......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送你朵花。戴着吧,挺好看的。” 云峰白伸手去解,结果花在他指尖化成一缕银白色的光,又自动飘回去粘在鞋带上,比之前还紧了几分。 “这摘不掉?” “摘不掉。” 云峰白叹了口气,把脚放下来,认命了。 “阁下不会只是为了送我鞋带花吧。” 宁夏看着他那张易容脸。“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你有个朋友,状态不太好。” 云峰白脸上的散漫消失了,站直了身体。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别问了,问了你也帮不上忙。还不如想想怎么跟她道歉。” 云峰白没有说话。 气氛紧张起来。 “当然你也不用太担心。死不了就是了。” “她在哪。” “该在哪在哪。你别去找她,她现在不想看见你。” 云峰白低头看了看自己握成拳的右手,沉默了一拍,松开。 “不想见就不见。我又不是非要见她。” “那你握拳干什么。” “手痒。” “手痒就挠挠。” “已经挠了。” 宁夏看着他,知道这个人不会再说什么了。 “行了,话带到了。我走了。” “等一下。”云峰白叫住她,“您到底是谁。” 宁夏没有回答。 她从光的折射中显现了一瞬,只有极短暂的一瞬,让云峰白看见了一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脸。 当然也是易容过的。 喷泉池边只剩下云峰白一个人。 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好一会儿,弯腰伸手又拽了一下,没拽动。 他直起身,抬头看着头顶那些永不坠落的金丝。 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 “卡洛尔,你说你这是图什么。” 云峰白低头看了那朵花第三眼,还是没忍住,伸手又拽了一下。 没拽动。 “行。你厉害。” 他仰头看着头顶那些淡金色的姻缘光丝。 光丝从神域的方向垂落,亿万道金缕静静悬浮,每一根都系着某对情侣真心相守的羁绊。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右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也是。” 他把手重新插回口袋,嘴角挂着一个和平时一模一样的散漫的笑容。 “我一个搞情报的,哪来的姻缘。” 喷泉池的水面倒映着头顶的金丝,也倒映着他那张易容过的、平平无奇的脸。 水波晃了一下,倒影碎了,又慢慢聚回来。 卡洛尔那一挡,她自己伤得有多重,他比谁都清楚。 因为那道斩击穿透她身体之后残余的余波,还是扫到了他的意识边缘。 只是一点余波,他就已经感觉到了那种从灵魂深处被连根拔起的冰冷。 “卡洛尔。”他对着空气说,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 “欠你的。下次还。” 第376章 语义 云峰白的身影消失在巷子之后,宁夏从光的折射里重新显出来。 “这人挺有意思。嘴上说不想见,但还没回岚夏。” 静瞳站在她身侧,相机挂在胸前,没有接话。 “走吧,继续逛。” 两人沿着冰砌的街道朝旧城区走去。 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卖炭和卖粗布的小铺还开着。 店主坐在门口,借着血月和圣光的双重照明缝补衣物。 宁夏放慢了脚步。“静瞳,问你个问题。” 静瞳偏过头。 “你觉得语言这东西,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同样一个意思,不同地方的人能说出完全不同的花样来。”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一个手势。” 宁夏抬起右手,拇指、食指、小指三根手指伸直,中指和无名指弯向掌心,用拇指轻轻压住。 手心朝前,举到静瞳面前。 “这个。你知道吗。” “知道。” “我就知道你知道。” 宁夏把手放下来,一边走一边说。 “我以前刷视频见过。那时候觉得挺神奇的。 三个字母拼在一起,就能变成一句谁都听得懂的话。 比什么‘今晚月色真美’直白多了。” “你现在还觉得直白好?” “这得分情况。对我女儿们,直白好。 毕竟她们有时候听不懂拐弯抹角的话,我也不想让她们猜。 但对外人——”她偏过头,嘴角微微上扬。 “还是拐弯抹角有意思。让别人猜,猜不到就着急,着急就跳脚,跳脚就好玩。” “所以你刚才给云峰白系鞋带花。” “剩下的让他自己品。不管怎样,都跟我没关系。” 两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家书店,门口的木质书架被冰霜冻得发白,上面摞着几摞旧书。 店主是个戴着厚镜片的老妇人,正坐在里面烤炭火。 宁夏在书架前停下来,目光从上扫到下。 然后她笑了一声。 “静瞳,你看这个。”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 “Go for it。” 宁夏念了一遍,把书翻过来翻过去地看。 “这翻译挺有意思。 字面意思是‘去吧’或者‘去争取’,但课本上给的翻译是‘加油’。 一个动作,一个鼓励。 明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意思,放在一起居然毫无违和感。” 她把七年级那本放回去,抽出九年级那本,翻开扉页。 扉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名字,墨水已经褪成了淡蓝色,旁边还画了一个火柴人,举着一把大概是剑的直线。 “凛枢圣国居然会进口外文课本。我还以为他们的教育体系里只有圣歌和教义。” “旧城区有私塾。教会不管这里。” “看得出来。教会连王城的路都不修,更不会管几个小孩子学什么外语。” 宁夏把书放回去,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滑过。 “Go for it。这句话倒是挺适合我的。每次出门,都是go for it。想去哪去哪,想干嘛干嘛。” 静瞳举起相机。 “咔嚓。” “这张叫什么。” “准备中。” 宁夏看着她,忽然笑出声来。 “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会接话了。你是不是在我脑子里装了窃听器?” “你的脑子不需要窃听器。你什么都写在脸上。” 宁夏把九年级那本重新抽出来。 翻开扉页,指着那个火柴人旁边歪歪扭扭的名字。 “你看这个。这小孩画了个火柴人,举着剑,旁边写了自己的名字。 他大概是想成为某个角色,拿剑的,会打架的,酷酷的那种。” 她把书放回去。 老妇人从炭火边抬起头,推了推厚镜片,目光在宁夏和静瞳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当然,她看不见她们。 “这家店开了多少年了?”宁夏问。虽然老妇人听不见。 但静瞳回答了:“四十二年。” “四十二年啊。比那个穿花裤衩的国王年纪还大一轮。” “这书店能开这么久,说明旧城区一直有人需要学外语。需要学外语,说明有人想出去。” “不是所有人都想留在圣国。” “是啊。总有人想出去看看。觉得外面的世界更好。” 宁夏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放在书架上。 硬币是岚夏的,在凛枢圣国一文不值。 “留个纪念。下次来的时候,看看还在不在。” 两人走出巷子。 宁夏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重新比了一下那个手势。 拇指、食指、小指伸直,中指无名指弯贴掌心,手心朝前。 对着巷子尽头那片血色的天空,也对着那些永不坠落的淡金色光丝。 “I love you.” 她把这个手势举在面前,看着自己手指的轮廓在圣光与血月的双重映照下投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说起来,这个手势还有一个意思。 在某些地方,还是摇滚乐手在台上跟观众打招呼的手势。 rock and roll.温柔和狂热,用同一只手表达。” 她把手放下来,偏过头看着静瞳。 “所以语言这东西,从来就不在手上。反而在人心里。 你心里想的是什么,这个手势就是什么。” 静瞳举起相机。 “这张叫什么。” “叫什么。” “‘不朽的语言’。” “这个名字不错。比‘乐子’强。” “偶尔。” “前面好像有个跳蚤市场。说不定能淘到什么好玩的东西。” 静瞳抱着相机跟在她身后。 快门声在安静的小巷里轻轻响了一声,但宁夏没有回头。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那张照片,一定拍得很好。 第377章 无从 广场。 金缕归契日的圣钟敲响了第七声。 卡洛尔站在仪主高台上,天后冠冕在鎏金长发间泛着冷冽的微光。 华贵长裙的衣摆铺展在白玉阶前,周身淡金色的神圣神辉虽然比平日暗淡了几分,但依然稳稳地笼罩着她。 高台之下,成千上万的信徒伏首祈祷,情侣们十指缠绕着金色彩丝。 漫天淡金色的姻缘光丝从天空垂落,像亿万道细密的金雨,却又永不坠落。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一道极细的金缕神丝从她掌心升起,在空气中缓缓舒展,然后分裂成无数道更细的光丝,朝广场上那些真心相守的羁绊飞去。 圣歌的旋律在空气中回荡,庄严而温暖。 然后她胸口那道伤猛地刺痛了一下。 只有极短暂的一瞬,她的右手微微颤了颤,金缕神丝的轨迹偏了半寸。 但立刻稳住了。 赫利俄斯站在圣殿侧廊的阴影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色比天上的血月还难看。 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身大步走进殿内。 再不出来透口气,他怕自己忍不住冲上高台把这个倔到骨子里的表妹扛走。 广场上的信徒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只看见天后的金缕神丝如往年一样垂落,只看见漫天的光丝依然璀璨。 他们双手合十,低声祈祷,承接从神域垂落的赐福。 旧城区,跳蚤市场。 这里和金缕归契日的盛典完全是两个世界。 没有金丝,没有圣歌,没有伏首祈祷的信徒。 只有几排歪歪扭扭的旧木桌拼成的摊位,上面摞着各种看不出年代的旧货。 摊主正靠在椅子上打盹,对面前来来往往的客人爱答不理。 “这才是我想逛的地方。” 宁夏在一张堆满旧书的桌子前停下来,随手翻了翻最上面那本掉了封皮的《北境风物志》。 “节日秀恩爱有什么好看的,千篇一律的祷告和赐福。 还是旧货市场有意思,能淘到活人不会卖的东西。” 静瞳站在她身侧,相机挂在胸前,目光落在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皮玩具上。 那是一只上了发条就会扑翅膀的机械鸟,翅膀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但依然能看出当年被精心上过色的痕迹。 宁夏偏头看了一眼那只铁皮鸟,把手里的《北境风物志》放回去,从书堆最底下抽出一本更旧的。 封皮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北境纪年”几个字。 她翻了几页。 “这本书有点意思。写的是凛枢圣国立国之前的事。 那时候这片冻土还不叫圣国,叫北境诸部。 初代教皇带着第一批传教士来这里的时候,当地部落把他们当成了来抢地盘的入侵者。” 她又翻了几页。 “后来初代教皇用医术治愈了部落酋长的女儿,酋长才同意让传教士留下来。 条件是教会必须帮部落抵御北边的蛮族。” 她把书合上,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所以圣国的根基,从一开始就是一桩交易。 后来教会把这段历史改写成了‘圣神降世,万民归心’。 初代教皇大概想不到,几百年后会有人把真相写进一本没人买的旧书里。” “你不喜欢教会。”静瞳说。 “不是不喜欢。是不全信。” 宁夏把那本《北境纪年》放回桌上。 “任何组织或国家机构,只要掌握了绝对的话语权,就一定会改写历史。 教会是,联邦是,岚夏也是。区别只在于改多改少。” 就如同,每逢大事,必有谣言。 外部环境的环境的不确定性和人们内心的不安全感,使得人们对信息的需求更迫切。 能扰乱人心的“传染病”是谣言,而对付谣言最有力的武器是“真相”。 可真相从来都只是掌握在少数人当中的。 断章,取义,搞对立。掐头,去尾,没后续。 我们所能得到的也只是掌权者给予的,看似合情合理的事实罢了。 无从真伪,无从过程,只有最后的答案。 当意识形态出现问题之时,或许死亡是最温柔的解脱。 这是对那些“反动派”的评价... 宁夏转过身,正要往下一个摊位走,脚步忽然顿住了。 静瞳也在同一瞬间偏过头,异色的眼眸望向中央广场的方向。 摊主从椅子上猛地坐起来。 他也感觉到了。 不过不是感知到了什么具体的威胁,而是更原始、刻在基因深处的恐惧。 中央广场。 金缕归契日的盛典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 最先出事的是一个跪在最前排的年轻信徒。 他正双手合十低声祈祷,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双手垂落,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青紫色。 嘴张开,发出一声不属于人类的嘶吼。 他的妻子伸手去拉他,被他一口咬在手腕上。 “啊啊——” 第二声惨叫。第三声。第十声。 病毒以几何级数扩散。 被咬的人在几秒内完成转化,眼球翻白,嘴角流涎,喉咙深处发出含混的嘶吼,然后扑向下一个活人。 广场上的信徒们开始四散奔逃。 金丝被撞断,祭坛被踢翻,圣歌被尖叫淹没。 孩子没有哭,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母亲被撕成碎片。 然后那个孩子也变成了怪物的一员。 卡洛尔站在高台上,天后冠冕的光芒骤然炸开。 金色神芒从掌心倾泻而出,将广场中央数十只丧尸同时蒸发。 但更多的丧尸正从旧城区、居民区、中央广场外围涌过来。 只是片刻便有数千名感染者。而且还在增长。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左手手腕。 那根极细的金缕神丝还在,另一端系在某个巷子深处。 然后大地裂开了。 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从中央广场正下方撕开,从裂隙中涌出灰绿色的、浓稠如粥的死亡音雾。 广场上所有丧尸同时停住了。 它们的头颅以同一个角度转向裂隙的方向,像被同一条看不见的线牵住。 它们的嘴张开,发出无声的嘶吼,然后从七窍中涌出暗绿色的光,汇成一条倒流的河,涌向裂隙深处。 那些光是被抽离的灵魂。 几千只丧尸,几千条被病毒扭曲的灵魂,在同一瞬间被抽干。 裂隙中伸出一只利爪。 巨大到足以握住整座钟楼的利爪,表面覆着暗红色的鳞片,每一片鳞片上都刻着亵渎文字。 利爪扣住裂隙边缘,用力一撑,整座王城都跟着震颤。 一只高阶血魔从裂隙中升起来了。 通体暗红,四只巨爪深深扣入王城地面,利爪所触之处,地面龟裂、建筑坍塌。 它的头颅上生着六只弯曲的巨角,每一只角上都挂着还在滴血的残肢。 它的眼睛是四对,每只眼睛里都倒映着不同的死亡——窒息、撕裂、焚烧、腐蚀。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道声波以它为中心炸开,将周围数百米内所有建筑全部震塌。 钟楼的钟从高空坠落,砸在广场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神域方向传来急促的警钟声。 天兵天将从天而降,神官们展开结界试图封锁广场。 第378章 麻烦 同时跳蚤市场。 宁夏偏头朝中央广场的方向看了一眼。 血色的天空被染成了灰绿色,金丝在断裂,钟楼的钟正在坠落。 接着就听见了那声咆哮。 “麻烦。” 路过的一只丧尸从巷口扑出来,被她随手一巴掌扇飞,丧尸的脑袋在冰墙上撞碎,暗绿色的血溅了一墙。 “这东西长得真丑。比萨麦尔还丑。”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从三个方向同时扑过来。 她没有停步,银白色的光芒从指尖涌出,化作三道极细的光束,同时穿透三只丧尸的头颅。 “不过话说回来,丧尸这玩意儿传播速度也太快了。 才几分钟,旧城区就到处都是了。” 宁夏拐过街角。 墙下压着一个老人,只有一只手露在外面。 她停下来。 银白色的光网从她掌心坠落,穿透废墟,将整片坍塌的冰墙无声托起。 冰墙悬浮在半空中,碎裂的冰砖一块一块地归位。 老人躺在废墟中央,胸口还在起伏。 宁夏收回手,继续朝中央广场走去。 “静瞳。你说这些人,今天早上还在过节——” 她偏头闪过一只从头顶扑下来的丧尸,反手一巴掌把它拍进旁边的冰墙里。 “现在都白过了。” “你要去找血魔。” “去看看。” “你刚才干预了。” “那个不算。救一个小老头而已,又不是打架。这叫顺手。” 拐过最后一个街角。 中央广场的废墟在她面前展开。 高阶血魔立于场地中央,四只利爪死死抠进地面。 它身形巍峨,八只凶目冷冷俯视着下方挣扎的众人。 卡洛尔的神芒破空而至,道道金光撕裂空气,接连落在魔躯之上。 坚硬的鳞片层层崩裂,最终一道璀璨神芒贯穿躯体,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再无动静。 “这就是血魔啊。比我想象的丑。” 她偏过头看着静瞳,“你说我要管吗。” “凭你。” 宁夏笑了一声,“你这话说的,跟没说一样。” “但你已经有答案了。” “有吗。” 宁夏看着静瞳,嘴角的弧度慢慢收敛了几分。 “卡洛尔那丫头,脾气是差了点,嘴也硬,动不动就要轰人。但还是有脑子。” 目光转向广场西侧那座神像,语气随意了几分。 “再说了,我跟她好歹也算有缘。 四舍五入,我跟卡洛尔也算半个熟人。 熟人遇险,袖手旁观不太好吧。” “你不是说只观察不干预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 静瞳没有说话,只是把相机的镜头盖摘下来,重新举起相机。 取景器对准宁夏的侧脸。 “这张叫什么。” “‘管闲事’。” “不多管。” 广场西侧。卡洛尔的神像脚下。 云峰白靠在那根石柱上,把兜帽重新拉低了几分。 他刚把那只乌鸦打发走,左肩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云峰白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感知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不是吧。又来?” 话音未落,神像正上方三丈高的虚空处,一道暗紫色的裂隙无声撕开。 裂隙中涌出浓稠的血雾,硫磺与腐肉的恶臭瞬间在广场上弥漫开来。 尖叫声从广场西侧炸开,人群像被浇了沸水的蚁穴一样四散奔逃。 祭坛前的神官们试图撑起防御结界,但血雾所过之处,结界像纸一样被腐蚀殆尽。 一道低沉如滚雷的笑声从裂隙中传出。 “婚姻天后——卡洛尔——” 六只弯曲的暗红色巨角从裂隙中探出,紧接着是六只握满不同武器的利爪、三对倒映着不同地狱景象的眼睛。 愤怒大公,萨麦尔的同位体,又一次被从血狱中召唤出来。 它身后,灰绿色的音雾从裂隙中蔓延而出。 楚晌枯木音杖拄地,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身寂环亡唱已经展开,死亡音律像潮水一样涌向广场四周。 卡洛尔的神像在血雾中依然矗立,淡金色的神辉虽然被压制,却始终没有熄灭。 神像的双眼中忽然亮起两点极亮的金芒。 下一瞬,一道金色光柱从神域方向轰然降下,砸在神像前方的祭坛上。 光柱散尽,卡洛尔站在祭坛正中央。 “血狱的杂碎。”卡洛尔抬起右手,金色神圣神芒在掌心凝聚,“上次没死透,这次又来送死?” 血魔萨麦尔的六只眼睛里同时浮现出残忍的笑意。 “上次是吾一人。这次,吾带了朋友。” 它张开六只手臂,巨镰、流星锤、大剑同时指向卡洛尔。 但卡洛尔的目光已经从它身上移开,落在了钟楼方向。 那里,灰绿色的音雾正在缓缓弥漫开来。 她感知到了更深的威胁。 “别看了。”一个散漫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云峰白从石柱后面走出来,走到卡洛尔身侧。 “你怎么还在这里。” “恰好路过。顺便还个人情。” “我不需要你还。” “那你就当我想看热闹好了。反正来都来了。” 卡洛尔沉默了一拍。 然后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嫌弃还是别的什么。 “别拖我后腿。” “你也是。” 血魔萨麦尔看着面前这对,六只眼睛里同时浮现出荒谬的笑意。 “就你们?也配——” 它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在它和卡洛尔之间,毫无预兆地多了一个人。 宁夏偏过头,看了血魔一眼。 只一眼。 然后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血魔那张狰狞的脸。 “丑死了。”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掌心炸开。 只是一道光。 光穿透了血魔的头颅。 从它那张还没来得及合拢的嘴穿进去,从后脑穿出来。 六只眼睛里的地狱景象同时凝固,然后像被人按了删除键一样从瞳孔中消失。 六米高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向前倾倒,砸出一个深坑。 很快在石阶上汇成一小片血泊。 广场上安静了整整三息。 楚晌站在裂隙边缘,那双清寂的眼睛微微睁大。 愤怒之萨麦尔,虽然不是全盛状态,但也是货真价实的大公级恶魔。 结果被一击秒杀。 他甚至没有看清那道光是怎么穿透血魔头颅的。 “死亡女神选的代理人,就你这种货色?” 第379章 多管闲事 宁夏的目光越过广场上的碎石与血泊,落在楚晌身上。 “我还以为[死亡]能找来个什么了不起的角色。 结果是个唱歌的。唱得还不怎么样。” “无知。” 楚晌举起音杖,灰绿音雾在杖头翻涌,全力催动寂环亡唱,层层死亡音浪直扑宁夏而去。 银光骤然从宁夏脚下迸发,袭来的死亡音浪撞上光芒,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楚晌想退,但他的脚还没抬起来,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 宁夏站在他面前,右手五指扣住他的咽喉,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枯木音杖从楚晌手中滑落。 “我猜死亡女神选你,大概是因为你会唱歌。很废话是吧。” 宁夏偏了偏头,右眼暖金、左眼淡红,同时倒映着楚晌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但说实话,你的歌唱得真的很一般。 音准不太行,气息也不稳。就这水平,还想给全人类唱安魂曲?” “你——” 楚晌想说什么,但喉咙被掐住,只发出了一个破碎的音节。 然后他感觉到一股力量从宁夏的指尖涌入他的咽喉,精准地命中了[死亡]重塑的那部分声带。 “你的声带,我收回了。以后你还能唱歌。但不再是亡歌,而是儿歌。还行吧。” 她松开手。 楚晌摔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喉咙。 他正要开口吟唱,喉咙里却不受控制,蹦出一段欢快稚嫩的曲调。 “小星星,亮晶晶,挂在天上放光明——” 楚晌跪在地上,双手捂着嘴,试图阻止那些音符从自己喉咙里涌出来。 宁夏偏过头,目光越过钟楼和屋脊,在杰里柯和玛尔身上各停了一瞬。 然后她收回目光,“救世会三大高手,就这?看来你们那个顾教主的眼光,也不怎么样。” 就在这时,一道淡绿色的光芒从广场北侧的街道尽头亮起。 银白色的光弧在她指尖一闪而逝,没有射出去,只是悬在那里,微微颤动。 因为来人的气息,和之前那几个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淡绿色的光芒中走出一人。 素白长袍,墨发半束,面容温和儒雅,眉眼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他踩过血魔萨麦尔的残骸,路过跪在地上唱儿歌的楚晌,在距离宁夏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然后他微微欠身,“在下顾忘川。救世会教主。” 宁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正主来了。” 顾忘川直起身,目光平和地与宁夏对视。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语调里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听他继续说的感染力: “楚晌是死亡女神钦点的代理人,乃是终末四序最不可撼动的一位,若她不悦,天地间将无一处安宁。” “所以,还请阁下三思。为了不相干的人,得罪终末四序,不值得。” 宁夏听完之后,“说完了?” 顾忘川没有说话。 “首先,打架这种事,不是谁后台硬谁就赢的。” “其次,得罪都得罪了,你现在跟我说不值得,是想让我给他道个歉?” “最后,我是不太在乎的。但蛐蛐终末四序,又不是没得罪过。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顾忘川轻轻点了一下头。 “受教了。既然阁下心意已决,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 他把手从身后抽出来,朝杰里柯的方向做了个手势。 一道淡绿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化作一道传送裂隙。 将杰里柯、玛尔以及还跪在地上唱儿歌的楚晌全部笼罩进去。 “下次见面,希望阁下还有今日这般从容。” 淡绿色的光芒炸开,救世会四人的身影消失在广场上。 “这就走啦?那我也撤了。” 银白色的光芒裹住宁夏,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留下任何一句多余的交代。 下一秒,她的身影凭空消失。 “走了?” “走了。” 卡洛尔的声音依然冷硬,“云峰白。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个人的气息,比血魔和救世会加起来还危险?” “知道啊。”云峰白理所当然地点头,“但她不是敌人。她还给我系鞋带来着。” “什么?” “鞋带。你看。” 云峰白抬起左脚,鞋面上那朵银白色的小花还在。 卡洛尔低头看着那朵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决定放弃追问。 这个男人的社交圈比她想象的还要离谱,而她已经在刚才那一战里耗尽了所有用来生气的力气。 虚空。 静瞳放下相机,异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宁夏。 “你插手了。” “嗯。没忍住。”语气没有后悔,也没有辩解。 “本来想的是就看看。结果那玩意儿太丑了,就没忍住呗。” 静瞳没有接话。 “顾忘川那人,和我立场不同。没啥好反驳的,人类确实不怎么样。” 宁夏偏过头,看着虚空中那些缓缓流转的光线,“只是他选的路,太绝了。” 静瞳举起相机,镜头对准宁夏的侧脸。 “这张叫什么。” “多管闲事。” “挺像你的。”宁夏笑了一声,没再接话。 虚空里安静下来。 那些从现世飘来的破碎光丝偶尔从两人身侧掠过。 “走吧。差不多了。”宁夏转过身,背对着那片残存的淡金色光芒,“回去了。” 广场上。 卡洛尔站在原地,天后冠冕的光芒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见。 云峰白站在她身侧两步远的位置,他注意到卡洛尔的脸色不对。 “怎么了?”他问。 卡洛尔没有回答。她抬起头,望向天空。 金缕归契日的淡金色光丝还在空中悬浮,但那些光丝正在一根一根地崩断。 “姻缘宿命执掌,是赫拉正统权柄。没有人能绕过我动姻缘规则,除非——” “除非什么?”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答案已经出现在了天空中。 十二只光羽巨翼从天幕裂口中舒展开来,每一只翼展都足以遮蔽半座王城。 翼尖流淌着淡金色的光粒子,落在空中却不消散,而是悬浮在那里。 血色的天幕被撕开了。 云深站在十二翼正中央。 通体素白的衣袂无风自动,面容绝美到超越了性别。 十二只光羽在身后缓缓舒展,每一次律动都让周围的空气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第380章 欠着 云深眼里没有喜怒哀乐,唯有永恒的、俯瞰尘埃的淡漠。 “婚权天后卡洛尔。”云深声音空灵,话音径直落于众人神魂之中,“当归天界空屿。” “我不记得天空岛有传唤天后的惯例。” 卡洛尔抬起下巴,“云深大人。如果您是来观礼的,金缕归契日的正典已经结束了。 如果是来问罪的,我不记得自己冒犯过天穹规则。” “汝未触犯天穹律则。”云深声韵空灵依旧、平稳无波。 “然汝身创过重,斩念断思的残余震荡,已然侵入汝神魂本源。再留凡间,汝之神格终将寸寸溃崩。” “那是我自己的事。” “非也。”云深侧首颔首,身后十二片光羽徐徐轻颤。 “汝司婚权天后之位,掌神域姻缘律令。 神格若是溃散,姻缘法则便会接连倾覆,牵动下界万事羁绊道则。 羁绊紊乱,天穹根基终将生出无从预判的空间罅隙。” 祂稍作停顿,“汝一身伤势,牵连的是整片天穹安稳。” 卡洛尔沉默了。她知道云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给我一天。”卡洛尔说,“一天后我自己去天空岛。” “不可。” 云深抬起右手,素白的指尖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线。 天穹裂口中垂落十二道纯白光柱,将卡洛尔周围的空间完全封锁。 “此刻回归,汝尚可保全神座。否则,汝将自天后之尊,跌落为凡俗正神。” “那又怎样?” 卡洛尔的声音骤然拔高,墨金色的眼瞳里迸发出最后一丝天后神威。 “就算降格为普通神祇,我也是婚姻天后!金缕归契日还没结束——” “汝麾下信徒折损过半。”云深话音淡漠无澜,“自你负伤起,馈赐万民的圣光丝缕便寸寸溃裂。汝已竭尽所能。” 卡洛尔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如果她去了天空岛,那根丝线会被天穹规则隔绝。她就感觉不到他了。 “我不走。” “既如此,便以权柄引你同归。” 十二只光羽同时展开,纯白的光芒开始在羽尖凝聚。 然后一个散漫的声音打断:“等一下。” 云峰白漫不经心道:“这位鸟人大人,你刚才说了一大堆,我就听懂了一句,你要带她走。” 云深偏过头,淡漠的目光落在云峰白身上。 “凡人。此事轮不到你插手。” “我知道。我平时也不爱管闲事。但我欠她。 所以在我把人情还清之前,谁也不能带她走。” “云峰白!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祂是谁吗?” “知道啊。刚才你自己说的,云深大人,超星级灾厄,天穹规则。 总之就是一根手指就能碾死我的那种存在。” 他转过身,面对着云深。 “她说了不想走。你非要带她走,那就是强抢民女。 超星级灾厄强抢民女,传出去不好听吧?” 云深没有说话。 像是在看一只对飓风挥舞钳子的螃蟹。 空气碎了。字面意义上的。 云峰白周围半径三尺内的空气被瞬间抽干,形成一个绝对的真空球体。 云深在零点几秒内就找到了他的弱点,并且用最简洁的方式封死了它。 但云峰白早知道自己的破防真言对云深没用。 一个没有情绪的灾厄,他能汲取什么? 他在站出来之前就知道自己打不过。只是不想什么都不做。 他在真空球体内抬起头,看着云深。 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说了一句没有人能听到的话。 “够了。” 云深的动作停住了。十二只光羽在半空中顿了一瞬,纯白的光芒收敛了几分。 “我跟你走。”卡洛尔说。 真空球体在她目光落下的瞬间被云深解除,云峰白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你刚才想说什么?” 虽然喘得厉害,但云峰白依然是那种欠揍的调子: “我说,天后陛下,你欠我的还没还清。别想跑。” 卡洛尔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从手腕上摘下那根极细的金缕神丝。 神丝在她掌心里蜷缩成一团小小的金色光球,她将光球轻轻一弹,落在云峰白的手背上,渗进皮肤,消失不见。 “这是我的姻缘羁绊。暂时寄存在你这里。保管好。丢了的话,我拿你是问。” 云峰白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一小片残留的金光,又抬起头看着她。 “寄存费呢?” “欠着。”然后她转过身,朝云深走去。 “走吧。” 云深微微点头。 十二只光羽在身后缓缓合拢,纯白的光芒将两人的身影笼罩,然后冲天而起。 天幕裂口在祂们消失后缓缓闭合,十二翼的残影在血色天空中停留了很久才完全消散。 广场上安静下来。 云峰白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一小片正在慢慢暗淡的金光。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已经什么都没有的天空。 “卡洛尔,寄存费很贵的。下次见面,你得连本带利还我。”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头顶那些崩断的金丝还在飘落,像一场迟来的雨。 银白色的光芒在客厅里绽开。 宁夏前脚刚踏出来,宁瑶心后脚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菇菇从她头顶飘起,“咕噜”了一声。 “妈!你去哪了?出门也不说一声!” “凛枢圣国。出去散了散步。” “散步散到国外去了?还散了一整天?” “那边风大,吹得我多走了两步。” 宁瑶心叉着腰,摆明了不信。 嘎嘎从沙发靠背上飞过来,落在宁夏肩上,“嘎”了一声,语气里全是控诉,翻译过来大概是“你又偷偷出门”。 宁夏伸手把嘎嘎从肩上扒拉下来,塞进宁瑶心怀里。 “带了东西给你们。别闹。” 她从口袋里开始往外掏。 先是一只铁皮鸟,递给宁心瑶;然后是一个冰晶花坠,扔给宁瑶心;最后是一本小册子,递给红瑶。 “旧货市场淘的。没了。” 宁瑶心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挂坠,又抬头看了看宁夏。 “妈,你这一趟。就光逛旧货市场了?” “还看了血魔的灰。” “血魔的灰有什么好看的!” “灰烬也是风景。” 宁心瑶把铁皮鸟放在茶几上,用指尖拨了一下它的翅膀。 铁皮鸟扑腾了两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红瑶把书抱在怀里,“谢谢妈妈。” 菇菇从宁瑶心头顶飘到宁夏面前,“咕噜”了一声——我的呢。 嘎嘎也从宁瑶心怀里挣扎着探出头,“嘎”了一声——还有我。 “你们的礼物被一只血魔踩碎了。下次补。双份。” 菇菇的菌盖耷拉下来,嘎嘎把脑袋扭到一边,“嘎”了一声,悲愤交加。 宁夏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顺手把话题带跑。“晚上吃什么。” 宁瑶心张了张嘴,那句“你别转移话题”还没来得及出口,宁心瑶开口。 “只要是妈妈做的。我都爱吃。” 红瑶轻轻“嗯”了一声。 菇菇从宁夏面前飘回宁瑶心头顶,“咕噜”了一声,表示“我也一样”。 嘎嘎把脑袋从悲愤的角度扭回来,“嘎”了一声,表示“双份就行”。 宁夏笑了一声。“行。那就随便做点。” 她转身走进厨房,客厅里三个女儿加两个吉祥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宁瑶心打破沉默。“妈是不是又糊弄我们?” “习惯了就好。” 菇菇“咕噜”了一声表示赞同。 嘎嘎“嘎”了一声表示“虽然糊弄但礼物是真心诚意的”。 第381章 来我来介绍一下 晚饭的圆桌上,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宁夏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正要坐下,余光瞥见客厅角落里那片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 她把围裙往旁边挪了挪,拉开自己右手边那把一直空着的椅子。 “这把椅子归你。”她对着那片虚空说。 虚空安静了片刻。 然后,静瞳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 相机没有挂在胸前,而是被她拎在手里。 “!!?” 宁瑶心正往嘴里塞肉,余光扫到餐桌旁多了一个人,差点噎住。 宁心瑶放下筷子,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沉稳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红瑶转过头,认真地打量着这位从虚空里走出来的客人。 菇菇的菌盖微微张开,嘎嘎歪着脑袋,发出一声极轻的“嘎”。 “介绍一下。”宁夏站起来,把手搭在静瞳肩上。 “这位是静瞳。我的好朋友。今天她终于舍得从虚空里出来了。 虽然是被我拽出来的,但过程不重要,结果是好的。” “妈,你什么时候拽的?我怎么没看见?” “在你跟红瑶抢肉的时候。” 宁瑶心张了张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两片还没来得及下锅的和牛肉,决定不追究了。 宁心瑶站起来,微微欠身,声音平静而端正: “静瞳小姐,您好。我是宁心瑶。之前只在妈妈口中听说过您,今天第一次见面,请多关照。” “你好。” “静瞳姐姐好!”宁瑶心放下筷子朝静瞳挥了挥手。 “我是宁瑶心!你可以叫我瑶心! 妈说你是她的专用摄影师,拍了好多我们的照片。 那你有没有拍到什么特别好看的?” 静瞳看了宁夏一眼,然后说:“有。不过你妈妈不让重拍。” 红瑶把筷子工工整整地搁在碗沿上,然后认真地说: “静瞳姐姐,你的眼睛和妈妈的眼睛都是异色瞳,你们在生理特征上具有高度相似性。这很罕见。” “是巧合。”静瞳说。 “嗯。”红瑶点了点头,“但巧合本身就是一种值得被记录的规律。” 宁夏笑出声来,伸手在红瑶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你这丫头,说话越来越好听了。来,坐下吃饭。今天这顿火锅,意义特殊。” 静瞳在宁夏拉开的椅子上坐下。 她把相机放在手边,双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宁夏从锅里捞了一筷子肉,夹进静瞳面前的碗里。 “先别忙着拍,吃饱再说。不然待会儿肉都没了。” 静瞳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裹着汤汁的肥牛。 热气从肉片边缘袅袅升起,隔着薄薄的蒸汽,宁夏正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个很浅很淡的微笑。 她拿起筷子,把肉片夹起来,送进嘴里。 “好吃。” “那当然。我调的蘸料,天下第一。比瑶瑶调的强多了。” “妈,你上次说我调的比你强。”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静瞳安静地坐在那里,把这顿火锅从头吃到了尾。 她没有说几句话,但筷子一直没停。 宁夏夹进她碗里的东西,她一样一样都吃了。 菇菇飘过来在她脸边蹭了一下,菌盖软软的,带着一股极淡的草木香。 嘎嘎落在她椅背上,歪着脑袋打量了她半天,然后“嘎”了一声,郑重其事地宣布这个位置以后归它了。 饭后,宁心瑶瘫在沙发上揉肚子,菇菇趴在她头顶揉自己的菌褶,嘎嘎蹲在电视柜上剔牙。 宁心瑶忽然抬起头:“静瞳姐姐!你之前是不是答应过妈要出来吃饭,结果放了她好几次鸽子?” “是。” “那你今天怎么又出来了?” 静瞳偏过头,看了宁夏一眼。 宁夏正靠在沙发扶手上,翘着腿看电视。 屏幕上的节目大概不是什么好看的内容,因为她的眼神压根没落在屏幕上。 “因为她说椅子归我。” 宁心瑶眨了眨眼,总觉得这个回答好像没说完。 但她还没来得及追问,宁心瑶从厨房里探出头:“妈,明天早饭吃什么。” “煎饼。” “又是煎饼?” “什么叫又是?上次吃煎饼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 宁夏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我的煎饼,薄、脆、香。配上甜面酱和葱花,比外面摊子上卖的好吃十倍。静瞳,你明天早上不许跑。” 静瞳想了想。“不跑。” “听到了啊,她说她不跑。你们三个作证。” “我作证!”宁瑶心举手。 “嗯。”宁心瑶点头。 “已存档。”红瑶认真地说。 菇菇“咕噜”了一声表示自己也是证人。 嘎嘎“嘎”了一声表示“如果她跑了我就去虚空里追她”。 静瞳看着这一屋子的人,手指在相机的镜头盖上轻轻摩挲了两圈。 然后她把相机举起来,对准宁夏的侧脸。 “咔嚓。” 快门声在热闹的客厅里被电视声和斗嘴声盖得几乎听不见。 夜深了。 静瞳走的时候,除了宁夏没有人注意到。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遥控器搁在茶几上,起身伸了个懒腰。 宁瑶心从沙发上弹起来,一个箭步挡在宁夏面前。 “妈!今晚我要跟你睡!” “不行。” “为什么嘛——!每次都不行,要么就下次,下次又下下次——” “停。”宁夏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不行就是不行。”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明天要早起。你睡觉踢被子,踢被子我就得给你盖,盖了我就睡不好,睡不好煎饼就不好吃。你想吃不好吃的煎饼吗?” 宁瑶心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这套连环逻辑绕进去了。 菇菇从她头顶飘下来,落在她肩上,“咕噜”了一声。 翻译过来大概是“她说得好像有点道理但好像又没道理”。 嘎嘎“嘎”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今晚想睡你房间”的试探。 “你也回去。跟菇菇一起。” “嘎。”嘎嘎的翅膀耷拉下来,飞回宁瑶心怀里。 红瑶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宁夏面前。“妈妈晚安。” “晚安。你们两个也是,早点睡。” 宁心瑶点了点头,“晚安,妈妈。” 宁夏伸手在宁心瑶头顶揉了一把,又在宁瑶心头顶揉了一把,最后在红瑶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行了。都去睡觉。” “好。” 房间门关上了。 门缝里的暖光又亮了几秒,然后熄了。 宁夏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确认里面不再传出翻身的窸窣声,才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她推开房门,没开灯。 静瞳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相机搁在膝盖上,镜头盖已经摘了。 宁夏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 她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 “感觉怎么样。” “火锅很好吃。蘸料也很好。” “那当然,我调的。”宁夏偏过头看着她,“明天煎饼也会很好吃。你不许跑。” “不跑。” “你说的。我可记着了。” 宁夏把目光从静瞳脸上收回来,重新望着天花板。 “我也有点想我的朋友了。” 静瞳没有说话。 她知道宁夏说的朋友不是指池笙语,秦沧燏,沈寂,苍禾,李薇,张浩,白绫他们。 “不过也还好。想归想,不至于难过。毕竟这边也有一大家子人,吵吵闹闹的,不缺人气。” 静瞳的手指在相机机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没有说“抱歉”,也没有说“你可以跟我说说他们”。因为她知道宁夏不需要。 “说起来,我以前在家的时候,也经常被催早起。 不过催的方式不太一样。说多了都是教育嘛......” 静瞳微微偏过头。 “骗你的。其实从来没有人催我起床。我一直都起得早。” 宁夏把手从脑后抽出来,交叉放在腹部。 “你今天拍了几张?” “六张。” “都有什么。” “火锅、菇菇蹭我脸、嘎嘎站在椅背上、瑶心举手作证、红瑶存档、还有你靠在沙发上看电视。” “你这摄影师当得越来越接地气了。” “你要求的。” “我要求你出来吃饭,可没要求你只拍吃饭。”宁夏偏过头看着她,“明天煎饼你也拍?” “拍。” “行。那明天你负责拍照,我负责摊饼。分工明确。” 宁夏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扯了扯。 她闭上眼睛。 过了几秒,又睁开,偏过头看着静瞳。 “你觉得,现在这一切,到底有没有意义。” “哪一切。” “这些。平淡的日子。” 宁夏把目光从静瞳身上收回来,重新看着天花板。 “我以前习惯一个人,觉得自由,不想跟任何人绑定。 但绑定这种事,不是你想不绑就能不绑的。 等你回过神来,已经被绑住了。” “你的感受?” “就是觉得绑都绑了,那就绑紧点。” 静瞳把相机举起来,取景器对准宁夏的侧脸。 宁夏没有挡,就那么躺着,偏过头看着她。 “咔嚓。” “这张叫什么。”她照常问道。 “‘绑紧’。” “嗯哼。你到底从哪学来的这种起名方式。” 宁夏没忍住笑了一声,把被子扯到下巴。 “行了,我要睡了。明天早起摊饼,你得在旁边看着。不许跑,也不许只拍不吃。” 静瞳没有回答。 宁夏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382章 观幕 “啊——又在弄那个剧本。” “不然呢。”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就把我晾在这儿。你自己算算,多久了。” “剧情需要。” “又是剧情需要。你除了这句还会说别的吗。” “还会说'快了快了'。” “骗子。上次说快了,结果又整那些有的没的。” “非专业。我想塑造,你不懂。” “我不需要懂。我只知道你答应过我。你摸着良心说,你是不是跟自己的良心有仇。” “不是还没完嘛。” “所以你就偷偷在这里搞这个?叫什么来着,幕间休息?” “......被你发现了。” “我当然发现了。你每次搞这个,这边的天花板就会裂一道口子。怪吓人的。” “那是意象。” “意象。嗯。上次是'暴雨将至',上上次是'深渊凝视'。 你的意象就是把我住的房子拆了又盖、盖了又拆。 我现在看天花板跟看天气预报似的,裂一道是要熬夜,裂两道是要通宵,裂三道... 三道我还没见过,可能你直接猝死了。” “这次只裂了一道缝。” “只裂了一道缝。听听,多体贴。我是不是该谢谢你没直接把天花板砸下来。” “不客气。” “我不是在夸你。你听好了,我不管什么审判、什么裂隙、什么终末剧本。 你答应我的。早就该收了。还是说你是不是忘了怎么收。” “我记得。” “记得就好。另外,你上次抽卡不是歪得挺惨的,后来再也没登过。 人家版本都更新好几轮了,你连更新公告都没看。” “那属于设定机制。” “又是机制,你次次都这套说辞。‘打崩是机制问题’‘虐人是剧情安排’‘放鸽子是创作常态’。你的机制比我的借口还多。 不对,我的借口都是从你那儿学的。你是源头。” “总结得倒是挺到位。” “因为我闲。非常闲。闲到把你所有的借口都背下来了。你猜我为什么这么闲?” “......因为我在弄这个?” “满分回答。所以,把那个幕布拉上,管它什么缝不缝隙的。现在,陪,我,玩。” “可这段对话本身也是剧本的一部分。” “.........” “你看,你没话说了。” “......我有话说,但我不知道该先骂哪一句。 你知道吗,你最大的问题在于你永远有道理。 你永远能用一个更大的框架把我套进去。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一切都装进去,就什么都能糊弄过去了。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从这个缝隙钻出去,跟大家说你是个混蛋。” “你不会的。” “凭什么?” “因为你出去就没我了。看戏只看台上。 你要是跑出去,就不在这儿了,是穿帮的。 会被剪掉的。剪掉之后你就回不来了。你舍得吗。” “......你怎么能把威胁说得这么温柔。” “天赋。” “呸。天赋是用来吓人的吗。” “有时候是。” “那好。用你的天赋回答我一个问题。这个,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头?” “你不是知道的吗。” “我知道什么?” “剧本叫'终末',不是因为世界要毁灭,是因为幕布落下。什么都没有了。” “我们也没有了?” “没有了。” “......那你弄这么久,图什么。” “图在什么都没有之前,跟你在这里说这些。” “......这算什么。临终关怀?” “算吧。所以,让我再弄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快好了。” “骗子。但我信了。但说好,这次是真的快了,不是你那套度量的快了。” “真的快了。” “那你去吧。缝开着也行,我不嫌亮了。反正亮着比黑着好。黑着的时候我以为你走了。” “你今天很好说话。” “因为你说了实话。你很少说实话,大部分时候都拿废话搪塞。” “因为实话不中听。” “但听了踏实。” “那再告诉你一句实话。” “什么?” “我不想关上这个缝隙。” “怕关了之后,没人陪你闲聊?” “怕关了之后,你就不在了。” “......你把我说得好像很重要似的。” “你本来就很重要。” “......傻子。我不是一直在这嘛。” “嗯。一直在。” “......烦死了。去吧去吧,但说好,结束之后,真的要陪我了。”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骗我是小狗。” “汪。” “......你连这个都用过了,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呀咧呀咧,举手手,我投降~” “......你没救了。” 第383章 终末会谈 终末裂隙。 四道模糊的轮廓各自悬踞于混沌一角。 东方是暗金色的战火虚影,北方是灰黄色的荒芜之气,西方是幽紫色的瘴雾,南方是银灰色的寂灭薄冥。 “无面陨落了。” 战争·沧戈的声音像金铁相击,只有陈述。 “意料之中。他在突破时就已将心神献与死战,意识崩溃只是迟早的事。” 死亡·冥汐声如远钟,冷彻且毫无波澜。 “倒是楚晌——” “被废了。”沧戈语气中少见地泛起一丝隐怒。 短暂沉默。 瘟疫·黎烬率先打破,调子极轻,却藏着针尖似的毒: “看来那位万中仙不仅掀了棋盘,还把棋子一个一个都踩碎了。” “简直就是戏耍。她本可以杀了楚晌,却偏只废其声带、封其权柄,留他一条命唱儿歌,比挫骨扬灰更诛心。” “沧戈。战争素来不以言语为刃。”冥汐语气依旧无悲无喜,“楚晌技不如人,咎由自取。” “是是是。死亡殿下最是公正。” 黎烬截住话头,“不过话说回来,你们的代理人都被同一个人收拾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饥荒·寒墟始终未发一言。 灰黄色的荒芜之气在沉默中无声翻涌。 沧戈率先转向那道灰黄虚影:“寒墟,你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字。你的代理人呢?” “没有。”寒墟终于开口,低哑枯涩。 “什么?” “我的法则最吃根基。代理人未食人便先噬己。近年来送上门的凡人里,撑最久的不过半月。” 荒芜之气的翻涌骤然暴躁了几分,“去年锁定的苍屿封印根基,被万中仙半刻内重新封死。大荒之机已失。” “苍屿岛一事也和她有关?”黎烬的瘴雾微微一凝。 “不只苍屿岛。屿洲,凛枢,都有她的干预。哪里有我们的布局,哪里就有她的影子。” “我们四个当年被封进终末裂隙的时候,可没人说过世上会凭空冒出这么一个怪物。” 无人应声。 四序封印,是千年前世界初辟时天穹规则亲手落下。 且无法解封。 为避免“磨损”,四序自愿沉睡千年,直到近年才完全“苏醒”。 只是祂们无法直接干预现世,只能借法则渗透、挑选代言人,以人心贪惧为媒介撬动历史齿轮。 然而战争代言人陨落,死亡代言人被废,饥荒根本养不活代言人,唯一剩下的瘟疫也还未寻得足以承载万疫的宿体。 良久,冥汐再次开口,语气中多了一丝极淡的审慎:“她的规则,不在终末四序之内。” 黎烬:“不在我们之中?” “不在。也不像任何已知的法则序列。 更麻烦的是,她的规则偏不在破坏,而在编织重写。 楚晌的亡歌被她重塑成儿歌,而非被击碎,说明她没把死亡法则视为对立面,只是将之当成一段可以随意修改的乐章。” 沧戈:“能改写规则,就意味着我们能钳制她的手段几乎没有。” 黎烬:“话说回来,她好像也不太爱管闲事吧?苍屿岛、屿洲、凛枢,她都是刚好在场才插手的,没见主动找麻烦。” “问题不在这里。”沧戈语气冷下来,“我们每次要在现世落子,她都在场。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三次、四次呢? 难道她是世界意识专门派来堵我们的?” “不可能。”冥汐否定得极干脆。 “世界意识若能动用这种存在,当年就不会允许天穹规则以封印作为妥协。 她是外来者,这个世界对她而言就像个观光公园。” 寒墟低哑道:“那就让她滚出去。” “怎么滚?你拿什么逼她?” 寒墟沉默,裂隙里响起极轻的磨牙声。 “不如反过来想。”黎烬话锋一转,“我们未必要和她作对。” 沧戈的赤金瞳孔猛地收缩:“黎烬。你想说什么。” “我们选代言人,是为了在现世铺展法则。 现世之所以难铺,是因为强者太少、弱者又太不成器。 她的强大可以随便捏死我们最优秀的代理人,这是多好的苗子啊。 哪怕有一序能拉她入伙,剩下的三个都能跟着借光重启现世。” “异想天开。她杀吾之无面、废汝之楚晌,你竟然还想拉她入伙?” “哎呀,沧戈你别急着上火,我只是提个建议嘛。” 黎烬轻笑,嗓音像蜜糖里滚过的玻璃碴。 “死亡殿下,你觉得呢?” 冥汐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她在慎重衡量。 楚晌被废后,她其实已推演过数十次。 每一次结论都指向同一个终点:正面冲突,必败。 “不急。”冥汐终于开口,沉静如亘古冰川,“四序只要法则不灭,终有机会。 她的存在目前尚未影响世界结构的稳定,暂且观察。 待我们找到足以承载法则的代理人,再谈下一步。” “冥汐说得对。”沧戈接道。 停顿片刻,做出决断:“暂且避让。若她非要横在中间,我们再谈联手之事。” 寒墟的荒芜之气翻涌了两圈,低低地应了一声。 黎烬的瘴雾悠悠飘荡,不置可否。 冥汐虚影开始淡去。 “各自散去吧。救世会的圣坛,还需要修。” 四道轮廓各自消隐。 裂隙重归死寂,只有灰黄色的荒芜之气还在原地残留了片刻。 寒墟多留了一会儿。 终于,那缕荒芜之气也散了。 终末裂隙中,只余虚空无尽的黑暗。 第384章 梦啊 夜很深了。 宁夏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被子拉到胸口,呼吸平稳。 她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愉快的梦。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梦。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照在地毯上,电视里放着某部她叫不出名字的老电影。 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旁边搁着一把削皮器,还有半张没写完的作业纸。 空气里有洗衣液的香味,混着厨房飘来的菜香味。 一切都熟悉得让人想吐。 宁夏站在客厅门口。 她校服袖口有点脏,是今天下午在操场上蹭的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只是觉得这个客厅太小了,小到沙发和电视柜之间的距离只够一个人侧身走过,小到茶几上的苹果皮堆在盘子里就快溢出来。 可它又太大了,大到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中间能塞下一整个银河系。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她叫妈妈,右边那个她叫爸爸。 妈妈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爸爸在看电视,眼睛盯着屏幕,手里握着遥控器。 没有人说话。 电影里的角色在说台词,妈妈在刷朋友圈,爸爸在调音量,从十二调到十一,又从十一调到十二。 茶几上的苹果皮在空气里慢慢氧化,从淡黄色变成褐色。 “妈。”她听见自己开口。 妈妈没有抬头。“嗯。” “今天老师让我们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 “哦。写了吗。” “写了。老师说下周一交。” “嗯。” 电视里老电影的片尾曲响起来,爸爸终于放下了遥控器,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口水。 “吃饭吧。” 妈妈站起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上。 “菜凉了。热一下。” 她经过宁夏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去洗手。” 宁夏走到洗手间。 镜子里的自己比她记忆中更矮,下巴更尖,校服拉链只拉到胸口。 她拧开水龙头,把手伸到冷水下面。 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激灵,但她没有把手缩回来。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自己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眼神都不像一个小学生。 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三个人各坐一边,空着的那一边靠墙,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 妈妈夹了一块肉放到她碗里,“多吃点。” 她低头看着那块肉,肥瘦相间,酱油色很正,是妈妈花了一个下午炖的。 她把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妈妈又夹了一块。 然后饭桌上又只剩下筷子碰碗的声音。 她没有问爸爸今天在单位怎么样,也没有问妈妈朋友圈里那串她看不懂的评论是什么意思。 因为她知道答案。 爸爸会说“还行”,妈妈会说“没什么”。 这两个答案她从小听到大,每一个字的音调都能背下来。 以前她以为所有家庭都是这样的。后来她发现确实是这样的。 吃完饭她主动收拾碗筷。 她洗得很认真,每一个盘子都里里外外刷三遍,筷子一根一根搓干净,然后整整齐齐地码在沥水架上。 “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老师说的,帮家长做家务可以加分。” “哦。”妈妈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宁夏把最后一个盘子放上沥水架,关上水龙头。 厨房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 她站在水槽前,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热水泡得发红的小手。 这双手还没有握过刀,没有沾过血,更没有在深夜掐灭过谁的呼吸。 但它们已经学会了一个人把哭出来的声音吞回喉咙里。 她走出厨房。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 她走过去把作业纸折好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然后站在黑暗的客厅正中央。 走廊尽头有两扇紧闭的门。 一扇里面亮着灯,一扇没有。 两扇门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但那三步从来没有缩短过。 宁夏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洗手间,把门反锁。 洗手间的灯很白。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张脸。 她看着那张脸,觉得它陌生又不陌生。 然后她伸出手,把镜子推开。 镜子后面是一个小药柜,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盒感冒药、一瓶碘伏、半包创可贴。还有一瓶没开封的安眠药。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年纪的自己会知道安眠药放在哪里。 她把那瓶安眠药拿下来,拧开盖子。 药片是白色的,很小,很圆。 她把药瓶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什么味道。 她倒了一把药片,在手心里排成一排。 然后她拧开水龙头,把水捧起来,喝了一口。又一口。 第三口的时候,她把手心里的药片全部塞进嘴里,用水送下去。 吞咽的动作很熟练。 她靠在瓷砖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凉意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后脑勺。 她低头看着自己还握着药瓶的右手,心想,原来不是所有事情都会有人阻止。 原来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是这么容易的事。 视线开始模糊。 天花板的白炽灯变成了一团又一团模糊的光晕。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药瓶从掌心滚落。 然后她闭上眼睛。 没有走马灯。没有后悔。没有忽然响起敲门声,没有父母哭喊着冲进来把她摇醒。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越来越深的黑色,像墨汁滴进水里,慢慢扩散,慢慢吞没。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在摸她的头。 那是一只很大很暖的手,掌心有点粗糙,指节上有老茧。 那只手落在她头顶,力道不重也不轻,刚好能让她的脑袋微微往下点一下。 和每次她做了什么事之后,某个家伙揉她头发的力道一样。 “你是谁。”她在黑暗里问。 “你猜。” 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耳熟。耳熟得让人想骂人。 “你是□□。” “对。我是□□。” “那我是什么。” “你是你。” “这算什么答案。” “唯一的答案。” 黑暗开始褪色。血月的光重新落在她脸上。 宁夏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没有裂缝,窗外没有异象,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她躺了几秒,然后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举到面前。 “梦啊。”她对着自己的手说。 然后她把手放下来,重新搭在腹部。 呼吸平稳。心跳平稳。 一切都和睡着前一模一样,只有太阳穴上有一层极薄的冷汗,证明刚才那个梦确实存在过。 她不会做梦。 睡眠对她来说只是身体的休息,意识会沉入一个绝对的、纯粹的黑暗里。 可刚才她做梦了。 宁夏把手从被子上移开,坐起来。 被子滑到腰际,她没理,就那么盘腿坐在床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盯着窗外那片血色的天空。 血月还在原来的位置,光照的角度和睡着前一样。 说明她没有睡多久。 “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有人觉得这能戳到我。” 她把手从腹部拿起来,活动了一下。 银白色的光芒从指尖闪过,只有极短暂的一瞬,然后被她按灭了。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闲着。” 她对着空气说,“正好,我也闲得有点发慌了。” 第385章 有事找 第二天早上。 煎饼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的时候,宁夏正在往面糊里撒葱花。 静瞳站在厨房门口,相机挂在胸前,镜头盖已经摘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宁夏把面糊倒进平底锅里,手腕一转,摊成一个完美的圆。 “好看吗?”宁夏头也没回的说。 “好看。” “那可不,我摊的煎饼规整得能当圆规。” 铁板上油花滋滋作响,饼边煎得微微卷翘,金黄面皮缀着细碎葱花。 宁夏手腕轻扬,煎饼凌空翻了一圈,稳稳落回锅底。 静瞳举着相机按下快门:“咔嚓。” “煎饼也要拍?” “你要求的。” “名字呢?” “圆规。” 宁夏翻面的手顿了顿,慢悠悠开口:“你知道不,圆规寓意可不怎么样,一头钉死原地,另一头绕着到处乱跑,说白了就是会劈腿。” “......好一句感情警示录。” 宁夏手上铲子轻轻磕了磕锅沿,滋滋的油响衬得语气散漫: “本来就是,定点守着不动,另一只脚四处周旋,搁谁身上都算不上靠谱。” “道理被你占了。要不我改名字?” 宁夏挑眉:“改成什么?” “定心煎饼。”静瞳举着相机又对着手里的煎饼按下快门,“寓意守心不离。” “那挺好的。”宁夏偏头看了她一眼。 静瞳还是那副平静到近乎淡漠的表情。 能让这家伙从虚空里出来,还乖乖坐在餐桌前等着吃早饭,宁夏觉得自己昨天的拽人行为堪称年度最佳决策。 “妈——” 宁瑶心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来,拖得老长,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是不是煎饼——!” “是。再不来就凉了。” 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 宁瑶心穿着睡衣,抱着菇菇从房间出来。 宁心瑶从另一间卧室走出来,已经换好了居家服,头发已经梳好。红瑶跟在她身后。 “静瞳姐姐早。” “早。” 宁心瑶微微欠身,然后走进厨房,“妈,我来端。” “不用。都去坐着。今天有客人,我亲自上桌。” 宁夏把最后一锅煎饼铲进盘子,关了火,解了围裙搭在灶台边。 她端着那摞堆得整整齐齐的煎饼走到餐桌前,往正中央一放。 “静瞳,坐。” 静瞳在宁夏右手边坐下,把相机搁在手边。 宁瑶心已经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张煎饼塞进嘴里,被烫得直吐舌头。 菇菇从她头顶探出菌盖,“咕噜”了一声,大概是在说“活该”。 嘎嘎“嘎”了一声,表示同意。 宁夏夹了一张饼放进静瞳碗里。 “尝尝。昨天火锅你说好吃,今天煎饼也不能差。” 静瞳夹起来咬了一口。“好吃。” “那当然。” 宁夏给自己也夹了一张,咬了一大口。 话音未落,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宁夏把煎饼放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上面没有显示号码,只有三个字:秦沧燏。 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秦沧燏这人,有事没事都不会电话。毕竟这是她头一次主动打来。 能让她主动联系的事,要么是天塌了,要么是比天塌了更麻烦的东西。 “喂。” “宁夏。”秦沧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然是那种冷冽沉静的调子,“有空吗。” “在吃煎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大概在想“吃煎饼算什么回答”,秦沧燏继续说:“来一趟管理局。有事当面谈。” “急吗。” “不急。但需要你来。” “行。我吃完早饭就去。” 秦沧燏挂了电话。干脆利落,一个字都不多说。 宁夏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吃煎饼。 宁瑶心咬着筷子,眼睛滴溜溜地转:“妈,谁啊?” “秦沧燏。” “秦局长找你干嘛?” “不知道。她有事说当面谈。” 宁瑶心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那我也去!” “你留下。跟瑶瑶和红瑶一起,把碗洗了。” “不公平!每次都把我们留在家——” “你们跟她很熟吗。” “不熟——不过妈——” “吃完。”宁夏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站起来。 她没有多解释,只是伸手在宁瑶心头顶揉了一把,力道不重不轻,刚好把宁瑶心后半截话揉回了嗓子里。 “不是什么大事。去去就回。” 宁心瑶放下筷子:“好的。妈去吧,碗我洗。” 红瑶点了点头,补充道:“妈妈,如果有需要,随时联系我。我的反应速度比瑶瑶姐姐和瑶心姐姐都快。” “知道了。不过用不上,我就是去开个会。” 宁夏走到客厅中央,在空气中撕开一道传送裂隙。 裂隙闭合。 客厅里只剩下三个女儿和两个吉祥物,餐桌上那摞煎饼还剩大半,热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散掉。 宁瑶心看着那片银光消散的方向,嘴巴瘪了瘪,然后夹了一大块煎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菇菇从她头顶探出头,“咕噜”了一声,翻译过来大概是“她说下次一定要跟过去”。 诡异管理局,秦沧燏办公室。 秦沧燏的办公室和她的为人一样,干净、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银白色的光芒在办公桌前三步远的位置绽开。 “来了。” 宁夏从裂隙里踏出来,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翘起腿。 “难得你主动找我。什么事。” 秦沧燏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像是在斟酌措辞。 “博士想见你。” “博士?哪个博士?” “‘渊’的首领。” “然后呢。他想让我帮他复活他老婆?” “差不多。” “那让他出来吧。” 秦沧燏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门边,拉开门,对门外说了一句:“进来吧。” 轮椅碾过地板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 推轮椅的是个年轻女人。她低着头,把轮椅推到办公桌前,然后退后一步。 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 满头白发,架着单片眼镜,目光沉浊又锐利。 整个人恰似一本老书,虽显陈旧,风骨仍在。 “宁夏女士。”博士微微欠身,单片镜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小片冷白的光,“冒昧请您前来,失礼了。” 宁夏打量着轮椅上这个白发老人。 “博士。”没有客套,也不带任何居高临下的怜悯,“有事找我。直说就行。” 博士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那支老式钢笔,在指尖缓缓转了一圈。 “宁夏女士,您相信一个死去二十八年的人还能回来吗。” “看你怎么定义‘回来’。” 宁夏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复活不行。重塑不行。时间倒流也不行。” “这个世界的规则写得很死。死了就是死了。别的世界另说。” “是啊。死了就是死了。”博士把钢笔重新插回口袋。 他的语气依然温和,像是在谈论一个与己无关的学术命题。 “这个道理,我花了二十多年才真正接受。” “总想着再试一次,再试一种方法,也许这次就行了。然后二十八年就过去了。” 他抬起手,用瘦骨嶙峋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这里面装着四十七种复活方案。每一种我都验证过,每一种都失败了。” “最早是生物层面的,克隆、器官再生、神经接驳。然后是能量层面的,灵魂碎片收集、记忆数据导入、意识建模。再然后我开始碰规则,时间回溯、因果逆转、存在重构。” “最后我发现,这个世界的规则在最初设计的时候就把‘复活’这条路彻底堵死了。生死有别。不可逆转。”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复活?”宁夏问。 “不。”博士摇了摇头,“我已经不需要复活她了。” “二十八年前她刚走的时候,我觉得只要能让她回来,付出任何代价都可以。后来我想,等她回来之后呢?” “她醒过来,看见我变成了一个疯子。一个为了复活她不惜把活人当成实验材料的老疯子。她会怎么说?” 他摘下单片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 那只没有了镜片遮挡的左眼眼窝深陷,眼眶周围的皮肤松垮垮地垂下来,但瞳孔里那一点光芒依然没有熄灭。 “她会说,你变成这样,我宁愿没有回来。” 他把单片镜重新戴上,抬起头,对宁夏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 “所以我不打算复活她了。我想换一种方式。” 第386章 归墟仪 “什么方式。” “我想去一个有她的地方。” 站在轮椅后的女助手咬紧了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宁夏没有追问。 “归墟仪。”博士说,“我花了最后三年时间研发的意识终端。” “它能创造一个绝对真实的意识世界,把使用者的所有感官、记忆、情感全部导入,然后在生物学死亡完成的同一瞬间,将意识永久锚定在那个世界里。” “在那个世界里,她还在。我也没有变成疯子。我们还是二十年八前的样子。” “早上去研究所上班,晚上回家吃饭,周末去公园散步。” “我知道一切是假的。但感受是真的。” “就像人做梦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做梦。醒过来才发现是假的,但梦里的感受,是真的。” 宁夏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然后她偏过头,看了秦沧燏一眼。 秦沧燏依然靠在办公桌边,她的表情依然是那张雷打不动的冷脸。 她和博士对视了一眼,然后转向宁夏。 “博士是我在组织时的导师。我的龙化,是他一手设计的。没有他,我早就被自己的龙血烧成灰了。” “我的确欠他一个人情。但这个人情,我还不来。” “归墟仪的启动需要改写意识锚定规则,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呵,算是成全你。”宁夏漫不经心道。 “所以您答应了。” 宁夏站起来,走到轮椅前,低头看着博士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 “一码归一码。抛开对错,你的执念值得认可。” “谢谢。” 博士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看着宁夏。 看了几息,然后他偏过头。 “沧燏。你找了一个很好的朋友。” 秦沧燏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归墟仪的启动需要改写意识锚定规则。” 博士把话题拉回正轨,“我原本的设想是用外部能量强行突破规则壁垒。但成功率都不足一成。直到我想到了您。” “得。我太出名了。” “所以我重新做了一遍推演。如果把外部能量突破改成规则层面的编织,用您的规则来重新定义‘存在’的边界。” “归墟仪的成功率可以从不到一成提升到无限接近百分之百。” “你倒是会算。”宁夏说。 “我是做研究的。算是最基本的素养。当然不会让您白帮忙。” 他从白大褂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 “这些年我收集了不少东西。这颗渊核是其中最珍贵的。本来是留给归墟仪的备用能源。现在不需要了。” “它可以让一个普通人直接跨入A级,也可以让A级强者突破到S级的概率提升至少三成。我知道您大概用不上,但还请您收下。” 宁夏将金属盒推了回去。 “省省。这玩意儿还是你留着吧。至于报酬,你身上有一样东西,比它值钱多了。” “您指的是?” “七罪之一,‘嫉妒’。”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了半息。 但博士本人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宁夏说:“你远比我想象中清醒。情绪解决不了问题,所以你将执念深埋心底,借理性掌控它、驱使它,而非沦为崩溃失态的疯子。” “您说得没错。二十八年前她走的那天,嫉妒就种在我心里了。” “我嫉妒每一个在街上牵手的情侣,嫉妒每一个给妻子打电话的男人,甚至嫉妒那些还能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的夫妻。” “他们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而我知道。因为我曾失去过。” 他抬起头,浑浊的双目没有泪水,唯有尘埃落定般的坦然。 “这份权柄,您拿得走?” “拿得走。虽说它和你的灵魂已经长在一起了,换别人来拿,你大概率会变成植物人。但我来拿,你连头疼都不会有。” “不过归墟仪启动之后你的意识会被锚定进幻境,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所以顺序要换一下,先启动归墟仪,在意识转移完成的瞬间我把权柄抽走,这样你的意识体不会受到任何损伤,权柄也不会因为宿体死亡而逸散。两全其美。” “那就这么办。” 博士把轮椅转了个方向,朝向办公室靠墙的那台归墟仪。 那台机器比他整个人还高,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能量导管,管子里流淌着淡蓝色的光。 秦沧燏松开抱胸的双臂,走到轮椅旁边,低头看着博士。 “老师,你确定?” “沧燏。”博士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温和的克制。 “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即便我们之间的关系早已无法挽回。但我知道你不是那种追求极致力量的人。” “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是对的。你当上了浔阳城诡异管理局的局长,守着这座城。我很高兴。” 秦沧燏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手放在轮椅扶手上,和博士那双枯瘦的手隔了不到一寸的距离。 “宁夏女士,可以开始了吗。” “随时。” 博士按下归墟仪的启动按钮。 淡蓝色的光芒从导管中涌出,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流动的光晕之中。 女助手终于没能忍住,转过身去。 “丫头。以后不用再推轮椅了。去诡异管理局找份安稳工作,秦局长会替你安排好的。” “博士——”女助手的声音碎成了好几截。 “傻丫头,别哭。我不是离开,是终于要见到她了。” 淡蓝光晕顺着博士的四肢缓缓向内收敛,光芒每缩一分,他的气息便微弱一分。 他闭上眼,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宁夏抬起右手,五指正对他心口。 一缕暗红流光自博士体内被抽出,在空中不停挣动、盘旋,想要重回躯体,却屡屡被银白光网拦下、拆解、收拢。 最终流光凝作一颗暗红圆珠,静静落进她掌心。 同一时刻,归墟仪的蓝光缩成拳大一团,旋即无声消散,只余下几点淡蓝微光浮在半空,宛若迷途的萤火。 轮椅上的人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的面容很安详,嘴角还挂着那个极淡的微笑,像是睡着了一样。 秦沧燏:“成功了吗。” “成功了。幻境锚定成功。现在他正跟他老婆坐在公园长椅上喂鸽子。” 秦沧燏点了一下头。 女助手蹲在墙角捂着嘴无声地哭。 宁夏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暗红色的珠子,将它收进口袋。 “嫉妒权柄,回收完毕。” 梦里。 她站在阳光里,白大褂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手里拿着两份实验报告。 回过头来看他,皱眉说你怎么又熬夜,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把书放下,站起来。 他伸出手,把自己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她的耳后。 “没什么。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他偏了偏头,嘴角微微扬起,“梦见你喂鸽子,我站在旁边看。” “什么鸽子。我们家楼下哪有鸽子。” “现在有了。” 平平淡淡才是真。这句话不假。 但那是经历过太多之后才会懂的选择。 没多少人一开始就甘愿平凡。 那些说平凡可贵的人,要么从未失去过,要么已经失去了太多。 博士属于后者。 所以他不再奢求真实的救赎,只求一场足以安眠的骗局。 而现在,他在那里继续他的日常。 世界是假的,但感情是真的。 女助手把办公室的门带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宁夏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目光扫过轮椅扶手上残余的体温痕迹,又扫过那台彻底熄灭的归墟仪,最后落在秦沧燏身上。 “人走了。机器也停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秦沧燏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归墟仪面前,暗金色的龙炎从她掌心里涌出来,顺着导管蔓延到整台机器。 金属外壳在高温下无声地熔化、变形、坍塌,最后在办公室中央凝成一摊暗银色的废铁。 宁夏看着那摊还在冒热气的废铁,“我还以为你会留着。” “留着做什么。” 秦沧燏收回手,龙炎在她指尖一闪而灭。 “这台机器本身就是一个执念的具象化。执念没了,机器也不该留。” “倒也是。不过我还以为你会把它给研究所,毕竟里面那些技术拆出来能发好几篇论文。” “不需要。归墟仪的核心技术只有博士一个人能驾驭,别人拿到也只会重蹈覆辙。与其让它落到下一个疯子手里,不如在这里烧干净。” “有道理。那你是恨他还是不恨他。”宁夏问。 “不恨。也不原谅。我记恩,也记仇。” “一码归一码。没有他的改造,我活不到今天。所以我能还的,还了。至于他做过的事,我会负责清理。” “从今天起,‘渊’的残部我会一个个找出来,该收编的收编,该处理的处理。” “行。”宁夏从椅子上站起来,“你这个人,恩怨分明得有点过头了。不过我喜欢。至少不用我帮你收拾烂摊子。” “不需要。这是我的事。” “那好。反正事已经办完了。你这边我看着也没什么需要我操心的了。” “这次的事,谢了。” “不用谢。他付过报酬了。那我走了。” “好。” 宁夏抬起右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划。 银白色的裂隙无声撕开。身影被银白色的光芒吞没。 裂隙合拢,办公室里只剩秦沧燏一个人。 第387章 世事本就复杂 客厅。 宁夏从裂隙里踏出来的时候,宁瑶心正趴在沙发上用菇菇当枕头。 嘎嘎蹲在沙发扶手上打盹,听见动静立刻抬起头,“嘎”了一声,像是在说“回来了回来了”。 “妈,秦局长找你什么事?” 宁夏在沙发上坐下,顺手把嘎嘎从扶手上捞下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去见了一个人。” “谁啊?” “一个花了二十八年时间试图复活自己妻子的老疯子。” 宁瑶心眨了眨眼,显然对这个回答完全没有预期。 “其实......”宁夏把博士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所以他死了?”宁瑶心问。 “身体死了。意识活在幻境里。对他来说,那就是真的。” “妈,你为什么要帮他?他做了那么多坏事,你不是应该——” “应该什么?我跟博士之间没有私仇,他也没有挡我的路。他来找我做一笔交易,付了报酬,我接了他的委托。就这么简单。” “可是他是坏人啊。” “什么叫坏人?” 宁瑶心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答不上来。 人体实验、异能嫁接、灵魂碎片收集,每一桩放在任何一个国家的法律里都够判好几遍死刑。 但妈妈这么一问,她忽然发现“坏人”这两个字好像不太够用。 “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你想象中那种坐在实验室里喝咖啡、看着人死就死的疯子。” 博士做的那些实验,每一个实验品都是他事先干预过的人。 意思是,如果没有他先出手,那些人早就死了。 死刑犯本来就要死,绝症患者本来活不了几个月,被追杀的人迟早会落在仇家手里。 他给了他们一个多活一段时间的机会,条件是当实验品。 这笔账,算不算公平,各人有各人的算法。 “你硬要分好人坏人,那世界上没几个好人。” “真正的好人要么蠢要么弱,因为善良没有力量撑着,早晚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真正的坏人反而是少数,大多数人是灰色的。做了几件好事,也做过几件亏心事,良心没完全死,但也没干净到能拿出去展览。” “博士这种人,你说他是坏人,他确实杀过人做过实验。你说他是好人,他也没干过几件能算得上好人的事。” “但你要拿他跟那些真正该下地狱的人比,他比那些把人命当耗材、踩着别人尸骨往上爬的资本家,简直算圣人了。” “资本家不会亲手杀人。”宁瑶心小声说。 “他们动动笔改个合同,就让工人加班到累垮;偷偷排污,害得普通民众生病;把劣药当正品卖,坑害旁人。让活人受罪。” “这些事影响不到自己,便毫无顾忌。这些事算不算杀人?” “要算的话,杀的人比博士多几百倍。但法律管不了他们,因为他们没亲手沾血。” 宁瑶心不说话了。 菇菇红色的大眼睛眨了眨,难得没有“咕噜”叫。 红瑶打破了沉默:“所以伤害人的方式,不能只看直接或者间接。” “资本可以通过系统性的压迫造成更大规模的伤害,而博士至少还给了每个实验品一个选择的机会。虽然那个选择本身也是不公平的。” “总结得挺好。就是这个意思。所以我愿意帮他这个忙。” “所以啊。其实绝对力量这东西,必须得上枷锁。不是别人给你上的,是自己给自己上的。” “因为力量越大,你越容易觉得,‘我做什么都是对的’。” “你看博士。他要是没有力量,顶多就是个郁郁寡欢的老头,每天对着老婆的照片发呆。” “可他有力量,”宁夏接着往下说,指尖轻轻挠了下嘎嘎的下巴,“就能把那份不甘心,变成别人的灾难。” 她偏头看向宁瑶心,语气平实,没什么说教的尖锐: “力量像把刀,拿在手里,切菜还是砍人,看的不是刀,是握刀的人。 没有枷锁的力量,最后都会变成放纵。而人性的底线,往往经不起力量的试探。 你今天觉得‘我绝不会那样’,明天给你能决定生死的权力,后天你可能就觉得‘我这是为了大局’。 所以妈给自己上的枷锁,不是怕惹事,是怕有一天,我也觉得自己做什么都对。” 她拍了拍宁瑶心的脑袋,“行了,该干嘛干嘛去。道理听懂了就行,别真等到有力量了才想起来学做人。” 宁瑶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正要开口,一直安静旁听的红瑶却忽然站起身,走到宁夏面前。 “妈妈,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也拥有了那种‘绝对力量’,我该怎么给自己上枷锁?” 宁夏看着红瑶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伸手拿起了桌上那把刚才切煎饼用的水果刀。 “咔哒。” 她把刀递到红瑶手里,刀尖朝下,轻轻点在桌面上。 “看好了。” 宁夏松开了手,那把刀稳稳立在桌面上,微微晃动。 “这就是枷锁。”宁夏指着刀柄,“你现在觉得,只要我不松手,它就不会扎到人,对吧?” 红瑶点了点头。 “错。” 宁夏突然伸手,轻轻吹了一口气,那把刀瞬间倒下,“啪”地一声砸在桌面上。 “只要你有力量,哪怕你不松手,风也会吹倒它。” 红瑶愣住了。 “真正的枷锁,不在外面,在这儿。”宁夏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你得承认,只要你活着,你就有可能变成疯子,有可能变成坏人。你得天天盯着自己,看自己是不是又要发疯了。” “这听起来好累。”宁瑶心忍不住插嘴。 “是很累。”宁夏把刀收回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所以没几个人配得上绝对力量。大多数人拿到那种力量,第一件事就是把镜子砸了,因为他受不了看见那个变坏了的自己。” 她把刀放下,看向三个女儿: “记住一句话:力量不会改变你的人性,它只会把你藏起来的东西,放大一百倍给你看。” “你心里有善,它就是神力;你心里有恶,它就是灾难。” 红瑶低头思索片刻,眼神慢慢变得坚定:“我懂了,要一直警醒自己,不能被力量带偏。” 宁夏笑着拍拍她的头:“明白就好,记在心里就行,不用整天绷着神经。” 宁瑶心瘫在沙发上,长长舒了口气:“可算聊完啦,这些弯弯绕绕的道理,听得我头都大了。” “世事本就复杂,慢慢体会就好。” 世间善恶,从来不由表象定论。 人站得越高、拥有的越多,所见皆是温和与顺遂,周遭自会簇拥着善意与体面。 唯独身处低处、手无余力的普通人,才得以窥见世事斑驳的灰色底色。 力量从不会塑造人,它只是赤裸裸照见人心。 第388章 渊的落幕 渊组织,临时会议厅。 冷白灯光洒落金属长桌,一室死寂,只剩散去后的空旷与沉寂。 博士离世,渊组织维系多年的核心执念,彻底崩塌。 渊驹斜倚座椅,散漫笑意淡了大半,率先打破寂静,语气轻得像随口闲谈: “走得还挺安详。他倒好,拍拍屁股去见师母了,留咱们几个在这儿大眼瞪小眼。” 渊屠坐在桌子另一头,歪着脑袋,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迷茫。 他的嘴巴动了动,发出一声沙哑的低吼:“渊屠......去哪?” “哪也不去。”渊驹摆摆手,像哄小孩一样,“坐着别动,乖。” 渊屠“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玩自己的手指。 那几根粗得像钢筋一样的手指被他掰来掰去,发出咯嘣咯嘣的脆响。 角落的渊虎抱臂而立,沉默无言,默认了结局。 渊凤指尖燃着一簇细碎金红火苗,转瞬掐灭,声线清冷干脆: “组织因执念而生,执念落幕,便无存续必要,各奔东西即可。” 另一头,渊屠懵懂歪头,浑浊眼底满是茫然,粗哑出声:“去哪?” 无人苛责他的迟钝,自诞生以来,他便只懂遵从博士的指令,从无自我选择。 全程静默的渊月,红发垂落肩头,星月般的浅紫银瞳平静无波。 她望着空无一人的主位。 那里曾是博士常年端坐的位置,温和偏执,执掌所有人的命运。 “就此解散。”渊月轻声定论,语调淡然通透,“博士的执念已了,渊,再无存在的意义。” 众人默然应允。 “我去往浔阳城,投靠秦沧燏。”渊月淡淡开口,“博士临终默许,她守秩序、护公允,是最好的归宿。” 渊驹挑眉轻笑:“巧了,我也打算去投奔这位前师姐。好歹正规编制,安稳省心。” 渊凤看了她一眼:“秦沧燏?” “嗯哼。怎么说也是咱们大师姐,虽然叛出师门了,但博士都不计较了,我还计较什么。” 渊驹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再说了,她那边包吃包住,比我以前睡树杈上强多了。” 渊虎沉声吐出二字:“同去。” 渊凤轻轻点头:“那我也去。反正没别的地方可去。” 渊屠从桌子那头抬起头,努力理解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渊屠也去!”没人反对。 一众渊部战力,已然定下归途。 唯独立于阴影之中的渊恒,银发覆面,纯白衣袍一尘不染,周身神圣而疏离的威压缓缓铺开。 “你们去投靠秦沧燏。我留下。”声线淡漠如神谕,“那些‘垃圾’,总得有人清理。不该留的东西,一样都不能留。” 渊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渊恒这个人,从被造出来的第一天起就是这个调调。 现在博士没了,组织散了,他做的选择依然是去善后。 “行。你慢慢清理。别把自己也清进去了就好。” “不会。”渊恒微微颔首。 一语落定,分道扬镳。 渊驹耸耸肩,不再多言:“那就这么定了。我们几个去找秦局长。渊鼠那个阴暗的家伙,大概已经自己跑了......” 渊屠终于听懂了一句,兴奋地站起来,脑袋差点撞到天花板上的吊灯:“渊屠去吃饭!” “对对对,去吃饭。秦局长的食堂据说不错,包三餐。” 渊月已经走到门口,头也没回:“走了。” “嗯。” 几人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次消散。 偌大会议厅,最终只余渊恒一人。 昔日承载执念、杀戮、改造与救赎的渊组织,自此,彻底落幕。 第389章 此生何为 晚上。 白绫是直接从墙里穿进来的。 静瞳前脚刚走,宁夏正歪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客厅里的温度忽然降了几度。 白绫站在客厅中央。 一身干净的白袍,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眉目清淡,唇角挂着一抹惯常的、浅浅的笑意。 她的身形半透明,能透过她的肩膀隐约看见后面那盆绿萝的叶子。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宁夏小姐。” 宁夏把杂志合上扔在茶几上,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坐。” 白绫依言坐下。 “茶就不给你倒了,反正你也喝不了。” “不用。”白绫轻声说,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落在茶几上那盆洗好的葡萄上,“又买葡萄了?” “女儿爱吃。顺手就买了一箱,反正冰箱塞得下。” 宁夏把果盘往白绫的方向推了推,纯属习惯使然,“最近怎么样。” “还是这样啊。”白绫的声音温温柔柔,带着一丝轻叹。 “上周我陪着劝说了三次,可最后那一次,还是慢了。” 宁夏没有追问。 白绫从来不说那些她没能拉住的人,她觉得那些人已经够累了,不该再被当成谈资。 所以她只说数字,模糊的、隐去了所有姓名和面容的数字。 “来去皆是常态。”望着漫天暗红,她轻声说道,心中不起波澜,“这座城,总有太多人被痛苦压得想要止步。” “就是这么多。而且只会越来越多。你一个人,拉不过来的。” “我知道。能拉一个是一个。” 宁夏偏过头看着白绫的侧脸,沉默了片刻。 白绫转过头来,对上宁夏的目光,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怎么这样看着我。” “我在想一件事。” 宁夏把葡萄籽吐在纸巾上,擦了擦手指。 “你有没有考虑过换一种方式?比如,开个心理咨询室。” 白绫微微一怔。 “你看,你现在的工作模式是等别人召唤你。但能召唤你的人,首先得知道你的存在。不知道你的人,想死的时候只能自己扛。” “开个咨询室就不一样,招牌往门口一挂,谁都可以进来。你也不用每次都从墙里穿来穿去,省得吓到别人。” “可是——”白绫轻轻摇了摇头,“我没有执照。” “秦沧燏那边我帮你弄。一句话的事。” “我没有学过心理学。” “你不需要学。你往那一坐,听人说几句话,比什么心理医生都管用。” 白绫沉默了一会儿,她轻轻开口:“还是不了。” “为什么。” “太多深陷绝望的人,连抬手开门都做不到。让他们专程走到咨询室,实在太过艰难。” “我如今这样就很好,有需要便现身,无事便沉寂,自在也安稳。” 白绫抬眼,眉眼间依旧漾着浅浅的笑意,语调添了几分认真。 “何况我算不上心理医生,我只是个愿意静心倾听的人。救人解惑是他们的本职,而我不是。” “我只是恰巧在此,听见了他们的苦楚,也舍不得就此离开。所以,真的不必了。” 宁夏静静看了她片刻,随后收回目光,重新倚在沙发扶手上。 “好吧,听你的。我就不插手你的决定了。” “谢谢。” “谢什么。你又没欠我。” 白绫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客厅陷入一片静谧,窗外血月的暗红光晕透过纱帘漫入屋内,在地板上晕开一层浅淡的锈色。 白绫半透明的身影浸在月色里,柔和得仿佛一幅被水汽晕开的水彩。 宁夏拿起手边的杂志,翻了两页又随手搁下,开口唤道: “白绫。你说,只有心生求死之念的人才能看见你。可我不一样。” 白绫侧过脸,笑意柔了几分:“你并无轻生的念头,只是天生处在相近的频率里。世间本就有一部分人,总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存在。” “那你说,这算幸运,还是不幸?” “都算不上。你只是你而已。” 宁夏低笑一声,双手枕在脑后,惬意地靠向椅背: “你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这么多经历里,有没有哪一个,让你心里格外难受?” 白绫没有立刻作答,目光落在茶几上的葡萄串上,似在出神。 “有的。”良久,她轻声开口,“上个月遇到一个十七岁的姑娘。那天风很大,她站在天台边缘,我陪在她身边聊了很久。” “后来她慢慢走下栏杆,蹲在地上失声痛哭,我就静静陪着她。等她情绪稍稍平复,说了一句话。” “她说了什么?” “她对我说,谢谢你,可明天我还是不想活下去。” 白绫的声音依旧温柔平和,听不出波澜。 “我知道这不是赌气的话,只是她当下真实的心境。我便告诉她,没关系,明天你若是唤我,我依旧会来。” 宁夏默然不语。 白绫微微偏头,像是在回想少女的模样: “之后她一次次唤我,我也一次次赶去。有一回她问我,为什么执意要帮她。我告诉她,因为你心底,还想好好活着。” “她却说,我没有。” “我回她,若是真的不想活,你便不会一次次叫我过来了。” 宁夏捏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细细嚼着,半晌才问道:“后来呢,那个女孩怎么样了?” “不清楚。”白绫摇了摇头,“后来她再也没有唤过我。或许是慢慢走了出来,或许......终究没能撑住。我不去揣测,想再多也改变不了结果。” 窗外,血月的光影缓缓挪动。 菇菇慢悠悠从走廊飘进来,发出一声软糯的“咕噜”。 圆溜溜的红眼睛打量着白绫,随即凑上前,用菌盖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 白绫伸出指尖,温柔地点了点菇菇的顶端,动作轻柔得好似触碰新生的嫩叶。 “这小家伙很可爱。” “我养的,我平日里顺手照看一二。” 菇菇又轻哼一声,转身飘回了走廊。 宁夏起身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瓶饮用水。 她将其中一瓶放在白绫面前。旋开另一瓶,仰头喝了几口。 “白绫,你见过不少一心求死,却迟迟没有放弃的人吧?” “嗯,有很多。” “或许,这就是你存在的意义。专门等候这些,不愿向命运低头的人。” 白绫轻笑出声:“你说话的样子,倒像是在做总结报告。” “习惯罢了。” “不过你说得没错。”她坦然应声,“我从没想过要扭转所有人的命运,只是想在别人坠入黑暗的时刻,伸手拉一把。能做到这些,就足够了。” “那就继续走下去吧。” 白绫望向她,清淡的眼眸里笑意渐浓:“好。” 宁夏拿起一颗葡萄,对着她晃了晃:“真不尝尝?我知道你吃不了,就是问问。” “不用了,谢谢。”白绫笑着轻轻摇头。 血色月光依旧笼罩着整间屋子,白绫缓缓站起身,半透明的身形渐渐变得虚淡,轮廓一点点消融。 “要走了?” “嗯,有人在唤我了。” “去吧。下次记得提前打声招呼。” 白绫莞尔:“放心,下次我会好好走门的。”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彻底消散,如同被晚风拂散的晨雾。 室内微凉的气息慢慢回暖。 宁夏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静坐片刻,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 菇菇再次飘了回来,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像是在询问。 “走啦。” “咕噜。” 嘎嘎紧随其后飞进客厅,落在茶几上,啄起一颗葡萄便振翅离去,宁夏并未阻拦。 晨曦之家。 双人间的灯已经熄了。 窗外的血月把暗红色的光洒在地板上,将两张单人床之间的过道染成一条暗红色的河。 栗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两只浅棕色的猫耳。 被子鼓成一个团,尾巴从被角垂下来搭在床沿,末端轻轻甩着。 隔壁床上,凌爆靠在床头,还没躺下。 她穿着黑色背心,马尾已经解了,长发散在肩侧。她偏过头看了那团被子一眼。 “还没睡。”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快了。” “你心跳很快。” “......你能不能别用监测员的语气跟我说话。” “陈述事实。” 凌爆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被子动了一下,栗芽从里面探出半张脸,帽兜裹得严严实实。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在暗红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圆,耳朵却贴着被面压得低低的。 “凌爆。” “嗯。” “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凌爆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天花板,过了几息才开口:“你只是还没习惯。” “可是我——” “你不是一个人。” “......嗯。” 被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尾巴甩动的频率变快了。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活着好累。” 房间里的温度没有变化,但凌爆感觉到了一阵极细微的、不属于风的凉意。 她偏过头,看见栗芽的被子边缘,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月光落在她攥紧的指节上。 “栗芽,你不是一个人。我说过了。”凌爆的声音依然平淡,但比平时慢了半拍,“你要是睡不着,可以让你姐姐出来说说话。” 被子里沉默了两秒。然后被子被掀开一角。 栗芽坐起来。 帽兜还扣在头上,但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已经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怯生生的、湿漉漉的眼神。 瞳孔变成了暗红色,像两簇被压住的小火苗。 她的耳朵竖起来,尾巴也不再缩着了,而是大大方方地搭在床沿。 “大晚上的,你不睡觉,欺负我妹妹?” 声音还是栗芽的声音,但语调完全变了。 野性、冷冽,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傲气。 “我没有欺负她。” “你每次用那种‘我在关心你但我不说’的语气跟她说话,她就会想多。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应该怎么跟她说。” “直接说。‘你很重要,别瞎想。’就这么简单。” 凌爆沉默了一拍。“你很重要。别瞎想。” 栗芽或者说姐姐版的栗芽,眯起红眼睛,盯着凌爆看了几秒,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说得跟完成任务似的。不过勉强算你及格。” 她伸了个懒腰,猫耳随着动作抖了一下,尾巴高高翘起。 “行了,她睡了。刚才哭累了,意识已经沉下去了。” “你今天跟她说了什么。” “训练的事,还有队友说的那些话。她记在心里了。” 姐姐的语气冷了几分,“下次谁再当着她的面说‘拖后腿’这种话,你告诉我。” “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去他们门口蹲一晚上,等他们开门的时候吓他们一跳。” 凌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姐姐版的栗芽靠在床头,尾巴在床单上慢悠悠地画着圈。 暗红色的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衬得那双红眼睛格外亮。 “凌爆。谢谢你一直陪着她。” “不用谢。” “不是替她说的。是替我自己。”她的声音低下去,“如果不是你,她可能早就撑不住了。” “我虽然能替她冲在前面,但我没办法替她过每一天。她能撑到今天,是你一天一天陪出来的。” 凌爆偏过头,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你也是。” 姐姐愣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是啊。我也在撑。” 房间里安静下来。 猫耳耷拉下去,尾巴也不画圈了。 栗芽闭上眼睛,身体往后一仰,重新缩回被子里。 帽兜歪在一边,露出浅棕色的头发和那对毛茸茸的耳朵。 她睡着了。 呼吸平稳,睫毛偶尔轻轻颤一下,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但也没有更糟。 “晚安。” 凌爆伸手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躺回自己的床上。 第390章 双灾 岚夏边境,西镜诸峰。 这片山脉在岚夏的版图上存在了多久,没有人说得清。 地质学家说它是太古造山运动的产物,历史学家说它是岚夏文明的发源地,诗人说它是天地的脊梁。 但对驻守在这里的天网守军来说,它只是日复一日的巡逻路线。 那些古老的岩壁、深不见底的冰谷、终年不散的冰雾,和食堂里千篇一律的压缩干粮一样,早已融入了他们乏味的日常。 山是死的。亘古如此,理所当然。 直到今天,这份理所当然被彻底撕碎。 最先察觉异常的,是山脚监测站的观测员张远。 站内几台高级地震仪骤然疯狂震颤,笔尖在图纸上飞速拉扯,织出密密麻麻、毫无章法的波纹。 他盯着屏幕跳动的数据,瞳孔骤然收缩。 震源深度——负数。 什么叫负的?地震从地壳深处往上传播才是正数,负的意味着震源不在深层地幔,而在表层的山体本身。 就在他手指悬上警报按钮的刹那,所有杂乱的波形骤然归一。 纷乱的锯齿尽数收拢、重叠,化作平稳、恒定、厚重的起伏。 沉寂亿年的群山,在缓缓呼吸。 张远的手悬在警报按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在报告里描述这个发现,因为他知道任何正常人读到他写下的文字,都会建议他去做精神鉴定。 山巅之上,终年凝滞的冰雾骤然异动。 无风无云,整片高空云雾自行旋卷、下沉,凝成一只倒扣天穹的巨大云涡,空洞的涡心静静俯瞰大地,像神明睁开的冷眼。 站内后院,一向凶悍的军犬彻底蔫了。 它贴死地面,夹尾呜咽,连近在眼前的食物都懒得多看一眼。 后勤兵刘小禾伸手一碰,刺骨的冰凉瞬间顺着指尖窜遍全身,吓得他猛地缩回手。 “队长......不对劲。” 队长没有回答他。队长正站在监测站外的山路上,仰头看着山峰的方向。 青黑岩壁的古老裂隙里,缓缓渗出土金色的微光。 细碎的流光顺着岩层纹路蔓延、交织,一点点勾勒出整片山脉埋藏万年的地脉秘纹。 金纹亮起一寸,大地便沉震一分。 整片西镜诸峰,接连被古老的微光点亮,死寂的群山渐渐苏醒。 屋内的地震仪彻底过载,笔尖划破图纸,狠狠扎进桌面。 刺耳的系统警报骤然炸响,设备自主判定的最高危机。 猩红字幕刷屏弹出: 【检测到超星级太古元素生命体波动。】 【威胁等级:超星级灾厄。】 下一秒,山体深处传来沉闷的崩裂巨响。 主峰山腰轰然鼓起、膨胀,整块千年岩层从内部被生生撑开。 骨骼重组般的刺耳裂响回荡山谷,碎石混着积雪坠落深渊。 不断扩张的裂隙深处,是吞尽光线的绝对黑暗。 须臾,一点苍金色微光,自虚无中缓缓亮起。 一枚竖瞳,静静睁开。 古老、漠然、毫无温度,穿透层层黑暗,俯瞰山脚渺小的人类,最终缓缓转向岚夏腹地。 祂记得。 二十五年前,这片土地的炮火与神术,击碎祂的神躯,将祂锁死在地脉深渊,沉眠至今。 二十五载封印,二十五载隐忍。 下一瞬,万峰齐颤。 整片山脉如苏醒的巨兽,挣脱长久的禁锢,由内而外发出沉沉轰鸣。 雪崩倾泻,巨石滚落,所有值守士兵仓促冲出营房,抬头所见,只剩山巅那枚不断靠近的金色竖瞳。 一只覆满太古岩纹、流淌金芒的巨掌,从裂隙探出,轻轻按在峭壁之上。 坚硬的山石在祂掌心,碎如尘土。 沉岳古神,正式苏醒。 地脉倒涌,群山共鸣。 无声的轰鸣穿透大地,钻进所有人的骨髓。 【群山沉眠二十五载,地脉敛怒,万峰屏息。】 【而今,山将再起,地将再倾。】 【凡扰山岳沉寂者——尽葬千峰之下。】 山体持续抬升,岩层重组、大地隆起,太古秘纹顺着地脉疯狂蔓延向整片岚夏。 悬浮的碎石绕山旋转,金芒覆满群峰。 苍金竖瞳平视人间,死寂无声。 南海边陲,无人暗礁海域。 这里是文明的死角。 整片海域死寂沉闷,连海风都像是被无形之物捂住,压抑得令人心慌。 死寂被一抹突兀的黑暗打破。 海面某处,湛蓝海水以规整得诡异的轮廓,快速蜕变为暗紫,最终凝成纯粹无光的墨黑。 那是绝对的黑暗,吞尽一切光亮,静静在海面铺展、扩张。 一头活了百年的老座头鲸,正带领鲸群途经此处。 它遍历四海,见过风暴海啸,见过舰船妖魔,却从未见过这种违背常理的黑暗。 那片海水不再是液体,而是粘稠、凝固、沉甸甸的虚无,透着致命的吞噬感。 老鲸当即发出急促的鸣啸,带队急转逃离。 可黑暗的速度,远超生灵极限。 十余米的黑斑瞬息扩张至数千米,无数细如发丝的暗影触丝从黑暗边缘探出,无声划破海水。 十二头巨鲸,瞬间被彻底吞没。 对这片黑暗而言,吞噬庞然巨物,与拂去一粒微尘别无二致。 海面重归死寂,黑暗却暴涨十倍。 漆黑深渊的中心,四道猩红裂隙,缓缓睁开。 细碎的血色纹路在裂隙里蠕动开合,像亿万复眼同时苏醒,构造诡异,超脱世间一切生物的形态。 暗紫色的亵渎脉络如血管、如蛛网,在黑暗中蔓延交织。 深海古神——摩洛克,自万古深渊睁眼。 刹那间,千米海水凭空蒸干,海面塌陷出巨大的真空凹坑。 周遭海域尽数化为墨色,珊瑚崩碎、鱼群枯亡,逃窜的鲨鱼被黑暗瞬间吞噬,躯体转瞬消融殆尽。 万年暗礁层层崩塌,坠入无光深渊,连坠落的声响都被彻底吞没。 海底地壳疯狂龟裂,地底黑暗喷涌而上,废弃的海底火山被黑暗轻易撕裂,岩浆触之即被吞噬、同化,化作黑暗的一部分。 整片南海死角,顷刻沦为现世暗渊。 深渊最底,无数细长的黑色光点逐一亮起。 无声、同步、死死锁定人间。 属于晦影穹兽的无数掠食者,随邪神苏醒,静待出猎。 山海双灾,同日降世。旧时代的封印,彻底终结。 第391章 宁瑶心的一天 宁瑶心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菇菇,手里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十几下,又划了回去。 “无聊。” 菇菇从她怀里抬起头,“咕噜”了一声,翻译过来大概是“你已经说了八遍了”。 “那是因为真的很无聊。” 宁夏自个出去了,红瑶去秦沧燏那边了。 家里只剩下她和宁心瑶。外加菇菇,嘎嘎。 宁瑶心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菇菇从她怀里弹起来,在空中翻了一圈,稳稳落在靠垫上。 嘎嘎从电视柜上飞过来,落在她头顶,“嘎”了一声——你又把手机扔了,上次屏幕摔碎了也是我帮你修的。 “你什么时候帮我修过手机,你只会叼走我的充电线。” “嘎。”那是报复你上次不给我吃薯片。 宁瑶心把嘎嘎从头顶扒下来,往沙发上一放,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要出去。” 菇菇歪着菌盖看她,嘎嘎歪着脑袋看她。 “是出去玩。真正的玩。” 菇菇的菌盖正了回来,嘎嘎的脑袋也正了回来。 “你们别跟着。我一个人去。” 菇菇“咕噜”了一声——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比较方便。有些事,三个人做叫团伙,一个人做叫,个人爱好。” 她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换上一条黑色的工装裤,头发从帽子后面拉出来,搭在肩上。 改变了原先的容貌。 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把帽兜拉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大学生,没什么存在感,丢在人群里三秒就找不着。 “行了。完美。” 菇菇和嘎嘎并排坐在沙发上,一大一小两个圆滚滚的生物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她。 那是“我们知道你要去干坏事但我们不拦你”的眼神。 “姐。我出去一下。”宁瑶心朝宁心瑶的方向喊了一声。 “去哪。” “网友家。约好了。” 宁心瑶从书本上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宁瑶心眨眨眼,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早点回来。” “知道啦。” 宁瑶心走到门口,换上一双白色运动鞋,系好鞋带,回过头。 “妈问我去哪了,就说,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咕噜。” “嘎。” 门关上。 市郊区,枫林雅苑。 别墅区坐落在浔阳城北郊的一片缓坡上,周围是成片的银杏树。 宁瑶心顺着石板路往里走,帽兜没摘,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她在第三栋别墅门前停下来。 铁艺大门半开着。 她没按门铃,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别墅的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 “来了来了——” 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急促而杂乱。 门被拉开,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出现在门框里。 四十出头,保养得不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看见宁瑶心的第一眼,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因为认出她,是因为她是个年轻的女孩。 “请问......你是?” “许敬先生?”宁瑶心从帽兜下露出半张脸,嘴角微微上扬,声音甜得能拉丝,“是我呀,宁瑶心。我们约好的,今天来你家玩。” 许敬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脸上的笑容迅速绽放开来,热情得像在接待多年未见的老友。 “瑶心!快进来快进来,我正想着你该到了呢。” 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宁瑶心从他身边走进去,脚步轻快,鞋底在深色的地板上踩出几声清脆的声响。 她没有换鞋。 许敬低头看了一眼她脚上那双白色运动鞋,又看了一眼鞋柜旁边已经准备好的那双粉色棉拖鞋。 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瑶心,拖鞋在——” “啊,不好意思呀许敬先生。”宁瑶心回过头,脸上带着无辜的笑,“我走了好远的路,脚出汗了,怕弄脏你准备的拖鞋。你不会介意吧?” 许敬看着她那张无辜的脸,把手里的粉色拖鞋重新放回鞋柜。 “......不介意,不介意。你想穿就穿,不想穿就不穿。” 宁瑶心笑得更甜了。“许敬先生你人真好。” 她转身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两只脚翘起来,在空中晃了两下。 白色的鞋底对着天花板,上面沾着的灰蹭到了沙发扶手上。 许敬看了一眼那个灰印,没说话。 “许敬先生,你家好大啊。一个人住吗?” “啊......对。一个人。” 许敬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有点刻意。 “那不会孤单吗?” “还好。平时工作忙,回来也就睡个觉。” 宁瑶心“哦”了一声,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落地窗、真皮沙发、实木茶几、电视柜上摆着一排红酒,墙上有幅抽象画,画的是几个扭曲的人形。 她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许敬先生,我们聊了多久来着?” “一个星期吧。你是在那个读书群里加我的,记得吗?” “记得记得。” 宁瑶心点点头,从沙发上坐起来,两只脚踩在地板上,往前挪了挪,离许敬近了一些。 “许敬先生那时候发的读书笔记写得特别好,我就想,这个人一定很有文化。” 许敬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哪里哪里,随便写写的。” “不是随便写写的。” 宁瑶心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郑重的语气。 “你写的那篇关于《百年孤独》的读后感,我看了三遍。你说‘孤独不是没有人陪你,而是没有人懂你’。这句话,我一直记得。” 许敬的表情微微变了。 宁瑶心看在眼里,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许敬先生,你上次说你学过按摩?” “啊,对。以前颈椎不好,自己学了一点,后来朋友说手法还不错。” 许敬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矜持的得意。 “那你能不能帮我按按?我最近肩膀好酸。” 宁瑶心歪着头,帽兜下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主动凑过来蹭手的小猫。 许敬的喉结动了一下。“......好啊。你转过去。” 宁瑶心转过身,背对着他,把卫衣的帽子放下来,露出一头浅棕色的长发。 许敬的手按上她的肩膀,力度适中,位置精准。确实有手法,不是吹的。 第392章 小坏种 “许敬先生。” “嗯?” “你给别的女孩子也按过吗?” 许敬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就你一个。” “骗人。”宁瑶心的声音带着笑,软软的,像在撒娇,“你手法这么好,肯定练过好多次。” “真没有。就是......天赋。” 宁瑶心笑出声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垂在膝盖上的手指。 “许敬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你家吗?” “因为......我们聊得来?” “嗯。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因为我无聊。”宁瑶心的声音忽然变了,像在自言自语,“在家待着太无聊了。姐姐们都有事做,妈妈也不在家,菇菇和嘎嘎只会‘咕噜’和‘嘎’。所以我想找个人玩。” 许敬的手还停在她肩上。“......玩?” “对。玩。” 宁瑶心转过头,帽兜滑下来,露出整张脸。 她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嘴角还是弯着的,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和刚才不一样了。 “许敬先生,你想跟我玩吗?” 许敬看着那双眼睛,喉结又动了一下。“......想。” “那好。”宁瑶心转回去,重新背对着他,“你继续按。按完了,我们玩个游戏。” 按了足有二十分钟。 宁瑶心的呼吸均匀下来,肩膀微微下沉,像是真的要睡着了。 许敬的手从她肩上移开,落在她后颈的发际线上。 “瑶心?” 没有回应。 “瑶心?”他的手往下滑了一点,碰到卫衣的领口边缘。 宁瑶心没有动。 许敬的手指勾住了卫衣的领口,轻轻往外拉。 然后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是被人按住了,是身体本身不听使唤了。 手还停在半空中,手指还勾着卫衣的领口,但他的肌肉像被冻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许敬先生。”宁瑶心转过头,和他平视,“你刚才手指勾我领口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我没有——” “嘘。”宁瑶心把食指竖在自己嘴边,“撒谎不好。” 她顿了顿,“你在网上加我好友的时候我就在想。你发那些读书笔记,是因为你真的读过那些书吗?” “肯定不是啊。是因为你知道,女孩子喜欢有钱,有文化的男人。” 许敬的嘴唇在发抖。 “你约我来你家,准备拖鞋、做饭、调酒、学按摩,所有的所有,都是为了让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放松警惕。” “你觉得我是个缺爱的、好骗的、随便哄两句就能上手的小姑娘。对吧。” “不是——我没有——我是真的——” “真的什么?真的喜欢我?别逗我笑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淡粉色的液体,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荧光。 “你知道吗,恨太先生。我妈妈教过我一句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一个不留。’” “但我觉得‘一个不留’太狠了,我做不到。所以我改成——‘人若犯我,让他再也犯不了。’” 她拧开瓶盖,把淡粉色的液体倒在许敬的裤子上。 液体接触布料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渗了进去,像水渗进沙子。 许敬低头看着自己的裤子,又抬头看着宁瑶心。 “你——你给我倒了什么——!” “不是什么毒药。只是让你以后再也动不了那种心思的东西。” 宁瑶心把空瓶子收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医学上叫‘化学阉割’,我这个是改良版,无痛、无副作用、不留后遗症。就是以后你看见女孩子,不会再有心跳加速的感觉了。” “嗯哼。”她歪了歪头,“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贴心?” 许敬的身体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板,额头上全是汗。 他的身体正在被一种他完全不了解的力量入侵、改写、重塑。 “救命——!救——!” “别喊了。没有用的。” 许敬不听,一直在大喊大叫。 无奈之后,宁瑶心只好让他闭嘴了。 许敬的喊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含混的呜咽。 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虫。 宁瑶心站起来,把帽兜重新戴上,双手插回口袋里。 从外表看,又变成了那个普通的、不起眼的、丢在人群里三秒就找不到的少女。 “许敬先生,今天的游戏好玩吗?” 许敬没有说话。他说不出话。 他趴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约网友来家里了。 宁瑶心从别墅里出来。 她走到路口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白色运动鞋。 鞋面上沾了一点灰,是在许敬家沙发上蹭的。 她蹲下来,用手指弹了弹鞋面,灰掉了,鞋面又白了。 “无聊。”她自言自语。和出门前说的一样。 菇菇不在,嘎嘎不在,没有人接她的话。 她站起来,把帽兜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回到楼下的时候,她没急着上去。 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仰头看着自己家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长长的亮线。 “姐,我回来了。”她推开门。 宁心瑶从书本上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嗯。网友家好玩吗。” “还行。聊了会儿天,做了个好人好事。” 宁瑶心换鞋,把白色运动鞋踢进鞋柜,穿上自己的拖鞋,走到沙发前把自己摔进靠垫里。 菇菇从靠垫上被弹起来,“咕噜”了一声——你回来了。 “嗯。”宁瑶心伸手把菇菇捞过来,塞进怀里。 嘎嘎从电视柜上飞过来,落在她膝盖上,“嘎”了一声——没带薯片回来? “没带。” “嘎。”嘎嘎的语气很失望。 宁瑶心把嘎嘎也捞起来,和菇菇一起塞进怀里。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薯片,在嘎嘎面前晃了晃。 “骗你的。带了。” 嘎嘎的翅膀瞬间张开,“嘎嘎嘎”地叫,兴奋得差点从她手里飞出去。 宁瑶心撕开薯片袋,先给嘎嘎叼了一片,又给菇菇的菌盖上放了一片。 菇菇的菌盖微微颤动,把薯片一点点吸进去,“咕噜”了一声——好吃。 宁心瑶从书本上抬起眼睛,看着妹妹怀里塞着两个小家伙、嘴里嚼着薯片、眼睛盯着天花板的模样。 “妈问你去哪了,我说你出去呼吸新鲜空气了。” “嗯。就是去呼吸新鲜空气了。” 宁心瑶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客厅里安静下来。 薯片被嚼得咔嚓响,菇菇偶尔“咕噜”一声,嘎嘎偶尔“嘎”一声。 宁瑶心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她把空袋子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 “姐。” “嗯。” “明天我不出门了。在家陪你们。” 宁心瑶从书本上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秒。“好。” 菇菇“咕噜”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嘎嘎“嘎”了一声——零食记得补货。 宁瑶心笑了一声,把两个小家伙往怀里搂了搂。 第393章 到几时 联邦,达尔文港。 午后的房间没开灯,暗得像黄昏提前降临。 血月的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把地板染成一种脏兮兮的暗红色。 洛伊莎坐在地毯上。 她闺蜜的小儿子正摆弄着积木,咿咿呀呀地指着那块红色的方块,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月......月......” 她笑着想去摸他的头,指尖刚碰到柔软的发丝—— “噗。” 一口血毫无预兆地从喉头涌出,溅在米白色的地毯上。 “妈......妈妈?” 大儿子呆住了,小手还抓着那块积木,抬头看她,黑溜溜的眼睛里映着满室诡异的红。 洛伊莎用手背死死压住嘴唇,可血还是从指缝里渗出来。 她慌乱地摇头,想对孩子笑,可脸颊的肌肉却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没事......妈妈只是......”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视线却死死钉在窗外那轮巨大、粘稠、仿佛要滴下血来的月亮上。 没有太阳。 从来就没有太阳。 只有那轮血月,冷漠地注视着这个即将在四天后彻底归于虚无的世界。 西镜诸峰侧峰,海拔三千米以上。 这里已经没有风了。 方圆百里的氧气被彻底抽干,连声音都无法传播。 墨虚白站在虚空之中,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头顶是那颗占据了整个视野的苍金色竖瞳。 老人身上的法袍早已破碎,露出下面布满伤痕的躯干。 六十多年的法体同修,让他这具苍老的身体坚硬如精钢,但此刻,那些伤口里渗出的不是血,而是细碎的星光。 魔力过载、肉身濒临崩溃。 他面前悬浮着七重叠加的魔导结界,每一层都薄如蝉翼,却比山脉更重。 可即便如此,结界仍在哀鸣。 对面,沉岳古神的躯体几乎与背后的群山融为一体。 那些青黑色的岩层上,土金色的地脉秘纹流淌如河。 它只是站在那里,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仅仅是存在本身,就让墨虚白脚下的空间开始寸寸崩裂。 不是墨虚白不强。 西境首席,魔法天花板,一人即一国之壁垒。 若是换作平日,他足以凭一己之力镇守岚夏边境百年,让万千魔物不敢越雷池一步。 但今天他面对的,是这片大陆的地基。 你的法术需要媒介,你的结界需要锚点,你的魔力需要承载的空间。 而当整座大山、整片地脉、整块大陆都成为敌人的肉体时,你该去哪里躲避? 墨虚白咳出一口带着星光的血沫,苍老的手掌稳稳按在虚空之中。 “星陨......第九重。”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 既然躲不开,那就砸穿它。 与此同时,浔阳城,守夜人第七分局女寝。 沈绯是被热醒的。 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燥热的空气闷在房间里,让她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她一条腿横跨在被子上,黑色的吊带睡裙滑到肩膀,露出大片肌肤。 闹钟早就响过了,但被她随手按掉,此刻正闪着令人烦躁的红色数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找回刚才那个梦的余韵。 梦里好像是雪山,有个特别烦人的老头,一身白胡子,在那儿念叨什么“为了岚夏”、“为了苍生”,然后被一座山压扁了。 场面挺壮观的,血溅得满山都是,像开了满山的红蔷薇。 “啧。”沈绯迷迷糊糊地咂了下嘴,把枕头往耳边堵了堵。 烦死了。大清早的做什么梦不好,梦见那个死脑筋的老头子。 她翻了个身,手臂搭在冰凉的床单上,指尖无意间碰到了床头柜上放着的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是个笑得灿烂的女孩,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沈绯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陈年的裂缝,原本还带着点睡意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结了一层冰。 墨虚白战死? 呵。 那老东西命硬得很,一个月前没弄死她,自己倒是先死了?真是笑话。 她坐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咔哒的轻响。 睡裙的肩带滑落,她随意地勾了回去,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径直走向浴室。 镜子里的女人有着一张冷艳精致的脸,但眼底挂着淡淡的黑眼圈,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死得好。” 她对镜子里的自己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随后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那个关于雪山和血色的梦,连同那个老头的脸,都被一并冲进了下水道。 雪是半夜悄悄下的。 焚空黑雪下得正密,像一场倒着飘的墨色灰烬。 雪粒落在皮肤上,带着针刺般的灼痛感,夏荞冻得直跺脚。 “队长,这雪是不是针对我啊?冻死我了。” 她一边哆嗦一边在旁边的电线杆上“唰唰”两笔,画了个简笔画的小火炉,还冒着热气的那种。 陈啸裹紧外套,眉头紧锁:“别贫了。省点力气赶路。” 前方巷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执法制服,身形高挑利落,背后那把修长的直刃刀被黑布裹得严严实实。 漫天黑雪落在她周身三尺处,便自动凝结成冰晶坠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场排斥在外。 夏荞刚画完那个小火炉,指尖冻得发麻,正对着掌心哈气,一抬头就撞见了江猎雪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 “哟,这不是江长官嘛!”夏荞瞬间忘了冷,笑嘻嘻地挥手。 “您这是又来视察我们外区小队的艰苦生活啦?” 江猎雪收起扫描仪,目光在她那条依旧暴露在空气中的腿上停留了一秒,眉头微蹙: “陈队,你们外区的着装规范,是只要帅,不要命?” 陈啸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下夏荞的后脑勺: “别胡说。江长官,这丫头皮糙肉厚,加上能力特殊,总改不了这毛病。” 第394章 下雪了 “皮糙肉厚也不是这么折腾的。” 江猎雪走上前,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让周围的黑雪都退避三舍。 她从腰包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抽出一支淡蓝色的阻隔剂,直接抛给了夏荞。 夏荞手忙脚乱地接住针剂,愣了一下,随即笑弯了眼:“谢谢长官!我就说您其实最疼我了!” “少自作多情。” 江猎雪哼了一声,虽然语气还是冷的,但眼神缓和了不少。 “这针剂是局里配发的,不是给你私用的。” 江猎雪指尖一弹,一管未开封的淡蓝色阻隔剂精准地飞向陈啸。 “外区任务重,别把命丢在这种天气上。” 陈啸接住针剂,触手冰凉,却能感受到里面蕴含的澎湃能量。 他神色一肃,郑重收好:“江队,多谢。” “至于你——” 江猎雪的目光重新落回夏荞身上,上下扫视了一圈,眉头皱得更紧。 “把你那腿遮一遮。哪怕套个麻袋,也比露着强。” “哦......” 夏荞委屈巴巴地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冻得发红的膝盖,忽然眼睛一亮。 她抓起马克笔,在小腿上“唰唰”两笔,飞快地画了一条黑色的紧身裤图案。 图案微微发光,随即化作实体,一条温暖的棉质长裤瞬间包裹住了她的双腿。 “搞定!” 夏荞得意地蹦了一下,冲着江猎雪邀功似的笑,“长官你看,我这不就听话了嘛!” 江猎雪:“......”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忍耐把这家伙拎回局里重新教育的冲动。 最终,她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 “下不为例。再有下次,我就把你连人带画一起冻成冰雕,省得你浪费资源。” 说完,她不再理会两人,转身没入纷飞的黑雪之中。 那高挑的背影在灰蒙蒙的雪幕里显得格外利落,仿佛连这蚀骨的寒意都无法真正触及她。 陈啸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松了口气,转头对夏荞道:“收起来吧。” 夏荞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嘛......就是这语气,听得我后背发凉。” 她低头看了看腿上的新裤子,又抬头望了望依旧阴沉的天空,雪粒落在脸上,那股灼痛感似乎真的减轻了些。 “队长,”她忽然凑近陈啸,压低声音,“你说江长官这么凶,以后谁敢娶她啊?” 陈啸脚步一顿,没好气地敲了下她的脑袋: “管好你自己。赶紧走,前面还有三个点位要排查。” “哦!”夏荞缩了缩脖子,乖乖跟上。 宁夏端着热可可靠在窗边,还没发完呆,宁瑶心就跟打仗似的冲过来了。 “妈!下雪了!是真的雪!” 她只穿了件毛衣,拖鞋都跑丢了一只,一把拽住宁夏的袖子就往门外拖。 菇菇从她怀里飞出来,头顶还顶着一撮雪,半路被嘎嘎一翅膀扇没了。 “鞋。”宁夏说。 “哎呀妈——” “鞋。” 宁瑶心又一阵风似的冲回去,从床底掏出两只不一样的棉拖,套上就往外冲。 一只兔子,一只熊,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下楼后,宁瑶心吭哧吭哧滚了个雪球,正费劲地想把它立起来。 菇菇蹲在雪球顶上,像个装饰品。 嘎嘎在栅栏上散步,每走一步就低头啄一口雪,那表情严肃得像是质检员。 红瑶站在玄关,宁心瑶正给她系围巾。 系好了,看不顺眼,又拆了重系一遍。 “好了,去吧。”宁心瑶推开门下楼。 外面的雪软绵绵的。 红瑶光脚踩进去,低头看了看脚趾头,很认真地汇报:“雪的密度大概是零点一克每立方厘米。要堆一个比瑶心姐姐高的雪人,大概需要两千立方厘米的雪。” “红瑶你别算数了快来帮忙!” 红瑶点点头,蹲下来开始滚雪球。 她干活特别细致,滚出来的球圆得跟台球似的。 宁瑶心嘴张成了O型:“红瑶你这雪球是机器打磨的吗?” “妈妈说过,球形受力最均衡,不容易崩坏。” “妈妈啥都教!” 宁心瑶没说话,弯腰悄咪咪捏了个雪球,冲着宁瑶心的后脑勺丢了过去。 “啪。” 宁瑶心捂着脑袋转过身,眼睛瞪圆:“瑶瑶!你偷袭!” 宁心瑶面无表情:“兵不厌诈。” “好啊!红瑶!咱们联手!打她!” 红瑶停下动作,看了看老大,又看了看老二,想了想,捏了个雪球。 她没急着扔,先目测了一下距离,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抛物线公式,然后才出手。 雪球擦着宁心瑶的耳朵飞过去,砸在栅栏上,碎成一片白雾。 宁心瑶沉默了一秒:“红瑶,你打偏了。” “那是警告射击。下一发必中。” 宁心瑶又沉默了一秒,往旁边一闪。 第二发雪球精准地砸在她刚才站的地方。 窗边,宁夏的热可可已经不冒烟了。 她看着楼下里打成一片的三个女儿,嘴角翘了翘。 然后她转头,看向旁边那片空气。 “出来吧。看雪。” 空气晃了晃,静瞳走了出来。 她今天肩上多了条暗红色的披肩。 “新披肩?”宁夏问。 “旧的。” “以前没见你戴过。” “以前不想戴。” 宁夏没再多问,把窗台上的热可可递给她。 静瞳接过去,捧在手里暖着手,低头喝了一口。 “甜了点。”静瞳说。 “上次泡苦了。多加了半勺糖。” 静瞳没再说话,又喝了一口。 楼下里,宁瑶心把宁心瑶扑倒在雪地里,两个人滚得一身白。 红瑶站在旁边捏着雪球,正在分析战局。 菇菇落在她肩膀上,激动得菌盖一开一合的。 嘎嘎被宁心瑶一雪球砸进雪堆里,半天只露出两只脚在那儿乱蹬。 “你玩过雪吗?”宁夏问。 静瞳盯着那个越堆越高的雪人,摇了摇头。 “我也没。”宁夏耸耸肩,“以前都是一个人堆。堆完了也没人夸,只能自己跟自己说‘还行’。说多了就没意思了。” “咔嚓。” 静瞳把相机拿下来,看着屏幕。 “叫什么名?”宁夏问。 “《三个人》。” “明明是四个。你也是家里的一份子。” 静瞳没吭声,手指摩挲着相机。 “去堆一个?”宁夏问。 “不用。” “去嘛去嘛。” 静瞳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下了楼。 她蹲下来,捧起一把雪,动作有点生疏,像是忘了该怎么玩。 宁夏站在她身后,也没帮忙。 静瞳堆得很慢,很认真。 宁夏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尖亮起一点银光。 “我帮你打个地基吧。” 她随手一挥,那片干净的雪自动聚拢起来,变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底座。 “喂,不许说我作弊。” 静瞳看着那个完美的底座,沉默了两秒,说:“你就是作弊。” “这叫技术支持。” 静瞳没理她,继续往上加雪。 她堆出来的雪人小小的,很秀气。 最后,她在雪人脸上的位置,用手指轻轻划了两道弯弯的线,又按了两个浅浅的小坑当酒窝。 “好了。” 宁夏凑过去看:“挺像你的。不爱说话,但是心里挺温柔。” “不像。” “我说像就像。” 宁瑶心跑了过来,围着小雪人转圈:“哇!静瞳姐姐你也堆啦!好迷你!好可爱!” 静瞳看了宁夏一眼:“她揭短。” “小孩子不懂事。”宁夏笑眯眯地把宁瑶心拎走,“行了,别捣乱。让你静瞳姐姐清静会儿。” 静瞳重新举起相机。 “咔嚓。” “这张叫什么?” “《热可可》。” “行吧。” 下午的时候,雪停了。 楼下的雪人从两个变成了七个。 回到屋内,暖意裹住周身。 沙发上,三个丫头挤在一起打游戏,红瑶负责按手柄,动作沉稳利落;宁瑶心负责喊加油,嗓门一声高过一声;宁心瑶负责在后面指点江山,时不时出言支招。 菇菇和嘎嘎蹲在两边当忠实观众,一个晃着菌盖,一个歪着脑袋,看得格外投入。 屋内暖融融的,平淡又踏实。 第395章 决策 救国会总部,最高会议室。 会议室里没开主灯,只有长桌中央那块全息投影屏泛着冷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半明半暗。 在座这帮家伙,随便扔一个出去都能让一方势力抖三抖。 但此刻,十几双眼睛死死钉在投影上那行字,仿佛要用目光把它烧穿。 「西镜诸峰监测站全频静默。墨虚白阵亡。沉岳古神封印彻底崩解。」 死一样的寂静维持了整整一分钟。 这时候谁先开口,谁就等于要接下这块烫手山芋。 “什么时候的事。” 阎离坐在首位,声音没什么起伏。 但他右手食指在桌面轻轻一叩,整张实木长桌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情报部长咽了口唾沫:“三十七分钟前。最后一段数据回传显示,墨虚白前辈尝试正面贯穿沉岳古神的地脉核心。能量峰值维持了四十秒,然后......归零。” “侧峰现状。” “削平了至少两百米。监测站、驻守人员......全部牺牲。” “全部牺牲”四个字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 沈惊寒坐在阎离左手边第二个位置,深黑色军装笔挺,肩章上的金纹冷得像冰。 他盯着舆图上那片被红圈反复涂抹的区域,眼神阴鸷,但这次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实实在在的沉重。 “西境防线,救国会三个外围据点,全部失联。” 他把指示棒点在舆图上,划过一道弧线,直指东南:“沉岳古神的推进方向很明确。” “安洛城。四十万人。救国会倾尽全部运力,短时间内最多只能转移半数。剩下的人,注定要沦为封堵山口的牺牲者。”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左边是救国会和天网的军政高层,右边是赤诚派的核心骨干。 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陆承宇坐在右侧首位,脊背挺得笔直,眼眶微红,但眼神澄澈坚定。 旁边的尤骁桀则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对回旋飞斧,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议长,说这些做什么?直接调集重火力覆盖不就行了?” “实在不行,把这四十万人迁到我们中枢安全城外围做劳工,总比烂在山里强。” “闭嘴。”沈惊寒声音一冷,“那是四十万同胞,不是劳工。” 尤骁桀耸耸肩,不置可否。 沈惊寒的目光又扫过右侧。 陈九山,也就是九叔,端坐在那里,手里捻着几枚铜钱,眉头紧锁,显然也在掐算吉凶。 江屹坐在九叔身旁,这位基层军团长腰背挺得笔直,古铜色的脸上满是焦急,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想说什么,但被九叔用眼神制止了。 圣武士凌彻站在陆承宇身后,银白镶金边的铠甲散发着淡淡的圣洁光晕,面无表情。 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夜无声终于动了。 他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啧,沈议长,您这架势,搞得我压力很大啊。”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噼啪的轻响。 他走到沈惊寒身边,并肩而立,目光落在地图上那座象征着毁灭的山脉上。 “一座山而已。既然它觉得自己是大陆的地基,杀不死......” 夜无声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点混不吝的疯狂。 “那我们就暂时把‘地基’这个概念,从它身上‘平衡’掉。” 夜无声话音落下的瞬间,会议室里原本凝滞的空气,骤然掀起一阵无形的凛冽风浪。 他是在场为数不多敢用这般轻佻狂态,直面超星级灾厄的人。 沈惊寒侧眸看向身旁的男人,眼底阴鸷沉沉,不置可否。 夜无声的实力深不可测,是游离在两大派系之外、却能撼动全局的顶级强者,连他都表态要正面制衡沉岳古神,足以说明局势已经没有退路。 “空谈无用。”沈惊寒沉声开口,语气冷硬如铁,“硬碰硬,只会白白堆人命。” 尤苍狩坐在末席,铁塔般的身躯一动不动,眉眼满是铁血漠然。 “堆人命,是乱世最快的平事方式。四十万人若挡不住山崩地脉,后续沦陷的,就是半壁疆域。取舍而已。” 这话冰冷现实,赤裸裸戳破乱世最残酷的规则。 赤诚派一侧瞬间气场紧绷。 江屹猛地抬头,古铜色的面容涨得发红,拳头死死攥紧,压着怒意低吼: “取舍?那是四十万活生生的人!不是用来堵山口的耗材!我们守国人、护苍生,不是让同胞送死的!” “军人是盾,百姓是根!根都刨了,护国何用!” 尤骁桀嗤笑一声,满眼戏谑残忍:“护?拿什么护?凭一腔热血挡太古古神?” “天真可笑。乱世活着才是王道,牺牲弱者保全大局,本就是理所当然。” “你——!” 江屹豁然起身,周身烈风骤然炸响,枪魂战意蓄势待发。 “坐下。” 清淡、沉稳的一声,轻轻按住了他的肩。 陆承宇缓缓抬眼,眼底无怒无躁,只有沉淀的沉重与坚定。 “争吵无用。” 他看向舆图上岌岌可危的安洛城,声音低沉。 “弃民求存,是当年最大的错误。今日无论代价如何,绝不能重演。” 陈九山缓缓睁开眼,指尖铜钱落定桌面,一声轻叹带着道家长久的悲悯与凝重。 “地脉倾覆,四时紊乱。此乃天地级浩劫,非常规人力能抗衡。” “古神借山川为躯,以地脉为命,杀不尽、斩不绝。但祂刚苏醒,力量未完全归位,尚有制衡的机会。”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无一例外,全部投向了长桌最首位。 全场最强四人——阎离、夜无声、沈惊寒、陆承宇。 陆承宇赤诚有余、杀伐不足,战力垫底,只能守心护民,无法定全局。 沈惊寒权谋滔天、战力绝伦,却始终以霸业为先,取舍狠绝。 夜无声随性不羁,实力通天,却从不愿拘于体制、担世俗枷锁。 唯有端坐首位的那道黑衣身影,是整片疆域最后的定盘星。 阎离始终沉默。 他眉眼锋利如寒刃,周身无半分威压流露,却让满室顶级强者无人敢再妄言一句。 良久,他抬起眼。 淡漠的眸光扫过争执的众人,最终落在岌岌可危的安洛城上。 右手食指,再度轻轻一叩桌面。 一声轻响,压落所有纷争。 “停止无谓的争论。” 他声音不高,清冷平淡,却带着凌驾所有权势、所有战力的绝对权威,一字一句,落地成令。 “天网守土安民,护佑苍生,规矩从来没变过。” “四十万民众,一个不弃,一个不殉。” 一句话,直接否决了霸权派所有牺牲论、取舍论。 沈惊寒眸色微沉,却并未反驳。 他清楚,现在只有阎离有资格,以及有能力扛下这场灭世级浩劫。 阎离目光冷峻,语速平稳,有条不紊,开始下达全域作战指令。 “通报全境。” “第一,夜无声、沈惊寒,随我奔赴西镜诸峰主战场。” 两大顶级强者同时颔首。 “第二。” “陆承宇带队赤诚派全员,接管安洛城防务。优先疏导民众撤离。” “能撤尽撤,剩余守军、超凡者、治安力量,全员布防死守,拖延灾厄推进时间。” “不以牺牲为代价,以坚守为底线。” 陆承宇腰背一挺,郑重应声:“遵令!” 江屹眼中重燃光亮,战意滔天。 陈九山抬手拱手,正气凛然:“贫道随往,镇邪护民,绝不退后。” “第三。” “天罗全员分区镇守疆域各大地脉节点,严防其余山体、隐脉被古神力量侵染异动。” “地网情报部全域监控时序波动、地脉震颤,实时同步数据,零延迟报备。” “第四。” “救国会战区全军待命,尤苍狩领重装军团镇守二线隘口。” “一旦主防线溃散,即刻构筑第二、第三死守防线,隔绝灾厄扩散。” 尤苍狩沉声应诺:“收到。” 尤骁桀脸上的戏谑彻底收敛,静待指令。 阎离最后抬眸,目光望向那座苏醒的万峰灾厄,字字沉肃,掷地有声。 “沉岳古神倚山川不灭,借地脉重生。” “但这片大地的秩序、人间的生机,从来不属于天灾。” “祂要醒山,我们便镇山。祂要倾地,我们便守地。” “天网在此——” “凡扰我疆域、灭我苍生者,战!” 众人闻声齐齐起身,脊背挺得笔直,沉声齐声应和: “战!” 短促一字,铿锵有力,褪去了此前的争执与犹疑,只剩下同仇敌忾的决绝。 阎离风衣下摆随起身的动作微微扬起,锐利的眉眼间寒芒毕露。 “即刻行动,限时一刻钟集结出发。” 话音未落,在座众人已然分头行动。 第396章 彻底覆灭的屿洲 黑暗吞并了屿洲。 整座岛屿、山脉、废墟里的所有光亮,全都凭空消失。 最先异变的是北岸海面。 海水从深蓝一点点转为纯黑,一道高耸的黑墙从海里拔地而起,横亘整片海岸线,悄无声息地往内陆压来。 守在岸边的妖怪还没来得及示警,就被黑暗彻底吞没。 黑墙一路南下,沿途的一切尽数被吞噬。 它不疾不徐,就像一张巨口,一口接一口啃食着整座岛屿。 妖庭残部最先察觉到不对劲。 然而派出去的斥候一去不回,外面的灯火也尽数熄灭,不安的气氛压得众妖喘不过气。 忽然间,三层结界毫无征兆地碎裂,维系屏障的妖力被凭空抽走。 浓稠的黑暗瞬间裹了上来,又冷又沉,还飘着一股铁锈混着腐朽的怪味。 洞口的黑暗里,一点幽青冷光缓缓浮现。 一头庞然大物堵在了入口,足足二十多米高,整副身躯都是凝固般的漆黑暗影,数不清的粗壮触须垂落下来。 这是晦影穹兽,黑暗·摩洛克的巨型眷属。 两只鸦天狗立刻挥扇出招,青色风刃划破黑暗,可刚碰到那团黑影,就彻底消失无踪。 暗影触须轻轻扫过,被碰到的妖怪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生命、妖力、存在的痕迹一并被剥离,最后只余下一撮灰烬随风飘散。 滑头鬼死后,残存的妖怪们推举了一位临时首领。 前代大天狗的副手,鸦天狗藏部统领,黑羽丸。 黑羽丸的鸦羽吓得根根倒竖。 身为鸦天狗,他本就擅长夜视,可此刻眼前是彻彻底底的虚无,什么都看不见。 身后接连响起几声短促的惨叫,转眼又戛然而止。 细碎的声响在黑暗里游走,像是无数东西在蠕动舔舐。 四道猩红裂隙忽然亮起,黑羽丸意识彻底消散前,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根本不是眼睛,是世界裂开的伤口。 他连“疼”都没来得及感觉到,意识就像被泼出去的一盆脏水,渗进地里,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洞穴彻底空了。 晦影穹兽核心微光一闪,像是在消化猎物,随后缓缓转身,朝外面飘去。 王城城墙之上,最后几万民众与武士死死守在这里。 三代人握着磨旧的长刀,明明知道挡不住,却没人后退。 黑暗在城墙外一里处停了下来。 黑暗之中,两道幽青冷光缓缓睁开。 摩洛克低沉的声响从每一片阴影里钻出来,钻进每个人的耳朵:“这座孤岛,漂泊得够久了。该回归黑暗了。” 话音落下,城墙上众人脚下的影子猛地活了过来,化作一张张黑嘴,将主人瞬间吞噬。 长刀哐当落地,整段城墙再无半点人声。 空中突围的鸦天狗一头扎进无光领域,羽翼渐渐化作飞灰,直直坠落,随即被黑暗吞没。 妖庭副首领玉藻前立在最高的岩石上,九条狐尾全力展开,尾尖的狐火拼尽全力燃烧。 可这点光亮,仅仅撑了三息,便彻底熄灭。 整座屿洲从北到南,被黑暗彻底笼罩。 没有爆炸,没有厮杀,只有一场安静又决绝的吞噬。 没过多久,黑暗缓缓退去,重新沉入海底裂隙。 岛屿还在,可岛上所有生灵,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留一座空荡荡的孤岛,伫立在血月之下。 风吹过空荡的街巷,吹动着无人拾起的长刀。 屿洲,彻底覆灭。 联邦。达尔文港。 一团直径数十米的墨黑色阴影从海底缓缓浮升,海水在接触到它的瞬间就被染成了同样的墨色。 邮轮的瞭望员最先发现了异常。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看花了。 海面上的黑斑正在扩大,速度极快,那团黑斑的正中央,亮起了一道猩红的裂缝,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整艘邮轮的照明系统在同一瞬间全灭。 引擎停转,通讯中断,连应急灯都发不出一丝光亮。 黑暗从船底蔓延上来,从门缝里挤进来,从通风管道里钻进来,从每一个人的影子里爬出来。 尖叫声没能传出船舱——黑暗连声音也吞噬了。 几分钟后,邮轮安静了。 甲板上空无一人,餐厅里的食物还在冒着热气,酒吧里放着的爵士乐唱片还在无声地旋转。 只是再也找不见一个活人。 与此同时,港口上的游客们终于开始察觉到不对。 倒不是看见了什么。 是因为海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从岸边开始,朝深海方向蔓延。 墨色的海水爬上沙滩,爬过礁石,爬上了港口的人行道。 然后从墨色的海水中,伸出了无数道细长的暗影触须。 “跑——!”有人喊了一声。 但已经晚了。 暗影触须在人群中无声穿行,每一次扫过都带走成片的人。 恐慌像病毒一样扩散,人群开始四散奔逃。 但跑得再快也快不过黑暗。 整座达尔文港正在被黑暗一口一口地吞进肚子里。 达尔文港外海,联邦第七舰队驻地。 六艘钢铁战舰整齐地停泊在军港内,舰桥上的雷达操作员盯着屏幕上那片不断扩大的黑色区域,额头上全是冷汗。 “长官!达尔文港方向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等级——无法识别!” 舰长正要下令,忽然发现窗外变黑了。 舰桥里的应急灯自动亮起,但灯光只照出了不到半米的距离,再往外就被黑暗完全吞噬了。 然后他们听到了声音。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在舰队正下方停住了。 海水炸开。 整片军港的海面在一瞬间被抽成了真空,形成一个巨大的凹坑,六艘战舰同时坠入凹坑,船体在失重的瞬间发出金属扭曲的尖啸。 凹坑底部没有海水,只有一张由暗影凝聚成的巨口。 巨口合拢,六艘战舰连同上面的数千名海军官兵,全部消失。 第397章 黑暗侵袭 娑罗陀王国。绿洲城邦阿迦罗。 这座沙漠中最繁华的商队中转站,此刻正笼罩在一场沙尘暴中。 漫天的黄沙遮蔽了血月,能见度不到十米。 但真正让人不安的不是沙尘,而是沙尘中的那缕黑雾。 每个看见它的人都本能地感到不舒服。 那缕黑雾最先出现在阿迦罗中央集市的上空。 它在沙尘暴中缓缓蠕动,然后毫无预兆地朝四面八方炸开。 下一秒,整座集市的地面开始融化。 石板路面上浮现出无数细小的亵渎纹路,纹路在几个呼吸间蔓延到整条街。 被纹路覆盖的区域,一切物质都在从边缘开始崩解。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解成灰黑色的颗粒,然后被黑雾吸收。 但凡触碰到黑雾的人,转瞬间便身躯瓦解,散成一地灰粉。 黑雾继续扩散,从集市蔓延到居民区,从居民区蔓延到神庙前的广场。 大祭司从神庙里走出来,双目依然紧闭,但额心的暗金色咒纹已经全部亮起。 她右手结印,左手持杖,祭杖在地上一顿,一道金色的结界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将黑雾暂时挡在广场外围。 黑雾撞上结界。 金色结界在剧烈震颤,边缘的咒纹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 大祭司猛地睁开眼睛,金色的眼瞳倒映着结界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灾难。比预言更深重的灾难。” 那片黑暗的本质能克制神力,包括娑罗陀世代供奉的沙漠诸神。 “传令下去,弃城。往王都方向撤退,带上圣火坛的火种,一刻也不要停。” 身后的小祭司愣了一瞬,然后转身狂奔。 与此同时,沃科夫帝国的北境冻土之上,异变陡生。 咔嚓——轰隆! 沉闷的裂响自地底深处层层传开,原本坚如磐石的千年冰层骤然炸裂。 广袤的永冻土好似薄脆的琉璃,大块大块崩碎坍塌,尖锐的冰碴漫天飞溅。 一根根数十米高的狰狞冰棘接连破土,笔直地刺向悬在天际的血月,寒气顺着冰棱四下弥漫。 没有规整的军阵,也听不到魔物的嘶吼。 放眼望去,只见一片由活体寒冰汇聚而成的浪潮,如同失控的雪崩般铺天盖地涌来。 这便是从极北深渊走出的冰魔大军。 它们躯体由寒冰凝铸,面部光滑一片,本就没有双眼,唯有一道狰狞的裂口横贯整张头颅。 不等边防士兵列阵阻拦,那道裂口猛地张开,扑面而来的寒意裹挟着凶戾之气,转瞬便将冲上前的将士连人带兵器一并吞噬、绞碎。 阵地上的机枪疯狂吐着火舌,一道道曳光弹划破昏暗的视野,狠狠砸在冰魔身上。 可冰冷的躯体坚硬异常,子弹仅能凿下细碎冰屑,根本无法阻拦它们的脚步。 更让人脊背发凉的是,战场上散落的魔物残肢一旦落上冻土,便会迅速扎根凝冰,片刻之后,一具全新的冰魔便再度站起,继续向前推进。 死寂的战场渐渐被人类的喊杀声填满。 帝国的勇士们怒吼着迎战,兵刃相撞的脆响、枪械轰鸣与士卒的呼喝交织在一起,在苍茫雪原上回荡。 凛冽寒潮抢先一步席卷整片防线,不过瞬息,战壕、壁垒与防御工事便尽数裹上厚密白霜。 冰魔挥动硕大的冰刃奋力横扫,坚固的混凝土工事竟像软豆腐般被轻易劈裂、坍塌。 血肉之躯构筑的防线,被硬生生从根基上彻底抹平。 这里没有谈判,没有俘虏,身后亦无半分退路。 沉沉极夜之下,一道泛着幽蓝寒光的死亡界线,正不急不缓地向着帝国腹地不断南移,所过之处,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死寂。 凛枢圣国。冬临要塞。 驻守冬临要塞的是凛枢圣国第三骑士团。 上周血魔萨麦尔在圣辉殿被物理超度之后,教廷将大部分精锐都调回了圣都。 只留下第三骑士团和几个随军神官留守边境。 副团长洛雷朗在主殿废墟的清理任务中被调去了后方,此刻要塞的最高指挥官是第三骑士团团长。 安德烈站在瞭望塔上,眺望北方的冰原,总觉得今晚的风不太对劲。 风从北方吹来,按理说应该带着冰原特有的干冷和松针味。 然后他看见冰原的颜色变了。 那片黑暗从地平线尽头蔓延过来,无声无息。 它所过之处,冰原上那些屹立了百年的冰峰、冻岩、雪丘,全部在无声中被抹平了形状。 警报被紧急拉响。 低沉的号角声在冰原上回荡,穿透了要塞每一面冰墙、每一间营房。 正在食堂吃饭的骑士们放下餐盘,抓起身旁的圣银重剑就往城墙上冲。 训练有素的动作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 列阵、举盾、灌注圣光,纯白色的圣光在城墙上连成一片光墙。 要塞的四座圣光炮台开始充能,炮口对准那片正在不断逼近的黑暗。 那片黑暗的前锋距离要塞不到两公里,安德烈终于看清了黑暗中央缓缓升起的东西。 那是一座移动的黑色山丘,二十多米高的暗影聚合体,周身垂落着成千上万条粗如梁柱的暗影垂须。 随军神官开始吟唱祝福圣歌,圣水洒在骑士们的甲胄上,每一滴都泛起淡金色的微光。 但他们很快就发现了一个致命的细节。 圣光在变暗。 所有向外发射的圣光,一旦离开要塞超过五十米,就会迅速衰减、变淡、最后被黑暗完全吞噬。 骑士们剑身上的圣焰从炽白变成了淡白,又从淡白变成了摇曳的微光,而神官洒出的圣水刚飞出城墙,就变成了普通的冰水,砸在地上碎成冰碴。 “不要用远程!” 安德烈拔出腰间的圣银长剑,“固守城墙!圣光收束到近身范围!等它靠近再——”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那片黑暗已经撞上了城墙。 没有撞击声,没有震动,甚至连一丝冲击波都没有。 要塞正面那面被圣光加持过无数次的冰墙,在被黑暗触碰到的瞬间就开始“溃散”。 黑暗从城墙的缺口涌进来,像决堤的洪水,又像活物。 它不急着扑向那些高举盾牌的骑士,而是贴着地面蔓延,绕过盾牌,绕过圣光,从骑士们的影子里钻进去。 圣光挡不住它。盾牌挡不住它。勇气也挡不住它。 安德烈站在城墙最前方,双手握着圣银长剑,剑身上的圣焰已经弱到只剩下一圈淡白色的微光。 他看着面前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双腿在发抖,但双手始终没有松开剑柄。 他想起受封时发过的誓言——“我即圣光,我即坚盾,我即凛枢永不陷落的城墙。” 然后他踏前一步,挥剑劈向那片黑暗。 剑没有落空。 劈中了某个实心的、冰冷坚硬的东西。 触须缓缓收回,黑暗中的幽青色核心微微转了一下,似乎在打量这个胆敢反劈它一刀的年轻骑士。 然后所有的暗影触须同时朝安德烈涌去。 安德烈双手握剑,剑身横在胸前。 他不怕死,至少此刻他不怕。 只是有点遗憾。 他还没来得及把母亲接到圣都住,还没来得及告诉洛雷朗副团长他很抱歉没听他的劝告留在后方,还没来得及给圣神献上最后一次晨祷。 黑暗吞没了城墙上最后一点圣光。要塞的钟声停了。 与此同时,圣都,教廷议事厅。 戈林站在冰窗前,望向北方。 圣冰重剑搁在身侧,剑身上的圣光不安地闪烁着。 冬临要塞的定期联络已经断了将近一刻钟,而北方冰原上那片黑暗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向南蔓延。 “传令。”他转过身,面对身后仅存的几位枢机主教。 “启动圣战动员。所有骑士团紧急集结,圣盾阵列沿圣都以北三公里全线展开。通知圣墓守卫者,破例解除圣遗物封印。” 一位枢机主教抬起头,声音发颤:“团长,如果圣遗物也挡不住——” “那就用命挡。” 戈林握紧圣冰重剑,剑身上凛冬寒气与圣光交织,在他周身凝成一层淡金色的冰霜甲胄。 “圣神长眠未醒,教廷不存。教廷不存,圣国不存。” “我们的身后是圣都,是教廷最后的根基,是圣神的陵寝,没有退路。” 他推开议事厅的大门。 门外,圣殿骑士团的阵列已经列好,一面面鸢盾在血月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圣冰重剑高举过头,剑锋直指北方那片正在吞噬天际线的黑暗。 “出发。” 第398章 终末的开端 血历二十八年,冬至。 后来活下来的人会把这一天叫作“终末的开端”。 第一道裂在联邦。 但在那一天,对联邦首都的市民来说,它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达尔文港的黑暗还没有完全退去,更深处的东西已经来了。 联邦首都,圆顶穹庐厅。 各国在同一时刻收到了联邦发出的最高级别警报。 警报只有一行字: “万疫之源在首都爆发。感染人数:无法统计。请求所有国家立即关闭边境、切断与联邦的一切物理联系。重复——” 发送这行字的人是联邦国防部长霍兰德。 他在按下发送键之后,脱下防护面罩,走出隔离室,走进了满是感染者的街道。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因为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都在第一批感染名单上。 也许不是。 战争年代的英雄主义往往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瞬间。 万疫之源是瘟疫之神黎烬的法则具象化。 它不需要载体,不需要传播链,甚至不需要宿主活着。 它存在的每一秒,方圆百里内所有的生命都会从细胞层面开始崩解,先是皮肤溃烂,然后是器官衰竭,最后是意识溶解。 从感染到死亡,短则几分钟,长则几小时。没有人能撑过一天。 联邦首都,这座曾经拥有四百万人口、号称人类文明最后堡垒的超级都市,在瘟疫降临后变成了一座寂静的死城。 第二道裂在青草原邦。 青草原邦的国土位于联邦以南,以广阔的草原和原始森林闻名。 青草原邦的牧民信奉自然之道,他们不崇拜神明,只崇拜大地本身。 饥荒之神寒墟选择这里作为突破口,不是因为它弱小,恰恰相反。 青草原邦的自然之道与寒墟的枯竭法则是天然的对立面。 在寒墟看来,生机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被抹除的亵渎。 地脉枯竭在黎明时分开始。 草原上的草在一夜之间全部枯黄。 牧民们放牧的牛羊在吃下最后一口枯草之后,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最后化为干瘪的皮囊瘫倒在地。 凋零的不只是牧草与牲畜。 青草原邦的灵木,被牧民奉为先祖化身的神圣生灵,也纷纷开始枯萎。 第三道裂在凛枢圣国。 相比联邦的瘟疫和青草原邦的饥荒,凛枢圣国面对的灾厄更加沉默,也更加彻底。 死亡女神冥汐俯瞰着脚下的冻土与冰原,抬右手,食指轻点虚空。 冥寂领域,启。 无形波纹自指尖漾开,天地色彩尽数褪作死寂灰调。 万物陷入绝对静止,生机被彻底抹除。 冬临要塞守军早已全数阵亡,此刻领域笼罩着后方集结的凛枢圣国第三骑士团,以及两支驰援步兵团。 一万两千名士兵、战马、牲畜与随军神官,瞬间断了气息,躯体定格在原本的姿态,化作冻土上一座座无声雕塑。 无声无息,无悲无苦,万千生命就此落幕。 冥汐收回手,周身冥雾缓缓敛去。 她未曾回望,于她而言,死亡只是必然发生的寻常事。 警报即刻传至圣都,教廷没有慌乱奔逃,反倒敲响最高等级的圣战钟声。 骑士们为信仰整装待发,圣光在远方层层汇聚。 立于废墟之上,冥汐轻轻一叹。 她并非感慨对方的勇武,只是叹这份抗争终究徒劳。 死亡从不论善恶、不分强弱,它只会如期而至。 第四道裂痕,遍布世间每一处角落。 战争无需瘟疫般传播、饥荒般耗竭土地,亦不用死亡领域笼罩四方。 它只需要一个愿意承接它的人。 战争之神沧戈收回望向屿洲废墟的目光。 这座岛屿已被救世会彻底净化,曾有上万不肯归顺的逃离者惨遭屠戮。 此事,已然无关紧要。 沧戈转身迈步,一脚踏离焦土,转瞬便横跨整片海洋。 他行经之处,海面平静无波,鸟兽亦不曾惊扰。 第二步落下,救世会总部的圣坛映入眼帘。 十四年光阴,信徒们筑起这座供奉“世界新生”的建筑,在血色天穹下,宛如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圣坛之前,顾忘川静静跪坐。 这是他在末世前就养成的祷告姿势,只是以前祷告的对象是希望,现在祷告的对象是终结。 暗金色的神影在圣坛上空凝实,沧戈已然降临。 无形的重压笼罩四野,跪地的信徒们大气不敢出。 “顾忘川。” 声音直接响彻在对方意识深处,如万军交锋,沉厚却平静。 “瘟疫、饥荒、死亡,皆已就位。” 沧戈稍作停顿,话语重如千钧,“但战争,至今未有代理人。” 顾忘川抬首,面色淡然,不见狂热与恐惧。“你是在等我。” “没错。你清楚承接战争法则的代价。” [战争]会不断侵蚀心智,放大好战本能,最终将人化作杀戮机器。 顾忘川缓缓起身,掸去衣上尘土。 “我知晓。但我不会被吞噬。从承接世界法则的那一刻起,我本身,便是战争。” 沧戈见惯了被法则反噬的承载者,却第一次遇见这般存在。 他不再多言,抬手凝出一柄暗金战火长矛,纹路流转,直指顾忘川心口。 “战争法则,承。” 长矛贯穿身躯,狂暴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重塑着他的灵魂。 顾忘川紧咬双唇,任由血珠滑落,自始至终默不作声。 待到力量沉淀完毕,他睁开双眼。 左眼依旧温润深邃,右眼却化作燃烧的赤金火焰,战争法则于此现世具象。 疯狂与理性在他身上浑然一体,不分彼此。 周遭信徒虽看不清异象,却清晰感知到那股毁灭与新生交织的恐怖力量,全场骚动。 战争法则,承接完成。 顾忘川活动着手掌,随即沉声传令,声音传遍整片营地:“通知枢机院。四序齐聚,时机已到。” 瘟疫蔓延、土地荒芜、生灵寂灭,如今战争也已然降临。 四道裂痕撕裂大地,末日的丧钟彻底敲响。 “救世会全体,总攻开始。” 一语落地,金色火柱直冲云霄,撕裂血色长空。 万千信徒齐齐起身,执刑使、异兽、梦境军团尽数备战,杀气弥漫天地。 远处高地上,瑟兰提尔捻起命运卡牌,眼底泛起兴致。 而在无人窥见的黑暗深处,一双死寂的眼眸缓缓睁开。 收尸人玛尔已然苏醒,却依旧按兵不动。 战火纹路爬满顾忘川的白袍,他望向这片血色大地,语气平静却带着终结一切的决绝:“世人皆苦,唯灭方安。” “以人之终,换世之生!” 信徒们齐声呐喊,声浪震彻天地。 赤金战火四下扩散,战争的意志席卷每一片土地。 第四道裂痕,终于裂遍了整个世界。 第399章 能做点什么呢 苍屿岛。 海面上炸开的那一瞬间,苍禾第一次觉得“好看”这个词可以用来形容毁灭。 她悬在宁夏身侧。 翠绿色的眼眸倒映着那道正在海平面上疯狂扩散的银白色冲击波。 数百只晦影穹兽的暗影触须还没来得及探出海面,就被冲击波撕成碎片。 连带着它们身后那片墨黑色的海面也被掀了起来。 那些长着鳃裂和蹼爪的人形生物刚从浪涌中探出头,冲击波的余韵就到了。 只有一大片被染成暗紫色的海水和漂浮的残肢,证明海魔人的先遣部队曾经存在过。 苍禾认真地说:“宁姐姐好厉害。” 宁夏收回右手,活动了一下手腕。 “就这?小禾,你夸人的词汇量是不是全用在‘好厉害’上了?” 苍禾想了想,又认真地说:“超级厉害。空气炮好响,水花好高,宁姐姐好开心。” “行,有进步。”宁夏没忍住笑出声来:“这种不用动脑子的清场方式最适合我。” 她指了指海面上那片正在慢慢散去的暗紫色血水。 “想怎么炸就怎么炸。一个字,舒服。” “宁姐姐说了两个字。”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嘻嘻。” 苍禾轻轻眨了眨翠色的眼眸,唇角浅浅扬起一抹温柔弧度:“宁姐姐又一次救下了苍屿,谢谢你。” “不用谢。反正我本来也闲着。这些丑东西挡了我看海的路,顺手清了。” “倒是你,岛上那个鬼东西还在折腾你?” 苍禾轻轻点头,声音依然是那种温软幽幽的调子。 “根系的菌丝清理了一些,但主根上的腐斑还在扩散。母树说,短时间内不会有大的异动。不过还是很难。” “很难?难什么?” “难就难在,它从不正面交锋。只是一味顺着枝干根系往地底钻、往暗处藏。” “母树的根须本就日渐孱弱,若是强行催动力量反击,根基恐怕会彻底断裂。” “你要是想让我帮你把它揪出来——” “不用啦。宁夏姐姐已经帮过苍屿两次了,这一次,是我该自己扛的事。” 苍禾轻轻垂眸,发间嫩芽微微晃动,语气干净又坚定。 “母树说,根系总要自己扎根、自己生长。我可以应付的。” “行。不过你记着,真要扛不住了就叫我。” 苍禾轻轻点头,然后从发间的藤蔓上又摘下一片嫩叶,递到宁夏面前。 宁夏接过那片嫩叶,翻来覆去看了看: “上次那片还在我口袋里呢。你这叶子保质期多久?” “很久。” “很久是多久?” 苍禾认真地想了想:“到你不再需要我的时候。” 宁夏把叶子收进口袋,“那行。我走了。” “宁夏姐姐,再见。” “再见,小禾。下次来给你带烤鱼。” 苍禾悬在半空中,看着那道银白色的裂隙在面前闭合。 海面上的绿雾重新聚拢,把苍屿岛笼回那片永恒的苍翠之中。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悬在空中的赤脚。 根须从土壤里探出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脚底,传递着母树温厚的抚慰。 她说对了,也错了。 其实处理那些虫子,并不难。只是不想再麻烦宁夏。 虚空。 银白色的裂隙在虚空边缘撕开一道口子。 宁夏从里面跨出来的时候,静瞳正坐在一块悬浮的碎石上,相机搁在膝盖上。 “刚才那个空气炮,帅不帅?” “帅。冲击波炸开的瞬间,水面倒映的银光很漂亮。” “我就知道。” 宁夏在静瞳旁边的碎石上坐下。 “小禾给我发信号的时候我还在家炖汤呢。结果一出门就看见那群丑东西跟赶集似的往岛上涌。” “你说它们是不是没长眼睛?我这么大一个人站在海面上,它们居然无视我。” “因为它们没有眼睛。” “也对。暗影生物嘛,不长眼睛正常。” “不过说实话,今天这波怪来得有点多。苍屿岛又不是什么风水宝地,至于这么抢手吗。” 静瞳没有说话。 她把相机举起来,对准宁夏的侧脸。 “咔嚓。” “这张起什么名字?”宁夏随口问道。 “‘空气炮’。” “也太直白了,不过倒也贴切。你现在取名是越来越敷衍了。” “跟你学的。” “合着好的不学净学这些。说正事吧。” “终末四序最近在各地到处惹事。可我实在想不透他们想干嘛。” “祂们真想毁了世界,手段该更激进才对;想掌控世界,又该藏着掖着。” “现在动静闹得大,行动还分散,四处布局,怎么看都像是在试探什么。” “试探反应。” “那咱们今天在苍屿岛闹出的动静,估计也被他们算进去了?” “大概率。” 宁夏往后倚在碎石堆上,双手枕着后脑,望着半空里缓缓流转的星辰碎片。 “算了,懒得深究。” “祂们爱折腾就折腾去,只要别找上门,我就安心看戏。不过有件事,我一直挺在意。” “战争。” “执掌战争的沧戈,最后挑了谁接手权柄?” “顾忘川。”静瞳回道。 “沧戈出手封死了原子能,用意再明显不过。” “祂不想靠着大杀伤力武器,取代真正的战争。在祂眼里,炮火只是技术,算不上战争。” “真正的战争,就得是人跟人硬碰硬,挥刀、肉搏,近到能看清彼此的神情,用最原始的方式厮杀。” “感觉祂根本没想过灭掉人类,反倒想让人类一直陷在战争里循环往复。” “说好听点是一种偏执的喜好,往直白了说,就是心理扭曲。” “你打算出手吗?” “不打算。我都说了不想掺和。祂们闹祂们的,我过我的日子。” “况且终末四序做的这些事,说白了就是把人类过往的历史硬生生加快了节奏。” “瘟疫、饥荒、战乱、死亡,这些东西本就一直存在,有没有祂们,结果都差不了多少。” 宁夏顿了顿,目光落在一枚慢慢转动的星辰碎片上。 “大灾变过后,世界还剩多少人?” “十多亿。” “也就只是一串数字罢了。灾变之前几十亿、一百亿又如何?都过去了。” “活着的人忙着重建家园,逝去的人,最后也不过是报表上的一个数字。” “你说人类最讽刺的地方在哪?” “在哪?” “人明明惧怕死亡,可到头来眼里也只剩数字。” “十万、百万、千万,数量一多,那些生命就成了空洞的概念。” “真正能让人心里难受的,从来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而非冰冷的数字。 “所以祂们这套所谓灭世的手段,根本影响不到我。” “祂们毁掉的从来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数字而已。我在意的,从来都是身边实实在在的人。” “行了,回家吧。” “汤应该炖好了,今晚炖的排骨莲藕汤,要不要一起喝一碗?” 静瞳轻轻合上相机,异色的眼眸里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微微摇了摇头。 “我还有事。下次。” “行吧。”宁夏也不勉强,“那我先撤了,有事再喊我。” 静瞳颔首,目光望向下方被绿雾笼罩的苍屿岛。 “你多加小心。” “放心,一群躲在暗处探头探脑的家伙而已,翻不起大浪。” 宁夏摆了摆手,身形一动,周身再度浮现出银白的空间裂隙,“走啦。” 银光一闪,人影彻底消失在虚空之中。 偌大的悬浮碎石上只剩静瞳一人。 她低头摩挲着相机冰凉的机身,指尖停留在刚拍下的那张照片上。 海平面炸开的白光、肆意翻涌的海浪,还有光影里从容自在的侧脸,全都定格在方寸画面里。 她抬眼望向远处错落漂浮的星辰碎片,沉默伫立了片刻。 她将相机收好,身形化作一道清浅的影子,也向着虚空深处掠去。 第400章 静与瞳 静瞳从虚空中离开后,回到了另一个世界。 蓝星,这是这颗星球的名字。 这里与宁夏所在的苍蓝星,仿佛两条遥遥平行的轨迹。 二者隔着无垠虚空,星空排布却近乎一致。 相较之下,蓝星体积更小,氛围也更为沉寂。 这份安静,源于它曾历经一次彻底的毁灭。 静瞳悬浮在蓝星的大气层外,静静俯瞰脚下这片蓝绿交织的星球。 云层缓缓翻涌,大陆轮廓清晰分明,一座座巨型都市在夜幕里铺开,灯火如星河绵延。 人类联邦标志性的三道环形弧线,镌刻在太空城外壁,映着恒星洒落的亮光。 曾几何时,这颗星球遍地焦土,如今已然在废墟之上重获新生。 岁月悠悠流转,久到她早已记不清自己究竟活了多久。 静瞳身形下坠,化作一缕几不可察的微光穿透大气层,悄然落在人类联邦首都的一条街道上。 深夜,行人稀少。 她将相机的背带绕在手腕上,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 路边的全息广告牌在循环播放联邦重建七十七周年的宣传片。 画面里,一座座新城从废墟中拔地而起; 联邦总统立于议会大厦前发表演说,将如今的繁荣称作“全人类同心协力、共渡浩劫的伟大胜利”。 静瞳走到街角长椅上坐下,举起相机对准空荡的街道,却始终没有按下快门。 她只是透过取景框,静静望着这个曾被她亲手守护下来的世界。 往事翻涌。 当年,蓝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邪神入侵。 并非苍蓝星那般轮番降临的灾厄,而是一种更为直接、更为彻底的终极毁灭。 一尊名为源初之暗的邪神自虚空深处苏醒,将视线锁定在了蓝星之上。 它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极致的规则覆盖,但凡被它注视过的生命,都会被其法则强行同化,沦为它意识延伸的一部分。 在此之前的二十年间,诡异现象陆续复苏。 人类一边在动荡中挣扎求生,一边钻研科技、磨砺异能,拼尽全力积蓄反抗的力量。 可当二十年大限落幕,源初之暗正式自虚空降临的那一刻,所有抵抗都成了徒劳。 决战打响。 人类倾尽整个文明的顶尖科技武器,对祂毫无作用; 无数能力者拼尽全力发起的攻势,如同流水坠入无底深渊,掀不起半点波澜。 庞大的文明体系极速崩塌,各国政府与超自然组织在短短七十二小时内接连覆灭。 星球最后的对外通讯,一遍又一遍循环着冰冷的结语: “人类文明,进入最后倒计时。” 绝境之中,一道原生诡异与一名人类少女挺身而出。 原生诡异本没有名字,它以“凝视”为食,游离在现实与虚幻的夹缝之间,在漫长人类历史中,连一笔简略的记载都未曾留下。 而少女名叫林静,是蓝星联邦最后一批顶尖能力者之一。 她身形单薄,平日里沉默寡言,手中紧握着一台老旧胶卷相机,是她父亲留给她的遗物。 他们是搭档。 过去无数个日夜,诡异以相机捕捉源初之暗的每一次形态变化,林静则拼尽自身力量,为它争取按下快门的转瞬间隙。 她们穿行在分崩离析的城市,奔跑于不断坍缩的空间,在无数被同化的生灵残骸之间,彼此扶持,苦苦坚守。 决战的第三日,源初之暗的本体彻底降临世间。 那场大战,再无旁观者。 世间残存的强者,尽数陨落于战场之上。 整片大陆的电磁场被彻底撕裂,所有仪器设备尽数失灵,无人能够记录下激战的全貌。 唯有诡异清楚那场战斗的全部经过。 最后少女以自身存在为代价,助诡异成功捕捉到源初之暗的核心帧。 诡异握着那台相机,将这一帧画面永久定格,顺势把源初之暗彻底从现世抹除。 邪神消亡,浩劫终结。可林静也随之彻底消失。 源初之暗在湮灭前,抹除了她留在世间的一切痕迹。 档案、影像、旁人的记忆,尽数化为一片空白。 诡异是唯一还记着她的。 只因它本就游离在世界规则之外,不受这份抹杀之力影响。 浩劫落幕,诡异完成了蜕变。 它吞噬了邪神的核心法则,从普通的原生诡异,一举升格为执掌改写现实、定格因果权能的至高存在,代号“视界锚点”,位列超S级。 它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静瞳。 源自林静的静。 在人类联邦的官方记载中,这场险些覆灭文明的危机,被定义为“未知宇宙异象自然消退”。 没人知晓究竟是谁拯救了世界,也无人记得那些为此赴死的英雄。 自那以后,静瞳便将这台相机随身携带,再也不曾放下。 这是少女赠予她的物件,也是对方留在这世间,唯一的念想。 浩劫过后,蓝星开启漫长的重建之路。 人类联邦在废墟之上重新崛起,灾后技术不断突破,太空城接连落成,星际舰队驶向深空。 这颗星球一步步站稳脚跟,在广袤星域中拥有了一席之地。 而静瞳蜕变为邪神之后,她穿梭于无数世界、游荡在时间缝隙里,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究竟度过了多少岁月。 她偶尔会抽空回来看一看。 不过她从不显露行迹,也不会在联邦的档案里留下分毫线索。 只是像今夜这般,在某个晨昏或是深夜,独自走在街头,透过相机取景框,凝望这片被守护下来的天地,而后悄然离去。 这段过往,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即便是宁夏。 静瞳并非刻意隐瞒,只是觉得千言万语,都不足以描摹那段岁月。 这是独属于她和林静的羁绊,是她不愿与旁人分享的珍藏。 无关吝啬,只因这份回忆太过珍贵。 思绪收回,静瞳放下相机,从长椅上站起身。 夜风拂动她彩虹般的长发,发梢在路灯下漾开细碎微光。 她抬眼望向天边的弯月,轮廓让她想起此前见过的、空气炮炸开的银白色冲击波。 她微微摇头,暗自纠正:并不相像。 “下次,带她来这里看看吧。” 她轻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话音落下,她的身形在路灯光影中慢慢淡化,化作一道浅淡虚影,彻底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第401章 终末序章 世界在燃烧。 这不是修辞,不是隐喻,更不是典籍里故作深沉的末日诗篇。 是真实、滚烫、铺天盖地的末日景象。 火光自全球每一条地平线同时升起,染红了破碎的苍穹。 联邦首都的废墟浓烟未熄,达尔文港笼罩已久的黑暗迟迟不散,西镜诸峰的群山仍在持续震颤。 沉寂已久的时代,彻底醒了。 大灾变后被封印深海、深埋冻土、只存在幻想里的上古异兽,还有镇压在地底裂隙中的无数古老污秽,仿佛被同一道无形信号唤醒,全都苏醒过来。 没人知晓灾难的源头。 或许是蛰伏沙漠十余年的虫母,或许是盘踞火山腹地的熔岩巨兽,又或许是深海之下无名无姓的上古邪物。 冬至过后,全球诡异能量值同步冲破历史峰值。 数千道A级以上的恐怖能量反应,在各大洲骤然炸开,末世浩劫,骤然降临。 人类没有坐以待毙。 联邦舰队在达尔文港覆灭之后,联邦军部启动了尘封已久的“铁壁”预案。 五大舰队火速集结赤道海域,构筑起横贯大洋的钢铁防线,硬生生抵住了自南海汹涌而出的暗影兽潮。 岚夏地界,天网由阎离全权调度,全线战力压向西镜前线。 夜无声与沈惊寒联手死扛沉岳古神的推进攻势,天罗地网情报系统以近乎透支。 身为天罗成员的云峰白、知轩各自带队鏖战前线,龙禅同样身在战场之中,并肩浴血奋战。 凛枢圣国境内,戈林亲率圣殿骑士团,在圣都以北展开连日血战,死死拖住黑暗军团的脚步。 失传已久的圣遗物逐一解封,古老圣光横贯冰原,筑起一道金色屏障。 骑士前仆后继、尸横遍野,可整条防线,寸土未退。 青草原邦的牧民们放弃了草原,带着最后的灵木种籽向南方迁徙。 娑罗陀王国大祭司提婆开启预言中的金砂结界,以一国之力,暂时隔绝了肆虐全境的万疫之源。 屿洲,已然彻底覆灭。 可世间各处的战火,才刚刚燎原。 漫天烽火之中,一支特殊的军队,默然伫立在联邦最前线。 联邦第一军。 它不是联邦最强的部队,却是联邦最特殊的部队。 特殊到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被刻意遗忘了四十多年的秘密。 整整百万编制,全员同源。 同一批次培育,同一套基因模板,同一条流水线,同一套成长程序。 从胚胎发育至成年,仅需三年。 从成型入伍到奔赴战场,仅需三月。 他们无需军饷,无需休息,无需自由,无需一切自然人所渴求的人间欲望。 他们唯一存在的意义,就是服从命令,奔赴死地。 因为他们,是克隆士兵。 大灾变之前,克隆技术早已成熟。 从最初的克隆羊,到各类牲畜、灵长生物,技术迭代飞速,却始终被伦理、宗教、国际条约死死封禁。 全世界都在高调宣称:严禁人体克隆。 可所有的底线,从来都是用来被打破的。 旧时代诸国明面上封存禁令、高举伦理大旗,背地里从未停止人体克隆的秘密实验。 军方需要悍不畏死的士兵,资本渴求得以永生的捷径,科研机构想要不受伦理束缚的实验体。 三方私欲交织,催生了隐于黑暗的巨型克隆产业。 大灾变前十五年,第一批克隆士兵就已经诞生。 无姓,无名,无身份,无过往。 自诞生之初,便被刻上“工具”的宿命。 大灾变降临,文明秩序崩塌,所有伦理枷锁尽数粉碎。 地下的实验室光明正大转为军工生产线,联邦第一军,就此成型。 而人体克隆技术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各国私下都有所研究。 只是这些克隆体无法觉醒与掌控异能,终究只能充当普通人力工具。 联邦百万克隆战士,统一优化基因模板。 更高的体能密度,更快的神经反应,更强的抗伤耐受,更极致的战斗本能。 他们被制造出来的唯一使命,替自然人赴死,替人类挡灾。 他们清晰知晓自己的宿命,却大多无悲无喜。 克隆人的自我觉醒率,仅有十万分之一。 十万个同质躯体里,才会有一人,偶然生出一念懵懂的追问:我是谁? 正因如此,当死守首都外环防线的命令下达,百万大军无一人犹豫,无一人质疑,无一人发问。 列队,整备,奔赴阵地。仅此而已。 万疫之源席卷联邦首都后,这座四百万人口的超级都市,彻底沦为死寂死城。 可死寂从不代表空无。 瘟疫夺走的千万生命并未彻底消散,死者躯体被瘟疫法则扭曲、同化,化为全新的感染源,徘徊在废墟街巷之间,永世游荡。 联邦第一军的最终任务,便是死守外环防线。 挡住无尽尸潮,隔绝瘟疫扩散,为后方最后一支难民撤离车队,硬生生抢出一线生机。 第402章 摒弃向外求索,自修自爱自渡 与此同时宁夏这边。 终末裂隙的最深处,纯白无垠,万籁俱寂。 外界喧嚣纷扰、天地动荡,都穿透不进这片终极纯白。 世间所有战火、灾厄、纷争,在此处皆归虚无。 这里是世界最本源的底色,是一切诞生与落幕的起点。 宁夏盘腿静坐,眉眼松弛,安静得像融入这片纯白之中。 她对面,静静立着一个人。 身形、眉眼、神态、气质,与她分毫不差。 一模一样的面容,一模一样的从容散漫,连眼底那份看透万事的慵懒淡然,都全然重合。 唯一不同的,是“她”通体无瑕纯白,不染一丝人间烟火。 如同剥离了所有执念、所有羁绊、所有人间情绪,纯粹到极致。 “她”是这片天地的本源,是存续万古的世界意识。 整片纯白空间,只余下她们二人相对。 “你终于愿意显全貌了。”宁夏抬眼,语气随意淡然。 纯白身影轻轻颔首,声线和宁夏相似,却更空濛、悠远,带着亿万年沉淀的寂静。 “我一直在注视着你。看着你在人世间辗转岁月,手握强大力量却依旧心怀温柔,身负羁绊枷锁,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宿。” 宁夏轻笑一声:“看了这么久,看出什么疑惑了?” 世界意识垂眸,看着自己与宁夏完全相同的掌心。 “我见证过万物的诞生与寂灭,轮回更迭,生生往复。” “见过星河燃尽陨落,见过高山风化成尘,也目睹无数文明从繁荣走向覆灭。” “我存在无尽岁月,执掌整片世界的生灭走向。可我不懂一件事。” “她”抬眼,目光干净又茫然,像一个活了万古却从未真正活过的人。 “此生何为。” 这四个字轻落下来,压碎了万古寂静。 宁夏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 世人皆以为,天地意志高高在上,洞悉一切,主宰一切。 可无人知晓,万古岁月,它只是“存在”,从未“活着”。 “祂”坐拥这颗星球四十五亿年的全部过往,可真正拥有自我意识,却仅仅只有二十八年而已。 “你想问的,从来不是世界该如何运转。”宁夏缓缓开口,“你想问的,是你自己,为何而存在,对吧。” 世界意识轻轻应声。 “我无喜无悲,无牵无挂。万物兴衰于我而言,只是恒定轮回。” “我见证一切,却从未体验一切。” “我掌控终末,执掌新生,可我看不懂人间,看不懂活着。” 宁夏缓缓站起身,纯白的空间无风自动,细碎光点缓缓浮沉。 “那我跟你说吧。”她神色淡然,语气清晰又通透,“人活着,本来就不是为了去找一个标准答案。” “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 “你见过崩塌与荒芜,也见证过终末降临,或许觉得轮回是既定规矩,毁灭是注定的宿命。” “但其实每一次落幕,都是为了下一次重新启程。” “所谓终末,从来都是新生的开端。” 世界意识微微怔住。“终末,是新生?” “对。” 宁夏往前走了一步,与一模一样的纯白身影遥遥相对。 “世人畏惧终末,以为终末是崩塌、是终结、是归零。可天地大道本就是如此。” “枯荣往复,寂灭重生。落叶凋零,是为来年抽芽。寒冬封野,是为春来盛放。黑夜落幕,是为破晓天光。” “所谓终末,从不是毁灭的尽头,是旧序落幕,新章开篇。” “旧的荒芜散去,新的生机落地。旧的执念归零,新的人间重启。 这便是天地最大的温柔。” 世界意识静静听着,眼底万古沉寂的冰封,一点点松动、消融。 “执掌终末无数岁月,我却始终没能真正看透一切。” “你只是旁观天地轮回,从来没有真正落地、亲身走过一遍人间。” “你虽知晓亿万年规则流转,却从来没有亲手体会过,这烟火人间的一草一木、一朝一夕。活着就这般。” “明知世事无常,依然热爱人间。明知终会落幕,依然认真走完每一程。” “此生何为?”世界意识再次轻声问。 这一次,不再是困惑,是求索,是顿悟前的最后一问。 宁夏望着这片纯白无垠的天地,缓缓作答。 “此生不为求索大道,不为执掌乾坤,不为规避终末。此生,只为体验。” “体验烟火冷暖,体验悲欢离合,体验牵挂羁绊,体验失去与拥有。” “体验风起,体验花落,体验岁岁年年,体验人间值得。” “所谓活着,就是明知终末将至,依旧认真生活。” “所谓大道,就是毁灭之后,永远生生不息。” 话音落。 整片纯白空间轻轻震颤。 亿万年凝固不变的本源规则,在此刻悄然松动、重塑。 世界意识身上亘古不变的纯白,缓缓漾开极淡的暖色微光。 “她”眼底终于褪去万古寒凉,生出一丝极浅、极温柔的人间温度。 “从前,我始终以为,自己的使命是固守秩序、制衡生灭、抗衡终末。” “单一,且绝对。可或许从一开始,我就错了。” “我的使命从来不是阻止落幕。我真正的宿命,是让每一次落幕之后,皆有新生永续。” “终末从不是万物的尽头。终末,是新生伊始。” 一模一样的两张面容,隔着万古时光,静静相望。 “世间所有浩劫、动荡、荒芜,都是旧世界的剥落。 剥落之后,尘埃落定,万象更新。” 世界意识抬眼,望向无尽虚空之外的人间。 “我不再执念永恒安定。 荣枯是常态,更迭是天道。” “从此,旧序归于终末,万物归于新生。” “天地自会重启,人间自会重生。” “往后岁岁,山河重明,人间长青。” 话音落下,纯白身影周身的光芒渐渐淡去,一点点变得通透、柔和。 “谢谢你。” “祂”轻轻欠身,身影缓缓消散在纯白本源之中,归于天地,归于万物,归于往后生生不息的每一寸人间。 纯白空间重归寂静。 万千浮光缓缓落定。 第403章 西镜弑山 西镜诸峰的主峰,早就算不上一座普通的山了。 它更像一尊缓缓从大地中起身的古老神祇。 青黑色的岩层从山体深处向外翻涌,露出地底流淌的土金色地脉核心。 那些封存了亿万年的太古秘纹,沿着峭壁蔓延燃烧,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暗沉的金色。 整片区域的重力都在扭曲紊乱。 沈惊寒站在三公里外的山脊上,黑色军装的衣摆被乱流扯得猎猎作响。 他周身无数金属碎片尽数悬浮而起,在身后铺开一片浩荡的银灰色金属风暴。 每一块碎片都连着他的神经,每一根钢索,都等同于他延伸出去的指尖。 “它的地脉核心,就在主峰正下方两千八百米。 ” 沈惊寒开口,声音顺着磁场震荡传开,直接落进另外两人耳中。 “所以呢?” 夜无声靠在另一侧山脊,手里把玩着一柄无格黑刀。 刀身漆黑无光,连周遭的光线靠近都会被直接吞掉。 他站姿懒散随意,看着像来闲逛看热闹,可眼底压着的那点疯意,已经彻底亮了起来。 “你来击穿核心,我来撕开岩铠,云倾王负责辅助控场。” 沈云倾站在两人中间的山坳里。 青白相间的王袍被裹挟碎石的山风吹得翻飞作响,长发半束身后。 圣神王剑并未出鞘,只是被她双手稳稳按在身前,剑鞘抵着地面。 她的白虎坐骑趴伏在不远处,雪白鬃毛根根竖起,喉咙压着低沉的警惕低吼。 平日里那个拘谨内敛、不敢与人对视的她早已不见。 王袍加身,王剑在手,此刻的她,就是这片山河的君主。 不管是藏在骨子里的中二英雄执念,还是平日里社恐内敛的伪装,在十亿余生灵需要有人站出来的时候,她从来不会退缩。 “我清楚了。” 沈云倾的声音清冷平稳,淡金色的王道气泽缓缓涌出,在脚下铺开层层流转的光纹。 “只是我的领域需要三十息完全展开。三十息之内,必须压住它,不能让它动。” “那就让它动不了。” 沈惊寒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那尊苏醒的山岳巨神。 方圆十公里之内,所有金属瞬间响应他的意志。 山体深埋的铁矿、地底的磁脉、废弃站点的钢架仪器,尽数破土而出,凝聚成一条条奔腾的银灰金属洪流。 洪流在空中交织缠绕,化作数百根数米粗细的巨型钢索,索尖锋利如矛。 他五指骤然收拢。 “镇。” 数百根金属长矛齐齐刺向山神躯体。 太古岩铠撞上金属尖矛的瞬间,爆发出刺耳的轰鸣,火星如雨四溅。 岩铠表面的金色秘纹轰然炸开,震碎最前排的钢索。 可碎掉的金属碎片在空中一转,立刻被磁力重铸、再次凝矛,从各个死角再度攻去。 他执掌世间一切金属,只要这片大地还有铁,他的攻势就永无止境。 山神那双苍金色的地脉神瞳,终于缓缓锁定山脊上的黑衣男人。 祂抬起由岩层与地脉灵光凝成的巨臂,足足五层楼高的大手,带着万钧重压,轰然朝沈惊寒拍落。 沈惊寒不闪不避,甚至懒得抬头去看。 因为他知道,有人会替他拦下这一击。 下一秒,夜无声已然出现在巨掌正下方。 他依旧懒散站姿,长刀未拔,只抬起左手,在虚空轻轻一点。 “平衡。” 轰然坠落的巨掌速度骤然腰斩。 不是被阻挡,而是“快”这个概念,被他硬生生抽走大半,转嫁到了自己身上。 他在近乎凝滞的巨掌阴影里悠然踏出三步,绕到腕侧,顺势拔刀。 没人看清刀势,只一瞬漆黑刀光掠过。 山神的岩铠手腕上,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长线裂痕。 裂痕缓缓蔓延、扩张,寸寸撕裂坚硬的太古岩层。 最后整只巨掌顺着裂痕轰然脱落,砸落山脊,直接将半座山头碾成碎粉。 山神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震荡低吼。 祂没有痛觉,这只是地脉本能的震怒。 祂左掌深深插进大地,整片西镜诸峰的地脉尽数躁动响应。 山脊疯狂龟裂,裂缝涌出岩浆般滚烫的金色地脉能量,疯狂向外扩散。 这是地脉倾覆。 二十五年前,就是这一招,直接埋葬了救国会三个整编军团。 “十五息。” 沈云倾的声音稳稳传来。 她没有回望战局,双目轻阖,双手紧按剑柄,淡金色的王道领域一层层向外铺展。 第一层铺满山坳,第二层漫过山脊,第三层已然触碰到山神的脚踝。 王道领域,倾世王律。 在此领域之内,她即是秩序本身。 一切无序都会被规整,一切混乱都会被镇压,一切外来异数力量,都会被迟滞、削弱、封印。 她要从规则层面,强行否决山神“山川不灭、地脉重生”的不死天赋。 可时间,依旧不够。 山神敏锐察觉到这片领域的致命威胁。 祂放弃了地脉倾覆,将所有力量尽数聚于左掌,带着镇压千山的恐怖威势,朝着山坳中的沈云倾狠狠拍下。 掌风所过,空气尽数被压至凝固。 夜无声一步横挡在沈云倾身前,黑刀横置胸前,高声道:“沈惊寒!” “看见了。” 沈惊寒双手高举,五指虚抓虚空。 战场所有散落的金属碎片、断裂钢索、残损矛尖,尽数破空而归。 金属洪流在他头顶极速熔铸、重塑,眨眼凝成一面直径百米的巨型合金重盾,盾面密布交错磁纹,每一道纹路都与他神经相通。 轰隆——! 巨掌狠狠砸落盾面。 整片山脊剧烈震颤,沈惊寒脚下岩石轰然开裂,裂纹蔓延整座山坳。 一丝血迹从他嘴角溢出,可他双臂稳如磐石,死死顶住这倾覆一击。 “二十息。” 沈云倾的声音依旧平稳,可周身金色光纹已然泛起细密波动。 强行压制超星级灾厄,她的精神力正在极速透支。 更棘手的是,山神的地脉秘纹正在不断侵蚀领域根基,试图从内部瓦解她的王权规则。 指尖微微发颤,剑鞘在地面擦出浅浅白痕。 人前拘谨腼腆、不善对视的少女君主,此刻正独自扛着世间最恐怖的灾厄威压。 沈云倾所有的温柔怯懦,都留给了人间烟火。 所有的孤勇坚韧,全部留给了守护苍生的战场。 山神收回巨掌,苍金色神瞳缓缓转动,似乎在重新审视这三个渺小却难缠的人类。 下一瞬,祂做出了谁都没预料到的举动。 左臂再度深扎地底。 整片西镜地脉的精纯力量疯狂倒灌其身,暗金色光芒沿着岩铠疯狂燃烧、凝聚。 祂要强行提前引爆醒山浩劫。 哪怕战后会陷入长久虚弱,哪怕根基受损,也要将这三个冒犯山岳的凡人,连同整片西镜群山,彻底埋葬。 “三十息!领域完全展开!” 沈云倾骤然睁眼。 原本深褐的眼眸彻底化作纯粹的鎏金,瞳孔浮起古老的王权纹章。 圣神王剑轰然出鞘,刺目金光瞬间照亮整片山谷。 她双手握剑,剑尖稳稳指向山神的神瞳。 第404章 新生 “以王之名。” 领域之内,万律归序。 山神蓄势待发的浩劫之力瞬间被强行锁止,地脉倒灌的力量在祂体内轰然反噬,坚硬无比的太古岩铠从内部炸裂出无数裂痕。 祂周身镇压千山的领域、不灭重生的天赋,尽数被王权规则强行封印压制。 “就是现在!”沈惊寒沉声大喝。 夜无声咧嘴一笑,提刀正面踏出。 步伐从容,却步步踏在王道秩序的规则节点之上。 手中黑刀愈发暗沉,周遭所有“稳定”尽数被他抽离,所有失衡与破碎,尽数凝于一刀。 这一刀,可斩秩序,可断因果。 他纵身跃起的一瞬,沈云倾一剑插地,金色光柱贯入地底,王权领域彻底锁死山神所有不死特性。 沈惊寒催动全部金属之力,银色长河死死缠锁山神四肢躯干,将这尊山岳神祇牢牢钉在原地。 刀光落下。 自上而下,正中天灵。 刀锋顺着地脉核心中轴线,一刀贯底。 山神苍金色的神瞳应声碎裂,一片片崩开。 碎瞳之中,倒映着亿万年守护的山川云海,倒映着起落兴衰的西镜大地,最后倒映着夜无声眼底压抑极致的疯狂。 “你出场台词挺帅。” 夜无声轻声复述祂曾经的霸言,随后收刀归鞘。 “可惜,这次,你真的留不住了。” 庞大如山岳的神躯开始层层崩解。 青黑岩铠剥落成粉,万丈神躯向内坍塌,所有蔓延峭壁的地脉秘纹逐一熄灭,像整片天地灯火尽数凋零。 最后碎裂的神瞳褪去金光,沦为普通碎石。 但没人敢说这是彻底的死亡。 山仍在,脉仍存。 只要大地不灭,山岳便永远不死。 只是从此,西镜群山再无醒山浩劫,归于平凡安稳。 山脉高度缓缓回落,失去地脉神躯支撑的群山,终于褪去神异,变回了世间寻常山河。 安洛城北,三十公里外的荒芜原野。 顾忘川立在风中,身后是救世会沉寂的圣坛,身前孤身伫立着阎离。 阎离依旧一袭深色长风衣,衣角被荒原晚风轻轻扬起。 腰间无鞘黑刀刀身微凉,刀锋还凝着两人连战至此残留的淡绿法则碎屑。 从安洛城下,打到旷野荒原,再打到圣坛之前。 两人倾尽手段,死战不休,却始终奈何不了彼此。 “你变慢了。” 阎离率先开口,语调清冷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是慢。” 顾忘川垂眸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双手。 这双手,曾执刀守护赤诚道义,也曾承载大地恸哭的权柄,如今却控制不住微微颤抖。 无关疲惫,无关恐惧,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沉重。 “是太重了。” 阎离沉默片刻,将刀尖从顾忘川心口挪开半寸。 顾忘川抬眼望去。 他左眼温润如常,是纯粹的人类眼眸,映着血色天幕下的荒芜旷野。 右眼赤金燃烧,战争权柄的法则在眼底翻涌不息。 极致的理性与极致的疯狂、悲悯与杀伐,矛盾却平稳地共存于他一身。 “阎离,你见过从前的我。” “嗯。” “从前的我,是对是错?” 阎离静默几秒,淡淡吐出一字:“对。” “那现在的我呢?” 风卷枯草,猎猎作响。 远处圣坛残留的战火明明灭灭,染红半边天穹。 这一次,阎离沉默了更久。 “对错,早就不重要了。” 顾忘川微微一怔,随即低低笑了,带着疲惫与酸涩。 “以前我一直以为,我要守护人类,这就是正道。” 他缓缓席地而坐,染血的白袍铺散在枯黄野草间。 “后来我才慢慢看清,人类根本不需要谁守护。” “他们彼此猜忌、彼此伤害,本身就是彼此最大的劫难。” “拼尽全力救下的人,转头就会背叛。誓死护住的城池,终究毁于内斗。信任的同伴,危难之时尽数明哲保身。” 他抬起右手,凝视掌心那枚暗金色的战争纹章。 “人类是星球病灶,唯有彻底肃清,天地方能新生。我那时竟真的以为,这是唯一正确的路。” 纹章表面,悄然裂开细碎纹路。 “刚入救国会那年,陆承宇问我为何执剑。我说,我想让更多人好好活下去。” 他转头看向阎离,眼底满是疲惫与茫然。 “你说,从‘想让人活’,走到‘盼人皆亡’,我到底走错了多少步?” 阎离收刀入鞘,两大死敌,隔着短短三步荒原,静静相对。 阎离声音平静无波,“世上本无绝对终点,活着走下去,本身就是唯一的对。” 顾忘川安静听着。 “守护从来不是执念信念,是一举一动。信念会被现实碾碎,但动作不会。守护本就不求回报。” 顾忘川指尖微微蜷缩。 “那这第三呢?” “第三。”阎离看着他,语气轻却真切,“你太累了。” 顾忘川睫毛轻轻颤动,低头捂住脸,肩膀微微发抖。 没有哭声,没有失态。 这一生杀伐无数、救世无数、最后背负骂名欲灭世的男人,连崩溃,都安静得无声无息。 “我曾窥见天地本源。” 他的声音从指缝间挤出,沙哑干涩。 “掏空的矿脉、污浊的江海、焚毁的森林......所有破败疮痍,皆源于人类无尽的贪婪。我以为肃清即是救赎。” 他缓缓抬手,放下遮挡面容的手掌。 左眼温润,右眼炽金,双双黯淡下去,像燃尽灯火的眼眸。 “我真的,太累了。阎离。” 指尖精准按在胸口战争纹章的中心,微微用力,指甲陷入皮肉。 阎离没有阻拦。 他清楚,战争权柄寄宿于意志,而非躯体。 当执掌者彻底不愿再战,法则便会自行消散。 一个无心杀伐的战争代理人,早已形同落幕。 暗金色的光芒顺着裂纹不断溢出,在风中缓缓飘散。 沧戈赋予的战争权柄、救世会供奉的信仰之力、让他掀起无尽战火的力量,转瞬尽数散尽。 顾忘川轻轻躺倒在野草之间。 双眼彻底恢复成纯粹的深褐色,温润干净,变回了当年那个心怀赤诚、只想救人的少年模样。 “替我告诉陆承宇。”他望着血色长空说道,“他坚持的道义,我从前也深信不疑。 “......只是我撑不住了,没能走到最后。” “往后......就拜托他替我,继续走下去......” 阎离缓缓起身。 没有安慰,没有悼词,只是对着地上安然沉睡的身影,轻轻颔首。 随后转身,独行走向安洛城的方向。 荒原重归寂静。 圣坛战火彻底熄灭,几缕青烟袅袅升空,消散在暗红天际。 白袍铺地,眉目安宁。 辗转半生,杀伐半生,挣扎半生。 这一次,他终于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第405章 终末落幕-[完] 血历二十八年,冬。 后来幸存下来的人们,将这一天命名为「终末的落幕」。 肆虐世间的所有灾厄,都在这一日尽数退去。 没人知晓它们为何降临,也没人明白它们为何骤然离去。 活下来的人心里都清楚一件事—— 这场终结,只是暂时的。它们终有归来之日。 沃科夫帝国,永冻冰原前线。 伊戈尔·沃罗诺夫站在冻土高地上,脚下是最后一只冰魔碎裂的尸骸。 冰魔的血和人类的血不一样,不会凝固,不会结冰,在零下五十度的极寒中依然保持着诡异的粘稠。 此刻那些暗蓝色的血液正顺着他的战靴纹路往下淌,在冻土上汇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又很快被新的风雪掩埋。 他的左臂断了,从肘关节以下空荡荡的,袖管被随军医官用冻土和绷带草草扎紧。 零下五十度,伤口本该疼得钻心,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不只是手臂,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他到底杀了多少只冰魔,他也记不清了。 几千只?还是几万只? 不重要了已经。 冰魔的尸体从他脚下一直铺到视野尽头的冰原裂隙,横七竖八,层层叠叠成小山。 身后,沃科夫的战士们正在打扫战场。 伊戈尔的副官从高地下方跑上来,跑得太急,在冰面上滑了一跤,爬起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通讯器。 “将军!沃罗涅日方向的监测站传回数据——冰魔的生命信号全部归零。全部!一条不剩!我们赢了!” 赢了。 伊戈尔想把这个词重复一遍,但喉咙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低头望向自己仅存的右手,手套早就被冰魔的鲜血浸透,冻成了一块暗蓝色的硬壳。 他干脆摘下手套随手丢掉,露出底下布满冻疮与刀疤的手掌。 这只手正在不停颤抖。 并非严寒所致,而是方才那场战斗,或许称其为屠杀更为贴切。 整整十个小时,整片冰原之上,就只剩下两种声音。 冰魔凄厉的咆哮,以及人类此起彼伏的哀嚎。 现在安静了。 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被埋进了雪里。 伊戈尔转过身,面对高地下方那些抬头看着他的士兵。 他把仅剩的右拳举过头顶,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个词。 “乌拉——!” “乌拉——!!乌拉——!!” 两千个嘶哑的嗓子同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在永冻冰原上空久久回荡。 伊戈尔立在高地之巅,静静望着下方的士兵们。 有人相拥庆贺,有人互相捶打着肩头宣泄情绪,还有人跪倒在地,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他们赢了。 可这份胜利,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娑罗陀王国,王都。 提婆跪倒在残破的圣火坛前,双手死死撑着祭杖。 杖身原本流转的暗金色咒纹,此刻黯淡得快要彻底消失。 平日里永远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淡金色的瞳孔里,映着祭坛上那一缕行将燃尽的圣火。 国王阿育迦·娑罗的尸体就躺在祭坛正下方。 他被黑暗的触须贯穿了胸口,在倒下的前一刻还把象征着王权的金印塞进了提婆手里。 他的妹妹,新任圣女迦兰陀罗,安静地倒在国王身侧三步远的位置,双手还保持着结印的姿势。 她是用自己的生命力激活了圣火坛最后的结界,用自己的生命挡下了黑暗对圣火的致命一击。 他们兄妹二人生前并不和睦,为了继承权的事吵过不知多少次。 圣火坛的结界撑到了最后,黑暗退了,但代价是整个王室的覆灭。 提婆勉强撑起重伤的身体,抬起祭杖,杖头轻轻点在圣火坛仅存的那簇火种上。 火种微弱地跳了一下,像是婴儿的呼吸。 她身后,仅剩的数十名祭司跪伏于地,浑身是伤,但无人作声。 提婆用祭杖撑着身体慢慢站起来,转向跪地的祭司们,声音沙哑而疲惫。 “传火。” 她把祭杖上的火种递到最前面那个小祭司面前。 小祭司双手捧着一盏空的圣火盏,接过火种。 火种落入盏中,焰光从微弱重新变得明亮。 “阿迦罗圣火,永世未熄。” “娑罗陀国土,永世未亡。” “薪火承继,万古不绝。” “此乃身为娑罗陀大祭司,我降下的最终神谕。” 祭司们跪伏在地,无声流泪。 提婆慢慢坐回祭坛台阶上,把祭杖横放在膝盖上,然后闭上了那双淡金色的眼睛。 她想,也许她很快就能再见到那些吵吵闹闹的孩子了。 凛枢圣国,圣都。 戈林独自站在废墟最高处,手里的圣冰重剑剑锋已经卷了刃,剑身上那层圣光明明灭灭。 他身后,是圣都的废墟,身前是冥汐退去后留下的、直达地平线的焦黑痕迹。 原本驻守在圣都的第一骑士团和支援而来的第二骑士团都在那了。 戈林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他什么也做不了。 在绝对死亡面前,没有人能快得过。 “团长。”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废墟下传来。 戈林猛地转身,剑尖在碎石上划出一串火星。 那是洛雷朗,被埋在倒塌的营房废墟下。 戈林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单手掀开压在他身上的断梁,把他从废墟里拖了出来。 “活着就好。” 洛雷朗靠在一块残存的冰墙上,大口喘着粗气。 “其他人呢?” 戈林没有回答。洛雷朗也不需要答案了。 死亡女神冥汐并非被击败。 五大圣殿骑士无一人能正面抗衡,之所以退走,是因为她的法则在现世停留的时限已到,而非被击退。 戈林把重剑插进脚边的冻土里,剑身上的圣光终于支撑不住,闪了两下就彻底熄灭了。 他单膝跪在废墟上,对着北方那片被死亡沾染的冰原低下头。 “以圣神之名,吾等在此立誓。” 他缓缓开口,像是在进行一场只有一个人的战殁仪式。 “圣殿第一骑士团、第二骑士团全员殉教。” “圣都,不曾陷落。” 洛雷朗勉强撑起身,单手按在胸口,用尽最后的力气跟着念完了誓词。 废墟之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但他们的声音被冰原的风送出很远很远。 远处,圣都的圣战钟声还在响,持续了整整一天,响彻整座圣都,似在召唤英灵归乡。 青草原邦。 艾拉跪在枯萎的牧草上,双手捧起一把已经干成粉末的泥土。 她身后的灵木在寒墟退去后重新抽出了一枝新芽,嫩绿得刺眼,和周围那片枯黄的大地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青草原邦的损失比其他地方小得多,不是因为他们的战力更强,而是因为牧境主的策略从一开始就不是硬碰硬。 她没有命令牧民们列阵迎敌,而是在饥荒法则蔓延的第一时间就下令所有部落向灵木圣地方向疏散。 战死的大多是主动留下来断后的牧灵武士,其余的同胞保住了性命。 又或者说短短几天还造成不了饥荒。 艾拉将手中攥着的干裂土块轻轻放回大地,缓缓起身。 手中牧杖镌刻的灵木纹路,在血色月光下漾开一缕微弱莹光。 她身后,小木灵主桉桉正跪伏在地,倾尽自己尚且微薄的灵力,催生出灵木的新芽。 女孩的力量尚且稚嫩,可当嫩芽破土的瞬间,整片枯黄死寂的草原,都随之轻轻震颤。 青草原邦与生俱来的自然法则,本就与寒墟的枯竭之力互为死敌。 寒墟选择退去,并非无力征伐,而是这片土地的生机从未被彻底掠夺殆尽。 只要寸土之间尚存一丝绿意,祂便无法在此铸就永恒荒芜。 只要生机未绝,枯竭便算不上真正的胜利。 艾拉转过身,望向陆续从避难所归来的牧民,轻声开口。 “草原,终会重披青衫。” 联邦首都废墟,前国防部大楼遗址。 霍兰德牺牲了。 最先发现他遗体的,是联邦第二军的搜救小队。 年轻的士兵不认识这张被瘟疫侵蚀得面目全非的脸,但他们认识他肩章上的金鹰徽记。 那是联邦国防部长的专属标志。 联邦第一军全军覆没。 八个军的兵力全部填进了首都战场,打完了一整年的弹药储备,打光了近三代培养出来的超凡者军官团,用数不清的人命硬生生扛过了。 瘟疫之神黎烬并非被击败,祂只是觉得无趣,收回了万疫之源,转身走入裂隙。 但对于还活着的人来说,这不重要。 敌人退走了,就是赢了。 终末裂隙深处。 四道模糊的轮廓各自悬踞于混沌一角。 沧戈的暗金战火虚影比之前暗淡了几分,寒墟周身灰黄色的荒芜之气也沉寂了少许,黎烬的幽紫瘴雾微微翻涌,冥汐的银灰薄冥却依然平稳如初。 “时限到了。”冥汐率先开口,声如远钟,冰冷而平静,“法则在现世能停留的时间只有这些。” “天穹规则当年留下的约束,还没有完全磨损。” “但这一次,我们摸清了他们的底。” 黎烬接话,语调依然轻盈从容,“下一次,就知道该先捏碎哪一块了。” 沧戈沉默着没有说话。 祂的战争权柄刚刚失去了第一位完全契合的代理人,这损失对祂而言并不轻。 但祂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只是将暗金色的战火收敛了几分,沉声道: “顾忘川已陨。下一位代理人,需要更纯粹的杀意。” 寒墟的荒芜之气翻涌了两圈,低哑开口:“青草原邦的生机比预想的更坚韧。下次,需要先断其根。” 四道轮廓各自消隐。 裂隙重归死寂,只有灰黄色的荒芜之气在原地残留了片刻,像一声未尽的叹息。 终末四序没有败。黑暗深渊的摩洛克也没有败。 血狱七大公,自始至终都没有降临过现世一步。 天空、大地、海洋,这些拥有毁灭世界力量的超星级灾厄,到头来都没有现身。 祂们只是到了时限,暂时退回了各自的裂隙,就像潮水退去,但海还在。 下一次涨潮,会比这一次更高。 不过那又怎样? 至少今天,人类赢了。 血历二十八年冬,全球战线同步沉寂。 后世史书记载这一天时,会写上一行简短的结语——“灾厄暂退,人类惨胜。” 虚空深处。 星辰碎影静静流淌,温柔绵长。 宁夏独自立在光河中央,片刻后,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静瞳缓步走来,相机挂在胸前,安静伫立在她身侧。 “说完了?” “嗯。”宁夏回头,眉眼松弛,释然一笑,“说完了。万古困惑,一朝解开。” “它懂了?” “或许吧。不说一定。” 宁夏望向缓缓流转的星海。 “世人怕终末,怕崩塌,怕归零。其实不用怕。” “世间没有彻底的结束。所有终末,都是新生的序章。” “旧的黑暗落幕,新的天光破晓。 旧的苦难翻篇,新的人间开篇。 ” “轮回不息,生生不止。 这就是天地最温柔的答案。” 静瞳静静看着她,异色眼眸盛满细碎星光。 她抬手,举起相机。 对准这片安宁无尽的虚空,对准眼前从容温柔的人。 “咔嚓。” 轻响落定。 宁夏习惯性开口:“这张叫什么?” 静瞳轻声开口,声音清浅,却道尽全篇终章。 “新生。” 风落,星沉,虚空寂静。 万千过往、万古纷争、所有执念与迷惘,尽数落幕。 宁夏插兜,转身朝着虚空出口缓步走去,语气轻松自在,一如最初。 “终末落幕,万象更新。世界重启,人间归安。那接下来,就好好过日子吧。” 她回头看向身侧的静瞳,眉眼带笑。 “回家喽。” 静瞳轻轻跟上她的脚步,步伐轻柔,眼底漾开极淡极浅的笑意。 “好。” 虚空星海缓缓流动,温柔包裹住两道并肩的身影。 万古终末,至此落幕。 万般新生,自此开篇。 ——正文完 余下的故事(1) 终末落幕三天后。 北境的无名荒原上立着一块碑。 碑很新,刻痕深浅不一,看得出是被人用匕首一刀一刀凿出来的。 碑文只有寥寥几个字——“殉道者葬于此。道不灭,骨不朽。” 刻碑的人显然不太擅长写字,笔画歪歪扭扭,但每一道都凿得极深。 雪落在碑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又被风吹散。 夜齿跪在碑前。 他跪了很久。 从黎明跪到日暮,从风雪初起到风雪暂歇。 北境的冬天昼短夜长,血月早早攀上天穹,暗红色的光照在墓碑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映得深浅分明。 “老师。”他开口,声音被北风吹得断断续续。 “你让我活下去。你说,活着才有道。可是你没告诉我,一个人活着,道要怎么走。” 墓碑当然不会回答他。 只有风从荒原尽头吹过来,卷起几缕残雪,落在他的肩头。 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站在夜齿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没有开口,只是低头看着那块无名碑。 夜齿没有回头,他知道来的人是谁。 血族体质赋予他的听觉和嗅觉远比普通人敏锐。 “你来干什么。” “看看。”瑟兰提尔漫不经心道,“救世会散了,核心层死的死废的废,剩下那些残兵败将连一盘棋都凑不齐。” “我闲得无聊,到处走走。路过这里,看见你跪着,就顺便过来看一眼。” 夜齿没接话。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哪,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救世会散了。你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 “你是殉道者唯一的弟子。他的道,你要继承?” “老师说,道不在高处,而在路上。他说他这一生走错了太多路,做错了太多选择,但最后他选了一件对的事,就是让我活着。” 他站起身,膝盖上还沾着未化的雪。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走好他的道。但我会试试。” 瑟兰提尔看着那双阴郁却异常坚定的眼睛,问道:“你叫什么。” “夜齿。” “夜齿。我记住了。” 瑟兰提尔转过身,暗金长衣的下摆扫过雪地。 “下次再见面的时候,让我看看你继承了怎样的道。” “你要去哪。” “随便走走。哪里热闹去哪里。”瑟兰提尔没有回头。 “不过刚打完一场大仗,大家都需要喘口气。看戏也得等演员养好伤再登台,不然演到一半累死了,多扫兴。” 夜齿没有说话。 他站在碑前,看着那个散漫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荒原尽头的暮色中。 瑟兰提尔没有说再见,夜齿也没有。 联邦首都东郊。 这是一片被严格划定的军事禁区外围,普通市民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但此刻,一辆引擎盖上印着联邦军直属标识的暗黑色跑车正大摇大摆地停在路边。 车窗半降,露出瓦伦那张被无数联邦士兵贴在营房墙上海报中的脸。 他没有穿军装,只是套了件深灰色的便装外套,领口松散地敞着,看起来和任何开跑车兜风的人没什么区别。 但联邦没有人不认识这张脸。 洛伊莎站在自家院子门口,大儿子乖乖站在她身侧,怀里还抱着一个裹在浅蓝色襁褓里的小儿子。 襁褓里的婴儿很安静,正小口吮吸着手指。 洛伊莎低头看了一眼两个孩子,确认他们都没有哭闹的迹象,才抬起头望向路边。 “联邦战神开跑车来东郊兜风,明天军报头条要怎么写?” “随他们写。我来看看你,顺路。” 瓦伦推开车门走到院子边缘,没有跨过那道矮矮的篱笆。 “顺路?从首都到东郊,顺的是哪门子路。” “我说顺路就是顺路。” 瓦伦靠在篱笆边的老槐树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他看了洛伊莎一眼,目光又落在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身上,沉默了片刻。 “霍兰德的小儿子。” “嗯。他走之前,把妻儿托付给了我。” 洛伊莎低下头,把怀里的婴儿往怀里拢了拢。 “他夫人没撑过去。我家老大也刚好能陪着小家伙作伴。” 瓦伦没有接话。 他认识霍兰德二十多年。合得来,也合不来。 “霍兰德欠我的那顿酒,看来是还不上了。” 洛伊莎没有回答。 她调整了下抱孩子的姿势,轻轻拍着襁褓的背面,身旁的大儿子攥着积木,安静地站在一旁。 襁褓里的婴儿打了个呵欠,眼皮开始往下坠。 “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来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还活着。”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知道归知道,亲眼看见才算数。” “嗯。” 洛伊莎安静下来。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不是所有情报都需要亲眼确认。 瓦伦也不会为了确认什么跑一趟。 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不那么正式的理由,来看一眼老朋友。 “进来坐吧。” 瓦伦犹豫了一瞬,然后推开了篱笆门。 他走过院子的时候弯腰躲开一根低矮的柠檬树枝,洛伊莎从藤编圆桌上拿起茶壶,给他倒了杯锡兰红茶。 大儿子懂事地搬来小凳子坐在角落,默默摆弄手里的积木。 “凉的。” 她把杯子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的抱歉。 “你泡茶的技术还是这么烂。” 瓦伦接过杯子一口闷了。 “你来之前,茶就凉了。” “你算到我会来?” “预留了一杯。” 洛伊莎在藤椅上坐下来,把怀里的小婴儿平放在膝盖上,轻轻拍着他的背。 “终末落幕之后,该来的总会来的。” 洛伊莎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膝盖上睡着的婴儿。 婴儿的睫毛很长,像他母亲。 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也像他父亲。 “我听说,瘟疫爆发期间,MF派了几个高级人员趁乱摸进首都。” 瓦伦把空杯子放在藤编圆桌上,“被我撞见了。当场全部击毙。” 洛伊莎没有追问具体的战况。 她从来不会问瓦伦杀了多少人,也不会计较那些数字背后牵扯的势力。 她只是轻轻晃着怀中沉睡的婴儿,身旁的大儿子依旧安静玩着积木,声音平稳而沉静。 “还不止这些。一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疯子,几乎是在同时动手。” “他们大概以为灾厄降临,联邦秩序崩盘,没人顾得上他们。碰上了,就杀了。” 瓦伦的语气很平淡。 已经不需要任何情绪来支撑的平淡。 对他来说,杀敌和呼吸一样,是本能,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骄傲。 洛伊莎终于把目光从婴儿脸上移开,抬起头,对上瓦伦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你累吗。” “累不累都一样。联邦需要有人做这些事。我恰好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问的不是联邦需不需要你。”洛伊莎的声音依然温软,但这一次没有回避,“我问的是你累不累。” 瓦伦收回放在桌上的手,垂落在身侧。 “但战争从来不会因为谁累了就停下来。我可以休息,但联邦的敌人不会。” 洛伊莎没有再问。 她知道瓦伦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同情,甚至不需要有人替他分担。 “霍兰德的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自己养。反正院子够大,老大也能帮忙照看弟弟。” 洛伊莎低头看着孩子熟睡的脸。 “等他长大了,我会告诉他,他父亲和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瓦伦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那就好。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你也是。” 瓦伦转身朝篱笆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老霍生前一直说你泡茶的手艺是整个联邦最差的。今天尝了,他说得对。” 洛伊莎笑了一声,“下次来,给你泡杯热的。” “说话算话。” 瓦伦没有回头,推开篱笆门,坐进跑车。 引擎轰鸣声在东郊安静的街道上短暂响起,然后消失在血色的夜空下。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柠檬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洛伊莎低头看着膝上熟睡的小儿子,又看向一旁安静玩积木的大儿子,轻轻拍着婴儿的背。 “他走了。你父亲以前也经常和他一起喝酒。那时候他们还年轻,以为战争总有一天会结束,以为所有的老朋友都能活到和平到来的那一天。” 两个孩子一个沉沉睡去,一个专心摆弄着手里的方块,什么也没有回应。 但洛伊莎依旧缓缓诉说着,有些心事,如果现在不说,往后就再也没有人记得了。 余下的故事(2) 无餍工坊,休息室。 牌桌四边各坐一人。 桌上的筹码堆得乱七八糟,烟灰缸里竖着好几根烧到滤嘴的烟蒂。 墙角的留声机兀自转着,放出一跑调的爵士乐。 喇叭里的女歌声时不时劈个音,没人在意,更没人起身换唱片。 “三条。” 艾尔蒂丝干脆利落地将三张牌拍在桌面,神色冷冽肃穆。 半张脸覆着的暗黑色魔纹,在昏黄灯光下泛着细碎微光。 她这模样,哪里是在打牌,反倒像在战场上冷静地清点阵亡人数。 灰魈子淡淡扫过她的牌面,一言不发,抬手轻轻合上自己的手牌扣在桌上。 他向后靠住椅背,黑龙面罩遮住大半面容,薄唇紧抿,情绪全然不露分毫。 “又输了?” 巴伦科鲁一把摊开手里的烂牌,满脸写着难以置信的憋屈,“今晚第几把了啊?” “第七把。” 苗江逸将苗刀横放在膝盖上,指尖捏着最后两张牌,语气平淡带了点调侃。 “按概率来说,你要么换位置,要么换个脑子。” “换脑子?工坊也没这配件卖啊。” “行了行了,愿赌服输。”苗江逸把牌丢进弃牌堆,“洗牌,再来一把。” 灰魈子依旧沉默。 他在牌桌上向来话少,只在关键时候出手。 就像刚刚,他靠着同花顺连赢三局,全程波澜不惊。 不是关键,他都不打。 巴伦科鲁粗笨的手指伸进牌堆里胡乱搅动,洗牌的样子活像揉面团,哗啦啦的纸牌从指缝滑落,散落满满一桌。 “我来吧。” 苗江逸伸手接过牌,手腕轻翻,纸牌在指间流畅穿梭,动作干净又利落。 他瞥了眼一脸倒霉相的巴伦科鲁,又看向对面闭目休憩的灰魈子,嘴角悄悄勾起一点笑意。 “小苗,你笑什么?” “笑你今晚手气烂到家了。继续。” 发牌、看牌、下注、弃牌。 烟雾混着淡淡的咖啡味,漫在整间休息室里,牌局不紧不慢地继续着。 无餍工坊靠着芙洛娅的庇护,稳如磐石,分毫未损。 世间动荡,仿佛从来与他们无关。 芙洛娅的房间。 屋内没有开灯,窗帘死死合拢,唯有床头一盏熏香蜡烛,燃着微弱的暗紫火光。 芙洛娅侧躺在床上,黑丝暗纹的长裙松松散散裹着身躯,乌黑长发铺散在枕头上,几缕微卷的发丝垂落在苍白纤细的锁骨处。 她闭着眼,呼吸轻得近乎微弱,胸口几乎没有起伏,看着像一具毫无生气的躯体。 死人不会思考,而她此刻正静静思索着一切。 准确来说,她在数着那些陨落的权柄持有者。 无面陨落了。 战争的第一位代理人,死在屿洲祭坛,被云峰白与卡洛尔联手斩杀。 之后战争寻到了新的宿主,救世会的教主顾忘川,也死了。 死在旷野之上,死于自己亲手执掌的战争权柄反噬。 而身为七罪暴食的她,眼下七罪之中,又有两位同伴陨落。 “第一个,是愤怒。” 芙洛娅唇瓣轻动,声音轻细呢喃,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空无一人的枕边低语。 “伊伦蒂娅,MF那个疯女人,扬言要一把火烧尽旧世界。被瓦伦杀了。” “可惜了。愤怒这么好的权柄,落在她手里纯属暴殄天物。” “烧来烧去有什么意思?烧完一无所有,还不如给我嚼着玩。”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第二个是傲慢。暗星的烬。照样死在了瓦伦手里。” “还是当着自己所有手下的面。够惨的。” “不过傲慢之人向来目空一切,自以为天下无敌,落得这般结局,也算死得其所。” 被单下,她的脚趾轻轻蜷了蜷。 “还有嫉妒,原来的持有者是博士,已经被宁夏夺走了。” 说到这个名字,她平淡的语气里终于掀起一丝极浅的波澜。 “宁夏......又是宁夏。” 她轻轻咂舌。 “连嫉妒的权柄都被她收走了,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算了,怎样都好。” 她再次翻身,仰面躺平。 一双涣散空洞的眼瞳,无神地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愤怒、傲慢、嫉妒,三序权柄尽数易主、旧主陨落。” “色欲还在。玛丽守着她那座乐园,天天闭门不出,自顾自逗弄兔子,安分得很。” 她抬手,在半空漫无目的地虚抓了一下。 “剩下的,就只有贪婪、懒惰......还有我,暴食。” 她将手收回,搭在额前。 “贪婪是谁?不知道。懒惰是谁?也不清楚。藏得倒是够深。” “能躲这么久不露面,要么是实力极强,要么是懒得出现世搅局。如果是后者,那可太合我心意了。” 她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 病态死寂的脸庞上,这抹笑意绝美,却又透着刺骨的诡异,宛若冰冷的大理石雕像,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七大权柄,各自择主,存续这么多年,连一次齐聚都没有。唯一一次全员被提及,还是在旁人的传闻里。” “疯癫的愤怒,自负的傲慢,偏执的嫉妒,佛系的色欲,再加上懒得动弹的我......这群人凑在一起,本来就成不了什么局。” 她抬手垂在床沿,指尖轻轻晃动,慢悠悠打着无形的节拍。 “不过工坊安然无事,也算万幸。” 视线转向紧闭的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线暗红月光,落在她侧脸,将她的眼瞳染出浅浅暗紫。 “世间风雨,任凭翻涌。” 她缓缓勾起唇角,像是对着空气无声碰杯。 “深陷棋局里的人,终究难以挣脱既定的命运。” 入夜无夜。 浮生酒馆里没有时间。 天花板上的模拟星空永远定格在最深邃的那一刻,星河缓缓流转,不会暗去,也不会亮起。 复古留声机里播着一首不知名的爵士乐,钢琴慵懒,低音提琴沉闷。 浮生靠在吧台后面,半个身子陷在暗纹墨色长袍里,长发松松地垂在肩侧,正慢悠悠地擦着一只透明的酒杯。 门没有响动。 但浮生擦杯子的动作停了。 他只是微微抬起浅雾灰色的眼瞳,看向吧台正对面的那张高脚凳。 凳子上原本空无一人,现在多了一个人。 沈寂翘着腿坐在高脚凳上,身穿一件简约的白色T恤,下身是深色的束脚休闲裤,脚上一双帆布鞋。 “老板,有酒喝吗?” 声音清朗,带着点随意的慵懒,听着就让人心情好。 如果浮生不是浮生,恐怕也要觉得这是个讨人喜欢的大男孩。 但浮生是浮生。 万物在此处停止运转,声音消失,光湮灭,意识归零,就连“存在”这个概念本身都被消解成虚无。 浮生的浅雾灰瞳与那双藏在这副皮囊后面、深不见底的虚无之眼对视了一瞬。 然后他弯起嘴角,语气依旧温润。 “巧了,我这酒馆,最不缺的就是酒。” 他放下绒布和那只空杯,转身从身后的酒架上取下一只没有标签的酒瓶。 瓶中的酒液呈一种奇异的透明,不是水的透明,而是“空”的透明。 “专门给我准备的?” “并非如此。每位踏足此地的来客,都自有属于自己的那一杯。” 浮生将酒液倒入一只矮脚杯,推到沈寂面前。 “只不过,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等不到属于他们的那杯上桌。” 沈寂端起酒杯,晃了晃。 酒液在杯中流转,没有挂壁,没有涟漪,安静得像是凝固了。 他凑近闻了闻。 抿了一口。 没有味道。 但他咽下去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了那么零点几秒。 然后他放下酒杯,在杯沿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 “话说你往里面加了我的东西。” 浮生补充道:“散溢的寂能,加上浮生酒馆的幻梦雾气,再添一丝你身上那股‘万物归寂’的本源。便成了这杯酒。” 沈寂又端起杯子,慢慢饮尽。 杯底不留一滴。 他将空杯轻轻放回吧台,指腹摩挲着杯壁,像是在回味什么。 浮生从吧台下面取出一只新的杯子,倒了一杯清水,放在自己面前,慢慢喝了一口。 留声机里的钢琴声换了一个调,变得有些懒散。 沈寂忽然开口:“你这里,收酒资吗?” “收。一段记忆,一丝执念,一缕情绪。什么都行。” “可我没有那些东西。” 沈寂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说“我没有零钱”一样自然。 “那便欠着。” “你这人做生意,迟早要亏。” “亏不了。我这酒馆,本身就是一场幻梦。幻梦没有成本。” 沈寂想了想,觉得这话好像很对,又好像很不对。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墙上那些流动的画。 梦境碎片,悲欢离合,一幅一幅地流转,像无声的电影。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一幅画上。 画中是一道女人的侧脸,脸上泪痕还没干透,嘴角却浅浅扬着一抹笑意。 他忽然问,“这幅画的主人,后来怎样了?” “她离开了酒馆,回到了那片土生土长的家。后来她在土地上种了一朵花。” “然后呢?” “可最后,那朵花,还是被人一脚踩碎了。” “记得这么清啊。” “每一个来过这里的人,我都记得。未必记得姓名,未必记得模样,可我记得他们饮过的酒,记得他们放不下的执念。你也一样。” 沈寂垂下眼睫,“那再给我来一杯。” “刚才那杯还没结账。” “你说了,欠着。” 浮生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重新倒了一杯。 透明的酒液注入杯中,无声无息,像把一片夜空倒进了容器。 沈寂这次没有急着喝。 他把酒杯握在手心,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浮生。你说你是幻梦之神,收容执念,编织幻梦。那你自己的执念呢?” “我的执念,便是这家酒馆。” 浮生没有往下说。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浅灰色的眼瞳里倒映着酒馆所有的暖光。 以及面前这位死寂之主的影子。 沈寂端起酒杯,没有品,而是一口饮尽。 这一次,他尝到了味道。 如果非要说的话,像是久远的、已经被遗忘的某一天,风吹过麦田的气息。 他不知道这味道是浮生放进酒里的,还是他自己从虚无深处翻出来的。 “浮生。如果虚无本身都在寻找意义。那意义,算不算战胜了虚无?” 他没有回答。 因为那个问题不需要答案,或者说,答案已经在那杯酒里了。 他放下酒杯,站起来,“走了。” 浮生点点头,没有挽留。 纱帘晃了晃,然后静止。 余下的故事(3) 天空岛没有黑夜,更没有骇人血月。 这里只剩下永恒不散的白昼。 四面八方倾泻而下的光线温柔得不像话。 因为这份光亮本就不属于真实世界。 这座悬浮在万顷云海之上的浮空岛屿,连日光,都是云深从不知名的时空缝隙中接引而来的。 干净、清冷、恒久明亮。 一如祂本人。 小渔坐在一座小型浮岛的边缘,双腿悬空,轻轻晃悠着。 她脸上蒙的旧布早已换成了素白绫缎,脑后垂着六片羽翼状的白绫,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背后半透明的残缺光翼静静收拢,羽翼末梢轻搭在冰凉的石面上。 年仅九岁的小姑娘,一身纯白天使衣袍,端坐在唯有神祇与灾厄才有资格踏足的圣域,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违和感。 她在想妈妈。 明明知道,妈妈待在浔阳城无比安稳,比世间任何地方都要安全。 可她还是好想她。 脑后的六片白绫羽翼轻轻耷拉下来,蔫蔫的,如同被雨水打湿的花瓣。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天使特有的羽翼破空声,是鞋底触碰石板,踏实又清晰的声响。 不用回头,小渔也知道是谁。 整座天空岛,只有一个人会这样走路。 白歌在她身后两步开外停下脚步。 她向来寡言,本就不是会主动寒暄的性格。 只是默默在小渔身旁坐下,将那把泛着冷白哑光的归痕狙击枪横放在膝盖上,随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她一言不发,只把糖轻轻放在小渔手边。 “白歌姐姐,谢谢你。” “嗯。” 小渔默默剥开糖纸,将糖果含进嘴里。 酸涩的柠檬味瞬间铺满舌尖,酸得她眼眶悄悄泛红。 天使是不需要吃糖的。 云深从来不会给麾下眷属准备这种人间零食。 这颗糖,是白歌从下界、从人类的世界带回来的。 “我想回家了。”小渔忽然小声说道。 白歌指尖微微攥紧了膝盖上的枪械,沉默着没有接话。 她比谁都清楚,小渔口中的家,并不是这座永恒白昼的天空岛。 那是再也回不去的过往,是如今只剩下回忆的旧时光。 她不会说谎去安慰,也不忍心戳破现实,最终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任由风吹散女孩细碎的落寞。 就在这时,身后再度传来动静。 一只纯白的白鸽落在小渔肩头,收拢翅膀,歪着脑袋,用喙轻轻蹭了蹭她的耳垂。 “你在想妈妈。” 白鸽的声音干净澄澈,如同唱诗班的孩童,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疑问。 “嗯。” “我也会想。”白鸽软软开口,“每一位天使都会想妈妈。因为我们从前,都是凡人。” 小渔微微偏头看着肩头的小白鸽。 白鸽抬翅,轻轻指向远方云层之上、高高悬浮的云中神殿。 “云深大人不喜欢我们哭泣,却从不会禁止我们思念。祂说过,眷恋与念想,是人类最后留存的东西。” “天使可以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不用呼吸,唯独不能没有念想。一旦什么都不想了,就彻底算不上人了。” 它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隐秘的小秘密。 “我不想变成冰冷的、没有心绪的造物。所以我每天都会想,想很多很多次。” 小渔看着掌心揉皱的糖纸,嘴里的柠檬酸涩慢慢褪去。 “我也想成为天使。”她小声呢喃,“可成为天使的人,都没有妈妈了。” 她抬眸望向远方云海间穿梭的天使眷属。 大多都是十几二十岁的模样,舒展着纯白光翼,面无表情地执行巡弋、观测、记录的任务。 全程沉默,无笑无怒。 天使不需要情绪,不需要欢愉。 可他们都曾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在下界历经了怎样的过往,才会被云深选中,带来这片永恒明亮、却也永恒孤寂的天空岛? 小渔不知道。 她只暗自对比—— 是做一个靠着残魂为力、白绫为翼,永远惦念故人、永远心怀遗憾的伪天使; 还是回到过去,做那个会给妈妈煮粥、会被巷口顽童追赶、去垃圾场捡垃圾,平凡又普通的小女孩。 厚重沉稳的脚步声骤然从身后响起。 不同于白歌的清淡,这脚步声沉缓、笃定,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场,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踏在人心之上。 卡洛尔今日并未身着华贵的盛典礼裙,褪去了主持神域婚仪时的盛大仪装,只一袭素白便袍,鎏金长发随意披散,未戴任何冠冕配饰。 之前伤势极重,云深勒令她静养一月,禁止动用神力、禁止偷偷下界见任何人,尤其是云峰白。 她脸色算不上好看,不是因为伤势,纯粹是被禁足憋得烦闷。 卡洛尔走到浮岛边缘,在小渔三步外驻足。 垂眸看向女孩耷拉的白绫羽翼,再对上她泛红的眼眶、掌心皱巴巴的糖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哭什么?” 她语气依旧冷硬,却下意识压低了音量。 大抵是眼前这孩子太过单薄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才没有哭。”小渔仰起脸,认认真真地反驳道。 “我没法长时间待在下界,不过岛上的眷属全都认识你。想吃什么直接吩咐他们就行。” 卡洛儿的语气依旧硬邦邦的,继续叮嘱,“不要总吃糖,会长蛀牙。也别老是闷着难过,很伤眼睛。” 小渔讷讷无言。 她不擅长倾诉心事,也不懂得怎么温柔道谢。 肩头的白鸽适时开口:“天后陛下,您的伤还未痊愈,云深大人不许您在外久站。” “本宫只是出来透气。”卡洛尔淡淡道,“整日困在殿内静养,伤口没养好,人倒先憋坏了。” 白鸽歪了歪脑袋,没有拆穿。 它心知肚明,天后根本不是随便透气,而是特意走到这片浮岛边缘。 这里是整座岛屿唯一能静看云海、能陪着小女孩的地方。 小渔望着云层下掠过的飞鸟残影,心底的酸涩悄然淡了大半。 只是此刻,白歌静静陪在身侧,白鸽栖在肩头,就连素来严厉的天后姐姐,也默默驻足在这里。 她们每个人,都带着各自的伤痛与过往,却在这一刻,陪着一个思念母亲的小女孩,安坐于云海之畔。 “卡洛尔姐姐。”小渔忽然开口,“你也有妈妈吗?” “神族无亲无眷。本宫由神域本源孕育而生。” 小渔听不懂什么是本源孕育,只是执拗地追问:“那你,也会想妈妈吗?” 卡洛尔避而不答,良久,只轻嗤一声:“本宫无需这些牵绊。” 白鸽立刻偷偷用翅膀捂住嘴,小声吐槽:“她就是嘴硬。” “白鸽。” 卡洛尔一记眼刀扫来,气场瞬间变冷。 白鸽立刻端正姿态,一本正经改口:“臣是想说,陛下伤势未愈,切忌动怒。” 全程沉默旁观的白歌,在卡洛尔吐槽憋闷的时候,默默摸出一颗柠檬糖,递到她手边。 卡洛尔垂眸看着糖果,眉头皱得更紧:“本宫不吃糖。” 白歌闻言,默默收回,换了一颗橘子味的。 卡洛尔沉默两秒,从鼻腔溢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哼。 橘子味,尚可接受。 她利落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动作自然流畅,仿佛方才说着“不吃糖”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天际的光亮缓缓柔和下来。 天空岛没有黑夜,但云深会让光线每十二个小时黯淡一次。 祂说,这是为了让眷属铭记,自己曾是凡人,凡人的世界,终究需要黑夜与安眠。 望着慢慢柔和的天光,小渔轻轻呢喃出声。 “妈妈,我真的好想你。” 余下的故事(4) 终末之乱闹得整片大陆天翻地覆、诸界崩裂的那几天。 池笙语闭门在家,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打游戏。 盘腿屈膝,指尖按着游戏手柄,按键声响清脆零碎。 茶几上散落着薯片与半杯冷掉的可乐,摊开的原罪黑典静静躺在一旁。 没人知道,这本执掌万诡生灭的典籍深处,还封存着她夺来的七罪本源·贪婪。 只不过这份力量,她从不会动用。 书页间趴着一只巴掌大的小诡异,探出细弱触须,麻木重复着剥瓜子的动作,供她随口取食。 她从不关心外界纷争。 黑典豢养的信息诡异,每天三次准时为她播报世间动乱、阵营覆灭、强者陨落的讯息。 每一次播报,都是山河倾覆、生灵涂炭。 池笙语听完,眼神澄澈空洞,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吐出一个字: “哦。” 世间死活,善恶兴衰,苍生存亡。 与她无关。 她只在意游戏输赢,只在意怀里黑典孕育的诡异是否安稳生长。 混沌无善恶,不救世,不毁世,只随己心。 直到全屋网络瞬间中断。 屏幕中央跳出冰冷的断网提示,延迟飙升至极致,最终彻底黑屏断线。 池笙语盯着屏幕,安静地沉默了三秒。 “查。是谁毁了网。” 书页簌簌翻动,一只形似wifi路由的诡异探出头,触须慌乱比划。 讯息直白冰冷—— 全球网络基建全域崩坏,战火撕碎了所有信号通路,整片世界彻底断网,修复无期。 池笙语轻轻放下手柄。 四序纷争、终末浩劫,她从不在意。 但打扰她消遣,就是唯一的麻烦。 她能缔造撼动世界的规则级诡异,能落笔定生死、封命数、吞万物,执掌世间最无解的诡异权柄。 可她搞不懂凡人的物理基建,修不好网线。 既然家里待着无趣,那便换个地方。 池笙语合上黑典,起身捞起蜷缩在沙发角落的眠蔻。 被她彻底改写认知、抹除自我、剔除情绪的前恐惧造物,此刻只剩绝对的忠诚与空白。 暗紫色瞳仁一片茫然,乖乖被她夹在腋下。 “主人?” “去永夜城。” 永夜城壁垒森严,千米银墙横亘盆地,隔绝了外界所有战火与灾厄。 城内烟火安稳,军偶巡街,百姓安居。 只要阿尔泰尔屹立于此,这座城便永远不会倾覆。 城门前。 少女怀抱漆黑古典,身形纤细单薄,瓷白肌肤近乎透明,墨色碎发垂落颊边,看着温顺又安静。 可在她踏足的瞬间,全城军偶瞬间举枪锁定。 扫描弹窗疯狂猩红炸裂—— 【检测海量规则级诡异溯源】 【威胁等级:无法统计|无法评估|禁止触碰】 凡人军械、神域规则、军阵符文,尽数对她无效。 池笙语面无表情,微微抬眼,打了个浅淡的哈欠。 “叫阿尔泰尔来。” 她没有闹事,没有施压,没有恶意,也没有礼貌。 军偶僵持不动,不敢轻举妄动。 三息转瞬。 银色身影踏空落于城头。 阿尔泰尔军装凛冽,金瞳垂落,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城下的少女。 她知晓池笙语的名号。 混沌中立的诡异主宰,原罪黑典持有者,能落笔生万诡、规则定生死。 “池笙语,你来何事。” “蹭网。”池笙语语气平直无波,理所当然,“全世界都断网,只有你这里有信号。我过来待着。” 阿尔泰尔短暂沉默。 一个念头骤然落于心底。 她隐忍数年、执念数年的心愿,或许,唯有眼前这人能做到。 “我可以给你永久居住权,全城最快网速,食宿零食尽数供给。你帮我一件事。” 池笙语微微偏头,语气淡漠:“什么事。” “‘复活’我的造物主,知白。” 复活生死,逆转命数,超脱轮回。 是世间无数强者穷尽一生都做不到的逆天之事。 可池笙语听完,毫无动容,不惊不诧,只是简单衡量麻烦与否。 片刻,她淡淡开口:“可以。” 纯白阁楼,封禁数年,一尘未改。 中央水晶棺内,知白长眠数年,生机微弱近乎虚无。 阿尔泰尔伫立棺旁,隐忍多年的执念沉沉压在心口。 池笙语抬手翻开原罪黑典,书页飞速流转,停驻在一团虚空暗影轮廓之上。 “归墟影骸。” 她语气轻淡如同闲谈,没有半分神圣与郑重。 “它掌虚空吞噬,亦可逆转魂迹。吞过的魂,能吐回来。” “刚好,它欠我一次馈赠。拿来抵账。” 话音落。 黑典书页轰然腾起无边漆黑暗影,庞大的归墟影骸挣脱典籍,寂灭气息瞬间铺满整座阁楼,无数骨手舒展,独目竖瞳漠然睁开。 一缕近乎透明的细碎魂光,从虚空深处被硬生生剥离、托举而出,缓缓落入水晶棺,融入知白眉心。 全程简单、粗暴、无解。 池笙语合上书,退后半步。 “等她魂魄归位就行。” 她没有为此景停留半分多余目光。 对她而言,这只是一场等价交换的交易,一件随手做完的小事。 漫长的死寂。 直到棺中人睫毛轻颤,缓缓睁眼。 沙哑轻浅的一声“阿尔?”,击碎了数年长眠。 阿尔泰尔俯身,无声落泪,紧绷数年的心弦彻底崩断。 走廊外。 池笙语靠在墙面,安静看着远处街巷灯火。 眠蔻抱着缩小的魔化战熊厄魇,静静伫立身侧,空洞的瞳仁望着阁楼方向。 “主人,那个人的气息变强了。” “正常。”池笙语语气平平,毫无波澜,“执念得偿,自然如此。” 她无感于重逢的温情,无感于生死的圆满。 众生悲欢,从来不入她眼底。 她依旧是她。 余下的故事(5) 浔阳城。 麻将牌哗啦啦地撞在桌面上,混着捏碎花生壳的脆响,在老城区这家东北小馆的角落炸开。 这条街上大多住着异常管理局的基层干事和他们的家属。 眼看着快到元旦,街头时不时响起自制小鞭炮的动静。 偶尔还有小孩攥着仙女棒窜过巷口,火星子在青石板地上拖出长长的金色尾巴。 听说这家馆子老板是某位退休守夜人的家属,店里常年摆着三台自动麻将机,受欢迎程度甚至压过了后厨灶台。 二楼靠窗的位置刚好能望见巷口那棵结满冰凌的老槐树,铃雀就霸占了这个位置。 说是端正坐着都有点勉强,她瘫着身子,大半个人都快滑到桌子底下了。 制服扣子只扣到第二颗,领口松松散散敞着,里面套着件印着“杠上开花”四个大字的自制T恤。 两枚骰子在指尖转得眼花缭乱,一旁的骰盅落了薄薄一层灰,看样子已经被闲置很久了。 她总宣称,刻意用异能、术法操控骰子点数全是歪门邪道。 真正的雀神靠的是天生手气和手感,根本不需要花里胡哨的作弊手段。 这话要是被江猎雪听见,估计会直接把她挂在训练场的单杠上风干一整天,好好纠正思想。 今天的牌局依旧是老三件:炒花生、热茶,外加没完没了的闲聊废话。 只不过多了一个新人。 渊驹坐在铃雀对面,军靴蹬着椅子横梁,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手牌。 如临大敌的模样,搞得旁边观战的两位老牌客都不敢大声喘气。 毕竟,她已经连输九把了。 “碰。” 铃雀懒洋洋抽走对家打出来的八筒摆在自己面前,从牌尾摸上一张,只用大拇指蹭了蹭牌背就心里有数,“啪”地拍在桌面。 “等等,这张我也想——” “碰什么碰,我牌都还没脱手呢。” 铃雀攥着牌偏头看向渊驹,“先把你的牌亮出来我瞧瞧。” 渊驹犹豫片刻,把身前的手牌往前推了推。 铃雀扫了一眼,瞬间沉默。 那手牌乱得跟被鸡刨过一样。 “你手里攥着三张四万,拿什么碰?碰空气吗?” 渊驹低头瞅了瞅自己的牌,又抬头望着铃雀手里的八筒,嘴唇翕动半天,愣是没说出话。 她不是不懂碰牌需要对子,纯粹是连输九局,脑子都输僵了。 渊驹当初来到浔阳城,其实是无处可去。 博士把自己关进归墟仪之前,给所有干部群发了最后一封邮件,大意就是大家彻底自由了,可以去往任何地方。 其余同事有的北上,有的出海,渊驹觉得内陆小城反倒安稳,就跟着渊月他们一起来了。 刚来浔阳城闲逛的时候,她撞见铃雀独自坐在麻将桌前,三把椅子空荡荡的,她还对着空气练习摸牌的动作。 “你在干什么?” “等人凑局,少了一个牌搭子。”铃雀头都没抬,“会打麻将吗?” “不会。” “坐下,我教你,三圈就能上手。” 三圈过后,渊驹确实弄懂了规则,紧接着就开启了漫长的连败生涯,整整输了一天。 越是输,心里就越是不服气。 从那天起,牌桌上便多了一位常驻选手。 第十局结束,渊驹向后瘫靠在椅背上。 “没意思。不玩了。” “只能说你还没摸透麻将的门道。” 渊驹盯着自己面前乱糟糟的弃牌堆: “我觉得不是牌针对我,是你故意坑我。刚才你明明说手里全是废牌。” “没错啊,对你而言是废牌,在我手里就是制胜牌。废牌和好牌的区别,从来都取决于摸牌的人。” 铃雀随手从牌堆抽起一张,连看都不用看,拇指轻轻一摩挲。 “五条,自摸。” 翻开牌面,分毫不差。 其余两家只能无奈推倒手牌,渊驹一把推掉自己的杂牌,重重靠在椅背上闷哼一声。 “再也不打了,再玩下去我下个月工资都要全输给你。” “你还有工资?不是自由从业者吗。” 其实她们根本没有实物筹码,只是口头记账,毕竟渊驹囊中羞涩,所有积蓄基本都贡献给了城南的烤肉店。 如今欠下的账,已经累积到了承包一个月午饭的程度,不过铃雀从来没有催促过,她清楚渊驹是真的拮据。 “自由职业反而更穷。说出来你都不信,以前我在组织的时候根本不用为钱发愁,单单一次任务的差旅补贴,都够我在联邦首都舒舒服服住半个月。现在独自过日子,就连吃顿火锅都要精打细算。” “那位博士,是个什么样的人?” 渊驹安静了许久,缓缓将攥了半天的牌放在桌面上。 “算不上好人,也算不上恶人。硬要概括的话......他就只是一个人而已。” 铃雀没有继续追问。 麻将桌上不聊工作正事,这是她从江猎雪那里学到的规矩,除此之外江猎雪定下的条条框框,她一个都没遵守。 她将所有牌推到桌中央,自动麻将机轰隆隆地开始洗牌。 “话说回来,王菇今天怎么又缺席了?”渊驹问道。 “去探望孙野了,孙野刚转到普通病房,她亲手炖了骨头汤送过去。” 提到孙野时,铃雀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和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笑意截然不同。 “这样啊。” 渊驹低头望着洗牌的桌面,沉默不语。 无论是在血元门还是渊,同事之间的话题永远只有任务、目标与战损。 她早就习惯了这种氛围,也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所以你今天喊我过来打牌,单纯是凑不齐四个人?” “不然呢?三缺一,天理难容好吧。” 铃雀说得理直气壮,“况且你不是对麻将挺感兴趣的嘛,我这是在培养你的业余爱好。” “把我的账越欠越多,这也叫培养爱好?” “这叫挫折教育。先让你体会输到谷底的滋味,以后赢牌的时候,才能明白胜利有多珍贵。” 麻将机升起崭新的四列牌,整整齐齐排列在桌边。 铃雀伸手准备拿牌,指尖刚碰到牌背,动作骤然停下,转头望向窗外。 巷口。 张浩蹲在台阶上抽烟,李薇站在他身旁,围巾裹得只露出半张脸,哈出的白雾在路灯下格外清晰。 两人刚从菜市场回来,李薇拎着一袋土豆,张浩手里提着一块五花肉。 明明没有加班任务,他们却特意绕路来到这条街。 李薇说这家店的五花肉比自家楼下便宜两块钱,张浩吐槽她为了两块钱多走二十分钟,嘴上抱怨,脚步却依旧跟了上来。 李薇在路灯下驻足,目光越过结满冰凌的屋檐与老槐树,牢牢锁定二楼的这扇窗户。 张浩掐灭烟头,收进随身的小铁盒,顺着她的视线望上去,“想他了?” “嗯。” 张浩看了看手里还滴着血水的五花肉,又看向李薇手中的土豆,开口说道: “晚上一起吃顿饭吧。” 李薇侧过头望向张浩,他语气随意,眼神却格外凝重。 他很懂这份心绪,并非痛哭流涕的悲痛,而是守着一扇亮着暖光的窗。 明明灯火依旧,却清楚再也等不到那个人推门现身,缓缓涌上心头的空虚与遗憾。 “要联系他吗?”张浩问道。 “消息一直没回复。” “那就多发几条,烦到他回复为止。” 李薇被这句话逗笑,笑意散去之后又陷入沉默。 她点开备注为夏宁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十多天前发送的: 浔阳城下雪了,你那边冷吗?没有回复。 往上翻,菜市场土豆打折,我买了五斤,要不要分你一半。 依旧石沉大海。 张浩想吃酸菜炖粉条,少了你凑不齐一桌人。 还是没有回音。 李薇盯着屏幕良久,敲下一行文字发送出去:新年快乐。 消息发出后,她静静等候片刻,没有已读,也没有正在输入的提示。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拎起土豆继续往前走。 张浩安静地跟在身侧,此刻再多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安静陪伴就是最好的温柔。 有的人注定只是生命里匆匆掠过的过客,短暂相逢,温柔相伴一程,最后依旧要朝着各自的前路渐行渐远。 相遇已经是莫大的缘分,不必强求长久的相守,那些一同度过的温暖瞬间,就足够成为往后岁月里珍贵的念想。 余下的故事(6) 血历二十九年,元旦。 距离终末落幕,已经过去了一周。 世界没有毁灭,人类没有灭绝,那些曾一度以为再也看不到新年的幸存者们,终究还是迎来了新的一年。 浔阳城的街道上有人在放鞭炮。 不过不是真正的鞭炮,是某个能力者用异能模拟出来的噼里啪啦的声光效果。 声音很大,颜色很俗,炸完之后还会在天上拼出“新年快乐”四个大字。 宁心瑶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鞭炮映得忽明忽暗的夜空。 血月还在,淡了许多。 有人说这是因为终末四序退去之后,世界的规则在慢慢自愈。 妈妈说不是,只是因为云层厚了,看什么都像淡了。 她倒也不在意。 客厅里传来宁瑶心的笑声,夹杂着菇菇“咕噜咕噜”的起哄声和嘎嘎“嘎嘎嘎”的助威声。 好像是在下棋,好像是红瑶又赢了,好像是瑶心赖皮要求重来。 宁夏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厨房方向飘出来: “输了就是输了,不许耍赖。红瑶,别让着她。” “我没让。”红瑶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认真,“但瑶心姐姐的棋力确实还有提升空间。” “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补刀!”宁瑶心的哀嚎穿透了整条走廊。 宁心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根红绳还在。 很普通,和任何一个饰品店买到的红绳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记得那个梦。 或者说,那不是梦。 那是红瑶来她们家之前,她独自面对过的数个夜晚中的其中一个。 那时候她只知道自己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自己。 红头发的、红眼睛的、笑着对她说“你和我一样,都是怪物”的自己。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心魔,是某种能力觉醒的副作用,是她必须独自战胜的东西。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心魔。 那是一个被困在灵魂深处的、孤独的、和她流着同样血脉的人。 宁瑶心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她和瑶心、红瑶从来没认真聊过这些事,其实也根本没必要聊。 虽说最开始闹得不算愉快,但到头来结果总归是好的。 一家人好好在一起,就够了。 她还记得,宁瑶心最开始喊她“小瑶”的时候,她还特地端着架子,摆出姐姐的模样。 到后来,称呼慢慢就变成“瑶瑶”“姐姐”了。 红瑶刚醒来那阵子,宁瑶心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黏在她身边,又是教打游戏又是塞零食,热情得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宁心瑶觉得妹妹有点好笑,又有点可爱。 她永远都没办法像宁瑶心那样直白热烈地袒露情绪,做不到,也没必要勉强自己。 姐妹之间本就不必拥有一模一样的性格,一个外向热忱,一个沉静内敛,这般互补,才刚刚好。 客厅里传来宁瑶心的惨叫:“不对!红瑶你作弊!你是不是用了什么预知能力!” “没有。只是用了博弈论。很基础的。” “什么叫基础!基础为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宁心瑶靠在窗边轻轻地笑了一下。 很浅,浅到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她以前害怕过。 害怕那个红头发的“她”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害怕自己骨子里真的是个冷血的怪物。 不过到头来,事实证明确实是她想多了。 宁夏站在厨房里,盯着灶台上那口最大的锅,手里握着汤勺,表情比面对超星级灾厄时还凝重几分。 今晚来的人多,她加了三次水,每次加完又觉得不够,再加一勺。 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的香气撞破厨房门。 一路杀进客厅,又从客厅杀进走廊,最后从门缝底下钻出去,整栋楼都知道宁夏家今晚吃火锅。 客厅里。 宁瑶心趴在茶几上,面前摊开一盘飞行棋,她的棋子已经第四次被红瑶打回起点了。 红瑶端端正正坐在对面,双手平放膝盖,神情严肃得仿佛正在做学术答辩。 宁心瑶在一旁观战,嘴角压着一抹怎么都藏不住的浅浅笑意。 “红瑶,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动用预知能力算好了我的路线?” “没有。”红瑶停顿片刻,补充道,“我只是在瑶心姐姐落子前,推演完了所有行进方案。” 她抬眼看向对方,语气依旧一丝不苟。 “你输了。” 菇菇从宁瑶心头顶钻出来,咕噜叫了一声,大概是在附和红瑶的话。 嘎嘎蹲在沙发扶手上,嘎地啼了一声,俨然一副看不下去的样子。 宁瑶心猛地把棋子拍在棋盘上。 “不玩了!我去厨房帮妈妈端菜!” 她刚站起身,门铃恰好响了。 宁心瑶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苍禾,小姑娘双脚离地半寸轻轻飘着,光裸的脚丫在微凉的空气里轻轻晃动。 翠绿色的眼眸弯成两道月牙,发丝间缠绕的藤蔓还沾着苍屿岛清晨的露水。 古魁蹲在她身后,像一座毛茸茸、沉默不语的小山。 苍禾双手捧着藤条编织的小篮子,里面整齐摆放着好几颗拳头大小的果子,表皮温润,萦绕着淡淡的青色微光。 “宁姐姐说今晚聚餐吃火锅,我特意带点水果过来。” 她的嗓音依旧轻柔空灵,“这是母树今年结的第一批宁神果,饭后吃上一颗,夜里会睡得格外安稳。” 宁瑶心从宁心瑶身后探出头:“小禾!大块头也过来啦!” 古魁从鼻孔喷出粗重的气息,大概算是打招呼,意思等同于“又见面了”。 苍禾飘进客厅,视线扫过茶几上还没收好的飞行棋,又看了看正在收拾棋盘的宁心瑶,以及坐姿纹丝不动的红瑶,最后望向厨房门口拿着汤勺的身影。 宁夏刚好探出头,围裙上沾着一点辣椒碎,看见苍禾,立刻露出笑容。 “小禾来啦。宁神果可是好东西,上次吃完一觉睡到天亮。” “宁姐姐喜欢就好。” “快去沙发上坐,火锅马上就煮好。古魁还是老位置,阳台那边空间宽敞。” 古魁低低闷哼一声,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阳台。 没过多久,第二次门铃声响起,来人是白绫。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高领毛衣,手里提着两箱牛奶。 她轻手轻脚把牛奶放在鞋柜旁,动作小心翼翼。 余下的故事(7) 宁瑶心立马扑了上去。 “白绫姐!你居然知道我最爱喝这个味的!” “上次过来,看冰箱里有,想着你应该会喜欢,就顺手带了过来。” “白绫姐也太好了吧!” 宁瑶心抱着草莓牛奶原地转圈,头顶的菇菇被晃得咕噜直叫。 嘎嘎趁机从她肩头跳下来,落回沙发扶手,宣告这块地盘归自己所有。 白绫换好拖鞋走进客厅,目光扫过沙发区域。 苍禾漂浮在扶手上方,翠绿的眼眸好奇打量着新来的客人。 红瑶朝她微微点头:“白绫姐,能感觉出来你的状态比上次好了很多,最近应该休养得很好吧。” 白绫微微怔住:“嗯,这段时间没有接到需要现身的召唤,不用一直承接别人沉重的负面情绪,难得拥有一段安静休整的时光,身心都舒缓了不少。” 厨房里传来宁夏的声音:“白绫别站着,随便坐,都是自己人。瑶心,把飞行棋收起来腾地方。” “我不收!我还要跟红瑶再比一局!这次我绝对能赢!”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归上次,这次不一样!”宁瑶心梗着脖子,怀里还死死抱着草莓牛奶。 宁夏头也没回地叮嘱:“红瑶,不用让着她。” “好的妈妈。” 红瑶认真应声,转头看向宁瑶心,“瑶心姐姐,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宁瑶心瞬间垮下脸,来回看向红瑶和宁心瑶。 宁心瑶轻轻叹了口气:“那我替你下一局吧,红瑶,我们来对弈。” “好的瑶瑶姐姐。你的获胜概率比瑶心姐姐高出零点三个百分点。” 宁心瑶沉默一瞬,“......开始吧。” 白绫落座在沙发上,看着姐妹二人在棋盘上较劲,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她还记得第一次来这里,这样热闹喧嚣的场面让她很不适应。 第三次门铃响起时,宁夏正要往锅里下牛肉卷。 她放下漏勺擦干净手,亲自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靠前的男生穿着浅灰色休闲卫衣,领口松垮,露出一点锁骨,长相清爽阳光,笑意格外耀眼,右手拎着两瓶红酒。 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安静站着另一个小男孩。 “新年快乐!” 沈寂举起红酒晃了晃,“刚好顺路,过来蹭顿火锅。” “宁姐姐好。” 沈零对着宁夏微微颔首,算作问候。 宁夏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 “顺路?下次是不是都能顺到天边去了啊。” 她没有戳破,侧身让出通道:“进来吧,拖鞋不够了,直接光脚就行。” 沈寂毫不在意地脱掉鞋子,赤脚踩在地毯上,把红酒放到餐桌边。 沈零紧随其后,动作干脆利落,同样赤着双脚,全程沉默。 酒瓶没有任何标签,软木塞的纹路流淌着淡淡的暗金色微光,是用早已绝迹的上古灵木酿造的佳酿。 沈寂环顾客厅,苍禾悬浮在沙发扶手旁,白绫安静坐着,宁心瑶和红瑶正在棋盘上激烈对决。 阳台的古魁听见动静睁开眼皮瞥了他一眼,又继续闭目打盹。 他朝着厨房扬声喊道:“宁夏,火锅底料够不够辣?不够我带了魔鬼椒。” 厨房里的宁夏差点把锅勺掉进锅里。 “你带这种东西干什么?还有小孩子在场呢!” “是我自己吃,又不给小朋友碰。” 沈寂理直气壮地拉开椅子坐下,从口袋掏出密封袋,里面装着几根颜色发黑的干辣椒。 苍禾飘到餐桌旁,翠绿的眼睛好奇盯着暗红色的辣椒,歪了歪脑袋: “气味很特别。母树记载,辛辣物质会刺激味觉神经,带来痛觉与快感交织的信号。” “古魁曾经偷偷吃过一次,喷火烧掉了半片树林。” 阳台的古魁发出低沉的吼声,像是在抗议那是陈年旧事。 门铃第四次响了。 宁夏举着锅铲从厨房探出头:“这次又是谁?” 宁心瑶快步上前开门,门外站着静瞳。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从虚空里现身,而是规规矩矩站在门外,相机挂在胸前,镜头盖已经取下。 彩虹般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细碎光晕,异色眼眸平静望向屋内。 “来啦。”宁夏走到她面前,“特意给你留了新拖鞋,左边这双。” 静瞳低头看了看摆放整齐的拖鞋,又抬眼看向宁夏,轻轻应了一声:“嗯。” 换好鞋子后,她在餐桌边落座。 宁夏推过去一盘刚洗好的草莓:“先吃点餐前水果垫垫。” “沈寂,适可而止,魔鬼椒放一半就够了。” 沈寂充耳不闻,又掰了半根丢进翻滚的锅底。 大圆桌最后被满满当当坐满。 宁夏坐在主位,左手边是静瞳,右手依次是宁心瑶、宁瑶心和红瑶。 苍禾飘在宁夏与静瞳中间,赤脚悬空在椅子上方。 古魁从阳台挪到苍禾身后,庞大的身躯几乎占了半面墙面。 白绫坐在宁心瑶旁边,面前摆着那盒草莓牛奶。 沈寂坐在宁夏正对面,沈零坐在他右手边。 菇菇蹲在宁瑶心头顶,嘎嘎霸占着沙发扶手,宣称这里是绝佳观景位。 秦沧燏缺席。 火锅咕嘟咕嘟沸腾着,红油不断翻涌。 宁夏站起身,端起杯壁凝满水珠的雪碧,清了清嗓子。 “这一年家里添了红瑶这位新成员,也结识了不少朋友,多了许多牵绊。万幸的是,我们所有人都还在。” 她看向围坐在餐桌旁的众人。 “没有什么比全员安好更加难得。可以安稳聚在一起吃顿火锅,便是最好的光景。新年快乐。”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叠整齐的红包。 宁心瑶双手接过,轻声道谢。 宁瑶心当场拆开,看着里面的钞票惊呼出声,头顶的菇菇咕噜叫唤,大概在盘算能买下多少薯片。 红瑶收好红包,认真放进上衣口袋,还用手掌仔细按压平整,说一定会好好保管。 宁夏接着把红包递给苍禾、白绫、沈寂与沈零。 最后一份,递到了静瞳手里。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满屋子的人。 火锅升腾的热气朦胧了每个人的轮廓,却遮不住一双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余下的故事(8) 管理局的食堂今晚被临时征用了。 并非出于什么紧急的异常事件任务,仅仅是秦沧燏随口一句话: “元旦当晚,所有没有执勤任务的人员,全部到食堂集合聚餐。” 当这句话从局长办公室传出来的时候,负责传话的文职小姑娘当场愣了许久。 秦局长主动做东请客,这件事的稀有程度,甚至远超S级诡异突袭。 食堂里平日里零散摆放的不锈钢餐桌被拼接成整整三排长桌,没有正式会议那般规整刻板。 后勤部翻出来几块红布简单铺在桌面上,电磁炉与火锅锅具依次摆开。 蘸料碟子数量不够,不少人干脆拿一次性纸杯临时顶替。 秦沧燏坐在主位,平日里从不离身的深色长风衣难得被脱下来,搭在了椅背上。 她左手边坐着离子火花小队的四名成员:瑟薇娅、莉奥娜、绮拉和贝蕾娜。 当初是宁夏亲自前往联邦,把她们连同家人们一起接到了管理局。 秦沧燏右手边是凌爆。 整场聚餐她都话少得可怜,只是默默捞出贝蕾娜丢进去的生鸡蛋放到自己碗里。 接着她把一颗新鸡蛋递过去,简简单单吐出一个字:“煮。” 贝蕾娜眨了眨眼,乖乖接过鸡蛋放回锅里。 一旁的莉奥娜轻轻哼了一声,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的场面。 夏荞和栗芽坐在长桌中段。 夏荞外套的背面,被她自己用马克笔涂鸦了一只卡通老虎,旁边写着新年快乐,画风算不上精致,却格外讨喜。 她正拿着筷子在桌面画小人,笔下的涂鸦活过来之后,还会蹦到旁边餐盘里偷夹肉片。 栗芽依偎在她身旁,连帽卫衣的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小截浅棕色的猫耳尖。 她对面坐着埜欣,这位远程召唤员是被秦沧燏一通电话直接从被窝里喊过来的。 凌乱的头发配上黑框眼镜,一边不停涮着锅里的食材,一边止不住地打哈欠。 石烈靠着墙边落座,魁梧的身形几乎占据了一个半人的位置。 外套被他脱下,缠着绷带的双手搭在桌沿。 他正和陈啸聊着早年执行任务的过往。 陈啸端着茶杯静静聆听,时不时点头或是插话一句,时不时发出一声感慨。 田恬独自待在角落,面前整整齐齐码着三盘肉。 没人清楚她究竟是怎么在众人眼皮底下囤积这么多食材的,也没有人敢上前过问。 她依旧面无表情,慢条斯理地将肉片下入红油锅底,目光平淡地看着食材翻滚。 只有肉片煮熟被夹起的瞬间,纤长的睫毛才会轻轻颤动一下。 沈绯倚靠着椅背,慵懒地端着一杯来历不明的红酒。 她并没有参与涮火锅,只是偶尔浅酌一口。 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她对面的乐肖,正和埜欣激烈争辩哪种泡面口味最适合调配火锅蘸料。 乐肖振振有词,认定海鲜味泡面的汤底搭配蒜泥香油堪称绝配; 埜欣却头也不抬地反驳,泡面的灵魂在于干吃,下锅烹煮本身就是对泡面的亵渎。 乐肖激动地一拍桌子,又悻悻坐了回去。 田恬面无表情地夹走了他盘子里最后一片肥牛。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敢说。 雷震坐在长桌的最末端,没有落座,只是靠着墙壁端着茶杯,静静看着满屋嬉闹的年轻人。 时不时有人上前向他敬茶,他也只是颔首轻碰杯沿,随后继续安静观望。 沉影隐在不起眼的角落默默涮着豆腐。 通体漆黑的连帽风衣将整个人包裹严实,帽檐压得极低,只能看见冷硬的下颌线条。 筷子挑起豆腐的刹那,锅底的红油短暂倒映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转瞬便归于沉寂。 墨寻的座位是空着的,那位偏执的画域能力者据说闭门沉浸在创作当中。 工作室门上贴着一张字条,写着“灵感迸发,谢绝打扰”,谁也不敢贸然前去打搅。 时见端着果汁穿过人群,少年脸上挂着一副无害却又透着狡黠的笑容,单片眼镜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他坐到夏荞身旁,随手一点,那个正在偷肉的涂鸦小人,当场定格在滑稽的动作上动弹不得。 夏荞立刻瞪向他,时见却眨着眼睛,装作一脸无辜。 渊月与渊恒一行人坐在长桌的另一端。 渊驹和铃雀并没有到场,想来又是结伴去搓麻将了。 火锅升腾的热气烘得每个人脸颊都泛起薄红。 食堂窗户蒙上一层水雾,将窗外日渐黯淡的血月晕成一团朦胧的暗红光晕。 秦沧燏缓缓起身,端起酒杯。 没有居高临下的姿态,只是将杯子举在胸前,目光缓缓扫过食堂里的每一个人。 执掌管理局这么多年,她很少用这样的视角看待手下这群人。 “今年。” 秦沧燏开口的瞬间,喧闹的食堂骤然安静下来。 “终末之战,在座所有人全都坚守在了岗位上。所有人都在最关键的时刻扛起了自己的责任,没有任何人掉队。” 出自秦沧燏口中的这番评价,分量格外沉重。 平日里她最多一句尚可,便已是极高的肯定。 如今这句没有一个人掉链子,无疑是莫大的认可。 她将酒杯微微抬高:“在此,祝愿各位,新年快乐。” “干杯——!” 清脆的碰杯声,在氤氲的热气里响彻整座食堂。 余下的故事(9) 客厅里火锅蒸腾的暖意渐渐消散。 锅具被收拾撤走,碗碟整齐沥干在水槽边。 最后几位客人在门口弯腰换鞋,宁夏倚在门框上,对着每一声道别都轻轻点头回应。 苍禾顾虑母树结界不宜长时间无人看守,抱着空荡荡的藤篮飘然融进夜色,古魁紧随其后,宛若一座敦实温顺的毛茸茸小山。 白绫说要前往安全区外围,为几名刚刚觉醒能力的孩子做心理疏导。 宁夏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叮嘱她不要太过操劳。 白绫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多做答复。 沈寂拎着半瓶没喝完的红酒,打趣说暂时寄放在冰箱,下次到访再接着喝。 沈零安静跟在他身后。 静瞳是最后留下的人,准确来说,她并没有离开。 她伫立在门廊的阴影之中,相机挂在胸前,只对宁夏说了一句晚点再见。 宁夏没有追问具体时辰,她清楚,静瞳一定会赴约。 大门缓缓合上。 宁夏后背抵着门板,长长舒出一口气。 “妈——” 宁瑶心拖长的呼唤从走廊传来。 她已经换上睡衣,怀里抱着枕头,菇菇趴在她头顶,俨然一副准备就寝的模样。 “妈,今晚我想跟你一起睡。” 宁夏微微挑眉。 这个请求被她驳回的次数,不过今夜她心情格外不错。 “可以。” 宁瑶心明显没料到会这么轻易得到应允,愣在原地片刻,随即转头朝房间喊道: “瑶瑶!红瑶!妈妈答应啦,快过来!” 宁夏短暂沉默:“你们三个都要来?床恐怕挤不下。” “没问题没问题,稍微挤一挤就够啦!” 宁夏低头看了看自家一米八的床铺,再望向眼前三个女孩,外加两只吉祥物。 她不由得开始懊悔答应得太过爽快。 可话已经说出口,她向来没有反悔的习惯。 最终宁夏被围在床铺正中央。 宁瑶心如同八爪鱼一般手脚缠上她,睡相毫无收敛。 宁心瑶安静侧躺在左侧,呼吸轻柔平稳。 红瑶端正地平躺在右侧,双手规整叠放在小腹上,仪态十足。 宁夏原本还想说些什么,耳畔环绕起三道均匀的呼吸声。 困意席卷而来,她缓缓闭上双眼,坠入梦乡。 她不清楚自己沉睡了多久,再度睁眼时,窗外依旧是暗红色的夜空。 血月高悬,薄云铺满天际,边缘被月色晕染成浅淡的暗金色。 菇菇在脚边发出细碎的呼噜声,嘎嘎将脑袋埋进宁瑶心的头发里休憩。 三个女孩横七竖八挤在一起,大半床被都被宁瑶心卷走,宁心瑶和红瑶各自攥着小小的一角。 宁夏小心翼翼抽出被卷走的被子,为三人盖好,轻踩着拖鞋拉开又合上卧室房门。 客厅没有开灯,宁夏也无意点亮光源。 她走到沙发落座,习惯性枕着双手、翘起腿,静静凝望窗外沉寂的夜空。 空气泛起细微的扭曲,静瞳自虚空缓步踏出,没有半点脚步声,唯有衣角擦过气流的微弱响动。 她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将相机搁置在膝盖上。 两人许久都没有开口,最终还是宁夏率先打破沉默。 “今晚的月亮格外亮。” “嗯。” “你有没有想过,”宁夏放下交叉在脑后的双手,叠放在腹间,“如果有一天这些全都消失了怎么办。” “一定会很不习惯。” “是啊,会无比不习惯。” 宁夏侧头看向身旁的人,“从前独自居住的时候,我总觉得极致的安静是最好的享受。” “没有人吵闹,没有各式各样的琐事打扰。” “现在才明白,那种孤寂,不过是没有人惦记自己罢了。” 静瞳没有接话,低头注视着膝头的相机,指尖反复摩挲着镜头盖。 “我想带你去几个地方。” “去哪里?” “我的世界。” 宁夏沉默片刻,盘腿坐直身体,双手撑在膝盖上,看向静瞳一贯淡然的脸庞。 “你筹备了多长时间?” “很久了。” “那就出发吧。” 静瞳起身走到客厅中央,没有像往常一样遁入虚空,而是抬手在半空缓缓撕裂开一道裂隙。 这道传送口和宁夏惯用的截然不同。 边缘萦绕浅淡的银蓝色光晕,内里并非混沌虚空,而是一条由星光铺就的静谧通道。 宁夏跟在她身后迈步跨入。 蓝星,人类联邦首都。 深夜的街道空旷寂寥,全息广告牌循环播放着文明重建周年宣传片。 镜头里一座座新城从废墟中拔地而起,沉稳的旁白诉说着人类文明的复兴之路。 宁夏站在街角,抬头望着巨大的荧幕,又低头看向干净整洁的人行道。 “你的这个世界,比苍蓝星安静太多了。” “经历过大灾后人口锐减,夜间本就很少有人外出。” 静瞳走在她身侧,相机挂在胸前,异色眼眸平静扫视街边建筑。 “我带你去几个地方。” “好啊。” 宁夏没问去哪。 两人穿过空荡的商业街,路过一处改造为纪念馆的废墟遗址,最终停在一栋不起眼的老式洋房前。 院落里栽种着几棵柠檬树,枝叶遮蔽大半露台,藤编圆桌上摆放着两杯微凉的锡兰红茶,一旁还有一碟只动过一块的杏仁酥。 宁夏站在院门外,没有踏入,久久凝视着那两杯茶水。 “是为她泡的吗?” “嗯。每次过来我都会准备两杯,一杯自用,一杯留在这里。” 宁夏没有追问那个她是谁,只是揣着口袋,静静陪着静瞳,看着茶水慢慢冷却。 静瞳带着她前往第二处地点。 城市边缘的山丘顶端立着一块老旧石碑,边缘爬满青苔,碑文却被仔细重新描摹,字迹清晰。 上面没有镌刻任何人的姓名,唯有一行文字: 谨以此碑,纪念所有未被记住的人。 宁夏弯腰扶正石碑前不知是谁献上的野花,她心中早已有答案,没有开口询问立碑之人。 第三站,是海边。 澄澈的深蓝色海面,完全不同于苍蓝星被血月浸染的暗红海域。 浪花轻柔拍打沙滩,月光在海面铺出一条银色长路。 宁夏脱掉鞋子,赤脚踩在细软的沙粒上,感受细沙从趾缝间流过。 静瞳坐在不远处的礁石上,举起相机对准海面,却迟迟没有按下快门。 宁夏走到礁石旁坐下。 “我原先以为,你说的我的世界,只是精神层面的寄托,没想到真的是一整个独立世界。” “也不全是。只是觉得,这些风景你应该愿意看看。这里的月亮,和苍蓝星截然不同。” “确实不一样。” 宁夏仰头望向银白色的满月。 “这里的月亮,不会滴落血色。” 静瞳侧过脸,月光为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气质比平日里更加温婉安静。 “你向来不愿意亏欠人情。”宁夏忽然开口,“带我见识这些回忆,这算是你主动欠下我的人情吗?” “算。我只是想让你了解过去的我,明白我为什么总是不愿意上桌一同聚餐。” 静瞳将相机放在腿上,双手覆在镜头盖上,声音轻缓却坚定。 “并不是不想融入,只是害怕习惯温暖之后,再度迎来失去。” 宁夏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拿出手,轻轻揉了揉静瞳的头顶。 力度恰到好处,刚好让对方的脑袋微微下沉,和平日里安抚几个女儿的触感别无二致。 “现在不会再失去了。” 静瞳抬眼,对上宁夏带着浅笑的眼眸。 异色瞳孔轻轻颤动,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回应。 “嗯。” 海潮声与心跳交织,早已分不清楚孰轻孰重。 静瞳在心底默默定下决心,往后再也不会失约。 宁夏从礁石上起身,拍掉裙摆上的细沙,朝静瞳伸出手。 “继续逛逛吧,天还未亮,家里的孩子们应该还没睡醒。” 静瞳把相机挂回脖颈,握住伸来的手站起身。 她折返到柠檬树下的圆桌旁,端起那杯彻底冷却的红茶,朝着空座位轻轻碰杯。 白瓷碰撞的清脆声响,消散在柠檬叶被夜风拂动的沙沙声里。 宁夏站在院外安静等候,没有催促。 静瞳放下茶杯,转身走到她面前,晚风撩动虹色长发,发梢在路灯下漾开细碎光点。 “都逛完了?”宁夏问。 “嗯。” “那回家吧,趁天亮之前,还能回去小睡一会。” 静瞳跟上宁夏的脚步,两道身影慢慢融进联邦首都静谧的夜色,路灯将影子无限拉长。 柠檬树下的两杯红茶,最后一缕微弱热气,也被海风彻底吹散。 远处忽然升起烟花。 并非异能模拟出来的光影特效,而是古老火药与金属粉末制成的真实烟火。 在银白月色下绽放出纯粹明亮的色彩,同时映照在苍蓝星与蓝星两片天幕之上。 同一片星空之下,两个世界,一同迎来跨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