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美强惨的be美学 作者:危火 简介: 预收《职业BE大师》指路专栏~——宫渡是三千神界最不受欢迎的一位神祇,掌控世间疾病。每个世界都有主角团,主角团聚集着整个世界的气运。而他要做的,就是为主角团保驾护航,但同时也要和给他们足够多的磨砺,获取气运。宫渡费心费力,一边给主角团制造障碍,一边充当他们的老师/前辈/战友给予指导。但他的结局早就已经定下,注定要通往死亡。世界一:【被革命推翻的联邦上将,扮演副作用:胃病】宫渡一边饰演温柔白月光老师 第1章 第 1 章   星历3901年5月07日。   埃兰斯诺上将下达炮轰B6星区的命令,并且邀请多家星网媒体进行现场直播。   消息一出,联邦哗然,直接触动了不少人的敏感神经,舆论铺天盖地。   [卧槽,埃兰斯诺是刽子手吗,B6星区那么多普通民众,他说炮轰就炮轰?联邦皇室呢,不管事的吗?]   [他是联邦唯一的上将,除了罗什陛下谁能阻止他?听说莱特中将也去B6星区了,希望可以阻拦一二吧,哎。]   [疯子,他今天炮轰B6星区,明天就能炮轰我们这里,艹他妈的这狗东西怎么不去死!]   [都没人管管的吗,我爸还在B6星区,但是现在我已经联系不上他了,太崩溃了……]   [B6星区的信号已经被屏蔽了,他们连接不上星网,现在恐怕马上要被炮轰的消息吧?]   辱骂和惶恐比病毒传播的速度还要快。   联邦各大中心星区都林立着高大的大厦,以及繁华商业区,高清投影的显示屏上播放着各种插播广告。   在舆论发酵到最高点的时候,无数投影屏同时暗了下去,再次亮起来时,投影出来的画面已经变成了一片黑漆漆的天空——   正是B6星区的夜空。   此时上面停驻着密密麻麻将近上千架军舰,和一艘大型指挥舰,肃杀之气弥漫。   军舰亮着红色的警示灯,一眼望去,像是一头头沉默在黑暗里的狰狞凶兽的眼睛。   路上无数低头刷着星网的人,纷纷停下,抬头看着硕大的投影屏。   投影屏再次一闪,一个穿着军装的银发身影突兀的出现在上面,裹到小腿的黑色军靴踩在指挥舰的展板上。   他戴着一张黑色的金属面具,只露出来优越苍白的下颚线,和一双漫不经心笑着的紫罗兰色的眼睛。   它的主人,奥兰亚特联邦帝国无人不知——   属于埃兰斯诺上将。   埃兰斯诺颇有礼貌地摘下自己的皮手套,朝镜头打了下招呼。   “晚上好各位,这里是B6星区。”   他手腕上光脑开着,是非隐私模式,观看这场直播的人都能清晰的看见,那光脑的界面正是他们疯狂谩骂的留言区。   留言区有一个帖子点击率最高,里面骂的也最凶。   “……埃狗人士不得好死。”埃兰斯诺点进去,低头随手滑动几下,连着ID一起念了几句留言。   “联邦祸害早日登天。”   天地一片静默,军舰肃杀沉沉,只有他轻飘飘念留言的声音。   一丝凉意浮上心头。   帖子刷留言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越来越慢……终于停滞了,再也刷不出来最新评论。   不知道有多少人的手指僵在自己光脑屏幕前,静默听着埃兰斯诺慢悠悠的声音,然后一点点删除已经敲下的话,再返回之前,删去自己的留言。   有第一个删除的人,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评论留言开始减少。   “嗯?”   埃兰斯诺刚给某条留言点赞,页面却突然空白,弹出一条猩红加粗的‘本帖已被帖主删除’的消息提醒。   他遗憾地欸了声,收起光脑,抬眸看向直播的镜头。   与民同乐的友好互动结束,开始说正事。   “军方得到消息,B6星区是许多新生反联邦军的窝点,简单来讲,就是这个地方,已经变成了老鼠的巢穴,不管我们如何抓捕斩杀,还是会有那么零星剩下的一两只。”   联邦军方,与近年不断涌现的反联邦组织,已经到了水深火热不死不休的程度。奉行宁可错杀绝不放过,联邦绞杀的反联邦组织多不胜数。   “今天之所以会有这个直播,是想给藏匿在暗处的老鼠们一个警示,不要试图挑战联邦权威,侵蚀联邦领地。炮轰B6星区实属无奈之举,只是不想让这里和西北星区一样,成为反联邦分子的温床。”   “今夜牺牲的人们,会在睡梦里献上自己的忠诚,为了联邦的无上荣光——”   他双手摊开,后退了半步。   沉默的军舰瞬间活了过来,在联邦星网无数人的注视之下,发射的炮/弹撕裂黑夜,猩红的火光宛如坠落的行星,落在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轰——!   炮/弹轰碎了美梦。   B6星区瞬间淹没在一片火海。   ……   指挥舰内。   “您刚才在外面说话的时候,将矛盾都引到了自己身上,控评压力减小了不少,”康犬副官看了眼进程:“上将,预计一个小时二十三分钟,结束炮轰,天亮之前,B6星区会成为一片废墟。”   埃兰斯诺刚从指挥舰外进来,裹着一身寒冷空气,点点头:“我知道了,你注意点,我先去一趟控制室室。”   康犬忽的沉默。   埃兰斯诺脚步一顿:“副官,你怎么了?”   康犬低声道:“上将,其实我们并非一定要炮轰,里面还有无辜的人……”   “副官。”   埃兰斯诺轻笑一声:“你在说什么?”   康犬垂眼,侧脸冷峻的线条绷紧。   “没说什么。”   “不跟你计较。”   埃兰斯诺想起什么似的,偏了偏头:“哦……还有一件事,如果莱特中将来了的话,叫他在这里等我。”   康犬:“是。”   埃兰斯诺叫控制室里的其他人都退出去,设置程序进行反锁,同时关闭了控制室的实时监控录像。   做完这些,他才松了一口气,坐在宽大的椅子上,仰头,眼神放空。   “补考官,在不在?”   识海里。   一个戴着眼镜的小光团晃悠了一圈,拿出一个小本子:“在呢!”   宫渡降临在这个世界,以埃兰斯诺身份生存,到现在已经好多年了。   之所以会来到这里,是因为他第一次免费参加中位神晋升上位神的考试,以失败告终,到这里收集重考需要气运值。   小光团是执行补考官,负责对重考的神祇进行辅助。   气运一直与主角团挂钩。   简单来讲,就是宫渡要维护世界线正常进行,守护主角团。   在守护的期间,主角团对他的正面情绪越多,羁绊越深,离开小世界的时候,他额外获得的气运也就越多。   可埃兰斯诺这个身份是个反派,也是主角团推翻联邦最大的绊脚石,基本不太可能获得主角团的正面情绪。   他不得不用点手段给自己加戏。   宫渡:“把之前准备好的躯壳拿出来吧。”   小光团:“好。”   空中渐渐浮现一个人影,逐渐凝实。   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   高束起来的黑色长发,白衬衫,黑色风衣,身形修长,长相清隽温柔。   宫渡站起来,摘下自己的面具,他和眼前的躯壳,除了发色和眸色不一样之外,其余的地方没有什么区别。   小光团:“兰遐和你这个身份是双生子,我在这个世界搜集了所有兰遐死后的身体粒子数据,根据年龄和你的模样调整了一下,这是最终的样子。”   宫渡:“现在他的真实度是多少?”   小光团点了几下,调出数据:   【兰遐:真实度0%   剩余存活时间:五年】   宫渡毫不意外。   因为不能扰乱世界线,他不能在小世界里凭空捏造不存在的人物当他的马甲,深思熟虑很久,才选定了他这个身份早已经死去的哥哥,兰遐。   真正的兰遐已经死去,眼前的这个只是数据重建的躯壳。   所谓真实度,就是世界承认度。   他需要用兰遐这个身份,重新活出新的故事,覆盖掉原本已经死亡的结局,才能更新世界线,让世界重新承认‘兰遐’。   但这种钻空子的方法,‘兰遐’最多存活五年。   宫渡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这个可以投放马甲的最合适的契机。   他在自己黑漆漆的灵魂里,费劲吧啦地找出来那可怜的一小团白色,然后把这团白色的灵魂分裂出来,注入了兰遐的躯壳。   那浮在空中的躯壳渐渐落下,脚尖触地,空洞的浅金色眼睛眨了眨,瞬间灵动起来。   小光团在宫渡分裂自己灵魂的时候就闪了闪,却没出声打扰他,等到分裂的灵魂妥帖注入兰遐躯壳。   片刻后,小光团道:“你也不嫌疼。”   宫渡重新向后仰回了椅子,仰到一半却僵了下,手肘压在扶手上,掌心抵住腹部微微用力,手背上隐隐可见青筋。   缓了片刻,才笑着懒懒道:“不是有你吗?”   小光团默默发着光,剧烈翻涌的纯黑色灵魂海在温暖蓝白色光的照耀下,渐渐平息。   它看着宫渡这别扭的姿势:“你胃是不是又疼了?”   “还行。”   宫渡诞生在疾病里,神力来源于此,所以降临在小世界的时候,他的身体会随机附带一种疾病。   这个世界他随机出来的是神力加持下的胃病,在世界规则之外,治不了,娇气得像个易碎玻璃,只能精细养着护着。   小光团存在于灵魂海,只能舒缓灵魂上的不适,身体的病症它没有办法。一般来讲,有神力附加的疾病,疼起来会比正常的胃病严重许多。   宫渡说完刚才那句话之后,忽然抬头,打量了一下兰遐。   “兰遐的灵魂也是我的,他应该也会和我一样,有神力附加的胃病吧。”   小光团扫描了一下,确定道:“对。”   宫渡若有所思,对着兰遐喊了声:“哥哥。”   兰遐看过来,一双浅金色的眼睛温温柔柔的:“嗯。”   同时操纵两具身体,宫渡适应的十分良好。   他缓了缓,慢慢站起来,摸出一副金边细框眼睛给兰遐戴上,然后在兰遐风衣的口袋里放了一粒老旧的种子。   待会马甲投放之后,兰遐就必须按照他写好的剧本来走了,为了更熟练的操纵马甲,宫渡自己跟自己对了场戏。   小光团是唯一的观众。   等到差不多了,宫渡才站好:“投放吧。”   这个世界主角团未来的灵魂领袖叫阿尔杰,现在十六岁,一手建立的曦光反联邦组织,在这次炮轰之后,被摧毁了将近八成。   他只能带着妹妹和组织里剩余的成员远离这里,在路上遇见了其他的伙伴,重新开始建立曦光,历经磨难,最终推翻了联邦。   一群十几岁的少年,半成熟半稚嫩的年纪。   也是最容易为朋友、为理想付出一腔纯挚和热血的年纪。   宫渡选择的就是这个重大转折的剧情点切入兰遐这个马甲——   一个主角团灵魂领袖处于最低谷,最茫然,即将遇见其他伙伴的时间段。   他真的很期待,主角团在遇见兰遐这个温柔强大的引领者之后,会将少年热忱的真心付出几分。 第2章 第 2 章   长达两个多小时的炮轰之后,大半个B6星区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从高处俯视,像一块丑陋的疤痕。   断壁残垣,中间冲突刺出来的钢条像狰狞的怪兽,被烈火灼烧成烙铁。   火光和硝烟犹如死神,在死寂里轻歌曼舞。   一群十几岁的少年躲在废墟后面,他们身上都有或多或少的炸伤。   阿尔杰将所有人护在后面,他精神已经紧绷到极点,冷汗涔涔,耳朵时不时警惕地动一下。   热源战场扫描仪的漠然机械音一遍遍传来——   “扫描热源,未发现存活生命体……”   “扫描热源,未发现存活生命体……”   “扫描……”   等到战场扫描仪的声音越来越远,阿尔杰才稍微松了口气,仍有些稚嫩的脸庞紧绷着,攥紧了拳头,眼中隐约有泪光。   这场炮轰来的毫无预兆,简直就像是恶劣小孩心血来潮的恶作剧,却轻而易举的就将他们在B6星区好不容易扎下的根基毁的一干二净。   “哥哥……”   金黛轲悄悄拉了拉阿尔杰的袖子,小姑娘眼睛红红的,“没有家了,我们去哪里啊。”   阿尔杰深吸一口气,将眼泪憋回去,低头,摸了摸她的脑袋,却不知道说什么。   围在他身边的其他人,也都是没有家的孤儿,大家跟着他,相信他,一起建立了曦光组织,他们都把曦光当成家。   但所有的一切,都在今天付之一炬。   甚至,他还眼睁睁看着几个兄弟生生死在他面前,怎么能不恨!   “小首领,你别伤心了,曦光没了,我们再去别的地方建一个就是了。”   “对啊,小首领,我们都跟着你……”   阿尔杰鼻尖发酸,但是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收拾好心情,道:“好,我们现在必须想办法离开——”   话音未落,他寒毛倒立,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侵袭而来。   阿尔杰猛地抬头,瞳孔急剧一缩,脸色骤变。   只见前面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一米高的机械人,正举着黑漆漆的火炮口对着他们!   下一秒,冷漠的机械音清清楚楚的落在每一个人的耳里:“扫描热源,发现热源,销毁执行!”   “滴!滴!滴!销毁执行——!!”   热源扫描仪亮起红灯,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穿破夜色,猩红的一点光从火炮口凝聚,对着前面那群少年,遽然发射!   这不知何时出现的机器人成了悬在每一个人头颅上的死神镰刀,带着死亡气息即将落下!   阿尔杰瞳孔骤缩,死死护住妹妹金黛轲,嘶吼道:“快躲!!”   他飞快扔出一个护盾,但却无法将所有人都护在后面。   轰——!   刺目的白光将这方天地照的亮如白昼,恍如喧嚣到极点后的静谧。   他闻到厉风刮来的炽热血腥气,但却并没有痛感传来。   肾上腺素急剧飙升,阿尔杰手脚冰凉,他睁开眼,微微一怔。   一道被火光勾勒的修长身影挡在他们面前,他背后正撑开淡紫色的精神力屏障,黑色长发被束成了高马尾,里面配了件简单的白衬衫。   在强烈的能量冲击下,风衣被火浪卷起,劲风猎猎。   极细的金框眼镜架在青年的鼻梁上,挡住了显得过分温柔的金瞳。他背着光,侧脸在火光暗影里模糊不清。   强悍的精神波动把前面的扫描仪眨眼爆破!   青年收了精神力屏障,往前走了两步:“没受伤吧?”   阿尔杰忙回过神,他再成熟毕竟也只有十四五岁,生死一线之后手脚发软,红着眼,怀里的妹妹被他勒的直咳嗽。   “没、没事!谢谢您!”   青年抵唇轻咳:“叫我兰遐就好。”   阿尔杰感激道:“兰遐先生。”   他身边的几名伙伴也都是一脸后怕。   刚才那种迎面而来的冲击,即使已经扔了护盾,但要不是这个突然出现的、叫兰遐的神秘青年,他们不可能毫发无伤。   金黛轲挣开哥哥的怀抱,躲在后面,好奇地看着兰遐。   阿尔杰平复着惊乱的心跳:“兰遐先生,请问您……?”   “安全之后我再和你们解释。”青年温声道。   下一秒,他神情微肃,食指抵在唇上,示意他们噤声。   阿尔杰下意识闭上了嘴。   兰遐侧耳细听片刻,瞳孔一缩,忽的抬头望向晨光微起的夜空。   远处,停驻着联邦飞舰的东方,出现了恍若极光的亮色,朝着他们所在的B6星区无声奔袭而来。   阿尔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剧烈一颤,“这!”   兰遐看了眼自己的光脑。   5:29:31   他快速道:“这是联邦对B6星区的最后一轮轰击,竟启用了星夜弹,天光亮起之时,这里就会真正变成一片死地。我们要是逃不出去,必死无疑。”   众人往东方地平线上望去。   只见除了炮弹的光亮之外,地平线上已经隐隐亮起一线黎明之色,距离天亮,不过半个小时了。   可是他们这么多人,要在短短半个小时里全部安全逃出去,不啻于天方夜谭。   金黛轲拉着阿尔杰的衣角,小姑娘低声惶惶道:“哥哥……”   兰遐微微弯腰,揉揉小姑娘的麻花辫,“放心,不会有事的。”   他抬眸望向阿尔杰,温声道:“说起来,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对我也有很多疑问。”   “但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带着你的伙伴活下去,如今只有我能帮你,你愿意相信我吗?”兰遐伸出了自己的手,掌心干净温热。   阿尔杰抿唇,下一秒毫不犹豫握了上去,眼睛亮得吓人。   “我信!”   眼前的人是救了他们不假,但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可眼前这种情况,他除了相信,也别无选择不是吗?   赌一把。   他做了选择,手却又冰又凉。   兰遐笑了笑,看出了阿尔杰的不安,心道:“还是小孩子。”   无数星夜弹在空中擦过妖异的尾巴,越逼越近。   兰遐让其余五十几人全部聚在一起,左眼眼底忽的绽开一抹绚烂的紫光。   下一刻,紫色的精神力将所有人包裹在一起,无数的丝线将他们的四肢缠绕起来,在无形力量的裹挟之下,朝着B6星区的边缘急速掠去。   爆炸力极强的星夜弹偶有一两颗在身后爆炸,却无人受伤。   阿尔杰紧紧牵着兰遐的手,狂风从耳边飞逝,不知是不是错觉,他隐约听见了一两声不明显的低咳。   B6星区边缘越来越近,阿尔杰心里也越来越惊愕,他忍不住看了眼侧脸温和平静的青年。   联邦成立一千年来,科技高速发展,人类基因受宇宙粒子的影响,出现了极其罕见的精神力进化者。   精神力进化者,被人为的划分成E-S六个等级,平日里出现一个E级进化者就已经是凤毛麟角。   而只有S级的进化者,才能做到精神力外化。   可掰着手指头数,如今联邦登记在册的S级进化者,只有两位而已,一位是这次轰击B6星区的发起者,埃兰斯诺上将,另一位是前段时间刚被剿灭的肃屠反联邦组织的首领。   无一不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S级精神力进化者太过稀少,所以刚才阿尔杰并没有反应过来,兰遐先生救下他们时用的是精神力,以为只是高级能源护盾。   可现在……   阿尔杰伸手碰了碰缠绕在自己身上的精神力丝线,这股神秘温和的波动,兰遐先生,分明是一位没有被联邦记录过的S级精神力进化者!   但就算是S级进化者,也不可能做到带着他们这么多人扛着如此恐怖的冲击吧……兰遐先生,竟然这么强吗?   那他又为什么救下他们这个不堪一击的反联邦的小型组织呢?   阿尔杰垂眸,一直藏在心里的警惕越来越重。   出神间,又一颗炮弹在身后的精神力屏障上炸开,紫色的屏障光芒黯淡几分,一片锋锐的弹片狠狠从兰遐左腹穿透了过去。   殷红的鲜血瞬间洇透了白色的衬衫。   兰遐清隽的眉微蹙。   阿尔杰挨得近,浓郁的血腥味叫他回神,等找到来源,他登时一惊。   “兰遐先生,您受伤了!”   阿尔杰毕竟还未成长起来,兰遐与他们虽然只相处了不到一个小时,但那副温和从容的大人姿态,却让这些刚刚经历生死一线、心防放低的少年,下意识的想要依赖。   刚才的怀疑和警惕再次被他压了下去,于此同时升上来的是微慌。不仅是出于对救命恩人关心,现在他们还未逃离险境,紧跟在他们后面的就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如果兰遐有事,他们也决计活不了。   金黛轲小姑娘也焦急看过来。   兰遐:“我没事,弹片的擦伤而已。”   安抚好主角团兄妹两个之后,他心里轻叹了口气,不着痕迹腾出一只手捂了捂腹部。   ……麻烦了。   伤哪里不好,非得伤的左腹。   希望不要伤到胃,不然恐怕真的会有点难办。   阿尔杰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一直盯着他腹部的伤口看,兰遐只好道:“注意脚下,不要走神,快逃出去了。”   阿尔杰暂且按捺住担心的情绪。   6:00:00   他们稳稳的踩在了边缘线上,几乎是他们刚刚过线,后方震耳欲聋的炮火声就停止了。   一瞬间,天地间安静的宛如真空。   黎明一线。   沉冷的晨光洒在已经成了焦土的废墟之上。   灰色的硝烟和未熄的火光,在倒塌的建筑上残留一两抹余温,亡魂似乎都变成了飞灰,死寂席卷这里每一个角落。   兰遐撤了屏障,抬头远望。   天边黑压压的联邦军舰正在缓缓撤离,唯独那艘遮天蔽日的指挥舰上,传来了一声矜傲含笑的声音,像是来自神的冰冷宣判:   “检测B6星区已无人类生命体存在,计划执行完毕。”   “联邦毒瘤已经除去,B6星区的消亡并不是我们想看到的结果,但,若是其他星区还藏匿着反联邦分子,有人知情不报却被军区查了出来——”   那人轻笑一声,后面那句并未说出口,而是道,“联邦和平需要每一个人共同捍卫。”   黑压压的军舰方队离开了这片天空。   阿尔杰低头不语,良久,他拳头猛地握紧,狠狠锤在了旁边的石壁上,暗沉的鲜血顺着石缝往下流。   兰遐看了片刻,道:“刚才说话的人,是埃兰斯诺。”   埃兰斯诺,联邦上将,S级精神力进化者,手握大权,喜怒无常。   身后有人愤恨道:“罗什皇室的疯狗而已!”   “不。”   兰遐摇头,温声道:“他是推翻联邦最大的阻碍。”   也是他一定要杀死的人。   青年淡金色的眼底闪过一抹沉而寒冽的冷光。   他说完,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周围的人都在看他。   兰遐微愣。   金黛轲看着他身上渗出来的血迹:“先生。”   阿尔杰觉得那血迹碍眼的很,呼出一口气,“我们先找个落脚点,休息整顿,把先生身上的伤处理好之后,再说下一步怎么走。”   眼前的青年脸色是在太苍白了,垂在身侧的指尖也力竭似的在轻微而克制的颤抖。   想来也是,S级进化者即使精神力很强,但也不可能硬抗了多次爆炸冲击、护着这么多人逃走之后,一点事儿都没有。   一不小心,留下内伤或者精神创伤也不是不可能。   兰遐:“小伤,过两天就好了。”   金黛轲:“不行,要好好上药,我懂医,我给您治。”   “不……”   胃部传来尖锐灼烫的痛感。   兰遐声音蓦的一停,皱了皱眉。   他礼貌避开一步,温声:“请等一下。”   语罢,他从风衣兜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背过身去,闷声一咳。   毫不意外地在帕子里看见了刺目的猩红血迹。   他动作幅度很小,没叫其他人发现。   阿尔杰:“兰遐先生,您怎么了。”   兰遐掌心一蜷,将帕子叠好,重新放进了口袋里。   弹片穿透腹部,在现在的医疗条件下,不过是小伤,三两天就能痊愈,但麻烦的是他医疗设备治疗不好的胃,这次被弹片波及到了,也不知道还要吐几天的血。   按照以往的经验,反上来的血不能咽回去,否则胃病会犯的更厉害,他不能吃饭的时间就会延长。   只是可惜了很久不能吃甜点。   兰遐心里轻轻叹气。   喉间还在不断翻涌上来血腥气,兰遐轻轻皱眉,勉强压了下去。   都处理干净了之后,他才转过身,抬眸:“没事,走吧。” 第3章 第 3 章(捉虫)   另一边。   联邦第一军团撤离回基地的路上,‘碰巧’遇见了莱特中将的巡视军舰。   双方相遇,莱特中将恭敬请见埃兰斯特上将。   康犬副官收到请求,很快敲响了指挥舰控制室的门,门缓缓打开,他没有进去,只在门外低头请示。   “上将,莱特中将想见你。”   许久,控制室里才传来一声漫不经心地笑:“副官,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这笑声里藏着一分不易察觉的哑,又有点像熟睡后刚醒来的无力感。   康犬心中微动,掀了掀眼皮。   他只看得见一张冰冷的椅子,和银色的长发流水般露出几缕。   没有丝毫人情味。   都是冷的。   康犬敛了神色:“您说叫他等着。”   控制室里没再传出来声音,于是康犬低下头,重新关上了控制室的门。   ……   宫渡声音哑是笑的。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长时间,第一次真正接触到主角团,没想到这么有意思。   成长期的主角太单纯太好玩了。   兰遐还未怎么样,只是稍微受了点伤,就勾起了他们的在意。   要是之后的剧本按他的计划完全展开,岂不是要有更多的乐子。   小光团在识海里推他:“别笑了,你一笑就震胃。”   分裂灵魂又不是什么小事,自己不小心着点,还笑,笑!   宫渡揉揉自己的腹部:“还好。”   小光团忧心忡忡:“我劝你还是少干这种事,要不然倒在补考的路上,还影响我的业绩。”   宫渡:“……”   小光团:“……”   它改口道:“影响你的健康,和补考成绩。”   宫渡:“这个世界才刚刚开始,不能急。”   兰遐已经成功到了主角团的身边,接下来只要顺理成章的跟着,并且一步步取得他们的信任和依赖就好。   这个世界的主角一共四位。   除了领袖阿尔杰,和他的妹妹金黛轲。剩余的两位,也很快参与到世界主线剧情里来。   兰遐那边一切顺利进行,主线正式开始,他这边也要开始好好计划了。   宫渡:“去见见莱特那家伙吧。”   他整理了一下军装的衣领,抬脚出了控制室。   ……   联邦所有人都知道埃兰斯诺上将与莱特中将关系不睦。   联邦共有两大军团。   埃兰斯诺执掌联邦第一军团的大权。莱特则是联邦第二军团的领头人,中将领衔,平白矮了埃兰斯诺一头。   只是的风评却远远好于埃兰斯诺,更得联邦公民的认同。   近两年来,两大军团摩擦不断,裂隙日益加深。   莱特中将被请进指挥舰之后,已经在休息室里等了一个多小时。   他身边的亲兵因为这种明目张胆的轻视,眼里已经有了怒意,而作为被忽视的正主,莱特中将,反而十分面色平静,甚至还颇为礼貌的问:“请问康犬副官,上将大概什么时候能来?”   他三十多岁的模样,长了一张十分正派的方脸。   康犬一直沉默守在这里,还没张口,却听得休息室的门自动移开,一声似讥似讽的轻笑堂而皇之的传了过来。   “——这不就来了?”   宫渡面具戴的严严实实,倚在门口,暗紫的眼眸一抬,上下打量莱特一番。   “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康犬:“上将。”   宫渡点头。   莱特:“既然这样,我就直说了。”   他深吸一口气,怒气沉沉:“你为什么下达炮轰B6星区的指令?!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平白死了多少无辜的人?!”   莱特上前一步,满目痛心:“埃兰斯诺,你满手罪孽,你……你简直……”   年轻的上将听着,无声扯了扯唇角。   漫不经心地,他带着皮套的手指虚虚搭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明明炮轰的消息,早在他刚刚到达B6星区就已经传了出去,可这家伙偏偏在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才赶过来。   啧……   暗紫的瞳孔映着莱特那张正义斐然的脸。   毫无预兆的。   “砰!”   莱特声音戛然而止,后背冷汗倏然冒出。   他身后的墙壁里,出现了一个深深弹坑,射出的子弹还在高速旋转,在弹坑里摩擦出火花。   休息室里的警报瞬间被触发。   不过十秒钟,就有一队士兵快速赶来,然而看清休息室里的场景之后,却都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康犬深深看了一眼埃兰斯诺,吐出一口气,转身对着过来的士兵道:“这里没事,你们都出去。”   埃兰斯诺擦拭漂亮流畅的银色枪身,仿佛刚才那一枪不是他开的一样。   他似乎偏爱银色,发丝是银色,从没人能摘下的那张面具是银色,最心爱的枪也是银色。那种冰冷的色泽,在有些时候,与他身上的矜傲格外相配。   枪/口抵在了莱特的下巴上,迫使他抬头。   埃兰斯诺笑:“接着说啊。”   莱特:“……埃兰斯诺,你太专横了,不怕被罗什陛下惩罚吗?”   罗什陛下这四个字像是一个开关,埃兰斯诺叩在扳机上的手指微顿。   片刻后,他开口道:“……对,你对陛下还有些用处。”   一片紧张的氛围里,他就这样自顾自收了枪。   像是完全失了兴趣,埃兰斯诺转身离开,临走之前,他听见莱特压低了声音的嘶吼:“你滥杀,不怕晚上做噩梦吗?!”   冷冰冰的黑色军靴遽然停住,埃兰斯诺微微偏头,慢条斯理:“都是为了陛下,他们是死了,但不应该也为此感到荣耀么?”   直到他离开后,康犬才朝莱特点点头:“您还有事吗?没有的话,我派人送您出去。”   莱特抓住他的手。   康犬皱眉,往后避开。   “中将。”   莱特挥手,示意身边的亲兵关上休息室的门。   他脸上刚才那副生气又无可奈何的悲切神情已经消失了,眼神稳重温和:“康犬副官,以你的本事和抱负,不该跟在这样一个暴虐的人身边。”   “我看过你几年前的入职祈愿,你也希望联邦和平安定不是吗,但是埃兰斯诺明明是混乱本身之一,”莱特言辞恳切,“我不止一次向你伸出手,希望你能好好考虑,离开埃兰斯诺,到第二军团,真正实现你的抱负。”   康犬神色不变:“莱特中将,我是上将手下的兵,除非他让我走,否则我不会离开的。”   他微微颔首,看了看光脑时间,“您自便,上将用餐时间到了,我该离开了。”   啪嗒。   休息室的门关上。   里面就只剩下了莱特和他亲兵两个人。   良久。   莱特理了理自己被扯乱的军装,面无表情道:“埃兰斯特说的话,都录下来了?”   亲兵不敢多言:“是!”   莱特:“刚才,我要不是提了罗什陛下,他真的会杀了我。”   不过是一个连面具都不曾摘下来的异类,仗着是个S级进化者而已。   第一军团上将。   嗤。   莱特扯唇:“录音留好。”   ——   宫渡尽职尽责地走剧情回来,藏在面具下的一张脸已经隐隐发白。   他横躺在椅子里,右手屈指,死死扣在胃部,方才好受了点。   分裂灵魂之后造成身体震荡,又笑过了头,本来就该好好休息的,却又十分敬业地去气了莱特一遭,还动了手,算是彻彻底底的把胃给惹毛了。   唇上都没了血色,宫渡还有心情和识海里的小光团调笑:“怎么样,我刚才帅不帅?”   小光团撇嘴:“埃兰斯诺这个身份发疯我又不是没看过,今天也就是小场面。你身体数值的波动不太好,我劝你好好休息,不要作妖了。”   宫渡:“可我饿了。”   小光团:“……”   它抓狂:“你现在不能吃东西!”   叩叩叩——   康犬:“上将,您的早餐。”   宫渡坐好:“进来吧。”   康犬推开门进来,将早餐放在餐盘上端下来。   上将的餐食自然是第一军团最好的,只一碗简单的清粥和小菜,里面就藏了不知几道工序。   宫渡唇角微扬,忽略识海里小光团的叽叽喳喳,拿起汤匙——   下一瞬。   啪嗒。   康犬忽的将餐盘按下。   他眉头皱起,看着宫渡的过于苍白的唇色:“上将,您胃病犯了?”   宫渡:……   手腕僵在半空。   他很成功地用汤匙舀了一勺空气。 第4章 第 4 章(捉虫)   宫渡:“没有。”   那就是胃病犯了。   康犬坚定将餐盘重新放回了餐车上。   顶着上将骤然冷下来的目光,康犬在自己口袋里拿出一块糖。虽说是糖,成分却是止疼的药剂固体和护胃的营养品,吃一颗抵一顿饭。   外面的包装纸上写了‘早餐’两字。   康犬被分到第一军团照顾上将已经很多年了。   那时候他刚从联邦军校毕业,还很年轻,又因为是偏武的副官,对照顾人这方面不太熟练。   第一次发现上将有严重胃病的时候,也是一个早晨。   他端了早饭进来,看着上将一点点吃完,神色并无异常,只是进食速度比平时慢,没想到吃完之后,上将就吐了血。   他惊得手脚冰凉,以为早餐有毒。   埃兰斯特虽然喜怒无常,但领导力和实力却做不得假,毫无疑问,他就是第一军团的顶梁柱,顶梁柱倒了,第一军团势必大乱。   那一瞬间,康犬脑中闪过无数阴谋论。   刚想叫军医的时候,却被仍旧懒洋洋的上将拦了下来。   康犬永远记得,这位年轻的联邦上将在欣赏了片刻他急切的神情之后,堪称恶趣味的,慢悠悠说了句:“胃病,吐口血而已,死不了,紧张什么。”   ……   从那次之后,他就留了个心眼,慢慢发现,上将在没有什么紧急事件的情况下,似乎对遵循一日三餐必须好好吃,偏执到了有点疯魔的地步。   哪怕他胃病正犯着,即使疼的说不出来话,也从不注射营养剂替代进食。   或许是身为S级进化者体质特殊,联邦科技这么发达,却对上将的胃病束手无策。   康犬想了个法子,在糖的包装纸上写上‘早餐’、‘午餐’、‘晚餐’的字样,再把糖替换成药和营养剂的混合固体,才勉强抑制住了上将这种情况。   “上将,军火库那边新一批的军火即将入库,要走的程序还有很多需要您批准,您不能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   宫渡放下汤匙,慢吞吞往后一仰,眼眸眯起。   康犬,无疑是个很合格的副官,哪哪都好,吩咐下去的事情办得妥妥帖帖,分寸感极强。   可惜在他进食一事上格外固执,这么多年,屡次顶撞。   宫渡:“拿来。”   康犬恭敬往后退了一步,“这也是早餐。”   他指了指桌面那颗被写了‘早餐’二字的‘糖块’。   宫渡:“我还没瞎。”   康犬不做声。   “副官,拿来。”   康犬装死。   良久沉默之后,眼见快到了七点半的固定早餐时间,宫渡还是拿起了桌面上的糖块,放进了嘴里。   舒缓的甜味在口腔化开,上将似乎并不喜欢甜,眉头轻皱,咬了两下,应付似的含在齿间。   “你在别的事上也没这么固执。”   康犬顿了顿:“或许是因为我家中有个弟弟,他身体不好,不爱吃饭,所以对这些事情就……”   “弟弟?”埃兰斯诺低念了一遍。   糖块在齿间碰撞的声音停了。   康犬心头一跳,没由来觉得怪异。   安静两三秒后,埃兰斯诺毫无预兆地暴怒,蓦的摔了汤匙,手肘撑在桌子上,指尖发白,按在太阳穴的位置。   弟弟。   兄弟。   脑海中尖锐的刺痛在持续几秒之后转瞬即逝,徒劳留下一片什么也抓不住的空白。   “上将!”康犬上前半步。   “没事,你出去。”片刻后,埃兰斯诺挥了挥手。   “……是。”   康犬低头,收拾好地上的狼藉,推着餐车出去。   关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埃兰斯诺。   后者似乎盯着刚才摔落汤匙的地面出神,那双紫色瞳孔中,深深浅浅,浮现出一丝稚子般的茫然。   康犬按下心里的疑惑,关上了门。   啪嗒。   宫渡放松向后一仰,眯眼道:“我脑域刚才那么大的精神波动,罗什皇室那里,已经开始预警了吧?”   小光团沉默两秒:“嗯,你接下来的日子不好过了。”   宫渡微笑:“没关系。”   他从十数年前就开始着手准备的剧本,埋下的线,终于可以正式开演了。   ……   不到十五分钟,宫渡的光脑上就收到了来自帝都行政处的诏令。   让他处理好第一军团的事情之后,立即去皇室一趟。   宫渡:“啧,速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等他收拾好,到达帝都,也要三天的时间,这么早就给他传达了诏令,可见罗什是有多着急。   小光团:“他是看得起你。我刚才看了下时间线,兰遐那边,下一个主角就要出现了。”   四位主角。   阿尔杰,未来灵魂领袖。   金黛轲,脑域进化的未来科研大佬。   下一位,是武力值代表,守冰。   前段时间刚被剿灭的肃屠反联邦组织的少主,一个刚经历家破人亡的少年。   ——   临时落脚点已经搭好,在森林中圈一个很隐秘的位置。   上完药缠上绷带后,兰遐重新扣上衬衣的扣子。   衣服还是之前那一件,衬衣左侧浸染了大片血迹,他将风衣一扯,把血迹藏住,除了苍白的脸色和身上的血腥气之外,完全看不出是个受伤的人。   金黛轲小声道:“可惜没有仪器,不然我可以检查的更仔细一点。”   她比阿尔杰小一岁,但处理伤口摆弄仪器的时候,已经能初初窥见几分自信和沉稳。   “你的药很管用,”兰遐摸摸她的脑袋:“我跟你哥哥说几句话。”   终于来了。   阿尔杰道:“你们先去探探路,我们待会就出发。”   很快,这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阿尔杰总算是问了出来:“先生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救下我们?”   他眼神带着几分困惑。   阿尔杰觉得自己本该忌惮警惕的,但不知为什么,他看着气场沉静的青年,却提不起多少警戒心。   他问出口之后,这个神秘的S级精神力进化者,却低下头,从风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几缕淡薄的晨光穿过灰色的层云,带着凉薄的味道,落在青年斑驳沾血的衬衫衣角上,周围隐约的血腥气也变得柔了。   兰遐摊开掌心,里面躺着一颗种子。   阿尔杰:“这是?”   兰遐:“紫罗兰的种子,我弟弟送给我的。”   “您……”阿尔杰试探,“您还有弟弟?”   “嗯。”   兰遐:“我和阿诺是双生子,这个是八九岁的时候,他死前三天送给我的,说想看花开。”   沉默片刻。   阿尔杰哑然,有点无措:“抱歉先生,我不知道……”   兰遐摇头表示没事,将种子收好,淡淡道:“阿诺死在皇室手里,我从死人堆爬回去的时候,只在一堆余烬中,找到了阿诺的一块布料。”   那时间线大概是在十几年前……   阿尔杰在心里推算了下,应该是是罗什皇帝刚继位,联邦统治彻底滑入黑暗的时候。   当时联邦大肆征兵,铁腕镇杀刚有苗头的反联邦组织,所过之处,黄沙枯树硝烟,血腥骸骨遍地。   罗什皇帝却为了彰显自己的仁善,建立了‘神怜殿’这一块遮羞布,自比为神,怜悯众生,专门收留因为战争无家可归的孩子。   可后来‘神怜殿’被一场大火烧的干干净净,却不见一个孩子从里面活着逃出来,联邦却只给出了一个敷衍的‘意外’作为解释。   也就是从那之后,反联邦组织才如雨后春笋,溅入原野的星火,以燎原之势,一发不可收拾。   直到联邦出现了一个S级的精神力进化者,埃兰斯诺横空出世,以十四岁少年之龄,手执莫洛凯旋之剑,被罗什皇帝亲授将军令,掌管联邦第一军团。   在此后十年间,他坐稳了上将军衔,以极其暴虐的手段,才压制住了联邦四起的乱象。   ……   这段近在咫尺的历史,阿尔杰只从被禁的书本上看过,可亲耳听经历过那段时间的人说起,就又是另一种无力感。   阿尔杰少年早慧,叹道:“这个国家,已经坏了。”   兰遐看向他:“我一个人在这片大陆走了很多年,停在B6星区,多方观察之后,最终选定了你们。”   阿尔杰心中一惊,极不可思议的念头浮现出来,他忙站起来:“您的意思是?”   “蝼蚁啃噬高楼,大厦缓倾,曦光将起,联邦需要一个掘墓人,”兰遐说道。   他抬眸,直白地将自己的目的说了出来:“阿尔杰,你是曦光首领,但还太过稚嫩,若是愿意拜我为老师,我会倾尽所学教导你们,在曦光成长起来之前,守护它。”   “如果不愿意,我会离开,寻找下一个合适的人。”   兰遐定定看向他。   一个才十几岁就有勇气创建曦光、走上与联邦对抗的的少年,绝不会缺少该有的魄力和决断。   或许这一切,从阿尔杰选择相信握上兰遐掌心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阿尔杰花了几秒迅速冷静下来,紧紧抿唇。   蓦的,眼里果决之色一闪而逝,他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向兰遐三叩首,行了拜师礼:“老师。”   曦光本就是一个初生的反联邦组织,现在又遭到了重创,未来的路扑朔迷离。   他们这一群人,除了一条性命之外已经一无所有,阿尔杰想不到一个S级进化者冒死救下他们,又费尽心思骗他们的理由。   况且,曦光现在确实需要一个强大的庇护者。   阿尔杰有时候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他赌了一次,为什么不能有第二次?   兰遐受了大陆的拜师礼节。   等到阿尔杰行完,他才伸手,将少年扶了起来,露出一个笑。   阿尔杰顾忌他身上的伤,没敢让他用力,自己忙站好。关系骤然转变地亲切,少年似乎有点羞涩和不适应,就随口问了个问题。   “老师,您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没有正常人向往战争,踏上反联邦之路的每一个人也不是圣者,他们或多或少都背负着一些东西,为了名,为了利,为了仇恨,为了后代希望。   老师呢?也是为了给已经死去的双生弟弟复仇吗?   想要的东西?   仔细说来,不过只有一件而已。   青年苍白的手指无意识抚上风衣的口袋,隔着衣料,触碰那颗种子的温度。   兰遐笑了笑:“我只是一个流浪者,在寻找一处能让紫罗兰盛开的地方。”   而所有阻拦花开的人。   无论是罗什皇室还是埃兰斯诺。   他会亲手折断联邦的莫洛凯旋之剑。   将这些人的骨灰,洒在弟弟的墓前。   【兰遐:真实值10%   剩余存活时间:四年零362天】 第5章 第 5 章   05   兰遐成了阿尔杰的老师,以后留在曦光的消息很快被其他人知道了。   最雀跃的还属金黛轲,似乎是因为关系变得亲切,小姑娘天性显露几分。   兰遐自己在研究医理方面并不算擅长,但也默许了金黛轲跟着阿尔杰叫他老师。   其余的人忍不住露出喜色。   一个S级的精神力进化者加入了曦光,这是他们这个阶段最大的依仗和庇护了。   不过他们仍旧叫兰遐先生,不敢逾越。   短暂的休息之后,众人快速收拾好行囊,辗转几个星区,往西北而去。   以帝都为中心,北面是联邦控制力最强的地方,西北贫寒,大大小小分布反联邦分子势力最多,战乱也多,且靠近第一军团的驻地,常与军区发生小规模冲突。   按理说并不适合现在的曦光踏足。   但无疑,越是混乱的地方越能提供成长的肥沃土壤,罪恶、希望与混沌共生的西北,将成为曦光扎根的地方。   ——   炮轰B6星区在星网上引起的轩然大波,在军方的控制之下,舆论热度已经降了下去。   宫渡早就回到了第一军团的基地,在这里待了一天多,还是没有动身去帝都的意思。   “上将,行政处催你快点回帝都一趟的消息都已经发到我这里了。”康犬过来送文件的时候,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宫渡:“急什么?”   “帝都现在能有什么事,无非是那一群老头子怕我拥兵自重,让我回去受他们唠叨,烦。”   “你就回他们,说第一军团事务繁忙,我处理完后再回去。”   康犬只好道:“是。”   宫渡:“之前被剿灭的肃屠反联邦组织,不是跑了一个少主么,找到了吗?”   “我们的人在西北硅蓝城发现过他的踪迹,”康犬顿了顿,“上将,肃屠的少主不过十几岁,肃屠组织被剿灭,他一个人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从综合利益出发,他并不值得我们费这么大力气去找。”   “不,你错了。”   宫渡唇角微扬。   肃屠反联邦组织,在被剿灭之前是联邦极为棘手劲敌,不单单因为他们人多,还因为他们的老首领是个S级的精神力进化者。   此前,整个联邦就只有埃兰斯诺、肃屠老首领,这两个S级的进化者,而后者更是被视为反联邦组织的最佳领导人,无数人投奔肃屠。   可惜,肃屠首领死的突然,让人唏嘘。   “肃屠的事,明明是第二军团负责,却让我来操心收尾的事,莱特还是一如既往的没用。”   上将漫不经心掀开一份文件,“副官,你只知道肃屠首领是S级进化者,但知不知道,从基因精神力共振的角度讲,进化也有可能遗传给下一代。”   康犬瞳孔一缩。   如果肃屠少主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当然掀不起什么风浪,但他若是潜在的S级进化者,绝对是联邦未来极大的隐患。   他当即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上将,这件事需不需我上报?”   宫渡:“报去哪?”   “硅蓝城就在我第一军团的管辖范围之内,上报不也是我来处理?”   他站起来,深紫色的眼睛浅浅一弯,心情颇好地戴上了黑手套,挡住右手指腹和虎口的枪茧,轻一摩挲。   “跟我去趟硅蓝城,不要声张,我有预感,会在那里遇见好玩的事。”   肃屠少主守冰,第三位主角,未来曦光武力值代表,少年英才,战功赫赫——   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小可怜模样。   说走就走,一艘低调的飞舰缓缓驶出了第一军团的基地。   识海内。   小光团沉思片刻:“要是我记得不错的话,这一段没你的戏份吧?”   埃兰斯诺和主角团的对手戏,要在三年后才正式开始,而那时候,主角团已经成长到了一定的高度,具备和联邦抗衡的能力。   现在幼生期的主角们,对上埃兰斯诺这个大杀器,绝对会面临降维打击。   “人会在痛苦和绝望中飞速成长。”   宫渡平静道:“我是在提前帮他。”   小光团:“……”   它瞥了眼宫渡正在翻涌的灵魂海。   在这家伙识海里待了这么久,它当然知道这种波动代表的含义——   兴奋。   宫渡还在给自己辩解:“而且,不止我,兰遐也在帮他们。”   哗啦。   小光团被更加兴奋的灵魂海冲的一个踉跄。   它勉强扶稳了自己黑黑的眼镜框,陷入深深无语。   宫渡:“我……”   小光团抹了把脸上的浪花:“停!”   宫渡乖巧:“哦。”   可惜,他还没说完呢。   与其说他是和主角团提前对上,不如说他是和为了创造和兰遐的‘第一次’见面。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具,微微一笑。   兄弟见面不相识的初版剧本,就从硅蓝城开幕吧。   真是期待啊。   哥哥。   ——   两日后。   硅蓝城。   一名裹着黑斗篷,身量瘦削的少年,悄无声息避开路上巡逻的守卫,快步往废弃区赶去。   只要穿过废弃区,就能离开硅蓝城。   守冰紧了紧自己的斗篷,头更低了。   废弃区是硅蓝城城中的居民整体往内围迁移后,留下来的无人居住的一片老房子。   这一片平时没有人过来,也没有人费工夫去修缮没人住的房子,斑驳的墙皮被枯瘦的老鼠啃噬的脱落。   墙体上裂开的管道正一滴滴往下滴水,地面汇聚的污水映着灰沉的天穹,四平方正的大石头一般,沉甸甸压在心里。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声音,几乎寂静。   滴答。滴答滴答。   水滴声好似急了些。   守冰却越走越慢,瘦弱的手指攥紧了斗篷的边缘,后背的寒毛一点点竖起。   蓦的,他脚步骤停,遽然抬头望向十米之外的废弃电塔,眼眸骤缩——   高处。   埃兰斯诺微微压低军帽,双指轻划过帽檐,紫色眼瞳一闪,笑道:“哎呀,副官,我们被发现了呢。”   康犬站在他身后一臂距离的位置,闻言点头:“确实很敏锐。”   守冰转身就跑。   瘦弱的身影速度却极快。   “抓老鼠的乐趣哦~”   埃兰斯诺扬唇一笑,从电塔上一跃而下,黑色军氅被剧烈的风吹的鼓鼓猎猎,银色的发丝似冷冷的冰刃,划出锋锐的弧度。   冷硬的军靴在触及地面污水的前一秒,磅礴的金色精神力瞬间从体内冲出,埃兰斯诺身体快的几乎化成一道残影。   砰!   他一脚将守冰踢到了肮脏的墙面,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如影随形,冰冷的军靴狠狠踩在了少年瘦弱的背上。   埃兰斯诺从不因为敌人的弱小就轻视,这一脚用了十足的力道。   守冰张口吐出一口血,挣扎的厉害,浑身颤抖,声音却细弱的像只猫,耻辱至极:“放、放开我!”   “放开你做什么?”   埃兰斯诺微微弯腰:“你倒是很能跑,知道我们找你找得很辛苦吗?”   康犬不是进化者,但体能很强,极擅格斗和练兵,他很快跟了过来,连呼吸都不曾乱上半分。   他在埃兰斯诺身后的位置站定,瞥了眼地上脏污的少年,又不带任何感情的移开视线:“上将,带回去还是……?”   “不着急。”   死了多没意思,活着的才好玩。   宫渡想,那些热血漫里的主角,遇到挫折翻身逆袭确实很爽,但作为欺负主角的反派角色,此时此刻他真情实意觉得——   更爽。   似乎注意到了被他踩的喘不上气的少年,埃兰斯诺大发慈悲把自己的脚从守冰的背上移开了。   几乎是他刚一移开,守冰就开始奋力往外爬,少年的眼底几乎泛出了血色。   他……不能死。   他一定不能死。   斗篷的帽子被人掀开,他额间抵上了一根微凉的手指,守冰僵住,对上一双暗紫色浅笑着的眼睛。   埃兰斯诺半蹲在少年面前。   “真可怜。”   他说。   “还不如流浪犬来的体面。”   他饶有兴致的看着少年神色变化,猜测:“不反抗?难道是我猜错了,你不是精神力进化者么,还是说——   你在破镜期?”   破镜期,精神力进化者的专属代名词。   处在这个时期的预备进化者非常危险,进一步是人上人,退一步粉身碎骨。   可惜,很多人的脑域即使出现了精神力的波动,也不一定能成功突破破镜期,终其一生,不上不下。   精神力进化等级越高,破镜期就越长。   像埃兰斯诺这种十四岁就突破破镜期成为S级进化者的,联邦记载,古往今来第一例。   埃兰斯诺说完,守冰没有任何反应,正在他觉得有点无聊的时候,匍匐在地的少年突然暴起!   森寒的匕首从斗篷下伸出,快准狠地刺向埃兰斯诺的颈侧,也不管刺没刺中,他就着惯性,拼着最后一口气往前跑。   “上将!”   康犬身体反应快于思维,想伸手去拉埃兰斯诺,却捞到了一抹残影。   他微微一怔。   随即飞快转身。   五米处。   埃兰斯诺单手掐着守冰的脖子,举在半空,少年面色紫红,匕首早就掉在了地面上,拼命挣扎,拍打着这只钳住他性命的手。   “放……放开!”   “——滚啊!”   少年牙关紧咬,青筋凸起。   不甘、愤怒、悲切、恨意、还有这种情况下都不肯放弃求生的明亮眼神,绚烂的恍若不该存在在这阴暗角落的璀璨烟火。   燃着一团火苗似的。   永远扑不灭。   杀不净。   ……   掐着少年脖子的冰凉手指一顿。   埃兰斯诺在他眼里看清了自己。   是笑着的模样,也跟往常没什么区别。   但他却有一瞬间莫名觉得自己很陌生,就好像,他不该是这幅漫不经心间随意予夺他人性命的样子。   埃兰斯诺脑中蓦的蛰痛,痛感持续了大概两三秒,等消失的时候,他眼神倏地冷下来。   再次望向守冰眼睛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讨厌极了。   他不想在这双眼睛中看见光的存在。 第6章 第 6 章   ——他不想在这双眼睛中看见光的存在。   埃兰斯诺眯眼,笑了笑:“你恨联邦剿灭了肃屠,杀了你父亲是吗,是不是为你父亲的暴毙感到不可思议?”   他语气温柔:“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肃屠的少主守冰,是个内向腼腆的人,而就是因为太过内向,被肃屠老首领嫌弃没用。   守冰努力想为父亲做点事,就经常出基地,将附近受伤的民众带回基地救治。   第二军团负责剿灭肃屠,就派了卧底在这些伤民里,有一部分伤好后离开,有一部分则留了下来,混进了负责全军主将饮食的后厨。   下毒,是个烂俗又好用的手段。毒素轻微不易察觉,但日积月累,深入骨髓。   在第二军团正式出兵那天,卧底在饮食里放入了引诱毒素全面爆发的诱导剂。   ……   “这不可能!”   守冰濒临窒息,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声音越来越低。   他不相信这个人的鬼话!   “怎么……咳咳……怎么会是因为我……”怎么可能是因为他害了自己的父亲,害了肃屠?!   埃兰斯诺:“怎么不可能?”   “联邦决定要对付你们肃屠的时候,你们的喜好、习惯……所有的资料都已经摆在了行政处的办公桌上。”   他近乎恶劣的,在少年耳边轻声低语着。   “肃屠是一个铁桶不错,但终归还是有漏洞的——   你,肃屠的少主,亲手制造出来的漏洞。”   “你都快死了,我骗你做什么,好心让你死得明白,还不信。”   埃兰斯诺没有骗他的理由。   就像胜利者不屑于对流浪犬说谎。   所以……   少年浑身发抖,手脚冰凉,所有沉默的尖刺似乎是石沙铸就,在这突然的冲击之下,溃不成军。   大脑濒死缺氧。   他彻底懵了。   埃兰斯诺语气含笑,低声道:“你亲手杀了你父亲哦。”   “还害了肃屠所有人。”   “他们会很怨你吧,该战死沙场的英雄,能够叫联邦忌惮的枭雄,死得毫无尊严,毫无价值。”   “你该恨的不是联邦。”   埃兰斯诺欣赏着少年心碎的神情,吐出最后一句话——   “是你自己。”   这一句后,他看着少年眼底方才聚着的光,蓦的散了。被他掐着脖子举在半空,脏黑的斗篷随风一晃,像个灰败的破旧玩偶。   没意思。   埃兰斯诺想,要是他也被人这样戳肺管子,除非他亲眼看见,否则一定不会信,还会把戳他肺管子的人千刀万剐。   不禁玩的玻璃心小鬼。   埃兰斯诺正欲杀人的前一秒。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子弹忽的从右侧的屋顶上射来!   刺杀?   埃兰斯诺下意识撑开精神力屏障,手中却忽的一空。   守冰被人抢了!   他眼神一冷,遽然抬眸,眼底映进了一双冷淡的金瞳,和一张戴着面巾的脸。   埃兰斯诺愣怔。   他和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   几乎贴身擦过。   极近的距离,转瞬拉开。   来人趁着刚才他展开精神力的瞬间,把守冰从他眼皮子底下抢了过去。   他身形清隽矫健,并不恋战,几个翻跃就奔着城外赶去,同时回头对另一个和康犬纠缠的袭击者道:“走!”   后者闻言当即后退,一通扫射,给他们殿后。   康犬转身躲在掩体后,眉间深锁,他抬头看向埃兰斯诺的方向:“上……”   他瞳孔骤缩,飞扑过去,一把扳住埃兰斯诺的肩膀。   “上将小心!”   ——还是迟了点。   一颗子弹穿透了埃兰斯诺的左肩。   血瞬间洇透了笔挺的军装。   埃兰斯诺被拉的一个踉跄。   远处,巡逻的军队听见子弹的响声,调转方向往这边赶来。   康犬飞速确认埃兰斯诺的伤口状况,心中微沉,紧接着他马上联系了硅蓝城的守城将领,通知军医做好准备。   刚才的那两个人目标明显就是冲着肃屠少主来的。   他应该立即带着人去追。   但现在上将受伤了,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压下。   上将是第一军团定魂针,只要他在位一天,现在整个西北的局势就稳一天,所以,一定不能出事。   守城军距离他们越来越近,周围嘈杂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埃兰斯诺没有任何反应。   自指尖滴落的血滴砸在污水里,缓缓漾开,他眼睫一颤。   “上将?上将?!”   康犬低喊了两声。   他没料到那颗子弹埃兰斯诺会躲不过去。   如梦初醒般,埃兰斯诺蹙了下眉,他在出神,甚至没有心思去计较刚才那两个来历不明的人。   良久。   他摘了手套,伸出右手,在左肩伤口处轻轻一抹,轻易就沾了血迹,指腹摩挲间仍旧是血液黏腻的触感。   疼。   但是……   他指尖下滑半寸,从伤口处移到心口。   埃兰斯诺怔忪低喃:“好奇怪……”   好奇怪的感觉。   康犬微愣。   ——   硅蓝城外。   阿尔杰摘下的人安置在石洞里。   守冰已经晕了过去,脸色苍白发青,呼吸微弱。   他上半身衣服被脱了下来,脏兮兮的斗篷也扔到了一边,后背一大片被踩出来的淤青顿时暴露在空气中。   金黛轲倒吸一口气,急忙拿出来医用品给他做检查,“这是谁伤的,下手好狠,力道再重一点,他的内脏就被压碎了。”   “……是埃兰斯诺。”   兰遐自回来之后,就有点走神,拉   阿尔杰到他身边:“老师,你怎么了?”   “没事,”兰遐说,“之前关于埃兰斯诺的消息,大部分都是在别的地方得知,刚才还是第一次那么近距离的接触。”   感觉,跟他想象的有点出入。   他们两日前就到了硅蓝城,在城中看见了比往常更多的巡逻士兵,打听了之后才知道,原来前段时间刚被剿灭的肃屠组织的少主,就在城中逃窜。   肃屠,之前反联邦组织的顶梁柱,如今唯一存活的少主遇难,他们不可能不救。可惜,他们比埃兰斯诺晚了一步找到守冰,紧急之下,只好趁机袭击。   还好过程十分顺利。   想到这里,阿尔杰有点不解:“埃兰斯诺和您一样,也是S级的进化者,刚才您从他手里抢人的时候,他分明没有半点反应,S级进化者也分强弱吗?”   兰遐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片刻后,摇头:“我也很奇怪这一点,当时那个距离,我只能顾着救人,他要是下手,绝对可以伤到我。”   “他是不是受伤了?”阿尔杰猜测,“所以才没来得及反应。”   兰遐:“受伤?”   阿尔杰:“对,埃兰斯诺管辖第一军团,联邦内部有看他不顺眼的派系,反联邦组织更不用提,他经历的刺杀数不胜数,偶尔受伤也不奇怪。”   不像。   兰遐回想片刻,叹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个了,守冰醒了我们就赶紧离开这里,等硅蓝城的守卫反应过来,这里也不安全。”   “——哎!你干什么啊!我好不容易才将你救活!”金黛轲恼怒的声音传来。   兰遐和阿尔杰听见,三两步回了山洞内。   只见守冰正握着一支注射器,将针尖对准了自己的大动脉,正欲刺下去。   兰遐闪身出现在守冰面前,一把将注射器夺了过来,干脆利落地将少年一掌拍晕,同时冷静道:“给他注射镇定剂,让他睡上几天,好好冷静一下。”   金黛轲连忙照办。   阿尔杰皱眉:“这家伙干什么!”   “被埃兰斯诺摧毁了一直以来坚信的东西,他承受不了是因为自己的善良,才害了整个肃屠,”兰遐看了眼守冰仍旧紧握的拳头,忍不住叹气,“肃屠老首领将他保护的太好了。”   善良是乱局中难得的品质,但有时候也是很愚蠢的坚持。   他和阿尔杰在进行营救计划的时候,听见了埃兰斯诺对守冰说的那番话。   是真是假有待商榷,但确实,埃兰斯诺也没有欺骗一个他随手就能碾死的小孩的必要。   所以真实度极高。   阿尔杰:“可他还是搞错了自己的敌人。”   兰遐点头:“当局者迷,让他睡几天冷静冷静吧。”   救下守冰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再待下去,暴露的风险就太大了。几个壮硕的小伙子轮流背着守冰,一行人借着丛林的遮掩,隐秘急速地离开了这里。   直到傍晚十分,他们才踏出丛林。   踩在丛林边缘,视野一下子变得极为开阔。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荒原沟壑,莽莽苍苍,雄浑壮阔。   荒原上还残留着挖掘矿藏的人工痕迹,但仍旧算是为数不多没有被人类过多干预,大自然野蛮生长的地方了。   苍鹰徘徊在这片辽远的地域。   在最后一抹夕阳的描边下,众人的影子投射在地上,慢慢拉长。   阿尔杰:“等明天穿过这片沙漠,我们就到达西北星域了。”   西北星域,联邦最混乱的地方,分裂割据的反联邦分子、星盗、雇佣兵……糅杂了希望与绝望,血腥和罪恶的混沌舞台。   他们将在那里争得一席之地。   兰遐点头:“我感知过,这里没有什么人,很安全,大家都累了吧,在石头后面扎营休息,吃点东西补充能量。”   阿尔杰招呼几个弟兄架上火,拿出了空间钮里搜集的物资,罐头肉、啤酒、还有不禁放的生肉,辣椒粉、胡椒粉、芥末和酱料摆了一堆,大家伙准备吃烤肉。   没过多久,烤肉的香气就弥漫出去,签子烤的滚烫、肉块焦香冒油,甚至有人在烤肉上刷上了啤酒,别有一番风味。   奔波了这么多天,乍一放松,这群家伙正能折腾的年纪,还有人围着一堆火,跳舞唱起了歌。   从远古到星际,人类好像总会保留一些古老的娱乐方式。   除了仍旧昏着的守冰之外,所有人都挺开心的。   “老师,想吃什么,让他们烤就行。”阿尔杰笑道,手里还有一大把铁签子。   兰遐笑了笑:“我去后面看看,你们吃吧,好好放松。”   他径自去了营帐后面,前面火堆的光穿过营帐,将后面也照的光线明灭。   兰遐靠在一颗大树后,脸色微微苍白下来,他挽起袖子,拿出注射器,给自己打了一针营养液。   胳膊上还有这三天留下的不少针孔,每天两到三针,注射后留下的淤青,在手臂内侧显得格外刺目。   等营养液发挥作用的时间,他闭上了眼。   片刻后,右手的掌心抵在了胃部隐隐作痛的位置,极轻地吸了口气。   之前在B6星区救下阿尔杰等人的时候,从他腹部穿过造成的贯穿伤,早就好的七七八八,但是胃部对药剂和治疗免疫,受到的损伤没有那么容易痊愈。   每时每刻都在疼。   进食会加重痛感,他只能注射营养液,不过症状已经比刚开始好了不少。   这种一直以来的毛病,兰遐并不想让阿尔杰等人发现,否则按照他们的性格,发现他吃不了东西之后,吃饭时难免会单独关照他,所以他注射营养液的时候都会躲起来。   营养成分慢慢转化成身体的养分,低血糖带来的轻微眩晕感逐渐消失。   冷清的月光穿过林梢,凉凉洒在周围冰冷的石头上。青年半倚在树身,心不在焉地看着自己指尖夹着的注射器,似乎在出神。   薄霜般的斑驳月光落在风衣的衣角,侧脸透出点苍白,无端显得脆弱,和平日游刃有余的样子有些不一样。   蓦的,一道小心翼翼地声音传来。   “老师,您……您不舒服吗?”   是金黛轲。   小姑娘纠结地抱着一盒甜点,站在几步远,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的样子。   她视线落在兰遐的指尖,有点疑惑。   注射器被袖口掩住大半,只露出了一点针尖寒芒。   兰遐微僵,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将右手往身后一藏。 第7章 第 7 章   “……没什么。”   兰遐直起身,右手不动声色微微用力,精神力一闪,注射器化成月华般的齑粉,从他指缝慢慢洒落到地面上。   “我出来透透气。”   他右手自然而然垂在了身侧,金黛轲再一看,干干净净的,好像刚才她在老师指尖看见的一点寒芒只是个幻觉。   金黛轲目光迟疑:“我刚才看见……”   “嗯?”   兰遐理了理袖子,银色袖扣在月光的下折射出一抹冷光,抬眸温声道:“怎么了?”   “……没事。”   她眨眨眼,说不上来哪里不太对劲,于是挠了挠头,“哥哥见老师您没有吃东西,让我找过来,给你送一点。”   说着,她将手里的的盒子递了过来。   普通干净的铁盒子,里面的糕点却不普通,细腻柔软,甜香扑鼻。   “这是在硅蓝城一家很有名的点心店买的,都给老师。”金黛轲笑眯眯,凑过来小声说,“老师是不是不喜欢吃烧烤才躲起来的?”   兰遐一愣,随即笑着点头。   他确实偏爱甜食。   “谢谢黛珂。”   “小事啦,原来老师也挑食。”小姑娘一副肯定保秘的样子,笑着走了,麻花辫在身后晃出快乐的弧度。   甜点……   兰遐低头,片刻后,没忍住用指尖戳了下点心,理智来说,他现在不能进食。况且刚注射完营养剂,也用不着进食。   三秒钟后。   兰遐果断捏起里面的最小块——   旁边的甜点碎屑。   他就吃一点点。   ……   硅蓝城中心基地。   军用医疗室。   空气里弥漫淡淡的药味和血腥气。   基地负责人战战兢兢推开门进来,亲自将请罪文件放在了桌子上。   上将眼中瞧不出喜怒,军装披在肩上,沾血的衬衫已经换过,除了唇色有点苍白之外,看不出丝毫虚弱。   负责人只瞄了一眼就赶紧低下了头,擦了擦额间的冷汗:“属下监管不力,请上将惩罚!”   他心中已经恨死了那个被人救走的肃屠少主!还有救人的恶徒!竟然让上将在他硅蓝城受了伤。   刚听到消息的时候,上将已经被他身边的副官扶着进来了,心口连着半个肩膀都是血。   上将军帽的帽檐压得很低,还戴着面具,他看不清上将的脸,可他身边那副官扫过来的眼神冰凉至极,他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受伤的那可是埃兰斯诺,联邦军权的代名词!   他这种偏远地区负责人就是芝麻大小的官,一辈子都不一定能看见一次。   上将在他这里中枪的消息要是传出去,别说他的顶头上司,怕是罗什陛下都不会放过他。   负责人越想越怕,加上埃兰斯诺一直没说话,竟扑通跪了下去,那一声结结实实,听得人牙酸。   宫渡回过神,默了默,在识海道:“不好意思,刚才走神了,有录屏吗?给我回放一下。”   两三秒后。   小光团讪讪道:“……我也走神了。”   宫渡表示理解:“烧烤好香。”   小光团:“哎。”   本体和马甲同感互应。   兰遐那边篝火烧烤的画面,全息投影一样,美还原到了宫渡脑中,小光团被迫观看深夜美食档节目。   插科打诨三两句,宫渡打起精神,看着都快跪不稳的负责人,对旁边的士兵挥了挥手,叫他们人待下去。   “教教他,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士兵领命:“是。”   他们把负责人从地上拎起来,负责人吓破了胆子,边哭边嚎,很快被拖了出去,没了声音。   康犬:“上将,这里都打点好了,您受伤的消息不会传出去。”   第一军团镇守西北星域边界,上将在硅蓝城受伤的消息要是传出去,不知道又会招来多少暗杀。   宫渡嗯了一声,站起来:“回基地。”   军舰在几分钟后准时飞离了硅蓝城。   上将受伤的消息虽然要全面封锁,但是第一军团基地负责给上将治疗的军医那里,却不用隐瞒。   精神力S级进化者,是被誉为‘活体武器’的存在。   只是‘活体武器’再强,也是正常的血肉之躯,会生病、死亡,受的伤也不会凭空愈合。   凯恩是埃兰斯诺上将在第一军团的专属军医,他从上将十四岁的时候,就跟在上将身边处理伤口。   那时候,联邦证据混乱,反联邦组织因为神怜殿被大火烧毁怒而起义,罗什皇帝却像是开玩笑一样,授予了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将军令。   没有人相信一个十几岁、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孩子的少年能够力挽狂澜,直到上将在第一场战役里大获全胜,军装染血,踩着战舰尸骸,将联邦的军旗插在了对面首领的头颅上。   从那之后,埃兰斯诺是S级精神力进化者不胫而走,一场接着一场的胜仗,以狠辣的手段极快挽回了联邦的劣势,那双紫瞳成了无数人的噩梦。   凯恩给埃兰斯诺处理完枪伤之后,就提着医疗箱从他的办公室离开了,没走两步,就遇见了代处理公事回来的康犬。   康犬停下来,询问道:“上将伤势有好转吗?”   凯恩如实回答:“那子弹制作粗糙,穿过肩膀的时候,在上将骨骼和经络那里发生了轻微爆炸,源铁矿渣辐射残留,这两天上将会有持续高热、厌食、四肢无力等状况,注意不要过度劳累,保持情绪稳定。”   “好,我知道了。”   见康犬认真听进去了,凯恩才算放心,他刚才给上将看上的时候,也叮嘱了一番,但上将那心不在焉的样子明显没听进去。   有康犬看着,那就好太多了。   康犬抱着文件进埃兰斯诺办公室时,环视一周却没发现人在哪,他微微一愣:“上将?”   ……   洗手间里的水流声一停。   这里的格局布置,是军队里的统一规格。   唯一不同的是,埃兰斯诺这一间的洗手池前没有镜子。   从未在人前摘下过的面具被放在了台子上。   埃兰斯诺脸上沾着水滴,水渍顺着下颌线沉默着往下流,他上半身赤/裸着,左肩上缠着厚重的绷带一直蔓延往下,在腰腹间打了个规整的结,银白的长发将后背上大大小小的伤疤遮住了大半。   这是一具成年男人的身体,肌肉纹理走向极美,斑驳陈横着的疤痕承载着血和硝烟的荣誉,以及无数人的谩骂唾弃。   他站在洗手池前,前面光洁的灰铁色墙面映着他模糊的身影轮廓,看不清五官。   那双紫色的眼睛和从不在外人面前摘下的面具,似乎成了这位联邦上将的标志物,谁也不知道面具下的那张脸长什么样子——   包括他自己。   肩膀上的上隐隐作痛,埃兰斯诺又想起了那个在他手里抢走守冰的人。   蒙了一层雾般的浅金色眼睛,很特别的颜色。   他们两个极其挨近的那一瞬间,那种感觉……有点疼,但不是子弹穿过肩膀的那种疼。   他说不上来。   埃兰斯诺对着前面冰冷墙壁上自己的影子伸出手,却在碰到自己面目轮廓的前一秒,蓦的停住。   他呼吸遽然急促起来,手指开始轻颤,僵持了两三秒之后,他倏地收回了指尖,抵在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良久。   埃兰斯诺将搭在一旁的军装重新穿好,用冷水泼了泼烧到有点发烫的额头及眼角,整理完毕后戴上面具,遮住了苍白到不正常的脸色。   刚才那双紫色眼睛里浅浅的茫然,像是雾里探花的错觉。   ……   宫渡推开门,对着已经等了一会的康犬道:“都处理好了?”   康犬顿了顿:“嗯,已经按您的吩咐去追捕了,A级追捕令。”   追捕令,只抓人不伤人,和上将之前的手段比起来,简直称得上是温和,更别提这次追捕的还是打伤上将的那两个人以及肃屠的少主。   “知道了。”   他带来的文件都放在了桌子上,都是副官职位没有权限批复的,宫渡一份份打开看。   康犬仔细观察着上将的神色,目光落在对方有点失色的唇上,想起凯恩医生说过的话,提醒道:“上将,您这几天应该多休息。”   “没有必要。”   宫渡抿了口放在手边的咖啡,苦涩的滋味在舌尖绽开。   忽的,他顿了下,指尖点了点杯沿,毫无预兆地抬眸对康犬道:“今天的午饭换成烧烤。”   康犬:?   他想也不想:“不行!您的胃还没好。”   宫渡:“不疼了。”   “您受伤了,禁碰一切重油重味食物。”   “副官!”   康犬面不改色:“您可以不吃代餐糖,饮食恢复正常,但是烧烤不行。”   宫渡:“……”   固执。   两人僵持片刻,宫渡手腕上的光脑突然闪了起来,他抬手一看,眼神微凝。   是罗什皇帝的传讯。   宫渡:来了,补考官,让我们为即将要上演的一场大戏鼓掌。   识海里的小光团很给面子的鼓掌三秒。   ……   接到通讯的那一刹,埃兰斯诺身上所有的散漫收的一干二净。   他立即站起来,接通后行了一个军礼,恭敬道:“陛下。”   康犬也没想到罗什陛下会突然传讯,连忙在埃兰斯诺身后行礼。   罗什皇帝的身影出现在虚空,他打量了一下埃兰斯诺,片刻后,嘴角浮现一抹温和宽厚的笑:“埃兰斯,第一军团的事务很忙吗?”   埃兰斯诺:“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   “既然这样,那就赶紧帝都一趟,行政处催你回来的诏令已经发了不知道多少道,再不回来,他们该怀疑你有二心了。”罗什皇帝语调和缓,唇边笑意加深。   “埃兰斯永远忠于陛下!”上将毫不犹豫单膝跪下,“行政处一直和我不对付,我以为这次召我回去,是和之前一样听他们的废话,没想到是陛下的命令。”   “既然是陛下的命令,埃兰斯这就出发。”   罗什皇帝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道:“那就尽快到帝都来一趟吧。”   “是!”   通讯切断之后,埃兰斯诺转身往外走,沉声吩咐道:“备好军舰,去帝都——”   脑中再次突兀传来刺痛,因为伤口发炎而体温高于平时的上将,暗紫的眼瞳散了一瞬,在站起来的那瞬间微微晃了晃身体。   “……!”康犬下意识做出了反应,极快扶住了他。他做副官这么多年,细心程度仅次于凯恩医生,立即伸出手背碰了一下埃兰斯诺的额头——   滚烫。   因为距离拉近的缘故,他还闻到了一缕淡淡的血腥味。   偏偏身体状况糟糕的本人没有任何自觉,只是再次站直,康犬能感受到他掌下,埃兰斯诺手臂上的肌肉有多么紧绷。   副官的职责之一就是照顾好上将,康犬开口道:“您现在不适合……”   声音戛然而止。   他对上了一双不含任何感情的暗紫色眼睛,沉冷极了。   埃兰斯诺一点点拂开他的搀扶,手指已经搭在了腰间的枪套上,冷冰冰缓声道:“我说,准备军舰,立刻。”   冷漠偏执的像一个执行命令的机械,偏偏眼底压着一团极不稳定的暴戾,埃兰斯诺一瞬间变得极其陌生。 第8章 第 8 章   十分钟后,刚回来没多久的军舰,再次离开了第一军团的中心基地。   由于离开的急,随行士兵只带了不到五百人,要暗杀埃兰斯诺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就算他是S级进化者,也抗不过轮番炮轰,万一行踪泄露,极其危险。   而刚给埃兰斯诺看完上的凯恩医生,凳子还没坐热,就被沉着脸闯进医疗室的康犬强行拎上了军舰随行。   凯恩好不容易喘匀了一口气,瞥了眼在指挥室里上将的背影,头疼道:“副官大人,我好像跟您交代过,上将现在需要休息,不然会加重伤势的。”   “我知道。”   康犬看着指挥室的方向,眉头拧的死紧。   不对劲。   他知道埃兰斯诺对人命的态度近乎漠然,但他不会轻易斩杀身边比较亲近的人。   这也是他每次有胆量管着埃兰斯诺好好吃饭的原因之一。   但是刚才,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杀意。   康犬毫不怀疑,如果他再出言劝阻延缓回帝都,下一秒子弹就会打穿他的头颅。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   “现在最好不要进去,”康犬拉了一把准备进去劝埃兰斯诺好好休息的凯恩。   后者不理解了:“可是上将现在就是应该休息,要不你这么急匆匆把我拎上来干什么?看着上将折腾?”   不是,只是直觉告诉他,这次去帝都还是带上凯恩比较好。   康犬心里的念头转了一圈,终于还是什么都说。   ……   帝都。   不管别的星区有多么混乱,帝都仍旧一片繁华平静,寸土寸金的地方,聚集着联邦上层的关系网。   第一军区的军舰经过例行检查,直接停靠在了帝都外的停泊港口。   除了帝都护卫军之外,第一、第二军区的将领及士兵,要是想进入帝都,都需要在帝都港口进行‘束缚卸甲’。   所谓束缚卸甲的意思,就是精神力进化者要戴上抑制环,非精神力进化者需要上缴一切武器设备。   宫渡刚走到港口边缘的位置,迎面就走来一队看起来早就等在这里的护卫军。   为首的队长对着他敬了个军礼:“上将,请戴上抑制环。”   “上将进入帝都,是不需要束缚卸甲的,你们不知道吗?”康犬皱眉拦下他们。   上将树敌太多,虽然帝都比其他地方安全,但在几年前还是遭遇了一场自杀式的刺杀,上将戴着抑制环,无法使用精神力,身受重伤几乎去了半条命。   从那以后,罗什皇帝就亲自下令,免除了埃兰斯诺的束缚卸甲。   护卫军队长不卑不亢:“属下知道,但这正是陛下的命令。”   “什么?”   “好了,”宫渡打断康犬,抬眸,“抑制环呢,拿来吧。”   护卫军队长态度十分恭敬,招招手,后面立即有士兵捧着金属托盘上来,里面一个黑色颈圈。   宫渡肩膀有伤不宜动作,示意康犬给他戴上。   抑制环完美契合,冰凉的触感紧贴着脖颈动脉。   这东西,宫渡不是第一次戴,时隔这么长时间再次戴上,感觉着脑域传来宛如山岳的精神重压,还颇觉亲切。   抑制环是由矿晶陨铁精华制成,经过科技加工之后,对精神力有特殊的抑制效果,精神力等级越高的人,受到的抑制就越强,S级尤甚。   一旁的护卫军队长见埃兰斯诺戴上之后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心中咋舌。   他自己也是C级的精神力进化者,当然知道戴上抑制环之后要承受多大的精神挤压,态度不由得更恭敬了:“请您跟我来。”   他们只领着埃兰斯诺一个人离开,康犬以及随行的凯恩医生和其他士兵,被挡在了港口。   等看不见埃兰斯诺的背影了,康犬才带着人后退到了第一军团的军舰旁等候,忍不住低声道,“是行政处那里的人搞的鬼吗……”   行政处与上将素来不和,是不是有人挑唆了什么,陛下才让上将束缚卸甲的。   凯恩医生不关心这些东西,摇了摇头道:“上将肩膀上的伤可能还残留着矿物质留下的微弱磁场,抑制环也是矿晶陨铁制作,我担心两种磁场相加,会把治疗药物的效果破坏。”   康犬微愣,随即沉眸,思索良久,还是点开光脑:“我联系一下护卫军的队长,请他照看一下上将。”   护卫军队长蓝州河,为人出了名的正派耿直,请他帮这个小忙不会有问题。   ——   蓝州河把宫渡带进皇宫大殿,在议事处前就止住了脚步,“陛下就在里面等您。”   宫渡体温越烧越高,抑制环也被沾染的发烫。   蓝州河声音忽的一低,犹豫道:“您……受伤了?”他在港口迎接的时候,就依稀闻见了血腥味,一路过来这味道没有消散,反倒越来越明显。   他们身上没有伤,那就只能是埃兰斯诺身上有伤口。   黑色军氅下左肩一片濡湿,宫渡觉察到药剂失效,枪伤开始崩开,他看了蓝州河一眼,面上淡淡道:“没有,你下去吧。”   蓝州河不再多说,在宫渡进去之后,就挥手叫这一片守卫退远。   偌大议事处里只有一个人。   罗什皇帝高坐台阶之上,手中权杖上的宝石华丽尊贵。   “来了?”   埃兰斯诺半跪地上,右手抵在心口行礼,“之前不知道是陛下召见,来迟了,请陛下降罪。”   他额角有细微冷汗,身体线条却极为紧绷流畅,蕴藏不容小觑的爆发力。可惜苍白的脖颈上却戴着抑制环,强大的力量被封锁在躯体内,像只困锁囚笼中的恶兽。   恶兽再凶猛,找到软肋,一样可以拔了爪牙。   罗什皇帝微笑着打量一番,从台阶上走了下来,亲切道:“说什么傻话,你是我的臂膀,而且行政处对你有意见,我又不是不知道,B6星区的事情你完成的很好。”   “不过就是委屈你了,星网舆论风向对你影响不太好。”   埃兰斯诺:“第一军团是陛下手中最锋锐的刃,陛下的命令,就是刀锋所向,埃兰斯不在乎舆论。”   炮轰B6星区的命令,明面上是第一军区做的决定,但实际发号施令的人确实皇帝。   这两者有着本质的不同。   埃兰斯诺下令炮轰,他身上血债累累,这次顶多再落下一个残暴冷酷的骂名,但要下令的是联邦皇帝,只怕会失去民心。   罗什皇帝点头:“这次让你戴上抑制环来见我,也是给炮轰B6星区这件事一个交代。明面上,我必须对你做出一些惩罚。”   埃兰斯诺上将残暴炮轰B6星区,陛下大怒,令其戴抑制环进入帝都受罚的消息,在操盘手的控制下,只怕不出今天,就会传遍帝都了。   “埃兰斯明白。”   “明白就好。”   罗什皇帝低头,瞥见了埃兰斯诺指缝间的血迹,咦了一声,“你受伤了?”   埃兰斯诺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尖殷红。应该是伤口往外渗的血浸透了军装,他刚才行礼的之后,右手按在心口,不小心沾上了。   “……小伤,很快就能好。”   “哦?还有谁能伤了你?”   埃兰斯诺脑中再次闪过那一双浅淡宛如初阳的金瞳,他抿唇,却下意识隐瞒了事情经过,低声道:“应该是西北星域的刺杀,凶手还在追捕。”   “西北越来越猖獗了,”罗什皇帝只是叹了一声,“待会叫研究院的裴院长给你看一看。”   唠家常般,他不经意问:“你身边最近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吗,给我讲讲。”   埃兰斯诺摇头:“没有。”   “那有做什么有趣的梦吗,我昨天就梦见你小时候了。”   “陛下说笑了,埃兰斯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陛下怎么会梦见,”下颌滴落一滴冷汗,埃兰斯诺回答慢了半拍。   空气静默了两秒。   “这样啊,”罗什皇帝直起腰,笑了笑,“那就没办法了。”   抑制环突兀一松,扣环处却极快刺出一抹寒光,刺进了埃兰斯诺的皮肤,冰冷的液体注射进去。   埃兰斯诺身形一晃,倒在地上。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直到某处开了一扇侧门,裴院长带着两个人把倒在地上的上将快速抬走。   罗什皇帝:“裴院长,他刚才对我说谎了,之前都没有过的,是快想起来的前兆吗?”   裴院长是个长相温雅的中年男子:“种植在他脑域的芯片检测到的精神波动,经过对比,确认与十五年前那段时间高度重合,埃兰斯诺应该是受了什么刺激,不然……”   人类在涌现不同情感时,脑域产生的精神波动也不一样,脑域芯片能随时检测到特定精神波动的产生。   “不过依臣看,上将还没有想起来。”   “废话,他要是想起来了,还能好好的戴上抑制环么?”罗什皇帝眼中闪过一抹厌恶,“对不听话的狗,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臣明白。”   裴院长低头行了个礼,从侧门的暗道里离开了,议事处重新安静下来,像是从没人来过一样。   议事处的大门几不可查一动,那条极细的缝隙悄无声息合上。   蓝州河疾步远离这里,心脏狂跳,掌心出了一层冷汗,大脑皮层却前所未有的活跃。   他本来已经走了,但是收到了康犬委托他照看好上将的消息,就拿了点伤药过来等着,却没想到议事处的门没有关好,叫他看见了埃兰斯诺晕倒在罗什皇帝脚边的场面。   虽然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但这分明与罗什皇帝极其信任上将的外界传言严重不符。   怎么会这样。   罗什皇帝怎么会对埃兰斯诺下手,功高震主?不,不可能,现在的情况,第一军团如果没有埃兰斯诺,绝对会陷入混乱。   不对。   蓝州河脚步遽然一停,转身往皇宫的监控室走去,脸色沉凝,速度越来越快。   他心有预感,自己这次绝对撞破了一个极隐晦的秘密,且是罗什皇帝绝对不愿意被人知道的秘密。   议事处这一片都是有监控的,如果让罗什皇帝知道他来过这里,他下场只有一个死字。   蓝州河停在监控室前,深吸一口气,面色如常地进去,叫里面的人出去,拿出一个黑色的备用光脑,把议事处的监控调整覆盖。   确认没有疏漏之后,他才松了口气,抹去头上冷汗,去想自己刚才看见的场景。   他拧眉,重新点开备用光脑。   到底要不要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当成消息卖给西北那边……   几秒后,他眼中精光一闪,压下心里的冲动。   算了,潜伏在联邦皇室这么多年,如果因为今天的事被发现,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还是把这件事调查清楚之后,再行决定。   蓝州河离开监控室,转身没入了设计复杂曲折的走廊。 第9章 第 9 章(捉虫)   帝都港口。   康犬还在等着埃兰斯诺出来。   “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上将还没有消息。”   天已经擦黑,三个小时过去,没见上将的影子,但星网上热搜却闹的沸沸扬扬——   #埃兰斯诺戴抑制环入帝都受罚#   #B6星区炮轰后续,罗什皇帝震怒严惩#   #埃兰斯诺抑制环#   全都是诸如此类的消息,在两个小时前逐渐沸腾。康犬一开始还联系人压制舆论,但没有丝毫效果,于是他就清楚这次的星网舆论背后的操盘手,恐怕是皇室。   炮轰B6星区前,他曾劝阻过上将,可惜没能成功。陛下这次召见就是彰显皇室姿态,为了给联邦的民众一个交代……   上将有可能真的会被严惩。   凯恩医生:“副官大人,您刚才请蓝队长照看上将,他有给你回消息吗?要是伤口药物成分真如我所料失去作用的话,时间耽误越久,上将伤势恐怕会加重。”   “我看看。”   康犬刚点开,蓝州河的消息就发了过来:[康犬副官,我按你所说拿了伤药,却没等到上将出来,陛下吩咐我去巡逻,没帮上忙,实在抱歉。]   [知道了,多谢。]   康犬回复完毕之后,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我心里有点不太好的预感……”   天阴了下来,港口上方聚集了大片黑紫雷云。   ……   滴答。   四周全是棱形镜面的房间。   刺目的灯光被镜面反射,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埃。   房间中央有一个玻璃制成的十字架,穿着军装的男人被捆在上面,银发散乱,低着头。   从他肩膀上滴落的血滴,在下方的镜面汇成了浅浅的一滩,宛如献祭给撒旦的礼物。   埃兰斯诺勉强掀开眼皮,眼睛缓缓聚焦,下方的镜面映出一张脸——   他的面具被摘下来了。   浑浑噩噩的大脑依稀给了一个反应,原来他长这个样子。   好熟悉,又很陌生……   在他醒来的这一刻,太阳穴紧贴的芯片突然放出微弱的电流,埃兰斯诺被根植在脑域的芯片忽的颤动,放出一阵阵人耳听不清,却化成能切割精神波动的尖刀。   埃兰斯诺徒然僵住,疯狂挣扎,缠绕在他身上的锁链哗啦作响,扯得紧绷,深埋在记忆废墟的碎片轰然炸开。   一片片从眼前闪过。   宛如被抽筋断骨的凶兽,他喉间溢出辨不清楚的低吼,沙哑可怖至极,可惜他脖颈上还戴着抑制环,四肢无力,挣脱不了。   地面的镜子映着他那双充斥着水汽的紫色眼睛,恍若蒙了一层忧伤的迷雾。   那是一片紫藤树林。   纷飞的紫藤花瓣在风里起舞,如梦似幻,落在地上,宛如一片紫色的湖。   有两个长相一样的小孩蹲在最大的那棵树下。   矮一点的小男孩捧了一捧花瓣:“哥哥,为什么没有紫罗兰?”   旁边的哥哥说:“紫罗兰虽然是帝国国花,但现在已经灭绝了,这里种植这么多紫藤,只是因为颜色相似。”   小男孩似懂非懂哦了一声:“可是哥哥告诉我,说自己最喜欢紫罗兰了。”   哥哥笑了,揉揉弟弟的脑袋:“紫罗兰代表神秘梦幻,和阿诺的眼睛一样,哥哥喜欢阿诺,所以才喜欢紫罗兰。”   说是这么说,哥哥眼里有着对紫罗兰已经灭绝的可惜。   小男孩扔掉花瓣,背着哥哥在地上捡了一颗极小的石子,吭哧吭哧磨成了种子的形状,塞进了哥哥手里。   “才没有灭绝,这就是神父给阿诺的紫罗兰种子,”小男孩看着哥哥讶然的表情,大声说。   “哥哥不伤心,要把它种好,阿诺想看花开。”   “好,哥哥答应你。”他珍而重之地把那颗种子贴身放好。   幻梦般的碎片回忆四分五裂,漆黑的蛛网一点点往更深处吞噬。   咸涩的泪砸进地面蜿蜒的血滩里,埃兰斯诺无意识低喃,似低泣似哀求:“不能…不能忘……”   这段记忆不能忘,那是他对哥哥唯一撒过的谎,他还没来得及讲清楚的。   哥……   ——   酝酿的雷雨轰隆落下,帝都港口弥漫着潮湿的雾气。   直到雨快停,康犬才收到了罗什皇帝传到行政处的命令——   埃兰斯诺上将滞留帝都受罚半月,第一军团军务暂时移交,由其麾下将领以及康犬副官负责处理,大事押后。   “什么?!!”   消息传开之后,只关心自己病患的凯恩医生怒气冲冲,“上将发着高热,还要受罚半个月?受什么罚?囚禁还是处刑?帝都可是行政处的天下,落在这里,上将能讨得了好处?!”   “我也只有这点消息,帝都封锁太厉害,”康犬揉揉眉心,“不过陛下一向宠信上将,希望这次只是雷声大雨点小。”   话是这样说,但是他自己心里也没底,毕竟现在只有行政处的命令,他们没有收到任何一条来自上将的消息。   “那现在怎么办?”   康犬:“你带着一队人留在这里,陛下如果有召见,你就即刻赶去,我回基地一趟,交代接下来半个月的事情,等着上将出来。”   帝都内部情况不明,上将又树敌无数,现在只希望到时候可以安全出来吧。   ——   兰遐似有所感,抬头望了一眼朦胧夜空。   “老师,前面就是西北星域的范围了。”   阿尔杰几人停在了西北星域的入口。   这里混乱无序,没有驻守星域的士兵,只有分属不同反联邦势力的人进出,行色匆匆。看到阿尔杰他们一行四五十人,也只是多瞥几眼。   “老师?”   “……嗯,我们进去吧。”兰遐回过神。   守冰还昏迷着,中间醒过来一次,还是闹自杀,又被打晕了过去,被众人轮流背着进了城。   西北星域分部最大的势力有三个,一个是星辉反联邦组织,第二个是雇佣兵联盟,最后一个是灰河。   星辉是西北目前最大的反联邦组织,在肃屠被剿灭之后,隐有成领头羊的趋势。   雇佣兵联盟的人靠接暗杀、护送等任务领取佣金过活,而灰河是一个专门贩卖情报的组织,身后的老板极其神秘。   除了这三个之外,其余大大小小势力不下千百,错综复杂。   阿尔杰一行四五十人若是不想投奔其他势力,也能自成一个小组织。   “老师,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兰遐想曦光独自发展壮大,当然不可能带着这群小孩投奔别的势力,而想在西北落脚,就只有一条路能走。   他视线投向星域北面的三不管地带,神情若有所思。   .   一小时后。   城北一处小势力头目的老巢,被人干净利落地端了。   暴力破坏的铁门在风中吹起凄惨的二胡调调,兰遐收起自己踹门的脚,避开飞扬的灰尘。   他看着屋里面缩成一团的小头目,道:“去,把他抓出来。”   格外温和的语调与他的做派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   阿尔杰恍惚间对自己老师的认识又多了一层,他拉着身后几个恍在梦中的兄弟,把那倒霉催的小头目五花大绑。   没有激烈枪战,没有大张旗鼓,此地正式宣告易主。   西北星域的规则就是拳头大的人才有话语权,这里的人臣服于强者,对于征服和被征服,有种近乎狂热的痴迷。   小头目在鼠脊城的这一片地盘原本也是他抢来的,如今被更强的人抢走,非但没有不满,反而在回过神来之后格外狗腿。   安置好守冰,兰遐将这里交给阿尔杰,自己带了几个人熟悉周围的环境。   “大人!大人,这边是黑市外围,平常兄弟们都在这里买点二手的枪/支/弹/药,您就随便给他们点钱就成,谅他们也不敢跟您横!”   小头目点头哈腰跟在兰遐身后。   黑市外围摆摊的人没有行商资格保护,最为混乱,鱼龙混杂,买卖不成硬抢的大有人在。   兰遐扫过街道两侧,这里贩卖的大部分都是弹药一类的物品,但质量极差,都是淘剩下的货色。   好东西集中在大势力的手里,在西北立足,人手和武器弹药库,是必不可少的根本。   同理,曦光想要发展起来,也需要这些东西,但地摊上的残次品就算了。   兰遐收回视线:“领我去杂货店,我购置点东西。”   小头目:“好嘞!”   以后有段时间要住在这里,兰遐买了不少生活用品,临走前,他瞥见了放置在角落里的一列花盆。   脚步微顿,停下来仔细挑了个最合心意的,拒绝了小头目要帮忙拿着的殷勤,兰遐摩挲着花盆边缘,嘴角露出一抹笑,心情颇好。   可惜,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   他刚抢来的地盘依稀传来吵闹声,安置守冰的房间一片混乱,冰晶在地面狂暴蔓延,空气都凝结出细小霜花。   阿尔杰:“拦住他!别让他发疯!”   “去请老师!”   “镇定剂!”   守冰眼睛发红,失去理智,宛如野兽一样嘶吼,五个人才勉强将他控制在床上。   金黛轲脑门上已经青了一块,手里镇定剂刺进守冰的血管,却丝毫不管用。   “都让开!”   紫色的精神力席卷全场,猛地一震,把四周的冰晶全都震碎。兰遐大步进来,并指点在守冰眉心,守冰僵住,瞳孔蓦的放大。   “阿尔杰,把这里封锁,别让其他人进来!”兰遐看了一眼呆滞住的小头目,“叫人把他看住。”   小头目被人压在了角落里,眼睛蒙住,堵住耳朵,再次喜提五花大绑。   阿尔杰看了眼守冰身上的冰霜:“老师,他这是怎么了?”   “我猜得不错的话,他应该是继承了肃屠首领的基因,也是S级精神力进化者,但目前还在破镜期,如果没有人引导,就有可能会和现在一样,发生精神风暴。”   阿尔杰惊道:“S级进化者,精神风暴?”   “对。”   精神风暴是S级进化者在破镜期的专属名词,一旦发作,会陷入疯狂,无条件攻击身边所有人,极其危险。   正常来说,精神力是没有属性的,守冰是个特例,精神力竟含着如此浓郁的寒气。   而且这寒气竟然还能顺着精神力的流转,侵入别人的体内,真是霸道至极。   兰遐指尖凝结的寒霜开始蔓延,冷得刺骨。   “黛珂去准备些热水,阿尔杰,守好房间,我需要给他把精神力疏通。”   他用精神力包裹守冰,少年身量纤瘦,这几日又一直处于被打晕的状态,憔悴的像个被虐待的可怜小动物。   兰遐叹了口气,精神力侵入守冰的体内,冰白和淡紫两种精神力相互勾连,逐渐地,空气中的暴虐因子开始慢慢减少。   阿尔杰是A级精神力进化者,虽然精神力不能外化,但仍旧能敏锐的察觉到空气氛围的变换,他再次直观的感受到老师的强大。   没有人出声打扰,除了角落里哭哭唧唧的小头目之外,其他人呼吸都放得很轻,金黛轲抬了一桶冒烟的热水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了旁边。   精神梳理开始收尾,兰遐发梢也凝了点霜花。   他缓缓收手,缭绕在身侧的精神力散去。   松了松被冻的麻木的手腕,兰遐:“行了,把他扔到热水里。”精神力强横,但身体素质跟不上,很容易被冻出来毛病。   众人手忙脚乱的抬着冰凉僵直的守冰,小心放进水里,水的温度明显开始下降,而守冰身上覆盖的薄霜才将将开始融化。   兰遐提醒道:“泡到他体温正常了再捞出来。”   他控制精神力驱散体内附着的寒气,发梢的霜花化成了水滴,一切都很顺利,只是精神力运转到腹中经络时,极其滞涩。   那寒气如蛆附骨,缭绕在他曾被弹片贯穿、自愈极慢的胃部。   阿尔杰细心道:“老师,你需要热水吗?”   “不……”   腹部冷不丁抽疼,兰遐声音一顿,抵唇咳出一口裹着寒意的血。   这血咳出来,别说阿尔杰,兰遐自己也愣住了,他下意识把沾了血的手往后一藏。 第10章 第 10 章   10   “老师!”   往身后藏的这个小动作配上难得发懵的表情,让青年显得有点可爱,堪称幼稚。可他藏得再快,阿尔杰也瞧得一清二楚。   阿尔杰紧张回头一喊:“黛珂,老师好像受伤了,快过来看看。”   “啊?!”金黛轲等人齐刷刷看了过来,泡在桶里的守冰被丢下不管,全都跑过来围在了兰遐周围。   “……”   不知为何头皮一麻,兰遐背着手后退半步,笑着试图解释:“不是受伤,我……”   金黛轲小脸一沉,拿出医师的霸气,蹬开不敢下手的哥哥,仗着身量小,一下攥住兰遐藏起来的手腕,拉到前面来。   她不是进化者,兰遐怕不小心伤了人,只能任由她动作。   暴露在众人眼皮子底下的这只手手指上的血迹还没干,因为体温过低的缘故,指尖泛着冰凉的青色。   像一块淬了血的冰玉。   曦光现在刚刚找到了一个落脚的地方,要处理的事情很多,兰遐实在不愿众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而且这确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他加入曦光有自己的目的,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曦光的发展,从效益最大化的角度来讲,他只是轻伤和旧疾,最多疼一疼,用不了几天自己就能好,这群小孩实在不应该在他身上浪费太多的时间。   况且他们也没有认识多久,彼此之间的感情应该只是依赖与被依赖的关系,因此兰遐不太理解,也不太适应周围莫名沉默的气氛。   他手指勉力抬起,尽量不让自己手上的血迹沾到小姑娘新买的裙子上,“好了好了,我真的没事,守冰处在S进化者的破镜期,压制精神风暴废了点力气,问题不大。”   顿了顿,青年环视一周,似乎有所明悟,温声补充道:“放心,不会影响曦光发展的。”   他说完,周围更沉默了,金黛轲眼眶都红了一圈,低头拿出一截纱布,把兰遐指尖的血都擦干净:“才不是因为……”   “黛珂!”阿尔杰忽的开口,他看了眼兰遐,说道,“是为了曦光的发展,但是精神风暴非常危险,保险起见,还是让黛珂给您检查治疗一下吧。”   “费不了多少时间,况且曦光刚到这里,也需要去熟悉周围环境。”   兰遐低头,对上金黛轲眼巴巴的可怜小表情,终于无奈妥协,风衣脱下之后,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好吧。”   金黛轲赶紧拿出了一个身体测试环,测试环戴在左手手肘的位置三分钟,就能得出一个准确的身体数据。她手里的这个是自己改装制作的,比市面上流通的还要精准数倍。   衬衣挽上去之后,兰遐小臂上注射营养剂留下来青紫痕迹暴露在空气中,格外怵目。   金黛轲一愣。   兰遐啊了一声,再次下意识往后藏,藏到一半突然想起自己在检查,就顿住了,只好将另一只手伸过去捂住自己的胳膊。   他眼睛很好看地弯了弯,不好意思道:“抱歉啊,老师忘记了,没吓到你吧?”   见金黛轲不说话,兰遐以为真的被他吓到了,道:“手臂注射营养剂代替吃饭很方便,黛珂去看守冰吧,老师测不测都——”   咔哒。   检测环锁住了他的手肘。   兰遐:……   大概每一个医师都没有什么耐心听患者叭叭叭说自己没事的废话,金黛轲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她虽然年纪不大,胆子也小,还喜欢哭,但经历过生离死别,其实远比一般人成熟太多。   等着检测数据的空档,她突然想起了前不久吃烧烤的那天晚上,老师发现她后也是把手背到了身后藏着,衬衣半挽——   所以那时候,老师是在给自己注射营养剂吗?   她才不信什么是因为营养剂方便才不吃饭的,唯一的可能就是老师进不了食。   看手臂上针孔的数量,应该持续了有一段时间了,如果只单单是受伤,按精神力进化者的身体素质来说,应该不至于持续这么久还不好。   她现在问估计也问不出来什么。   是以金黛轲在收集完兰遐的身体数据之后,还悄悄把那块擦去兰遐指尖血的纱布也拿走了。   “仪器和设备简陋,数据得出来了,但我还需要时间解析,”金黛轲说,“哥哥,老师就交给你了。”   她说完蹬蹬跑了出去。   兰遐整理好衣服:“好了,不用等在这里,该去干什么赶紧去。”   阿尔杰:“那,老师……”   他视线在兰遐满是针孔的小臂和守冰之间游移。   “我不出去,就在这休息,顺便看着守冰,”兰遐看了眼角落里的小头目,“今天的事情不要外传,把他拎走,然后去看看黛珂。”   听到他说休息,阿尔杰紧锁的眉头才松开了点:“好。”   从头至尾,这位未来领袖都表现得很成熟,只是临走了的时候,他没忍住凉瞥了一眼泡在桶里的守冰。   恶狠狠心想,等这家伙醒了,他一定压着这混蛋到老师面前道歉!   挨个事情吩咐下去交代好已经是深夜。   路过屋前的时候,阿尔杰看见了自己妹妹蹲在台阶上的背影。   小小的,缩成一团,手里拿着一根纤细的棍子,在拨弄地上的小爬虫。   星夜明亮,小姑娘看着有些低落。   阿尔杰走过去蹲在她旁边:“黛珂,不开心吧。”   过了会,才听见一声闷闷的:“嗯。”   金黛轲抱着双膝,眼底映着天上一闪一闪的星星,有点茫然。   “虽然和兰遐老师认识没有多久,但他救过我们的性命,又那么厉害,我早就把他当成很亲近很尊敬的人了,可是我今天才发现,老师好像并没有这样认为,没有很在乎我们,甚至好像……没有很在乎他自己。”   就像是今天,明明因为压制守冰的精神风暴而受了伤,第一个反应是藏起来,而不是分担给身边的人。   被发现后,也只是解释他不会影响到曦光的发展,明明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可他对自己身体的关心,甚至可以用吝啬和漠视来形容。   但是生命是很宝贵也是最美好的事物不是吗。   阿尔杰想了想,说:“黛珂,老师和我们有些不一样,他……”   【我只是一个流浪者,在寻找一处能让紫罗兰盛开的地方。】   阿尔杰想起来了兰遐最开始时给他说的这句话。   “他答应了一件必须要做到的事,所以其他的事情都变得不重要了。”路上的荆棘,会受的伤,眼中只有一个目标的人,是感觉不到疼的。   阿尔杰早慧,是天生的领导者,许多事情看的比一般人清楚。   他叹了口气:“老师——其实是个很不好接近的人呐。”   虽然没有什么架子,不容易生气,为人处世温和,性格也很好,但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温柔细致,又何尝不是一种疏离的象征。   阿尔杰去看了,他和黛珂的房间已经被收拾出来,里面的物件很齐全,都是惯常聊天时,他们和老师说过的自己喜欢的东西。   他一问,果不其然,房间里的东西就是老师出去黑市时,亲自给他们置办的,老师全都放在了心上。   诚然,他和黛珂是老师的学生,老师会照顾保护他们,帮助曦光走得更远,但对老师说,恐怕也仅此而已了吧。   一直以来,他都感觉老师像是天上的月光,轻飘飘的,不切实际,还不如今天背着手往后藏的小动作来的生动鲜活。   “不过,还真是可恶,”阿尔杰没什么形象的仰在台阶上,成熟模样一扫而空,少年对着天空愤愤挥了挥拳头,“自己都照顾不好,还说照顾我们。”   金黛轲:“哥哥怎么不当着老师的面说?”   阿尔杰:“老师就是老师……我可没有那个胆子。对了,老师身体的检查结果怎么样?”   说起正事,金黛轲稍稍坐正,“有了,和老师说的一样,经脉有霜冻痕迹,内伤轻微,这个用不了药,养几天就会好,只是我化验的时候发现,老师胃部有很严重的旧疾。”   只用收集来的数据当然分析不出来,这些是她从那块沾了血的纱布上化验出来的结论。   她顿了顿,似乎是有些不解:“我试图在细胞内尝试治疗胃病的药,选择最恰当的治疗方案,但很奇怪,病因子几乎对所有药物都免疫。也就是说,常规药物对老师没有丝毫疗效。”   但这种情况只存在胃部这一个部位,其余的地方一切正常,很怪异。   这也代表着,一旦老师腹腔受创,可能就会影响到胃部,受了伤就很难痊愈。   如果是普通人,直接换一个人造胃就好了,怎么折腾都不怕,但身为S级精神力进化者,要做到精神力外放,就必须要求全身器官的天然性,尤其是四肢、内脏等,否则精神力外放不可能实现。   阿尔杰:“那不是很危险?”   “平时注意细心养着,注意饮食,应该不会有问题,”金黛轲说,“哥哥还记不记得老师救我们的时候,腹部被弹片穿透了?老师这段时间一直注射营养剂,我怀疑是伤到胃了,数据没有检测出来,说明好得差不多了。”   她有点沮丧,“可我们到今天才知道。”   阿尔杰:“没关系,黛珂,之前是老师不想告诉我们,现在我们知道了,就能反过来看着他。”   “我相信过不了多久,老师会不再把我们隔离在他的世界之外,曦光对他而言,也不仅仅是一个发展中的组织,而是承载了很多美好回忆的地方。”   金黛轲飞快点头,严肃道:“那就,从明天早上的第一顿饭开始吧,我亲自煮粥!”   阿尔杰:“……”   他默了默:“别了吧,妹妹。”   金黛轲:“?”   “我明天就去找厨子,”阿尔杰恳求:“你放过老师。”   金黛轲:“……” 第11章 第 11 章   找厨子的事暂且不论,兰遐调息了一晚上,终于将那股霸道寒意逼了出去。吃早饭的时候,脸色已经恢复正常。   先前他在B6星区受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可以辅着营养剂吃点食物,但毕竟这么多天没有吃饭,想要恢复正常进食,还要慢慢来。   兰遐第一次和阿尔杰兄妹一起吃饭,只用了半碗温和的甜粥。   粥是阿尔杰盯着小头目做的,熬了许久,他见兰遐只吃了这么点,反而有点高兴,这是个好兆头。   老师喜欢甜食。   甜粥里煮得软烂的蜂蜜丸子一个也没剩下,金黛轲观察一阵,得出了这个结论。   兰遐放下碗,发出一声轻响,“你们两个总看着我干什么?”   兄妹俩讪笑几声。   “算了,”兰遐说,“算算时间,守冰应该快醒了,一晚上热水没断,这次的精神风暴总算过去了。”   “跟我去看看吧。”   恒温加热的金属桶,雾气缭绕,守冰身上的霜已经完全化开,估计是因为他让兰遐受伤的缘故,身上的衣服一直没有人给他除去,可怜兮兮飘在水中。   兰遐伸出手指点在他眉心,想探一探守冰体内的情况。   精神力的破镜期不是那么容易就渡过的,这次精神风暴可能只是个开始,要想真正觉醒精神力,恐怕还得挺长一段路要走。   阿尔杰对这位肃屠的少主存着几分好奇和同情,毕竟是肃屠老首领的儿子,还是个潜在的S级精神力进化者。   要知道,他所知道的现存S级,除了埃兰斯诺和老师之外,就只剩下守冰这个预备役了。   在兰遐刚要释放自己精神力的前一刻,金属桶里昏迷的少年猛地睁开了眼。   阿尔杰欸了一声,“你醒啦——”   砰!   守冰倏地跃出,水花四溅,被水泡的发软的手,此刻正死死掐在了兰遐的脖子上,眼底残留的恨意和杀气叫人心头发凉,狠厉的宛如一尊修罗。   兰遐眼底有错愕之色,却在下一瞬卸下自己下意识反击的动作,任由后背狠狠撞上了墙壁,墙壁瞬间布满裂纹,他忍不住闷咳一声。   下一秒,他反手钳住守冰的手腕,猛地震开!   “老师!”   阿尔杰瞳孔骤缩,飞快上前死死抓住还欲往前冲的守冰,吼道:“你疯了?老师救了你!”   “……”   好像刚才的突然暴起已经废了少年积攒许久的力气,眼里那股凶狠的劲消退后,浑身都软了下来,守冰眼睛一眨,后知后觉清醒过来。   他……   他这是……在哪里?   浑身湿漉漉的,地面已经积了一滩水渍。守冰缓缓抬起头,浅蓝色的发丝狼狈的贴在脸侧。   他好像是在逃亡路上被埃兰斯诺发现,有人救下了他,他受打击太大,几次寻死全都被人拦了下来。   记忆一点点归拢,守冰脸色苍白起来。   墙边靠着一个男人,旁边一个小姑娘正搀着他,脸上毫不掩饰关切担心之意。   守冰视线逐渐上移。   然后落在男人藏在细边镜框的那双金瞳上,两人冷不丁目光相撞。   守冰瞳孔骤紧。   那双浅金色眼睛的形状无限和埃兰斯诺那双矜傲冷漠的眼睛重合,在那瞬间,几乎让他寒毛倒立,如坠冰窟。   还是阿尔杰见他一副僵硬的模样,皱了皱眉,一巴掌拍在了他后背——   “醒醒!”   “咳咳咳!咳咳……”   守冰如梦初醒,不住大口吸气,呛咳不止。   身上温热的水已经凉透了,他又出了一身冷汗。   不可能,就是看错了,这世界上眼睛相似的人那么多。   这样想着,他又看了眼兰遐。   兰遐走过来,微微低头:“清醒过来了吗?感觉怎么样?”   那双眼睛藏在镜片后,平静而温和。   没有生气、没有恼怒,和煦得像是可以包容一切的清风。   小型拖地机器人尽职尽责把地面上的水弄干净,发出单调的机械音。   守冰惊乱的心跳慢慢静了,随之而来的是紧张和局促,尤其看着兰遐脖子上被他掐出来的手印,那被仇恨暂时压下去的善良本性翻涌上来。   他伤了自己的救命恩人,还差点杀了他。   愧疚几乎将他淹没,守冰猛地低头:“对、对不起!”   兰遐摇摇头:“阿尔杰,给他收拾收拾,黛珂是女孩子,我先带她出去。等你们收拾完了,再来找我。”   金黛轲:“我去给老师上药。”   房间里只留下两个人,给面色涨红的狼狈少年留了足够的缓冲空间。   走出去之前,兰遐若有所思,伸手扶了扶镜框,纤细的框边极好地修饰了眼型。   ——   “副官辛苦了。”   康犬接过新送来的文件,“没事。”   士兵出去后,他才疲倦的捏了捏眉心。   之前他也跟在上将身边处理一些公务,不过他接手的只是一小部分,现在上将被扣留在帝都受罚,他一边要安抚其他躁动的将领,还要处理大部分的军务,不过短短一天,他就觉得十分疲惫。   明明之前看上将处理这些的时候,并没有那么费事,现在切身处地的感受到了,原来这么累。   为了方便,他把自己办公室的桌子搬到了上将这里来。上将被扣押,他的权限被暂时调整到了最高。   康犬把文件导入到上将办公室的军令系统里。   系统闪了闪,故障似的,自动弹开了一个最高权限文件夹,并且自动识别了康犬的权限,文件夹瞬间打开。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被标注成【肃清计划】的文档。   【肃清计划】这四个猩红字体像是有什么魔力一样,康犬回过神时,他已经把这个文档点开了。   [肃清计划:   星历3489年6月07日剿灭D91星域矿匪(已完成)   折损士兵三十万,中尉一名,少将五名,弹/药不计其数。   星历3490年1月03日爆破北域极光点(已完成)   折损士兵十万,星夜弹十枚,北域辐射污染严重。   ……   星历3495年3月15日炮轰B6星区(已完成)   损耗终极信号屏蔽仪一个,星夜弹一枚,士兵五万,弹/药半库。]   康犬僵住,看着上面一长串冷冰冰的(已完成)字样,骨头缝里不知从哪钻出来一股凉意。   这份肃清计划,从第一个开始执行,到炮轰B6星区,才不过整整六年,就已经执行了近百个大大小小的任务。每一个‘已完成’的后面,都是粘稠到洗不清的血渊。   有些康犬知道,有些不知道。   让他觉得上将冷酷的一些军令,竟全都来自于这份计划。汇总起来,这一行行的计划,叫见惯了血腥的他也忍不住发冷。   ……上将怎么会有这样一份计划书。   而且,康犬依次看下去,截止到炮轰B6星区这个时间段,前面的任务百分之九十都是成功的。   他再往下看,名跃入眼帘。   [抽取C9星区地能,制人体冰雕。]   康犬大脑轰的一声。   C9星区?抽取地能?人体冰雕?   帝都星下有丰富的地能,维持地表热量,这是一种非常强大的能量,但十分恒定,极难再生,如果抽取,则地表冰封,生命绝迹。   一百年前,有个联邦闻名的疯子,拿一座城开了玩笑,他偷走研究院的仪器,将城下的地能瞬间抽取干净。   刹那间,那座城地表的人类全部被冰封。   因为没有痛苦,所以地面冰封后的人都保持着生前的神情,或笑或嗔,恣跃起的浪漫舞者从半空摔下,血液成了散落地面的红晶,宛如冰天雪地中的火石榴。   每个人都是一件完美而残忍的艺术品,那座城在后来被称为冰铸城,现在已经完全消失,只在历史上留下一行墨迹。   如果说炮轰B6星区是为了避免这个地方成为第二个西北星域,那这计划单上后面的呢?   这已经不是可以用‘暴戾’一词就能简单概括的了,这份计划单如果流传出去,那么绝对会掀起滔天巨浪,而执行必然也会得到一个脏污恶臭的恶名!   正待康犬愣怔之际,军令系统再次闪了闪。   【检测系统出现故障……】   【故障修复中……】   【修复完毕。】   装着肃清计划的这个文件夹倏地关闭。   康犬连忙再去点,却被弹出来的红色警告框告知没有权限。   他心一沉。   他的权限几乎已经提高至和上将同等级别,却还是没有查看的资格,那就说明,整个第一军团,只有上将一个人可以打开。   深呼吸好几次,康犬发颤的手指才镇定下来,勉强有了几分思考的情绪。   军令系统出故障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为什么就今天恰好故障了?而且还那么巧合的在他面前弹开了这份文件夹,让他看见了那张计划单?   C9星区,这个计划单里,会在三年后变成第二个冰铸城的地方……是他的家啊。   康犬冷静下来,快速给家里的弟弟连接通讯。   没过两秒,对面接通,光幕里出现一个神情冷冷的少年,抱着胸,语气也不太好:“什么事?”   康犬:“小弟,家里最近……C9星区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特别的事情?”康狐凉凉道,“有什么事情能比得上你?还有,康犬,我不是说过吗,你一天跟在埃兰斯诺身边当狗,就一天不是我哥哥。”   康犬皱眉:“小弟!”   “别!我担不起,没事还是别联系,我怕出门被人扔石头。”   通讯结束。   康犬捏紧拳头,半晌松开,心里竟然第一次生出来空茫茫的感觉。   真是病急乱投医了,他刚才居然去问对政事都不敏感的小弟,有这个空档,他还不如自己去查。   送来的军务还在桌子上摆着,可是康犬已经沉不下心去看了,从看见那份计划单开始,他就有种抓不住的心慌。   ……   几分钟前。   帝都。   满目的镜子,刺眼的光,地面蜿蜒的血迹已经干涸。   被绑在十字架上的男人呼吸低弱,苍白至极,他藏在袖中的光脑突然亮起一抹预警般的猩红,却在下一秒被切断。   小光团看着沉浸演戏中的宫渡,颇为无语,在他识海道:“已经按你吩咐做了,康犬看见了,计划顺利推进。”   男人眼睫抖颤,眼睛勉力掀开一条缝。   似乎是想笑,可用尽力气,也没能叫嘴角往上扬出弧度来,锁链勒的太久,他手腕、脚腕、腰腹和脖颈处,瘀痕青紫,已经全然麻木。   没有人对他施加凌/虐,他只是被绑在这里,在圣洁的十字架上,却像在经历一场残酷神惩的罪徒。 第12章 第 12 章   鼠脊城。   曦光。兰遐房内。   “怎么样?衣服还合身吗?”   淡淡的甜香氤氲,可啡奶茶粉被热水冲泡开,兰遐给守冰倒了一杯,“不知道你的喜好,这杯是少糖的。”   “谢谢……衣服很合身。”   守冰局促接过水杯,放在了桌子上,手指不安的绞在一起。   “你不用担心,这里是曦光,也是反联邦组织,你很安全,”兰遐说。   “兰遐先生,很抱歉刚才伤到你。”守冰愧疚道。   他坐姿端正,五官清秀,看着家教良好,说话声音小心翼翼,连头发丝都透着拘谨的意味,和那个要闹自杀以及刚醒来时一脸狠厉模样的人,简直天差地别。   换衣服的时候,阿尔杰都跟他说明白了。   阿尔杰虽是他同龄人,处理事情也很到位,但他能感觉到对方对自己有些意见,后来才知道,兰遐先生是对方的老师……而他伤了兰遐先生。   也怪不得阿尔杰对他有意见,换成他,他的态度未必比阿尔杰更好。   其实在兰遐给他梳理精神风暴的时候,他已经有点意识。守冰小心看了眼兰遐脖颈上被他掐出来的手指印。   “……那一击,您其实可以在第一时间反击的吧?”   兰遐愣了愣,然后笑了:“是,但一名S级精神力进化者,在遇袭时下意识的反击,以你刚经历过精神风暴的状态,应该承受不了。”   果然是这样。   守冰忍不住捏紧手指。原来除了父亲和埃兰斯诺之外,还有人也是S级的精神力进化者。   “怎么不闹自杀了?”兰遐说。   “我想明白了,”守冰抿唇,“我不能只听埃兰斯诺一面之词,让肃屠消失的是第二军团的莱特,我要是真的死了,见了爸爸,他肯定又会骂我窝囊废。我有错,但更想亲手杀了他们。”   兰遐点头,“这里是西北星域,比其他地方安全,但你现在被联邦追杀,赏金极高,西北星域估计也有打你主意的人,想好以后去哪了吗?”   守冰沉默一会,说:“……我想留在曦光。”   “我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你们救了我,我本来就应该报答,况且,我现在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   “还有……”少年猛地站起来,先对兰遐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结结巴巴道,“如果、如果先生您能指点我在精神力方面的问题,让我变得强大,做什么我都愿意!”   守冰臊的满脸通红,为自己的厚脸皮感到无地自容。他现在在干什么?在恳请一个救了他,又因为他受伤的人收留他,分明一无所有,还要人家教导他……这简直……是一个不可能会被答应的请求。   但是整个联邦,除了他已经死去的父亲,敌对的埃兰斯诺之外,就只有眼前这一位S级进化者,能够领着他往前走。   没让他等多久,上方传来一声轻笑。   “恐怕不行。”   守冰耳根子全都羞红了,心往下一沉。   兰遐道:“曦光做主的人是阿尔杰,你要是能让他开口,就留下。而且,让我教导你,得先成为我的学生吧?不过就算留下,想认我做老师,可不太容易。”   兰遐拍了拍少年的背,心情颇好的离开了。   等他走了许久,守冰才慢慢睁大眼,噔的直起腰。   ……   几分钟后。   阿尔杰与守冰面对面坐着。   守冰结巴道:“……事情就是这样的,请你给我一个留下来的机会。”   由于太紧张,他手没个轻重,一个用力,把桌子角掰下来了一块。   “……对、对不起!”   守冰呆了呆,看着快被自己蠢哭了。   阿尔杰头疼扶额。   什么留不留的,老师其实早就算好了吧。他才不信老师会放走一个S级精神力进化者的预备役,当然,就算老师真的舍得放走,他也舍不得。   多好的未来苦工……不,人才。   不过,虽然一早就听说,肃屠的少主生性内向,但打死他也想不到,对方竟然是这么个性格。   阿尔杰斟酌道:“你说说你都会做些什么?”   “我会、会一点训练士兵的技巧,打扫卫生、帮助伤员……”守冰越说声音越小。   他会的这些,曦光肯定也有人会,而且他还笨手笨脚容易搞砸……像爸爸说的那样,是个什么都做不好的窝囊废。   他沮丧道:“我做饭应该还不错……”   阿尔杰冷不丁听见这一句:“嗯?你说什么?”   他眼睛一亮:“你会做饭?”   守冰茫然:“嗯,我爸爸身体不太好,我偶尔会给他做点补身体的食物。”   “亲兄弟,”阿尔杰郑重拍拍他肩膀,“以后曦光的后厨就是你的了。”   “……啊?”   ——   半个月的受罚时间,眨眼就过。   康犬带着一队人等在帝都港口,军舰悬空,舱门大开,一路延伸到港边,等了许久,才等到护卫军护送着一个人出来。   天光将倾,身后港口一片被渲染的淡黑蕴蓝。   护卫队有序分开成两排,留出中间过道。   埃兰斯诺脖颈上的抑制环已经被取了下来,整个人拢在宽大的黑色军氅中,苍白的肤色比银色面具的光泽还要冷。   康犬快速上下打量一下,没发现什么不妥,心中松了一口气,“上将。”   埃兰斯诺脚步未停,直接朝着舱门走去。   康犬转身对着护卫军道:“你们蓝队长呢?”   护卫军士兵道:“队长今天没来,被陛下派去做别的事了。陛下说,上将的刑罚已经结束,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还请康犬副官好好照顾上将。”   “我知道,多谢陛下。”   护卫军还得看着他们安全离开才算完成任务,康犬示意完后,就疾步跟上前面那道修长的身影。   半个月的刑罚结束,上将看起来没有什么事,身上也没有血腥味。陛下果然宠信上将,所谓的刑罚也不过是给联邦的民众做一个样子罢了。   这样想着,康犬:“上——”   埃兰斯诺身形一晃,啪的一声,单手撑住了舱门。   “上将?”康犬神色一惊。   “……”   埃兰斯诺闭着眼,眉头紧蹙,似乎是耳鸣,他听不清似的侧了侧耳朵。   良久,才低声确认般的问道:“……康犬?”声音虚弱沙哑,像是长时间没有说话。   因为扶着舱门,军氅下藏着的手臂露了出来,紧收的袖口出,那一节极好看的腕骨处,有被锁链勒出来的淤紫,怵目狰狞。   康犬攥紧埃兰斯诺的胳膊,“是我,上将。”   “……嗯。”   埃兰斯诺紧蹙的眉头松了松。   下一秒,毫无预兆的,他整个人无声无息向前倒去。   ……   识海内。   宫渡变成一个黑团子和小光团挤在一起。   能量化的瓜子壳簌簌落下。   小光团:“……你别磕了成不?我就这么点。”   宫渡:“现实世界维持设定磕不了,在我脑子里磕一样,”他好奇道:“原来你平时这么自在啊,就和看电影吃零食一样悠闲。”   他们两个现在都在识海内,清晰的看着外面一群人忙前忙后。   埃兰斯诺被送进了医疗舱,随行而来的凯恩医生终于排上了用场,而立的年纪,生生忙出一身冷汗。   宫渡的识海里,有两个巨大的动态画面,一个是埃兰斯诺的视角,一个是兰遐的视角。   他如今是个黑团子形状,颇觉新奇,飞来飞去,瓜子壳乱丢。   小光团恼怒挥去自己脑壳上的瓜子皮:“你能别在自己脑子里丢垃圾了吗?”   “你丢的时候怎么不这样说自己?”   宫渡转了一圈回来了,“以后我脑域那个检测特殊精神波动的芯片,你要帮我选择性屏蔽,再被抓来就影响我剧本了。”   “我都监控着呢,你放心。”小光团咔咔嗑瓜子,“不过我有个问题,兰遐的温柔完美人设你没崩掉吧?我可是看见阿尔杰兄妹两个在背后说你其实很不好接近,看样子挺伤心的。”   “我什么时候说兰遐是温柔完美人设了?”   “欸?”   宫渡笑笑。   没有人真的完美无缺,宫渡虽然在刚接近主角团的时候,是披了一层温柔完美的皮,但那无疑太假了。   “对于人类来说,越是难得到的东西才越珍贵,如果兰遐对每个人都是发自内心的温柔,这温柔未免就太廉价。”   他们获得主角的正面情绪,最终的目的是收集气运,正面情绪越高,世界意识反馈给他们的气运就越多。   “我不会为了正面情绪,而刻意去讨好付出,相反,我会让他们对我付出。他们对我付出的越多,就越上心,情谊也会越深。”   “兰遐是他们的老师,小辈渴求长辈的关爱,是天性。”   宫渡轻笑:“你看,兰遐什么都没做,只是在帮守冰压制精神风暴的时候,咳了一口血、说了几句话。主角团就发现了他们的老师,其实是个外热心冷,不会让别人轻易进入自己内心的人。”   “——还不止,他们还发现了兰遐从未宣之于口的胃病,替兰遐调养,甚至担心他觉得麻烦了他们,小心藏着掖着,记下兰遐的喜好,只是想让他们的老师多吃两口,更想成为真正被老师认同的人。”   宫渡慢悠悠分析完毕,瓜子也磕完了,“都是主角团自己发现的东西,兰遐没做什么,我也没做什么,干干净净的。”   小光团沉默。   它做补考官多年,第一次听见这种分析论调。   半晌,干巴巴道:“……这样说,主角团好像有点可怜。”   “可怜?”宫渡反问:“我对他们不好吗?”   小光团:“很好。”   “我为了救他们,弹片穿透腹腔,受的伤是假的吗?”   “……是真的。”   “我平日里对他们的关切、细致照顾是假的吗?”   “……不是。”   “我帮守冰压制精神风暴,经脉冻伤是假的吗?”   “……”   “为人师长,我没有给他们正确的指导?我的实力和学识,误人子弟了吗?”   “……”   宫渡笑了笑:“所以,受伤的是我,疼的是我,注定没有好下场的也是我,他们有什么好可怜的呢?”   “补考官,你可怜他们,不如可怜可怜我。” 第13章 第 13 章   帝都。   议事处。   一排排宫侍低眉顺眼的将新鲜的花盆送进来,摆好之后有序离开,全程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惊扰到议事处内阁中的陛下。   角落里最不起眼的花盆的枝叶上,悄悄亮起一抹微光。   “你就那样放埃兰斯诺离开?他身上的伤还没治好,听说在军舰舱门处就晕倒了,到现在都没醒来。”   裴院长站在桌边,闻言笑道,“臣也是没能想到,二次深度摧毁会持续那么久,看来应该是研究院十五年前的那一次没有清理干净,让他拼命在自己脑域深处藏了一段记忆。”   罗什皇帝冷哼一声:“现在呢?”   裴院长:“二次摧毁之后,以人类情感的极限来讲,他绝对不可能再想起来,不过臣种植在他脑域的芯片受了点损伤,以后回馈他精神力波动的时候,或许会延迟。”   见罗什皇帝皱眉,裴院长赶紧补充道:“但从此之后,埃兰斯诺不会违抗您的任何命令,哪怕是腿断了,只要您想见他,他都会爬着过来。”   “摧毁后几天的虚弱期免不了,至于伤势……臣已经给他下了暗示,您可以放心。”   罗什皇帝眉间终于舒缓:“你办事,我放心。”   ……   皇宫某处。   蓝州河戴着窃/听器,将断断续续的音频传输进去解码。   眉紧皱着,大意了,没想到议事处里面还有可以屏蔽陌生信号的东西,他送进去绑在枝叶上的窃听器已经是联邦目前的最新科技,但传输出来的音频仍旧被干扰的杂乱无序。   [滋…滋…埃…滋…离…究院……爬…记忆……]   反反复复试了无数次,还是只得到了几个字的信息,甚至不知道是不是有效的字眼。   埃。离。究院。爬。记忆。   蓝州河思量几分,把这几个字记了下来,然后抹除自己的痕迹,起身离开。他不知道‘究院’,但是研究院还是知道的。   这个词汇十分特殊,整个帝都,也只有裴院长管辖之下的那一家院,能被称为研究院。   上次他不小心看见埃兰斯诺昏倒在罗什皇帝脚边后,接下来的那据说是受罚的半个月,他一次也没看见过埃兰斯诺出现。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件事非常在意,总觉得这背后藏了皇室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   既然现在有点线索,他就从研究院开始查。   ——   第一军团基地。   医疗室。   宫渡睁开眼的那一刻,周围的仪器滴滴滴响了起来,很快,外面围上了一堆穿着防护服的医生。   “醒了!”   “上将醒了!”   “快,去通知康犬副官过来!”   一系列的检查下来,又是半个多小时过去,凯恩看着最终的检查结果,终于松了口气,嘀咕道:“也真是邪门了,上将除了发热和四肢勒痕外,身上其实没有什么致命伤,怎么就晕了这么好些天……”   毕竟以上将的身体素质来说,除了胃不太好之外,那是在战场上去了半条命,都能若无其事吃饭的程度……真是一件怪事。   康犬不知道是从哪赶过来的,一头的汗,连忙问:“上将怎么样了?”   “本来也就没有什么事,现在上将已经被挪到旁边的房间进一步观察了,等第二轮检查结果没事,就可以恢复正常了,你进去之后问问上将是怎么回事儿,陛下真的对上将用刑了?哎哎哎——”   凯恩眼疾手快拉住康犬,“我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   康犬:“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心里藏着事儿,眉峰下压,唇也紧抿着。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松开拉着康犬袖子的手,凯恩医生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心中琢磨这康犬副官怎么一副要吃人的表情,吩咐道,“上将这半个多月都没进食,你有经验,好好照顾,别让他冷不丁乱吃东西。”   “行,我知道了。”   康犬应下来,转身就进了医疗室。   “这么着急,”凯恩摇摇头,“年轻人……”   ……   医疗室内。   宫渡披着衣服靠在床头,后背垫着康犬给他拿过来的靠枕。   在脑子里嗑瓜子磕多了,猛一出来嘴里还有点寂寞,可惜意料之中的,康犬拒绝了他想进食的要求,只给他倒了一杯温和稀释过的口服营养液。   “这些就是您不在的这段时间,军团里发生的事了,不能做决定的我都暂时压了下来,已经处理过的,您觉得哪里不合适,还可以再行更改。”康犬例行汇报第一军团他越权处理过的军务。   “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就按照你之前处理的办就好。”   “是。”   医疗室里又安静下来,康犬忍不住捏了捏手里的文件,到底要不要问那份计划单的事……   宫渡安静的捧着玻璃杯,两手的手腕处都缠上了缓和於伤的绷带,淡淡的药味溢散出来。   康犬看了看:“上将,陛下对您用刑了?”   “没有,怎么会这么想?”   “那您昏迷这么多天?”   “……”   慢了半拍,上将伸出手指,压了压太阳穴,“……差点忘了,是我请陛下惩治我的,行政处那群老东西看我不顺眼,陛下也为难,我就自请锁链缠身,吊了几天。”   康犬没忍住:“只是这样?”   “不然呢?”   杯子递到康犬手里,宫渡浏览着之前处理过的军务,抽空抬眸:“你是不是还有事想说?”   那份计划单上的东西太令人心凉,康犬掌心都攒不出一点热度。   【“……康犬?”   “是我,上将。”   “嗯。”】   前几天上将昏迷前的对话极清晰的在康犬脑中进入循环模式,上将是信任他这个下属的。   定了定心,康犬轻呼出一口气:“是有件事,上次我在军令系统……”   “——嗯?追捕令?”上将语气疑惑,“我怎么不记得我对这个人下过追捕令?”   他将浏览界面转给康犬看,“是你下的命令?”   康犬没说完的话全被堵在了肚子里,他顺着上将的目光看去:   [追捕令:   青年男人,金瞳,身形矫健,黑长发。曾出没于硅蓝城,见者抓捕,不可伤其性命。]   康犬微微愕然。   他记得这条追捕令,这是上次在硅蓝城追捕肃屠的少主,却被两个不知从哪窜出来的人打中受伤之后下的命令,上将竟然忘了?   仔细观察上将的神色,康犬却没发现什么端倪:“那……肃屠少主您还记得吗?”   “嗯,记得。”   康犬迟疑:“这命令是您下的,肃屠少主在硅蓝城被两个陌生人救走,您给他们三个下的都是追捕令,您忘了吗?”   “哦?我下的?”   仅仅是语调有点起伏,目光落在‘金瞳’二字上,片刻后,上将平淡移开视线,“A级追捕令太温和了,改成同级的悬杀令吧。”   悬杀令,不论死活。   那被堵了半截的话,不知为何,康犬再也说不出来了。   上将还是那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与之前没有什么变化,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后背都缭绕着一缕说不清的寒意。   “……是,属下先去。”   “等等,”上将叫住他,“两个月后填充军火库的那批军火,是不是要经过西北星域前面的乱磁区?”   “是,军火库要得急,乱磁区虽然危险,但耗时比其他路线少一倍还多。”   上将点头:“那批货我亲自押送。”   “好,属下这就去办。”   等他走了,宫渡撩起一缕散在肩膀上的银白发丝。   良久,莫名笑了下:“……其实还是黑色的更好看点。”   小光团在他识海闪了闪,没说话。   ——   “老师——!吃饭啦!”   金黛轲的声音从隔壁传了过来。   清晨的阳光照在兰遐卧室的窗台,窗台上有两个花盆,一盆种了太阳花,长势繁茂,另一盆仍旧光秃秃的。   “浇完水马上来!”   兰遐站在窗边应了一声,拿着水壶往手上倒了点水,然后小心地滴在那光秃秃的花盆的中间。   土壤下陷出一个小坑,一颗小巧的种子躺在里面。   兰遐浇完水,抬手设了一个精神力护罩,才放心走了。   自从守冰接管了曦光的小厨房之后,兰遐几人的伙食水平就直线上涨。一天三顿饭从来没有重样的,荤素搭配膳食合理。   兰遐手边放的都是他喜欢的甜食,不过他胃病和缓之后,吃甜食没有限制,几乎都不碰主食。   守冰负责做饭,金黛轲自然是将兰遐胃不好的事情告诉了他,守冰开始还惯着,后来越来越糟心,但又架不住兰遐那一声声温和含笑的询问‘小冰,今天甜品是不是少了点?’‘昨天的芒果派很好吃,还有吗?’‘今天教你教到很晚了,明天可以加个餐吗?’   ……   直到兰遐险些再犯胃病。   自那以后,兰遐甜食的分量越来越少,几乎每一种吃上两三口就没有了。   金黛轲:“种了这么久,老师的那颗种子还没发芽吗?”   兰遐:“没有,一直是那样。”   “已经绝迹的紫罗兰,老师手里的可能是唯一一颗了,帝国之花,难免难养一点,”阿尔杰说笑两句,“快坐下吧。”   “今天又比昨天少了一口的分量,”在餐桌坐下之后,兰遐几乎一眼就发觉。   “您今日份的甜点,是易消化的奶油慕斯,樱桃灌奶,”对兰遐的控诉充耳不闻,守冰拿着锅铲,把阿尔杰和金黛轲的早餐也盛了上来。   守冰万万没想到,短短两个月的时间,他就在厨子这一位子上适应的如此良好,用兰遐先生的话说,就是精神力方面没有丝毫长进,厨艺倒是点满了。   他对曦光这三位有话语权的人的性格也都了解的差不多,阿尔杰稳重成熟,金黛轲细腻天真,至于兰遐先生……   平日里温和清雅,指导他精神力的时候又很严格,可在对甜食的时候,有种小孩子似的固执。   兰遐戳戳守冰的小锅铲:“真的越来越少了。”   守冰低头,对上兰遐的眼睛。   一瞬间幻视讨食的金瞳小猫。   “……”   受不了了。   救救——   守冰求救的视线望向阿尔杰。   “咳咳!”阿尔杰接收信号成功,“老师,打听出来了,西北星域最近动作是因为第一军团。”   兰遐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了:“怎么说?”   “鼠脊城在黑市外围,我昨天带了几个兄弟往黑市的内围走,花了点钱,在灰河势力附近买的消息。”   “三天后,离西北星域不远的乱磁区,会运送一批送往第一军团基地的军火,这批货,不少人都盯着呢,现在乱磁区那里,应该已经安插了各个势力的人手,包括星辉、雇佣兵,或许灰河也会插一手。”   “嗯……”兰遐吃了口樱桃灌奶,“曦光现在勉强算是在鼠脊城站住了,但还是缺少军备物资,阿尔杰,你觉得我们该不该抢?”   “抢!”认真思索之后,阿尔杰果断道,“那都是最新的物资,这一次我们怕麻烦不强,那就还有下一次,下下一次,曦光永远都不会强大。”   “我们不仅要抢,最好还要把大部分全都抢过来。”   兰遐笑了:“不怕守不住?”   阿尔杰不好意思地咳了咳:“换成别的时候我肯定没这么大胆子,但不是有老师在这儿吗。”   兰遐:“行,你抢多少算多少,进了曦光的东西,谁也抢不走,所以——”   他抬眸环视一圈。   阿尔杰:“嗯?”   金黛轲眨眨眼。   兰遐把自己已经空了的甜点盘子往前推了推,望向守冰的小锅铲,眼睛一弯。   “可以再——”   他手已经伸出去了。   身体条件反射快于思维,守冰想起兰遐脸色发白的模样就一个激灵,手底下一个使劲儿,小锅铲啪一声拍在了桌面上。   咣当碎成了两节。   兰遐伸出去的手一僵。   阿尔杰和金黛珂到吸一口冷气。   “……”   微妙沉默。   守冰耳朵迅速变红,都快哭了,顶着三个人的视线,磕磕巴巴道:“不行……!”   怕兰遐生气又怕他吃多了胃疼,少年一副想凶,又没硬气起来的模样。   守冰咬牙,心一横,也不结巴了:“剩下的都是给曦光里其他小孩子准备的,先生就不要同他们抢零食吃了。”   阿尔杰:“。”   好样的兄弟。   金黛轲:“。”   牛的冰哥。   兰遐:“……”   他若无其事收回手,然后默默拽回了盘子。 第14章 第 14 章   乱磁区是及特殊的一片区域,磁场混乱,飞舰无法从上面通行,想要通过,只能徒步走过去。   这里阴森潮湿,高大的石林遍地都是,只有一种大型生物,叫壁刺蚁,唯一一支数百年前虫族入侵后还残留的变异种,力量强大,远超一般的人类体能,成型体一般长度约两到三米。   它们虽然很危险,但只有乱磁区这一片地方才有,联邦以及西北星域的人都曾经派人围剿过这里,可惜壁刺蚁始终都没有绝种。   为了避免自己人死伤惨重,星辉、灰河以及其他势力的领头人,派来的都是一部分精英,其余的仍然留在西北星域看家,避免老巢被人一窝端了。   乱磁区是一条纵向深长的峡谷,能躲的地方不多,两侧的峭壁却是绝佳的隐蔽场所。   “老大,第一军团的人已经进入到峡谷入口的位置了,”悬崖峭壁上充当斥候的人跃入洞口,“预计还有一到两个小时到达谷口中间。”   洞内有一只被残杀而死的壁刺蚁,深绿色的血液在尸体下汇成了一滩。   它旁边站着一个全身笼罩在灰袍下的人,脊背突出,身形古怪,声音柔和雌雄莫辨。   “吩咐其他两个洞里的人,都准备好了,能抢多少抢多少。”   斥候迟疑道:“老大,我们灰河不是一直不参与到这些争夺中吗?您这次……?”   灰袍人,年龄不详,面容不详,灰河老大连妖,西北星域一手遮天的情报头子,一条情报可卖千金,传说联邦的每一个星区都有灰河的影子。   连妖柔声道:“给星辉一点颜色看看。”   斥候:“可星辉……”   “我知道,”连妖笑笑,“他们要是想从灰河的地界抢东西,还得仔细掂量掂量以后自己情报的来源,星辉的首领是个明白人。”   ……   远处另一个峭壁洞内。   “二掌事,灰河这次也来了,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既然来了,打的自然是军火的注意,”二掌事说,“西北星域来了这么多人,也不怕多他灰河一个。西北星域是个整体,这批军火,大掌事吩咐了,星辉只奔着最大的那份去。”   “明白!”   缭绕的灰雾终年弥漫在峡谷里,灰白的石林,湿漉漉的沙砾,两侧峭壁栖息着壁刺蚁的洞穴,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被人类占据的壁刺蚁巢穴静悄悄的,而正常栖息着这种大型杀伤性变异蚁族的,则传来不安躁动的磨墙声。   偶有一两只探出洞来,硕大的红色眼睛宛如凝结在峭壁上的红宝石。   阿尔杰带来的人也不多,守冰虽然没有觉醒,但毕竟是S级进化者的预备役,面容稍作修饰之后,也跟着过来练练胆子。   兰遐带队,挑了一百个人,都是考核过后确保可靠的人,除了兰遐之外,这些人衣服外面都套着一个合金制成的小马甲。   乱磁区干扰信号,不能远程交流,他们一行人都聚在一个峭壁洞内,运气好,这个洞里没有壁刺蚁。   阿尔杰:“老师,您能感应到这里来了多少人吗?”   “能感知一个大概,人不少,我的感知范围在一千米到一千五百米之间,再远就感知不到了,”兰遐说道。   S级精神力进化者能够感知周围环境,这对曦光是一个极大的优势。   兰遐:“不好下手。”   “我们肯定抢不到前面,不过西北星域数得上的大势力,说不定也在等着有人先出头下手抢,到时候好浑水摸鱼,”阿尔杰思索片刻,“有小道消息说,这次军火运输,埃兰斯诺是亲自来的。”   兰遐看了旁边沉默不语的守冰一眼,低声道:“不管他来没来,这批军火都不是那么好得到的,第一军团敢让它穿过这片乱磁区,就代表着他们一定做好了十足的准备。”   他走到洞口处,眼中精神力微微一闪,侧身贴着墙壁,遥遥望向被灰色雾气遮住的峡谷出口处。   乱磁区的入口只有一个,但出口有两个,整个深长的峡谷从高处俯视,像是一只幽深的眼睛。   “我们等待时机,他们肯定会在运输队伍靠近出口前出手,千万不能硬碰硬。”   而他们所在的位置,恰巧就在出口旁边,不论运输队伍选择哪个出口,他们都会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   峡谷入口。   十几列长长的黑色武装车队一字排开。   车身上除了淡到几乎闻不见的火药味之外,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臊味。   宫渡就在最中间的那一辆车里,这辆车护送的不是军火,而是一批更为珍贵的大型实验仪器。   亲自护送的事情差不多算是临时决定的,所以知道的人不多。宫渡老神在在地坐在后面宽敞的座椅上——   原本武装车里是没有这种堪称享受的生活条件的,是康犬连夜给他收拾改造出来的一片地方。   他手边还有保持在40°的暖胃温水,喝起来有种天然的植物汁液甜味,也不知道里面都放了些什么。   当然,只有温水,其余的零食被康犬看管的很严,除非凯恩医生亲口说他最近胃部情况良好,能吃一些,否则他一般没有机会吃到。   宫渡一边跟小光团吐槽康犬像个男妈妈,一边捧着杯子道:“没有遗漏吧?”   康犬从前面的副驾驶回头,“放心上将,每一辆车身上面都涂抹了类驱兽剂。”   驱兽剂是数百年前虫族入侵联邦的时候,一位极具天赋的研究员研发的药剂,能够散发让虫族恐惧的气味,在战场上发挥了重大作用,可惜后来虫族消失,这种驱兽剂的配置方式也逐渐失传。   目前只有次了不止一个档次的类驱兽剂可以使用。   “叫其他的车队都注意点,这次的运送可能不会太顺利。”   康犬点头:“我明白。”   这里靠近西北星域,顺利才会有鬼。   “尤其是两边峭壁的石洞,副官,你不觉得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吗?”宫渡嘴角微微勾起,“除非感受到了同类死亡的气息,否则壁刺蚁……哪有那么老实。”   康犬:“您是说?”   宫渡:“做好迎战准备吧。”   乱磁区屏蔽绝大部分信号,不过装甲车用的都是一套系统,战车之间传递信息不受影响。   宫渡掀掀眼皮,似笑非笑:“没意思,我要出面,他们恐怕更加谨慎了,回头刺杀我的人比抢劫的人还多,所以指挥权暂时交给你。”   “副官,整个第一军团我最信任的就是你,不要让我失望,知道吗?”   康犬的心跳停滞一瞬,很快低头:“……是。”   那双暗紫色的眼睛太幽深,在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上将发现了他心中极隐晦的念头。   别人只知道军火重要,他却觉得这辆车押送的大型实验仪器更重要。因为那组合起来,是用来抽取C9星区地能的仪器……就是那份令人齿寒的肃清计划清清楚楚写明的东西。   C9星区是康犬的家,他仅剩的朋友与家人都在那里。不管是出于私欲,还是出于身为人类那点微妙的同理心,他都不想C9星区变成第二个毫无生机的冰铸城。   现在有两个选择摆在他面前,一个是装作从没看见过那份肃清计划,做自己尽职尽责的副官,另一个是在这片乱磁区,暗中把实验仪器处理掉。   可是后者等同于背叛上将。   无论那一个选择,都会让他备受煎熬。   ……   车队缓缓往前驶进,越靠近中间的位置,灰色雾气沉淀的就越浓郁,五米之外,分不清是人是物。   武装车上装载着的探测器早就启动,车队缓慢而稳定的往前行进,越来越安静。   慢慢地,两侧陡峭的崖壁上,冒出来一只只猩红的眼睛。   茶杯里氤氲的热气溢散在空气里。   宫渡一直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   “来了。”   砰!砰!砰——!   疯狂的爆破声震耳欲聋,壁刺蚁受到惊吓,纷纷从两侧峭壁的洞里一跃而下,密密麻麻,几百公斤的重量还没等落在武装车上,就被车两侧急速弹出来的炮管轰的粉碎!   粘稠的绿色血液裹挟刺鼻的腥臭,如雨纷纷落下。   康犬沉眸喝道:“迎敌——”   呜——   武装车防御罩四面打开,加速往前冲刺的同时,两侧炮筒强力清理着周围嘶鸣乱叫的壁刺蚁。   宫渡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温甜水。   “进攻!”   也不知是那一方先起的头,刚才还安静万分的峡谷顷刻间杀声震天,无数自制手/雷、小星弹枪、化解能量防护罩的爆/破瓶,全都化成密集的火光,急冲武装车上的防护罩而去!   上千人影与庞大的壁刺蚁一起,从两侧峭壁的洞内滑翔而下,他们身上穿着的合金马甲后面,展开一双淡黑色的铁质羽翼,薄如蝉翼,飞行间发出嗡鸣声。   化羽甲!   康犬心道,这西北星域怕是铁了心想把这批军火抢到手里。   化羽甲在顶尖的军队里是常见的货色,可是像在西北星域这种野蛮又被驱逐的地方,绝对少见,眼下一下出现这么多化羽甲,只怕这些出手的势力,真真下了血本。   每个人手腕上都缠着数不清的钩子。   都等着一旦防护罩破裂,里面的军火露出来,就用钩子勾走。   而更加不妙的是,他们的士兵投鼠忌器,顾忌着身后必须要守着的军火,加上全速前进要开路,攻少守多。   康犬看了一眼能量罩的损毁值,发现已经有两辆武装车的能量罩在濒临消失的边缘了。   这次西北星域的人怎么来的这么多?!   而且看起来,这还只是第一波安奈不住性子打头阵的敌人,更强劲的怕是还在后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仍旧不见半点紧张之色的上将。   ……   背着手站在高处的男人,冷静打量着图腾。   “二掌事,没有发现有埃兰斯诺的痕迹,我们收到的消息也不一定准确,他这次可能真的没来。”身后的属下道。   二掌事是个面貌魁梧的男人,闻言说:“埃兰斯诺是个张狂的疯子,要是他在的话,   “那我们?”   二掌事:“抢!”   语罢飞速掠下,羽翼瞬间张开!   嗖嗖嗖!   “连妖老大,星辉的人动手了!”   灰河的探子急匆匆来报,石洞里的人瞬间全都望向那道藏在袍子里的诡异瘦长人影。   “记住,我们这次的首要目的是给星辉添堵,其次才是抢夺军火,都注意安全。”   “是!”   连妖笑笑:“走!”   十五分钟后,残破大半的车队已经逼近了出口。   同时,攻击也越发猛烈,可叫人忍不住恼火的是,那几辆防护罩即将损毁的武装车,硬生生挺到了现在,始终都差那么一点。   直到濒临出口的时——   轰!   有三两武装车的防护罩轰然碎裂。   人类的尸体与壁刺蚁残骸遍地都是,还活着的全都跟打了鸡血一样,把手里的钩子往下一抛!   密密麻麻的钩子宛如天空网罗的巨大钟罩,叫人逃无可逃。   出口岔道的中间,最高的那颗石柱上,慢悠悠传来一道含笑的戏谑声音。   “呦,这么热情啊,还有几位老熟人,真是叫人消受不起。”   这声音和缓又好听,却偏如一块幽冷至极的寒冰掉入沸腾的热水,顷刻间把人冻成了冰雕。   星辉的二掌事僵在半空,霍然转身。   陡峭尖锐的石柱上站着一个人,马丁靴裹到修长的小腿,黑色军氅、银白发、面具、紫瞳,嘴角扬着似而非是的笑。   周身气场却冰冷的像是一柄染霜出鞘的血剑。   埃兰斯诺微微弯腰:“各位,有礼了。”   “我来杀你们。” 第15章 第 15 章(改了句话)   “埃兰斯诺!”   “是埃兰斯诺!”   不知是谁先高喊了一声,场面顿时乱了起来,那纷纷而落的网勾也在半空中打了个弯,不少直接成了死结。   不仅仅是恐惧,还有兴奋——   埃兰斯诺的人头,可不仅仅只是价值万金这么简单!   他们西北星域抢东西归抢东西,但大家都知道彼此共同的敌人是谁,联邦埃兰斯诺不除,就永远是最大的祸患!   他们反联邦组织一方原本也有一个S级的进化者,肃屠的老首领,可现在也没了,那只要埃兰斯诺也死了,他们和联邦之间那场最终的大战,胜率无疑会成倍往上翻。   就算是S级进化者,但这里这么多人,还怕杀不了他一个埃兰斯诺吗?!   “上将……!”   康犬低声咬牙,他自然也看见了埃兰斯诺,回头看去,果不其然发现刚才还好好坐在车内上的人已经没了影子。   而他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他迅速冷静下令:“全体,一半留守战车,其余不惜一切击杀反联邦分子!”   虽然心中的想法极其冷酷,但事实如此,就算是他们带来的人,包括他在内全都死在这里了,上将也绝对不能伤到半分。   数量武装车上的士兵带好武器,跃出战车,用高出对方一截的装备和反联邦分子缠斗在一起。   而和埃兰斯诺僵持的人,也不敢轻易动手,星辉二掌事心中的杀意越来越蓬勃,却要强压着自己把杀意收回去。   他们这一趟是奔着军火来的,万一到时候埃兰斯诺杀不了,军火也没有捞到,才真是没了夫人又折兵的大冤种。   二掌事看了一眼   “欸,”埃兰斯诺笑,“都不理我?”   他伸出手,光明正大的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一条精致的红绳,上面串着五个一模一样的空间戒指,被好看的手指拎着,在空中一晃一晃,发出细微悦耳的碰撞声。   埃兰斯诺:“军火都被我装进去了~”   二掌事断然道:“不可能!”   他下意识往下看向康犬,发现后者也是明显愣住的神色。   很快,有人挑开一辆武装车的车厢——   里面确实有军火,但都是劣质失败的压箱底东西,根本都不能用!   “真的没有!”   “这些都用不了!”   所有人都望向了埃兰斯诺手里那五个碰撞起来极其好听的戒指。   “都跟你们说实话了,你们偏不信,”埃兰斯诺伸手在其中一个戒指上一抹,众人还没看清他拿出来了什么东西,他就微微一笑,往反联邦分子最密集的地方一扔!   轰!   威力极强的炸弹瞬间炸开,出乎意料的,这次反联邦分子的人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各个恨不得离埃兰斯诺万米远。   二掌事一边高喝快退,一边心里忍不住骂出声。   疯子!真他妈是个疯子!   谁不知道军火基本都含有黑殒矿,磁场和制作空间储物器的成分相斥,少部分军火放进储物器还可以,但这种大量的军火放进去,不啻于找死!   那五个空间戒指,根本就是不定时炸弹,鬼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到那时候,埃兰斯诺就算是S级进化者,恐怕当场就能被炸成飞灰!   一年多没有正面交手,埃兰斯诺这疯子怎么越来越作死,作死还拉着他们,真是晦气!晦气!   而且这家伙明明可以不告诉他们,军火在戒指里,却丝毫不掩饰,好像就为了看他们惊慌失措的反应一样。恶劣到了极点。   二掌事心里骂声连连,已经隐隐有了撤退的意思,可余光瞥见,滚滚浓烟里,一个披着灰袍子的怪异人影正逆着不断后退的人群,朝着埃兰斯诺的方向狂奔而去。   那是……灰河的连妖!   二掌事遽然一停。   几秒后,他蓦的咬牙。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走了,那可是新一批的军火,要是全部都填充进联邦两个军团的军火库,那其他星域零星分布的反联邦组织的兄弟,必定要遭受其害。   那五个空间戒指,能那样被埃兰斯诺拿在手里,想必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危险——   先抢再说!   二掌事:“大家往前!”   ……   埃兰斯诺趁着混乱,无声从石柱上下来,示意康犬跟他过来。   两人走到一处隐秘处,埃兰斯诺松了红绳,把其中两个戒指交到了康犬的手上,眼中戏谑之色半点不见,认真道:“这两个交给你,我们分开,你走左边出口,我走右边出口。”   康犬瞳孔骤缩,“上将,这里面真的全都是……?”   埃兰斯诺点头:“临走前一晚我装进去的,要不然现在车队的军火恐怕就被抢走大半了。”   S级进化者不代表无所不能刀枪不入,他要一个人应付这些反联邦分子,不受伤的可能性极低。   “你听我说,给你的这两个戒指,一定要保护好,现在他们乱了阵脚,反应过来一定会再追上,待会我应该会吸引绝大部分的火力,你就趁着这个机会,跑出去。”   埃兰斯诺:“戒指里面的东西覆着我的精神力,如果遭到拦截也不要去碰。不管怎么样,你一定要逃出去,这是军令!”他语气一沉。   康犬下意识站直:“誓死执行!”   “快去。”埃兰斯诺拍拍他的肩膀之后,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急速奔去。   而远处,刚才离开的人群回来了一半多,就如同刚才埃兰斯诺说的那样,他吸引了绝大部分的火力,将近九成的人,都冲着埃兰斯诺离开的右出口冲了进去。   康犬深吸一口气,也借着嘶喊声的掩护,不断往左出口逼近。   他一边狂奔,一边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只觉得手里紧紧攥着的那两个戒指如同火烙一样烫手。   刚刚上将的态度无疑说明了,他手里的这两个戒指是不同的——或许是只有一个是不同的。   他知道这种空间戒指的空间有多大,只有一个的话,也完全能够装下那些实验仪器。但这只是他的猜测。   不过能肯定的是,实验仪器绝对就在这两个空间戒指中,不然以他对上将的了解,后者更可能自己带着这些戒指离开,绝不会做这种多余的事情。   眼下的问题是,这戒指被埃兰斯诺的精神力封着,他不知道那个里面装的是实验仪器。   ……怎么办。   他要怎么办。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上将把信任交付到了他手里。   C9星区是他的家啊……   它和隐约成为第二个反联邦分子巢穴的B6星区不一样。   那里平凡、温暖、孕育出来的孩子都是倔强火爆性格,但真挚非常,一旦认定了某样东西,几乎就是一生。   康犬自从联邦军校开始,就已经决定誓死效忠上将。   可现在……   不小心看见的冷酷的肃清计划单、C9星区、忠诚、背叛。所有的东西一瞬间全都糅杂在一起,交织成杂乱的命运丝线。   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刮过耳畔的风似乎都成了割肉凌迟的刀,他被壁刺蚁一腿踢中后背,身上划出大片擦痕。   康犬咳出一嘴血沫子,浑不在意爬起来接着跑,眼底逐渐攀上红血丝。   ——   阿尔杰和守冰两人还守在石洞内,他们带来的人一部分去了右侧出口,另一部则留在了洞内。   而兰遐已经不见踪影。   听得炮火声离他们原来越远,两人忍不住到洞口处看了看,“也不知道老师到底去哪里了。”   焦臭味到处都是,守冰还没见过这种惨烈宛如地狱的画面,被装饰后的脸忍不住一白,差点吐出来。   人的尸体他见过不少,但壁刺蚁的残肢混合着人类鲜血的场面,还是第一次见,红红绿绿黄黄,连成一片。   他强迫自己忍住,不想再阿尔杰面前丢人,余光一瞥,却见阿尔杰的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   右侧太过混乱,壁刺蚁也多,他们两个一起往左侧的出口走了走,发现人极少。   一路还有零星倒在地上的联邦士兵的尸体。   守冰眼睁睁看着阿尔杰非常熟练的把尸体上的装备全都撸了下来。   阿尔杰:“别愣着,来帮忙,这不能浪费,曦光那么大一个家,捡破烂养活也不丢人。”何况这些也不是破烂,现在这种时期,能捡一点是一点。   “好、好的!”守冰肃然起敬,曦光目前确实不算有钱,他现在也算是曦光的厨子,是其中一份子,也有责任让曦光变得更好。   这样想着,他目光忽的落在旁边壁刺蚁断开的一条大腿上,若有所思,片刻后,“阿尔杰,我们要不挑几条蚁腿带走吧。”   阿尔杰:“……?”   “壁刺蚁只有牙齿有毒,其他的地方应该能吃,”守冰和他商量,脸红扑扑的很是羞涩,一点也看不出来刚才差点吐出来的苍白,“带回去还省几顿饭钱。”   阿尔杰:“……”   他看着那丰满而粗壮的蚁腿,沉默半天,竖了个大拇指说。   兄弟。   不,冰哥,牛的。   ——   砰!砰!砰!   石林里嶙峋各异的石柱一根根断开,撞击在两侧的峭壁上,发出的碰撞声,在空谷回响。   身后是不断的咒骂声。   埃兰斯诺在这么多人的纠缠之下,生生劈开一条路,利用石林损毁了半数以上反联邦分子的化羽甲。   化羽甲一毁,那人就再也不可能追的上他,而其余的分而化之。   或许是也顾忌着空间戒指的不稳定性,身后枪林弹雨,他只撑开防护罩抵御,却不怎么从空间戒指里拿出弹/药攻击。   好不容易把身后的尾巴甩的差不多了,埃兰斯诺才有空隙喘口气。   这种长时间的周旋,对他而言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精神力消耗非常巨大。S级进化者也是血肉之躯,精神力消耗殆尽之后,也只比普通人强一点而已。   估算着康犬那边的时间,埃兰斯诺不再停留,飞快往逼近的出口掠去。   一道温雅清和的声音响起:“阁下,稍等。”   嗡——   磅礴的紫色精神力在前方绽开,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一静,下一瞬倏地荡开,似乎天地间为之一清。   埃兰斯诺脚步被迫停住,眼睛微眯,抬手挡住这股劲风,这是……S级精神力进化者。   联邦,竟然还有和他同级的进化者么。   硕月浮空,红光四散。   等到尘埃散去,他才看见了那抹立在出口处的身影。   身材修长,黑色高束的发丝同色风衣束带在空中飞扬,金属细框眼镜反射出一抹寒光,半张脸都藏在模糊的暗影里。   唯有一双金瞳,灿如晨曦。 第16章 第 16 章   金瞳……   悬杀令。   埃兰斯诺忽道:“你是之前救走肃屠少主的人?”   兰遐一点点走进,温声道:“一面之缘,上将记忆力不错。”   埃兰斯诺:“我并不记得你。”   “那也没关系,”兰遐笑了,一贯温柔的眼底浮起夜色的凉意,“我记得就好了。”   最后一句声音低到近乎雨雾般的呢喃,埃兰斯诺没听清:“你——”   锋锐的紫光镀上了一层血色,铺天盖地的冲着埃兰斯诺身上所有致命处攻击过来。   温润内敛的皮囊瞬间被无处不在的杀意撕破。   埃兰斯诺极快反击,金、紫两色精神力轰然相撞,掀起的暴风把后面追上来的众人冲击的人仰马翻。   数百人折翅般从空中落下去,又被顽强的壁刺蚁搞得更加狼狈。   可各个势力的领头人却顾不得这些了,眼冒精光,兴奋极了,目光死死盯在前方和埃兰斯诺对抗的那个人身上。   “S级进化者!又一个S级进化者!”   一位从来没有人见过的S级进化者,而且看眼下这种情况,这位神秘的进化者还是和埃兰斯诺出于敌对面的!   自从肃屠的老首领死后,他们反联邦组织这一方,就再也没有S级进化者坐镇。众人心思各异,却殊途同归,那就是——   抢人!   不管用什么手段,把这个人抢到自家势力里面。   星辉的二掌事环视一圈,沉声吩咐道:“星辉所有人立即后退,不要被前面的战斗波及!”   “是!”   他们心中都有数,S级进化者的战斗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个S级可以出其不意的被杀死,而一旦两个S级战斗在一起那就是灾难,周遭被不同精神力扰乱的磁场波动,就够在场所有人喝上一壶的。   事实也正是如此。   金色的精神力灿如朝阳,紫色的精神力静谧如月,化成两道流光不断相撞,双方都狂暴至极,以埃兰斯诺和兰遐为中心,周围的石林全都化成了齑粉。   地面卷起了小型飓风,裹挟着碎石砂砾,把乱磁区的右出口生生撞大了一圈。   埃兰斯诺在对上兰遐之前,已经消耗了大半的精神力,现在再进行这种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全力以赴的战斗时,一开始还显露不出来,可是时间一久,难免露出破绽。   而兰遐等的就是这个破绽。   他微微抬眸,手中凝出了一记必杀,可对上埃兰斯诺那双藏在面具下幽深的紫瞳时,动作却一滞。   后者瞬间避开,那道攻击擦着埃兰斯诺脖颈,直直撞上了后方的峭壁,轰的一声,大块的碎石滚滚而下,山体出现极深的裂纹。   而兰遐也从刚才的那一晃神中反应过来,微微皱眉,精神力再度凝聚,将明显有点脱力的上将砰的抵在峭壁上!   埃兰斯诺后背猛地一撞,闷哼出声。   他仍旧撑着即将耗尽的精神力抵御着兰遐,现在仅仅只需一击,就能将他杀死当场。   可许久,兰遐都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埃兰斯诺却笑了。   他们两人之间精神力的交界处,浮着三枚装着满满军火的空间戒指。   “怎么不打了?”埃兰斯诺呼吸都缭绕着血腥气。   半晌。   兰遐望着他,说不上是什么情绪,淡声道:“他们说你是疯子,也没错。”   三枚装着满满军火的空间戒指,本身就极其不稳定,处在爆炸的边缘,现在又被埃兰斯诺放在了他们两个精神力的交界处——   唯一一处磁场比较稳定的地方。   就像是在细丝上放了一块石头,稍有不慎,就会跌落万丈悬崖。   肉眼可见的,这三枚戒指已经开始不断震颤,一旦他们双方有任何动荡,或者有哪一方收回了精神力,那这里所有人,或者说这片乱磁区,都会被夷为平地。   谁都没有生还的可能性。   埃兰斯诺低笑了两声,却忍不住咳了咳,微微仰头,靠在身后冰凉的峭壁上,给自己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才认真打量了一下兰遐的脸。   半晌,评价:“假。”   兰遐:“什么假?”   埃兰斯诺:“你跟我一样,明明想杀了对方,却还装的——”他顿了顿,恶劣勾唇道:“开玩笑的。”   兰遐淡声道:“你要是不想死,就不要说这些无谓的话,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我们一点点抽离自己的精神力,保持戒指的平衡状态。”   “是我不想死,还是你,他们所有人,都不想死?”埃兰斯诺往旁边看了看。   不管是第一军团的人还是星辉、曦光等反联邦组织的人,全都被他们两个之间发生的变故惊掉了眼珠子。冷汗扑簌,却偏不敢乱动,生怕自己惊起的一缕风,会让那极不稳定的戒指原地爆炸。   看着眼前这个同为S级的人,埃兰斯诺不止一次望向对方的金瞳。   浅淡的,如第一抹照在海鸥羽翼上的阳光。   视线稍偏,埃兰斯诺看着对方被风卷起的黑色发丝,然后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白发,藏在投下的阴影里,发尾已经在打斗中沾了血迹和灰尘。   白色很干净,但脏起来,会脏的更彻底。   兰遐:“你想干什么?”   “只是想问个问题,”埃兰斯诺说。   兰遐:“你问。”   空气安静几秒。   “你——”埃兰斯诺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   “你的名字。”   兰遐抿唇:“只是这个?”   “只是这个。”   片刻后,“兰遐,”他说。   “……兰遐。”埃兰斯诺轻声重复了两遍。   兰遐。兰遐。   有漫天紫色的花海幻觉般一闪而过。   几秒后,他抬眸,对上兰遐的眼睛,笑了,“好名字,我这次记住了。”   兰遐半晌没说话,过了会,视线落在埃兰斯诺下颌。   “你哭了。”   眼前的人明明是笑着的,强大、恶劣、戏谑、充斥着对生命的漠然,可那张银制的假面之下,却有被人类命名为‘脆弱’的眼泪流下来。   像是整个人被割裂成了极矛盾的两部分。   “……嗯?”埃兰斯诺顺着他的视线抬手,指腹在自己脸侧抹了一下,指尖沾了点晶莹,“这是眼泪?”   他颇为惊奇,“我为什么哭。”   夹杂着血腥气的长风掠过硕月。   年轻的上将疑惑极了。   可没人给他答案。   只是他心中却传来难以忽视的空茫和悲意。   但大脑储存的记忆又没有告诉他,什么是悲,什么是空,大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情绪,身体本能却已经自主做出了反应。   奇怪极了,有趣极了。   埃兰斯诺眼中倏地燃起异样的光,他擦干净脸侧残留的水痕,看向兰遐的视线也变了,夹杂毫不掩饰的浓厚兴趣。   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他低笑:“太有意思了,你比肃屠的老首领有意思多了,我现在——   真的很想亲手杀了你。”   有名曦光下属,在埃兰斯诺和兰遐打起来不久就赶上来了,此后就一直藏在巨石后面,距离不远,冒着生命危险举着光脑录像。   冷不丁听见这一句话,他打了个哆嗦。   ……   左右两边的出口相隔并不遥远,康犬能够听见,右侧出口传来的爆破声在逐渐减少——   那边快结束了。   他相信上将可以平安出来,所以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手里的两枚戒指在他掌心压出了深深的血痕。   康犬躲在一颗巨石后,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人,再往前千米远处,就是出口。虽然前面还有一些壁刺蚁,但以他的身手,不过是费些功夫就能出去的事。   但眼下他已经在这里躲了将近十分钟。   就算这两枚戒指里面只有一个装的是实验仪器,但他不知道到底是哪一个,如果只赌运气丢掉一个……概率也只有百分之五十。   况且,就这样丢在这里,如果上将再派人过来搜寻,除了费些时间,也能再找回来。   如果是直接毁掉,整个左边出口连同他们第一军团的人恐怕都会受到波及……   进退两难。   “——好了,就到这里吧,应该没有什么遗漏的了。”   阿尔杰和守冰的身影出现在一只壁刺蚁的尸体旁边。   两名少年抹了抹头上的汗,心情十分不错。一路偷偷摸摸捡装备他们还真的搞到了不少好东西,就算是曦光目前用不了,也可以拿到黑市上去买。   守冰手里还拽着一条粗壮的蚁腿。   阿尔杰擅长的是谋略,守冰没有完成进化,除了敏锐度高之外,腿脚功夫的杀伤力也不高。   两人联手自保不是问题,但再多就不行了。他们都对自己的实力有自知之明,没有跟在兰遐身后添乱,更没有再往前走。   前面没被清理过的壁刺蚁凶猛异常,他们过去就是送菜。   哗啦……   极细小的石子滑落声音从左前方传来。   守冰耳尖一动,眼神忽的紧张起来,一把将阿尔杰往旁边一扯,幼犬般警惕道:“谁?!”   阿尔杰也是一惊。   他顺着守冰的视线看过去。   只见右前方高处,一颗岩石后面,隐约侧出半个高大的影子,腰间鼓鼓囊囊,似乎别着枪。   守冰之前跟在自己爸爸身边学过训练士兵的皮毛,他一眼就看出这个人站着的地方、包括站姿,都非常不简单。   可以完全隐藏自己的身形、面貌,却又不影响观察周围的情况。   而现在那人正看着他们,以一种评估打量猎物的冷酷目光。   不知道看了他们多久。   他甚至有种直觉,刚才的动静是这个人故意弄出来的,不然在这种环境下,他们两个绝对不会发现这个人藏身之地。   阿尔杰快速冷静下来,反手慢慢将守冰的手臂扯了下来,自己上前半步,挡在前面。   “请问……”   那人不等他说完,抬手掷了什么东西过来,细微的光在空中反射了一下。   两人具是心头一跳,只来得及纵身躲开,却不想那东西落地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只听得叮当几声——   一枚圆圈滚到了阿尔杰的脚边。   叮当。   这是!   阿尔杰心神一震,这分明是刚才被埃兰斯诺拿在手里的空间戒指,里面装着这里所有人都想得到的新式军火! 第17章 第 17 章   不止一个戒指。   还有一个滚到了旁边的缝隙边缘。   那个人……是友军?   阿尔杰和守冰二人对视一眼,稍微侧出身去看。   原本站着人的那块岩石后面,却再也看不见半点影子了,人走了。   守冰仔细观察了一会,终于确定:“真的走了。”他将另一枚戒指也捡了起来。   戒指安稳放在掌心,表面温度极高,出于不稳定的状态。   “这两枚戒指我们暂时不要乱动,等老……兰遐先生回来了,交给他处理,埃兰斯诺是S级进化者,用精神力在里面做手脚太容易了。”   守冰心里其实已经将兰遐当成了自己的老师,可是现在的他还远没有达到兰遐先生的要求,自然也算不得学生,于是‘老师’二字,在脱口而出的前一刻,就又被他咽回了肚子里。   “放心,我明白,”阿尔杰点头,他微微拧眉,望向刚才神秘人站的地方。   那到底是什么人……   手里为什么会有埃兰斯诺拿着的空间戒指。   而且乱磁区这么多人,又为什么偏偏把这东西不声不响给了他们。   阿尔杰思绪转眼间就绕了好几圈,却没有头绪,他隐隐觉得麻烦和棘手。但这东西既然到了他们曦光手里,就断然没有吐出去的道理。   “我们先离开这里。”   守冰点头:“好。”   可惜那两枚戒指注定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两人走出去没有两步,前面幽灵般飘然而至一个藏在灰袍下的古怪人影。   这竹竿般的人影后背隆起,像是长了一个大鼓包。   “两位等一下。”声音柔和的可以拧出来水,却听不出是男是女。   连妖本来是在右出口那边,他一向是个十分实在并且看中既得利益的人,自知不可能从那个神秘S级进化者手里抢戒指,就干脆利落离开了现场。   阴差阳错,倒让他瞧见了这一出。   一根极纤细、玉制般的手指从他袍子底下伸出:“那戒指,可以借我看看吗?”   ——   发生这么多事情,不过也才将过几分钟的时间。   埃兰斯诺释放出来的精神力越来越弱,灿金色的光芒逐渐暗淡下去,可兰遐并没有露出丝毫轻松之色,反而在不断调整自己精神力的强度去配合对方。   他们现在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三枚戒指横亘中间,一旦平衡被打破,在场所有人就只有一个死字。   兰遐:“还要继续吗?”   埃兰斯诺的目光一寸寸滑过兰遐的眉眼、鼻梁、唇瓣。   不知道为什么,这张脸让他觉得无比熟悉,但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或许是精神力即将告罄,他忍着脑中不断传来的刺痛,一遍遍地记,才勉强把这张脸印在脑子里。   “玩腻了,”埃兰斯诺眼睫一颤,说,“有意思的只有你一个,就这样死了太可惜了。”   他微微勾唇。   埃兰斯诺并没有遵从兰遐刚才说的解决办法,而是顽劣的,毫无预兆的收了自己的精神力。   几乎是同时,感应到埃兰斯诺精神力的撤离,千钧一发之际,兰遐也把自己的精神力收了回来。   周围空气猛地一震。   围观的人大气都不敢喘,过山车般吊着一口气,心差点跳出嗓子眼,对埃兰斯诺的疯病认识更上一层楼。   只见空中的两人极快将手伸出,去抢自空中往下落的那三枚空间戒指——   埃兰斯诺抢了两枚,兰遐抢了一枚。   埃兰斯诺拿到戒指之后并没有逗留,更没有流连被兰遐抢走的那一个,而是飞快从戒指中拿出了十几枚炸弹,往周围一丢。   轰!   爆炸声不绝于耳。   尘烟四起,兰遐遽然抬眸,在尘雾中看见了一双戏谑笑着的紫色眼睛,他攻击的动作下意识一顿。   下一瞬,胸腔蓦的剧痛。   冷冰冰的黑色军靴裹着修长的小腿,线条紧绷,以一种极具爆发力的角度狠狠踢中了他肋骨正中间!   “多谢借力~”   愉悦的笑声逐渐消失在烟尘里。   这一脚差点踹断他的肋骨,就只是想在他身上借力遁走,周围这么多石头,偏踹在他身上。   兰遐擦干净唇边的血线,望着埃兰斯诺离开的方向,良久,温和的笑了笑,那笑沾了血腥气,毫无温度。   转身看了眼尚未反应过来的众人,他抿唇,快速离开了现场。   ——   爆破声波及到了左端出口,乱石滚滚。   受惊的壁刺蚁在嘶鸣。   守冰拉着阿尔杰往外跑,身后一直跟着那个不男不女的灰袍人。   守冰耳朵都跑红了,又不会骂人,忍不住小声说:“晦气,回去我一定烧艾叶。”   阿尔杰气喘吁吁:“你、你不是不信神灵吗。”   守冰:“后面那个跟鬼一样。”   阿尔杰听着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找上门来的灰袍人身上泄露出来的一丝气息很怪异,但却并未对他们出手。   刚才的爆炸声响起之后,他们这里就发生了大面积的坍塌,趁乱跑路再好不过。但这个灰袍人怪异至极,脚不沾地,游魂一样飘在他们不远处。   真的和鬼一样。   见阿尔杰回头,灰袍人还伸出一只柔弱无骨的手臂,白如莲藕,冲他招了招,会袍子随风鼓起,像是里面还有其他活物——   倒叫人无端联想,谁知道那袍子底下有几条手臂。   阿尔杰浑身一膈应,寒毛当即就立起来了,连忙回头搓搓胳膊。   “晦气。”   大约十几分钟后,他们跑出了坍塌的范围,尸体和没来得及爬出来的壁刺蚁全都被埋在了里面。   而一直在他们身后追着的灰袍人似乎也失去了耐心,突然加速,飘到了他们前面,伸出手,“拿来。”   语调轻轻柔柔的,守冰视线往下,却看见了那灰袍子手腕上绑着的一个细长炮筒。   黑漆漆的,正对着他们。   守冰:“……”   发射的时候不烫手吗。   阿尔杰冷静道:“你要是动手,戒指不稳定炸开,我们谁都走不了。”   灰袍人:“两位看起来可不是视生命如鸿毛的人,当然,我也不是,不如这样,你们有两个戒指,将其中一个给我,我们一人一个。分完之后彼此之间就什么关系都没有。不然……”   “——不然怎么样?”   有微风倏然而至。   一只修长的手轻飘飘拍在了灰袍人的肩膀上,来人语气温和,金色细框的眼镜边不知在什么地方沾了点血迹。   兰遐问:“杀了他们吗。”   ……!   “先生!”   “老师!”   阿尔杰和守冰眼睛一亮,顿时松了一口气。   灰袍人后背僵直,还想飘走,兰遐手中用力,“不聊……嗯?”声音变得疑惑。   他刚才拍的时候分明感觉到了骨头,现在一用力,却觉得像抓住了一团水。   兰遐下意识一扯。   撕拉——   灰袍人肩膀上一小块布料被直接撕了下来,而他整个人软和的像面团般扭曲了一下,再次飘走。   他柔柔笑了:“S级……刚才和埃兰斯诺对战的人,没想到你还跟这里两个小鬼有关系,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身上明明没有精神力的波动,但却如灰雾一般,三两下就飘不见了。   兰遐拧眉片刻,把手里攥着的那块料子收好,他没有追上去,而是转身对着两人道:“这里不能多待,后面有人追我,把曦光的人都召回来,跟着人群混出去,我和你们分开走。”   “我们手里戒指的事,待会回到曦光再和您解释。”   阿尔杰心思通透,刚才这边的坍塌估计和老师有关系,那些人也是冲着老师来的,眼下分开才是最妥帖的办法。   他想了想,把自己手里的两枚戒指也都交到了兰遐手中,“刚才那个奇怪的人说不定还会追上来,老师你保管。”   “反其道而行之,”兰遐摇头,推回去,“你们两个拿着就行,而且就算他回来,也不敢靠近你们。”   投鼠忌器,确实如此。   阿尔杰干脆收好:“好,我明白了。”   “我看着你们先走。”   “先生自己也要小心,”守冰虽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可一时半会也说不上来,最后咬牙和阿尔杰跑开了。   ……太弱了。   他还是太弱了。   走不出破镜期,弱到报不了肃屠的仇,弱到得不到先生的认可,成为不了他的学生。   守冰回头看了一眼。   光线相悖,刚才跑过来的路已经变得漆黑粘稠。   强大又温柔的兰遐先生,就站在被血腥气侵蚀的岩石边,风衣扬起的边角像是暗夜里的蝴蝶。   月光照不到他身上分毫,像是一座被隔开的孤岛。   “别回头。”   他听见兰遐先生平静的声音。   那目光似乎会永远注视着他们,于是守冰定了定神,和阿尔杰一起,两名少年继续往前跑去。   有人留在原地,有人奔向前方。   前方大路崎岖——   昭昭有光。   ……   等人彻底跑出视线范围,兰遐耳尖微动。   已经有穿着化羽甲的人追过来了,一边找兰遐的身影一边在空中喊着自家势力的优势,请他去参观……   兰遐闪身到一个小山洞里,掩住自己的气息,才松了口气,靠着墙壁一点点滑坐下去。   然后慢慢蜷起身子。   刚才飙戏太上头,本体踹了这身体一脚,疼是肯定的,但没想到的是,那一脚直接踹走了这具重组身体半年多的寿命。   【兰遐:   存活时间:四年零九十七天   真实值:46%】   小光团:“说白了这具身体也是你本体的力量重组而成的,相当于分支,分支被本体踹一脚,就像小树枝往树干上撞,啧。”   宫渡:“不早说。”   小光团喀喀咔咔:“我也刚知道。”   宫渡:“……别往我脑子里吐瓜子皮谢谢。”   分神控制的这具身体,胸口连着腹腔都在疼,宫渡是诞生在疾病里的神,或者也可以狭义地认为,是诞生在痛楚里的神。   他不讨厌痛感,甚至适当的痛,会让他赶到愉悦和轻松。他知道人类在感到疼痛时露出的表情,隐忍的、狰狞的、绝望的、疯狂的……   宫渡懵懂时就经历这些,于是学的极像,信手拈来,他熟知人性的这一面,连小光团都以为他每次受伤感到疼的时候,是真的在难受,还忙前忙后的给他止疼。   都被他骗了。   但他不是骗子,他只是没将真话说出口。   重组的身体再特殊,也是人类身躯,踹没了半年多的寿命,几乎是踹过去的那瞬间,身体就要晕过去,强撑到现在,又给两个小孩撑腰,虚弱到连呼吸都有些费力。   不是不愿意跟阿尔杰他们一起离开,是他撑不住,一旦撑不住,后面的人大概率就会发现他。宫渡绝不会允许任何事情存在大幅度脱离他剧本的可能,于是才让他们两个先走。   手脚是凉的,额头却烫得吓人。   “一下去了这么久的寿命,就相当于生了一场大病,高热虚弱几天,会慢慢恢复的,你要在这里晕过去躲几天吗?”小光团说。   宫渡:“当然不。”   于是小光团闭嘴了。   外面陆陆续续寻找的声音逐渐消失不见。   晨光熹微。   脸色苍白的青年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手背的青筋凸起,他翻了翻剧情线,低咳着往前走,没几步,就消失在了洞口边。   多好的丰满人设和碰瓷的机会啊。   宫渡心想。 第18章 第 18 章   兰遐回到鼠脊城的时候,天色还是雾蒙蒙的没有大亮。   空荡的大街上飘零着落叶,凉风萧瑟。   他眼前的视线有点模糊,强撑着街道侧的墙壁往前走,脚步十分虚浮,喘息急促,呼吸灼热。   手腕上的光脑还在不断弹消息出来,间隔时间一条比一条短,还有很多未接通的通讯。   【阿尔杰请求通讯。】   [未接通留言:老师您现在在哪里,我们已经回到曦光了,您是遇见什么麻烦了吗?]   【金黛轲请求通讯。】   [未接通留言:老师?您回一条消息,我们很担心您。哥哥说有不少势力都在找您的下落,目的繁杂,老师要小心。]   【守冰请求通讯。】   [未接通留言:先生,阿尔杰已经派人出去找您了,我也在队里,您在哪。]   【……】   兰遐恍若未闻。   他已经看不清光脑上跳出来的字了,也感受不到光脑轻微的震动,只听得见自己胸腔压抑不住的呼吸。   修长的手指抵在腹部按紧,衬衫都被攥出了褶皱。   兰遐冷汗涔涔。   那一脚踹的狠了,也不知道到底伤的如何。   胃部后知后觉涌上来迟钝却尖锐的痛感,寒意缭绕,宛如坠了一块冰,他甚至可以清晰的感知到,掌心下的胃部在痉挛抽搐,五脏六腑都被揉成了一团。   和受伤时的痛不同,这种感觉像是会掏空人的力气。   硬挨过这一阵,兰遐眼前清晰了些,辨认出曦光的方向,他定了定神,继续往前走。   “……打死你个小兔崽子!”   “靠你他妈的敢咬老子,你找死!”   “打死他!动手,这里死一个人再正常不过,打!”   还有小孩子稚嫩的哭喊声。   嘈杂的声音隐约从前面的小巷子传来,兰遐听的不真切,脚步一顿,微微侧耳。   片刻后,他眉头轻皱,加快了些速度。   ……   巷子里。   一个五六岁大小的小男孩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   周围七八个壮汉流氓对他拳打脚踢,嘴里骂骂咧咧的,打得越凶,小男孩哭喊救命的声音就越大。   可仔细看,这些拳脚根本就没有落在实处,围殴的壮汉一个个目光空洞,动作几不可查有些僵硬。   小男孩哭得可惨,一双眼却晶亮,黑漆漆的眼珠子,藏着几分期待。   连妖一边控制着这几个壮汉机械偶,一边假哭。   他从乱磁区离开之后,就脱掉了灰袍子,灰河的消息网非常完善,没用多久,他就查到了和那个神秘S级进化者有关系的两个小鬼的大部分信息,就在鼠脊城。   还是个叫曦光的小组织的重要成员。   他们叫那位神秘S级进化者为‘先生’,‘老师’,说明关系匪浅,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也在这个曦光组织里。   搜集到的消息里说,曦光接管这一片之后,就经常派人出来早巡晚巡,帮助了不少受欺负的老弱妇孺……   运气好的话,他今天就能碰瓷一下,运气不好,就多碰几天,早晚会遇见曦光的人。   连妖收了心思,专心哭得更惨了,右手中指上的戴了一个不起眼的指环,中指轻颤的频率越快,这些壮汉下手的动作就越重。   或许是运气好,他被‘打了’没多久,就听见了一声低哑温润的——   “……放开他。”   打人的壮汉们一停,连妖赶紧抬头看了眼来人,然后当场愣住,随即狂喜。   巷子口站着一道背着晨光的身影。   这、这不是那个S级的大佬本佬吗?!   他这是什么运气!   连妖当即装作被吓到的样子,往角落里缩紧,裹着灰扑扑的衣服,小小一团,好不可怜。   他指尖一动,那些流里流气的大汉立即推搡着上前,骂骂咧咧:“谁啊你,管老子闲事儿,不怕死啊!”   “对啊对啊,懂不懂规矩你……”   “我说你在哪一片混的?!”   “说话啊……”   没人回话。   兰遐一步步往前走。   他一直望着角落里的那一小团蜷缩的影子,没有分走半点目光给旁的东西。   壮汉们面面相觑,词穷了,却犹犹豫豫不太敢动手,甚至还稍微让出来了一条道供他通过。   连妖心中忐忑,这场景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正常不应该是大佬从天而降,打倒恃强凌弱的小人,然后他装晕,被大佬带走,成功进入曦光,想尽办法卖惨留下吗?!   问题是他也不敢真的让这些机械偶下手打大佬。   难道是他被发现了?   胡思乱想间,他后背忽的一暖。   连妖愣住了。   青年极温柔地俯下身来,将他护在了怀里,这个怀抱温暖到有点烫人的程度,衬衫上有几不可闻的淡香。   宽大的风衣几乎将他完全包裹住,一只手护在他头顶,另一只环在他胸前,他被牢牢的、安妥的保护住了,连视线都陷入了一片温和的黑暗。   ……   说不清的心安感。   好像周围的一切都突然安静了下来。   这种温暖实在是让人忍不住贪恋。   那几名壮汉一时没有人控制,也僵僵愣愣的,眼珠子一错不错,颇为诡异。   “……别怕。”   连妖听见他说,“哥哥回来了。”   低低的,轻和的像一阵风,却宛如最永恒的誓言一般。   “……哥哥…会永远保护你。”   这声音温柔的堪称蛊惑,连妖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拧了拧眉,再傻的人也能察觉到兰遐目前的状态太不对劲。   他暗道曦光那群人到底怎么回事儿,就算是S级进化者,也不能这么放心的让他一个人在外面乱晃吧……要不他把人拐了?拐到灰河好像也不是不行。   还未等他把想法付诸实践,他耳朵就被捂住了,青年很小心的把他的头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心跳声穿过胸膛、耳道、一下一下扣响,沉稳心安。   “一会就好。”   他低声道。   地面忽的浮起一层淡紫色的光晕,涟漪一般急速向周围扩散!   周围的墙体承受不了这股强大的能量,发出不堪负重的声音。   喀喀——   喀!   墙壁轰的炸开!   几乎瞬息,涟漪就成了紫色飓风,蕴含着恐怖至极的能量,毫无目的横冲直撞,以咆哮发怒的姿态,呼啸着,把那几个机械偶绞杀成了粉末。   四周一片狼藉,墙面裂隙如蛛网蔓延,除了他们所在的这一小块地方,其余地面全都下陷了一尺深度。   风一吹,粉尘散尽,地面干干净净。   ……   万籁俱寂。   连妖瞳孔微缩,身体僵硬,忘记了呼吸,心跳却从未有过的急促,他中指上用来操控机械偶的戒指,也无声化成了齑粉。   慕强似乎是人类的本能。   没有人能在绝对强大的力量面前保持平静的姿态。   滴答。   滴答滴答。   地面上忽的砸开了一朵血花,紧接着又砸下来一朵,妖艳的红在灰白的地砖上迅速晕染开。   连妖一慌:“喂……大,呃先生?这位先生?”   他慌忙挣扎起来,“你是受伤了吗,怎么流这么多血啊?!放开我,松开我一下让我给你看看……”   这双手臂看着清瘦,可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就这么护着他,他死活挣脱不了。   小男孩挣扎着急的声音隐隐唤回了兰遐几分思索能力。   他微微低头,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十六年前。   [“你们别打我哥哥,阿诺求求你们了!”   小男孩哭红了眼睛,被高他一点的哥哥死死护着,周围一群十几岁的孩子对着他们拳打脚踢。   “我错了哥哥,我再也不偷他们的面包了,阿诺不当坏孩子,我都还给你们,求求你们别打我哥哥……”   有神父低吟颂神曲,教堂的白鸽飞不到这片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风送来了一片紫色的残缺花瓣。   所有人静默经过,漠视旁观,只有一个瘦弱小男孩撕心裂肺的哭喊。   “你们打我,我哥哥刚被抽完血,阿诺给你们磕头了!”   ……]   那是阿诺唯一一次做坏事,偷来的面包也是为了给他果腹,可惜最终沾了血,让人踩成了碎屑,被饲养的白鸽啄食。   阿诺也是像现在这样挣扎,兰遐勉力回想了片刻,终于想起了自己当时是怎么说的了。   他攒了些力气,笑了笑。   “别闹……哥哥…有点疼。”   怀里护着的小孩果然就安静下来,背脊笔挺的僵住,半点不敢乱动了。   连妖大气都不敢喘,他感觉到从刚才那股能量爆发之后,兰遐的体温就以一个吓人的速度在下降,心跳也更加虚弱缓慢了。   耳边血滴的声音枯燥无味,却在耳边无限放大。原来近距离感受生命一点点的流逝,是这种感觉。   他大脑第一次乱成了线团。   兰遐眼帘阖着:“是哥哥把你弄丢了,找不到你了……”   声音轻极了,似乎穿过了许多岁月,透出来的浓稠到化不开的绝望,无端叫人心头发酸。   不知怎的,连妖心里像是被谁拧了一下似的,嗓子也哑了些:“你别说话了行不行,松开我,我找人来救你。”   “我不是你弟弟,你认错人了!”   这小孩的身体太容易受到情绪的影响了,眼泪已经涌出来,连妖顶着一张软萌的包子脸,满脸冷漠凶狠,一边眼眶通红,一边逐渐暴躁。   “你再不松开你会死的知不知道?!”   “血!你在吐血你看不见啊!”   “求你了你松开行不行,你真的会死的!喂!”   “来个人啊,有人吗?!”   明明这么大的动静,这里却一个人都没有,鼠脊城外围的人最会明哲保身,这会儿怕是全都躲起来了。   身后的温度越来越凉,正当连妖快喊到绝望的时候,兰遐的光脑忽的亮了起来——   【守冰:通讯申请。】   连妖眼睛一亮,在挂断的前一秒,使了吃奶的劲儿,才扯着兰遐的手指,在上面点了一下。   接通的瞬间,这具小孩身体的泪腺率先崩溃了,连妖面无表情任由泪水流了一脸,嗓子又沙又哑,几乎快喊不出来声。   “你们快来吧!救救人!他快死了……”   ——   阿尔杰金黛轲、守冰,带着人几乎是前后赶到。   到了之后纷纷默然。   眼前一片被破坏的地表,唯一完好的地方有两个人影。   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满脸泪痕,从青年的臂弯伸出头来,哑声道:“快救救他!”   深灰色的一小片地面被血迹渗透了,青年怀里却是干净的,藏着一点暖,护着一个小孩。   阿尔杰瞳孔紧缩:“老师!”   金黛轲:“哥!冰哥!快!”   守冰四肢有点木,伸手去分开兰遐的手臂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行,太紧了!”金黛轲尝试了一下,满头大汗,“强行扯开会伤到老师的!你们有什么办法吗?”   掌心下的肌肉紧绷极了,硬扯的结果绝对不是他们想要的。   阿尔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实在不行,就这样先一起搬走!”   “等一下,让我试试,”连妖顺了口气,试探般的,在兰遐耳边说了句,“……哥,我们安全了,你松开我吧。”   金黛轲:“小朋友不要添……”   她话没说完,就见兰遐真的一点点松开了,然后整个人往后倒去,像是终于放心了一样,嘴角还有点上扬的轻松弧度。   “老师!”   金黛轲顾不得诧异,连忙接住人,和守冰一起扶上了车,片刻都不耽误,全速回了曦光。   留下阿尔杰处理残局。   连妖坐在冷冰冰的地上,搞不清楚事情为什么最后发展成了这样。   他原本就是……想碰个瓷,先赖在曦光来着。   阿尔杰目光带着审视,走进,蹲在连妖身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你好,别怕小朋友,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   连妖低下头,嗫嚅道:“我……我没爹没娘,流浪过来的,被几个地痞围在这里打,然后他就突然出现了,护住了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这样了。”   “怎么叫他都不松手,好像把我当成了他弟弟……正好有人给他打了通讯,我才……”   当成了弟弟……   阿尔杰眉心一紧:“其他的,还有吗?”   连妖摇头。   “那些地痞在哪?”   这里虽然是外围,极偏远,地面的板砖却也坚硬无比,可要想碎成现在这个样子,甚至于周围的地面都陷地一尺,需要的能量恐怕不小。   什么地痞能让老师这样出手。   眼前的小孩半天没说话,只是看着周围的灰尘,半晌,低喃道:“……都是。”   阿尔杰心神一震,站起来望向四周。   晨光初起,雾气微凉,远处的街道无人,渗着深深浅浅的灰色。   有细小浮尘,被风卷起。   万物寂寂。 第19章 第 19 章(二更捉虫)   乱磁区百里之外。   第一军团的军舰肃穆排开。   埃兰斯诺刚离开乱磁区,光脑一恢复信号,就联系了基地过来接应,仅仅过了十五分钟,负责接应的军舰就到了。   尚且存活的士兵都从乱磁区陆陆续续出来了,军火都在埃兰斯诺那里,那些装着劣质军火的武装车就没有守护的必要了,全都被引爆放弃。   受伤的士兵都安排在专门的军舰里治疗,一切有条不紊。   可是有一个人始终没出来。   凯恩小心翼翼看了看埃兰斯诺紧绷的下颌,低声道:“……已经派人去找康犬副官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埃兰斯诺阖眸不语,时间越久,周身气压就越低。   “您要不先吃点东西?精神力消耗过大,身体也会吃不消的。”凯恩劝道。   康犬副官不在,整个第一军团跟在上将身边时间最久的人就是他了,除了他也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过来劝。   上将从乱磁区出来,身上虽然没有什么大的伤口,但仍旧有些被爆炸波及到的擦伤,但精神力消耗太多还强撑着不休息……凯恩有点担忧,胃病有时候也跟情绪和精神状况挂钩的。   埃兰斯诺身上的衣服还没换,沾着从乱磁区带出来的煞气和血腥味,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指搭在椅子扶手处,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他没说话,凯恩也不敢出声再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凯恩觉得周围空气已经凝滞到极点,压的他喘不上气,心中叫苦不迭。   蓦的,军舰外传来一阵嘈杂。   很快有士兵急匆匆进来,禀报道:“上将!康犬副官找到了!他被壁刺蚁围攻,险些丧命,人已经救出来了,现在正在紧急救治!”   埃兰斯诺遽然睁眼,站起来:“他在哪?”   士兵:“旁边的医疗舰。”   埃兰斯诺眸色一沉,果断道:“带我过去。”   “凯恩,你也跟过来。”   “是。”   一进入医疗军舰,扑面而来的就是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大部分士兵都是轻伤,重伤的则全都送进了医疗舱。   康犬的医疗舱刚刚关闭,身体浸泡在修复液中,身上插满了细小管道。修复液中渗出丝丝血液,眼睛紧闭,生死不知。   埃兰斯诺只看了一眼就拧起了眉:“情况怎么样?”   负责治疗的医师连忙道:“目前还没有检查完,但大部分都是皮外伤,有几处伤到骨头的,静养一段时间就可以,棘手的是副官大人身上壁刺蚁的微量毒素,还需要慢慢拔除。”   埃兰斯诺:“需要多久。”   医师:“正常来说,完全恢复,一个月的时间就可以。不过按照副官大人的体质,应该……”   “——我是问,他醒来需要多久。”   那双冷冰暴戾的紫瞳望过来,医师下意识打了个哆嗦,浑身一冷,半晌,呐呐道:“只……只要三个小时左右就可以。”   “很好,”埃兰斯诺转身,“现在回基地,等他醒了,立即锁进审讯室,我亲自过来。”   什么?!审讯室?!   凯恩医生眼皮狠狠一跳。   这话无疑凭空惊雷,将所有人都炸了个猝不及防。   没有人能将康犬副官和审讯室三个字联系在一起,就算联系在一起,也是以一个冷酷的执刑者形象。   可眼下康犬副官身受重伤,上将却丝毫不顾惜副官陪伴在他身边多年的情谊,只要人一醒,就要关进审讯室,话口中的意思,分明有处刑的可能。   ……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凯恩医生皱眉看了仍旧昏睡的副官一眼。   ——   第一军团基地。   埃兰斯诺只来得及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就开始着手处理各区在他离开时报上来的问题。   第二军团的莱特听说他回来之后,很快打了通讯过来。   他仍旧一副温和正派的模样,“埃兰斯诺上将,听说这批新式军火是您亲自押送的,想必已经全部安全到达第一军团了吧。”   埃兰斯诺原本微微靠在椅子上,闻言身体稍向前倾,无形中给人淡淡的压迫感,“你想干什么?”   莱特耸耸肩:“我能干什么?这个时候给您通讯,不过就是让上将您尽快将我们第二军团的那份送过来,战事吃紧,时间就是生命。”   “你们那份。”   埃兰斯诺笑了:“莱特,你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军火,我们第一军团护送的,士兵,死的也是第一军团的人,你们第二军团,没出人没出力,就像坐享其成,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军火的五分之二给我们,这是陛下的命令,”莱特语气一沉,“难不成你想自己全都吃下去?也不怕吃破了肚子!”   埃兰斯诺:“我哪里全都吃了?只不过是那四成军火,在往第二军团运送的过程中,不慎遗失——”   “和我有什么关系,是第二军团监管不力。你猜,陛下信你还是信我?”   强盗说辞!   莱特那张脸差点没绷住:“埃兰斯诺!”   “好了,”埃兰斯诺不耐烦,伸出手,“两成,给你两成,再多,一成都没有。”   莱特脸上阴晴不定好一会,最终冷哼一声,挂断了通讯,他的虚影瞬间消失。   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   良久。   埃兰斯诺闭了闭眼。   唯一剩余的两枚空间戒指被他放在了桌子上,片刻后,他收好了其中一枚,然后按响了手边的铃。   很快又亲兵从外面进来,“上将。”   埃兰斯诺抹去戒指留下的精神力,并指往前一推,随意道:“……把这个送去第二军团,告诉莱特,他想要的东西就在里面,有胆子,就让他自己取出来。”   亲兵上前接过,收好。   埃兰斯诺提醒道:“里面装的是军火,送过去的时候小心点,免得炸了。”   “……!”   亲兵严肃的表情差点裂开,手里的戒指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最终顶着一脑门的冷汗:“是!”   他发誓出去之后,他就把这东西里三层外三层的封锁起来。   收好戒指,亲兵还没走,埃兰斯诺抬眸:“有事?”   亲兵犹豫道:“康犬副官醒过来了,刚被关进审讯室。”   慢了半拍,埃兰斯诺说:“我知道了,他醒了后,有说什么吗?”   亲兵仔细想了想,“没有,什么都没说。”   确实是什么都没说,康犬副官醒来之后愣怔了几分钟,脸上毫无血色,在被听到即将被关进审讯室的时候,也没有任何辩驳反问的话语。   “……下去吧,通知凯恩,让他在审讯室外等我。”埃兰斯诺挥挥手。   亲兵:“是。”   未处理的军务也看不下去了,埃兰斯诺在自己位置上坐了一会,拎起旁边的外套披在身上,抬脚离开。   ——   审讯室。   这里曾关押过无数硬骨头的犯人,凄厉的哀嚎似乎早就渗进了每一条缝隙,即使经常打扫通风,也仍旧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凉意。   惨白刺目的灯光从头顶洒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康犬被绑在处刑椅上。   因为上将的吩咐是,一醒来就让他来审讯室,所以没有人敢给他上药,只是简单换了身衣服。   在医疗舱泡了三个小时,再被这样一折腾,刚开始有愈合苗头的伤口再次崩开,地面一片血水,颇为怵目。   审讯室的门打开又关上,进来了两个人。   埃兰斯诺手里拿着刑鞭,停在康犬面前。   冷白的灯光照在漆黑冰冷的军靴上,反射出毫无人情味的光。康犬的眼睫一颤,顺着那军靴往上,看向埃兰斯诺的眼睛,勉强一笑:“……上将。”   他视线稍微一转,落在冷汗涔涔的凯恩医生身上:“凯恩,你也来了。”   凯恩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谁能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是一个无辜的医生,不想掺和到这些事情里来啊!   埃兰斯诺往前一步,军靴踏进那滩血水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曲腿踩在处刑椅旁边,戴着黑皮手套的右手攥起拴在康犬脖子上的锁链,在手腕上缠了一圈,猛地用力往前一扯。   哗啦!锁链骤然绷紧,上面细微的刺刺入脖颈。   康犬呼吸一滞,被这力道带的往前,被迫仰起头直视头顶刺目的光线,眼中刺痛,生理性的泪水没入鬓角,他闷咳不止。   “狼狈。”   埃兰斯诺冷冷垂下视线,“那两枚戒指,里面都有我的精神力,所以发生了什么,距离近的时候,我模模糊糊可以感觉的到,康犬——”   他狠狠甩手,“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康犬头侧向一边,恍然。   难怪……   难怪上将问都不问,就将他关进了审讯室,原来本来就不必问。   选择把那两枚戒指丢出去的时候,他就想到了今天。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上将,背叛感与心里微薄的道义底线拼命撕打,几乎让他发疯。   康犬从没有想过隐瞒这件事,只不过不想看见上将失望的眼神,所以他选择坠入壁刺蚁潮涌中一了百了,把所有的一切都担下来,这样就没人怪到上将头上。   没想到还是被第一军团的人救了上来。   这样也好,即使是走正规程序,丢失军火的是他,而不是上将,责任在他。   无非是换了一种死法。   康犬涩声道:“对不起。”   他无法做到,明明知道那份肃清计划,还要眼睁睁看着那批实验仪器被运进联邦,让C9星区成为下一个冰铸城。   说他卑劣也好,自私无能、目光短浅也罢,即使他这样做,只能往后拖延一段时间,他也心甘情愿。   他捂着这个秘密,谁也不敢告诉,也不敢告诉家里,深怕自己说的话被星网捕捉到,从而连累整个家族,或者是整个C9星区。   但他不后悔。   埃兰斯诺淡淡道:“原因。”   “金钱?地位?权势?还是美人?”他低声缓问,“我哪样不能给你?”   康犬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回答。   于是埃兰斯诺后退半步,明了似的点头,紫罗兰般的眸子黑沉沉一片。   “也是,背叛就是背叛,已经是既定事实,原因也就没有必要再问。”   松开锁链,他看着康犬身上不断流血的伤口,“疼了?”   康犬沉默摇头。   埃兰斯诺叹道:“副官,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了,我将你当成半个兄弟和朋友看。”   所以,他才会听着康犬的话好好吃饭,由他管着,即使心中多有不满,也明白对方是为了他着想,压着性子,一一忍下。   康犬浑身一颤,咬牙,闭眼:“……上将,我对不起您,您把这件事全算在我头上,我一人承担,与您没有关系……还请您看在我陪伴多年的份上,多多照顾我的家人……”   军官犯罪,祸不及家人,只是传出去,日子难免会难过一些。   埃兰斯诺:“你承担不起。”   他亲自松开处刑椅的束缚,扯着锁链,砰的一声,康犬摔在冰冷的地面,艰难喘息。   周遭血迹狂乱,地面上的血滩混乱片刻,就又平静下来,映着埃兰斯诺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这么多年的情分,我不会为难你的家人,也不会把你交给其他人,私下里处置了,给你留些颜面。”   精神力凝出金色的刀光,埃兰斯诺低头俯视狼狈匍匐在地的人。   “我亲自送你一程。” 第20章 第 20 章(三更+四更)   审讯室里传来浓郁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守在门口的两名亲兵目不斜视。   不知过了多久,凯恩医生才脸色惨白的出来,叫人抬进去一个担架,几分钟后,那担架又抬了出来,被血浸染的白布下,明显盖了一个短了一截的人形。   凯恩医生匆匆离去,看样子是去处理尸体。   康犬副官……死了?   门口的亲兵打了个寒颤,余光瞥见一抹银白发,立即低下头:“上将。”   “嗯。”   埃兰斯诺踏出审讯室,把手里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盒子交给亲兵,“收好,送去联邦军事审判处。”   联邦军事审判处,是专门处置犯错军官、奖赏有功之臣的地方,直属罗什皇帝管辖,统一定下量刑、奖赏标准。   亲兵:“是,上将要报谁的名字?”   埃兰斯诺静默一瞬,开口道:“康犬,属籍C9星区,军历1846年,毕业于帝都军校,后任职于第一军团尉官,两年后擢升,特聘为埃兰斯诺副官,一任六年,功勋累累……”   他以为自己会不记得,可这个人一生的履历实在是简单至极,寥寥几句话就可以概括。   康犬刚到他身边做副官的时候,他十八岁,南征北战,几乎天天泡在血水里。   他除了不喜欢吃甜食之外,对其他食物有种莫名执念,一天三顿饭,无论怎么难啃,他都不挑剔,全都咽下去。   胃病不断加重,最后几乎吃一次饭吐一次血,没人发现,或者有人发现了,也不敢去管。   也对,或许管了就会被他砍掉脑袋,杀了全家——   外面的传言他都知道。   直到康犬作为他的副官,发现他有胃病后,就一手接过了他的衣食起居,明明是个武官,这些细致的活计刚开始的时候分明做不管,可从青涩到熟悉,那家伙也才用了一个月。   他实在不是个好人,恶趣味的很,偶尔会吐两口血,吓吓这位不苟言笑的优秀军校毕业生,可惜后来不管用了。   明明那么冷的一个人,却管他管出了非常婆妈的隐藏性格。   埃兰斯诺心想,如今,恐怕康犬比他自己还要了解自己的口味、喜好。   但是背叛啊……   他永远都不会原谅背叛。   “……运送军火途中,经过乱磁区,落入壁刺蚁潮涌,只余枯骨一二,断肢手足,封于铁箱之中……”   埃兰斯诺闭上了眼。   这是他给‘康犬副官’书写的结局。   亲兵惊到跪下,捧着铁盒,只觉得这东西有千斤重,“这里面……”   埃兰斯诺淡淡道:“康犬的手足断肢,有问题吗?”   可是……可是刚才……   亲兵视线下意识往刚才凯恩医生离开的方向看去。他分明记得,康犬副官是全须全尾的进到审讯室里,还有那被凯恩医生抬走的……   难道真是尸体么?   他心下惊骇。   “什么该记得,什么该忘记,”埃兰斯诺低头,把手里的刑鞭放在被亲兵举着的铁盒上,缓声道,“你清楚。”   “其他人,也清楚。”   亲兵深深低头:“是!”   等埃兰斯走远了许久,亲兵才发觉自己后背全都湿透了,腿软脚软的差点站不起来,分明也是上过战场的,却被吓成这个样子。   亲兵不敢多留,擦去头上冷汗,决心把这件事全都咽到肚子里。   ——   胃病有时候和情绪挂钩。   埃兰斯诺想起凯恩曾经和他说过的这句话,他偶尔觉得,这话有时候还是挺有些道理的。   从乱磁区到现在,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滴水未进,不过算起来也才六七个小时,他身子骨还不至于差到少吃一两顿饭就会死的地步。   顶多胃疼了点,但他知道自己情绪不佳,所以好像身体反应也格外大。   他没有什么自虐的倾向,到凯恩医生的住处时,随手拿了桌子上未开口的一瓶营养液,随意喝了口。   营养液刚一入口,他就微微皱眉。   味道和他平时喝的不太一样。   小光团看了眼包装:“就普通的营养液,之前你喝的都是康犬拿给你,定制的。”   “哦。”宫渡多喝了两口就适应了,也不挑剔。   凯恩医生还在里面忙碌,宫渡没去打扰,找了个地方坐下,慢慢喝着营养液。另一只手的掌心抵在腹部,这是他胃疼时惯常的动作,能起到轻微的缓解作用。   小光团缓解不了这种自带的疾病,无法感觉宫渡现在有多疼,不过能让这家伙皱眉,话也少了,应该挺难受的吧。   于是它难得停止嗑瓜子,抱住宫渡的灵魂海一角,轻轻贴了贴。   一时间安静极了。   喝空了的营养液扔进了干净的垃圾桶,他等了大概一个小时,凯恩才从最里面的那间房走出来。   神情疲惫精神萎靡,医师服上还沾着斑斑血迹,他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埃兰斯诺,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上将会在这里。   “怎么样了?”   凯恩摘下手套:“血都止住,性命无忧,虹膜也换了,脸按照您的要求给他重新做了一张。”   “从此之后,世界上将再也没有康犬这个人。”   “嗯。”   埃兰斯诺点点头。   短短半天时间,经历这么多事情,凯恩脚都是飘的。   审讯室里,上将确确实实是亲手挑断了康犬副官的手脚筋,不过手脚是由他这个对人体构造十分熟悉的医生砍断的。   只是那时候康犬已经昏了过去,万事不知。   康犬副官的背叛他想不明白,上将在想什么,他也搞不清楚。   不仅如此,上将还让他给副官换了一张脸。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将的恶趣味,重新换的张脸天然带笑,即使冷着,嘴角也有三分笑意,和副官往常冷峻的模样差了十万八千里。   也就是身体强横的武官能经得起这样的折磨,不过,还得幸亏康犬副官不是精神力进化者。   低级的进化者还好些,尤其是S级,别说断手断脚,就算是简单的换脸换器官,那也是破坏了身体的天然性。   有得必有失,S级精神力进化者虽然实力强大,在另一种意义上来讲,和玻璃娃娃没什么区别。   他们对身体的天然性要求更是达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一旦天然性被破坏,则精神力不能再外放,那就相当于废了。   所以,这么多年,西北星域从来没有放弃过对上将的刺杀,谁都想着万一运气好,把埃兰斯诺废了,那就相当于砍了联邦的一双羽翼。   “我这边已经好了,上将,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凯恩收回思绪。   康犬背叛不管有没有苦衷,都已经是既定事实,但毕竟朋友多年,他也不想眼睁睁看着康犬去死。   凯恩:“丢失的军火瞒不住,陛下肯定会追究,不过表面上,副官已经死了……”   埃兰斯诺:“剩下的你不用管,找一艘小型飞舰,把人搬到上面去,晚上我再过来一趟,不要告诉任何人。”   凯恩压下心头忧虑:“是,您放心。”   埃兰斯诺站起来,几不可查的,他动作缓慢了些,片刻后,才轻轻皱眉,将抵在腹部的手放下去。   “上将,您胃疼?”凯恩作为埃兰斯诺常伴身侧的医师,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对方的不对劲。   桌上放的营养液少了一瓶,凯恩在垃圾桶里看见了空瓶子,“您喝了这里的营养液?”   埃兰斯诺看过来:“有什么问题吗?”   “营养液没什么问题,但是您最好还是不要喝这种市面上普通流传的东西。”凯恩说。   “您平常饮用的都是特制品,自然没问题。但是这种普通规格的成人营养液,对胃部有一定的刺激性,如果非要用的话,我们一般建议是用注射的方法,您这两天还是多多注意,等下我告诉副官……”   叮嘱的声音戛然而止。   凯恩默默闭嘴,很想给自己一巴掌。   往常这些大小事,都是康犬直接负责的,他都习惯了,一时间没有改过来。   “不用。”   埃兰斯诺说,“也没有多疼。”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脚步微微一停,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说,他为什么背叛我。”   凯恩无言。   “是不是觉得我很残忍?”   埃兰斯诺一声低笑,他只是问出来,却不需要任何人的回答,漫不经心道:“也对,大家都是这样说的。”   他说完就走了,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处理,在新的副官上任之前,他会比之前忙很多。   凯恩心情复杂。   他看着埃兰斯诺的背影,才发现没有军氅披在肩膀上,那身影有点单薄。   忽然想起来,这个被无数人骂着、恨着、指着脊梁骨唾弃的人,今年不过二十四岁。   ——   鼠脊城。   曦光。   天色由明转暗,已经过去了快一天。   能用的办法都用了,兰遐的高烧还是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这消息封锁的死紧。   阿尔杰从跟着兰遐学了不少管理组织的手段,成长速度飞快,将曦光管的犹如一个铁桶。   他从外面匆匆进来,等身上的寒气散的差不多了,才走进,眉头紧锁:“怎么样,老师好点了吗?”   房间里有两台大型仪器,都是从金黛轲的小研究室搬过来的,守冰站在旁边,从头发丝到紧绷的脚趾都透着一股紧张感。   被兰遐救回来的小男孩格外安静,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金黛轲将手里针管里的气体推出去,摇头:“血液成分一切正常,查不出来老师突然高烧的原因,但是一直退不下去。”   “精神区域也正常,除了精神力消耗有些大。”   兰遐身上盖了一层薄薄被子,手腕脚腕和额头都擦了酒精降温,整个人却蜷在被子下,脸色苍白,嘴里呢喃着什么。   “哥,你来的正好,我想查一下老师身上有没有外伤。”   阿尔杰:“外伤?老师身上没有血迹。”   老师惯常穿白色的衬衣,如果受了伤,很容易就能看出来。   “要查。”   “我们没有查外伤的仪器,只能我自己来,”说到底还是曦光太穷了。   金黛轲把退烧药推进兰遐静脉,再次把手消毒,戴上了橡胶手套,冷静道,“冰哥,你按住老师的手腕,哥,你解开老师的衬衫。”   “……好!”阿尔杰深吸一口气。   妹妹的专业程度不比高级医师差多少,关键时候,他竟然还没有黛珂果断。   他和守冰也把手消了毒,戴上手套,掀开了老师身上的被子。   两人手忙脚乱的先把兰遐身上的风衣脱了下去,守冰站在床头后面,按住了兰遐的手腕。   青年被迫躺平身体,有点难受似的,反抗却非常轻微,守冰没有花费很多力气。   守冰:“阿尔杰?”   “……嗯。”   对阿尔杰而言,虽然才和兰遐相处了几个月的时间,但毫无疑问,他已经真心将兰遐当成老师来看待、敬重。   他父亲母亲死的早,留他和黛珂相依为命,从来没有人教导过他,他自己摸爬滚打,照顾妹妹,跌跌撞撞的。   兰遐对他而言,不仅仅是老师。   老师……   如兄。如父。   如果放在平时,若没有老师的允许,这种堪称冒犯的行为,他绝对不会做。   阿尔杰垂眼,俯身解开了第一颗扣子。   苍白清瘦的胸膛上,入目一片青黑淤血。   阿尔杰手指一抖:“黛珂!”   “看见了,”金黛轲伸出手在兰遐肋骨两侧按了按,她检查完,进行了简单的处理之后,吩咐道:“有断裂,需要上肋骨固定带,哥,你们抬一下。”   守冰和阿尔杰连忙小心把兰遐抬起来一点。   金黛轲弯腰,利落地将医用胸带穿过去,在一侧扣好。   黑色的料子将大半个胸膛都裹了起来。   固定到最上面的时候,金黛轲微微一愣,老师的锁骨处,有一行像是被纹上去的红色字样:[EternalA679]   这是什么东西?   她下意识多看了两眼,没想出头绪,就抛在了脑后。   三个人忙活半天,终于处理完了,只有胸骨受伤,其他地方都没事,金黛轲松了口气。   或许是刚才针退烧药起了点作用,温度总算降下来了一点。   守冰忍不住道:“老师到底什么时候受的伤?”   他们三个的视线不约而同的望向角落里安静如鸡的小男孩。   连妖:“……和我没关系。”   看他干什么,他真的不知道。   他们找到老师的地方,一片被破坏的痕迹,只有这个小男孩被老师护的好好的。   阿尔杰笑了笑:“老师保护你,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先留下吧。”   “……”   连妖总觉得哪哪都不得劲,明明是他想碰瓷曦光,结果现在虽然留了下来,但给他的感觉怪怪的,就好像是那S级大佬昏迷和他脱不了关系一样。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   “阿诺…种子……”   床上的青年低语声清晰了些。   众人一激灵,凑近去听。   “老师在说种子?什么种子?”金黛轲担忧道,重新测了一遍体温,“体温好不容易降下去了点,现在又升上来了。”   连妖弱弱道:“他是不是有个弟弟,叫阿诺,你们把他找来。他保护我,好像也是因为把我当成了他弟弟。”   话音一落,屋内其他三人却都闭口不言。   连妖:“……怎么了?”   阿尔杰叹了口气:“老师是有个弟弟,叫兰诺,只是……已经不在了。”   半晌,连妖才呐呐道:“这样啊,我不知道。”   他想起了自己被青年牢牢护住时,听见的那几句低喃,有点恍然。   阿尔杰摇摇头。   “老师说的种子,应该是那颗一直没有发芽的吧?”守冰看向窗台。   那里放着两个花盆,其中一个光秃秃的,半截种子露在外面。   金黛轲想了想,把花盆拿了过来,种子还是没有发芽,她捏在掌心里,小心擦干净,“把这个放在老师手里,应该能让老师的情绪稳定些。”   情绪稳定了,身体的状况也会好一些。   犹豫了片刻,金黛轲把种子给了连妖,然后蹲下来摸摸他的脑袋,轻声道:“老师把你当成他弟弟了,姐姐把种子给你,你去放好不好?”   姐姐……   连妖默默忍了。   扬起一张无害的脸,他接过种子,乖乖点头:“好。”   可这‘种子’刚一入手,他就咦了一声,仔细摸摸,“这不就是个石头吗?”应该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些东西了,连妖再次确认了一遍,“这就是个石头。”   虽然边缘薄了点,形状也像种子,但确确实实没有发芽的可能。   阿尔杰愕然,两三秒后,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什么?”   “怎么会是石头?”金黛轲皱眉,“老师天天给它浇水的。”   连妖下意识想驳斥,想起现在自己弱小可怜的人设,忙低下头,小声说:“我家破人亡之前,家里是管这些的,是不是种子,我一摸就知道,你们不信,可以自己检测一下。”   金黛轲不信,仪器就在旁边,她抿唇拿去检测,没过两分钟,检测结果出来——   那确实是石头。   她愣了一会,突然想起平常的每个早晨,老师小心翼翼照顾这颗种子时,温柔又藏着几分希望的神情。   金黛轲突然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有什么情绪。   “……老师说,这是他弟弟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了。”阿尔杰声音有点发涩。   【我只是一个流浪者,在寻一处能让紫罗兰盛开的地方。】   能让种子开花的地方有很多,可是石头呢?   守冰:“……先生他自己知道这是石头吗?”   “应该不知道吧,”连妖小心拿回种子,靠近床上的青年,然后把种子放心了兰遐的掌心。   “这很难辨认的。”   种子刚一入掌心,兰遐就下意识攥紧了,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不少。   阿尔杰迟疑:“我们该不该……”   “不行,”出乎意料的,打断他的是日常害羞的守冰,“不能告诉先生,那种一夕之间失去念想的滋味,会把人压垮的。”   埃兰斯诺曾摧毁过他关于报仇的坚持,他浑浑噩噩醒了又晕,闹自杀闹了那么多次,金黛轲和阿尔杰都一清二楚。   他们谁都不知道那颗种子对老师来说意味什么,贸然告诉,会导致什么后果也不知道。   阿尔杰点点头:“今天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之后就没有人说话了,只有床上青年昏迷时偶尔一两句低语。   ……   兰遐陷入了一片混乱的梦境。   梦里不再是圣曲和白鸽,而是一片黄沙,叔伯父辈都被联邦征兵带走,只留下他们两个五六岁的小娃娃。   离开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哥哥,我饿了。”   遍地枯骨,他捏着弟弟细瘦的胳膊,找了很久,才找到一只死乌鸦,烧熟了递给弟弟。   阿诺很懂事,分出了一大半给他。没有顾忌卫不卫生,吃了会不会生病,他们连骨头都吃的很干净。   “那些人都是饿死的吗?”   他看着弟弟干净清澈的眼睛,很多话都没说出口,只是点头:“嗯,饿死的。”   阿诺托腮思考了好半天,严肃着一张小脸,宣布:“哥哥,我想当大英雄。”   他疑惑:“嗯?”   “饿肚子太难受了,”阿诺说,“故事书上,只有大英雄能让所有人都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一天三顿,不愁吃穿。”   小男孩眼睛越说越亮,像一块晶透的紫色宝石。   “哥哥给我讲的故事里,大英雄是会被好多人喜欢的,阿诺也想被很多人喜欢!”   “……嗯,好吧,”他听见自己笑着说,“那哥哥就当保护大英雄的人就好了。”   稚气到极点的对话,每个小孩子或许都曾有过。   阿诺嘿嘿笑了两声,抱住他蹭了又蹭。   “哥哥,你真好……”]   兰遐耳畔依稀响起小男孩稚嫩的声音。   阿诺……   梦境里的那两道身影长大了几分,场景也在不停变换。   [“哥哥你又偷偷吃甜点,羞不羞,牙疼!给阿诺一点嘛,哥~”]   好,都给你。   [“欸?哥哥,今天神父讲了极光,极光有那么好看吗?”]   好看的,哥哥后来去看过了,只是你不在。   [哥!阿诺今天有两个面包,要抱抱!]   好,抱抱阿诺。   [哥哥,紫罗兰的种子你要好好种哦,阿诺回来会检查的~]   好。   ……   那道跳脱的身影与他隔着一层雾,和他说话时,好像也有些模糊不清。   兰遐无有不应。   可是弟弟的影子还是离他越来越远,声音也越来越听不清楚。   他怎么追都追不上。   兰遐:“阿诺……”   是因为紫罗兰还没有开花,所以才走的那么快吗……   再等等他,等一会好不好。   他很努力了,花会开的。   会的。   兰遐攥紧种子,手移到脸侧,侧了侧头,轻轻贴住,许久,他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   月光穿过窗户的缝隙,落在青年安静的眼睫上。   像是露珠落了一层霜。 第21章 第 21 章   【兰遐:   真实值:65%   剩余存活时间:四年零九十五天】   这一次受伤果真很值,真实值缓慢攀升到百分之六十五就停滞了,到了百分之六十,越往上,增长的速度就会越缓慢。   “死的时候达不到百分之百,这个世界会重置的,”小光团,“只有四年多,你可以吗?”   宫渡:“你实时监测世界线的变化就行,这些不用你担心,”小世界不稳定,随时可能发生意外影响他的计划和既定剧本,“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就别想在我识海嗑瓜子了。”   小光团:“……你好狠。”   宫渡:“客气。”   小光团往他识海里扔了一堆瓜子皮。   ……   深夜。   一艘极低调的小型飞舰快速离开了第一军团的基地,飞往了西北星域边缘。   “前面是鼠脊城,算是比较偏僻的一个城池,上将,我们停在那里?”凯恩说。   埃兰斯诺睁开眼:“就在那里吧。”   “好。”   飞舰无声减速,悬停在一处无人的地方。   舰门打开。   埃兰斯诺拎着还在昏迷中的康犬跳了下去,落地无声,他找了一处比较干净的地方,弯腰把康犬放了下去。   这位平时不苟言笑的副官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模样,皱着眉没有醒,穿着最普通的衣服,宽大松散,只是手腕脚腕那里却空荡荡的。   埃兰斯诺看了一会,才站起来。   凯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叹了口气:“上将,我真不知道,您到底是想救他,还是想杀了他。”   上报了副官的死亡,却并没有真正的杀死他,是想救。   换虹膜、换脸,放副官出来,似乎也是要救。   但偏偏砍断了他的手脚,又不让他安装机械肢,还把几乎去了半条命的副官,就这样扔在了这里。   如果没有人救治,不出两天,人也必死无疑。   这样看来,又是想杀。   埃兰斯诺:“你想说什么?”   凯恩摇头:“没什么。”   “没有那么多原因,”埃兰斯诺说,“想这样做,就做了。”   凯恩哑然:“那我们回去吧?”   “不着急,”埃兰斯诺慢慢往前走,“多在这里留一会,这里的晚风很舒服。”   他没再分半个眼神给地上半死不活的康犬,像是不认识的陌生人一般。   上将说要走走,凯恩自然是陪在后面,飞舰被调成了跟随模式,远远在天上跟着他们。   一路上,凯恩提心吊胆,冷汗频频。   虽说这鼠脊城是西北星域外围,但毕竟也归属与西北星域,上将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出现在这里,半点不遮不掩,万一被人认出来了,上将在这里受了伤……那第一军团和西北星域之间绝对会有一场激战。   还好这里实在是偏僻。   一路上也没见有什么人影。   埃兰斯诺突然开口:“我昨天,在念康犬籍贯的时候,脑中的记忆很清楚,但我忽然发现,我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从哪里来。”   每一个人都有起始点,但他没有。   就像是一篇断章的乐谱,突兀的从中间开始弹奏,追根溯源,也找不到最开始响起的那一串音符。   埃兰斯诺没有亲人,好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十四岁空降上将,确实没有人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   凯恩总觉得今天晚上的上将和平时有点不太一样,他斟酌说:“人类对自己小时候的记忆,很容易忘记,这也正常。”   “是吗。”   前面是一大片被强力推平的平地。   地表下陷一尺有余。   周围的墙壁像是被飓风摧残了一样,七零八落。   凯恩咋舌:“这里……被炸/弹炸过吗?”一路走过来,就数这里最突兀了。   埃兰斯诺身形一闪,往前移出十数米,落在凹陷里唯一一处完好的平地上。   上面洇着血迹,已经干涸了。   他蹲下来,摘了手套,指腹在上面轻轻抹过,粗糙的地表颗粒磨的指尖微痒,恍惚间生出几分黏腻。   不知为何,他皱眉了好一会。   凯恩:“上将?”   凯恩身为第一军团上将的专属医师,自然医学的各个领域都有涉猎,包括心理学方面。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上将这个模样。   下颌线条收紧,嘴角微抿,是正常思考问题的状态,可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很空,空到什么都没有。   “没事,只是这里给我的感觉不太舒服。”   埃兰斯诺捻了捻指尖,重新戴上手套。   他记得几个月前,在硅蓝城,心口往上半寸处中过一枪,虽然已经忘了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伤口已经好了。   可最近却又开始疼。   “走吧,回去。”   凯恩终于松了口气,飞舰缓缓下降,他们两个径直上了飞舰,离开了鼠脊城。   宫渡站在弦窗前,看着外面沉沉夜色,轻轻眯了眯眼。   阿尔杰、金黛轲、守冰、连妖,还有他刚刚送过去的康犬。   四位主角,一名重要配角全齐了……现在还不到大规模收割气运值的时候。   他上次被抓去帝都的时候,埋下的种子,应该也快发芽了吧。   ——   帝都。   “哎?蓝队长呢?”   “哦,他身体不太舒服,请假一天,交给给副队长代班了。”   两队护卫军领头寒暄几句,交接班完了之后,另一队就离开了。   护卫军住宿的地方就在皇宫。   副队长以及队长,还有专门的住所。   此时,属于蓝州河的那一间卧室紧闭,里面隐隐传来一股药味,挂了‘谢绝会客’的牌子。   可里面却没有一个人影。   ……   离研究院三里之外的荒地。   蓝州河一身劲装,身边放了一个半米高的黑盒子。   他指尖如飞,太阳穴处贴了芯片,紧紧盯着精密仪器上闪烁着复杂的数据流。   研究院数据库的防御系统强度超乎他的预料,花费了这么长时间,才勉强破译了一点而已。   等待侵入的时候,备用光脑突兀的闪了闪。   【银乌鸦:请求通讯】   蓝州河看了眼,选择接通。   “什么事?”   因为是备用光脑,他没有进行人脸识别,所以通讯没有投影。   对面传来一道优雅含笑的声线:“我要得偿所愿了。”   蓝州河手上动作一停,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银乌鸦说道:“当然就是字面的意思。”   “你不要发疯乱来,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可没有那么牢固,”蓝州河语气一沉,“帝都不是西北星域。”   银乌鸦:“我就要离开帝都了。”   蓝州河沉默了一下:“去哪?”   银乌鸦:“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随你,”蓝州河说,“只要不耽误正事。”   “告诉你一声而已,方便以后的合作,”银乌鸦:“当然,我也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蓝州河面无表情挂断通讯,低低骂了一句什么。   很快他就来不及计较了,在入侵研究院数据库成功的前一秒,他旁边那半米高的黑盒子忽的嗡嗡响了起来,机体以极快的速度快速升温。   反入侵病毒!   他操纵的显示屏屏幕上,恍若裂隙一般,缓缓出现了一只紧闭的眼睛,正在慢慢睁开。   “艹!”   蓝州河瞳孔紧缩,顾不得别的,随便捕捉了一条数据流出来,传输进自己备用光脑之后,就立即启动了入侵装置的自毁程序。   与此同时,他就地一滚,在屏幕上那只眼睛睁开之前,避入了一侧的掩体后,捂住了耳朵。   轰!   自毁程序启动,入侵装置被炸成了渣。   那只眼睛最终没有睁开。   蓝州河松了一口气,快速把这里的痕迹处理干净,毫不犹豫转身离去。   而在他走了没有多久,原地就降临了几艘飞舰,里面下来几个穿着研究服的人,还有身着军装的士兵。   为首的一人检查了一遍,打开光脑:“裴院长,定位到的这里只有爆炸的痕迹,入侵的人已经走了。”   裴院长:“行了,找不到就回来吧。”   一行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呼啦啦上了飞舰,很快离开了。   都呈现出一种习以为常的模样,毕竟研究院里有那么多的科研成果,想要入侵数据库的人多得是,今日这种情况并不算罕见。   ……   蓝州河换了一身宽松的居家服,随手拿了瓶药剂往自己身上喷了喷,确保没有硝烟味。   然后他又进了卫生间,把自己的脸化的白了些,撒了点水,营造出几分病态和疲倦来。   他请的是病假,蓝州河一贯小心谨慎,检查完没有地方遗漏,他才放松下来,有时间去还原被他偷出来的那抹数据流。   数据流的还原并不难。   很快,备用光脑上就将数据流分析清楚。   是一张模糊的照片,和一段三秒钟的音频。   蓝州河点开那张照片。   背景是一片纯然的白,周围似乎还有镜子,上面印着一个小男孩半个身子的侧影,黑发逶迤在地,五官稚嫩模糊,唯有眼睛那里晕开一抹神秘的紫。   他抱着膝盖侧头看过来,空洞的像个木偶娃娃。   蓝州河瞳孔震颤。   ……紫瞳!   他心脏几乎是控制不住的加速跳动起来,天下紫瞳虽少,但却不知一个,但他下意识就想到了那个人。   是埃兰斯诺吗?   但为什么照片里,这个孩子的头发是黑色的?   研究院的数据库里有那么多的数据流,蓝州河攻击的是防卫最严密的一处,他本来没抱有找到什么线索的希望,但偏偏就是这么好运。   蓝州河用尽了手段想让这张照片清晰一点,但还是恢复不了。   他大脑渐渐冷静下来。   这张照片里未必就是埃兰斯诺,毕竟没有人见过那张面具下的脸长什么样子。就算他能见到,也无法和这张高糊照片进行对比还原。   不过他现在可以肯定,他那天在皇宫看见的场景绝非偶然。   况且,如果这仅仅只是一张照片而已,为什么研究院要把这些东西封锁的那么严密。事出反常必有妖,研究院一定藏着什么和埃兰斯诺有关系的秘密。   保存好照片,他戴好耳机,接着点开了那段音频。   一声稚嫩嘶哑的凄厉惨叫,穿过耳道,刺进鼓膜,扎入体内,叫人切身处地的感觉到了疼,那声音崩溃至极,喊着:   “杀了我——”   夹杂着电流滋滋声戛然而止,叫人遍体生寒。 第22章 第 22 章(二更+1500营养液加更)   联邦军事审判处。   审判长接到了加急通讯,接通之后,他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吓得舌头都打了结。   “你你你说谁来领刑了?!”   ……   三分钟后。   审判处大厅。   宫渡好奇的打量了一下这里。   军事审判处他不是没有来过,审判处的刑罚还有不少是他亲自制定的呢,可谓是了解得很。   上次来是几年前他已经不太记得,不过这大厅好像翻新了不少。   审判长之前在埃兰斯诺手底下当过差,后来转职到审判处,也是被他特训后丢过来的,如此算来,埃兰斯诺不仅是他前上司,还算是他半个教官。   不同于他悠闲自在,审判长心中叫苦不迭。   这叫什么事儿啊。   那第一军团康犬副官的殒命报告刚报上来,上将没给个准话,是赏是罚还不清楚,他正打算问问呢,上将自己就过来了。   不仅如此,还自己给自己批了条子过来领罚……   这不是胡闹吗?!   就算是出了天大的事,整个联邦,除了罗什皇帝,谁敢罚他?再说了,他怎么不知道上将犯事儿了?   而且……   审判长往埃兰斯诺身后看了看,上将这次过来只带了几个亲兵而已。   从第一军团的基地到联邦军事审判处,距离不远,但也绝对称不上近,就带这么点人,这要是万一在他这里或者是来他这里的路上出了什么事,十个脑袋都不够他陪的。   审判长:“上将,您就别拿我寻开心了,有什么事上禀陛下之后,再做决定也不迟。”   他擦擦冷汗:“对了,您看什么时候您在这里待够了,就跟我说一声,我再多派点人,把您送回去。”   宫渡瞥他一眼,“审判长,赶我走?”   “不敢不敢!”审判长,“您在这里住一晚都没事儿!”   可能是这两年糟心事太多,审判长有些谢顶的大脑门还反着光,颇叫人同情。   可惜宫渡今天铁了心要领罚。   凡是关系到他剧本后续发展的,他绝对不会叫任何人影响。   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双指在桌面一敲,压在那张领罚单上,“不赶我走,也不同意,审判长这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皮带紧束着的腰间,别着黑色的枪套,隐约露出一抹枪托的寒光。   埃兰斯诺微微倾身,笑了笑:“还是说,你想让我求你?”   噗通!   审判长腿一软,直接跪下去,脸都吓白了:“不敢!”   妈的让埃兰斯诺求他?传出去之后明天早上第一军团就得把他这小小审判处给轰成渣渣。   埃兰斯诺重新递了单子过去:“你放心,不是什么见血的难看刑罚。是【流逝虚空】,精神之刑。”   审判长当然不敢叫他长久地拿着这张单子,不管心里怎么想的,他都先赶紧接了过来。   先前他都没敢怎么注意,此时这一看,果然是【流逝虚空】。   军事审判处的刑罚,大体分为两种,一种是身体之刑,千奇百怪应有尽有,另一种不伤身体,但却更容易让人崩溃,是为精神之刑。   所谓【流逝虚空】,虽然名字听起来非常浪漫,但却是是个最容易叫人崩溃、迷失自我的一种处罚。   进入□□的舱体之后,人会在瞬间陷入沉睡,与此同时,梦境里的时间流速会远远慢于现实。   相当于一个人意识清醒着,在漫无边际的黑暗虚空里待上数十年,人的精神会无声无息的崩塌、疯狂、却动不了。   当然,这对于精神意识强大的人来讲,并不算十分难熬。   埃兰斯诺:“怎么样?”   “这……”审判长看着后面的时间比例。   行刑时间24小时-流逝虚空百年。   “时间会不会太长了点?”   就算上将是S级精神力进化者也肯定存在一定风险,这是行刑,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过确实比那些鲜血淋漓的场面好看千百倍。   审判长为难道:“而且我现在也不知道您犯了什么事,贸然处置,这不符合规定啊。”   “你只管通过,通过完了之后我会向陛下禀明情况,放心好了,陛下知道了,只会比我自己罚的更重。所以,你这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忙。”   “……好吧,”审判长一咬牙,“给您过了,我这就亲自带您去。”   宫渡微微一笑。   接下来的整个流程,花费的时间没有超过三分钟,他就已经躺在舱体里了。   太阳穴贴好芯片,宫渡闭上眼,舱体缓缓合上。   时间流速无限拉慢。   ……   灵魂海。   宫渡变成黑团子飞过来,和小光团贴了贴:“来点瓜子。”   小光团:“……”   流逝虚空也只是在人脑内,形成时间变慢的错觉,宫渡识海的时间流速还是非常正常的。   一天的时间,看看兰遐那边,顺便嗑点瓜子,就美美过去了。   “瓜子可以能量化,其他的零食呢?”   宫渡想了想,能量化出来了一张沙发,软乎乎的抱枕、茶几、热气腾腾的茶点、成堆的零食。   末了,他又能量化出来一个垃圾桶。   虽然全都是虚假能量体,但他有点迈不过去往自己脑子里扔垃圾心里那道坎。   小光团艰难拒绝:“……我不吃人类的其他食物,那是堕落。”   宫渡笑笑。   半天后。   一黑一蓝两个软乎乎的团子窝在沙发的抱枕里,零食袋咔哧咔哧,前面的垃圾桶堆了不少东西。   宫渡:“香吗?”   小光团害羞:“……嗯。”   宫渡满意了,着手填充剧本的细枝末节。   ——   漫步在无尽的时间长河里,每一步都走在记忆的废墟。   听那些为数不多清醒的人说,经历流逝虚空的时候,人会从自己经历过的记忆里走过。   从24岁的现在,往回走。   埃兰斯诺环顾四周,一片漆黑,而低下头,脚底踩着一层薄薄的玻璃,   每一张脸,陌生的熟悉的、怨毒的咒骂的、不舍的解脱的……好像在他印象里都有迹可循。   那是他参与过的每一场战争。   像是翻转的镜面,死去的人在   埃兰斯诺能看清自己的倒影,却看不清自己的脸,因为倒影中,他仍旧戴着面具。   他想摘下来看看自己的模样,但这个念头刚一浮现,脑中就传来剧痛,等缓过来,他也忘了这件事。   于是他接着往前走。   20岁。18岁。16岁……   埃兰斯诺的身形逐渐变得单薄起来,终于变成少年身姿了。   他低头看着。   14岁的他,从陛下手里,接过了至高无上的莫洛凯旋之剑,转身挥剑下斩,冷漠锐利——   “凡践踏联邦荣耀者,杀!”   好稚嫩。   埃兰斯诺想着。   其实那时候,他记得自己很害怕,他没杀过人,就被推出去管着那么多士兵,成为最尖锐的刀,劈开敌军的冲锋。   只是站在高台上,风吹得寒意刺骨,才没人发现他的手指在发抖,当然,也不能叫人发现。   埃兰斯诺回头看去,好像从那一句话开始,往后十年,步步皆是枯骨血渊。   那……再之前呢?   十四岁之前呢。   埃兰斯诺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已经到头了。   前面是断崖。   崎岖难看的宛如一条张牙舞爪的蜈蚣,横亘在镜面之上。   断崖下漆黑一片,断崖的另一端蒙着灰白迷雾,埃兰斯诺看不清。   他想看看迷雾后面有什么。   埃兰斯诺闭上了眼,仰面倒向断崖下的深渊。   行刑时,检测舱体内犯人精神波动的报警仪,极缓地波动了一下,然后就开始以一个非常骇人的速度朝着警戒值攀登。   ……   “第一军团埃兰斯诺上将新任副官,聂凉,请见审判长。”第一军团的军舰停在了审判处之外。   审判长匆匆出来迎接,迟疑:“您是……?”   “聂凉,”站在门口的男人微微一笑,“我去第一军团报道,才知道上将在审判处,唯恐上将出了什么意外,就带人过来接了。”   正如他所言,他身上穿的甚至不是第一军团的军装,而是一件常服。   聂凉二十多岁的模样,内衬外穿着一件修身的浅灰色马甲,两缕发丝垂在额前,黑色的鬓边两侧,却有几缕银灰色的头发,全被规规矩矩的束在脑后。   唇角含笑,斯文优雅。   聂凉:“这是委任状。”   审判长狐疑接过,仔细看了看,确实是正儿八经的委任状,看清聂凉之前的身份后呆了一下,“你是帝都转职过来的?”   而且还是帝都行政处转职过来的,原身份是四级行政长,职位并不比副官低,况且是从帝都中心外调,仔细说是降职也不为过。   康犬副官的死因,上将虽然没有禀明,但身边毕竟少了一个副官,所以分派处会重新派一个过来,他并不意外。   难不成是来镀金的不成?   审判长心里转了七八十个弯,面上却不动声色的将委任状还了回去,笑道:“这当然做不得假,再说您身后还跟着第一军团的军舰呢,要不是新任副官,也调度不了。”   聂凉微微一笑。   审判长:“上将的刑罚还没有结束,不过也快了,您可以先等一会,请跟我来。”   “好。”   聂凉只带了几个人进去,给足了审判处面子。   审判长叹道不愧是帝都出来的人,就是和那些兵痞子不一样。   有礼貌。   审判处的走势设计,为了防止受刑者逃走,整体而言比较复杂,聂凉走在旁边,却比审判长还要熟门熟路的样子。   审判长看了一会,忍不住问:“您之前来过这里?”   “哦,”聂凉回道,“因为不了解这里的构造,怕找不到上将,所以路上,我托朋友要了一份这里的地形图,快速记了下来。”   他微笑补充:“恕我直言,您这里数据库的防御系统有点落后了。”   审判长:“……”   你ua的!   他收回刚才夸这位新上任副官有礼貌的话。   还找朋友要了一份?还落后?入侵审判处的数据库说的冠冕堂皇,真不愧是行政处出来的。   法外狂徒!   偏他还不能怎么样,毕竟人家字里行间也没有说入侵数据库的事。   审判长正气着,迎面匆匆过来一个士兵,着急道:“报告!上将行刑的舱体出事了!”   审判长手一抖:“你说什么?!”   身边的气压瞬间低了,审判长扭头,发现刚才还笑吟吟的聂凉全然冷了脸,大步朝着行刑处赶去。   审判长赶紧跟了上去。   ……   行刑处一片混乱。   尖锐的警报声滴滴滴响着,红光闪烁。   报警器的设置,是怕犯人在缓慢的时间流速中迷失自我,变成精神崩溃的疯子,逼问不出有用的东西。   所以一旦警报器响,都会暂停行刑,等犯人清醒之后再进行别的刑罚。   执行【流逝虚空】的舱体仍旧没有打开。   “怎么还不打开?!”审判长吼道。   第一军团那么多军舰还停在外面,真出了事,他们赔得起吗?!   他心里后悔得发苦,早知道这样,就不该受上将威胁,通过了那领罚的单子。   “上、上将精神力太强大了,似乎在抗拒我们打开,两项相冲之下,舱体……就封死了……”负责人显然也吓得不轻。   “封死了?”聂凉说。   审判长:“聂凉副官别着急,我这就——”   漆黑无光的短匕狠狠扎入舱体缝隙。   这匕首几乎贴着他光秃秃的头皮飞过去。   审判长声音戛然而止,惊恐撇过头去,身后那位新上任的副官平静极了,指尖夹着一抹飞刃。   “一分钟。”   “打开舱体。”   ……   宫渡在舱体中缓缓睁开眼。   头顶的光线被一群围着他的人挡得严严实实。   “上将,您有哪里不舒服吗?”   这声音实在陌生得很。   宫渡视线微转,一张长相十分斯文的脸映入眼帘。   宫渡:“。”   这谁?   小光团:“……你新上任的副官,聂凉。”   哦。   宫渡终于来了点精神。   这家伙啊……   不过他这一会没有任何反应的情况,把紧张检查的人吓得不轻。   聂凉皱眉。   审判长赶紧解释:“……经历过流逝虚空的人出来,五感一般都会有点迟钝,上将设置的时间是一百年,虽然断开了,但也有九十年左右,这应该是正常反应。”   聂凉:“应该?”   “……差一点。”埃兰斯诺轻声说。   审判长赶紧问:“上将您说什么?”   差一点,他就能从深渊地下,爬到十四岁的对岸了。   埃兰斯诺半阖着眼,缓慢坐起来,撑着头,低声道:“都出去。”   见他醒来,聂凉垂首:“是。”   他拉着欲言又止的审判长,一行人呼呼啦啦的出去了。   被破坏了个底朝天的行刑处弥漫着一股电缆的焦臭味。   埃兰斯诺拨通了罗什皇帝的通讯。   他有直接和陛下通讯的权限。   很快,罗什皇帝宽和的身影就出现在他面前,见到埃兰斯诺虚弱无力的样子,他有些惊诧:“埃兰斯,你怎么了?”   埃兰斯诺从舱体下来,险些摔在地上,他勉强撑住:“……刚结束受刑,向您请罪。”   军火以及实验仪器丢失的消息被他一力压下,目前除了凯恩知道军火丢失,还没有人知道实验仪器的事情。   罗什皇帝坐直,皱眉道:“胡闹,军事审判长是不想要他的脑袋了吗?这么大的事竟然私自做了决定!埃兰斯,你犯什么错了,为什么不跟我提前说?”   “……您让第一军团护送的军火,在乱磁区丢失六成,实验仪器也已经丢失。”埃兰斯诺慢了半拍,回答。   罗什皇帝沉默了。   有瞬间几乎暴怒,却像是幻觉般,被他压了下去。   “真的丢了?”   “是。”   “你丢的?”   “……是。”   “怎么丢的,以你的能力,并不应该,有叛徒?”   回答越来越慢。   “……没有,”埃兰斯诺耳廓隐隐渗出血来,咬着牙,勉强答道:“是埃兰斯不慎……西北星域,有新的S级进化者。”   罗什皇帝安静了一会,“我听说了,西北星域的那群人,都在找他,原来你是和他交手。”   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片刻后,露出一抹宽厚的笑:“不过是丢了一批实验仪器而已,埃兰斯,你不必这样惩罚自己。”   “你是帝国利刃,没有任何东西能取代你的价值,如果单单为了一批实验仪器让你受伤,太不值了。”   埃兰斯诺并未放松:“陛下抬举。”   “你之前的副官死了?”   “是,意外。”   罗什皇帝不太在意的点头:“不过,你既然已经受罚了,我就不再罚你,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但,那名西北星域的S级进化者……”   【“你的名字。”   “只是这个?”   “只是这个。”   “兰遐。”】   兰遐……   埃兰斯诺眼睫微颤,低头:“我会杀了他。”   “先调查清楚,他背后的势力是什么,姓名、性格、有没有在乎的东西,”罗什皇帝说,“上次莱特办的事就很不错,不费吹灰之力,就杀了肃屠的老首领。”   “你该向他学学,知道吗?”   埃兰斯诺:“明白。”   罗什皇帝又是说了好一阵体己的话,才万分关切的挂断了通讯。   埃兰斯诺一瞬间放松下来,眼前恍惚,唇色发白,许久都没能站起来。   ——   帝都。   皇宫。   罗什皇帝将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了裴院长。   “埃兰斯诺之前从来没有出过这么大的纰漏,现在那批实验仪器没有了,再赶制,也会延迟,C9星区的计划同样会延后。”   裴院长:“谁也没想到西北星域还能再出一个S级进化者,这个人要好好除掉才行。”   他思忖片刻:“埃兰斯诺您可以放心用,二次记忆清除后,人类大脑不可能再想起来,没有人能承受那样的痛苦,他已经和十年前完全断层了。包括去审判处领罚……可能是由对您的绝对服从里,衍生出来的恐惧。”   “这种情况下,他永远不会对您说谎,您可以放心。”   罗什皇帝:“他脑中的芯片?”   裴院长:“我实时监测,很平稳。”   罗什皇帝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违和感终于淡去。   “不过实验仪器还是毁了,落在西北星域那边,拿不回来,那温床不够。”裴院长说道。   罗什皇帝想了想,眉心微皱,半晌。   “找个机会,重开神怜殿吧。”   ——   宫渡坐在会第一军团基地的军舰上。   他有些耳鸣。   感知也比往常迟钝。   审判长说这是受刑的后遗症,过几天就好了。   在小世界中,所有事情的发生都要符合逻辑,宫渡享受着小光团的免痛服务。   他这次非要过来主动受刑,并非欠虐,而是给埃兰斯诺一个逐渐恢复记忆的理由罢了。   埃兰斯诺经历两次记忆清洗,人生已经断层,过往的一切皆被无情抹消,除了潜意识仍有些本能的反应之外,与有感情的傀儡无异。   什么东西能让‘傀儡’慢慢醒来?   一枚不该丢掉的纽扣?一行出错的代码?一块坏掉的蛋糕?   宫渡所有剧本,包括人设的变动,都必须贴合逻辑,才能被世界线承认。   而毫无疑问的,埃兰斯诺经受过了流逝虚空,在将近百年的时光里,孤独而固执的,想爬到记忆断层的对岸——   这将成为一枚卡扣,被世界线收录,完美的卡上‘埃兰斯诺逐渐恢复记忆’这个闭合逻辑。   有些剧本,是他演给其他人看的,而另一些,则是为了补全世界线。   令人愉悦。   宫渡眯起眼。   片刻后,他才分出点心思给新来的这位副官。   埃兰斯诺:“聂凉?”   聂凉:“上将。”   埃兰斯诺听得不是很清楚,不过可以分辨出对方的嘴型,他微微往后靠在椅背上,听不出喜怒:“来我这里,屈才了。”   聂凉是帝都行政处出来的人,四级行政长,手中是有实权的。整个联邦,众所周知,第一军团和行政处非常不对付。   行政处明里暗里骂埃兰斯诺的通告,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聂凉:“当初的副官选拔,我是第一,只是您点了康犬做您的副官。”   埃兰斯诺似乎来了点兴趣:“你是那一届的第一?你今年几岁?”   聂凉:“22岁。”   “你是破格参加选拔的吧,康犬大我两岁,六年前到我身边,算一算,你参加选拔的时候,才十六,也难怪。”   十六岁的孩子,就算是拿了第一,自己都照顾不好,谁能相信他可以做一个好的副官?   聂凉沉默了片刻:“您拿起剑的时候,比我那时候更小。”   埃兰斯诺顿了顿,打量他片刻:“我觉得,你有点眼熟。”   聂凉笑笑:“人的五官都有相似之处。您放心,我是自愿来的,三个月的考核期,您不满意,随意替换。”   “也行,”埃兰斯诺有点困倦,“康犬的事务你交接一下,尽快熟悉。”   聂凉顿了顿:“刚才审判长问我,关于康犬副官,是惩还是赏?”   按压太阳穴的手指一停,埃兰斯诺淡淡道:“不罚不赏,只留坟茔,除此之外,抹消他所有痕迹,我也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他以前的消息。”   这处置有点奇怪,像是极厌恶,可他听闻的消息,康犬分明很得上将的信任才是。   聂凉并没有提出自己的疑问,只是点头,原话发给审判长之后,就低头离开了。   ……   快到第一军团基地的时候。   聂凉打开了自己的备用光脑,里面的私信已经炸了锅。   他嘴角微微勾起。   看来,他到埃兰斯诺身边当副官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蓝州河那家伙,想必也知道了。   果不其然。   [蓝R]:你跟我说你离开帝都了,你没说你去埃兰斯诺身边了啊?!   [蓝R]:你想干什么?追星终于追到正主面前了?别忘了你们雇佣兵和西北星域的交易。   [蓝R]: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跟你合作,脑子不正常的&*…&……%¥   聂凉习以为常。   蓝州河这个人,谨慎归谨慎,不过也不是什么正经出身,混惯了的,粗□□起来全是屏蔽词。   消息还在不停地弹,聂凉动动手指。   [银乌鸦]:有事说事。   蓝州河深深吸了一口气。   雇佣兵,是西北星域一个非常特殊的群体,没有组织只有排行,任何人都能成为雇佣兵,而排行的唯一标准,就是根据任务的完成数量以及成功率。   并不是所有的雇佣兵都是反联邦分子,很多雇佣兵身份都十分神秘,不过更多的是唯恐天下不乱的疯子,各自为营。   目前雇佣兵排行第一的,就是代号【银乌鸦】的这位。   银乌鸦,埃兰斯诺实名头号脑残粉,西北星域出了名的杀人疯鸟,可偏偏这家伙对联邦又极其痛恨,击杀了不知道多少联邦重要人物。   一边联邦去死,一边上将贴贴。   斯文冷静的皮囊下,活脱脱就是个精神分裂的患者。   和银乌鸦合作,他组织这里也是冒了很大风险的。   [蓝R]:你去埃兰斯诺身边当副官也好,有件事还需要你配合调查。   [银乌鸦]:老规矩。   [蓝R]:……我这里保存的埃兰斯诺的照片,已经被你掏空了。   蓝州河有点崩溃,谁家反联邦分子跟他一样,还保存敌人的各种采访视频和照片,甚至有时候还要给那些照片抠图啊!   聂凉毫不犹豫想下线。   [蓝R]:你先别走,这次调查和埃兰斯诺有关系,要不然我也不会轻易找你。   聂凉手指一顿。   [蓝R]:我找到了一张照片和一段音频,发送到你邮箱里了,你抽时间看完,再来找我。   聂凉微微拧眉,还是回道:[好。] 第23章 第 23 章(捉虫)   又过两日。   鼠脊城。   兰遐昏睡许久,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眼前模糊片刻,逐渐清晰起来,清晨的阳光穿过半开的窗户,洒在床前,空气里依稀有食物的甜香。   一片静谧。   兰遐反反复复高烧很久,醒来后只觉得四肢发软,有点使不上力气,不过身上倒是很清爽。   他闷咳了几声,伸手摸到床边的眼镜戴好,撑着坐起来。   听到门口有动静,兰遐微微偏头,弯了弯唇,声音有些沙哑:“黛轲。”   “老师!”   金黛轲呆了一瞬,眼睛倏地亮了。   原本她只是想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看一眼,没想到正巧撞上老师醒来。   忙推开门,金黛轲仔细看了看兰遐的脸色,给他倒了杯温度刚刚好的水,还有些担心:“老师,您先喝一点润润嗓子,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这些天可把我们吓坏了。”   “那天要不是冰哥他们离你们不远,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还有还有,您不是捡了个小孩回来吗,昨天冰哥也捡了个人,手脚都没了,奇奇怪怪的,您可以抽时间去看看……”   小姑娘活跃清脆的声音给安静的房间注入几分朝气和活力。   都是些日常琐碎的小事,听起来有生活气得很。   兰遐认真听着,喝了几口水,就把杯子放一边了。   他视线下意识往窗台看去。   那里还是有两个花盆,一盆生机盎然,一盆光秃秃的。   “……我昏了几天?”他突然说道。   金黛轲一愣:“有四五日了。”   兰遐神色微变,掀开身上的薄被,甚至忘了穿鞋,快步走向窗台,只是他浑身没力气,差点摔倒,好在中间撑了下桌子。   金黛轲惊得喊了一声。   “怎么了?!”   刚才关上的门再次被推开。   听见动静的阿尔杰守冰赶忙进来,后者身上还穿着Q版的围裙。   紧接着是连妖,硬把自己从门缝里挤了进来,三人大大小小挤成一团很是滑稽,他们和金黛轲一起望向窗台。   还未来得及开心,就齐齐静默,心不禁往上一提。   站在窗边的青年没有束发,长长的黑发有点散乱的披在肩上,脸色带着刚刚病愈的苍白,眉心微蹙,小心检查着窗台那个光秃秃的花盆。   兰遐伸出手按了按种子边的土壤,感受了下湿度,发现刚刚好,他微松了口气。   阿尔杰和其三人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然后走上前来,轻声道:“老师放心,您昏睡的这几天,这颗种子我们轮流照看的。”   “那就好,”兰遐仍旧有些自责,指尖轻轻地在种子旁边的土壤上点了点。   不知想了什么,刚舒缓的眉间却又渐渐皱起,他低声道:“还好有你们几个,不然这几天我昏迷着,万一外面下了雨或者刮了大风……”   兰遐抿起唇。   “不会有事的,”阿尔杰看着他,认真说,“老师把它照顾的很好。”   其实自紫罗兰灭绝之后,关于它的培育方式、花期长短等也逐渐消失了,或许还有些种子残留,却再没有人见过花开时的样子。   阿尔杰现在只庆幸听了他们守冰的意见,在老师有好转之后,就把那颗种子重新放进了花盆里好好照看,不然恐怕今天早晨,就不会这么安静平和的渡过了。   “先、先吃饭吧,”守冰咳了咳,“老师您醒来的正好,我刚做了早餐,有甜点。”   连妖小声说:“对,先吃饭。”   他这几日在曦光蹭饭蹭得很舒服,不成想,这位肃屠在逃少主做饭居然十分有一套。   兰遐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睛微微一眯:“你是……”   “您那天护的小孩子,我让他留下来了。”阿尔杰说。   藏在镜片后的那双金瞳,在清醒过来之后,没有那天失控的温柔和强制的保护,温和而清澈,像一块剔透的镜子。   连妖有种被看透的错觉,他小小打了个寒颤,装作怯怯的往守冰身后藏了藏。   “……谢谢先生救了我,叫我小妖就好。”   他心中嘀咕,他那天在巷子里的表现是有点不对,但这个人那时候都快烧傻了,难不成还记得?   兰遐:“不客气。”   他笑了笑:“你们先出去,我收拾收拾。”   “好。”   众人都转身的功夫,兰遐镜片闪过一抹冷光,他轻扯了一下阿尔杰的袖子,微微倾身,在他耳边轻且快地说了一句:“封住曦光,看好那个小孩。”   阿尔杰对上老师的目光,瞳孔微缩,随即几不可查点点头。   ……   如今守冰已经执掌了他们几个的伙食,其他人的无所谓,兰遐先生那一份,他都是分开单独做的。   用的食材安全容易消化优先。   兰遐今天刚醒,前几天昏迷都是营养液补充能量,在曦光被养守冰刁了胃口,他心中颇为期待今天的早点。   包括蹭吃的连妖在内,几人围坐在桌前,面前都摆着丰盛的早餐,荤素搭配,赏心悦目。   兰遐看了一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饭。   他面前只有孤零零一个碗。   沉默一会,他道:“这是什么?”   守冰介绍:“一碗糊糊。”   兰遐:“。”   阿尔杰没忍住弯了弯嘴角,轻咳一声,被自己妹妹瞪了一眼。   这碗糊糊黑呼啦的一片,不知道是什么成分,质地细腻匀称,没有任何需要咀嚼的东西,像是没长牙的小孩子才吃的辅食。   兰遐努力抗争:“不是说做了甜点?”   守冰:“糊糊是甜的。”   兰遐:“……”   他看向旁边餐车上剩余的甜点,守冰不动声色侧身挡住。他又看向金黛轲几人,众人忙低头吃饭,并且不约而同率先吃掉了甜点。   “……”   兰遐看看别人,又低头看看自己的碗,如此反复几次。   他试图让守冰明白他的意思,并且强调道:“我只有一碗糊糊。”   守冰说:“吃完还有第二碗。”   噗。   连妖差点呛住,忙喝了口水掩饰。   “先生不想用勺子的话,还有吸管,”守冰餐具都准备的很齐。   沉默一会,兰遐说:“我还是用勺子吧。”   掌厨的人在餐桌最有话语权,只负责吃的人是没有资格挑剔的。   见他吃了,守冰才松了口气。刚才差点就没抗住……先生要是再多说一句话,他可能就忍不住心软给他盛一点了。   早餐风平浪静,起疑心的连妖逐渐放松下来,低头快乐吃饭。   兰遐用完餐,擦了擦嘴,和阿尔杰对视了一秒,后者极轻地对他点了点头。   ……   连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结结实实的捆在椅子上。   兰遐、阿尔杰、金黛轲、守冰四人坐在他对面,一副三堂会审的模样。   “……”   那早餐有问题!   连妖冷汗涔涔,再蠢的人也该反应过来,他现在百分之九十的可能已经被发现不对劲了,就是不知道这些人发现了多少。   他可没存什么害人的心思。   不过面上还是一副茫然模样:“……怎么了?”   兰遐抬眸,直接摊开来讲:“不要装了,我那天虽然高烧,但记忆还是有的,细枝末节的东西现在回想起来,记得也很清楚,那些欺负你的流浪汉,不是真人吧?”   “不过我听阿尔杰说,你来曦光这几天一直很老实,所以猜测你也没什么想害我们的心思。”   毕竟现在的西北星域,都在秘密寻找他,要是有心把他在曦光的消息透露出去,曦光现在绝不可能这么安稳。   阿尔杰:“而且,曦光现在虽然是一个铁桶,但也难保不透露出去一丝风声,可偏偏就是这样,整个西北星域,都再找不到老师半点影子。灰河的消息网最灵敏,也没有放出老师的线索,你——”   “和灰河什么关系?”   他如今冷静沉着的样子,很有几分兰遐的影子,少年羽翼渐丰,在成长过程中,会下意识效仿长辈,处事也更加成熟老练了。   兰遐笑了笑,将主场交给阿尔杰,自己偶尔提醒两句。   不过半天的功夫,连妖的身份被扒的就只剩了一条底裤,咬牙打死都不说。既然撕破脸了,他也没必要再装。   “我没想害你们,灰河确实和我有点关系,要不然你们以为S级进化者在这里的消息,能瞒得了多久?知不知道我使了多大的力气?”   兰遐沉吟:“你的目的?”   连妖:“你。”   他顿了顿,含糊道:“当然,你旁边三个人,能力也都还行。”   阿尔杰眉头皱起,低声道:“老师,这个人……”   兰遐摇头,“放了他。”   金黛轲:“老师?”   守冰:“先生!”   “虽然不知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但我能感觉出来你没有恶意,我们也不想与你交恶,”兰遐说,“放了你,你离开也好,不过要是留下的话,你要拿出诚意,白吃白喝,曦光养不起。”   连妖眼神微闪。   “阿尔杰,剩下的你和他谈吧。”   “好,老师您去休息。”阿尔杰点头。   兰遐:“守冰,跟我出来一下。”   守冰跟他出来,关上门,里面交谈的声音被隔绝,“先生?”   兰遐笑道:“走,带我看看那三枚带回来的戒指,这次收获不小,曦光的军火库也该准备起来了。”   三枚戒指,不知道里面装了多少军火。   有了军火,才能有人,有钱,有在西北星域说话的基础资本。   ——   第一军团。   借着养伤,宫渡将手上的工作分摊交给手下的人做,自己很是享受的放松了两天,身体靠营养液补充能量,他自己窝在识海吃零食。   小光团:“聂凉工作效率好高啊。”   “是比康犬快多了,”宫渡笑了,“不过康犬更擅长练兵,他的长处不在这里。”   聂凉……   算起来,其实他和埃兰斯诺真正的交集,也就只有十年前的那一次,说过短短几句话而已。   人真是一种非常神奇的存在,情感的产生也很奇妙,宫渡琢磨不透,但并不妨碍他利用的得心应手。   ·   医疗室。   “……我求你别问了行不行,聂凉副官,您平常都没什么事的吗?”   凯恩医生烦不胜烦地看着这两天几乎快住在医疗室的新任副官。   事情的起因,是两天前,上将刚从审判处回来,被发现耳廓里有血迹,检查后发现精神区域受到了轻微的震动,五感短暂受损,调养几天就能好。   他当时就感叹了一句:不算什么大事,毕竟上将之前受的伤可比这严重多了,这次顶多算是小打小闹。   结果扭头就对上了新任副官亮到叫人发毛的眼神。   然后他就被缠了整整两天,吃饭、睡觉、上厕所的时候,都能听见不知道从哪传来的、鬼一样优雅斯文的声音——   “还有上将的故事吗?”   再温和的性格都被磨出了脾气。   聂凉:“第一军团的事务远不及我在行政处的时候多,早就处理完了,你还有什么关于上将的事吗,我想听。”   凯恩医生深吸一口气:“……半个小时前你刚来过。”   有病啊!是不是有病?!有病找他治治啊!   就算是机器人讲故事还得充充电吧?!   他烦躁挥手:“没空,我还有课题要做!”   聂凉:“我想听。”   “没了!我老了行不行?记不得了!”   “我想听。”   “记不得了记不得了!”   “我想听。”   “真记不得了!”   一抹飞刃无声抵在凯恩的颈侧,聂凉低声下气说:“求你了,我想听。”   凯恩医生:“……好说、好说。”   聂凉客气:“不着急,您好好想,上将的事,是得仔细想才能想起来,这些东西我还得记下来,以后出书装订成册,一代代传下去。”   凯恩医生:“…………”   这是有病没错吧?   ·   半个小时后,聂凉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医疗室。   这样看起来,凯恩医生那里的故事确实差不多被他掏空了,上头了两天的大脑勉强降温冷静下来。   聂凉依稀想起来蓝州河好像给他发了什么东西。   他看了眼上将办公室的方向,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到自己住处,打开了备用光脑的邮箱。   一张照片一段音频。   聂凉认人,全凭野兽般的直觉,视觉有时候会骗人,但直觉不会。   蓝州河和机器认不出来的,他可以。   所以当他看着那张高糊的照片时,就愣住了。   紧接着,那段三秒钟的音频自动播放,稚嫩痛苦的声音倏然化成利刃刺进耳朵里。   聂凉嘴角的弧度缓缓拉平。   斯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笼上一层说不清的骇人阴郁,他许久未动,静默的宛如石像。   极缓地,他眼底攀上了红血丝。 第24章 第 24 章   蓝州河备用光脑的私信快被打爆了。   他在皇宫值完班回到住处,就被密集到吓人的未读消息糊了一脸。   [银乌鸦]:解释一下。   [银乌鸦]:照片和音频怎么回事?   [银乌鸦]:从哪得到的?还有吗?上将小时候发生什么了?!   [银乌鸦]:……   蓝州河懵了懵,看着对方仍然在线,干脆一个通讯打了过去。   对面一秒接通。   聂凉:“说。”   蓝州河颇为无语:“你前两天干嘛去了,今天才看?我给你发的不一定是埃兰斯诺,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所以才想让你协助调查的啊。”   对面安静了好一会,久到蓝州河以为那疯鸟掉线了,才听见他说:“……我唯一不会认错的就是他。”   那就是他。   蓝州河不禁坐直了,拧眉敲了敲床沿。   银乌鸦可是能从几百张照片中,精准找到埃兰斯诺的一张影子照片的家伙,像是成了精的‘埃兰斯诺雷达探测器’。   他并不怀疑银乌鸦这种毫无缘由的肯定,反而这像一剂强心针,彻底坐实了他的猜测。   所以……埃兰斯诺和皇室、研究院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聂凉:“在哪得到的?”   他语气从头至尾都很平静。   出于合作关系,蓝州河思索两秒,就将他知道的告诉了聂凉,“我了解的也就这么多,其他的还要从研究院偷更多的资料,不过研究院数据库的防御系统太强了,以及我也需要你那边的帮忙。”   聂凉对后半句恍若未闻:“你需要研究院的资料是吗?”   蓝州河皱了皱眉:“你想干什么?”   聂凉挂了通讯。   [银乌鸦]:给你创造一个机会,抓紧了。   ?什么意思?   蓝州河再打过去,发现对方下线了,并弹出了一条有两三千字赞美埃兰斯诺的[自动回复]。   他:“……”   他***的***没**的**激推雇佣兵!   ·   聂凉把军装换了下来,他权限够高,悄无声息地在大半夜离开了第一军团基地。   一艘极小的私人改装飞舰超速朝着帝都飞去。   雇佣兵虽然独,但消息网不窄,聂凉找人要了一份研究院大体格局分布图。   他印在了纸上,然后用猩红的粗笔把其中的两处圈了起来,他神情有些神经质,眼角可怜兮兮地涌出两滴泪。   语气委屈得像被人踢了一脚后,嗷呜直叫的小疯狗。   “你们叫他疼了。”   “那么小。”   末了,他似乎察觉自己这样实在不妥,身为埃兰斯诺的副官,怎么能这么失态。   于是聂凉的表情恢复正常,又变成那副极斯文成熟的模样了。   他笑着,缓慢地,在纸上圈出来的地方画了个大大的‘×’。   聂凉扔了笔,掀开后舱的盖子。   里面黑漆漆的弹药整齐的陈列在一起,他仔细检查了一遍,才重新关上。   微型飞舰的尾焰赤红如血,超速带起的强风,将黑夜中的乌云撞散成絮状。   像是夜幕里出来掠食的红眼乌鸦的羽翼,它振翅逡巡领地,用疯狂刺耳的尖叫向周围的敌人发出警告。   ·   1:46:12   研究院仍是灯火通明。   大部分研究重要项目的研究人员都没有入睡,昼夜颠倒,不眠不休的忙碌着。   下一秒,墙壁隆隆震动,轰的一声,研究院的灯毫无预兆的灭了。   而总电闸所在的那个地方,火光冲天。   警报声转瞬拉响。   呜——!   裴院长惊醒过来,披着衣服跑出来,吼道:“怎么回事!快!快!禀报陛下!有人偷袭研究院!”   话音未落,又是轰的一声!   总控室的星缆滋滋响了几声,自主启动了防御模式,将重要资料全部保护起来。   与其同时,硕大的人工防御罩缓缓升起,把研究院的核心尽数笼罩在内。   炽热的火舌卷起灼浪。   烧的蜷曲的树叶发出涩鼻的酸味。   聂凉丢掉空空如也的弹药箱,仔细欣赏了一下下方的乱象,指尖一弹,一张锋利的雇佣兵任务牌旋出,扎进了研究院里了一棵树的树干上。   这是历来的传统,每个雇佣兵都有自己的任务牌,完成任务留下牌面,一方面是为了扬名,另一方面是为了防止冒领。   任务牌是特制铁片,上面刻着雇佣兵的代号和专属标志。   不过从来没有人冒领银乌鸦的任务牌,他的风格在整个雇佣兵历史上都别具一格。   火光照亮那张锋利的铁片。   上面除了银乌鸦三字之外,还有一行语义混乱疯癫的话:   [乌鸦去追逐神明,原谅小鸟,乌鸦不会哭丧。]   聂凉不清楚这里和上将有过什么联系,不过这并不妨碍他闻到了不友善的味道,那令人恶心的感觉,和联邦给他的一模一样。   除了埃兰斯诺,上将身上的气息,和联邦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   当然,上将的一切都是好的。   无一处不好。   他的报复来得快去的也快,纵然造成不了什么本质伤害,也足以让他出一口气。   聂凉给蓝州河发了几条消息,扬长而去。   ·   皇宫。   一盏盏灯亮了起来。   被紧急传讯吵醒的罗什皇帝大怒,派遣护卫军一队二队去研究院救火以及查清原因。   蓝州河带人一边飞速往研究院赶,一边暗中看了眼备用光脑。   [银乌鸦]:剩下交给你了。   [银乌鸦]:把握好机会,还有转移注意力,让我安全离开帝都。   果然是这家伙。   他之前就隐隐有预感今天会发生点什么,但没想到这家伙直接炸了研究院。   不过研究院防御重重,这次被轻易得逞,也是这里长时间懈怠的缘故,一次可以,那第二次成功的可能性就几乎为零。   所以,要想在研究院动手脚,这次是最好的机会。   蓝州河心跳逐渐加速,他定了定神,吆喝着众人,拿着工具冲进了火势不断蔓延的总电缆处。   这次被炸的地方一共有两处。   他们这群外来救援的护卫军,只允许在总电缆处救援,而另一处被炸的是研究院的核心,里面存有不少的实验仪器和大量数据。   但相对应的,那里防御机制也十分霸道,感受到波动的瞬间,数据就被保护起来了,一分一毫都没有受损。   蓝州河靠近不了那里,只能在总电缆处下手,大火扑灭的前几分钟,他扔了一只‘爬虫’进了电缆的星丝。   细小的‘爬虫’拉长,融了进去。   藏在手腕表皮下的芯片逐渐发烫,蓝州河心头微松。   看来是成功了。   花了大半夜彻查了整个研究院,只发现了一张‘银乌鸦’留下来的任务牌,除此之外并无其他痕迹。   而且也并没有给研究院造成不可逆转的损失。   在蓝州河的诱导下,这次突发事件被当成了来自西北星域的挑衅。   不过实验仪器毕竟脆弱,有几台核心区的仪器受损,护卫队的成员就留在了这里帮忙搬运替换。   蓝州河留了个心眼,接着职权检查了一遍。核心区的仪器,正常时候他们这些人连见都见不到。   外观好像和其他仪器没有区别,只有一个地方不一样。   蓝州河注意到,那几台来自核心区的实验仪器上面,都印着一个词:[Eternal]。   Eternal。   永恒。   ——   聂凉的那艘超速飞舰开始自燃。   这种飞舰牺牲了安全性来换取速度,速度虽然快,但同时很危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始自毁。   不过已经离第一军团很近了,聂凉弃了飞舰,又在外面绕了一圈,换了衣服,才进入第一军团的范围。   他打开备用光脑。   [银乌鸦]:多谢了,很顺利。   [蓝R]:下次行动之前,麻烦提前告知一声。   [银乌鸦]:怎么样,机会把握住了吗?   [蓝R]:扔进去了一只我们老大研究出来的,能无限放大的‘爬虫’。   ‘爬虫’,是最笨最原始的数据病毒,它往往不能引起防御系统的注意,只会吞噬却不会消化,像一个口袋一样把东西全都装进去,直到吃不下,再把吃进去的数据,全都吐出来,然后瞬间死亡。   只要能够抓住‘爬虫’死亡的那一瞬间,就能完美复制研究院数据库里所有的东西。   但相应的,因为笨拙,它吞噬的时间也很久,如果数据库很大的话,往往需要两三年的时间才可以。   [银乌鸦]:不了解技术活,你们老大是个人才,不过除了时间久,也一劳永逸了,注意别被发现。   [蓝R]:嗯。   ……   研究院被炸的消息已经传开了,罗什皇帝震怒,银乌鸦悬杀令的金额再次往上翻了一倍,发难西北星域。   镇守西北星域的第一军团隐隐闻到了不安分的因子。   聂凉快步往埃兰斯诺的办公室走去。   门口时,却被亲兵拦了下来:“聂凉副官,您稍等,上将在和陛下通讯。”   聂凉点头:“好。”   连轴转了一晚,他半点也不累,精神甚至比往常更亢奋。   聂凉稍微放松了一下紧绷的肌肉,隔着门望向埃兰斯诺办公桌的方向,微微出神。   他其实很早就认识上将了。   聂凉没有家,从小就是性格怪异扭曲的孤儿。   在十二岁那一年。   他的出生地G1星区,一个非常小且落后的地方。   联邦的兵匪踩死了他养的一只乌鸦,他相依为命的乌鸦。   最重要的东西死去的那瞬间,他立即就恨上了联邦,他要踩死他乌鸦的兵匪偿命。   冲上去撕咬那兵匪的时候,他听见周围有人骂他小疯子。   可笑,他明明清醒得很。   他咬着兵匪的胳膊,还能清晰的分辨出来,哪些是筋肉,哪些是骨头,血溅进了眼睛里,却瞪得老大,眨都不眨,他就要看着那兵匪疼。   那兵匪被他咬的血肉模糊,他也被捶打了个半死。   直到一声枪响。   砰——!   兵匪脑袋被一颗子弹打穿,缓缓倒下,眼睛瞪得比他还大。   他看见了那道举着银色手/枪的身影。   那人没有比他大多少,有着一双很神秘梦幻的紫色眼睛,只是淡淡的扫过来一眼。   或许是因为他身上太脏,脸上也全是血,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短暂的映出了他的影子。   可很快就移开了。   聂凉听见他下令:“非联邦正规军,未登记兵匪,无正当缘由者,一日内全部斩杀。”   身后一队士兵,令行禁止,无有不应。   聂凉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抹了把嘴边的血,心想,这可真是太帅了!比隔壁胖婶拿擀面杖拍死蟑螂还要帅无数倍。   这么帅的人救了他的命。   单救了他的命。   轻描淡写地就战胜了他当时战胜不了的敌人,像是突兀降临在这片混乱无序,肮脏恶心的地方的至高法则。   他看了会,然后抢走死去兵匪身上所有的钱,扔掉乌鸦的尸体。   那是他此前最重大的人生转折点,他因为一只代表不详的鸟恨毒了联邦,同时将一个只见了一面的人奉上了神坛。   从此,竭尽全力地去追逐。   普普通通的他,平平无奇的相遇,这就是他成为副官之前,和上将唯一的交集了。   他们甚至没有说上一句话。   直到现在。   他能正大光明的站在上将身后。   “聂凉副官,上将让您进去。”   亲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聂凉回神,微微一笑,推开门走了进去。   ·   小光团已经将昨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他,宫渡翻着刚刚打印出来的纸质文件,头也不抬,随口问道:“在这里还适应吗?”   聂凉:“非常适应。”   “那就好,找我有事?”   聂凉拿出一本菜单:“凯恩医生说,您上次受刑的后遗症已经没有大碍了,可以暂停营养液,进行正常饮食,这是新出来的一份营养餐表格,您有什么不喜欢吃的吗?”   上将的饮食,都是副官一手负责,之前是康犬,不过康犬已经离开了,他手头的那份适合上将口味的营养餐表单也找不到了。   聂凉只好根据凯恩的建议,重新做了一份。   埃兰斯诺神色未变:“划去甜点,其他随意,我不挑食。”   “所有甜点都不留吗?”   “嗯。”   聂凉和康犬不一样,他没有多问,直接划去了表格中标注出来的甜点。   “刚才陛下和我通讯,下达了一件事,还没有公布出去,”埃兰斯诺将手里的文件倒转,往前一推,示意聂凉自己看。   “神怜殿重建?”   聂凉翻了翻,总觉得神怜殿这三个字有点耳熟。   “陛下说,这次研究院被偷袭,西北星域张狂至此,为了抚慰民众,彰显帝国仁慈,决定重开神怜殿,收留无家可归的孩子,聘请神父对他们进行教化。”   “这是个不小的工程,陛下给了三年的时间,同时第二军团也受到了相同的命令,神怜殿的重建,由两个军团一起负责。”   埃兰斯诺微微扬眉,漫不经心道:“要和莱特那家伙共事……真是让人不舒服。”   聂凉记好自己该做的,抬头平静问:“他让您很不舒服?”   埃兰斯诺:“忽视就好了,不得不说,有时候他还算有些用处。”   聂凉眼底莫名翻涌的东西慢慢隐去。   “明白了。”   他低下头正待退下去的时候,埃兰斯诺叫住了他。   埃兰斯诺坐在椅子上,姿态仍是闲适的,瞧不出任何异样,只是握着笔的那只手却微微泛白,军装下的肌肉线条流畅紧绷。   这是下意识的防御和抵抗姿态。   聂凉微微皱眉,仍旧安静地等着。   许久,他才听见上将微哑的声音,有点艰涩,那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命令。   埃兰斯诺指尖碰了下自己脸上的面具,“……去给我拿一面镜子过来。” 第25章 第 25 章   自上次从审判处受刑回来之后,埃兰斯诺发现自己头疼的频率在逐渐上升。   经历过【流逝虚空】,他看见了自己记忆的断层,于是从断崖跳下去爬向对岸,想去迷雾般的十四岁之前看看。   时间流逝得很慢,他好像摔断了骨头,于是只能爬着,好在没有痛感,他甚至偶尔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坚持。   明明什么都记不得了不是吗。   可他就是想碰一碰。   想把忘记的东西找回来。   他是忘了吗?忘记了什么?又为什么忘?   为什么流逝虚空里,那么多虚幻的镜面照着他,他都带着一张银制的,冷冰冰的面具,像是披了一层陌生的皮。   他……长什么样子。   这个想法像是突然刺破昏暗囚笼的一根刺,扎得他头痛欲裂,可却有细微的光穿过裂隙照进来。   过往十年,他好像从来都没有生出过‘看看自己的样子’这个想法,面具也从未在人前摘下,生活起居的地方,更看不见一面镜子——   他看不清自己。   “上将,您要的镜子。”   虽然常见,但大家工作时一般不会随身携带这种东西,上将突然要,还真有点不太好找,他去求了人好心善的凯恩医生三秒,好不容易要来了一面。   镜子端端正正放在桌前。   埃兰斯诺却许久都没有动作。   他甚至阖上了眼,眼睫不住抖颤。   仅仅是保持‘我想看看自己的模样’这个想法,就几乎耗尽了他的力气,坚持的越久,脑中有一块区域就越痛,他甚至能感觉到他的精神力隐隐有点失控。   他脸色开始发白。   聂凉低声道:“……上将?这镜子有什么问题吗?”   “……”   埃兰斯诺喉结一滚,下颌线条绷得极紧。   良久,他缓慢伸出手,轻轻扣在了自己面具上。   有冷汗落下来。   埃兰斯诺指尖发颤,手背青筋凸起,他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却揭不下来这张普通至极的面具。   眼皮似乎重若千钧,他努力到极限,才勉强将目光投向那面镜子。   干净、纯洁的镜子。   眼前恍惚,幻觉般的画面一闪而过:   [满是镜子的房间,镜面制成的十字架,被困在上面虚弱而苍白的人影,地面的血迹,紧紧缠在身上的锁链……]   砰!   金色的精神力毫无预兆的爆发出来,将办公桌上的镜子眨眼化成粉末,乱流把文件吹的四散,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雪。   聂凉瞳孔一缩,快速躲开,险些被削掉了头发。   “上将!”   他顾不得别的,赶紧上前两步,眼底浮起几分急色和狠郁,手指却在碰到埃兰斯诺前一秒生生止住。   “……没事。”   埃兰斯诺脱力般,手肘撑在桌面,咳喘不止,脑中痛感一阵强过一阵,像是活生生能将人疼疯。   他终究还是没能揭下这张面具。   “我去叫凯恩。”   “不用,出去。”   聂凉抿唇。   “没听见?我说出去。”   “……是。”   明明之前也不是没有见过自己戴面具时的样子,单独时也曾摘下来过。不过并没有这次的头痛,就好似他一旦生出探究的想法,大脑就像被割裂一样。   埃兰斯诺轻轻吐出一口气,让自己慢慢遗忘想揭   与此同时,他想看看自己长相的欲望,也宛如被遏制了一般,甚至也开始遗忘。刚才脑中闪过的镜面十字架画面,逐渐褪色消失。   埃兰斯诺随手拿了一张被落在桌面的碎纸。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握着笔,在纸面上写了一句话:[我想看看自己的样子。]   笔迹抖颤,宛如初学稚童。   他怕又自己忘了。   ……   门外,聂凉看了许久,终于悄然合上了门缝。   面具。   头痛。   镜子……   聂凉拧眉回想了刚才自己看见的。   上将的反应实在奇怪,似乎是想把面具摘下来,但又不敢抬眼去看桌面上的镜子……似乎有点像应激一样。   蓝州河告诉他,上将曾晕倒在罗什皇帝的旁边,不知被带去了哪里,后来他又得到了一张模糊的照片和一段音频。   聂凉疯,但能疯着活这么久就说明不傻,他大概能推断出,那两样东西大概是在上将十岁左右留下来的。   保存在研究院数据库里的惨叫,能是什么好的经历?   按照上将的性格,恐怕第一时间会一枪崩了对方,而不是毫无怨言的继续留在联邦效力。   除非是——   洗脑。   聂凉瞳孔紧缩,脚步倏地顿住。   这个念头刚一生出来,便立即在他心里扎了根。   ——   鼠脊城。   曦光。   三枚放在封闭箱里的戒指安安静静浮在空中,包裹了一团紫色的精神力。   两枚是阿尔杰和守冰获得的,一枚是兰遐抢来的。   不过戒指里面封着埃兰斯诺一层又一层的精神力,正常情况下强制抹除完全没问题,但顾忌到军火的不稳定性,抹除起来就颇费时间。   守冰离得最近,在一旁观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兰遐精神力运行轨迹看,他困在破镜期好久,都没有突破。   三枚戒指上,缠绕着几缕被逼出来的金色精神力。   兰遐眼睛紧闭着。   明明埃兰斯诺是他想杀的人。   但其实……   这股精神力给他的感觉,并不讨厌。   那次在乱磁区交手时,对方那滴奇怪的泪,让他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疼涩。   是不是每一个有着紫色眼睛的人哭起来,和阿诺一样,都是雾蒙蒙的,像飞舞着紫色花瓣的易碎梦境。   “好了。”   兰遐轻呼出一口气,睁开眼。   “都退远一点,我把东西拿出来。”   “好,”阿尔杰当即拉着其他三个人退开。   军火库还在建造,他们特地挑了曦光最大的场地暂时存放这些东西,毕竟不能长久放在戒指里,万一炸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很快,一堆堆的新式军火占满了这里,原本还算宽敞的地方瞬间变得拥挤。   阿尔杰心中嘶了一声,眼睛逐渐发亮。   这么多!   还仅仅只是一个戒指!   果然不愧是供应第一军团军火库的存货,有了这些东西,就算他们暂时用不了,也可以拿一部分比较常见的出去买。   还可以分发给曦光其余的人,有武器加持,曦光的整体实力必然会提升一个档次。   而实力提升,就意味着曦光能招收更多的人。   这些军火,不仅仅是军火,还是钱,是人,是说话资本!   阿尔杰幸福地想要飘一飘。   连妖瞥他一眼,然后伸出手一戳阿尔杰的大腿,仰头说:“你有什么想法,我可以帮你。”   阿尔杰知道他身份不简单,只道:“晚上细说。”   不过出乎意料的,剩余两个戒指里拿出来的东西,并不是军火,而是一批精密的仪器。   在场的人估计只有金黛轲能用。   “戒指里怎么还有这些东西!”金黛轲立即抛弃亲哥,凑过去把脸贴在实验仪器上,兴高采烈,“老师,哥,这些东西可以批给我吗?”   兰遐笑道:“当然可以,这看起来像实验仪器。”   阿尔杰:“这些东西都是你的。”   “我没在市面上见过,”金黛轲仔细看看,她敲了敲,“不过这些东西的造型有点眼熟,材质也一流,我研究一下看看这到底是什么,不行就将它拆了,我组装别的。”   这次乱磁区之行,收获不小,总算是可以告一段落,能好好休整一段时间了。   “老师,我想等过段时间,将您的身份公布出去,”阿尔杰思索,“毕竟以西北星域现在地毯式的搜索,怕是也撑不了多久就会发现,还不如我们主动出击。”   他不知和连妖那天谈了什么,补充道:“这家伙也能帮忙,您放心,一切事物您都不用出面,交给我来处理。”   兰遐莞尔:“我成了吉祥物?”   金黛轲也跟着笑,冷不丁在仪器上摸到了一行凸起,她下意识低头一看,那里印了一个词:[Eternal]。   [Eternal]。   永恒。   她微微一愣。   这个词,她前不久刚在一个地方见过。   金黛轲的视线落在兰遐左肩的锁骨处,老师高烧时,她曾瞥过一眼,那个地方印着一行血红的像是纹身的字:[EternalA679]   或许是兰遐气息微弱浑身是血的样子,已经深深印到了她心里,金黛轲看着老师有点苍白,但温柔清和的笑脸,没由来突然感到一阵心慌。   她猛地往前一步,抓住了兰遐风衣的带子。   兰遐正和守冰说着话,此时笑着偏头看过来:“怎么了?”   金黛轲眼也不眨地看着他,拽着兰遐衣服的掌心微微一松,下一秒又倏地攥紧,“老师……”   她就是觉得,老师好像随时都会消失一样。   就好像阳光下的初雪。   仿佛所有美好的词都能堆砌在他身上。   但是阳光下的雪太容易消融了。   金黛轲:“没事,就是想跟老师挨近点。”   兰遐摸摸她的脑袋:“孩子话,平常我们不都是在一起的吗。”   金黛轲眼巴巴说:“不一样,老师,曦光很好对不对?老师像这样一直也会陪着我们,是吗?”   兰遐微微扬眉。   其他几个也都有些紧张似的,等着他回答。   “你们……”   兰遐沉吟片刻,忍不住笑了,“好啦,不逗你们了,平常管我吃饭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像大人,怎么现在这副模样,在撒娇吗?”   阿尔杰不好意思地咳了咳:“说说嘛老师。”   “好吧,”兰遐实在顶不住他们几个,认真起来,“你们还没长大呢,在联邦倾倒之前,我都不会走的。”   守冰:“那之后呢?”   “之后?那也太远了,不过要是真有那一天的话——”   兰遐眼睛弯了弯,开玩笑般说:“当然是种紫罗兰,如果曦光给我一块地,我留下来种花也不是不行,阿诺留给我的种子娇气得很,也不知道什么样的条件能让它开花。”   几人心中具是一揪。   金黛轲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哥哥,欲言又止。   阿尔杰沉默一会,说:“老师……”   兰遐:“嗯?”   “没事,”阿尔杰一笑,“我们还有好多不会的东西,老师可得好好看着我们。”   他们相处时间也不短了。   兰遐目光温和。   这群少年,果断、善良、不屈、赤诚……还没有经历过无法跨越的失去,也没有留下过这一生都抹不去、只要提起就会隐隐作痛的伤疤。   他们很不幸降生在这个联邦无比混乱的时代,但也很幸运,能在这段注定波澜壮阔的时期里,用血写下自己的名字。   尚处在磨砺阶段的少年,已经隐隐开始崭露锋芒了啊。   他没有看好阿诺,但至少……   兰遐笑了:“我会看着你们长大。”   他轻声道。 第26章 第 26 章   新式军火的投入,让曦光成长的速度加了一个推进器,阿尔杰开始变得忙碌起来,和他一起忙的,还有不到他半条腿高的连妖,抱着账本满处跑。   一时间,谣言四起,传来传去,不知什么时候,连妖就被传成了他是阿尔杰的私生子。连妖听说后破口大骂,被爸爸阿尔杰揪着领子扔进了账本堆里。   那些高端的武器无法卖出去,金黛轲研究了两天,亲手拆了外观,重新组装成最常见的模样,留下来给曦光的核心成员用了。   守冰一边掌管后厨,一边学着训兵。   前面一片热火朝天,后面一间小房子里,却有个一直昏迷不醒的男人睁开了眼睛。   “……”   康犬愣神许久,肢体才从僵直状态缓过来。   记忆仍旧停留在上将用精神力切开他手脚筋的那一刻。他背叛了上将,只有死路一条,可为什么……   他……没死?   康犬吃力地抬起手,对着阳光看了看。   自手腕往下,都是冰冷的金属,这是机械手,还没有贴上人造皮肤,骨骼构造都十分清楚。由于他极不适应,机械手的反应很迟钝。   另一只手也是。   还有他的双脚,都是机械假肢。   康犬尝试着下床,可身体太虚弱,仅仅是一个翻身的动作,都已经叫他满头虚汗。   “我劝你最好还是好好躺着,我学生费了不少功夫才把你救回来的。”   康犬一惊,倏地抬头看向窗边,瞳孔骤然紧缩。   ‘上将’这两他叫了六年的字,差点就脱口而出。   窗边站着一个面容清隽温和的青年,笑吟吟地拨弄着窗台上一朵盛开的白花。   他轻轻点去花瓣上的一颗露珠,才回眸看过来,一双金瞳清澈透亮。   “你好,我叫兰遐。”   兰遐。   ……不是上将。   康犬剧烈加速的心跳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冷静下来。   无人知晓他心中刚才掀起了怎样的巨浪,他在上将身边六年时间,早就已经将上将的声音、身形、小习惯刻在了记忆里。   这个人和上将的身形真的很像,如果换一个发色、瞳色、再戴上面具……他没忍住再次打量了兰遐一眼。   片刻后,他才低下头,声音嘶哑:“多谢,我叫……”   康犬顿住。   “我叫,犬。”   他说道。   “奇怪的名字,不过也很好,犬是忠诚的陪伴者,”兰遐微微一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小冰说,他是在鼠脊城的盐水巷把你捡回来的,捡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奄奄一息。”   犬是最忠诚的陪伴者。   康犬勉强一笑,“谢谢相救。”   兰遐顿了顿,眼神带着审视:“你的手脚被人以一种利落的手法砍断,断口却很适合承接假肢,重伤如此还能活下来,身体素质想来也极好,你——”   “是什么人?”   鼠脊城……   这里是西北星域的地盘。   康犬想不通,不灵活的机械手动了动,他怎么会出现在西北星域。   兰遐看他一眼,淡声道:“我那几个学生现在还没经历太多的风雨,我这个做老师的,要确保他们的安全,如果你今天不能给出一个交代的话,我不介意亲自动手。”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个名为兰遐的青年,说话的声音和语气都是温和的,可康犬确然感受到了淡淡的杀意。   他不在乎。   对他而言,他其实已经死过一次了。   如果不是心理藏着那份【肃清计划】的秘密,现在让他即刻去死,他也不会有任何犹豫。   康犬先回避了兰遐的问题,声音低下去:“……可以给我一个没用的光脑吗,我想,查一下东西。”   兰遐没说话,朝他轻轻颔首,转身出了这间房。   过了没多久,就有人送进来了一个全新的光脑,离开的时候还关上了门,给了他充分的空间。   满足一个可能存在威胁的,陌生人的请求,一种是善良到蠢,另一种是有足够的强大的自信,相信那个人不会伤害到自己的利益。   显然,那个叫兰遐的青年属于后者。   康犬自己原本绑定身份的光脑已经被销毁,只能以游客的身份进入星网。军部官方的内网他已经进不去了。   操纵着生疏的机械手,他搜索了自己的名字,原本以为会看到无数对‘康犬副官叛变’的唾骂,却没想到——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站备用域名:   一片空白。   除了和他重名的那些人,他这个人就像是被谁凭空抹去了一样,包括之前的经历,甚至是边边角角的军方小料。   这……这不可能!   怎么会没有?   明明这么大的事情。   可是星网舆论风向一直控制在帝都行政处的手里,军部的内网消息一贯封锁的严格,如果有人不想让这些东西出现在大众眼前,那就绝对不会找到半点踪迹。   康犬从清晨找到太阳西下,仍旧什么线索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   就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叫康犬的人,在第一军团做过副官。   暗金色的夕阳光芒斜斜穿过窗户缝隙,康犬终于抬起来僵硬酸疼的脖子,茫然到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他目光落在窗边装饰用的落地长镜上,忽的愣住了。   紧接着,他狼狈掀开被子,机械脚用不习惯,他摔在地上,却顾不得疼,爬到了镜子前,死死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   这不是他原本自己的脸。   这张脸不难看,天然带笑,即使是生气惊怒,也像是藏着笑似的,和气而俊朗。   眼睛的颜色变成了琥珀色,虹膜不是他原来的。   断手足,换脸,换虹膜。   被弃在西北星域。   搜不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他过去所有的一切,都被强制断开了,包括他的家人在内,没有人能证明他是‘康犬’。   万事皆消,一切从头。   就好像挺过惩罚之后,一场冷酷且残缺的新生。   ……只有一个人能办到。   [“副官,你都不会笑吗,总那么严肃干什么?”]   [“康犬,在我身边办事是苦差么?从来没见你笑过,影响心情。”]漫不经心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太清晰的戏谑,清晰地在康犬脑海浮现。   他武官出身,最不怕吃苦受累,流血流汗,严谨和肃然几乎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这张被换上的笑脸,宛如小孩子出气的恶作剧一般,轻易就打破了他坚守的那些刻板规则。   他从此就能一直是这样叫人喜欢的笑模样。   可康犬怔怔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   他觉得,那张脸。   像是在哭。   **   “上将,并没有检测出来您身体有什么问题,”凯恩拿着一张全身检查的报告。   他负责上将身体多年,要是有什么问题的话,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   埃兰斯诺披着外套,坐在检测台上,脸色苍白到可怕,身上气压极低,“……知道了。”   他想不起来,对着镜子揭不子全被他失控的精神力绞碎。   埃兰斯诺的行动力极强,性子有时候固执到可怕,越不让他碰的东西,他偏要去看看那里面有什么,不记吃也不记打。   他每次疼到厉害的时候,总会依稀想起来什么,但等疼痛平息,他却又忘了。   他准备了一个小本子,反复看了很多遍,那上面如今零星记了几个歪七扭八的词:[可可、可、石、合、鸟、火。]   完全组成不了什么有用的词。   合与鸟,组成了鸽。   这还有些头绪,但最多的‘可’字,找不到半点线索。   埃兰斯诺:“我总觉得自己忘记了……”   他顿了顿,指尖抵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后半句话到底没说出口。   聂凉守在一旁,慢慢垂下眼。   他找蓝州河说过了,也说了自己关于上将被洗脑的猜测,但讨论之后,发现这个猜测并不准确。   试问,这世上,有谁能对一个精神力强悍的S级进化者进行洗脑?顶多也不过是控制一时半刻,远远持续不了这么多年。   长时间的洗脑,需要一次次的巩固,但埃兰斯诺作为上将,绝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第一军团,身边护卫无数,根本没有人能对他下手。   聂凉着急,却找不到可以使力的地方。   或许一切的答案都在研究院的资料库里,可偏偏,资料库的完全解析,需要两三年的时间才可以。   见鬼的‘爬虫’。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站备用域名:   该死的联邦。   凯恩说:“人会忘记一些东西,或许是出于重大打击,或许是出于外部重击,属于正常想象,如果相隔时间太久的话,记起来就不太容易,上将要是觉得自己忘了很重要的事情,我可以给您开一些药调理调理。”   埃兰斯诺:“嗯。”   “不过毕竟是针对于脑域的药,不能长时间使用,”凯恩说,“我先给您用几个月,没有效果,就停下吧。”   埃兰斯诺站起来:“没有效果,就换别的,直到有效果为止,不用考虑药物的副作用。”   “这……”   凯恩忍不住看了聂凉一眼,却见后者虽然十分担忧,但盯着上将的眼中,那股平静的狂热亮到了吓人的程度。他一噎,深觉现在不是劝说的好时候。   并深深想念起了康犬副官。   **   康犬在地面僵坐许久。   外面的夕阳只剩下最后一点金光的时候,窗户被人敲响了。   他愣了一下抬头,对上了一张不算陌生的少年脸庞。   守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好,是我把你捡回来的,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听先生说你醒了,就过来看看你,顺便,你吃东西吗?”   他手里拿了一包点心:“我从先生那份里扣下来的,他不能吃太多甜点。”   康犬认得他。   已经被剿灭了的肃屠组织的少主。   甚至还在联邦悬杀令的名单上,他和上将也曾在硅蓝城追杀过这个孩子。   不同于那时候刚经历家破人亡的偏激、懦弱和怨恨,少年穿着一身紧身的训练服,腰侧都别着枪,额头上带着运动发带,眼神明亮,朝气蓬勃。   身上的戾气似乎都被抚平了,脱胎换骨一样。   或者说,他不止在硅蓝城见过,在乱磁区也见过——   他扔掉的那两个戒指。   康犬低声道:“多谢你救我回来。”   守冰趴在窗户边,说:“你还是谢谢黛轲吧,我就是顺手捡了,是黛轲救了你,还给你接了机械肢。”   “你就这样捡我回来,不怕……”康犬忍不住道。   守冰笑:“先生说善良有时候是一种愚蠢的品质,他不想看我犯蠢,但更不愿意见我为了不犯蠢抛弃它,那是蠢上加蠢。先生说让我学会辨别善恶,然后做自己,出了什么事有他担着。”   康犬:“先生?”   守冰:“你见过的,今早看过你。”   康犬恍然,想起来那个人温声说要处理掉他的话。那双特别的金瞳……应该是在硅蓝城救下守冰的那个人吧。   他忍不住想,怎么会这么巧合。   守冰:“陌生人,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我……”康犬沉默。   第一军团、或者是说整个联邦,他已经回不去了,‘康犬副官’死去,‘康犬’还有家人,但他没有了。他也不应该有。   他现在的名字是‘犬’。   而且,就算是可以重新回到联邦,他在知道那份【肃清计划】的情况下,还能像从前一样尽职效忠吗?   康犬扪心自问,他做不到。   难道他应该留在西北星域,反过来帮着反联邦分子瓦解联邦?   可肃清计划骇人听闻,他就算说出去,又有几个人会相信。   有时候活下来才是真正的备受煎熬,康犬细想起来,发觉自己无处可去,无从使力。   唯一剩下的一身格斗,也被重装的手脚限制了大半。   守冰看了他一会,把点心放在窗台上,说:“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留在曦光,反正这里收留的人也不算少,不差你一个。”   他摸了摸窗台上的小花,害羞般笑了:“不过不管是离开海市留下,你都要解释清楚自己的身份,证明你没有威胁,不然我会杀了你。”   康犬抬头。   少年虽然很不好意思,但眼神十分沉静:“我不会让任何人毁了我第二个家。”   他心中敬如父兄的先生,看成弟弟妹妹和朋友的阿尔杰、黛珂,以及那个吃饭吃最多的小孩。   先生很强没错,但他不能一直窝在先生的保护之下,总长不大。   他已经经历过一次惨痛的失去,就算还保持着善良,也不再是从前对人对事,毫无保留、毫无城府的纯善。   守冰:“我该去训练了,你有一晚上的思考时间,如果可以,我还是不想杀人。”   康犬无言,心绪繁杂。   窗台上的点心仍旧温热的散发出热气,金红暗橘色的彩霞,将暖色调的落日余晖渲染成油画。   合拢的小花被微风吹得轻晃,有些沁凉,一室静谧。   康犬心想,其实他根本就没有选择不是么。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站备用域名: 第27章 双更合一(含3000营养液加更)   康犬在夜间主动去找了兰遐,一步三摔。   谁也不知道他们二人在房间里谈了什么,只是守冰恍惚睡梦间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精神波动,除此之外,就再无别的动静。   第二日,他们曦光多了一个专门训练士兵、强化他和阿尔杰体能的犬教官。   ……   三年多后。   联邦因为研究所被炸而向西北星域发难的事情,似乎就这样不了了之,第一军团和第二军团沉寂下来,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平和期。   这三年间,西北星域崛起了一个名为曦光的年轻组织。   据说,这个组织的首领,今年不过二十岁,手段眼力一样不缺。而出自曦光的药物以及机械,也比西北星域其他势力出产的品质要好上数倍。   负责利益谈判和交涉的,居然是一个小孩子,传闻是曦光首领阿尔杰的私生子。   而对外领兵的,则是一个冷漠寡言、身材高大的蓝发男子,和被称为‘犬叔’的教官。   西北星域混乱无序,曦光刚开始扬名的时候,有不少雇佣兵接到了悬赏,刺杀曦光的首领和其他几个掌事的人。   可无一例外,所有接了悬赏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   直到两年前寒冰料峭的春日,曦光搬移至西北星域南面辽阔的一片无主之地,而搬移之前,他们将所有进入过曦光地界的杀手、雇佣兵的头颅,高悬在鼠脊城的城墙之上——   所有头颅。   干瘪的、腐烂的、新鲜的。   还能看出人脸的,表情无一不狰狞恐惧。   自此,曦光的悬赏,在西北星域无人敢接。   或大或小的势力,都承认了曦光的确有在西北星域咬下一口肉的能力。   而在接下来的两年里,曦光发展飞速,在南面这一片无主之地建成了一座秩序井然,守卫森严的城池,命名曦光之城。成为在西北星域威望仅次于星辉的组织。   除了不成组织的雇佣兵之外,星辉、曦光、灰河这三大势力,隐隐在西北星域呈三足鼎立之势。   ……   西北。   曦光之城。   犬叔坐在城墙边上,出神地看着不远处打打闹闹,手里还拿着糖人的几个小孩子。看的久了,就越能察觉到这座城里,有着别处没有的朝气和希望。   “怎么样,犬教官,这里还不错吧。”   兰遐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旁边,眯着眼远望,“混乱中的一片乐土,你在其他地方见过吗。”   犬教官穿的不太讲究,下巴上有乱糟糟的胡渣,头发也不经常打理。   曦光人人都知道,犬教官有张俊朗的笑脸,却很少说话,一双眼睛波澜不惊,和他待得久了,浮躁的心会安静下来。   兰遐:“虽然那天你没有告诉我你的身份,但你展现的价值,训兵的手法,可不是西北星域能有的。后悔留下来吗?”   犬叔说:“或许等我停止呼吸的时候,才能想明白吧。”   三年前他去找兰遐的那个晚上,才知道对方是一个S级的精神力进化者,怪不得那两个小孩能守得住他扔过去的那两枚戒指。   戒指里的实验仪器被拆解重装,他的家,C9星区保住了,只是他再也没有资格回去而已。   没有对错,只有立场。   联邦十恶不赦,西北星域决定推翻没错,而西北星域作乱,联邦想要剿灭似乎也没错。   他放不下心结回到联邦,也放不开手真正变成反联邦分子。守着一份骇人听闻的秘密,在两者中间,像个懦夫一样挣扎。   犬叔回过神,笑了笑:“您来这里专门过来找我说话的?”   兰遐轻咳一声,伸出手:“你那个代餐糖,还有吗?”   犬叔脸上的笑容一收,皱着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尤其仔细瞧了瞧兰遐的脸色。   这三年多,这人偶尔也会生一次病,他抵抗力似乎也比正常人要弱,一次感冒发烧在金黛轲的调理之下,也要一周才能好。   每一次,他那几个学生都会着急上火。   犬叔:“你不舒服?”   眼前这个人和上将一样胃病严重,不过不同的是,上将极其讨厌代餐糖,兰遐却很喜欢,尤其在不舒服的时候,就很喜欢拿代餐糖做不想吃饭的掩饰。   兰遐眼也不眨:“当然不是。”   犬叔:“那就去吃饭。”   兰遐:“……”   “好吧,”兰遐叹气,“是有点难受,阿尔杰几个对我太关心了,我怕待会吃饭的时候被他们看出来。”   他手肘撑在城墙边上,“也没那么难熬,只是不想让他们担心。”   犬叔:“你自己扛着,他们更担心。”   兰遐笑容微淡,抿唇不语。   一颗被包装的很精致的代餐糖推到了兰遐手边。   犬叔摇摇头:“算了,起码你还知道找我要代餐糖吃,帮你瞒最后一次。”   “多谢了。”   康犬顿了顿,看着兰遐的侧脸:“我认识一个人,和你很像,不过他吃饭很规律,一日三餐,多难受也会吃。”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站备用域名:   “听着不太像人,像冷冰冰的只会执行命令的机器。”兰遐随口笑道。   他扯开包装把糖扔进嘴里,脸颊一侧立即鼓出来一块,“你就跟阿尔杰他们几个说,说我出去买种子,不跟他们一起吃了。”   犬叔:“……这个借口你用了好几次了。”   兰遐:“管用就行。”   他催促道,“快走吧。”   犬叔叹了口气,他习惯了操心,离开前不放心似的,又留下了一颗代餐糖。兰遐笑着放进了兜里。   【兰遐:   真实值:89%   剩余存活时间:211天】   小光团不止一次担忧:“我说,重组的身体能量都是有定数的,还剩这么点时间,真实值能刷满吗,埃兰斯诺无所谓,但留给这具身体的时间可不多了。”   宫渡眯了眯眼:“是吗。”   他当然知道。   不过现在看起来,主角团的好感度,他刷的都差不多了。真心换真心,真情换真情,他给出去的,可一点都不少。   代餐糖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延伸出令人愉悦至极的味道。   他把糖纸的边边角角扯得平整,然后手指一松,糖纸顺着风摇摇晃晃飞远,像是一只无处安歇的翩跹蝴蝶。   看了片刻,穿着风衣的青年转身离开了,轻轻一笑。   “那就快点结束吧。”   ——   “老师没来吃饭吗?”   守冰仍旧没有觉醒,但兰遐还是曦光之城建成的当天,收了守冰做学生。   这两年,守冰跟在康犬身后,拼命将自己的体术练了上去,个头猛长,宽肩窄腰,身高直逼一米九。   不过一说话就容易脸红的毛病还是改不过来,他干脆在外面就不怎么说话了,反而落了一个人狠话不多的冷漠酷哥形象。   在外练兵,回家做饭。   守冰专属的粉色卡通少女心围裙,和他的身上日渐锐利的气势有种非常诡异的融洽感。   “犬叔,你看见老师了吗?”阿尔杰问。   犬叔说:“看见了,说出去买点种子就不回来了,找我要了代餐糖。”   此言一出,阿尔杰几人均忍不住叹了口气,却不再追问了。   犬叔有时候也很好奇,为什么这种劣质的借口用了那么多次,在兰遐这几个学生这里却像是有奇效一样,非常管用。   守冰:“小妖也不在?”   金黛轲看了看时间:“他说他会在吃饭前回来,要给我们一个惊喜。”   阿尔杰笑了笑:“那家伙和我们待了三年多,终于打算坦白了。”   阿尔杰确实有魄力,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孩管了曦光的财政三年多,如今还敢就这样把人放走。   “——什么坦白,我只是不想再被别人认成你儿子了。”外面传来一道柔柔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娇弱的声线。   阿尔杰:“……”   他嘴角一僵。   众人纷纷抬头。   只见门口站了一个披着灰袍子的纤瘦人影,踏进门之后就摘下来兜帽,露出一张雌雄莫辨、精致非常的脸。   连妖:“都傻了?”   阿尔杰率先回过神:“……你,小妖?”   他脑中闪过什么,一下站起来:“你是当初在乱磁区想要抢我们东西的那个人!”   “准确说是连妖,”门口的人说,“我一个堂堂灰河首领,在你们这里管了三年多的财务,委屈死了。”   守冰举锅铲,面无表情道:“那你可以不吃那么多。”   连妖:“……”   犬叔眉头一拧,喝道:“歪七扭八的趴门上像什么样子,站好了!”   连妖条件反射的站好了军姿。   “先进来吧,”金黛轲噗嗤一笑,“都处了三年多了还有什么不熟悉的。”   她好奇道:“这是你原本的样子?”   连妖郁闷:“……算是吧,其实每一任的灰河首领,都是这个样子,也是我在外面时的形象。”   阿尔杰:“我怎么看不出你是男是女?那个小孩子的身体呢?”   连妖:“不太好解释,我裂开给你们看看。”   ?   犬叔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连妖走到旁边站好,整个人从头顶开始缓缓裂开,直到完全裂开成两半,里面钻出来一个小孩,仰头:“我裂开了。”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站备用域名:   阿尔杰:?   金黛轲:??守冰:???   三脸茫然。   守冰:“生、生出来了!”   连妖噎了一下,解释:“灰河已经传了三任首领,为了记忆承接,每一任都是但用自己的基因人工合成的孩子,再把记忆灌输进去,我的身体永远长不大,停在五六岁小孩子的模样。”   “裂开的这具身体,只是一个很特殊的无性别人偶,能让我自保。”   众人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在曦光这么久,现在又过来说出了自己的秘密,想干什么呢?”兰遐推开门,温声道。   阿尔杰:“老师来了!”   兰遐点头:“嗯。”   他并未表现出来什么,像往常一样,很轻和地拍了拍连妖的脑袋,“说说。”   连妖眨了眨眼。   他不止一次的觉得,兰遐的眼睛很温柔,藏了星星一样,静谧辽阔的像是可以包容所有的说不出的噩梦。   “……其实除了第一人灰河首领之外,我和已经死去的第二任,都只是复刻了他意志的复制品,”连妖说,“我整日蜷缩在人偶黑暗狭小的壳子里,想寻求解脱,但是刻在基因里的命令,让我连自杀都做不到。”   兰遐问他:“什么命令。”   “很可笑的命令,只有联邦被推翻,我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活下去,得到自由。”   “灰河是一柄利刃,这么多年不站队西北星域的任何势力,就是在观察。”   “我当初想选择星辉,因为他们是唯一一个还算可以的反联邦势力,只是他们的首领年纪大了,没有锐意进取的意思,我刁难一两次,他们都客客气气的不敢对付我,只敢暗中较劲。”   “然后,在乱磁区的时候,我遇见了你,”连妖望向兰遐,“S级精神力进化者,是一个非常好的领导者。”   “只不过我没有想到,你并不太插手曦光的事,反而让阿尔杰几个人摸爬滚打的自己成长,更没想到,短短三年多,曦光就成了这个模样。”   连妖一口气说完,抿了抿唇。   过了几秒,兰遐笑了,温声道:“那,灰河的首领大人,现在是打算站队了?”   连妖别扭道:“我……”   兰遐喊道:“阿尔杰。”   阿尔杰明了,立即上前一步,蹲下来伸出手,笑道:“曦光阿尔杰,诚邀请灰河,与我等达成结盟,不知道连妖首领愿不愿意继续在我们这里管账?”   “……可以是可以,”连妖恼了一下:“不过我得换成人偶的那个壳子,我可不想继续当你的儿子了!”   众人笑开。   连妖耳朵微红,然后认真伸出手,在阿尔杰掌心轻轻拍了一下:“结盟达成。”   从此之后,只要他在一天,灰河就永远都是曦光之下的暗流。   兰遐也笑:“灰河和曦光达成结盟,那星辉也就好谈了,想要推翻联邦,当然,西北星域其他势力也不容小觑。”   守冰:“老师的意思是?”   阿尔杰道:“翻遍整个西北星域都找不到的S进化者,加入了曦光,你猜其他势力会是什么反应?”   金黛轲:“但凡是有点能耐的领头人,都会选择结交拉拢或者干脆投奔吧?”连妖:“这件事交给我,有灰河的消息网,不出两天,一定搞定。”   ——   #军方公布,神怜殿或将不日重开#   #神怜殿已经秘密建成,陛下仁善#   #十几年前的神怜殿为什么会付之一炬#   12日凌晨,第一军团、第二军团一起公布了神怜殿即将重开的消息,具内部人士称,这次神怜殿,不仅收养无家可归的孩子,只要通过筛选,任何孩子都可以进入神怜殿。   在神怜殿经过神父教化的孩子,在成年后,拥有优先被帝国军校录取的机会。   这条盖了两大军团公章的通告,刚一贴出来,就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炸的星网瞬间沸腾。   即使是在半夜,所有有关于神怜殿的消息,都被刷上了头条。   与此同时,十几年前神怜殿被火烧的付之一炬的过往,也被挖了出来,舆论风向一转再转,有人赞同,有人反感,有人看热闹。   “关于十几年前神怜殿被毁的这件事……想必大家也都知道,那时候联邦对抗反联邦分子非常艰难,狡诈阴险的西北星域无恶不作。”   星网的采访视频上出现了莱特的脸。   他那张温和正派的脸,能让人下意识去相信他说的话。   “神怜殿当年,专门收留因为受到到战争波及,而无家可归的孩子,可就是西北星域,当年一把火毁了那么多孩子无忧无虑乐园。”   他义愤填膺:“重建神怜殿,是罗什陛下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为此,我们两大军团已经准备了三年多的时间,具体的事项,公告上已经说的清清楚楚,联邦的荣耀,需要我们共同维护。”   神怜殿病毒式的洗脑宣传铺天盖地,稍有不正向的讨论,都会被删除的干干净净,星网上一片和谐。   神怜殿被烧,毕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加上后来知道这件事的人不是在西北星域,就是都已经死的差不多了,联邦明令禁止任何人记载,相关书籍毁灭殆尽。   仅仅半个晚上的时间,报名参加的孩子就越来越多,不谈其他的条件,如今残酷的竞争之下,单单一条‘帝国军校优先考虑录取’就足够让人趋之若鹜。   ……   第一军团。   医疗室。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站备用域名:   凯恩:“上将,这是最后一次了,您还想不起来的话,刺激程度也没有办法再次提高。”   冰冷的医疗台上密密麻麻全是各色的线,宫渡任由凯恩往自己身上粘了数十个芯片。   “嗯。”   宫渡躺好。   识海内。   小光团叹气:“痛感已屏蔽。你累不累啊,三年来都多少次了。”   宫渡懒洋洋说:“单纯睡觉也很舒服啊,一切为了气运值。”   “一切为了业绩,”小光团深感赞同。   宫渡:“走,去我脑子里嗑瓜子。”   小光团:“你的脑子听你的。”   医疗室外。   聂凉隔着玻璃望进来。   这是第……1115次了。   最开始服用的药物没用,上将什么都想不起来,反而变得厌食,每次强迫自己吃东西,呕出来的血止都止不住。他抖着手递上去纸巾,却只敢说出一两句劝阻的话,不敢强行制止。   他希望上将找回自己的记忆,但上将决定停药的时候,他无法否认自己心里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停药的当天,上将就换了另一种刺激精神域的方式。   就是用电流穿过星线,再通过芯片,刺激大脑神经,一不小心,随时可能脑死亡。简单来讲,上将就是把自己的命悬在了刀尖上。   还偏偏……   那么一副漠然的模样。   聂凉垂下眼。   他在外面站着,一直等到埃兰斯诺醒过来的第一时间,快速打开门进去。   刚睁开眼的上将眼底什么情绪都没有,空的可怕,受到过渡刺激的肌肉无意识发颤,体温极低,苍白至极。   聂凉低声唤了好几遍,医疗台上的人只是睁开了眼,却没半点反应。   他眼神一下子冷了下去,抬头:“凯恩医生,怎么回事?”   “不可能还没醒啊,”凯恩头皮一紧,赶紧转身去看密切监测的仪器数据。   刚才是这个仪器能承担的最大程度的刺激,但他非常注意了,出问题的可能性不到百分之一。   凯恩仔仔细细检查了好几遍:“真的没问题。”   聂凉指缝间亮出一抹寒光:“那人怎么还不醒?”   “这……”凯恩脸色发白,“可能是,可能是上将脑域受到的刺激次数太多,现在我也有点搞不清……”   他原本就强烈反对上将一次次不要命的刺激脑域,就算是S级进化者,也不能这么频繁的拿命冒险啊!   但整个第一军团都是商检说了算,聂凉副官又和康犬副官不一样,不敢强制上将做什么事。   医疗室静悄悄的,只有仪器滴滴答答运作的声音。   凯恩眼前一黑。   不会真的出了意外吧。   完了,他的下场会不会比康犬副官还惨,完蛋了完蛋了……   聂凉皮下的疯意差点冒出头的前一秒,医疗台上的人低咳了一声。   “上将!”   聂凉注意力立马集中起来,扶着上将的肩膀,他戴了很干净的白色手套,小心用力。   凯恩终于松了一大口气:“是仪器出了问题吗?”   宫渡:“……”   其实不是,是他嗑瓜子忘记时间了。   他看了看这两个人难看的脸色,难得有点心虚,虽然不是本意,但他好像把人给吓到了。   他难得没作妖加戏,只低下眼,简单道:“还是没想起来。”   “到此为止,不试了。”   反正他现在频繁的作死,也只是为了让后面的剧本更合逻辑而已。   医疗室的温度偏低,最后一次的刺激也没有想起来,凯恩以为上将会像之前一样要求同等强度的再来一次,没想到……上将就这样简简单单、堪称平静的接受了这个事实。   凯恩心头一跳。   聂凉拿过旁边的军装外套,披在埃兰斯诺肩上。   聂凉抬头,和凯恩对视一眼,纷纷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不加掩饰的忧虑。   上将这三年多怎么过来的他们都一清二楚,对自己过去的追逐,远远强于偏执这个词,是种近乎冷漠的疯魔。   一直坚持的人,突然放弃了,平平静静不吵不闹,怎么会叫人忍不住不多想。   凯恩说:“上将,您要不再试试其他温和不伤身的办法吧。”   并不打算再作妖的宫渡:“?”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站备用域名: 第28章 第 28 章   和神怜殿重开一起砸向西北星域的,还有三年多以前那位S级精神力进化者终于再次现身的消息。   灰河放出的消息——   S级进化者名为兰遐,已经加入曦光,坐镇曦光之城。   如果说神怜殿重开是往西北星域这把干燥的柴火上倒了一桶油,那后面的消息就是一把火,顷刻间点燃了这一片辽阔的地域。   不出半天,以星辉为首的其他的势力,纷纷派人往曦光之城赶去。阿尔杰的光脑通讯几乎快被打爆。   继肃屠老首领之后,西北星域迎来的第二个S级进化者,而他所在的曦光,正是蓬勃发展的时候,嗅觉敏锐的人已经闻到了苗头。   西北星域分裂太久了,它缺一个融合的契机。   兰遐露了一次面之后,忽略一众热切的目光,将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了阿尔杰几个人处理。   他反常地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一关就是一天,谁也不见。   直到傍晚,阿尔杰四人和其他势力派来的代表粗略商量完毕,才一起过来找兰遐,他们犹犹豫豫地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守冰小声道:“老师今天怎么了?”   “好像是听说神怜殿要重开的消息之后,就这样了,”连妖摊手,“犬叔过来问了一趟,被老师毫不留情的甩了门。”   他并未被兰遐正式收为学生,自封了一个外门弟子,免得自己显得格格不入。   四人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想先上去敲门。   房间里面隐约传来一声略带疲惫的:“进来吧。”   门自动打开,灯光调的很暗。   兰遐坐在桌边,桌面上放着盛着紫罗兰种子的花盆,他垂眸摩挲,半边侧脸被灯光映的模糊不清。   气氛不对,没人敢坐下。   阿尔杰不知道被谁推着往前走了半步,他硬着头皮轻咳一声,说:“……老师,初步的商量结果出来了,九成以上都愿意结盟,但是结盟需要一个师出有名的跳板。”   “神怜殿重开这件事激起了西北星域的愤怒,我们可以以这件事为结盟的由头,向联邦发难。”   “连妖得到消息,说第一军团和第二军团,会在五日后运送第一批孤儿到神怜殿,我们要阻止他们。”   其实这件事风险极大,阿尔杰以为老师会犹豫,还想再说两句,却被兰遐打断了。   “仅仅是阻止吗?”兰遐轻声说。   阿尔杰几人愣住。   “不。”   兰遐修长清瘦的手指在花盆边缘缓缓收紧,却并不舍得用力,呈现出克制到极点的杀意。   “不能仅仅是阻止。”   他说温声道:“我要让所有提出重开神怜殿的人,为他们的这个决定,付出代价。”   兰遐一贯温和内敛,现在的样子其他人可能不觉得有什么,但与他相处久了的人,已经察觉到他在隐约失控的边缘。   不常发怒的人生气起来才更加可怕。   金黛轲觉得空气都似乎变得沉重了起来,她不禁放轻了声音:“老师,您怎么了?”   许久,兰遐才闭了闭眼,“都坐。”   阿尔杰四人依次坐好。   小心瞧了瞧老师的脸色,守冰问道:“我只知道,神怜殿十几年前被一场大火烧的干干净净,里面的孩子无一活口全部被烧死,成为了我们的前辈们起义抗争的导火索,这里面,还有什么隐情吗?”   “我和阿诺,就是十几年前被神怜殿收养的孩子。”   “什么?!”   众人惊愕。   “如果可以,我永远都不愿意提起那些事,”兰遐瞳孔微微涣散,“你们知道一直和神怜殿有密切接触的是什么地方吗?”   “神怜殿的孩子都是孤儿,经常‘生病’,于是就经常有研究院的人过来给我们治疗。”   非常平和的叙述嗓音。   金黛轲却听得后背发凉,她莫名想起了老师锁骨处的意为‘永恒’的英文,和后面的数字编号。   然后她就听见了接下来的话。   “我们身上被打上编码,‘生病’的人要被抽血,电击,不然就没有饭吃,主动多抽血的孩子,会多得到神父奖励的一块面包。”   兰遐指着自己的肩膀,“EternalA679,是我的编号,A678是阿诺的编号。”   “‘治疗’过程中死去的人,尸体会被送出去,活下来的继续治疗,在吟唱圣曲的神殿里,接受这种以死为终结的施舍和恩赐。”   就像神怜殿没有紫罗兰,只有一大片紫藤树林,充斥着圣洁而虚伪的欺骗。   阿尔杰忍不住道:“那他们的目的……”   “我也不清楚,”兰遐沉默了片刻,“我只记得,阿诺当时高烧不退,我替他多承担了一次‘治疗’。”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站备用域名:   “我原本以为自己能撑下去,可却陷入了假死状态,再次清醒过来,我和其他十几具尸体,被一起送到了在乱磁区附近。”   “就是那时候,我直接跳过了破镜期,突破成S级进化者,只不过非常不稳定,勉强杀了送我们去乱磁区的研究员,想回去救阿诺出来。”   “然后……剩下的事,你们就知道了。”   神怜殿化为一片火海,紫藤不再,神像倾倒,支离破碎,满地余烬里,他握着手里弟弟唯一留给他的种子,找了一遍又一遍。   却找不到那个活泼粘人的影子了。   沉默良久,空气压抑到有点粘稠。   谁都没想到,他们的老师还有这样的一段经历。   他们一直敬重爱重的老师。   舍不得让对方有一点操劳的老师。   看着他们长大、如父兄一般的老师。   爱吃甜怕吃苦还挑食的老师。   兰遐:“可能,与精神力的研究有关,不然我也不会那么突兀地觉醒。”   阿尔杰沉稳多年,此时只觉得自己心里烧了一把火。   他勉强压下心中的怒气,冷静地跟着兰遐分析:“老师,神怜殿这次重开,是罗什皇帝下的令,两大军团助力,怕是背后的目的很不单纯……”   守冰冷声:“拿孩子做实验的渣滓。”   金黛轲俏脸布满寒霜:“连妖,你知道什么关于神怜殿的内幕消息吗?”   “按照时间线推断,十几年前的事情,我那时候应该刚刚被第二任首领合成出来没几年,”连妖皱眉,“神怜殿的存在的时间并不长,而且当时灰河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联邦的两大军团——”   他声音蓦的一停。   “等等,我突然想起来,埃兰斯诺是突然出现在联邦的S进化者,那么年轻,几乎以一己之力扭转了战局,怎么会那么巧合……他会不会也是?”   会不会也是从神怜殿里出来的。   连妖看向兰遐。   “应该不会,”兰遐迟疑片刻,说,“他是在神怜殿被烧毁的五年后才出现的,而且……银白发,我不记得当年在神怜殿里见过他。”   况且,就算不是白发,单那双紫色的眼睛,他也会多注意一些,记忆里没有,那就真的是没有。   阿尔杰:“不管怎么样,神怜殿重开,绝对不可能。”   如果说不知道这些辛密,他们或许只会将这件事当成一件踏板,可现在他们心里头都憋的难受。   兰遐点头:“我看到了他们这次的筛选流程,第一批是孤儿,还没有运送到神怜殿,连妖,你能查到他们在哪吗?我们抢在第一第二军团前面,把人全都劫走。”   连妖点头:“给我一晚上的时间,明早给你们答复。”   阿尔杰:“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和守冰,黛轲准备好医用物资,三天内,我会和其他势力谈判好,一起出击。”   兰遐:“好。”   他们熟练的各自安排好任务,不再耽搁,离开了兰遐的房间,并贴心带好了门。   兰遐看着花盆里毫无变化的种子,许久没有任何动作。   ——   西北星域出现S级进化者的消息,也同样传了出去。   帝都。   皇宫。   “你们说,那个突然出现的S级进化者,他的名字叫兰遐?”罗什皇帝再次问了一遍。   行政长点头:“是,不久之前刚刚宣布的,在一个名叫曦光的新崛起组织,短短半天时间,西北星域的其他势力,纷纷抛出橄榄枝,隐约……隐约有借着这次神怜殿事件而结盟的苗头。”   西北星域一直没有大规模进攻,就是因为他们没有一个能让所有人都信服的领袖,先前的肃屠老首领算是一个,可是后来肃屠老首领死的窝囊,西北星域也再没有S级进化者的出现。   很多时候,S级进化者起到的是一个精神支柱的作用。   而眼下,西北星域的精神支柱出现了。   可出乎意料的,罗什陛下却并未像他想象的那样惊怒担心,比起西北星域和联邦注定的一场战斗,他反而更加关心另一件事:“你们有兰遐的照片吗?”   “这……”议事处的众人面面相觑,终于有人站出来:“陛下,具体的照片没有,不过据说他是金瞳。”   罗什皇帝恍然:“还真是……”   那些编号里,除了埃兰斯诺,他唯独这个名字记得清晰。   居然没死么。   还成了S级。   “我记得埃兰斯诺和他交过一次手?”   而且就是那次,丢了装着军火和实验仪器的戒指。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站备用域名:   行政长:“是的,听说第一军团对兰遐的悬杀令已经挂了很久,这次兰遐亮明身份,领过悬杀令的人,也就有目标了。”   “悬杀令?”   罗什皇帝表情古怪一瞬,随即笑了,“对,悬杀令,真是有趣,有趣极了,人啊……埃兰斯诺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有这样一天吧。太可笑,太有意思了……”   乱磁区已经交过手,见过兰遐的长相,却还是没有想起来,悬杀令高挂。看来二次记忆清洗确实足够彻底。   不过埃兰斯诺不记得,不代表兰遐不记得。   罗什皇帝:“运送那批孤儿的主力军,换成第二军团的人,让莱特监工,埃兰斯诺辅助。”   “顺便,开完会之后,叫裴院长过来找我一趟。”   ——   第一军团从主力被降为辅助,按照规定,只能带包括副官在内的五十人跟随。   莱特脸上不显,心中却极为得意,不过他习惯多留个心眼,准备的东西都非常仔细。   第一批孤儿的数量不少,要去东南的干旱区域接人,等第二军团准备充分之后,埃兰斯诺才姗姗来迟。   军舰即将起飞,他施施然进了舱门,在一片敬礼声中,挑了最宽敞的椅子坐了下去。   埃兰斯诺根本没带五十个人,只带了聂凉一个副官。   聂凉给他倒了一杯水,脱下手套,用手背触碰杯壁,感觉有点烫,他就加了点特供上将的营养液进去,才递到了埃兰斯诺手边。   熟练的像是在自己家军舰上。   莱特脸色不太好看,“上将,您就这样来了,只带一个人?”   “对啊,”宫渡撑着头,微微一笑,“第一军团只是辅助,还要你们出力,这不是你一直以来想要的吗?”   他抿了口手边倒好的水。   有点甜啊。   聂凉什么时候也和康犬一样,学会偷偷加料了。   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没有半分落在莱特身上。   “莱特,你可要好好保护我,不然我要是出了什么事,可全都会记在你的头上。”   莱特脸色铁青。   心中忍不住问候了一下埃兰斯诺的十八代。   他怎么就忘了,这让人讨厌的家伙虽然强,可确确实实是被联邦特殊对待的存在,生怕在磕了碰了影响战斗时候的发挥。   妈的,真是祖宗。   他保持平和,尽量不和埃兰斯诺说话,下令军舰全速前进。   越到东南,下方掠过的沙砾就越多,第一批孤儿在集中区,呈上来的名单远比传言的要多不少。   可军舰飞到集中区之后,这里却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孤儿的影子,甚至专门过来迎接的人都没有了。   莱特心头一跳,升起些不好的预感:“快下去看看!”   亲兵下去一趟,很快上了,沉声道:“们之间把人带走——”   砰!砰砰砰!   下方集中区忽的弹出几个黑漆漆的炮弹口,火药直接冲着天空停泊的五六艘中型军舰飞去。   莱特惊叫:“躲避!防御!有敌袭!”   猝不及防的轰击之下,有两艘军舰不慎损伤了一部分性/能,其余的听从号令,打开了防御罩。   然而发射完这一波之后,集中区下猛地炸开,整个向下塌陷,却再没有任何动静。   沙砾被风吹去,塌陷的地方像是张开的漏风大嘴,无声嘲讽着他们的愚蠢。   张开防御罩的军舰像个笑话。   宫渡率先嗤笑出声,拉满了莱特的仇恨值。   “蠢不蠢,显然是西北星域干的,”他慢悠悠说,“我要是你,就趁着他们没走远,赶紧追上去。”   莱特气到极点反而冷静下来,面上温和,眼神阴冷极了,他不再看埃兰斯诺,吩咐道:“寻找陌生飞舰信号,全速追击。”   “联系东南第二军团在这里的驻军,叫他们速来支援,我要让这群胆大包天的反联邦分子,有命来,没命回去!”   埃兰斯诺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   军舰急速追击,他望向指挥室内的显示屏。   前面是地势低洼的围谷,天气阴暗,此时上方已经弥漫了厚厚的雷云,紫色的雷电犹如游蛇吐信,偶尔夹杂一丝丝猩红。   军舰掠入其中,犹如黑鹏入雷海。   天色倾轧,闷雷阵阵,这个常年干旱的地方,大雨将至。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站备用域名: 第29章 第29章(100雷加更)   【避雨系统已开启】   【测雷系统已开启】   【……】   飞舰控制室响起系统柔和的声音,稳稳当当避过一道道惊雷。   西北星域的飞舰规格还是比联邦低了一个档次,这也是兰遐决定在集中区留下陷阱后就立即离开的原因。   连妖的消息网非常灵敏,真的动用起来的时候,一晚上不到的时间,就将第一批孤儿的所在地查的清清楚楚。   他们没有耽搁,抽调了各个势力的精英人手,七艘飞舰,带了一千五百人,直接抢在第一、第二军团前面,把那群孩子转移了出来。   现在那批孤儿全都在最中间的飞舰里。   “虽然不知道罗什皇帝抽什么风,但主力换成第二军团,对我们大大有利。”阿尔杰笑道,“天时地利人和。”   他们未费一兵一卒,就将那些孩子安全转移了出来。   兰遐:“不能掉以轻心。”   “如果我能突破的话,大家应该会更轻松一点,”守冰叹了口气。   三年多了,他还是处在破镜期没有任何动静,即使将体能练了上来,在大规模的战斗中,也只是不拖后腿而已。   他……还是忘不了,刚刚家破人亡的时候,他在硅蓝城被埃兰斯诺踩在泥泞的地上,所有求生欲被一点点全部掐灭的感觉。   这个坎过不去,他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突破。   金黛轲安慰他:“别想太多。”   “犬叔呢?”她看了一圈没有发现人在哪。   兰遐望向后面的单人间休息室,“他在里面,好像有心事吧。”   ……   休息室内。   犬叔一字字将自己曾经看见过的那份【肃清计划】内容写进了新的光脑里。   守冰的体术和格斗都是他教导的,与他关系最好,他问了那天兰遐的异样,守冰支支吾吾,和他透露了一些。   ——他效忠的联邦,好像从头至尾都是腐烂的。   如果说神怜殿是令人胆寒,那他手里的这份【肃清计划】呢……   这真的是人类可以制定出来的东西吗。   犬叔深吸一口气,出了休息室,众人看过来,他沉默地坐下,说:“等这次救下这批孤儿,我就要走了。”   “走?犬叔,您去哪?”守冰反应最大。   连妖微微皱眉。   金黛轲也意外地和自己哥哥对视一眼。   兰遐的表情看起来并不意外,“你想清楚了?”   犬叔点点头。   留在曦光教导的这三年,算他还了曦光的救命恩情,这个地方充满着温暖和希望,会让人忍不住上瘾。   他该走了。   曦光不是他这样的人能够久留的地方。   至于那份【肃清计划】他搞不清楚,也分辨不明,更不知道一个人该怎么做,能怎么做。   既然如此,等他离开的时候,就交给曦光这群他觉得很好的人,西北星域……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凶厉疯狂。   守冰盯着他,追问:“您去哪?”   “被我捡回来的时候,你手脚都没了,你要是还有地方去,会留在曦光三年吗,你别骗我,我——”   犬叔笑了:“我回家。”   守冰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死死抿着唇,眼圈逐渐染上淡红。   “……回家?”   “回家。”   这是一个永远让别人说不出拒绝的理由。   守冰问:“还回来吗?”   犬叔嘴角天然带笑,和气而俊朗,一身杀伐气在三年平静生活的洗练之下,变成了岁月的沉淀。   “不回来了,”他说。   他微微往后仰,看着这个他教了三年的少年,有点心软。但是如果他的身份暴露,还会在面对离别的时候,露出这样的表情吗。   守冰面无表情直起腰,转身进了休息室,砰的关上了门。   气氛有点尴尬。   兰遐护自家小孩,解释道:“或许是失去过一次,小冰对亲情很看重,犬教官,你教了他三年多,估计在小冰的心里,也算他半个家人了。”   犬叔轻轻叹了口气,站起来,“我去好好和他说……”   飞舰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警报声转眼拉响——   轰!   不知是雷声还是爆炸声,指挥室的光幕上倏地炸开一道白光!   兰遐眼神一冷:“防御!”   炮弹的流光划破阴沉沉的雨幕,在撞上去之前,目标飞舰升起了防御罩,结结实实地挡住了这一次毫无预兆的袭击。   指挥室屏幕再次清晰起来的时候,所有人心中都微微一沉。   虽然已经想到过这个场景,但当真正到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头发紧。   阿尔杰低声道:“来的好快。”   暴雨如注,黑云翻墨。   他们前面拦了一字排开的两艘小型军舰,四艘中型军舰。   另一边。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站备用域名:   莱特看着对面完好无损,有些不满:“下手早了几秒。”   埃兰斯诺未置一词,刚到饭点,聂凉把他贯吃的东西摆在了桌子上,他安安静静吃饭,将其他所有人忽略了个彻底。   一派紧张的氛围里,显得无比突兀。   莱特堵心:“上将,完不成陛下的交给我们的任务,第一军团即使只是辅助,也会受到惩罚吧?”   搁在往常,只要他搬出陛下的名头,埃兰斯诺再怎么如何,或者是想杀了他,都会立即停下来。   埃兰斯诺拧眉,“陛下的命令我自然……”余音消弭于喉间,他手指一顿,微微睁大眼睛。   陛下的命令……又怎么了?   让第一军团当辅助,那么第二军团出力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就算是真的没有把那批孩子抢回来,又有什么要紧事?   和他埃兰斯诺,有什么关系。   这个念头幽微极了。   他却觉得新奇,好像之前从来都没有往这种‘违逆’的方向想过。   脑中再次出现他在过去三年中,经历过千百次的熟悉痛感,埃兰斯诺已经习惯这种痛,并不觉得难熬。   他一时出神。   莱特打定主意这次回去之后,要参上埃兰斯诺一本,他转身对着指挥室下令:“打开军舰!准备战斗!”   雨气弥漫的天幕下,装备整齐的第二军团士兵冲出军舰,快速进攻。   阿尔杰吩咐:“迎战!”   兰遐:“分出一队,保护好中间飞舰里的孩子!”   西北星域的战士也从飞舰中出来,和第二军团的人战斗在一起,转眼间,雨幕就变成了杀声震天的地狱。   有人踩着飞行器从空中摔下来,脑袋撞到尖锐的石头,死不瞑目。   西北星域分出一艘飞舰保护孩子,而其余的全部在空中和第二军团的军舰纠缠。   守冰早就已经从休息室里出来,冷静道:“阿尔杰,老师,我下去,容易死亡。”   他战斗服上的枪支弹药很齐全,腰侧别着一把冷武器,已经和三年前完全不同了。   兰遐金瞳沉静,点头:“我和你一起。”   “不要阻止我,”像是知道其他人要说什么,兰遐提前打断,“阿尔杰,你指挥飞舰战斗,我保证,只要上面不出问题,   “……好!”阿尔杰咬牙,果断道,“埃兰斯诺还没有现身,冰哥,你一定注意老师周围的安全!”   守冰:“放心。”   这次兰遐没有将种子留在曦光,而是将花盆一起带了过来,经过之前那次,他几乎对这颗种子照顾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   他脚步微顿,还是将种子从花盆里拿出来,妥帖地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收纳空间不能存放活性物质,在飞舰也不能保证绝对安全的情况下,他更倾向于选择将这颗种子贴身保管。   放好后,兰遐朝着犬叔一点头,身体表面浮起一层淡紫色光晕。   他拉开舱门,外面的风雨裹挟着浓浓湿意灌了进来,风衣一瞬间被狂风吹的猎猎。   弹药在雷声中爆炸,阴沉的天幕下开出一朵朵血红的花。   冰凉的雨滴即使隔着一层精神力,也能贴上脸侧略显苍白的皮肤,渗进去凉意。   兰遐眯眼,金色的细边镜框被闪烁的雷光照亮,他手指扳着舱门,一跃而下!   守冰固定好飞行器,紧随而至,喷出的蓝色尾焰脱出两道长弧。   阿尔杰密切关注着指挥室的变化,身后却再次传来动静,他转身看去。   从来不参与任何战斗的犬叔,此时也穿上了战斗服,他扎起乱糟糟的头发,那张笑脸完全露出来了。   阿尔杰:“犬叔?”   犬叔站在舱门边缘,回头,眼中的情绪浓郁翻涌,仔细一看,却又似什么都没有的平静。   他说:“这或许是我最后一场战斗,我想去见一个人。”   犬叔也离开了。   他将枪口对准第二军团的士兵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他其实已经做出了选择。   ——   兰遐的加入,无疑大大减轻了西北星域的压力,而相对应的,莱特因为分神,被阿尔杰抓住机会,击毁了两艘军舰。   “该死的!”   莱特低声骂了一句,他回头:“埃兰斯……”   随即怔然。   刚才还坐在桌子上吃饭的人,已经看不见影子了。   ……   乱石高处。   雷声渐退,雨却下得更密集了。   埃兰斯诺静静看着下方混乱的交战,他没有释放精神力,银白色的头发在雨雾中,似乎朦胧浮上了一层模糊光晕。   聂凉戴着白手套,在他身后静立撑伞。   “他很强。”埃兰斯诺突然开口。   聂凉一愣,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其实很好找,磅礴锐利的紫色精神力——   西北星域新出现的S级进化者。   聂凉捕捉到那个金瞳男人的侧脸,愣了下,随即目光一凝。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包括身形在内,怎么和上将有点相似。   “我记得他,他叫——”   埃兰斯诺望着   这道几乎呢喃的声音,甚至穿不过雨幕,兰遐却在无数嘈杂的混乱中,蓦的抬头,镜片下的目光清亮至极,精准的锁定了埃兰斯诺的位置。   目光相对。   埃兰斯诺笑了:“聂凉,躲远。”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站备用域名: 第30章 第 30 章   埃兰斯诺此时的感觉很奇怪。   那种说不上来的,来自灵魂的颤栗感。   似乎并不完全是他上次理解的‘兴奋’,要复杂一些,他理解不了。   比上次交手更加明显。   兰遐:“为什么一直躲?”   S级进化者之间的交手别人插不进去,但他们两个人周围仍旧有虎视眈眈想要趁乱偷袭的人。   对于西北星域来说,埃兰斯诺的人头无价,对于第二军团的士兵来说,兰遐的人头,意味着升职立功。   “躲?”埃兰斯诺有些恶劣地凑到兰遐耳边,漫不经心道,“上次被我踹了一脚,还疼不疼?”   紫色精神力炸开,兰遐迅速拉远距离,冷冷睨过来,他盯着那双和阿诺相似的眼睛,却在里面找不到半分属于人性的温情。   他轻声说:“你的眼睛很好看,只是长在你的脸上,它就显得血腥和肮脏。”   “你配不上它。”   埃兰斯诺眼睫颤了颤。   他茫然地蜷了蜷手指,被雾气沾湿的睫毛显得浓黑,他下意识的别开脸,低下了眼,听见兰遐说那句话的瞬间,他甚至想找个地方藏起来。   像个犯了错被责骂的孩子。   这其实不过是一句代表了厌恶的话。   他过去许多年听过无数遍相似的、甚至是辱骂。   看得多了,他其实并不在乎,还可以自己念出来那些在星网上的谩骂留言。   可现在……   不过是一个陌生人说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话而已。   一个陌生人。   心脏处涌出他从没有感受过的窒闷痛感,等到稍缓了点,就变成了说不清的委屈和愤怒。   埃兰斯诺低声问:“我为什么配不上?”   无数复杂的情绪因为这一句话冲破闸门,他放回枪,第一次在不是战场的地方,抽出了代表至高审判的莫洛凯旋之剑。   远处抵挡西北星域火力的聂凉,抽出空往这边看了一眼,瞳孔一缩,心中微凛。   上将……怎么看起来有点失控?   剑锋冷锐至极,滴雨不沾。   埃兰斯诺抬眸,剑尖指向兰遐:“收回那句话。”   兰遐平静地看着他。   眉头轻皱,眼中闪过一抹几不可查的疑惑,就又恢复成温和而疏离样子。   “莫洛凯旋之剑,”兰遐眯起眼,杀意凌然,周身紫色精神力暴涨。   他踏着雨滴冲过来,手中凝出一柄同样的长剑,眼神锐利:“我曾经发过誓,要亲手折断它!”   “我说——”   埃兰斯诺狠狠一挥剑,声音冷沉含怒,骤然拔高:“收回那句话!”   金色的剑光凌厉至极,割断重重雨丝和兰遐的精神力悍然相撞!碎金和淡紫破开了这片混沌的天幕。   全力一击,不相上下。   兰遐收势,想再蓄力的时候,冷不丁听见胸前风衣口袋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一颗黑漆漆的、小到不起眼的种子,无声无息地从里面滑落,快速朝着地面坠去。   兰遐瞳孔扩张,脑中轰的一声,瞬间空白,所有的防御全部消失,空门大开,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阿诺——!”   青年脸上是从未见过的惶急,伸出手俯身冲着那颗种子抓去。   与此同时,周围如豺狼虎视眈眈的第二军团众人,立即兴奋起来:“曦光的那个S级疯了吧!好机会!攻击啊!”   了。   一帧帧一页页。   承受一千多次痛苦都没能抓住的过去,因为这声‘阿诺’,便蛮横的绞碎所有封锁和阻碍,从十四岁到二十八,越过将近十五年的时光,呼啸而来。   [“哥哥。”   晚上睡觉前,兰诺打断讲故事的兰遐,翻了个身,问道:“什么是老年痴呆?”   他们只有很少的故事书,兰遐也不太懂,凑近昏暗的灯光找了很久,也没有在书上找到标注,他猜测道:“应该是普通人会得的病,病了之后,逐渐想不起来自己认识的人。”   兰诺有点好奇:“唉?哥哥,我们也是普通人,你说,我们两个以后成了老爷爷,会不会也得这个病?”   “就算是得了,哥哥会忘了阿诺,阿诺也不会忘记哥哥。”兰诺揉揉自己的小脸,托腮趴在兰遐旁边,歪着脑袋。   兰遐合上书:“为什么?”   “因为……”小男孩神秘兮兮的凑到哥哥耳边,“阿诺那么聪明,只要哥哥唤我一声,我就全都能想起来!”   语罢他嗷呜一声,眼神放光,伸出小爪子去挠自己哥哥身上的痒痒肉。   兰遐笑出眼泪:“阿诺!”   小男孩闹得正欢快,随口应道:“在呢在呢!”   “老年痴呆还会迷路呢!”兰诺说,“不过这个我可不担心,因为每次捉迷藏,哥哥都能找到我,以后也得是这样!”   兰遐:“好好好。”   ……]   他有个本子,记录着追寻记忆过程中,想起来的零星琐碎的字眼,上面写的最多的字就是‘可、可……’。   原来是……   哥。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站备用域名:   那是哥哥。   埃兰斯诺大脑刺痛混沌,越来越多被割碎的记忆疯狂涌来,变成刀柄利刃,在他脑中搅动着。   他无声张了张嘴,却干涩的发不出来任何声音。   冷不丁,他听见了一声嘶吼:“老师——!!”   埃兰斯诺眼珠一动,看见了守冰踩着飞行器往空中奔去的身影,然后却在瞬间爆发的寒气凛冽的精神力,狼狈跌下去。   他记得这个孩子。   是在硅蓝城,被哥哥救走的。   那他喊得是……   埃兰斯诺蓦的看向兰遐的方向。   数不清的子弹射向兰遐。   与此同时,他也看清了无数射向自己的子弹,从远处激射而来,仅仅只有几秒钟的时间。   就像一个无解的选择题。   撑开精神力防御罩,就无法救下哥哥,选择救下哥哥,他就不能撑开防御罩。   没有任何考虑的必要,金色的精神力瞬间盈满莫洛凯旋之剑的剑身。   埃兰斯诺紫瞳幽微可怖,满身杀气和狠厉,冰冷苍白的手指握住剑柄,朝着兰遐的方向狠狠一挥——   “滚!”   这一下消耗近七成精神力,金光恍如灿阳十八,越过将近十五年的时光,呼啸而来。   [“哥哥。”   晚上睡觉前,兰诺打断讲故事的兰遐,翻了个身,问道:“什么是老年痴呆?”   他们只有很少的故事书,兰遐也不太懂,凑近昏暗的灯光找了很久,也没有瞳孔扩张,脑中轰的一声,瞬间空白,所有的防御全部消失,空门大开,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阿诺——!”   青年脸上是从未见过的惶急,伸出手俯身冲着那颗种子抓去。   与此同时,周围如豺狼虎视眈眈的第二军团众人,立即兴奋起来:“曦光的那个S级疯了吧!好机会!攻击啊!”   无数子弹爆射而出,冲向兰遐,密密麻麻的彷如誓要将猎物围杀的铁网。   青年眼中只有那颗种子,像一颗义无反顾坠入杀机中的流星。   阿尔杰密切关注整个战场,正在击毁第二军团最后一艘军舰的时候,冷不丁瞧见了这一幕,失声惊骇:“老师!!”   一下失误,被莱特找到机会,飞舰轰地中弹。   阿尔杰咬牙,勉强稳住,眼中狠厉下来,尝到了自己嘴里的血腥味。   一道踩着飞行器的影子急速往上冲去,蓝色尾焰几乎点燃潮湿的雨幕,守冰双目赤红,疯狂向周围开枪。   “老师!”   “滚!都滚开!”   “滚啊——”   素来说话都脸红的少年朝着四周疯狂嘶吼,像是试图为了亲人震慑群狼窥伺的雏鹰。   他不能再失去了……谁都不能将他小心放在心里的人,将他的家人!再一次!从他身边夺走!!   那么久都没有突破的破镜期,在这一刻轰然破碎,冰冷极寒的精神力破体而出,周围雨丝眨眼冰封!   怎么是在这种时候觉醒……   守冰痛苦地抱住头,飞行器失了准头,狠狠从空中跌下!   却在跌至半空的时候,被一双温暖宽厚的掌心拉住,快速到了地面,他挣扎着仰起头:“犬叔……”   守冰着急抓紧他的手:“犬叔!快去救老师!”   犬叔望向天空高处。   战斗瞬息万变,这不过几秒钟的时间,而从刚才开始,埃兰斯诺就没再动过,僵硬极了,好像感觉不到周围冲他而去的弹药火力。   很危险。   犬叔低下头,挣开少年的手,说:“我要走了。”   守冰愣住:“什么?去哪?”   他急声道:“犬叔!你……”   犬叔:“曦光的恩情,我已经还完了。”   “这里有我想说又不敢说的东西,”他摘下光脑,放进守冰的掌心,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康犬,是埃兰斯诺的副官。”   守冰掌心倏地攥紧。   他眼睁睁看着犬叔踩着飞行器,朝着空中的银发上将急速奔去。   ……   阿诺——   这声呼唤传入耳中,埃兰斯诺犹如被人当头打了一个闷棍,浑身开始发抖。   好像时间都静止了。   无数雨滴漂浮在空中,像是镜子一样,数不清的记忆碎片从其中闪过。   一幕幕,走马观花,光怪陆离。他能看清子弹飞过来的痕迹。   就算是S级进化者,被打中也会死的吧。   埃兰斯诺闭上眼。   他希望这么多子弹里,有两颗能打中他的眼睛,烂掉了,是不是就不会被哥哥从眼睛里面,看出来血腥和肮脏。   “上将!!”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站备用域名:   聂凉飞快冲了过来!   他只是一会没有留神……   甚至没有一分钟。   一转身,就看见上将闭着眼从空中落下去。   他闻到了死意。   上将在求死。   聂凉眼底瞬间充血,疯意撕开斯文的面孔,表情疯癫,扭曲的近乎可怖。   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哪个要被他剥皮拆骨的死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动了上将!   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   埃兰斯诺没有感到疼。   有人用宽厚的肩膀,把他护在了胸膛前。   温热的血溅到面具上。   埃兰斯诺睫毛抖颤,睁开眼,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和仍旧熟悉的眼神。   严肃、刻板、而又宽和,却是张笑脸。   埃兰斯诺:“……康犬?”   康犬挡下攻击,浑身是血,他撑着将埃兰斯诺安全送到地面,就狼狈摔倒在埃兰斯诺面前。   他似乎痛到了极致,弓着腰蜷在地上,嘴里的血止都止不住,溅到了埃兰斯诺的军靴上。   埃兰斯诺低下头。   曾经照顾了他六年的副官,伸出发颤的机械手,就着雨水,把他军靴上的血迹擦干净了。就像曾经他做过的无数遍那样,自然极了。   “背叛者。”埃兰斯诺看着他。   康犬眼睛被雨水刺激的睁不开,闻言笑了笑,“您……您认出我了。”   他将枪口对准第二军团的时候,想清楚了,康犬忠于的从来都不是联邦,而是第一军团的上将。   但他对不起上将的信任。   “上将……对不起,您以后…好好吃饭……”他断断续续说。   他其实早就回不去在C9星区的那个家了,但总归,要找个归属。   他早就习惯了照顾上将,上将的脾气性格,也不知道在他走了之后,有没有人能管得了,在曦光的这三年,时时刻刻都想着。   真是让人不放心啊……   聂凉无声落在埃兰斯诺身后,紊乱的气息逐渐平定下来。   康犬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看着聂凉身上制式眼熟的军服,愣了下,然后有些欣慰,突然没有那么担心了。   他摸出一颗糖,努力抬高手,递给静默在雨雾中的上将,终于不再板着一张面孔,笑着说:“专门…给您留的…谁也没给……”   他还记得埃兰斯诺不喜欢吃甜,于是补充。   “这颗代餐糖,不甜……”   埃兰斯诺不接,他就一直举着,眼中代表生机的光欲灭不灭,强绷着最后一点执念。   康犬曾经握惯了枪的手,因为脱力而抖得厉害。   埃兰斯诺终于微微弯腰,接了过来。   康犬的眼睛像是最后跳跃的星火,亮了一下,就顷刻熄灭,手重重地坠在泥水里。他曾‘死于’背叛,最终死于忠诚。   “副官。”   埃兰斯诺用最平常的语气说了一句。   聂凉没有应声,他知道这声副官喊的不是他。   -   阿尔杰这边的飞舰也已经被击毁三艘,剩余一艘里面是那批孩子,另一艘保护。   他诱使莱特撞上山体,就打开舱门,喊道:“老师!撤退!”   “所有人都上来!第二军团在东南的援军快到了!”   再不走,时间就来不及了。   飞舰压低,狂风卷地而起,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兰遐压下眼中的波澜,眸色沉沉,抓住守冰:“走!”   守冰望着那个义无反顾救下埃兰斯诺的男人,眼眶发红,哑声道:“犬叔……把犬叔带回来……”   话音未落,就见埃兰斯诺蹲下,一手拽起康犬的衣领,眼也不抬,往他们这个方向狠狠一抛。   “带走,我这里没地方埋他。”   身体还是温热的,守冰接住,被撞的一个踉跄,他愤而望向埃兰斯诺:“你——”   阿尔杰:“快走!”   兰遐最后回头看了埃兰斯诺一眼,然后带着其余还存活的人,一起上了飞舰。   “别让西北星域的这帮家伙离开!”   “追上去!”   “上将怎么不出手啊……”   “援军就快到了!冲上去就是立功!”   高高低低的嘈杂声,不少士兵直接追上去,甚至有人架起炮膛,打算将飞舰轰下来。   埃兰斯诺侧了侧头。   下一秒,瞬移至最前方。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站备用域名:   金色精神力铺天盖地,强行挡住了所有追击曦光的火力。   恐怖的能量波动把埃兰斯诺反震百米,撞在山体上,他面无表情擦去嘴角溢出的血,感觉不到疼一样,跃到地面。   手中莫洛凯旋之剑的寒光,终于第一次指向联邦。   在士兵惊骇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剩下所有的精神力一起斩出——   在无数湮灭在金光里的惨叫声中,地面轰隆裂开一道深长的沟壑。   宛如十四岁那年人生的断层。   联邦第一次尝到‘活体武器’失控时的杀伤力。   士兵没有死完。   埃兰斯诺身体一软,倒了下去,聂凉扶住他,低声道:“上将,您休息,其他交给我。”   埃兰斯诺意识模糊,回头看了一眼曦光飞舰离开的方向。   已经很远了。   不会有人挡他们的路。   ……   十分钟后。   聂凉满身血腥味,进了一个隐蔽的挡雨山洞,蹲下来。   “上将,我回来了,第二军团的援军一会就到,外面我已经处理干净了,不会被他们发现的。”   “待会援军一到,我们就能离开,第一军团那边也已经通知过了。”   埃兰斯诺安静几秒,才哑声道:“我记得……你身上有不少飞刃和匕首。”   “给我一个。”   聂凉拿出一柄飞刃,擦干净递过去。   埃兰斯诺一点迟疑也没有,接过来就往自己眼睛上剜去。“上将!”   聂凉瞳孔骤缩,猛地抬手打飞。   飞刃叮当落在远处。   他握着埃兰斯诺的手腕,攥的死紧:“上将你干什么?!”   [你的眼睛很好看,只是长在你的脸上,它就显得血腥和肮脏。]   [你配不上它。]   埃兰斯诺怔怔看着自己的手,许久,往后一靠:“……我都想起来了。”   聂凉:“……什么?”   “十四岁之前的记忆,”埃兰斯诺说,“他喊一声我的名字,我就都想起来了。”   “我让他失望了……”   “我做了那么多坏事。”   “刚才就杀了很多人……”   他变成这个样子,哥哥没有忘记他,只是认不出来他。   只是认不出来。   骗子。   笨蛋哥哥。   不过是一场持续时间久一点的捉迷藏,就找不到他了。   当时现场太混乱,聂凉不知道埃兰斯诺身边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一边暗骂蓝州河不靠谱,这么久了爬虫还没有消息,一边低声问:“他是谁?在曦光的飞舰上吗?”   康犬?那个突然爆发精神力的小子?曦光首领?还是……兰遐?   兰遐。   埃兰斯诺。   想不出头绪,聂凉皱眉,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松开埃兰斯诺的手腕。   他能感觉到上将现在的精神状况不太稳定,刚才上将想挖下来自己眼睛的动作把他惊出一身冷汗。   上将是S级进化者,他很容易制不住,一松手,怕这人真的把眼睛挖下来。   就算是恢复记忆,怎么会有人挖自己的眼睛。   埃兰斯诺:“松开。”   聂凉:“上将……”   埃兰斯诺看过来。   所有的事情于今天一天内爆发,他所有的反应都近乎木然。   聂凉被这个眼神看的心中一窒,缓缓松了。   他手套上有血迹,沾到了埃兰斯诺苍白的手腕上,攥的力气有点大了,留下了血色的指印。   聂凉紧张地盯着他。   埃兰斯诺没再有其他动作,只是拿出了康犬死之前递给他的代餐糖,剥开,放进嘴里。   许久,他说:“又骗我,是甜的……”   有滴晶莹的泪砸在莫洛凯旋之剑的剑尖,紫色的眼睛里蒙上一层潮湿的雨雾,很美的颜色,像是生活在童话中的孩子做的一场忧伤的梦。   只是似梦非梦。   迷离斑驳,虚幻不实。   “都骗我。”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站备用域名: 第31章 第31章(长评加更)   帝都。   研究院。   一直平稳的检测线条突然剧烈起伏起来,直接突破了设定的阈值,旁边仪器发出呜呜的警报声。   ……   “按照数据的检测,应该大部分都想起来了,”裴院长报告道,“植入在他脑域的芯片,估计被毁的差不多,只能再用最后一次。”   地面一片狼藉,罗什皇帝暴怒了几分钟,已经恢复了平静。   “还好计划已经进行的差不多,耗费这么些年,肃清计划里的C9星区也搁置……”罗什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气,“加上这次,可惜了那些被抢走的温床。”   裴院长:“一百年前冰铸城里的那些冰雕做成温床,在研究院地下勉强够用,陆陆续续往乱磁区送的虫卵也够用了,壁刺蚁低级,好在孵化能力很强。”   “多亏您在十几年前就想出设立神怜殿这个法子。”   撑不过去死了的,身体适合冰封后做成孕育虫卵的,就留在研究院做温床。而其他不合格的,全扔到乱磁区做壁刺蚁的口粮。   撑下去的,只有埃兰斯诺一个,成为维持联邦和西北星域平衡、相互内耗,并且降低这片大陆总体战力的帝国利刃。   罗什皇帝静默了片刻,说:“现在,兰遐和埃兰斯诺都是麻烦,他们两个真是让我印象深刻。”   “有一个办法,能让他们两个一起毁掉,”裴院长微笑说,“不过埃兰斯诺太让我惊讶了,他的那些视频,我要好好保留带走。”   “所有人类这种生物中,我最敬佩他。”   罗什皇帝颔首:“是啊。”   “人类。”   肃清计划,肃清的从来都不是反联邦分子。   ——   神怜殿第一批孤儿被抢走的事引起轩然大波。第二军团的莱特中将失踪更是添了一把火。   不少不明真相,支持神怜殿重开的人将箭头指向了西北星域的曦光组织,以及同样参与此事,却安全回来的埃兰斯诺——   他不是S级吗?不是战无不胜吗?为什么任由那帮反联邦分子抢走了人!   民众盲从,有时候他们的愤怒甚至不讲道理。   可是不管怎么样,联邦皇室还是没有任何表态。   第一军团。   聂凉倚在埃兰斯诺房间门口,切换了备用光脑发消息,神色平静,手指如飞。   [银乌鸦]:爬虫死了吗爬虫死了吗爬虫死了吗???   [银乌鸦]:还没死还没死你有没有用??   [银乌鸦]:上将说他恢复记忆了,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谁也不见已经整整29小时47分钟13秒了。   隔着屏幕传出来的狂躁。   自从埃兰斯诺回到第一军团,半个字也没说,直接房间关门反锁,饭也不吃一点消息都没有。   [蓝R]:淡定。   [蓝R]:爬虫死亡进度已经98.11%了。   [银乌鸦]:太慢了,比你刚开始预计的晚了很多。   聂凉无时无刻不在期盼着爬虫的死去。   [蓝R]:你放心,我还指着盗出来的东西能让我卖个好价钱给灰河。   [蓝R]:研究院地底下绝对有东西,爬虫每次爬过那地下的星线的时候,就像是遇见了低温,爬行速度被冻的很慢,所以时间才延迟了。   [蓝R]:不过你偶像把自己关起来算是怎么回事,恢复记忆受什么刺激了?不会真的像我们猜的那样吧——嘶!   [银乌鸦]:不知道。不说。滚。   蓝州河啧了一声,皇室已经没什么好待的了,他是灰河的附属消息网,只不过虽然担着推翻联邦的使命,却不用听灰河的命令。   他们得到什么消息,甚至可以自己估价,卖给灰河,当然也可以从灰河买消息。   可如果想骗钱的话,就会面对灰河消息网的封绝令,底裤都被扒的干干净净,再也混不下去。   蓝州河预感自己这次钓到了大鱼,准备全都搜集完毕之后卖给灰河,一次性干一票大的,是功劳一件的同时,也能捞很多钱。   [蓝R]:你担心,怎么不进去看看?   [银乌鸦]:上将不让我进去。   [蓝R]:你不怕你偶像出事?   这就是聂凉担心的。   只是之前上将反锁自己的时候,看起来已经很平静了,他看不出来什么东西。   烦躁感更甚。   [银乌鸦]:爬虫什么时候死爬虫什么时候死爬虫……   乌漆嘛黑一片字糊过来,屏幕上全是这句话。   蓝州河:“……”   死脑残。   他果断下线关机。   聂凉犹豫片刻,还是伸出手敲了敲门:“上将?”   出乎意料的,门开了。   聂凉愣了一秒,然后进去。   埃兰斯诺的房间就紧挨着办公室,很近,陈设非常简单干净,聂凉扫了一圈没有发现人在哪,却依稀闻见卧室内有血腥味传来。   他顾不得别的,三两步冲过去推开了门。   看清里面的场景后,他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地面一片血迹,新的旧的。   上将正在穿衣服,胸膛缠着绷带,一圈又一圈,殷红的血色渗透出来,桌子上有把刀。   聂凉捏着门框,涩声道:“……上将,你怎么了。”   上将神色平和极了,才发现他来了一般:“准备好一艘飞舰,跟我走。”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站备用域名:   聂凉固执道:“您怎么了?”   ……   识海内。   宫渡扒拉了一下剧本,感叹:“聂凉是被培养过的吧,每个话头都给的很好,方便我接戏。”   康犬线已经走完了,死在了该死去的时间点。   他如此努力地让这个崩坏的世界线回到正轨,不仅能挽救这个小世界,还能得到康犬作为重要配角身上的一部分气运值。   怎么算都不亏。   小光团把罗什皇帝那边发生的事转告了过来:“算无遗策。”   宫渡:“过奖过奖。”   小光团:“但你还是补考了,好奇查了你的成绩,居然只有个位数。”   小光团飞了一圈:“我不理解。”   宫渡:“……”   他其实也不理解。   ……   埃兰斯诺扣好扣子。聂凉注意到他没有穿军装,而是换了一身黑色的常服。   “这是惩罚。”   埃兰斯诺在回答他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我动手伤了一个人,他当时应该很疼。”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踹了哥哥一脚。   埃兰斯诺脸色苍白,笑了:“所以我也让自己尝一尝。”   他看着似乎是僵住的聂凉,站起来,轻声道:“走吧,去曦光之城。”   聂凉第一时间拦住他:“……上将,让我看看你的伤,您……上药了吗?”   埃兰斯诺:“不愿意去就让开,不要挡路。”   聂凉:“您上药了吗?”   埃兰斯诺抬眸。   周围温度无声冷了下来。   小疯鸟所有的耐心全都给了埃兰斯诺,他低声道:“……我猜您想起来之后,曦光之城有您重视的人,您现在身上血腥味很重,他如果闻见,会担心的。”   [……血腥和肮脏。]   埃兰斯诺:“你说得对,也不对。”   他坐在一边:“医药箱在柜子里,你来上药吧。”   聂凉松了口气,快速拿出医药箱,然后蹲在埃兰斯诺身前,解开扣子,戴上手套小心扯开绷带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刚才那口气松的早了。   肋骨处的刀口深可见骨,他数不清上面划了多少道。   聂凉手指一颤,沉默地上好了药,在干净的绷带上喷了止疼药剂,重新给埃兰斯诺缠上。   扣上扣子。   埃兰斯诺问:“还能闻见血腥味吗?”   他似乎最在乎这件事。   聂凉摇头。   或许还有一些,但风一吹,也就散的差不多了。   埃兰斯诺起身就走。   聂凉紧跟在他后面,看样子,上将是在精神力近乎透支的情况下,三十个小时没有合眼进食,还受了伤。   现在应该好好休息才对。   但他现在半句劝阻的话都说不出来,他感觉上将在恢复记忆之后,精神非常紧绷,加上之前经历过的一千多次脑域刺激……   上将现在的精神状况,真的还算正常吗。   如果真的是联邦搞的鬼,那为什么上将从回来到现在,都没有提起联邦半句。曦光之城的那个人就真的重要到这个地步吗。   可现在的情况根本不允许他去抓来凯恩医生给上将检查,聂凉只能紧跟在上将身后,一起上了艘没有标号的飞舰,离开了第一军团。   ……   西北星域。   曦光之城。   暮色黄昏之下,临时建起的墓园一片肃穆。   阿尔杰、守冰、金黛轲、连妖四人为首,他们的身形不再纤瘦,变得高挑成熟,已经隐隐可见青年的影子了。   他们身后是列队整齐的战士。   全都穿着黑色的衣服,胸前戴了白花。   这片墓园是刚刚建好的,和其他为曦光而死的人一样,犬叔和其他在这次神怜殿行动中死去的人,全被埋葬在了这里。   兰遐没有参与其中。   他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身后是落日残阳,黑色的风衣恍如一道剪影,望向前方的墓园。他在想埃兰斯诺的事情。   为什么会在最后一刻救下他。   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如果不是阿诺已经死了,他真的会……   蓦的,身后传来轻巧的脚步声,有人轻轻落在了他右后方。   兰遐微微转身,眼神一缩,却忍着并未立即动手,“是你。”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你还是来了。”   西沉的黄昏里,银白色长发的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城墙上,毫无遮掩,即使这座城中的人将他视为一定要杀死的敌人。   似乎和传闻中的一样,矜傲到了一定地步。   聂说。   “我还记得。”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站备用域名: 第32章 第 32 章   埃兰斯诺说的声音太轻了。   兰遐没有听清,“什么?”   埃兰斯诺说:“没事。”   这场葬礼终于在天黑的时候落幕,兰遐转过身,淡淡道:“你那天为什么救我?”   埃兰斯诺一时没出声。   兰遐低头看了眼光脑的时间:“大概再有两分钟,阿尔杰他们就会过来找我,你再不离开的话,就会死在曦光。”   聂凉闻言皱了皱眉,却很意外地对这个威胁上将的人升不起什么恶感。   “……我来曦光,不仅仅是为了参加康犬的葬礼,”埃兰斯诺终于缓缓说,“是为了和你们曦光,或者是说整个西北星域谈合作。”   “合作?”   “——埃兰斯诺!”惊怒而不敢置信的声音传来。   埃兰斯诺还未来得及反应,就感受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白色的寒冰化成尖锐的冰刺,朝着他的命门冲了过来。   连妖和金黛轲掏出了枪。   出乎意料的,荡开这道攻击的是兰遐。   兰遐:“都住手。”   埃兰斯诺转身看去。   就像哥哥说的那样,曦光那四个掌权者上来的确实很快,刚才动手的,是刚觉醒了精神力不久,肃屠老首领的儿子,守冰。   这四个人实力参差不齐,却都对他十分警惕……和厌恶。   埃兰斯诺移开视线,“多谢……兰遐先生出手。”   兰遐:“你接着说,要谈什么合作?”   阿尔杰蹙眉:“合作?”   ……   曦光会议室的灯亮了大半夜。   “……所以,就是这样,第一军团将不会成为你们的阻碍,只要我们合作,西北星域突破联邦的统治,不过是时间问题。”   “你们甚至可以借着因为这次行动而死去的人,为一个起义的口号,揭露神怜殿内幕,只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西北星域的目的,那么正义之师,无往不利。”   埃兰斯诺掌管了第一军团这么多年,当然不是草包,他可以称得上一句枭雄。短短几个小时,分析的局势和现状,比阿尔杰和其他势力首领分析得更加精准。   “没有人比我更加清楚联邦防线的弱点在哪里。”   他将条件清清楚楚地摆在了桌子上,包括可以提供的军备物资。就差把第一军团直接掏空送过来了。   兰遐和阿尔杰几人沉默良久。   阿尔杰:“这对我们的诱惑力确实很大,不过我们怎么相信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圈套?在你说的这些东西里面,我找不到任何一条对你有利的条件。”   他眼神逐渐锐利:“如果说是合作,那应该是双方互惠互利才能长久,埃兰斯诺上将,你到底想干什么?”   一直以来被视为推翻联邦最大阻力的人,一夕之间突然倒戈,毫无缘由地将自己手中的资源奉上。   甚至直接深入敌营,只带了一个人和他们谈判。   阿尔杰一时不知道是埃兰斯诺疯了,还是他们疯了在做梦。   不过……   他记得前天,埃兰斯诺出手救了老师。   并且他们那天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受到来自第二军团援军的拦截。   而且连妖的消息网传过来的情报上说,所有参与运送孤儿的第二军团士兵,除了下落不明的莱特和后来的援军之外,其余人全都死了。   无一生还。   他直觉告诉他,这和埃兰斯诺脱不了关系。   埃兰斯诺笑:“你就当我……突然良心发现,不想当联邦的走狗了吧。”   守冰这会也冷静了下来。   从他刚知道犬叔是埃兰斯诺的副官到葬礼结束,他都明白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埃兰斯诺该死没错,但他是犬叔拼尽全力救下来的。   守冰:“我们没有相信你的理由。”   埃兰斯诺:“我有个你们一定会信我的方法,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试一试。”   阿尔杰几人面面相觑,终于,连妖说:“你先说。”   这张会议室的长桌。   埃兰斯诺坐在他们对面,闻言微微一笑,朝着安静的兰遐伸出手:“侵入我的精神域。”   兰遐抬眸:“你说什么?”   阿尔杰、金黛轲和连妖不太明白,守冰低声给他们解释了一下。   S级进化者脑中会有一个独特的区域,叫精神域,是释放精神力的核心地方。可以说,是每一个S级进化者身上最脆弱敏感的地方。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站备用域名:   一旦被攻击,顷刻间就会死亡。   没有任何一个S级的进化者愿意向另一个S级,毫无保留的敞开自己。   埃兰斯诺按下有些躁动的聂凉,在阿尔杰几人警惕的视线下,主动走到兰遐面前,低声重复一遍:“侵入我的精神域。”   兰遐脸上的温和已经褪去,清透的金瞳浮出几分疑惑。   埃兰斯诺扬唇:“不敢吗?”   “把脖子递到敌人手中的又不是我,有什么不敢的。”兰遐说。   埃兰斯诺脱下自己的手套,苍白修长的手指,在众目睽睽之下,伸到兰遐面前。   兰遐微微抿唇,抬手。   指尖相触。   紫色的精神力顺着埃兰斯诺的指尖,侵入经脉、抚过经脉中流动的温热血液、跳动的脉搏、充满生机的心跳。   兰遐心里忽的生出前所未有的颤动。   就好像他孤独的行走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了曾丢失的珍宝,然后心脏处毫无预兆的疼了一下,酸胀发涩。   ……原来侵入别人的精神域,是这种感觉吗。   他进入了一片金光黯淡的地方,这是埃兰斯诺的精神域,黯淡代表了他此刻精神力还处于枯竭的状态。   他没有遭遇到任何阻碍,轻而易举的就进入到了埃兰斯诺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守冰看着埃兰斯诺眉间亮起了一抹属于老师的紫色精神力,下意识道:“好快。”   “什么好快?”聂凉追问。   守冰:“侵入很快。老师应该没有遭到阻碍。”   兰遐忽的开口:“我想在这里留一抹我的印记,不会让你有危险,只是为了确保我们的合作正常进行。”   额头浮起细密的冷汗,埃兰斯诺忍着敏感的精神域被入侵带来的强烈刺激,喘了口气,“……可以。”   兰遐在他精神域里勾勒了一朵淡紫色的花,察觉到他的不适,很快退出来。   “你可以随时抹去,但是你一旦抹去,我就会感应到,那么我们的合作也就终止了。”   是紫罗兰。   埃兰斯诺愣了几秒,忽的笑了,哑声说:“……你其实可以留的更深一点,让我永远都抹不掉。”   兰遐看了他一眼。   守冰忍不住,心说疯子。   那不得疼死吗。   合作就这样达成了,以一种谁也没有料想到的方式。   阿尔杰确实足够破魄力,和其他几人商量了之后,重新制定了计划。不过碍于埃兰斯诺和西北星域的过节,他们暂时没有通知其他势力。   还要好好商议。   等一切都确定下来之后,已经是后半夜了。   兰遐:“好了,都回去休息,其余明天说。”   他看了旁边坐着的埃兰斯诺:“你不回去?”   肋骨处用划出来的伤又开始疼了,可能是止疼药的药效过了,埃兰斯诺三四十个小时在透支的状态下没有休息,脸色苍白,反应开始变慢。   闻言说道:“……回去。”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直视过兰遐的眼睛。   说完之后,他就撑着桌子站起来,眼前一黑,然后隐约听见了聂凉惊慌的声音,便失去了意识。   ……   识海内。   小光团点评:“碰瓷。”   如愿以偿留在曦光,宫渡变成乌漆嘛黑的团子和它贴在一起,纠正:“这叫合理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东西。”   包括伤口,虽然不疼,但他又不是假受伤。   他满意地看着主角团的四人忙活了快两个小时,又是检查,又是拿出新药让聂凉给他换上,又是给他找了一个干净房间让他睡了上去……   收拾的妥帖极了。   宫渡很感动:“主角团真的很善良,品格高尚。”   小光团品出了一丝假惺惺的真诚,说:“他们是怕合约刚达成,就黄了。”   宫渡不听:“不愧是我养出来的崽子,就是好。”   小光团:“……”   宫渡继续:“希望不久之后他们还能对我这样好。”   小光团想起他的剧本,沉默了。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站备用域名:   ——   埃兰斯诺这一睡,就睡很久。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守在他身边的只有一个聂凉,看样子一动没动,没让任何人近他的身。   他刚一醒,聂凉就发现了,连忙倒了杯水给他:“温度正好。”   埃兰斯诺撑着坐起来,喝了几口之后忽的顿住,抬手摸上自己的面具。   聂凉道:“您放心,没有人摘下来。”   “东西都已经给您准备好了,待会您可以去洗漱一下。”   埃兰斯诺放下手。   即使已经恢复了记忆,他却不想将这面具摘下来了,尤其是在曦光。   他认真地打量了眼自己的这位副官。   从他反手杀了第二军团的人开始,聂凉就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反对,甚至适应的十分良好,一句话都不多问。   埃兰斯诺坐在床边,忽的问:“我想推翻联邦,你好像很高兴。”聂凉蹲下来,微微仰头看他,“上将,不管你是想守护联邦,还是推翻联邦,我都不会发表任何意见。”   “我只是跟着你。”   远远的跟着就很好,因为没有一个信徒会去要求神明去怎么样,也不会祈求神明降下恩泽。   不管在别人眼里他怎么疯,但他对埃兰斯诺的感情从头至尾都很纯粹。   疯而偏执的人,情感复杂又简单,变成最明了的陈述,就是——   我希望你好。   我希望你快乐。   我希望你无病无忧。   我希望你一直是我能追逐的神明。   所以推翻联邦也好,守护也罢,前者,他只不过是和上将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后者,和他只维护上将又有什么冲突。   如果他那点微薄的良知,因为他守护上将而不满的话,他不介意杀死自己的良知。   埃兰斯诺静了几秒,说:“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觉得眼熟,在你成为我的副官前,我们见过?”   上将说了‘我的副官’。   小疯鸟只捕捉到了这四个字。   他脑中尖叫,循环播放了好几遍,并且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光脑的时间,决定把上将说着四个字的时间永远记下来。他还要当成自己所有设备的密码,在所有飞刃上刻下这个时间。   不管心中怎么尖叫翻滚,聂凉低垂下眼,斯文稳重地叙述道:“您十四岁那年,我十二岁,在我出生的地方,开枪打死了兵痞,救了我。”   “是这样,”埃兰斯诺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叩叩叩——   连妖敲了敲半关的窗户,站在外面,看见埃兰斯诺已经醒了,就提醒道:“老师说让我喊你过去吃饭。”   神色虽还是不怎么好,但已经缓和很多了。   “这里是曦光的内部,都是绝对封口的自己人,不用担心你在曦光的消息传出去,处理好你第一军团就好。”   言语间的意思是,他在曦光内部不用遮遮掩掩。   埃兰斯诺:“待会就去。”   连妖把话带到就走了,埃兰斯诺去洗漱出来,换了身衣服,他似乎格外在乎这次吃饭的邀请。   “我身上有血腥味吗?”   聂凉摇头。   上将专门换了一身浅白色的衣服,制式简单,用料昂贵,看起来很干净。   他在上将身边三年多,好像从没见他穿过白色的衣服,都是军装,此时猛然一换,不像是个杀伐果决的将领,像个矜贵的世家公子。   没有血腥味,衣服也是干净的。   埃兰斯诺扬唇,露出点平常难见的开心神色。   和平时漫不经心的讽笑不一样,有种说不上来的期待,让人感觉周围世界都亮了几分。   埃兰斯诺:“走吧。”   聂凉提醒道:“上将,您之前一直没有进食,昏迷的时候我给您注射了一针营养剂,时效虽然过了,但并不建议您现在吃太刺激的食物。”   “如果餐桌上食物会对您胃部造成负担,还请少用。”   埃兰斯诺:“我明白。”   他只是,想在哥哥身边,多待一待。   而且……   是和哥哥一起吃饭啊。   他又怎么会拒绝。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站备用域名: 第33章 第 33 章   为了表示合作的诚意,这顿饭曦光的几人特意等到埃兰斯诺到了之后,才开动。   不知是有意无意,这张大圆桌子,埃兰斯诺被安排在了兰遐的对面,离得最远。   聂凉非常敏锐的察觉到,在看清自己的位置之后,上将嘴边的笑一瞬间淡了下去,然后又扬起,只是情绪明显低落了点。   他若有所思的望向兰遐的方向。   上将……很在意这个人啊。   聂凉垂眸,给埃兰斯诺拉开椅子。   兰遐笑道:“开饭!”   守冰端上来晚餐。   他做饭越来越有强迫症,除了兰遐之外,其余的人晚餐都一样,精确到了每一块肉的大小形状。   荤素搭配,加一分甜点,非常赏心悦目。   兰遐的晚饭就显得格外突出。   一碗糊糊。   他忍了忍:“……今天有客人在,就不能给我一点面子吗?我都吃了三顿了!”   末了,他补充道:“加一块甜点也行。”   埃兰斯诺忍不住抵唇。   哥哥还是和之前一样爱吃甜点啊,他把自己面前那一份往前一推,“我不喜欢吃甜的,都给你。”   聂凉忧心忡忡看着埃兰斯诺餐盘里的食物——   都什么啊。   没有一样是好消化的。   上将可不能吃。   兰遐眼睛微微一亮,然后不好意思轻咳一声:“那这样的话……”他就不客气了。   “不行!”   阿尔杰四人声音同时响起。   兰遐笑容一僵:“……”   守冰略带歉意地向埃兰斯诺解释:“上将的好意心领了,只是老师的胃不好,一直以来都是由我调养,他今晚只吃糊糊。”   埃兰斯诺没回答,聂凉原本就皱着的眉头拧的更紧了。   有点不爽,谁比谁金贵真是,凭什么他们老师吃糊糊,上将就要和他们一样。   聂凉:“上将也有胃病,并且也一直有专门的医生负责调养。”   守冰:“?”   守冰放下锅铲:“老师这碗糊糊,我放了不下十种材料,烹饪时长四个小时,不会对身体造成额外负担。”   聂凉:“上将有私人订制的营养液,营养成分按照上将身体所需健康配制,毕业于帝国军校烹饪系的高材生,连投喂上将的厨房都进不去。”   两人眼睛一眯。   气氛微妙。   奇怪的胜负欲上来了。   守冰:“老师baba……”   聂凉:“上将baba……”   画风逐渐偏移。   阿尔杰&金黛轲&连妖缓缓打出:“……?”   小光团在宫渡识海里,笑声娇羞得像杠铃,顺便抠出了一座梦幻芭比城堡:“你尴不尴尬!尴不尴尬哈哈哈!”   宫渡:“……”   眼见要吵起来,最终阿尔杰打圆场:“好了好了,既然埃兰斯诺先生刚醒,应该也不适应这份晚餐,要不然尝试一下和老师一起吃…呃……糊糊?”   聂凉觉得自己没吵输,顺便达成了目的,露出微笑:“位子也挪一下吧,我们吃晚饭的,不跟他们吃糊糊的坐一起。”   守冰:“?”   兰遐:“?”   埃兰斯诺:“?”   “聂凉,你……”   聂凉冲他眨了下眼,很快恢复成正经斯文的模样。   埃兰斯诺微愣。   三分钟后。   埃兰斯诺的位置被挪到了兰遐旁边,并排坐着。   两人面前一人放了一碗甜糊糊。   兰遐扶额,低声说:“连累你了。”   他那双浅淡的金瞳看过来,没有敌视,没有厌恶,只藏着些微的无奈和好笑,温和的像一阵轻风。   “……没事,”埃兰斯诺垂下眼,眼眶有点热,然后笑了,尝了一口说:“其实还不错。”   是他十几年的求之不得。   曦光几人沉默吃饭,只觉得这画面和谐到诡异且离谱。   有种恍若天生的温馨感。   做梦也没想到有生之年能看见这一幕,联邦上将在他们这里吃甜糊糊,这说出去谁信。   ——   一晃半个多月过去。   整个西北星域的力量逐渐凝聚,准备发动一次总进攻,事务逐渐繁忙起来,阿尔杰几人经常整天都看不见人影。   埃兰斯诺就这样一直戴在了曦光,他格外珍惜这段时光,有事没事就往兰遐身边凑。   却又不敢太过于靠近,生怕被他发现了什么。   皇室那边没有任何动静,第一军团的事务交给了聂凉打理,他刚开始两头跑的时候,还很不放心让上将一个人在这里,后来就逐渐开始习惯。   甚至把上将惯常吃的菜谱背了一份给守冰,在守冰‘我不只是厨子’的愤然怒吼声里飘然而去。   埃兰斯诺似乎对兰遐一直珍而重之的那颗种子很感兴趣。   他总是趴在兰遐窗台看得出神。   一日被阿尔杰路过瞧见,叮嘱道:“小心点,万一碰到了,老师估计会和你翻脸。”   埃兰斯诺:“这只是颗石头。”   他骗哥哥说是从神父那里得到的,其实只不过是他将石子磨成了种子的形状。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哥哥还留着。   “你知道?”阿尔杰惊诧,压低声音,眼神一下子就凝重起来,“千万不要告诉老师。”   埃兰斯诺微愣:“为什么?你们早就知道?”   阿尔杰简单给他解释了一遍,然后说:“明白了吧,你应该也记得,之前老师和你交手的时候,种子掉了下去,他甚至不顾自己的性命下去抓住。”   “我真的不敢想象老师要是知道……不过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和连妖一样对种子很有研究?”   埃兰斯诺沉默许久。   “我……”   “不管怎么样,反正保密就是了,”阿尔杰向他颔首,客气道,“我先走了。”   埃兰斯诺看着花盆,手指微蜷。   ……算了。   等到联邦被推翻之后,他再告诉哥哥吧,希望哥哥不要怪他骗了他这么多年。   ‘埃兰斯诺上将’这个身份,不管是不是他自己自愿的,身上的罪孽已然滔天,和那个干干净净的‘兰诺’有着一道跨越不过去的血渊鸿沟。   现在的他,就像哥哥说的那样。   血腥而肮脏。   不配。   -   某夜。   厨房的方向突然爆出一声大喊:“埃兰斯诺!你是不是又偷甜点给老师了——!!混蛋王八蛋!!”   “你明天早饭无了!!”   守冰羞怯的好脾气这短时间被埃兰斯诺气到了外太空。   树下观星的金黛轲耳朵一动,立即淡定把手边的茶杯挪走。   下一秒,她头顶树梢掠过一道人影,树叶扑簌往下落了几片。   埃兰斯诺掠过树梢,护着手里的点心,那点子恶劣冒出了头,扭头说道:“不做就抢你老师的糊糊!”   守冰:“……”   啊啊啊——!   “黛珂你别拦我!”   金黛轲扯着他的领子,无语:“幼不幼稚啊你们。”   埃兰斯诺轻哼一声,脚下几个飞掠,就到了曦光内城门口,扫见一个人影后,他眼睛微亮,落下来,快步过去。   哥哥,“……给你甜点。”他在心里叫了一声,把甜点递过去。   兰遐转过身:“没被发现吧?”   他伸手接过,熟练地就是个惯犯。   两个S级沦落至此。   埃兰斯诺笑着看他:“快吃吧。”   兰遐抱怨:“他们几个太小心了点,其实根本没什么事的……好吃,你要不要也吃点?”   他愉悦弯起眼睛。   埃兰斯诺就说:“我不喜欢吃甜。”   “老师,埃兰斯诺,你们在干什么?”阿尔杰平稳的声音传来。   一个偷一个吃的两人听见后,具是一僵。   “……”   完蛋了,犯罪现场被抓包。   连妖在他那具无性人偶壳子底下,生气都显得妖妖娆娆:“今天我和阿尔杰巡城,早就听守冰说了,没想到今天居然亲眼看见了,老师,埃兰斯诺,你们两个是小孩子吗?”   阿尔杰是真的想不通他们两个怎么这么合拍。   老师对埃兰斯诺的态度一日软过一日。   兰遐转过身,拿着手里仅剩下的一点包装纸,试图解释:“我只是带着埃兰斯诺出来逛一逛,甜点是……”   “甜点是我吃完的,你们老师只是帮我拿一下垃圾,”埃兰斯诺面不改色。   连妖:“……”   当我们瞎吗。   “算了,”阿尔杰无奈,“既然是出来逛逛,那老师,您就和我们一起吧。”   兰遐:“好。”   夜里的曦光内城很安静,这里生活的基本都是战士遗留的家人,孩子居多,睡得早,偶尔能听见小狗的叫声。   街道两侧还有孩子留下来的玩闹痕迹。   七彩斑斓的纸飞机堆在角落里,机械清扫工没有扫走,因为明天它们还会被孩子们拿在手中,飞出去。   很有生活气息。   “大概再过三天,西北星域这边就要整军出发了,”阿尔杰说,“埃兰斯诺先生,您要在这两天回去,提前做好准备。”   第一军团军火库里的东西,被聂凉陆陆续续运来了八成,还有埃兰斯诺提供的消息,已经足够叫曦光搏上一博。   “……好快。”   埃兰斯诺笑了笑:“感觉一眨眼就过去了。”   只有两天了原来。   忽的起了一阵风,不知从哪吹过来了一个纸飞机,碰到埃兰斯诺的脚边,他弯腰捡起来。   兰遐:“这段时间,曦光内城的小孩子流行折纸飞机,机械打扫的时候,会清理一部分坏掉的,留下还能飞的。”   埃兰斯诺手里的是个红色纸飞机,折得整齐,躺在白皙的掌心里,显得很漂亮。   他说:“确实很漂亮。”   兰遐目光温和:“代表了孩子们的祝愿,飞起来,他们认为就会实现。玩过吗?可以试着飞一飞。”   纸翼边缘隐约有一行歪七扭八的墨迹,上面写着四个字——   ‘埃狗必死’。   还画了几个童真的骷髅头。   因为角度问题,兰遐没有看见,但阿尔杰瞧的一清二楚。   他当即皱了皱眉,现在埃兰斯诺和曦光合作的消息仍旧出于半封锁的状态,这些孩子不知道……阿尔杰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见埃兰斯诺笑了。   他看着兰遐:“这上面写了一个很好的祝愿,你想让它飞吗?”   兰遐:“想看看能飞多远。”   埃兰斯诺:“那好。”   他稳当捏住,往前一送,甚至用了一丝精神力,红色的纸飞机轻快飞远,漂亮的像一只优雅的蝴蝶,带着孩子最真挚单纯的祝愿,融入夜色里。   为什么偏偏是一只红色的纸飞机。   红色。血色。   无数人刻在骨子里的仇恨,甚至传到了下一代,变成一只纸飞机,在这个平常的、他却无比珍视的夜晚,飞到了他的手中。   就像错乱的命运丝线,在无声提醒他什么。   阿尔杰:“你……”   “我先回去,”埃兰斯诺,“天不早了。”   兰遐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片刻后皱了皱眉,敏锐察觉到什么,紫色的精神力快速探了出去,把那只红色的纸飞机抓了回来。   他展开一看,愣了下。   想起来刚才埃兰斯诺平和的神色和说的话。   他心口轻微一窒。   嘴里还残留着玫瑰甜点的香味,现在却有些发涩,他望向埃兰斯诺离开的方向,“……他是不是难受了。”   连妖接过来看了看,“应该不会,这些话,和之前网上的留言想必,只能算是小儿科。”   “这对埃兰斯诺来说不算什么,他之前甚至在星网上公开念过这些话。”   兰遐呢喃:“可为什么我心里很难受。”   阿尔杰:“老师?”   “……没事,”兰遐回神,垂眸,从刚才莫名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可能是他的眼睛,总是让我想起来我弟弟。时间久了,出现幻觉了吧。”   他望向街角的纸飞机,顿了下,说:“埃兰斯诺和我们曦光现在,毕竟是合作关系,那些东西,以后就不要再出现了。”   阿尔杰应下:“好。”   ——   接下来的两日,埃兰斯诺没有像往常一样往兰遐身边凑,除了吃饭时见个面,就以‘处理第一军团事务’为由不再出来。   临走的那天。   聂凉过来接他。   他们直接从内城离开。   阿尔杰:“一切顺利。”   兰遐:“有情况及时联系。”   埃兰斯诺今天换上了有段时间没穿的军装。执掌第一军团多年形成的肃杀之气无形之中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好像和在曦光这段时间惹的人生气的恶劣家伙,完全割离开了,一眼看去,有些陌生。   这才是正常状态下的埃兰斯诺。   杀生予夺,从无数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联邦上将。   “天冷,”聂凉在后面给他披上大氅,“上将,我们走吧。”   埃兰斯诺往前走了半步,望向兰遐,许久,开玩笑般道:“在曦光待的很开心,和兰遐先生一见如故。你看着似乎比我大一点,我们的合作关系在,如果不介意的话——”   “或许我可以喊你一声哥哥。”   此言一出,对这个字眼非常敏感的阿尔杰等人微微愣住,倒是聂凉似有所察般看了眼埃兰斯诺。   兰遐有点意外,然后笑了笑:“很荣幸,但是抱歉,这个称呼只属于一个人,所以我不能答应。”   “真是太可惜了,”埃兰斯诺也似只是提了一句,压低军帽,叫人看不见他的眼睛。   “那我就祝曦光此次,能得偿所愿。”   他离开了。   身后传来兰遐的一声‘再见’。   埃兰斯诺没再回头。 第34章 第 34 章(含4500营养液加更)   上了飞舰离开很远,聂凉才说:“兰遐先生,是上将的亲人吗?”   埃兰斯诺瞳孔一缩,蓦的看过来。   聂凉给他倒了杯热水暖手。   “临走前您说的那句话,加上你们身上给我的感觉很相似,”他抬眸,“我猜,他是上将的哥哥?”   ……   识海内。   宫渡:“震惊到我了,聂凉是属狗的吗?”   这和他剧本写得有出入!   正常情况,聂凉现在应该还在等爬虫的消息才对。   小光团:“也难免,你通过自己分割出去的灵魂操控兰遐,本质还是你,聂凉认人的方式奇特,闻出味儿来不奇怪。”   所以还是属狗的吧。   聂凉留在他身边绝对是个破坏他剧本的变数。   宫渡变脸:“我要把他送走。”   小光团:“?”   宫渡想了想自己的和世界线结合起来的剧本,里面将包括康犬在内的,每一个人物的原本结局利用的淋漓尽致。   在聂凉线那里,宫渡稍微改了一下。   反正后面用到这家伙的次数不多,先把人送走,免得误了他大事。   “改好了!”   小光团:“???”   它发誓,宫渡是它出生以来,见过的最屑的不及格考生。   ……   手中的杯子不断给掌心输送着热气。   埃兰斯诺很久没出声,就在聂凉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才听见一声轻轻地:“……很明显吗?”   承认了。   聂凉心中一紧。   他其实也只是凭直觉而已。   他斟酌道:“既然是这样,您为什么不直接和他相认呢?”   埃兰斯诺笑了:“怎么相认?”   “在哥哥眼里,我是一个死在十几年前、干净单纯的弟弟,而现在的我,双手沾满了无辜之人的血腥,犯下滔天罪业,”他淡淡道,“你去问问,不管是在联邦还是西北星域,有多少人日夜期盼我去死。”   聂凉辩驳:“可您之前分明什么都不记得。兰遐先生要是知道……”   埃兰斯诺:“就算不记得,那些人还是死在我手中,仍旧是我杀的,没有什么分别。”   飞舰回到第一军团。   聂凉还在纠结。   说白了他并不理解这种复杂的感情,对他来讲,喜欢就去追求,敬慕就去努力,讨厌直接除去。   可是却又有一点明悟,就像他触碰上将的时候,总会戴上干净的白手套,上将想和兰遐先生相认,想必也想让自己以一个干干净净的状态去相认吧。   怪不得……上将在曦光的时候,偏爱穿白色的衣服。   代入替换一下,小疯鸟好像又能理解了。   随即开始心疼。   他问:“那我能为您做什么?”   宫渡打算把他骗走,说:“我打算在推翻联邦之后,再和哥哥坦白,可是总觉得差一样礼物。”   聂凉毫不犹豫道:“您可以和我说,我去准备。”   宫渡压下去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说:“传说在极北星域的雪原中,有一种紫色的冰晶石,在阳光下,表面却会泛出金色,很珍贵,但是已经很久没有人见过了。”   “我打算雕成一朵花送给哥哥,只是一来一回恐怕要花费大几个月的时间,我想让你去。”   放在之前,聂凉自然会立即答应,但是现在大战在即,他有点担心,迟疑道:“上将……”   宫渡说:“这是我第一次正经交给你事情,现在,我身边信任的人中,除了凯恩就是你了。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聂凉:“!!!”   他觉得自己脚底开始发飘了,整个人都泡在一团暖呼呼的水里,熏熏欲醉。   他点头:“我一定会带来您想要的东西!”   宫渡满意拍拍他的肩:“等你回来,听见的一定是胜利的消息。”   聂凉永远坚信这一点,微笑:“胜利永远都是属于您的。”   上将说信任他。   上将还拍他肩膀了。   很好,这件衣服回去之后立马挂起来,不能洗了。   紫色的、在阳光下会泛着金光的冰晶石——   和上将与兰遐先生很相配呢。   不愧是上将,想出来送给别人的礼物也是如此精巧别致。   他把东西带回来之后,上将一定会很开心吧。   上将开心,他就开心。   ——   聂凉走了。   而西北星域与联邦之间的这场战斗也正式打响。   战火飞速蔓延,第一军团像是被豆腐捏起来的防线,每回都能被人精准找到弱点快速攻破。   以曦光为首的西北星域势如破竹。   曦光四位掌权者声名大振,首领阿尔杰沉稳大气,大局观惊人,麾下第一总兵竟是肃屠组织的少主,还突破了S级,甚至是史无前例的冰属性精神力。   这无疑将众人的情绪推向一个高潮。   连妖在这场战斗中充分让众人知道了消息网的恐怖之处,战斗消耗资源,他却能够稳定维持曦光后方的补给。   金黛轲不知道从死神手里抢回来多少性命,研究出来的治伤药剂很快推广至全军范围内。   兰遐坐镇后方,很少出手,但从无败绩。   沉寂在剑鞘中的宝剑,一朝出鞘,终于锋芒毕露,短短三个月的时间,曦光就积累了极大威望。   屹立千年的联邦,在这近百年的腐朽之下,发出垂死前的悲鸣。   当西北星域的大军快打到帝都之外的时候,很多沉浸在梦里的人,才终于意识到,联邦……   似乎真的要倒了。   ——   帝都。   皇宫。   巍峨的宫殿里,已经没有多少人还留下了,空旷而孤寂。   不少人听见风声的人,早就卷包袱逃走,留下的都是些无依无靠的宫侍。   宫渡过来的时候,天色无光,阴云淡淡。   小光团:“过来送一送,推剧情。不过你怎么知道罗什他们一定会按照你的想法走?”   宫渡:“不按照我的想法走,我可以杀了他们,自己重新往下编。”   总之,他的剧本绝不会允许有任何人打断,他能送走聂凉,也能‘送走’那两只虫。   一切为了补考。   小光团:“……你是大爷你牛。”   埃兰斯诺握着莫洛凯旋之剑,身上没有一点血腥气,这次联邦和西北星域的战争中,他几乎全程不管,还控制了不少将领。   战争死亡不可避免,他已经尽力将死亡人数控制在了最少。至于别人怎么骂,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上将,请,陛下就在里面等您。”   金碧辉煌的大门吱呀一声沉沉打开。   埃兰斯诺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去。他过来和罗什皇帝做一个了断,杀了罗什,再去屠了研究院。   杀光他们。   然后洗净自己。   在推翻联邦的那一刻,打开皇城的宫门,干干净净的去见哥哥。   高高的台阶之上。   罗什皇帝仍旧握着他那柄权杖,慈悲祥和的垂眸望过来。   他旁边站着裴院长。   “你来了,埃兰斯。”   埃兰斯诺目光冰冷,“罗什。”   罗什皇帝笑了笑:“你还是这么固执,都想起来了?实在是太令人惊叹,在人类的历史上,你是第一个证明,至真至纯的愚蠢感情,可以生出奇迹的人。但是可惜,你的哥哥,没有认出来你。”   他和裴院长不紧不慢的姿态,终于让埃兰斯诺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违和。   明明催他奋力抵抗的命令下的那么焦急,为什么现在他到了眼前,反而这么淡然。   罗什皇帝脸上的微笑奇异:“你和你哥哥,都是我们的阻碍,能不费吹灰之力一起毁掉,才是真的完美。”   埃兰斯诺皱眉:“你……”   站在旁边无声无息的裴院长,轻轻按下了手中一个按钮。   埃兰斯诺脑域遽然一痛,半跪在地,许久,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裴院长手中的控制器已经热到发烫:“侥幸,不过让他醒来之后,控制时长最多只有一个小时。”   “还要多亏之前的两次洗脑,已经让他的脑域变得很脆弱,不然估计就会失败了。”   罗什皇帝:“成功了就好。研究院那里的东西,也该处理一下了。”   他们的身影逐渐隐于暗处。   数百年前,虫族入侵联邦,被绞杀殆尽,逼进乱磁区,险些灭族,只剩零星几个没有被发现的虫卵。   唯一残存的两个具有智慧的脑虫,从侵入最底层的人开始,控制他们的思想,一步步往上爬。   直到最近一百多年,它们爬到了很高的位置,把冰铸城挪到了研究院的地下,冰冻的尸体成了它们孵化虫卵的温床。   虫族是一个生命力顽强的种族,只要有一点星火未灭,就能够再次集聚起来,以图卷土重来。   乱磁区成了虫族复兴的大本营。   最终,一只脑虫侵入了罗什皇帝的大脑,于是有了那份【肃清计划】。   它们传承的记忆里告诉它们,虫族曾经侵入过无数种族的家园,无一例外全部成功,而偏偏在这个巨大无比的星球吃了瘪。   因为这个星球里,居住着和其他地方不一样的生物,这种生物,名为‘人类’。   人类传承了千万年的文化,沉淀在骨子里,似乎形成了某种与生俱来的信仰,这种信仰,让他们总能书写奇迹,在烈火中淬炼,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永恒。   是虫族通过不断吞噬,也达不到的永恒。   不过没关系。   它们经过学习,已经掌控了人类联邦的制度,等吞噬占领了这个星球,它们就能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人’。   ——   西北星域的大军越加逼近。   守冰率兵在帝都北与第二军团交手。   曦光在帝都之外百里,暂时安营扎寨。   “还是联系不上埃兰斯诺吗?聂凉也很久没看见他了,”阿尔杰说,“明晚就要进攻帝都了,按理说,他现在应该和我们汇合才是。”   连妖:“战事到了现在,他就算是想毁约也已经来不及了,是不是提前去进了皇城?”   兰遐也皱起了眉,“会不会出什么事了,我心里有点不舒服。”   金黛轲:“老师不是在埃兰斯诺精神域里留下了自己的烙印吗?能不能感受一下?”   “精神烙印留的浅,我只能感受到它现在还存在,具体的就感受不到了。”留的深了会很疼,他当时只留了浅浅一抹。   阿尔杰:“他是S级进化者,老师既然能感受到精神烙印完好,说明应该没什么事,埃兰斯诺很强的。”   兰遐低声:“聂凉也没什么消息。”   “……算了,”他叹道,“等明天攻进帝都,他总该找过来了。”   营帐外星稀月朗,兰遐抬头看了眼星空。   他忽然想起来,三个月前和埃兰斯诺分开的时候,对方笑着问他:“……不介意的话,或许我可以喊你一声哥哥。”   “如果……”兰遐呢喃,“这次成功推翻联邦的话,他想叫我一声哥哥,我似乎,也不是那么排斥。”   旁边的阿尔杰听得清楚,微微一愣。   ——   靠近极北星域。   温度达到了-79度的低温。   霜寒满地,寒风刺骨,即使有专门防寒的设备,一不小心也可能就此交代在这里。   越往里面走,光脑的信号就越弱。   聂凉飞了三个月才飞到这里,此时蜷缩在飞舰里,搓着手指和蓝州河骂街。   聂凉:“爬虫死了吗?”   他马上就要进极北星域找宝石了,想在进去之前看到从研究院离偷出来的资料。   蓝州河:“99.991%,你现在在哪?怎么听起来声音一直在打哆嗦?”   聂凉:“泡冰水澡。”   蓝州河:“。”   不理解。   联邦倒台是必然的事了,他盯着爬虫进度的次数越来越多,不出意外的话,大概率是后天晚上进度就可以达到百分之百了。   为了避免错过,他这两点不打算合眼。   聂凉:“那我等看见了资料进去。”   蓝州河:“进去?进哪去?”   聂凉:“哦,进到浴缸里。”   蓝州河无语,刚想吐槽,就见操控爬虫的屏幕突然亮起一阵警报红光:   【察觉到自毁程序,爬虫害怕,爬虫害怕!】   蓝州河:“……艹!发生什么了,有人启动了研究院数据库的自毁程序?!脑子有坑吗?”   聂凉一顿,声音顿时拔高了N个度:“你说什么?!”   【爬虫害怕!爬虫害怕!呜呜爬虫害怕!】   ……蠢虫!一串低级数据你怕个鬼!   蓝州河:“别吵了!”   他吐掉嘴里的烟,发狠坐起来,目光沉沉:“自毁程序完成时间截止到明晚,只要我能在这之前把剩下的数据全都抢过来,爬虫就能顺利撑死。”   妈的。   谁也不能阻拦他赚钱。   不就是抢数据吗?!   蓝州河快速在光屏上输入一行行代码。   ——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终于到了第二日傍晚。   守冰战事告捷,正在往帝都赶来。   而连妖收到消息,“神怜殿还是收了一批联邦贵族自愿送去的孩子,重建后的神怜殿和研究院挨得不远,那批孩子现在在研究院。”   阿尔杰沉吟:“我想先去研究院把孩子们救出来,擒拿罗什皇帝扬名,远没有无辜的生命重要。”   兰遐笑道:“好。”   他拍拍阿尔杰的肩膀,欣慰道:“有这样的想法,你已经具备一个优秀领导者的基本品质,长大了。”   阿尔杰不好意思了。   金黛轲说:“在老师面前,我们可都是小孩子。”   “既然是去研究院的话,我也想跟着去,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   兰遐点头:“也好。”   曦光成为先锋,率先逼近了帝都,帝都的护卫队力量不容小觑,要将损伤减到最小,攻克还需要一段时间。   ……   研究院。   兰遐带着阿尔杰三人、一队战士一起潜了进来。   高大的树木郁郁葱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没有人。   连妖拧眉:“情报错了?”   兰遐:“不对劲——闪开!”   他声音蓦的一厉,精神力拉着几人快速撤退。   只见天空倏然出现一个硕大无比的吊顶,快速压下,在距离地面五米的时候猛地一停!   吊顶下悬挂着将近一百名七八岁的孩子,屏障一散,稚嫩恐惧的哭嚎声瞬间刺破这片天幕。   哭声响起的那刻,周围高大的树木林里,睁开了一双双猩红的眼睛。数以百计的壁刺蚁爬出地面,眨眼之间冲了过来。   发出刺耳的嘶鸣。   不止如此,研究院四周的建筑上,忽的探出不少黑漆漆的弹口,子弹激射而来!   三秒的时间,形式急转直下,猝不及防。   兰遐将精神力覆盖的范围扩大,护住了吊顶上的孩子,挡住了子弹和攻击。   阿尔杰沉声道:“这里怎么会有壁刺蚁?”   连妖:“……中计了。”   “先别管了,将孩子救下来,你们护着孩子们,注意安全,”兰遐分出注意力击毁一部分子弹口,朝着壁刺蚁杀了过去。   孩子在吊顶上挂着就是活靶子,他们被救下来小心放在中间的保护圈里瑟瑟发抖。   有兰遐耗费精神力冷静控制战局,他们很快稳定下来,壁刺蚁的尸体在增多。   直到——   研究院中央屏幕上闪了闪,突然亮了。   罗什皇帝含笑的声音出现在里面,他喊道:“兰遐,你想见见你弟弟吗?”   兰遐手一抖,没躲过去,一颗子弹擦过小臂。   他遽然抬眸,金瞳冷得吓人。   中央屏幕被调成了视频播放的格式,视频中央巨大的暂停键,像是一个封印着深渊的符文。   视频的背景,是十几年前的神怜殿。   兰遐:“……你针对的是我?你想干什么?你怎么知道我……”   罗什皇帝的声音听起来很愉悦:“你弟弟阿诺,是个很乖的孩子,只有疼得很了才会叫出声来,像个……非常有意思,玩不坏的玩具。”   兰遐一脚蹬开壁刺蚁,声音像是结了冰渣子:“闭嘴。”   阿尔杰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老师……”   罗什皇帝明显是为了让老师分心。   “生什么气,这个你绝对没有看见过,你应该感谢我才是。我可是很关心的记录了他的每一秒,贴心给你剪了出来,”罗什皇帝笑着说,“不要着急,你慢慢看。”   硕大的屏幕上,视频开始播放。   一道熟悉至极的、稚嫩而急切的呼唤,叫兰遐控制不住的往屏幕上看了过去。   [那是一片寂静的神殿。   一个小男孩满眼惶急,睡意都穿的歪歪斜斜,抱着玩偶冲了出来。   他喊道:“我哥哥在哪?我哥哥在哪?!”   “你们谁见到我哥哥了!”]   兰遐:“……那是我,替阿诺受了一次‘治疗’之后,就再也没回来的时候。”   视频还在继续。   [兰诺跌跌撞撞,他很瘦小,紫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扯着神殿里神色冷漠的大人的衣服。   “你们见我哥哥了吗?哥哥和我长得一样。”   “我找不到他了。”   “没有!”   那些大人嫌恶地冷冷躲开。   兰诺走遍了神怜殿每个地方,都没有找到他的哥哥,脚底都磨出了血泡,一步一个血印子。   他遇见了那群经常欺负他和哥哥的坏孩子。   他问那些坏孩子:“你们见我哥哥了吗?”   坏孩子们笑哈哈,告诉他:“知道啊,不告诉你!哎?你之前求我们不要打你哥哥的时候,不是磕头磕的很响吗?”   “磕满意了,就告诉你哥哥在哪。”   兰诺毫不犹豫跪下来磕头。   第一下就出了血,边磕边求他们:“求你们告诉我我哥哥在哪!求你们求你们!”   “求你们……”   眼泪一滴滴往地上砸。   冷不丁,他被人踹了一脚,整个身子都蜷了起来。   有人烦道:“你哥哥死了。”   疼到颤抖的小男孩僵住,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忽的爬起来,尖叫着扑向那个人:“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他宛如发狂小兽一样撕咬着。   “靠!疯了!你们快把他拉开啊!”那人疼死了,“你不信去问问神父!你哥哥就是今天早晨被拉出去的,就死了死了!”   兰诺被丢下去,却再次爬起来,他学着那群人的样子,恶狠狠地说:“我不信!我去问问神父!我知道了,你们就是想骗我磕头。”   他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转过身的那一刻,狠狠抹了把眼泪。   “你们欺负我,我要告诉哥哥。”   他不知等了多久,才看见穿着神袍的神父,依旧问了那一句话:“我哥哥呢?和我长得一样的,我哥哥。”   神父怜悯望着他:“孩子,你哥哥被神带走了。”   兰诺呆住了:“什么神?”   神父望向神殿中圣洁的神像:“那里,祂就是神。”   兰诺抱着玩偶,踉跄走到巨大的神像前。   神像伫立在那里,永远冷冰冰的高高在上,兰诺从来没有见祂降下任何神恩,现在却这样夺走了他哥哥。   他仰着头都看不到神像的脸,那么高。   他委屈极了,“你把哥哥还给我。”   “我只剩我哥了。”] 第35章 第 35 章(双更+长评加更)   “老师——!”   阿尔杰眼疾手快的把兰遐拉了过来,避开一道攻击。   这视频他只是看了几眼就觉得心口堵得慌,那是老师最最珍视的弟弟,他不敢想象……   兰遐眼眶发红,“那是阿诺,他在找我。”   阿尔杰:“老师!那……已经是过去了!罗什皇帝只是想干扰你的注意力而已!”   剪好的视频仍在快速继续。   [兰诺问了‘神’千万遍:   能不能将哥哥还给他。   他问到嗓子出血,说不出话,仍固执的一遍遍张口。   神没有回答。   兰诺昏倒了,醒来后似乎入了某种魔怔,他躺在神像的我杀了谁。”   他说:“神抢走我哥哥,我杀了神。”   那一夜,神怜殿大火弥漫,金光犹如灿阳,将神怜殿每一个大大小小的神像砍得粉碎。   大火将一切都烧成了灰烬,他还是没有找到哥哥。]   怎么会是这样……   阿诺也觉醒了精神力?   金色的……   兰遐涩声道:“你什么意思?阿诺……没死?”   毁灭神怜殿的那场大火,是阿诺为了找他?   精神力护着中间的孩子们,兰遐顾忌不上自己,短短几分钟,已经受了很多伤。   他感受不到疼,心里宛如被刀扎了一样,他喘不上气。垂在身侧的手指在无声发抖,兰遐隐隐有个猜测。   他就站在真相之前,却忽的不敢想下去了。   连妖也隐约猜到什么。   罗什皇帝:“接着看。”   视频放到下一个。   是在一个全是镜面的空间里。   [兰诺呆滞地躺在地面。   忽的,周围无数镜面,都开始出现一个相同的影子。   “哥哥……”   他眼中终于有了神采,慢慢朝着周围的镜子爬去,想碰一碰。   镜子里的‘哥哥’却开始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在他面前死去。   他怕极了,又害怕里面有哪一个是真的哥哥,于是疯狂攻击。但是碎开的镜子变成了千百万片,每一片里都有哥哥。   他杀不尽那些害了哥哥的人。   有空荡的声音在这一片镜面空间回荡:“你的眼睛很漂亮,藏着一团火一样,怎么也扑不灭。我很好奇里面的光熄灭的模样。”   “你忘了你哥哥,就不会再承受这些痛苦了。”   兰诺:“我不忘。”   从九岁,到十三岁少年。   四年间,他记忆越来越混乱,紫瞳深处藏着的一点光从没熄灭。   “是时候给他看那段视频了,洗脑再不成功,就让他变成白痴。”那个声音又说。   兰诺看见了哥哥。   原来是哥哥替他多接受了一次‘治疗’,才承受不住死去的。   这一定是骗局,就像他过去四年里看过无数遍的骗局。   可是心为什么越来越痛。为什么有一个声音一直告诉他这是真的。   贴在太阳穴的芯片终于找到机会侵入脑域。   “忘了他。”   剧痛袭来。   “我不忘……”   “忘了他,就不疼了。不要记着一个会让你想起来就疼的人。”   兰诺瞳孔涣散,拼着最后一丝意识,终于惨叫出声:   “不能忘!”   “哥——”   声音戛然而止,他昏死过去,瞬间白头。]   “啊——!”   狂暴的紫色精神力将周围的壁刺蚁直接掀飞百米之外。   兰遐捂着嘴跪倒在地,无声流泪,阿诺最后那声哥,刺进他肺腑里,不啻于凌迟。   好疼啊。   阿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疼了那么多年。   兰遐控制不住自己去想。   他的弟弟,他从小宠着护着、视之为一生责任的弟弟,那么卑微的去问每一个人‘哥哥在哪’,被关在一个地方折磨了这么多年……   强烈到叫人崩溃的愧疚和自责叫他处于理智崩毁的边缘。   阿尔杰、金黛轲和连妖目露不忍,嗓子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又梗又涩。   银白发,紫瞳,金色精神力。   再蠢的人也能猜到,埃兰斯诺就是兰诺了。   “埃兰斯诺一直在给我惊喜,”罗什皇帝说:“经过了二次洗脑,他还是在几个月前恢复了记忆。看来,你并不知道?他真的没告诉你?”   无数被他下意识忽略的琐碎记忆再次浮现。   [你的眼睛很漂亮,只是长在你的脸上,它就显得血腥和肮脏。]   [你配不上它。]   铺天盖地的金光荡开所有子弹,救下了他的性命。   [我不喜欢吃甜的,都给你。]   [……你想让它飞吗?]   红色的纸飞机在夜色里飞远了。   [如果不介意的话,或许我可以喊你一声哥哥。]   [太可惜了。]   [那我就祝曦光,能得偿所愿。]   挺拔修长的背影走入雾蒙蒙的寒日里。   再没有回头。   兰遐喉间涌起痒意,生生咳出一口血来,猩红的血迹从指缝渗出来。   “阿诺……”   他闭了闭眼。   他怎么会没有发现……   明明都已经那么明显了。   是他太执着于弟弟已经死去这个念头,然后坚定的认为阿诺一直是乖巧听话的孩子,下意识忽略了埃兰斯诺的异样。   明明是他这个当哥哥的没有保护好弟弟。   又怎么能期盼,活下来的阿诺,还是那副单纯善良的模样。   兰遐:“都是我的错。”   “老师……您别这样,”金黛轲眼圈通红,他们几人都知道,只是兰诺曾经留下的一颗种子而已,就能让老师视若珍宝。   他们不敢想象老师此刻的心情。   他们怕现在心神俱伤的老师,离崩溃只余一线之隔。   怎么会这样。   明明两个人都很好。   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阿尔杰捏紧拳头:“联邦,罗什……”   罗什皇帝:“你想见他吗?”   兰遐一愣,霍然抬眸。   屏幕变了。   是一个实时直播。   那里是重建了之后的神怜殿,除了位置离研究院更近了,其余的地方几乎一模一样。   一片梦幻的紫藤花林。   巨大的神像屹立中央。   神像前却有一个极大的镜面十字架,穿着军装的银发男人被锁链捆在上面,眼睛紧闭着,仍旧戴着面具。   他垂着头,从耳朵里流出来的血,顺着下颌滴落下去。   上方悬着一根尖锐的铁刺正对着他的脑袋,似乎下一秒就会掉下来。   兰遐瞳孔骤缩:“阿诺!”   罗什皇帝:“离别前的见面礼,十五分钟后,这根铁刺就会掉下来,贯穿他的脑袋,你能赶过去吗?”   他说完,声音就消失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猩红的倒计时。   “该死!”连妖低咒,“十五分钟,现在叫人带飞舰过来,时间绝对来不及了,我这里有飞行器,可是算算时速,好像也够呛。”   S级进化者拼尽全力赶过去,或许刚刚够用。   兰遐踉跄站起来,干净的衬衫上沾了斑驳血迹:“我要去。”   阿尔杰快速道:“老师您尽管去,这里交给我们,守冰应该也快到了,您放心。”   兰遐看了他们一眼,眼中积聚的泪像是碎开的星星,他反而笑了:“我看着你们好好长大,却没有看好自己的弟弟。你们说,他会怪我吗?”   他并没有要一个回答,转身急速离开。   兰遐在自己光脑上设置了同步倒计时,和死神抢时间,紫色的身影犹如一抹流光。   ——   【99.997%   99.998%   99.999%   ……】   爬虫无限膨胀,终于一口吞掉了所有数据,蓝州河精准抓住爬虫死亡瞬间,把庞大的数据都复制到自己光脑上。   “完美!”   三年多的时间,终于完美的偷到了研究院数据库中的资料,这回绝对可以做一笔大买卖!   这期间,他一直个银乌鸦通着话。   一听见他这边有动静,聂凉的声音立即穿了过来:“爬虫死了吗死了吗?”   蓝州河出于兴奋状态,没跟他计较:“死了死了!”   冻的不行的聂凉来了精神:“快点快点。”   把有关于上将的资料发给他,他只要这些东西,其他的一点兴趣也没有。   蓝州河:“等等。”   他输入埃兰斯诺四个关键字,很快检索出来了不少东西。   最多的是视频,很多视频。   蓝州河随便点开一个看了看,然后愣住了。   许久,他动了下有点僵硬的手指,轻声说:“我先发给你一些,你不要发疯。”   ——   守冰在兰遐走了几分钟之后赶到,他刚从战场上回来,精神力消耗的不小,到这里之后快速控制住局势。   金黛轲和他简单解释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情,他懵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阿尔杰呼出一口气:“我还是不放心,我和守冰跟去神怜殿看看,黛轲,你在这里,看看研究院还有什么。”   “连妖,你跟着黛轲,将这群孩子看好,等着我们的人过来。”   金黛轲担忧:“哥,你们也小心,把老师和埃兰……和他弟弟都带回来。”   阿尔杰:“我会的。”   守冰:“走!”   连妖紧紧盯着研究院的屏幕,上面的倒计时已经过了大半,而老师的影子还是没有出现在里面。   ——   连绵如海的紫藤花林。   零星的淡紫色花瓣被微风吹落,落在巨大的镜面十字架前,被映照的清晰。   男人被锁链束缚着,就像这十几年来,都不曾摆脱的枷锁。身后冰冷的神像怜悯垂眸,脏污的血顺着镜面滴落。   神圣而高洁。   罪恶而肮脏。   研究院的几人紧张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   【10、9、8、7……】   埃兰斯诺头顶的铁刺开始摇晃。   金黛轲捏紧拳头:“老师,快点啊……”   连妖呢喃:“还能赶上吗。”   【4、3、2……】   铁刺落了下去。   金黛轲已经闭上了眼。   一道暴戾的紫光破空而来,狠狠撞在铁刺上,飓风绞杀,眨眼被毁的干干净净。   埃兰斯诺没有受到任何冲击,飓风吹到他身上的前一秒,便化成了再温柔不过的清风。他眼睫轻轻一颤。   屏幕上出现了熟悉的身影,金黛轲喜极而泣,“老师赶过去了……”   还好、还好。   一切还有补救的可能,老师不会一生都活在悔恨之中。   还好……   连妖也松了口气。   正在往神怜殿赶的守冰和阿尔杰也加快了脚步。   ·   兰遐胸腔不住起伏着,翻涌着血腥气。   一路以极限速度赶过来,精神力被消耗到了极点,他疲惫极了,却舍不得眨一下眼。   那是阿诺……   他的弟弟。   青年踏空,一步步朝着十字架上的人走过去,他伸出手,想去碰碰弟弟的脸,埃兰斯诺却毫无预兆的睁开了眼。   空洞,漠然。   毫无感情。   他眨眼之间挣开了锁链,发出铿锵之声,然后抽出了腰间的莫洛凯旋之剑,刺向兰遐。   兰遐惊愕。   精神力消耗太多,他来不及避开,肩膀被划了一下,血珠溅落,砸在地面一层厚厚的淡紫色花瓣上。   埃兰斯诺攻势太猛,兰遐只有不断躲开。   惊变来的猝不及防。   埃兰斯诺好像不认识他了一样:“不要躲。”   “阿诺你醒醒!”   听见阿诺这两个字,埃兰斯诺动作明显缓了一下,随即受了什么刺激一样,攻击越发猛烈。   兰遐舍不得动手伤他半分,周旋了几分钟,身上已经是伤痕累累。   埃兰斯诺剑尖沾了血,忽的停住,紫色的瞳孔望着兰遐,嘴角扯出一抹笑,有些古怪:“你好像很在乎我。”   兰遐眼前发黑,脱力感一阵强过一阵:“醒醒……”   埃兰斯诺松开手,莫洛凯旋之剑被金色的精神力包裹着悬浮在空中,直冲兰遐袭来。   兰遐咬牙想躲之际,却见那把剑在急速一转,朝着埃兰斯诺自己的心口刺去。   兰遐抬眸就看见了埃兰斯诺微笑的神色。   他瞳孔骤缩:“阿诺!”   青年一朝失了所有分寸,只来得及挡在自己弟弟面前。   咻嗤——   长剑穿心而过。   兰遐勉强一笑,低声道:“阿诺……”   埃兰斯诺身体开始轻微发颤,无意识落了泪。   ——   “啊啊啊——!”   极北星域,聂凉神经质的抱着那播放着视频的光脑来回走动。   他双目赤红,嘴里不住呢喃:“我杀了他们我杀了他们!杀了杀了杀了杀了杀杀杀——”   怪不得上将会忘了所有事情。   怪不得上将会不敢靠近自己的哥哥。   原来真的是联邦搞的鬼!罗什!那个狗东西!   他脑中已经冒出了无数虐杀的方法,无论哪一个都不能叫他狠狠出了这口恶气。   上将那时候还那么小!   是个小孩子。   畜生畜生!他当时炸研究所的时候,怎么没顺便把皇宫也炸了。   上将的头发居然是这样变白的。   小疯鸟神经兮兮的咬着自己的手指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回去看看上将。但是他现在赶过去,回到帝都,起码要两三个月。   上将已经恢复了记忆,让他来极北星域,是找冰晶石的。那冰晶石,是上将给他哥哥的礼物。   他那么珍视的哥哥的礼物。   聂凉整个人处于半疯癫的状态,语序和思绪也很混乱,只有在关于埃兰斯诺的事情上,才能让他勉强可以冷静思考。   对对对……他现在最主要的就是找到宝石。   他找到宝石,上将就可以很开心的和他哥哥相认了。   聂凉停住,转身到驾驶舱,控制飞舰飞入西北星域内围。飞舰双翼发出低鸣,宛如飞鸟掠过雪原,扬起大片的雪沫。   上将已经找到他哥哥了。   而乌鸦会衔来宝石。   ——   滴答。   紫色的花瓣柔柔飘落。   血珠从空中坠下。   兰遐并指夹住剑身,用力,咔嚓一声,折断了莫洛凯旋之剑。   他……最终还是如愿,亲手折断了这柄剑。   埃兰斯诺似乎僵住了,除了流泪和发抖,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兰遐目光温和,终于往前半步,站在了埃兰斯诺面前,他认真的看着自己的弟弟,像是要把过去十几年的时光都补回来一样。   他慢慢伸出手,摘下了埃兰斯诺的面具。   银发紫瞳,和他长着一样的五官,只是更凌厉苍白一些,现在却茫然的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面具从兰遐手中落下,砸在地上。   他轻而易举的就揭下了埃兰斯诺揭不下来的面具。   阿诺……   兰遐忍着疼,沾了斑驳血迹的修长双手捧着埃兰斯诺的脸,然后凑近,擦干净他脸上的泪痕,额头贴向自己弟弟的前额。   宛如照镜子一样。   呼吸缠绕,温度相贴,肌肤相触。   他们是双生子。   是彼此的半身。   是不可分割的血脉相连、永远的羁绊。   宽大的黑色风衣被风扬起,柔软的衣带无声缠在埃兰斯诺腰间冰冷的剑鞘上,似无声的安抚。   轻柔的淡紫花瓣被风裹挟着,缠绕在周围,梦幻的宛如童话中的场景。   “……别怕,阿诺…别怕……”   青年垂眸,轻声安抚着,努力咽下喉间的血,温柔地笑着,“哥哥来的晚了些,是哥哥错了,没有认出你,你是不是生气了,哥哥让你难过了对不对……”   研究院一直看着屏幕的金黛轲和连妖,早就声音嘶哑,泣不成声。   兰遐精神力即将干涸,他再次侵入了自己弟弟的精神域,找到了自己留下的那多淡紫色的花。   呼唤着。   “阿诺,醒一醒……”   “阿诺,哥哥找到你了……”   “哥哥还带来了你给我的种子,哥哥很笨,它一直都没有开花……”   种子。   埃兰斯诺眼睫抖颤。   混沌的紫瞳勉强挣出一丝清明。   精神域的相触让他清晰的感受到,兰遐此刻濒临死亡的气息。   埃兰斯诺张了张嘴。   兰遐却浑身失力,直接从空中坠了下去——   埃兰斯诺几乎是下意识伸出手,接住他,两人落在巨大的镜面十字架之前。兰遐再也忍不出,大口大口的呕出血来。   埃兰斯诺呆呆的低下头,他伸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全是血。   他擦不干净。   这个人……是谁?   他怎么感觉很熟悉。   为什么要用那种温柔愧疚的眼神看着他。   这个人说,他是他哥哥?   哥哥……?   “老师——!”   阿尔杰和守冰赶到看见这一幕,目眦欲裂,飞快冲过来,却被埃兰斯诺爆发出来的精神力撞飞出去,直接重伤,再也没爬起来。   兰遐抬眸看着他,声音轻和,断断续续,浅金色的眼睛逐渐暗淡,碎开的星星不发光了。   他拿出那颗种子。   “很抱歉啊阿诺……”   埃兰斯诺心想:   [这个说话的人说是他哥哥,他好像有点印象。]   “哥哥这十几年,活得像个笑话,一直寻找的,原来就在不远处,可笑我还……”   [好像真的是他的哥哥,他似乎还有什么事忘记了。]   “那天在曦光内城,我好后悔,没有让你喊我一声哥哥,阿诺,你可以听见是吗,再叫我一声哥……”   [他记得骗了他哥哥一件事,骗了很多年。]   一直没有等到埃兰斯诺的回应,兰遐眼中的希冀更淡了,他心中涌起无尽的遗憾和悔恨,灼烫的眼泪砸在地面柔软的花瓣上。   “没关系……是哥哥的错,阿诺是个很好、很乖的人、哥哥到现在才找到你。这颗种子……”他把种子放进埃兰斯诺掌心。   埃兰斯诺眼珠僵硬一转:   [哦,就是这颗种子,是他骗哥哥的。]   “哥哥很笨很笨,没有种出来……”   [他一个人磨石子,磨成了种子形状,他骗哥哥,那是紫罗兰的种子。]   “你求神父求了很久吧,才得到这颗种子。”   [神父是他说谎,种子也是假的。]   “现在哥哥还给你,阿诺,不要害怕,哥哥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那只是颗石子。]   “真的,很想看一眼紫罗兰啊……”   [他一直想告诉哥哥的,他说的谎。]   兰遐不舍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在无尽的遗憾和自责中,永远闭上了眼。   漫天虚假的紫藤花瓣纷纷,像是下了一场忧伤的雨。   巨大的镜面十字架光怪陆离,断开的锁链沾着斑驳血迹,映着地面陷入永恒沉眠的哥哥,和沉寂无措的白发青年。   宛如永远也无法企及的另一个世界。   悲悯神像无声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   “……我一直想告诉你,”埃兰斯诺轻轻拥住兰遐,将自己的侧脸贴在兰遐的鼻尖,却再也感受不到半点温热的生机了,“它永远也开不了花。”   你还傻傻地种了那么多年。   “笨蛋哥哥。” 第36章 第 36 章   血。   漫天都是血红一片。   埃兰斯诺在这条望不见尽头的巨大血河中,慢慢往前走,神情空洞,漫无目的。   河流中,不时飘过一些半透明的游魂。   大部分都是他不认识的一些面孔,有些是士兵,有些是普通人。   都是因他而死,或者被他杀死的人。   他们似乎在两个世界,他向北走,他们向南走,相背而行,互相看不见彼此。   这条血河……   是他的罪业吗?   埃兰斯诺微微抬头。   他身上沾满了血迹,白发斑驳,眼前的场景似乎抽象成了一副红、白、黑、红四色凝成的残酷画卷。   不知往前走了多久,他看见了第一抹不同的颜色。   一个穿着军装的笑脸男人,神情却严肃,他往前走着,指缝压着一颗糖,糖纸是五彩的,很好看。   埃兰斯诺伸手,手却虚幻的穿过了男人的身体。   他微微一愣。   [他因忠诚而死。]   一道庄严肃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像是神灵的审判。   [生死之河,时间无序,不许回头,不许逆流,生者往前,死者回溯。]祂说。   埃兰斯诺想回头多看一眼那个男子,却发现,身体僵硬无比,他回不了头,留给他的,只有刚才游魂经过他身边时三四秒的时间。   他似乎也不能在原地停留太久,埃兰斯诺作罢,继续往前走。   他好像忘了什么,他想在这里找一个人,可是找谁呢……他却想不到了。   直到他看见了一抹明显区别于其他的人影。   那人一头黑发,高马尾,风衣,金瞳,半透明的游魂上浮起淡淡的紫光。   兰遐走得很慢,像在等人,眼中却有温柔的愁绪,似乎在担心纠结着什么。   “哥哥……”   埃兰斯诺看着那道人影的瞬间,就想起来了,他眼圈一红,轻轻喊了一声。   他不敢再往前走,眼也不眨,生怕错过一分一秒。   “哥哥,怨不怨我杀了你,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你抬头看看我,你骂我好不好……”埃兰斯诺无声流泪。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他说完之后,前方兰遐的游魂微微一踉跄,路线变到了他正前方,慢慢朝着他走来。   埃兰斯诺屏住呼吸。   他僵硬地伸出垂在身侧的手,往前。   游魂越来越近。   埃兰斯诺眼睛微亮。   游魂穿过了他的身体。   连一丝风都没有惊起。   “……”   埃兰斯诺眼底的一丝亮光倏地灭了。   他再次挣扎起来,拼命想回头看一眼他的哥哥,但无论如何都回不了头,不能往后迈哪怕一步。   他看得见游魂,游魂看不见他。   埃兰斯诺背对着游魂,半跪在血河里,低泣:“哥,对不起……”   游魂微微一顿,好像感应到了什么,皱眉说话:“是阿诺吗?哥哥很好,你自己要好好生活,哥哥会走的很慢,你不要害怕。”   可惜他是游魂。   死者看不见生者的脸,生者听不见死者的话。   游魂絮絮叨叨地说,埃兰斯诺一声一声喊他,声音嘶哑。   他们都回不了头。   [他因守护而死。]那个庄严的声音又说。   埃兰斯诺怔住。   [生死之河,时间无序,不许回头,不许逆流,生者往前,死者回溯。]祂又重复了一遍:[你该走了。]   ……   意识海内。   宫渡睁开眼,许久,微舒了口气。   在兰遐这个马甲死的时候,真实值刚刚达到百分之百,他分割出去的那部分灵魂就回归了。   不过他担心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专门去世界意识那里查了一遍。   在原本的世界线里,兰遐和埃兰斯诺两兄弟也是命运弄人,兰遐没有觉醒精神力,直接死在了乱磁区,成了壁刺蚁的口粮。   而埃兰斯诺这个反派,也在联邦被推翻之后,被公开审判罪行,千人所指,万人唾骂,死无全尸,死之前才想起来自己忘记了哥哥。   直到不久后,虫族入侵,曦光带领全人类反抗,神怜殿和研究院的事情才被翻出来。   他们兄弟两个曾经在神怜殿的遭遇,或许后人会发现,但也只是唏嘘两句而已,顶多在史书上留下一两笔遗憾。   只是小世界崩毁,主角团能不能成长起来还另说。   宫渡为了匡扶小世界的世界线大致正常进行,在真正兰遐死亡的节点上,重新捏了一个‘兰遐’出来当成他的马甲,一面为了帮助主角团,一面为了获取气运值。   这几乎是踩着违规的线蹦迪。   好在最后‘兰遐’的真实值够了,可以替换掉原本兰遐的结局。   小光团撒花:“大功告成,这下不仅气运值大批到手,还顺便做了一件好事。”   宫渡笑了笑:“还没完呢。”   之所以说他做了一件好事,是因为兰遐原本的结局太惨,灵魂消散,根本不可能进入轮回。   而埃兰斯诺也是,罪孽太深,也没有进入轮回的机会。   兄弟两人,永世错过。   不过宫渡借用他们的身份维护小世界的世界线,兰遐的真实值也达到了百分之百,加上他如此悲剧的剧本,世界意识怎么都会给这两兄弟一点补偿。   刚才的血河也被称为[黄泉]的一部分,这个世界的人死之后会经过的地方,当然,濒死之人,执念强烈的话,也能去走一走。   宫渡:“我在刚才的血河,看见了兰遐的灵魂,看来真实值达到百分之百,世界线被覆盖,他的灵魂也终于重聚了,除了脑中多了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   血河中过去的,是真真切切的兰遐的灵魂,除了会把宫渡的剧本当成自己真实经历过的之外,没有宫渡留下的半点痕迹。   当然,当宫渡扮演完埃兰斯诺离开之后,真正的埃兰斯诺的灵魂,也会将宫渡的剧本当成自己经历过的真实。   这有些残忍,不过却是世界意识对世界线的保护,宫渡毕竟是个外来者,留下的痕迹越少越好。   宫渡在识海抢走小光团的零食:“我扮演的,就是他们的人生。”   “所以当我全身心投入沉浸的时候,你能少在我脑子里嗑瓜子吗?”   虽然结局都是悲剧,但兰遐兰诺两兄弟的悲剧本来就不能逆转。   他的剧本,已经是在考虑综合气运值收益、维持世界线、人物注定死亡的悲剧结局的情况下,最好的结果了。   他多用心良苦啊!   小光团:“可是QAQ好伤心啊,兰遐最后都没听见一声哥哥。”   宫渡听它哭的头疼:“……这是剧本,而且,等我走完剧情,他们就直接投胎下辈子见了,根本没有什么伤心的时间,大不了我走之前跟世界意识商量一下,让他们下辈子还做兄弟,开心快乐幸福一生。”   本来他捏兰遐这个马甲就是在底线蹦迪,原世界线兰遐和兰诺死前就没有相认,所以他也不能随便写个相认的HE小甜饼。   小光团:“话是这样说,但是你真的很屑,我可能知道你为什么考试不及格了。”   宫渡来了精神:“因为什么?”   小光团:“因为你屑。”   宫渡:“……”   他噎了一下,然后反思,却觉得自己的良心不疼,于是释然了:“不管怎么说,既定结局无法更改,我也算间接的,帮兰遐实现了他想守护弟弟的愿望。”   疾病神祇,是最善良懂事不过的神了。   他漫不经心翻了翻剧本:“不过兰诺想当大英雄的愿望,最多只能实现一半了。”   下个世界,他一定要选一个可以自由发挥、不用补齐过往的角色。   剧本写起来,一定会比现在更爽。   宫渡吃着零食忽的一愣:“血河除了游魂能去之外,濒死之人偶尔也能去……我刚才是披着埃兰斯诺的壳子去血河演了一场戏吧?”   虽然是看看兰遐的灵魂有没有被重新凝聚,但是他披着壳子就是要演戏,不论在哪里。   小光团:“对呀!”   “……”   一黑一蓝两个团子大眼瞪小眼对视两秒。   小光团尖叫:“完了,我忘了你现在疯了正在自杀!”   ——   封闭的屋内没有一丝光。   屋内只有一张铁床。   上面锁着一个面色惨白的男人,四肢都被铁链缠绕着,颈侧动脉无数划痕,有新增的,有未愈合的,脖颈上还带着精神力抑制环,抑制环下有一层柔软的纱布。   一缕极细的金色精神丝线,在他手腕上交错,然后蔓延出血痕。   原本黑色的床单被浸染的更深了一层。   鼻尖的呼吸越来越弱,那丝极细的精神力消散了,男人的体温在流失,宛如一具冰冷苍白的尸体。   直到房间的门被唰的打开,金黛轲红肿着眼,冷静地指挥医疗人员,把床上的男人送进了医疗舱。   所有人都动作熟练,不知做了多少次。   一晃两天过去。   埃兰斯诺再次睁开了眼。   还是在这个封闭的房间,他依旧被锁着。   他眼底没有半点波澜,也映不进周围一点光,死寂而空旷。   为什么……   他还在这里,为什么这里的人不让他去找哥哥。   阿尔杰四人围在这里,或坐或立。   他们都穿着黑色的衣服,不见一点鲜亮颜色,表情沉凝的看着铁床上的男人——   老师的弟弟。   亲手杀了哥哥的弟弟。   不管是不是自愿,又或者是被控制,这个人手上,始终沾了老师的血。如果不了解事情的始末,他们该恨、该怨、该憎恶、会亲手杀了埃兰斯诺。   可如今……他们心中,竟然是悲意和怜悯更多一点,还夹杂着,说不清的愤怒。   他们永远都忘不了,那天埃兰斯诺空茫的神色,还有老师在歉疚自责中的离世。这毕竟是老师的弟弟。   阿尔杰刚从繁杂的政务中抽出身,揉了揉额角:“这是他这个月第几次了。”   金黛轲:“第61次。”   守冰沉默不语。   那天之后,他们以为向埃兰斯诺要回老师的尸体,会很困难,却没想到,埃兰斯诺轻易给了他们,微笑着说:这一切都是镜子里的幻象。   话音落下,就握着断剑抹向自己的脖子,掌心脖颈,鲜血淋漓。   守冰用冰系精神力制止了,强制将精神不太正常的埃兰斯诺带回了他们在帝都暂时居住的地方。   准备老师葬礼的这一个月,埃兰斯诺进行了无数次毫无预兆的自杀。   他一点也不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经常就是沉默着,然后忽然气息就开始微弱起来,如果不是他们发现的及时,埃兰斯诺活不过三天。   他们试了所有的办法,给埃兰斯诺带了抑制环,限制精神力的使用,把他绑在床上,让他没有半点接触到危险物品的机会。   甚至用营养液注射代替了埃兰斯诺正常进食,因为他会将餐具打碎,用尖锐的碎片抹消自己的生命。   手臂的青色血管上如今全是密密麻麻的针孔。   日夜消耗,短短二十几天的时间,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个曾经被他们视为一定要击杀的冷漠矜傲的联邦上将,变成了如今苍白瘦削、半只脚踏进坟墓的活死人。   不是颓废,不是消沉,而是一种生机逐渐断绝的自毁。换言之,埃兰斯诺已经给自己判了死刑。   曾经在曦光那短短时光的相处,他们隐约窥见了‘兰诺’纯真的影子。   他们宁愿埃兰斯诺一直那样讨人厌,也不想看见他这幅,即使睁着眼睛,也好像没有灵魂一般的活着。   连妖:“老师看见,会心疼吧。”   守冰:“就是他杀了老师。”   “是失踪的罗什,”阿尔杰提醒,深吸一口气,“算了,我们好好看着他吧,老师的明天的葬礼,细节都准备好了吗?”   金黛轲:“放心,都好了。”   铁床上锁着的人听见‘葬礼’二字,呼吸乱了一分,埃兰斯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声音却哑的厉害,只发出了一个单调的音节,就开始闷咳起来。   身体的震动,叫颈侧的伤痕开始往外渗血。   金黛轲吓了一跳,连忙倒了点温水,用棉签沾湿,点在埃兰斯诺的唇瓣,等他适应了,又就着杯子喂了一点。   阿尔杰靠近:“你想说什么?”   “松……开我……”埃兰斯诺轻声说,“我不会死了。”   许久,阿尔杰直起腰,黑眸复杂,他招了招手。   守冰点头,暂时解开了埃兰斯诺手腕脚腕上的锁链,扶着他坐起来。   “我看见哥哥了……”   埃兰斯诺靠在床边,侧脸苍白的近乎冷漠,他惯常居于上位,手握权柄,一身气势非常人所及。   阿尔杰初具王者之风,而埃兰斯诺的剑光早就在几年前横扫这片大陆。   他颈侧与手腕皆是狰狞自毁血痕,紫瞳中不再一片虚无,而是充斥着浓郁到粘稠的自厌。   手腕的伤口因为他的用力,而又开裂,猩红的一点血液顺着苍白的指尖滴下来。   埃兰斯诺试图擦去,却发现一下擦不干净,顿了顿,他机械的重复擦拭的动作。   不过因为抑制环还戴着,身体因为自毁加上只注射维持基本营养的营养液,此时已经足够虚弱,他只擦了几下,就没力气了。   手背上晕开的血迹,宛如永远残留了一样,擦不干净。   埃兰斯诺看着出了会神,忽的笑了下:“我看见哥哥了,在一片血河里,我说了对不起,他看不见我。”   “都是血,洗不干净。”   他确实如他自己刚才所说,没有再次做出什么自杀举动。   这是埃兰斯诺时隔这么长时间第一次说话,看着似乎是正常了,比不说话直接自毁要好不少。   阿尔杰接过金黛轲递过来的毛巾,握住埃兰斯诺的手腕,把他手上的血擦干净,垂眸淡淡道:“不管你现在怎么想的,明天晚上都会举行老师的葬礼,你到场也好,不到场也好,不会有人对你发难。”   埃兰斯诺抬眼,轻声问:“你大概是哥哥最骄傲的学生吧,我杀了他,你怎么不杀了我给他报仇?”   话音一落,他就感觉自己手腕被蓦的攥紧,这位年轻的首领眼神越发深沉,两三秒后,阿尔杰放缓了力道,继续给他擦着手指,连着手腕上重新渗出来的血,上好药,然后将手里的毛巾扔在一边。   “干净了。”   埃兰斯诺看了看自己的手,除了手腕多出来的两抹淤青之外,果真干干净净。   阿尔杰:“你不用试图激怒我们,明天是老师的葬礼,从现在开始,我们不会在用铁链锁着你,抑制环等你想清楚再摘下来。”   “无论明天的葬礼你参加与否,都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他是你的哥哥,也是我们敬重的老师。”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   果然,就算理智清晰地告诉他,埃兰斯诺也是在失控的情况下才……尤其还有罗什的手笔,但还是有些控制不住……   一两句话,就被埃兰斯诺掌控情绪。   阿尔杰有时候会庆幸,埃兰斯诺如今不是他们的敌人。   他们四个离开前,还给埃兰斯诺注射了营养液,里面添加了叫人没有力气的药剂成分,应该是怕他情绪不对劲再次反复。   关上门之后,连妖有点忧心:“锁链给他解开了,万一……”   阿尔杰早有准备:“打开监控,轮流盯着。”   为了方便,他们几个都住得不远。   连妖点头:“好,我可以再加几个警报程序。”   ——   房间内,宫渡靠在床头,面上没什么表情,摆出一个忧郁姿势,和小光团唠嗑。   “主角团对我还是有怨啊。”   小光团:“人之常情啊,你杀了他们老师,跟杀了他们半个父亲没什么区别吧,他们朝夕相处那么深厚的情谊,没当场宰了你算是好脾气。”   即使知道杀兰遐非埃兰斯诺自愿,可还是会忍不住啊……   小光团:“你自毁的戏码怎么不继续了?”   宫渡又给自己调成了一个角度,对着监控摄像头呈现最生无可恋的一面:“自毁消解主角团对我的负面情绪,应该已经到极点了,再消除,就要采取别的办法。”   气运值和主角团对他的正面情绪挂钩。   兰遐已死,他收割的气运值估计是个大数目,不过埃兰斯诺还没有结局,他必须好好利用,将最终气运值最大化。   只要主角团对他不是全然的厌恶,他就有翻盘的机会,而且现在,翻盘的机会很大。   小光团嗑瓜子:“什么办法?”   宫渡微笑:“宝贝,你要记住一点,只要我能让自己惨到不能再惨,就没有人能让我更惨。”   所有情绪的转化,往往只需要一个很巧妙的点。   小光团:“……”   它吐出瓜子皮。   好屑。 第37章 第 37 章   当晚,在兰遐葬礼前夕,星网上突然冒出无数个讨伐帖子:   【审判埃兰斯诺!】   【让埃狗的死亡,成为新联盟开刃的血!】   【祭奠曾经死去的英魂!】   【听说埃兰斯诺在曦光,请曦光出面处决埃兰斯诺!】   帖子里列举了无数埃兰斯诺执掌联邦第一军团时,做出的暴行,一条一条,罄竹难书。   尤其是现在西北星域当权,他们远比联邦的普通民众更恨埃兰斯诺。   埃兰斯诺的横幅以及照片,被打印出来,贴在街道上,如今局势未稳,街道无人,可但凡有埃兰斯诺照片的地方,全被泼上了红色油漆,扎的稀巴烂。   现在联邦被推翻了,埃兰斯诺的主子没了,一条没有主子的狗,谁不能踩一脚?!   积压的愤怒和仇恨被网上的舆论彻底引爆。   无数人咒骂着,甚至想要直播观刑,他们想看着曾经高高在上、冷漠强大的上将,是如何被审判,被凌/虐,被打碎脊骨发出痛苦的低吟,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人类的劣根性,让一部分人无可避免的从他们的这些幻想中,得到阴暗而隐秘的快感。   看,曾经那么强大的人,如今不还是任由他们践踏。   点击率最高的,还是一段录音:   [“你为什么下达炮轰B6星区的指令?!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平白死了多少无辜的人?!”   “你滥杀,不怕晚上做噩梦吗?”   “都是为了陛下,他们是死了,但不应该也为此感到荣耀吗?”]   有人扒出来,前两句的询问者是曾经第二军团的中将莱特,而最后那道冷冰冰的回答,正是埃兰斯诺的声音。   连着三个多月的战争,将民众的恐慌都堆积在了一处,而此时‘审判埃兰斯诺’这件事,无疑给了他们一个疯狂的情绪宣泄口。   他们只看得见眼前的一点,辱骂着这个宣泄口,用最恶毒的话诅咒留言。   这条录音被证实没有合成迹象,无疑将本来就激愤的民众情绪,推到了一个极高的顶点。   曦光。   会议室。   阿尔杰看着自己光脑,“查出来那条录音是谁传出去的了吗?”   “马上,”连妖敲了最后行代码,顺着星网找到流传源,“出现了。”   他光脑弹出一个小窗口,里面出现一个缩在角落里笑的狰狞的中年男人,长相正义的面孔早就被阴狠所破坏。   这个人还在盯着星网留言,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监视了,指尖尖如飞,一行行挑起民众火气的话发了出去。   他似乎看着有人辱骂埃兰斯诺,就会感到出气和兴奋。   守冰看着这张脸辨认了一会,诧异:“莱特?”   金黛轲:“他不是失踪了吗?”   “失踪了,但是当时联邦并没有通报他的死亡,”阿尔杰说,“连妖,你将他抓过来,暂时控制一下星网的舆论,现在还不是澄清的时候。”   埃兰斯诺帮助西北星域推翻联邦这件事,只有西北星域少数几个领头的势力首领知道。   毕竟埃兰斯诺是联邦上将,他帮助西北星域的事情一开始一旦传开,西北星域的反应绝对不是庆幸和开心,而是认为他不安好心强烈拒绝。   后来兰遐老师又出了事,他们一直没有机会说清楚。   阿尔杰感觉有些棘手。   毕竟现在西北星域的人和联邦原本民众,还有难以调和的矛盾,埃兰斯诺帮助西北星域此举,是两不讨好。   一旦公开,西北星域的人未必全部领情,而原本联邦的人,会因为埃兰斯诺的‘背叛’反应更加强烈,新联盟计划建立也会遇见更深的阻碍。   毕竟即使是出于被洗脑才忠于联邦的,埃兰斯诺仍旧在清醒的状态下,沾了太多的鲜血。   【审判埃兰斯诺】标题红的刺目。   阿尔杰头疼:“明天是老师的葬礼,通知其他几个势力的首领,就说,曦光不希望在未来的三个月内见血,埃兰斯诺的事情押后商议。”   守冰:“我去处理。”   他再怎么说,也是之前肃屠的少主和如今曦光对外征战的统帅,加上原本就认识不少其他势力叔伯,即使只是泛泛之交,也能有分面子。   ——   兰遐的葬礼,被视为推翻联邦的一个节点,会在帝都举办,水晶棺伫灵三月,哀悼百日,致以最高敬意。   而三月之后,兰遐的尸骨会焚化成灰,骨灰送往曦光之城安眠。   葬礼的当天,是个阴郁连绵的清晨。   雾蒙蒙的雨丝将一切都笼上了一层哀伤的灰纱。   仍旧是阿尔杰四人在最前面,他们没有准备白花,冰棺前,铺着梦幻而忧郁的紫藤,以及他们能找到的,所有紫色的花。   清浅的淡香缭绕在雨丝中,水晶棺中沉睡的男人,即使再也睁不开眼,眉间也有回不去的愁绪。   数万人齐聚在这里,轻声慢唱低吟曲。   纯真干净的童谣,裹着潮湿的雾气,穿过铁窗,飘到宫渡的耳朵里。   他仍旧躺在铁床上,对着监控表演了一番,确保之后主角团能看见,然后就慢慢坐起来,赤脚走了出去。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他们没有关上门锁着他,应该是考虑到,他或许会出去看看葬礼。   长时间的消耗,让埃兰斯诺变得虚弱,连一个推开门的动作都显得力不从心。   他没有打伞,清瘦苍白的脚踝直直踩进地面积聚的水中。冰凉的雨丝沁进身上未愈的伤口里,疼痛和寒意似乎让他精神了些。   埃兰斯诺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笑了笑,走出了曦光暂时居住的地方。   而暗处负责看着他的人焦心不已,但眼下葬礼正在进行,他们不好报告,只能暗暗跟了上去。   埃兰斯诺并没有去葬礼的方向,而是机械的离葬礼越来越远,走进了一条人烟稀少的商品街。   他摘了面具,白发凌乱而狼狈,让他的五官显得模糊,宽大的薄衣贴在劲瘦的身体上,遍身伤痕,丝毫看不出联邦上将的模样,却难掩俊美的轮廓。   脖颈间戴着的黑色铁环,加上颈侧的血痕,也没有人认为那是抑制环,倒像某种带着情/色意味的玩具。   他似乎知道自己身后有曦光的人暗中跟着,无视商店老板的目光,自顾自挑了几件东西。   老板原本盯着他的白色和紫瞳多看了几眼,有些狐疑,可是看见他买的东西之后,那些狐疑就变成了了然。   原来是玩的花,还有spy.   远处的墙壁上,贴着埃兰斯诺戴着面具的照片。   上面插着刀刃,被划的稀烂,地面一片被冲下来的红色油漆,氤氲在雨水里。   白发男人赤脚走远。   ——   葬礼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阿尔杰几人没有休息,反而聚在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氛围有些凝重,而金黛轲没有在场。   阿尔杰:“连妖,你确定你收到的消息准确吗?”   连妖点头:“确定准确,蓝R是灰河的附属消息网之一,只图钱,但他这次宁愿将不要钱,也一定要我看看他从研究院盗取出来的资料。”   就是在今天下午的时候,葬礼进行到一半,连妖的光脑被蓝州河的紧急通讯打了进来。   附属关系网只有少数顶尖几个,才有灰河首领的紧急通讯方式,连妖已经好多年没有收到了,而这个紧急通讯一旦被打通,就代表着,一定有非常重大、甚至是无法处理的消息。   会议室里只有曦光最核心的几名成员。   守冰眉头紧蹙,将连妖给出来的资料投影放出来。   那是一张张冰封的人类图片,像是冰雕,上面却膨胀着一个个的鼓包,像是……卵。   气氛非常沉闷。   阿尔杰:“黛轲已经去研究院查了,是我们当初搜索研究院的时候忽略了地下,虫族已经消失了数百年了,如果……”   如果是真的话,罗什和研究院与虫族有关系,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罗什消失,是不是也与这件事有关系。   罗什消失之前,算计了他们,导致老师死亡,埃兰斯诺遭受重大打击,两个人都是S级进化者,是巨大的战力,这到底是巧合还是……   金黛轲的通讯打了进来。   她身后的背景是研究院的地下,旁边跟着曦光的战士,将她团团护在中间,神情异常严肃:“哥,那份资料应该是真的,我在研究院的地下,发现了大量寒冰,和少量不明成分残留。”   “而经过我简单化验,应该是一种生物的薄膜,与联邦留存下来的极少虫族资料能够匹配,确定了,是虫卵成分。”   此言一出,通话两边都寂静下来。   所有人都清楚,研究院地下这些东西绝对不可能是突然出现的,它们存在的时间可能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久。   虫族第一次入侵时,联邦曾经积累了很多关于虫族的资料,但是后来这些资料就在不断的消失。   包括一开始研究出来专门对抗虫族的驱兽剂制作量表也意外损毁,只剩下次了不止一个等级的类驱兽剂。   如果从那时候起,虫族就已经不着痕迹渗透到联邦高层……   不寒而栗。   金黛轲:“有关于虫族记载的资料实在是太少了,我们手头刚拿到的那份数据我还没有仔细研究,不过据我所了解的,虫族具有高级智慧的,只有脑虫和王虫。”   “王虫每次只能诞生一条,死了,再次诞生往往需要很长时间,我怀疑罗什和脑虫有什么关系,还有,哥,”金黛轲深吸一口气,眸色发沉,“我们,可能很快会第二次和虫族交战了。”   一个他们都不曾了解的种族。   被视为绝不可能再次出现的种族。   人类曾付出过巨大代价毁灭的种族。   阿尔杰当机立断:“立即将其他势力的首领召集过来,黛轲,你快赶回来,整理好资料,这件事一点都不能耽搁!”   连妖点头,冷肃着一张脸,快步出去了。   金黛轲:“好,马上回来。”   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去悲痛,这或许是数百年来,人类即将迎接的一次最大的危机,所有的个人情感,都能在这次危机面前暂时放下。   政权更迭是人类自己内部的事情,而虫族,是外敌,是侵略者,这不仅仅是曦光的事,而是整个人类的事。   阿尔杰:“守冰,你待在这里,我去找埃兰斯诺,他在罗什皇帝身边的时间最长,或许知道些什么。”   守冰看了看时间:“快去快回,等人到了,还要你主持大局。”   “我知道了。”   阿尔杰点头,沉眸大步离开会议室。   夜幕深深,风雨如晦,从未停歇。 第38章 第 38 章   西北星域。   乱磁区。   星辉的一支小队经过乱磁区附近,听见了乱磁区的缝隙底下传来异样的响动。   队长招手:“停!”   他带着几个人去边缘俯视,千百米高的裂隙,乌压压的一片,在他们低头看过来的时候,骤然出现了无数双猩红的异色眼睛,竟是都溢满了!   队长惊骇,只来得及喊了一声:“警报——”   就和他旁边几个一起过来看的人被狰狞的虫子吞掉。   而其余的人早就已经吓呆了,眼睁睁看着这条乱磁区的硕大裂隙,密密麻麻翻涌出来无数,传闻早就被消灭掉了的虫族。   ——   阿尔杰到关着埃兰斯诺的房间门口时,才发现人根本不在这里。   他愣了一下,皱眉问:“去哪了?”   难道是去看老师的葬礼还没有回来吗?   负责看管的人抹了把头上的冷汗,说:“里面那位今天早晨的时候出来过一趟,出去逛了一天,买了些东西。”   “到傍晚的时候才回来的,那位先生没有自毁举动,回来之后自己换了个房间,然后把自己关了进去,就没见他出来了。”   “我们每隔半小时会确定一下他还活着,然后其余的就……管不了了。”   知道埃兰斯诺平静成这样,阿尔杰心里还有些诧异,但也跟着松了口气,他说:“保证他的安全,其余的尽量满足他,他现在在哪个房间?”   负责看管的人:“我这就带您去。”   那是个走廊尽头的房间,没什么特殊的地方,门口也守着今天跟着埃兰斯诺出去的几个人。   见阿尔杰来了,忙低下头:“首领,人在里面。”   阿尔杰看了他们几个有些怪异的神色,问:“怎么了?”   守卫说:“您……您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房门没有锁,阿尔杰抿唇,抬手推开了门。   下一秒,他瞳孔猛地一颤,即使心中做好了准备,眼前的这一幕还是给了他巨大的冲击——   柔和温暖的灯光下,一个黑色马尾高束,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桌边。   窗户都紧紧的关着,一丝风雨潮湿气都没有沁进来。男人手中拿着一个再眼熟不过的滴水器,正在往桌子上的花盆中浇水。   似乎是听见了动静,男人抬眸,金瞳温和,朝着门口的阿尔杰笑了一下:“今天很忙吗?比之前回来的似乎要晚了。”   “老师……”   阿尔杰一时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幻觉。   明明他今天才参加了老师的葬礼。   蓦的,他指甲狠狠掐进肉里,逼迫自己回神,清醒之后,才注意到眼前这个‘老师’的不一样。   他脖颈上还戴着没有控制器就取不下来的抑制环,手腕颈侧没有愈合的伤口,和过分苍白的脸,都无一不昭示着,他不是兰遐——   是埃兰斯诺。   阿尔杰无法抑制自己后背升起来的寒意,涩声问:“怎么回事?”   旁边人道:“这位先生今天出去,买了染瞳剂、染发剂和一些衣服,然后回来自己在里面待了一会……出来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阿尔杰这才发现,埃兰斯诺自己给自己换的这个房间有些眼熟,格局布置非常像在曦光的时候,老师房间的规格。   连同给花盆浇水的姿势、用的滴水器,就几乎一模一样。   阿尔杰抬脚进去,唤了一声:“埃兰斯诺。”   埃兰斯诺并未回答,低头抚摸着花盆,明显没有在听,而是自顾自的说:“黛轲今天怎么没来?我记得我有让她买桃花酥饼的。”   他将自己与现实世界隔离开了。   阿尔杰隐约觉得有点熟悉,回想了一下,才想起来刚才埃兰斯诺说的这句话,是他曾经在曦光的那段时间听见过的。   埃兰斯诺……在复制他在曦光那段时间看见的,所有老师说过的话。   男人想起来什么似的:“啊,对了,明天早晨的早饭,你们早点去叫埃兰斯诺,他昨天来晚了。”   埃兰斯诺忽略了阿尔杰,又切入到另一个场景,混乱无序,但毫无疑问,都是老师曾经说过的话。   ……他记得这么清晰。   阿尔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继而是深深的无力感。   他们是怨着埃兰斯诺,但是这个人,怕是比他们还要恨自己吧。相识不敢相认,相认时却是永别。   死去的人永远怀有遗憾,活着的人已经宛如游魂。   纵然不想承认,但是事实就摆在阿尔杰面前。   埃兰斯诺疯了。   崩溃自毁之后,平静地发疯。   他将自己变成了老师,试图制造一个兰遐出来,欺骗自己老师还活着。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命运。   阿尔杰闭了闭眼,缓缓松开捏紧的拳头:“埃兰斯诺,我不相信你是真的就这样疯下去。”   “黛轲在研究院底下发现了虫族的痕迹,老师的死亡,大部分要归咎于当时罗什的设计,而罗什于虫族有分不开的关系,你想杀死你自己,我可以理解,但是就算是为了老师报仇,你拿罗什怎么办?”   “我原本过来是想问你一些事的,但是现在看来……没必要了。你愿意,就一直疯下去吧,只要不露面,曦光能护你一辈子。”   阿尔杰走了。   房门被听见‘虫族’消息而惊骇不已的守卫再次关上。   除了萧疏雨声,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埃兰斯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染色的金瞳再也没有半分温和,反而充斥着无机质的冰冷,他身上隐约升起一股暴戾,很快被平静压了下去。   苍白的手指点在花盆中的种子上。   他低语道:“哥哥。”   ——   阿尔杰出了房门不久,就收到了守冰发来的消息,让他赶紧回会议室,人都来齐了。   他边走边道:“从昨晚到今天早晨埃兰斯诺离开前的监控录像,剪出来一份给我。”   阿尔杰不相信埃兰斯诺是突然变成这样的,如果是因为受了葬礼的刺激,那也应该有前兆才对。   他倒是想看看,埃兰斯诺到底是真的疯了,还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面不愿意出来。   会议室。   阿尔杰坐上主位。   两侧紧挨着坐下的是守冰、连妖、还有刚刚准备好资料的金黛轲。   五年前他们还只是流亡路上的的少年,短短时间飞速成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   在金黛轲说完了她目前已经知晓的东西之后,气氛变得非常沉凝。   星辉的掌事说:“现在一切还没有定论,况且,就算是我们注定会与虫族有一战,那也不知道它们究竟会在哪里出现……”   他是个守成的性格,一切的行动都以不免应万变为主,力求稳妥。   可是他的观点还没有陈述完毕,他旁边的二掌事光脑就疯狂闪烁了起来。   是他们从西北星域召回来,运送能源的一支小队,他心中涌起不详的预感,下意识接通。   接通后虚幻的投影瞬间投射到会议室的桌面。   下一秒传来的,就是一声警示悲鸣:“报告二掌事!在乱磁区发现消失数百年之久的虫族,情势危急,我们啊——!”   报警的人身影瞬间湮灭在奔腾的虫潮之中。   而尚且完好的光脑持续给阿尔杰他们传递了正在发生的画面:   无数他们认识或者是不认识的虫族种类,正在疯狂的从乱磁区的裂隙里往外爬,他们往上数好几辈的人,都只在历史书上见过虫族丑陋的身影。   狂乱的嘶鸣和硕大的口器,虫潮宛如一片重重的黑云,死死压在会议室每个人心里。   而看虫族率先奔去的地方,正是他们离开很久的西北星域!   大军基本都集中在帝都,西北星域防守很空虚,如果虫潮大规模过去,根本挡不了多久。   虫族显然不是什么好的对手,根本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的缓冲空间。   倏然,通讯的虚影消失了,会议室再次回复一片寂静。   星辉的掌事呆住,然后脸色涨红,惊怒交加道:“它们去的是星辉的方向!它们想从星辉往里侵入!快!通知西北星域剩下的星辉战士,让他们紧急防御!”   星辉的势力范围在边缘,离乱磁区最近,如果首先攻破,遭难的绝对是星辉里的普通民众。   这和之前被联邦俘虏还不一样,被俘虏投降,反而还有一线生机,可是如果对手是虫族,结果只有葬身虫腹。   阿尔杰:“大家不要慌。”   “先拉响帝都原本设立的特级警报,通知所有人,全人类进入紧急备战状态。”   “连妖,将我们准备好的东西发出去,临时成立总统府……”   “星辉掌事,清查帝都所有兵力。”   “守冰,释放战俘,重新整兵,原先第一、第二军团士兵解除禁锢,统一听从总统府调配,违令者杀无赦,危机时期耽误战机者,罪及后三代处罚!”   “黛轲,去研究剩下的数据库里的资料,看看能不能复制最初版本的驱兽剂。”   阿尔杰被默认成领袖,冷静地将一条条命令颁布下去的时候,守冰恍惚间想起了曾经认真又温柔的教导他们四个的老师。   就好像,那个人说要看着他们长大的人,从来都没有走远,一直在一个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静默而温柔的,注视着他们。   而仅仅是这样,就足够他们有勇气往前走了,就算前方的路,是一片无光而危险的黑暗。   曦光的这间会议室里,彻夜灯火通明。   子时刚过一秒。   帝都的警报响彻,由帝都伊始,一座城传一座城,很快,大陆上所有沉睡的人都醒了过来。   万家灯火,一盏盏亮起。   无数人惊醒,或是稚子,或是父母、或是守城轮值的士兵。   与此同时,星网颁布虫族入侵的消息,在这个普普通通的夜晚,砸的人恍如梦中,祥和从这一刻开始被打破。   西北星域快速采取抵抗措施,将虫族抵抗在外。   第二日。   阿尔杰联合西北星域,以及连夜说服的旧联邦的几名将领和政客,正式宣布新政权的成立。   史记:   [星历新元,即日为1月01日,第一任大统领阿尔杰,成立总统府,自此再无联邦帝国,政权正式更迭。]   [星历新元,1月02日,确认虫族再次入侵奥兰亚特大陆,大统领成立人类联盟,放下旧日仇怨,一致对外,共抗外敌入侵。]   政权刚刚更迭,就要面对虫族的入侵。   这段风雨飘摇,枭雄辈出的晦暗历史,注定要永久载入史册。 第39章 第 39 章   接下来的两个月内,战火飞速蔓延。   新锐挑起大梁,人类联盟从一开始的生疏到现在的熟悉,民众的逐步由恐慌过渡到紧张关注。   阿尔杰甚至趁此危机,肃清了绝大部分旧联邦的沉疴。   但是战事仍旧十分吃紧。   只要王虫不死,那虫族诞生的速度会达到一个恐怖的数值,它们的虫壳坚硬无比,有些会飞行,自身还携带毒液和尖刺,最低级的壁刺蚁都达到两三米之长。   它们大部分只有本能,似乎听从统一调配,不知疲倦地冲到战场上和士兵厮杀,直到生命停止,不知道恐惧且杀不完的敌人,会叫人感到绝望。   虫族的入侵方向有两个,一部分进击帝都,并阻拦去往西北星域的支援。另一部分则全力攻击西北星域,妄图在西北星域咬下一口肉来,背靠乱磁区,借以构筑大本营。   主战场也被分成了两个部分。   一部分由守冰作为主帅,抵御在帝都之南,并往西北星域输送兵力,进行支援,勉强维持了平衡。而西北星域作为被虫族重点入侵的地方,左支右绌,死伤惨重。   两相对比,西北星域有将领不满:“为什么不让守冰这个S级进化者在西北星域守城,西北星域比帝都的危机大多了!”   甚至有人怀疑是不是总统府设立之后,出身曦光的大统领阿尔杰,就忘记曾经西北星域给他们的帮助了。   总统府。   “他们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要不是守冰将军守住帝都之南这个枢纽,西北星域怎么可能有支援军?!”有官员看了这份明里暗里阴阳怪气的战报,气懵了。   阿尔杰也头疼:“但是现在西北星域那边的情绪,确实需要安抚……”   他们不可能放弃西北星域,但没有人正常人能在战乱中还能保持一颗平常心,越是这个时候,民众的情绪一旦被煽动起来,就越麻烦。   金黛轲抿唇,片刻后,目光坚毅的站起来:“大统领,派我去西北星域,我去那里做他们的医疗后援。”   “不行!”连妖道,“西北星域太危险,你又没有武力值……”   阿尔杰安静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说说你的想法。”   金黛轲:“大家都知道,我是大统领的妹妹,如果我去了西北星域,这无疑是一剂强心剂,代表了人类联盟不会放弃西北星域,同理,我在那边也会受到很好的保护,只是在后方,不会有太多危险的。”   她已经决定要去了。   许久,阿尔杰才低声道:“……去拟诏令,命总统府金黛轲为医疗护卫队队长,明日飞往西北星域援助。”   这其实是在如今这种情势下,对西北星域最简单直白的安抚和宣告。连妖无法,只得往后一靠,捏紧了文件的纸页。   会议散去,直到明日军舰起飞的时候,阿尔杰才暂时卸下大统领的身份,去见了自己的妹妹。   金黛轲站在军舰前,提着医疗箱。   从兰遐走了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撒过娇、编过小姑娘天真烂漫的麻花辫了,如今一头利落短发,亭亭玉立,长成了大人。   “大统领。”   阿尔杰:“叫哥哥。”   金黛轲别了别乱发,笑了:“哥。”   “小姑娘长大了,”阿尔杰走过来,结结实实的抱了一下自己的妹妹,几不可查的轻叹,“哥哥对不起你。”   从老师走了之后,他就发现,黛轲越来越安静和成熟了,一夕之间就变成了能挑大梁的人。   出于私心,他一点都不想让自己的妹妹去冒险。但是出于大统领的身份,他没有办法。   他们不再是从前那对无忧无虑的普通兄妹了。   阿尔杰似乎更理解,当初老师看见自己弟弟遭受折磨的那些视频的时候,为什么会那么自责和痛苦。   金黛轲知道他在想什么,安慰的拍拍他的肩膀:“哥,你从小就保护我,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我会平安回来的,我们不会像老师那样……”   “我知道,”阿尔杰打断她,松开,低头笑了笑,“好了臭丫头,快去吧,哥哥在这里看着你。”   金黛轲往后跳了一步,背着手,一眨眼睛:“走啦,哥哥不要哭鼻子哦!”   阿尔杰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于是金黛轲转过身,她知道自己哥哥在后面看着她,所以脚步很安心很踏实。   ——   “果然世界线还没有完全被扶正啊,”小光团忧心忡忡,“西北星域那边好几次差点失守。”   宫渡抱着花盆装疯了这么久,半点不急:“等一个关键的剧情点。”   小光团:“哪个?”   宫渡微微一笑:“虫族议和。”   埃兰斯诺需要一个被人打碎梦境和幻想、强行扯回现实的契机。   ·   一个月后。   虫族突然暂停了进攻,脑虫出面交涉,说要与人类联邦议和。   扬言,只要人类联邦割让部分西北星域的领土,它们就愿意停战,不再进攻搅动战火。   星网留言两极分化:   [大陆那么大,给虫子分一点换和平也没什么吧……]   [我不想经历战火了,割地而已,西北星域那么贫瘠。]   [拜托那是虫族,我劝你们那些觉得割地没什么的去看看大陆史好吗?!非我族类,它们能有什么好为我们人类着想的?!]   [你们想什么啊?!我们没战败!没战败为什么要割地?!那是我们人类的领土好不好?如果我们战败了,虫子会给我们留下生存空间吗?!第一个吃的就是你们!]   [……]   “……如果大统领同意的话,那就十日后,在帝都之南商讨议和休战的事项。”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站备用域名:   光幕上投射出裴院长的形象,只不过他现在眼珠是惨绿色,体表也有些虫族的特征,他是脑虫,是此次虫族议和的代表。   阿尔杰面色平和地说:“会考虑的。”   通讯挂断之后,他脸色蓦的冷了下来:“不知所谓!欺人太甚!”   答应议和,和往虎口送肉有什么区别。   脑子抽筋了才会有人想答应!   这是开战三个月以来,虫族第一次主动联系他们,阿尔杰这才知道,原来裴院长和罗什都是脑虫。   一个虫子,当了当初联邦的最高统治者那么多年。   “不过现在却是双方停战,迎来了十天的休战期,况且,西北星域的情况越来越不妙了,如果……”   阿尔杰冷冷瞥向那个说话的人。   那人打了个哆嗦,不吭声了。   “此事容后再议。”   等人都走了,阿尔杰才看向自己的光脑,刚才守冰打进来,他不方便接,就挂断了,现在回过去。   “冰哥,是有急事吗?”   守冰面色有些凝重:“也不是急事,只是和埃兰斯诺有关。”   “我再犬叔留下的光脑里,发现了一份【肃清计划】,还有一封信,上面说了他是怎么发现这个东西的,又为什么会来到曦光……”   ——   夜色降临。   埃兰斯诺的房间却被人忽的推开,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阿尔杰眸色沉沉,大步跨进来,他环视一圈,然后一把扯过在窗台边低头看花盆的男人,抵在旁边,身形逼近,压着怒气。   “埃兰斯诺,我知道你能听得见!”   埃兰斯诺仍旧将自己扮成了哥哥的模样,有些难受的偏过头。   他脖颈上的抑制环带了太久,加上一直注射营养剂,身体迅速瘦了下去,瘦的硌人。   “当初联邦还没有被推翻的时候,第一军团的军令系统绝对不可能出现失误,如果没有人暗中动了手脚,犬叔不可能发现那份【肃清计划】。”   阿尔杰逼问:“而第一军团中能动手脚的,只有上将才有这个能力和权限,可你当时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为什么还要动手脚,给了犬叔背叛你的理由?!”   埃兰斯诺目光平静。   看着这张脸,阿尔杰微松了下手。   肃清计划,现在看来,就是虫族为了削弱人类而制定的。但是当时埃兰斯诺并不知道,被犬叔看见肃清计划是埃兰斯诺的手笔,也是阿尔杰的猜测。   虽然埃兰斯诺那时候处于被洗脑的状态,但以这个家伙的能力,留下一丝反抗意识,清醒片刻,制造肃清计划暴露的契机,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这个猜测永远无法被证实。   “没有人能够一直迷失在梦境里,埃兰斯诺,你该醒醒了,”阿尔杰松开手,说,“十天后,我会启程去帝都之南,虫族要在那里和人类议和,即使只为了这十天的休战期,我也必须去。”   “如果确认议和,我们就要向虫族割让西北星域的土地。包括曦光之城在内。”   埃兰斯诺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阿尔杰拿出一个剔透的小瓶子,里面放着一颗银灰色的玻璃质感的圆球。   “三个月已经到了,按理说,老师的骨灰应该被送到曦光之城,不是找不到更大的墓地,只是因为老师曾经说,要在那里种花。”   “如果老师还活着,他会希望你是现在这个样子吗?埃兰斯诺,人类联盟需要你的帮助。”   埃兰斯诺眼睫轻轻一颤。   阿尔杰紧紧盯着他,许久,还是没有看出有什么变化。他不知是失望还是无力,缓缓退开,转身走了。   瓶子里老师的骨灰,则被他留在了窗台花盆的旁边。   ——   十日后。   帝都之南。   谈判双方就坐,星网直播。   裴院长:“我先说说我的条件?”   [卧槽!他居然是虫族?!脑虫!]   [才知道?昨天晚上人类联盟官方就说了。]   [真的要议和吗?]   [不打仗总是好的吧……]   阿尔杰:“说。”   裴院长微笑:“第一,割让西北星域三分之二给我们,我们的王虫不可能居于乱磁区这个小小的地方。”   阿尔杰眉头一挑:“第一?”   “当然,”裴院长说,“第二,虫族初次降临这片大陆的时候,受到了不公平待遇,险些灭族。你们人类,要给补偿,补偿我们的损失。”   阿尔杰额角青筋跳了跳:“补偿?”   “给一些资源,我们两族以后,毕竟要友好建交,我们想在西北星域建立我们的国家。”   裴院长补充,“还有这一次,我们与你们三个月的战斗,也失去了不少子民,王虫陛下很生气,你们……或许可以给我们一些次等人,消除王虫陛下的怒火。”   阿尔杰:“次等人?消除怒火?”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站备用域名:   裴院长:“比如,一些罪犯?一些老弱病残?这些人若是能给王虫陛下当口粮的话,陛下的怒火会平息的,我们的议和,当然也可以成功。”   阿尔杰还未说什么,星网先爆了。   [滚!特么的弄死这只臭虫!给它脸了是吧?!]   [次等人?我次你***滚犊子!]   [滚出我们的大陆!]   [开战!不要议和!这是把我们的骨头往地上踩啊!]   [杀了它杀了它杀了它!]   [那些支持议和的都看见了吧?还有点血性吗?还去捧虫子的臭脚吗?送你们垂垂老矣的父母去当虫子的口粮,你们愿意吗?傻X!]   [我们不是软骨头,大统领,侧卧之榻岂容臭虫酣睡?!]   [大统领不可能动手的,毕竟要考虑那么多……]   一片激动混乱中,有人走进了这间临时准备的会议室。   守卫只觉得面前经过了一阵风,他腰间的佩剑就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抽走了,他一惊。   下一秒,破空而来的剑光死死钉穿了裴院长的后脑勺。   铮!   剑身抖颤。   裴院长脑袋被钉在桌子上,虚伪的笑定格在眼角,余下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阿尔杰眼底微微一亮,抬眸。   “啰啰嗦嗦说个没完,你也能忍。”   漫不经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道人影走了进来。   银发,紫瞳,面具。   仍旧是一身军装制服,不同的是,换成了人类联盟的款式。   [埃兰斯诺(尖叫)!]   [卧槽我刚才还惊骇是谁杀了那只虫子,一看见是他我竟然一点都不意外?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他不是失踪很久了吗?穿着人类联盟的军装?]   [爽!]   [现在全人类抗战,不拘一格降人才,论领兵能力,谁比得上他?]   [我该恨他,但是为什么我刚才那么激动……]   阿尔杰冷肃许久的面孔终于露出一抹笑,“醒了?”   从蒙蔽自我的梦境中醒来,面对并接受现实。   埃兰斯诺走进,单手撑在桌子上,扯了扯自己脖颈上黑色的抑制环,“控制器在你那里?解开吧。”   有眼尖的,看见了他颈侧的愈合的差不多的伤痕。   阿尔杰:“当然。”   他在自己光脑上点了一下,抑制环顿时松开,埃兰斯诺随手摘下来,金色的精神力眨眼之间将抑制环绞碎。   他正了正衣领,将脖颈上的伤痕全部遮住。   “你们人类的诚意就是这样的吗?!埃兰斯诺——你!你不是疯了吗?!”   裴院长的尸体动了一下,耳道爬出一条透明的虫子,口器一张一合,模仿人类发声:“你难道忘了,你亲手杀了啊啊——”   金色的精神力缓缓将它绞紧。   埃兰斯诺平静道:“便宜你了。”   他五指收紧,脑虫顿时被割断成了肉泥。   埃兰斯诺望向直播器,这是双方共同商定的,他对着镜头笑了笑,紫眸幽深,轻声道:“罗什,我知道你在看,你等着我去西北星域,取你的命给他陪葬。”   直播关闭,远处的乱磁区,突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这一番话透露的信息量太大,星网议论纷纷,埃兰斯诺怎么突然出现了,还带着抑制环,身上还有伤。   罗什也是脑虫?埃兰斯诺要他给谁陪葬?   不过,最明显的一个信号就是——   埃兰斯诺要去西北星域领兵!   即使前段时间审判埃兰斯诺罪行的帖子仍在,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否认,但凡埃兰斯诺亲自指挥的大型战争,从没有一场败绩。   ……   “这十天的时间拖到了最后,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阿尔杰递给埃兰斯诺一杯掺了营养液的温水,两人靠在住处的栏杆旁,往远处眺望。   埃兰斯诺没接,他手中拿着装着兰遐骨灰的小瓶子,望着出神,银灰色的玻璃小球在里面咕咕噜噜转了转,映进他眼睛里,折射出奇异温柔的光。   “哥哥肯定也不想人类面临这样的境地。再说了,他想种花的地方,我不会允许虫子破坏分毫。”   小瓶子里除了特殊处理过的骨灰之外,还多了一颗黑色的石子。   这两样,就是他最珍贵的东西了。   阿尔杰沉默,“西北星域就交给你了。”   其实今天他原本就没有打算议和,甚至本来就想在今天杀了那只脑虫,这十天的时间,他早就让西北星域做好准备再次迎敌了。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站备用域名:   埃兰斯诺淡声道:“只要帝都之南没有问题,你守住后方,西北星域绝不会有事。”   阿尔杰笑了:“是啊,你可是埃兰斯诺。”   他看了一眼埃兰斯诺的脸,问:“你怎么还戴面具?”   原来的面具碎了,埃兰斯诺又不知从哪找了个差不多的。   “我和哥哥长得一样,虽然见过哥哥的人不算多,但是也很容易被扒出来。我的名声……”   埃兰斯诺顿了顿,说:“哥他干干净的就很好,不要被我弄脏了。”   他许久没有在乎过‘名声’这种东西了。阿尔杰:“老师不会……”这样想的。   埃兰斯诺:“我会。”   阿尔杰再次沉默,他晃了晃手中的杯子,“这是给你准备的,喝点吧,这么长时间以来,你都是注射营养剂,我问过黛轲了,她说你现在要从基本的水开始调理。”   他知道埃兰斯诺和老师的胃病一样,或许是都是从神怜殿里出来的缘故……   埃兰斯诺接过来,象征性地喝了几口:“谢谢。”   过了会,他微蹙了下眉:“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会。”   等人走了,听不见脚步声之后,埃兰斯诺才低低咳了一声,几滴嫣红的血滴到水杯里,瞬间晕开了一朵朵血雾的花。   水杯里的水逐渐变成了浅红色。   他收好装着骨灰的瓶子,腾出一只手捂住腹部,许久没吭声,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用力,额角浮出几滴冷汗。   这么长时间没有进食,连最温和不过的水喝下去,胃部也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吗。看来自毁的次数太多,让他的身体也变得比之前虚弱不少。   埃兰斯诺缓了缓,将杯子里的水倒掉,连带着把杯子也处理掉了。   转过身离开的那瞬间,月光照见了他的侧脸。   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淡漠到对什么都不在乎。   ——   埃兰斯诺没有耽搁太久,第二天一早,就带着一批原来第一军团的将领,飞到了西北星域,将大本营定在曦光之城。   阿尔杰趁此机会,发了一则通告,大致意思就是,埃兰斯诺提前发现了罗什的端倪,在西北星域攻打联邦的时候,提供了极大帮助。   一是可以避免尚没有融合的旧联邦民众对此不满,二是借此缓解西北星域对埃兰斯诺的敌意。   前段时间‘审判埃兰斯诺’风头正盛的时候,闹得最厉害的不是帝都,而是西北星域。   帝都中的人再怎么说,也曾经收到埃兰斯诺的庇护,而他和西北星域则一直是敌对状态。   不过整个人类大敌当前,内部恩怨可以暂时放下。   在收到大统领下达的诏令之后,西北星域各处的领导人,急忙将各处埃兰斯诺被割得稀巴烂的照片销毁,然后打开了城门迎接。   军舰缓缓落在曦光之城的城门前。   埃兰斯诺从军舰下来,眯了眯眼。   现在负责曦光之城的将领忙上前,“上将,里面都收拾好了,虫族下一轮的进攻还没到,您可以先休息一下。”   曦光外城的街道比内城更加空旷,或许是因为战争的原因,即使是白天,现在街上也没怎么有人。   埃兰斯诺边走边吩咐:“将西北星域最近的战况整理一份交给我,剩余士兵数量、火力库存、战斗机、指挥舰……”   “坏人!”   街道两侧一家紧闭的窗户砰的打开,一个小孩恶狠狠冲他扔了一个纸团,里面应该裹了石头,周围人都猝不及防之下,真的砸在了埃兰斯诺腰上。   埃兰斯诺声音停住,脚步一顿。   “哪来的小毛孩子!”将领的脸色都快吓白了,呵斥道:“快快快!关上窗户!”   那小孩的家长慌慌张张的捂住孩子的嘴,关上了窗户,几乎抖着腿出来,到埃兰斯诺五米远的地方,不住弯腰道歉。   边道歉还边哭着打孩子,“说你不是故意的!说啊!”   孩子梗着脖子哇的一声哭了:“我就是打他我就是打他!”   吵闹成一团。   埃兰斯诺弯腰,捡起来了脚边的纸团,然后缓缓打开,他其实已经有预感这上面是什么东西了。   之前他在曦光内城捡过一只纸飞机。   纸团上印着的是他的一张照片,用红色的笔画满了伤口,纸团残缺,有被刀割过的痕迹,写着……和曾经纸飞机上差不多的话。   哥哥是如此喜欢这座城,但他却被这座城厌恶着。   这个时候,埃兰斯诺心中无比庆幸自己之前的决定,他们都不知道他和兰遐之间的关系,是件再好不过的事了。   埃兰斯诺微微回神,走到哭闹不止的小孩子面前,这个小孩子有一头很漂亮的金色短发,灿如朝阳,眼神愤恨中藏着一丝恐惧。   埃兰斯诺伸出手——   “上将!”   将领满头大汗地拦了一下他:“这个小孩子才几岁,还不懂事,他不是有意冒犯您的,他肯定知错了。”   两三秒后,埃兰斯诺把手收了回来,然后将纸团还给了那个小孩子,“上面写了不少错字,好好练练。”   说完他就走了,也不管身后几人什么表情。   这些东西他都不在乎,能让他在乎的只有和哥哥有关的事情而已。   他只是看着那个小孩子的头发是金色,想摸一摸。   他没想伤害什么人。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站备用域名: 第40章 第 40 章   埃兰斯诺在曦光之城的住处,和之前的一样,金黛轲在收到他要到西北星域来的消息的当天,就将房间收拾好了。   她知道埃兰斯诺和老师一样有胃病,自己不擅长厨艺,就专门挑了一个厨子给埃兰斯诺调理。   “聂凉副官不在,冰哥之前给你做过一段时间的饭,我问过他你之前的菜谱了,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调理的吗?”   金黛轲将暂时拟定的三餐发给了埃兰斯诺。   她考虑到之前埃兰斯诺长时间没有进食,需要慢慢来,就在前期的食谱里改了一部分,比甜糊糊还要好消化。   埃兰斯诺没看,他不是很在乎:“都行。”   西北星域之前负责领兵的几位将领知道轻重,虽然不喜欢埃兰斯诺,还是很快将现在西北星域的战力分布、剩余火力、虫潮严重之处等重要消息汇报了上来。   他需要根据这些分析局势,等明天在战场上才好下令。   金黛轲看了他一会,说:“要去墓园看看吗?”   埃兰斯诺微微一顿。   金黛轲:“老师的墓园已经建造好了,哥哥说,老师的骨灰在你那里。”   言下之意,兰遐的骨灰,该入葬了。   “西北星域的局势紧张,哥哥和冰哥、连妖不能过来,待会回用通讯的方式观看,你可以亲手将老师送进去。”   最后一程,他们并不希望太多人来打扰。   文件还有许多,埃兰斯诺却有些看不去了,他下颌呈现一种病态的苍白,微微紧绷,许久,面无异色地站起来:“走吧。去看看墓园。”   兰遐的墓园被单独分开了。   不大不小,装饰显得很温馨。   墓碑前有一个四四方方的洞,里面有一个打开的盒子,是用来盛放骨灰的。无论再怎么温馨,夜幕下,这里还是有些侵入骨子里的凉意。   埃兰斯诺站在墓碑前。   上面写着:尊师兰遐之墓,学生阿尔杰、金黛轲、守冰、连妖立。   他一时有些恍惚。   好像从来没有如此清晰的意识到,哥哥已经逝去的事实。   [兄长兰遐之墓,弟兰诺立。]他甚至不能亲手刻上这一行字。   而只能像现在这样,站在别人给哥哥立的坟墓前,却没有资格问上一句话,毕竟,是他亲手杀死了哥哥啊。   金黛轲连了阿尔杰三人的通讯,虚影站在金黛轲旁边。   阿尔杰:“埃兰斯诺,请老师入眠吧。”   他们几人低下头行礼,埃兰斯诺却许久都没有动静。   片刻后,他拿出自己贴身放着的小瓶子,将哥哥的骨灰倒出来,那颗银灰色的玻璃小球在他掌心一滚。   奇异的,小球并不凉,温度比埃兰斯诺掌心还要热一些,像是有一只温暖的手,无声握住了他。   埃兰斯诺心轻微一颤。   他蓦的攥紧:“我不放。”   阿尔杰蹙眉:“埃兰斯诺。”   “……我不能放,”埃兰斯诺语气茫然,眼圈一点点泛起红色,“我都…我都已经承认哥哥离开我了,这是我最后剩下的东西。”   他侧过身,语气透着强硬,却像极了一个虚张声势的孩子,不自觉流露出几分脆弱和祈求。   “你们和哥哥有那么多好的回忆,坟墓下可以埋葬他的旧衣,用过的东西……”埃兰斯诺声音逐渐低下去,“我真的不想放进去,我再也见不到了……”   埃兰斯诺紧紧攥着。   说他卑劣也好,说他自私也好。   哪怕哥哥知道后会怪他,他也不想松开,他怕他真的将骨灰放进去之后,他控制不住自己发疯,在战场上葬送无辜之人的性命。   金黛轲心中发酸。   阿尔杰叹了口气:“就这样吧,你守好老师的骨灰,黛珂,结束通讯。”   通讯挂断了,金黛轲在原地站了一会,无声离开。   这里就剩下了埃兰斯诺一个人,他说了声:“谢谢。”然后挨着墓碑坐下来,头轻轻靠住,眼底浮现出浓郁的自厌之色。   许久,埃兰斯诺闭上眼。   他枕在冰凉的墓碑上,做了一个清浅的梦。   ——   帝都之南。   阿尔杰还没有回总统府,难得涌起骂人的冲动:“还是有一些人认为和虫族议和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他们的脑子是被……”   守冰给他递了杯水,叹道:“你现在的脾气,可不跟以前好了。”   “被气的,”阿尔杰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看看这上面说的都是什么话,民众有的不明白,他们还看不清楚吗。”   之前脑虫和他商议的直播传出去,虽然叫不少持中立态度的人也开始反对议和,可还是有一部分人觉得他们大陆这么宽阔的领土,分出去一块也没什么。   更可笑的是,不止民众这么认为,有极少官员也这么认为。   “抵抗虫族是全人类的事,必须得让他们明白,并不是所有的虫族都和脑虫一样有智慧,它们只会吞噬和侵略。”   守冰:“但凡他们亲自经历过战争的残酷,都不会这么说了。”但是士兵守城,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怎么能让无辜的民众上战场呢。   几口凉水下肚,阿尔杰逐渐冷静下来,他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面:“我有一个主意。”   ——   埃兰斯诺接管西北星域的战场短短三天,情势就得到极大地好转,虫潮由原来的十里,被逼退到五十里之外。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站备用域名:   三天内不下十次战役,埃兰斯诺次次冲在最前面,他握着一把新铸的剑,漫天金色的精神力,像是劈开胜利的一道曙光。   西北星域的士兵好像明白,为什么联邦被推翻之前,第一军团被称为凝聚力最强的军团。   短短三天时间,除了下达命令之外,埃兰斯诺没有和他们说过一句废话,但就是这样,让西北星域士兵的态度,由被迫服从,转变成了心悦诚服。   医疗室。   “你自己看看自己的脸!还说没事?这话说出去有谁信吗?!”金黛轲忍无可忍发了火,将镜子怼在埃兰斯诺眼前。   埃兰斯诺的面具被摘了下来,他眼睫轻颤。   镜子里的男人面上毫无血色,和垂落在后背的银发相比,一时分不清哪个更白一点。   军装披在肩头,衬衣敞开,明显刚上了药,腰腹和胸口都缠着厚厚的绷带,沁着殷红。   那柄新铸的剑名为曦光,就放在他手边,血腥气浓郁。   “埃兰斯诺,你是不是真以为自己不会死了?你是个人,难道都不会疼的吗?今天下午这次虫潮不算多凶猛,你明明可以好好休息的,为什么还冲上去?!”   “……”   埃兰斯诺在看见镜子的时候稍微躲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顿住,“……这比当初我刚接管第一军团的时候,好太多了。”   金黛轲他面前放了一份厚厚的体检报告:“再这样下去,你能活几天都说不定。”   埃兰斯诺没看,给自己扣上扣子,军装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就一点也看不出来受伤的模样了。   他戴上面具,淡漠道:“放心,虫族被消灭之前,我都不会有事的。”   金黛轲还想说什么,埃兰斯诺的光脑打进了通讯,是阿尔杰。   他接通:“什么事?”   阿尔杰:“为了解决那些支持议和的人,我回帝都之后,和其他人商量了一下,打算采取战场直播的形式,让所有人都认识到虫族的残酷。”   埃兰斯诺微微蹙眉:“不会暴露?”   阿尔杰:“放心,负责直播的都是军方的人,只会直播战场上的事情,其余的不会透露分毫。守冰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你要是没有意见的话,直播可以明天就开始。”   埃兰斯诺不感兴趣:“随你安排。”   简单说了两句,他挂断了通讯,收好剑站起来,“多谢治疗,我先走了,你应该很忙。”   金黛轲叫住他:“我听人说,你这几天没吃饭,一直注射营养剂,是……”   埃兰斯诺:“没有,只是觉得这样省时间。”   他语气淡淡,听不出半点不对劲,金黛轲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深深皱眉。   她总觉得,埃兰斯诺的自毁,从来都没有停止过。   ——   第二日。   西北星域的战场直播准时开始。   虽然才早晨六点,弹幕却已经密密麻麻,讨论的热火朝天。   [帝都之南那边的直播都开一天了,西北星域也开始了吗?]   [看完帝都之南直播的孙子,你们还坚持和虫族议和吗?]   [听说西北星域是埃兰斯诺领兵。]   [不理解,人类联盟那么多将领,为什么偏偏叫埃兰斯诺领兵?明明最该死的就是他了吧。]   [哈哈哈哈,我家里现在还有他的画像呢,生了气我就去上面划两刀(。)]   [盼着他死在虫嘴里,换个名声好点的人来(合掌)]   [有点良心行吗?埃兰斯诺是为了守护你们才在战场上的OK?]   [他没杀你全家。]   [我骂埃狗怎么了?]   细如飞蚁的直播器在西北星域的战场上并不显眼,一共有四个,分布在战场四角。   埃兰斯诺似有所察,往离自己最近的直播器所在方向看了一眼。   弹幕有一瞬间的停滞。   [卧槽发现了?]   [那一眼看过来的杀气好重,喵的我心头发凉。]   [不至于发现吧,我记得我们这个直播器是绑定埃兰斯诺的?]   绑定的意思就是说,这个直播器,在战场上,不会离开埃兰斯诺超过三百米,足够将大部分发生在埃兰斯诺身边的事看得清楚。   弹幕争吵不休,埃兰斯诺却已经收回视线,望向前方虫潮。   曦光之剑破空而出,裹挟锋锐的金色精神力,狠狠劈向那黑压压的一线。   埃兰斯诺:“开战!”   所有观看直播的人都发现了,西北星域的虫潮,远比帝都之南要疯狂千万倍。战争的残酷程度远超所有人想象。   炮火连天。   许多人看着,刚才还奋勇杀敌的战士、或许有他们认识的朋友,在下一秒成了温热的尸体,却连完好的肢体都保留不下来,直接被虫族吞掉。   这里距离乱磁区很近,埃兰斯诺几乎就是贴着虫族的大本营压着打,他真正诠释了‘S级精神力进化者是人形兵器’这句话。   同族被杀掉吞食的怒气,似乎在埃兰斯诺这里才能得到片刻缓解。   [虽然不太想承认,西北星域比帝都之南严重多了,换成守冰将军过来,这里够呛能守住吧……]   [埃兰斯诺来这里三天,战线逼退虫族五十里。]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站备用域名:   [刚才骂他的呢?人在哪?]   [在这怎么了,他杀的人比他杀的虫子少了?]   好几拨人又骂了起来。   但毫无疑问的,离埃兰斯诺最近的这个直播间人数在不断上升。   这次战斗持续的时间很长,从早晨到傍晚,休息了没有多久,凌晨三四点的时候,又有一小波虫潮来袭。   士兵还有轮休,埃兰斯诺却一直都在。   [他都不累的吗。我都睡了一会了。]   [战斗机械有人的感觉吗?]   [因为不累不疼,所以之前炮轰B6星区的时候,才那么理所应当吧。]   [说这句话的人是西北星域的吧?你们能睡得着觉,靠的是谁?]   ……   “上将,您要不然去休息一下吧?”将领犹豫,“黛轲医生说,您要是再不休息,她真的管不了了。”   埃兰斯诺在军营里,挽起袖子给自己打了一针营养剂。   他之前一顿三餐按时吃,基本不耽误,现在却不得不停了,胃部根本受不了。   不过打营养剂一样能活。   “跟她说,我没事。”埃兰斯诺觉得自己还远没有到极限,站起来的那瞬间,他眼前微微一黑,很快缓过来,再次提剑上了战场。   因为最后这波虫潮规模不大,平稳击退,收兵之前,埃兰斯诺身边的一名小将弹药耗尽,眼见就要被虫子当场啃了。   他还未来得及惊叫出声,就被人拎着领子提了起来,小将慌忙抬头:“上将!”   埃兰斯诺拎着他,后背挡了一击,他不着痕迹蹙眉,反手挥剑,顺势带人退远,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小将被丢在地上缓了好久,劫后余生感激道:“多、多谢上将!”   小将偷偷抬头,上将刚才拎他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   凉得像一块冰。   可是看上将的神色,又看不出来什么。   [吓死我了,埃兰斯诺反应好快。]   [毕竟是S级精神力进化者。]   [也算爱护手下吧……]   [举手之劳救一个人,他不费什么事,还能收获一个忠心的下属,有什么不好的?]   [只有我觉得埃兰斯诺的状态很差吗,刚才救下那个小将的时候,他好像受伤了……]   [笑死了,一刻不停上战场的差吗?傻子才会这样做吧。]   [不站什么人,尊重守护大陆的战士,不过说实话,他这个样子根本不像受伤的啊?]   [……]   战斗暂时停止,埃兰斯诺命余下将士回去休息,加强戒备。   他自己则望着乱磁区的方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才慢慢往军营的方向走。   精神力耗尽的疲倦之感慢慢侵袭,刚才救人后背受了一击,胃部开始尖锐地刺痛,喉间涌起一股压不下去的腥甜。   埃兰斯诺冷汗涔涔,闭了闭眼,摸向领口——   那颗银灰色珠子被他裹了起来戴在脖子。   他每次觉得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伸手碰一碰,好像就可以再多撑一小会儿。   勉强走到军营附近,埃兰斯诺伸手抵在一颗树边,唇色苍白,银发被汗水浸湿,有几根黏腻地贴在下颌上。   他闭目缓了好久。   [……他怎么了?]   [他刚才避开了其他三个直播器。]   [埃兰斯诺不会不知道有一个直播器和他是绑定的吧。]   [鬼鬼祟祟神神秘秘的,不回军营待在这里,有鬼?录像准备。]   [前面那个够了,你黑他黑了一天多了。]   [我说的不是实话吗?说不准啊他就是……]   刚才战场上冷酷锐利的上将,忽的捂唇咳了几声,嫣红的血滴滴答答地滴落在地面,很快被土壤吞没。   埃兰斯诺似乎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掀起眼皮看了看四周,发现没人,才任由自己扶着树慢慢滑坐下来。   军装是黑色的,他手上戴着的手套也是黑色的,除了唇边的血迹,真的看不出来他哪里受伤了。   埃兰斯诺又咳了几声,动作熟练地清理掉咳出来的血,除了几分不耐烦之外,看不出其他一分别的神色,淡漠地像受伤的不是他。   收拾干净了,他才往后一靠,惨白的肤色在黎明前清冷的晨光里近乎透明。   他掌心用力抵在腹部,闭着眼。   呼吸微弱,安静而苍白。   却又意外的给人一种干净的感觉,像个睡着的孩子。   每一个人都能隔着屏幕感受到他的疲倦。   弹幕越来越慢,不知从哪一刻开始,忽的就静了。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站备用域名: 第41章 第 41 章   两三秒之后,不知是谁开的头,弹幕瞬间变得疯狂起来。   [啊啊啊啊死了死了?卧槽来个人啊!]   [西北星域那边的维/安军队通讯方式谁有啊!叫个人过来啊?!]   [艹我说他怎么一直戴着黑色手套,不会是专门用来擦血的吧?!]   [好歹是个上将,他身边怎么没有个警卫跟着?]   [我看见医疗队过来了!]   [他们应该也看见直播了。]   金黛轲带着人赶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埃兰斯诺安静闭眼的模样,她心头一颤,三两步过来:“埃兰斯诺!”   刚靠近两米之内,埃兰斯诺忽的睁开了眼,眼底不加掩饰的警惕和杀气,看清来人之后,他才僵硬着放松下来。   “……你怎么来了。”   战斗刚刚结束,伤兵最多,医疗队是最忙的时候,金黛轲应该没空出来找他才对。   金黛轲:“我再不过来,你能不能醒着见着明天的太阳都要另说。”   埃兰斯诺哑然,下意识看了下自己周围,发现自己处理的很干净,才道:“我只是累了,躺这里休息一会。”   他不知道自己的小动作都被人看的清清楚楚,金黛轲又是好笑又是气得慌,“那你站起来。”   埃兰斯诺:“……”   他试了试,发现没有外敌刺激,他半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于是作罢,轻轻喘了口气,笑着说:“还没休息够。”   金黛轲听他胡扯,招手:“把他架起来,带走。”   [埃兰斯诺式嘴硬:还没休息够。]   [所以是真的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吧。]   [医疗队的队长黛轲姐姐好霸气。]   [听到他被架走,我很想笑,历来威风凛凛的埃兰斯诺也有今天……但心里松了口气,我是不是有病。]   [骂他的人声音能小点吗?你现在能在星网骂人,是他累到站都站不起来换来的。]   [直播器能不能跟进啊,埃兰斯诺哪里受伤了?]   [放什么屁,要是让这家伙知道我们都看见了,他不得暂停直播?]   金黛轲:“要不是这次战场直播,我们恰好都看见了,你在这里躺多久还说不准呢。”   弹幕微微停滞,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埃兰斯诺微微蹙眉:“直播器?”   他记得自己避开了的。   金黛轲诧异:“有一个和你绑定的。”   “……”   两三秒后,金色的精神力无声漾开,埃兰斯诺蓦的抬眸,盯准了直播器的方向。   弹幕:“……”   哦莫。   下一刻,直播器瞬间黑屏。   挤在这里观看的民众立马蜂拥至其他三个完好的直播器。   [不讲武德!]   [说灭就灭啊!S级进化者了不起是不是!]   [(尖叫)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光脑坏了。]   [明天直播还开吗(小声)我想知道他怎么样了。]   [开啊!这是大统领的命令,埃兰斯诺还能违抗吗?][……这真说不准(沉默)]   [说不准+1]   [……]   不管怎么说,埃兰斯诺这次都被阿尔杰下令强制休息,第二天一整天都没有在战场上出现。   识海内。   小光团:“下个世界已经给你挑好了,有点特殊,是个漫画和现实双生的世界,世界意识蠢萌蠢萌的,虽然麻烦,不过处理好了的话,能收割双份的气运值。”   宫渡:“……请你别在这个世界收尾的时候过来打扰我的情绪。”   “……”,小光团微笑,“好的,不过聂凉快回来了,按照他的速度,三个月之内就能赶到你身边,到时候你怎么办?”   宫渡诧异:“他找到宝石了?”   小光团:“翻遍了极北星域,刚找到,光脑冻坏了,他没有消息来源,应该还不知道现在外面已经翻天了。”   被这厮匡去极北星域,一晃再回来,大半个剧本都过去了。   宫渡沉思。   聂凉比在原本的剧情线中对他更疯一点。   原剧情线中,聂凉在埃兰斯诺死了之后,杀了不少人复仇,最后被抓进了牢里,虽然疯癫,但一直活着。   他想给聂凉一个比原剧情线好点的结局,如果真的让这家伙赶在他剧本结束之前回来,他不能确保聂凉能做出什么事来……   越想越头疼。   “那就……在两个月之内结束这一切吧。”宫渡道。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站备用域名:   反正,剧情线已经走的差不多,虽然虫潮比原定的日期要提前了一段时间,但少死些人总是好的。   他钻空子跳时间不是一两天了,希望这次世界意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这就是我的分析,根据虫潮的规律,每次虫潮消失后的六个小时内,是王虫最虚弱的时候,只要这个时候有人进去杀了王虫,虫族不能再生,完全消灭它们,就是两三天的事。”   阿尔杰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认真听完埃兰斯诺的汇报,沉吟:“就算你的猜测是真的,王虫在乱磁区深处,守卫肯定重重,贸然潜入,肯定死伤惨重。”   埃兰斯诺:“目标越大越容易被发现。”   阿尔杰:“你的意思是?”   埃兰斯诺:“我一个人去就可以。”   “不行!”阿尔杰断然开口,“这太危险了,就算你是S级,也抵抗不了那么多虫族!埃兰斯诺,不要冲动!”   埃兰斯诺:“我可以,还是说,你想看着战争持续很多年,死更多的人吗?”   “……”   阿尔杰:“不管你有没有把握,出于公,你是西北星域的上将,我不能让你冒险,出于私,你是老师的弟弟,我不可能看着你送死。所以这件事在没有确切把握的时候,不要再提了。”   通讯挂断。   埃兰斯诺静了一会,写了一份报告上去,细致注明了这个计划的可行性。阿尔杰会将他说的这件事压下去,其他政客可不会。   只要有一丝可能性,他们就会去尝试。   刚发完,金黛轲就进来了,将药剂放在桌上:“伸手,注射完要休息。”   埃兰斯诺伸出手。见他这么顺从,金黛轲还觉得有些欣慰,起码不用她叫人压着强行来不是吗?   她将药剂兑好,晃了晃,挽起埃兰斯诺的袖子,那节清瘦苍白的小臂露出来的瞬间,她微微愣住。   上面血管处都是针孔,青青紫紫,都是平常注射营养剂留下来的,她一时找不到下针的地方。   愣神间,她听见一声低低的:“……抱歉,吓到你了?”   金黛轲抬头,对上一双疏离冷淡的紫瞳。   埃兰斯诺挣开,重新放下袖子,遮得严严实实,然后伸出右手,“这边应该好点。”   [抱歉啊,老师忘记了,没吓到你吧?]   五年前,老师因为给守冰压制精神风暴受伤,眉眼弯弯对她说抱歉的样子清晰地在脑海浮现,一举一动都无限和此刻的埃兰斯诺重合。   金黛轲鼻尖忽的一酸。   因为是双生子,所以即使不知道彼此都经历过什么,也会在差不多的情境下,说出同样的话吗。   她隐约摸到了一些,埃兰斯诺藏在冰冷外壳下的,和老师一样温柔敏感的内里。   只不过,老师是阳光下的初雪,一切都是美好而柔和的,埃兰斯诺是深海下藏着的冰岛,连关心都显得沉默而无声。   她低头,尽职尽责做好一个医师。   埃兰斯诺:“你是不是在研究王虫孵化虫族的规律?有结果了吗?”   金黛轲:“有一些初步的结论了。”   “整理一份报告上去,”埃兰斯诺顿了顿,补充道,“或许能研究出来解决的办法。”   金黛轲不疑有他:“好。”   埃兰斯诺点头。   有了金黛轲的统计报告,那他自己去斩杀王虫提议就有了数据证实,阿尔杰再反对,也不可能违逆大多数人的意见。   时间又过了一个月,这期间,埃兰斯诺再也没有让直播器拍到自己虚弱的模样,出现在镜头面前的,是仿佛永远都不会倒下的埃兰斯诺上将。   直到今天,埃兰斯诺收到了阿尔杰的通讯。   “总统府已经通过你的单独斩杀王虫的提议了,”阿尔杰的脸色称不上多好看,“黛轲提交的那份报告……是你的主意吧?”   埃兰斯诺不置可否:“大统领,我的提议可实施性很高。”   阿尔杰沉默良久,他看着埃兰斯诺那张和老师一样的脸,忽的问了一个问题:“你能保证自己在斩杀完王虫之后,活着从乱磁区回来吗?”   埃兰斯诺似乎越来越清瘦了。   他此前自毁的举动,已经在阿尔杰四个人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战场上燃烧生命一样的厮杀,却生生挺着不肯休息,就像一根紧绷到极点的弦,一旦松开,就断了。   埃兰斯诺:“最后一只虫子死亡之前,我不会死。”   阿尔杰追问:“那虫族消灭之后呢?”   这次埃兰斯诺没有说话。   阿尔杰继续说:“老师说,他想在曦光种花,他完成不了的事,你能完成吗?”   “阿尔杰,”埃兰斯诺没有叫大统领,而是很认真地叫了他的名字,“那颗种子开不了花。”   他语气很平淡,像是在提醒别人,更像在提醒自己——永远都不要对不可能的事情怀有希望。   ……   三天后,这次虫潮的规模比往常更大。   战场直播取得了非常好的效果,基本已经看不见那些主张和虫族议和的评论了。   没有人能在看着自己的同胞惨死在虫族之口这么长时间之后,还有脸说出来那种话。   而人类联盟在对于埃兰斯诺的评价和态度上,也出现了三极分化的态度,厌恶他的人更加厌恶,一部分人保持中立,还有一部分已经彻底进化者埃兰斯诺的拥护者。   战斗持续到收尾阶段,埃兰斯诺仍不见疲态。   他站在最前面,甩了甩手中的剑,眯眼望向乱磁区。   那个巨大的裂口宛如深渊,无数虫族逃往那里,又有无数虫子重新从里面爬出来。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站备用域名:   [虫潮的战线一次比一次离乱磁区更进了,早晚有一天把它们的老巢掘出来。]   [不过虫族的反击也越来越凶猛了吧,毕竟都打到老家门口了。]   [有埃兰斯诺领着,有输这个字眼吗?]   [得了吧,要是不什么先进武器都紧着西北星域先用,他估计早就死了吧。]   [放什么屁呢,你什么时候看见埃兰斯诺自己用热武器了?他的武器不一直都是那把剑?]   [你们说虫族战争结束之后,对于埃兰斯诺的审判,还会继续吗?]   [结束?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一道耀眼的金光倏然远离人类方向,宛如流星,飞速跃向乱磁区的深渊。埃兰斯诺紧跟着虫族退潮的黑线,瞬间消失在直播器的范围之内。   短暂停滞之后,屏幕瞬间炸开了锅。   [WOC!人人人掉下去了!]   [他疯了还是我疯了,我怎么看着埃兰斯诺跳下去了?!!]   [官方爸爸呢?出来解释一下?]   无数人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就差伸手将埃兰斯诺从乱磁区捞出来了。   正着急的时候,直播器突然转接到总统府,阿尔杰正襟危坐在办公桌前:“大家稍安勿躁。”   亿万人都安静地听着他说话。   “大家都知道,虫族有一只王虫存在,王虫不死,虫族很难消失。”   阿尔杰整理了下思绪:“一个月前,埃兰斯诺提交了一份报告。上面说,他找到了虫族入侵的规律,每次虫潮消退的时候,都是王虫的衰弱期,只要抓住这段时间斩杀王虫,就能从根源上解决杀不完的虫族。”   “埃兰斯诺提议,由他单独进入乱磁区斩杀王虫,后来,金黛轲医师也提供了一份初级数据统计,证实了这件事的可行性。”   “经过长达一个月的商议,为了人类不再长时间饱受战火的侵蚀,即使成功的可能性很小,我们总统府还是通过了这项决议。”   牺牲一个人,去换取一个微小的机会,去换一个让千千万万人有命活下去的机会。   这听起来有些悲凉,却又很符合人类延续至今‘牺牲’的价值观。   无数人躁动的心渐渐平复下来,进而开始变得复杂。   阿尔杰已经抛除了个人情感,沉稳而冷静的告诉所有人这个事实:“我希望,起码在今晚,或者是说,埃兰斯诺成功出来之前,星网上不要再有任何新的,辱骂他的留言出现。”   “因为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资格,去辱骂一个为我们所有人战斗的——   英雄。”   星网上前所未有的沉默。   没有人去提,万一埃兰斯诺失败了会怎么样。   他们见证了太多次埃兰斯诺的胜利,好像只要那个人还拿着剑,就永远都不会输。   这天晚上,这片大陆,没有任何一个人家灭了灯,像是无声的祈愿。   彻夜未眠。   大军守在乱磁区前寸步未离,有沉肃的夜风刮过这里,带着缱绻思乡的气息。有人想家了。   时间过了早上五点。   乱磁区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星网开始骚动。   [往常这个时候,虫潮是不是已经开始了。]   [是的,往常最晚也是五点。]   [现在还没有见一只虫子,是不是说明……]   [埃兰斯诺……]   乱磁区蓦的亮出一线金芒,有人持剑自深渊一跃而至。   埃兰斯诺满身煞气,一步一个血脚印从里面踏出来。   他看了眼四周,两三秒后,淡声说:“你们中间,有谁想回家的,可以打报告了,我批条子。”   千军万马静默。   没有欢呼雀跃。   许久,只有一两声轻轻地抽噎。   如梦初醒般,低泣声越来越大了,黎明的光撒了下来,今天没有响起炮火声。   残余的虫族龟缩在乱磁区,距离最终的胜利,还需要一场最简单不过的清扫战斗而已了。   埃兰斯诺轻轻攥紧了领口处的银灰色小球。   [……王虫死了?]   [真的死了,没骗我吗?]   [我不开心,我哭的像个傻叉。]   [忽然就泪崩了。]   [如果是谎言,我也愿意永远沉浸在里面。]   [有谁能够真的开心呢,那么长时间的战争,死了多少人。]   他们眼睁睁看着多少无奈、死亡和绝望,日复一日在眼前上演,他们在星网上苦中作乐,挖苦讽刺,吵吵闹闹,可没有一个正常人,不想让战争停止。   [埃兰斯诺曾经毁掉了我的家,可现在他握着剑又守了我新的家。我永远都恨他,永远都无法原谅他,但我也没有办法不去感激他。]   [他是不是又受了很多伤,不让别人看见。]   直播镜头里,穿着军装的男人,除了发梢上沁着血迹之外,再看不出有哪里受伤了。   就像他们之前不小心窥见过的,这个人总是将自己的伤处藏的严严实实,不叫人看见丁点。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站备用域名: 第42章 第 42 章   宫渡在医疗舱住了整整三天,才将小命吊回来。   埃兰斯诺这具身体又不真的是机械,杀王虫当然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他现在对虫子都快PTSD了。   当然身体还是其次,主要是精神域的损耗。   或许是对他想要少死一些人,顺便避开银乌鸦,而提前推进剧情的惩罚,他从乱磁区回来之后,精神域快废了。   怎么个废法呢,用小光团的话说,就像个长满了刺的筛子,没当场疼成傻子,都是它屏蔽痛感的功劳。   宫渡本人没有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时不时在他眼前晃的医师们有些多,阿尔杰甚至专门将凯恩调了过来照顾他,这么隆重的待遇,叫他有点受宠若惊。   小光团:“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不清楚吗?”   宫渡叹道:“这可不是反派该有的结局啊。”   王虫已死,最后一场清扫战役还没有定下时间,大家都在等埃兰斯诺的消息。   ……   医疗室,金黛轲眉头紧皱,看着埃兰斯诺的检测报告无从下手。   “哥,到底要不要告诉他,他以后可能再也没有办法使用精神力了?”   阿尔杰沉默:“……暂时还是不要告诉他吧,让他好好修养。”埃兰斯诺那么骄傲的人,允许自己以后成为一个半废之人吗。   “不仅仅是精神力,还有四肢,手指灵活度。”   金黛轲翻了一页:“不知道他在   一声轻轻地低咳传来,金黛轲的声音蓦的止住。   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埃兰斯诺脸色苍白,紫瞳却清浅含笑,他披着军装,力道极轻地敲了下门:“不如直接和我说。”   ……   十分钟后。   金黛轲给他倒了杯温水,却想起他现在连这种东西都喝不了,只好又拿回来,不知道怎么开口。   还是埃兰斯诺主动开口,他从自己空间钮里拿出一个玻璃瓶子,里面装了一条虫,虫身扭动不止,奄奄一息。   金黛轲惊声:“这是?!”   埃兰斯诺微笑:“罗什。”   空间钮里是不能存放任何活物的,但显然脑虫好像并不受这个限制。   “我不会轻易放过罗什,在乱磁区容,“没想到它还活着,这显然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不是吗?”   “我想它的余生,在实验室里渡过,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金黛轲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看向罗什的目光已经变得极其冰冷:“当然。”   她收好虫子,犹豫一会,还是道:“哥哥的意思是,想让你尽快回帝都,在那里,你会受到更好的照顾。”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在杀死王虫、报复完罗什之后,埃兰斯诺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那种沉郁的、深重而压抑的感觉,无形中消失了。   变得轻飘飘的,好像任何人都抓不住。   埃兰斯诺:“等打完最后一场清剿战役,我就回去。”   金黛轲:“你现在不适合上战场!”“为什么?”埃兰斯诺笑,指了指桌面上的检测报告,“因为我废了吗?”   金黛轲哑然,她下意识否认:“不是……”   可以却又顿住,因为她找不到其他的理由,因为不论是哪个理由,根源好像都是‘埃兰斯诺废了’所以不能上战场。   她很不想将这六个字和眼前苍白的人联系在一起,可这就是事实。   “你们不要将我想的太弱了,我从十四岁开始上战场,杀了无数人,参与过无数场战斗。”   埃兰斯诺平静叙述:“只要没有死,无论受多重的伤,我披上军装,在战场上,就是无往不利的埃兰斯诺上将。”   金黛轲瞳孔微震。   星网上那一小部分疯子般维护埃兰斯诺的人,好像也不是不可理喻,这个人的人格魅力,永远都是叫人心甘情愿追随的致命毒药。   埃兰斯诺:“虫族的战斗只剩下最后一场,我参加完就和你们回去,你没听见过我说谎吧。”   金黛轲拧眉,还在犹豫。   埃兰斯诺:“我不亲自下场,只指挥。”   “……好吧,”金黛轲确实没听见过他撒谎,点头说,“战争一结束,立马回帝都。”   她要去和阿尔杰报告一下,提前走了。   许久,埃兰斯诺无声笑了笑。   “哥哥,你学生真好骗。”   ——   最后之战,被命名为黎明之战。   帝都之南剩余的虫族被驱赶消灭,为数不多的全都逃到了乱磁区附近。可是它们再也没有感应到王虫的存在。   帝都无数大屏上,都转播着西北星域现在的情况。   凯旋大典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这次大典将会持续十日之久,无数人同时奔赴帝都,准备迎接凯旋回家的、或永眠或还活着的战士们。   陆陆续续的,帝都之南和西北星域,那些死去战士们的骨灰,已经抵达了帝都。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站备用域名:   数千架承载着骨灰的军舰沉默停驻着,活着还有死去的人,他们都在期待着这场注定胜利的战斗。   西北星域。   当埃兰斯诺的身影出现的那一刻,许多人都松了一口气。   [我就说他没事的吧。]   [过了今天,应该没有人再要求去审判他了,再蠢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死,活下来就是荣华富贵的一生。]   [这次清扫而已,根本用不着他出手。]   [听说西北星域回程的军舰都准备好了?]   [哈哈哈哈,回去就是无上荣光吧。]   无数炮弹飞进乱磁区,里面潜藏的虫族全部都被炸了出来。士兵们杀红了眼,全都冲了上去,连一颗虫卵都不放过。   一整个下午加半个晚上过去,乱磁区被夷为平地。   只是没有人再看见那熟悉至极的金光、和永远冲在前面的人影了。   直到整个乱磁区,再也检测不出来一颗虫卵,人们才反应过来。   埃兰斯诺呢?   埃兰斯诺去哪里了?   他今天为什么没有冲在最前面?   为什么没有再看见那道灿如晨曦的精神力?   而从极北星域飞来的乌鸦,高兴地衔着宝石越飞越近。   ——   埃兰斯诺摘下了自己的面具,他乘着一艘极小型的飞舰一直往南。   听说运气好的话,会在靠近南域的方向看见瑰丽的极光。   西北星域离南域很近,那里没有极北星域的宝石,也没有西北星域寒冷,不过也是一片冰原,飞舰只需要大半天时间就能过去。   最后一场战斗他参加了,只不过只露了一面,就离开了西北星域,没错,他这个打了十四年仗的上将,第一次当了‘逃兵’。   可是他却感觉轻松快活极了。   什么都不想管。   只有今天,他不想当埃兰斯诺了,他想单单纯纯做一个什么都不去想的兰诺。   兰诺死在十四年前,他懂什么是战场,什么是生死?   在那再简单不过的十几年里,他做的最多、最认真的一件事,就是去‘记住’,然后找到哥哥罢了。   那颗和他绑定的直播器,一开始还能勉强跟在他后面,后来就原来越远,直接黑屏,不过还是一直追着。   埃兰斯诺长时间没有消息,阿尔杰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金黛轲已经将埃兰斯诺的光脑打爆了,还是没有接通,这个骗子!说好战斗结束就跟她回帝都的!   “已经派人出去找了,直播器跟踪中,但是信号非常不稳定,只能大致判断出来在南面。”   守冰看了眼传回来的消息,“大统领,先别着急,安顿好已经抵达帝都的战士,凯旋大典还如期进行吗?”   阿尔杰拧眉:“再说吧。”   有人不赞同:“难道因为他一个人就要推迟原本就定好的日子吗?”   连妖讽刺道:“要是你杀了王虫,别说凯旋大典了,我把你名字刻身上都不成问题。”   “好了别吵了。”   凯旋大典,是为了庆祝胜利,也是为了让死在战场上的将士们安眠,他们大多没有尸首,只好让他们的家人送一些旧物过来。   十天的时间,每一天下葬的士兵都有定数,不能让那些烈士家属白等。   阿尔杰下了决定:“大典准时进行,加派人手寻找埃兰斯诺。”   ——   埃兰斯诺下了飞舰。   冰冷的寒气瞬间就包裹了他,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军装,落地的瞬间,就咳除了一口血。   现在的身体真的经不起折腾了……   勉强打起精神,他拿出光脑,调出了录像模式,埃兰斯诺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跟哥哥的几个学生正式告别一下才好。   录像模式开启,他的模样清晰出现在光脑里。   埃兰斯诺笑了一下,说:“你们好啊,我要走了。”   “很抱歉,让你们照顾了那么长时间,我知道你们恨我,想给哥哥报仇,没关系,我自己来就好。”   “真的很累啊,我都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也会这么累,就走到这里,好像就走不动了,”埃兰斯诺看了一眼四周一片平整的冰原。   夜幕深深,星空闪烁,还没有极光出现。   他眼神黯淡了下,“我还想说一件事……”   埃兰斯诺决定再等一会,他解下来自己一直戴在身上的银灰色小球,“哥哥的骨灰我不想给你们了。”   “他那么好的陪了你们五年,长到让我嫉妒的时间,你们有了他给的太多太多的关心和爱护,我只有这个了,一点也不想留给你们。”   埃兰斯诺顿了顿,有点小孩子耍赖般道:“随便你们怎么骂我,我就是不给你们了。”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站备用域名: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其实有些乞儿般的可怜,紧紧攥着仅剩的宝物,生怕被抢了去。   他又断断续续说了好些话,天幕突然被一片缥缈宏丽的极光笼罩,洒在冰原上,像极了一片轻飘飘的云,可极光的中央,却蕴藏着能将人撕碎的疯狂风暴。   埃兰斯诺微微一怔,扭头,眼中闪过纯然的欢喜。   他对着光脑说:“我该走了。”   埃兰斯诺留下了一颗小石子,他没有带走那颗种子,而是留在了光脑旁边。   于是,他终于轻轻松松,无牵无挂,戴着哥哥的骨灰,走向了极光。   极远处跌跌撞撞飞近一个飞蚁大小的直播器,滋滋啦啦的很不稳定,它逐渐飞进,感应到与它绑定的人之后,忠实的进行了直播。   帝都无数大屏幕上,都出现了一片寥落的雪原。   干净、雪白、纯粹、剔透无比的一个世界。   所有人都驻足观望,他们在雪原和极光里,看见了一个熟悉至极的身影。   “埃兰斯诺?”   “怎么会是他?”   “他这是在哪里?”   “他没有戴面具……埃兰斯诺,竟然长这样一幅样子么,好年轻。”   “有点眼熟。”   许许多多的疑问,却没有人可以解答。   阿尔杰失了稳重,打翻了手边的茶杯,猛地站起来,“怎么会……”   他突然想起来,曾经老师不经意间提起的一件事。   老师说,他和弟弟阿诺,曾经约好一起去看看极光的,只是后来阿诺丧身大火,他自己去看了极光,身边没有阿诺。   行走在雪原的青年唇角含笑,低低地唱着一首歌。   直播器离得近了,才勉强听见,他在唱什么。正式凯旋大典上一直没有停过的低吟曲。   曲调非常缓慢,颂诗一般,轻和低沉。   [一闪一闪亮晶晶,照亮一片天地清]   埃兰斯诺眯了眯眼,他在想,他这样去见哥哥,哥哥会不会生气,不过他专门换了一身新的衣服,没有沾血,刚才也清理干净了。哥哥不会发现的。   就算发现了,大不了,他耍赖就是了,反正哥哥总不会一直生他的气。   [曦光浮于血中明,抬头看见星海平……]   曾经和哥哥说过很多约定,好像都没有机会实现,听阿尔杰他们说起过后来的事情,要是他当时没有放火烧掉神怜殿,一切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沉默观看着大屏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眼眶酸的厉害,心中堵了一团棉花一样难受。   有一部分人意识到,他们似乎在见证一场最纯粹、最浪漫、最盛大的自我送葬——   极光的深处是风暴,会将一切生命体绞杀成粒子。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很多人看着大屏,轻轻地跟着唱了起来。   [风在追,云在追]   [你在思念谁]   埃兰斯诺有些恍惚,想起来了当初,他刚想起来哥哥的时候,在曦光之城的城墙边上,和哥哥的对话。   【“今天,这些死在联邦手中的人,才是主角,我不是,你也不是。”   “……好熟悉的曲调。”   “是童谣,每个小孩子都听过的,我弟弟……曾经学来给我唱过。”   “我还记得。”】   怪他当时太胆小,说话的声音太轻,哥哥没有听到,要不然,哥哥一定可以认出他的吧。   ……不过,也说不准。   毕竟哥哥是个笨蛋。   但是,他唱着歌来找哥哥,再笨蛋,也会认出他的吧。   埃兰斯诺笑了,眼角却滴下了一滴泪,坠空的那几秒,彻底冰封,砸在地上,瞬间碎开。   [极光下的夜幕宏瑰,自由的灵魂回归]   [回家吗,回家吧]   [还记得路吧]   无数战死的灵魂,在低吟曲中找到了归途。   迷茫的孩子终于回了家。   干净纯粹的雪原,能包容所有的罪恶和挣扎,在这里,所有小孩都能得到一个没有伤痛、没有离别、充斥着甜点香味和欢声笑语的,童话般美好的梦。   兰诺轻轻笑着,握着哥哥的骨灰,像牵着哥哥的手。   他终于走进了极光里。   他在极光深处的风暴里,安然长眠。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站备用域名: 第43章 第 43 章(捉虫)   凯旋大典结束之后,阿尔杰四人商议很久,终于做了决定。   他们将自己知晓的,埃兰斯诺、兰诺和兰遐之间的故事,完整的放在了人类联盟最郑重的通告里。   不夹杂任何的个人感情,用再平常不过的口吻叙述下来,字里行间平淡至极,可是每一行字都在书写着‘无法挽回’和‘遗憾’。   [……我人傻了,官方没有在编故事,是吧?]   [埃兰斯诺那天不是……]   [在极光深处的风暴,根本没有存活的机会了啊。]   [卧槽狗币罗什!]   [……]   事情平息之后,阿尔杰四人回了曦光,重新立了碑。   因为兰遐老师的骨灰被带走了,所以这里一直都空着,重建也很方便。原本他们挑的地方似乎太大了些,这次他们换了一个小一些的空地。   土质很好,适合种花种草,很符合老师生前说要在这里划一块地,留出来种紫罗兰的想法。   他们去南域找了,只找到了埃兰斯诺留下来的光脑,却没有找到那颗一同被留下来的种子。   它明明曾经被两个人那样珍视过,却就这样消失在了茫茫雪原,再寻不得。或许是一同长眠在了极光里吧。   其实这个墓碑立与不立,现在看来,除了思念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了,因为那个人早就已经选择了他和哥哥的安眠之处。   新立的墓碑上,只刻着这样简单的几个字。   [兰遐、兰诺、埃兰斯诺之墓]   不再需要别的了,只这样简简单单的就很好,这三个名字,原本就足够厚重,足够让人驻足静立了。   墓碑前,有一本厚厚的石头书,上面写着一个很长的故事,风吹不去,雨抹不掉,它或许会在很久之后,口口相传之间,被一些老人讲述给孩子的时候,变成一个没有那么忧伤的童话。   “我们找了很久,还是没有找到紫罗兰。”阿尔杰低声道。   坟茔周围郁郁葱葱,种了许多紫藤,不过西北星域气温偏冷,紫藤没有开花,显得有些孤寂。   守冰说:“对不起,老师,我们作为学生,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连妖想,如果他能早点得到消息……   如果。   如果老师没有死,而是认回了埃兰斯诺,也不会有后面这些事情了。   战争结束之后,他们兄弟两个会离开这里,周游大陆,寻遍每一个角落,去找那抹梦幻的紫色,或许会失望,可旅途中永远都是快乐的。   不过再也没有人回答他们了。   金黛轲默默放上一束花,看向天空。   她总觉得,或许老师已经遇见了去见他的弟弟,可能会生气心疼,还有一部分的……会是开心吗。   他们四人在曦光之城留了很长时间。   人类联盟如今焕然一新,一切都好,政事在哪里处理都一样。   直到几日后。   曦光之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久违的炮火声直接轰掉了曦光内城的大门,谁也不知道这炮弹是怎么来的,只听见一声尖啸,一艘灰色的小型飞舰自毁般冲着阿尔杰四人住着的地方撞了过去!   可临到撞上之前,这飞舰抽风一样拐了个弯,来了个急刹车,轰的撞倒了墙上,浓烟四起,撞倒了一大片。   警报瞬间响起,士兵以为恐怖分子袭击,立即将这里团团围住。   阿尔杰带着人出来看,紧紧皱眉,觉得这小小的飞舰十分眼熟,伸手下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那一堆废墟中,很快传出一阵响动,一个发丝凌乱的眼睛红得吓人的男人跳了出来,他拖着两人高的、能将这里夷为平地的星夜弹,哑声道:“……上将在哪。”   是聂凉。   他失了什么狗屁斯文,毫无顾忌的将这幅疯狂的模样展露的淋漓尽致。   谁能知道,他刚从极北星域出来到了有人烟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商店想要新买一个光脑,了解一下现在联邦的情势,结果就被告知——   没有联邦了?!   那个商店的老东西鄙视他一身褴褛,还给他拿了最垃圾的光脑:“对啊,现在早就没有联邦和反联邦分子了,只有人类联盟!虫族才是我们的敌人!”   虫族?人类联盟?   一个个陌生的词汇将聂凉砸的发懵,他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时间,在极北星域待了很多年?   他拿出自己的卡买了最灵敏的光脑,迅速去星网浏览自己想要的信息,第一个搜的就是埃兰斯诺的名字,他搜的时候兴奋又高兴,但是跳出来的内容却是——   埃兰斯诺之死。   埃兰斯诺和兰诺。   埃兰斯诺死于极光风暴。   埃兰斯诺的身体检查报告。   埃兰斯诺是否曾被曦光强制/囚/禁。   星网上消息繁杂虚假,他不相信这些,但是有人给他放了一段视频。   一段上将走入极光的视频。   ……   聂凉在蓝州河那里买了消息,打听到了阿尔杰如今在曦光,他一边觉得自己很冷静,一边把自己和星夜弹绑在了一起,准备了周密的计划打算炸掉曦光之城。   曦光之城他住过一段时间,很了解这里的攻防系统,潜入进来很容易。   可是在即将撞上曦光之城的内城的时候,他忽的想起了上将曾经在这里待过,明确表示了,他喜欢这座城。   聂凉整个人被割裂成了两部分,一部分还是斯文沉着的副官,一部分彻底疯狂,尖叫着喧嚣着,想将所有和上将扯上关系的人全部撕碎。   但他最后还是控制着飞舰拐了弯撞在墙上,形成了如今对峙的场面。   没有人回答他刚才的问题,于是他又平静问了一遍:“上将在哪。”   阿尔杰许久无言,“我带你去找他。”   聂凉拖着弹药跟他去了。   他到了一处新建不久的坟茔边,忽的就止步,不敢往前走了。   阿尔杰回头看他一眼:“庄重之地,不要带武器了。”   聂凉扔了星夜弹,卸了自己一身藏好的飞刃、枪支,连空间钮都扔了,他甚至抠下来了自己衣服一切铁质、硬质的东西。   他终于进去了,也看清了墓碑上的字:   [兰遐、兰诺、埃兰斯诺之墓]   是上将的名字。   聂凉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这里有上将的尸体吗?”   阿尔杰摇头:“没有。”   “哦,”聂凉又问,“这里有上将的骨灰吗?”   阿尔杰:“没有。”   聂凉:“那你们凭什么说他死了。”   阿尔杰:“他进了极光。”   聂凉:“那你们找到上将的尸体了吗?”   阿尔杰:“……没有。”   聂凉:“你们找到他的骨灰了吗?”   他并不在乎有没有人回答,自顾自又问:“那你们凭什么说他死了。”   “……”   风吹得缓了些,阿尔杰眼中涌起复杂之色,轻叹道:“那你又为什么不走,一直站在这里呢。”   聂凉嘴唇动了动,他什么也没说,走到了墓碑前,看见了那本石头书。   他想去看,抬脚迈上台阶的前一秒,顿了下,拿出几张帕子来,把自己鞋上的尘土一一擦净了,才踩了上去。   他跪坐于前,翻开了石头书,一个字一个字看的很认真。   上将……杀了兰遐?   兰遐不是上将的哥哥吗。   聂凉还清晰的记得,说起兰遐的时候,上将的眼中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小心和柔和,他很珍视自己的哥哥,就像他珍视上将一样。   换位思考一下。   聂凉想,如果是他亲手杀了一只追随的上将……   他眼中浮起深重的恐惧,手一抖,忽然就不敢深想下去了。   那上将……   许久。   阿尔杰听见他哑声说:“我要我走后,所有有关上将的资料、消息、录像、视频。不要让我发现你骗我,不然我炸了你联盟的总部。”   阿尔杰:“星网上已经公布的你可以看,其余的不行。”   聂凉没说话。   他看了每一场埃兰斯诺和虫族战斗的视频,花了很长时间,他专门剪辑了一份只有埃兰斯诺出现的版本,按照往常的习惯抠了图,加了和上将适配的BGM。   至于其余的,对他而言并不重要。   从第一场视频战斗开始,到最后一场,上将又瘦了,那些照顾上将的人是什么傻子蠢材才看不出来。   他把所有剪辑好的视频传到了星网上,用自己雇佣兵的账号发了出去。   这个账号他从未掩饰过对埃兰斯诺的崇拜,只是之前素材太少了,他抠来抠去也只有那些。   现在多了,他却并不想用。   消失已久的账号突然诈尸,有很多人联系他,问他还接不接单子,聂凉没理,等了三分钟,将没有在这段时间内给他视频点赞的人全都拉黑。   做完惯常做的这些,他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原本是想雇人黑了星网和人类联盟的官网,把这些视频挂在上面循环播放一年,但是想想,上将应该不喜欢这个样子,于是遗憾放弃。   蓝州河来了消息,骂他激推脑残。   聂凉说谢谢,并给他转了一大笔钱,请蓝州河搜集所有有关于埃兰斯诺的资料。   他们聊了很久,蓝州河的语气不知何时开始变得小心翼翼的,问他:你没事吧?疯了说一声,把你的钱转给我。   聂凉说他没事。   他微笑,他怎么可能有事呢。   做完这些之后,他——   还要去找上将。   然后,将宝石,亲手交到上将的手里。   聂凉在这里守了三天,姿势都没动一下,蓝州河给他发来了一些被藏的很好的视频——   埃兰斯诺曾经囚困于梦境,不断自毁的视频。   被锁在铁床上,戴着抑制环,颈侧手腕的伤痕,和打营养液留下的青紫。他从没见过的、苍白瘦削,安静崩溃的上将。   蓝州河以为聂凉会发疯,或者会失望看见埃兰斯诺也会有这样孱弱的一面,可是没有。   聂凉哭了。   他只是很单纯很心疼的在想。   他的神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了很多苦。   可是神明也是人,会疼的啊。   他明明那么难受,还保护了这么多人,为什么还是有人看不见呢。   他守了一天又一天,差点死在这。   直到浑浑噩噩之际,看见了埃兰斯诺留给阿尔杰四人的光脑录像。   即使是这个时候,聂凉还是对埃兰斯诺的声音非常敏感,几乎是听见埃兰斯诺声音的瞬间,他就睁开了眼,精准捕捉到了光脑的影像:“……上将?”   上将的光脑吗。   他许久没有开口说话,几乎是气声。   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虚空中,上将在一片雪原,摆弄了一会光脑,似乎是调试好了,才对着录像说:[你们好啊,我要走了。]   聂凉伸手去碰,僵硬的身体一下摔倒在地,他还是眼也不眨地看着,听着。   [很抱歉,让你们照顾了那么长时间……]   [真的很累啊,我都不知道自己又一天,也会这么累,就走到这里,好像就走不动了。]   [我还想说一件事……]   上将的语气和神态都很轻松,聂凉能分辨出来,那是愉悦,是真的开心。上将开心,于是他也笑了。   [还有聂凉,等他回来,让他好好的,不要再随随便便拿着火药去炸什么东西了。]   聂凉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愣住了,然后忙不迭地回放过去,重复了好多遍,听了很多遍。   他将上将叫他‘聂凉’的一秒不到的声音剪了下了,导入到自己光脑里,疯狂上了十几个密码。   上将这样说,是不是早就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   聂凉呆了一会。   继续听着上将的声音,他听见了最后一句话:   [我该走了。]   聂凉看着上将走进了极光。   那天之后,聂凉就消失了,然后很长时间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   七年后。   又是大半个轮回。   曦光之城原来的的小孩们都长大了,在街上玩纸飞机的孩子都换了一茬。   白色的、红色的、蓝色的……纸飞机在阳光下恣意飞翔。   阿尔杰随手捡了一个,打开,上面画了三个一模一样的Q版小人,第一个小人温柔无奈的看着旁边另外两个打架的小人,发愁劝架。   温柔小人旁边写着一句话:‘今天是阿诺生日’这句话引发的世界大战。   面具小人:哥哥在喊我!   可爱恼怒小人:哥哥明明在喊我!   阿尔杰看了一会,笑了。   过了片刻,有个孩子蹬蹬跑过来,仰着头:“大统领又来啦?这个是我的纸飞机,可以还给我吗?”   这一幕无限和七八年前的那一幕重合。   阿尔杰问:“上面画的什么?面具小人和可爱小人,明明是一个人。”   小孩吐了吐舌头:“是小人书啦!我当然知道他们是一个人,不过又不耽误我将他们分开嘛。”   阿尔杰蹲下来,笑道:“你很喜欢他们?最喜欢谁呢?”   小孩皱皱鼻子,认真掰手指头:“我想要兰遐先生那样温柔的大哥,上将那样威风护短的二哥,兰诺那样可爱好欺负的弟弟!”   阿尔杰:“贪心。”   “那样好的人,只要有一个,就很满足了吧。”   小孩说:“那大统领的老师是兰遐先生,大统领很满足吗?”   阿尔杰想了想,如实道:“不,我很遗憾。”   小孩不懂什么是遗憾,也学着他的样子:“贪心。”   于是阿尔杰摸摸他的脑袋,还了纸飞机,将他小心推远:“跑慢点,去玩吧。”   有远方路过的老师,带着一队整整齐齐的小朋友:“都手牵手跟紧老师哦~今天带你们去的地方是乱磁区。”   “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小朋友们拉长了语调:“(不)知——道——”   “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老师告诉你们啊,那是黎明之战结束的地方,七年前人类联盟被虫族入侵,有一个人用曦光之剑杀了王虫,不然你们现在可能还在战火之中呢!”   有人不服,问:“他比守冰统帅还厉害吗?”   老师神秘笑笑:“你们知道现在联盟为什么不设‘上将’这个军衔了吗?”   从中将往上,不是上将,而是统帅,位同于原来的上将之位。   “为什么?”   “因为,在人类联盟,上将专指一个人,那就是埃兰斯诺!他可是老师的偶像!”   小朋友们叽叽喳喳,肯定:“他是英雄!”   老师说:“是啊,他是英雄,不过,更是个枭雄。”   老师低下头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小朋友们,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脑袋:“那可是个很长的故事呢,都排好队,不要丢了哦~”   “好~”   阳光金灿灿的洒下来,落在身上化开,暖绒融的一片。   欢声笑语逐渐远去,阿尔杰看着他们走远。   那孩子没有问他有什么遗憾。   其实如果问了,他也回答不上来。   只是心里始终缺了一块。   这些年,眼见着战争带来的伤痛逐渐被时间和希望抚平,可关于老师和埃兰斯诺的记忆却越来越清晰。   那么纯粹的人,他这许多年来,再也没有见过。   炽热单纯的情感,虽不曾拥有,但仅仅是感受过,就足够很多人铭记一生了。   金黛轲打了通讯过来:“哥,听说今晚极西有极光,有几率可以看见紫罗兰。”   阿尔杰:“好,我知道了。”   紫罗兰还是被奉为人类联盟的神圣之花。   他们没有找到那颗被当成种子的石子,兰诺和兰遐消失与极光。   或许是神赐,从三年前开始,不知道什么人发现,在极小的概率下,被紫色极光和灿然星辉同时的地方,会生长出大片的紫罗兰。   有人试图移栽,可惜只要极光消失,紫罗兰就会消散的干干净净,像是从没有存在过。   就像一个梦一样,醒来后什么都没有。   是梦也好。   能从中抓住一丁点的祈愿。   阿尔杰又想起了聂凉,那个曾经动不动就扬言炸了人类联邦的人,是埃兰斯诺最后一任副官,后来他才知道,原来他还是雇佣兵的排行一。   从七年前看完那些视频,消失于墓碑前开始,他们就没有聂凉确切的消息了。   ……   极光弥漫的那一刻,风暴同时卷起。   狂暴的能量飓风几乎可以将人瞬间湮灭成灰。   有一抹微小的银光,那是一个非常简陋的飞行器,像在颠簸中无畏逆行的飞鸟。   聂凉手中拿着一个能量捕捉器,眼神明亮而坚定,在极光风暴边缘来回无数次。   听说,极光会将人的躯体变成能量粒子,那灵魂会不会也是这样,他能认出来上将的,即使碎成粒子——   只要他能找到,只要他能找全。   聂凉从不觉得自己是疯了,他想说。   上将。   你存在时,我追逐你。你拥抱极光,我追逐极光。   信徒会永远追随神明。 第44章 (含漫画+论坛元素)   天谷招收异能者的事情,在三年前就闹的沸沸扬扬。   不少自由异能者弃了自己的老家,也想削尖了脑袋进来。   天谷异能者基地。   窗外的阳光洒在亮堂的办公桌上,瓷瓶里插着几朵昭昭绽放的向日葵。   一个咬着烟枪的男人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啧,只招了三个?原定的四个的目标都没有招满?”   负责招办的人一脸愁容:“没办法呀迟于先生,您给的的招收指标太高了,又要求年龄,又要求潜力。还要求异能的稀有度……异能者本来就稀少,能找到那么多,已经算是极好的了。”   迟于搓了把脸:“算了,尖刀组在精不在多,就这样吧。”   他摸了摸下巴:“渊光从五年前换了boss开始,好像就没有什么动静了,也没像之前那样搞破坏,你说他们干什么呢?暗戳戳毁灭世界?”   负责人嘀咕一声:“我哪里知道。”   渊光一向和异兽为伍,投放异兽破坏城市,与天谷向来是死敌。而最近五年不知道怎么了,无声无息换了个boss不说,什么动静都没了。   迟于开玩笑道:“异兽泛滥,天谷这几年最近正忙的时候,渊光就在这个时候不搞事,要不是知道不可能,我还真以为有什么人在帮我们。”   他长叹一声,伸着懒腰站起来,捏着那三个即将加入尖刀组的少年们的资料,走到门口的时候莫名嘀咕了一声:“三个人……”   “少了点什么的感觉。”   办公桌上的向日葵向着阳光,上面晶莹的水珠被阳光照耀着,闪着温暖的光。   -   北宇之域。   异兽泛滥,而异能者又非常稀少。   大部分异能者集中在天谷、渊光两处,自由异能者保持中立,偶尔会出手帮忙,偶尔会接下渊光的暗杀任务,行刺天谷高层。   天谷位于域的中心,方便在异兽袭击的时候派遣异能者解决,而渊光位于边缘正南的星海森林前。   两者遥遥相望,出了名的死对头。   ……   星海森林。   渊光组织。   一个面容严肃、银发苍苍的老者穿着管家服,轻轻推开了首领的房间。   房间内一片昏暗。   大床上,一个面容看起来十八/九的少年。   少年的眼睛一蓝一红,是很漂亮的异瞳,灰白色的长发垂在床上,衬的脸色异常苍白。   此刻他正盘腿坐着,面前悬浮的一面镜子。   镜子里投射着三个人,两男一女十五六岁的样子,他们刚刚相识,眉眼青涩,眼底藏着对未来的期盼和兴奋,正一起走向天谷的训练基地。   镜子里的画面模糊,少年却唇边含笑,看得目不转睛。   老者看了眼桌子上未动的早餐,心中冷哼一声,慢悠悠走过去,没收了少年盯着的那块镜子。   “首领,别看了。”   “小傅叔……”时灯无奈抬头,“我刚看。”   老者不为所动:“说谎,早饭都没动,还有啊,说过多少次了,你这回该叫我老傅叔了。”   他拍了拍手,外面有人低头推着小推车进来,上面放着刚做好的午餐。   傅叔:“我看着你吃,吃完再看。”   时灯无奈,他偏头对着左边嘀咕了一声,“你看,小傅叔他又凶人。”   然后,他又看了看右边,说:“之前他是不是也这么凶,我记不起来了。”   少年左右两边空无一人。   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神经质。   进来送餐的人冷汗都出来了,心里发毛。   早就知道首领不太正常,可亲眼看见的的时候,又是另一回事,下次这送餐的差事,还是留给别人吧……   送餐的人被打发了出去。   傅叔表情没变,甚至变得和蔼了些,对着时灯左右两边点了点头,笑道:“他们也在啊?”   时灯:“嗯。”   他这次正儿八经吃完了饭,傅叔又拿出一瓶药:“这个。”   见时灯老老实实吃完,傅叔才将镜子还给他,“首领,你这次打算怎么办?”   时灯摩挲着镜子的边缘,许久没说话。   他赤脚走到窗边,拉开了一角床帘,外面刺目的阳光洒进一线,他不适应地躲了躲,“这次……”   “最后一次,我不想再避开他们了。”   少年最终拉上了窗帘,望向角落一盆枯死的向日葵,他伸出苍白瘦削的手指,隔空轻轻点了一下。   “时间。”   向日葵像是被赋予了新的生机,逆生长般,迅速回到了盛开最绚烂的时候。   ……   [时间悖论向日葵篇!秃笔说这篇绝对不一样,时灯太可怜了,能让他得偿所愿,改变所有人结局吗?]   [秃笔还说结局肯定让我们满意QAQ,再刀我时崽,我就去跟秃笔拼命!]   [t的我最开始的时候以为这就是个少年漫,谁知道从元髓事件往后,就变成了一篇刀子漫画,还逮着一个人反复刀,秃笔这个老银币呜呜呜呜……]   [向日葵篇(尖叫)向日葵,永远向阳,这是个美好的寓意对不对,所有人都会好好的qwq]   [时崽这次做出的选择不一样哎,没再选择自己一个人在后面默默付出,快让乐姐和毒舌哥他们三个好好教训他!]   [时哥和小灯还没出现吗?时崽是在和他们说话吧。]   [hhhh快了吧,傅叔又老了很多啊。时崽这次的头发全白了,哎,傅叔让他吃的什么药啊?之前几篇的时候没有这个细节吧。]   [吃的药片的药瓶上,写的什么字母?模糊化了,是不是秃笔新加的设定?]   [新来的,有点听不懂。这个异瞳美人是有精神病吗?怎么对着空气说话?]   [时崽够惨了,怎么可能还有精神病!那是……算了好复杂不说了。]   [建议从时间悖论最开始的少年篇开始看,然后是逆转篇、深渊篇……非常甜,甜死了哈哈哈哈]   意识海。   宫渡看着小光团给他传过来的论坛评论,然后翻了下自己的剧本:“最后一次,可以收网了,我找到办法了。”   小光团看了看他的剧本结局:“嘶……这样可以吗?”   宫渡叹气:“没办法,但是只有这样,才能改变这个漫画世界里,主角团必死的结局啊……”   这是他接手的第二个世界。   和第一个世界完全不一样。   很特殊,是一个由大世界的一本漫画,衍生出来的小世界。   大小世界相连,小世界出了问题,会带着大世界也出现问题。就比如一个怀着孩子的妈妈,胎儿出了事,妈妈也会受到连累。   一般的漫画根本没有机会变成一个小世界,问题就出在大世界的世界意识身上——   它是一支毛笔。   漫画就是它画出来的,还给自己取了个笔名,叫秃笔。   可是它画了个开头,结果发现自己没办法把这个隐约成型的漫画世界分离出来,简而言之,难产了。   宫渡漫不经心道:“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能折腾的世界意识。”老老实实不好吗,画什么漫画。   小光团深深点头:“赞同。”   宫渡:“麻烦事……算了,一切为了补考。”   他现在的目的,是把漫画世界从原世界里分离出来。   这是个很难办的事情,小光团事先也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况,提交到补考总部,总部也没有办法,只好让宫渡尝试尝试解决。   宫渡也不是万能的神,他剧本改了无数版本,一共试了十二次,这是第十三次。   每试一次,漫画世界的时间线就会重置一次,当然,他在漫画世界扮演的‘时灯’这个角色,也会付出一些代价。   第一次,他试图成为主角团的同伴,可是在元髓事件这个时间节点的时候,主角团全灭,只剩了他一个。   第二次,他首次重置世界线,成了站在主角对面的反派,临阵倒戈,可是主角团还是死了。   第三次,他作弊进入天谷,和迟教练做了同事,成为主角团的教官,一起教导主角团应变危险的能力,却还是没能改变。   第四次……直到第十二次,他都没有成功,眼睁睁看着主角团死在自己面前。   《时间悖论》这个漫画世界可以重置时间线,是因为它还不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死亡的命运线好像永远不能逆转。   而在已经成型的大世界里,时间线不可能重置,在漫画读者眼中,时间悖论只是个漫画。   随着宫渡的一次次重置,世界意识为了圆上漫画的故事,苦逼地将第一次宫渡和主角团做同伴时的故事,命名为《少年篇》。   而后来随着重置次数越来越多,漫画又紧接着出现了《逆转篇》、《深渊篇》然后就是这次的《向日葵篇》。   一篇开头热血沸腾的少年漫,逐渐扭曲成刀子漫画,刀的大世界的读者死去活来。   小光团发愁道:“世界意识……哦,就是秃笔,跟我说,你再重置,它就要被读者寄炸/弹了。”   秃笔顺便还给他们传了一份大世界的,漫画读者在论坛的链接,每更新一话,里面就会出现无数怨念。   秃笔拜托宫渡尽快找到解决办法,但又不敢催的太急,毕竟它这是自己作出来的岔子,万一宫渡走了,它去哪找别的神祇帮忙。   早在前面十二次失败重置的时候,小光团就劝他去别的世界了。   宫渡:“叫它放心,这次应该没问题了。”   这次,他不仅仅将他在这个世界中随机出来的疾病,合理塞到进剧情里去了,而且还能将前面十二次的重置利用起来,在漫画世界脱离原世界的时候,得到他想要的气运值。   ……   房间里又剩下了时灯自己,他对着空气说了两句话,就看向了镜面。   他轻轻道:“好久不见。”   我旧日的朋友们。 第45章 第45章   天谷训练基地。   “原亭。”   “到!”   “支泽。”   “到。”   “岑乐。”   “到。”   迟于收好点名册,“好了,都到齐了。”   原亭眉眼张扬,他挠挠头,忍不住吐槽道:“教官,一共就我们三个人,点什么名啊,一眼不就看出来了。”   支泽眼睛的颜色是很特殊的灰色,他道:“那你还应这么大声?”   左边长相软萌、气质高冷,戴着银框眼镜的女孩子叫岑乐,她偏过头,“你们好吵。”   迟于拍了拍手:“行了行了,知道仪式感吗?本来要招四个人的,这不是没招满吗?”   “经过一个月的训练,想必你们对彼此之间熟悉不少了,”他清了清嗓子,说,“但是还不够,优秀的、能够保护普通人的异能者,应该经历更多的实战。”   “你们享受着优质资源,是尖刀组的成员,未来将会面对更加危险、凶猛的异兽,当它们肆虐城市的时候,你们就要扛起肩上的责任。”   迟于说的慷慨激昂,抑扬顿挫。   原亭、支泽、岑乐最大的还不到十七岁,第一次听见这番话的时候,还觉得十分热血,后来逐渐麻木。   支泽:“所以,我们三个是要出去训练吗?”   “有个任务,”迟于正了正神色,“F市里面难缠的高级异兽已经被拔除,现在是介于轻度和中度之间的污染区,里面剩余的异兽等级正好适合你们几个。”   原亭:“好嘞!我们杀几头?”   迟于:“每人一千五百只,初级异兽不算,一只高级,能抵一百中级。”   原亭呆了呆。   每人一千五?他们三个加起来,就是四千五,原亭算了算,倒抽一口凉气。   支泽和岑乐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迟于脸上终于露出来一丝冷酷:“什么时候完成指标,什么时候我接你们出来。”   “F市中心里有天谷、自由异能者的临时建立的异能者基地,你们可以跟他们合作,至于怎么完成……你们自己看着办。”   “我只给你们五个月的时间,超时全部滚蛋。”   “你们三个进去,也要三个出来,少一个,尖刀组全部重新选人!”   三人同时默默倒抽一口凉气。   迟于沉声:“听清楚了吗?”   “明白!”   “即刻出发。”   迟于看着三个好苗子跑远,摸出烟抽了一口,末了,他顿了顿,忽的皱眉望向天空。   “怎么感觉有人在看这里……”   ——   渊光。   宫渡看着手中的镜子,隔着很远和迟于遥遥对视,他将镜子倒扣在桌面上,嘀咕道:“还是这么敏锐。”   傅叔:“首领,你真的要去?”   宫渡:“要去。”   不然不和主角团在一起,这最后一次的剧本怎么进行。   傅叔:“那渊光这里?我怕左使会闹出乱子。”   宫渡:“我让时哥留在这里看住。”   他伸手一点半空,身后隐约出现一片铺天盖地的血色,只一瞬间,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很快就消失了。   他旁边出现一个半透明的影子,逐渐凝成了人。   凭空出现的人,和时灯长相一模一样,不过看起来更加成熟,二十多岁的模样,眼睛是纯然的深蓝色,一头黑发,发尾是暗红色,还坠着小铃铛。   这算是宫渡在这个世界开的特殊马甲。   从他第一次重置时间线开始,就发现,时灯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出现了割裂,在他停止重置之前,竟然互不影响。   秃笔说,这是漫画世界没有完全成型,从而产生的bug。   于是他干脆将‘过去’和‘未来’提了出来,注入自己的意识,一起试探让漫画世界成功脱离的方法。   ‘未来’的时灯大一些,方便区分,宫渡叫他时哥。   ‘过去’的时灯比较小,宫渡叫他小灯。   现在他的剧本,需要他们两个一起帮忙演戏。   时哥是青年模样,轮廓已经完全长开,有些懒洋洋的:“平时不是不让我实体化的吗,怎么这次又有让我帮忙的?”   时灯轻咳一声,偷偷戳了戳傅叔。   傅叔在用特殊的染料给时灯染头发,边染边说:“首领想出去玩,留你在渊光处理事务。”   时灯:“……”   倒也不用说的那么直白。   时哥笑了笑,深蓝色的眼睛中瞧不出什么情绪,“第十三次了,还不放弃?归回正确的时间线,不好吗。”   “看看你现在的模样。”   他站在时灯身后,微微俯身,两人一同看向前面的大镜子。   一模一样的面容,明明是青年的年龄更大一些,可是时灯浑身上下已经透着沉沉暮气,长发灰白,异瞳颜色很深,红瞳泛着诡异。   他说:“不要在错误的时间里徘徊了。”   时灯低下头:“……再试一次,时哥,我这次,不一样。”   他看了眼放在桌子上的小药瓶。   时哥不说话了,靠在旁边看着傅叔给时灯染头发。   傅叔有些心疼,说:“首领当心不要淋水,不然头发会掉色的,你去找人的话,要不要把小灯实体化,也带上。”   时灯:“我等下问问,他愿意出来再说。”   他对着镜子,生疏地在右眼带上蓝色美瞳,双眼都变成深蓝色,只是仔细看的话,左边的更浅一些。   傅叔给他把发梢最后一抹灰白也染上暗红之后,时灯站起来转了一圈:“怎么样,还好吧?”   傅叔连连点头,笑呵呵夸赞:“好看好看,青春活力美少年。”   “等一下。”   时哥走过来,微微低头,慢慢在时灯耳朵后面编上了几根小辫子,坠上了小铃铛。编好后,后退一步,“行了,走吧。”   时灯看了一眼,眼神复杂,刚张了张嘴。   时哥:“不准说。”   时灯:“……行,我走了。”   不过辫子歪歪扭扭真的很丑。   时灯走了之后,傅叔道:“之后这段时间,就麻烦时哥儿了,还有渊光地下的……”   时哥点头:“知道。”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时哥终于出来了,还是不肯放弃让时崽放弃(狗头)]   [时哥一手编辫子术真的不敢恭维。原本挺好的,后来变丑了一丝丝。不过说起来,回溯次数越多,时崽就越幼稚了呢~]   [哎嘿嘿,所以现在是,满级时崽初入F市新手村?]   [《少年篇》里,时崽可也是个菜鸡,闯完F市这个副本,出来都恍惚了哈哈哈。]   [你们在笑什么(沉思jpg.)选择性忽略了这个细节吗?   #图#   少年下意识看了眼桌上的小药瓶后,嘴角的笑淡了很多,说‘……再试一次,时哥,我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一样?那里不一样?   所以那是什么的药?]   [不会是来回穿梭时间线出现什么岔子了吧?他每次穿梭回溯,头发都会白一些,现在全白了……]   [副作用肯定有啊,不过藏着未知刀子的地方本猫猫从来不去分析,前面被刀的次数还少吗(躺平)]   [#图#   少年扒拉着眼眶戴上美瞳。   他还染头发,带美瞳,怎么像个不良少年……我又心疼又好笑。]   [怕笨蛋哥毒舌男和乐姐认不出来吧。]   [可是他们本来就不记得他啊(猫猫疑惑jpg.)(猫猫歪头插刀jpg.)]   [giao,人被刀就会死……]   ……   自己跟自己对话的感觉还是蛮奇妙的,和上个世界还不太一样。   宫渡抱着一只白毛蓝眼的猫,躲在了F市附近。   F市是一个介于初级和中级之间的污染区,是主角团练手升级的地方,他在……哦,就是漫画定义的《少年篇》中,作为同伴和朋友,和主角团一起闯过。   不过他那时候觉醒的时间异能还很弱小,没有完全激发,狼狈得很。所以往后的那么多次重置,他都没有再来过这里。   这次是第二次。   他在想,这次怎么混进主角团,毕竟那群家伙,最开始的时候,还蛮好骗的,说什么信什么,不用他怎么编。   随便演一演就好了。   ——   时灯抱着猫,看了看手机的时间。   片刻后,又抬头望了望已经夕阳西下的天空,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原亭那傻子,支泽和乐姐,就是这个点到这里。   他发着呆,手中一重,揪掉了怀里小猫的毛,小猫嗷了一声,竟说话了,奶唧唧的:“时灯,不要揪我毛!”   时灯回神:“……抱歉小灯。”   小灯是他的过去,才七岁,还是个小孩子心态。时哥具体多大,他不知道,时哥也从来不说未来发生了什么事。   说白了,他们两个的存在形态比较奇怪,有一半是依靠他的力量。   还有一点,好像是因为小灯比他弱的原因,他可以把小灯变成其他的生物形态,但他拿时哥没办法。   小灯变成猫也是只奶猫。   “……都说了我变成阿飘跟在你身边也没什么的。”   时灯:“不行,支泽可能会看出来。”   小灯酷酷地哼了一声,不吭声了。   时灯耳朵一动,望向远处:“来了。”   ——   一辆车倏地驶过,停下几秒钟之后,飞速离开,留下一串车尾气,和三个面面相觑的人。   原亭:“……迟教官跑的也太快了吧。”   支泽:“走吧。”   岑乐背着一个包,推了下眼镜,望向前方的F市,“先去找这里的异能者基地。”   这个城市已经变成了半个废墟,被大片不祥的灰色笼罩,他们现在的位置在郊区,从这里望去,隐约可见还有些地方升起浓烟。   原亭:“可是我们连张地图都没有,定位也没,用异能来回瞎转悠的话,不得累死。”   岑乐轻叹了口气,望向支泽:“可以用预言吗?”   支泽的异能是控制土木,非常亲近自然,不过他还有一个附加异能   ——预言。   不过这种特殊异能的升级靠的是机缘,支泽的预言异能还停留在初级阶段,一天只能用三次,且只能预言一些和他们有关的东西。   支泽笑了笑:“这里和我们有关系的,只有异能者基地了吧,我试试。”   他随手在地上捡了一片叶子,“我预言。”   叶子上浮起银灰色的光,瞬间飞出,往东飞了几秒之后,倏地顿住,猛地往南飞去。   原亭差点撞在树上,一边跟着叶子拐弯,一边骂骂咧咧:“支泽!你靠不靠谱?!”   他们三人跟着急速南飞的叶子飞奔,生怕跟丢了。   支泽轻笑回怼:“是你笨蛋,乐姐就没事。”   岑乐提醒:“看路。”   他们越跑越往南,跑了大概十分钟之后,不见半点人类痕迹,甚至逐渐变得偏僻起来。   支泽微微蹙眉:“等等,我觉得有点——”   他瞳孔微缩,喝道:“躲开!” 第46章 第 46 章   旁边半人高的树丛猛地窜出来一只狼形异兽,尾巴却细长无比,绿油油的眼珠子盯在他们三个人身上,长吼一声,吐出冰刺。   原亭眼睛倏地亮了,猛地跃高,右手握拳,左手划出,一柄跳跃着恐怖黑雷的长刀凝出,猛地挥向那只异兽:“给小爷受死!”   支泽和岑乐远远躲在了一边。   支泽摇头:“他一个人就够了,这家伙的异能还真是霸道……”   原亭的异能是雷属性,不过也很特殊,是附加了火焰温度和腐蚀伤害的雷霆,五行之中的异能者,攻击力当属第一。   这一刀下去,异兽直接被劈成了两半,死的不能再死。   原亭帅气落地,头顶炸起几根呆毛:“怎感觉这只异兽有点弱……”   他割开异兽的心脏,咦了一声:“哎?没有异兽核,原来是初级异兽吗?”   支泽和岑乐到他身边,“叶子没了,浪费一次,我再试试。”   前面的树丛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岑乐警惕抬头:“还有?”   三人已经做好了迎战准备。   下一瞬,树丛里探出一个脑袋,是个看起来和他们年纪差不多的少年,怀里抱着一只画风和这里严重不符的小奶猫。   他有双漂亮干净的深蓝色眼瞳,两侧的小辫子丑兮兮的,发尾暗红。   此时略显狼狈,头上还挂着一片叶子,表情似乎有些尴尬,少年冲着他们笑,语气诚恳:“那个……你们好啊。”   “我来F市找人的,路上还受了不少伤,刚才碰见了异兽就躲了起来,没想到正好遇见你们,谢谢你们救了我。”   他眼睛一弯:“我叫时灯,很高兴认识你们。”   原亭呆了一秒,随即毫不掩饰的夸赞道:“你比我帅一点,我叫原亭。”   有着灰瞳的清俊少年说:“我叫支泽。”   扎着高马尾、表情冷酷长相软萌的小姐姐说:“我叫岑乐,音乐的乐。”   时灯微微一晃神。   这一幕,好像和他们最初相识的那次,无限重合。   【漫天昏黄的夕阳光照下。   抱着小猫的少年望着旧日的朋友,眉眼弯弯。   宛如什么都没有变。】   [时崽想暗戳戳加入的表现太明显了哈哈哈,这个敷衍的演技,过上几个月,原大笨蛋他们肯定不相信。]   [小灯居然变成了猫?!噗,可怜孩子,来来来小灯,到姨姨这里来,让姨姨吸吸小猫。]   [我有点忍不住,明明是件很好的事情不是吗,为什么我突然想哭QAQ]   [#图#   去《少年篇》截了他们刚刚相遇时的画面。是在天谷的训练基地,那时候他们一起去报道,介绍自己的时候,说的也是这几句话,跨越时间回到现在,还是一模一样,一个字都没变。我爆哭呜呜呜……]   [‘很高兴认识你们,我叫时灯’,‘你比我帅一点,我叫原亭’,‘我叫支泽’,‘我叫岑乐,音乐的乐’QAQ,最开始平平无奇的介绍,现在戳的我心痛。]   [只有这次回溯重置,才和第一次很像,秃笔会让我们有一个完美的梦吗?求求了孩子真的很想很想qwq]   [未知药瓶警告!刀子警告!]   -   夜幕即将降临,几人在一颗有些年头的树下生火,还搭了帐篷。   支泽去周围撒了高级异兽的骨粉,散发出来的气味,能够驱散大部分夜行的异兽。   时灯抱着小灯坐在火堆旁边,岑乐在准备吃的。   不远处。   原亭和支泽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原亭:“你确定他之前头上挂的那片叶子,是你施加了预言的叶子?”   支泽点头。   原亭沉思,想半天:“他和我们有缘?”   支泽:“也可能是预言出问题了,我再试试。”   反正过了今天之后,明天又有三次机会。   支泽再次捡起两片叶子,“我预言。”   一号叶子飞过去贴在了时灯后背。   “我预言。”   二号叶子飞过去贴在了时灯后背。   奇怪,预言不可能每次的结果都一样,这个人绝对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   两人默默对视一眼。   三分钟后。   原亭和支泽两个一左一右坐在了时灯旁边,原亭笑容灿烂:“时灯兄弟,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们很有缘分啊。”   支泽暗道这个笨蛋,叫你套话没让你直说。   时灯用饼干沾了点水,喂到小灯嘴里:“我来这里找人的,想去这里临时搭建的异能者基地。”   支泽:“这里很危险,你也是异能者吗?”   时灯早就想好了说辞:“辅助系异能,能让人加速减速,其余的就不太行了。”   “辅助系,和乐姐一样哎,”原亭叽里呱啦一顿说,几乎全抖落出来了。   岑乐是主治疗,不过可以施展三种大范围领域,增幅己方,削弱敌对,且能在领域范围内瞬移,进行精准定位杀人。   更别提她在辅助系中主攻治疗,无论在哪里都是香饽饽。   支泽:“找什么人?方便说吗?我们可以帮你。”   时灯:“我弟弟,六七岁。”   他捏了捏小灯的爪子,到时候实在不行,还能让小灯客串一下。   岑乐皱了下眉。   F市是污染区,里面异兽肆虐,除了异能者之外,大部分是出来卖命讨生活的佣兵。这么小的一个孩子,估计……   原亭一拍胸脯:“放心,大家以后就是朋友了,我看你特别亲切,到了临时基地之后,我们会帮你找的!”   岑乐扯开这个话题:“吃点东西快睡吧,明天赶路。”   时灯点头进了帐篷,岑乐三人嘀嘀咕咕说了会话。   时灯进了帐篷之后,小灯就从他怀里跳了出来,然后用嘴巴把他后背上沾的两片叶子叼了下来。   捏着这两片叶子,少年的表情似乎是有些头痛。   “支泽的预言……”   现在虽然还起不到什么大作用,但是升级了之后,再预言,对他还是有些影响的。   升级到能触摸未来和命运的大预言术的时候,支泽要是有心,真的可以在他身上窥见一些他不想让他们知道的东西。   [敲!支泽哥的预言术,我记得《深渊篇》是不是有一次,支泽哥升级到了大预言术,然后差点把时崽的皮扒下来?]   [我记得,当时还激动了很久以为终于有转机了,没想到最后还是寄了;)]   [看时崽这次,好像还是不打算告诉他们啊,急死我了。]   -   渊光。   地下深处。   深蓝色眼眸的青年走下台阶,傅叔在门口说:“时哥儿,小心点。”   青年点头:“知道。”   台阶窄小,一直往下很远,看不到头一样,两边点着淡红色的、常年不灭的幽微烛光。   不知道走了多久,才看见几分光亮。   周围高大的石柱上,有无数刻着奇异纹路的白色锁链,此时全都伸向中间,牢牢锁住一团不断溢散黑气的雾气。   青年踏上圆台的那瞬间,黑雾幽幽一闪,发出一道成熟男人的声线:“时灯呢。”   时哥说:“和你无关。”   黑雾:“没关系,反正你也是时灯。”   它轻笑道:“那几个人而已,死了就死了。那群人类,没有异能的人类,不过就是蝼蚁,有什么好守护的?”   “你看看你们那个小傅叔,原本二十多岁的人变成一个老头,再重置一次,就要死了吧?为什么要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去实现原本就不可能的事。”   “一起回到正确的未来,才是你想要的,不是吗?”   黑雾的声音越来越蛊惑。   时哥:“话多。”   他伸手一抓,白色的锁链倏地收紧,黑雾猛地一缩。   时哥淡淡道:“只是过来看看你老不老实,戏这么多。”   他转身就走。   黑雾:“时间根本不可逆,未来也不会变。”   青年的身影消失在长长的台阶上。   黑雾低喃:“一直追逐的,烟消云散,时灯,你会不会崩溃啊……”   一丝极淡的黑光从他身上分离出去,黑雾顿时萎靡不少。   而同时,那缕被分离出来的黑光,急速离开了这里,消失无影。   -   第二日的时候,支泽再次使用了预言。   这次叶子没有飞到时灯身上,而是往东飞去。   他们三个原以为时灯跟不上他们的速度,可是回头一看,时灯就在他们不远不近的位置跟着,这个距离绝对跟不丢,于是放了心,继续往前赶。   异能者的等级,一共有12级,1-3级为初级,4-6为中级,7-9为高级,10-12为特级异能者。   异兽的等级和异能者一样。它们心脏处的能量结晶名为异兽核,可以供异能者升级,当然,在污染区,异兽核在异能者之间,是比纸币还重要的流通货币。   F市里的特级异兽已经被清剿过,剩余的大部分是中级异兽,还有一些初级异兽和少部分高级异兽。   目前原亭和支泽的等级在4级,岑乐在5级。都是中级异能者,联手的话,可以对付7级左右的高级异能者。足够在临时基地生活下去了。   临时基地鱼龙混杂,天谷的人也只是起到一个管理的作用,毕竟大家都是为了斩杀异兽来的,虽然目的各有不同,但许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能过去。   临时基地的大厅设在了F市的东面,大厅有专门负责登记的人员。   各式各样的人都有,佣兵、普通人、自由异能者、还有不少披着斗篷的人。有些在交易异兽核,有些领完任务匆匆离去。   或许是因为看起来太年轻,时灯四人到这里的时候,引来了不少暗地里偷偷打量的视线。   支泽走到台前:“你好,我们租一栋房子,四个人住。”   基地周围居民房早就没有普通人住了,现在都空出来,供围猎异兽的人租借。   前台查了一下,很快道:“还剩两套房,一套在边缘,比较危险,一套在内围,相对安全。前者便宜,每半月缴纳十五颗中级异兽核,后者每周缴纳四十颗中级异兽核。”   原亭傻了:“不能用纸币吗……”   大厅角落有个背着刀的男人,嗤笑出声,嘀咕道:“哪里来的乳臭未干的小屁孩……”   时灯淡淡地往那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背刀男莫名打了个寒颤。   时灯收回视线,低着头站在支泽几人身后,苍白的指尖轻轻撸着猫。   前台看他们的表情,了然,继续道:“这里实行人性化租借,如果你们能在三天内猎到足够多的异兽核,那么房间可以暂时给你们住,三天内交齐租金。”   岑乐:“如果猎不到呢。”   前台指了指旁边贴着的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   [逾期交付惩罚:   1.留下违约者眼睛。   2.找人来赎,十倍违约金。]   “只有这两个选择,都是自愿交易,你们想好了吗?”   原亭默默躲在支泽和岑乐后面:“……那我们可以选择不住吗。”   其实不管是大房子还是外面廉价的帐篷区,他们好像都买不起,因为迟于一句都没跟他们提,这里用异兽核才能说话。   前台:“抱歉,那就请离开临时基地。”   三人:“……”   说好的人性化呢?!   支泽咬牙:“我们租——”   “哎哎让开让开!”一双大手把他们扒拉开。   时灯眼神一沉,忽的想起自己现在‘柔弱小白’人设,生生忍了,瘦削的身板被扒拉的一个踉跄,小灯炸毛,嗷呜一声。   原亭眼疾手快扶住他,怒目而视,望向来人:“干什么?!”   来人一行六个,个个人高马大,中间一个穿的花里胡哨的胖子,二三十岁,闻言讥笑一声:“里爷的名字谁没听过,我兄弟来租房,你们老在这里当着算什么事儿,刚才那两个房子,我们都要了。”   支泽和岑乐也上前一步,站在时灯身前,支泽客气道:“我们没说不租,要有个先来后到吧。”   时灯被他们挡的严严实实,愣了一会,然后眼睛轻轻一弯。   啪!   里爷往台上放了个小黑袋子,抖了抖,露出数十颗中级异兽核,“现付现得。”   原亭一指旁边的牌子:“我们已经说了要租的,上面哪条规则说了先付先得?”   前台尴尬道:“这……”   犹豫良久,还是望向里爷,“您是两套都要?”   里爷剔了剔牙,一吐,牙缝里卡的韭菜叶子吐在了原亭脚边。   “你他……”原亭气得差点厥过去,刚想撸袖子,肩膀被人轻轻一按。   他以为是支泽,忙扭头:“别拦……?时灯?”   “等一等,我有异兽核。”   时灯顶着一众人的视线,慢慢走到台前。   前台:“两人同时抢租借房,价高者得。”   里爷十分不耐,皱眉,凶横道:“滚一边去,别捣乱。”   不怪他凶,是因为时灯的长相乍一看,并不是很有攻击性,宽松的浅米色长款外套直到大腿,深蓝色的眼睛平静清澈。   腰间绑着一个小兔子手工小布包,怀里还抱着一只小奶猫。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无害。   原亭轻轻扯了他一下,“喂……”   时灯把小灯给了原亭,示意他抱一下,软乎乎的触感刚一入手,原亭就不敢动了,生怕把小猫弄疼。   小灯默默对这憨憨翻了个白眼。   前台道:“竞价规则,如果您最终出价低于里先生,不仅得不到房子,您出的价款,一半归基地,另一半归里先生。”   临时基地的各种规定,也不知道是谁制定的,很有些乐子人看戏的态度。   时灯:“那我比他高呢。”   前台:“那当然也是一样的道理。” 第47章 第 47 章   周围窃窃私语:   “惨了惨了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温泉酒吧和赌兽场,都有里爷参股,拼异兽核,不得把裤子输掉了……”   “这下得罪大人物了吧。”   时灯把手伸向腰间的小兔子挎包。   两秒后,拿出一个更小的包,绣着小巧的向日葵,软软的,看着格外朴实。   周围一片唏嘘声。   巴掌大的包,能装多少?   时灯本人也有些纠结,他包是小傅叔亲手缝的,花是小傅叔绣的,里面的东西也都是小傅叔准备的,有药,电话,耳机和银行卡等不少七零八碎的东西。   据说这个向日葵小包里放了异兽核,小傅叔说让他生气的时候砸着玩。   但他从没打开过,具体多少他不知道。   不过不够的话,他可以让时哥再给他送些。   时灯看着台面上里爷的一百来个中级异兽核,先在小布包里攥了一小把出来。   米粒大小的一小堆异兽核,放在了冰凉的台面上,除了白色的中级异兽核之外,还有几颗七彩色,格外亮丽。   吵吵闹闹的异能者大厅瞬间静了下来。   里爷盯着那堆异兽核呆了几秒,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还夹杂着丝丝狂热:“特级异兽核——?!”   初级异兽很少生产异兽核,而且是夹杂着杂质的灰色。但是中级异兽产生的异兽核就是比较纯粹的白色。   而只有特级异兽,才能产生这种完全纯粹、且能量充沛的异兽核,对于异能者来说无比珍贵,且有价无市。   原亭抱着猫已经呆住了,嘴巴大张。   支泽和岑乐默默吸气,纷纷望向时灯。   做梦也没想到,他们在半路上认识的兄弟,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金大腿?!   时灯:“……”   【蓝眼少年顿时成了全大厅瞩目的存在,捏着小兔子挎包,似乎也有些懵。   他头上出现了一个小气泡,写着‘小傅叔让我砸着玩的……还包括特级异兽核?’   #小傅叔戴着老花镜缝兔子背包#   #小傅叔唠唠叨叨装东西#   #小傅叔说钱给你放包里了#】   [hhh时崽像傅叔的亲孙子。]   [来回穿梭那么多次,好像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很有钱了吧哈哈哈]   [原亭:怎么办我手里的猫突然烫手,万一不小心摔了我赔得起吗QAQ]   [这小兔子和向日葵的小包,跟时崽在《逆转篇》和《深渊篇》里的气质好不搭啊笑死了,大魔王背小兔子包。]   前台的态度立马就变了,堆着一张笑脸:“这位小少爷,您要是有特级异兽核的话,只要一颗就够了。”   里爷:“我不信!你个小屁孩哪里来的那么多特级异兽核?!”   时灯:“家里长辈给的,说让我砸着玩,很珍贵吗。”   里爷:“……”   众人:“……”   时灯表情装的很无辜。   他目前不想当着原亭他们的面动手,财已外露,要想安全从这里出去,就得拿出有力的威慑才行。   那么,家里有一个能随便给出特级异兽核的长辈,能是什么普通人?时灯默默给自己现在‘柔弱善良’的人设前,加了个补充词‘家里有权有势’。   他这其实也不算说谎。   他身为两大异能者组织其中之一的首领,虽然没在众人面前露过面,可怎么也能在这片域界说上几句话。   里爷的表情跟吞了苍蝇一样,狐疑又顾忌,他想不出来有那家有权有势的少爷是深蓝色眼睛,也想不出那家家长能奢侈到这个程度,把特级异兽核拿出来给小孩砸着玩。   这说的是人话吗?!   话很直白,但也显著。   起码大厅里的其他人没有那么多蠢蠢欲动的了。   前台的声音也有些激动:“请问是否确认交易?”   时灯:“我只要内围的那套房,这怎么算?”   前台刚想说话,就接到了一个电话,前台一愣,赶紧接通,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话,挂断时候,前台的表情更恭敬了。   把特级异兽核推给时灯:“这里的总负责人说,这半个月的房子租金,就免了,内围的房子给你们,特级异兽核太珍贵,您还是收好吧。”   总负责人,是一名8级高级异能者,在这里算是金字塔的存在了,大家推举出来的,威望不小。   前台有些惋惜。   虽然这么珍贵的特级异兽核和他没有关系,可是经了他的手,那上级领导就有可能给他涨工资,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前台:“负责人说,有时间,他想请您喝杯茶。”   放弃一个特技异兽核,换一个不知道值不值得结交的机会。   时灯似有所感的往二楼望了一眼。   他看见了一个刚刚离去的,穿着酒红色西装的背影。   “好。”   他不推辞,收好了异兽核。   “还有,”前台笑着将里爷的那堆异兽核也推到了时灯面前,“负责人说,按照规则,这些东西也应该是您的。”   “不用了。”   他又不缺,带着还沉。   或许是因为负责人那一通电话,直接震住了其他宵小,时灯拉着支泽三人走出来,直到大厅很远很远,都没人跟上来。   原亭看着还懵懵的,“……我们住上大房子了?”   岑乐抿唇一笑:“嗯,还得谢谢时灯。”   时灯从原亭怀里把小灯抱过来,轻咳一声:“我们是朋友嘛,再说了,我自己也想住,还有小灯~”   他笑着把小灯举起来,小灯一脸生无可恋,配合地喵了声。   支泽:“那我们去看看以后要住的地方?”   原亭兴奋高呼一声:“冲啊!”   三人的背影透着少年时期单纯的开心,只是一件小事,就可以很满足。   支泽在不远处冲他招手:“时灯——”   时灯扬起一抹笑:“来啦。”   他也想跑的欢快一些。   虽然第一次和这群人遇见的时候,他活的卑微的像只流浪狗,接近也怀着其他目的。   可是那时候,他是真真正正的十几岁,和这群人相处久了,伪装久了,就好像他就是他伪装出来的模样了。   于是也能放下一些东西,在短暂的时间里,回归到无忧无虑、单纯快乐的时候。   时灯深蓝色的眼睛微亮,他刚抬起脚,身后就吹起了一阵微风。   一缕发丝被吹到前面,发尾的暗红已经隐约褪成了灰白。   时灯一愣。   两三秒后,他捋起这缕头发。   少年有些安静。   小灯轻轻叫了一声,伸出奶呼呼的爪子,用粉色肉垫盖住了那点灰白发尾。牢牢藏进了自己绒绒的白毛里。   远处又传来喊他名字的声音,三个人影停了下来等他。   少年抬眸。   他的朋友们并没有走远。   是他,好像永远都回不去了。   -   房子很不错。   上下两层。   他们三个是男孩子,都选了楼下的房间,上面一层,岑乐小姐姐独占。   时灯房间。   他从浴室出来,头发吹干后完全变回了原样,翻了翻小布包,从里面找出来了两瓶染料。   戴的美瞳材料特殊不用管,染发麻烦些。   一瓶暗红,一瓶自然黑。   药丸大小,用异能碾成粉末之后,再用傅叔特制的小刷子,就能刷上去。非常好用,就是不能沾水。   小灯被他变回来充当苦力。   是个六七岁大小的男孩,不像其他孩子一样,他脸色很冷,眼中也没多少童真,甚至气质很阴郁。   不知道是从过去哪个时间段过来的,露出来的手臂上都是深深浅浅的伤痕。   小灯一边给他刷头发,一边数落:“我未来怎么会是你这个样子,我未来肯定和时哥那样成熟潇洒。”   时灯捏捏他的脸,一把将他的头发揉的乱七八糟,然后在小灯发飙之前说:“时哥潇洒?我未来会是他那种不好说话的样子吗?嘘,再吵我就把你变成小狗。”   小男孩被未来自己的无耻惊呆了。   等一切都收拾完,他抱着小灯躺在床上睡觉。   小灯提醒:“还没吃药。”   时灯困倦:“今天不吃没事。”   小灯蜷缩在时灯怀里不说话了,大大的眼睛睁着,往后靠了靠,然后有点臭屁道:“以前没有人抱着你睡觉吧?”   时灯掀了掀眼皮,懒懒道:“你有?”   小灯翻身抱住他,软乎乎的脑袋抵住少年温热的胸膛,语气有点小得意,说:“现在有了。”   时灯掌控时间,有时候却分不清,小灯和时哥到底是他人生的一部分,还是单独存在的个体。   小灯会成为他吗?他会成为时哥吗?   如果这次成功,那他们两个,会不会离开。   如果现在的选择会影响未来,那么他这么多次往返,时哥为什么一点都没有变。如果小灯回去,会有现在的记忆吗?如果有,还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吗?   如果选择不一样,他现在经历的,还会存在吗。   时间悖论。   他好像跳在了时间之外。   理不清思绪,总之有些放空,许久,时灯不再去想,抱着过去的自己拍了拍,合上眼轻声说:“那你是个比我幸运的小孩。”   熟睡之后,空中闪过一抹极长的血色,青年无声落在地上,他手里拿着一面镜子,镜子上的场景,和床上少年拥着稚子睡觉的场景一模一样。   青年穿着睡袍,似乎是刚赶过来。   他无声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一角,修长的手臂伸出,将两个自己都揽住。   少年在梦中,似乎听见了一道低沉的声音:   “你现在也有了,也是幸运的小孩。”   【月光穿过窗户照在地上,映着零星树影。   柔软的床上躺着三个人,从小到大依次排开,暖呼呼的挤在一起。】   [大猫搂住小猫搂住小猫搂住小小猫,大猫的尾巴盖在小猫和小小猫的身上,好可爱啊awsl]   [时灯,我是说他整个人,包括过去,现在和未来,都很可怜啊,其实认真说起来,他们小时候都没有人陪他们睡觉。]   [时哥好宠两个弟弟,搂住时崽还捏了捏小灯的掌心,呜呜呜,‘你现在也有了,也是个幸运的小孩’QAQ我对这样的时哥毫无抵抗力]   [我抱时哥(冲——!)]   [一脚踢开楼上,让我来!]   [(时哥睡觉jpg.)(时哥通过镜子看见过去两个自己贴贴jpg.)(时哥怒而掀开被子jpg.)(时哥冲过来一起贴贴jpg.)]   [时哥甚至穿着睡衣光脚来的哈哈哈哈哈,傅叔怎么都不拦一下。傅叔:你穿上鞋!]   [时哥怎么回去啊,他能定位到时崽身边,利用血河瞬间出现。但是回去的话,就算用时间异能,也得花个几分钟,穿着睡衣的光脚青年在天上飞(?)]   ·   青年在凌晨三点多离开的时候确实遇上了点小麻烦。   时灯不想暴露于人前,他就留了一枚中级异兽核,随手拿了一个兜帽戴上,遮住过于显眼的发尾颜色和眼睛。   压缩时间至临时基地边缘的时候,远远传来一道声音:“阁下何人。”   青年一停,微微侧眸。   一边的高楼楼顶上,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肩上披着酒红色的西装外套,眉眼颇为风流。   他掸了掸指尖的烟,玩味的眼中有些警惕:“阁下身上的气息很特殊,来这里干什么。”   “我是这里的负责人野非,有份保护这里安全的责任,阁下有没有兴趣认识一下?”   野非心中犯嘀咕。   这个人遮的倒是掩饰,脸一点也看不见,就是   还是现在这个点走。   凌晨三点,是他们这里的温泉酒吧关门的时间,这人不会是来他们酒吧找乐子的吧。   青年:“负责人?”   野非:“对——”   他声音顿时一卡,瞳孔扩张。   只见刚才还在他二十米开外的青年,已经出现在了他身前,他只看见了一截白皙的下颌,就惊恐的发现自己现在完全动不了,被无形的什么东西压的死死的。   不……也不是不能动。   只是很微弱,就像他躯体除了脑袋以外的地方,时间都被减慢了一样。   野非叫苦不迭:“你……”   青年:“问你一个问题。”   野非连忙道:“您说。”   只要不是让他去拥抱上帝,什么都好说。   青年:“最近这里有什么奇怪的事吗?”   野非心说你就挺奇怪的。   当然他不敢这么说,老老实实想了想:“昨天来了四个人,其中一个蓝色眼睛,有特级异兽核,说是家长给的。”   野非偷偷掀了掀眼皮,发现青年似乎笑了一下。   他以为有戏,连忙将时灯几人的住处说了出来,还说:“您要是喜欢那特级异兽核,可以抢过来,不过那小孩最好别动,他能拿出来那种东西,家长肯定也不一般是不是……”   话音一落。   他莫名打了个哆嗦。   夜风吹动青年的兜帽,月光投下建筑的阴影披在他身上。   青年说:“是吗。” 第48章 第48章   时灯明确表示过,他是来找人的,所以原亭三人也没有拉着他一起吃早饭。   除了原亭之外,支泽和岑乐的厨艺都还不错,他们两个一人一天做饭,原亭打下手。   时灯出来的时候,桌上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的早餐,是热好的。   他抱着小猫打招呼,笑道:“早~”   岑乐三人早就换好了战斗服,精神抖擞地检查武器,“早。”   支泽:“早餐是乐姐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我们要出去围猎了。”   时灯:“谢谢,我不挑食。”   他很喜欢现在和他们在一起的感觉。   “这次多亏了时灯,我们这一次出去,绝对可以将下半个月的租金也赚回来!”原亭溜到支泽旁边,嘿嘿一笑道,“支泽哥,回头要是有剩余的异兽核,我们去赌兽场换一些飞翅尝尝怎么样?”   猎杀的异兽,活的死的,全在一个地方交易,就是赌兽场。   不过赌兽场主要的业务是赌兽,异兽肉的买卖只是附加业务。   支泽:“这时候知道叫哥了?”   原亭和他闹着走远,回头高喊了一声:“时灯,我们等下去给你发任务找人。”   他们三个还有任务,五个月的时间,每人一千五百头异兽,时间可算不得轻松。   时灯点头。   吃完饭,他也没留在这里,关门离开。   ……   路上随便买了个斗笠遮了遮,宫渡往赌兽场走去。   一路上,大家都在说着一件事,或慷慨激昂,或不敢置信,或啧啧称奇:   “野非大人真被人在那栋楼上吊了大半夜吗?”   “这贼人也太可恶了!”   “不是吧,咱们这里的负责人可是8级的高级异能者,能打过他的那得是几级啊……”   “但是听说野非大人除了脸色难看之外,身上没有伤口,而且外套被人扒去了,难不成是他在酒吧里的情人们寻仇?”   “哈哈哈哈哈,那也太惨了吧。”   “……”   零星一些关于昨晚讨论的话飘进宫渡耳底,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宫渡:“穿睡衣回去太丢面了,野非怂恿人抢我异兽核,我抢他外套一点也不过分吧。”   小光团:“不过分。”   重置之后,他还是要给主角团制造些麻烦的,毕竟秃笔只是画,为了改变主角团必死的局,目前的剧情线都是他在推。   但是他也得根据这个小世界的主线来。   一个月后,主角团会有一次巨大危机,当然也是升级的契机,尤其是支泽,附加的预言术异能会升到中级。   他想在这次危机里动一动手脚,而且机会已经自己送上门来了。   宫渡边想边走,赌兽场越来越近。   小光团:“去那干嘛?”   宫渡:“买飞翅。”   小光团不可思议:“就因为原亭说了一句他想吃?!”这还是它认识的屑人吗。   宫渡:“因为我想吃,早餐尝了尝,主角团的手艺是真的不赖。”   小光团很想谴责他这种一边想办法怎么给主角团下绊子,一边馋主角团做饭手艺的行为。   还没开口,就听见宫渡补充了一句:“我吃过的东西,都能在识海用能量拟态出来,你也可以尝尝。”   小光团:“……”   小光团忧心:“那你走快点,别被抢没了。”   飞翅好像很抢手,宫渡到那里之后只剩下了两个大的,成人手臂长,他全包圆了,老板给他包了保鲜膜,装进了袋子里,掂了掂:“有点沉。”   宫渡提着,因为在人群中,人多眼杂,不便暴露异能,他付完异兽核后走了一段时间,叹气:“好累啊。”   小光团生怕他一个不开心把飞翅扔了,给他加油。   宫渡换了个手拎,刚才那只手的掌心已经被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紫印子。这具身体经历那么多次时间回溯,早就坏的差不多了。   不打架,不用异能,单单干体力活,这身体应该活不过三天。   宫渡没回去,他在外面转悠到天色擦黑,转身去了今天真正的目的地。   ·   温泉酒吧。   这里是F市曾经出名的销金窟,而异兽肆虐之后,这里幸运保留了下来,重新装修后,仍然是销金窟,不过交易的货币变成了异兽核而已。   一楼是酒吧,群魔乱舞,二楼赌场,烟雾缭绕,三楼温泉洗浴按摩一件套,四楼往上是酒店住宿。   楼上的喧闹传不到地下一层。   野非狠狠喝了口酒,满脸郁闷,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手下打牌。   “今天丢死人了,老子面子往哪里搁?!”   野非不喜欢自己打牌,但喜欢看别人打,打得好了让他开心了,甚至有红包可以拿。   他那几个手下边打牌边赔笑道:“主子您别生气了,下次再来,您好好收拾那小子!”   “对啊对啊,您就是大意被偷袭了,说不定那人使了什么阴损手段。”   野非回忆起昨晚,打了个哆嗦。   谁知道那人昨天晚上抽什么风,自己大半夜不睡觉跑到他们这里来还只穿了睡衣,甚至不穿鞋,是不是有病是不是有病?!   他一巴掌呼在刚才那手下脑瓜子上:“再来?再来?还想让我被吊一次?”   那人不来找他就不错了。   这么想着,外面有人敲门:“野非大人,有人想见您。”   野非:……艹。   他皮紧绷了一瞬,“请进来。”   是之前那个抱着猫的蓝眼少年。   野非松了口气,“是你啊。”   时灯的气质悄然变了,和与原亭他们相处的时候明显不一样,戴了美瞳那只眼睛,瞳孔的颜色略深一些,看着陌生人的时候,显得疏离而遥远。   小猫趴在他肩膀上。   时灯把手里提着的飞翅暂时放在一边,说:“跟你谈一些事。”   野非:“小朋友,谈事的话,还是让你家大人来吧。”   时灯松了松被勒到麻木的手,没理会野非,而是直接坐在了旁边会客的沙发上,“我脾气不太好。”   “请快点,不要浪费时间。”   小灯有些担心,察觉到时灯似乎有些不稳定。   昨天晚上睡觉前,他没盯着时灯吃药,万一发病,时哥又不在这里阻止,这里会变成废墟吧……   小猫软软的爪子拍了拍时灯的脑袋。   野非挑眉,走过去坐在了时灯对面:“行,你谈什么事?”   时灯:“调整三个人猎杀异兽的方向,你只需要调整一下他们的任务顺序就可以了。”   “这是违规的,任务随机,他们想去哪去哪。我猜你想调整的是你那三个朋友的任务顺序吧?小朋友,你这是想害他们还是想干什么?”   时灯放下三枚特级异兽核。   “小朋友,我跟你说实话吧,特级异兽核,虽然少见,但是我也有一些,我8级的瓶颈卡了三年,强行吸收这里面的能量只会爆体而亡。”   “如果说是为了换钱,我更不需要,”野非笑了笑,摊开双手,“这里外号销金窟,钱和权我都有。”   “你这些,还不够我心动。”   时灯又加三颗。   野非:“真不行,违规的,这个东西真不能动,万一有人查,很多人会闹起来,会怀疑我也动了他们的任务顺序。那我这负责人还做不做了?”   时灯再加三颗。   野非:“真……”   少年苍白细瘦的手指点在桌面上。   一阵轻微的能量波动。   野非面前的桌子内部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两秒后,桌子变成了质地均匀的粉末。   甚至连带着刚才的特级异兽核,也变成了粉末。   “……”   野非僵住。   他咽了咽口水,内心疯狂卧槽。   那是假的特级异兽核吧?!怎么这个轻易就碎成了渣渣!   屋里的人都被震住了,打牌的几个手下呆住,手里的牌撒了一地。   野非下意识抬眸。   他撞进了一双压着暴戾的深蓝色眼睛,宛如暴风雨来临前阴云覆盖的深海,晦暗而压抑。   自厌、绝望、无力、悔恨、麻木、沉寂、还有巨大的不安……   看得他胸口下意识发闷。   这不应该是一双少年的眼睛。   时灯随手招来一张掉在地上的牌,往前半步,微微俯身,锋利的一面抵在野非脖颈的动脉。   野非发现自己完全动不了,和昨晚的感觉极其相似。   另一只手再次掏出三枚特级异兽核,时灯轻笑了下,忍着什么似的,他眸色深深,指尖用力到开始泛青:“说过了,我现在不太舒服,你最好快点。”   周围的世界在他的感官里开始扭曲,带来强烈的陌生感和不安全感,让他想逃离想破坏。   他昨天该吃药的……   少年闭了闭眼,在野非惊悚的目光下,捏住掌心一颗异兽核,尖端狠狠在他拿着扑克牌的右手小臂上划了一道。   滴答。   血洇透了袖子,砸在地面。   痛感让他一瞬间清醒不少,他忽略了一直喵喵叫的小灯。   少年看了野非一眼,“别怕。”   野非:“……”   艹!这绝对是有病吧?!   ·   另一边。   有三个人影正飞速往温泉酒吧赶去。   原亭三人神色焦急。   他们完成目标之后回来,已经很晚了,可是发现时灯并不在家里。   打听了很久,才打听到,有人看见那个抱着小猫的少年,早晨就出去了,似乎在赌兽场和温泉酒吧出现过。   温泉酒吧出现的时间晚一些,所以时灯在那里的可能性最大。   支泽:“都怪我,昨天时灯露了财,今天我们三个全出去,这里鱼龙混在,他异能又是攻击力不强的辅助系,万一出了什么事……”   “怪我,”原亭懊恼,“我今天失误,惹了一头高级异兽,不然我们会回来的更早一些。”   岑乐板着小脸给他们套了一个速度增幅:“有时间争,不如快点。”   “他是我们的朋友,要是被欺负,或者真出了什么事,我也不会放过他们。”   他们三个连衣服都没换,满身刚猎杀完,身上残留的血腥味和煞气,神色又冷,看着凶神恶煞的厉害,一路飞奔,竟然没有人敢拦。   没一会,温泉酒吧近在咫尺。   销金窟的全貌展露在他们三个人的眼前。   夜色迷乱,灯火通明。 第49章 第 49 章   地下一层。   “……有什么事好商量。”   野非能屈能伸,勉强挤出一个笑:“不就是调换任务顺序吗,这个,肯定绝对一定没问题,你先不要激动。”   还亏了他昨天的时候,看这个少年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白兔,搞了半天原来是只披了羊皮的头狼。   时灯身上的气息不太稳定,小白猫用爪子轻轻拍他的频率越来越快了。   闻言,许久,时灯手指一转,扑克牌收回掌心,“字据立上,之后很长时间我都会留在这里,不要耍小心思。。”   野非立刻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能动了。   “立立立!必须立!”   他往手下的方向吼了一嗓子,“快去拿纸,愣住干什么?!”   “嗷嗷嗷!”几名手下慌忙准备了纸和笔。   野非按照时灯的要求快速写好,递给他:“这是字据。”   妈的,他最近是怎么了,运气这么背,一个个遇见的人净不正常。这么一个小屁孩不会是什么大佬伪装的吧?   简简单单一个动手的照面,他就察觉出来这小屁孩的实力远高于他。   写就写吧,他能在负责人这个位置上呆这么久,还活到了现在,早就练成了能够随机应变的节操。   时灯许久没接。   握着扑克牌的那只手沾了血,少年长长的眼睫垂下,看着自己指尖蜿蜒的血迹出神。   血滴落在地面的木质灰尘里,转瞬就被包裹了起来。   他一松手,扑克牌就掉在了地上。   野非忐忑的时候,少年抬头看了一眼纸面,说:“签名。”   野非讪讪一笑,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还贴心的叠好,放在了少年没有血迹的左手掌心。   时灯收好塞进了兜里,起身就想走。   外面传来一阵喧闹,门外很快传来乒乒乓乓的打斗声,和保镖拦人的声音:“你们真的不能进去,负责人在里面和人商量事情!”   “那为什么没有人进去传话?你们先动手的,我们找个人你们要是没有鬼,能这样拦我们吗?”竟然是岑乐的声音。   “别跟他们废话,负责人怎么了,谁知道是不是之前在大厅的时候,就盯上我家兄弟的东西了?!”原亭怒道。   他们其实在这里转了不少圈才找到的,多亏了支泽的预言术,他接连预言了三次,三片叶子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这种现象除了时灯,他们还没见过别人也能让叶子这么执着。   门砰砰作响,嘈杂声近在咫尺,时灯脚步一僵。   野非:“你朋友好像来了。”   时灯慢慢回头。   神色平静,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不存在与这个维度的冰凉影子。   他看向野非。   “帮个忙。”   ……   外面吵吵嚷嚷,直到里面传来一声不耐烦的:“让他们都进来。”   原亭三人被放进来的时候,身上找事儿的气场还没散,环视一圈,他们看见了遍巡不得的时灯:   少年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外套脱了下来,野非正在给他受伤的胳膊包扎。   他听见动静诧异抬眸:“你们?”   原亭立即紧张的过来:“时灯,你怎么了?受伤了?”   支泽打量了一圈,敏锐发现了地面的木质粉末,原本该是一张桌子,应该是被人用异能震碎了。   不过时灯人没有什么大事,他轻轻舒了一口气:“时灯,我们回去之后发现你没有在家,以为别人把你掳去了。”   毕竟之前在大厅那么多人面前露了财。   没想到是在负责人这里。   时灯不好意思般一笑:“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出来买点东西,在路上遇见了想抓我的人,幸亏是乐于助人负责人出手相助,他还很生气,一掌拍碎了桌子。”   他指了指地面的粉末。   野·被迫·乐于助人·非,眼睁睁看着时灯一瞬间从饮血的狼变成弱唧唧的天真小绵羊,强忍住面容的扭曲,对着原亭三人笑道:“嗯,我是基地负责人嘛,看见你们的朋友遇险,当然要管。”   似乎是觉得这句话太假,他又开玩笑般补充一句:“再说了,我要是不出手相助的话,时灯身后的‘长辈’恐怕也不会放过我吧。”   听到这句话,支泽心中隐隐约约的违和感才逐渐散去,他抱歉道:“对不起,负责人先生,我们还硬闯进了这里。造成的损失我们会通过异兽核来赔偿的。”   他们今天一天的时间就猎杀了不少异兽核,赔偿应该没问题。   岑乐走到时灯身边,镜片下的眼睛格外专注:“什么伤,让我看看。”   时灯伸出手臂,“乐姐,已经包扎好了,一个小划伤。”   乐姐和从前一样,脸看着很显小,可是比支泽和原亭都要可靠。   少年纤瘦的小臂上缠着一截绷带,隐约能看见一点殷红。   岑乐觉得这红色看起来碍眼的很,她指尖凝出一抹亮白色的光,点在时灯的绷带上。   野非欸了一声:“治愈?真稀罕啊。”   绷带上的血迹肉眼可见的不再蔓延了,岑乐说:“我等级还不到能够彻底消除伤口的时候,止住了血,这两天注意不要碰水。”   时灯:“乐姐你好厉害。”   野非:“……”   他嘴角微微一抽。   很快移开视线,对支泽说:“不用赔偿,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好了,现在既然没事了,那你们就快走吧,把人带回去,好好休息两天。”   “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时灯站起来和原亭三人一起。   原亭看着似乎还很生气,“您方不方便把那欺负时灯的人告诉我们,我想出口气。”   他指着时灯的胳膊:“我兄弟……”   视线不经意一瞥,看见了时灯掌心隐约的血痕,原亭的声音蓦的拔高,拉着时灯的手:“这是怎么回事?!”   少年的掌心暴露在众人眼皮子底下。   上面是一道道长时间用绳子之类的东西勒出来的痕迹。原亭倒抽一口凉气:“哪个王八蛋干的啊?!”   时灯讪讪一笑,不适应地缩了缩手。   岑乐皱着眉上前把他另一只手也握住,摊开。   两个原本白净的掌心,如今上面勒出来的紫印看着有些吓人。   宛如被揪住后颈皮的猫,时灯默默后撤半步,然后手腕被攥的更紧了。   原亭一腔热血里爆发出来的,对朋友的义气瞬间爆棚,说:“退什么,是不是还有别人欺负你,别怕,告诉我们!”   支泽看向野非。   野非:“这个和我……那些想抢劫的人该真没关系,我救下你们朋友的时候,他手上就有了。”   原亭:“怎么可能?难道还是他自己弄的吗?”   “那个,”时灯挣了一下,指向角落里用大红袋子装着的两块飞翅,“就是……”   还真是他自己弄的。   拎了一袋子很沉的飞翅。   众人望向角落。   支泽走过去拿过来,看了看,诧异道:“这不是原亭想吃的飞翅吗?”   时灯解释:“……是,我本来就是出来买东西的,然后太沉了,拎着勒出来的。”   原亭沉默一会,忽的抽了下鼻子,猛地揽住时灯一阵哭嚎:“从出生以来除了我妈我姐就没人对我这么好过,我太感动了,以后你就是我亲弟弟,谁动你我跟谁急……”   时灯被揽的喘不过气,小灯早就炸了毛,跳到了岑乐怀里。   支泽说:“我们回去吧,我做飞翅给你们吃。”   岑乐抿唇一笑:“有口福了。”   四人一片和乐氛围。   等到他们走了很久,野非才摸了摸下巴,心中琢磨:他是真的看不懂现在小孩的操作。   明明调换了那几个人的任务顺序,换成了更加危险的异兽。却还买了飞翅给他们,拎到手勒的发紫都不松手。   真是……   奇怪啊。   野非瞥了眼那几个目睹了一切的手下,警告:“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今天这事只要传出去一个字,你们明天就别想看见太阳了。”   当天晚上,时灯四人美美吃了一顿飞翅大餐。   吃饭完之后,时灯立即回房间吃了药。   少年喝水冲服,急了些,呛了一下,不住地咳了起来,撑在桌面上的手背青筋绷起,泛着脆弱之色。   房间甚至没有开灯,月辉洒在地面。   小灯变成人形拍了拍他的背。   “时灯……”   少年坐下来,趴在桌面,下巴枕在手背上,望向窗外若隐若现的群山和残月。   小灯看了会,安静地踮起脚抱着少年的腰,柔软的小脸轻轻贴了上去:“不要怕……”   ·   《时间悖论》的漫画论坛上,飘着一个帖子。   #分析:时崽这次重置究竟生了什么病?#   此时正值夜间,漫画刚刚更新过,正是人多的时候,讨论回复的人也很多。   [楼主:大家都看了,今天更新的这一话,时崽和野非对峙的时候,好像有种很大的不安全感。《逆转篇》里时崽是大魔王,《深渊篇》里的时崽差不多半疯,现在的《向日葵篇》好像很正常。]   [回楼主,正常才是最大的不正常,经历那么多次同伴的死亡,要是我,恐怕已经PTSD了,怎么可能什么事都没有。]   [楼主:让我放个图。   #图#第一次药瓶出现的时候。   #图#第二次药瓶。   #图#新更新的一话药瓶。   我眼都快瞎了,也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字母:)]   [而且时哥这次对时崽的态度好像也有点微妙的不一样,就是,怎么说呢,更柔和了?]   [小灯对时崽说,不要怕,时崽怕什么。]   [《向日葵》开篇,傅叔就提醒时崽吃药,说明之前犯过病。然后这次对峙的时候很明显,小灯很紧张,浑身的猫毛都炸起来了。]   [小灯在害怕时灯失控。因为昨晚没吃药。]   [所以说,发病之后是会失控,他才用异兽核在自己手臂上划一下,用痛感保持清醒是吗?]   [提个袋子都能勒出伤,这身体是弱成什么样了。]   [秃笔是真的不做人,我才大概率是精神层面的,至于具体是什么不好说。]   [不过我估计,再最多两三话,我们就会知道了吧(轻轻)]   [时哥不在时崽身边,我真的很没有安全感QAQ]   ·   一个月后。   渊光。   时哥又戴上了上次他从临时基地顺过来的兜帽。   傅叔问:“时哥儿,需要我跟你去吗?”   “不用,您好好休息。”时哥扶着他坐下,看着傅叔苍老的面容,淡淡道:“您其实可以不跟着我们的。”   时灯小时候就生活在渊光,和其他数百名与他一样年龄的小孩一起,被当成‘蛊’来培养。   最后这群小孩只能活一个,就是‘蛊王’,也是渊光下任首领。   每一个被当成‘蛊’的小孩,身边都会配备一名‘蛾’,负责照顾小孩的起居,充当护卫,直到死去。   每一名蛾一生,只会认一个主人。   傅叔是时灯当时选出来的‘蛾’。   傅叔的异能是牵丝,和单方面的绑定有关系。   这么多次重置,只有傅叔固执地跟在他们身边,见证了时灯一次次的绝望,也只有他知道所有的真相。   可是代价也很明显。   他从二十多岁的青年,变成了一个面容严肃的慈祥老爷爷,或许再重置一次,就会真正消失于时间的旅途中。   傅叔摇摇头:“我成为‘蛾’的时候,刚生产完的妻子死于意外,孩子也没有睁开眼睛。后来照顾小主人……照顾首领就成了习惯。”   “我内心偷偷地把他当成自己的小孩,看着他长大,变得越来越好,”傅叔笑眯眯说,“现在老啦,他还年轻,我可以把他当成我这个老头子的亲孙儿。”   傅叔想得很开,也很洒脱。   这样逐渐变老,也是完整的一生。   他心疼那个孩子,可是帮不上什么忙,陪伴或许能让他感到快乐一些。   “不过要是谁欺负了他,我这拐棍也不是装饰!哼!”傅叔手里的拐棍戳了戳地板。   时哥笑了笑:“不会的,有我在。”   傅叔:“时哥儿不是要出去吗,快去吧,早点回来吃饭。”   青年点点头。   临走时他关上了窗户,防止老人家受寒。   他也想去见一位,旧日的朋友。   -   C市。   上空浓烟滚滚。   城市的阑珊灯火,被突然袭击这里的一头10级特级异兽破坏干净。   无数人尖叫着跑出城市中央。   维护秩序的警察和异能者给他们引路。   “这边这边,不要着急……”   “大家注意安全,已经有人在处理了,请小心脚下,不要发生踩踏!”   一只高十米左右的火系棕熊不断吐火,周围飞着前来救场的天谷异能者。   为首的正是老迟。   三十出头的年纪,胡子拉碴,不笑不说话的时候,脸上是一副天生的冷颓之相,咬着烟枪穿着天谷制服,看起来是个很不好惹的帅大叔。   老迟是11级的空间异能者,处理特级异兽很有一套自己的办法。   时哥站在不远处光影分割的位置,无声看着。   他认识老迟,应该比时灯还要熟悉。   因为在第二次重置的时候,时灯做了弊,求了时哥很久,让年龄看起来更成熟的时哥,也做了原亭三人的教官。   也就是说,时哥在第二次重置的时候,是老迟的同事。   [想起来时哥和老迟,并肩作战了三年啊,算是战友吧。]   [还真是奇妙又羁绊的关系,老迟在《少年篇》的时候,把时灯当半个儿子照顾,后来时哥又和老迟成了同事,你们说,时哥会有老迟把他当儿子的记忆吗?]   [肯定有啊,不过时哥性格就这样啦,对什么都冷冷淡淡的。]   战斗持续了三个小时,特级异兽撑不住,临死之前,朝着老迟吐出了最后一枚气势汹汹的火针。   老迟异能消耗过度,一时不察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自己这次要轻微翻车,做好了任务负伤的准备,就见那火针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夹住。   一个带着兜帽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前,只露出下颌线分明、连着脖颈的那一小节。   “……!”   老迟呆了一秒,反应过来后烟枪差点掉地上,连忙后退几步:“谁谁谁啊你!吓死老子了。”   顿了顿,他狐疑:“人还是鬼?”   好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他明明没见过,为什么他生不起来任何的警惕感,反而还有种莫名的熟悉。   时哥说:“不请我喝瓶橙子果汁吗?”   老迟心说老子又不认识你,凭什么请你,老子赚的每一分钱都是拿命换来的。   ……   二十分钟后。   跨海大桥,栏边。   辽阔的水面映着城市的灯光。   带着兜帽的青年,手肘撑在围栏上,望向远处海面模糊的轮船。   老迟看着旁边慢悠悠喝果汁的青年,终于是没沉住气,说:“我说,你谁啊。”   青年淡淡看了他手中的烟枪一眼,说:“你这个该换新的了。”   老迟:“恋旧,不想换。你是哪边的人啊?自由异能者?兄弟,之前没见过你,感觉你挺强的啊朋友。”   青年没理他这明里暗里的试探,转了转手里的杯子。   许久,扔出一句话,把老迟砸的愣在当场。   “我知道元髓的能量越来越弱了,三年后,它能量全失的那一刻,就是污染爆发的时候。”   老迟捻了下烟枪,迅速收拾好表情,笑哈哈道:“什么元髓什么变弱……”   青年说:“迟于。”   老迟脸上的笑容淡下来。   周围气氛一沉。   “你知道我的名字,”老迟:“你想说什么。”   ·   F市。   天空一片阴云,似乎要下雨了。   原亭三人并没有用猎杀得来的异兽核升级,而是稳扎稳打往上走。在这段时间,实力突飞猛进,岑乐摸到了高级的瓶颈,原亭和支泽二人升到了六级。   荒草和随处可见的乱石,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凄凉。   原亭感觉到脸上飘了雨丝:“咱们要不然先找一个地方避雨吧?”   “预言术升级太难了,”支泽不置可否,边找地方避雨边叹道,“虚无缥缈,摸不到,看不着。”   岑乐:“机缘未到,你预言一下,我们这次休息的位置在哪?”   “……行吧,”支泽随手捡了个小石子,“我预言。”   石子倏地飞了出去。   “走!”   然而,石子并没有带着他们到一处避雨的地方,而是径直砸在了一座高大无比的‘石头山’上。   岑乐三人落地的瞬间。   ‘石头山’动了,缓缓睁开了一双巨大无比的兽瞳。   恐怖的特级异兽压力瞬间铺天盖地。   “……”   原亭脸都木了。   他抽着冷气,声音从牙缝里小声挤出来:“支泽…让你找休息的地方,不是一觉不醒的地方啊……”   支泽:“……”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石头山’蓦的拔高,发出一声兽吼声,它身上的石头全都碎开,异兽的全貌露了出来。   是只白紫相间、极擅幻梦的三尾狐狸。   一缕黑气从天边袭来,瞬间冲入三尾狐狸的眉间。   [啊啊啊,黑雾!!喵的又是你,看我左勾拳右勾拳上下勾拳!]   [卧槽这是个特级啊,少年篇遇险的时候,我记得也没这么猛啊,万一真给整没了怎么办啊?]   [淡定淡定,主角定律死不了的,这次发展很明显和前面都不一样。]   [wc秃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老银币真的什么都可以干出来,万一这次提前撅了,时崽肯定会再次重置啊。]   [不可能,明显是黑雾捣乱,秃笔安排这个情节肯定不是为了弄死他们,是吧QAQ]   -   时灯蓦的睁开眼。   他推开窗户望向原亭三人今天的目的地。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去找野非,是想迅速提高乐姐三人的成长速度。   这次特意将他们执行任务的地方调到北面,是因为那里有一只逼近特级的幻影兔,压迫能让潜力得到进一步的爆发。   可是刚才的异样感……   “我想去看看,小灯,你跟我一起吗?”   小猫喵呜一声跳到了他的肩膀上。   时灯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   三尾狐蜷着尾巴,慢悠悠趴在雨雾里,似乎在做什么美梦。   它尾巴上捆着三个人影,正是原亭、岑乐和支泽,后两个已经陷入了昏迷,只有原亭还在不断挣扎。   时灯出现在半空,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人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身上翻涌压抑的气息平缓了一点。   少年今天没有编细小的辫子,长长的头发散在身后,被雨水淋到的地方,黑和暗红慢慢消失,一点点变成了灰白色。   衬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幅逐渐褪了色的画。   他出现的那瞬间,原亭蓦的正大了双眼,“唔唔唔——”他努力露出嘴巴,撑着虚弱出声,“时灯……快走!”   他眼圈都红了:“你来这里干什么,这是特级异兽,快走啊笨蛋!”   时灯指尖颤了下,恍若未闻。   三尾狐睁开了眼,眼神一点也不像一个兽类。   “时灯,”三尾狐额头上浮起一小点黑色雾气,那黑雾继续说,“可惜我能动用的力量只有一点,其实,比起杀死他们,我更想和你做对手。”   时灯:“挣脱时间锁链的滋味好受吗。”   “……”   黑雾一阵扭曲,冷笑:“我真不明白你这样折腾有什么意义,只要那一天到来,你永远也拦不住我,你还能撑几次?”   时灯落在地上,他和这家伙打了无数次交道,知道它话里有话。   并不想让原亭听见太多信息,他直接说:“你想干什么。”   黑雾一丝一缕地弥散开来,恰好到了时灯的脚边,“往前,走一步。我给你准备了美好的礼物。”   原亭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哑着嗓子呢喃:“不行…时灯…别……”眼前的这一幕,和他认知里,爱笑单纯需要被保护的时灯弟弟天差地别。   但是他一点都不在乎。   那是会大清早出去给他买飞翅,提着东西把手都勒伤了的,他心中认可的朋友和兄弟。   时灯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轻轻抿唇。   抬脚往前走了一步。   眼前陷入黑暗前,他听见了一声好像听过很多次的嘶吼:“快走——”   ……   时光逆流,天旋地转。   所有的东西都被扭曲成万花筒中的幻梦。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好像只过了一秒。   是黑雾给他准备的幻境,时灯瞬间就辨认了出来。   只是好像没有危险,时灯一时搞不清黑雾想干什么。   这里是渊光,他被塞进了过去自己的壳子里,有自己的思想,却控制不了身体,只能看着发生过的事情,再次重演。   少年坐在首领座椅上,穿着繁杂的黑红相间服饰,暗红色发尾随意散在身后。   那是他第一次重置,那次,他彻底站在了原亭、乐姐和支泽的对立面。 第50章 第 50 章   黑雾是一团混沌污染,能够操控异兽,让异兽发疯,实力大增。   它寄居在每一任渊光首领的身体里,影响他们的行动、思绪和性格。   渊光首领的选拔,就是从那么多‘蛊’中,等待胜出的最强者。那将是黑雾最完美的寄体。   时灯也是在第一次重置之前,黑雾主动暴露,他才知道事情的真相。   可是这东西好像无法被彻底消灭。   他选择重置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他曾恐惧至极的首领,用时间异能把黑雾囚禁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时灯,有时候我不得不承认,你真的对自己非常狠心。”黑雾清楚自己对一个人的性格影响有多大。   没有人能在污染下,还能保持本心,丝毫不动摇,何况是把它锁进了身体里。   只有时灯,是它见过的,千百年来头一个。   黑雾:“我听说,你病了……”   四周的场景好像再次静止,它宛如锁链般,一圈圈的缠绕在少年身上。   时灯静默不语。   黑雾蛊惑:“我很想念第一次重置后的你,来吧。”   黑雾与他一起静止,陷入更深层的梦境。   ……   “首领,听说您取消了‘蛊’的制度?”   左使皱着眉,显得很不悦。   他并不服气这位突然杀了上任首领而上位的家伙——   这么年轻。   分明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站在窗边的少年眉眼疏淡柔和,穿着繁杂的首领服,低头侍弄一盆向日葵。他仔细调整了角度,让花朵迎着外面的阳光。   “左使,有意见?”   左使说:“这是渊光很久之前,就定下的规矩,长老团现在都聚集在议事堂抗议,您不能这样武断。”   许久,时灯笑了笑:“是吗,抗议的很多?”   他轻喊了一声:“小傅叔。”   有人推开门进来,二十八九岁的男子,面容英俊成熟,握着怀表,妥帖的燕尾服穿得一丝不苟:“首领。”   “去议事堂。”   小傅叔应了一声是,跟在他后面,并且在左使疑惑的视线中,准备了几张帕子。   可是很快,他就知道那帕子是干什么用的了。   宽阔的议事堂、三百多名长老,其中不乏10级的特级异能者,被杀的只剩下了不到五十名。   渊光的议事堂,供奉着历代的首领。   墙壁上刻着无数祈福的梵文,大部分的首领在临死之前,会摆脱黑雾的影响,回顾这一生,发现自己已经犯下了无数罪罚。   所以,在这满堂的经咒中,或黑色或金色,或阴诡或神圣,常见几种,所求,无非消除此生所犯之错。   供奉的香雾弥漫,看不清上方的佛龛里供奉的是什么。   可如今,满墙经文溅了斑驳血迹,地板上溢出暗红色的血滩,新鲜而刺鼻的血腥味混着香雾,隐隐叫人作呕。   那二百多人死状凄惨,这不单单是一场单方面的虐杀,还向渊光所有人透露了一个信息——   新任首领是个疯子。   少年一只深蓝的瞳孔,隐隐泛出诡异的红色,他将最后一个反对的人扔在了地上,苍白细瘦的手腕,被黑红繁杂的服饰压着。   手背上淡色的青络,有种易折的羸弱感,却能轻易勾起人的破坏欲。少年脚下如地狱,过分浓郁鲜明的色彩,让他犹如一幅油画中的堕神。   他笑了笑,说:“左使,现在没有人反对我了吧。”   喜怒无常。   左使麻木的大脑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恐惧。   走到门口,小傅叔递上手帕。   时灯擦了擦受伤的血,不经意往前一看,微微顿住。   前面有两个透明的人影——   是他的未来和过去。   没有实体化,除了他之外,别人看不见。   少年把手藏了藏,没让‘过去’再盯着看。   ‘过去’和他亲近熟悉,他取名叫小灯。   他很迁就小灯,小灯犯倔的时候,他总会主动妥协,过去哄一哄,因为他知道那时候的自己其实很难受,想要一个人哄哄他。   但是‘未来’从没和他说过话,眼神总是淡淡的,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他回了房间,习惯性的把两人实体化。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大规模的亲手杀人,从前做‘蛊’的时候,他贯会伪装隐忍、讨好、顺从和算计别人,杀人不见血。   之前他觉得那样杀人很累,现在这样却好像更累。   傅叔打来了水放在桌子上,时灯将手伸进去,清澈的水很快被他手上残存的血迹染成了淡红。   他没动。   就这样出神地看着。   冰凉的水很快就吞没了他手上的温度,然后凉意一点点顺着掌心钻进体内。   好像中间,傅叔跟他说了几句话,但是时灯没听清。他不知道维持这个姿势维持了多久,只觉得屋内的光线变得暗淡了。   直到一双比他大上一圈的手,也伸进了水里,握住他的手,轻轻搓洗了片刻。   时灯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温度。   他抬眸。   和他长相一样,却远比他成熟的青年低着头,眉眼冷淡,认真的给他把手上的肮脏洗掉,换了一盆温水,再次洗了一遍,用小灯递上来的柔软毛巾擦干净。   他的未来似乎是叹了口气,轻轻拍了下他的脑袋,嗓音低沉,跟他说了第一句话。   “倔。”   就像他总会向小灯妥协一样,从那天之后,时哥也总会向他妥协。   ·   身体里囚禁的黑雾在不断反抗着他的封锁。   时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原亭、乐姐和支泽三人从F市出来,再次出现的消息。   下午时分,行人不多,他们三个在落满秋叶的梧桐街道上买雪糕。   打打闹闹的,看起来刚完成什么任务,很高兴的样子。   “哎?雪糕买一送一哎,你们快选,我吃——蓝莓的!”原亭活力四射的声音传来。   “反正是支泽请客,乐姐,我记得你喜欢吃桃子味的,”他扭头冲支泽眨了眨眼,“支泽哥,多谢啦。”   他扔过去一个西瓜口味。   支泽接住,摇头付了钱:“闹腾。”   岑乐笑了笑,咬了一口:“走吧。”   时灯等他们走了,自己才上去,站在橱窗门口,对老板说:“你好,我买个雪糕,要橙子——”   “兄弟!”橙子味的雪糕伸在他面前,时灯一愣。   原亭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了过来,眼神热情,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那个,买一赠一嘛,我们多出来一个,吃不完浪费,你不嫌弃的话,这个就送你啦!”   乐姐和支泽在不远处回头看,他们冲时灯微笑了下,友善但疏离的微笑。   时灯下意识接住。   “谢谢,其实……”   他顿了顿。   原亭嘿嘿一笑:“再见啦~”   他说了声拜拜,转身就跑,和他的伙伴们会合。   穿着浅骆色长款外套的少年站在街边,握着手里包装熟悉的橙子味雪糕,心想,其实——   你们的雪糕,原本应该是正好的。   乐姐会站在他们旁边,咬着桃子味雪糕,看着她三个弟弟般的同伴,吵吵闹闹勾肩搭背,然后一起走远。   时灯望着他们,可是看着看看,那幻觉般的第四个人影,就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咬了口雪糕。   ……   画面再转。   漫天火光里,特级异兽在破坏城市。   时灯暗红色发尾被风扬起。   他踩着原亭的后背,碾了碾,不远处是半跪在地的支泽,岑乐满脸鲜血,亮起微弱的治愈之光,给支泽治疗。   时灯低笑着,对着脚下不停反抗的少年说:“我调查过你,几年前,你的姐姐和母亲,都死于渊光手里。”   “所以你才加入天谷,以为自己可以保护别人了,是吗?”   “尖刀组嘛,确实厉害。”   时灯:“我当着你的面,先杀了他们,好不好?”   他靴上的灰尘在原亭背上擦了个干净,落地的那一刹那,却被原亭死死抱住。   原亭吐出一口血沫,鼻尖是地面难闻的沥青和尘土气味,火浪滚滚,他勉强抬头,对着支泽和岑乐吼道:“快走——!”   深蓝色眼眸的渊光首领,微微仰头闭眼,似乎是舒了口气,下一秒,他一脚将原亭踹飞出去!   砰的一声,原本张扬热情的少年狠狠撞在楼体之上,生死不知。   岑乐瞳孔骤缩:“原亭!!”   她气力全失,走不过去,只能咬牙全力施展范围治愈,勉强笼罩到原亭身上。   “他让你们逃,你们怎么不逃?”   时灯走过来,俯下身,捏起支泽的下巴,拍了拍他的脸。   “蠢不蠢。”   第一次重置的时候,时灯还没有对时间异能摸透彻,所以一些事情的选择,他暂时不敢做主动的改变。   杀了上任首领,囚禁黑雾,又那么多长老,去掉一些不合理的制度之后,时灯没有做出其他任何改变。   他真正成了渊光的首领,做下了每一件,他印象中上任首领做出的事情。   他囚禁了一团混沌的黑雾,好像也把自己囚禁起来了。   时灯甚至冷静地将自己当成曾经伙伴们的磨刀石。   黑雾污染,最开始是由心开始的,你恐惧什么,它就会给你看见什么。时灯记得,上一次原亭三人挣脱自己的恐惧花费了太长时间。   或许他们早挣脱一秒,就可以活下去。   他实在是太清楚,原亭、支泽和乐姐三人心中,最恐惧最害怕的是什么了。   时灯松开支泽的下巴,说:“都是你预判失误,才会导致,你们面临现在的困境,你不是自以为能够掌控一切吗?”   “特级辅助系,主治疗,领域附加,很好啊,可是岑乐,你现在不还是没有办法帮助你的伙伴吗?废物。”   时灯抬手,正欲下手的前一秒,岑乐收回治疗,对他发动了迟缓领域。   时灯微顿。   支泽瞬间睁开眼,瞳孔奇异的灰色大亮,拉着岑乐暴退,哑声道:“……大预言术!”   无数可以窥探人命运的透明丝线,从他掌心飞出,时灯迅速避开。   于此同时,毫无动静的原亭,身上蓦的爆发出强烈而恐怖的黑雷,附加着腐蚀和高温。   他跃空而起,眼神炽热如火,嫉恶如仇,伸手一握,一道闪烁着雷霆的长刀倏然出现在掌心。   原亭朝着时灯一刀挥出,“那橙子味的雪糕给你,小爷当时真是瞎了眼——!!”   时灯微笑着,身形退远,猎猎火浪和夜风里,一根预言命运的细丝碰到了这位年轻首领的指尖。   瞬间红光大亮,如血鲜艳。 第51章 第 51 章   预言命运的细丝亮起的瞬间。   支泽瞳孔微微涣散,他脑中闪现了一副格外温暖祥和的画面——   柔金色的晚霞里,一个戴着兜帽的青年,拐进了街边一家花店,买了束向日葵。   转瞬即逝。   逃离的时候,支泽回眸看了一眼渊光那位首领。   错觉般,他好像在那双眼睛里面,看见了一丝欣慰和赞赏。   ……   时灯坐在高高的楼顶边缘。   小灯难得夸奖他:“你演技真不赖。”   时灯刚想说,以后你想在渊光活下去,演技肯定也不赖。可是想想,这对自己实在是一种恶毒的诅咒,于是他选择闭嘴。   傅叔:“首领,我们回去吗?”   时灯:“再等等。”   他看着刚刚从他手底下逃走,又撑着半死不活的身体,去救活、驱赶异兽的原亭三人,说:“我都没有这样的活力了。”   “如果这次失败,不要再重置了,会有代价。”时哥说。   时灯偏过头,好奇问:“时哥,你在的未来,是什么样的?我其实不只是想救他们三个,唯一压制污染的元髓,从世间消失,黑雾肆虐,想想就知道……”   那是怎样的灰暗。   时灯:“其实我也能猜到一点,时哥没有做出实质性阻止我的事情,是不是因为,未来并不好。”   “如果我改变了未来,时哥,你还会存在吗。”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夹住时哥的衣角,上下扯了扯,眨眨眼:“时哥~”   时哥无奈叹了口气,“不要问。”   他揉了下时灯的头发,俯身抱起小灯,“走吧。”   小灯趴在时哥肩膀上,不太好意思般缩成一小团,朝时灯伸出了手:“走啦。”   时灯沉默了会,扭头告状:“小傅叔,他们欺负我孤立我还排挤我不理我。”   傅叔摇头笑笑,伸出年轻修长的手。   “首领,回家吃晚饭了。”   时灯搭着他的手跳下来。   “还有,我最近还学着做衣服,刺绣,我本身牵丝的异能在这上面还挺好用的。”   少年唔了一声,说:“那小傅叔,你可以编草帽吗?”   傅叔好奇:“我可以学,首领怎么会想到这个?”   “因为之前,我跟原亭他们三个去逛了向日葵花海,就在天谷训练基地后面,那里的老爷爷就戴着草帽。”   傅叔:“嗯…我试试……”   他们一起走远。   ·   时灯逐渐开始清醒,想挣扎着从幻境里醒来。   外面荒原的雨越下越大,他的头发已经全然变成了灰白,小灯在他脚边着急,喵喵叫着。   而三尾狐眉间的黑雾似乎因为能量的消耗,也变淡了不少。   因为要全力对付时灯,原本被它用尾巴圈着的三个人,早就被它扔到了不远处,全都昏迷着,隐约也有要醒来的意思。   时灯眼睫颤了一下,终于还是被幻境裹挟。   ·   是第二次重置后,最后一场战斗。   元髓从天谷守护的地方冲出来,升到天空,能量逐渐黯淡下去。   它黯淡下去的同时,整个北宇之域,都开始发生轻微的震颤,无数生灵惶惶。   元髓里乘载的,是至纯至净的能量,压制着这片域中的‘污染’之气,如今元髓即将消失,污染再也压制不住,开始从地面浮起。   无数异兽受到刺激,发狂尖啸,实力暴涨,疯狂袭击人群。   天谷、自由异能者,死伤惨重,开始奋力阻击。   时灯体内的黑雾,作为污染的主体,已经完全发疯。   时灯没有任何反应,他在等。   他在等最后三秒,那三秒的时间,元髓的力量会有一个骤然拔高,只要他抓住机会,把元髓纳入体内,就有足够的把握,将黑雾压制的接近于零。   时灯抓住机会冲向空中的那瞬间。   不少人发现了他。   他没有在异能者群里留下什么好的印象,当即有人道:“时灯想破坏元髓!!”   “阻止他!!”   时灯听不见,他眼中只有空中那一团发出柔白亮光的元髓。   他伸出手抓住的那瞬间——   元髓入体,他体内的黑雾发出惨叫,不断从他身上逸散出来,将时灯衬的宛如十恶不赦、已经被污染的恶魔。   而时灯嘴角的笑尚没有扬起,胸膛和腹部却传来冰冷混着灼热的剧痛。   一柄泛着黑雷的长刀刺穿了他的腹部,地面破出一条长而尖锐的藤蔓,狂舞而上,穿过他右边胸膛之后,定格。   少年被钉在了空中。   时灯愣住,抬头看见了原亭成熟很多的脸,那张脸上尽是冷漠和厌恶:“元髓压制污染,你再怎么如何,也不该碰它。”   有风掠过耳畔,少年耳边的一缕发丝悄然变白。   时灯低下头,而过,钉在空中的样子。   那些人的脸上,有愤恨,有恐惧,有惊慌,冷漠,恶心,反感……   他眼珠一转,看见了支泽手里亮起的异能光,正支撑着这根伤了他的藤蔓。身后的岑乐正在给支泽进行异能的领域增幅。   “元髓的光灭了!”   “是他!是时灯!”   “是他搞的鬼!杀了他!杀了他!”   “……”   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义愤填膺。   少年收回视线,手慢慢垂下,看着身上不断溢出的黑雾,确实,他这个样子看起来,就是一个坏蛋,不过他这次确实没少做坏事。   时灯短促地笑了下。   他说:“这样也很好。”   可惜,惊变就在一瞬间,已经散去的黑雾,开始吸收地面的同类,迅速壮大起来,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在场的所有异能者进行了污染。   他体内锁着的那部分黑雾核心,声音尖锐:“时灯——!你杀不了我!”   报复般,在外面的黑雾,第一时间,在时灯眼前杀掉了原亭、岑乐和支泽。   那根藤蔓眨眼消失,少年跌落下去。   他咬牙,伸出手指:“时间逆转!”   ……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重重跌落在地上,看着三人的尸体,半晌无言。   “哪有什么时间逆转……一切都是你的幻想而已,”黑雾在他耳边喃喃低语。   时灯:“不是这样的。”   他好像隐约记得,他会重新逆转时间,带着黑雾进入第二次重置。   少年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可是为什么,这次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第一次明明成功了。”   黑雾:“成功了吗?你看看,这是什么?”   眼前的场景再次扭曲。   还是满地的尸体,原亭、支泽和乐姐,还是死了,就躺在他的面前,只是死的方式和刚才不一样。   这是……   他没有时间逆转前,三人的第一次死亡。   黑雾说:“他们早在第一次就死了,只是你不相信,重置、时间逆转,都是梦而已。是你自己虚构出来的东西,都是假的。”   “……”   时灯沉默很久,眼底逐渐清明起来,他冷静道:“你骗我。”   少年慢慢站起来,环视周围。   这幻境构筑的真是逼真极了。   第一次重置的结局,确实让他心神俱伤,哪怕他知道原亭、乐姐和支泽三人会那样对他,都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可当看清那三人脸上出现对他厌恶的神色的时候,他还是控制不住多想。   黑雾就是抓住了他心里的这个空子,先是让他重新经历一次被所有人都厌恶和无解的绝望,然后又重新控制幻境,构筑出原亭三人第一次死亡的场景。   并意图让他相信自己没有进行时间回溯,击垮他的心理防线。   黑雾还在不厌其烦地说着它刚才的那一套说辞。   时灯:“你忘了一个很重要的点,我当时没有摔在地上。”   黑雾顿住。   藤蔓消失,他从空中落下的时候,在半空就施展了时间回溯,可是时间回溯需要几秒发动的时间。   在这几秒钟里,除了他、时哥、小灯之外,所有人的时间都静止了,包括黑雾在内。   所以黑雾并不知道。   他从空中落下的时候,时哥接住了他。   他没有摔疼。   ——   黑雾消失,幻境消散。   三尾狐瞬间倒在地上,了无生息,它身体开始逐渐渗出鲜血流到地面,被雨水冲淡。   荒原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之外,一片沉寂。   时灯受了这一场雨,浑身湿透,眼睫轻轻一颤,睁开了眼,耳边穿来小灯急切的叫声。   而不远处,原亭三人也慢慢爬了起来,头昏脑涨的环视周围。   原亭显然还记得他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情,刚刚醒来,就慌乱喊着:“时灯呢,时灯呢?!”   忽的,他目光一凝,看见了那个静默在雨幕里,头发灰白的少年身影,浑身没有一丝一毫的活人气息,好像已经死去。   原亭的脸唰的白了,想爬起来却狼狈摔在地上,他们在之前已经和三尾狐斗了一场,耗尽了异能。   “那是时灯?!”支泽闷咳,“他怎么会在这里,他的头发……”   岑乐:“先过去!”   原亭眼中攀起细微的红血丝,看着倒在地上的三尾狐,头发突然变白的时灯。   “……是时灯救了我们,快点……我亲眼看见的,他为了我们,走进了那团黑漆漆的,恶心东西的陷阱……”   岑乐:“什么?”   原亭咬咬牙:“先去救他,回头再跟你们解释。”   每次重置,都是时灯走向他们。   这次他们三个相互搀扶着,走向时灯。   可是灰白色长发的少年,却后退了半步,他指尖发着颤,瞳孔控制不住微微扩张,深蓝色的眼底浮起巨大的恐惧,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他低下头,飞快在自己小包里翻找药瓶,找到之后,他想拧开,可不住发抖的手,却捏不住一粒药片。   慌忙倒进掌心,也没看清多少,合着雨水,直接倒进了嘴里,冷不丁呛住,他剧烈的咳起来,脚碰到了一块石头,直接摔在了地上,药瓶掉在手边。   少年听着原亭三人喊着他的名字,越来越近,找不到任何地方可以躲,连忙把自己缩成一团,闭着眼睛,死死捂住耳朵。   不要看不要看……   那些人都是真的,没有被怪物取代,只是他生病了……   他吃了药,很快就会好。   可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叫嚣着:他们就是被怪物取代了,他们披着你伙伴的皮,说着你伙伴会说的话,可是他们是假的。   只要杀了他们!只要杀了他们,你的朋友就会回来了。   少年脚边的猫叫声越来越急切。   时灯忍着心里巨大的不安和暴戾冲动,低声道:“别过来……”   药效发展,他意识逐渐开始陷入黑暗。   捂着耳朵的手慢慢松开。   “时灯!”   在他倒在地上的前一秒,原亭一下子扑过来,垫在了他的后背。   少年脸色惨白,即使是昏迷过去,也皱着眉。   岑乐没有发现时灯身上有什么外伤,只是地面散落的药片太过奇怪。   她捡起药瓶看了看,落在一旁的盖子内侧,刻着一行字,岑乐仔细辨别了一下,上面写着:   卡普格拉妄想症。   私人**异能药物,每日一粒。   “卡普格拉妄想症……”   支泽瞳孔微缩。   他知道。   患者会以为自己的亲人、朋友、爱人或者周围的一切,被怪物替代了。通常伴有巨大的不安全感,以及攻击性。   昏迷者的少年明显难受极了,他咬着牙,嘴边都溢出一丝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喉间发出细微的低泣。   小灯趴在少年脖颈处,猫眼里充斥着雾气,它伸出爪子擦了擦时灯嘴边的血。   “这里还有字!”   药瓶一侧还有一行字,写着:如药瓶主人发病,身边无人救治,请拨打家长电话……   支泽将时灯背起来,一边走一边道:   “谁的手机还能用?!”   “先问问怎么办,我刚才看见他一口气吃了不知道多少。”   “我的我的,”原亭摸出自己放在兜里,套了一层塑料袋的手机,屏幕已经碎了,还好可以用。   他打了那个电话,几乎瞬间被接通,里面传来一道低沉冷淡的声音:“你好。”   原亭差点哇的一声哭出来,他是真的怕时灯出事,一边擦鼻涕一边道:“你是时灯的家长吗,他犯病了,我们都在荒原上,狐狸呜呜,血,黑色的雾……他吃了药,很多片,晕了……”   颠三倒四。   下一秒。   灰暗的天空一抹极长的血色一闪而逝。   一道修长的身影落在他们身前,时哥挂断了电话,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支泽背后的少年身上。   然后才看了一眼狼狈的原亭三人。   “我就是他家长,”时哥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无比具有说服力的脸。   他伸出手,“把他给我。” 第52章 第 52 章   秃笔非常慷慨,将原亭三人遇见危机,时灯陷入幻境到他醒来发病、最后的时哥出现,一口全画了出来。   发出去不到半个小时,论坛就飘满了关于这一话的讨论帖。   #giao!秃笔你欠我的眼泪拿什么还?!#   #时崽:卡普格拉妄想症#   #梦回《逆转篇》时崽新设定揭露#   #支泽,大预言术#   ……   宫渡此时在识海内和小光团刷着论坛,饶有趣味,点进去看了看这次更新的漫画。   因为在幻境中,都是《逆转篇》里画过的内容,秃笔不用为了补全故事全都画出来,而是采用了穿插的回忆小格。   零碎的画面构筑出了第一次重置。   但是在他的剧本提供的情况下,秃笔这次也添加了一些之前《逆转篇》没有的细节。   【支泽只听得见自己沉重的喘息。   冷汗一滴滴落在地面,年轻的首领带着轻慢和羞辱意味拍拍他的脸,将他和他的同伴们贬斥成垃圾和废物。   在生死前的那一秒,预言术再次突破。   无数丝线翻飞而出。   支泽抓住机会拉着他的同伴,‘走!’   没有一个强者愿意被人窥探未来,因为那或许会暴露他们的弱点。   果不其然。   年轻首领退向夜空,指尖却触碰到了一根细微的丝线,大亮的红光显眼如血,一副陌生却温暖的场景,闯入支泽的脑海:   柔金色的晚霞里,戴着兜帽的青年拐进街边一家花店,买了束向日葵。】   [这是逆转篇里没有的细节,所以说大预言术在时灯身上预言出来的画面,究竟代表了什么?]   [同问,我以为会是什么血腥残酷的场景,秃笔再给我们刀一下,结果竟然是个这么平和的画面。]   [这个戴着兜帽的背影,怎么看怎么是时哥,所以未来是被修正了吗?时崽变成了时哥?]   [可是他们本身也是一个人啊,预言术通过时崽,却预言到了时哥身上,也很正常吧。]   [不过这次幻境唤醒了我对第一次重置,大魔王时期的首领时崽的印象,真的很带感啊。]   [因为这是第一次重置,时崽不熟悉,有很多顾忌,后面的《深渊篇》里,他发现无论如何他都是差一点,却改变不了结局的时候,就放飞了。]   [橙子味的雪糕啊,时哥也喜欢橙子味的果汁。]   [深渊篇很压抑,那种麻木而机械的重复死亡,要不是时哥、小灯和傅叔都陪着他,他会崩溃吧。]   [最后时哥出现的时候,我安全感爆棚好吗。]   [讲真,这本漫画还能更刀吗?就这点程度,我完全没感觉,时崽发病我除了揪心一下之外其他的没啥,隔壁帖子里都哭出海洋了。]   [各位家人真的是被刀出PTSD了,这么温和的场景,哪哪也看不出来刀啊。放心放心,目前的走势还是好的。]   看到这里,宫渡颇为赞同地点头。   确实,目前的走势还是好的,大世界正常运行,漫画世界也顺利。   他点开漫画一副彩页,画的是他当时杀了长老之后,站在议事堂中的场景,秃笔的画功非常好。   神圣阴诡的经文,满地鲜血,苍白的年轻首领一身繁琐服饰,身后高处,供奉着佛龛,香雾弥漫。   有种说不出的厚重感。   小光团:“我也喜欢这张。”   以后不知道还会不会遇见这种有意思的漫画世界,它都保存到自己数据库里了。   “来之前也没想到这个世界随机出来的疾病是卡普格拉妄想症,倒是还挺合适的……”宫渡想翘个二郎腿,发现自己现在是个团子,暂时没有腿,于是遗憾放弃。   不过在神力加持之后,这种精神疾病也和正常的不太一样。现实世界的药物对他当然没有作用,一切不过是靠演技而已。   小光团蹭了蹭他:“很难受吗?”   很是关心的,它主动将零食让给了宫渡。   “……”   宫渡看在零食的面子上,决定勉为其难再演一场。   “……也还好,没人能看出来而已,”黑团子的白耳朵动了动,装似很不经意,让小光团看见了他低落的眼神。   小光团:“!!!”   所以这种折磨人的精神疾病果然是很难受是吧?!   它慌忙飞起来,把零食全推过去,“吃点东西转移注意力。”   宫渡舒服地享受小光团的贴心服务。   其实到他这种只差了一步考试,就能晋升的上位神程度的神来说,精神疾病还远不如上个世界能给他带来痛感上的愉悦。   庞大的识海已经足够他忽略发病时的感觉,他没什么难受的。   他违背了良心骗人,但得到了零食。   小光团被骗走了零食,但善良的内心得到了维护。   两全其美,大善。   宫渡点开下一个讨论卡普格拉妄想症的帖子。   ·   [……艹,居然是这种病。]   [我去百度搜了搜那是什么病,明白了之后在回来看,想想之前的少年篇,我人傻了。]   [呜呜呜时崽那么多次奔向自己的朋友,可是这次他的朋友们奔向他的时候,他却害怕了。]   [#图#少年指尖的颤抖。   #图#呢喃着不要过来时失去血色的嘴唇。   #图#不断后退的慌张。   #图#往自己嘴里塞药片,呛咳时的崩溃。   #图#缩在一团拒绝所有人靠近的孤独。   对比图:少年篇四个人勾肩搭背,在阳光下笑得灿烂。   不要客气,截图送给大家(。)]   [我们无冤无仇……]   [理智告诉他,那就是他的朋友,可是发病的时候他控制不住去幻想那些是披着他朋友壳子的怪物,后退和疯狂吃药是怕自己会伤害他们吧。]   [其实这个病很好解释(笑,就是时崽重置那么多次,终于疯了(缓缓抽出四十米大刀)大家说秃笔会喜欢这把刀的对吧。]   [不过时崽一次性吃了那么多,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啊。]   后遗症当然没有,不过宫渡可以演出来。   论坛很热闹,不过大多数漫画读者的情绪还可以,因为得卡普格拉妄想症,理由非常充分,多次重置中,分不清现实和虚幻,所以时灯陷入了迷乱之中。   大世界里读者的正面情绪,也能收集起来,合成成为气运值。   他怎么可能放过。   宫渡笑着关上论坛:“目前只是前菜……”   重头戏,还在整个剧本比较靠后的位置。   ……   F市。   临时基地。   时灯房间。   床上躺着一个面色发红的少年,额头上顶着冰袋。   岑乐路过的时候,通过窗户,往里面看了一眼。守在时灯身边的,是那天一秒出现的家长。   看起来应该是时灯的哥哥,不然没办法解释两个人为什么长得那样像。   之前时灯能将特级异兽核拿出来玩,他们就猜到时灯的家长也不是什么普通的人物,但是昨天下午还是将他们惊到了。   青年将他们用异能裹住,几乎是睁开眼就到了F市这间房子的门口——   也就是说,时灯的家长知道他们住在这里。   这种神乎其技的异能,怕是个特级异能者吧。   那位家长问了事情的经过,就没再说什么,也没有让他们留下照顾的意思。但是回来的当天晚上,时灯就开始高烧不退。   他们三个今天也都没有出去,一是养伤,二是想等时灯醒过来。   “还是没醒吗?”支泽问。   他这次因祸得福,突破了中级预言术。   岑乐点点头,“他的家长在旁边,里面关着门。我只从窗户那里看了一眼。”   那个和时灯长相一样的家长,看起来有些冷淡的,好像很有处理这种情况的经验,只是简单地跟他们说了时灯的病症,就关上了门。   他们最开始都不放心,趴在窗户上偷偷的看。   时灯昏的很不安稳,经常啜泣着喘不上气,窒息感能将他憋死。   然后那位家长,就会拍着时灯的背,表情淡淡的,低声说着什么话,一直没停过。   直到时灯好些,他才会休息片刻,在小猫关切的喵呜声中,喝口水。   他们看到天快亮了,里面那位家长才察觉到他们似的,推开门,轻声让他们去休息。   他们才听见,青年的嗓音比之前低哑了不少。   回忆结束。   “唉……时灯的头发变得灰白,是不是因为救了我们?”原亭伤的最重,现在趴在一楼的客厅沙发上,浑身都是绷带。   他喃喃道:“不过不管是不是真的,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为了救我们,一步走向三尾狐的样子……”   他的姐姐和妈妈,在他小的时候,丧身在渊光的手中,一个人孤寡长大,反而养成了一副乐天派性格。   可是时灯是第一个将他随口说的一句话,都记在心上的人。   或许在其他人看来,不过是两个飞翅而已,但在他眼中那是不同的。   支泽和岑乐沉默。   从昨天发生的事情来看,显然是时灯救了他们,那就说明时灯并不像他之前展露出来的那样无害。   不过时灯的家长在看见他的时候,并没有对他变白的头发露出疑惑的表情,所以那应该一开始就是灰白色的。   不是白化病的那种白色,而是老人迟暮时的白,在现在的社会里非常特殊。   “或许是使用某种能力之后,短暂的后遗症。”支泽说。   “不管怎样,”岑乐:“在我心里,他就是我们的朋友。而且不知道什么原因,我总愿意相信他。”   “我也有这样的的感觉,总觉得……他是不是认识我们?”或许是因为附加异能是预言,支泽的直觉远比一般人要准的多。   但是他又很确定,他们之前完全没有见过面。   时灯这个人身上好像藏着很多秘密,还有原亭告诉他们的那团会说话的黑雾……这一切都太超乎他们现在的层次了。   原亭:“迟教官说得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话刚说完,三人冷不丁听见时灯房间传来杯子碎开的声音,以及一声细细的猫叫。   然后是开门声,青年出来拿了块干毛巾,又回去了。   三人对视一眼,赶紧爬了起来快步过去。   房间里,时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在捡地上碎开的玻璃杯。   少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过膝睡衣,蹲在地上慌里慌张捡碎片的样子像个刚犯了错的小孩。   或许是太着急,一不小心被割了一道小口子,他没有感觉一样,将捡起来的扔进了垃圾桶。   时哥同样蹲下来,然后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眸色微深,“时灯。”   少年在他接触自己的一瞬间,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缩手动作,可想起什么一样,生生止住,勉强扯出一抹笑。   时哥目光落在他指尖的嫣红上,顿了两秒,却没有立即做出什么表示。   他缓缓松开时灯的手,“我来收拾。”   少年重新缩回了床上,钻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他闷声说:“对不起,时哥。我刚才不是故意打翻水杯的,我控制不住。”   “嗯。”时哥淡淡应了一声,手中的毛巾贴在地上,吸着地面的水。   过了会,他又听见一句小心翼翼的:“……时哥,我好了之后,给你买你喜欢的荔枝味果汁吧。”   少年笑着看向他,眼中什么都看不出来,正常极了。指尖轻微却发着抖,死死攥着被子边缘,眼睛一眨不眨,想在时哥脸上看出来什么似的。   时哥擦拭水渍的动作微滞,长眉稍敛,和少年对视片刻后,说:“我一直喝的都是橙子味。”   少年飞快:“哦,那是我记错了。”   他连忙背过身面对着墙,将小灯也赶了下去,“那个……时哥,我想睡觉了,你也赶紧去休息吧。”   时灯紧紧闭着眼睛,眼睫抖颤不止。   许久,他才听见细微的动静,热水倒进了水杯,被放在他床头,紧接着是脚步声,和时哥在门口处传过来的冷淡声线。   “时灯,我一直都在。”   门关上之前,少年突然出了声:“时哥,我想听你吹的两界曲。”   时哥:“好。”   咔哒。   门关上了,屋内重新回归沉默。   床上缩成一团的少年被窗外孤寂的月光笼罩着。   他紧紧咬着牙,一下下敲着自己的脑袋,喉间忍不住哽咽:“都是……都是真的,不要再想了啊……”   怎么办啊……   谁能救救他。   良久,少年将自己的脑袋也缩进了被窝里。   ·   外面。   时哥看着三双眼巴巴的视线,蹙了下眉,说:“怎么没去睡?”   或许是第二次重置的时候,他当过这三个人的教官,此时的语气冷了不少,和刚才天差地别。   原亭率先打了个哆嗦,“那个,时灯他……”   时哥:“这次是完全发病,吃了药也会有一周左右的敏感期,敏感期不会有那么强的攻击性了,但是他没说离开这里,我尊重他的意见。”   口袋里的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青年拿出来看了一眼,便说:“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走出房间,留下三人面面相觑。   因为异能主治愈,岑乐对这方面有些了解,她说:“刚才时灯在试探。”   原亭:“试探什么?”   “试探时哥,是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时哥’,”支泽眼神复杂,“用自己和‘时哥’之间才知道的事情去试探,‘时哥’是不是冒牌货。”   理智和病症发作的疯狂来回拉扯折磨,然后化成不动声色的试探。患者会怀疑所有人,甚至怀疑自己也被怪物替代了,在照镜子的时候,感到无比陌生。   他们不信自己,不信别人,陷入巨大的怪诞、扭曲、混乱和恐惧之中,无法自抑。   就像枯井中孤零零的孩子,明明想获得拯救,可他仰头,当井边的人都向他伸出手的时候,他却觉得那些人都是怪物。   只要他握上去,他就会被怪物包围。   怪物会吃掉他的,于是他微笑着,拒绝所有人的帮助,绝不肯伸出自己的手,从枯井中爬上去。   等那些人走了,他又抬头望向井口,想,有没有人可以救救他……   岑乐:“从我这几个小时调查出来的数据来看,卡普格拉妄想症患者,自杀几率很高,当然,这是普通人,异能者的话,我目前所知道的,只有时灯一个。”   “那这几天很危险,我们就算要猎杀异兽完成任务,那也必须留下一个人看着时灯。”原亭说。   支泽:“嗯,我知道。”   ……   屋外。   青年接通了电话。   里面传来老迟的声音,“终于接电话了,我说你怎么突然就消失了,我可是好不容易帮你把上层领导请过来的,这样放了鸽子,老弟啊,你想过我的感受没有?”   “到底是什么事儿啊你那么着急,哎不过你别说,你那瞬间消失的一手玩的还真是六,不少人被震住了……”   时哥听着电话里面喋喋不休的声音,轻轻捏了捏眉心,说:“家里有小孩生病了。”   “嗷嗷,”迟于恍然,“你孩子啊?姑娘还是小子?几岁了?带出来让我见见呗。”   “看不出来啊,你这么年轻居然就有孩子了,我比你大了好几岁,连个对象都没有。”   时哥:“……”   他避开这个话题,“我会尽快回去的。”   对面老迟还想再说两句,就听见手机里传来了嘟嘟声。   老迟:“……”   手机放回兜里,时哥靠在树边,望向属于时灯的那扇窗户。   [时哥,我想听你吹的两界曲。]少年刚才说过的话轻轻掠过耳畔。   片刻后。   青年伸出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空中瞬间出现了一抹极长血色,隐约可听见怒浪翻滚的声音。   他伸手往里一探,极缓地抽出了一片芦苇叶子。   接触到芦苇叶片的瞬间,青年手腕、脚腕、腰腹瞬间攀附上了十一道刻着红色符文的白色透明锁链。   时哥轻轻皱了皱眉,把芦苇叶扯了出来,锁链如幻觉般眨眼消失。   他不会吹曲子,但是只要用这种叶子吹出来的声音,就是两界曲。   时哥将他放在唇边,感受到了风,叶片就开始自发轻颤,奇异而轻微的‘沙沙’声淡极了,韵律奇特,常人听不见,很轻易就融入了风与月色中。   漫画采用了分镜。   屋内,少年眉眼逐渐舒缓,床头水杯中的水,慢慢变凉;   客厅开着小灯,三名伙伴围着电脑写着一份文档;   屋外,青年吹着一片叶子,倚在树上,深蓝色的眼睛望向星空,夜凉风长。   冷色调的笔触,却有种格外静谧悠远的感觉。   风带来了很多故事,他们的故事也会被风带走。 第53章 第 53 章   [时哥是他的未来啊,发病之后,连自己的未来都不相信了吗。]   [那种小心翼翼地试探太t戳我肺管子了QAQ]   [为什么非要是这种病,哭出鼻涕泡。]   [他连自己都不信了吧,狗币黑雾,要不是那个什么幻境,时崽也不会有事。时哥是从哪里赶过来的?应该不是渊光吧,在渊光又没有人敢见他,没必要戴着。]   [姐妹后面有画,他在和老迟打电话,他们两个在第二次重置的时候是同事来着。]   [giao时哥真的,我哭死。]   [时哥身上的锁链是怎么回事啊?]   [截图了兄弟们,数了数一共十一道,和重置的十二次也对不上。]   [我想穿进漫画听听两界曲的声音,我想要时哥吹给我听,好吧没错我想当被时哥吹的叶子(震声]   [可恶,大部分视角都集中在时崽他们四个身上,时哥那边的画面画的实在是太少了,上次他单独出去找老迟也是,画到后面时哥点出他的姓名,就断掉了!]   [后面漫画应该会多一些时哥的画面吧……]   ·   论坛里讨论的不错,宫渡翻了翻,他确实打算开始填时哥那边的剧本了。   不过从现在开始,漫画那边也不是和从前一样,什么都要立即画出来,他还要和秃笔好好商量一下。   一开始时哥和小灯都是他为了方便,直接提出来的马甲,可是后来他发现,这次要想成功,他们一个都不能缺席。   还要帮着秃笔圆上漫画世界的故事,打出最合适的结局。   他一个人当成三个人用……   不过能不能成,还得看最后的结局,毕竟这个世界他并不是十分有底气。   小光团好奇问:“如果你前面第一次重置就成功了,主角团可不知道你为他们做的那些事,你的气运值怎么办?”   宫渡善良地说道:“就当做是免费打工一次了,增长经验嘛,你们补考官不也经常出去做义务劳动吗?况且,你这么好,我还想和你多呆一会。”   ——怎么可能免费打工。   宫渡对自己的剧本有种常人难以理解的强迫症,必须要达到剧本已经定下的结局和自己的目的才行。   比如上个世界,他怕计划被破坏,直接送走了小鸟。   疾病神祇是个善良且有底线有原则的神,他绝不会允许自己付出这么多的精力,最后还拿不到一点气运值。   如果前面几次重置,有一次意外成功了,那么他绝不会让自己受丝毫委屈。   他会让自己在这个世界、为主角团所做的一切,受的每一份疼、每一点付出,全部都原原本本的通过‘意外’揭露出来。   宫渡漫不经心地想着。   当然,这次也不例外。   这是交易。   ……   时哥在这里待了一周,直到时灯完全发病之后的敏感期过去。   在这一周里,原亭三人就算是去执行任务,也会单独留下一个人陪着时灯,免得真的出了事。   鉴于时灯本身的特殊性,他们还专门有一个打印出来的小册子,研究了不少关于这方面疾病的注意事项。   中间的时候,他们派出脸皮厚的原亭,去向时哥打听关于时灯白发的原因。可惜原亭怂的很,当着时哥的面,结结巴巴说不出来半个字。   “这真不是我的事,我就是不敢在时先生面前说话,一个屁都不敢放。”   原亭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时先生什么严厉的表情都没有,可是他就是觉得,时先生比迟教官还能震住他。   这七天时间过得还是蛮刺激的。   时灯退烧之后,时不时地会问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比如‘我们之前吃的雪糕几块钱一个’,‘我以前最讨厌被罚长跑还是俯卧撑’,‘我们四个吃烤鱼,为什么吃青椒味的,而不是吃麻辣味的’……诸如此类。   他们有些问题知道,有些问题不知道,但毫无疑问,那些事情,只是他们三个一起做的,没有时灯。   于是如实回答。   时灯每每听完都会愣上一会,然后说自己记错了,默默走开去角落里蹲一会,或者去哪里藏起来自闭。   自闭的时候不说话也不吭声,头发丝都软塌塌的没精神。   一开始岑乐三人还很着急,生怕人走丢,后来发现时灯藏的地方就那几个,都是又小又窄的旮旯,半步都不踏出这房子。   在发病后的敏感期,他勉强能够接受的人,只有他们三个,时先生和那只小猫。   不过即使是这样,找人还是要费些时间。   尤其有一次,这家伙爬进了全是叠着棉被的衣柜,生生将自己塞了进去,差点憋死在里面。   好在时先生跟在时灯身上装了定位一样,总能精准找到,在时灯一命呜呼之前,把他解救出来。   有时候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会过去把自闭的某蘑菇挖出来拍一拍,拎出去晒会太阳。   屋顶上特意摆了个躺椅,时先生在旁边掐着时间,时灯正面晒一会,就会被喂点水,然后翻一下,晒反面。   等到稍好一点,时灯发出微弱抗议,于是喂的白开水变成了橙汁。   小猫也会帮忙叼个东西,一家氛围和谐的不可思议,别人很难插进去。   原亭三人压逐渐习惯了下意识照顾时灯,甚至会在猎杀完异兽之后,难得放松的时候,切一盆果盘,上房顶上一起晒太阳。   秋日的太阳总是舒适的。   直到时灯第八天早晨,脱离发病后敏感期。   ·   【清晨阳光明媚。   和煦的光悄悄爬进窗缝。   少年穿着小熊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从床上直挺挺坐起来,呆了半天,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抹茫然。   他头顶出现了一团团叠加在一起的回忆小气泡。   都是这七天的时间,他控制不住自己做出来的蠢事。   窗外鸟叫声明亮。   头顶回忆气泡消失,又换成了一串省略号。   片刻后,少年耳尖一红,蒙头把自己重新塞进了被子里。】   [哈哈哈哈时崽你干什么,不要逃避,面对疾风吧。]   [噗,本来以为时崽发病后的敏感期,秃笔会画的很阴间来着,没想到反而很治愈(?)有生之年竟然能在秃笔手里看见这样的画面?]   [大魔王竟然会害羞哈哈哈]   [神色复杂,叹气,妈妈没想到你发病敏感期,智商连一只猫,哦不,小灯都不如。]   [……]   ·   从被窝爬出来后,时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出去和大家打招呼,说自己已经好了。   当天晚上,桌上就准备了一顿丰盛的,庆祝此次痊愈的晚餐。   时灯没有再染头发,但是还带着美瞳。原亭三人见他没有主动说,也就将这件事忘记,就当他原本就是灰白色头发。   欢快的用餐时间过去,大家聊了会天之后,就各自回房休息。   属于时灯的房间,门紧锁,窗户拉的严严实实,里面空无一人,小灯也不见了。   ·   渊光。   地下。   一个巨大的悬浮的石台,周围是粗壮的,缠绕着锁链的石柱,锁链伸向中央,锁着,一团黑色的雾气。   时灯走到他面前。   身后跟着时哥、傅叔和小灯。   黑雾发出一声怪笑:“怎么样,发病的滋味好受——”   砰!   它被一只苍白纤瘦的手掐住,狠狠掼在地上,地面皲裂出蜘蛛网般的细纹。   黑雾氤氲了几下,变成了一个成年男人,黑发黑眸,蜜色肌肤,右耳打着耳钉,脸上爬满了诡异的血纹,身上赫然穿着渊光上一任首领的服饰。   这是它曾经寄居的一具躯体。   或许上任首领原本的性格还算不错,可是被黑雾影响之后,每一任,无一例外都变得非常暴戾且阴狠。   这张脸,从人类的审美角度来看,算得上上乘,黑雾——   它没有性别,但有名字,叫‘渊’。   渊非常喜欢用这张脸来面对时灯。   它套在这幅壳子里,声音也从尖锐刺耳变得低哑阴冷:“怎么,时灯,忘记你曾经在我面前,卑躬屈膝,贱得像条狗的模样了吗?”   没有重置之前,时灯确实在渊光活的小心而卑微,上任首领的脸,更是他的噩梦。   地面再次窜出一道锁链,代替刚才少年的手,勒住了渊的脖子,将它死死卡在地面。   时灯蹲下来,灰白色的长发逶迤在地。   四周虚空里,幽暗的灯烛轻轻闪烁,映在少年面无表情的脸上,深蓝色的眼底叫人看不清情绪。   他一边拿出张帕子擦手,一边轻声道:“狗?”   帕子丢在了渊脸上,渊将头一撇,脸色瞬间阴狠下来。   “谁是狗,你还不明白吗?”   数十根锁链从虚空出现,将渊捆成了手掌和四肢着地的姿势,控制着它往前爬,还在后面用锁链做出了一条小尾巴。   渊想重新变成黑雾,可是却发现自己变不回去了,它暴怒。   “你敢这样羞辱我!等我解除禁锢,等那一天到来,我第一个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啊啊啊——!!!”   少年很愉悦地笑了,乐不可支,从地面站起来的时候,还晃了一下,眼角笑出了泪,他下颌稍抬,叹了口气,隐有疯癫之意。   时哥扶了他一下,轻微蹙眉。   “痛快啊……小灯,来。”   少年朝着边上的小灯招招手,小灯过来,仰头看他。   少年指着渊那张脸,摸着小灯满是疤痕的胳膊,说:“记住他现在的蠢样子,等你回到过去之后,那些未来会发生的,你觉得能忍或者忍不了的,也就全都忍下去了。知道吗?当然,你能从渊光逃出去,更好。”   他蹲在小灯面前,眼睛一弯,“还想怎么折磨它,告诉我好不好。”   小灯看着他,安静了会,然后伸出小手在他眼角擦了一下,把笑出来的眼泪抹去了。   少年一愣,两三秒后,摸摸小灯的脑袋,“那就算啦。”   他站起来,从头到尾没看时哥一眼,就这样打算走了。傅叔隐约叹了口气,跟在时灯旁边。   “首领,着急回去吗?不着急的话,留下来吃顿饭吧。”   “时灯。”   青年淡淡开口,他侧眸,看向身形停在暗处拐角的少年。   “你这次回溯,没有任何作为,只是想在他们三个身边,重新经历一遍过去吗。”   少年回头笑了笑,“时哥,目前是这样。”   但丝毫没提之后。   只说了这一句,他没有等到时哥再次询问,就和小傅叔离开了,小傅叔说要给他准备一点宵夜。   青年抬手封住不断咒骂的渊,望向时灯离开的方向。   他眼底一直是平静的,深静如海。 第54章 第 54 章   三个月后。   天谷。   一座极高的山峰,峰顶是天谷的大本营。   最高处称为苍穹顶。   一个极大的钟摆挂在上面,指针一点点往前走。   九名特级异能者花费许多时间,研究出来的了一个巨大繁杂的,可以传输能量的异能法阵。   法阵持续很久,刚落下,一抹莹白的光芒慢慢消失。   坐在最中间的青年戴着兜帽,睁开眼,唇色有些苍白,隐约窥见几分血色,他不着痕迹抬手抹去。   时哥站起来。   周围的九名天谷的异能者纷纷上前来,感谢道:“多谢时先生提前告知元髓能量不足,不然恐怕会酿成大麻烦。”   “是啊是啊,多谢……”   “之前要是有得罪的地方,咱们找个饭店喝酒去,我请客赔不是!”   几个月前,迟于从外面带回来了一个据说可以预言未来的异能者,张口就说出了他们元髓的存放地。   并且说,元髓的能量会在下一次送往海上的时候,完全消失。   他们一开始还不信,但是有老迟的强力担保,他们半信半疑,花了很大的代价才在这位时先生的帮助之下,测试出了元髓中能量的剩余。   竟然真的只剩下了一点。   而且消耗速度还在不断加快。   他们急忙研究出了传输能量的法阵,想要把元髓重新填满,这位神秘的时先生做了阵眼。   当然,选择相信这个奇奇怪怪的人,他们内部的审核就得吵了一个月。   今天是第一次传输。   时哥避开他们过分的关切,“没事,一月一次,不费工夫。”   远处的迟于在朝他打招呼,时哥和这些人告了别,就往迟于所在的地方走去。   抬脚的那瞬间,他动作倏地顿住。   众人看不见的白色透明锁链,死死缠在他脚踝上,上面红色的纹路更鲜艳了些。   顿了不过半秒,时哥继续往前走,落地的那一刻。   锁链崩断,消失无影。   ……   如今已经是十二月。   北宇之域的冬天特别冷,天空飘着细细的小雪,好在没有刮风。除夕将至,街道两侧的商家,都提前挂上了鲜艳的红灯笼。   青年还是最初见面时候差不多的穿着。   这么长时间了,他都没有看见过这家伙的脸。   迟于穿着厚厚的棉衣,匪夷所思,“你都不冷的吗?”   天谷的大本营和训练基地离得不算近,但他们一个空间异能,一个时间异能,到达训练基地前面的那条街的时候,速度还是挺快的。   他不知道时哥是实质化出来的,并不能算完全的人类,只要有能量,就可以维持体温恒定。   “不冷。”   迟于打量了他一下:“那个,今天进行的这种能量传输,对你没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吧。”   时哥笑了笑:“没有。”   那种程度的能量传输,虽然可以传进元髓,但是根本没有丝毫用处。这种方式,早在之前的那么多次重置的时候,就试验过了。   他只是找一个正大光明接近元髓的借口而已。   “你说,我怎么就会信你呢?明明我们认识也没那么久,我可是就差把脑袋砍下了放桌上了,那群罗里吧嗦的人才同意……”   “哎哎哎我说,跟你说话呢,走什么神啊?”迟于顺着时哥的目光看过去,发现那是一车向日葵,上面盖了一层透明的保温膜。   时哥收回目光:“这个季节,还有人买向日葵。”   “有钱,别说冬天买向日葵,就是想见太阳估计都能弄出来,”迟于感慨两声,“不过我就不太喜欢这种花。”   “原因?”   “一直追着阳光,多累啊,就那么几天的盛花期,”迟于抽了口烟,眯了眯眼,闲闲道,“还不如闭着眼睡觉。”   小灯——   或者说他小时候,也很不喜欢向日葵。   细细的雪花落在青年兜帽上,又顺着动作滑下去。   时哥道:“或许它们本身也不想,可是天生如此,当绽放不再朝着阳光的时候,会迎来消亡。奔赴成了一种习惯,就不会觉得累。”   迟于觉得此话颇有道理,两人顺着聊了一会,他手机震了震。   是支泽的电话,迟于没接,头疼极了,直接挂断。   时哥:“怎么了?”   迟于:“这段时间,我手底下那三个兔崽子不知道怎么了,非得举荐一个人,要他做尖刀组的外助成员。”   他吐出烟圈,烟枪上的细雪化去,也不由得升起了几分好奇,“不过能让他们这么大力举荐的人,我倒是真想看看了。”   “尖刀组原本是想招收四个人,但是没招满,虽然现在已经定下三个人了,不过……要是合适的话,那也不错。”   “等到那几个小子完成了任务,我去验收的时候,看看那个人怎么样。”   时哥:“嗯。”   他眼中掠过一抹笑,大概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   f市。   早在落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原亭三人的任务就完成了。   此次历练收获非常,岑乐升到了9级,原亭9级,支泽因为纠结预言术的升级,暂时停留在8级。   已经是高级异能者中的佼佼者了,不过高级到特级之间的门槛极高,接下来的升级不会像现在那么容易。   因为之前那次三尾狐的事件已经将自己的藏着掖着的东西露出了一部分,时灯就不再假装柔弱,展露了一部分自己的异能,经常跟着原亭三人出去围猎。   五个月的历练,除了时灯停留在原来的模样,其他三个都成长了不少。   他们四个人配合非常默契。   临近离开f市,岑乐三人非常不舍,征得时灯同意之后,向老迟打了申请,想让时灯成为尖刀组外助成员。   所谓外助成员,就是在尖刀组接到任务或者遇见麻烦,可以申请帮助的成员。外助成员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自由度很高。   当然,这种类似于‘朋友’的关系,纯属双方自愿,外助成员并没有进入天谷的资格,也不归属天谷管辖。   时灯这里同意成为外助成员,尖刀组还要迟于点头。   迟于今天来了这里接他们回去,支泽和岑乐在房间里和他汇报情况。   “时灯,不要紧张,迟教官除了任务期间,其他的时候人还是蛮好说话的,”原亭拍拍时灯的肩膀。   “待会进去的时候,实话实说就好啦,教官不会为难你的。”   时灯并不紧张,只是有种去见故人的期待,他给了原亭一个放心的眼神,轻轻推开了门:“迟教官好。”   迟于:“进来,岑乐支泽你们先出去。”   房间里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人,迟于的目光落在时灯的头发上,咦了一声,然后看着少年的脸。   心中蓦的涌起不可忽视的熟悉和亲切感。   他手中拿着时灯的申请表,岑乐三个看人的眼光还不错,原本只是想着走一下流程,可是看见这名少年的时候,‘时灯’这个名字好像突然活了起来,有了色彩。   “你叫时灯?”   少年点头。   迟于轻微蹙眉,半晌,他迟疑道:“……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而且,这个小孩也姓时。   和那个突然出现、一直不露脸的时先生有关系吗。   时灯知道迟于很敏锐,没让自己露出半点异样,乖巧地摇了摇头。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许久,笔尖划过资料的纸面,迟于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莫名其妙忘得一干二净,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留下来了一块胸牌,他站起来,走到时灯身前:“给。”   时灯接过。   每一个天谷的成员都有一块属于自己的胸牌,外出作战的时候,会佩戴在胸口。   他这个外助成员的身份牌,只有参与任务和战斗的资格,或者在天谷名下的酒店、商城有一些又会和打折。   最直接的好处,就是有机会认识一些天谷的高层人员。   除此之外,也没别的什么了。   但是不同组的外助成员,身份牌的规格制式也不一样。   时灯掌心的是一块黑色,长方形,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尖刀图案。   不过和正式成员的区别是,时灯的身份牌的材质是普通铁块,且上面刻着他名字的那两个字,以及尖刀图案,到了晚上也不会发出微弱的光。   即使只是外助成员,时灯还是愣了一会神,好像曾经失去的,又重新回来了一般。   迟于忍住自己想拍拍对方脑袋的冲动,按照流程伸出手:“希望以后合作愉快。”   是了,他们只能算是双方都自愿的合作。   少年敛眸,伸出手,轻声道:“合作愉快。”   宽大温和的掌心和少年纤细的手指交握。   “我们马上就离开,你要和我们一起走吗?”   时灯微笑:“好。”   迟于点头,出去准备东西,快过年了,他们打算今天就离开f市,从现在开始走的话,到晚上□□点正好可以到达天谷的训练基地。   出去的时候,迟于脸上的正经之色褪去,无法理解自己跳过签字前例行询问的行为,更无法理解在看见那少年时,心中涌起的欢喜之意,挠头嘀咕了一声怪事。   迎面对上手底下三个崽子亮晶晶期待的眼神,迟于失笑:“好了,同意了,进去帮人收拾行李,咱们一起走。”   “芜湖~”原亭嘴都笑歪了,兴奋大呼一声。   三人急忙冲进门去。   外面有阳光照进来,屋内的少年看着自己的身份牌,眼睛一弯,珍惜地在掌心攥好,然后回头,冲他们灿然一笑。   “以后多多关照。”   原亭冲上去就是一个熊抱:“哈哈哈哈,有种把人拐进咱们家的感觉。”   支泽拎住他的后衣领子,嫌弃道:“得了吧你,快松开,不怕时灯扭头就走啊。”   “我就不放!”   “……乐姐救我。”时灯求助的视线望向岑乐。   岑乐抵唇一笑。   他们四个闹成一团,老迟抽着烟在门外看着,眼中也不禁染上了一抹笑意。   那天看见只录取了三个人的名单时莫名的空落感,稍微散去了一些。   ——   夜色初临。   一辆改装房车匀速行驶在宽阔的马路上。   “下雪了!”   老迟开着车,后面坐着的四人纷纷往窗外看去。   天空飘起了细小的雪花,灰蓝色的天空下,像是精灵在轻盈起舞。   时灯四个打开房车顶上的大窗口——   据说是为了从车上也可以架起武器,击杀异兽而设计的。   他们四个爬上了车顶,迎面而来冰凉刺激的风,无限挑动着人的感官,原亭对着不断往后退去的风景,手扩在嘴边,高喊了一声:“爽——!”   “我喜欢下雪——!”   “我想和我的朋友做一辈子的朋友!”   “我不想再孤单一个人了!”   情绪是会传染的,兴奋和愉悦更是,肾上腺素微妙攀升,轻易就感染了身边的人,原亭兴高采烈道:“好爽啊,你们也试试喊一喊?”   岑乐笑了,没他那么闹腾,说:“我希望,心中的愿望都能实现。”   支泽放飞自我了,踩上车顶上的护栏,掌心亮起预言之光,学着他喊道:“我预言,这个世界的未来,一定是光明的——!”   中二感爆棚。   长达五个月不停的高压战斗,心中都压着一口气,此时一喊出来,从头舒畅到脚。   原亭哼哼唧唧:“污染消失的那天,才会光明吧。”   听人说,在三百多年前,污染没有出现的时候,异兽没有现在暴虐,人类异能者和异兽之间,也能和平相处,保持生态链的平衡。   身上出现异能的小孩,可以正常上学,而不是早早的,自愿或者被迫成为异能者,开始残酷的训练,背上拯救城市的沉重责任。   “如果没有污染,我现在应该在上……高一或者高二吧,背着书包,正常上学下学,回家吃到家里人做的饭。”   岑乐:“我比你们大半岁,应该在高三,会考大学。”   想起什么似的,她偏过头看向旁边:“时灯,我们好想没有问过,你几岁来着?”   “我?”   时灯不知道在想什么,反应慢了半拍,想了想,笑道:“我快一百岁啦。”   他的模样定格在19岁第一次回溯的那一年。   每一次回溯,他都会取代原来那个时间节点的自己,小傅叔也同样。   但是,他每次回溯都超不过小灯所在的时间点,小灯6岁。林林总总算起来,再加上他原本19岁的年纪,好像也差不多快一百岁了。   原亭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框谁呢?我看你是比我们都小,编瞎话也不知道编个真实点的。”   他们商量着要将时灯排成小弟,挤眉弄眼的。   时灯却看着打打闹闹的他们,隔着无数时光洪流,触摸到了藏匿于虚幻之后的真实。   不出意外,这将是他最后一次回溯。   如果计划顺利进行,时哥也不会有消失的可能,他会想办法让小灯也留下。原亭、支泽、乐姐、迟教官……   都会有很好很好的未来。   在一次次的回溯中,时灯早就习惯了离别,如果最初只是为了改变原亭他们死亡的结局而回溯的话,那后面,就不完全是了。   曾窥见污染全面爆发后,世界满目疮痍的一角,如果有改变的机会,为什么不去试试呢。   毕竟,他……   “我喜欢这个世界,”少年轻声说。   他们在宽阔无人的马路飞驰,站在房车顶上说着未来,而田野远处,就是一家家刚亮起灯的低矮房屋,再远处,是璀璨的城市。   是烟火气,是人间。   “嗯?什么?”声音太小,旁边的支泽没有听清。   时灯想,或许他之后会永远消失。   没有他的未来,会很好吧。   时灯呼出一口气,少年眼底亮起微光,向着夜空大喊出声:“我喜欢这个世界——”   因为他所有感受过的温暖,都来自这个世界中的人慷慨的给予。   即使发病的时候,会想自杀;即使那么多次回溯,被人误解唾骂;即使完成计划的过程中,他会比较痛苦……   支泽笑出声,说:“我也喜欢。”   岑乐:“我也是。”   原亭:“加一加一。”   房车内,开车的老迟被冻的打了一个喷嚏,骂骂咧咧道:“喜不喜欢的,给老子滚下来啊,想冻死是不是?!”   窝在老迟兜里的小灯打了个哈欠。   一路笑闹。   ……   渊光。   时哥看着镜面上的四个人,目光定格在时灯脸上许久都没有出现过的、发自内心的笑。   片刻后,他拿了件外套,出了门。   ……   天谷训练基地门口。   老迟还有会议要开,大半夜半路就拐弯走了。   原亭三人的住处是在训练基地的,但是他们不知道时灯家在哪。   支泽说:“你要不今天就跟我们挤一挤吧,咱们玩会游戏,总觉得之后都没有像在f市那种长时间聚在一起的机会了。”   原亭没有家人,打算去迟教官家里蹭吃蹭喝,支泽和乐姐都会回家。   时灯抱着小灯,有些犹豫。   “我……”   “嗐,登个记就行了嘛,”原亭将时灯佩戴的身份牌摘下来,拉着他小跑去门卫那里。   身份牌刷卡进,原亭、支泽、岑乐三人都顺利刷过,只有时灯的被卡了下来。   门卫一下就摸出了材质的不同,抬眼:“外助成员?”   现在是晚上,时灯身份牌上的名字没有发光,而原亭三人的身份牌上,名字都亮着微微的光。   支泽说:“是的,天色太晚了,我们想登记一下,让我们的朋友在这里睡一晚。”   门卫把身份牌还回来,温和拒绝。   “规定,只有天谷正式成员才能进入。如果实在没有地方去的话,可以去旁边街上天谷名下的酒店,我可以帮忙打个电话,让你们的朋友免费入住。”   原亭有点急:“登记也不行吗?”   岑乐:“门卫叔叔……”   门卫摇头:“小姑娘,真的不行。”   天谷的规定很严格,不行就是不行。   原亭当即道:“那我们一起出去住……”   “不用了,”时灯轻轻打断他,“我其实之前已经打过电话了,我哥一会就来接我,快过年了,正好回家。”   明天大年三十,已经开始有耐不住性子的人开始放烟花了。   砰砰的声音听着很热闹,停下来的时候,却显得寂寞。   少年拿回了自己的身份牌,开玩笑般揶揄。   “刚才你们那么热情,我还纠结怎么婉拒呢,这样正好,要不然时哥可能会生气,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嘛。”   原亭三人想起了时灯那个让他们都怂的哥哥,嘶了一声,支泽顿时罢手,“那算了,我们就不和你一起了。”   身份牌攥在掌心,硌出了一道清浅的红痕,时灯拒绝了他们陪他一起等时哥过来的提议,笑着说:“你们进去吧,我马上就走啦。”   “那好吧,我们先回去了。”   “嗯。”   雪从天上落下来,藏匿的光拢在少年身上,身后那一条长长的空旷街道看不到头一样,只有零星路灯投下的光照亮。   等他们不见影子了,他才低下头,摸摸小灯的毛,转身离开。   街道上重新覆盖的新雪,踩起来格外松软,身后踩出了一串脚印。   少年低着头往前走,直到看见了一点不属于他的鞋尖,时灯愣了愣,抬头。   “时哥?”   “嗯。”   “你怎么来了。”   时哥穿了件灰色高领毛衣,侧脸在雪和路灯交织出来的光影里,显得比平日柔和。   他抖开臂弯搭着的长款加厚外套,披在少年肩膀上,又给他戴上了围巾,低头淡声道:“你不是和他们说,给我打电话了吗。”   “可是我没打。”   “嗯,我知道。”   “但你还是来了。”   小灯钻进更加暖和的围巾里,扒拉着周围,和时灯一起抬头看着时哥。   时哥只是说:“快过年了,傅叔做了饺子。”   想起自己的计划,时灯总觉得他的鼻尖有些酸,刚才在门卫那里被拦下来的时候,心里转眼消散的那一丁点委屈好像又浮了上来,越想越难受。   时哥察觉到,垂眸问:“怎么了。”   两三秒后,低着头的少年扯了下他的衣角,然后伸出手,摊开掌心。   身份牌静静躺着,掌心上还有被硌出来的痕迹,轻柔的雪花落在上面,被体温融化,被刻出来的名字此刻有些黯淡。   “哥,我的名字不发光。”   小猫喵了一声。   时哥拿起来看了看,在久远的记忆中,翻出了正式身份牌的制作材料和规格制式。   却没说什么,放进了自己兜里,然后牵住和他曾经做出了不同选择的、年少时的自己。   “走吧,回家。”   他们一起往前走,在拐角处,消失于漫天风雪。   ( 第55章 第 55 章   剧本的铺垫即将完成,宫渡非常耐心地在织网。   时灯和上个世界的剧本不同,人设相对而言也更加复杂。   论坛里有这样一段关于时灯的分析:   [他对这个世界厌恶又热爱,游离在真实与虚幻的边缘,时而冷漠旁观,时而怜悯伸手。   渴望救赎然后拒绝救赎,想自杀却在努力向光,既疯癫也清醒,能够眼也不眨的大规模虐杀,心里却始终都有一片纯粹而干净的地方。]   时灯,或许是他自己勾勒出来的,最多面的一个人物。   虽然在漫画世界中,原亭三人才是当之无愧的主角,但是呈现给大世界读者的漫画中,这部围绕时间悖论展开的故事中,他才是最重要的【主角】。   而主角之所以是主角,当然是因为他们身上具有其他人都不具有的特质。   适度的痛会让宫渡觉得愉悦,但他本身没有自虐倾向,于是告诉了小光团一声,下个剧本节点的时候给自己屏蔽痛感。   他在‘污染爆发’之前的时间点前圈了个圈,画了个重点。   这次,可以先收割一小波气运值了。   不管是大世界读者的情绪,还是漫画里原亭三人的情绪。   ——   两年又三个月之后。   距离元髓事件,仅剩156天。   地面开始浮起黑色雾气,这次污染不仅仅会污染异兽,还会污染普通人类。   沾染黑雾的人类,会被激发出深藏在人性深处的欲/念,严重的甚至会在十天后死亡——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是危及人类存亡的一次危机。   天谷中的异能者几乎全部出动,连带着平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自由异能者,也自发组织了治疗团队。   郊区边缘的城市污染最为严重。   这个时候,天谷高层才有越来越多的人相信,之前那位时先生说‘元髓’的能量即将耗尽的预言,是真的。   因为在北宇之域,元髓,是唯一能压制污染的东西了。   天谷。   “这绝对是渊光搞的鬼,天谷高层谁不知道,污染之源‘渊’就在渊光?!!”   “这几年,渊光换了首领不说,还一直没什么动作,感情在这里憋着坏呢,垃圾!”   “我觉得倒也不一定,他们没有捣乱,这几年我们天谷的异能者数量已经比之前损伤的少很多了。”   “元髓的能量比我们最开始测量那次只涨了一点,哎……要不是时先生,恐怕连那一点都没有。”   “照这样下去,污染注定会爆发,也不知道今年元髓能不能撑到被送到海域。”   元髓,每隔五年,就会离开一次大陆,去镇压北宇之域四周海面的污染。   一旦海水被污染浸透,海中的异兽肆虐,到时候混着污染的海水淹没大陆,痛苦的还是人类。   “老迟,你不是有一个学生会预言术吗?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升级到大预言术,看看能不能具体预言一下,老迟?老迟?”   会议室前排坐在的男人一下子回神,手机扣在桌面,眉头深锁:“你说支泽?尖刀组现在在郾城周围救援,他目前还是中级预言术。”   大预言术据说三百年前,只有一个人达到过,谁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升级。   尖刀组的三名成员,目前都已经是特级异能者,所执行的任务都是高危级别,原亭三人的地位,早就非比从前。   酆城是污染最严重的的一个大城,或者说污染是从这里被发现的,城中已经发生了极其恶劣的人吃人事件,目前已经全面封锁。   天谷的领导人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老迟突然开口问:“你们都没见过渊光首领的样子?”   领导人说:“确实没有见过,据说见过他的人都死了。怎么了,你见过?”   “……没事。”   老迟将扣在桌面的手机再次拿起来,相册里存着一张偷拍的,据说是渊光首领的照片,他花了一些代价才拿到手。   照片虽然比较模糊,但上面的人却很好认。   穿着渊光首领服饰的少年头发灰白,靠在议事堂昏暗的角落里,氤氲的香雾和满堂经文中,他微微侧过脸,眼神漠然。   是时灯。   这两年多里帮了他们很多忙的少年。   这件事他一点都不愿意相信,可是照片没有半点合成的痕迹。   紧要关头,他必须要调查清楚,不过在此之前,这件事还是压下去,避免引起恐慌。   迟于说:“领导,我申请调往酆城执行任务。”   ·   [新剧情!之前没有过的!]   [啊啊啊时崽是渊光首领的事情又双叒暴露了吗?!每次暴露都不会有好事发生qaq]   [老迟给点力啊,一定要相信时崽啊!]   [时哥怎么戏份越来越少了可恶,这和我们之前推理过的不一样啊,时灯这次肯定在暗戳戳的计划什么,我不相信时哥不知道。]   [酆城,酆都,鬼城啊我敲,怎么这么阴间的名字……]   ·   酆城。   这里被分成了三个部分。   城中被封锁,异能小队每天巡逻搜寻被污染的人,而城外设置了两个区,一个是污染治疗区,另一个是污染治愈后的暂时观察区。   “乐姐在哪?又有极危病人送过来了!”   一队异能者面色匆匆的跑过来,担架上抬着一个骨瘦嶙峋的年轻人,两颊凹陷,已经染上了死气。   时灯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乐姐在治疗领域里。”   他拦下了担架上的这个人,冷静道:“这个人的污染已经不可逆了,送进治疗领域,只会浪费资源。”   岑乐的群体范围性治疗领域,最近被榨压到极致,消耗完就急匆匆从异兽核中补充能量,然后继续压榨。   治愈性异能很珍贵,不止乐姐,其余的治愈系异能者也都转成了陀螺。   污染程度轻的,在领域里待上半天就能好的差不多,但是那种即将死去的污染者,即使放进去,也活不了,还会浪费乐姐的异能。   担架上被污染的人顿时露出狰狞之色,恨不得在时灯身上咬下来一块肉,虚弱道:“你……你敢不救我,你们不是异能者吗,异能者抛弃我们了哈哈哈哈……什么虚伪的垃圾……”   眼底泛着诡异的红色,担架上的人抬起枯瘦的手指,指着时灯:“你算什么狗屁异能者,呸!”   这支异能者队长扫了眼时灯的胸前的身份牌,蹙眉:“感谢这位外助成员的帮忙,但是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条人命,走!快送进去!”   身后的人匆匆绕过时灯。   远处的岑乐脸色发白,坐在中间,维持着能覆盖方圆三百米左右的领域,其余的医生在她的治疗领域里也在忙得脚不沾地。   攻击性强的异能者,一部分在城内寻找藏匿起来的被污染者,另一部分在外围猎杀同样暴戾的异兽。   即使如此,领域内的被污染者还是怨声沸天。   如果‘渊’在这里,一定能看见,这些可以增强它力量的污染之气,正在以一个不慢的速度被时灯吸收进体内,然后用时间锁链锁在了心脏处。   极大地减缓了酆城的污染。   时灯曾经用身体囚困过‘渊’,身体早就被污染的差不多,一只眼也彻底变成了血红。   他之前的重置,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渊光,这还是他第一次清晰地直面这些被污染的人。   时间锁链能锁住未进入人体的污染之气。   虽然吸收污染之气,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但如果吸收那些已经进入人体的,且吞噬了人的欲望之后的污染之气,压制起来会更加困难。   况且,后者需要介质……   时灯蹙眉思索间,领域中央的岑乐已经撑不出,猛地吐出一口血,治疗领域倏地散去。   旁边的医师惊道:“乐姐!”   岑乐几乎半晕过去,发丝黏腻的贴在侧脸。时灯瞬间闪身出现,在旁边扶住她,“乐姐。”   刚一接触,时灯就心中一沉。   乐姐的异能干涸的可怕,再这样不知疲倦的运转下去,不止经脉,恐怕整个人就要废了。   刺耳难听的话领域中被污染的人嘴里说出来:   “搞什么啊!没力气就赶紧换下一个啊……”   “是不是有病……”   “老子又开始难受了,我是不是要死了,我不要死,为什么把我们从城里拖出来,拖出来是不是就是想让我们死!”   “我们要回去!我们要回城!”   “小点声行吗别说了,异能者也需要休息。”   “这个女人真是废物,只撑了这么几天……”   被污染的人,心中的恶意会无限扩大。   可是群体性治疗,治愈系异能者中,只有岑乐。   管理这里的负责人小跑着过来,伸出掌心,里面躺着几颗特级异兽核,为难地看向岑乐:“麻烦再……”   抬头的那瞬间,他对上了时灯冰冷幽暗的目光。   负责人瞬间打了个哆嗦。   时灯将岑乐扶到另外两名医师旁,“送乐姐去休息。”   因为原亭和支泽在酆城周边猎杀异兽,这里的人他没有一个能放心的下,只有那两名医师和乐姐算是朋友,应该不会闹出事。   负责人急了:“你你你,那这些人怎么办啊?”   压榨一个人他当然心里头也不舒服,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一旦停下,就会有那些濒临死亡的人死去。   这种时候,他们这些其他系的异能者,竟毫无办法。   刚才被时灯拦下担架的那个人,怨毒地指着他,说:“就是他!就是他刚才不让我进治疗领域,说我死了算了,现在还把给我们治疗的人带走了!是他不让我们大家好过!”   “白头发的怪物!”   “滚啊!”   ……   聚集在这里的被污染的人,各种负面情绪轻易就被挑动起来。   丝丝缕缕的恶意朝着站在中央的少年攀去,黏在他身上。   只要不发病,时灯的情绪就还算平稳,他轻声说:“我能救他们。”   ( 第56章 第 56 章   滴答滴答。   一滴滴殷红的血液融入极大的水缸中。   营帐内,只有五个人。   岑乐勉强恢复了点精神,另外两个医师也终于松了口气,负责人站在旁边,一起看向中间的少年。   时灯掌心割出一道深深的刀痕,正攥紧,让血液汇入水中消失不见。   许久,他移开手,给自己缠上一圈纱布:“好了,拿出去喂给他们,严重的优先,其余的稍缓。”   负责人惊疑不定:“你这血……?”   时灯:“死不了人。”   负责人讪笑:“我不是这个意思,行,我拿出去试试。”   他是知道,异能者中间有不少奇人异事,但是血能治疗污染的,还是头一遭听说,要是传出去,这不比唐僧肉金贵?   “……等等”,岑乐强撑着被扶过来,她看向负责人,强硬道:“不管有用还是没用,我弟这血,保密。”   她只是一个群体性范围治疗,就被压榨成这个模样,如果这血真的有用的话,那时灯……   负责人也知道轻重:“你放心。”   他力气大,自己异能一运,直接将水缸运了出去。   等他一走,岑乐坐在了时灯旁边,抿着唇,凝出一抹异能:“我给你治疗。”   少年将手背了起来,藏着不让她看,笑了笑:“乐姐,你是不是生气了?怪我瞒着你?”   岑乐直说了:“不是,出于私心,我宁愿你不说,这太莽撞。”   如果能直接吸收,时灯也不想这样放血。   只是侵入到人体内的污染之气引出来,需要他身上的一些媒介,而他身体中最多的,就是血了。   稀释程度越高,他吸收的污染之气相对而言就比较少,也能达到等同于治疗的效果。   这是他目前想出来的比较妥帖的办法。   等到一百多天之后,元髓失效,他的计划实行,这些污染就能自行褪去,那些被污染的人也就自己好起来了。   这些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时灯说:“乐姐,你先去休息吧,我……”   瞳孔微缩,少年极轻地闷哼了一声,心脏处缠绕的锁链无声缩紧,他勉强稳住,喘了口气。   岑乐脸色冷了下来:“时灯,你告诉我,这种方式除了失血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副作用?”   看不见的黑色气流咆哮着,从脚下肆虐进时灯的身体,死死钻进他的心脏,再被时间锁链锁住。   好疼。   沾染了人/欲的污染……   时灯恍惚了一会,才听见岑乐的问话,“……没事,没有副作用。”   ·   营帐外。   骤然爆发出一阵喧哗。   “真的有用!这水真的有用!救命的水,给我,再给我一点!”   负责人错愕的看着一个症状轻微的被污染者,在喝下掺了那个外助成员血的水之后,像是瞬间被拔出了病根一样,眼睛立即清明起来。   那么多双充斥着贪婪的目光倏地望过来,死死盯在负责人身后的那个水缸中,负责人心里升起一股凉意。   “给我!”   “我也要!”   “有这种东西你们不早拿出来,只有一个水缸够多少人的,抢啊!”   严重污染者被轻度污染者生生从身上踩过去,像是知道这些异能者不会伤害他们一样,有恃无恐。   他们无视异能者设立的维护秩序的方向,将自己的头伸进水缸中,大口大口地喝着,有的掏出了杯子,连喝带拿,疯狂囤积。   “滚!别拦老子,敢拦老子,信不信我去你们异能者大厅告你们欺负普通人啊?!叫你们坐牢知不知道!”   想拦人的异能者迟疑的这一秒,被人拿了砖头狠狠砸在了脑袋上。   场面越发不可收拾。   负责人脸色铁青,吼道:“好了!”   磅礴的木系异能汹涌而出,地面钻出坚韧的草根,束缚在这群几乎疯了的人身上,叫他们不能往前冲。   负责人:“都给我老老实实排队!”   被污染的人群沉默两秒,骤然爆发出更猛烈的抗议。   “他用异能了!他想害我们!”   “凭什么其他人能抢,我们就不行了?!”   “他不敢伤害我们,继续啊,砸了那水缸,我喝不到,其他人也别想喝!”   终于——   砰!   水缸被砸了个大洞,里面的水猛地泄出来,眨眼之间,就渗入了干涸的地面。有人趴在地上吃着混了泥的水,有人开始崩溃大哭,怨毒咒骂。   “都怪他们拦着我们。”   “对啊都怪他们……”   水系异能者身心俱疲,拼尽全力,才抢救下了六杯水的量。   ·   “时灯!”   仰面倒在地上,死死捂住心口痛苦喘息的少年,浑身冰凉,他睁大眼睛感受着心脏处传来的恶意,黏腻的,洗不干净的恶意。   让他忍不住干呕。   好恶心……   从人身上拔出的污染,循着血液媒介如蛆附骨。   时灯眼珠轻微一转,落在了乐姐焦急不已的脸庞上,然后微微一笑,止住岑乐想再次强行吸收异兽核,给他施加治愈的动作。   他被其余两个医师扶起来,坐在椅子上,缓了一会之后,说:“……还好,除了有点晕,没有其他的了。”   岑乐不信。   时灯:“真的。”   岑乐:“我明天就能恢复,你不要这样了。”   时灯还未说什么,负责人进了营帐,他看着脸色略显苍白的时灯,张了张嘴,“……还能再放点血吗。”   ·   渊光。   傅叔气急了,扔了手里的拐杖,颤巍巍指着时哥手里的镜子,声音苍老,优雅且流利地骂道:“狗娘养的小*崽子,犯贱犯到爷爷这里来了,我照顾了那么久的孩子,被他们这么糟蹋。”   “我骂他们是狗,都是侮辱了狗,这些人根本不值得首领拯救!”   “茅坑里的石头臭不可闻,垃圾中的败类……”   傅叔肩膀上站着的小灯也气得够呛,小奶猫喵呜喵呜的叫着,凶巴巴地张牙舞爪。   时哥没有立即赶过去制止,而是有些出神。   衣服下的皮肤表层,浮现出妖红的锁链痕迹,眨眼消失。   这么长时间,他每隔一月或两月,就会去一趟天谷,对元髓进行‘能量传输’,算一算,到元髓消失前,他只需要再去最后一趟。   这也是他最后反悔要不要改变未来的机会。   “傅叔,小灯,你们知道,如果没有回溯,未来是怎么样的吗。”青年低声说。   两人安静听他说。   时哥:“时灯第一次回溯之前,我在未来,也正面临着一个选择。我没有做出的选择,这次可能会得到答案。”   傅叔眼神逐渐变得复杂:“你想干什么。”   往常,每次时灯一出事,时哥都会立即赶过去,可是这次没有,说明一定有其他的打算。   时哥扣上镜子:“最迟三天后,所有人都会知道,时灯是渊光的首领。”   即使重新回溯那么多次,时灯从来都没有过在绝境的情况下,直接而细致地去面对人性的恶意。   傅叔断然道:“不行!”   他掏出手机,打算给时灯打电话,气呼呼道:“那是我养大的孩子,你不心疼我心疼!”   时间锁链眨眼缠身而上,傅叔动作瞬间定住。   小灯被重新变回人形。   时哥站起来,摸摸小灯的脑袋:“这三天,看好傅叔,饿了给他吃东西,你喂的他肯定吃。”   小灯偏过头,有些生气的样子,半晌,还是闷声闷气道:“知道了。”   ·   迟于带着人到达酆城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   做好了外面一片混乱的准备,但是当他真正踏进污染者收留区的时候,却发现这里的情况比他想的要好很多。   更多的,是轻度和中度的污染者,重度污染者只是一小部分。   负责人出来接待:“迟先生您来了!”   迟于点头:“带来了能检测污染的仪器,巡逻队去城中的时候可以带上,避免有些污染者躲起来找不到。”   负责人大喜:“这太好了!”   他赶紧吩咐下去,叫人戴着检测仪去城中巡视。   污染仪器是一个手表,他手腕上就戴着一个,调到了检测高危污染者的阈值,却发现检测范围内竟找不到那么强烈的污染源。   迟于抽了口烟:“这里控制的不错。”   负责人纠结要不要将时灯放血的事情说出来,不远处就传来一阵嘈杂。   “神水来了!”   “快快快!”   “这次怎么这么少……”   半缸混着淡淡血腥味的清水被抬了出来,显然已经发生过不少次这种事情,轻度、中度污染者还能控制住情绪,在异能者的制止下排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队伍。   有些污染者碰着水,生怕被人抢了,当场喝光,还有些快速跑向重度污染者,将水喂给他们。   肉眼可见的,但凡喝下这些水的人,脸色都好看不少。   迟于眉头紧蹙:“神水?那是什么?”   负责人想起营帐里的那人,支支吾吾:“这……”   老迟闻到了不对劲的味道,“说。”   负责人为难,还是凑过去,在老迟耳边低语道:“尖刀组那个叫时灯的外助成员,他的血可以……”   ……   时灯被分了一个单独的营帐。   这两天,营帐里只有他一个人,失血让他思绪有些模糊,也感知不太清楚时间的流逝。   最多只有分发‘神水’的时候,才会有人进来。   不过这次太快了,营帐的帘子刚被掀开没多久,抬出去了混了他血液的半缸神水,才没过五分钟,怎么又来了。   于是他低声道:“……还要吗?”   迟于进到时灯营帐的那一刻,就闻到了一股夹杂着说不清的香气的血腥味,紧接着就听见了那声近乎低喃的‘还要吗’三个字。   他寻声看去。   下一秒,瞳孔骤然缩紧,手中的烟枪蓦的被他捏出了指印。   少年坐在床边,手肘抵在腿上,低着头,额头上都是冷汗。   身上原本穿着的长款外套,已经脱了下来搭在了椅子上,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色衬衣。   此时袖子都挽了上去,露出两条清瘦匀长的少年手臂,其中一条小臂绷带缠到了掌心,苍白的指尖无力垂着,指缝里隐约窥见血色。   另一只小臂上只在手腕上缠了一圈,但是掌心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划出来的伤口,还在极其迟缓的流血。   血滴落在下方的玻璃罐里,浅浅的汇聚了一层。   细微的滴落时的声音,落在迟于耳朵里,却被无限放缓放大,砸的他脑中出现短暂空白。   床边上有个药瓶,里面的药片凌乱地散了出来。   过去两年间,那个时不时帮他们忙的明亮少年,此时脸色近乎透明,胸膛起伏微弱。   迟于的理智尚且没有回归思考能力,身体却已经下意识给出了反应,他心脏被谁拧了一下似的,生疼。   许久没有听到声音,时灯似乎有些无奈,嘀咕了一声:“好吧,今天最后一次了……”   另一只缠着绷带的手伸向旁边,握住了一把匕首,锋利的刃边对准了掌心旁边尚且完好的皮肤。   时灯毫不犹豫往上一划——   匕首凭空消失。   没有感到痛感,他迟钝了两三秒,微微疑惑,慢吞吞抬头看向营帐口。   被外面的光线刺了一下,少年眯了眯眼,深蓝色的眼底浮起生理性的水光,他眨了一下眼睛。   “……迟教官?”   迟于心里憋着不知从哪来的怒意,冷着脸把匕首扔向负责人,往前走了几步。   可是靠近时灯的时候,他手腕上带着的污染检测仪,却蓦的亮起危险的预警红光。   红光带着捕捉追踪,眨眼就笼罩在了时灯身上。   迟于停住脚步,错愕地愣在当场:“污染?”   异能者是不会被污染的,怎么会……这样? 第57章 第 57 章   负责人嘶了一声:“这是污染?!”   迟于反应过来,下意识关了手表,说:“我这个是试用品,没有其他的精准。”   他对上那双很漂亮的眼睛。   时灯说:“不要了吗?”   ·   漫画没有吝啬于色彩的使用。   少年小臂上松松缠着的、被血洇透了的绷带,掌心深深的伤痕,考虑到许多未成年读者,被秃笔轻描淡写的加了边缘柔化,看起来似乎没有那么严重。   可是却着重细致画了很多细节,那双深蓝色的眼底已经失去了高光,显出了几分迟缓与呆滞。   灰白色的发梢垂落在床边,圈住了旁边的药瓶和散落的药片——   已经没剩几片了。   短短两天的时间,少年不知道自己过量吃了多少。   他抬头的时候,脸上甚至下意识扬起了机械的微笑,被光线刺出了薄薄一层水光的眼睛轻微眯着,说明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光。   在‘渊’没有解脱之前,漫画中的人看不见的污染之气,正从外面喝下‘神水’的人身上流到地下,再汇集到少年的身体里。   秃笔甚至还画了一个时灯心脏的模样。   鲜活跳跃的心脏被时间锁链牢牢锁在中间,无数缭绕肆虐的黑气充盈其中,却始终都打不破时灯的囚困。   后面是一个分镜。   营帐外面是领到‘神水’贪婪喝光的人群,营帐里面是被污染之气浸染的苍白少年。   ·   [呜呜呜,罪恶得到救赎,神灵逐渐凋落。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了这句话。]   [d这两话看的我肺快气炸了!]   [老迟知道时崽是渊光的首领了啊,救命,接下来的剧情不会是我想的那样的吧?老迟会不会逼问?]   [而且时崽的血怎么解释?]   [对不起呜呜呜,虽然时崽很惨,但我好馋他现在的样子啊斯哈斯哈,神情呆滞,没缠好的绷带垂落一点,血顺着指尖滴下……]   [救命乐姐救人,原亭和支泽关键时候不在场,那抑制发病的药片绝对过量了吧?]   [QAQ时崽,妈妈知道这样不对,但是崽你被画出来之后,真的好涩啊,允许我XP动一下对不起呜呜呜(面壁思过)]   [呜呜呜时哥,时哥在哪,这两话都没有看见他。]   ·   当晚。   时灯手臂上的伤被老迟重新找回来医生,好好处理过了。   没有愈合,因为时灯说,愈合了还要重新割开,比较麻烦。   换下来的沾了血的绷带没有浪费,连带着之前滴在玻璃罐中的血,浸泡在一起,又变成了新的‘神水’。   时灯的血液早就在第一天他说有治疗效果的时候,就被拿出去检验成分了,可是检验结果一切正常。   也就是说,这种治疗效果不可复制。   迟于才不信血可以治疗这一套,“怎么回事,时灯,你不要骗我。”   营帐里除了他们两个没有外人,时灯下意识想扯开这个话题。   迟于:“不回答也行,你身上的污染是怎么回事?”   时灯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那些被神水成功治愈的人,挪到了观察区。剩余在这里的,还有不断从城中运出来的污染者,都在外面饮用神水。   他的心脏好像已经习惯那种恶心和痛感,可是积压起来的恹郁情绪却始终都得不到释放。   以他现在的实力,压制黑雾本源都没有问题,难办的是这些难捱的情绪。每多一丝,他就多一点发病的几率。   这两天,十几次发病的冲动,都被他靠着过量的药片强制压了下去。   他不想睡觉。   因为一闭上眼,他就会想起乐姐昏倒那天,被污染者丑恶的嘴脸,还有那些冷冰冰的恶毒语言。   即使知道那些人是被放大了恶念,但他还是压不住心里想杀人的欲/望。   偶尔的‘时灯,你这样拼尽全力救下的,就是这种人,值得吗’这种幽暗的心思,会顺着他被锁链缠绕着的心底,攀爬到他颈侧,在他耳畔蛊惑低喃:   放弃吧,杀了他们。   让一切都回归正轨,这个世界远比你想象的要丑陋,你没有必要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那个声音说:时灯,你不恨吗。   你不恨,为什么偏偏是你要承担这一切吗,为什么是你要经历那么多次的失去和绝望,而那些人,享受着你努力的成果,还趴在你身上吸血。   你该做出正确的选择,反正最后你没有死,不是吗?   ……   “时灯,时灯?”迟于伸手在少年眼前晃了晃。   “嗯,迟教官。”时灯恍然抬头,“抱歉,走神了,您刚才说什么。”   迟于皱着眉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我问你身上的污染。”   时灯:“我身上没有——”   “这是最新研发出来的,检测污染的手表。”迟于再次打开,靠近时灯的瞬间,手表亮出极危红光,“已经超过了手表能最高检测的阈值。”   他原本也怀疑是检测仪坏了,但是出去测试了一圈,发现并非这样,那也就是说明,时灯身上确实有污染的存在。   可是污染并不能感染一个异能者,这就是一个无解命题。   时灯安静了。   迟于不等他想好借口,眼底闪过一抹锐利:“你的身体变成了承载污染的容器?”   少年手指轻微一蜷。   早就知道迟于的直觉准确到可怕,有时候甚至比支泽的预言术还要恐怖,再次亲身体验,竟然是在这样的场景下。   两三秒后,他听见自己近乎冷静地开口:“当然不是,我没有那么……”   迟于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他身上,将时灯这些非常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   在他反驳之前,迟于打断:“那些血,是你吸收污染的媒介?”   “……”   时灯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我……”   正巧这时,营帐外的帘子被人掀开,刚猎杀完异兽回来、身上杀意还未散去的支泽、原亭二人进来,听见的就是这句话。   原亭挠头:“什么血?什么媒介?吸收污染?”   他鼻子动了动,拧眉:“这里面好重的血腥味。”   支泽目光落在时灯过分苍白的脸上,看向迟于:“教官,您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时灯受伤了?”   “……”   时灯逃避似的捂住了脸,袖口下滑,露出一截新缠上的绷带。   三两句话的功夫,自己就被扒的底朝天的这种情况,只在第九次回溯时,中招了支泽的大预言术后出现过。   现在他又隐约摸到了点当时那种差点被扒光的感觉。   十分钟后。   23:55:13   原亭、支泽、岑乐、老迟四人正襟危坐,对面的时灯被揪在了有靠背的小椅子上。   岑乐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了,全程忽视时灯暗戳戳的眼神,并且着重说了这两天他失了多少血,才勉强够了‘神水’的供应。   相比于那些未经证实的资料,迟于更相信自己的直觉。他本能地相信,时灯并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况且,在尖刀组成立的五年前,渊光就换了新的首领,如果新的首领是时灯,算算年纪,那时候时灯才不过十一二岁,怎么看也不可能。   迟于一撩眼皮:“我刚才的猜测,你还没说话呢,污染怎么回事。”   “……”   时灯难得坐立不安。   外面还有人在喝‘神水’,又被迟于惊了一下,他察觉到自己目前的情绪很不稳定,时灯勉强压制下去,打算等下糊弄过去就去吃药。   犹豫之间,外面风云忽变。   ·   23:57:19   戴着兜帽的青年出现在F市,温泉酒吧的地下一层。   野非颤颤巍巍地看着自己电脑中的东西:“这这这些是真的?不是造谣,等一会全发出去?”   铁锤啊!   当时来F市抱着猫的那个小孩,居然是渊光的首领?!   这家伙后来不是成了尖刀组的外助成员吗?原来是内鬼,giao!这届渊光的首领这么喜欢玩无间道的吗?!   渊光历任首领的名声,都差到了极点,除非必要,没有人愿意和那些人来往。   尤其现在污染肆虐,本来就有很多人怀疑,这次污染是不是渊光搞的鬼,他这个时候不在自己的地盘缩着,反而跑到污染最严重的的酆城……   不会真的有什么阴谋吧。   思及此,野非道:“多谢这位兄弟,当初你把我吊在楼顶,我还觉得你是个坏人,现在看来,你简直是个超级无敌大好人啊!”   “你放心,我人脉广得很,十二点一过,这些资料绝对会被推送到首页,这个渊光首领实在是太阴险了,你说他去酆城干什么啊,是不是……”   后面的话,无非就是些恶意的揣测。   时哥没有过耳,站在野非身后望着屏幕,看着右下角的时间,等着十二点到来。   ·   00:00:59   一分钟前降临在首页的有关于#尖刀组外助成员时灯是渊光首领#的铁锤资料,点击和阅读量成几何倍上涨。   视频、照片,语音全都有,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三年前。   资料中的人还是少年模样,仔细对比,他的面貌竟然没有丝毫的变化。   上面甚至透露出来,时灯现在就在酆城。   天谷总领导人的电话被打爆。   确认资料的真实性之后,高层紧急召开会议。   “不知道暴露资料的人是谁,这个关头暴露出来渊光首领在酆城,真不知道是站在哪一边……”   “哼,或许都是那时灯安排的,哪有那么巧和的事情?!我就知道,渊光的人,每一个好东西!”   “别这么说吧,酆城目前比之前稳定多了。”   天谷高层特色,但凡开会,必定吵吵嚷嚷一片。   领导人头疼:“行了,什么时候了,都别吵。”   时灯,这个名字很耳熟,尖刀组的外助成员,又是迟于过的明路,领导人再忙也会抽空关注一下。   现在事情成了这样,恐怕和他相处时间最长的尖刀组和老迟,也无法全脱的了干细。   “这件事背后一定有人操纵,不管是幕后之人站在哪一边,如今舆论已经发酵,我们必须采取措施,先将网上的消息压下去,联系政府,尽量减少扩散,不然,酆城如今这个情况,可能会□□啊……”   不管怎么样,他们要有自己的预防手段。   一声令下,天谷急速运转起来。   可以抽调的异能者,全部收到了消息,迅速赶往酆城的污染区。   天谷同时联系了酆城外面污染区负责人,让他暂且控制住时灯。如今这个消息已经传遍,没道理还有人不知道,他们担心时灯知道之后,会做出什么反应。   酆城内外很快就躁动起来。   ‘渊光首领在酆城’这个消息,瘟疫一般迅速蔓延。早就睡着的人被没睡的摇醒,想骂人,迷迷糊糊听明白了这个消息,顿时吓得脸色发白。   ……   营帐内,时灯开口前,迟于接到了电话。   不过两秒,他脸色就变得异常难看,“……好,我知道了。”   时灯准备好半坦白的话,就再也没有说出口,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安静地看着老迟。   氛围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迟于挂断没多久,岑乐三人的手机就响了,显然也被交代了同样的事情。   原亭还笑着骂回去:“这玩笑可不好笑,再说以后就别联系了,谁不知道时灯是我兄弟?大半夜的你们逗谁呢?!”   支泽和岑乐第一反应也是不相信,他们蹙眉,点开了发过来的资料——   是天谷打包整理过的关于时灯的资料,上面还有可信证明。   坐在他们对面的少年平静问:“怎么了?”   原亭笑哈哈道:“没什么,有人说你是渊光首领,让我们把你控制住,还有离你远点,避免被误会什么的,怎么可能嘛……”   他笑了会,发现其他人脸上都没什么笑的痕迹,氛围也不对劲。原亭顿了顿,“怎么了,你们不会信了吧?”   支泽摇头:“没有,资料肯定是假的。”   岑乐:“我也不信。”   营帐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时灯能听出来,大概有近百名异能者包围了这里,其中不乏有高级、少许特级,说是天罗地网也不为过。   负责人略显紧张的声音传进来:“时灯?可以出来谈一下吗?”   他心里慌得很,在接到上级通知的时候,他就出于一种半懵的状态,紧接着就想起了时灯血液混水的事……   这下这件事可就大了,谁知道那血液里面有没有其他检测不出来的东西。   渊光的首领怎么可能那么好心帮忙,他还给那么多人喝了,说不准要出大乱子。   不过他已经见这件事上报了,目前还不知道要怎么处理,希望上级能从轻发落他吧。   营帐内。   时灯这一次没有和原亭三人对视。   他抿着唇,沉默着缓缓站起来,然后慢慢后退了几步。   灯光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也慢慢分开。   泾渭分明。 第58章 第 58 章   原亭呆了一秒:“……时灯,你怎么了。”   眼前伙伴身上的气息好像在某一瞬间发生了变化,叫他一时之间觉得陌生。   营帐外的人许久没有听见动静。   负责人无声招了招手,身后有金系异能者,异能化成长刀,将营帐从下方割开——   砰!   三道人影,连同一张桌子,唰的被人横扫了出来。   整个营帐瞬间被撕裂,所有人都看清了里面的场景。   穿着长款米白色外套的少年,侧脸漠然,正和迟于教官呈对立之势,而刚才被打飞出去的三个人,竟是尖刀组的成员。   原亭三人被接住之后,快速稳住身形,再次过来的时候,脸上早就没有了方才的轻松之态,惊诧道:“时灯你?!”   时灯的神色被夜色笼罩,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轻笑:“被发现,就没有什么好隐藏的了。”   他抬头,眼中是岑乐几人从未见过的讥嘲,夜风将少年凉薄的话吹进众人耳里。   “这两年,看着你们被我耍的团团转,而且还将我当成好兄弟掏心掏肺……真是可笑,蠢不蠢啊。”   话音一落,除了仍在懵然状态的岑乐三人之外,周围的异能者都露出了愤懑之色。   时灯不敢看对面迟于的眼睛。   绷带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因为失血,仅仅是站起来这个动作,就让他觉得脑袋昏沉,身体沉重。   这件事发生的太突然了,而且他还和迟于他们在一起,他能想到最好的洗清他们嫌疑的方式,就是划清界限。   希望刚才动手的时候,没有伤到他们。   负责人冷声道:“这里都是天谷的人,渊光首领大驾光临,在这里动手,不太好吧?”   俨然没有了白日时候和善的态度。   原亭落在地上,紧紧盯着前面的少年:“时灯,你在开玩笑对不对,你怎么会是渊光的首领……”   他的家人尽数丧命渊光之手,立誓曾有一天要将渊光连根拔起。这件事对原亭的冲击,远比常人想象的要大。   岑乐和支泽站在他旁边。   好像一切都和前几次回溯一样,他和自己的朋友,永远都站在对立面。   时灯缩在袖口中的手指动了动,突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找药瓶,却忽的想起来,药瓶被他放在了床边。   迟于环视一周:“大家先不要冲动,时灯之前,是尖刀组的外助成员,帮了天谷不少忙,现在可能是存在什么误会,我们可以先找个地方好好聊一聊。”   “有什么好聊的,除掉他,渊光短时间内就腾不出来手对付我们了,眼下正是危机的时候,迟先生,不要犹豫。”   “这家伙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瞒这么久,骗这么久,要是有心相交,为什么要欺骗……”   声音嘈杂,时灯耳鸣阵阵,听到耳中的时候,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隔膜。   唯一清晰的只有他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耳膜,越来越急促,他难受地捂住了心口,往后退了半步。   是时灯发病前的征兆。   岑乐瞳孔微缩,一把推开拉着她不让她动的人,罕见地骂了声脏话。   “原亭,支泽,你们两个愣着干什么?!”   她快速跑到床边,却发现床边原本散落的药片,被刚才的劲风不知道吹到哪里去了,“药在哪?!”   支泽深吸一口气,挡在时灯面前,“木。”   地面的草探出头,快速找到了几颗药片,送到他手中,他三两步到时灯面前,咬牙望向四周。   “来杯水,或者有水系异能者吗?就算他是渊光首领,但这么长时间的帮忙是真的,中间一定有误会,等一下我们再慢慢谈好吗?”   虽然不知道渊光首领为什么一下子变得这么虚弱,也不清楚他要吃什么药,不过,这正是控制住时灯的好机会,负责人抬抬手:“先带走。”   黑雷倏地在周围画出一个圆圈,挡住了正欲上前的异能者,原亭握着长刀,神色冰冷:“我看谁敢。”   他微微偏头,声音微哑:“时灯,我信你,但是我希望这件事过后,我能得到一个解释。”   负责人头疼不已,望向这里唯一比他职位高的迟于。   刚想开口说什么,就听远处围观这里、拍摄视频的人群中,传出一声不可思议地高喊:   “我们喝的‘神水’,是掺了渊光首领的血?!他的血能治疗污染?!”   没有不透风的墙,那‘神水’进入污染者嘴里的时候,多人经手,现在竟然在这个关头走漏了风声,伴随着时灯身份的泄露,瞬间传的人尽皆知。   所有不知情的人,异能者,被污染者,望向时灯的目光都变了。   ——渊光首领怎么会这么好心去救普通人,那血只怕别有隐情。   ——那血能治疗污染啊,异能者怎么还不把他抓起来,这样更多人就有救了。   ——这中间会不会真的有什么误会,看起来,明明是个很好的孩子。   ……   时灯捂着耳朵,已经蹲在了地上,冷汗涔涔。   他看不见自己伙伴的守护,听不清周围更加嘈杂的声音,他感知中的世界,正在飞快扭曲。   难以言喻的陌生和恐慌感侵袭着他的感官。   强撑着一丝清明,他抢过支泽手中的药片,胡乱塞进嘴里。   似乎有人在着急的掰他的手,往他嘴里喂水,时灯只觉得浑身发冷,打翻了水,强自将药片咽下去一颗,其余的全咳了出来,混着血丝。   “滚——”   强大的异能波动从他身上荡开,将毫无防备的原亭几人,以及好心过来喂水的异能者震飞出去。   少年站起来踉跄几步,再睁开眼睛时,一只眼睛已经全然变成了诡异的红。一蓝一红的异瞳暴露在众人眼皮子底下。   目光扫过自己的朋友、伙伴。   那不是他所熟悉的人,都是……披了他朋友壳子的怪物。   理智和疯狂在脑海中交织,时灯往后退了一步,眼底渐渐浮起绝望,黑夜中的雾气一般。   岑乐尽量放缓声音安抚他:“时灯,你别怕,缓一缓好吗?我们在这里,没事的,没事的……”   时灯轻轻摇了摇头,抬起手指虚虚一点,狭长的红色裂纹一闪,他整个人消失在原地。   众目睽睽之下,在高级、特级异能者包围下,消失了。   迟于呼吸微窒,几乎是瞬间就想起了也曾这样眨眼消失过的时先生。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闪过一瞬,很快被别的声音打断。   “他往那边走了,追啊!”   追踪术追着时灯离开的方向,负责人带着异能者去追,可是看清时灯的去向之后,他心里嘀咕一声。   那分明是酆城的方向……   时灯不逃走,去酆城干什么?   支泽几人落后几步,他思索之后,凑近低声问:“原亭,你还记得几年前在荒原那次,时灯哥哥的手机号吗?”   原亭:“记得。”   他稍微想了想,拿出手机打了过去,对面仍旧像上一次一样接通。   青年的声音冷淡低沉:“喂?”   原亭急忙道:“喂,您好,我是……”   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交代了一下。   时哥:“我知道。”   原亭:“那您?”   时哥走到卧室的窗边,指尖点在发凉的玻璃上。   片刻后,他看着指尖周围的一圈白雾,淡淡道:“不用管。”   原亭诧异,刚想在说什么,对面就挂断了电话。   ……   时哥拿起放在桌上的镜子。   镜子中,少年出现在酆城的东城门之前,城门紧锁着,他似乎在犹豫,可最终还是伸手一推。   城门轻易就开了。   吱呀一声。   冷风灌进少年白色的大衣,衣角猎猎。   他抬脚走进了这座城。   时哥轻叹一声。   “选择了进去,时灯,你走完这条路,还会坚持自己的选择吗。”   青年低问。   透过镜子,他问的是自己,也不是自己。   ……   酆城的天边出现了数十条粗壮的锁链,将酆城团团围住,赶过来的异能者全数被拦住无法进去。   而在酆城中的异能者,也被锁链搜了出来,尽数丢了出去。   整个酆城,此刻就像是被锁链缠绕的囚笼。   数百异能者隔着锁链往下看去,那名步入城中的少年,正和一名普通人一样往前走,走得很慢。   或许是那片药起了点效果,时灯现在处于某种奇特的交界处,好像踩在混乱与清醒、真实与虚幻的边界线上。   周围都被扭曲、抽离,在他眼中变得光怪陆离,恍若鬼蜮。   为什么推开这座城门。   为什么将其他人都丢了出去。   他不知道……   他好像要寻找一个答案。   一个重置人生十二次,他都没有仔细问过自己的答案。   现在这座城中,只有他、被污染者、还有一些正常人。   时灯往前走,天上被拦下的异能者越来越多,而这座城静悄悄的,还多灭了几盏灯,似乎在恐惧他的到来。   酆城很大,只有两个城门,正常人,从东城门走到西城门,需要一整天的时间。   他孤零零自己走了两个小时,宛如一抹在鬼城飘荡的白色鬼魂。   渐渐的,城中终于不少人结队出来看,大部分是一些轻度和中度污染者。都是没有被巡逻队发现的污染者。   还有一些正常人。   他们窃窃私语,说:   ‘这个人是渊光的首领,是个坏人。’   ‘啊,那他会不会伤害我们?’   ‘为什么说他是坏人,没听过他做过什么坏事。’   ‘傻啊,渊光能有什么好人,不过听说他在外面的时候,血兑了水,好像能解除污染……’   ‘真的假的。’   ‘是个坏东西,可他的血,是好的。’   ‘那我们喝他的血,是不是做了好事。’   ‘可是他杀了我们怎么办,我们怎么才能喝到,好难受……’   是啊。   怎么才能喝到。   血。   不。   他们只是在为除掉坏人尽一份力罢了。   许许多多在暗处藏着的眼睛,正义的,贪婪的,犹豫的,冰冷的,算计的,恐惧的……都投向看起来毫无防备的年轻首领。   终于,有人忍不住,扔了一块石头,砸在了少年的额角。   石头的棱角沾了血,滚到一边,被人飞快抢走,无比珍惜的护着那点血,恨不得整块石头都吞下去。   妖红的血液顺着眉骨蜿蜒而下,少年眼睫颤了颤,血滴落下去,像是血泪,坠落在地面。   衣带上染上了第一抹艳色。   他脚步未停,仍旧保持着刚才的速度往前走。   见时灯没有任何反应,周围的人胆子渐渐大了起来,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他们不敢上前,就琢磨出法子伤人。   历朝历代种种刑罚,人类在这方面从来不缺乏天赋。   他们反复扔出锋利的锐器,制造出一道道伤口,贪婪地收集利器上、和地面滴落下来的血液。   这条路,来时干净,如今不过几个小时,却变成了一条血路。   时灯身上的衣服被一点点晕染,终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血一样暗红。   黎明的光从东方亮起的时候,他身上的血好像已经流干,少年仰头望向天空。异瞳中毫无光亮,静如一滩波澜不惊的死水。   他身形晃了一下。   被拦在锁链外的原亭眼眶通红,一下下扯着那些锁链,吼道:“时灯!你出来!妈的老子不在天谷干了,我带你走!你会死的知不知道,他们会杀了你的,时灯……”   岑乐哭了不知道多久,手指被锁链震出了血,还在试图进去,把她当成弟弟的人拉出来。   支泽看着下方那些人的丑态,心里坚持的那些所谓的守护的信念,忽的开始冷了,即使知道那些人中,有不少被污染的,但还有正常人不是吗。   时灯没有做出伤害他们的举动。   ……可是为什么一个上前阻拦的人都没有。   这就是他无数次和异兽搏斗,拿性命守护的东西吗。   隔着锁链,他能清晰的看清,那些喝着时灯血的人的丑恶嘴脸,他心底突如其来涌上来一股恶心。   不知他沉默。   大多数被拦在锁链外的年轻异能者,都十分沉默。   或许他们都知道人性的恶,也都见过被污染者的贪念和疯狂,他们会和自己说,那都是因为污染的缘故。   可是,现在呢。   没有一个正常人看见眼前这一幕,心里不会发凉。   置身处地的想,如果他们是如今的时灯,恐怕早就控制不住的想杀人。   如果时灯杀了这些人,他们扪心自问,好像并非完全不能接受,甚至能够理解。   城中,有人往时灯要走过的路上,撒了钉子。   “什么东西!”   有异能者低低骂了一句。   ……   时灯还在往前走。   血液流失,换回来更多的恶念。   心脏处,被锁链锁住的黑雾膨胀,一直被压着,或者一直被忽略的念头此刻成了反复拷问他的刑鞭:   为什么要救这些人。   他到底在救谁。   为了这个他喜欢的世界?   那日从F市回来,漫天飘雪,他与伙伴们站在房车顶上,对着旷野谈论梦想和未来,纵情高喊,远处是人家灯火。   那时候的他说,他喜欢这个世界。   他真的喜欢吗。   时灯眼前的景色已经失去色彩,脚下的路与四周都是深浅不一的红色,只有那些‘人’是扭曲歪斜的黑色。   像是地狱中影影幢幢的鬼魅。   他最初,只是一个小小的,挣扎在生死边缘的渊光成员而已,每天绞尽脑汁想的,就是怎么活下去。   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杀人,阴狠算计一样不缺,毫无童真的一个弱小可怜虫而已。   那时候,怎么没见有人来守护他?   哦,是有的,小傅叔。   不过小傅叔如今也因为他,变得苍老无比。   那他是不是也可以怨,也可以辱骂那些正义的人,为什么没有在他小时候救他出去。   这世界,真真好不公平啊……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时灯,竟然变成了这样一幅他十分厌恶的‘圣父’姿态?他现在在干什么?割肉喂鹰?以德报怨?   真可笑。   他好像找不到一直坚持的意义在哪里了。   也不知道这座城,被屠杀殆尽的时候,是一个怎么样的光景。   流出来的血,一定比他身上,要多得多吧。   少年面无表情,身上缓缓笼罩了一层阴诡的气息,时间锁链上的波动越发不稳定,不断吸纳的恶念在体内充盈。   他深渊就差一步了。   太阳升到中午,又缓缓往西方落下,天色渐暗,晚霞初起。距离时灯进入这座城,已经过去了半个夜晚,加上一个白天了。   时灯身上压抑的气息越来越明显,缭绕的黑雾几乎形成实质。他走过来的路,中间那一段血液最多。   到如今,已经流不出多少血了,全凭借异能撑着。   前面就是西城门,城门是大开的,再不到百米,他就能出去了。   最后一段路上被撒了尖锐的玻璃碎片,在夕阳光下反射出晶莹的暖光,格外漂亮。   时灯第一次停下脚步。   他面前站着一个孩子。   孩子神色纠结,不是污染者,好像确认了时灯不会伤害别人,犹豫了半天才上来,“那个,你好……”   少年眼中一片虚无,聚焦了许久,眼中才模糊映出孩子的影子。   他低头,张了张嘴,只能发出轻轻的气声:“……干什么。”   反应过来自己的问题很愚蠢,少年问:“要血是吗,可是我已经没有多少了。”   孩子呆了呆,然后飞快摇头。   时灯顿了顿,哦了一声:“也对,现在是快到晚上了,你家里该做饭了是吗?”   “你的刀呢?”   小孩害怕地后退一步,咽了咽口水:“我没有刀……”   “没有刀?”时灯平静地说,眼底却浮起不加掩饰的恶意揣测,“没有刀,你怎么割我的肉。没有血了,不是该割我的肉了吗?”   “哦,还有骨头,可以炖汤补一补。”   小孩被吓得哇的一声哭出来,狠狠朝他砸了一个什么东西,转身跑走了。   那东西轻轻落在地上,被弹了一下,滚到前面。   时灯捂住脸,许久,忽的低低笑了。   一开始没有声音,然后逐渐变大,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这笑声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时灯毫无预兆地往前倒去,摔在前面铺开的碎玻璃上。   天空的锁链外,有人叫他的名字。   “时灯——!!”   少年不知听没听见,枕在自己胳膊上,看着玻璃   碎开的玻璃反射着晚霞的光,铺在血液之上,好像变成了一种格外瑰丽妖异的美。   模糊的视线落在那小孩砸他的东西上面。   时灯看了一会,看清了那一小团上面,有个地方画着小猪头,具体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他起了一点好奇心,伸出手,拿过来看了看。   锁链外。   从最初开始,迟于心里就像堵了一团棉花一样难受,想尽办法突破封锁,却始终都进不去。   这个看着年龄不大的孩子,异能竟然强悍到这个地步。   时时刻刻关注时灯的岑乐哑声道:“时灯动了……”   从刚才他摔在地上开始,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几乎所有人都想到了‘时灯是不是要死了’这一点。   可是这拦住他们的异能锁链,又没有丝毫要消散的迹象。   刚才摔在地上的少年又动了,他似乎尝试站起来,可是没能成功。   时灯低低说了什么,然后开始一点点往前爬。   很慢。   他真的没力气了。   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外面被拦下的异能者不知几何,都沉默的看着他缓慢无比的动作。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时灯把这座城锁起来,让自己经历这堪称是自我折磨的一天半。   但是无可否认,他们……希望他能走出这座城。   少年爬出城门的那一刻,正是晚霞最绚烂的时候。   远处背着光,出现了一个清隽的身影,好像很远,眨眼近了,时哥停在少年身前,影子被夕阳投射在过去的自己身上。   少年没动静,大衣早就被血污沾染,呼吸也很微弱,只是嘴唇动了动:“时哥?”   他好像总能第一时间感应到时哥的存在,不管是在哪里,即使是刚从‘鬼蜮’里爬出来。   青年半蹲下来,目光一一扫过少年身上的伤,眼底闪过一抹沉沉之色,然后低低应道:“嗯。”   他伸出手:“时灯,跟我走吗?”   放弃吗。   少年抬起头,片刻后,伸出手。   一只满是伤痕,一只骨节分明。   然后轻轻错开。   时哥微怔。   少年虚虚握住了虚幻的夕阳暖光,笑了笑:“时哥,今天的夕阳好漂亮。”   他的未来近在咫尺,他没有握住。 第59章 第 59 章   有风轻轻拂过耳畔,时哥静默几秒之后,轻轻笑了。   他是时灯没有选择回溯的未来。   如果时灯刚才握住他的手,就代表了放弃现在的坚持。   那他也会放弃之前在天谷做的一切,付出一些代价,让一切都回到最初时灯没有回溯的时候。   然后污染爆发,黑雾肆虐,人性中的恶吞并了世界上的善意,杀欲、伦理、道德全部崩坏。   每一处都是人间惨剧。   而不受污染、可以明哲保身的异能者们勉强有栖身之所,却也逐渐变得冷淡和漠然,热血凉透,看见人死在自己面前,也不会有丝毫情绪。   生下来的孩子,如果不是异能者,大部分的父母会选择亲手掐死,以免被污染之后成为祸害。   而他当时……   时哥有些出神。   时灯只撑了一会,就彻底昏了过去,手落在地上之前,时哥接住了。   他俯身将满身血污的少年横抱起来。   体重很轻,最近好像都没有好好吃饭,回去的话,小傅叔要心疼了吧,恐怕还会骂他为什么这么心狠。   青年最后望了一眼酆城。   大开的城门中央,是那条布满恶意和血腥的问心之路,每走一步,他怀中少年身上,就会多出来一道伤。   时哥:“没有回报的付出,好像不太对等。”   因为时灯昏迷,天空上方的时间锁链也在缓缓消失,消失之前,时哥眼底有光微微一闪。   无数看不清的金光从酆城和城周围中涌来,汇聚到时灯体内。   那些喝了时灯血的人,身上有他的气息,既然拿血抵消了污染,就要拿出对等的东西来补偿。   他用时间锁链抽出来的这些金光,可以说是时间,也可以说是另外一种守护的能量,总归是个好东西。   当然,这座城中没有喝时灯血的人,他自然也抽不出来。   时哥在最后一抹金光没入少年身体的时候,笑了笑。   他抱着少年消失在阳光里,声音也浅浅淡淡地散在风中。   平日总是低沉冷淡的声线,此时在夕阳下却显出几分捉摸不到的温柔和郑重。   “时灯,愿你的未来,从此万事随心,岁岁安康。”   少年的额头抵在他心口,原本攥紧的掌心松了松,掉出来一团画着小猪头的可爱创可贴。   而高处飞掠下来的原亭等人,没有抓住他们的影子。   ·   演完剧本上的这个点,宫渡终于可以暂时休息一下。   因为身体这次重伤,他尚且昏迷着,除了留出来一部分意识操控时哥和小灯,大部分的意识都沉浸在识海内快乐玩耍。   漫画世界的脱离顺利进行,秃笔非常高兴,殷勤地帮他和小光团下载了几个游戏,宫渡沉迷其中玩了好几天,才抽出空来刷刷论坛。   为了剧情的连贯性,漫画迟了一周,才接上了上一话的更新。   画的是时灯进入酆城之后的场景。   从夜晚走到天明,再到夕阳落下,走出了一条血蹚出来的路。   宫渡翻了翻,感叹:“为难秃笔了。”   一般的漫画,如果重置那么多次,每一次都细致地画下来,哪里还有读者追更。   《时间悖论》保持着热度,一方面是故事本身有讲头,另一方面是秃笔的画风和既能讲清故事,又能恰到好处的详略。   《少年篇》和第一次回溯的《逆转篇》较长,后续包含着十次回溯的《深渊篇》其实很短,而这一次的向日葵篇,按照进度来看,也已经走了三分之二了。   论坛里面非常热闹,嗯……哭的比较多。   [这是在刀时崽吗?这他妈是在刀我呜呜呜]   [时哥最后说那句什么意思啊,他不就是时灯的未来吗qaq,不会要寄了吧……]   [‘时灯,愿你的未来,从此万事随心,岁岁安康。’giao时哥不会要出事吧?这就相当于告别了啊!秃笔你做个人好吗(震声!]   [时哥是时灯没有选择回溯的未来,我想末尾那里,时哥伸出手,其实是在给时崽一个选择吧。如果时崽选择握住,那未来不会变,可是时崽没有握住……结合时哥最后一句话,那八成药丸。]   [小猪头创口贴,为什么最后要来那么一下,如果没有,时崽彻底失望,是不是就是另一个选择。]   [但是向日葵不向阳的话,如果不是天黑,那就代表死掉了。没有最后一丝缥缈的善意,我不敢想象时灯现在是什么样子。]   [天谷那边现在估计乱成一团了吧,酆城里面发生的事情几乎人尽皆知,那条血路,真的像是朝圣……]   [天知道我看见漫画后面,时灯仍然选择握住光的时候,心情有多复杂,替他觉得不值,但是又很感动qaq我是坏掉了吧。]   [我倒觉得时崽快坏掉了,治愈系也不能完全治好那身伤吧?]   宫渡心想,这次伤的确实挺严重的,且不说失血过多,就单单是外伤,就要修养很久。   不过倒也没什么,反正不影响。   元髓事件将至,再和主角团纠缠在一起未免不太方便接下来的行动。酆城这个剧情只是个转折点,但是接下来,也应该收尾了。   小光团:“你再不醒,小傅叔的头发就该着急上火了。”   宫渡打通关最后一个游戏,伸伸懒腰,“难得放松一下,好了,我走了。”   ·   傅叔:“天谷的人又送来了拜帖。”   说来也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两方势力相互看不顺眼上百年,现在竟然是天谷主动递了拜帖。   时哥在房间里修剪花枝,过了片刻,才淡淡道:“无非是为了一件事而已,退了吧。”   傅叔叹了口气:“首领还没醒,那一身的伤……”   治愈系的异能者又不是万能的,什么伤都能只好的话,那这个世界上的医生就该失业了。   首领这一身的伤,养在渊光的医生和异能者一起,抢救了整整五天,才将生命体征稳定下来,就这样,还留下了不少的后遗症。   “哎,不说了。首领出事,全凭时哥你震住渊光   “傅叔不怪我那几天将您捆起来就好。”   傅叔一噎,瞪了瞪眼:“你还说!等首领醒了,我一五一十告诉他,你自己去给他交代去,我可不会帮你说好话!”   “……什么好话?”   床上传来一声沙哑的问话,昏迷了半月之久的少年闷咳着,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还有些茫然。   咔嚓。   时哥修剪花枝的剪刀歪了一点,剪错了地方。   “时灯!”小灯原本在旁边玩游戏机,听见动静之后立马扔了手里的东西,眼巴巴的跑过来,趴在床边。   医生和治疗系异能者很快被传了进来,检查了半个小时左右就再次离开,说要注意一下后遗症,其余的就没有什么大碍了。   床上躺着的少年,手臂和小腿、脚踝上,全都缠着干净的绷带,看起来苍白而脆弱,外头的光照进来,身上有种近乎透明的易碎感。   小灯犹豫伸出手,然后又缩了回来,不太敢碰他。   他小声问:“还疼不疼?”   傅叔三步并做两步走到时灯身前,话还没说出口,眼圈先红了,满眼心疼,张了张嘴,说出口的却是埋怨般的:“……你这孩子,吓死我了!”   时灯笑了笑:“小傅叔,我想吃你煮的粥。”   傅叔欸了一声,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我一直给你准备着呢。”   他快步出去,在门口拍了拍手,很快有人将一个小推车送到了门口。傅叔推进来,然后关上门。   “时哥,扶我坐起来。”   青年抿了下唇,将剪刀放在桌面,走过来弯下腰,将床上的少年半扶着坐起来,后腰给他垫了一个柔软的枕头。   伸手拍了一下,时哥抬眸道:“还行吗?”   少年点点头。   小灯很乖地搬了张椅子过来:“时哥,坐。老实承认错误,时灯不会怪你的。”   时哥:“……”   傅叔笑了一声,在床上架起小桌子,给时灯把粥盛上,还有一叠他自己腌的小咸菜:“温度是正好的,首领听时哥儿说,慢慢吃,不要生气。”   时灯难得在时哥的脸上看出纠结之色。   他是渊光首领的身份一直隐瞒的很好,猛然间一下子被揭的老底都不剩的可能性实在是微乎其微,而且要让那么多人相信,想必也需要非常细致的资料。   而能拿到那些资料的,只有小灯、小傅叔和时哥三个人。   小灯还没有这个能耐,小傅叔不可能,那就只剩下了时哥一个。   其实早在他知道自己身份暴露的那一刻,就猜到是时哥做的了。他不过就是顺着接下里的路、跟着自己心往前走而已。   选择进入酆城问心,本就是他自己的决定,后果也该他自己承担,与时哥没有任何关系。   毕竟无论早晚,他都会过这一关。   纠结这两个字,和时哥实在是太不相匹配,时灯笑了笑,“算啦,其实我都猜的**不离十了,时哥,要不然你答应我一件事,算是补偿我?”   时哥:“你说。”   时灯:“我想过一次生日。”   “哎?”小灯好奇道,“怎么突然想过生日了?咱们不是从来都不过生日的吗?”   时灯的生日是在7月29,只是渊光的小孩没有过生日的权力,他又没有父母亲人,所以生日对他来讲,就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天而已。   元髓事件是在8月02,相差了三天。   时灯:“就是想过一次,到时候你们要送我礼物的哦~”   小灯抗议:“那明明也是我和时哥的生日!”   “不要吵,”时哥捏了捏眉心,按下小灯的脑袋:“小灯,他还小,你别跟他计较。”   小灯:“???”   傅叔笑呵呵打圆场:“一起过一起过,首领,这粥再不喝,就凉了。”   时灯轻咳一声,拿起勺子,刚想喝一口,手却控制不住的颤了颤,勺子啪的一声摔在桌面,断成了两半。   空气静了一秒。   傅叔忙回过神来,收拾干净,换了一个新勺子:“我都忘了,刚醒的人哪有力气。”   时哥接过:“我喂你。”   少年眨了下眼,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然后用了些力气攥紧,却发现根本用不了劲,他运转起来异能,才和平时差不多,但是一动起来,还是刺痛异常。   时灯很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废了?”   小灯忙不迭摇头:“不是,我听医生说,需要休养一段时间,会好的。”确实不是永久性的伤,只是阶段性后遗症。   时灯没什么所谓,他的小腿好像也暂时没有知觉。不过真废了也没事,反正并不影响他使用异能。   他一边慢吞吞喝着时哥喂过来的粥,一边感受了一下自己锁在心脏处的污染之气。   能消灭‘渊’的,除了元髓中的能量之外,就是它本身了。   不过他收集污染之气,可不是为了再造一个污染源出来和‘渊’抗衡,只是想在那天到来的时候,能抵消掉一部分‘渊’的力量。   他自己出神没说话,倒把傅叔心疼坏了:“首领……”   门外忽的响起敲门声,刚才医生来看的时候,时灯醒了的消息就已经传了出去。   有下属在门外禀报,说:“回禀首领,天谷派来的人已经到渊光外了,说想要见您。” 第60章 第 60 章   天谷的人想见他?   时灯咽下一口粥,“因为酆城的事,还是我的血?”   傅叔说:“不清楚,只是说拜访,我猜应该两者都有吧,还有那个姓迟的教官,他想见时哥儿。”   “尖刀组全来了,剩下的几个是天谷的高层,他们还带了医生过来。”   时灯想说话,可是时哥一勺又一勺恰到时间的喂过来,叫他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   直到这碗粥吃完了,他才忙摆手:“饱了。”   时哥抬眸:“他们的性子你清楚,打破砂锅问到底,你想好怎么编了吗?”   “……”   时灯:“怎么编啊,算了,小傅叔,给我换衣服,就那件首领服就行。我去见见他们。”   说完,他咦了一声:“迟教官怎么会点名见你?时哥,你私下里去找过他?”   时哥语气不变:“之前机缘巧合下见过一面。”   时哥将小灯又变成了猫,放在时灯怀里,“让傅叔和小灯陪着你。迟于也算是第二次重置时,我的老朋友。”   他没将他自己去天谷的事情告诉时灯。   时灯也没怀疑,换好了衣服,刚恢复过来的异能攀附到腿上,勉强站起来,落地的那一瞬间,小腿刺痛无比,他差点直接跪下去。   时哥蹙眉,捞了他一把。   少年叹气:“……半个月没下床,都不会走了。”   傅叔:“首领现在还不能走,我准备了轮椅。”   时灯笑了笑:“用异能撑着也能走,身份暴露之后的第一次正式见面,坐轮椅算怎么回事……也太丢人了,小傅叔,给我留点面子?”   傅叔被气得吹胡子瞪眼:“面子重要还是身体重要?”   拿时灯没办法,他值得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我先用轮椅推你过去,大不了不让他们瞧见就是了。”   时灯抱起小灯,举双手双爪赞成。   -   天谷这是这半月以来的第九次拜访。   除了迟于和尖刀组之外,剩余实力不高的高层,最初一两次来的时候,还非常忐忑,生怕自己就交代在这里了。   但是后来来的次数多了,发现渊光好像和他们想象的不太一样,或者说,渊光这几年变化非常大。   上任首领在位时,经常纵容异兽破坏城市安全,渊光中的人也大都是训练出来的忠心死士,冷血无情。   加上污染之源‘渊’,就在渊光,渊光做的事情,就被加上了一层邪恶的滤镜。   可是细数起来,从换了新任首领之后,渊光就没再添乱,天谷也少死了很多人。   正当迟于几人等着再次被拒的时候,渊光的大门开了,侍者低头:“首领传令,请诸位进去。”   原亭三人精神一震,彼此对视一眼,终于踏进了这扇黑色的厚重大门。   侍者带着他们走了很长一段弯弯绕绕的路。   黑色的建筑遮住阳光,周围的光线逐渐黯淡起来。   渊光外都是高大的树木,这里就显得很阴凉。   曲折的回廊非常安静,除了带着他们的侍者之外,看不见一个活人。但是支泽能清晰的感受到,这四周有不少实力强劲的异能者。   气息平稳到可怕,大概是渊光豢养的死士。   他们一行人终于走到了会议室,门缓缓送里侧打开,原亭抬头,终于看见了时灯——   渊光首领。   那是他们从来都没有认识过的另一面。   长长议事桌的尽头,坐着他们陌生又熟悉的朋友。   少年靠坐在猩红的椅子上,穿着红黑相间的繁杂首领服饰,漫不经心地抚摸着臂弯的小猫。   衣领、袖口都扣得严严实实,除了有些苍白的面孔外,半点不对劲都看不出来。   “天谷贵客远道而来,不必客气,都坐吧。”   迟于几人分开坐在时灯两侧。   时灯:“小傅叔,叫人上茶。”   听见他叫‘小傅叔’,迟于多看了一眼那位白发苍苍的优雅老者,心中有些奇怪为什么还要在称呼前面加一个小字。   侍者上了茶,期间氛围很微妙,没有人说话。   直到侍者下去了,原亭才没忍住开口:“时灯,你身体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让乐姐……”   “咳咳!”天谷的高层重重咳嗽了一声。   天谷高层的态度很诚恳,道:“我们这次来,主要还是为了上次酆城的事情。”   “虽然不知道您隐藏身份,成了尖刀组外助成员两年多的目的是什么,但天谷在这两年间并没有损失,甚至得了不少助力。”   “半个月前,您的身份暴露,酆城又是危难最重的地方。事发突然,天谷当时处理问题的方式确实欠妥,这件事,是我们对不住。”   迟于已经告诉他们关于他自己的猜测了,时灯将自己当成了承载污染的容器,以血为媒介,吸收人体中的污染之气。   这推测实在是骇人听闻,那么多的污染之气进入体内,不疯也会彻底妖魔化,可是那天的时灯,神志分明很清楚——   也不一定。   如果真的清醒,怎么会走出酆城那条血路。   想到这里,天谷高层偷偷看了一眼椅子上的渊光首领。   眉眼淡漠,眼底清明。   也不像个疯子。   这次来渊光,天谷已经吵成了一团。一波认为时灯此举是图谋不轨,吸收污染之气是为了更大的阴谋。   而其余但凡经历过酆城一事的异能者,没有一个这样想。双方争执不下,最终派了他们前来。   只是这样打量的话,渊光这位首领看起来并无大恙,不像是从酆城回来之后昏迷了半月之久的样子。   时灯没有着急回答这位高层的话,而是看了眼迟于:“迟先生,你要找的人在另一个地方等你。”   迟于要见的是时哥。   “小傅叔,让人带他去。”   顺带着,天谷来的几名高层,包括最开始说话的那个,全部不情不愿地被请走了。   这下会议室中只剩下了小傅叔在内的他们五个人,氛围一下子缓和了很多。   时灯摸着猫,他指尖使不上力,动作很轻微。   关节处传来的轻微刺痛,让大脑反而清醒。   面前倒好的茶没有喝上一口,因为不动用异能的话,他根本端不起来。可是如果动用异能,在场的原亭三人都是特级异能者,只怕顷刻间就会被发现他现在身体很差的事实。   时灯编好了谎,打算糊弄过去,“我……”   “时灯,”岑乐轻轻开口,“你说谎前,总是不看别人的眼睛。”   支泽补充:“而且手上还会有小动作。”   时灯摸小灯的动作僵住。   原亭这几天很不好受,做梦都是时灯那天浑身是血的模样。   他抹了把脸,问:“我这几天想了很多,支泽经常说我笨,我只是反应慢了点。时灯,我们最开始认识的时候,是意外,是巧合,还是你有意设计的相识?”   时灯:“重要吗?”   原亭:“重要。”   时灯沉默了。   支泽:“野非后来跟我们说,你在F市的时候,曾经调换了我们的任务顺序。可是现在看来,调换后的任务顺序,分明是最适合我们的那一种。”   “如果不是对我们了解的很彻底,绝对不可能调换出那样一份任务顺序。可是那个时候,尖刀组成立才没多久,我们自己尚且不了解自己的能力,你又怎么可能那么了解我们?”   他们三个的语气并不是逼问,很缓和,平静的将他们分析出来的东西,一一摆在时灯面前,然后得出了最终十分荒谬的结论。   岑乐看着他,不确定地说:“时灯,我们几个,是不是一早就认识?”   少年抚摸小猫的手指,许久都未再动一下。   漫长而寂静的沉默,将时间无限拉长。   身体的虚弱和无力让他升起些倦怠,时灯阖上眼,身上隐约出现几分沉沉暮气,倒有些不大像是少年人了。   “两年多前,我在F市和你们遇见,是我算计。那也确实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我就说!”原亭一拍桌子,“我就说吧,时灯曾经开玩笑似的跟我们说过他快一百岁了,我还不信。现在看来应该是真的。”   岑乐&支泽:“?”   时灯:“?”   时灯身份暴露的资料里显示,他上任的时间,约莫在七年前,可是七年前时灯就是现在的模样,如今还是分毫未变。   原亭刚才一脸精明的模样消失的干干净净,露出本性,比比划划十分激动,越说越觉得自己分析的正确,甚至站了起来。   “咱们四个一百年前应该也是朋友,只不过因为某种原因,我们三个死掉了,只剩时灯一个。”   “然后时灯又因为某种原因可以长生不老,血也可以媲美某高僧。他跨越了百年光阴,杀掉上任胡作非为的渊光首领之后,遇见了我们的转世,于是——   就有了后面的一切!”   他慷慨激昂的分析完,低头就对上了几双神色一言难尽的眼睛。   “……”   时灯沉吟。   怎么说呢,就是重置这么多次,变得东西很多,不变也也有很多,比如原亭如同踩了香蕉皮一样的脑回路。   在破题正确的基础上,生生进行了一个反向冲刺。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已经无限接近正确答案了。   支泽头疼不已,拽了下原亭,认真道:“别听他瞎说,时灯,我们是朋友,不想被瞒着什么都不知道。”   时灯:“你们真想知道?”   支泽三人点头。   时灯安静了一会,嘴角的笑缓缓拉平,然后抬起手招了招。   傅叔领会,“请三位跟我去后堂的崖边。”   渊光的崖边光线昏暗,倒是视野宽阔,站在这里能俯视整片森林。原亭三人不解其意,跟着到这里站好。   不像是个坦白的地方,倒像是毁尸灭迹的极好场所。   刚想问什么,却感受到天边出现一阵极强的异能波动,紧接着灰暗的空中裂开一道血色的狭长裂痕。   时灯用异能撑着,从中间走出。   支泽认得那道极长的血色裂痕,每次时哥和时灯瞬间现身、或者离开的时候,都会出现这抹血色。   可眼下这抹狭长血色并未像之前一样消失,而是越变越大,越来越长,他们甚至隐隐听见了风吹过叶片的‘沙沙’声,和怒浪翻涌的声音。   最终,那抹血色横亘在了天边,成了一条虚幻的,而又浩荡无比的河,这条河时而清澈平静,时而血色滔天。   河两岸长满了或苍翠、或发黄的芦苇,有数不清的披着黑斗篷戴着斗笠,身形虚幻的无面人,他们正不眠不休地编织着手中的芦苇。   站在血河之上的少年垂眸。   “我的异能是操控时间。而时间的两端,包括生与死,这条河是时间之河,也是生死之河,它名——”   “黄泉。”   隐约有一道庄严神圣的声音响起,重重敲在所有人心中:   [生死之河,时间无序,不许回头,不许逆流,生者往前,死者回溯。] 第61章 第 61 章   从选择重置的那一刻开始,时灯似乎就跳脱了时间之外。他身上的时间完全静止了,永远停留在19岁那年第一次重置的模样。   除了也会受伤,和因为回溯时间而付出的代价之外,他没有任何变化。   时间异能修炼到一定程度,会召出黄泉。   没有人能彻底控制黄泉血河,时灯也只是能利用它做一些事情。   血河辽阔,几乎将整个渊光上空都笼罩了起来。   和时哥在一起的迟于神色凝重的抬起头,“好独特的气息。”   磅礴而浩瀚,死意中夹杂着丝丝生机。   时哥看了一眼,抬手一扯,从天边的黄泉两岸抽出一叶芦苇,淡淡道:“这条河名叫黄泉,每个人死后,都会从这里经过。”   迟于:“曾经在古书里见过,说能操控生死、时间、空间这三大异能的异能者,有机会能窥见黄泉一角。”   而他虽然是空间系的异能者,但从未触摸过黄泉。   没有人在第一次窥见生死的时候,还能保持原本的镇定。他抽了口烟,轻轻吐了出来,难以言喻心中的震撼。   河流中干干净净的,看不见死去的灵魂。但却能看见黄泉两岸的那些无面人——   不愿踏入河流之中的灵魂。   在古书中,也被称为生死两界人。   无面人可以在黄泉两岸走动,但会逐渐失去自己的记忆,失去自己的面孔,终日编织着手中的芦苇,遗忘当初为何不愿踏入河流。   “黄泉是唯一一处,时间没有秩序的地方,”时哥说。   他们看见的风,可能来自百年前,或许吹自千年后,他们看见的无面人,或许早就已经消失,或许来自未来。   迟于看向他。   时哥:“你不是一直想问我要一个答案吗。”   迟于点点头。   时灯和这个人,身上都有种捉摸不透的神秘感,早在酆城看见时哥的第一眼,他就认出来这家伙是那个一直戴着兜帽的‘时先生’了,所以才想搞清楚。   为什么他心里有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时哥将手里的芦苇递给他。   迟于接过来,那芦苇顿时变成了一条极细的虚幻锁链,连通着天边的黄泉,“这是……”   “我也不知你会看见什么,”毕竟时灯在想什么,他虽然能猜到大半,但有时候也摸不清楚,“不过,我能告诉你的就是,我们曾经确实相识。”   ·   “我们曾经确实相识。”   撑开黄泉之后,时灯能察觉到自己的异能正在飞速流逝。   少年眉眼间颇有些忧虑,担心自己待会万一异能耗尽,连走路都不成了,岂不是很丢人。   四下望了望,他落在地面,顺势坐在了一旁的岩石上面。   看着他三位友人呆住的表情,时灯觉得有些好笑,他招了招手,三条锁链从黄泉探来,缠住了三人的手腕。   “你们确定要知道吗?”   神情逐渐变得坚定,支泽点点头:“确定。”   时灯望向岑乐二人。   岑乐:“嗯。”   原亭:“来吧。”   眼中是全然的信任。   时灯怔松半秒,然后笑了笑:“那你们看完之后,不要笑话我。”   毕竟,没有重置之前和他们的相遇,他刚开始的时候可是很菜很弱的。   锁链之上红光闪烁,迟于、支泽、原亭、岑乐四人的意识,缓缓沉入一片黑暗之中。   远处,傅叔推着轮椅走进,“首领。”   时灯坐上去,困倦地闭上了眼。   他本来就刚醒,这一折腾,只觉得浑身都疼,“小傅叔,好困。”   傅叔摸摸他的脑袋:“我以为首领不会告诉他们。”   “我是不是有点任性了?”时灯想了想,道,“我只打算让他们知道好的那些。等他们醒了,我还可以以朋友的身份邀请他们参加我的生日。”   傅叔叹了口气,看着这个自己看大的孩子,拍了拍他的脑袋:“这不叫任性。”   时灯好奇:“那叫什么?”   傅叔说:“这叫笨。”   他目光温和道:“首领,你不用想那么多,真正爱你、喜欢你的人,总会也为你考虑的。不能只有你一个人付出。”   时灯蹭了蹭他的掌心:“我知道了,谢谢您。”   少年靠着轮椅,慢慢睡着了。   ……   识海内。   一个白耳白尾的黑团子握着笔,在一个超级大的本子上写东西。   这是这个世界的剧本,加上修修改改的,比上个世界厚多了。   宫渡当然不会选择在这个关头把所有事情的真相透露出去,这并不是一个好时机。   他透露的是没有重置的那一次,而且还把时灯美好、黑暗的回忆分开了,这次给主角团看的,仅仅只是《少年篇》里比较好的那部分而已。   毕竟,以时灯的性格,又怎么可能主动将自己受过的伤痛,全部展露在亲近的人面前呢。   他可是一个连轮椅都要偷着坐的人。   宫渡伸了伸懒腰,放下笔,悠闲地算算时间。   主角团醒过来还要一会,他可以趁这个时间偷会懒。   ……   原亭觉得自己进入了一场沉沉的幻梦之中。   梦里,他回到了几年前刚刚进入尖刀组的时候。他是第一个到达训练基地的人,早早就等在那里。   第二个来的人是个小姑娘,他热情地打了招呼,可惜对方没理他。第三个来的是个同龄人,他们交换了姓名。   最后来的人,是个长相很惊艳的少年,冲着他们一笑:“我叫时灯,很高兴认识你们。”   他听见自己说:“你比我帅一点,我叫原亭。”   旁边的男生道:“我叫支泽。”   刚开始很高冷的小姐姐说:“我叫岑乐,音乐的乐。”   这才是他们最初的相遇。   是四个人的自我介绍,不是后来的三个人。   好像所有空白的地方,都添上了一个人的影子。   训练的时候有次时灯发烧,烧了一晚上,第二天才被发现。   迟教官火急火燎的将人送去了医院,陪了整整一宿,那么爱抽烟的一个人,等时灯醒了,才出去抽了一口烟。   好像因为时灯是孤儿这个缘故,迟教官对他分外照顾些,很多时候不像个教官,像个朋友,或者半个父亲。   f市里,不只是他们三个成长,还有一个人的跌跌撞撞。   那个人受伤了疼了都忍着不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还跟没事儿人一样,笑眯眯的看他们讲话,是乐姐骂了他很多次,他才偶尔撒个娇,主动让他们处理伤口。   他们一起在f市渡过了那段最艰难、最狼狈、成长速度也最快的一段时光。   原亭逐渐分不清楚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在真实地经历这段时间,他轻而易举就沉浸了进去。   雪糕店搞活动买一送一的时候,再也不用担心最后一个雪糕浪费掉,他们四个执行完任务回来,一人一个刚刚好。   只有时灯钟爱那一个味道,所以橙子味雪糕永远是他的。   他们四个都成了特级异能者,时灯的异能也越来越显出厉害的地方,使枯萎花朵逆而盛开的能力,倒惹得不少小姑娘的眼。   能力的提升,执行的任务也就越危险。   很多次死里逃生,对抗异兽,对抗渊光。   时灯不知道怎么回事,受的伤总是比他们多一些,问他缘由,他就笑哈哈地说自己不小心。   夜晚猎杀完异兽,他们或站或坐在高高的屋顶之上,看着祥和繁华的城市,神情惬意的让夜风吹走满身的疲惫和血腥气。   他们一起高呼,一起谈天说地。   他们的胸前的身份牌都会发光。   时灯不怎么参与他们这项促进友情的侃大山项目,总是笑眯眯地撑着下巴望向他们,听他们畅想未来和人生目标,偶尔会露出他们看不懂的神色。   是落寞,是艳羡?   原亭很想张嘴问问时灯:你在想什么?   可是他问不出口,他被时间裹挟着,滚滚向前。   他好像花费了三年的时间,去经历了这一次真实感如此强烈的梦境,却又好像仅仅只过了几分钟。   原亭茫然,他真的经历过这些吗?   直到他们四人最后接了一个任务——   护送元髓去海面之上。   元髓是北宇之域唯一可以压制污染的东西,护送元髓的队伍,是天谷精锐中的精锐,尖刀组全员护送这是必然的事情。   只是路上出了意外。   在临近海边的那座城市,元髓骤然失去光亮,那一瞬间,天边的太阳被黑雾遮挡,地面的污染之气已经肉眼可见。   被污染的人类陷入疯狂,‘渊’寄居在渊光首领的身体里,号令异兽进攻人类城市。   首先受到冲击的,就是护送元髓的队伍,异能者仓促抵抗攻击,可是他们还是一一死去。   有的死在异兽手里,有的死在‘渊’的手中,还有的,是被他们守护的人类补刀。   混乱中,原亭感觉自己变成了游魂,俯视   他看着支泽那家伙被第一个杀死,他慌忙想上去帮忙,手指却只能穿身而过。   他看着‘自己’力竭战死,黑雷长刀直插地下,半跪地上垂首无息。   他看着乐姐那么失态,发了疯一样眼眶通红,拼命施加治愈术,也没能将他们两人拉回半点生机,最终死在‘渊’之手。   她的眼睛大大睁着,天谷最出众的辅助系异能者,在最后的关头噩梦成真,以此为傲的治疗术,没有救回朋友,没能保护好自己。   原亭想去给乐姐合上眼睛,可是他办不到。   他只是一抹游魂,哭也没有人听到。   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见了时灯,在无数尸体中,翻找出来了他们三个的尸体,连着迟教官的,摆在一起。   时灯在他们几个里面,是年纪最小的,岑乐是姐姐,原亭自诩为二哥,支泽屈居第三。他们都把身体总是不太好、过分纤瘦的时灯当成弟弟看。   原亭飘在时灯身边,想跟他说:赶紧走,尖刀组就剩你自己了,要好好活着知道吗?好好吃饭,说不准还会长高的。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一同与他‘入梦’的其他三人,也经历了和他一样的事情。   他们互相看不见彼此,却都以游魂的姿态围在时灯身边。   支泽说:时灯,走吧,别在这里看我们的尸体了,以后吃雪糕的时候,能想着兄弟就行。   乐姐说:身上又有好多伤,不想挨揍就赶紧走。   可是他们说的话,时灯都听不见。   他面容上的神情很是疑惑,似乎他们三个的死亡对他而言是一个难解的题。   许久,他们看着时灯身后走近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   是个穿着管家服的优雅男子。   男子说:“小主人,不要伤心。”   时灯:“……我可以改变这一切的。”   他低声道:“小傅叔,我不想是这样的结局。”   傅叔:“我跟着您。”   他手中弹出无数条丝线,攀在时灯身上,眨眼消失:“牵丝的最高形态,您去哪里,我都能跟去。”   时灯:“好。”   他跪坐于无数尸首中央,轻声念出四个字:“时间逆转。”   这一字落下,天边瞬间出现一道血红色裂痕,急速扩大成血色的河流。   时间线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掐断,指针往前飞转,飞瀑倒流,大树变成种子,儿童变成婴儿。   无数时光乱流中,他们看见,时灯脸色苍白至极,容颜未变,只是发边多了一缕灰白发。   在不断回溯的时间里,看着他们一闪而逝的影子,说:   “好久不见。”   ——   渊光上方持续了整整一天的血光慢慢消失。   黄泉血河两岸两界人,以及风吹芦苇的‘沙沙’声也听不见了。   原亭三人几乎同时睁开眼睛。   在某一刻,他们几乎分不清,他们究竟是在梦里还是现实,或者两者都是现实。   如果他们经历的是真的,那最终的结局,是时灯成功逆转了时间,回到了他们还没有死去的时候。   原亭回过神,却没看见时灯的影子,急了:“我想见时灯。”   支泽眼圈微红:“嗯。”   岑乐:“我也是。”   他们隐约听见一声轻咳,顿时回过头去。   不远处,满头灰白发丝的少年也正看着他们,一双异瞳中盛满了复杂的情绪,纠结、后悔、不安、暗戳戳、心虚、还有些欢悦。   这次和往常都不一样,他们不单单是朋友之间的见面。   他们三个没怎么变,甚至变得更好了。可是眼前的这个人变化实在是太明显。感受过时灯从前身上的活力和朝气,那他现在宛如人生迟暮般的发色,叫人心里发疼。   原亭三人喉间发哽,说不出话来,眼睛酸的厉害。   最终还是时灯笑了笑:“好久不见。”   我旧日的朋友。   ( 第62章 第 62 章   漫画并没有将原亭几人这次看见的全都画出来,而是在中间插了几张少年篇的美好回忆,非常利落的切入正题。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QAQ原亭他们终于知道了!]   [知道的不全啊,时崽和傅叔说了,只给他们看了好的那一部分。]   [他曾经在少年篇里,在渊光和天谷中间痛苦挣扎的回忆全被隐藏了。]   [qwq时崽不要在自己背负那么多东西了啊!]   [呜呜呜我旧日的朋友,这次才真的是旧日的朋友,可是时崽不单单只是回溯了一次啊,这分明是第12次了,你们看他还笑,还笑的很开心呜呜呜]   [你怎么这么容易就满足了我的宝tat]   继续往下翻下一页,评论顿时变成了一个画风:   [啊啊啊原亭你在干什么,你这样抱时崽他一个脆皮玻璃受不住啊(尖叫)]   ……   “时灯……”   原亭很没出息的吸了吸鼻子,当场一个箭步冲上去,把时灯熊抱住,嗷嗷哭。   时灯:“……”   眼前一黑。   他现在的身体根本经不住原亭这种力度的拥抱,异能在刚刚召出血河的时候,已经消耗的差不多。   原本就没有太多异能供他驱使,站着都费劲,被原亭一抱……他缓了缓,四下找找看有没有能让他坐着的石头。   他真怕自己一下子跪下去。   那也太丢人了。   支泽一拍原亭的胳膊:“松开,时灯快被你勒的喘不上气了。”   “哦哦!”原亭挠头,快速松开。   时灯舒了口气,“我知道你们有问题想问我,先坐下吧,慢慢说。”   他率先就近坐在了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坐上去的那瞬间,异能耗尽,他失去了对小腿的控制权,然后就是钻心的疼。   强行下地走路的后遗症不由分说用了上来,少年几不可查的呼吸微滞,后背冒出来冷汗。   面上却丝毫不显,还笑了笑:“你们想问什么?”   原亭和支泽坐在了他两边,岑乐坐在他对面。   她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视线落在时灯被宽大的首领服饰遮挡住的腿上,随后上移,看了看他似乎是因为放松,才垂落在两侧的手臂上。   支泽:“我们,其实已经死了?”   如果没有回溯,他们早就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了。   骤然得知这个看似荒诞的事实,可是他心中却没有丝毫怀疑这是假象。黄泉不会作假,直觉给他的反馈也不会作假。   而且时灯做的所有事情都有了解释。   他为什么会故意在F市设计他们的相遇,为什么当初他带着他预言术的那三片叶子,全都贴在了时灯的身上。   为什么时灯对他们那么了解,为什么他们之间的配合那么默契,为什么时灯选择将污染之气吸收进自己的身体里……   全都可以说得通了。   支泽能想到的,原亭和岑乐也能想到。   岑乐问:“那你为什么不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告诉我们,还到了渊光?选择告诉天谷,一开始就做预防,不是更好吗?”   时灯哑然。   他经历过那么多次回溯,乐姐说的方式他其实早就已经试过了。   只是……   没有用。   “一开始就告诉你们,天谷不会相信,而且你们实力不够,也只会徒添烦恼。”   他想了想,道:“还因为‘渊’在地下,我在这里,用时间锁链镇压它的效果比较好。而且,我成了渊光的首领,天谷那里也能轻松很多。”   “渊真的在这里。”支泽脸色凝重,“时灯,镇压它对你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他们在黄泉见过渊肆虐之后的世界,满目疮痍,那么强大的力量,真的可以被镇压吗。   时灯:“除了耗费异能,没有其他影响。”   当然也是假话。   他当初把渊囚禁在身体里面,右瞳受到污染,全然变成了难看而诡异的红色。   现在虽然是把渊锁在地下囚禁,但污染之气仍然会通过时间锁链渗透他的身体。   他异能有多强,身体就有多差,不然也不会在经历酆城那一遭之后,就沦落成现在半废的模样。   何况他心脏处,现在也锁着从酆城吸收来的污染。   原亭张了张嘴,视线在时灯灰白的头发上停顿一瞬,耷拉耳朵:“……对不起。”   岑乐:“这是反噬?”   时灯不想多提,轻松道:“回溯时间的一点后遗症,不影响。”   眼前已经有些发昏,时灯缩在宽大袖子里的指尖无意识发颤,他咬了咬舌尖保持清醒。   虽然还有很多话想说,可再不将他们打发走,他就真的要丢人了啊……   抢在支泽开口前,时灯垂眸说:“乐姐,你们先去休息,召完黄泉之后还有一些收尾的东西,这里不要留人。”   支泽顿了顿,剩下的话暂时压住:“收尾?我们能帮上忙吗?”   时灯摇头:“你们先离开这里,给你们准备了房间,晚上我们再细说。”   支泽还想说什么,被察觉到什么的岑乐拉了一下,她应声:“好。”   随即便拉着支泽和还不在状态的原亭离开了这里。   时灯异能耗尽,只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感应不到具体的位置。直到脚步声消失了很久,他才微微松了口气。   再抬眸时,脸色苍白如雪。   ……   另一边。   迟于早醒了过来,一只没吭声,似乎在消化自己在黄泉里经历的事情。   时哥在他身边,手里不知道从哪拿了瓶橙子果汁,慢慢喝了一口。   经历越多、对异能认识越深刻的人,越能知道逆转时间是一件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更何况还是为了改变原本既定的结局。   这听起来简直是疯子才会做出来的事情。   迟于抽了口烟,想的远比岑乐三个要多得多,他哑声开口:“我们看见的,是时灯想让我们看见的,还是他全部的经历?”   时哥从不怀疑迟于的敏锐,只是道:“他不会害你们,我也不会。”   迟于:“黄泉中看见的,回溯之前的经历里面,并没有你。你和时灯长相一样,你们应该不是兄弟关系吧。”   青年笑了下:“他叫我时哥。”   迟于:“那你叫什么?”   青年没说话,喝了口橙汁,神色淡淡。   “不说也没关系,我相信自己的直觉,”迟于吐出一口烟雾,“怪不得当初我看见尖刀组的名额只有三个人的时候,感觉少了点什么,原来就是少了一个人……”   时哥不说,迟于自己心里却有盘算。   他身边这个和时灯长相一样的人,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叫出了他的名字。说明在时间回溯之前,他们应该认识才对。   可是在黄泉之中看见的那些东西,并没有时哥出现的影子……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迟于:“我们在黄泉里看见的是不是并不完整,或者,时灯回溯时间不止一次,而你是后面才出现在他身边的?”   青年的指腹摩挲了一下果汁瓶身。   真是令人心惊的直觉。   他避开回答,道:“我们还是谈一谈,关于元髓的事情吧。”   ……   岑乐三人并没有离开。   他们躲在不远处的大块岩石后面,这个地方刚好能藏住他们,还可以看见时灯的身影。   “乐姐,咱们干什么?偷偷看会不会不太好?”原亭小声嘀咕道。   声音虽小,可是在特级异能者的感知之下,几乎就相当于拿了个大喇叭喊‘我在这里’一样,尤其时灯的实力恐怕远在他们之上。   支泽立即捂住他的嘴,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抱着被发现了的心态,往时灯那边看去。   可是出乎预料的。   时灯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动作异常迟缓的把手伸进了首领服两侧的口袋中。   这显然不正常。   支泽和岑乐对视一眼,后者眉心紧蹙。   支泽:“乐姐?”   岑乐轻声道:“我在他坐在岩石上的时候,就发现他有些不对劲,而且我们说话的时候,他几乎没怎么动,小腿更是连半点移动都没有。”   原亭瞳孔微缩,隐约明白了岑乐说的意思。   岑乐的手扶上岩石,缓缓收紧。   “……他不是不想站着,他是站不起来了。”   ·   不远处的少年,眼中还残留着些许和他们见面的欢喜,动作艰难的将放在兜里的手机拿出来。   仅仅只是这一个动作,时灯就花费了好长时间。   时灯发愁叹气,他先前吩咐傅叔,没有他的允许,不要推着轮椅出现。眼下异能耗尽,支撑不了他的这些动作,也做不到瞬移,竟是被困在这上面了。   早知道买一个小孩戴的电话手表也比现在方便。   把手机放在腿上,指纹解锁,点开通讯录,在傅叔和时哥之间犹豫了一会。   傅叔推轮椅带他走,万一碰见乐姐他们好像不太好解释……可是时哥现在应该和迟教官在一起。   小灯没有手机。   纠结片刻,时灯还是选了傅叔。   可是还没点下去,放在腿上的手机蓦的一滑,直直摔在了地上,卡在了地面的石头缝里。   “……”   少年僵住,表情有半秒钟的空白。   过了会,他眨了下眼,难道他真的要在这里一直坐着,直到恢复一些异能吗?   时灯尝试弯腰,可是小腿根本支撑不住他的力道,他皱眉,看着自己的腿,眼中闪过一抹冷意和厌烦,忽视小腿处传来的痛感,他将手伸向地面。   脚下粗糙的沙砾一滑,时灯整个人往前摔去。他神情并不意外,盯准了手机的位置,准备摔倒在地上的时候顺势拿出来。   下一秒。   他被人稳稳当当的扶住。   时灯一愣,眼睛微微睁大。   原亭沉默着,将他重新扶到岩石上坐好,支泽捡起了手机,放在了时灯手边。   岑乐在他面前蹲下来,掌心亮起治愈之光,贴在时灯小腿上,又生气又心疼。   “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们的?”   时灯指尖蜷了蜷,想躲,但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腿,他躲不开:“乐姐,我……”   岑乐骂了他一句:“笨蛋。” 第63章 第 63 章   岑乐手中的治愈之光持续了一会,探清时灯的状况之后,心中发沉。   时灯显然是被很好的治疗过了,伤处有异能治愈的痕迹,也有现代的医疗科技手段。   现在这副模样已经是最好的效果,她的治愈术,竟然只能起到勉强舒缓疼痛的作用。要想恢复如常,还需要长时间的训练和疗养。   时灯伸手,挡开岑乐的无用功:“乐姐,算了,没用的。”   原亭:“怎么会没用?乐姐一定可以……”   支泽扯了一下他,原亭瞬间闭嘴。   时灯轻松道:“不要这样嘛,原本都不想让你们看见的……而且,我用异能也可以站起来。”   “所以你今天,最开始的时候,是不是用异能撑着来见我们的?”岑乐隔着衣服握住时灯的小腿,感受了一下腿部状况,蹙眉,“你这真的是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岑乐虽然长相很萌,但是平日不苟言笑,一旦生气起来非常可怕。   时灯默默挨训。   远处,小傅叔推着轮椅慢慢走近,停在他们面前,笑容和蔼:“好了,首领该休息了,诸位要是有什么想问的,还是等首领休息好醒来了之后再说吧。”   仔细看,时灯苍白的眉宇间,有掩饰的很好的疲倦。   支泽点头,俯下身,帮傅叔把时灯抱起来,轻轻放在轮椅上。他离得近,刚放上去,他就听见时灯一声极轻的吸气。   支泽动作更小心了。   傅叔在时灯腿上盖上绒毯:“多谢三位,你们可以自行留下或者离开。”   时灯颔首,“天谷那边我不方便过去,还要你们告知,来到渊光的那几个天谷高层……不是我不放心,我逆转时间这件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再不济,也要信得过的人。”   支泽:“我明白。”   这个他自然知道。   岑乐在时灯手腕和小腿上套了四个小的治愈光圈,只要她异能没有耗尽,不管多远,这四个小光圈都可以起到作用,只是治愈的效果非常小,最多可以止痛。   原本是她无聊时琢磨出来的异能运用方式,现在看来确实最有用不过的了。   和他们交代完之后,时灯被傅叔推走。   没出去多远,少年就靠在上面睡熟了,因为疼痛被缓解的缘故,他眉眼舒缓,嘴角也轻轻翘起,似乎是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傅叔停下来,替他拉了一下往下滑的毯子,专门挑了地势平坦的地方走。走到时灯的卧室门口,却发现时哥早就在那等着了。   青年弯腰把人抱起来,傅叔推开门。   床也被收拾过,重新换了更柔软的被单,时哥把少年展平,解开繁琐的首领服饰。没有了遮挡,少年细瘦的手臂就露了出来,上面缠着的绷带一览无遗。   瞥见他手腕小腿上的四个治疗光圈的时候,时哥顿了下,目光微微一缓。   傅叔小声叹道:“哎,首领太折腾了,刚醒就动用异能,还召了黄泉,时哥儿,他们是都知道了还是……你给我透个底,免得我这里露馅。”   小灯跳上床,蜷在时灯的手边。   时哥摸了摸时灯的额头,感受到温度正常,他收回手,替少年盖上被子。   然后和傅叔一起关上了卧室的门,才淡淡道:“他只说了第一次回溯,透露的都是好事。自己受过的苦,一点都没提。”   虽然料到是这样,可傅叔还是忍不住摇头,“首领……算了,我还是去给他熬一盅补汤吧。”   ——   当天下午,迟于四人带着天谷的高层,就离开了渊光。   任凭那些高层怎么问,都没问出来一个结果。   到了天谷之后,迟于说服了天谷的领导人,招来绝对可以信任的天谷异能者,将这件事透露了出去,要做好元髓失效的准备。   “不过,也就是说,那位时先生,就是被时灯称为时哥的青年,他的身份我们还是不知道。”   迟于:“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会对我们不利。”   领导人点了点头:“按照之前说的,元髓还差他最后一次传输能量,他什么时候有时间?”   迟于:“时哥应该还要照顾时灯,岑乐查探过,时灯的身体……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恢复期。”   “唉……”领导人头疼,“请务必让他好好修养,不管是压制渊光地下的污染,还是回溯时间……我们都欠他的。”   支泽看了他一眼:“您还有什么烦心事吗?”   “酆城的事到底还是传出去了,现在污染愈演愈烈,被感染的人也越来越多。时灯之前在那里放出的血,被有心人夸大、神化,虚假的‘神水’流通市场,说到底,还是人心贪婪。”领导人叹了口气。   岑乐声音发冷:“所谓的‘神水’不过就是掺了时灯血的水而已,酆城的事情大家都知道,哪里还有什么‘神水’,污染的人恶念被放大,那些没有被污染的,脑子也不清楚吗。”   领导人沉默片刻,道:“前两天刚刚捣毁了一个被称为‘神水集市’的地方。”   他细细给迟于四个讲了什么是神水集市。   自从时灯的血可以治疗污染这件事暴露之后,就有人动了歪心思。他们不敢去招惹渊光的首领,但可以收集起来那些没有被用过的神水,高价卖出,大发横财。   一开始只是酆城的那条‘血路’被清洗的一干二净,上面找不到半点血迹。而那些清洗地面的水,因为掺了血,也被称为神水,在市面上甚至有价无市。   位高权重的非异能者,都想搞一点喝下去,没被污染的想要预防,被污染的想要治好……还有不少想要投奔渊光的人,就是为了妄图得到那一点神水。   可惜那血路上的血再多,也经不起那么多的供应。   于是就有人把注意打到了那些喝过时灯血的人身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有了这样的传言:但凡是喝过神水的普通人,他们没有被污染,所以神水就留存在了他们体内,因此也具有一定的净化能力,虽然不如神水那么有效,可是喝多了还是管用的。   留言传出去没多久,就有人发现,酆城中凡是主动伤害过时灯、喝过他的血的普通人,开始慢慢减少、消失。   天谷彻查。   发现那些消失了的人,要不是做了一些人的特供血奴,要不就是被拉去了黑市,专门放血,成了‘神水集市’中被贩卖的一员。   有的血奴死了之后,器官也可以卖出高价。   其中的血腥和肮脏,仅仅是叙述这么一两句,就足够叫人心里发冷。   领导人:“也算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如果他们没有……”   迟于反而看的更加透彻:“如果他们没有主动伤害时灯,‘神水集市’也会出现。就算时灯没有放血救人,那也还会有别的集市。”   “混乱即将来临,人心难测,这都是避免不了的。”   支泽道:“我们尖刀组的任务调度,能不能去里渊光近一点的位置,这样的话,第一不耽误任务执行,第二我们也能经常去看看时灯,如果那边有什么需要,天谷也会立马得到消息。”   仅仅是‘神水’就引发了这么严重的后果,那回溯时间这件事就更加不能透露出去,否则容易引起更大的暴/乱。   何况渊光与天谷百年死对头,要是突然反常起来,反而引人注目。现在这种情况,一些行动,还是秘密进行的好。   领导人权衡片刻,答应了:“行,你们注意安全。”   ……   时灯这一觉直接睡了三天。   睡觉期间,手腕和小腿上的治愈光环一直亮着,他在睡梦中并没有难受,只是醒来之后,难免会有些无力。   手背上打着营养针,这几天是靠这个撑过来的。   时灯自己很无所谓,他只想躺平好好享受接下来百多天的时光,可惜从他卧室一直到外面,都被改造成了康复训练室的模样。   这三天的时间,岑乐三人一完成任务就会偷摸来这里,来过不少次。非常严谨的参与了时灯的康复训练计划以及房屋的改造。   考虑到时灯要暂时坐在轮椅上,房间里的一些棱棱角角都被磨平,门把手的位置也变到了时灯更容易触摸到的地方。   包括厕所里的陈设,全部拆了重新装修。   好在渊光的财力足够,在时灯醒来之前,这些东西都已经准备妥当。   为了避免造成二次损伤,傅叔这次毅然决然的站在了时哥这一边,他的异能是牵丝,一旦时灯使用异能妄图站起来,或者进行什么危险的活动,他这边就会有所感应,刚好可以用来监管。   “……我真的可以自己吃饭了!也可以自己站起来,我现在能自己走十步路!”   将近三个月后,时灯忍无可忍,终于发了脾气。   天知道他这三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这群家伙是真的把他当成不能自理的小孩子了吗?!实在是太可恶了!   “乐姐,你们三个不是要出任务吗?怎么还有空来渊光?偷懒是不是不太好。”   少年伸出苍白纤瘦的手指,仰着头,偷偷摸摸扯了下岑乐的袖子。   岑乐推了推眼镜,瞥了他的手指一眼。   心想还不错,起码现在手腕已经恢复了将近七成,能使力了,只是小腿还是不行。   “你们信我行不行,我现在真的好非常多了。”   原亭一边推着他出去晒太阳,一边嗯嗯敷衍:“嗯,很棒,加油哦。”   时灯:“……”   少年耳朵都耷拉下来了。   轮椅推到他们惯常来晒太阳的地方,苍老的树枝上躺着一个人,时哥闭眼假寐,腹部趴着一只小奶猫,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   听见树下的声音也没睁眼,而是懒懒揶揄道:“走十步路可把你厉害着了,时灯,小灯都比你走得快。”   时灯:“…………”   原亭三人笑开,各自去了自己晒太阳的位置,处理天谷那边的事务,或者了解下次的任务详情。   他们并不是闲的没事干,只是在完成任务之后的休息时间里过来,不知不觉,这里就成了他们轻松快乐情绪的来源。   少年生无可恋躺平,和煦的阳光落在身上,虽然郁闷,但嘴角却是翘着的,眉眼舒缓,瞧起来比小灯还要舒适。   这三个月的时间像是他偷来的。   朋友与在乎的人,全陪在身边,一个都不曾少。   要是……   一直可以持续下去,该多好。   傅叔腿脚慢一点,来的时候,这里已经非常静谧。   他笑了笑,拿出一个照相机,咔嚓一声,将这一幕永远记录了下来。   照片中:   温和舒适的阳光下,林梢树影投落满地,微风吹拂光影碎金。   树下四名少年,一个仰在轮椅上睡觉,三个神情舒缓,各自有事情干。   青年则在树枝上,懒懒的小猫蜷在他身上,照片中的时哥不知道何时睁开了眼,半支起身子,望着   深邃的蓝瞳中,依稀有些温柔和不舍。 第64章 第 64 章   时灯生日到来的前三天,大家就已经开始准备了起来。   如今是七月底,正是向日葵盛开的时候,不过时灯身体没有完全恢复,大家都默契的没有远行,就在渊光准备生日晚会。   说是晚会,参与的人也只有他们几个而已。   原亭三人和迟于自不必多说,帮着傅叔准备晚餐。   “这其实是我们三个人的生日,时哥,小灯,你们有想要的生日礼物吗?”   时灯这几天把小灯变回了人形。   小灯刚刚出现的时候,岑乐还表示了惊奇,以为小灯是时哥的孩子。   时哥虽然没有反驳,但时灯还是察觉出了他有几分郁闷,于是笑着解释了,说他们三个是兄弟。   面容如此相似的三兄弟,惊掉了原亭三人的下巴,不过惊奇了两天之后,众人也都接受了这个说辞。   时哥说:“过生日的其实只有你。”   时灯抬眸。   青年将小灯从床上揪起来,一边给他穿衣服,一边对时灯道:“小灯是过去,过去不过未来的生日,我是未来,未来不过过去的生日。”   时灯才是现在。   一串绕口令一样的话,时灯听懂了,“时哥你不要那么较真嘛,回溯时间之后,我的模样就没有大的变化了,时间在我身上也是静止的。”   时哥:“如果真的是静止的,你头发本不该变白。”   小灯站在地上蹦跶了两下,然后床上了鞋子,“我觉得时哥说得对。”   时灯:“他说什么你都说对,粘人精。”   小灯抱着时哥的腿,对他做了个鬼脸:“我就是你,你说你粘人精,就是粘人精咯~”   时灯告状:“时哥你看他。”   时哥:“你跟他计较什么。”   这句话也不知道在说谁。   时灯捏了捏小灯的脸:“不听话就把你变成猫。”   他们闹了一阵,傅叔就喊他们出去吃饭。   接下来的三天里,一切都很如常。   生日的当天,时哥借着给时灯买礼物的借口出去。   从时灯说他想过的那天开始,他就经常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也不知道在干什么,说是准备礼物,眼下却又要出去买。   时灯笑了他好一会,吩咐他快点回来,不然赶不上晚上的烟花了。   时哥看了他片刻,笑了笑,说好。   ——   天谷。   这次来天谷的待遇,和往常明显不一样。   难得一见的天谷领导人亲自过来接人:“时先生,您终于来了。”   最后一次能量传输,虽然不知道对抵挡元髓的消散有没有用处,但这是一个希望,有希望总比等死要好的多。   况且人家又不图天谷什么。   领导人:“时先生要是再不来,就来不及了,不管怎么说,元髓最迟明天,按照原本的惯例,它就该被护送到海上了。”   “虽然不知道结果能不能好一些,可毕竟尽人事听天命。”   时哥走在前面,他的身份在绝大多数人那里还是保密的,仍旧戴着兜帽不曾摘下。   青年淡声道:“最后一次能量传输,不劳烦天谷诸位高层,留下迟于一个就好了。”   这是之前就说好的,领导人自然无不答应,神色也郑重了些:“放心。还有,您家那位,好点了吗?”   时哥:“嗯。”   领导人:“那就好那就好,这样,我就送你们到这里,万望顺利!”   他伸出手,时哥简单握了一下。   领导人带着其他人离开,这里就只剩下了时哥和迟于两个人。   后面的大门紧紧关死。   前面是辽阔的广场,黑色的石面整洁,大气磅礴,里面隐隐有复杂的纹路和光华闪现。   一股纯净的能量隐约逸散出来。   元髓就在这   时哥站在旁边,许久都没有动作。   迟于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好像很安静。”   虽然平时话也不算多,不过今天这家伙给他的感觉不太一样。   他抽了口烟:“这和你之前说的不太一样啊,最开始的时候不是说一个月或者两个月就来一次能量传输,这最后一次,你可是拖了很久了。”   “你没什么事瞒着我吧?”   时哥:“只是留一些时间给自己做出选择。”   迟于:“选择?”   他没问是什么选择,只是眯了眯眼,“那你的答案?”   时哥走向了黑色台面的中央,盘腿坐下。   他简单吩咐:“如果待会出现什么意外,你用空间转移,把我转移到你身边,其余的不用担心,等我醒过来,我会和你解释的。”   无论往元髓中注入多么庞大的能量,它还是会在该消散的时候消散。   他并不是在做无用功,只是在建立一个对等的能量交换链接。   还没等迟于问是什么意外,青年就闭上了眼。   他周围逐渐出现一抹血红色的水流,上面漂浮着几片青叶,生机与死寂的浩瀚气息弥漫开来。   忽的,某一瞬间,元髓的气息弱了下来。   时哥闷哼一声,周身缭绕的细微水流眨眼成了宽阔的水幕,将石台边缘的迟于也包裹了进去。   迟于看着青年唇边溢出的血色,心头一跳:“喂……”   不知道是实力太强还是碍于面子,他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家伙吐过血。眼下一定是忍不住了才露出这般模样。   没过几秒,萎靡下去的元髓气息重新出现。   青年的身体却逐渐往后仰,整个人都漂浮了起来,宽大的兜帽滑落下去,虚空里,猛地出来数条锁链,死死缠在他身上。   他的腰被勒出了一个极韧的弧度,往上升去。   那锁链是透明的白色,上面有诡异的红色纹路,迟于曾在酆城的时候见过,叫时间锁链。他细数了数,一共有十一条。   与此同时,上空突兀的裂开了一道漆黑的缝隙,这十一条从裂隙里冒出的锁链正勒着青年,倏地冲向那裂隙。   迟于一惊:“!”   想都没来得及想,他瞬间使出了空间转移,在青年没入裂隙的前一秒,将他转移到了自己身边。   然后紧紧扳住青年的肩膀。   刚一入手,他就察觉那股巨大的力量还在将时哥往那条裂隙中拉扯,迟于使了吃奶的劲,才勉强稳住,脚底下还在往那边滑。   他不仅倒吸一口凉气。   艹,这个力道,这家伙的腰不会被生生扯断吧?!   迟于急忙腾出一只手扯住时哥身上的锁链,锁链刚碰到他掌心,一股针扎般钻心的就侵入脑海。   迟于猝不及防之下一个激灵,差点疼出眼泪,他忍住,咬牙用力往回拽,额角青筋凸起。   “喂!醒醒!你这是搞的什么啊!”   “再不醒,老子也要被这裂缝给吃了!”   迟于一个逼近顶级的异能者,竟然奈何不了这十一条锁链,眼睁睁看着自己和时哥一起,离那道锁链越来越近。   越往里,那吸引力就越强悍,简直就是一股不可以被违背的力量。   这到底是什么鬼啊?!迟于想骂爹。   离裂隙一线之隔,时哥的身体已经没入一半,迟于再骂骂咧咧也没有松手,死死拽着他,不经意间抬头往裂隙中一看,瞳孔骤缩,他在裂隙里看见了这样一个片段——   [那是一片昏黄的大陆,血色的天空笼罩着不详的气息。   黑色的乌鸦在枯骨之上徘徊,污染之气四处弥漫。   不远处屹立着一座城,城门上两个大大的字,写着:酆城。   有人推开城门,从城中走出来,青年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侧脸溅着零星的血迹,周身的气息漠然而麻木。   他身后也是一条血路。   可是青年却不见半点虚弱之色,身上也看不见半点伤痕。   他面无表情地望向天空,眼中无光,是黯淡的灰蓝色,像是一块蒙了尘的蓝色宝石。   青年伸出手,轻轻点在虚空之中,他周围顿时出现一条磅礴的长河,似乎是在犹豫,他半天没有下一步动作,轻微皱着眉。   然而下一刻,异变突生。   他召唤出来的那条血河蓦的散开,青年身前的地面开始塌陷,宛如世界开始坍塌,前面的一切景物开始化作虚无。   而那虚无之中,倏然出现无数条时间锁链,紧接着,传来一道少年低喃的嗓音:“时间回溯。”   青年抬眸,鬼使神差的,他抓住了其中一条锁链。   身形瞬间消失。]   青年消失的那一刻,迟于看清了他的脸,赫然是时哥。   迟于心神一震之间,手上一松,青年顿时没入裂隙之中,裂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艹!”   ·   渊光。   时灯心脏轻微一疼,手指轻颤,杯子被打翻,砰的摔在地上。   傅叔哎呦一声:“首领,也不小心点。”   时灯压下心里莫名的不安:“现在几点了?”   傅叔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十六。”   “时哥出去多久了?”   傅叔:“他中午时候走的,买什么东西居然要花费这么长时间。”   眼下太阳已经开始偏西,再晚可就赶不上晚上的烟花礼了。   时灯打了电话,却没打通,他转而打了迟于的电话,也没有打通。   少年蹙眉,肉眼可见的有点着急起来。   小灯拍拍他的腿:“时哥或许想给你个惊喜?”   时灯抿唇:“他答应过我的事情,没有一件办不到的。时哥说他能看上烟花,就一定可以。”   ·   渊光地下。   黑雾暴涨了一瞬,声音有些疑惑:“元髓,好像变弱了……?”   渊试探着,呼唤这片大陆上的污染之气,想提前挣脱时间锁链的束缚,却在下一刻重新感受到了独属于元髓的那股窒息的压迫感。   它骂了一声,以为是人类的阴谋,就不再试探。   ·   天谷。   一只苍白的手,在裂隙完全愈合之前探了出来,紧接着,另一只手也紧跟着出现,生生掰住了裂隙的两侧。   两三秒之后,这裂隙在迟于呆住的目光中,重新撕裂。   青年的身影一步踏出,他每一步走的都极慢极缓,完全踏出裂隙之后,时哥转身,面无表情地召出时间锁链,生生将裂隙封住,再也不见踪影。   他身上那十一条锁链眨眼消失。时哥落在地上,脸色苍白无比,他喉结滚了滚,将喉间涌上的腥甜咽了下去。   时哥:“你看见了吧?”   那裂隙之后的场景。   迟于真是疑惑了:“我说,你这是怎么回事……”   时哥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眼下他也没什么力气,淡淡道:“那是时灯未来的样子。”   那是时灯没有选择救世的未来。   迟于震惊:“可我看见的分明是你的脸。难不成?”   时哥:“我就是他的未来。”   “……”   这消息砸的迟于有些发懵,他缓了好久,捋了捋:“你是他的未来,那小灯是过去?这怎么可能,虽然是时间异能,但共同存在于统一时空,简直闻所未闻。”   时哥:“从时灯选择时间回溯的时候,他的未来和过去就割裂了,你刚才看见的裂隙,就是未来和现在的断痕。”   “断痕要修复,就要把我重新扯回到未来。”   小灯没有经历过裂隙,因为过去到现在是顺序,而未来到现在是逆序。   逆序不被允许。   除了第一次回溯,他是意外出现在时灯身边,之后的十一次回溯,每次到时灯身边,他都是逆流而上。   迟于:“那你身上那十一条锁链,是将你扯回去的?我刚才看见它们好像并不是消失,是不是还缠在你身上?”   只是他们看不见。   时哥:“那是小事,除了一些可以忽略的拉扯感,没有任何影响。”   违逆时间,总要付出一些代价,这种代价已经很小了。   迟于沉默不语。   可以忽略的拉扯感?   那怕不是能把人的四肢扯断。   他之前怎么没发现这家伙这么爱面子,刚才那锁链他又不是没碰过,仅仅是手攥着,就和针扎一样,十一条锁链缠身,这家伙还能这么云淡风轻的和他说话。   “……我在裂隙后面看见,你在未来的时候,也从酆城中走出来。然后召出来了黄泉。”   迟于想问,为什么未来你也会从酆城里走出来?   是也在酆城经历了那些事吗?   为什么走出酆城之后召出黄泉,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未来。   一个多么神秘而让人充满着探知欲的词。   时哥:“我当时,面临着一个选择,有些纠结,才会握住来自过去的时间锁链。”   “不过我早已经知道答案了。”   时哥似乎恢复不少,站起来望向天边卷起的晚霞,笑了笑。   “烟花礼快开始了,我要是迟到,有人要生气了,难哄的很,走吧。”   ·   [艹,秃笔一直不放关于时哥的戏份,这好家伙一放就是一个大招QAQ,这是揍嘛呀!]   [很明显啊,时哥在未来,也曾经从酆城走出来过。当初他暴露时灯首领身份的时候,曾经说他想在时灯这里得到一个答案,所以他让时灯也进了酆城。   时灯从酆城出来的时候,没有选择握住时哥,而是握住了虚幻的夕阳。这对时哥来讲,就是一种选择吧?]   [‘烟花礼快开始了,我要是迟到……’,时哥分明已经被吞进属于未来的裂隙里了,后面生生重新撕开裂隙走出来,是因为和时灯的约定吗QAQ]   [除了第一次回到现在,往后的十一次都是时哥主动奔向时灯吗?]   [十一条锁链正好对应十一次奔赴,那缠在身上的锁链就是代价吧。]   [#图#迟于抓住时哥的时候感受到的拉力。   #图#迟于攥住锁链时,瞬间吃痛的表情。   #图#时哥说没有任何影响时,风轻云淡的神色。   喵的我就说,当时时哥吹两界曲的时候出现的锁链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东西缠在身上,不是天天生不如死?]   [过去走向现在是顺序,没有代价,所以小灯是安全的。而未来奔赴现在,是逆序,违背规则,所以时哥身上有惩罚样的锁链tat]   [时崽以为的陪伴,其实是有人一次又一次的逆流到他身边。时崽知道了岂不是要心疼死。]   [时哥应该对元髓做了手脚吧?时崽好像也藏着掖着,我打赌,时崽生日之后的元髓事件,绝对有一个人嘎掉。]   [大胆点,或许是两个人。]   [我就想看看秃笔还能怎么发刀,最虐不过全死,我要是哭,跪下叫各位爸爸。]   有一个问题悄然冒了出来:   [李涛,时哥从酆城走出来,身上没有伤痕,所以时哥的那条血路,是酆城的人伤害了他,还是他杀了酆城所有人?   又或者,酆城里存活的其实是异能者,时哥把人全杀了,打算灭世?]   这问题一处,瞬间掀起了剧烈的讨论。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但是他们的讨论注定没有结果,秃笔并没有画出时哥经历的所有的事情,未来永远都是神秘的。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总是神色冷淡,偶尔才会露出一丝温柔的青年,从酆城走出来之后,究竟在想什么。   ·   时哥出来买礼物只是一个借口。   他正午出来,眼下已经夕阳灿烂,如果手里没有礼物回去,时灯难免会疑心。   他叫迟于先回去,自己则去天谷训练基地两侧的街道上走了走。   这里很熟悉,他曾和原亭三人一起走过无数次,也曾做过教官,和迟于走过很多次。   时哥的视线落在一个路灯下。   忽的想起来,两年前的冬日,他就是在这里,接回了因为身份牌上名字不发光,而丧气低落的某只小猫。   那情景似在昨日,青年嘴角微弯。   他收回视线,沿着街道走了走,不经意瞥见一家花店,夕阳暖照下,那家花店门口的向日葵开的格外漂亮。   时哥驻足,片刻后,他走了进去。   花店的风铃发出轻响,似乎在欢迎着这个戴着兜帽的年轻人。   时哥:“有人吗,买花。”   半截珠帘后面有一个人影,应该是老板,花店老板戴着寻常花农常戴的草帽,似乎打了个哈欠,声音模糊不清,“……嗯,自己拿吧,我懒得动了。”   时哥也不想假手他人,他自己认真挑了几支向日葵,包在花纸里,系了个好看的蝴蝶结,用剪刀剪去多余的枝子。   青年低头,鼻尖轻碰了下暖黄色的花瓣,笑了笑。   “多少钱?”   他拿出手机,却发现关机了,转不了账,时哥微愣:“不好意思,手机没电了,刷卡可以吗?”   花店老板:“送你了。”   时哥:“送我?”   花店老板:“嗯,送你的。”   眼下暮色四合,花店鲜有人来,看人顺眼送几支花也不稀奇。   时哥也不纠结,客气道:“多谢。”   他走出花店,风铃再次轻响。   时哥似有所感,回头那瞬间,花店内,珠帘晃动,站在珠帘之后花店老板的影子依旧很沉默。   他有一刻想回去付钱,却看见那花店的自动门缓缓关上,里面翻出了一个暂停营业的牌子。   青年顿了顿,垂眼捧着手里的花,指尖轻轻点了点花瓣。   远处挂着钟的楼上,指针还有一分钟过六点。   而烟花礼的时间就在六点。   其实刚才他也在面临一个选择,如果他选择回去用麻烦的方式付钱,那他可能会错过烟花礼。   而一犹豫,他就没有回去付钱的机会了。   时哥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其实有些选择不用他纠结,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第65章 第 65 章   “首领,时间到了。”   渊光视野最辽阔的地方,就是上次时灯带他们来到的后崖。   此时这里为了给时灯过生日,已经大变了模样,地面上不平整的地方全被削平。岩石成了天然的凳子和桌子。   上面放着生日蛋糕和美味的点心。   原亭三人和小灯、迟于都能察觉到时灯有些郁闷。   小灯:“要不再等等时哥?”   之前不安的心悸感已经消失,时灯抿唇:“不用了,开始吧。”   迟于挑眉,心道果然是生气了。   不知道那家伙要买什么东西,需要准备这么长的时间。   年轻的首领坐在轮椅上,抬了抬手。   傅叔点头。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按钮按下,天边腾起烟火的流光,在绽开的前一秒,少年听见了身后有人叫他。   “时灯。”   时灯眼底瞬间亮了,转头看去。   他的未来就站在他身后的不远处,捧着一束向日葵,另一只手还拿着装满绿色星星的玻璃瓶子。   青年气息有些乱,显然是赶过来的。   砰砰砰——   璀璨的烟花鎏金一般,在夜幕上开出灿烂的花。   四散的飞火燃尽最后一抹光,崖下的景色被照的明明灭灭,一丛飞火尽,紧接着又有下一朵烟花顶上。   青年深蓝色的眼瞳映着天边的烟花,走进,将玻璃瓶子塞进时灯怀里,然后蹲下来,把花捧到他面前:“生日快乐,烟花礼我赶上了。”   “生日快乐——”   “时灯生日快乐!”   “以后每一年都要开开心心的!”   芜湖欢乐的祝福声响起,傅叔乐呵呵的拉了呲花,迟于把小推车上的蛋糕推了过来,点上蜡烛:“许个愿望吧?”   时灯现在非常想看看怀里时哥送他的礼物,这是时哥第一次正儿八经给他准备礼物,还有这束花。   时哥出去这么久,就是给他买了束花?   小灯:“许愿许愿!”   时灯咳了咳:“好吧。”   少年闭上眼睛,身后烟花灿烂,灯烛的光映上他尚显青涩的眉眼,他说了一个听起来最普通也最容易实现的愿望。   “愿以后,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迟于:“哎你怎么说出来了,说出来就不灵了。”   时灯扬眉,“我说灵就灵。”   小灯:“噫~”   时灯抬手在蛋糕边缘抹了下,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擦在了小灯鼻子上,紧接着自己磨着轮椅到了时哥身后躲起来,探出一个脑袋:“像只小丑猫。”   小灯呆住。   “时!灯!”   小孩气急了,张牙舞爪扑过来。   时哥无奈扶额。   场面顿时变得混乱,一个好好的蛋糕没吃多少,就被嚯嚯的不成样子。   后崖一片欢乐的气息。   所有人都知道,明天元髓会被运往海上,三日后元髓能量消失,必然会有一场大灾难。   可他们都选择性的遗忘了这件事。   后方的烟花绚烂夺目,时灯悄悄拉了下时哥的衣服,后者偏过头,低声问:“怎么了?”   时灯拿了瓶橙子果汁递过去:“哥,你出去那么久,就是给我买了束花。”   时哥:“天谷训练基地附近的向日葵,那里的花店只有一个进货源。我记得你喜欢训练基地后面的那片花海。”   他看少年眉间似有纠结之色,问:“怎么了?”   这束花只是附带的礼物,他真正想给的东西,都在玻璃瓶子里了。   时灯小声说:“我想送你花的,被你抢先了。”   时哥愣了下,摸摸他的脑袋:“那欠着,以后送。”   时灯:“好吧。”   时灯将手里的玻璃瓶子举到眼前,才发现里面那些绿色的星星,是芦苇叶子编成,上面还有很奇异的黄泉气息的波动。   “这是什么?”   时哥:“或许是一点私心。”   时灯哦了一声,心中更好奇了。   生日结束的当晚,时灯在自己房间瞧了许久,还是没能瞧出这绿色的草编星星到底有什么玄机。   他暂时作罢,把时哥送他的向日葵插进花瓶里,一有枯萎的苗头,他就用时间逆转,让花朵回到绽放时的模样。   ……   第二日。   原亭三人以及迟于向时灯告别。   他们是护送元髓前往海上的队伍中的一员,此次离开,会直接和队伍在D市会合,然后一起去往沿海的神弧城。   临走之前,迟于特意避开时灯,去找了时哥一趟。   “你还有没和我说的事情。你是未来,如果这次现在改变了,你还会存在吗?”   时哥轻笑:“你就这么笃定会改变吗?”   迟于眸色深深,点了点自己的心脏:“这里告诉我的。”   直觉。   时哥嘴角的笑淡了些,许久,他说:“时灯还小,他……”   后面的话隐匿于风中,迟于没有听见。   ……   元髓不能用异能转移,一般的运输车辆承受不住它溢散的能量。   护送的队伍临近神弧城的时候,稍微停下歇了歇。   这三天,迟于老是想起来那天,时哥最后和他没说完的那句话。越想越难受,真想再次飞过去问问那家伙,说话说半句真的很欠揍。   因为天谷这次提前得到了消息,所以神弧城里的居民早就已经秘密做了转移。对外只是说为了护送元髓方便。   大家都知道轻重,就收拾了东西离开神弧城,去了临时居住的地方。   眼下这神弧城中,只有严阵以待的异能者。   根据时灯提供的时间,元髓完全失效,是在夜晚七点整。   ……   17:45:16   渊光。   时灯到底还是没能看出那绿色星星有什么特殊的地方,遂放弃,把玻璃瓶子放在了桌面上。   今天就是元髓失效的时候。   以往回溯,每每到这一天的时候,他都会非常焦虑,担心自己的布局不能成功,害怕看见朋友再次死在自己面前。   可是这次他心里却平静非常。   心脏处积聚的污染之气已经足够,他有绝对的把握能压制‘渊’。   他不会再让任何人离开了。   他能保下他在乎的所有人。   少年心情愉悦,今天的晚餐也用的早,他坐在轮椅上给时哥和小灯夹菜:“多吃点。”   小灯有疑问:“时灯,我们这次什么都不做吗?”   时灯:“我们都在一起,这样不是很好吗。”   小灯:“是很好,我喜欢和你们在一起,如果这次顺其自然,我回到过去,会记得你们吗。”   时灯笑,避开这个问题:“吃饭。”   小灯懂事地哦了一声,吃着时灯给他夹的菜。   时哥垂眸。   傅叔难得安静,无声叹了口气。   18:10:17   时灯脸上的笑容消失,拿起桌边的手帕擦了擦嘴角。   他看了眼已经昏睡不醒的时哥和小灯,抬起手,时间锁链眨眼攀附而上,将两人捆的严严实实。   傅叔:“迷药的效果很好,首领放心。”   时灯:“嗯。”   如果可以,他倒是想把时哥和小灯变成能量体收到黄泉里,但是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要用到黄泉,时哥和小灯如果在里面,会有风险。   他不愿意让他们面临丁点危险。   时灯:“傅叔,你会不会怪我。”   傅叔眼中有慈爱之色,他又怎么会怪这个他一直看着的孩子:“首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好了,他们两个有我看着。”   “首领只需要知道一点,无论您在哪里,我都会找到您,给予我力所能及的帮助。”   “小灯说的不错,回溯的次数越多,我好像就越容易心软。”   少年撑着轮椅两侧,缓慢站起来,他拒绝了傅叔的搀扶,自己一步步走到小灯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小孩睡得很熟很安心。   感受到时灯的靠近,还将自己的脑袋顶上去,无意识蹭了蹭时灯的掌心。   “不想再让小灯吃苦了,时哥会把他照顾好的。”   少年喃喃自语。   他的训练结果不错,到时哥旁边的时候,已经超过了十步路。   只不过这次他只对着时哥轻轻叫了两个字:“时灯。”   少年捋了捋他耳边的长发,“以后就交给你啦。”   他看了很久,才一挥手,时哥和小灯消失在原地,各自出现在他们房间的床上。   18:47:19   少年用了异能,走路的姿态微妙发生了变化,更挺拔自然了些。   他穿的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的黑色大衣,即使是灰白色的头发,两边也编了几缕细小的辫子,坠着小铃铛,异瞳没有多加掩饰,其实很好看。   少年推开门,微侧了下头:“傅叔,我走了。”   傅叔站在餐桌的阴影处,笑着点头,和往常一般无二:“早些回来。”   门轻轻关上。   傅叔敛了笑容,老者望向窗户处,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外面浓云翻滚,闷雷阵阵。   每次却撑不到下雨的时候,时间就回溯了。   不知道这次,这场雨能不能下下来。   他等着就是。   18:48:56   渊光地下。   被时间锁链锁住的黑雾已经在翻腾不休,周遭的锁链上隐隐有裂痕出现,震颤不止。   显然,它对即将到来的事情期待极了,兴奋极了。   时灯掐着时间出现在这里,面无表情地抬手给渊多加了一层锁链:“聒噪的东西。”   渊变成上任首领的模样,黑发黑眸,苍白的面孔上浮出冷笑,他舒适地扯了扯锁链,开口道:“聒噪?时灯,希望你待会求饶的时候,能忍得住一声不吭。”   “你那时哥呢?杀了你,我就去杀了他。”   时灯:“忘记当狗的滋味了?”   渊脸色一沉,随即笑开:“提醒我了,待会不能让你死的太快,我要扒了你的衣服,挑断你的脚筋,让你从渊光爬着出去,让所有人都瞧瞧谁是狗。”   他的身形忽的飘近,锁链拉扯到极致,才让他将将停在时灯身前。   他们的面孔挨得极近。   时灯不为所动,平静的像块石头。   渊恶意的声音缭绕在耳畔:“早知道,最开始你跪在我脚边卑贱如泥的时候,我就该让这具身体杀了你。”   时灯淡淡道:“神弧城是个好地方,临近海边,这次我不会回溯时间了,你就葬在那里吧。”   渐渐的,他的脾气也不怎么再外露,说话语气更像时哥了,云淡风轻放狠话时,叫人有点心里发憷。   渊眯了眯眼,一时间有点犹疑。   原本它是想,在时灯回溯时间之前杀了他,可是眼下这狡猾的人类说,他不想回溯时间了。难道真的有别的打算不成?   可这点犹疑很快被它拍散。   除了元髓,这世界上就再无什么可以压制它,元髓消失,它力量大增,震开束缚,是必然的事情。   临近七点还有三分钟的时候,地下的污染之气逐渐沸腾。   时灯突然捂住了心脏,闷哼一声,冷汗涔涔,半跪下来。   他心脏的地方溢散出一缕对渊来说极香的味道。渊咦了一声:“污染的气息。你身体里有污染?”   丝丝缕缕的污染之气从少年心脏溢出,夹杂着零星的血腥味,裹挟着他自身的异能,汇入渊的身体中,成为极好的饲料。   渊贪婪的将这饲料吞进腹中。   少年脸色愈见苍白,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身体会突然变成这副模样,他低喃:“我只是……吸收了几个被污染人类身上的黑雾而已……”   渊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蠢啊!身上带着污染之气来见我,简直就是羊入虎口。”   束缚着他的时间锁链缓缓消失。   地表蒸腾的污染之气咆哮着,鱼入海中般涌入渊的身体,渊的力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快恢复。   他轻轻一挣,锁链断开,赤脚走到时灯面前,单手捏起他的下巴。   下一秒,无数黑雾钻进少年的身体里,在血管中钢针一般搅弄着。   少年瞳孔一瞬间涣散,似乎疼到失去意识。   “你怎么就犯了这种低级错误?时灯,原本是想杀了你,可是你现在成为我饲料的模样瞧着倒也顺心。”   渊愉悦极了,俯身拍了拍时灯的脸。   夹杂着人类异能、纯粹恶意和恰到好处血腥味的污染之气的能量,真是美味极了。   “这是你心脏里的血吧?”   渊伸出手指,把那缕血腥气提了出来,成了一抹几不可查的血雾。   污染之气从心脏涌出来的时候,可不会那么温柔,心脏受损是必然的事情。   不过渊谨慎的留了个心眼,让黑雾缠在时灯的身上,叫他做不出半点其他的动作。   确定时灯毫无威胁之后,渊笑了,慢悠悠道:“时灯,你是本首领的什么人啊?”   少年眼睫轻颤,蹙着眉,似乎被带到了某个旧日的回忆里。   片刻后,少年露出一抹讨好的笑,乖顺道:“我永远都是首领脚边最听话的狗。”   渊哈哈大笑。   只觉得畅快极了。   这真是他这么多次被迫回溯以来,最舒爽的一次。   “走吧,让你的朋友们看看你的模样!” 第66章 第 66 章   元髓的光芒肉眼可见的黯淡下去。   迟于和尖刀组,以及天谷大部分的异能者在神弧城严阵以待。   元髓黯淡后,会有三秒的爆发期。   不知道渊会不会来。   支泽:“不一定来这里,因为它已经经历过一次,时灯……”   话音未落,天边卷起一阵黑雾,地面的污染之气蓦的爆发,有男人低笑的声音传来:“时灯?”   支泽蓦的住嘴。   气氛陡然紧绷。   再一眨眼,天边出现了一个穿着渊光首领服的男人,有人已经认出了他——   上任渊光首领。   迟于掐灭了烟,眯起眼:“你就是渊。”   又见面了。   他们曾经在黄泉回忆里见过一次,如今再次见面,渊身上扑面而来的邪恶气息无一时不在挑动着在场所有人的理智。   感应到渊的到来,海中的异兽受到刺激,翻涌着跃出海面,特级异兽在海边掀起滔天巨浪。   除了神弧城之外,其他的海边城市顿时乱了套,人类惊慌的呼喊声在磅礴的力量之下显得如此渺小。   狂风裹挟着海浪的腥气,怒吼着搅弄天边呼啸而下的雷霆。   轰隆——!   第一声惊雷响!   原亭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男人手中拎着的人身上,瞳孔骤缩,失声道:“时灯?!”   渊掐着少年的后颈,后者垂着头,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心脏处不断溢出夹杂着红丝的污染之气。   支泽眸色一沉:“时灯怎么会在这里。”   岑乐模糊感受到时灯微弱的心跳,心道不好,她环视一周,却没有看见时哥的身影,心焦起来:“我感应到时灯的气息很微弱,必须快速将他抢过来进行救治,否则……”   迟于冷声道:“把人交出来!”   这是一场避免不了的战斗,严阵以待的异能者得令,全部冲了上去。他们必须将渊控制在神弧城,避免更多人死亡。   迟于和原亭三人首当其冲,迟于身前的空间扭曲,眨眼出现在渊的身前,劈手就要把时灯夺过来!   渊的身影消失,出现在迟于身后,手指搭在他肩膀上。   迟于浑身顿时僵住,动弹不得。   渊在时灯胸口处吸了一口那美味至极的污染之气,低笑讥讽。   “时灯这家伙就是这样蠢笨,回溯时间十二次,次次不得善终,其中不乏死在你们手里……可他还是选择救你们,我真是不理解这是为什么。”   迟于:“……十二次?”   回溯时间十二次。   渊惊讶捂嘴:“哦,忘了,你们不知道呢,享受了这蠢货付出了不知道多少换来的性命,还天真的把他当成敌人,每次看见他痛苦绝望的样子,那真是我最快乐的时候了。”   他一脚将迟于从空中踹了下去,迟于狠狠砸在地面,身下砸出一个深坑,十二级的特级异能者,竟然在渊的手中走不过一个来回。   可是比起身上的痛,心尖上蓦的被刺了一下的感觉,让他喉间堵了一团棉花一样难受。   十二次……   不是一次。   真的被他猜中了。   那这十二次里,竟没有一次改变了现在的结局吗?   迟于吐出了一口血,眼底攀起红血丝。   原亭暴怒的黑雷长刀被渊轻而易举的碾碎。支泽的长藤刺不破渊的防御,岑乐辅助一众异能者进攻,异能快速消耗。   地面开出了一朵朵血花。   多么令人愉悦的颜色。   一帧帧一页页,就像曾经发生过的那样,重复发生着。   异兽开始疯狂涌入这里,充当渊的武器,屠戮着这里的异能者,无数哀嚎声里,渊愉悦的眯起眼睛。   可还是不一样的。   这次没有了叫人心烦意乱的狗。   想起什么似的,他抬手,四道黑雾卷起了迟于和原亭三人,捆到了他身前。   原亭吐出一口血,骂道:“狗东西,小爷一定是杀了你!”   渊并不着急,这次他时间很多,可以慢慢折磨一下这些人。他自然知道如何杀人才能诛心:“杀我?不不不。”   “我没有你厉害,或者是,你们三个比我都厉害。”渊的手指点过原亭、支泽和岑乐。   支泽心中发沉,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渊捏起时灯的脖子。   少年勉强睁开了眼睛,眼底还是懵懂的,后颈被掐出了五个深紫色的指印,面上却无分毫吃痛之色。   渊说:“你们三个曾经联手差点杀了他,我都没有把时灯逼到那个地步。”   他看着原亭,指了指时灯的右边胸膛,漫不经心道:“你的长刀,曾经从这里穿胸而过。”   目光移向支泽:“你的木藤,刺穿了他的腹部。”   渊望向面色苍白的岑乐,恶劣笑了:“你——你的辅助很不错,帮了他们两个大忙,不然时灯也不会差点死了。”   岑乐:“这不可能……”   她无法接受自己曾经伤害过自己当成弟弟的人。   原亭:“真以为我们不知道吗?时灯回溯前,分明是尖刀组的成员,我们的朋友,我们无论如何也不会伤害他的。”   渊在时灯身上拍了拍,少年就勉强自己站着。   他指尖一招,原亭小腿上绑着的匕首就落在了时灯的掌心,森寒的光芒闪烁着。   渊:“你们以为现在是第一次回溯?这蠢货还真是什么都不告诉你们。”   支泽:“说清楚。”   渊却不说了,自己后退一步,问时灯:“再说一遍,你是我的什么?”   时灯答:“是您脚边的狗。”   渊笑了笑:“乖,去杀了他们。”   时灯:“好。”   少年这种近乎下意识的乖顺和服从,无端叫人心里发冷,一蓝一红的异瞳中映不出丝毫的人影。   他举着匕首走进,冰冷的刀锋首先刺进迟于的心口。   迟于瞳孔微缩,勉强一笑,“时灯,醒醒啊……”   少年眼睫一颤,空洞的眼神落在迟于脸上许久,刀尖在刺进迟于心脉时,几不可查一顿。   他眼中滑落一滴泪,抽出匕首,走向下一个。   原亭:“教官——”   刀尖抵在了他的心口,原亭红着眼抬头:“时灯,那是教官,我……”   少年脸色忽的难看起来,手里匕首冷不丁摔落在地,他痛苦地捂住心脏,狼狈倒在地面,嘴里溢出细碎的喘息。   渊蹙眉,一脚踩在时灯身上,“怎么这么不经用,原以为你能撑到杀了他们所有人。”   时灯宛如濒死的鱼,努力喘气,控制不住伸手抓向渊。   岑乐:“你对他做了什么?!”   渊:“应该是他自己做了什么才是,他吸收了那么多的污染之气锁在自己的心脏。当我复出,那些污染之气,就会裹挟着他心脏里的血,涌向我的身体。”   “从他吸收污染之气的那天起,就注定了今天的死亡。”   这和直接把他囚禁在身体里的那次还不一样。   心脏里的……血?   岑乐微愣,隐约间察觉到了什么。   原亭挣扎的最厉害,炽热的黑雷刚一露出点苗头,就被黑雾死死压回去。   他眼眶发红:“时灯,时灯,时灯……”   快醒醒啊。   离开这里……   渊蹲下来,掌心贴在时灯的心口处,肆无忌惮的掠夺他心脏里的血。   少年的气息越来越弱。   渊似乎上瘾,一根手指刺破了少年的胸膛:“我还没吃过人的心脏,时灯,你的心脏看起来很美味。”   “你敢!”支泽哑声道,他身上的气息一瞬间突破,喝道:“大预言术!”   无数丝线翻飞,莹润的白蝶一样,疯狂涌向渊的身体,这丝线一旦触碰到身体,就会变成鲜艳的红。   支泽耳鼻口都开始往外溢血,索命修罗一般,一字一顿道:“我预言,你他日必死无葬身之地——”   预言术修炼至最高境界,有一定的几率变成言灵术。   渊皱眉,站起来,下意识想撤开一步。   时灯将死,成不了大气候。虽然他并不相信什么大预言术,不过小心点总是好的。   可还没等他躲开,他脚踝便被一只苍白细瘦、沾满鲜血的手握住。   渊愣住,他身体里翻涌的污染之气莫名微滞。   一道低弱到极点的声音在他脚边响起:“……逆转。”   趴在地上的少年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有些失焦的视线聚在岑乐三人身上,一蓝一红的异瞳眨了下,冷汗滑入眼中,有些刺痛。   时灯眼前明明暗暗,舍不得眨眼了。   他装了这么许久,终于等到渊把他纳入心口的污染之气吸收光,差一点……他心脏的血就被吸干了。   还好。   少年眼底的光是前所未有的黯淡,呈现出死亡前的灰,身体也在不自然的抽搐着。   他露出一个最灿烂的笑。   再见了,他的朋友们。   时哥。   小灯。   渊脸色难看无比,早就失了刚才游刃有余的模样,尖叫:“你个蠢货!我为什么控制不了我身体里的能量了?!你干了什么!我杀了你杀了你!!!”   少年轻轻闭上了眼,额角青筋因为痛楚而跳了跳,他低喝道:   “黄泉——”   磅礴血河撕开空间裂隙突然出现,奔腾着,呼啸着,将下方汹涌的海浪都衬托的无比渺小。   虚幻的两界人不停编织芦苇,而黄泉芦苇吹来的生死之意,裹挟着浩荡无比的气息,瞬间吹拂过每一个角落。   [生死之河,时间无序,不许回头,不许逆流,生者往前,死者回溯。]祂说。   “啊啊啊——”   渊的体内忽的钻出无数细小的锁链,与此同时,那些预言丝线没入他的身体。   时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举托着,漂浮到了黄泉血河之上。   渊的身体宛如刺了无数针的气球,那些污染之气从渊的体内钻出来,却被时灯心脏的血息引着,重新回到了时灯的身体。   渊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惊慌:“这是我的本源!你偷我的本源!你想干什么?!”   时灯已经听不太清。   只能感受到污染之气进入身体时的痛苦,他却很高兴。   渊说到底也只是污染之气,一团生了灵的污染之气。他只要把那些本源抽出来,渊就没有力量了。   没有力量的东西,不必他管,自然会消失。   而他,会成为封锁污染之源的容器,让时间锁链缠住自己,封禁黄泉之底。   时哥会替代他,成为‘现在’,走向新的、充满希望和美好的未来。   时哥会想办法让小灯留下,他们会在一起过很多很多次生日。   或许他也会在黄泉地底,看见他友人的灵魂从河流走过。   直到黄泉消失,直到世界时间静止。   少年嘴角微弯,他没有发现,元髓灭掉之后的那三秒爆发期没有到来。   ·   和岑乐刚才猜想的一样,迟于根本没事,挨了一刀,但心脉无损。   此时迟于正拉着原亭,阻止他冲过去。   下方的异兽全部被黄泉气息吸引,静默无比。   鲜血与潮湿的海水在脚底蔓延。   黑蓝色的汪洋大海卷起波浪,黑沉沉的乌云压着雷霆,闷声阵阵,闪烁的电光划过天空。   那时而清澈时而血红的河流,竟压过了自然之景,把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陪衬。   异能者停下战斗。   他们怀着满心无法言说的震撼,望向奔腾在天边的黄泉,以及漂浮在黄泉之上的少年。   “时灯……”   支泽低喃,无数攥紧了拳头。   岑乐眼中有泪,很无措道:“怎么办,我感受不到时灯的气息了……”   感受不到气息。   只有两种可能,一个是被感应着的距离超出了感应范围。另一个,是时灯的气息已经低弱的接近消失了。   蓦的,一股极纯净的力量突然出现。   是……元髓?!   迟于遽然抬头。   一道身影由远及近,青年漫步在乌云雷霆之中,几个闪身,就出现在了时灯身边。   他垂眸,伸出手揽过少年,盘腿坐在血河之上,无数芦苇轻轻摇曳。   少年就伏在他腿上,安然的像做了一场梦。   迟于:“时哥?”   他身上怎么会有元髓的气息?!   青年一点点擦干净时灯脸上的血污,低低叹道:“真是长本事了,敢对我用迷药。”   擦拭间,少年身体里的污染之气被他吸进了体内,连同乱骂的渊一起。   吸收的越多,时哥身上元髓的气息就越浓郁。   他身下逐渐浮现一个大阵,曾经在天谷出现过的能量转换的大阵。   电光火石之间,迟于瞬间想明白了时哥做了什么事,脸色黑沉无比:“妈的,这家伙是不是疯了。”   原亭:“教官,这是怎么回事?”   迟于沉声道:“他之前说是对元髓进行能量传输,其实是在建立他和元髓之间的链接,一旦链接建立成功,元髓剩余的能量就会进入他体内。而他应该没有全部替换完,在元髓里留下了一半气息,借以迷惑。”   这是类似于献祭的手法。   一旦有一个不小心,结果就是他和元髓一起消散。   怪不得那天最后一次能量传输的时候,元髓的气息反而变弱了,怪不得那家伙在之后突然虚弱起来。   而之前他们一起传进元髓里的外来能量,应该是被保留了下来,不然元髓不可能撑到该消散的时候才消散。   他突然想起来,这次元髓,并没有像他们在黄泉经历的那样,有三秒钟的爆发期。   岑乐:“那时哥现在?”   迟于嘴唇微动,“他……”   “他快消失了。”   和元髓建立链接,元髓消失的时候,就是他消失的时候。   黄泉之上的青年没有浪费这最后一点时间。   浪涛声声,他修长的手指点在时灯心口,“到你们报恩的时候了。”   微弱的金光从时灯心口亮起,越来越盛。   温暖的,带着祝福、寿命与幸运的金光,慢慢流淌在时灯的身体里,轻柔的抚平他体内的伤痛。   ——这是酆城时,被他强行抽出来,没入时灯体内的金光。   宛如浸泡在温暖的水中,少年呼吸声匀长起来,眉眼舒缓,眼睫颤了颤,醒了。   他望进了一双深邃而温柔的眼睛。   深海一般叫人看不透情绪,平静而温和的眼睛,就这样静静注视着他。   时灯看过很多次。   每一次看,都觉得安心。   他低喃:“时哥?”   “我在。”   少年忽的鼻尖一酸,枕在他腿上,靠近了点,小孩向家长告状一样,说:“时哥,刚才那个坏蛋欺负我,你都来的这么晚,我一个人就把他解决掉了。”   时哥嗯了一声,手指梳开少年发梢的血污,动作很轻,没有扯痛他。   “好遗憾,时哥,如果我生日那天,是我送给你向日葵就好了。”他一直想送的,可是没有机会了。   其实那天也是时哥的生日啊。   时哥:“那你就欠我一束花,不要忘记,以后送我。”   少年说:“我没有以后了,时哥。”   “但是你有。”   有零星雨滴落在他身上,少年伸出手接住,“你看,这是第一次,我在这一天看见雨。”   时间没有回溯,它还在往前走。   这场雨终于下了下来。   时哥温柔道:“下雨了,就该回家了,傅叔和小灯,都在家等你。”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时灯察觉到不对劲,他身体里的痛感不但没有加重,还在消失。   愣神之间,他心里忽的弥漫起挥之不去的寒意:“不……”   下一秒,青年闷咳一声,周围迸发出强大的能量。   元髓最后的爆发期,竟然是在时哥的体内。   时灯被震住百米之远,勉强在半空稳住身形,慌忙抬头看去,心神剧震:“时哥——”   血河翻滚,海浪之上,出现一个巨大无比的裂隙。   十一道锁链锁住青年的身体,连同被他吸收进体内的渊一起,扯向那个深渊巨口。   狂风四起,雷声阵阵,宛如世界末日的景象,天地将倾。   青年的身体上有细微的莹光,越来越透明起来。   “时哥!”   少年心里从来没有这么慌乱过,眼泪在眼中打转。   他毫不犹豫奔向即将消失的,他的未来。   从刚才到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太超出他的计划了。   仅仅是一两秒的时间,时灯紧紧攥住了他的手,可是时哥的身形越发淡了。叫他有种握住空气的感觉。   “怎么会这样…时哥,怎么会这样……”   少年语无伦次,灼烫的眼泪从空中滴落,没入深黑的大海,眼中的无措和迷茫蛰的人心里发疼。   时哥伸手,轻轻擦了擦他眼角的泪,面对时灯,他似乎总容易叹气和妥协。   “时灯,你想给我一个充满希望的现在,我却想给你换一个美好的未来。”   没有污染、没有渊、没有人性放肆的恶,向日葵向往的,充满着光与希望的美好未来。   “不!”时灯摇头,哽咽:“时哥,你就是我的未来,你那么好,我都没有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成为你……”   “我不要别的未来。”   “时哥……”   “你才是我的未来……”   青年眼中闪过一抹无奈:“时灯。”   少年不听,红着眼咬牙,像头被激怒的小兽,疯狂撕扯着时哥身上缠着的那十一条锁链。   “这是什么!我弄不断它时哥,这是什么东西!”   这不是普通的时间锁链。   青年身影更淡了,越靠近裂隙,他就越濒临消失。   时灯眼中浮起一抹无助的恐惧,眼泪一滴滴往下砸,他祈求,他开始耍赖。   “时哥,你都没有告诉我那绿色星星是什么,你好久都没和我吹两界曲了。”   “你不回去,我会很难过的,我一难过,傅叔就不会做你的饭了,我会天天欺负小灯,他都没有人告状了……”   他一字一句的,慌乱的话逼的人心里生疼。   时哥喉结微动,哑声道:“时灯,别哭。”   他的身影淡的几乎看不见了。   少年已经泣不成声:“时哥,你还没有给我做会发光的身份牌的……我想要你亲手做,我就要你亲手做……”   “不用会发光的身份牌,我没有给你做,是因为……”   时哥看着他,轻轻笑了笑:“因为,你已经逐渐变成了让人追逐的光,每一次,都是我主动奔你而来。”   就像向日葵永远追着太阳。   青年的身影在没入裂隙之前,完全消失了。   连同那尖叫咒骂的污染之源。   留下最后一句温柔不舍的低喃。   “回家吧。”   时灯伸出去的手只握住了冰冷的空气,恍惚间,他指尖也坠落了一滴灼烫的水滴。   是时哥的眼泪吗。   他下意识想用时间回溯,却发现他控制不了黄泉了,时间回溯没有用出来。   下方静默的人群看着这场永远的离别,淅沥沥落下的雨声里,却没有一个人撑伞。   四周安静的近乎寂然。   直到一声压不住的低泣,自血河之上传来。   时灯心脏处后知后觉传来剧痛,比污染之气入侵还要痛上千百倍,生生被人剜走一块肉一样。   他伏跪在血河上,被雨淋透的身体异常单薄。   少年想说话,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来声音,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哭。   他……   把他的未来弄丢了。   从此再没有人能瞬间把他接回家。   也再没有人,用那样一双平静深邃的眼睛温柔注视他。   ( 第67章 第 67 章   时灯有了新的未来   时哥送给过去自己的希望   没有送出去的向日葵   新更新的这一话发出去不久后,论坛前几页飘的都是这种帖子。不知道详情的读者乍一看,还以为是什么值得高兴的喜事,点进去一看,帖子里都是汪洋大海,哭声一片。   [艹呜呜呜呜虽然我知道时哥可能会出事,但是真的到了这一刻我还是哭崩了时哥我那么温柔的时哥啊——]   [时哥没有选择回溯,时崽选择了回溯。时崽是一次次奔向光,时哥是一次次奔向他呜呜呜]   [哭的我上气不接下气,什么新的未来啊……时哥明明就是最好的未来了,我那么温柔的时哥,就这样永远消失了。]   [秃笔你好狠的心啊,这刀子发的干脆利落,刀刀见血。]   [时哥没了,我的安全感也没了,呜呜呜我觉得时哥嘎了,时崽离嘎也不远了qaq]   [时哥说,回家,可是家里没有他了啊。]   [时哥在消失之前,还那么耐心温柔的给时崽梳了头发,时崽枕在他腿上的时候,我真想时间就这样静止了。]   ·   宫渡识海。   小光团不知何时迷上了追漫画,这一话发出去之后哭到自闭,现在已经有一个小时没有和小黑团子说过话了。   宫渡觉得,这位补考官的阅历实在是浅了些。   明明都知道他的剧本,还哭的这么惨。   这个漫画世界,为什么每次主角都会死,他逐渐找到了原因,这次元髓事件成功渡过,就说明他的猜测没有错。   漫画世界毕竟是次生世界,天道不全,而主角团又是被赋予了大气运的人,死后气运回归世界,能够补全天道。   之后天道全了,这世界的世界线才能往后走。   可是主角团全死,剧情线崩塌,世界以后仍然会陷入无尽的绝望之中。   这似乎是个死局。   如果想要补全天道,那就要舍了主角团,可是舍了主角团,世界仍旧不会好。   这就是次生世界的坏处,太过单薄和脆弱,经不起世界意识自己插手,只能由故事里的人物补全剧情。   宫渡和秃笔做了交易,他先拿自己在上个世界收集的气运,在时哥消失之前,分出了一部分在时哥身上。   那么时哥消失,他身上携带的外来气运,就自动补全了这个世界的天道,顶替了主角团三人的一个死亡名额。   因为顶了一个,所以世界线才在元髓事件之后,能正常往下走。   不过,也撑不长久。   现在看来,他当初开时哥和小灯这两个马甲的决定,真是无比正确,再加上他自己,正正好好三个名额,全都齐了。   当然,他帮了这么大的忙,秃笔答应最后给他的报酬也非常丰厚。   小光团抹眼泪:“你没有心。”   宫渡奇了:“谁会和气运值过不去,我这走的可是双方自愿的正规流程,补考官,你可不能感情用事。”   小光团憋了憋,“怎么可能……走的时候,我要带上十本漫画收藏。”   这是它最后的倔强qaq。   ·   距离时哥消失,已经过去了三天。   黄泉仍旧没有消失,但是时灯却浮在上面昏迷不醒,他身下出现了十二条透明锁链,随风而动,有些静谧。   却像护卫一样,守护者时灯。   “渊说的是真的,首领不止一次回溯时间,”傅叔带着小灯来到了神弧城,望着那锁链叹气,“我跟着首领这么多次,却猜不到首领现在的情况。”   迟于:“如果能让他醒来,冒多大的险都值得。”   渊已除去,天谷现在要做的就是平定残余的污染之气,以及安抚普通民众,让受到异兽冲击的城市逐渐恢复正常运转。   时灯的事情被报上去之后,天谷高层前所未有的沉默,加之迟于的猜测和解释,他们才隐约知道,原来真的有一个人,曾经数次逆转时间,付出巨大的代价,只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他郑重道:“这不单单是我和尖刀组的意思,而是天谷所有人的意思。”   迟于和尖刀组,在天谷里算是顶尖的战力,如今全都被领导人命令待这里,等着时灯醒过来。   根据目前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傅叔应该是跟着时灯一起回溯的人,或许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他醒来。   傅叔低头问:“小灯,你知道怎么才能让首领醒过来吗?”   原亭三人才知道,时哥是未来的时灯,原本以为他们只是兄弟关系……现在来看,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小灯像是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哼了声:“他迷失了。”   迟于:“迷失?”   黄泉之上的少年,看着是睡着了,眉眼间一片平和安然,似乎在做梦。小灯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他这时候的表现委实不像一个小孩子,是个人都能看出他眼圈红的厉害,明明很伤心,却一副冷淡阴郁的满不在乎的模样,试图将自己的情绪藏好。   小灯抿唇道:“时哥消失的时候我感觉到了。”   “时灯身下的那些锁链——与其说是锁链,不如说是时间线。他的意识现在已经迷失在这些断开的时间线里面了。”   迟于:“那怎么样才能把他找回来?”   “不知道,”小灯说,“只能进去找他,但是很危险,一个不小心,进去寻找的人,也会迷失在里面。”   进入到这些时间线里面,经历时灯所经历的事情,然后找到他。   在十二次轮回里找一抹虚无缥缈的意识。   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   原亭:“……我去找他。”   他这几天都没睡,整日守在黄泉这里,不仅仅是因为时灯是他兄弟,更因为渊曾经说过的话——   他曾经差点杀了时灯。   傅叔迟疑,对小灯道:“首领并不想让他们知道……”   那些他深藏的,黑暗的过去。   没有时哥和时灯在身边的时候,小灯就显得很懂事,他反手拍了拍傅叔的手背,说:“他们是时灯认可的人,小傅叔,没事的。”   原亭四人的意识最终还是进入了那些被抛弃的时间线里。   和之前时灯让他们看的一样,只不过这次,他们看见的是没有被隐藏过的——   一个在黑暗里摸爬滚打,阴郁麻木的少年时灯。   他奉命潜入天谷,成为尖刀组的一员,却在一日日的相处之中,沉浸在纯粹的友情和长者的关怀里,在光明与黑暗之间痛苦挣扎。   他们看见时灯无数次被上任首领折磨,面上仍旧乖顺听话,扭头却眼神暗沉无比,想尽办法向天谷透露情报。   很多次,尖刀组和渊光无声中对上,时灯绞尽脑汁在两者中间周旋,既不能被天谷发现他的身份,又不能让渊光察觉端倪。   每一分每一秒都活在刀尖上,疲惫不堪。   少年又很多次都想直接冲进危险之中,就此身亡,一了百了,可是还是被一次次救回来。   他们看着他选择回溯时间。   看着他身体一次不如一次,发丝变成迟暮的白。   一次,两次……十二次。   被误解,被曾经亲近的朋友伤到遍体鳞伤,甘愿做他们的磨刀石,只是想让他们在元髓灭掉之前,实力更强一些。   他孤独的逆行在时间里,从一开始的阴鸷冷酷,到最后的平和温暖。每一次回溯都像一次蜕变,将少年打磨成内敛温润的模样。   而从头至尾,陪在他身边的,除了傅叔之外,只有两个模糊的影子。   流浪在时空里的未来和过去。   ……   至此,他们才知道,时哥对时灯来说,意味着什么。   原亭三人在看过第二次回溯之后,就变得异常沉默,渊说的刺耳的话成为事实,即使那是被重置的过去,也无法改变他们曾经伤害过时灯。   但是他们没有消沉的时间,花了三个月的,找遍了这十二条时间线的每一个角落,却还是没有找到时灯迷失的意识在哪里。   美好的、失意的、绝望的……那些或浓或淡的记忆里,全都没有熟悉的异能波动。   即使有岑乐的异能撑着,时间越久,时灯的生命体征还是在变弱。   小灯一开始还能保持冷静,可是随着一次次的寻找都没有结果,他肉眼可见的慌了起来,还强绷着不叫人看出来。   他紧紧攥着傅叔的袖子。   原亭几人再次从黄泉之上回来,小灯忙迎上去,仰着头,小脸紧绷着,深蓝色的眼睛隐约已经可以窥见几分时灯的模样。   “……”   似乎是不忍看他再次失望,支泽别过了脸。   岑乐蹲下来,对着他摇了摇头,安抚道:“一定会找到的。”   小孩呆了呆。   毫无预兆的,那双眼睛里盈满了水雾。   他每日都和一个小大人一样。   懂事的就像家里大人不在家,自己也可以当家做主的小孩。   可是这种前提下,是小孩知道大人一定会回来,所以无论他做的好不好,做得怎么样,他都不害怕,因为总有人会给他兜底。   但他今天忽然意识到,可能他家的大人,一个都不会回来了。   这是小灯来这里三个多月以来第一次哭,情绪堆积到极点,那句话就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片雪花。   小灯哭也哭的没有声音,只是睁着眼睛落泪,牙关紧咬着。   这是他活在渊光留下来的习惯,哭出了声,被人发现的下场就是一个死字。   周围人全都乱了阵脚,傅叔最看不得这个,心疼极了。   大家手忙脚乱的哄着,最终迟于看不下去,抱着小灯到了黄泉之上,将他放在昏睡不醒的时灯旁边。   迟于:“你哭也该是对着他哭,要是他还有一点眷恋,总会醒过来的。”   小灯边哭边说:“他才不会,他总是欺负我,他无耻,坏蛋……”   再懂事的小孩子哭起来也不太讲道理,小灯大概是憋久了,抽抽搭搭的,眼泪不要钱一样,全抹在了时灯身上。   从他们两个历来斗嘴的关系来看,这很难说没有报复的成分在里面。   下方交织的锁链像一张床,也如一个网,将少年拢在中央,似保护,也似束缚。   他睡了太久,脸色苍白,偏低的体温乍一触碰到温热的眼泪,生出一种近乎灼烫的感觉来。   小灯的声音逐渐变弱,毕竟是小孩子,哭累了,迟于的心也凉了半截。   他心中涌起无力感,想把小灯抱下去,心想要不算了吧,临近放弃的关头,却听见一声低哑温和的劝哄:“……小灯,别哭。”   迟于蓦的睁开眼。   小灯也呆住。   少年不知何时真的醒了,一蓝一红的异瞳眼底灰蒙无光。   他伸出无力的手,掌心贴在小灯脸侧,擦了擦这张小花猫一般的脸,似乎是笑了下,声音极弱,不细听就会消散在风中。   “……丑不丑。”   小灯盯着他的眼睛,眼也不眨,生怕自己看错了,确认之后,他终于敢大声哭出来,闹出来。   哭完之后,憋半天,却只憋出一句小小的抱怨:“你怎么才醒啊,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小灯的茫然无措此时终于有了落脚地,一头扎进少年远算不上宽厚的怀里,知道自己哭的丢人,索性藏了起来,险些背过气去。   对六七岁的小灯而言,时灯才是将他救出渊光的那个人。他知道自己会吃很多苦才会变成时灯这种强大的模样。   他没有时哥那么神秘,他所有的一切都被时灯知晓,他甚至很弱小。每一天,他都很担心自己会被时灯送回过去——   即使他知道,或许终究会有那么一天。   小灯抹眼泪:“时灯,你也是我的未来。”   小孩有些信赖,又有些崇敬。   很熟悉……似乎他也曾这么看过时哥。时灯恍然片刻,吃力地摸着小灯的头发。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和时哥撒娇的时候,也曾说过类似的话。时哥总是不回答,用一种他理解不了的眼神看着他。   那时候他不知道时哥心里想什么,现在好像隐约明白了。   似乎是——   抱歉,我没有成为一个很好的人。   时灯轻声道:“让你担心了,我做了个梦,贪睡了。”   小灯:“那你现在醒了。”   时灯:“嗯,梦醒了。”   ( 第68章 第 68 章   时灯自那日醒来之后,就再也没有流露出半分脆弱的神态,也再没提起过时哥,就像已经忘记了。   他将小灯和傅叔带回了渊光,照顾的很好,虽然嘴上不提时哥,可是言谈间,却有几分陌生又熟悉的沉稳冷淡的模样。   如今渊虽然已经消失,可是爆发的污染之气仍旧残留肆虐,异兽狂暴,异能者疲于奔走。   时灯不仅自己出去围杀,还把渊光所有的异能者全都派出去围剿发狂的异兽,渊光内部,除了傅叔和小灯之外,只留了几个攻击力不强的水系、火系、光系、木系和土系异能者。   这些异能者唯一的任务就是在渊光的后崖   这就是时灯看起来唯一反常的地方了。   天气逐渐变冷,他却近乎苛刻的要求他的这几位下属,在这种天气之下种出一片向日葵花海。   ·   渊光。   “傅先生,首领他们回来了。”   侍从进来匆匆禀报,傅叔应了一声,吩咐人将准备好的餐食端上来。   这段时间,时灯一直没有休息过,猎杀异兽不知疲倦,异能好像不会枯竭一样,把自己当成了战斗机械。   时灯进来的时候,身上还有外面带回来的寒气和血腥气,他解了外套搭在椅子上。   他头发两侧的小辫子许久没有编了,一直都是简单的束起来,方便战斗。   原亭三人分别做好,拿起自己面前那份饭吃起来。   最近猎杀的异兽离渊光都不远,在这里吃饭更方便。   时灯瞥了眼自己旁边空荡荡的小椅子,蹙了下眉:“小灯呢?”   傅叔看了看时间:“还没起。”   时灯:“又不吃饭。”   时间继续往前走之后,少年就好像解开了某种禁锢,长高了些,眉眼间也成熟不少,那双异瞳里沉淀了许多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他站起来:“乐姐,你们先吃,我去看看他。”   岑乐:“好,今任务完成的早,你休息休息吧。”   时灯夹了一点小灯爱吃的东西放在盘子里,吩咐傅叔去吃饭,不用跟着他,就自己离开了。   岑乐和其他几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忧虑。   从时灯醒来之后,他们就没见他真正休息过,像是被人打断了骨头,抽着筋生生拔高、长大。明明还疼着,却还要立即站起来。   行虽然事正常,可他们都能察觉到,时灯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他对身边亲近之人的保护欲强到了某个极端。   傅叔有异能还好,时灯顶多是免了傅叔的很多活计,强制他多休息。   和他们一起战斗的时候,时灯会率击杀最强大的异兽,对自己的伤不太在乎,却在他们受伤的时候会隐约控制不住情绪。   这些还好,尤其是没有攻击力的小灯。   小灯的房间被挪到了时灯卧室的旁边,紧紧挨着,有什么风吹草动,小灯身边就会出现那几条一直紧跟在他身边,在暗处保护他的时间锁链。   时灯看着没事,实际上一直绷着一根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断了。   等时灯的背影消失在宫殿曲折的走廊里,支泽才叹了口气:“时灯这是有些应激了……”   傅叔:“难免。”   原亭低声道:“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气氛有些沉默。   傅叔摇头:“先吃饭吧。”   ·   时灯端着盘子,离小灯的卧房越来越近。   地面铺着厚厚的黑红两色的地毯,细微的光穿过高高的窗户落在上面,墙壁两侧有挂上的壁灯。   踩在地毯上面,脚步声被放低到几乎没有。   这里没有侍从,时灯不允许除了傅叔几人之外的任何人,靠近这里半步。   走到门口的时候,时灯眉间的淡漠散去几分,敛去身上厮杀带来的戾气,垂眸间又带上了往日的神色。   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门。   小灯就安然缩在被窝里,小脸红扑扑的,睡得很熟。   时灯嘴角微弯,刚想进去,握在门把手上的手指却蓦的僵住。   映着床上熟睡小孩的异色双瞳因为恐惧而扩张,时灯整个人拢在壁灯照下的光亮里,一半面孔藏在阴影中,许久没有动静。   几息之后,时灯的指尖开始发颤。   端着的盘子直直摔落在地毯上,却没发出什么声响,盘子里的点心滚落一地。   时灯僵硬低头,各色的果子像是光怪陆离的万花筒,叫他产生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他控制不住的捂住心口,难受的压制着喘息。   许久……   许久都没发病了。   这段时间沉溺于杀戮之中,他几乎都忘了自己有病这件事。   杀欲诱导出来的这次发病来势汹汹,药物不在身边,灭顶的恐惧瞬间就吞没了时灯的理智。   床上躺着的那个孩子他分明熟悉无比,现在却只觉得陌生极了,小灯的躯壳,被一个他永远也战胜不了的强大怪物……替代了。   床上躺着的不是小灯。   那是怪物。   是怪物。   时灯几乎控制不了自己心里升起狂暴到极点的杀意,经脉里涌动的异能喧嚣着——   杀了他。   杀了他……   掌心触碰到柔软稚嫩的皮肉,少年不知何时走到了床边,掐住了床上孩子的脖颈,一点点,缓缓收紧。   他眼中充斥着浑浑噩噩的恨、茫然、恐惧以及凛冽杀意。   直到被他掐住的‘怪物’睁开了眼,近乎惶恐的拍打着他的手臂。   小灯喘不上气,只能用力挣扎,细哑的声音从喉间挤出:“时…灯……”   时灯只道:“你把小灯弄到哪里去了,你把他还给我好不好?”   “我没有时哥了。”   “你们不要再抢走他了,他还很小。”   少年流着泪,一边低声恳求,一边杀意愈盛,卑微而讨好地笑了笑。   “求求你了……”   没有任何一个人看见此景,不说一句‘疯子’。   小灯的身影越来越透明,他毕竟是半能量体,没有攻击能力,撑不了太久。   他不知道自己死了是不是也会和时哥一样消失,更不知道自己死了会有什么影响。   但他知道自己要是真的死在这不争气的未来自己手里,时灯醒来,怕是真的就疯了。   淦……   怎么他未来是这么个德行啊!   小灯被掐到翻白眼,却觉得此时却非常符合他自己的心境。   他不挣扎了,积极求生,努力憋气。   还好他年龄小,入渊光的第一课学的就是怎么装死。   手里的‘怪物’渐渐没了动静。   没有呼吸了。   怪物死了。   时灯心里涌上来一阵恐慌,他松开手,‘怪物’摔在床上。   他发现自己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他听见周围传来无数嘲笑声。时灯环视四周,发现了无数影影幢幢的影子,那些影子对着他指指点点,说:   你们看啊,他杀错人了。   他杀的是真的,不是怪物。   他和我们一样,杀错了……   嘿,杀错了……   天地倒转,时灯笑了下,颤抖不止的手背上滴上了一滴水,他恍惚了片刻,才发现那是自己的眼泪。   哭了?   他怎么会哭?   他杀的是怪物。   时灯一点点将自己收拾干净,脸上再看不出半点异样,他不敢看床上被他杀死的怪物,压住心里的恐惧,信步走了出去。   他不小心踩烂了地面的点心,镇定自若的原路返回。   还在吃饭的傅叔以及原亭四人听见拐角处有细微的动静,支泽放下筷子,抬头诧异道:“时灯?”   穿着白衬衫的少年微笑着站在走廊拐角看他们。   傅叔四人许久未曾见过时灯的微笑。   傅叔眉间稍缓,温声问道:“怎么回来了,小灯醒了?”   少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傅叔忽然没由来觉得怪异,不等他细细感觉,时灯走进了。   他重新拿了一个盘子说:“嗯,我再给他拿一些。”   时灯随意挑了点,趁着所有人不注意,往桌子上的食物里撒了点东西。   他恐惧,嘴角却压不住愉悦的弧度。   这些披着他朋友皮囊的怪物,真是可恶,讨厌极了。明明就不是他的朋友,却装的那么像,还不是被他识破了。   都去死吧。   少年没有露出破绽,拿着盘子离开,他的脚步甚至是轻快而雀跃的。   他要保护的人,怎么能被怪物伤害或者取代呢。   他走之后,原亭刚要重新下筷,岑乐拦住他,无声摇了摇头。   傅叔也察觉到不对劲,但直觉告诉他,现在还是不要跟上去为好。   他望向时灯离开的方向,眉心微沉,用牵丝的线在空中写出几个字:[跟我去调监控。]   ·   时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可是他发现事情远不止那么简单,他房间里的东西也都是假的,也被替换了。   桌面上时哥送他的向日葵,挨着向日葵的,装着绿色星星的玻璃罐子。   他神色逐渐发冷,走过去,摩挲了一下插着向日葵的花瓶和玻璃罐子,然后狠狠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   全都碎开。   静心护养,一次次回溯花期的向日葵被少年面无表情踩在脚底,地面晕开的水盛着烂掉了的残花。   绿色的星星散落了一地。   这用黄泉芦苇叶片编织的星星,一直保持着嫩绿的颜色,在地面发出微弱的光。   他捡起一个,扯开撕碎,还没来得及下手,摊开的芦苇叶片中浮起了一个小小的碎片。   紧接着,叶片震动起来,传来了一阵轻轻的‘沙沙’声,伴着叶片震动的奇异韵律,在寂静的房间里,悠悠吹响。   这颗星星里藏的,是一段曲子。   两界曲。   浮起来的那点碎片有些眼熟,时灯仔细看了看,发现是时间锁链的碎片。他轻轻点在上面,芦苇叶片中央便出现了缩小的影像。   影像中,月光泠泠,青年倚在树旁吹叶子,深邃温柔的目光一直落在不远处的窗户上。   那是……   在F市的荒滩,他被渊诱导,第一次在原亭三人面前发病,被及时赶来的时哥救走。   他试探时哥,提出要听两界曲的要求。   时灯记得,那天晚上他听见两界曲之后,睡的格外安心,好像梦中也一直响着。   原来从时哥的视角看,竟是这样的……   这星星里装的,是注入了时哥回忆的时间锁链的碎片吗。   时灯没感觉这是假的。   他近乎沉醉其中,可是没多久,更深重的恐惧吞没了他,少年睁开眼,一瞬间大脑嗡的一声,整个身体都是麻木的。   如果是真的。   那他刚才……小灯涨红的面孔出现在他脑海里,还有他笑着往桌上餐食里下的毒。   血液一点点凝固,好像有冰刺钻进毛孔里。   时灯打了个哆嗦。   不,那就是怪物!   全都是假的!假的!   周围的世界虚假极了,掌心里的两界曲却真实无比。   少年惶惶,跌在地上,掌心被地面碎开的瓷片划破。   他视线落在床边的药瓶上,克制住逃离的本能,连忙爬过去,颤抖着倒在掌心,忍着恶心吞了下去。   他蜷成一团,将掌心的芦苇护在心口,腾出来的两只手却死死捂住耳朵。   他吃药了。   很快就不会有这种感觉。   他杀的就是怪物。   慢慢的,少年咬紧了牙关,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任何一点脆弱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心中在求谁。   他杀的是怪物……   一定是要是怪物啊。 第69章 第 69 章   傅叔跑去调了宫殿内的监控。   镜头里,从最开始少年端着盘子离开那里,一切都正常,直到他走到的小灯的房间。   推开门的那瞬间,就像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一切都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生。   摔在地毯上的盘子就像一个信号。   即使隔着屏幕,他们都能感受到,那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少年被恐惧吞没的挣扎。   他们对时灯这幅姿态并不陌生。   时灯发病了。   傅叔没由来觉得骨冷,颤着嗓音:“……快!快去小灯的房间看看!”   卧房里并没有监控器,他看着时灯在里面待了没多久又出来,脸上带着奇异的微笑朝着来处原路返回。   老者并不算浑浊的眼睛看得清楚,少年在他们的餐食里下了撒了什么东西。而原亭差点就吃下去。   傅叔跟着时灯回溯那么多次,这次是他最害怕的一次。   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他现在已经不想知道那被洒在饭菜里的东西是什么了,只祈求一件事――   小灯没事。   自从时哥儿消失,不知道为什么,首领失去了对那黄泉的控制权。直到现在,黄泉还是横亘在神弧城。   而像之前一样的时间回溯,首领也实施不了了。最多,只能在花花草草上,或者小范围的施展这项异能。   万一小灯真的死在了首领的手中,首领清醒过来之后,发现自己杀了他……   傅叔简直不敢再深想下去。   怕是清醒的那一刻,首领就会疯掉吧。   冲到小灯房内的时候,大家都做好了最差的准备,小灯晕晕乎乎从床上摔下来往外爬的时候,抬头就看见了四张震惊的面孔。   小灯虚弱的瘫倒:“时灯发病了。”   原亭紧张地走过来,把他拎起来抖了抖:“你没事吧?!”   小灯:“……还好,时灯在哪。”   他被掐脖子的时候努力憋气,差点真的背过气去,时灯离开后他晕了一会才醒。   恰在这时,隔壁的房间里传来一阵狂暴的异能波动,一条时间锁链失控地抽向墙壁,轰的一声打碎了小灯和时灯卧房的隔板。   众人看去,时灯卧房里面的场景映入眼帘。   少年痛苦地抱着头,地面的水渍、散着的绿色星星,随意丢弃的药瓶,滚落的药片,周围的一切都混乱无比。   他现在显然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异能,时间锁链无差别的攻击着周围的一切。   “都死了……”   他一下下敲着自己的头,低笑着啜泣。   吞进体内的药片发挥着作用,时灯踩在理智与疯狂边缘,脑海里清晰的浮现着他刚才做的一切。   小灯涨红的脸,细弱的挣扎,同伴和傅叔关切信任的眼神,他往饭菜里下的药……全都成了一把巨大的针,狠狠刺进他的脑海中。   难以言喻的痛感生生劈开这个虚伪的世界,他发现这个世界是真实的。   那他都做了什么。   时灯生出一种近乎恐惧的逃避心理,他想将自己的眼睛挖出来,耳膜刺破,这样他就听不见也看不见周围嘲笑他杀错了人的‘黑影’。   他怎么能杀错了人呢。   意识沉沉浮浮,就像即将溺毙在深海之中的罪徒,他掐着自己的脖子,让自己也尝了尝那种窒息的滋味。   药片的作用将他脑中的混乱错觉驱散,时灯却更加绝望。   他催眠自己这就是假的,试图杀死自己回到真正的世界。他死了,这周围的一切就不符存在了。   “时灯!”   “时灯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们都没事!”   有人在喊他。   是小灯……还有傅叔他们的声音。   骗子。   肯定是周围那些‘黑影’在骗他。   或者是幻觉。   可是喊他的声音越来越焦急,时灯缓缓松开了手,脖颈上已经被他自己掐出来了一道骇人的掐痕,他眼睫颤了颤,终于还是睁开了眼睛。   被时间锁链打破的墙壁另一端,小灯,傅叔,和他的朋友们好好的站在一起,担忧的看着他。   “时灯,我们没事。”   小灯紧张兮兮地看着他:“我可是你小时候哎!很牛的好不好,装死最在行了。”   满脸泪痕的少年怔怔看着他们,许久,像是确认了这不是在做梦,他踉跄下床。   可是不知道想到什么,时灯奔向他们的脚步生生止住,两秒之后,他反而开始后退。   少年看起来并不算完全清醒,他低低轻喃道:“我……我不能过去,我会伤害你们的……”   真是可笑。   他将小灯划分在自己的保护范围内,宫殿走廊安装监控,还分出来时间锁链在小灯的周围保护他。   避免傅叔劳累,战斗的时候保护同伴减少受伤……   时哥离开之后,他就不想在失去任何亲近的人了,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这种过度的保护欲有些病态,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可是到头来,伤害他们的,却是他自己。   时灯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乱,整个人都处于半疯不疯的分界线中央,身上散发的气息异常危险,像个一点就炸的火/药。   傅叔等人屏息凝神,生怕再刺激到他。   这种小心翼翼,时灯感受的分明。   他心中无法自抑的涌起了自厌感。   明明是他做错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小心的在乎他,关切他。他们现在应该做的,不应该是将他这个威胁关起来,让他永远也不能伤害他们吗?   少年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他却觉得非常有道理。   异瞳中燃起诡异疯癫的光亮来,他自言自语道:“我会保护你们的。”   他抬眸微笑:“所有会伤害你们的威胁,我都会一一除去。”   在傅叔小灯惊骇失措的眼神里,少年绞碎了自己的手脚筋,封住了异能流通的三大经脉中的两条,笑着软倒在地面的水滩里。   之后再如何,时灯恍惚的意识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他看见尖锐的瓷片扎进自己软绵绵的胳膊,呈现怪异弧度的四肢被水渍浸湿。   他看见被他踩坏的向日葵烂在水中漂浮着,灿金色的花瓣此时呈现出一种肮脏黯淡的黑,沉沉浮浮。   就像他的世界。   ?   【高高的窗口投下一缕天光。   昏暗的房间里,少年四肢软绵的趴在水滩中,异瞳灰暗无比。   散落在地面的绿色草编,像极了真正的星星。照着一场略带血腥的诡异梦境。   不远处是奔他而来的朋友们。   光影将空间切割的分明。   他像一朵烂在水中向日葵。】   漫画更新的这一话,以这一幕结尾,漫画读者垂死病中惊坐起,四十米长刀直直戳向了不当人的秃笔。   [我都忘了时崽的病了啊啊啊这次他要是真的不小心杀死了小灯,真的会疯啊!]   [现在就不正常了好吧?!正常的话他会对自己下手(尖叫)]   [就是说还能救回来吗呜呜呜,乐姐给点力啊救命!]   [救……救救孩子……救……怎么办(茫然的拿着针线),这个破烂的时崽,我该从哪里缝qaq]   [时哥走了之后我就好没安全感啊呜呜,真的不会回来了吗,时崽都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   [按理说,渊没了,时间线继续往前走,这漫画该完结了吧?为什么还在连载啊呜呜呜,我好不安,不会都嘎了吧qaq]   [就像原本温暖的向日葵,身上却长满了玫瑰才有的刺,就算不是他自己愿意的,还是伤到了人,时崽伤害自己,就是把这些伤人的刺拔了,让自己没有伤害别人的能力。]   [……]   ?   闲置许久的轮椅再次排上了用场。   时灯非常不配合这次的治疗,甚至从宫殿内搬了出去,让人在后崖下的向日葵花海里,建了一座小木屋。   数九寒冬,这花海却开得灿烂,金灿灿的花瓣上落了初雪。   正常情况下绝对看不到的一幕自然之景,时灯强求来了。他没有封住自己全部的主经脉,单留下了一条,就是为了还能用一些异能,让这些花保持灿烂。   为了方便轮椅行走,花海里开辟出来了平整的小路,铺上了大理石。小路曲折,时灯把自己隔离在花海深处的小木屋。   无论小灯如何哭,众人如何劝,他都很少出来见他们。   渊光自那次元髓事件之后,就遣散了不少人,整体的形象也比之前好了太多。偶尔有异能者执行任务的时候路过这片花海。   见之奇异,就想往深处去。   时灯烦不胜烦,索性在外面围了一圈时间锁链全当篱笆,还立了一块木牌插在外面,写着:[怪物居所,生人勿入]。   时间锁链太具有标志性了,花海被围起来之后,异能者都知道这是时灯围起来的地方。   又见木牌上说,里面住着怪物,虽然怕惹毛这位渊光首领,他们不敢靠近了,可是心里的好奇心却愈加旺盛。   寒冬逐渐过去,有些人曾不小心在那花海窥见过‘怪物’的影子。   有人说他看见了一个静默在夕阳和白雪下沧桑的白发老人;有人说他看见了泛着柔软绿光的星星;有人说他听见了从未听过的奇异曲子;还有人说,其实里面关着许多只怪物,因为他看见了模糊而虚幻的光影,和低声的对话。   越传越离奇,这终日盛开的花海,逐渐染上了神秘而奇幻的色彩,不免有人打听消息,打听到了到和时灯相熟的原亭几人这里。   原亭等一些知晓内情的人听完,沉默不语。   哪里有什么怪物,不过是困着一个把自己锁起来的人罢了。   这片向日葵花海,也有了一个名字,就叫[怪物居所]。   ……   时灯神色淡淡,推着轮椅慢吞吞往前,灰白的发梢和眼睫都落了雪花,他身上迟暮之感更重,苍白的指尖拂去向日葵上的雪。   使不上力气,他也不在乎,只多拂几下。   杀欲会成为他发病的诱因,他便不去杀异兽了,现在他每天都会吃药,把自己的情绪控制的很好。   如无大事,他再也不会用异能站起来,不会让自己有伤害朋友的机会。   他腿上放着一个玻璃罐子。   里面的绿色星星只剩下一半了。   这黄泉的芦苇叶片里,裹着时哥的记忆碎片,都是很美好,可以安抚他情绪的回忆。   他现在明白,时哥走的时候,对他说,这罐星星是他的一点‘私心’,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时哥也摸不准他消失之后,关于他的一切会不会消失。所以他做了星星储存记忆送给他。   都说,人真正死亡的那一刻,是从这世界上没有人记得他开始的。   时灯心想,原来时哥也有些害怕啊。   害怕把这新的未来送给他之后,忘记旧的未来。   这些装载着回忆的绿色星星对他而言,就像会使人至瘾的毒,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打开看。   每看一个,星星就会消失一个。   这好像是他唯一的乐趣了。   看完这些星星后,他想走了。真正意义上的离开,消失。   想来小灯也会得到很好的照顾。   或许他该将小灯送回去……   思绪漫无目的的飘着,少年在雪天里昏昏欲睡,近来他总是容易觉得冷,体温也冰凉,不是天气和温度的原因,他好像能约莫感觉到,他活不太久。   外面的时间锁链忽然震颤,支泽的声音遥遥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时灯,出事了!”   神弧城上方,奔涌的黄泉之上,突兀的出现一团漆黑孱弱的雾气。   它被锁链锁着,尖声咒骂:“我说过我死不了!你们杀不了我!等我恢复了,我看你们还有没有一个疯子拉着我同归于尽!”   花海雪地中的少年轻轻睁开了眼。   极缓的,那双异瞳浮起令人心惊的寒意和戾气,恐怖的暴虐压在平静之下。   少年望向神弧城的方向。傅叔跑去调了宫殿内的监控。   镜头里,从最开始少年端着盘子离开那里,一切都正常,直到他走到的小灯的房间。   推开门的那瞬间,就像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一切都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生。   摔在地毯上的盘子就像一个信号。   即使隔着屏幕,他们都能感受到,那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少年被恐惧吞没的挣扎。   他们对时灯这幅姿态并不陌生。   时灯发病了。   傅叔没由来觉得骨冷,颤着嗓音:“……快!快去小灯的房间看看!”   卧房里并没有监控器,他看着时灯在里面待了没多久又出来,脸上带着奇异的微笑朝着来处原路返回。   老者并不算浑浊的眼睛看得清楚,少年在他们的餐食里下了撒了什么东西。而原亭差点就吃下去。   傅叔跟着时灯回溯那么多次,这次是他最害怕的一次。   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他现在已经不想知道那被洒在饭菜里的东西是什么了,只祈求一件事――   小灯没事。   自从时哥儿消失,不知道为什么,首领失去了对那黄泉的控制权。直到现在,黄泉还是横亘在神弧城。   而像之前一样的时间回溯,首领也实施不了了。最多,只能在花花草草上,或者小范围的施展这项异能。   万一小灯真的死在了首领的手中,首领清醒过来之后,发现自己杀了他……   傅叔简直不敢再深想下去。   怕是清醒的那一刻,首领就会疯掉吧。   冲到小灯房内的时候,大家都做好了最差的准备,小灯晕晕乎乎从床上摔下来往外爬的时候,抬头就看见了四张震惊的面孔。   小灯虚弱的瘫倒:“时灯发病了。”   原亭紧张地走过来,把他拎起来抖了抖:“你没事吧?!”   小灯:“……还好,时灯在哪。”   他被掐脖子的时候努力憋气,差点真的背过气去,时灯离开后他晕了一会才醒。   恰在这时,隔壁的房间里传来一阵狂暴的异能波动,一条时间锁链失控地抽向墙壁,轰的一声打碎了小灯和时灯卧房的隔板。   众人看去,时灯卧房里面的场景映入眼帘。   少年痛苦地抱着头,地面的水渍、散着的绿色星星,随意丢弃的药瓶,滚落的药片,周围的一切都混乱无比。   他现在显然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异能,时间锁链无差别的攻击着周围的一切。   “都死了……”   他一下下敲着自己的头,低笑着啜泣。   吞进体内的药片发挥着作用,时灯踩在理智与疯狂边缘,脑海里清晰的浮现着他刚才做的一切。   小灯涨红的脸,细弱的挣扎,同伴和傅叔关切信任的眼神,他往饭菜里下的药……全都成了一把巨大的针,狠狠刺进他的脑海中。   难以言喻的痛感生生劈开这个虚伪的世界,他发现这个世界是真实的。   那他都做了什么。   时灯生出一种近乎恐惧的逃避心理,他想将自己的眼睛挖出来,耳膜刺破,这样他就听不见也看不见周围嘲笑他杀错了人的‘黑影’。   他怎么能杀错了人呢。   意识沉沉浮浮,就像即将溺毙在深海之中的罪徒,他掐着自己的脖子,让自己也尝了尝那种窒息的滋味。   药片的作用将他脑中的混乱错觉驱散,时灯却更加绝望。   他催眠自己这就是假的,试图杀死自己回到真正的世界。他死了,这周围的一切就不符存在了。   “时灯!”   “时灯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们都没事!”   有人在喊他。   是小灯……还有傅叔他们的声音。   骗子。   肯定是周围那些‘黑影’在骗他。   或者是幻觉。   可是喊他的声音越来越焦急,时灯缓缓松开了手,脖颈上已经被他自己掐出来了一道骇人的掐痕,他眼睫颤了颤,终于还是睁开了眼睛。   被时间锁链打破的墙壁另一端,小灯,傅叔,和他的朋友们好好的站在一起,担忧的看着他。   “时灯,我们没事。”   小灯紧张兮兮地看着他:“我可是你小时候哎!很牛的好不好,装死最在行了。”   满脸泪痕的少年怔怔看着他们,许久,像是确认了这不是在做梦,他踉跄下床。   可是不知道想到什么,时灯奔向他们的脚步生生止住,两秒之后,他反而开始后退。   少年看起来并不算完全清醒,他低低轻喃道:“我……我不能过去,我会伤害你们的……”   真是可笑。   他将小灯划分在自己的保护范围内,宫殿走廊安装监控,还分出来时间锁链在小灯的周围保护他。   避免傅叔劳累,战斗的时候保护同伴减少受伤……   时哥离开之后,他就不想在失去任何亲近的人了,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这种过度的保护欲有些病态,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可是到头来,伤害他们的,却是他自己。   时灯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乱,整个人都处于半疯不疯的分界线中央,身上散发的气息异常危险,像个一点就炸的火/药。   傅叔等人屏息凝神,生怕再刺激到他。   这种小心翼翼,时灯感受的分明。   他心中无法自抑的涌起了自厌感。   明明是他做错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小心的在乎他,关切他。他们现在应该做的,不应该是将他这个威胁关起来,让他永远也不能伤害他们吗?   少年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他却觉得非常有道理。   异瞳中燃起诡异疯癫的光亮来,他自言自语道:“我会保护你们的。”   他抬眸微笑:“所有会伤害你们的威胁,我都会一一除去。”   在傅叔小灯惊骇失措的眼神里,少年绞碎了自己的手脚筋,封住了异能流通的三大经脉中的两条,笑着软倒在地面的水滩里。   之后再如何,时灯恍惚的意识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他看见尖锐的瓷片扎进自己软绵绵的胳膊,呈现怪异弧度的四肢被水渍浸湿。   他看见被他踩坏的向日葵烂在水中漂浮着,灿金色的花瓣此时呈现出一种肮脏黯淡的黑,沉沉浮浮。   就像他的世界。   ?   【高高的窗口投下一缕天光。   昏暗的房间里,少年四肢软绵的趴在水滩中,异瞳灰暗无比。   散落在地面的绿色草编,像极了真正的星星。照着一场略带血腥的诡异梦境。   不远处是奔他而来的朋友们。   光影将空间切割的分明。   他像一朵烂在水中向日葵。】   漫画更新的这一话,以这一幕结尾,漫画读者垂死病中惊坐起,四十米长刀直直戳向了不当人的秃笔。   [我都忘了时崽的病了啊啊啊这次他要是真的不小心杀死了小灯,真的会疯啊!]   [现在就不正常了好吧?!正常的话他会对自己下手(尖叫)]   [就是说还能救回来吗呜呜呜,乐姐给点力啊救命!]   [救……救救孩子……救……怎么办(茫然的拿着针线),这个破烂的时崽,我该从哪里缝qaq]   [时哥走了之后我就好没安全感啊呜呜,真的不会回来了吗,时崽都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   [按理说,渊没了,时间线继续往前走,这漫画该完结了吧?为什么还在连载啊呜呜呜,我好不安,不会都嘎了吧qaq]   [就像原本温暖的向日葵,身上却长满了玫瑰才有的刺,就算不是他自己愿意的,还是伤到了人,时崽伤害自己,就是把这些伤人的刺拔了,让自己没有伤害别人的能力。]   [……]   ?   闲置许久的轮椅再次排上了用场。   时灯非常不配合这次的治疗,甚至从宫殿内搬了出去,让人在后崖下的向日葵花海里,建了一座小木屋。   数九寒冬,这花海却开得灿烂,金灿灿的花瓣上落了初雪。   正常情况下绝对看不到的一幕自然之景,时灯强求来了。他没有封住自己全部的主经脉,单留下了一条,就是为了还能用一些异能,让这些花保持灿烂。   为了方便轮椅行走,花海里开辟出来了平整的小路,铺上了大理石。小路曲折,时灯把自己隔离在花海深处的小木屋。   无论小灯如何哭,众人如何劝,他都很少出来见他们。   渊光自那次元髓事件之后,就遣散了不少人,整体的形象也比之前好了太多。偶尔有异能者执行任务的时候路过这片花海。   见之奇异,就想往深处去。   时灯烦不胜烦,索性在外面围了一圈时间锁链全当篱笆,还立了一块木牌插在外面,写着:[怪物居所,生人勿入]。   时间锁链太具有标志性了,花海被围起来之后,异能者都知道这是时灯围起来的地方。   又见木牌上说,里面住着怪物,虽然怕惹毛这位渊光首领,他们不敢靠近了,可是心里的好奇心却愈加旺盛。   寒冬逐渐过去,有些人曾不小心在那花海窥见过‘怪物’的影子。   有人说他看见了一个静默在夕阳和白雪下沧桑的白发老人;有人说他看见了泛着柔软绿光的星星;有人说他听见了从未听过的奇异曲子;还有人说,其实里面关着许多只怪物,因为他看见了模糊而虚幻的光影,和低声的对话。   越传越离奇,这终日盛开的花海,逐渐染上了神秘而奇幻的色彩,不免有人打听消息,打听到了到和时灯相熟的原亭几人这里。   原亭等一些知晓内情的人听完,沉默不语。   哪里有什么怪物,不过是困着一个把自己锁起来的人罢了。   这片向日葵花海,也有了一个名字,就叫[怪物居所]。   ……   时灯神色淡淡,推着轮椅慢吞吞往前,灰白的发梢和眼睫都落了雪花,他身上迟暮之感更重,苍白的指尖拂去向日葵上的雪。   使不上力气,他也不在乎,只多拂几下。   杀欲会成为他发病的诱因,他便不去杀异兽了,现在他每天都会吃药,把自己的情绪控制的很好。   如无大事,他再也不会用异能站起来,不会让自己有伤害朋友的机会。   他腿上放着一个玻璃罐子。   里面的绿色星星只剩下一半了。   这黄泉的芦苇叶片里,裹着时哥的记忆碎片,都是很美好,可以安抚他情绪的回忆。   他现在明白,时哥走的时候,对他说,这罐星星是他的一点‘私心’,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时哥也摸不准他消失之后,关于他的一切会不会消失。所以他做了星星储存记忆送给他。   都说,人真正死亡的那一刻,是从这世界上没有人记得他开始的。   时灯心想,原来时哥也有些害怕啊。   害怕把这新的未来送给他之后,忘记旧的未来。   这些装载着回忆的绿色星星对他而言,就像会使人至瘾的毒,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打开看。   每看一个,星星就会消失一个。   这好像是他唯一的乐趣了。   看完这些星星后,他想走了。真正意义上的离开,消失。   想来小灯也会得到很好的照顾。   或许他该将小灯送回去……   思绪漫无目的的飘着,少年在雪天里昏昏欲睡,近来他总是容易觉得冷,体温也冰凉,不是天气和温度的原因,他好像能约莫感觉到,他活不太久。   外面的时间锁链忽然震颤,支泽的声音遥遥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时灯,出事了!”   神弧城上方,奔涌的黄泉之上,突兀的出现一团漆黑孱弱的雾气。   它被锁链锁着,尖声咒骂:“我说过我死不了!你们杀不了我!等我恢复了,我看你们还有没有一个疯子拉着我同归于尽!”   花海雪地中的少年轻轻睁开了眼。   极缓的,那双异瞳浮起令人心惊的寒意和戾气,恐怖的暴虐压在平静之下。   少年望向神弧城的方向。 第70章 第 70 章   时灯日日维持向日葵盛放,这处花圃的时间一次次倒转,他原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在这里。   却从未想过这辈子还能再听见渊的声音。   这个时哥以消散为代价拉进地狱的家伙,竟然再次好端端的出现了。他眼下里神弧城很远,但黄泉传给他的气息他必然不可能认错。   怎么会这样。   时灯听着外面支泽的声音,片刻后,轮椅一转,终于离开了这里。   轮椅在雪地中压出两道浅浅的轮印。   ·   时灯踏入怪物居所的时候,才刚入冬,再出来,已经是乍暖还寒的春天了,积雪未化。   他废了自己的手脚,又避免自己使用异能,做什么都不太方便,身体瘦削的厉害。   小灯一看见他就哭出了声,死死抱着不撒手。   “我好担心你。”   时灯脸色苍白,眼中了无生气,淡淡道:“离我远点。”   小灯:“我不,你现在不会伤害我的。”   两人对视一眼,小灯眼神倔强,丝毫不肯退让,扒着轮椅的扶手不走。   时灯收回视线:“随你。”   下一秒,时间锁链将小灯强行拉开,并且尽职尽责的将小孩扔到了卧室里。   然后时灯才对着议事桌上的其他人道:“神弧城的情况说一下。”   傅叔点头:“是从头几天开始的。”   “几个月前,渊消失后,地表的污染之气大退,但仍有残余,异兽发狂的事经常发生,不过情况仍旧可控。”   时灯颔首。   之前他也参与发狂异兽的围剿,这些事情他知道。   支泽:“黄泉附近原本没有污染之气,但是最近那上面突然出现了污染的气息,并且越来越多,我们靠近不了黄泉,直到今天,渊突然再次出现。”   “它原本应该是想逃走的,但被时间锁链困住了。”   轮椅上的少年眉间压出一道痕,开口道:“时间锁链只能困住它,可是,如果污染之气汇聚到一定程度,那天神弧城的事情还会重演。”   如果单凭时间锁链就能困住渊的话,那时哥也比用付出那么大的代价了。   可即使付出代价,还是没能彻底消灭它,从时哥消散之日算起,渊也不过被打散了不到半年的时间。   实在是……   时灯闭了闭眼。   时哥如果知道,他尽力一搏换来的仅仅是几个月的安生时间,还会做出当时的决定吗?   岑乐:“渊真的没有办法消灭吗。”   “迟教官查了渊光历来的资料,上面说,污染之气和人类息息相关,只要人类存在一天,污染之气就不会消失,”原亭说,“但是渊是可以被彻底消灭的,只要没有渊,污染之气还有异能者可以对抗。”   时灯:“怎么彻底消灭?”   支泽叹了口气:“元髓。”   而且是初生时期最强大的元髓,可是元髓已经消失了。   时灯静默片刻,伸手摸向心口中间,这里是三大异能主经脉的交汇之处,他封了两处。   正常情况下,异能流通时,交汇之处会形成一个小小的能量漩涡,也是异能者运转异能的源泉。   傅叔:“首领,你在想什么,想到办法了?”   少年仍似出神,傅叔又低声唤了一遍。   “……没事。”   时灯的手废的彻底,不使异能,抬起来手指都费劲。   片刻后,他低声道:“我想时哥了,想去见见他。”   众人怔然。   这是这么久以来,时灯第一次主动提起时哥。   傅叔:“首领?”   时灯:“我有一个办法需要实践,如果可以成功,彻底消灭渊也不是不可能。”   少年没说是什么办法,在一众追问下显得很沉默。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的那个办法,到底能不能行得通。   消灭渊,只有元髓可以。那他可以尝试着把渊带回最初元髓刚刚出现的三百年前,在过去消灭渊。   在之前的回溯中,他都没有超过小灯所在的时间节点,一个原因是往前回溯的时间越久,他耗费的异能就越多,还有一个,是他会替代原本时间节点中的自己。   如果越过小灯所在的时间,甚至更加往前,在最开始的时候消灭渊。   渊还会存在吗?小灯还会存在吗?   或者说时灯这个人,还会存在吗?   如果‘时灯’不存在,那后续现在的一切,还会不会发生。   就像祖父悖论一样,时间悖论也是一个无解的命题。   时灯轻声说:“傅叔,我记得,渊光历代长老和首领收藏的典籍里,有些关于时间异能的记录?”   傅叔:“是的首领。”   “帮我找出来,”时灯抬眸,望向他的三位伙伴,“支泽,天谷是不是也曾经有时间系的异能者出现?如果可以的话,有关时间、空间和生死三大系异能者的记录典籍,我想借阅一下。”   支泽正色道:“没问题,交给我,不过你要告诉我,你做的这件事对你自己有没有危险?”   时灯笑了下:“所以我要收集资料之后,先实践一下。”   他真的想见见时哥了。   ·   次日,天谷和渊光所有关于时间、空间和生死三大系异能的典籍全被送到了时灯这里。   迟于甚至专门过来给时灯展示了空间系异能。   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时灯几乎住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天光从窗口倾泻,少年伏案的身影动了动,没想到手废了之后还有一次这么多的工作量,即使有异能撑着,他握着笔画图还是刺痛无比。   桌面一张掺了黄泉芦苇叶的纸。   纸面略微发黄,上面画了张图。   一个复杂到极点的异能逆转阵在图纸上呈现,几乎涉及到了所有已知的异能者系别。   时灯将这张图交给了迟于。   “先不着急找人,看我明天的实践能不能成功。自从黄泉收不回来之后,我就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逆转时间了。如果这次可以借助黄泉的力量,你再找人组阵也不迟。”   迟于想抽烟,但是看着眼前消瘦无比的少年,还是歇了这个心思。   没有回溯的第一次,他是时灯的教官,看着尖刀组的他们四个人长大;第三次,他和时哥成了同事,也是战友。   他们这些人,和时灯羁绊,就像是命中注定一样。   迟于说:“放心吧,那家伙之前莫名其妙跟我说,让我照看好你,我会好好看着你的。”   “我孤家寡人一个,没有老婆孩子,你要是不嫌弃,叫我一声叔也行,”他胡子拉碴的,神色很认真。   “时哥是朋友是兄弟,你对我来说,也不仅仅是学生那么简单。这次消灭渊,我可要全程跟着,不想再忘了。”   忘记朋友和兄弟,忘记这个背负了太多的孩子。   “……迟于叔。”   时灯垂眸说:“异能转换阵,就交给你了。”   迟于:“放心。”   ·   次日。   神弧城。   时灯吃了过量的药物,确保自己不会发病之后,才和小灯亲近了些,随即带着傅叔和原亭、迟于四人,以及一些异能者出发。   他们一起到了黄泉前。   这条血河还是横亘在辽阔的海面之上,上面的一团黑气逐渐壮大,即使有时间锁链锁着,还是能不时听见渊的怨毒咒骂。   此时一感应到时灯的靠近,它骤然暴涨:“你——!你还敢来这里!”   看清时灯现在的模样之后,渊一顿,随即有些快活的哈哈大笑:“时灯啊时灯,你还有现在这幅模样呢?怎么,那个想拖着我死的疯子消失了,你也快活不成了是不是?”   小灯的眼神在人看不见的地方瞬间变得阴恻恻的。   渊后背一凉。   时灯睨了小灯一样,压了压他的脑袋瓜,淡淡道:“安分。”   小灯低低哼了声。   时灯解开自己封住的两条主经脉,异能顺着经脉传递到小腿和手腕,他额角有细微冷汗,撑着轮椅的扶手,缓缓站了起来。   脚触地的时候,少年呼吸都轻了几分,显然是疼极了。   时灯神色未变,甚至往前走了两步。小灯亦步亦趋,拽着他的衣角跟着他,生怕丢了。   “迟于叔,麻烦了。”   迟于点头。   余下跟来的异能者有序散开。   这是之前时灯给他的那张复杂图纸的极简版,只需要二十个异能者就可以起阵。   但是限制也很大。   时灯把小灯推开,交到傅叔手中,自己站在了阵法中央。   原亭往阵中输出异能,沉声道:“时灯,一切小心为上!”   时灯:“嗯,放心。”   他的身影逐渐模糊,而黄泉的两岸,却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影子。   时灯第一次踩在黄泉两岸上。   黄河是半真实半虚幻存在的,之前他只是利用,从未真正踏足。   他环顾四周。   这里和普通的河流两岸差别很大,干净到极点,除了生长的芦苇之外,不见半点杂草枝叶。   影影幢幢的两界人或坐或立,安静编织着草帽,有几个因为时灯的到来而抬了下头。   只不过他们没有脸,浑身裹在黑色的纱雾之下,因此也看不清他们有什么情绪。   时灯扫了一眼,抿唇,抬脚欲踩进河流之中。   一道无形的力量把他打了回来,祂说:[生者不入死河。]   黄泉血河,死者可进,濒死之人机缘巧合可进,生者不可进。   黄泉外的人也都听见了这一道庄严肃穆的声音,顿时紧张起来,生怕时灯再也回不来。   时灯抹了抹唇边溢出的血,平静道:“我偏要进。”   祂说:[成为两界人,亦可进。]   时灯:“如何成为两界人?”   祂:[忘记执念,忘记所有,等在黄泉中过往的游魂,有人认出了你,你才可以想起来。]   这实在不讲道理。   但凡想要成为两界人的人,不论生者还是死者,无一不是有执念的人。可是一旦忘记,成为两界人又有什么意义。   两界人皆无脸,被路过的游魂认出,又怎么可能。   小灯在外面,轻轻抱住了傅叔的腿:“小傅叔,时灯会不会抛下我。”   傅叔说:“不会的。”   他苍老的眼睛望向黄泉两岸的芦苇,和他看大的孩子的身影,无声心疼。   时灯果然放弃了成为两界人这个选项,“还有别的方式吗?”   祂:[得到两界人主动赠与的芦苇草帽,可暂时进入黄泉。]   支泽低声道:“古书上记载,两界人对他们编织的芦苇草帽异常执着,没有赠与的先例。这难度太高了。”   时灯选择了这个方式。   迟于摇头:“不止,黄泉内时间无序,我们看见的这些两界人有的已经消失在过去,有的来自不可捉摸的未来,还有些刚刚出现在黄泉中。”   黄泉血河,时间无序,也可以换种说法,时间乱序。   也就是说,和两界人沟通,只有不到万分之一的可能,会得到对方的回应,而且很大可能是拒绝的回应。   他们看着时灯在自己刚才站的地方做了个标记,就开始一个个询问两界人。   时间慢慢过去。   时灯无数次弯腰询问,吃了一次次闭门羹。   最后连最有耐心的傅叔都忍不住想劝时灯放弃。   少年似乎累极,随意坐在岸边,听着风吹芦苇的沙沙声。   祂:[放弃吗?]   时灯嗓子干涩,“渴了,你这黄泉水能喝吗?”   祂:[……]   时灯笑笑,忍着疼,打算再起来时,一个织了大半的草帽递到了他面前。   时灯一愣,抬头看着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的两界人:“给我的。”   两界人无脸,点了点头。   时灯:“你认识我?”   两界人摇头。   时灯才道自己傻了,两界人没有记忆的。   看他犹豫,两界人把草帽戴在了他头上,就静默不动了,一直默默盯着他——   虽然没有脸。   可是时灯就是这么觉着的。   他摸了摸头上的帽子,从地上站起来,“我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谢谢你帮了我,虽然不认识你,但是我会记得你的。”   两界人静静站着。   时灯跃入黄泉之中,身上也逐渐出现了黑色的纱雾。   他回头看了一眼血河的岸边,却再没看见那个两界人了。   少年定了定神,在黄泉的助力下,异能翻涌,“时间逆转。”   他的身影消失在血河里。   而在众人眼中,血河也变了个模样,上方出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房子,正是时灯逆转时间出现的地方。   他们精神一震,没想到黄泉还能投影时灯逆转时间发生的事情。   当即集中注意力,认真看了起来。   ·   这是一家花店。   时灯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确认了他所在的地方。   他现在就在花店的珠帘后面,从黄泉戴来的草帽也变成了正常花农戴的帽子,不过浑身还是拢在黑色的纱雾下,像裹了严严实实的斗篷。   瞥了眼旁边的镜子,这张脸还是他自己的脸,但有些模糊,或许是黄泉草帽的缘故。   紧接着,他就发现自己的脚动不了。   时灯蹙眉,试图说话,发现自己说的话也受到了部分限制。   ……黄泉。   他心底不可避免的出现几分烦躁。   眼下也就是极简的阵没有那么强大的能量,叫他摆脱不了黄泉桎梏,如果换成完全体,那黄泉也只有眼睁睁看着的份。   心思浮躁期间,花店的风铃发出轻响。   时灯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温和又冷淡的嗓音——   “有人吗,买花。”   时灯愣住。   他缓缓抬头。   进来花店的那个戴着兜帽的年轻人只露出了下颌,身形高挑修长,认真挑选着花店里的花。   时哥。   时灯以为自己不会哭了,可还是控制不住的鼻尖发酸,眼圈逐渐变红,他动不了,又怕人走了,连忙掩饰道:“……嗯,自己拿吧,我懒得动了。”   似乎是觉得奇怪,青年往他这边望了几眼。   但没说什么,低头认真挑着向日葵。   他看着时哥把向日葵包在花纸里,还系了个蝴蝶结,剪去多余的枝子,轻笑着,鼻尖碰了下花瓣,好像想到了一些值得开心和期待的事情。   等这束花包好之后,时灯便觉得眼熟。   ……这是他生日那天,时哥送给他的。   时灯看了眼旁边的日期。   确实是7月29日。   青年问:“多少钱?”   时灯还在愣神,就又听青年道:“不好意思,手机没电了,刷卡可以吗?”   时灯很多想说的话全说不出来,他想说,时哥我和小灯都很想你,我还差点杀了小灯。   他想说,我现在过得不太好,渊又复活了,它又来欺负我。   可是这次没有你护着我了。   少年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样难受,恍惚间想起,他好像欠了时哥一束花没有送,便道:   “送你了。”   青年:“送我?”   时灯忍着眼泪:“嗯,送你的。”   他的声线被无形的力量控制的平静而随意,只有无声落下的眼泪砸在地上,转眼消失。   风铃和珠帘晃动的声音,将眼泪落在地面的声响,掩饰的一干二净。   青年:“多谢。”   他转身走了。   时灯一直看着他的背影,心脏窒闷发疼,可是地面投射的他的影子,仍旧不动分毫,他一步也迈不出去。   似有所感,时哥出门之后回了一次头。   珠帘晃动,时灯满面泪痕,嘴唇无声张合,努力发出声音。   他现在不想懂事,也不想理智。   他想让时哥回来看见他,想得到一个跨越时空的拥抱。   他看着时哥捧着花站在花店外,似有犹豫,可一阵风吹过,花店暂停营业的牌子施施然落下。   钟楼的指针即将走到六点。   时灯看着他做出了决定。   青年的背影消失在小巷的拐角,不见了。   时灯知道,现在时哥去参加他生日的烟花礼去了。时哥从来都不食言,那次烟花礼也没有迟到。   可他现在却很任性、很不讲理的无比希望,那次烟花礼,时哥是迟到了的。 第71章 第 71 章   [呜呜呜呜真是一把好刀……]   [咦我头呢,哦,原来是被这回旋刀削掉了(抱着脑袋傻笑jpg.)]   [时哥呜呜呜我还以为再没有看见他的机会了QAQ那些绿色的星星时崽都快看完了,你什么时候再给他做一点啊。]   [时哥赶紧回去看看你家那两个崽子吧,又有一个快没了呜呜呜]   [时灯造这个大阵出来的那一刻我就很不安,不会真的就和时哥一样寄了吧,那剩下小灯怎么办啊。]   [大胆一些,小灯能活吗?]   [大家好,请于每周及时收看《时间悖论·无人生还》节目,敬请期待。]   [艹,楼上你]   [所以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日日盛放的向日葵违逆时间又怎么样,羁绊再深又怎么样,最终还是一场空。]   [……]   ·   花店里隐于珠帘之后的身影逐渐消失,时灯再次出现在黄泉的两岸。   他戴着的未完全编好的草帽变回了原来的模样,身上头蓬似的的黑色纱雾也消失不见。   时灯神色仍旧有些怔怔的,心脏处的钝痛仍未消退。   片刻后,他收敛了所有的神色,抬手抹干净了眼泪,把头顶的帽子摘下来,想还给刚才好心的两界人。   可是环视四周,却找不见了。   他这次仅仅是为了测试自己方法的可行性,所以启用的只是极简的异能阵,如果用的完全阵,他完全可以忽视黄泉对他的限制在黄泉进行逆转。   而且,他最后要进行的这次逆转和往常不一样。   所以等正式实施计划的时候,他用不到这顶草帽,不清楚两界人长时间丢失草帽会有什么后果,时灯问:“他去哪了?”   祂:[去黄泉的另一个时间里去了。]   黄泉时间无序。   那两界人于他有恩,时灯说:“他什么时候可以解脱?”   祂:[他在这等人。等到他等人的那个人,把他认出来,他就可以离开黄泉两岸了。]   时灯:“或许我可以帮他。”   祂:[你该离开了。]   感受到了黄泉驱逐的力量,时灯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芦苇草帽,草帽还差一点编好。   时灯摘了旁边的芦苇,动手编了一下,在结尾处编了个小花,依稀像向日葵,丑兮兮的。   编完之后,他放在了两岸边上显眼的位置。   血河水流滚滚,草编尾部的小花被风吹起,也发出两界曲的沙沙声。   少年离开了。   这编好的草帽,是他仅仅能回报的东西。   ·   时灯从黄泉之中回来,刚一落地,异能消耗的差不多的虚弱感袭来。他手脚刺痛,险些跪下。   迟于几人连忙扶住,把他扶到了轮椅上。   小灯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罕见的没有上前。   时灯脸色微白,缓过来之后,朝他招了招手。   眼下他异能消耗过多,手脚又废,周围又有这么多人,他对小灯没有威胁,当然可以亲近一些。   小灯磨磨蹭蹭过来。   时灯擦去他脸上的泪痕,“你都看见了?”   迟于在旁边提小灯答道:“嗯,你进去之后,我们都能看见发生了什么。”   对小灯来讲,时哥和时灯都是对他而言很重要的存在,可是对比起来,时灯对他更重要。   时哥就像家长一样,坐在轮椅上的这个人,才是他不能割舍的,将他从过去拯救出来的,最重要的人。   小孩看着时灯。   他其实不会撒娇,但跟着他的两个未来,好像无师自通学会了。   他轻轻握住时灯的手,想说点什么惹时灯生气——   时灯的求生欲很弱,只有生气的时候,才会变得鲜活一些。   可是刚刚抬起头,他就撞进了那双漂亮的异瞳。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眼底有挣扎、纠结和几不可查的忧伤。   小孩怔住。   可一眨眼,他不小心窥见的复杂神色就散去了,宛如一场充斥着雾气的错乱梦境。   他歪头道:“时灯?”   少年却不再看他,只将他轻轻推到傅叔那里,“走吧,回去准备完全型的异能阵。”   ·   天谷。   异能阵的准备已经提上了日程。   时灯已经将他的打算告知了众人——   回到三百年前,把渊带回元髓最盛的时候,消灭渊。   “我觉得这个办法不甚稳妥,渊虽然可恶,但它是一部分的因,我们回到过去改变了因,那还能有现在的果吗?”   天谷领导人叹了口气:“这也正是我担心的点。”   因果,牵一发而动全身。   改变过去,就等于改变了未来。如果渊消失,那后来的渊光还会存在吗,天谷还会存在吗。   但是渊不除,世界将永无宁日。   迟于:“时灯说,这个异能阵,和他回溯时间的能力还不一样,但是具体如何,他没有告诉我。”   “……哎,算了,准备就是,”天谷领导人几不可查叹了口气,“他总归,不会有恶意的。”   ·   这一准备,便准备到了七月夏天。   渊越来越壮大。   而从北宇之域各地赶来的异能者也越来越多,以整个神弧城为根基,一个巨大无比的异能阵逐渐有了雏形。   而渊似乎也察觉到了威胁的气息,整日怒骂不止,疯狂吸收污染之气,想要早一日摆脱桎梏。   而时灯待在渊光,则闲了下来。   他在渊光后崖   因为没有动用异能,这座墓他自己建了很久,异能阵彻底完成之前,坟墓才刚刚建成。   算不得多好看,时灯立了一块墓碑,墓碑上没有名字。   不是不想留,是不知道留什么。   他与时哥都是时灯,可私心里,他却不想将时哥定义成‘时灯’。   少年捧着的玻璃罐中,还剩下三分之一的绿色星星。他却再没打开看了,而是把这些星星埋在了墓碑周围。   他身体更瘦削了,做完这一切之后,就坐在轮椅中,望着墓碑出神。   夕阳的光洒落在木屋上,金灿灿的向日葵开的绚烂。   他想,如果小灯能忘记他和时哥,健康快乐的在‘现在’长大就好了。   ·   “小傅叔,时灯都很久没跟我说过话了。你帮我想想办法吧。”小孩踩着凳子,托腮撑在吧台,闷闷不乐。   厨房里,傅叔有条不紊的准备晚餐,“首领是害怕。”   “不一样,我觉得他不是害怕,就是故意不理我的。”   从那个什么异能阵研究出来之后,时灯就几乎没和他说过话,他眼巴巴凑上去,得到的也只是近乎冷漠的眼神。   和之前怕伤害到他的模样不一样。   傅叔笑呵呵逗他道:“他不理你,你别凑上去,愁什么。”   “不行不行,他整日把自己关在花海里,我都不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   小灯跳下凳子,小脸严肃:“而且,我得宠着他。”   傅叔听乐了,“这是什么道理,你年纪小不是吗?”   小灯认真给他掰扯:“我年纪小,只有六岁,受的苦也少,在渊光只学会了怎么装死和防备别人。可是时灯比我大,所以他受的苦也多。”   “我宠着他让着他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傅叔:“歪理,你少闹他就行了。”   小灯:“他都快没人气了。”   小孩看着傅叔做的晚餐,眼睛微微一亮,自己也拿了个盘子,有模有样的做起来。   晚六点。   晚餐时间。   今天原亭三人也来这里吃饭,时灯难得从花海出来,坐在主位。   时灯:“神弧城那边的异能阵还需要多久完成?”   “迟于教官一直在那边盯着,大概还需要七八日的时间吧,”支泽算了算,“在七月底,天谷那边的意思是,到时候多几个人跟你进异能阵,避免有什么意外发生。”   “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危险和不确定,虽然我之前已经实践过,但毕竟只有一次,我不能保证所有人的安全,”少年蹙着眉。   长桌上摆上的晚餐很美味,不过大家都没什么心思。   岑乐看向他,道:“如果不出意外,这次还是我们尖刀组一起行动,时灯,这次最艰难的任务,我们四个可一个都不要少。”   时灯沉默了一会,“我……”   不远处,有个小推车歪歪扭扭的朝这里推了过来,车轮轱辘发出的声音,顿时将众人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原亭定睛一看,一眼就瞧见了小推车后面的小孩,笑了:“小灯在干什么?”   小推车砰的一声,轻轻撞到了时灯旁边的桌子上。   小孩探出头,笑眯眯背着手,走到时灯面前,透着的蓝眸中盈满期待:“我给你准备了晚餐哦~”   时灯视线一扫,望向小推车上面的餐盘,上面还盖着盖子,看不见准备的什么晚餐。   他抿唇不语。   小灯悄咪咪失落了一下,然后打起精神:“你看看嘛。”   他微抬着头,扯着少年的袖子,满眼的依赖和暗戳戳的期许,还夹杂着一丝生涩稚嫩的讨好。   全然纯挚的感情刺的时灯心中一疼。   时哥离开前,正好是他的生日,美好和快乐刚刚过去,就迎来永恒的分离,宛化开为数不多的一点甜,余下的就都是苦。   那种绝望的滋味,他尝过一次,就不想让小灯一而再的尝。   小灯还在等着时灯打开看看他的晚餐,时灯却撂了筷子,不冷不热也不看他,道:“你每天就没有别的事了吗。”   小灯忙道:“有的有的,我还给小傅叔捏了肩膀,在外面种了一点向日葵,还给时哥写了信烧过去……”   他掰着手指头,一件件数给时灯听。   小孩小心翼翼瞅了一眼少年的脸色,却发现并没有什么好转。他有些沮丧,声音更小了。   默默把餐盘端到时灯桌上,小灯嘀咕道:“尝尝嘛,很好吃的。”   他很努力的想让时灯开心起来。   岑乐几人看着都有些不忍。   时灯却转了下轮椅,打算离开。   轮椅没走出去半轮,小灯忽的捏紧了拳头,鼻子一酸,大声道:“时灯!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时灯顿住。   小灯的委屈唰的涌上来,哽咽道:“……你就是不想要我了,你想把我送回去对不对?”   “因为我没有时哥强大,我只会装死,弱小的像个能轻易被别人碾死的蚂蚁。我什么用都没有,还让你分出精力照顾我……”   “我不想回去,我害怕。”   “我不想再吃笼子里的死老鼠了,那些人都欺负我,我回到过去之后,可能就不记得你,也不记得时哥了……”   小孩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声声委屈的控诉里,时灯和小灯的回忆一同回到了那个时候。   他们这些‘蛊’,一开始住的地方是笼子。   食物很少,饿极了会吃老鼠和干草,因为生病死去的比比皆是。   每天还要在很多人的手底下逃生。   渊光是他小时候的噩梦。   他没想把小灯送回去,也不可能让他回去。   他知道那地方有多可怕,又怎么会让小灯回到他这么多年才爬出来的地狱里。   只是现在疏离一些,分开的时候,或许会少些痛苦吧。   时灯嗓子发堵,闭了闭眼,抬手。   傅叔点头,牵丝捆住小灯,把小孩拎走。   小灯还以为时灯真的不要他了,哭得打嗝:“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大人,我以后怎么会变成你这种大人……”   “时灯你个王八蛋!”   “大坏蛋!我写信告诉时哥你欺负我!你总欺负我,又欺负我……”   时灯微哂。   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   小灯贯会骂他,也贯会骂自己,叫人哭笑不得。   不过一个六岁的小孩子能懂得多少。他记得自己那个时候,明明对生死还很懵懂。   哭闹声走了,岑乐跟出去哄小孩子,时灯把轮椅转过来,看向桌面上小灯给他准备的晚餐。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有些理解那些孩子长大了,第一次受到孩子礼物的家长的心情了。   时灯打开盖子。   手指顿住。   餐盘里摆了一副食物作成的画,歪歪扭扭,像是涂鸦,童趣非常。   右上角是个太阳,左下角是棵树,   向日葵旁边有四个手牵手的火柴人,从左到右依次小傅叔、他、小灯和时哥。   他和时哥牵着小灯的手,小灯笑的很开心。   傅叔住着拐棍,也笑着看他们。   上面用浅粉色的酱料写了一句话:   世界上最最最幸福的一家人。 第72章 第 72 章   晚餐后,时灯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一整晚,直到第二天傍晚才出现。   “傅叔,我是不是伤他的心了。”   他这话像是在问自己,却不是疑问句。   傅叔:“您其实已经有答案了,何必问别人呢。”   他疏远小灯,不让他伤心的决定,真的是正确的吗。   原亭几人已经收到了迟于的消息,渊有些异动,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异能阵会在明天提前启动,时灯觉得自己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心软。   可想起小灯委屈控诉的眼神,他心中微微窒闷,叹了口气:“他现在在哪?”   傅叔笑了笑:“您知道的。”   时灯无言,过了会,他拿出一封封好的信交给傅叔:“小傅叔,这个给你,明天再看。”   傅叔温和的目光顿了下,接过:“是。”   几分钟后。   时灯推着轮椅来到小灯房间门口,犹豫几秒,还是敲了下小灯的门:“是我。”   里面没动静。   可是缩在被窝里的小孩却倏地将脑袋钻了出来,眼睛一亮,竖起耳朵继续听。   时灯张了张嘴,沉默了下来。   他说什么?   说,我从没想过将你送走,说你这个小丑猫对我而言是最重要的人,说你不要生气了,我错了?   他知道小时候的自己有多好哄。   尤其是面对亲近的人的时候。   傅叔就从来不怕他生气,因为通常一个拥抱一句软化,就能得到他的原谅。   甚至有时候都不需要哄,时间稍长一点,他就会自己把自己哄好,然后再凑过去。   明天就是异能阵开启的日子。   小灯就是开心,又能开心多久,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有这种情绪。   时灯厌恶自己这种自私的想法,可他却控制不了自己这样想。   外间长时间的沉默,让床上聚精会神听动静的小孩有点慌,他忍不住啃了肯自己的手指头开始自省。   是不是他有点任性了?   时灯走了吗?   可是他没听见轮椅滑动的声音。   难道是因为时灯的声音太小了,他没有听清吗。   小孩轻手轻脚的从床上下来,抱着自己的猫猫玩偶,无声无息地走到卧室门口,背抵着门坐下来,缩成一小团,下巴抵在玩偶上,出神发呆。   他离得这么近,待会什么声音都能听见了。   小灯觉得自己很有骨气,是个非常不好消气的小孩,时灯只主动和他说了一句‘是我’,这可不算道歉。   起码要主动和他说五句话才行。   他又在心里默默减了下。   好吧,三句,不能再少了。   或者加在一起超过十个字也行。   一门之隔,时灯感受到了小灯的气息。   少年伸出手,掌心无声贴在了门上,正好对着门后小孩脑袋的位置。   垂下的眼帘罕见的露出几分柔和,时间在往前走,他身体在成长,眉眼间与时哥越来越像。   贴在门板上的时间久了,手腕和手指都开始疼。   时灯却控制着自己右手的轻颤,怕被小孩发觉端倪,最后的温柔和留恋都显得隐晦而克制。   他收回手,淡淡的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哑,似随口一说又似嘱咐:“……好好吃饭。”   对不起。   以后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替他和时哥,看看他们都没有见过的未来。   门后的小孩眼睛一弯,忙掰着手指头,刚才第一句话的两个字,加上第二句话的四个字,一共六个字!   再说四个字,他们就能和好了!   小孩等了等,却没等到,只听见了轮椅离开的声音。   他傻眼了。   几乎下意识想开门,可下一秒生生止住,委屈撇嘴。   “什么嘛……”   多说几个字又不会怎么样。   小孩抱着抱枕,蔫了吧唧垂头丧气往床上走。   再生一晚上的气好了。   明天就原谅他。   可惜小孩不知道,他在乎的未来,刚才已经跟他道别过了。   ·   凌晨。   时灯的身影准时出现在神弧城。   异能者齐聚在这里,足足上千人,分散在神弧城的各个角落,每一个人都是一个阵点。   空间系异能者稀少,迟于也加入了异能阵,且在靠近阵眼的位置。   黄泉之上的渊将时间锁链冲的扭曲凌乱。   原亭、支泽、岑乐和时灯站在阵眼中间。   时灯发丝高束,他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好,异能充沛,兜里还揣了很多特级异兽核,避免万一异能耗尽,他可以补充能量。   这次他身边没有轮椅,背脊挺直,行动自如,面上看不出半点痛色。   原亭呼出一口气,用平常轻松的语气说,“这真是我执行的最刺激的一次任务了。”   穿越时空执行任务啊,他会记一辈子的。   “顺利的话,杀死渊只需要一瞬间,”时灯笑笑,说道,“乐姐,引元髓出来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岑乐:“放心。”   支泽:“傅叔和小灯没来吗?”   时灯顿了下,若无其事道:“他们在休息,反正费不了多久,等他们醒来,我们也就回来了。”   不远处,天谷的领导人沉声道:“异能阵准备完毕。”   “起阵——!”   如同星光亮起。   各色的光点在神弧城的各个角落闪烁起来,最终连成了一个复杂的异能阵。   从高处俯视,犹如另一个浩瀚星空。   不知何人高声说了一句:“一路平安!”   随即各种祝福的声音从大阵的光点出传来:“等你们回家!”   “一定一个不少的回来啊。”   “兄弟姐妹们挺你们!”   “你们失败了没关系,我们很快去陪你们~”   “以后来老子的足疗店,你们终身免费,老子亲自给你们办卡!”   “回到过去危险重重,见到我曾祖母记得说一句他曾孙帅得很!”   “……”   这异能阵里的人来自天南地北,五湖四海,有的人彼此有仇,有的人是世交好友,性格各异,身份天差地别。   可当这些声音足够多的时候,就成了磅礴海啸般的恢弘,即使有人泪目,却没有人展现出来一丝的悲观,将人类在苦难面前的诙谐和祝福,毫无保留的奉上。   赤诚的,热烈的,令人无声震撼。   天谷领导人:“愿你们平安归来!”   阵眼中央的支泽笑了笑,在四人的身影消失前,朗声道:“大预言术!”   “我预言,此次任务一定完美完成!”   时灯牵住渊,让渊也进了异能阵。   同时他微微一笑,又露出几分少年气。   会的。   尖刀组从没有任务失败的时候。   少年阖眸,这次施展的异能需要异能阵的配合,与往常都不一样。   他轻声道:“时间——”   “悖论。”   话音落下,四人连同渊一起消失不见。   ·   阵法仍在维持运转,完全型的异能阵一旦开启,除了人出来,万不能停止,一旦停止,阵法里的人就会被困在过去,到时候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故。   天谷的领导人神色严肃,紧紧盯在这里。   眼见异能阵运转平稳,他刚松了口气没有十分钟,异能阵前面突兀的裂开一道裂隙,里面甩出来数条时间锁链,发疯了般,探出裂隙狂舞。   几乎是瞬间,周遭就起了狂风,那裂隙里传来强大的吸力。   有人不小心碰倒了锁链,差点被直接拉进去,好在被周围人拉开,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脯。   而与此同时,异能阵开始闪烁不定,血河也十分应景一样,掀起一阵阵的波浪。   天谷领导人抹了把吹到脸上的叶子,惊愕道:“这是什么?!!”   空间裂隙?   他下意识看向了这里唯一一个空间系的异能者迟于,难不成是这家伙搞出来的?   迟于刚看见这裂隙的时候,心就止不住的发沉。   这……这不是当初差点把时哥吸进去的那鬼东西吗,怎么现在又出现了。可是时哥分明不在这里!   有人惊道:“异能阵开始散了!”   ·   时空隧道。   时灯四人的脚步被绊住,他们面前也同样出现了一个幽深的裂隙,就这样拦在他们面前。   他们进不去,却也绕不开,干站着拿裂隙没办法。   不过虽然不能进去,但裂隙就像面镜子一样,在这里,他们能看清这裂隙通往哪里。   原亭诧异:“这……裂隙的另一端,是神弧城?”他甚至看见了迟于教官的脸。   岑乐心思细,看了眼神色平静的时灯,不由得浮起不祥的预感:“怎么了?”   时灯微微一笑,道:“我是时间悖论的施展者,我的时间线要完整。”   想走完这条时间隧道,就必须要有完整的时间线,而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个情况。   他的时间线里缺的是小灯。   而裂隙出现在神弧城,也是想将小灯吸回去。   原亭三人都知道,小灯是时灯的过去,当即想到了这裂隙出现在这里,是为了小灯。   支泽:“该死的渊!”   见时灯神色正常无比,支泽愣住:“你有办法?”   话音一落,他就看见少年把一直牵在手里的渊交给了他。   支泽心里涌起莫名的不安:“时灯?”   时灯笑了:“别担心,我解决这个裂隙。”   异能阵已开启,时间悖论也已经施展完毕,这趟消灭渊的任务,支泽他们完全够了。   他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跟着他们回到过去。   要消灭渊,同时保住小灯不会消失,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小灯成为‘现在’,替他活下去,而他进入裂隙里,成为‘过去’。   位置交替,偷天换日。   这是他能保全小灯的唯一办法了。   时灯往前,掌心贴在裂隙上的那瞬间,似乎在抵抗着强烈的压力,脸色变得苍白无比,他的身体开始变小,眉眼张开的成熟也逐渐褪去。   ·   轰隆——!   毫无预兆的,晴朗夜空响起惊雷。   床上睡着的小孩猛地睁开眼,呼吸急促,他直挺挺坐起来,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啪嗒摁开床头的灯。   下雨了?   小灯看向窗外。   外面静悄悄的,一切都好。   他心里止不住的涌上来慌乱,绷着小脸,顾不上披衣服穿鞋,急匆匆的打开卧室的门就冲出去了。   一边跑一边小声喊:“时灯时灯时灯!”   “时灯打雷了我害怕!”   小孩冲到客厅,顿住。   白发苍苍的老者一丝不苟的穿着管家服,坐在凳子上,凑着桌子上的小灯,看着手里的一张信纸。   小灯抱着猫猫玩偶光脚过来:“小傅叔?”   傅叔越发老了,耳朵也变得不灵便起来,等小灯走的这样近了,他才恍惚低头:“怎么醒了?”   “你在看什么?”小孩踮脚一看,只看见了‘时灯留’这三个字,就被傅叔收了起来。   “小孩子……”   他手里的信纸被抢走了,傅叔愣住。   小灯绷着小脸展开。   他识字,当然看得懂这是什么。   这是封道别信,前面罗里吧嗦说了一大堆,后面几句才提到他:   [对了小傅叔,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啊,还有,等小灯不生气了,告诉他,他给我做的晚餐我很喜欢,没有剩下。]   [小灯,花海里有我种下的星星,有时哥给我的,有我自己后来加进去的。我比时哥大方,做了很多很多,你有空就去看看吧。]   啪嗒。   纸页上瞬间晕开水痕。   小孩狠狠擦了擦眼泪:“混蛋!谁稀罕你的臭花海和破星星!”   “小傅叔,我要去神弧城!” 第73章 第 73 章   “大家坚持住!”   异能阵岌岌可危,有撑不住的异能者下去休息,备用的立即补上。   气氛焦灼,但井然有序。   迟于将他知道的事情告诉了天谷领导人,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忽而眼尖的发现:“哎?这裂隙在变小?!”   ·   时间隧道。   异瞳全都变成深蓝,发梢变得暗红,时灯已经变成了十岁左右的模样,裂隙对他的吸力越来越大了。   他周围的磁场把原亭三人全拦住,眼底平静:“马上就要消失了,我想说一点事。”   “时灯你到底在干什么?!”支泽被他一幅要交代遗言的模样吓得不清,“你自己的事自己办听见没有?我们可不帮你!”   时灯不管,自顾自道:“小灯和傅叔,一幼一老,麻烦你们好好照顾。”   “渊光历代积累下来的钱财,足够他们开销。如果实在不够,那议事堂里的佛龛和镀了金的墙壁经文,也可以抠下来去卖。渊光地理位置也不错,搞旅游也能赚钱……”   傅叔身上有牵丝异能,这次来的时候,他已经单方面解除掉了,想必傅叔看见他留下的那封信就能明白。   时灯想了想,发现自己还是交代的不够明白:“小灯他……”   “时灯!”   一声熟悉到极点的稚嫩呼喊。   时灯猛地一震,望向裂隙那边——   只见还穿着睡衣光着脚的小孩被渊光一个瞬移系的特级异能者抱着,眨眼落了下来。   小孩刚一落地,就抱着玩偶就冲向了迟于旁边的裂隙那里。   他们在时间隧道,能透过裂隙看见神弧城的情况,但是神弧城那边却看不见他们四个人。   时灯早在小灯出现的那一刻,身体就不再变小,他惊愕的睁大了眼睛,“小灯?!”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候,他不应该在睡觉吗?   ·   迟于眼疾手快拉了小灯一把:“你来这里干什么?”   小灯红着眼看了一圈周围,“我找时灯,这里只有一个洞,时哥就是从里面消失的,时灯是不是也跑到这里面去了。”   他指向那裂隙,张牙舞爪的锁链立即伸向了小灯,不过长度不够,迟于又护着,小灯暂时安全。   天谷领导人对他伸出手:“孩子,过来,那里很危险。”   迟于:“傅叔没来吗?”   小灯:“傅叔想自己来,不让我过来,但他被时灯单方面解除了绑定,没法立刻过来。我就在渊光抓了个会瞬移的过来了。”   说话间,他目光直直盯在那锁链上。   迟于跟他解释了一下时灯的去向,并让天谷的领导人把小孩待下去好好看着。   小灯不为所动,那锁链……给他的感觉好特别。和那次时哥消失的裂隙还不一样,直觉告诉他,时灯在那里。   他趁着所有人都不注意,快速窜到了裂隙前,小手握住那锁链。   这锁链连着时灯,他这一握,无数信息通过这锁链反馈了过来,包括时灯的打算替代他成为‘过去’的计划和想法。   他握上的那一刻,另一端的时灯就被狠狠弹开。   可即使是这一两秒,也足够小灯接收到信息了。   其余的人惊住,纷纷上来想把小灯和锁链分开,可是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没能分开。   原本缩小的裂隙再次变大,那些锁链缠上了小灯的手腕,紧接着是胳膊,腹部。   小灯呆住,过了会,眼眶红的吓人:“时灯你个混蛋,谁让你自己擅自决定的……”   ·   时灯被弹开之后,就恢复成了原本的少年模样,他冷着脸再次上前打算尝试刚才的办法,却发现——   不管用了。   裂隙认准了小灯。   不要他这个冒牌货。   时灯茫然。   贴向裂隙的指尖微微发颤。   怎么会换不了了……为什么不能换了?刚才明明还可以的,刚才差点就成功了。   大脑一片空白,他听不见他身边的原亭和乐姐在说什么,只是往前,低喃道:“小灯……”   小灯。   他被时间锁链缠身的模样何其熟悉。   “快…谁救救他,谁都行,救救他,把他拉回来……”   他扯着原亭三人的衣服,不停低喃。   隔着时空,时灯如何也触碰不到小灯,他好像又回到了时哥离开他的那时候,那种无力和绝望的感觉,眨眼之间充斥在心中。   时间隧道里明明没有温度。   为什么他还会感觉到冷。   小灯嘀嘀咕咕,又是生气又是骂个不停,来来回回就是混蛋王八那几个字。   迟于等人也从他琐碎的话音里大致推出来,时灯干了什么,当即震惊。替换自己的‘现在’和‘过去’简直是闻所未闻。   可是刚刚竟差点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发生,他们却一无所知。   迟于:“这是让你回到过去的裂隙吗?”   “……是啊,”小灯皱皱鼻子,不让人拉住他,一边吸鼻子,一边将自己的脸埋进抱枕里胡乱抹了几下擦眼泪。   再抬头,就又是个干净的小孩了。   小孩说道:“回到过去也没什么不好,还有年轻的小傅叔陪我玩,我还会慢慢变得和时灯一样厉害,在渊光称王称霸!”   “不要拦着我啦,我才不想时灯那个讨厌鬼替我回去,他都还没和我道歉呢,差了四个字。”   别人不知道,时灯当然知道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小时候和傅叔生气,就等着傅叔主动去哄他,和他说话。主动和他说话超过十个字,就算跟他和好了。   时灯当时在门口说‘是我’,‘好好吃饭’。   后面其实还有四个字,‘好好长大’,这就是他给小灯的祝愿和期望。   小灯鼻尖哭的红红的,瓮声瓮气朝着裂隙喊:“时灯。”   时灯恍然应答:“是我。”   小灯。   小灯当然听不见,他说:“你以后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变得比时哥还要厉害,这样我不在这里宠着你,也没有人欺负你了。轮椅记得按时保养……”   他一脸稚气的嘱咐,忧心忡忡的,他惯常在时灯面前装的一副小大人模样,眼下反倒是开始叮嘱担忧起来了。   小灯真的担心时灯弱唧唧的身板长不大。   小孩心想,他这未来可太让人操心了。   他又拜托了一下周围的异能者。   尤其是迟于和天谷的领导人,让他们好好照顾时灯,等时灯回来了,就说他是自己想回的过去。   小灯紧紧抱着猫猫玩偶。   这玩偶是时灯送他的,因为之前他变猫跟在时灯身边,老被说是小丑猫,他当然很不服气,就买了很多猫猫玩偶堆在时灯的房间气他。   没想到时灯只是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第二天他就收到了这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猫猫玩偶。   上面还被时灯写了字:就是小丑猫,略略。   小灯气的鼻子都歪了,差点打起来。   可他还是抱着这小丑猫睡了好久好久。   “不知道猫猫能不能带回去,它会不会被别人抢走?”小灯开始担心。   时灯喉咙动了动,眼圈渐红:“……松开锁链,还来得及,你不是一直害怕回去吗,不是不想吃笼子里的死老鼠吗,回去之后他们还会像以前一样欺负你啊……”   他心想,笨蛋。   小灯吸了吸鼻子:“其实,我之前说的,想一想,你都能挺过来,我也能挺过来,那都是通往强大的必经之路。”   笨蛋。   “而且,我很会装死的,都把你骗过去了一次。”   傻子。   “我都不害怕的,还有过去的小傅叔陪我。我只是害怕,就是……”   小孩身体没入裂隙的前一秒,抱紧小丑猫。   他委屈哽咽道:“时灯,我会不会忘记你啊……”   裂隙消失。   异能阵瞬间恢复了正常运转。   迟来的老者没能赶得上,傅叔静默站立在远处,有人发现了他,刚想喊出声,再一看,却发现人莫名不见了。   ·   同一时间,因为裂隙而停止运送的时间隧道,也急速时灯四人传递到了三百年前。   渊暴动,顾不得别的,刚踏出时间隧道,岑乐就唤出了三百年钱能量最为强盛的源髓。   天谷看管元髓那么多年,当然知道如何将元髓唤出来。   只不过消耗的异能太多,而且对他们的身体有一些危害罢了。但是这种关头谁还在乎那点危害?   原亭和支泽使出全力,困住渊将将十秒钟的时间,身上就出现了无数伤口,非常惨烈,险些被渊在这里。   天幕中汇聚了一团柔软的白光。   它堪称迅猛的将渊包裹了起来,渊发出一声惨叫,黑漆漆的雾气就再也没露出半点。全程快速非常。   等战斗结束,他们三个甚至还没缓过神来。   这里是三百年前。   他们在一处郊区,不远处种着一片向日葵,来的时候那边分明是黑夜,现在这里确是白天,正值花期,向日葵开的灿烂。   四处无人,倒是免了一番解释和误会。   相互搀扶着,他们走向从来到这里就没有说话的时灯。   不知道如何安慰,支泽拍了拍时灯的肩膀:“……回去吧。”   没有杀了渊的喜悦,气氛很沉默。   任谁看一个孩子消失在自己面前,都不会开心的起来。   时灯看着并无异色,他点点头,走过去摘了几束花,踏上了来时的时间隧道。   没有人开口问他为什么摘花。   岑乐想,要是能让时灯开心点,让原亭和支泽他们两个把花海薅秃了都行。可现在他们谁都不想强作开心起来,时灯需要安静。   几分钟的时间,他们就来到了时间隧道的尽头。   原亭伤的最重,被搀扶着出去了。   时间流速不一样,他们离开时是午夜,现在外面已经是晨光初起。异能者自然是无比敏锐,他们自然可以感受到,暴虐的污染之气已经消失了!   晨风吹来淡淡的花香和海面自由的气息。   近千名的异能者看见他们出来,愣了一瞬,然后欢呼雀跃:“成功了!”   他们没看见时灯出来,所以直径百米的时间隧道仍旧开着,迟于上前问:“时灯呢?!”   原亭三人回神,转身诧异道:“时灯,你怎么不出来?”   时灯站在时间隧道现在与过去的交界线上,笑了笑:“我出不去了,你们也进不来。”   时间隧道是一个看起来深蓝色泛着紫的缓慢漩涡,百米直径,非常巨大。   支泽瞳孔微缩,再次伸手触碰,掌心传来一股抗拒的力量,他心一沉,“什么意思?”   迟于走到支泽身边,望向时间隧道:“怪了,我怎么看不见时灯?”他望过去,只看得见漩涡,看不见人影,也听不见声音。   原亭急忙向时灯说了迟于的发现。   时灯看样子并不奇怪。   只有经历过时空穿梭的人才能看得见他,反之,他也只能看得见和他一起经历过穿梭的人。   现在,他只能看见原亭三人,外面的景色一盖看不见。   时灯:“现在外面是什么时间了?有太阳了吗?”   岑乐抿唇,答的很认真:“有,太阳初升,黄泉平静,钟楼上停着几只蝴蝶,白鸥掠过海面,吹的风都有花香……”   她描述的‘现在’很美。   时灯听的出神,片刻后,轻声道:“原本小灯也能看见的。”   岑乐忍着眼泪:“你就是他,你出来,一样能看见的。”   时灯:“我最后用的异能,叫时间悖论。这个异能,可以回到百年前甚至更久远的过去,修改原因,却不改变现在的结果。”   “每个时间系异能者,即使借助异能阵,一生也只能用一次。”   施展时间悖论,不会改变结果,他的渊光,他的花海,他种下的星星,都会保留。原本小灯也会留下的。   而代价,就是施术者消失与时间线中。   世界也会抹消掉他存在于世间的记忆。   小灯消失的时候,他确实情绪失控了,只是一直压着——   无论是小灯、时哥还是他,都是一个人,都是一样的下场和遭遇。   时哥想给他更好的未来,所以选择消散,可是他不知道他新的未来也这么坎坷。   他想让小灯留在现在替他活下去,所以选择了替换,可是小灯还是回归了过去。   小灯想让他回到‘现在’,所以他自己选择回到过去,可是他不知道,时间悖论一经施展,他就注定只有一条路了。   如此,他们三个,分开看,具是遗憾。   合在一起看,不过一个独行于时间的旅客,风霜伤痕加身,可有关于自己的所求所愿,皆未能实现。   有时候他觉得,真的好不公平。   除去回溯的时光,为什么过去在他短短十几年的人生中,没有几分甜。   或许也因为没有多少甜,所以他才格外有些好满足吗?   就比如现在。   时灯伸出手,想摸一摸‘现在’温暖和煦的阳光,却只摸到了一层冰冷的屏障。   他想象着乐姐的形容,不禁笑了笑:“好舒服。”   好似亲身感受到了一般。   如此,他就很开心了。   他在花海的坟墓已经建好,可是想来,如果他被剥离出时间线,没有人记得他了,那无名的坟茔,也应该没有人去送花。   索性,他就自己摘了给自己,以及时哥和小灯。   即使维持着异能阵,那时间隧道也开始在变小。   在外面的人焦急不已,还在想办法将时灯拉过来,时灯却好好摆弄了一下自己怀里的向日葵,他说道:“不要忙啦。”   原亭三人抬头。   少年捧着花,微笑:“如果可以,也不要记得我。”   “死在过去,守着未来,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但是对我来说,有些嘲讽了。”   他说:“我很累了。”   “连被别人记住,对我来说都很累。”   少年下颌滴下一滴水珠,落在花瓣上滚动。   假话。   他说的才不是真的。   只是注定被遗忘,他说这些话,或许能让朋友好一点。   时灯这个名字在这个世界回溯了十三次。   像一笔浓浓重彩的画,可是一幕幕一页页,满目黑红,零星温馨,悲剧和遗憾,步步皆讽刺。   很多东西压的他喘不上气,可是他还是喜欢这里。   被人记住,就像他还存在这里一样。   少年阖上眼,朋友压着哭声叫他名字的声音逐渐消失了。   他身形渐渐淡去,泯灭于深邃的时间隧道中。   只是很可惜,那注定和平美好的未来的一缕阳光,没有照在他身上。   于是怀里的向日葵,也没有再向着阳光。 第74章 第 74 章   傅叔是在打开那封信的时候,才察觉到自己和时灯绑定已经断开了。   他的异能是牵丝,一个中规中矩的异能,唯一特殊点的,就是可以选择和一个人进行灵魂绑定。   原本,被绑定的人是不能单方面解除绑定的,否则他一定会察觉。   不过首领一直那么聪明,解开绑定他一点也不意外。   当然,或许也是因为,他老了。   他已经很老了,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到现在的垂垂老矣。有时候照镜子,他都能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腐朽之感。   手背、面颊上也有老人斑。   早在前几次回溯的时候,他还能在战力上帮上首领的忙,但是后来身体越来越老,首领有时候连轻松的活计都不让他做。   这样也很好。   他从青年,到中年,再到老年,都一直陪着首领,视若亲子。如此,倒也算人生圆满,何况后来还有小灯和时哥。   首领不听话折腾自己的时候,他生气,更多的是无奈。   他心疼这个孩子,却也一点点看着他生机消逝,看着他在一次次的时间回溯里迷失自我,患上无法治愈的疾病。   命运总是爱捉弄人。   好像总有一双手,让所有人的结局,奔向他们原本就该去的地方。   首领此生步步遗憾,于是时哥和小灯也是同样,毕竟他们是同一个人。   看见那封字里行间皆是道别之意的信开始,他就隐约察觉到,首领好像好像不会回来了。   他在这个家里,等不到他的孩子回家。   ·   白发苍苍的老者紧赶慢赶,赶到了神弧城,恰巧看见小灯被裂隙吞没。   他臂弯还搭着给小孩拿的衣裳,怕他夜里着凉。   用不到了。   傅叔在原地站了一会,没有选择上去询问原因,其实他大概也能猜到,首领给他留的那封信里,说的隐晦,但也透露了一些信息。   是告别啊。   如今小灯也不在了,他就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去那里。   傅叔抬头看了一眼无边无际的黄泉,寻了个无人注意到的地方,以牵丝搭绳,走向了那条奔涌的血河。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进不来的,可是当他真的踩在黄泉两岸的时候,他的身体忽的一轻。   傅叔看了看自己的手,恍然发现自己如今是半透明的状态。   祂:[生者无机缘不入黄泉,你已强求,身体消弭,已经死去。]   黄泉没说的是,即使他不强求进入到这里,身体将行就木,也活不了几天,是以早一日万一日,没有多大差别。   祂记得这个老者,总是跟在那个少年身边的人。   傅叔:“这样也好。”   祂:[请入黄泉往生。]   傅叔:“不去。”   祂沉默片刻:[你心里没有执念。]   黄泉的感应一般不会出错,这个人类心中清明,没有对尘世放不下的执念。   老者笑了笑,经历了这么多岁月的眼中,有沧桑和透彻之感,“我在人间,已经没有留念牵挂的人了。”   “听说黄泉时间无序,两界人永存,我想用很多时间,等一个人回家。”   祂无言。   老者的面孔变得模糊,身形也笼上了斗篷一样的黑色纱雾,他脑中的记忆被彻底清空,忘记了自己为何在这里,为何留下,在等什么。   他伸手摘下芦苇,编织着草帽。   于是黄泉两岸,便又多了一个两界人。   ·   黄泉大部分的时间,除了水流和风,都是寂寂无声的。   两界人用心编织着手里的草帽,只是进度很慢,莫名的,他想编一个和其他人都不一样的草帽。   直到某一天,黄泉之水开始发生逆流,每一次逆流,都有个少年出现在黄泉之上。   第一次的时候,少年身边只跟了一个穿着管家服的年轻人。   第二次到最后一次,都是三个人跟在他身边。   不过少年的面容没有太大的变化,倒是最初一直跟着他的那位管家,从青年变成了老年。   两界人默默看着他们。   黄泉无序,时间紊乱,他这一眼,不知道隔了多少时空。   又过了很久很久,两界人的草帽编好又拆掉,拆掉又编好,无数次,他总不满意,或许也应该编上一朵花?   可是什么花呢?   他不知道了。   两界人沉默着,他耳边传来了一声声恳切的请求:   “请问我可以借一下你的草帽吗?”   “你好,请问我可以用一下你的草帽吗?”   “我想去见一个人。”   “……”   两界人停下手里的动作,他抬头望去——   是那个经常使黄泉逆流的少年。   少年的声音已经很哑了,他似乎从河流的另一端很远过来,不知道求了多久。   两界人心想,这个人很需要草帽吗?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编织了一大半的草帽。整个黄泉两岸,只有他的是这种未完成的帽子,也算特殊了吧。   于是他走过去,把草帽递给少年。   少年很惊喜,漂亮的异瞳一下子亮了。   两界人心里感到浅浅的开心。   他听见少年问:“给我的?”   他点头。   少年又问:“你认识我?”   他摇头。   应当是不认识的,他都不知道少年的名字。   少年似乎才想起来两界人是没有往生记忆的,他有些纠结,最终还是摸摸头上的帽子,站起来:“我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谢谢你帮了我,虽然不认识你,但是我会记得你的。”   他不知道说什么,就静静站着,看着少年跃入黄泉之中,去见他说的,那个很重要的人。   两界人离开原地,找了个空旷的地方,望向黄泉之外。   黄泉之外守着的,应该是刚才那个少年的朋友和家人。   两界人看见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那老者眼中满是心疼和担忧,似乎在等着那少年安全回去。   等?   两界人静默片刻,想到,他好像也在等一个人回家。   那个人是谁?   他不记得了。   两岸微风拂过芦苇,静谧的两界曲吹拂过每一个两界人,他们偶尔抬头,偶尔自黄泉望向人间。   所有思念和牵挂,便皆藏于这从不被世人听见的曲调中了。 第75章 第 75 章   [艹我人麻了啊]   [最后这几话刀的我好疼……]   [呜呜呜呜呜呜我家的大门都被我的眼泪哭淹了QAQ]   [我一个三百六十度空中转体哭嚎,吵醒了我家狗子,它从窝里飞奔出来朝我呼了一爪子我把它也揍哭了呜呜呜一起哭呜呜呜]   [这真的是时间悖论吗?这不是无人生还吗?秃笔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在报社(抽刀jpg.)]   [时哥想保护的时灯废了自己的手脚筋消失在时间隧道,时灯想保护的小灯被过去的裂隙吞并,小灯想保护的时灯……还有傅叔,呜呜呜做梦都没想到那个两界人会是傅叔啊啊啊啊]   [#图#两界人隔着时空望向黄泉之外的傅叔。   #图#两界人递给时灯草帽。   好浓烈的宿命感,其实早就命中注定了是吗?]   [还有时灯被大预言术预言的那里QAQ,时哥走进了那间花店。]   [我现在在第70话的评论区疯狂留言,求时哥回那间花店看看,求他进去付钱呜呜呜现在评论区全是求时哥回去付钱的评论,我又想哭又想笑。]   [小灯啊我的小灯,他那么害怕被时灯抛弃,那么害怕回到过去,结果还是回到了过去tat……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回到过去的最后一句话居然是说时灯你会不会忘了我。这句话我直接哭爆(狂甩水龙头jpg.)   我原本以为至少会留一个的,实在不行你留半个也行啊!这么小的孩子你也下得去手。   你rua的秃笔,你今天晚上最好别睡太死(擦眼泪jpg.)(磨刀jpg.)]   [真的一个没留哈哈哈哈我没疯哈哈哈哈]   [我想知道,时间悖论一经施展,真的会让所有人忘记时灯的存在吗?那我家崽子做的一切都不被人知晓了,呜呜呜我不接受!]   [时间悖论只改变因,不改变果,时灯宝贝存在过的痕迹不会消除的,消除的只是他这个人和记忆罢了。]   [呜呜呜不行我要看番外!起码原亭他们不能忘,时灯这么苦,为什么没有一个好结局,真就逮着我家崽子一个人刀是吧?!]   [我要看番外——!]   [……]   最后的这几话,秃笔是连着时灯和小灯消失、傅叔这几话一起更新出来的,无比连贯,这几把刀深深插/进了漫画读者的心里,论坛帖子激增,无数飘红,像被刀出来的心头血。   哀嚎一片。   怨念都指向了秃笔,宫渡作为撰写剧本的始作俑者,一点事儿都没有。   在时灯和小灯消失的时候,他的剧本就已经完成,但是结局却出了点岔子——   按照他的剧本,他是拜托秃笔给他找一个递给他草帽的两界人的,之后再将这个两界人按在时哥头上。   可是他看了这个世界的发展后续,傅叔走进了黄泉,成了给他递草帽的两界人。   宫渡非常注意世界里原本人物的应有结局。就像在上个世界的康犬一样,他让康犬死在了该死的时间点。   这个世界虽然世界线单薄,人物的线也很散,傅叔没有具体的结局。但宫渡是想让这个老者好好享受接下来的时光的。   秃笔欲哭无泪:“……未定结局的人物很灵活,你死去的时候,这个世界就已经被补全了,我暂时还不能完全控制,傅叔成为两界人也是阴差阳错。”   就算时灯不安排递草帽的这个情节,傅叔说不准也会走进去。   这真的不是它的锅啊!   此时它们都在虚空里,一黑一蓝两只团子加一支笔,漂浮在万千星辰中。   黑团子周围的气压很低。   秃笔讪讪:“那个,不敢怎么说还是谢谢你,给你的气运已经到账,顺便我还给你包了一个大红包,你绝不吃亏!”   宫渡回头,望向那个已经被分离出来的漫画小世界。   是灿金色的。   温暖却不灼人。   依稀有一道血色的河流围绕在世界旁边。   小光团打量着宫渡,忽的惊道:“你变色了!”   宫渡:“?”   小光团丢过来一面镜子,让他自己看:“好丑好丑!”   宫渡:“……”   他目光落在镜子上。   镜子里的黑团子原本整个都是黑的,后来经历了埃兰斯诺那个世界,他收回白色的灵魂,耳朵和尾巴就变成了半透明的莹白。   而现在,他大部分的黑色灵魂里,却夹杂了一些并不显眼的七彩色。   小光团捂着自己眼:“五彩斑斓的黑出现了QAQ”   好丑。   ……是有点丑。   宫渡默了默,然后将这缕七彩的灵魂抽了出来,做成了耳钉,戴在自己白色耳朵上:“补考官,你知道灵魂变色的原因吗?”   秃笔瞅了瞅:“这……好像是情吧?怎么看着好像也不太一样。”   情?   宫渡皱眉。   他一个神,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摸上耳钉仔细感应,一股陌生的情绪涌上来,酸涩,难过,悲伤,轻狂,放纵、愉悦……五味杂陈。   宫渡猛地放手。   剧本结尾的轻微偏离已经让他心生不虞,这种属于人类的难以控制的情绪又出现在他体内。   情。   在神的注解里,情的解释,包括了亲情、友情、爱与奉献、牺牲,甚至包括了梦想和追求。   范围宽阔无比。   他原本也有一些,不过不是现在这种七彩色的。   他诞生于疾病之中,见惯了人情冷暖,情之一字,于他不过是让他感受到痛苦的负累而已。   成神的第一步,他就拔出了自己灵魂里的情。   他了解人类,能模拟出来他们的情绪,撰写剧本,甚至乐此不疲沉醉其中,漫不经心的看着剧本里的人物经历悲欢离合。   宫渡从不觉得自己少了什么。   小光团诧异:“你居然没有情?”   这家伙不知道在上位神里,没有情的上位神,和太监差不多吗?!   就连隔壁搞灵魂分裂结果自己和自己谈起了恋爱的那个上位杀神,也有情啊。   它又看看宫渡的灵魂,是除了彩色耳钉之外,就是黑白两色。   神祇与它这种补考官不同,它这种体制内的自然之灵,都是单色。   小光团扒拉出来了宫渡的考试成绩看了看,恍然大悟。   它好像知道宫渡为什么考试不及格了。   情,也是通过上位神考试的重点,宫渡估计背了所有关于情的神注,所答解释标准答案,所以即使最终得分很低,他也没有往自己没有情这方面想过。   小光团看宫渡的眼神已经变了——   这!就是一个自己把自己搞残废的熊孩子啊!   宫渡再次摸上耳钉,眼神有些发冷,一边用力一边漫不经心道:“这东西无用,毁一次就可以毁第二次。”   小光团赶紧拦下他:“别别别!你要是实在想拔出,等补考过了再拔!这东西可跟你能不能通过考试有关系,你拔了没事,千万别影响我的业绩啊!”   它还要绩效考核和争取年终奖的!   小光团连忙解释了一下,“所以,补考前你可不能毁了!”   宫渡诧异:“你说真的?”   他所有的考试题目可都是按照标准答案答的。   小光团忙不迭点头。   宫渡思索片刻,暂时作罢:“行。”   他看向秃笔:“给小傅叔换一个好点的结局。”   秃笔欲哭无泪:“祖宗不行啊,漫画世界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现在万万不能动。”   宫渡:“稳定了就能动了?”   秃笔点头:“大概几十年就可以,您到时候可以再来。”   时灯这个身份,原本是死在了五岁那年,可以说是一张完全空白的纸,所有的一切都由宫渡涂抹,说他就是时灯本人,也不为过。   宫渡:“补考官,气运收集进度看看多少了。”   小光团把在这个世界收集的气运整合兑换,总体进度一下子就飚到了百分之九十七,它倒吸一口凉气:“好快!”   这才第二个世界而已。   照这样下去,下个世界随便混混就可以收集满了。   其实也不难理解。   在这里,他收集了漫画世界里主角的气运值,还包括不少大世界读者的情绪反馈,加上秃笔慷慨的赠送,所有加起来,这个数值不奇怪。   宫渡不解的是,他亲手拔掉的情,怎么会又生出来。   难道是他对主角团太好了吗?   或者是小世界里包括主角团在内的一些人,对他太好了?   宫渡:“下个世界我自己挑。”   小光团:“这不合规矩……”   见宫渡又要毁掉耳钉,小光团忙改口:“不过咱们都这么熟了,我给你开后门!”   宫渡这才满意。   两个团子晃晃悠悠飘远,秃笔连忙问:“那个,你还回来吗?”   黑团子慢吞吞道:“或许吧。”   也没个确切的答复。   秃笔其实是在纠结漫画世界的番外篇该怎么画。   既然宫渡没有给它准确的答案,那它也番外也应该如此,抹消,就不用那么干净了。   ·   《时间悖论·番外篇》   ·   所有人似乎都自一场梦中醒来。   黄泉血河自海面上消失了。   参与神弧城的异能者,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他们又为何聚在这里。一切痕迹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消的干干净净。   第二日,酆城出了一条奇闻。   他们城中的那条主道尽头,西城门边上,突兀出现了一座石像,好像已经存在很久了,可是没有人记得这石像是什么时候建的。   石像看身形是个少年,身缠锁链,发间垂铃,满身伤痕,五官模糊,像是刚走完身后的那条路,疲惫不堪。   可但凡酆城中人,看见石像,心里就会涌起难言的愧疚,自发的俯身叩拜,以神佛之礼敬之。   这件事闹了几天,就消了下去,石像的出现,被记录在酆城的城记中。   一直与天谷作对的渊光,安静的没有任何动静。   直到三年之后。   尖刀组奉命探查渊光内部,保持警惕心走到渊光的时候,他们才发现,这里早就荒废了。   偌大的古堡阴森非常,攀爬的古木个藤蔓在角落滋生,扑棱棱的鸟雀被惊走。   岑乐打量了一圈:“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渊光沉寂的原因竟然是这样。”   “除非他们的首领离开,渊光不会散的,”支泽控制着这里的树木,清理出来了一条路,“那问题来了,他们的首领去哪里了?”   原亭收刀叹气:“原以为还能打架呢。”   “去看看这里还有没有活物吧,说不准能找到线索。”   他们三个往里走去,原亭诧异挠头,看着周围的建筑:“奇怪……我明明记得自己没来过这里,怎么好像很熟悉。”   岑乐:“我也有这种感觉。”   推开沉重的大门,扑簌簌的灰从缝隙落下来,猩红的地毯仍不见褪色,脚踩在上面,空气里有细小的浮尘。   此时是夜间,支泽打开了这里的灯。   这里摆着一张长长的餐桌,上面还有盘子没有收走,旁边还有一把椅子是拉开的,残余着生活气息。   他们搜了这里的房间。   有两间挨着的卧房,一间是给小孩子住的,里面都是玩具和玩偶,一间里面放着一辆轮椅。   三人看着那轮椅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心口窒闷难受。   搜了一圈,也没再这里找到线索。   黎明时分,他们去搜了这里最后一个地方——   渊光的后崖。   刚刚走进,就听见了一阵奇异的沙沙声,他们三个抬头,顿时震住,支泽诧异道:“这是,向日葵花海?”   清冷的月光下,篱笆围住了一片向日葵花海,现在分明是初春,可是花却开的旺盛。   花海外面有一个木牌,写着:[怪物居所]。   月下花海,不像怪物居所,倒像是一个逍遥脱尘的洒脱之人住的地方。   事出反常必有妖,支泽感应了一下花海里面,没有发现威胁,就率先进去了。   脚踩在篱笆内的土地上时,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里,支泽顿了顿,忽的伸手摘下了旁边向日葵的一片花瓣。   原亭道:“小心点。”   话音刚落,他们三个人眼睁睁看着,被摘下花瓣的向日葵颤了颤,那片花瓣重新出现,而支泽手里的花瓣却消失了。   岑乐:“这?”   支泽碾了碾指尖,半晌,皱眉沉吟道:“如果我感觉不错的话……这里的时间,是静止的。”   原亭抬手看了眼手表:“不对啊,我手表还在走。”   支泽想了想:“是这里东西的时间是静止的,像是停留在了某一个过去的时间,不再动了。”   他们三个看了看周围,这一瞧,才发现不对劲。   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些,地面有小虫子爬过去,弄乱了一粒土壤,那土壤没过一秒,便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他们脚下的路也干净非常,完全不像三年都没有人来过的样子。   路的尽头,花海中央有一个小木屋。   原亭三人进去看了看,却也都是一些很简单的生活用品,停留在主人刚刚离开时候的模样。   小木屋右边,是个坟墓。   岑乐走到坟墓旁边,找到了一个上了锁的木盒,“这里有东西。”   他们打开看,愣住了。   里面有一张照片,和一个身份牌。   支泽将照片拿出来,看清照片的那一刻,心中的惊愕震撼无法言喻。   照照片的人把画面拍的柔和极了。   暖融融的阳光下,微风拂过林梢。树下四名少年各有事干,其中三个,正是他们几年前的模样。   而另一个……   另一个则仰在轮椅上小憩,眉眼舒缓,嘴角带笑。   树枝有个抱着奶猫的青年,支起身子,深邃的蓝眸映着轮椅上的人,温柔而静谧。   酸酸涨涨的莫名情绪从心间涌出来,原亭眼泪止都止不住,“……妈的,老子看这张照片怎么这么难受啊……”   他一抬头,才发现不止他,支泽和岑乐也没好到哪里去。   “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看背景,就是在渊光,可是我记忆里,分明没有这一段,这照片……”   是假的吗?   没等这念头冒出来,便被摁了下去。   这张照片是真的,即使他们对照片里的少年还抱着猫的男子没有任何的印象。假使不认识,他们又怎么会在看见这张照片的时候流泪,他们在哭什么?   岑乐拿出木盒里的身份牌,摩挲了一下,略微迟疑。   “这……好像是天谷尖刀组的身份牌。”   可是身份牌上的名字像被什么抹去,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色,看不见旁标和原本的名字了。   她抬眸看向前面的坟茔。   墓碑上面也没有刻名字,干净空白一片。   那‘沙沙’的声音似从地底传来,悠悠地诉说着一个世人听不见的故事,满园的向日葵都是沉默的聆听者。   每一处都有那个人存在的痕迹,每一处都没有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永远不被记得。   岑乐:“他是我们的朋友吗?”   他也是尖刀组的成员吗?   岑乐将身份牌翻转,躲开月光,那被模糊掉的一团白就变暗了。   “为什么上面的名字不发光。”   -   六月。   上一尖刀组都成了天谷的重量级,而新一次尖刀组选拔开始了。   因为北宇之域逐渐和平,这次招收的标准将年龄提升到了18岁,其余那些小孩子该上学上学,报名全凭自愿。   迟于就头疼了,拿起手边的橙子果汁喝了一口:“哎,好苗子都去考大学了,这比几年前内卷多了啊。”   “你说支泽他们三个搞什么啊真的是,找一个不知道名字的朋友找了这么久,连天谷都不回了,白拿工资?比我还清闲。”   招办的负责人笑了笑,打趣:“得了吧您,这几年和平多了,享享清福不好吗,您这样说说,心里指不定多开心呢。”   他把这次尖刀组合格的名单递上去:“您看看。”   迟于接过来挥挥手:“行行行,你下去吧,又有的忙喽。”   四个人,比原亭他们的天赋差不多,迟于挑眉,抽了口烟,粗略拟定好训练的路子之后,就站了起来。   伸伸懒腰,他叹道:“这次终于齐了,还是齐了好啊。”   说完,他自己莫名愣住了。   可仔细一想,他这话好像没什么不对。   迟于看着手里的四张名单,皱眉嘀咕了一声:“……还是感觉少点什么。”   他转了转自己手里的烟枪,看见上面裂了个小口子。   [“迟于。”]   [“你这个该换新的了。”]   一道冷淡低沉的声线莫名出现在脑海里。   迟于晃神片刻,甩了甩脑袋,再回想,却抓不住刚才一闪而过的残留画面了。他看了眼手里的烟枪,小声道:“改换新的了?”   他哼了一声:“就不换。”   拎起没喝完的橙子果汁,迟于晃晃悠悠出了办公室的门,联系他的新学员去了。   ……   七月。   向日葵盛开的花期。   那片被命名为怪物居所的花海,被簇拥的坟茔孤寂而绚烂。   寻找答案未果的三位友人并肩来到这里。   映着漫天融金的夕阳晚霞,永恒定格的花海灿然绽放。   在一片灿金的柔和里,依稀有少年的身影出现在其中,他微微一笑,便奔入花海深处,消失在时间的洪流之中了。 第76章 第 76 章   阴冷的诏狱里缓步走出来一个人。   腰封垂玉,玄袍加身,气质温和,苍白清隽,脊背如修竹。   连慎微抬手,遮了遮有些刺眼的阳光,左手拇指上的扳指泛着金属的冷光。   摄政王府的马车就停在诏狱大门口,天南看见自家主子,快步过去,恭敬道:“主子,陛下已经下旨证明您无罪,顺昌伯爵府任您处置。”   身后诏狱里隐约传来凄厉的哭嚎,伴着急急切切的脚步,司狱林衡带着自己班子到连慎微身后停住,随即弯腰拱手,笑容讪讪。   “摄政王在诏狱这两天辛苦了,臣早就知晓那顺昌伯爵府乃作乱犯上之徒,既然那姓栾的得罪的是您,就交由您处置好了。”   “这是陛下的旨意,陛下也为关了您两天的事儿愧疚呢。”   司狱拍拍手,身后立即有士卒压着一个人往前。   栾秦甘身上有许多新添的鞭痕,眼见着是被刚刚打出来的,他被压着,怒目瞪圆,冷笑着朝司狱吐了一口唾沫,对连慎微道:“一丘之貉!”   连慎微似笑非笑,右手负在身后,没理会栾秦甘,而是侧眸道:“司狱大人,倒是会做人。”   “孤在诏狱这两日,承蒙照顾,不胜感激。”   语气温和含笑,却让司狱头更低了,他赔笑说不敢,后背上冷汗都出了一层。   眼前这位二十多岁的青年,是他们大盛朝的摄政王。   他们陛下多病,储君年少,选摄政王制衡朝堂派系无可厚非。可是历来摄政王都是从宗亲里选人,再不济也有皇室亲缘关系在里面。   连慎微却是顶天立地头一遭的外姓摄政王。   他六年前考上状元,短短时间平步青云,拉拢朝臣,贪污腐败,勾结权佞,欺压百姓,明明生的一副芝兰如玉的好相貌,做出来的事却截然相反。   在这京城,说一句连慎微的名字,夜可止小儿啼哭。   这顺昌伯爵府说来也是无妄之灾,仅仅是因为栾大人参了一本摄政王,便被摄政王寻了由头,泼上了勾结外敌的罪名。   摄政王当晚便带着玄甲卫,绞了顺昌伯爵府阖府的脑袋,只余下了栾秦甘一个人钻了狗洞逃了出来。   第二日陛下震怒,将摄政王押在了诏狱。   原本以为摄政王这次怎么着也得脱层皮,不想仅仅在诏狱关了两日,陛下就下旨将人放了出来,甚至把栾秦甘交由摄政王处置。   朝野上下反对之声沸天,却被摄政王一党压了下去,敢怒不敢言。   真真正正的一手遮天。   也不知道为什么陛下对连慎微如此信任。   司狱心里暗暗叫苦,他手底下新被塞进来的副使不懂事,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对摄政王用了半天的刑,这下肯定被记恨上了!   他一脚踹在旁边副使的屁股上,副使扑通一声跪下,抖若筛糠。   司狱赔笑道:“都是这不懂事的蠢材擅自做主对您动刑,您可以一并带走处罚。”   连慎微笑了笑,温和道:“司狱大人,他也只是在其位尽其责罢了,何必为难,不过,孤还未说什么便抖成这般模样,实在不宜在诏狱当差。”   话留三分,司狱当即道:“是是,您说的极是。”   连慎微颔首:“如此,大人身边的副使便缺了一位,孤身边有个合适人选,明天便可上任。”   这是要在诏狱安插人手了。   司狱只好应是,然后恭恭敬敬送连慎微离开。   等人走了,他才又踹了一脚跪在地上的副使,压低声音恨恨道:“吓死本官了,本官都差点被你害死了!那可是摄政王,你哪来的那么大的胆子敢对他动刑?”   副使:“大人救救我!大人救救我!”   摄政王虽没有计较,可是这京城想要讨好摄政王的大有人在,恐怕他出了诏狱的门,便有人砍了他的脑袋去摄政王跟前献殷勤。   这副使也是被人塞进来的,司狱不管他求饶,“谁塞你进来的你便找谁去吧,或许还能留下自己的性命!”   语罢,一甩袖子离去。   ·   摄政王府的马车从官道往皇宫去,马车后面拖行着一个人,正是被塞了嘴的栾秦甘。   拖出了一地的血,宛如一条被褪了鳞的血鱼,翻腾挣扎。   虽是白天,街市却安静极了,两边的人对栾秦甘的惨状心有惴惴,等着马车过去才敢说话。   有进京赶考的才子摇头低叹,却不敢将心中所想宣之于口。   马车内。   宫渡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心中叹道:“身子骨不顶用啊。”   这个世界江湖和庙堂关联复杂,他只有连慎微一个身份,轻松许多,只不过经历却十分丰富。   仍旧是三位主角,不像之前两个世界的主角团那样在他看来傻白甜的模样,而是在权谋算计的漩涡里努力挣扎。   三位主角,拿了三个不同的剧本,彼此之间命运交织,逐渐成长,青史留名。   而连慎微作为佞臣,死法凄惨,被登基后肃清朝堂的新帝一点点夺权,判处了凌迟之刑,万世唾骂。   小光团:“虽说你每个世界都会随机疾病,但这次的好像没有之前明显?”   宫渡撑着下巴:“是吗,或许吧。”   这次随机出来的是衰竭,一个总括类的疾病,听着似乎也没什么。   他是从这具身体17岁之后开始接手的,17岁也是连慎微命运的转折点,从他接手的那刻起,这具身体就开始逐渐变差,一点点侵蚀着,叫人轻易察觉不出来。   “这个世界怎么不见你写剧本啊?”   自打进入了这个世界,宫渡就像被种了懒筋,识海里的黑团子都蔫蔫的,一个字都没写过。   宫渡没说。   随机出来的衰竭,对这具身体来说,是身体逐步变差,可是衰竭是罕见的可以影响到他灵魂的病症。   衰竭加身期间,他会变得很懒,懒到恨不得灵魂立即沉睡过去。   四字以蔽之,就是——   他想摆烂。   在这个世界的任务,就是对三个主角进行磨砺,还要确保不让他们死于意外,顺便将连慎微的故事补充圆满。   除去最后一条,他约等于在给世界意识看孩子。   宫渡觉得以他现在的状态,老老实实走剧情,不删减不快进,就是一个好的不及格考生了。   还写剧本?脑子里写写得了,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会亏待自己的神。   反正气运已经收集到了百分之九十九,只要不出大的岔子,他随时可以离开。   可是他的戏份还要等到新皇登基后,把权力从他手里夺走,才能下线。算算时间,还有快十年。   这身体应该撑不了那么久,宫渡真的很想死。   所以他走了捷径,只对一个主角展露善意获取气运,而另外两个主角……他打算添柴浇油,让他们提前搞死自己这个佞臣。   等死后,这个世界如何,便与他再不相干。   当然,这话是万万不能和小光团说的,不然这家伙又该嚷嚷着它的业绩受损。   眼下,他要去东宫见一见未来会下令杀了他的新君,如今的少年太子。   也是三位主角中,分量最重的一位。   小光团又问了一遍,宫渡答的敷衍:“胸有成竹,剧本写不写都一样。”   靠在马车内的青年有些疲倦的闭上了眼。   ……   皇宫。   连慎微身边跟着天南,后面两名太监压着栾秦甘,径直去了东宫。   侍卫将他们拦在了殿外,小志子拂尘一甩,连忙弓腰过来:“不知摄政王前来,太子殿下还在小憩,说了不许任何人打扰。”   如今初春,外面天寒料峭,只待一会,寒意就往骨头里钻。   连慎微穿的玄衣是束口的简便长袍,一截苍白手腕露出,衬着黑色的袖口,无意识摩挲着左手拇指上的金属扳指。   天南注意到,主子的手被空气里的寒意浸的隐约发青。   天南担心,皱着眉低声道:“主子,您要不然还是回去叫风先生给您看看吧,诏狱的刑罚历来严……”   连慎微抬手示意他止住话头,“不用,行刑者不过凡境的武夫,皮外伤而已,造成不了多大的影响。”   年轻的摄政王看着小志子,温声道:“孤能等他醒,就是不知道,栾大人等不等得起。”   他身后的栾秦甘已然气息奄奄,说是押着过来的,不如说是被人被架着才勉强站起。   冷天一冻,时间久了,保不齐就真死在这了。   小志子没说什么,恭敬退下了,叫人领着摄政王去偏殿等候。   连慎微没等到半盏茶的功夫,就被告知太子殿下醒了,请摄政王去书房一叙。   天南哪还不知,这是太子殿下故意叫他家主子等着的。他撇撇嘴,跟在连慎微身后去了书房。   大盛朝皇姓为应,太子名叫应璟决,年今十五。   他是今上还是王爷的时候生下的孩子,不是最大的长子,也并非如今皇后亲子,他的生母早在九年前便去世了。   中宫无子,应璟决便一直养在皇后膝下,所以他不是长子,却是宗室玉牒上正正经经的嫡子,皇帝一登基,就将他立为了太子。   虽是太子,手里却没有多少实权,活的窝囊。   “外面的奴才太不懂事,竟不叫醒本宫,”应璟决斥责了小志子一顿,扬起笑,“老师此来为何?”   少年太子已经初具城府,他看向满身血污的栾秦甘的时候神色不变,不过在收回视线的那一刻,眼底还是闪过一抹冷沉之色。   他放纵三皇子的人去诏狱对连慎微动刑,没能彻底杀了这奸佞,真是可惜!   应璟决压着心里疑怒,一边怀疑自己做的事已经被知道了,一边垂眸给坐在位子上的摄政王亲手倒了杯茶。   他少时被连慎微教导过功课,连慎微也当得他一声老师。   栾秦甘是忠义侯府小侯爷的姨丈,小侯爷是他兄弟。   如今栾秦甘这幅模样被压在他宫中,不啻于打他这个太子的脸,偏他还救不了人。   他怎么对得起还在边疆打仗的兄弟。   连慎微抿了口茶,“听说殿下的内力已踏入开阳境,臣从诏狱出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想着考校殿下的功课。”   “开阳境,针入头颅,穿刺而过,不染血腥。”   天南押着栾秦甘走上来,滴答落下的血,染透了柔软的地毯。   昌顺伯爵府唯一的幸存者,大盛朝的清官、忠臣,此时垂着头,对着手脚僵冷的少年太子。   天南递上一根针,“太子殿下。”   应璟决僵硬接过,浑身的血都凉了。   连慎微唇边含笑,温声道:“外头天冷,殿下仁厚,就在这里送他上路吧。” 第77章 第 77 章   太子住处拖出去了一具尸体。   这消息不出片刻,便在处处皆耳目的皇宫,迅速传到了一些人的耳朵里。   暖阁里的熏香徐徐燃着。   不远处的木桌上插了一根针,栾秦甘已经不在这里了,刚才太监们将他拖走的时候开了门,暖阁涌进来些许寒气。   天南将针取过来,连慎微扫了一眼,放下茶盏道:“沾血了。”   应璟决:“许是还不太熟练,手抖了些,让老师失望了。”   连慎微站起来,笑道:“殿下已经很好了,臣府中还有事,就先走了。”   应璟决点头,言辞关切:“老师慢走,小志子,将本宫库房里那两支百年人参和霜落花拿出来给老师,老师刚从诏狱出来,定要好好补补身子。”   小志子应是,忙不迭去了。   连慎微含笑告辞,和天南离开了东宫。   而连慎微前脚才走,后脚大皇子就来了这里。   他盯着应璟决,眼底分明是幸灾乐祸,可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假模假样。   “边疆安定,算算时间,小侯爷也快回京受封,皇弟与他亲如兄弟,可一定要慢慢将栾大人的事情告诉他才行。”   应璟决敛了神色,“皇兄的消息倒是灵通。”   “皇兄我只是关心你罢了。”   大皇子忽的叹道:“皇弟你原本在朝中就势弱,小侯爷掌兵权与你交好,你尚且好过一些,眼下你杀了他姨丈,等他回来还会同你像之前一样好吗?老三怕是又要在你面前得意了。”   今上子嗣不多,只有大皇子、二公主、三皇子和排行第四的应璟决。   三位皇子都已经长大,后宫妃嫔不多,今上身体不好,皇位之争日益激烈。   大皇子生母淑妃,三皇子生母贵妃,母族势力不相上下。不过因为贵妃更得圣宠,所以今上对三皇子就宽厚些,朝中支持三皇子的大臣不少。   应璟决只是养在皇后膝下,与皇后并不亲近,除了嫡子身份,在皇位之争中并不占优势。   大皇子这话明里暗里尽是挑拨惹火之意,应璟决不轻不重挡了回去,大皇子自讨没趣,又说了几句,这才走了。   殿内一下子静了下来。   应璟决深吸一口气,坐在塌边,有些疲惫的捂住脸,半晌,哑声道:“……老师…连慎微。”   “小志子,权势真的会让一个人,在短短几年就改变的如此彻底吗。”   他六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之前的记忆便都记不清了。恰逢父皇登基,他懵懂被立为太子,每日在父皇的严苛要求和周围人的算计里惶恐不安。   九岁的时候,他和厉宁封偷偷溜出来玩,就在永宁楼上看新科状元郎打马游街。   青年头戴双翅乌纱帽,一身绯红罗袍,衬的肤色白皙,天生气质清隽温和,不知招了多少千金贵女的眼。   分明是喜庆的日子,他的神色却很淡,并没有真实的喜悦之情。   直到青年不经意间抬头,看见了在楼上好奇张望的他,愣了片刻,才露出第一抹笑。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在一众女儿家矜持羞涩的低呼声中,连慎微被砸了无数个香囊,躲闪不及,颇为狼狈。   应璟决也跟着傻傻的笑,心底一下子生出莫名的亲近之意。   琼林宴之后没过多久,那位新科状元郎除了在翰林院任职之外,同时被父皇指给他当了老师,却很奇怪的没正儿八经封个名衔。   他不止有连慎微这一个老师,还有其余教他史册经纶的太傅。但所有人里,他最愿和连慎微亲近。   可是他慢慢长大,连慎微手里权势愈盛,他们之间的情谊和关系也仅仅只剩表面的和谐了。   小志子无法出言安慰。   他是陪着太子长大的,也是眼睁睁看着殿下和摄政王走到如今这步的。   挥去脑中那些回忆,应璟决冷下心肠:“在诏狱里给老师行刑的那个人处理干净,即使老师怀疑里面有我的手笔,此事也不能让他证实。”   “行刑的人是三皇兄送进去的,自然也是他承担后果。”   不过虽说连慎微在诏狱受了刑,但他却没有表现出任何虚弱之色,即使有血腥味,也被栾秦甘身上的血腥味掩盖住了。   要想知道连慎微的伤势如何,还得去差人问问司狱。   “叫摄政王府外面的人都注意着点,看看府中最近有没有人出去抓药。包括抓的什么药,都打探清楚。”   小志子:“是。那小侯爷那里……?”   忠义侯府小侯爷厉宁封,性格张扬恣意,应璟决小时候的玩伴,如今唯一交心的兄弟。   应璟决抿唇,许久,看着自己的双手:“是我对不住他,等他从边疆回来了,我亲自去说栾大人的事,到时候认打认罚,绝无二话。”   -   从寒冷的诏狱出来,又进了太子暖阁,没多久再次吹起路上的寒风。   驶向摄政王府的马车内偶尔传来一两声压低了的轻咳。天南加快了速度,隔着帘子问:“主子,您没事吧?”   “没事,回府便是,别让风恪知道。”   声音也比正常时听着轻几分。   天南暗自担心,尤其在连慎微下马车的时候,瞥见了他隐约有些病态的脸色。   他心中一凛,扭头就悄悄去府中别院请了长住在这里的风先生。   摄政王府占地不小,景观雅致大气,仆从不多,明里暗处都有人守着。绝大部分都是精心挑选的心腹。   连慎微回到书房,坐在案桌旁,拿起了堆积的公文翻看起来。   两三日没看,就已经堆了很多。   都是关于南安乡试作弊一事,涉及很广,包括南安总督、巡抚、按察使、学政等一干人都牵涉其中。   大盛朝的乡试是在八月,舞弊一事败露是在十二月底。大部分南安的考生都已经进京准备会试,不管是作弊的还是没作弊的,如今则全部被扣留在衙门内,惶惶惴惴。   不止南安考生,其余各地赴京的学子也生怕自己被牵连进去,前程尽毁。   片刻后,他微微蹙眉,合上公文按住额角,用力压了压。   他只在诏狱受了半天的刑,便被匆匆赶来的司狱制止了。   身上伤口处理过,那司狱不敢怠慢,用的都是最好的金疮药,除了隐隐作痛之外,现在已经不再流血。   只是骨子里的寒凉、酸疼以及挥之不去的疲倦,就像细密绵软的针一样,不时彰显着存在感。   外面看门的小厮敲了敲门,恭敬道:“主子,叶姑娘求见。”   连慎微:“进。”   一名书生扮相、眼神清亮的少女走进了,朝连慎微作揖,一举一动稳重非常道:“义兄。”   “诏狱的人有没有为难义兄?”   大盛朝不许女子参加科举,却设有女官,只是职位普遍不高,且都是些掌管内廷的官职,也准许女子当教书先生。   再想往上走,就需要实打实的功绩才行。   连慎微没回答,问:“我记得你与我说过,你想做官。”   叶明沁认真道:“是,做一个等待出嫁的闺阁女子自然也好,但明沁志不在此,义兄收养我之前,我只是乞丐而已,后来读了书,明白百姓有多苦,我想帮他们。”   “我在诏狱替你谋了个位置,司狱的副使之一,小官,你若能把握好,稳稳往上走便不成问题,”连慎微温声道,“不过你这一去,便是顶了我的名头,别人只会以为你是我安插的人手。”   而他在京城里的名声人人皆知。   叶明沁顶着他的名头去做事,不管做什么,一旦有一丁点出格,都会被人大做文章。   叶明沁:“义兄,女子为官本就艰难,我要是连这些东西都扛不住,那边趁早放弃好了。”   连慎微:“决定去了?”   叶明沁拍拍自己的书生帽子,不太好意思:“换帽子的事情为什么不干,还能领钱呢。”   连慎微颔首:“我会派人暗中看护你。”   门外传来小厮的拦门声,紧接着书房的门就被人强行推开了,有人火急火燎进来,骂骂咧咧。   “——看看看,看谁啊你,摄政王大人,我说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啊,你非得在诏狱遭罪干什么?你别浪费本公子的药材行不行?”   天寒地冻的,来人手里的扇子却扇出了花,风恪还欲再骂,却瞥见叶明沁也在这里,顿时尴尬道:“抱歉抱歉啊明沁丫头。”   “没事,”叶明沁看了一眼自家义兄微僵的神色,颇觉好笑:“明沁去准备任职,就先走了。”   书房剩下了他们两个。   连慎微:“天南去找的你,你都知道了?”   “你手底下的管的是倒闭了吗,最近那么闲,没接单子?”   风恪懒得搭理他这扯开话题的行为,走进,扇子一合,随意坐下来,“伸手。”   说着,他摊开了银针卷带,挑了唯一赤红色的那根。   连慎微顿了顿,斟酌:“我觉得我没事。”   风恪眯眼,片刻后,笑了:“连慎微,你可别逼我动手,你现在可不比之前,打不过我的。”   他怎么看不出来这家伙暗戳戳想逃避,明明是不怕疼的性子,不怕刑针,却单单害怕行医治病时用的银针。   打一两岁起他就认识连慎微,如今二十多年过去,怕银针这点是一点没变。   堂堂摄政王,丢不丢人啊。   僵持片刻,连慎微到底伸出了手。   风恪的性格一贯不羁,要真等到他出手强制,便真是丢人。   赤色的针刺入连慎微的指腹,风恪捻了捻,感受到连慎微体内那股磅礴深厚的内力,他一边惊叹,一边忍不住可惜。   赤针拔/出,指腹上冒出一滴殷红血珠,风恪掏出一个玉瓶,微微倾斜,玉瓶里爬出一只透明的蛊虫。   那蛊虫吸了连慎微指腹的血,不多时,就由透明变成了妖异的紫,甚至隐隐发黑。   风恪收起来,抬头,脸色不太好看:“又严重了,你不该来京城的,这里每日都是阴谋算计,根本不允许你好好调养身体。以景成帝现在的状况,他根本撑不了几年,就算是有小太子的原因,你又何必……”   连慎微捻了下指腹又冒出来的血:“不单是为了他,更是为了我自己。”   “我想给自己求一个解脱。”   风恪摆手:“罢了罢了,我煎药去,外头的药材终归不及我这里的。”   “江湖有江湖的惬意,京都也有京都的好处,起码这里都是动脑子的算计,不必动武。”   也不知道刚才说京城不好的人是谁。   浑然不知自己打了自己的脸,风恪认真叮嘱:“记得我说的,除非是在绝境,否则不管什么情况下,都不要动用内力,一旦超过三次,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你。”   连慎微垂眸:“我明白。” 第78章 第 78 章   风恪这药一做便做到了半夜。   天南呈上来,恭敬道:“主子。”   案上堆积的公文已经处理干净,天南望向窗边。   他跟着连慎微五年,每次主子处理完公务之后,都惯常站在那里,窗外正对着的是一株玉檀细蕊红梅。   外面月光泠泠,红梅舒展,浮瓣残雪,暗香浮动,却不及窗边伫立的青年半分风姿。   连慎微伸手拂去枝叶上零星落雪,匀净的指节冻的微红。   “这梅花养在府里,已经开了六次,却一次比一次迟,也都稀疏了,若是阿姐在,想必会照料的很好。”   “药拿过来吧。”   连慎微这几年没断了药,摄政王府却没多少药味,也没有摄政王身体虚弱的传言传出去,就是因为风恪熬的药,成品是药丸。   药味极小,也不太苦。   连慎微捏起来,轻闻了下,抬眉:“这药的味道与往日不不太一样。”   “是,”天南一五一十的将风恪的话转述:“风先生说里面新加了一味霜落花,就是今天从东宫出来的时候,太子殿下送您的。”   “风先生让您先试试,说效果应该比之前要好一点,不过因为是新药,近期您的心脉处可能会有窒痛之感,切忌情绪大的起伏。”   “知道了。”   连慎微服下,等了会,身体没有特别的反应,也就不再关注。   他脑中仍旧昏沉,想来是在诏狱染了风寒,风恪不至于看不出来,但却没给他用药。   当然,他也不能用药,很多常见的要入口的药材他都不能用,只能等这风寒自己慢慢好转。   连慎微:“栾秦甘通敌的证据,都毁了吧?”   天南点头:“您收集到的都已经毁了,不过难保北夷王庭那边还有。”   他看着自家主子清隽平静的侧脸,又想起进来在京城中那些酸腐书生说的话,忍不住生气,便道:“主子,您为什么要毁了?那栾秦甘本就是个贪生怕死钻狗洞的东西,平白被人说的像是什么忠君之臣一样。”   连慎微瞥他一眼,伸手在暖炉上烤了烤。   “他是厉宁封的姨丈,如今厉宁封在边关与北夷交手,即使现在已经暂时休战,不过如果他姨丈与北夷通敌的消息传出去,乱了边关大军的军心,难保不会再起乱子。”   “这件事,他以清正忠直之名死去,才是最好的结果。”   天南:“这样的话,太子殿下和小侯爷难保不会记恨您。”   灯烛噼啪跳跃了一下,晦暗的灯火在摄政王侧脸上映出明灭的光,那双苍白的手被炭火烤的暖和了。   连慎微直起腰。   “他恨我才是好的,越恨越好。”   这声音轻极了,似叹息般,天南听的不真切,还想再问时,连慎微已经换了个话题:“明烛没有消息,你让他在暗处好好看着厉宁封那边,回京之路,难免有人忍不住下手。”   “天南明白!”   连慎微拿起一本案上处理过的公文,上面满目都是关于南安舞弊案的内容,他看了片刻,“南安,是右丞相魏大人的家乡吧。”   天南:“是。”   “真好。”   连慎微温和的笑了笑:“天南,你替我去一趟大理寺卿。”   -   次日朝中。   大盛朝以玄色为尊,放眼朝堂,只有最前坐在椅子上上朝摄政王,才着玄色团蟒长袍,金线袍底游走,尊贵无匹。   在场朝臣从一开始的堵得慌,到现在的见怪不怪。   读书人见官可不跪,但必须跪见天子,而他们这位摄政王,在被陛下点了状元,面圣之时,圣上就亲自下旨,让他免了跪礼。   连圣上都没受过他的跪礼,整个大盛朝,没有人能敢受。   礼毕之后,南安舞弊案便被拿到明面上说了。   “如此大的舞弊案,简直是我大盛朝开天辟地头一遭,不严惩,往后绝对会有此类恶劣事件出现!”   “科举关乎我朝下一批官员和被他们管辖的无辜百姓,如果官员是靠作弊当官,那便无德,又怎么能治理好百姓,为陛下做事?!”   又有人出列。   “请陛下严惩南安总督,南安巡抚,南安按察使,以及罪大恶极的南安学政,派请特人调查其余各省各县,甚至南安往前数三年的上一次乡试考生!”   “陈大人此言不妥!上一次科举涉及的南安考生众多,如今朝堂也有新贵,你一句彻查,岂不是要将大盛翻个底朝天吗?”   “就算翻个底朝天,那也要查!大盛官场,绝不容许弄虚作假之辈!”   发言的人都是三排往后的官员,前面的官员都没开口,当然,后面官员说出来的话,大抵就代表了他们各自不同的态度。   圣上一直没发话,一句话。   景成帝:“摄政王如何看?”   朝堂中人神色各异。   连慎微望向右侧第二排,站在应璟决身后的那名老者,嘴角微勾:“魏大人,孤记得,你是南安人,不知在此次南安一干涉事人中,有没有魏大人的旧知?”   魏立居右丞相之位多年,更兼太子太傅,在朝中极受尊敬,朝中一些年轻官员,都是他的门生。   可谓桃李满天下。   魏立心头重重一跳,上前一步,沉声道:“摄政王慎言,老夫虽是南安人,但绝不会做违背良心的事!”   他刚说完,便有大半朝臣都出来证明他的清白,乌央一片,跪了一地。   不会做违背良心的事。   连慎微细细品了品这几个字,唇边的笑越发温和,“哦?是吗?”   话音一落,便有大理寺卿站出来,低眉顺眼:“陛下,摄政王,臣有事启奏。”   景成帝:“说。”   大理寺卿:“臣与司狱大人一同负责南安审讯一事,刚有了结果,”他正了正神色,目不斜视道,“有人扛不住刑罚,招了,说他们之所以如此胆大包天,是因为南安在朝中有大人物撑腰。”   连慎微不紧不慢递话:“说吧,是谁。”   大理寺卿深吸一口气,铿锵有力道:“正是我朝右丞,魏立魏大人!”   群臣哗然。   谁也没料到事情竟是这般走向。   魏立气得脸色涨红:“你撒谎!敢问是谁招的供?!”   大理寺卿叩首:“微臣也奇怪,招供的人昨晚便死了。这刚说出幕后指使便身亡,倒像是被人暗害!”   “那便是没有确凿的证据了,”应璟决冷笑,十分维护曾教导过自己的太傅,隐约露出锋芒。   他拱手道,“父皇,这件事疑点重重,魏大人清正耿直,不可能和南安舞弊案扯上关系,请父皇明鉴!”   “四皇弟,话可不能这么说,大理寺卿审出来的东西,总有几分可信度吧?”三皇子乐见其成,右丞一直是铁杆的太子/党,如果魏立下马,对他只有好处。   不过,魏立两朝为官,他清楚这老东西有多顽固,舞弊案八成是被人陷害的。三皇子眯眼望向椅子上的摄政王。   是他吧。   决定对太子出手了?   还是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   景成帝却没众臣子想象中的动怒,总管太监李公公离得近,偷偷瞧了一眼,看得真切。   圣上脸上除了病容之外,在魏立被推出来的时候,多了些复杂到他看不明白的情绪。   景成帝:“摄政王,你的看法如何。”   “既然,魏大人说自己从未做过违背良心之事……”   连慎微从椅子上站起来,朝景成帝遥遥一礼,“臣可全权接手,在查清事实真相前,魏大人便在自己府里禁足吧。”   景成帝:“这件事……”   “陛下。”   连慎微唇边笑意未散,目光却平平淡淡,穿过帝冕,隐约和景成帝的视线交汇一瞬。   景成帝顿了顿。   几秒后,他疲倦的挥手:“这件事便交由你办吧。”   应璟决霍然抬头:“父皇!”   “陛下!”   “陛下不可啊!”   “请允许臣也一同接管!”   “请陛下三思!”   景成帝站起来,不管跪了一地的朝臣,“朕累了,退朝吧。”   -   “老师留步!”   出宫门前,连慎微被叫住。   匆匆赶来的少年储君再沉稳,此时也有些情绪外露。   应璟决缓了口气,道:“老师,关于魏大人的事,我想应该有些误会,阖家禁足一事,是不是有些过了?”   连慎微:“处置一个犯了大罪的官员,目前只是禁足,已经是极好。”   “犯了大罪?”应璟决,“魏大人只是有嫌疑,并没有定罪。”   连慎微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没说话。   应璟决心中一沉。   倘若连慎微的目的就在魏立的话,那魏大人犯没犯错根本就不重要。   重要的是,接管这件事的人怎么想。   魏立何时与连慎微结了仇?   不远处等在宫门外的天南快步过来,“主子,该回去了,不然待会就要变天了。”   连慎微:“殿下,臣先走了。”   应璟决咬牙,扭过头去。   青年的身影颀长,如竹如兰,他曾无数次见过连慎微教完他之后,从东宫离开的背影。   他原本是崇敬向往那般风骨的,如今看着这背影,却只剩下了失望和恨怒。   魏立在朝中是他的支持者,虽然实权很少,但桃李满天下,声望极高,对他而言不仅是恩师,也是极大的助力。   连慎微素来与魏立无仇无怨,如今突然对魏立下手,除了针对他这个储君之外,应璟决想不到第二个理由。   他闭了闭眼,缓缓攥紧拳头,再一次尝到了没有权势,无能为力的滋味。栾秦甘的事他忍了,如今还要忍第二次吗。   可是他在朝中权势太小,甚至因为年少,还要应对野心勃勃的大哥和三哥,稍不留神便是行差踏错。   他如何争得过他的老师,大盛的摄政王。   若有朝一日他君临天下,第一件事要做的,便是杀了朝中所有奸佞!   少年储君低声下气:“老师,魏大人是教导本宫的长者,年龄大了,如果真犯了什么事,请老师准他回老家颐养天年即可。”   连慎微脚步未停,似是没有听见。   应璟决骤然高起来的声音微颤:“老师!”   马车缓缓离开这里,宫墙外的侍卫一个个恨不得将自己的脑袋低进胸口里。   阴云密布的天空开始下起细密的小雨,小志子紧赶慢赶过来,撑着伞哎呦直叫:“殿下赶紧回宫吧,这天寒地冻的,万一冻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应璟决:“备车,去忠义侯府。”   小志子:“什么?”   “本宫说备车!”   按照他对连慎微的了解,如果确定要对一个人动手,那就绝对会尽快出手,且一击毙命,不出所料,今晚绝不会平静。   忠义侯府满门忠烈,老侯爷三年前曾经在战场受过伤,不良于行,养在侯府内,已经三年没有出过门了,他手里管着三支皇城护卫军其中的一支。   应璟决只希望他能来得及求得忠义候的帮助。   景成帝身边伺候的李公公小跑过来:“给太子殿下请安。”   “太子殿下,陛下请您去养心殿一趟。”   应璟决愣住:“这个时候?”   李公公:“圣上旨意,奴才不敢妄传。”   天空响起春雷,轰隆一声,震耳欲聋。   -   摄政王如何查的案,大理寺卿不知道,那名气质温和的青年只是在牢里转了一圈,手里边多了十几份画押好了的罪证。   当晚。   玄甲卫便将魏府围的水泄不通。   雨丝溅的冰冷的盔甲之上,杀气腾腾的玄甲卫举着火把冲进府中,一部分分列两侧,另一部分进去抓人。   很快,府里便传来惊慌失措的尖叫和哭泣声。   玄甲卫办事效率极高,没过多久,府里就安静下来,魏府中人一个不少,全被压着跪在了院中。   魏立发丝灰白交杂,瞪着眼梗着脖子骂:“奸臣!奸臣误国!连慎微!”   他儿子哭泣着劝道:“父亲,父亲,您别骂了,儿子求您!”   “孬种!”魏立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还未及冠的独子。   惶恐和压低了哭泣声里,连慎微撑着伞,缓步踏过青石板,走到魏立面前,微微一笑:“魏大人怎的如此狼狈。”   魏立冷笑,朝他啐了一口。   连慎微偏过头躲开,也不恼,“魏大人怕是年纪大了,九年前的事说忘便忘。。”   “您贵人多忘事,我却永生永世都记得,想来还需要我提醒一下。”   他语气越发和缓:“先帝在位时期,永嘉四十一年,金陵城,浮渡山庄。”   “魏大人可还有印象?”   他一举一动的涵养与礼仪都似刻进了骨子里,就连此刻,对待老者,他用的也是敬称,甚至微微弯着腰,不至于完全俯视着老人。   魏立瞳孔骤缩,眼睛缓缓睁大,几乎要突出来,“你,你……”   一道惊雷响彻,紫色的雷电宛如蛛网,将夜空划出令人胆颤的裂痕,倏然映亮青年冷玉般的侧脸。   雨丝打湿了连慎微的发梢,他浅笑着,眼底却无半分笑意,黑沉如浓夜。   “魏大人想起来了啊。” 第79章 第 79 章   先帝在位时期,永嘉四十一年。   金陵城,浮渡山庄。   一段深埋的记忆忽的翻涌上来,魏立恍惚间回到了九年前。   大盛朝有一句话:江湖风云,尽归金陵。   江湖风云,也指风云榜,这个榜上记录着三十岁以下的年轻高手,每隔十年,都会进行一次大的调换。   而金陵,则是江湖侠气最浓烈的地方,仗剑白马、对酒当歌,儿女情长,快意恩仇,自是藏着无数的怅然江湖梦。   这世间武者以内力和心境分为六个等级,分别是凡境、隐元境、开阳境、天衡境、天权境、天枢境。   若非天赋卓绝者,每突破一境,都需要耗费数年甚至十数年的时间。   金陵城自然盘踞着不少江湖势力,而低调至极的浮渡山庄虽避世多年,但江湖众人仍对其尊重推崇。   是以在永嘉四十一年发生的浮渡山庄灭门惨案,二百三十七条人命一夜之间惨死,令整个江湖为之震怒。   雨下的更大了。   连慎微挥手,让玄甲卫押着其他的人去前堂,这里便只剩下了替他撑伞的天南、以及受了重大打击般的魏大人。   魏立瘫在地上往后挪了一步,惊疑不定:“你……你是!你是浮渡山庄的人?!对——你姓连?”   “你和那浮渡山庄的庄主是什么关系?!”   他脑中飞快回忆起当年的事情。   浮渡山庄的庄主,只和爱妻育有一子一女,长女连犹蔚,幼子连瑜白,传闻纯善洒脱,武力高强,和眼前恍若恶鬼、没有内力的人一点也对不上。   况且,那浮渡山庄的人分明全死了,二百三十七个人一个不少。   连慎微笑着想伸手去扶他,可还没碰到人,便被魏立惊惧地躲开。   他修长的手顿在半空,被雨水浇透之后没有半点暖意,苍白而冰冷。   世人只知,对浮渡山庄出手的人,是江湖有名的杀手势力坠月流,他们杀人的手法非常具有辨识度。   那段时间,江湖腥风血雨,无数侠义之士对着杀手榜上的人物进行追杀。   却没有人知道,买通坠月流的幕后之人,不是江湖人,而是朝廷。要屠杀浮渡山庄的,也是朝廷。   见他不知趣,连慎微便不紧不慢的收回手,扯了下湿透的袖子,双手拢在其中。   “魏大人怕什么,当初,这件事不就是您和几位朝臣,连同病危的先帝,一起决定的吗。浮渡山庄都已经泯灭九年,我不过是你口中的奸臣罢了,和他们当然没有关系。”   魏立被他说的恍惚片刻,随即疯狂摇头:“不对!你绝对和浮渡山庄有关系!连慎微!你到底要干什么?!”   连慎微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温声道:“你听。”   前堂突然发出深宅女子、仆从的哭泣和尖叫,魏立人老了,眼神却好使,瞧见了前堂被雨水冲刷过来的血。   他眼睛一瞬间充血,颤巍巍吼道:“连慎微——!!”   “你!你!就算老夫真的是南安舞弊案的罪魁祸首,罪名也绝到不了满门抄斩的地步!你这是公报私仇!你滥用私刑!你就不怕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吗?!”   连慎微躲开那双想要拽住他袍底的苍老双手,垂下眼眸,语气含笑,“魏大人也都说孤是奸臣了,孤又怎么能辜负魏大人的期待?”   魏立双目赤红,他张大嘴,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悲鸣低吼,地面溅起的土腥味充斥在鼻尖,眼泪和口水滴答滴答汇进水中。   摄政王微微阖眸,轻声道:“你听,前堂是不是有人头落地的声音?”   “你的妻子、妾室、庶女……在恐惧,她们在埋怨你为什么不在她们身边……”   “浮渡山庄那晚的场景,是不是也如现在这般?”   “魏大人,你如今还该摸着良心说,自己没有做过违背良心之事吗。”   魏立:“……先祖早就有令,禁止皇子皇孙与江湖中人有任何牵着,更遑论……此事,老夫对不住浮渡山庄,但若再来一次,先帝、老夫和其余忠于皇室的朝臣,也绝不后悔!”   “爹——!”   前堂传来一少年的惨叫,紧接着便没了声音。   “我儿!”魏立目眦欲裂。   他恍若风中残烛,这一声后,便垂下了头,侧脸贴着地面污泥,竟已然是弥留之态。   “连慎微…你好狠的心……”   半点不为难他,却叫他听着自己视如珍宝的小儿子死去,家人妻子,一个个死在前堂。   魏立喃喃:“日后,史书所写,我魏家满门忠烈,死于奸臣之手,你,必将万人唾骂……”   他临死之前,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将手伸向落在泥中的男子束发的长簪。   魏立艰难地握在手里,匍匐在地上,气喘吁吁的给自己束好发,把长簪插了进去。   随即手垂地,眼珠睁大,了无声息。   天南低声叹道:“古来仰承天子恩泽的官宦之家,死前皆重仪表,讲究发丝不乱,戴长簪入坟,意味清德忠骨。这长簪也被文人墨客称为君子簪。”   “是吗,”连慎微笑了下,然后抽出天南腰间佩剑,带着魏立头顶的发髻和长簪一起削了下来。   长簪在地上磕碰,碎成几段。   “那我偏不愿成全他这忠骨。”   连慎微不再看地面的魏立,转身走了。   天南赶紧接住他家主子扔过来的佩剑,呆了几秒。   他好歹是个天衡境的高手,可刚才主子抽走他的剑的时候,他竟半点都没反应过来。   不敢乱想,天南急忙跟上去。   前堂跪着的魏府其余人,还活得好好的,都被堵住了嘴,吓晕过去不少,地面泼了几桶鸡血,浓烈的血腥味被雨水冲刷的淡了很多。   玄甲卫的队长道:“摄政王大人,按照您的吩咐,兄弟们都照办了。”   连慎微颔首。   “天南,吩咐人给他们灌了孟婆汤,扔到远离京城的庄子里,我不想再看见他们。”   天南:“是!”   孟婆汤是风恪研制出来的一种能叫人忘记前尘的药酒,一杯下肚,所经历的一切,便如梦一般,醒来全部忘记。   魏府这些人被拉进马车,运出了城,紧接着,便有准备好的乱葬岗尸体拉了过来,按照魏府的人口,一个不少的摆在了前堂。   府中值钱的东西全都搬走,一桶桶的油泼了下去,连慎微扔了火把,都是木质的房屋,即使下着雨,火势还是在快速蔓延。   天南小声道:“主子,我不明白,您大可直接杀了他们。”   他虽不知道主子的过往,但主子从未瞒着他,因此时间长了也能猜到几分。   连慎微摩挲着金属扳指,静默不语。   他只气死了魏立,其余人未动。   并非不想迁怒,而是看了应璟决的面子上。那混小子偶尔在魏府学书,魏立的夫人给了他不少母亲般的照顾。   仅这一点,他就不能下手。   不过,即使这些人有一天或许记忆恢复,也再不能回到京城,因为魏府的人在今夜已经全都死去。   这些乱葬岗的人,会代替他们葬入魏家祖坟。   想来也是讥讽至极。   “留几个人处理干净,备车,去皇宫。”   天南:“这个时间?”   “再晚,今夜恐怕也有许多人彻夜不眠,”连慎微走着,心口突然一窒,四肢骤然无力,他眼前一黑。   “……”   “主子!”   天南低声惊呼,及时拉他一把。   细细密密的窒痛从心脉传来,连慎微眉尖紧蹙,呼吸发沉,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苍白的像张纸,额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天南瞬间反应过来:“是风先生给您试的新药的不适反应?”   他记得风先生说,服药期间切忌情绪翻涌,否则会引起心脉的闷痛,可他刚才分明没在主子脸上看出半点情绪波动的样子。   天南不免焦急道:“主子,我带您回府!”   连慎微抬手止住他。   缓了片刻,他压住过往的回忆,睁开眼,低声道:“没事,去皇宫。”   不过就如他所说,今晚是个不眠之夜。   还未上马车,街道上便传来马蹄声,紧接着便是一声粗糙的低喝:“停!”   忠义侯府的老侯爷坐在马背上,惊怒交加的看着燃着熊熊大火的魏府,吼道:“救火!都愣着干什么?!”   他带着的皇城护卫军犹豫地看向府前伫立的黑袍青年。   忠义侯自然也看见了。   青年往常似乎印在脸上的三分笑意不见,脸色苍白而漠然,侧眸望过来的时候唤了一声:“老侯爷,许久未见。”   老侯爷冷哼:“别管他,进去救人!不敢得罪姓连的,就敢得罪老子了吗?别忘了你们在谁手底下当差!”   他自三年前在边疆的那场战斗中失了一条小腿,境界跌落,便回府养老,怕吓到小孩子,就一直在府里,没怎么出过门。   今天才收到太子密信,叫他来救下魏大人一家,他才惊觉如今京城中,竟是连慎微一手遮天了。   可恨他还是来晚了一步!   护卫军在里面搜了一圈,很快回来复命,“回禀老侯爷,里面……已经没有活人了。”   全被烧焦,甚至看不出原貌。   老侯爷:“摄政王!”   连慎微被天南扶着上了马车,马车缓缓往前,停在老侯爷一侧,他挑开帘子,“魏府突发大火,孤带人赶来时,人便已经没了。”   体内不住传来的虚弱感,让他不想再和无关的人做过多纠缠,语气淡淡的,落在旁人耳中,便带了三分漠视的态度。   老侯爷怒不可遏,抽出长刀便挥向马车,强劲的内力在冲到马车前,便被天南冷着脸拦下。   “你敢!”   天南飞身上马,勒住鞭绳,牢牢守在马车旁边,沉声怒视:“敬您一句老侯爷,便不要太不饶人!”   老侯爷一愣,冷哼:“天衡境?你这等实力,为何效忠于一个心术不正之人身旁,男儿当顶天立地,何不去边疆效力?!”   “我呸!”天南脸拉得老长,“你才心术不正,管的也忒宽。这个时候想着拉拢别人,我看你也没对魏立重视到哪里去。”   他和明烛二人,本就只对主子效忠,狗屁的朝廷,想得真美。   老侯爷大概是头一次被人这样直白的骂,脸色涨红。   他确实对魏立无感,文臣武将之间矛盾似是天生,三年前边疆一战,后援迟迟不来,死了不少将士,后来听说就是他们文臣在扯皮,才叫边疆战士平白死去那么多。   说不怨那是假的。   他脸一沉:“公私之事,老夫分得清,摄政王若动国本,拼死,老夫也不会放过你,你且等着明日上朝,老夫定如实上报陛下!”   连慎微轻咳两声:“请便。天南,我们走。”   -   皇宫。   养心殿。   李公公迎上来时,见摄政王一身湿透,顿时一惊,忙叫人拿了大氅和手炉来,“摄政王大人怎的淋了雨?快快快,您先披上,这初春雨夜着凉,染了风寒可就糟了。”   连慎微应了一声,拢着手炉披上大氅进入殿中。   龙涎香的气味从香炉里氤氲出来,殿中没有侍候的宫婢和太监,景成帝背对着他站在书架前,叹了口气,有些疲惫。   “你来了?”   “春日返冷,寒气仍在,玉檀梅却开的一日不如一日,今日春雨过后,不知又要残败多少,朕种的终不及蔚儿好。”   连慎微敛眉,拨弄了下手炉上的流苏,语气冷淡。   “我说过,不要让我再听见你唤阿姐的名字。”   “阿姐会觉得恶心。” 第80章 第 80 章(捉虫)   养心殿里寂静的只能听见外面的萧疏雨声。   景成帝转过身,深深看了一眼立在殿中的青年。   如今这许多年过去,这个人已经大变,只有背脊依旧挺直,如松如柏。浮渡山庄连家的家训,就像是刻在了每一个连家人的骨子里。   他们姐弟的那双眼睛极其相似,每一次看见他,景成帝就觉得自己像是看见了十五年前,他初初遇见蔚儿的时候。   景成帝常年卧病,慢慢坐下来,没有自称朕:“我知道,你怨恨我,可是那对于当年的我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了。”   “这皇位,我本就不想坐。我知道你现在不杀我是因为什么,我也知道,你终有一天会亲手杀了我。”   十五年前。   永嘉帝在位时期,景成帝还是宵王,在争夺皇位最激烈的时候,几次差点卷入阴谋算计的漩涡。   景成帝当时不过王爷,二十出头的年纪,年轻气盛之时,烦不胜烦,便自请去封地一走了之。   但他年幼的长子、母妃和已经收入房中的两名侧妃被扣在了京城,就是为了防止他在封地起了异心。   就是在去封地的路上,景成帝遇刺,重伤昏迷,被下山采买的连犹蔚救下,带去了浮渡山庄养伤。   景成帝醒来后,却完全失忆,记不清自己是谁,只记得临死前将他救下的那抹惊鸿倩影。   连犹蔚是连家长女,承袭浮渡山庄赫赫有名的负雪剑法,天赋卓绝,剑气若寒霜,却一副芙蓉面,性格温柔可亲,又不失韧劲与风骨。   男女之情便在点滴间落地生根。   彼时都是真情实意,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连犹蔚在二十岁那年于浮渡山庄,嫁给了景成帝,成了他的妻子。   且二人都立下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   他们很快便育有一子。   可是他不知道,他远在京城的王府那些妾室之中,在他选择离京的时候,就已经怀孕了,共诞下一子一女,加上最早出生的儿子,便是如今的大皇子、二公主、三皇子。   在浮渡山庄里,平淡但幸福的日子过了几年,宵王的记忆逐渐恢复。   而他其余的几位兄弟在争夺皇位的过程中,死的死伤的伤,皇室凋零,最后竟只剩下了失踪不明的宵王这一个能继承皇位的成年皇室。   病重的永嘉帝派出很多人寻找失踪多年的他的下落。   恢复记忆的宵王想起皇室子孙不许和江湖势力牵扯过深的祖训,只觉得惶然。   他选择向连犹蔚坦白自己的身份,但下意识隐瞒了自己在京城中还有妾室和孩子,只说了自己回京处理完事情便回来——   他必须去京城。   不管以什么身份。   他对不起连犹蔚,更对不起在家中无他照看而长大的孩子、妾室。无论如何,他都要回去看看。   况且,如果他不主动离开,永嘉帝迟早要查到浮渡山庄,如果被查到……他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事。   连犹蔚不放心,便在宵王离开之后,安抚好当时年仅六岁的璟决,悄悄暗中上京。   景成帝抚摸着案上花瓶里插着的梅花,事情过去的那么多年,他却还记得清清楚楚,恍如昨日。   他记得,他有妾室和孩子的事情被偷偷跟上来的蔚儿发现的时候,她不可置信的神情。   他爱连犹蔚。   很爱很爱。   自然也知道连犹蔚的性格。   温柔如水的一个人,在原则性的事情上,果断的可怕。   往常月下饮酒,梅林舞剑,是为了给他看,可那次她抽出负雪剑的时候,却是为了断情。   “虽然非你故意,但你既有妾室和孩子,便不再是我连犹蔚想要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凡连家女子,绝不和其他姑娘共侍一夫。”   连犹蔚眼眶微红,语气却淡淡,她勒马而立,霜寒的剑尖在地面划出一道痕。   景成帝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冷静、理智、条理分明。   “你若真的有男子的抱负和担当,便承担起你在京城的责任,包括你的几个妾室和孩子。如今事情变成这般模样,非你我之错,天意弄人,但他们更无辜。”   “你不仅仅是璟决的父亲,更是他们的父亲。”   “宫廷深宅女子以夫为天,我连犹蔚不是,璟决有阿白这个小舅舅,有我父亲这个外公,不缺男性长辈的呵护,我能把他养的很好。”   “江湖上不讲休妻,也无和离,你我二人今日以此线为界,便不要再相见了。”   他甚至不能开口挽留,眼睁睁看着她策马离去。   月老牵错了红线,上天对他的嘲弄远不止于此,他唯恐浮渡山庄的事被发现,一边传信叫蔚儿注意防范或者直接转移,一边在永嘉帝面前极力掩饰。   终于熬到了永嘉帝去世当晚,他以为只要自己当了皇帝,一切就能都过去了的时候——   那晚,他跪守龙榻前,他的父皇招手,暗卫便抱进来一个昏睡的孩子,和一柄沾血的剑。   那是负雪剑。   蔚儿不离身的佩剑。   永嘉帝亲口说了,浮渡山庄除了璟决之外,二百三十七条人命无一活口。   而璟决,也被强制用了皇室秘药,醒来之后不会记得任何过去的事。   永嘉帝秘密召集几个大臣,买通杀手组织坠月流,连同皇室内廷高手一起,屠戮了浮渡山庄,只留了皇嗣。   他当场呕出一口心头血,这是他的父皇临死前给他上的最后一课,叫帝王无情。   求不得,或者得到之后,以一种近乎惨烈和绝望的方式永远失去,是叫人最放不下的。   他登基的前一天,失去了挚爱之人,于是往后余生,日日皆是煎熬,每处都是追忆。   景成帝甚至开始怨。   他怨应璟决为什么要降世,如果他没有降世,那浮渡山庄便能逃过一劫,他的蔚儿是不是就还能活着。   于是自应璟决醒来,他虽处处照顾,却再没抱过这个孩子。   蔚儿的坟茔在浮渡山庄,他便隐去连犹蔚真名,立衣冠冢,追封为温睿皇后。   又恐人欺负了应璟决,他便在极少的后宫嫔妃中提了个身世干净,性格温和的女子作为继任皇后,让应璟决养在中宫膝下,上了玉牒,成为正儿八经的嫡子。   景成帝原本以为浮渡山庄的事,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掩埋。   知道他在自己登基后的第三年、璟决九岁的时候,看见了参加科考的连瑜白——   现在的大盛朝摄政王,连慎微。   蔚儿最疼爱的弟弟。   殿试之上看见他的时候,他失手打翻茶盏,甚至没敢认。   因为那个笑意不达眼底,在考场提笔答题的青年,和记忆里心思纯挚、仗剑逍遥想在江湖闯出名堂来的意气少年郎,相差太大。   他是来复仇的。   这些年,一个个杀掉了当年决定屠杀浮渡山庄的朝臣以及所有参与者。   魏立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他无法下手去做的,连慎微全做了,背着奸佞的名声一步步走到今天。   景成帝虽不想当这个皇帝,但也不想让应家的江山就这样断送在他手里。   他敢给连慎微这么大的权力,一是因为,连慎微复仇后,会让他看好的更有能力的人坐上那个位子,不会动摇江山;二是因为,连慎微无论如何,都不会真的伤害应璟决。   决儿是他阿姐留下的唯一的血脉,他便是决儿的小舅舅,更有陪着决儿从小长大的情分在。   决儿虽然有时候太过重情,在亲近之人的事情上,决断力差些。   但是他才十五岁,有治世之志、明君之才,需要的只是历练和成长。   这些东西,不仅连慎微会给他,他作为父亲,作为帝王,也会给。   景成帝心里明白,连慎微除了复仇,还解决了不少朝堂毒瘤,他每杀一臣子,顶替上去的人虽然有不少被视为他的党羽,但那些人未来只会是决儿的人脉和班底。   他多在朝堂一天,决儿登基之后的路便稳一点。   有这种想法,再加上蔚儿,他每次看见连慎微如今苍白清瘦的模样,愧疚便多一分。   浮渡山庄二百三十七口人命,一个不少,连慎微却活着,那当初替他死的人是谁?   山庄被屠戮后他消失三年,再次出现便是在朝堂科举。那三年连慎微又经历了什么,他绝口不提,景成帝就无从知晓。   连慎微:“不急,璟决能独当一面之前,我不会杀你。”   衣服浸湿,他本该冷的,却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一点点升高,嗓子里也隐约有咳痒之意。   心脉里也断断续续传来窒闷感。   景成帝沉默半晌,道:“你不打算告诉璟决你的身份吗,长此下去,他登基之后,第一个要对付的人就是你。”   连慎微用手炉暖了暖手背。   璟决是阿姐的孩子,打马游街之时,不经意抬头,三年不见,璟决还是分外单纯的模样。   他自请去教导这孩子的时候,便发现他有成为明君的心愿和潜质。   如此,那便只当一个明君就好,不必想起过往,也不必在仇恨和亲情中间做出抉择。   那些血海深仇、骂名污秽,他身为长辈,挑起小辈的那一份,也是应当。   至于应璟决登基之后会不会杀他……   他如今这幅身体,也不知能撑多久。   如果能在这小子登基后再撑几年,便多做他几年的磨刀石,这样死去之后见到阿姐,也问心无愧了。   景成帝:“瑜白……”   连慎微蹙眉:“别叫我这个名字。”   连家家规。   凡污名满身、满手血腥、违背道义……屠戮无辜之人者,不配为连家子孙,无论直系或者旁系子孙,族谱永世除名。   他恪守家规,便将自己从族谱除名,族谱上干干净净的连瑜白,已经死在了十七岁。   连瑜白是连家人,连慎微不是。   景成帝沉默片刻:“你为了魏立的事情来的?”   “他死了,你提个人暂代他的位置,不要直接任命,这个位置留三年。”连慎微抵唇咳了咳。   景成帝点头。   连慎微:“还有一件事,我来拿走阿姐的负雪剑。”   景成帝脸色终于变了:“不行!”   “那把剑留在你这里这么多年,早就该还了,”连慎微淡声道,“浮渡山庄的传承不能断,小侯爷快回来了。”   “不行,”景成帝拒绝,沉声道:“起码现在不行,即使他阴差阳错学会了蔚儿的剑法,他擅长的也是枪,那把剑给他,他也不用。”   “摄政王……我也活不了几年了。”   最后一句,终日精神不济的帝王,声音有些哀求。   连慎微定定看了他好一会,才道:“也好。等我下次找你要剑的时候,就是该璟决登基了。”   他不去看神色怔忪的景成帝,离开养心殿。   李公公听从吩咐,给连慎微备下了能挡雨的轿辇,一路送出宫门,没走出多远,便碰见了宫墙旁边撑伞而立的应璟决。   少年储君眸色深深,紧紧攥着手里的伞柄,他抬头看向轿辇上坐靠着的人。   昏沉暗色的雨幕里,那人抱着手炉,露出来的一支手清瘦苍白,他脸上没有平时的三分笑,垂眸看人时,眸中映不进半点东西,冷淡而漠然。   就好像不想看见他这个学生。   而且现在在皇宫,在别人眼里,连慎微见储君不下轿辇,不称臣问安。   已然十足的权臣姿态。   抬轿子的小太监们瑟瑟发抖。   应璟决不知道,不是连慎微不想看他,而是他现在已经烧的厉害,陷入十分昏沉的状态,实在没有精力去应对。   连慎微勉强打起精神,弯了下唇:“殿下何事。”   应璟决:“本宫有事与摄政王商量,请摄政王下轿辇。” 第81章 第 81 章   连慎微才不会下去。   “雨夜天凉,殿下还是快回去吧,”他阖眸道:“继续走。”   李公公左右为难,半晌,抬手叫抬轿辇的奴才往前走,他在自己则小跑过去,对应璟决,有些惶恐道:“太子殿下,奴才……”   他话没说完,就见应璟决转身,就这样跟在轿辇后面,一声不吭。   “哎呦!殿下,这可怎么使得!”   李公公只能庆幸现在下着雨,天色又晚,路上除了执勤的侍卫之外根本没有旁人,否则这场景传出去,不知道又会被传成什么样。   直到了宫门外,轿辇被放下,连慎微看见了一直等在外面的天南。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招了招。   天南心中咯噔一声,不动声色过来,将手臂递了过去。   等主子起身,天南才发现,主子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他敏锐的察觉到主子不似平常的紊乱呼吸——   比来皇宫前还要严重。   而且……主子的体温为什么这么烫!   天南越急,脸就崩的越紧,看着很是吓人。   “摄政王。”   应璟决在他身后平静道。   连慎微脚步一顿,还是侧过身:“不叫老师了?”   “老师,”应璟决顿了顿,道:“这次来找老师,是因为魏府的事情。本宫听说魏府出事是无故失火,虽和老师无关,但难免有些人会污蔑老师。”   连慎微颔首:“殿下想干什么?”   应璟决平静道:“本宫来,是想和老师商量,由本宫接手接下来魏府的事情,老师放心,本宫绝不会让一点难听的风声传到您耳朵里。”   青年目光落在他冻的发青的手指上,顿了下。   听完少年储君的话,摄政王似乎并没有发现这番话下暗藏的企图。或者他发现了,也抱着一种无所谓的心态,纵容这头狼崽子这么做。   像是有些兴趣,连慎微缓慢地走了两步,“魏府的事情只余收尾,交予你也无妨。”   他顺势把一直抱着的手炉塞进少年储君冰冷的手里,笑了笑:“天寒,殿下回去休息吧。”   暖烘烘的手炉叫应璟决一愣。   而连慎微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天南上前把他扶进了马车,快马扬鞭,往摄政王府赶去。   留在原地的应璟决抱着手炉,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魏府的事情发生时候,应璟决出奇的冷静。   加上前不久栾秦甘的死,他好像在短短时间里完成了一次好像并不起眼的蜕变。   他觉得之前处处手下留情、不敢做的太绝的行为,真是蠢极了。   总想着万事留一线,可别人却不会给他留一分一毫喘息的机会。   现在魏立已死,这件事里可谋夺的权力也只剩下残渣肉末,不过对他却是珍贵无比。因为魏府的后续处理,几乎涉及到朝廷各个部门,他只要操作得当,便能在里面安插自己的人手。   他就要这样,一点点的,将连慎微手里的权力掏空。   李公公哪敢叫他自己走着回去?连忙给他撑着伞,陪在身侧。   应璟决神色平静地往回走,他身后跟着的人越来越多,跟上来的小太监,听见消息赶过来的东宫侍卫。   他的身份尊贵无比,注定坐上至高至孤的皇位。   在漫长昏暗、风雨交加的宫中长廊里,竹帘半垂,占风铎叮当作响,他怀里抱着手炉,便觉得这条路比来的时候温暖多了。   -   摄政王府陷入一片混乱。   天南冷着脸把刚踏入卧房就昏过去的连慎微扶到床榻上。   风恪赶过来的时候,看到连慎微脸色的第一眼,便低低骂了一声,脸色沉凝。   “来来来,天南你说说,这家伙又干什么去了?!”   天南快速把事情交代了一遍,着重交代了连慎微在魏府的时候心脉窒闷的事情,“当时我明明看着主子没生气动怒,情绪也远算不上激动,风先生,我家主子现在情况到底怎么样?”   风恪指腹下清晰的感受到连慎微紊乱的脉搏,简直不知道要怎么骂人。   没什么情绪?算不上激动?扯呢吧!   但凡和浮渡山庄的扯上关系的事,他怎么可能平静下来?   披着这张稳重无比的摄政王的皮,心思比谁都重。   床上昏迷着的友人无知无觉,风恪看着他,恼怒道:“你说你——”   顿了顿,他头疼道:“算了,欠你的。”   风恪:“你家主子很多基础药材都不能用,治疗风寒的药他吃不了,只能熬着。去找点酒给他擦身降温,然后去我房间把我放在高阁上的盒子拿过来。”   天南急忙去了。   叶明沁也被惊醒,来来回回帮忙跑着,大半宿没睡。   她明天就要去诏狱上任,非要守着义兄,被风恪凶巴巴撵回去了。   他打开锦盒,里面有一小块软木似的药物,闻之有异香,小心用银刀切下了一丁点,塞进连慎微嘴里叫他含着。   “天下谁有你金贵,用这等东西压制风寒……”风恪嘀嘀咕咕,心疼的收了起来。   他伸了个懒腰,困倦道:“得了,看着你家主子吧,五日后能醒就没有大事,醒不来的话……”   “会怎样?”天南紧张兮兮道。   风恪:“醒不来我就再给他看看。”   天南:“……”   -   宫渡在意识在自己识海里懒出了天际。   身体昏迷之后,他在意识海好像也昏迷了,要不是眼睛偶尔睁开,嘴里迷迷糊糊吃着零食,小光团几乎真以为他要睡着。   它忧心忡忡:“你没事吧。”   宫渡有气无力:“&*@¥#……”   小光团凑近听,才听见他说的是:“应该暂时没事吧。”   小光团:“……”   有点慌。   宫渡挪了挪,耳朵都蔫哒哒的,把自己缩进了毛茸茸的小摊子里,困的眯眼。   好想睡觉,好想摆烂。   大概宫渡自己也没料到这次随机出来的疾病,对他自身灵魂的影响这么大。   虽说他是真的很想摆烂,也是真的没写剧本,但脑中的剧本一直在翻页构思,他也不想这样,但控制不住……   编剧本成了习惯,一时半会真的改不过来。   这个世界的三个主角,一个是应璟决,拿的是君临天下剧本;第二位主角是小侯爷厉宁封,拿的是名将征伐剧本;第三位主角是叶明沁,拿的是名臣女相剧本。   他们三个扶起逐渐衰亡的大盛朝,开辟了新的盛世。   连慎微在原世界线里,和厉宁封、叶明沁并没有过多的牵扯。   宫渡不打算这么干,即使灵魂懒散,设计剧本收割气运值也似印在了本能里。   这身体与应璟决的亲缘关系,是天生的剧本,不用他刻意编写。   而他收养叶明沁,这些年刷了不少的好感,目的是为了防止自己真的摆烂不干,脱离这个世界的时候,也好有个保底的气运值收益。   叫厉宁封阴差阳错学会浮渡山庄的传承剑法之一,是想加深与这位主角的羁绊。   毕竟,在江湖中的很多地方,传承关系、师徒关系,有时候比一般兄弟、父子之间的感情要重要的多。   所以,厉宁封作为‘这么多年唯一学会阿姐剑法的、具有武学天赋的人’他对厉宁封特殊了点,好了点,不就顺理成章了么。   而且那家伙性子张狂不羁,除了敬重师长之外,宫渡觉得自己好下手的地方不多。   宫渡打了个哈欠。   这个世界他没有正式剧本,却步步皆算计。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他都习以为常的,用自己或真或假的‘痛苦’和‘虚弱’博取别人最大的情绪反馈。   还是很累啊……   宫渡把自己的死亡时间提前了很久,安排在了可以最早死去的时间点。   他可以趁着这次昏迷多在识海待几天。   小光团不是个傻团子,约莫猜到了这次随机疾病给宫渡造成的影响大了点,可是宫渡什么都不和它说。   它不免着急,忧心忡忡思索了半天,便勾连了这个世界的世界意识,商量事情去了。   -   摄政王抱病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各方势力反应各异。   第二日早朝的时候,忠义侯穿的整齐,一只铁器做的小腿踩在地上,路上回头率百分百。   他做好了在朝堂和连慎微呛声的准备,却没想到对方今天直接没来。   抱病?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忠义侯神色怪异,不会是为了躲着他才不来了吧?   应璟决没有像其他义愤填膺的臣子一样激动,而是顺势禀报了景成帝,他将接手魏府后续的事情。   景成帝深深看他一眼,沉吟片刻,道:“既如此,摄政王抱恙,南安舞弊案一事却耽误不得,在摄政王醒来之前,连同魏府的事情,便交由你一同处理。”   应璟决一愣,他下意识抬头。   南安舞弊案可与魏府的事情是两码事,魏立枉死大家心知肚明,处理魏府的事不过顶点大的蚊子肉。   但是前者,是实打实的皇子们都眼馋、想要接手的案子。   舞弊的考生需要银钱买通考官,考官又与当地学政有关联,官与官之间若非利益往来,这舞弊也不会顺利进行。   只要拿到这案子的权力,顺利解决南安舞弊案,他在朝堂里的地位,会立即提高很多。   大皇子和三皇子也想到了这一层,便纷纷上前一步:“皇弟年幼,请父皇准许儿臣辅助皇弟!”   与他们站在一起的大臣自然是帮他们说话。   眼见又要吵起来。   景成帝抬手一压:“好了,太子一个人办就好,他乃我朝储君,如果这件事都办不好,也辜负朕对他的期待。”   这话一出,应璟决迅速冷静下来,他瞥了一眼自己那两位神色各异的皇兄,心中有了计较。   南安舞弊案如果办不好,他这未来储君的位子怕是比之前坐的更加不稳当。   顺利完成的话……   应璟决心中冷笑,怎么可能顺利完成,这其中不知道要有多少绊子。   不过他还是面无异色的接下了这个案子,恭敬道:“儿臣定不负父皇期望!” 第82章 第 82 章   景成帝安静片刻,对他说:“摄政王……也做过你的老师,眼下抱恙,你抽时间去看看他,想必他会很高兴。”   他是皇帝,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人恨不得在心肝肠子里转个百八十回,好好品品是什么意思才好。   应璟决下意识抬头,不经意和景成帝的目光遥一对视。   他快速低下头:“儿臣遵旨。”   他心里涌起了一丝淡淡的疑惑,父皇好像真的只是想叫他单纯的去看看连慎微……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说来也是,父皇对他一直偏听偏信,纵容至极,派他这个太子过去看也不奇怪。   至于连慎微会高兴?   应璟决可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本事。   一众人各怀心思的退朝。   路上的时候,忠义侯和应璟决搭话,他走路一瘸一拐,却风风火火不叫人扶,压低声音道:“老臣对不起殿下,昨晚去魏府去的太晚了。”   应璟决摇头:“他想除去的就是魏大人,就算您今晚到了,也会有其他的意外叫魏府的人死于非命。”   忠义侯叹了口气:“好在摄政王手里没有太多的兵权。不然……”   “等宁封回来,不管怎么说,殿下的处境会好很多。”   应璟决苦笑:“顺昌伯爵府的事情想必您都知道了,宁封会不会原谅本宫,还是要看他自己。”   忠义侯点头:“这是自然。不过那顺昌伯爵府……”   他与栾秦甘不熟,但毕竟是他儿子的姨丈,原不原谅轮不到他来讲。   忠义侯顿了顿,道:“殿下与我儿多年情分,他总会知道你的难处。”   应璟决摇头:“本宫现在不明白的是,摄政王为什么一定要杀了魏大人。”   他们两个平素其实没有太多交集,虽有政治上的不合,但仔细想,连慎微并没有一定要杀了魏立不可的理由。   忠义侯摸摸自己的胡子,道:“你有没有想过,南安舞弊案或许和摄政王有关系,所以他推出了魏立这个替罪羊?”   “殿下可知,历朝历代细数,舞弊案查到最后,哪一次查出来的行贿数额小?可是这次,无论如何拷打审问,南安的学政说的藏纳贿款的地方,却连半个铜板也没有。”   应璟决:“您的意思是摄政王把这笔钱拿走了?”   “眼下魏府被烧成了灰,里面的有什么东西,不都是摄政王一个人说了算吗?”老侯爷说出自己的猜测。   他的意思是连慎微才是南安舞弊案的幕后指使,或者和这案子关联不小。连慎微拿走行贿的银钱,转头便将脏水泼到魏立头上,又一把火把魏府烧成了灰。   “银钱比殿下想象的用处大得多,三年前,叫老臣失了一条腿的边疆那场战斗,边疆向朝廷发了十二道军报,都没能求来半点干粮、棉衣和药材。”   大盛朝不似从前开国时期,历经几代帝王,内部早已满是脏污和沉疴。   老侯爷眯着眼回忆。   “大雪纷飞的冬天,将士们吃雪,熬草根果腹,最后差点撑不下去的时候……是有人以天下百姓的名义,给边疆送去了一大批物资。”   那批物资里,大部分都是家常的烙饼,顶饱的大馒头,一路上冻的邦邦硬,也不坏。   还有实打实的米和面,药材、能煮汤的肉干,阵脚绵密、厚实的棉衣,甚至还有很多百家收集来的旧衣和洗干净的旧褥子。   生怕他们不够用一样,实在的不像话。   一看就是有人费尽心思,想尽办法,把能送的全送过来了。不提那些物资供养边疆将士需要多少钱,单单是这一路运过来花费的银钱,便是一些人一辈子承担不起的。   随着那浩浩荡荡的物资车队而来的还有一封匿名信,笔锋天然洒脱,言辞见多洒脱侠气之意。   彼时国库空虚,过的也艰难,朝堂的文臣关于边疆的事争吵不休,没个定论。   就是这批物资,叫他们撑过了最难熬的一段时间,活着等到了姗姗来迟的朝廷送来的粮。   其实在等待的那段时间,边疆将士心里说不怨那是假的,可当他们看见那批拼拼凑凑、以百姓名义送来的物资的时候,很多大老爷们摸着那些棉衣和粮食,当场红了眼。   虽没多说什么,但杀敌的时候那股狠劲儿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士气空前高涨。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守护有意义,他们守护的人也在记挂着他们。   老侯爷很感激那个匿名送物资的人。   即使这批物资里有征集百姓的捐助,但绝大部分的粮食,定是那人自己掏钱买的,那上面的粮袋上不少都印着金陵粮仓的记号,想来那人是名风骨卓然的金陵人士。   可惜,事后他想当面感谢,却找不到半点线索了。   从久远的记忆里回神,看着年轻的储君拧眉细思,老侯爷又交代了几句。   “老臣也只是猜测,殿下既然接手此事,便要好好处理才是。老臣腿脚不便,往后也不常出来,殿下万事小心。”   应璟决:“本宫明白,宁封也快回京了,算算时间,十天内也就到了,到时候的接风宴,我会和他好好说一说。”   目送老侯爷离开,应璟决心里还在想他刚才说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并不赞同老侯爷关于是连慎微把污款拿走了的猜测。   摄政王府他去过不少次,那里的装潢摆设,哪里有半点奢侈可言?况且这些年的相处,他并不觉得连慎微是个贪慕银钱的人。   应璟决回了趟东宫,拿上一些补品,便去了摄政王府。   -   佛泉寺。   悠扬的钟声惊起山林的鸟儿。   年轻僧人捻着佛珠,脚步匆匆地进了一间房。   一名六七十岁的素衣老者盘腿坐在蒲团之上,嘴唇蠕动,低念着经文。他眼皮松弛下垂,睁眼的时候,眼底却闪过精光。   “何事。”   僧人道一声阿弥陀佛:“莫太师,您的信。”   僧人将信放在桌子上,无声离去。   房间里不知何处又冒出来一个人,将信反复检查了一遍,确认安全之后,才递给老者:“太师,应该是宫里面的。”   “闻出来了,宫里连纸都金贵。”   莫达展开信,看了一遍后,随手烧毁。   牧向:“太师?”   莫达:“摄政王竟然病了,他这一病,不知道多少人心里有想法,有意思。他杀了魏立,魏立和栾秦甘那蠢货可不一样,能力虽然一般,人也迂腐顽固,可也算个忠字吧。”   “不过,南安舞弊案竟是太子接手了……”   他说话很慢很缓,苍老沙哑,静默了片刻,才道:“你去做一件事,要做的不露痕迹。”   莫达低语几句。   牧向应下:“是。”   “还有,小侯爷快回来了吧?”   莫达轻捻佛珠,缓缓站起来,眯眼望向窗外,外面春雨刚过,松针如新。   “京城也该热闹起来了。”   -   应璟决到摄政王府门前的时候,被天南拦下了。   天南行礼道:“太子殿下,殿下恕罪,主子染了风寒,身体不适,避免过了病气,今日所有来探望的人都不能进去。”   应璟决笑了笑,关切道:“老师的风寒严重吗?”   天南是老师的护卫,现在看起来仍精力充沛的模样,可是眼下却有有些发青,应该是一夜未眠。   难不成连慎微这次的病十分严重?   昨晚不过是淋了雨,坐在轿辇上同他说话的时候,分明还好好的。   应璟决下意识想起了那晚连慎微塞给他的暖呼呼的手炉。他笑意微敛,不可避免的想到,是因为把手炉给他才染了风寒的吗。   可从宫门口到摄政王府也用不了多久,况且他走的时候坐的是马车……   下一秒,少年储君忍不住泛起懊恼,他怎么又下意识关心起连慎微了,每次都是如此,真是怪事!   应璟决今日刚领了差,还要去诏狱和大理寺走一趟,便道:“本宫给老师送了点东西,等老师醒了,你便告诉老师,说本宫已经来过了。”   天南:“是。”   天南收好应璟决送的东西,单独放在了一个地方。每次太子殿下送东西,主子嘴上不说,他却看得出来,主子高兴。   主子高兴,他便高兴。   接下来一连七日,京城都热闹非常,应璟决熟悉了南安舞弊案之后,上手非常快,其中免不了大皇子和三皇子使绊子。   应璟决被摆了几道之后,冷静地吸取教训,快速成长,找准时机便笑着咬回去。   景成帝放权他南安舞弊案的那一刻,这场皇位之争,才彻底打响。   皇城针锋相对的气息一点也没传到沉寂的摄政王府。   连慎微昏迷第四天的时候,风恪给他把了脉,神情还算平静,说高热已经退下,第五天就能醒。   可是这都第七天了,连慎微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风恪头发都揪掉了不少,颠三倒四的念叨着‘这不应当啊’了整整两天,反复调整可用的药材,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的医术是不是砸了他们风家祖传的招牌。   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好不可怜。   他不知道的是,这不是他家祖传医术的问题,是有人无视他的努力,不想醒。   宫渡窝在识海里,颓废的打游戏,植物大战僵尸玩了无数次,还在玩第一关。因为他根本就懒得去点植物去打僵尸。   直到第九日的正午。   有名身着银甲、墨发高束的少年郎,策马扬鞭而来,吁的一声立马东从城门之下。   身后马蹄声声,烟尘升起。   城中守卫喝道:“什么人!”   少年郎手中长/枪一甩,他举起令牌,朗声道:“忠义侯府,代镇北将军厉宁封,回京觐见!” 第83章 第 83 章   厉宁封回京的消息,如一捧热水,倒进了沸腾的油锅。   这对太子党而言无疑是一件喜事,毕竟厉宁封和太子殿下是大小长大的交情。   不过应璟决亲手杀了厉宁封的姨丈栾秦甘,又叫大皇子和三皇子党的人心里犯嘀咕,忍不住去想,万一厉宁封因为这件事,和太子闹掰了呢?   那可是他们的机会啊。   厉宁封面圣之后,圣心大悦,下旨在三日后,于太极宫举办接风宴。   东宫。   应璟决刚准备去忠义侯府,就听见殿外传来一声张扬的声线:“殿下~”   厉宁封嘴里叼着不知道从哪摘下来的一根草,蹲在应璟决殿外的一颗老树上,笑眯眯的冲他打招呼。   “好久不见呀殿下,听说你突破开阳境了,恭喜恭喜啊。”   面圣不许穿戴盔甲,是以他换了身深蓝色的劲装,觐见的时候非常沉稳,现在吊儿郎当的像个二流子。   应璟决无语片刻,没好气道:“给本宫滚下来。”   厉宁封腿一动,随即僵住,脸色变了。   “……艹腿麻了!应璟决救我救我救救我!”   应璟决心头一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见他这位挚友砰的摔在老树下的草丛里。   应璟决:“……”   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丢人。   少年储君一秒变脸,翻脸无情,扭头就走。   厉宁封跺了跺发麻的脚,内力运转一圈,拍拍身上的土快速跟上:“哎哎哎,你跑什么,我是来找你说事儿的。”   应璟决:“下次走正门,怎么每次来我这里都和做贼一样。”   厉宁封笑笑,他回头对着跟着他们的奴才挥挥手,小志子眼力见十足,便带着其他人退远了。   他这才蹙着眉低声道:“璟决,我姨丈到底怎么回事?”   单单是在面圣的路上,就有不下三拨人和他说这件事,之前他在赴京赶路,对京城发生的事情不太了解。   回京了之后才知道,他姨丈栾秦甘被摄政王以通敌的罪名杀了,整个顺昌伯爵府都被屠的干干净净。   应璟决叹了口气,眼中浮起愧疚,和厉宁封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顺昌伯爵府上代没有儿子,只有一对双生姐妹花。   姐姐嫁给了忠义侯做续弦,而妹妹则留在了顺昌伯爵府,招赘婿,栾秦甘就是那个赘婿。   这些年,厉宁封的母亲、小姨、外公和外婆相继死去,顺昌伯爵府就只剩下了栾秦甘这一个姨丈。   小姨没有子嗣,栾秦甘又一直没有续弦,是以厉宁封也愿意对他这个姨丈敬重几分。   但是要说情分有多少……   起码厉宁封初初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疑惑。   他甚至可以很冷静的来找应璟决问清楚事情的缘由。   “我这三年不在,摄政王手上的权力,已经这么大了吗?”厉宁封今年十九,替父戍边时十六岁,三年都在消息闭塞的边疆,除了打仗就是训兵,甚少关心京城中事。   应璟决点头:“父皇很宠信他。”   他顿了顿,“宁封,我对不起你,护不住栾大人,甚至……”   “这事和你没有关系,”厉宁封摇头,“殿下在京城中的日子,想来也不好过。”   “冤有头债有主,这笔账我会和摄政王清算。不过殿下,我想去看看我姨丈那些所谓的通敌证据。”   “在诏狱和大理寺都有存档,”应璟决从他的语气中察觉了什么,心中当即一凛:“难道……?”   厉宁封无声摇头,“先去吧。”   -   摄政王府。   最后一丸药下去,昏迷了将近半月的连慎微终于慢慢睁开了眼。   昏迷和醒来时,若不故意调整,呼吸频率是不一样的,几乎是他刚一睁开眼,守在他卧房里的几人,便快速围了过来。   天南险些喜极而泣。   他身边多了一个神色冷酷的劲装女子,正是刚归来不久的明烛。   天南:“主子醒了!我唔——!”   明烛冷着脸捂住他的嘴,嘘了一声,凉凉道:“别吵着主子。”   明烛:“风先生,主子怎么样了?”   风恪诊了诊脉,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原以为你五天就能醒的,这倒好,直接晕到现在。”   “明烛回来看见你这样躺在床上,差点没把天南打死。还有你义妹那个丫头,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往你这里钻,你要是再不醒……”   风恪从自己家招牌被砸在他手里的庆幸中回过神来,叭叭叭的话音逐渐消弭,他盯着床上一语不发的青年的眼睛,微微愣住。   宫渡在识海颓靡了这么长时间,以为自己还是个团子,一下子醒过来尚处在摆烂的状态。   他眼睫颤了颤,由于不适应光线,眼眶发酸,很快便浮起了一点水光。   风恪下意识放轻了声音,伸手在宫渡面前晃了晃:“喂,你这家伙……”   宫渡眼珠一转,对着风恪微微张嘴。   在识海里,他发呆摆烂的时候,小光团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力,经常在他面前晃悠,每次一晃悠,都会给他喂点零食。   次数多了,宫渡形成了条件反射。   见没有投喂,他便又闭上了嘴。   风恪对上他的眼睛,心中一窒,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空的吓人,神色苍白,眼角泛着红。   看见他的瞬间,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是没说出半点声音,又紧紧闭上。   这副模样,将风恪顷刻间拉回了九年前。   那时连慎微还叫连瑜白。   世人只知浮渡山庄连犹蔚武学天赋极高,为人稳重,乃下任庄主人选,却不晓得她那个天性喜爱自由、洒脱纯然的弟弟,才是真真正正的天纵奇才。   连瑜白隐去真名,斗笠遮面,一袭白衣,执一柄苍山剑,以少年之龄,打上了江湖风云榜的榜首。   十七岁时,他便已经是天权境,是数百年来,最有机会问鼎武学最高境界的天枢境的人。   风恪也以为,他这位友人迟早会踏足武学之巅。   直到他听闻浮渡山庄被一夕之间灭门,二百三十七口人,一人不少。   他当然不信连瑜白死了,听到消息,立即马不停蹄的从东湖赶到金陵,径直去了浮渡山庄。   那里的血腥气未散,山庄后面却多了二百多个新坟,经久不散的纸钱气味和漫天飘着的灰色飞絮。   偶尔有听见消息赶来悼念的江湖人士、或义愤填膺,或伤心感叹。   却看不见连瑜白的身影。   往后的那几个月,参与过屠戮浮渡山庄的坠月流的杀手一个个陨落,风恪便猜到是连瑜白动的手,他追着这些消息,疯狂寻找连瑜白。   风家行医,人脉自然广,风恪动用了一切能用的资源,才终于在北元城地下一个专练药人的妖僧手里找到了他。   连瑜白是因为追杀坠月流的杀手,精疲力竭才被那妖僧抓住的。   他实力强悍,意志极坚,妖僧如获至宝,将他当成了自己最完美的药人进行研究炼制。   风恪找到他的时候,连瑜白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呼吸仅剩一线。   他被吊在铁柱子上,白衣染血,遍体鳞伤,血液里混了无数纠缠在一起的毒息,偶尔会钻出一两只蛊虫。   内力耗尽,经脉俱伤,却偏偏还活着,活得生不如死。   风恪险些没认出来。   他把人带回风家,和父亲一起用尽一切办法,才叫连瑜白体内的药和毒维持在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状态。   也因此,连瑜白彻彻底底成了个特殊的药人,很多基础药材都不能用,风寒发热这种病痛,只能靠着自己熬过来。   甚至在治疗的过程中,他们不敢上麻药,因为一旦用了,连瑜白体内的毒素会失衡,而一旦失衡,他的身体就会面临迅速衰竭。   失衡后想再次达到平衡,难于上青天。   连瑜白昏了一个月,初睁开眼的时候,眼底的神色便如现在这般,空洞的,无端让人心里发慌。   风恪再次轻轻喊了他一声:“连慎微?摄政王?洒脱小古板?”   他们是过命的兄弟,两家更是累世交好,洒脱小古板这个外号听着矛盾,跟连瑜白却无比相衬。   性格那么好的一个人,行事也洒脱,偏对他们连家的家训执行的一板一眼,一丝不苟,幸亏连家的家训就那么几条,不然岂非要累死。   宫渡眨了下眼:“……嗯。”   大脑重启成功,演技上线。   他抬手遮了遮眼,顺势擦去了眼角被光刺激出来的眼泪。   风恪见状眉头皱的更深,扶着他靠在床边,教训道:“你是个病人,别一天到晚想一些有的没的,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宫渡:“……”   他想什么了?   他咳了两声,明烛立即去倒了杯温水:“主子。”   连慎微喝了两口,唇色好看了些,“明烛回来了?这么说宁封也回来了?”   明烛和天南两个,是他身边的亲信,明烛擅长隐蔽,他派去边疆,跟在厉宁封暗处保护。   顿了顿,他眉尖轻蹙:“我这次昏了几天?”   风恪没好气道:“快半月了,小侯爷今天中午刚进京,就去见太子了,人家三天后还有接风宴呢。你倒惦念他,人家小侯爷根本不知道你哪位。”   连慎微好笑道:“你吃了火药了?”   风恪冷笑:“我心疼我的药材。”   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确定连慎微眼中有了活人气,真的没事了,他才不着痕迹松口气,“之前我改良的药方还不错,你老老实实的就不会出岔子。”   连慎微沉吟片刻,转头对明烛道:“宁封可曾发现你暗中跟着他?”   明烛摇头:“不会的,主子放心。”   “不过和主子料想的一样,边疆的北夷蛮族派了不少高手想杀他,下毒暗杀不择手段,我暗中拦下了几次,小侯爷也机敏,安全回京了。”   天南:“在京城里,北夷人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连慎微:“宁封现在的境界?”   明烛:“天衡境巅峰,可当天权境下第一人。”   又精进很多啊,连慎微眼底划过一抹笑意,倒有些想看看他将阿姐的负雪剑法学到哪一步了。   “天权境下第一人?”天南哼哼道:“主子,我也很强的。”   连慎微想起三日后给厉宁封准备的接风宴,便笑道:“有你和他切磋的机会。”   “璟决说他接手魏府的事,现在过去了这么多天,也应该结束了。处理的如何?讲与我听听。”   天南:“陛下把南安舞弊案也一起交由太子殿下处理了,京城热闹的很,舞弊案现在进程过半,太子殿下完成的不错,明沁也在诏狱办了几个不错的案子。”   “魏府的事解决的早,因为大火烧毁魏府,无法真正定罪,太子殿下暂时将魏府众人的尸首下葬掩埋。他亲自去了趟魏府,倒赢的不少魏立门生的支持。”   连慎微神色淡淡:“魏立的丧事是应璟决亲自办的?”   风恪心里嘶了一声,连忙抬头对天南拼命使眼色。   天南:“……”   默默捂住嘴。   连慎微垂眸,片刻后,慢慢喝了口手里微凉的水:“说。”   平平静静一个字,叫天南头皮都快炸起来了,恨不得当场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主子喜爱太子殿下,讨厌魏立,死的时候连发簪都给他削下来了,太子殿下给魏立办了葬礼,这不是存心给主子添堵吗。   他脑子抽了才没反应过来,竟然直接说了。   连慎微:“不说,我身边你便不要待了。”   “我说我说!”天南忙松开手,呐呐道,“……是太子殿下给魏立主持的葬礼,因为没有直接证据,朝堂又闹的厉害,太子殿下说死者为大,魏立做过他的老师,就敛了魏立的尸首,命人守灵七日,法师惯例做法后,才去京郊的魏家祖坟下了葬。”   风恪心想完了。   天南不清楚,他可是知道内幕的。   应璟决那混小子给谁收敛尸骨不好,偏给魏立这么大的脸面。虽说应璟决不知情,但那魏立毕竟是屠戮浮渡山庄的幕后裁决者之一啊……   风恪悄悄瞥了一眼连慎微的表情。   璟决小子这不是往他小舅舅伤口上扎刀吗?   稍稍代入一下连慎微,风恪就已经窒息了。   这真的不会被气懵吗?   连慎微只觉得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床边青年唇边的笑一点点拉平,转了转手里的茶杯,左手拇指上戴的金属扳指和杯身碰撞,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片刻后,他掀开被子,只着里衣坐在床边,苍白的脚踩在地面黑色的绒毯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砰!   连慎微蓦的碎了茶杯。   “混账!” 第84章 第 84 章   杯子碎开,瓷片在地面蹦出去老远。   大约气狠了,活了二十六年,连慎微这么生气的次数屈指可数,一连串止都止不住的低咳从肺腔挤出。   情绪波动的太厉害,心脉和周身内力运转经过的大脉都刺起痛感,他感到眼前发黑。   “哎呀你干什么啊,”风恪一针扎在他指腹,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你再生气还真的能杀了他不成?”   明烛怕他再次着凉,迅速拿过大氅披在主子肩头。   连慎微咳了好一阵,口腔里都尝到了铁锈味才慢慢停下来,缓了许久,他声音沙哑道:“天南。”   “主子我在!”   连慎微眸色沉郁:“给我挖了魏立的坟,一寸骨头一寸骨头的敲碎。”   天南毫不犹豫:“是!主子,是现在吗?”   “……”   连慎微闭上眼,眉尖紧蹙,心脉处一阵接一阵的疼。   风恪心惊肉跳的看着连慎微满头冷汗,闭着眼平复呼吸的动作,和他冰凉指腹上颤抖不止的银针:“冷静啊冷静,千万冷静、冷静……”   这得是气得多狠啊,相识二十多年,他就没见连慎微这幅模样。   应璟决那小子真是本事了得啊。   一时间,房间里只有连慎微压着冷怒的呼吸声。   良久。   连慎微的气息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刚才是真的想提着苍山剑去宰了那个小兔崽子。   即使应璟决并不记得他小时候发生的事。   “……等南安舞弊案解决之后,暂且先让他在自己的祖坟待一段时间。”   除了魏立之外,其余的人,都是他从乱葬岗拉来的尸体而已,没有分毫魏家血脉的流民或者恶徒,葬入清贵的魏家祖坟,逢年过节门生供奉香火,讽刺可笑之极。   这勉强叫他好受了些。   魏立的坟他现在不能挖,一旦挖了,就代表着应璟决这件事没有办好,容易被人抓了把柄。   南安舞弊案本不复杂,他查得很清楚,南安的学政、巡抚和总督都有参与。   不过,他并不想让应璟决完成的那么容易,就转移了原本的污款所在地,留下线索的同时,他还给大皇子三皇子都透露了风声。   这两个人,是应璟决登基路上不可缺少的磨刀石。   他若能在那二人之前找到污款,便真的能叫朝堂中许多臣子看清他的本事,重新估量这场皇位的争夺。   连慎微既然敢堂而皇之的转移污款,把这件事变成对应璟决的历练,就不怕被人发现这里面他动过手脚。   景成帝在位一天,只要不动摇国本,他翻了天都不会有任何事。   只是他心头还是梗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堵得难受。   风恪把连慎微指腹上的银针拔/出来,赶紧给明烛两个人使眼色,“快去弄点吃的,记得是软烂好入口的食物,你们家主子饿了。”   “是。”   明烛走之前把地面的碎瓷片都收拾干净了,避免连慎微扎到脚。   等他们走了,连慎微扶着旁边站起来,到卧室东面的书桌上转了下砚台,书架喀喀分开,露出一面墙。   连慎微伸手在墙面敲了几下。   墙面一松,木层拉开,里面有一个剑匣。   风恪叹道:“原来你把苍山藏在这里了,不打开看看吗。”   “放在之前,心中有气,打一架就会好不少。”   青年的掌心落在剑匣上。   剑匣里封藏的是他纵马江湖、无拘而洒脱的十七岁。   连慎微没打开,“我想起来一个故人。”   风恪显然知道他说的是谁:“是你不愿他知道你在这里,他没怪你,这些年江湖奔走,处处打探你的消息。每年六月,那人都会去趟金陵。”   “现在我连剑都拔不出来,怎么见故人。”   连慎微静默了片刻,重新把剑匣放了回去,“不过你提醒我了,过了春,璟决十六岁,阿姐十年忌日。我和他都该回金陵看看。”   昔日锋锐佩剑,如今永封剑匣,风恪也不知道说什么,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太子金贵,又无记忆,你怎么让他出京城去金陵?”   连慎微合上书架,淡淡道:“会的。”   -   接风宴风风火火的准备了起来,摄政王府也递了消息,表明连慎微届时也会出席。   厉宁封这个正主却整日跟在应璟决前后,忙的不见人影。这样子叫想要离间他们二人之间关系的人彻底歇了心思,转头去想别的办法。   自厉宁封说要调取案宗,应璟决就带着他先去跑了趟大理寺,上面记载潦草粗略,他们就又去了一趟诏狱。   毕竟栾秦甘最后被带走的时候,是从诏狱出去的。   入堂后,迎接他们的是名司狱副使,长相清丽,办事一点都不含糊,利落得很。   叶明沁道:“司狱大人马上过来,太子殿下与小侯爷请稍等片刻。”   朝中虽设极少女官,但在诏狱任职的,厉宁封还是第一次见。   应璟决见叶明沁走远了,才解释道:“诏狱原没有女官,她叫叶明沁,是摄政王推荐进来的副使。”   厉宁封了然:“摄政王在诏狱安插的人手?”   应璟决顿了顿,有些迟疑:“不太好说,是个有真才实学的厉害角色,解决了不少诏狱冤案,下手也狠。南安舞弊案里,她这个副使,却比那司狱得用的多,而且……”   “而且什么?”   “除了和摄政王府走的近了些,我没察觉叶明沁有哪里偏帮摄政王,”应璟决说道,“她功绩摆在那,小小诏狱困不了她多久,过段时间,你我就该在刑部看见她了。”   司狱很快赶过来,案宗摆在桌子上供他们翻阅。   应璟决挥手叫他下去。   栾秦甘通敌的证据,只有寥寥几张纸,还有似乎是被迫画押的证词。这些根本看不出什么,最多瞧出所谓通敌证据都是伪造的,栾秦甘被污蔑枉死。   京城与各地也确实是这样传的:摄政王阴狠毒辣,只因忠直的栾大人参了他一本,就被按上了通敌的罪名,满门皆诛。   栾大人可怜,远在边疆打仗的小侯爷更可怜。   应璟决看了一眼好友有些凝重的神色,不禁道:“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如果我姨丈不是众所周知的冤死,而是他真的通敌了,”厉宁封顿了顿,凌厉的眉峰下压,“以我和他的关系,边疆的将士定会对我也有所怀疑戒备,轻则不听号令,重则军机延误。那后果……”   两人都沉默下来。   案宗字字记录的‘通敌证词’一笔一划写得清楚,沁着令人骨寒的冷意。   厉宁封呼出一口气:“还好不是真的。”   “栾大人不会就这样枉死,顺昌伯爵府也不会成了连慎微出气的牺牲品。还有魏大人,”应璟决保证道,“连慎微以后一定会付出代价。”   只是他现在手里的握住的东西,还太少了。   应璟决:“接风宴上连慎微会出席,我担心他会对你不利。”   “我手里握着一半兵权,他不会将我怎么样的,”厉宁封,“就算真有为难,我也一一接下。”   “他总不会也给我扣一个通敌的帽子,那就太蠢了。”   应璟决:“总之,万事小心。”   -   太极宫。   接风宴。   阳光淡淡,温度凉而不寒,春日在花草间窥见颜色,此次接风宴没有设在殿中,而是安排在了殿外。   花房的奴才想尽办法,在周遭摆满了花,美而不妖。四季海棠分明还没到三月花期,不知什么人使了法子叫它提前开花了。   来往百官彼此见礼,谈笑间纷纷落座。   “摄政王来了,不知身体可好写了?”   “老夫几人很是担心,若非您不让进,我等早就进府探病了。”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都是官场面子功夫,诸如此类的问候实在太多,连慎微挑着回应。   明烛和天南跟在自己主子一起出席,连慎微的位子在臣子侧之首,宽敞得很。他摄政这几年,从没有病过这么长时间。   见他入座,一些人打量的目光不由得投了过来。   今天天并不算多冷,连慎微却披着厚厚的墨绿色大氅,长发拢起,容色如月,插着根简单的玉簪,怀里还抱着手炉,略显清瘦苍白,带着病气。   不过身上没有难闻的药味,一时间也叫人分不清他到底病没病。   就是……   有人心里直犯嘀咕,今天是有谁惹着摄政王了吗,怎的脸上半点笑意都没有。   过了会,人都到齐了,众人朝景成帝行礼,唯独连慎微不动,慢慢品着手边的果酒,抬眸望向就坐在他对面的应璟决。   他是太子,当得右侧首位,正好与他相对。估计是早有交代,厉宁封的位子在应璟决旁边。   连慎微不打算和应璟决这崽子维持表面的师生和睦了,他想正儿八经地给应璟决施压,迫使他成长。   当然,最主要的是他心中有气,没提剑杀过去已经是他忍耐极限。   应璟决视他为登基的阻碍,那他们早晚得撕破脸,早晚都一样,不如他主动提前一点。小舅舅教训外甥,就算景成帝这个爹在这儿,又能说什么?   景成帝:“众卿平身,无需在意朕,随意即可。”   应璟决重新坐好之后,就察觉到一道略显凉意的视线望着自己,他抬头看见连慎微的目光,愣住了。   不知为何,他后背的寒毛怂了吧唧地竖了起来。   忍住搓手臂的冲动,应璟决觉得是自己揽了南安舞弊案的事,才让连慎微不高兴了。   心里拐了无数个弯,他笑着举起杯,“恭喜老师大病初愈,本宫敬您一杯。”   一边侍候的宫婢立即将连慎微杯中的果酒斟满。   应璟决微微一笑,将酒饮下。   连慎微端起酒杯,将里面的酒液缓缓倒在地上。   几乎是应璟决喝完的那一刻,连慎微把酒倒了个干净。   众臣子的视线全聚集在这里,看得心惊肉跳的,没想到摄政王连太子的面子都不给了。   应璟决眯了眯眼。   厉宁封指尖敲着桌面,玩味道:“我虽久在边疆,但也知晓,太子殿下是储君,储君,君也。摄政王状元出身,又曾担任太子殿下老师。君臣之道想必不会不明白。”   连慎微笑了笑:“我既然是太子老师,就得对太子负责。小侯爷说君臣之道,那必然也知晓尊师重道。”   “大夫说我大病初愈,饮酒伤身,万一喝了这杯斟满了的酒,不慎身亡。那太子殿下不久相当于杀了自己的老师吗?”   厉宁封顿了下:“一杯酒而已,不至于此。”   连慎微笑意不达眼底,对上应璟决的目光,温声道:“太子殿下,臣只是避免了您弑师的可能,不让您再次以学生的身份,和送魏大人入葬一样,也送臣永眠罢了。” 第85章 第 85 章   高坐主位的景成帝,闻言差点一口酒呛在喉咙里,神色怪异。他终于知道那点子不对劲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了。   这差不多是当众撕破脸的行为,原来是在生璟决的气。   众目睽睽之下不给储君面子,吃定了他不会说什么是吧?   偏偏他还真不能表态。   景成帝不吭声,他自己都数着日子等连慎微来杀他了,还能怎么着。   应璟决眼底神色几经变化,按住厉宁封绷起的手臂表示稍安勿躁。   他自己转眼又倒了杯酒,笑道:“是本宫考虑不周。这第二杯酒,就当是本宫给老师赔罪了,老师勿怪。”   应璟决喝完,便冷下声音:“办接风宴的是哪个不记事的?不知道将摄政王桌上的酒换成清茶吗?”   很快有人出列请罪,战战兢兢的把连慎微桌子上的酒壶拿走,换成了清茶。   连慎微从刚才起就没说话,接风宴继续往下进行。   南安舞弊案叫太子/党的人和大皇子三皇子一派颇多交锋,宴席间推杯换盏,句句藏锋。   厉宁封如今看来是正儿八经的太子一派,自然也免不了被针对。   “听闻小侯爷在边疆甚是骁勇,不知道我等有没有机会一观小侯爷杀敌风姿?”   厉宁封抬头看了一眼那说话的人,是三皇子。他也没客气:“你去哪给我弄来北夷的人叫我杀?”   “没有北夷的人,不过有一些武者可以切磋。”   三皇子显然早就有准备,拍拍手,十几名身材魁梧的人上来。   大部分是在凡境,有几名瞧着四五十岁的,是隐元境和开阳境。   三皇子笑眯眯道:“这几个人是本殿下给小侯爷备好的人,各个身手不凡,想必小侯爷能够玩得尽兴。”   “也好叫我们大家一同热闹热闹。”   厉宁封笑了笑,对景成帝道:“陛下以为如何?”   景成帝:“给你准备的接风宴,自然是依照你的喜好来,你愿意,就露一手,懒得动,朕就叫他们下去。”   “那臣就献丑了。”   他抬眸望向连慎微的方向,入鬓的飞眉衬的他整个人极其张扬。   三皇子叫人抬着武器架子出来。   “听闻小侯爷有柄乌金枪,重逾百斤,皇宫没有那么重的枪,不知道小侯爷用不用得惯。”   厉宁封随手挑了一把长/枪,掂了掂,又扔了回去:“太轻。”   随即他挑了一把更轻的剑:“这个吧。”   “我也擅长使剑。”   他随意挽了个剑花,惊起了落在地面的一片海棠花瓣,剑锋将柔嫩的花瓣无声分成两半。   仅一个剑花,便叫连慎微的视线停驻在他身上。   厉宁封:“一起上吧。”   朝廷很多人不知道厉宁封现在逼近天权境的实力,三皇子心中轻嗤,面上含笑:“当然听小侯爷的,愣着干什么,一起上吧。”   连慎微认真地看着厉宁封的起手式。   负雪剑法千变万化,是浮渡山庄的传承核心之一。   它不仅仅是剑法,还是一本高深的内功心法,每一代负雪剑法的传人都有不同的体会。   这也导致了没有人认出来,厉宁封现在用的是负雪剑法。   连慎微对体会负雪剑法不感兴趣,但他天资高,可以复刻阿姐领悟出来的招式。不过这种复刻的领悟终究没有灵魂,算不得真正的传承。   领悟需要缘分,应璟决武学天赋一般,没有那么高的领悟力。   反倒是厉宁封误打误撞学会,又极感兴趣,连慎微也乐得看见浮渡山庄的核心剑法有人继承,偶尔匿名指点一下,把他当成半个传人看。   不过两个呼吸,厉宁封三招之内,便耍的这些人团团转,他独留了一个人,逼着这人往连慎微的方向去。   余光瞥了一下还在喝茶、似无所察的青年,厉宁封唇角微勾,脚下几个旋步快转,眨眼之间就到了连慎微桌前,他手腕一挑,便挑落了最后一人手里的武器。   可余下的剑势没有丝毫收敛的意思,锐利的剑尖直直刺向连慎微!   应璟决下意识心跳加速,他猛地站起来:“宁……”   铮——!   空气中震开一股内力交锋荡开的劲风。   众人望去。   只见那剑尖被一眼神冷厉的劲装女子并指夹住。   坐在席位上的青年落在肩头的发丝被吹的往后扬了扬,神色安然,茶杯里的茶叶沉沉浮浮。   他抿了口茶,道:“明烛,不得无礼。”   明烛收手,静立身侧,半个眼神都没给旁人。   索性众人的注意力都在连慎微这里,没有注意到少年储君的失态。   应璟决反应过来,慢慢坐下去,许久,无意识发颤的指尖才缓缓收紧。   他……他刚才是怎么了?竟然在害怕?怕厉宁封伤了人惹下麻烦吗?   宫宴上是不准许臣子带护卫的,但连慎微显然不在这条规矩之内,众人也都见怪不怪。   厉宁封神色有异。   他差一步就到天权境,他刚才只是想给姨丈的死收点利息,控制着杀意,没有用十足的力道,但能这么轻易接下他的攻击……难不成已经是天权境的高手了?   收剑拱手,他退了一步道:“学艺不精,差点伤了摄政王,失礼了。”   语气里可没半点真心道歉的意思。   连慎微放下茶盏,抬眸温声道:“不知道小侯爷有没有兴趣再比一场?”   厉宁封望向他身后的明烛和天南,眉梢微挑:“可以啊,和谁?”   连慎微:“我少年时,曾也学过一些粗浅的拳脚功夫,如今大病初愈,想活动活动筋骨。”   厉宁封:“?”   谁?   他说道:“摄政王不要开玩笑。”   没感觉错的话,这人一丁点内力都没有,病歪歪的,能不能拿起剑都两说。   连慎微看着少年脸上隐约浮起的警惕之色,颇觉有意思,望向高台:“陛下,可否准了臣这第二场?”   他如今内力不能用,像这样光明正大亲自指导的机会,可不好找。   景成帝:“准。”   连慎微解开大氅离开席位,在武器架上随手挑了一柄长剑,扔了剑鞘,他随意拎着剑,站在了厉宁封的对面。   “小侯爷?”   厉宁封是在边疆杀过敌的,沾过血的狼崽子,幽幽盯着人瞧的时候,会叫人生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他退到连慎微五步远的距离,在自己周身大穴点了几下,封住内力,同时嘴角扯出一抹笑。   “我不用内力,只凭剑法,不过即是切磋比武,也难免会有不小心的时候——比如刚才。摄政王要当心。”   连慎微:“自然。”   他目前还惜命的很,自然也不会调动经脉沉寂的内力,也不会让自己受伤。   只是想探探这小子学的怎么样了。   厉宁封往后退了半步,下一秒,欺身而上,手里的剑裹着强劲的力道,朝着空门大开的青年直直刺去。   青年站在原地,剑也未曾抬起,似乎连躲也不知道躲。   就在天南着急出手的时候,连慎微稍一侧身,剑锋贴着他的脸侧划了过去。   他脚下一转,瞬间出现在厉宁封身后,没有停顿,他紧接着向后一仰,躲过厉宁封反手的追击。   仅仅一个来回,厉宁封心里便对连慎微的‘粗浅功夫’有了重新的估量。   天南惊诧片刻,慢慢将悬着的心放下。   半刻钟过去,连慎微一剑未出,全在躲,心里对厉宁封现在的实力和弱点有了一个准确的判断。   他心里摇头,进步不少,不过可能是因为在边疆太久,导致攻势凌厉,缺少防御。   如果被人抓到疏漏,一击即可毙命。   厉宁封:“摄政王不出手?”   连慎微笑了笑:“听你的。”   这是他在场中第一次把剑抬起来的,那一瞬间,身上懒懒的气场骤变。   没有人看看清他的动作,森寒的剑芒闪过的时候,连慎微的剑裹挟着说不清的寒意,紧紧贴在了厉宁封的颈侧。   厉宁封被剑锋接触的皮肤,肉眼可见的寒毛倒立。   他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瞳孔微缩,原本缓慢平静的心跳停顿了一瞬,倏然加速,无法言喻的战栗感袭遍全身。   零星飘过来的花瓣落在剑锋上轻吻,停住了,青年握剑的是左手,而非武者惯用的右手,却稳的不可思议。   如果用的是负雪剑就好了,连慎微想道。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这是阿姐自己用负雪剑悟出来惯用的招式,一招制敌,只在自己家人面前展示过,希望这小子能学会吧。   他如今一介废人,也只能在这里稚子耍剑般指点小辈。   昔日江湖纵酒,以剑会友,金陵风云阁登台比武,所有英雄豪气,少年侠义,也都如他曾被妖僧挑断了的右手手筋一样,回不去了。 第86章 第 86 章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景成帝这个知道连慎微底细的人。   景成帝抚掌赞叹出声,底下惊住的一众臣子才恍惚回神,真心假意的掌声混在一起,打破了刚才莫名被连慎微出剑时气场震住,寂静的氛围。   “承让了,小侯爷。”   海棠惊落,连慎微收剑,忽的蹙眉低咳几声。   明烛臂弯搭着他刚才脱下来的衣服,听见咳嗽声立即过去,厚厚的大氅又压在了青年略显单薄的肩膀上,连同刚才叫人惊艳的风姿一起,再瞧不见。   “主子风寒刚好,别又着凉。”   明烛嘱咐道。   厉宁封神色复杂,抬手摸了摸自己颈侧。   如果刚才是在战场上,他在内力全失的情况下遇见了连慎微,那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方才那股寒意分明是剑气,剑道大乘之人才有的剑气。   但是那剑气里,却没有剑意。   没有剑意的剑气,更像是……一种模仿。也就是说,刚才连慎微那一剑,不是自己的招式,是他模仿别人使出来的。   如果仅仅只是模仿,就这么强,那他自己的真实实力又达到了哪一步。   这样的人,真的没有一点内力吗?   厉宁封不信。   他心中有了计较,扬起笑往前,边走边说:“没想到摄政王竟然还精通武艺,实在令人惊诧,想必早年间定然有位厉害的师父吧。”   “我跟您说……”   连慎微眼底划过一抹好笑,好整以暇的看着这小子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距离他还有一步距离的时候,厉宁封忽的哎呦一声,整个人往前扑过来,直直往他左手握着的剑上撞了过去。   连慎微眼皮一跳,快速往左一跨步。   厉宁封眯了眯眼,假装慌乱,顺势攥住了连慎微的右手腕,伪装成借力快速捏了一下,不等连慎微说话,他自己唰的站起来,不好意思道:“哎哎,地面太滑,我这新做的鞋子,不小心滑倒,摄政王勿怪。”   他心底划过一抹震惊。   连慎微体内竟然真的没有内力。   他之前的感觉是正确的。   而且厉宁封注意到,连慎微除了右手握笔的地方有薄茧之外,习武之人的武茧他半点都没有。   说明他数年都未曾长时间握剑习武。   既然是右手握笔,连慎微的惯用手也该是右手才对,可他刚才和他对战,出剑的那一刻,用的是左手。   除非是这人右手伤过,在没有内力的情况下,不能完成像出剑这样需要腕劲和寸劲的动作。   那他刚才那猛地一拽一捏……   这些心思不过转眼间的事。   厉宁封神色稍敛,目光落在连慎微被大氅掩住的右手位置。   隔着衣服看不出来什么。   连慎微淡淡道:“小侯爷还是小心点比较好,不然真的伤到了,传出去,外面的人以为是小侯爷对孤处理栾秦甘的事情不满,心有芥蒂。”   他将剑交由旁边太监,朝着景成帝颔首,“陛下,臣病愈不久,外面风凉,就先回府了。”   景成帝:“来人,送摄政王回去。连卿,好好休息,身体为重。”   连慎微应了声是,明烛和天南跟在他身后离开了皇宫。   厉宁封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微微皱眉。   连慎微只出了一招,但他能感觉出来他没有尽全力,即使没有内力,这样的‘粗浅功夫’怎么也不可能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的。   可他如果没记错的话,前天和璟决说起连慎微时,璟决说他这位老师,可是自小就学文习书,没听说过又学武的经历。   有些事他还得好好查查才行。   -   月隐乌云后。   信鸽扑棱棱飞走。   佛泉寺。   “这么多年,大盛朝我唯一看不懂的人,就是连慎微。”莫达焚香,奉在佛像前,“查了这么久,还是没能查出来他的底细?”   牧向道:“他记录在册的身份和档案清清白白,没什么可查的。大盛朝官员哪一个不是祖上三代都被查的清清楚楚才允许当官?太师,这个可做不得假,您要真怀疑他的身份,那能在这上面作假的,只有景成帝了。”   景成帝帮一个臣子伪造身份?他图什么?   “不过今日传来的消息,说连慎微仅一招,就败了厉宁封。”   “一招?”,莫达缓缓睁开眼,许久,道:“你再去查,这次不要局限与朝廷,往江湖去查。”   “是。”   牧向:“栾秦甘向前联系的线人也被连慎微发现了,他没杀,打断了那人一条腿放走了,看样子是想放长线钓大鱼。线人我已经解决了,太师放心。”   “嗯,”莫达坐在蒲团上,拿起旁边的木鱼,“京城繁华,边疆苦寒。小侯爷如此年轻,该和他父亲一样,多享受享受才对。”   牧向:“您的意思是?”   莫达未出声,低声诵念起了经文。   牧向:“我明白了。”   -   忠义侯府。   厉宁封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提笔写下一封信,绑在金翅鹰腿上,往前一扔:“去。”   自几年前他误打误撞练了一本无名的,但十分和他心意的心法之后,就有一个神秘人找上了他。说他练的乃是他们核心传承,开口闭口就让他按照江湖规矩叫师父。   厉宁封以为是骗子,可那神秘人几次递信给他,字字箴言,言谈间能看出来,似乎是一位隐居山林、温润洒脱的江湖人士。   师父从没要求他做什么,甚至也没让他履行任何传人的职责,只叫他好好研究心法。相处这么些年,他们连面都没有见过一面。   师父渊博,似乎没什么问题能难倒他。   厉宁封有了不解的事经常会求教倾诉,除了父亲之外,他心里最敬重的,就是这位无名师父了。   如今他回了京城,寄出去的信,师父合该比在边疆时收到的快一些。   厉宁封翻身出了窗户,在庭院中的武器架子上摸出一把长剑,并指在剑身上一拂。   月华落在剑身上,如覆了层霜。   他忽的握剑,往前一横。   不对。   厉宁封反复挥了几次都不得要领,才越发明白连慎微今天出那一剑的深奥之处。   一入神,不知不觉就到了半夜。   厉宁封耳尖一动,擦了把头上的汗,收剑转身望向拱门处:“刘叔,你怎么来了?”   刘叔是府里的管家,比他父亲的岁数还要大些。   “侯爷知道你这么晚还不睡,吩咐我给你送些吃的,免得晚上饿,”刘叔笑着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端出一碗熬加了肉末的粥,“我放这里了,您记得吃。”   厉宁封:“好。”   刘叔慈爱点头,转身走了。   忠义侯府出来的孩子,自小就被灌输粮食来之不易的观念,那碗粥,在边疆打了三年仗的小侯爷,是绝不会浪费的。   厉宁封又练了小半个时辰,粥变温了,他扔了剑,端起碗的时候顿了顿,随即在怀里摸出了一根针,刺在粥里试了试,见没什么变化,几口就把粥喝了干净。   -   摄政王府。   书房的主人没在办公,就只在案上点了一盏灯,显得有些暗。   风恪困的直打   哈欠,一边给连慎微的右手腕上药一边抱怨唠叨,“……虽然我对自己的医术很有自信吧,但你当年这筋和经络断了之后,还进了蛊虫,废的也彻底啊。”   “我跟我爹我俩人,给你缝缝补补,绣工都快赶上蜀州绣娘了,正常用没啥事儿,但它可经不起拉扯,厉宁封手劲多大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躲啊?疼一疼是不是很爽?爽吗?”   一到睡前风恪就暴躁,俗称闹觉。   他抠出来一小块药膏,用小玉轮在自己好友手腕上碾来碾去。   连慎微:“……”   并不爽。   他自知理亏,识趣的没火上浇油。   天南进门来,手里拿了一个小竹简以及一个小盒子。   “主子,忠义侯府的。连同之前的东西,我从城郊的庄子里一起拿过来了。”   连慎微打开竹筒,里面是一封信,写得密密麻麻的,粗略一看,和他猜测的差不多,说的正是今天比武的事情。   [师父亲启:   今日与一人对决,一招败于对方。对手无内力,手无剑茧,徒儿疑问有三……烦请师父解答。   近来回京,有闲暇,不知师父身在何处,徒儿想当面拜谢师父教导之情。   以及,上次寄给师父的东西,不知师父喜不喜欢。]   连慎微思忖片刻,他知道厉宁封的弱点都在哪里,今天在接风宴上他摸的清清楚楚。   等手腕上的药膏吸收了,他便把手伸向笔架——   “不行!”   连慎微手一抖。   天南都被吓了一跳。   风恪瞪大了眼,不敢置信:“你干什么干什么?!”   连慎微默了默:“回信。”   “……来来来,你握着,写,我看着你写,”风恪亲自挑了毛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塞进连慎微手里。   连慎微握住,这笔在他手中悬停空中,笔尖轻微颤抖着。   他顿了顿,左手握住右手手腕,稳住后,往纸面落去。在写第一笔之前,毛笔被风恪夺走。   风恪脸色不好看,丢出三个字:“别写了,写不好的。”   连慎微看向他,“我觉得我能写好。”   青年唇边的笑意未散,屋内还燃着地龙,他穿的薄薄的青衫,坐在昏黄的灯烛下,透着股温润清隽的书卷气。   一场巨变,几年时间,就能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可还是一样的固执。   九年前,连瑜白醒来,也是在春日,梨花初开,他知道自己右手废了、且内力不能动用之后,没有任何异样反应,只是当天下午便穿上了方便练功的劲装。   [“风恪,即使不能用内力,我觉得我还能用右手挥出剑。”   少年握着一柄最轻的木剑,汗涔涔的重复着最简单的劈砍动作,却始终都没有挥出一次不发抖的剑锋。   风恪听见自己的父亲叹息道:“别去劝,他迟早要过了这一关。”   他就一直在角落,和父亲看着那个挥剑的身影。   连瑜白不知疲倦地一直练。   直到手中木剑脱手而出,他练握都握不住了的时候,才愣怔静默在梨树下。   少年站了整整一晚,梨花落了满肩。   有那么一瞬间,风恪觉得,他这个骨子里十分骄傲的发小,脊背不似先前那般挺直了。   连瑜白看着地面的木剑,在黎明之前,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木剑,依旧是右手,依旧不知疲倦地开始挥出。   风恪抬头,他看见自己的父亲眼圈发红,不忍的闭上了眼。]   风恪回过神,其实他一直都知道,他发小的左手剑也很不错,只是骨子里有一股劲儿,撑着他不肯认输,撑着他往   前走。   他瞄了一眼手里的毛笔,打算还给连慎微,斟酌道:“你……”回信少写几个字,也不是不行。   “算了。”   连慎微放弃,笑着拿过了剩下的小盒子,打开看了看。   风恪怔住:“你不写了?”   连慎微:“不写了。”   他翻了翻小盒子里厉宁封给他寄的东西,大多都是一些珍贵的保养品,这小子不知道为什么,以为他这个师父的年龄在四五十岁,是个中年人,甚至还曾经不着调的给他寄过虎鞭。   “幸亏没回信,不然手抖字也抖,他该以为我其实是个七老八十、字都写不稳的老年人了。”连慎微笑道。   他的声音传进风恪的耳朵里,飘飘忽忽离得很远,有些不真切。   他看着连慎微此刻含笑的眼睛,想起来的却是他深埋在记忆里,在那颗梨树下,咬着牙,一次次挥动木剑的少年。   风恪忽然无比希望,连慎微能把毛笔从他手里夺过去,落笔在纸面写一个字,哪怕就一笔。   ( 第87章 第 87 章   连慎微养好手腕之后,已经过了六日,太子和其余两位皇子明里暗里斗的水深火热。   应璟决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根据他故意留下的线索,找到了他挪动位置的污款所在地,只是大皇子和三皇子的人一直从中作梗。   他虽然已经突破开阳境,但毕竟精力不全都放在练武上,武力值差些,不过厉宁封陪着他一起办案,应璟决取得突破的速度就非常快。   暴力有时候也是破局的关键。   此时二人带着人,匆匆往污款藏纳的地方赶去。   “宁封,我怎么觉得你最近的内力暴躁了很多?”   “有吗?”   厉宁封挑眉,“不过最近练功是练得累了点,我有不懂的问了我师父,不过还没收到回信。”   他一直都是听师父的话,把信送到城郊的庄子里,再由那里的人往外送。   “你师父还是不见你啊?”应璟决笑道,“之前人家第一次主动和你书信往来的时候,你还百般设防,现在倒成你想见你师父一面,还明里暗里拐弯抹角的邀请了。”   厉宁封理所当然道:“师父不见我那自然是有他的理由,云游四方的高人哪有那么多时间理会凡尘俗物。”   “跟你说了也你也不明白。”   应璟决:“怎么不明白?江湖我还是知道一点的,息眠公子就是我的仰慕的高手。”   “……殿下,”厉宁封无奈一笑,“你去江湖随便揪出来一两个与我们同龄的人,他们谁不知道息眠公子?那可是江湖风云榜排行第一的神仙人物——”   “小心!”   他声音蓦的一厉,一把拉开应璟决,长剑铮然出鞘!   只见周围的屋檐上,探出来数十弓箭手,箭如雨般朝他们飞射而来。   应璟决招手,冷声道:“拿下他们!”   “你呆在这里,我去抓个活口!”   厉宁封估摸了一下双方战力,飞身而起,踩着箭羽冲向右侧。   一刻钟后,他们带来的人折损了一些,而刚才朝他们射箭的刺客此时已经全部倒在了地上。   口吐黑血,已然身亡。   应璟决:“嘴里藏了毒,都是死士。”   “你觉得会是谁的人?”   应璟决慢慢站起来,望向前面的那座宅子。   “先不急。”   他挥挥手,后面跟着的护卫立即踹开门进去。   这个地方就是他们查了这么多天,查出来的污款所在地。一个藏在城郊里的宅子,就在京城的范围里内,他们却打着圈子查了许久。   真真是灯下黑了。   护卫进去翻找了一阵,在这座宅子里不少地方都找到了污款。   “太子殿下!找到了!”   “这里也有!”   一个个箱子被抬出来放在院子中央,挨个打开看,真金白银铜板不计其数,古玩字迹珍品各个价值连城,更别提其余零碎的珠宝和翡翠。   最后几乎堆满。   厉宁封眼睛微微睁大:“……这么多?!”   仅仅只是一个南安的乡试而已,就能贪污这么多银两,读书人的钱这么好赚的吗?!   应璟决:“这还是少的,朝廷每年拨给边疆的军饷,存在层层盘扣的情况更严重。其实军中的东西还好一些,江东水灾泛滥那一年,朝廷派下去的救济粮,到了老百姓的碗里,就只剩下了几粒稀疏的米了。”   他抿着唇,眼神逐渐坚毅,拢在袖口中的双手缓缓收紧。   “如果有一天,我可以……”   可以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龙椅,收拢权力。   厉宁封拍拍他的肩膀:“会的   。殿下现在已经做得很好了。”   应璟决呼出一口气,回答起他刚才的问题:“刚才偷袭的显然是偷偷关注我们动向的人,这么蠢,除了三皇兄,我不做他想。”   “柔妃也有参与,这个女人,为了自己儿子真是不择手段了。”厉宁封伸了伸懒腰。   不过不管怎么说,污款已经找到,拷问之下,南安的学政交待出来了不少作弊的学子,拔出萝卜带出泥,南安的考生这次被牵连的很惨。   厉宁封瞥了眼好友:“顺利收尾,你好像不是很开心?”   应璟决摇头。   他在查污款下落的过程中,不少次都查到了和连慎微有关系的蛛丝马迹,可偏偏追查下去就断了。   这座宅子也跟他又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所有收集起来的线索,也只能指向他,即使全部都拿出来,以父皇的偏向性,也不可能定连慎微的罪。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应璟决总感觉南安这件事,查起来虽然受到的阻碍很多,可总体而言能称得上是顺利。   很多线索细小,但来的及时。   就好像有人在暗中操盘控制这一切,叫他生出一种被人引着查案的感觉。   应璟决按下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   连慎微做出来的事,他一笔一笔都记着,等日后一并还回去便是。眼下最关键的还是南安的事,还有他那两个愚蠢的皇兄。   “带上这些东西走。”   -   同一时间。   城郊边界。   虫鸣声在夜间格外明显。   叶明沁没被调去刑部,而是去了大理寺。   因为连慎微的关系,她有资源,不过也没少被排挤,当官的这段时间,逐渐凭着本事积累了自己的一批班底。   不过处入大理寺,她手里就被派了一个没什么意思的闲差——   查栾秦甘还有没有私底下结识的人。   京城的人心知肚明,这栾秦甘的通敌叛国的罪名,是被连慎微按上去的,是假的。叶明沁被派了这个差事,分明是有人刻意刁难。   叶明沁想做一名好官,义兄曾经跟她说过,她是她,连慎微是连慎微,她首先是一个个体,其次才是他的义妹。   她在这句话里悟出了一个义兄试图教给她的道理:   公理是公理,道义是道义,人情是人情。   这是她目前领会出来的。   法和情,泾渭分明,互不沾染为最好。   诏狱里和叶明沁共事的人,对她大都有一个统一的评价:灵活多变,面善心冷。   叶明沁可以很温柔的去关心一个人,也能和周围的同事关系处理的很好,但如果这些人里有人犯了事,而恰好在她管辖范围内。   她会提供条件相对好一些的牢房,然后毫不留情的把人关进去,按律处置。   心不冷、不狠的人没办法往上走。   魏立的事她跟过几天,确实是无辜,义兄杀了他,就是犯了律法,其实远不止魏立的事情……   这和她心里一直坚守的东西相悖。   义兄与旁人都不一样,没有义兄,也就没有今日的叶明沁。不知道会不会有她最终选择站在了义兄的对立面的那一天。   心底深处,她并不愿意相信义兄真如那些人所说的那样不堪,所以在处理和连慎微有关的事情的时候,叶明沁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即使大理寺给她派的是一个草草结案的顺昌伯爵府通敌案,相关剩余排查的任务,她还是执行得很认真。   谁料,这一查,还真叫她查出来了一点端倪。   有人曾看见,一个蒙着眼的叫阿德的瞎子,曾在伯爵府周围多次出没过   ,因为每次都能避开路面障碍,所以有一些人还记得。   叶明沁追查,发现瞎子阿德,已经死在了不知通往哪里的外郊小路上,她掰开那人的眼睛瞧——   确实是瞎子,眼珠都没有。   断了一条腿,没有愈合没有上药。但致命伤只有颈侧一道,是被人杀害的,手法专业。   有谁会专门去杀一个瞎子?   除非这瞎子知道不该知道的事。   她现在在的地方,是城郊的一片巷子。   昏暗沉闷,有零星的几户人家亮着昏暗的煤油灯。   不时有偷偷摸摸提着裤子的男人从这些开着灯的房子里走出来。   这里是暗/娼接客的地方,一些没钱的女人或者是兔儿爷,会在在这里租一间小房子,每到晚上,如果打算接客,就打开门点上灯,自然会有偷腥的人闻着味儿过来。   有时候,房间里的灯彻夜都会亮着。   当然,也有一些人在这里养着出身卑贱的外室。   暗/娼屡禁不止,背后显然有人,叶明沁不打算和这里的人直接对上,她来这里是找人的。   带着几个兄弟拐进巷子里侧,最里面的那间院子传来女人和小孩尖叫争吵的声音。   她伸手一推门,发现里面是锁着的,叶明沁目光一凌,后退几步,借力飞上墙沿,向下望去。   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压在女人身上,满口粗俗之语。   “老子就说这里藏着一个大美人,一天天的也没有男人来看你,是不是不要你了?嗯?你给人家养儿子,不如给我生一个?”   “让老子好好疼疼你!”   年仅四五岁的一个小男孩哭着打那男人,被一脚踹开。   叶明沁抽出腰间的弯刀,冷着脸狠狠掷了过去,精准的钉在那壮汉的右脚旁边,厉喝道:“来人,踹门!”   砰!   大门被踹开,壮汉被控制住,他一看这么多人,原本凶神恶煞的表情瞬间变怂,跪了下来,瑟瑟发抖。   “堵住他的嘴,知道该怎么做吧?”   “头儿放心,我们拉他出去,不脏了您的眼!”   壮汉被生拉硬拽拖了出去,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叶明沁给那名女子穿好衣服,“没事吧?”   女子摇头,我见犹怜:“奴家无事。”   她怯怯瞥了叶明沁一眼,拉起地面哭泣不止的小孩,护到了自己身后,“请问,你们……”   叶明沁仔细打量了她几眼,心里准备的拐弯抹角的话术不打算用了,她直接问道:“你是瞎子阿德的妻子?”   女子一愣,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他……他其实是将我买来藏在这里的,说我是他买来的女人,便是他的妻子,可我们没有成亲,应该也不算。”   “这是你和阿德的孩子?”   女子点头。   叶明沁蹲下来,看了眼女子身后的小孩,忽的,她目光凝住。   那孩子的眼珠颜色极浅,和中原人明显不太一样,倒像是……   北夷。   北夷人的孩子。   这女子与阿德,生出了一个北夷种。   电光火石间,叶明沁想起来了阿德瞎掉的眼睛,那双没有眼珠的眼睛……她后背忽的泛起寒意。   如果她推测正确。   那阿德也是北夷人。   北夷的人,为什么会多次出现在素有清正忠直之名的顺昌伯爵府周围?   叶明沁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不动声色,吩咐手底下兄弟把那壮汉带走,便对那女子笑了笑:“我是阿德的朋友,他最近有事,托我过来看看,顺便请你们到我府上去住。”   女子没有什么深的心思,哀怨片刻,便收拾了东西,跟他们离开了。   叶明沁亲自盯着她收拾东西,然后在她离开之后,叫人把这里翻了个遍,所有可疑的东西全都打包带走,回去研究。   她如今办公,住在摄政王府不方便,在外面有自己的宅子,把那女子安排在她的住处,方便掌控。   顺昌伯爵府已经结案,避免节外生枝,这一对母子,在她查清事情真相之前,不能被旁人知道她们的存在。   义兄……   脑中闪过连慎微杀人时温润含笑的模样、出门上街时,日日都能听见的骂词。   叶明沁抬脚跨出门槛,眼神沉而锐利,快步往前。   她要再去翻一翻大理寺的案宗。   -   深夜。   摄政王府。   “杀阿德的人追查到下落了吗?”   明烛:“暂时没有。”   连慎微今晚给厉宁封回了信,天南去送到庄子里,还没回来。   他吃了药,涌上来困意,伏在案前看着京城及周边手绘的地图,“……京城有北夷的人,顺昌伯爵府被我杀干净之后,阿德惊慌之下逃走的去向,就是那人藏身之地。”   厉宁封回京,京城里北夷的人绝对会动手,一旦动手,就会露出马脚,要尽快找出来才行。   阿德最后逃向的地方是外郊。   难不成他猜测有误,那人不藏在京城,藏在皇城外面吗。   连慎微在地图上找到阿德死时的大致地点,指尖轻轻一点,指尖正对着的地方,地图边缘有一个地方,标着佛泉寺。   佛泉寺。   存在感很低,没有其余寺庙红火。   脑中瞬间闪过什么。   连慎微一下子没抓住,他越想,困意就越压制不住,他忍不住用手指撑住额头,叹了口气:“风恪这次又在我吃的药丸里加了什么。”   明烛:“说是能让您吃了睡得很香的药。”   “……行,我去睡。”   见青年躺在床上盖好被子,明烛才恭敬退下,轻手轻脚关好了门,守在外面。   识海里。   宫渡摆烂之后,小光团就肩负起了掐着剧情点的任务。   此刻它忧心忡忡道:“主角二号要步入磨砺期了,你要做好准备,免得剧情崩毁,他直接嘎掉了。”   黑团子动也不动,“……”   小光团以为他在说话,凑近听,听了好一会,才发现这家伙是睡爽了,发出了专属团子的轻微呼噜声。   小光团:“……”   -   忠义侯府。   厉宁封回到府中,刘叔仍旧给他送了粥,已经连续送了好几日。   他照例检查了之后喝完,漱口后就休息了。   夜色渐深。   厉宁封额间忽的渗出细密的冷汗。   ( 第88章 第 88 章   次日休沐。   清晨。   风恪给的药里面安眠成分的剂量估计不小,连慎微醒来的时间比平日晚了很多。   他的身体远不及少年时候了,现在用药和吃饭都有很多忌讳,有些含有药性的食物他基本都不能吃。   日常饮食都是被风恪把控着的。   上次风寒之后,他几乎天天都在吃补品,换了旁人早就补的上火了,连慎微适应良好,勉强把身体补回了风寒之前的模样,脸上也多了几抹气色。   风恪对此十分有成就感,莫名想起来自己小时候曾经养过的一只又蔫又病,后来被他治的活蹦乱跳的猫。   他看连慎微都顺眼不少,起码不阴阳怪气挑刺了。   虽然不能让他这个发小恢复到从前,但只要不出岔子,一直精细照顾着,起码也不至于英年早逝。   风恪这般想着,照例在连慎微早膳前诊了诊脉。   连慎微这一觉睡醒,还有些困,道:“这个药我不能天天吃,安眠的药量太大。”   “我知道,两种交替着来吧,不上朝或者你不想去的时候吃加了安眠成分的那一种,其余的时间照旧。”   风恪老神在在的收回手,取了几滴连慎微的指尖血滴在玉瓶里。   “上次的用完了,我再取一点。还有,你以为这天下你能用的药材还剩下多少?”   连慎微闭着眼不去看风恪的银针:“……说了多少次,你要取血可以用刀,我不想看见银针。”   风恪无语:“救你命的东西,我要是你,我就把它当成祖宗供着。”   两人说话间,天南把今天的早膳端了上来,风恪检查完毕,把容易长肉且健康的食物的放得离连慎微近了点:“吃,多吃点。”   “……”   莫名不是很想吃。   刚准备下筷,明烛冷着脸急匆匆出现,打破了还算平和自在的早膳氛围,她语气沉凝:“主子,小侯爷出事了!”   -   “按住小侯爷!快按住他!”   厉宁封卧房里传来极其浓郁的血腥味,他被一群太医围着,死死按住上半身。   他双目之中布满了红血丝,扳着床沿的手臂青筋毕露,嘴里咬着一块布巾。   应璟决在外面看了一眼,心焦的不行。   今日凌晨,忠义候匆匆进宫,李公公没敢拦着,老侯爷一进去,便老泪纵横的跪在了景成帝榻前。   铁骨铮铮的汉子,不住的磕头,请宫中的太医去侯府一趟。   景成帝听的云里雾里,先去遣了太医院的太医去侯府,才有心思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厉宁封昨天晚上睡下之后,经脉里的内力骤然膨胀,紊乱不受控制,眼见就要爆体而亡,情急之下,他将大半的内力往双腿逼去……   太医院院首擦了擦沾满血的手指,看着厉宁封血肉模糊的腿叹了口气,好歹,保住了一条命。   他走出去,外面的老侯爷和太子围上来,应璟决看着院首惋惜的神色,心下一沉,可还是不死心的问道:“宁封情况如何?”   院首回头看了一眼室内,对上了厉宁封还藏着希望的眼睛,他顿了顿,请太子和老侯爷走远了几步,才压低声音道:“殿下,老侯爷,微臣建议……小侯爷的双腿,还是尽早切除比较好,等过几年适应了,再做一双铁器双腿,好歹还能活命。”   应璟决脑中一懵,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昨天他们一起找到污款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还商量着,要一起偷溜出去醉仙阁好好吃一顿。   老侯爷颤抖着,往前走了一步,紧紧握住太医的手,声音艰涩:   “……江大人,您再想想办法吧,老夫求你了,封儿还不满二十岁,怎么能、怎么能和老夫一样不良于行,困在这四方天地了此残生啊……”   “我们厉家满门忠烈,就只剩下了封儿一个人,江大人,江太医,你再想想办法,一定能治好的。”   他的右腿是三年前被砍了一刀,又在冰天雪地里冻的坏死,才不得不砍掉。可是厉宁封是无缘无故就变成了这样,明显是被人陷害!   到底是谁要害他的儿子!   应璟决先安抚了老侯爷,对江太医道:“你且与本宫说说,宁封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江太医把缘由说了一遍。   内力紊乱暴涨,但查不出来原因。   总的来说,有可能是奸人陷害,也有可能是厉宁封自己练功走火入魔。   应璟决听完沉默良久,他知道厉宁封是何等骄傲,这样的人能接受自己此后没有双腿的生活吗。   “宁封的腿……?”   江太医叹了口气。   屋内。   厉宁封眼底的光逐渐一点点泯灭,眼睛变得无比灰暗。   他现在境界还没有跌落,大约能将外面避开他的谈话听的七七八八。   双腿还在剧痛,他却没有力气挣扎了,咬着的手巾一松,他脸色惨白的躺在床上,任凭来来往往的太医、民间大夫医治自己的双腿。   这件事还是传了出去。   不过外面的人知道的只是小侯爷练功受伤,卧病在床,需要养一养身体。他双腿的事情,被景成帝亲自下了死命令,杀了一些人,才封口封得死死的。   不明真相的百姓还赞叹厉宁封一心为国,为了提升自己的实力,心急之下才受了伤,有些百姓还亲自去忠义侯府门口,送去了自己家菜地种出来的菜,还有鸡蛋。   经过一天正诊治,太医说厉宁封现在勉强可以进食,应璟决亲自端着碗进来,故作轻松:“来来,吃饭了。”   厉宁封没有反应。   许久,才哑声道:“我不想吃。”   应璟决顿了顿:“吃了才好得快。”   “还能好吗?”厉宁封惨然一笑,“殿下,不用骗我了,你们在外面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的腿,还能保下来吗?”   “……”   应璟决沉默。   厉宁封闭上了眼,被褥下的双手紧紧攥起来。   他无法想象他日后的生活,或者说,在往前数十九年的人生中,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天,躺在床上,永远失去双腿。   厉宁封记得自己父亲失去右腿,从边疆回来的那段时间。   他不止一次的看见过他在战场上英勇杀敌的父亲,就那样颓唐了下来,境界跌落,无力而绝望地看着空荡荡的腿,直到接上了铁器才好了点。   而他比父亲更严重。   即使接上假腿,他还是很难站起来,躺在坟墓般的床上,骨子里发出死人味,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一个废人……   厉宁封接受不了。   “我不要断腿。”他道。   果然。   应璟决心中发沉:“宁封,江太医说,断了腿,你还能活,不然腿部溃烂,你只有死路一条。”   厉宁封睁开眼:“父亲一定会让我活,殿下,看在你我兄弟的份上,你若不想看我生不如死,就给我一个解脱。”   “不行!”   应璟决断然道:“我会全力保住你的腿,我已经派人出去找江湖的能人异士了。”   “风家!风家你是知道的!我一定能把他们请过来!”   厉宁封一愣。   他知道风家,很有名气,据说至今已经六代单传,每一个传人都宝贝得很。   风家的名气不仅仅体现在风家的医术上,还因为他们的所在地不固定,人数少,常年游历四方。   风家的家训中,有一条是无缘者不医。   多少年,求医者无数,即使有人有幸联系到了风家的传人,也都被这一条规矩生生拦在门外。   拒绝医治的多,但得他们救治的人多,除非生死血仇,没有人愿意去得罪江湖出名的风家医仙。   即使细微,厉宁封心里还是不受控制的涌起了一丝希望。   紧绷的精神放松了一点,不知道太医院的人用了什么药,他腿部没有痛感,只觉得涨而热,他勉强吃了点东西,就撑不住疲惫的困意。   应璟决道:“你睡吧,你变成这样绝非偶然,我这几日都在这里,你好好想想最近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厉宁封应下,药力上来,他实在虚弱,半是昏迷半是沉睡,很快没了动静。   -   夜深。   一阵说不清的香味蔓延进侯府,睡着的人睡得更沉了。   两个穿着黑色劲装、围着布巾的人影无声落地。   风恪松开连慎微的肩膀,有些唏嘘,曾经的……现在的大盛摄政王,竟然干出偷偷摸摸夜探良家妇男闺阁的行径。   连慎微内力不能用,轻功自然也不行,翻墙他可以,但悄无声息溜进来,还要风恪帮忙。   “你放心,这香味取自能叫人失忆的孟婆汤,闻上一点就会叫人无知无觉进入梦乡,”风恪看了眼他,轻声安慰道,“就算人死了,我也能给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不提别的,就单说风家与连家世代的交情,厉宁封又是现阶段浮渡山庄的传人,他说什么也会救。   他老子在这里同样如此。   连慎微脑中还在想着厉宁封的事,闻言慢了半拍,反应过来:“孟婆汤?是我上次找你要的那种?”   “对。”   “我记得璟决被抱走的时候,曾经吃过皇室的秘药,就是能叫人遗忘过去的药,你的孟婆汤和他吃下去的有没有冲突?”   “这……”风恪沉吟,“我不清楚皇室秘药的成分,不过应该没事,毕竟他都吃了这么多年了,都没记忆恢复的苗头。”   连慎微放下了心,不再提这件事,两人快速往厉宁封的卧房走去。   床上的少年睡得很不安稳。   床边照顾他的太医和小厮都已经陷入昏睡。   风恪掀开被子去看他的腿,外面的月光照进来,他看清之后,倒抽一口凉气:“蛊?”   那双腿淤紫发黑,脓血即使做了处理,还是在往外流,敷的药治标不治本。太医院的太医甚少接触江湖中的巫蛊之物,竟未有一人看出来,这不是普通的伤。   连慎微:“什么蛊?”   风恪眸色沉了下来,拿出一根琉璃长针,挑下来一块烂肉,放在鼻尖闻了闻,蹙眉扔在了一旁满是血水的铜盆里。   随即他犹豫片刻,掏出了一个小玉瓶,正是他今天早上放的连慎微的血。他把血倒在了厉宁封腿上。   这几滴混合了无数药和毒的血渗进腿部的烂肉里。   下一秒,那接触到血的皮肤肉里争先恐后的爬了出来。   而在碰到空气的那一刻,迅速融化成血水,像是错觉般,好像从未出现过。   风恪再次割下来一块烂肉,滴上一滴连慎微的血,这块肉在他匕首上颤了颤,冒出几条虫之后,烂得更厉害了。   连慎微:“如何?”   风恪走过去给厉宁封喂了一颗药丸,眉间紧皱,道:“棘手。”   连慎微心一紧:“比我还棘手?”   风恪:   “…………”   合着您也知道您棘手啊。   他大大地翻了个白眼:“那我不如回家得了。”   “我原本以为他中的蛊虫和你当初不是同一个级别,现在看来,他的情况要好了太多。”   连慎微中的是来自中原的毒蛊,那妖僧内力不高,养蛊一绝,虽然后来死的不能再死,但他当初把连慎微当成他最完美的药人来看,下的蛊已达王蛊级别,毒性很强。   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连慎微被药和毒侵蚀的血液里还残留着当初王蛊的毒性和气息,乃是克制其余蛊虫的利器。   加上在血液里达到平衡的毒性和药性,连慎微的血非常特殊,在另一种程度上珍贵至极,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所以他第一开始用连慎微的血试探厉宁封体内蛊虫的底细,引它出来。   连慎微:“怎么说?”   “这蛊叫融血蛊,存世极少,中原没有,我家里医术记载,这种东西曾经五六十年前,在北夷出现过。这种蛊虫普通人吃了没有任何影响,但如果是隐元境之上的人吃了……   经脉里的内力会让融血蛊快速繁殖,中蛊的人内力发热,变的躁动,蛊虫积攒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会引爆内力,让人死亡。”   风恪叹道:“他应该是睡前练武消耗了部分内力,加上还算聪明,把暴涨的内力全压在了双腿上,要不然这一会,怕是尸体都凉了。”   “融血蛊会缓慢地销蚀他的血肉和经脉,虽然速度很慢,但这蛊虫用药驱逐出来需要一年之久,要完全保住……不太可能,但他还可以站起来,除了往后的进境艰难,双腿经常疼痛之外,没别的毛病了。”他一五一十的将自己的判断说出来。   北夷的东西,出现在了忠义侯府。   千防万防还是叫北夷的人钻了空子,这种手段真是阴狠。   不过……   驱逐蛊虫的东西?   连慎微:“用我的血会不会快一点。”   他刚才看得明明白白,他的血对蛊虫的驱逐效果很好。   风恪瞳孔剧烈一缩,冷下脸色,“你疯了?!”   “你的血不行!”   “为何?”   “拿自己当药引子还问我为什么,你可知道一旦用了,他往后每一步治疗都离不开你的血。”   风恪冷笑:“你当自己不会死吗?即使治疗速度再快,也要持续四个月之久,我想问问您,您是大罗金仙转世还是王母娘娘亲临啊?能放血放四个月还活蹦乱跳天天气我?”   连慎微轻轻叫了他一声:“风恪。”   风恪背过身去,扭头就走,冷声道:“这人我不救了,要不按照我的方法来,要不等死。”   “风恪。”   挎着小药包的青年攥紧拳头,脚步顿住,却没回头。   连慎微:“他是浮渡山庄和阿姐的半个传人,也是我徒弟。”   风恪讥嘲:“是,不认识你,还对你藏着杀念的传人和徒弟。犹蔚姐知道了,肯定比我更生气,她一定会请你们连家家法打死你。”   连慎微沉默了片刻,“即使他和我没有关系,他也是边疆的小将军,关乎边疆百姓安危。”   风恪不吭声。   连慎微:“我当初,是不是也像现在厉宁封这样,无知无觉的躺在床上,等着睁眼变成一个废人?”   “……”风恪嗓子眼堵得慌,最听不得自己这发小用这种平静的声音说他是一个废人。   连慎微:“风恪,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变成另一个我。”   风恪无法拒绝他的这句话,良久,他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脸色前所未有的臭,盯着厉宁封的眼神活脱脱像是他欠了他万两黄金。   “……   我不想让江湖的人知道我在这里,但我需要一个能被厉宁封相信、且能够近距离医治他的身份。”   “还有,”风恪冷冷一笑,“如果这小子自暴自弃,身上没有半点风骨,也不值得你救。我可以先取你少量血,给他控制住融血蛊,你趁此机会,观察他在不断面对绝望时的表现,如果不合格,你这徒弟,我劝你不要也罢。”   “不能拒绝,这也是我给你最后反悔用血治疗他的机会。”而他也会在这几天里,看看能不能找到能替代的药物。   连慎微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点头:“我明白。”   他解开腕带,露出手臂,示意风恪取血。   不能割掌心,否则上朝的时候容易被人看出来,手臂拢在袖子里,一般有没有人近距离接触他,不会被发现。   风恪掏出一根针。   连慎微下意识一缩手。   风恪:“?”   连慎微重新伸了过去,沉吟片刻,试图打商量:“用匕首?”   风恪:“……”   哦。   他被气的都忘了,他这发小对治疗的银针很怂,尤其是他风家特制的这种针。   他并不理会,面无表情的伸出手去。   细细的银针划破那层薄薄的苍白皮肤,殷红的血滴眨眼就流了出来,一滴滴溢满了小玉瓶。   滴答。   ( 第89章 第 89 章   连慎微的身体还不至于失了那一瓶血,就会出什么岔子。   风恪匆匆给他止了血,两人回到摄政王府之后,他才又重新上了药。   这被划开的浅浅伤口,在连慎微看来甚至算不得伤。   救不救人,最后还是要看风恪,连慎微虽然担心,但还是听了他的建议——   在这几天考验厉宁封的心性。   连慎微:“便如你所说,若他半个月之后,还是一心求死,自暴自弃,就用你说的治疗时间长的法子。”   风恪:“那你可别心疼,我用你的血给他外用,能压住融血蛊半月,这半个月里,疼可是要翻倍的。”   连慎微颔首。   “我明白。”   如果这点痛都受不住,那确实也不值得他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去救。   虽然越早让厉宁封康复越好,但他变成如今这个样子,明显是中了北夷的阴招。   现在厉宁封在府中称病不出去,但他腿的事未必真的捂得严实。如果边疆那边闻见了味儿,难保不会出现乱子。   他需要一个人,万一边疆出事,可以顶上去,稳住局面的人。   连慎微摩挲着小臂上被包扎好的伤,片刻后,在书架上取出一管碧色洞箫,走到窗边,放在唇边,轻轻吹起。   夜空一轮悬月,竹叶萧萧,洞箫悠悠。   这箫声似裹挟着金陵的烟雨,扬鞭飒踏间,少年抱剑倚阁楼,衣袂轻飘,抬眸便是清风明月。   侠客行千里。   风恪一下就听出来了这首曲子。   他侧眸看向自己发小在窗边静默吹箫的身影,疏乱的竹影落在窗沿上,风声似追忆。   将近十年了……   连慎微躲了一个人将近十年,这首曲子他也已经快十年没有听到了。   风恪突然轻声道:“我还是那句话,你觉得亏欠的那个人,从来没有怪过你。这曲子,那人若听见,想必会很高兴。”   青年不语。   江湖之大,天地广阔,他这箫声终是被困在一隅,如今吹与清风听一听,能否有一两音律,吹落到皇城之外的江河湖海?   -   黎明时分。   少年储君坠入了沉而迷乱的梦境中。   梦境里,他还很小,在一处雅致的亭台水榭跑来跑去。   有道温柔娉婷的身影站在雾气里,提着篮子冲他招手,话里夹杂了些亲昵的俚语:“乖,团子,小小团子吃饭嘞。”   他就很高兴的朝着那道身影扑过去。   还没扑到身上,就被捏着领子提溜了起来,应璟决很费劲的抬头去看,却看不见女子和提着他的人的脸。   他在梦境挣扎,如溺水般呼吸困难。   提着他的人说话了,似乎很嫌弃自己手里蔫了吧唧的小臭孩,嗓音是少年特有的清朗:“阿姐,你和姐夫都长得不错,我这个小舅舅也不赖吧?怎么这家伙这么,嗯……好吧,我不说了。”   应璟决气得张牙舞爪,骂骂咧咧,却听不见自己在骂什么。   他骂完,很没出息的哭了,那少年便慌了神:“阿、阿姐!你快哄哄!”   温柔女声笑得幸灾乐祸,反而走远了:“你哄,哄完了一起去吃饭,少往外跑些,你看看你,细数起来,我都三个月没瞧见你了。”   “阿姐……”   过了会,没辙了,少年愁眉苦脸的抱着他,在四周飞了好几圈,应璟决觉得刺激极了,三四岁的小孩捂着小心脏,睁大眼睛,早就忘了怎么哭。   “崽团子,小外甥,好不好玩?以后我教你飞,你叫声小舅舅来听听?”   他被哄的很开心,吧唧一口亲在了   少年脸上,抱住少年,黏糊糊道:“小舅舅最好啦~”   梦境里大雾弥漫,他竭力想看清抱着自己的人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   “太子殿下?”   “殿下你醒醒!”   “殿下?殿下?”   应璟决猛地睁开眼,心脏跳得飞快,耳膜也是一鼓一鼓的震得他心慌,下意识抹了下额头,擦到了一手的冷汗。   再抬头看向外面,天已经大亮。   小志子哎呦一声:“殿下呦,您这是怎么了?魇着了不成?”   应璟决愣神了片刻,摇头:“好像……做了个梦。”   梦中大雾缭绕,可梦里都发生了什么,在他醒来的那一刻,就全然忘得干干净净。   他快速从那种莫名沉闷的情绪里抽身出来。昨天他就睡在了忠义侯府,收拾完毕后,应璟决就去了厉宁封的房间。   太医早早就候着了。   厉宁封是被生生疼醒过来的,不知为何,昨天用了药后痛感减弱的腿,今天疼的宛如碾骨。   别说吃药,他如今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失了那么多血,脸上却红潮一片,显然是发热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肉血腥的味道,刺鼻浓郁,令人作呕。   应璟决:“为什么今日看起来更严重了?”   太医犹犹豫豫:“这、这微臣也不知,明明药与昨日一样,小侯爷不应该觉得痛才对,或许、或许早日砍断……”   厉宁封勉强睁开眼睛,固执道:“不。”   外头的阳光晒进来,春日渐深,太医掌心也出了一层汗,紧张道:“如今天还算冷,小侯爷的腿上的伤反复溃烂,流出脓血,还能控制。”   “但如果入了夏,蚊虫多起来,在小侯爷腿上……到那时候,小侯爷能不能接受是一回事,能不能活到夏日,就是另一回事了。”   太医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厉宁封别开头去,无声拒绝。   应璟决:“务必减少宁封的腿部疼痛,能保多久是多久,本宫会告诉父皇,让你们轮流待在侯府照顾。”   太医:“这是应当的。”   厉宁封:“不必。”   应璟决诧异:“怎么了?”   太医极有眼色的退下了。   “你如今,在京城的情况好不容易好些了,如果我现在的情况传出去,对你十分不利,”厉宁封低声道,“太医轮流在侯府,只会让人以为我的伤十分严重,而如果他们都走了,才不会有人一直盯着我这里。”   应璟决:“什么时候了你还考虑这些?”   他语气一沉,“现在没有什么比你的性命更重要了!”   厉宁封张了张嘴,许久,哑声道:“不要让太医告诉父亲,麻沸散没作用了,就说,我用了药,没那么疼。”   大概是太虚弱,他没察觉到外面来了人。   应璟决扫了眼外面那截蟒袍衣摆,心里叹了口气,“是,我不告诉老侯爷。”   外头的忠义侯站了好一会,半晌,把旁边小厮盘子里的垫布拿出来,笨拙的系在自己右边铁腿的脚底,确保落地无声,转身离开了。   又过了一会,那小厮重新进来,把垫布抽出一张,扑在厉宁封溃烂的双腿   厉宁封闭上了眼。   双手攥紧,良久,颓然松开。   -   南安舞弊案告一段落,污款找到,应璟决并没有提及他在其中察觉到了连慎微操纵的手笔。   他知道自己现在搬不倒连慎微,索性就将一切情绪化成锋利的刃藏起来,等到他能出手的时候,再一击毙命。   他上禀这件事的时候,顺势把找到污款当晚遇刺,和厉宁封受伤的事联系在了一起,神态轻松的   为厉宁封请太医医治,仿佛伤的并不严重一样。   不仅如此,应璟决还明里暗里算计了一把三皇子。   景成帝知道内情,深觉应璟决成长很多,正大光明派太医去诊治,并借着封赏为借口,再次适度给少年储君放了些实权。   -   调查厉宁封经脉内力□□的事情由应璟决亲自接手,朝堂风云暂时传不到侯府。   风恪说要考验,那便是真的考验,病痛从来都不是最折磨人的,最折磨人的是在病痛中的无力感。   一点点看着自己的生机流逝,被腐朽和黑暗日夜侵蚀,无处不在的死人气缭绕在自己骨血里。   虚无缥缈的希望,有时候比没有尽头的绝望更折磨人。   一日日过去,厉宁封从没觉得时间如此漫长,他的双腿彻底动不了了,甚至能清晰的察觉到,经脉里的内力在慢慢流逝。   他的境界跌落的极快,从一开始的天衡境巅峰,快掉到了开阳境。   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一个废人的滋味,他尝到了——   生不如死。   这对一个骄傲的人来说,像生生断了他的脊骨,逼着他在地面宛如虫子一样蠕动。   父亲、璟决……很多人都想拉他起来,他却一日比一日昏沉。   人在绝境下,会生出很多阴暗的情绪,这些阴暗的情绪叫他忍不住自厌,厉宁封开始不吃饭,不说话。   短短十天,便骨瘦如柴,如同一个将行就木的老人。   这天,他收到了一封信。   是十几日前他寄给师父的。   是老侯爷拿来的:“这封信几日前就送到了,只是一直担心你,就忘了,今天刚想起来。”   厉宁封等他走了之后,勉力拆开信封。   上面字迹依旧,除了一两个难写的字笔锋略有颤意——   这是之前都没有过的。   师父应当是剑客,剑客的手素来很稳,笔锋微抖,是受伤了吗,还是生病了?   信上回答了他问的问题,言辞简洁温和,却在结尾多添了一句话:[生死有命,蜉蝣天地亦是无憾一生,为师身体康健,无需补阳的各类补品。]   厉宁封莫名弯了弯唇。   他只是习惯了有什么好东西都给师父留一份。   生死有命,蜉蝣天地亦是无憾一生……   他默念了这句话。   他厉宁封,十九年骄傲如旧,驰骋沙场的小将军,曾看着雪原和荒草大地发过誓,宁愿轰轰烈烈的死,也不想苟且偷生的活。   他不想砍去自己的腿,在一隅之地囚困此生,如果真的注定死亡的话,死前的每一日,都是他在这世间屈指可数的时间。   厉宁封眼眶微湿,哑声道:“……来人!”   外面小厮飞快进来。   厉宁封说:“告诉父亲一声,晚饭我想和他一起吃。”   -   次日,连慎微下了朝回来,就听明烛说了小侯爷振作起来了的事。   明烛擅长隐秘,这几天一直替他在侯府周围盯梢,重点观察有没有可疑的人。当然也把厉宁封的一举一动默默记了下来。   连慎微换了衣服,笑道:“风恪,你可满意了?”   “……”风恪冷冷道,“你满意就行,管我什么事。”   知道拦不住连慎微,他就趁着这几日的时间,研究出了三幅药方,一幅是给姓厉的那小子配套用的,另一幅他会磨成药丸,剔除成分,给连慎微补血用。   最后一幅,是能叫连慎微少放点血的药。   不过有些副作用,少不得叫姓厉的小子受点苦了。   连慎微:“什么时候开始?”   “得了,”风恪   已经平静了很多,说,“着急投胎还得有个正当理由吧,你也得给我一个正经身份,不然人家凭什么信任我。”   江湖中找风家传人的人数不胜数,他不能以风家的名义出现在这里,一则是因为他自己觉得麻烦,二来是因为连慎微。   早年间连慎微行走江湖,虽多以斗笠遮面,可难保不会引来江湖的一些老朋友,万一被发现了,才真的好玩。   连慎微:“你放心,他会相信你的。”   -   又过五日。   忠义侯府来了个戴着木质面具的怪人,自称是小侯爷师父的朋友,来送信的。   厉宁封看了信,上面只有寥寥两句话:   [已知你近况,浮猋乃为师之友,医术高超,或可一试。令,浮猋性情古怪,且顺他心意。]   看完信,厉宁封心里已经信了大半,抬眸道:“您……”   风恪凉凉睨他一眼,“在下浮猋。”   浮猋,疾风之意也。   刮死你个臭小子。   老侯爷也看了信,是知道自己儿子有这么一个师父在的。   尤其宁封这位师父的字迹洒脱,每次看见,他都能想起来三年前在边疆收到的那封来自那名江湖侠义之士的信。   笔迹虽有些差别,但总体而言颇为相似,观字察人,想来都是光明磊落之人。   老侯爷当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请浮猋先生救治!”   风恪避开他这一礼,守着风家的规矩,冷冷淡淡:“未治愈病人,不受礼。老侯爷且先离开罢。”   老侯爷很快便给他腾出了一个方便治疗的空间。   风恪对厉宁封的腿部情况很了解,仔细看了没有别的突发情况,便从背着的木箱子里,轻手轻脚拿出来一罐血。   小厮按他的吩咐打了一桶热水。   桶深能没过小腿。   风恪在里面撒了药材,言简意赅:“泡。”   水还是滚烫的。   厉宁封没半点犹豫,艰难地撑着床沿,把腿放了进去,他脸色瞬间苍白。   风恪把那罐血分出来一小杯,其余的全部倒进了桶里。   下一秒,厉宁封就察觉自己的腿被什么东西疯狂撕咬着,水桶里面的水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还有腐烂的气息,夹杂着药香,隐约有些邪气。   厉宁封看着他手里的罐子:“这里面装的是……?”   风恪冷笑:“人血。”   见厉宁封神色骤变,他慢悠悠补充道:“药人的血。”   厉宁封:“药人?”   他好像隐约在哪里听见过这个词。   “不知道啊?我给你解释解释,”风恪慢悠悠说,“这药人,就是人被不停的喂毒,吃解药,再喂毒,割开经脉,往里面放一些可爱的小东西……成功活下来的,血液就是最珍贵的药物。”   “药人也分三六九等,给你用的,自然是极好的。”   其实在他们风家也是有药人的,都是买来的,他们不买,也会有别人买,甚至多得是活不下去的人,想主动被炼成药人。   在他们这些医学传家的家族中,药人还有其他的名字,叫血畜、血奴,那就不算人了,轻贱得很。   风恪最初发现连慎微被炼成药人之后,心中愤怒可想而知,后来逐渐平静下来,不往这方面想了。   可是昨晚他见连慎微往小罐子里放血,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活人气,还没捂热乎几天,眨眼就散了。   虽然知道意义和目的都是不一样的,但风恪无可避免的想起了风家那些药人放血的场景——   在他从小受到的熏陶里,这就是一种对自己身体的轻贱。   他无法将‘血畜’、‘血奴’这样的被命名为低贱肮脏的字眼和那个长身玉立、曾经拂剑吹箫的青年关联在一起。   风恪控制不住自己不生气,一口气梗在心头,堵得他几欲吐血。   不知为何,厉宁封从这位浮猋先生话音里听出了些许怒意。   他想起来在哪里听过药人这个词了,高祖在位时期,痴迷炼丹,豢养药人,以血入药,不见成效,反暴毙身亡。   厉宁封第一次听见如此细致的药人释义,觉得残忍无比,可这又是救他命的东西,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风恪瞥了他一眼,将他的想法摸了个七八成:“别瞎想,也不要乱问,坏了江湖上的规矩,到时候,你师父难办。”   厉宁封心中微凛,不再去想了。   他身上的冷汗一层接一层的出,虚弱道:“浮猋先生,我这双腿,还有救吗?”   风恪:“能。”   他语气太过淡然,反而叫厉宁封愣住了。   这位叫浮猋的先生盯着他,眼底的讥诮褪去,目光变得暗而冷。   风恪:“你可得永远记着,是你师父让我救的你。”   连慎微如今的身份,是站在厉宁封对立面的,不过他可不管这些,如果有一天,这小子做了什么欺师灭祖、对不起他发小的事。   他年龄比连慎微大些,也不介意以世伯的身份,让这小子的腿,永远都站不起来。   厉宁封还没从自己的腿能恢复这个消息中回过神来,便下意识敛了神色,严肃道:“师父大恩,厉宁封永世不忘!”   ( 第90章 第 90 章   厉宁封的治疗是全封闭式的。   几乎就待在他那一间卧房里面不出来,过了几日,太医也都离开了侯府。   京城里有很多双眼睛都盯着这里,有些以为厉宁封重病缠身的人不禁犯嘀咕。这太医怎么全走了?难不成治好了?   没有关系的的外人尚且如此猜测,参与到此事中的人当然也惴惴不安。   刘叔在自己房间踱步,眉头拧的死紧。   他在这侯府之中大半辈子,是老侯爷身边难得得到信任的人,可即使如此,从那名古怪的大夫来了之后,他便不被允许靠近小侯爷的房间了。   封闭治疗的期间,只有老侯爷、太子和浮猋能进出自如。   老侯爷一大把年纪,被浮猋指使的团团转,脸上竟然没有丝毫的生气愤怒之色。刘叔瞧的真切,老侯爷脸上的哀伤愁容似乎消散了一些。   现在厉宁封到底是什么情况?   厉宁封从边疆回府之后,在饮食上一直很谨慎,对府里的人也不太信任。刘叔知道他不浪费粮食,才在这上面动了心思。   那人给他的东西虽然珍贵,但不是毒药,普通手段根本查不出来。   厉宁封卧房周围守卫森严,那么多人看着盯着,他完全不能靠近。   可是如果厉宁封没事,有事的就该是他了!   刘叔停下来,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摄政王府。   连慎微放的血,每日都由明烛送去侯府,其余时间就替他看着侯府的动静。   现在才几日时间,他失的血不算多,只是身上容易发冷,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偶尔会黑上片刻。   他现在倒是不嫌每顿吃的药丸多的能当饭吃了,补血的药丸和调理身体的膳食每天都吃。   明烛和天南刚刚知晓这件事的时候,劝了他很久,两人在他书房门外跪了整整一夜,见他还是没改变注意,就不约而同都讨厌起来了小侯爷。   他们知道自己主子身体不好,还日日放血,于是在吃饭和生活上面盯得更加严实了,生怕连慎微哪里不舒服。   天南从外面进来,禀报道“主子,明烛传来消息,说侯府那边有动静了。”   “这么几日,也该有动静了,”连慎微拿出剪刀,伸向烛心,语气温和道“且看他去哪里,不要惊动了。”   天南“那找到幕后的人之后……?”   连慎微“不一定能抓到。”   不过万一抓到了……   他手上轻轻用力,咔嚓一声,剪去一截烛心。   房间内暗下去几秒,再次亮堂起来,烛光摇曳间投射到窗棂上,映着大盛朝摄政王的侧脸,温和清隽。   天南莫名察觉一丝凉意,他低下头,不敢再看自家主子的脸。   厉宁封的治疗还在初步阶段。   风恪今日正式给他用了连慎微的血做了药引子。于是这一整日,他的脸色都很难看。   药引子一用,这治疗正式定下,连慎微至少要放血四个月。   好在有部分血可以用药替代,加上他的调理方子,每日放一点,勉强可以撑下来。   厉宁封双腿剧痛到麻木,境界跌落到了开阳境,他不是很在乎,境界跌落只是因为他内力的颓散,只要腿好了,他调整几日,便可以重新步入天衡境。   应璟决神色肃然的进来。   “璟决。”   “发生什么事了,这么着急?”厉宁封坐在轮椅上,小腿泡在桶中热气滚滚血水里,疼到虚脱。   这样的场景应璟决每日都会看见,可是每次看见那桶里的血水,心里都会莫名发涩,他移开视线,沉眸道“刘叔出事了。”   “……”厉宁封神色微微愕然,“刘叔?”   应璟决颔首“这几日我一直注意着你府上的人,我身边的暗卫也调了几个在你身边守着,可以说,这府中每个人都在监视中。”   “浮猋先生和我说了腿部融血蛊的事,我便怀疑是你身边之人趁你不注意,在饮食里做了手脚,这东西用试毒的东西,可试不出来。   如今你有好转希望,我透了一丝口风出去,那个人必然坐不住。刘叔,昨天晚上出去了。”   厉宁封忽的想起来,前几日,他练完功之后,刘叔每次都会以他父亲的名义送来一碗粥。   阖府中,除了父亲之外,他也就对刘叔有几分信任了。   厉宁封沉默了“你的意思是,刘叔和外面的人有所牵扯,下蛊害我?”   “是怀疑,我派人跟去之后,发现他去的方向是一家很普通的信庄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死了。”   “刘叔死了?”   应璟决点头“五脏六腑全化成了脓水,上一刻还在往信庄赶,下一刻就死了。”   厉宁封神色沉沉“不像是宫里的,倒像是江湖手段。是不是也是蛊?”   “宫中的太医不懂这些,浮猋先生……是江湖人,且脾气古怪,这件事他还是不要参与的好,眼下无从查起。”   好好的一个人,直接死在了眼皮子底下。   应璟决很久没好好休息了,出了这一档子事,头疼得很。   事情已经发生,刘叔是不是对厉宁封下手的人显而易见,现在更重要的是找到刘叔背后站着的人。   明处的敌人固然可怕,更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   他不觉得这件事和连慎微有什么关系,因为如果连慎微是指使刘叔的幕后黑手的话,忠义侯府和摄政王府的距离不算太远,根本用不着去信庄子。   而且……   应璟决觉得,以他那位老师的手段,他未必不知道宁封现在的近况。   说不准,忠义侯府周围,就有连慎微的人。   厉宁封“浮猋先生告诉过我,融血蛊来自北夷,幕后之人也也必定和北夷脱不了干系。”   “在京城之外,有北夷的人。而且可能并不算远,且随时掌握着京城的近况。”   他心慢慢沉下去。   如果他现在的情况传到了边疆,北夷定然会寻机发难,打击边疆将士的士气。   尤其是在几个月后,夏秋交替之间,战争最为频发,北夷膘肥马壮,远比冬日更难对付。   父亲腿伤,上不了战场,边疆将领多为守城之辈,只怕难以抵挡。   大盛朝的武将之人才,不知不觉间,竟凋零至此。   他想到的,应璟决自然也想到了。   “京城也不安全。”   少年储君叹了口气,“为今之计,你要抓紧时间康复,外面的事我会处理好,父皇也会帮你。”   厉宁封“圣上越来越器重你了,摄政王那里,你要小心。”   “嗯。”   连慎微知道刘叔死了的消息之后,神情并不意外。   这京城还真是个筛子,处处都是漏洞。不过自他六七年前来了这里,并没发觉什么奇怪的事。   想来,北夷的人渗入到京城,要比他来京城的时间早得多。   或者说,先帝在位时期,可能就已经存在了,说不准现在已经成了规模。   幕后之人谨慎多疑,提早一步下手杀了刘叔应该是一开始就想好了的。   他提笔在京城之外舆图上圈了几个圈。   目光在其中‘佛泉寺’这个圈里停留片刻,顿了顿,在旁边点了个墨点,做了重点标记。   既然不清楚敌人是谁,不妨耐住性子,引蛇出洞。   两月之后。   京城勉强算是了一段时间,如今已是四月中旬,春光和暖。   长时间放血的影响日益显露出来,连慎微这段时间,尤其是到了后面,早朝上的断断续续,经常醒不过来,体温低的吓人。   即使情绪平稳,也偶尔会有心悸的情况出现。   右臂还要写字,加上曾经受过伤,不能再伤,只能在左臂上划口子,一道接着一道,反复撕裂愈合,狰狞极了,全掩在纱布和春衫下。   天南替他更衣,换上玄色绣金朝服,系腰带的时候,微微一愣,手上动作一停。   连慎微忍着疲倦,问道“怎么了?”   天南心里跟扎了根刺似堵得慌的,低声道“主子,又瘦了,腰封宽了些,衣服也不合身了。”   他和明烛、风恪先生,大抵是同一个心态。   悉心照顾了这么些年的人,好不容易养的勉强算健康,现在消瘦的都成什么样了。   连慎微想了想,脱下外衫,在中衣外面,腰腹的位置缠了两三圈薄布,系好,再穿上外衫。   这次腰封就不往下滑了。   他低头看了看,笑了笑,“这样看,是不是还比之几个月前结实了点?”   还是清瘦的。   天南抿唇,拿起旁边的薄氅,披在连慎微身上。   随后,又拿出一盒明烛易容用的东西,给自家主子苍白的脸上添了丝红润的人气。   连慎微觉得自己气色太寡淡,容易被人看出来什么,一个月前就开始用这些凝胶口脂遮掩。   不过他毕竟是男子,叫人看出来反而更惹怀疑,他让明烛调了颜色淡些的,能表面维持放血前的气色就行。   天南“主子,您吩咐要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风恪先生会在今晚偷偷过来一趟。”   连慎微“嗯。”   东西备好了,也以四月中旬,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是浮渡山庄灭门十年的忌日。   他坐上摄政王府的马车,驶向皇城。   平静多日的京城,被连慎微打破。   身着朝服的摄政王神色淡淡的站在朝堂上,目光平静,对着龙椅上的景成帝道“南安舞弊案虽然告一段落,但难保还是会有些人胆大包天,蔑视皇威。”   “京城位于北方,天威浩荡,王侯百官,自是心悦诚服。可南方富庶,却甚少直接感受过天家威严,是以臣提议,请陛下效仿太/祖之行,顺水南巡,威慑四方。”   南巡。   此言一出,百官震动,纷纷出列劝阻。   “使不得啊陛下!”   景成帝整日病病歪歪,自从登基之后,就没断过药,这幅身体怎么南巡?万一出了什么事,储君年少,经验不足,到时候就又是一场大的震动。   北夷虎视眈眈,他们就是在这里撞死,也不会叫景成帝南巡。   应璟决眸色凝沉,跪地道“儿臣也觉得不妥。”   有老臣颤巍巍骂道“摄政王!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还欲再说,便被身边交好的友人拉住了。   “安的什么心?”连慎微轻笑,“这位大人,孤何时说过,务必请陛下亲自南巡了?”   应璟决倏然抬头。   果不其然对上了连慎微转过来的目光。   “陛下,臣觉得,太子殿下既身为储君,也有代天子南巡的资格。圣贤书再如何讲君与民,也不如自己亲身经历来的深刻。这于太子殿下、于陛下、社稷,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刚才群臣怕朝堂再次成为连慎微的一言堂,反驳的太厉害,以为连慎微要怎么着了,如今他忽的退了一步,他们反而一时之间不知做出什么反应。   太子/党也沉默了,南巡成功的话,对太子而言,无疑是坐稳储君之位的标志,也相当于向全天下宣布,应璟决是未来的天子。   虽然一路上的危险算计可以预见,但皇室暗卫,可不是省油的灯。   景成帝静默“太子,年纪还小……”   “陛下。”   连慎微温声道“如今四月,南巡经过顺府、南安、云北……至金陵,恰好六月,繁花盛开之景,想必极美。”   “臣也会同去,协助太子殿下。”   太子党的人瞬间炸了锅。   开玩笑,连慎微跟在太子身边,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他们反抗的比之前还厉害,三皇子和大皇子一脉的人倒不说话了。   龙椅上的人安静了许久,久到太子党闹的人都停了,叫百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有依旧站着的摄政王姿态从容,唇边含笑。   应璟决收回视线,仔细想着连慎微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好像没有特别的地方。   可是为什么父皇一声不吭,而他这位老师……就似笃定了父皇一定会答应南巡这件事一样。   景成帝微微佝偻了腰,这龙椅冰凉,挺直了腰背去坐,十年如一日,一日比一日累。   金銮殿里的一砖一瓦都没变过,察觉不出岁月匆匆。   十年了。   天子一声轻叹。   “传朕旨意,太子南巡,摄政王辅佐,即日准备,不得有误。”   连慎微垂眸,放低了声音。   “多谢。”   阿姐,他要带璟决回金陵了。   ( 第91章 第 91 章   太子南巡就此敲定,十日后从朱江河出发,一路行水。   皇家护卫也进入了紧张的挑选阶段,包括随行的太医、各方面的物资等等。   当晚。   风恪脱了浮猋的那层皮,按照说好的时间,晚上到了摄政王府。知道连慎微要和太子一起南巡之后,脸色古怪。   “厉宁封你打算放弃了?”   治疗才两个月,如果现在连慎微就离开的话,那后续血源供应不足,厉宁封只有废掉一个下场。   连慎微显然一早就想好了,平静道:“还有十日的时间,我每日多放三倍的血量,能撑到我们回来。”   这风轻云淡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再说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   风恪懵了半晌,反应过来自己听见了什么之后,胸腔里难以自抑的涌起一股子无名火,甚至叫出了他之前的名字:“连瑜白,你疯了?!”   连慎微:“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解决办法。”   他想让厉宁封没有后遗症的早点恢复,想带着璟决回金陵看阿姐,他想引出藏在暗处的北夷人……   他想要的太多了,分身乏术,要全部达成目的,就要付出代价。   一部分血,他付得起。   风恪额角青筋突突的跳,上前几步,撕开连慎微的袖子,一圈圈揭开他手臂上缠着的纱布,药膏的清香和淡淡的血腥气瞬间盈满鼻尖。   他冷冷道:“你自己看,这条胳膊还有下刀的地方吗?”   横亘在手臂上的伤,如玉之瑕,猩红斑驳,难看得很。   连慎微的手腕被攥的发疼,瞥了一眼自己的胳膊,移开目光:“我记得,风家有用在药人身上,可以催血的药。”   “你还真把自己当成药人了?!不是你脑子没毛病吧?你要是不想活了告诉我一声,省得我每次费劲吧啦的把你救回来浪费药材!”   “真以为药人的名头好听是吗?那是血畜,不是人了!你知不知道催血的药会损伤寿命的?别作践自己了行吗?”   风恪恨不得给他当场扎上几针让他醒醒脑子。   “我想活。”   连慎微低声道,“我从来都没有放弃过自己的性命。”   执念未清,心愿未了,他不会死,即使只有一丝机会,他都会挣扎着活下去。   风恪不惯他,直言道:“真正爱惜自己性命的人,不会将自己变成可以衡量价值的货物和可以随意压榨的血源。”   他拒绝道:“这一次我不会帮你。”   连慎微颔首:“我知道了,那你走吧。”   “……”   风恪狐疑片刻,“就让我走了?”   连慎微嗯了一声:“宁封那边你多看着吧。”   风恪看了他一眼,提起自己的小木箱出了房间,外面春风习习,他站了片刻,忽的转身,冷着脸重新推开了门。   连慎微错愕回头。   他刚在右手臂上划了个口子,   作案工具就放在了桌子上。   “……”   四目相对。   连慎微看着没什么反应的风恪,觉得他可能是被气疯了,一时间有点心虚,但秉持着他不能浪费血的原则,他没有给自己止血。   “我……”   风恪跨步进来,“非得这样吗。”   连慎微缓了片刻,点点头。   风恪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线保持平稳:“催血药可以给你。不过应璟决登基之后,你必须跟我离开,并且发誓,此生都不会再踏入京城半步。”   “你要活的长一点,才能   还清我在你身上花的时间和药材。”   连慎微的状态太危险了,看着十分正常,却能眼也不眨的在自己身上划口子,甚至对折损寿命的催血药也不放在心上。   他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值得好好对待的人,或者说,他只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可以使用的器物。   风恪是医者,他不能说连慎微没有有求生的欲/望,可是那想活下去的念头不过全寄托在了复仇的执念和犹蔚姐孩子身上。   如果复仇结束,犹蔚姐的孩子也顺利长大。   那连慎微……   青年并没有发现风恪担忧的复杂念头,只是松了口气,扬唇笑道:“好,我答应你。”   -   整整十日,连慎微没有上朝。   直到临近出发的前夕,他才放够了充足的血量。   风恪留在侯府给厉宁封治疗,天南看护摄政王府,连慎微身边跟着的是天权境的明烛,还有一队玄甲卫。   明烛在出发前夜被风恪拉了出去。   风恪塞给她一包袱的药,语气十分别扭:“这些你全都拿着,我能想到全备着了。别跟他说这是我给的,我还生着气呢!”   明烛严肃点头:“是。”   “还有,”风恪珍而重之地掏出了一个精致小巧的玉瓶,半透明的,隐约可以窥见药丸的形状,他语气微沉,一字一顿道:“如果,你家主子性命垂危,给他吃下这个,能保他一个月内无事,但他必须在这一个月内回到京城。”   明烛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个,但她最谨慎小心,接过来收好,将风恪的嘱咐记在了心里。   风恪叹了口气。   京城波谲云诡,江湖又何尝风平浪静。   他看了连慎微准备带着去南巡的东西,在里面发现了一个剑匣——   里面装着尘封了将近十年苍山剑。   曾经连瑜白的佩剑,这柄剑的主人行走江湖用的虚假名字,至今还在江湖风云榜的榜首挂着。   苍山剑不是人人都能有资格用的,这柄剑只认一个人的内息,如果不用内力,或者人不对,连把剑□□都做不到。   他不知道连慎微带上苍山剑是何意,但风恪不愿意听见它重新问世的消息。因为一旦听到,就代表着,连慎微拔剑了,也代表着这家伙遇见了极难的困境。   风恪不希望,但不能不早做防范。   -   第二日。   连慎微昏昏沉沉间,被天南轻轻叫醒,醒来的那一刻,他有种难言的疲倦和恶心感,眼前发黑,心悸难忍。   手臂上的伤偶尔会渗血,避免寝衣上的血迹太明显,他已经换成了黑色。   那截瘦削如薄雪般的手腕垂在床沿,掩在半散的帘后,黑与白的撞色太过鲜明,即使腕上只压了一层薄薄的布料,也显得不堪重负。   索性连慎微也习惯了,缓了一刻钟左右,他才勉强撑着坐起来。   天南不安道:“主子……”   连慎微摆手:“无事。”   吃完风恪给他配的调理的药,他才好了点,用完膳,准备出发了。到门口的时候,他才发现叶明沁等在外面。   叶明沁拱手道:“义兄。”   这段时间倒是忽略他这个义妹了,连慎微颔首:“你做的不错。”   叶明沁是个天生混官场的料子,在刑部混的风生水起,在应璟决逐步收拢实权的这段时间,她俨然也闯出了一番名堂。   顺昌伯爵府的案子她私下里在往深处查,这件事叶明沁没和连慎微说起过,那个被她看管起来的女子一直在她府里待着。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以后能派上用场。   “义兄瘦了很多,身体不舒服吗。”   她这话十分含蓄,连慎微岂止是瘦了很多,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都已经是四月下旬,春衫都显得厚重,可他穿的衣服布料反而比前些日子还要厚一点。   “南巡历时长,义兄如果不舒服,便向陛下禀明了吧。”   连慎微摇头,他算了下时间,该启程了,不再耽搁,走到叶明沁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放低。   “在刑部、大理寺和诏狱,是不是看见了许多你无法伸手的冤案。”   叶明沁一愣,眸光微微黯淡:“嗯。”   女子为官本就艰难,她再不服输也会受到排挤和异样的目光。   职位升迁难,手握权势难,想做自己想做的,更难,很多事情情非得已。官场之中的明争暗斗,一不留神就会被人算计。   她偶尔会不知道自己以后该往哪里走,目前来看,她这正五品的官职,已经是大盛朝历来女官中最高的一个了。   那然后呢,听她身边人说的,按部就班成家立业,嫁人、生子、操持家室吗?   她不甘心。   “明沁,魏立死了,右相之位仍旧空悬。”   她的义兄语气淡淡。   叶明沁明白了他的意思,瞳孔微缩,倏然抬眸:“我是……”女子。   连慎微:“有何不可?”   他心中微哂,最看不惯的就是京城的那一套规矩。若是江湖,世家女子亦可成为继承人,也能问鼎武林盟主,潇洒自由,随心所欲。   这右相之位,他一直叫景成帝留着,让别人暂代,其实是有他自己的私心。   叶明沁的才能,绝不在男子之下,既然有潜力,他为何不能推上一把,让她成为千载以来的第一位女相。   叶明沁读了很多圣贤书,如今二十岁,思想却是第一次受到如此直白的冲击。   义兄说出‘有何不可’这四个字的时候,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意气和张扬,让她觉得无比陌生,像是她在恍惚中产生的错觉。   “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   连慎微嘱咐了几句,就带人离开了,摄政王府顿时就空荡下来。   叶明沁兀自站在原地,心境却与来时截然不同了。   与此同时,她心底那抹怪异的违和感再次浮上心头。   一个被人冠以奸臣之名的人,真的能说出那样一番话吗。   -   佛泉寺。   太子南巡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这里。   “连慎微。”   莫达低低念了一句。   这个人他始终看不明白。   他知道连慎微杀了不少朝堂有用的老臣,说一句权佞不为过。这样的人一般都贪恋权势,如果不想自己登上皇位的话,那必然会扶持一个傀儡登基。   但莫达观察许久,也没看出这位摄政王打算扶持谁。   他甚至都没有趁此机会,把边疆的兵权拿回来。   随着太子的长大,连慎微和小太子之间的嫌隙越来越深不可避免,莫达以为他会找个机会杀了小太子,可是……却出了这南巡一事。   难道是想在南巡的路上杀了小太子吗?   还是说,连慎微不想杀他,但有足够的手段能控制住他?   厉宁封那边的情况被完全封死,他没有准确消息,只得按捺一段时间,倒是这太子南巡,是个很好的机会。   “牧向。”   “在。”   莫达掀开眼皮,望向阖眸慈悲的佛祖:“阿弥陀佛,连慎微是个变数,小太子也有明君之相。南巡之路多盗匪,可不要让他们出事才好。”   牧向点头:“太师说的极是。”   -   同一时间。   威严   恢弘的大船扬帆,浩浩荡荡的船队顺流南下。   ( 第92章 第 92 章   五月中旬。   云北与金陵的交界之处。   这一带雨水多,小雨淅沥,来往的江湖人士多带着竹编斗笠,披着便宜的蓑衣,赶路渴了,便匆匆在路边的茶摊子上,喝一两碗水,权当歇脚。   太子与摄政王南巡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最近这段时间在哪里都能听见有人讨论这件事。   “未曾想我朝的储君,今年十六,就已经有明君之相了,挺没听说在顺府那里?嘿!他竟然有胆魄直接杀了那贪官!”   “南安舞弊案不就是小太子解决的吗?新上任的官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还给小太子送女人,听人说,小太子脸当场就黑了。”   “不是说摄政王也跟着来了吗?怎么没有他的消息,哼哼,我可是听说了,那位爷不是个好相与的……”   “谁说不是呢,不过上头的事,管我们什么。”   茶摊子的小二勤快的上茶,眼珠子精明乱转,生怕这些个江湖人士一个气上头,把他们这小摊子砸了。   小二瞅向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人,身材高大修长,穿着黑袍,斗笠压的极低,只看得见冷硬下颌和淡色的唇。   他一手放在桌面上,掌心下压着一把缠着布条的长剑,另一只手端着粗糙的茶碗,慢慢喝了几口。   他周身有种冷淡的气场,将他与周围乱糟糟的吵闹声隔开。   是个老实的剑客。   小二打量几眼,心道。   “……哎哎哎,话说,风云榜上的息眠公子,还没有消息吗?”   “他在榜首待了快十年了吧?”   “嗐,要我说,也就是息眠这十年没有出现过,不然这榜首的位置迟早被人挑战下来,榜二那位不是一直在找他吗?”   “嘶——可别提,那位夺了剑圣的称号之后找人找的更疯了。”   “那位啊,自从息眠公子销声匿迹之后,就再没拔出过他那把剑。剑圣的名头是靠着随手捡的木剑夺下来的。   你们说,那位和息眠公子的关系,这到底是伯牙子期,知音难觅,还是生死仇敌,你死我亡啊?”   “啧啧啧,我觉得,过去这么多年都没找到人,说不定息眠早就死了,下一届风云榜的人上来,还有他什么……”   砰!   一把未出鞘的剑直接震散了那几人的桌子,凶悍地插在地面,剑柄上褪色的灰白布条在湿润的雨气里微微扬起。   小二呆住,目光呆滞的看向那位刚被他定义为‘老实’的剑客。   “谁、谁谁啊!”   那一桌子人恼怒的回头,看见剑客后还未来得及发怒,就被那人身上透露出来的强劲内息震住。   心思灵活的人已经想到了什么,忙低头看了眼那把剑,剑柄中央隐约可以窥见一个‘无’字。   他们当即倒抽一口凉气,彼此交换了一下视线。   娘的!是仇澈!   追着息眠找了十年的那个剑圣,他们话音里的主人公之一,怎么这么巧?!   ——当着仇澈的面说息眠死了,他们才是找死的那个吧!   那些人急急忙忙站起身,说了声‘对不住对不住’,就滚了。   “哎哎!”   小二欲哭无泪。   怎么这……摊子还是砸了。   剑客从头至尾一字未说,他喝完手里的粗茶,在桌子上放了一锭银子当做赔偿,就拿回剑,牵着马离开了茶摊。   小二看着他的身影走入雨雾里,那是去往金陵的方向。   他稀罕的摸着银子,想,这给银子的好人,在江湖上应该……是个大人物吧?   -   南巡的船缓缓驶向云北。   这一路上目前一共遇见了三次刺杀,定然有大皇子和三皇子在里面插手,不过皇室派出来的护卫能力不错,有惊无险。   连慎微对应璟决这些日子的表现很满意。   少年储君肉眼可见的成熟稳重了起来,身体抽长,脸上的青涩也在一件接一件的事情磨炼里逐渐褪去。   当然,对他的防备心也更重了。   这小子怀疑他也参与了这几次的刺杀。   连慎微懒得与他计较,或者说他乐见其成,这趟南巡于他是回家。所以越靠近金陵,他心情就越好。   心情与身体状况相互影响,在路上修养了将近一月,加上不用放血,他勉强好了点。   “主子,太子请您去和他一起用膳。”明烛推开船舱进来。   连慎微住的船舱里,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地面都铺着一层绒毯。   不是他非要奢华,是风恪说他现在的身体经不起折腾,不吃的好一点,他亏空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补回来。   连慎微闻言挑眉:“还说什么了?”   他身体还没好全,待久了,容易被应璟决看出端倪,平日能推脱的就推脱,不会和应璟决独处。   “罢了,今天出去吹吹风也不错。”   到了甲板上,上面摆了一桌好菜,应璟决笑着迎上来:“老师快坐。”   连慎微今日穿了一袭青衫,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温和:“殿下有什么事吗?”   他刚服了药,现在还不能吃东西,于是就没有动筷子。应璟决看在眼里,自然而然便当成了一种对他的防备。   他没有勉强,笑道:“和老师商量一下,队伍下午就可以到云北和金陵的交界,听闻那里治安良好,本宫想去看看地方官的治理经验。”   “这船队就交由老师看着,本宫带一部分人前去,晚前便回来。”   连慎微:“殿下决定就好。”   应璟决就道:“既然是治安良好,想必也不会有盗匪和水贼了吧。”   空气微妙一静。   连慎微心里玩味。   这小子,竟然在威胁和试探他吗?   狼崽子要亮爪子了。   他眸中浅笑,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殿下福泽庇佑,即使真的遇上,想必也会平安无事。”   应璟决看他片刻,微笑举杯:“有老师在,本宫必然会平安无事。”   “今夜或许有暴雨,殿下要当心,早些回来,”连慎微站起身,走到应璟决身边的时候,轻轻拍了他一下,零星的粉末落在应璟决身上。   “臣先去休息了,殿下走的时候叫醒我。”   少年储君没有察觉,点了点头,他望着宽阔的湖面。   南方和北方气息自然是不一样的,包括行船,他原以为自己会不习惯,可是他适应得很,甚至……   应璟决莫名道:“总觉得,这泛舟湖上的场景,有些熟悉。”   连慎微的脚步倏然顿住,唇边的弧度慢慢消失。   他回头平静道:“殿下说什么?”   应璟决转身,“没什么,曾阅诗中南方美景,今日一见,才知所言不虚。”   他顿了下,疑惑:“老师怎么了?”   连慎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确定没有丝毫异样之后,才恢复成刚才的模样。   “无事。”   ( 第93章 第 93 章   连慎微回到船舱之后,就一直坐在桌边出神。   这一路三次暗杀,在他眼里不过小打小闹,仅仅是璟决那边带着的人就可以解决,显然是大皇子三皇子的人。   他们羽翼未丰,手也伸不了那么长。   眼看着就要快到金陵,他怀疑的幕后之人一直没有出手,难不成……是他猜错了吗。还是说,那人打算在回京的路上出手?   这样也好,省的耽误他们到金陵的时间,还可以多待上一阵。   明烛不敢打扰他。   夕阳渐落,大片乌云晕染过来,船舱内光线暗淡。   明烛点了两盏灯,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轻声道“主子,该吃药了。”   连慎微恍然。   “这么晚了?”   明烛“嗯。”   她把药放在桌面,倒了一杯温度正好的水。   “太子还没回来?”   应璟决今天上午试探他之后,下午便停船靠岸,去了云北与金陵交界处的青川镇探查民情。   他一路都是如此,连慎微习以为常,不过现在都已经是晚上了,怎么船队还是这么安静。   明烛“没有。”   连慎微轻敲着桌面的指尖顿住,眸底掠过一抹暗色。   他起身推开船窗,外面裹挟着潮湿的江风和土腥气一下子就刮了进来。   周遭岸上树影驳乱,无一声虫鸣,寂寂戚戚。   零星的雨丝飘到他手上,细微的凉意迅速攀附到苍白的皮肤。   连慎微往岸边树影和湖面下看了片刻,眼中温度慢慢散去,淡声道“药收起来吧。”   今晚用不着吃了。   他话音一落,明烛就察觉到什么似的,倏然抬头“主子小心!”   嗖——   一道箭羽破空而来,直冲着连慎微的眉心,在黑夜里闪过凛冽寒光,连慎微神色不变,微微偏头。   那箭羽狠狠钉在后面的柱框上面,嗡嗡震颤不止。   下一刻,原本安静无比的船队顿时喧嚣起来,有人厉声高呼“有刺客!”   “保护摄政王!”   “有刺客——”   被雨打皱的湖面砰砰之声不断,数十黑衣人破水而出,他们武器各异,招招都是置人于死地的搏命路子——   训练有素的杀手。   “主子!”明烛警惕的注意着周围。   “没事。”   连慎微鬓边几根被劲风割断的青丝悄无声息落下。   他不紧不慢地合上了船窗,垂眸若有所思,“有不少天衡境的高手。”   “不是京城死士,那就是有人请的江湖的人……江湖上什么时候有新的杀手组织了。”   约莫十年前,坠月流的杀手都让他追杀的差不多了,零星剩下的都是虾兵蟹将。   外面兵戈摩擦的声音越来越近了,明烛心提了起来。   她的实力在天权境,但也只是初初踏入此境,并没有把握带着主子安全从这里逃出去,但是主子没有要走的意思。   “主子,这些人好像是冲着您来的。”   连慎微当然知道。   那幕后的人动手了。   如果是刺杀应璟决的话,那这些杀手九成的可能是皇宫里面的人派出来的,可如果是杀他的话……   京城里的人还没这个胆子。   “不对,他们不仅仅是冲着我来的,”连慎微瞳孔骤缩,神色瞬间结了冰,他倏然站起来,目光穿过船隔和重重山林。   明烛第一次从自己主子身上感受到这种毫不掩饰的杀意。   青年身上的气息变了,冷沉而压抑,仿若暴雨前压在黑云之下潜伏着的、不知何时会炸响的雷。   “璟决还没回来。”   “掩护殿下先走!”   在皇室暗卫和侍卫的掩护下,应璟决颇为狼狈的往前奔去。   山谷湿滑,两侧高处密林不时飞出令人防不胜防的暗器。暗器切断雨滴的瞬间,锋刃的铁面上闪过幽微带毒的光。   应璟决武学天赋不算高,又没有经历过生死之间的锻炼,他擅长处理奏折,却不擅长动武。   眼下的情况,他一个开阳境的武者,在被追杀的逃命路上,还不如境界低于他的普通护卫。   “哪里来这么多高境界的杀手!”   紧紧追在应璟决身后的两个人没有蒙面,是一对身材矮小的龙凤双子,男子持双弯刀,女子握铁伞。   追逐间,在雨雾里像两头盯上猎物的黑豹。   男子听见了应璟决的低喝,一开口却是女人娇柔的声音“果然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皇家贵人,我与妹妹隐于暗处多年,旧日伞刀鬼的名号,如今竟不为人知了吗。”   应璟决不知道什么伞刀鬼,他身边年龄大的暗卫知道。   十年前,坠月流乃江湖排行第一的杀手组织,前十的杀手全都在天权境,前百名实力则参差不齐,但每人都有自己擅长的杀人招式。   其阁主传言已经触摸到了天枢境的门槛。   就是这样一个不可小觑的势力,却在十年前飞速隐退,很少听见他们的踪迹,这次一冒出头来,竟然敢追杀当朝储君!   而这伞刀鬼,女人是伞鬼,男人是刀鬼,他们的组合,曾在坠月流杀手榜排名十一,杀手中的疯子,以折磨人为乐。   应璟决冷声道“你们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就不怕之后,凡大盛国土,永无尔等藏身之地吗?!”   伞鬼声音浑厚“小殿下这就不用担心了,我们不仅接过皇室的单子,还杀过皇室的人。”   坠月流杀人从不遮掩,何况天高皇帝远,他们还真的不怕什么皇室天威,大不了一走了之,换个身份,在边陲小国依旧能活。   应璟决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什么意思?   皇室还曾经有人死在坠月流的手里吗?   这次刺杀和往常绝对不一样,他那两个蠢材皇兄不会有能耐联系到这些杀手,应璟决脑海快速排除着可疑的人选。   如果对厉宁封下手的那个人是北夷的人的话,不太可能能将手伸到江湖来,那这次的刺杀……   少年储君脑中闪过一张温和含笑的脸。   是老师对他动手了吗?   想的太入神,应璟决肩膀冷不丁一痛,刀鬼的刀锋在他肩胛骨后面浅浅划了一道,应璟决脚下踉跄,好险躲过。   他浑身都湿透了,后背淡蓝色的衣袍被血染成了黑色。   应璟决咬牙回头,反手一击,借力跑的更远。   他发狠地往前逃——   回到船队就好了。   御船这边的状况和应璟决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战况比山谷雨林还要激烈。   留守在这里的侍卫多,死的人自然也多,不过一会的功夫,湖面上就已经飘了数十具尸体,血在湖面蜿蜒成怪异的形状,又被雨水打散。   船上摇晃的灯笼溅上鲜血,照在湿漉漉的甲板上,刀光剑影。   连慎微已然换了一身行头。   白衣暗纹宽摆,腰封收紧,腕带束口,发丝束起。   他拿出压在箱底的黑色羃篱戴上,打开了剑匣。   连慎微垂眸,苍白的手指抚上去。   匣中的苍山剑就静静的躺在那里,十年未见天日,剑鞘上的每一寸纹路却还是无比熟悉。   明烛紧张道“主子。”   她嘴笨,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主子想干什么。   之前小侯爷接风宴上,她就在主子旁边,把小侯爷逼退的那惊艳一剑她看在眼中,心里也明白主子身上有秘密,不是手无寸铁之人。   但如今,她看着主子拿出这柄剑,心里却直觉涌上来不安之感。   而且,她在主子身边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穿这身恍如少年郎般的白衣。   连慎微“我原以为自己会忘。”   可剑鞘上每一抹划痕,他都能想起来是因为什么。   他叹了口气,掩去眼中的追忆之色,认真道“明烛,待会你扮成我的样子出去,引开那些杀手,树林里应该也有埋伏,你尽量不要往那边去。”   明烛“您去哪?”   连慎微“璟决那边也有杀手。”   他脱下左手拇指上的金属扳指交给明烛,这个扳指是他摄政王身份的象征,曾经被风恪拿走改造,内侧有暗器发射口,可以发射三根毒针保命。   “拿上这个走,杀手不识人,但绝对认识它。”   明烛接过“是。”   “走吧。”   “我引开他们之后,就去找您。”   眼下不是多说的时候,明烛服从连慎微的任何命令,没有问为什么,主子如何说,她就如何做。   纵然再紧张再担忧,执行命令才是使命。   明烛把自己包裹严实,伪装成逃跑的模样,把扳指露在外面,翻身出去了。她要尽快,必须尽快,才能回来帮忙。   连慎微握住苍山剑,在明烛离开不久后,悄无声息踏风离去,气息隐蔽竟无一人察觉。   这身白衣容易弄脏,他少年时爱穿这种颜色,原本是想留到金陵的时候,他去浮渡山庄的时候换上,一为悲丧,二为掩饰,三为追忆。   没想到在入金陵之前,却遇上了这次暗杀。   想去找应璟决,他带来的衣服,竟只有这身穿起来不像摄政王。   连慎微打开一个小罐子,里面冒出只小虫子,快速朝着一个方向飞去,他紧紧跟在小虫后面。   南巡毕竟危险,他怕应璟决出事的时候他找不到人,就在他身上撒了千里寻,一种气味极淡的追踪香,每用一次确保七日有效。   今日正午和应璟决一起用膳的时候,他刚在应璟决身上补撒了第三次,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仅用轻功倒还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   潮湿的雨雾被风吹得朦胧,松林青翠,青山烟雨的夜色里,戴着羃篱的青年身影眨眼间遍飘出了很远。   应璟决从未觉得来时走了那么远的路。   他身边的护卫死了七七八八,暗卫勉强支撑。   伞刀鬼兄妹二人似乎玩上了瘾,猫捉老鼠一样在应璟决身上东划一刀,西划一刀。   内力耗尽,轻功都勉强。   应璟决眼前发黑,自出生以来他就没这么狼狈过。   只顾着往前逃,他冷不丁被身边的暗卫拉了一把“殿下,前面没路了。”   云北与金陵交界之地多天险,翻云山谷和段天崖之间,有一条天然的宽阔石路。这条天然的石路横亘在百丈深渊之上,可如今竟然从中间断开了!   夜色笼罩下他都没有发觉,如果不是被拉住,他怕是就要一脚踩下去了。   应璟决深吸一口气,“能过去吗?”   暗卫“太远。”   应璟决冷冷转身,望向快速逼近的一众杀手。   刀鬼亮刀,伞鬼撑伞。   “哎呀,怎么不跑了呢,枉费我们把它弄断,可废了不少功夫呢~”   应璟决背脊缓缓挺直,纵然满身狼狈,却不露分毫怯懦之色,眉宇间有青涩的,属于储君的尊贵和风骨。   “大盛朝的太子,纵然死,也不会死在你们手里。”   少年储君深吸一口气,对着那断口后退几步,然后往前冲过去,同一时间提起经脉剩余不多的内力,纵身飞向对面——   暗卫“太子殿下!!”   应璟决闭上眼。   失血和疼痛叫他时而清醒事儿浑噩,大脑在面临生死危机刺激的时候,会异常兴奋。   都说人在死之前会看见一生的经历。   这生死刺激的几秒钟,他脑中闪过的却是一些零星的陌生画面,且大多都是仰视的视角。   画面里的人他看不见脸,也都不认识,随之涌起的情绪也不尽相同,羡慕、喜悦、撒娇、恐惧……   [横躺在树杈上,支起腿懒散饮酒的白衣少年。]   [挽着花篮的女子身影,微微回头。]   [一片大雾中,有双手把他温柔地抱起来。]   [血流满了台阶,袍底绣着皇室暗纹的衣摆闪过。]   冷不丁,应璟决感觉领口一紧,脑中闪过的碎片忽的消失,他窒息了片刻,倏然睁眼。   一抹白映入眼帘,他愣住。   下一秒,他就被来人提着,扔在了这边的崖边上,砰的一声,摔得很痛,应璟决挣扎了两下没能爬起来。   他莫名觉得这摔他的动作里含着几分生气。   应璟决勉强抬头,低声道“你是谁……”   白衣人握着一柄长剑,黑色羃篱遮到腰间,身形颀长,通身气度。似乎是江湖人士,但看不清楚相貌,只依稀看得出是名男子。   连慎微一赶来就看着这小子自杀举动,心情差到极点,他要再晚来一步,就能直接收尸了。   后面追杀来的一柄暗器紧随而至,连慎微未动内力,凭着巧劲用剑柄挡开。   他压低了的嗓音沙哑冷淡。   “江湖人,路见不平。”   ( 第94章 第 94 章   刻意伪装出来的声线,听在应璟决耳里像是嗓子受损了一般。   他闷咳了几声,眼前清明了几分,仔细看着那白衣人背影——   一十七八岁的样子,却清瘦的很,是种苍白病态的单薄。   这个人比老师还要瘦上几分。   “你是……”   伞刀鬼兄妹一人惊疑不定。   那戴着黑色羃篱的执剑白衣人,实在是像极了记忆里的某个影子。   他们正想着,便听见那人又说了一句。   “伞刀鬼,有十年未见了吧。”   白衣人剑柄轻转,被潮湿雨雾吹起的黑纱一扬,叫伞刀鬼一人把那柄剑瞧的清清楚楚。   伞鬼惊骇之下失声道:“你是——”   “息眠?!”   这名字一说出来,氛围忽的一静,所有坠月流的杀手心陡然提了起来,望向连慎微的视线警惕到极点。   坠月流里没有人不知道息眠的名号。   但凡混过江湖的老一辈人都知道,坠月流在十年前风头正盛的时候突然隐退,就是因为息眠突然发了疯,短短几个月之内,单枪匹马的杀进了坠月流的大本营。   一人一剑,几乎屠尽了包括老阁主在内的杀手榜前百名的杀手,逼得坠月流不得不隐退。   有逃走的,也被他不眠不休的追杀。   像条失控的疯狗。   那段时间,虽然坠月流屠杀浮渡山庄引发了江湖众怒,但对坠月流赶尽杀绝的,仅仅只有息眠一个人。   也正是因为息眠以少年之龄,杀了他们正在冲击天枢境的老阁主,所以即使息眠自此十年没有出现过,也没有人敢轻易更改他风云榜第一的位置。   很多人都以为息眠已经死了。   伞刀鬼做梦也没想到,他们兄妹一人侥幸没被追杀,躲了这么多年,接的第一个大单子,就碰上了息眠?!   这是什么鬼运气!   这祖宗是出了名的和坠月流不对付。   可是这次要杀的人……是大盛朝的太子,如果此次这人不死,后续定然会有不少麻烦。   真是棘手。   刀鬼语气谨慎:“坠月流的人和十年前相比,已经大换血,就算有什么仇怨也可以放下了。息眠阁下,还请不要多管闲事,坏了江湖规矩。”   “两位既然知道我的名号,也应该听说过,息眠生性不爱拘束,散漫任性,最厌恶旁人与我道那一两句规矩。”   除了连家的家训,他从未认真遵守着什么乱七八糟的规矩。   连慎微不管他一人如何想,把应璟决扶了起来,触手黏腻的鲜血让他皱了皱眉,心底再一次闪过杀意。   片刻后,他按捺下来。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动手,更不想拔剑。   如今只是用了一段时间的轻功,他经脉里就开始隐隐有寒热交加之感,正是血液里药毒失衡的前兆。   风恪又不在他身边……希望息眠的名头,能吓退他们吧。   连慎微心中轻叹,未曾料想自己也有一天,会沦落到类似于狐假虎威的地步。   “人我带走了,几位就此止步吧。”他搀着应璟决转身往前走,装似放松,实则时刻警惕另一边坠月流的人。   皇室暗卫见状,重伤的往后退走,隐匿于山林中,轻伤的后退几步,提起勉强越过中间断层,跟了上去,护在少年储君身后。   应璟决离得近,搀着他的这只手明明苍白而冰冷,他心里却涌上奇异的心安,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息眠,他曾经听厉宁封说起过。   厉宁封崇拜的语气,给他留下了息眠这个人很厉害的印象。   好像确实如此,仅仅一个露面,就将那群杀手震的不敢轻举妄动。   应璟决低低咳了几声,垂眸的时候微:微顿住,他身上的血很轻易就染脏了息眠的衣服,他下意识一挣:“我……”   手腕被青年无声抓紧。   “……”   应璟决瞳孔一缩。   他察觉到了息眠的警惕。   应璟决心跳再次紧张加速,若真的有能无视对面杀手的能力,情绪怎么会这么紧绷?   他脑中冒出无数猜测。难不成这个人不是息眠,只是伪装成息眠的身份来救他?还是说……息眠身体有恙,对抗不了那些杀手?   少年储君喉结一滚,压下去心底的惊愕,低头往前走。   一步。   两步。   凉薄的雨末像一团昏暗的雾气,密密匝匝的挤在空气里,带来冷意和窒闷。   这两三秒的时间尤为难熬。   刀鬼眯着眼,眼底逐渐浮起狐疑之色,当即开口道:“等等。”   连慎微停住,握着剑的右手缓缓收紧。   刀鬼的目光在他握剑的手上停留片刻,心里怀疑更重。   但凡平常剑客,都是左手拿剑鞘,方便右手拔剑,而这位息眠公子,是右手拿剑鞘,说明他用的是左手剑。   ——据他所知,息眠公子惯用的,可不是左手剑。   一边给伞鬼比了个手势,一边关切问道:“息眠公子,似乎比之十年前清瘦不少,声音也不复从前清朗,是身体不好吗,还是病了?”   “……”   连慎微沉默。   声音自然是伪装。   他裹在腰部增厚的布料,在换衣服的时候拿出来了,原本是想掩饰身形不让应璟决认出来,现在竟成了伞刀鬼怀疑的理由……他和十年前相比,真的已经瘦的如此明显吗。   应璟决将自己的声音压的极低,“……多谢相助,阁下实在不必搅合进这趟浑水。”   白衣人握着他的那只手仍旧稳稳当当,语气平静:“伞刀鬼,你们的话太多了。”   “话太多的人,一般死的很早。”   伞鬼冷笑:“阁下说的不错,但是——冒充息眠,打肿脸充胖子的人,死的更早!”   伞鬼把手里的伞往前一抛,伞面大开,瞬间飞出十道尖锐的铁链。   与此同时,坠月流的杀手纷纷踩上铁链,当成断层的借力,冲着白衣青年和大盛朝储君的杀来。   刀鬼首当其冲,毫不掩饰自己的暴虐的杀意,桀桀笑了。   “装也不装的像一点,息眠惯用手乃是右手,你这假冒之人怎的也不打听打听?!”   糟了!   应璟决额角冒出冷汗,后背升起令他毛骨悚然的凉意,顾不得别的了,他一把拉着连慎微往前飞跑。   连慎微被他拉的一愣,随即古怪的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不会真的把他当成假冒的了吧?   应璟决看不见自家小舅舅看傻子一样的视线,他后背危机感越来越重,便咬牙松开了这位“冒充”息眠公子的江湖人士。   不管怎么样,他不能牵这个想救他的人。   应璟决推了他一把,喝道:“阁下快走!”   他把连慎微推远,自己一下子脱力摔在地面,少年慌乱间仓促回头,紧缩的瞳孔里映着眨眼逼近的刀光和暗器,以及伞刀鬼诡异兴奋的笑。   暗卫:“太子殿下!”   躲不开了。   应璟决攥紧了地上的乱石,下意识闭上了眼。   “一剑苍山。”   有人轻声道。   云雪走苍山,千仞势如削。   是剑出鞘的声音。   强悍无比的内息瞬间席卷了整个断谷,缥缈的雨雾下落的速度,在某一瞬间变得极其缓慢,紧接着被震成更细微的水珠。   剑意阵阵,山林低伏。   ……   那股藏着剑意的气息被风吹:走。   一个于竹林间牵着马,缓步走着的人影遽然顿住。   仇澈倏地握住了自己的剑。   青翠的竹叶沾了雨,落在他肩头。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马蹄溅起地面的雨水,循着剑气扫过来方向全速赶去。   是那家伙的剑气,而且——   离他不远!   ……   尘封了十年的苍山剑,再次嗅到了鲜血的味道。   羃篱遮面的青年一剑挥出,身上的气势眨眼变了,修长的手稳稳握着剑柄,磅礴的剑气在周遭石壁上划下一道道剑痕。   “你真是息眠?!”刀鬼惊叫,“息眠怎么会用左手剑?!!”   脸可以变,身材可以变,但是一个剑客的剑意乃是刻入骨髓里的东西,永远不会变。   青年笑了笑:“苍山许久未饮血,你们既让它出鞘了,便也不能亏待了它。”   他心底自打看见应璟决受伤时就压着的怒气和杀意,此时全都释放了出来,原本想直接离开的,既然把他留下了,那他也就不必再忍了。   坠月流的杀手,死的再干净都不为过。   伞鬼咬牙:“走!”   ——他们当然没走成。   剑芒把他们的路断的干干净净,坠月流来的这么多杀手,竟被息眠一个人拦下,逃都逃不出去。   应璟决缓了好半天,看着那抹执剑的背影,喃喃道:“好强……”   他莫名想起来,之前接风宴的时候,连慎微曾经挥出的那一剑。   满堂花醉三千客。   老师那一剑,剑气凛冽,风姿卓绝,当得惊艳一字。   可却不及息眠手握苍山剑时,一招一式之间,尽显侠义与洒脱之气,这个人,连流露出来的剑意都是恣肆畅快的。   应璟决眼底一点点亮起光,他切身体会到了,为什么每次厉宁封谈起江湖风云榜第一的这位息眠公子之时,眼睛都发亮。他被暗卫扶起来。   不到两刻钟的时间,坠月流的杀手就只剩下了伞刀鬼,他们兄妹一人最后死的时候,眼珠子瞪的极大。   被削断的头颅滚到石头缝里,血留满地。   苍山剑剑身雪亮,滴血不沾,微末的血腥气也被雨水冲去。   连慎微收剑静默。   许久不碰,还是生疏了。   他喉间一痒,抵唇轻轻咳了咳,毫无预兆地咳出了一口血,暗红的颜色沾在苍白的手指上,格外怵目。   连慎微顿了顿,不动声色把手背在后面。   “息眠阁下。”   应璟决走近,朝他行了一个大礼:“多谢阁下救命之恩,璟决无以为报。”   “先离开这里再说。”   应璟决:“好。”   他们快速穿过了这片断谷,前面的路就宽阔起来了,再往前几千米就是船停靠的那条河。   这个时间,明烛引开杀手,御船那边应该已经没事了,大部分的皇室暗卫也不是饭桶。   应璟决也明显松了口气:“早就听闻阁下大名,不知为何出手相助?”   “顺眼。”   应璟决:“……”   应璟决忍不住笑道:“江湖人士果真洒脱,实不相瞒,我见阁下第一眼就觉得亲切,阁下十年未曾出现,这次现身却施以援手,应该也算有缘。”   他毕竟年少,忍不住好奇问了一句:“不知阁下这十年都去哪了?练功吗?”一直练,所以才这么厉害。   青年剑客似乎是无声笑了,道:“和三两知己好友浪迹江湖,纵酒竹林的闲散人罢了。快意恩仇,顺眼的人就救下来,不顺眼的便落井下石。称不上好人,也算不得坏人。”   应璟决:“听起来很不错。”   青年剑客:“此生所求。”   他停下来,看:着应璟决:“我不管你身份有多尊贵,如果你真的想谢谢我,就代我去金陵,做一件事吧。”   应璟决当即点头,认真道:“阁下请讲。”   剑客来时穿的的白衣被血染红,洗不干净了,经脉里的迅速加深的刺痛,和喉间不住涌上来的腥甜,无声提醒着这具身体现如今的状况。   他安静了片刻,垂落在身侧的左手抬起来,落在少年储君的肩膀上。   如长辈般,轻拍了两下。   “代我去金陵的浮渡山庄,给老庄主、老夫人,还有少庄主,在六月一日的当天,给他们烧点纸钱,上柱香。”   : 第95章 第 95 章   落在应璟决肩膀上的那只手因为沾了血,已经看不太清原本的模样了。   少年储君从这两下的轻拍里回过神来,他有些疑惑为什么是这样一个请求。不过顺路即可完成的事情他没有必要推脱,郑重应下。   “恩人所托,赴汤蹈火。”   离近了看,眼前这位江湖侠义之士更显消瘦,且之前对坠月流出手,似乎也是逼不得已。   他视线不经意一瞥,忽的顿住。   白衣剑客垂在身侧,拿着剑的右手正在轻微的发颤,和脱力后的颤抖并不相同。   厉宁封曾经和他说起过,说他那位老师曾在信中教导他,成为一名剑客的基础,是要先把剑握稳。   论起用剑,风云榜榜首的息眠公子自然是个中翘楚,出神入化,怎会有连剑都握不住的时候。   还有刚才伞刀鬼口中所言,息眠公子十年前,惯用的乃是右手剑,可他之前出剑,用的是左手。   像是察觉到他的注意,白衣剑客垂眸瞥了眼自己的手,顿了顿,换了左手拿剑,右手背在了身后。   应璟决收回目光,担忧道“公子是否身体不适?”   连慎微低咳几声,受到内力冲击的经脉后知后觉,逐渐痉挛起来,曾经断过的右手经络反应最厉害,手不受控制的发颤,他竟没有发觉。   即便是归入鞘中,苍山剑也不算重,右手竟有些握不住,如果不是应璟决提醒,怕是剑脱手他都不知道。   放在平时,宽大严实的袖口尚能遮掩一二,现在的这身衣裳束口,手露在外面,一眼便能叫人瞧见。   体内传来一阵阵虚脱之感,连慎微现在已经有些站不住了,环顾四周找了个地方,一撩衣摆,随意坐下来。   衣服半湿,坐着的石头被雨水冲刷,也是湿的。   他顾不得干净不干净,剑放在旁边,动作很利落,任谁也看不出来,他只是在借力支撑罢了。   连慎微索性承认了应璟决的猜测,半真半假“十年前,我右手手筋被人挑断,不能轻易动武,此后除了浪迹江湖之外,就是求医问药了。”   “且闻风家传人医术出神入化,我寻求多年,才得知其一点踪迹。此行就是去找那位风家传人医治。”   “浮渡山庄的主人家是我故友,六月二日乃是他们忌日,我若前去求医,今年就祭拜不了了,还好遇见了你,今年就由你代我去。”   应璟决呼吸微滞。   息眠公子十年未出现在江湖之中,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按时间算,那时候,息眠公子的年龄和他现在差不多大。   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却……   应璟决沉默片刻“公子说,您不能随意动武,那刚才?”   连慎微羃篱下的脸色苍白无比,闭眼缓了许久,才稳着声线“不碍事。”   虽然已经许久没有像这样和璟决平和的说过话了,但他现在更希望这孩子赶紧离开。   再说几句,他很可能就要撑不住了。   真的在这里昏倒,前面费尽心思做的打算,怕都要白费。   应璟决“我……”   连慎微赶在他之前开口道“太子殿快些离开吧,我也该赶路了。”   应璟决“现在已经很晚了,公子一个人赶路?”   “自然不是,约了在云北的几位友人,他们在那边客栈等我,我也不能叫人等急了,”连慎微看他还在担忧,便笑了笑,语气轻松“太子走吧,不要忘记答应我的事就好。”   “我总还不至于沦落到孤身一人无亲无友的境地。”   应璟决拱手道“既然如此,那我与公子就此别过。”   这样的大侠,想必知己亲朋也众多,他的担心显得多余了。   连慎微看着少年的背影走远,扶着身后的石壁站起来,就近找了一个藏身的山洞。   山洞干燥,里面有块勉强算是石床的岩石块。   内力高深之人夜能视物,不过连慎微现在眼前发黑,洞内模糊,羃篱遮着更是什么也看不见,他摘了下来,踉跄几步,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倒了,狼狈摔在了石床前。   “咳咳……”   青年喉间不住地咳出血,血液中多年的毒素达到平衡后又失衡,远比十年前刚被风恪救出来的时候发作的厉害。   他痛得蜷缩起来,血也失了温度,颈侧、耳后一片冰冷黏腻。连慎微不知道是血还是他身上的冷汗。   要是血的话,那实在是有些浪费。   先前放血的时候,到后期几乎快流不出来,如果那时候流血像现在这么容易,他就不用在手臂上割那么多刀了。   连慎微从怀里掏出一个纤细的竹筒,拔开,倒出几粒平常吃的药丸和一个暗哨。   药丸胡乱混着血咽了几颗,他拿着暗哨,勉强吹了两声。   这暗哨是特制,他是母哨,子哨只有明烛和天南两个人有。   一旦吹响母哨,子哨便会自发无声震动,是为了防止连慎微遭遇险境他二人却找不到这种状况出现。   做完这些后,他就彻底没了力气。   思绪开始浑噩,漫无目的地飘着。耳朵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似乎是错觉,他依稀听见了有马蹄声传来。   脸侧有些痒,连慎微却抬不起手去抓。   真是狼狈啊……   很久不曾这么狼狈了。   风恪说过,若非绝境,他不可轻易拔剑,超过三次则性命难保。不过这种痛感,还真是比死了难受。   现在风恪不在他身边,此次拔剑,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如今算得上仇人的只剩下一个,除此之外,还有北夷和厉宁封之事让他颇为挂心。   厉宁封有风恪治疗,就算没有他的血,应该也不会出大岔子。璟决慢慢长大了,也如他所愿,和他渐渐形同陌路。   这次暗杀之后,幕后的人谨慎,大概不会在南巡路上再次出手,只要璟决回到京城,风恪、明烛、天南、明沁、厉宁封,还有景成帝,都会护他周全。   每每想起来,魏立的葬礼是应璟决亲自主持、看着入葬的,他就心中发堵。   离开之前,他已经交代了天南,找个下雨天把魏立的坟掘了去。现在那老匹夫的弟子们,怕是在坟前哭骂吧……   他觉得高兴,呛着笑咳了两声。   少年时从未想到,如今他也有一天,会因为这种事而感到畅快,那些因为他的仇恨而无辜被牵连的人,他竟一点都不觉得后悔。   甚至有时候,他觉得还不够。   浮渡山庄血流成河的那一晚他永远都记得,也记得他是如何一捧捧土把山庄的人埋进棺材。   不知道阿爹阿娘和姐姐看见他如今卑劣阴暗、满手血腥的模样,会不会失望。   想来是要失望的。   连慎微想起来他十岁左右时,武功初成,天赋异禀,正是男孩子上蹿下跳的年纪,最爱惹麻烦。   今天碎了山庄下李二家的碗,明天丢了宋四家的狗,闹的鸡犬不宁。   如果有人上门找说法,阿娘会把他关禁闭保护起来,用带着江南口音的和软腔调焦头烂额的劝人,顺便给人家补偿,赔碗的陪碗,找狗的找狗。   阿姐……   阿姐会看他笑话,在他关禁闭的时候给他送荷叶鸡和酸果酒。   金陵六月份的荷叶,包出来的荷叶鸡最鲜嫩。   阿姐用负雪剑把荷叶鸡切开,他们姐弟两个就地销赃,你一杯我一杯,满祠堂都是香喷喷的肉味和酸果酒清甜的味道。   阿爹的话,应该会怒发冲冠地骂他,一边吩咐厨房不给他做饭吃,一边无视祠堂的荷叶鸡的鸡骨头。   不过若是他真的被欺负了,他家爱面子的老头估计是第一个翻脸的吧……   可他还是叫他们失望了。   连家历代,从未出过像他这样的后辈子孙。   家训有言,连家子孙,行正德端,需忠义、仁厚、清正、不杀无辜之人、不造牵连之孽……少时于祠堂罚抄无数遍的家训,如今看来,字字句句他皆已违背。   所幸,连家此代的家谱之上,写的名字是连瑜白,不是他连慎微。   遭人唾骂的人也是连慎微,和金陵连家、和浮渡山庄,都没有干系。   喘息逐渐艰难,他的呼吸一点点弱下去。   眼前闪过一幕幕温暖祥和的从前的回忆。   [“瑜白,阿娘做了桂花羹哦,过来吃饭啦。”]这是阿姐的声音。   [“哼!叫他干什么,臭小子一天到晚只知道乱跑,净惹事!”]这是阿爹的声音。   [哎哎,你干啥子啦,等等瑜白,着什么急嘛。]这是一筷子打在阿爹手背上的娘亲的声音。   石桌摆在繁花树下,清风绕蝴蝶,柳叶依依,他们三个就坐在石桌前,笑着望向他,朝他招手。   都在等他。   连慎微眼皮发热,沾了湿意的眼睫如同晕染的一点水墨,他闭上了眼睛。   他一边克制而清醒的知道,那是他产生的幻觉,一边又忍不住觉得,是不是阿姐他们没有怪他为了报仇杀了这么多人,特意告诉他来的。   意识滑入黑暗前,他恍惚间想,好像就这样离开这个几无留恋的世间,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双方告别之后,应璟决就带着剩下的还活着的暗卫赶回去。   这次他带来的人不多,除了实力高一些的暗卫,其余的侍卫只剩下了零星几个。   生死关头走了一遭,除了刚刚答应的去金陵祭拜,应璟决现在只想求证一件事——   此次暗杀,到底是不是连慎微做的。   他带着人匆匆赶到御船之处,迎面却看见了一脸肃然的小志子。   小志子身后的侍卫身上不少有伤的,御船周围一片血腥味,还有些黑衣人的尸体。应璟决认得,和追杀他的杀手是同一拨。   他叫住小志子,诧异道“怎么回事?”   小志子似乎也没想到在这里看见他,脸上的肃然眨眼消失,小跑着过来,看清应璟决现在的模样和浑身的血之后,吓得哭出来。   “殿下您怎么了?!您这伤?难不成也遇见刺客了?”   也?   应璟决没想到是这样的场景,猜测全被推翻,他心中一沉“摄政王呢?”   小志子欲哭无泪“前不久有人刺杀摄政王,奴才只听见有人喊了一声摄政王在那,大部分的刺客便都追过去了,等情况控制下来之后,奴才去摄政王的房间里去看,里面已经什么人都没有了。”   “摄政王不知所踪,框柱上只有一支箭。”   应璟决“有没有看清刺客往哪个方向追过去了?”   小志子指了指北面。   “摄政王身边的护卫呢?”   “也……也不见了。”   应璟决深吸一口气“找,给本宫仔细找。”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眸色微深。   不管这件事到底有没有连慎微参与,不可否认的是,如今京城局势混乱,父皇偏听偏信,宁封还未复原,北夷之人虎视眈眈。   大盛朝的摄政王还不能死。   起码现在不行。   “吁——”   仇澈停在断谷处,翻身下马。   这一路都是打斗的痕迹,看得他眉头紧蹙。   应该是有人一拨人追杀,一拨人逃亡,可是他却没看出那人出手的痕迹。明明感受到了熟悉的剑气,这里却没人了。   他把马拴好,走到断谷的中央,这里是断开的,应该是人为。四周有血迹,不见尸体,或许是掉进了深谷里。   坑洼的石面上蓄了点滴水汪,反射出来的光幽微黯淡。   仇澈目光忽的一凝。   下一秒,他把剑背在身后,飞身而起,在跃下去前扳住断谷的边缘,伸出手去摸了摸边缘石块上的一道凹陷。   凹陷锋利而流畅。   这是……   苍山剑留下来的剑痕。   “息眠,”剑客低声道。   他仔细在周围看了看,只发现了这一抹剑痕。倒像是剑的主人有意遮掩自己出手,却不小心留下来的痕迹。   息眠几乎没有仇人,现身一次,却如此小心翼翼的出手,不留痕迹,是为了躲他吗?   仇澈手中用力,借力重新站在断谷边缘,冷淡的目光望向断谷对面。那里也有血迹,混着不少人散乱的脚印。   息眠或许在里面。   他发现的剑痕很新,说明人没有走远。落在应璟决肩膀上的那只手因为沾了血,已经看不太清原本的模样了。   少年储君从这两下的轻拍里回过神来,他有些疑惑为什么是这样一个请求。不过顺路即可完成的事情他没有必要推脱,郑重应下。   “恩人所托,赴汤蹈火。”   离近了看,眼前这位江湖侠义之士更显消瘦,且之前对坠月流出手,似乎也是逼不得已。   他视线不经意一瞥,忽的顿住。   白衣剑客垂在身侧,拿着剑的右手正在轻微的发颤,和脱力后的颤抖并不相同。   厉宁封曾经和他说起过,说他那位老师曾在信中教导他,成为一名剑客的基础,是要先把剑握稳。   论起用剑,风云榜榜首的息眠公子自然是个中翘楚,出神入化,怎会有连剑都握不住的时候。   还有刚才伞刀鬼口中所言,息眠公子十年前,惯用的乃是右手剑,可他之前出剑,用的是左手。   像是察觉到他的注意,白衣剑客垂眸瞥了眼自己的手,顿了顿,换了左手拿剑,右手背在了身后。   应璟决收回目光,担忧道“公子是否身体不适?”   连慎微低咳几声,受到内力冲击的经脉后知后觉,逐渐痉挛起来,曾经断过的右手经络反应最厉害,手不受控制的发颤,他竟没有发觉。   即便是归入鞘中,苍山剑也不算重,右手竟有些握不住,如果不是应璟决提醒,怕是剑脱手他都不知道。   放在平时,宽大严实的袖口尚能遮掩一二,现在的这身衣裳束口,手露在外面,一眼便能叫人瞧见。   体内传来一阵阵虚脱之感,连慎微现在已经有些站不住了,环顾四周找了个地方,一撩衣摆,随意坐下来。   衣服半湿,坐着的石头被雨水冲刷,也是湿的。   他顾不得干净不干净,剑放在旁边,动作很利落,任谁也看不出来,他只是在借力支撑罢了。   连慎微索性承认了应璟决的猜测,半真半假“十年前,我右手手筋被人挑断,不能轻易动武,此后除了浪迹江湖之外,就是求医问药了。”   “且闻风家传人医术出神入化,我寻求多年,才得知其一点踪迹。此行就是去找那位风家传人医治。”   “浮渡山庄的主人家是我故友,六月二日乃是他们忌日,我若前去求医,今年就祭拜不了了,还好遇见了你,今年就由你代我去。”   应璟决呼吸微滞。   息眠公子十年未出现在江湖之中,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按时间算,那时候,息眠公子的年龄和他现在差不多大。   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却……   应璟决沉默片刻“公子说,您不能随意动武,那刚才?”   连慎微羃篱下的脸色苍白无比,闭眼缓了许久,才稳着声线“不碍事。”   虽然已经许久没有像这样和璟决平和的说过话了,但他现在更希望这孩子赶紧离开。   再说几句,他很可能就要撑不住了。   真的在这里昏倒,前面费尽心思做的打算,怕都要白费。   应璟决“我……”   连慎微赶在他之前开口道“太子殿快些离开吧,我也该赶路了。”   应璟决“现在已经很晚了,公子一个人赶路?”   “自然不是,约了在云北的几位友人,他们在那边客栈等我,我也不能叫人等急了,”连慎微看他还在担忧,便笑了笑,语气轻松“太子走吧,不要忘记答应我的事就好。”   “我总还不至于沦落到孤身一人无亲无友的境地。”   应璟决拱手道“既然如此,那我与公子就此别过。”   这样的大侠,想必知己亲朋也众多,他的担心显得多余了。   连慎微看着少年的背影走远,扶着身后的石壁站起来,就近找了一个藏身的山洞。   山洞干燥,里面有块勉强算是石床的岩石块。   内力高深之人夜能视物,不过连慎微现在眼前发黑,洞内模糊,羃篱遮着更是什么也看不见,他摘了下来,踉跄几步,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倒了,狼狈摔在了石床前。   “咳咳……”   青年喉间不住地咳出血,血液中多年的毒素达到平衡后又失衡,远比十年前刚被风恪救出来的时候发作的厉害。   他痛得蜷缩起来,血也失了温度,颈侧、耳后一片冰冷黏腻。连慎微不知道是血还是他身上的冷汗。   要是血的话,那实在是有些浪费。   先前放血的时候,到后期几乎快流不出来,如果那时候流血像现在这么容易,他就不用在手臂上割那么多刀了。   连慎微从怀里掏出一个纤细的竹筒,拔开,倒出几粒平常吃的药丸和一个暗哨。   药丸胡乱混着血咽了几颗,他拿着暗哨,勉强吹了两声。   这暗哨是特制,他是母哨,子哨只有明烛和天南两个人有。   一旦吹响母哨,子哨便会自发无声震动,是为了防止连慎微遭遇险境他二人却找不到这种状况出现。   做完这些后,他就彻底没了力气。   思绪开始浑噩,漫无目的地飘着。耳朵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似乎是错觉,他依稀听见了有马蹄声传来。   脸侧有些痒,连慎微却抬不起手去抓。   真是狼狈啊……   很久不曾这么狼狈了。   风恪说过,若非绝境,他不可轻易拔剑,超过三次则性命难保。不过这种痛感,还真是比死了难受。   现在风恪不在他身边,此次拔剑,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如今算得上仇人的只剩下一个,除此之外,还有北夷和厉宁封之事让他颇为挂心。   厉宁封有风恪治疗,就算没有他的血,应该也不会出大岔子。璟决慢慢长大了,也如他所愿,和他渐渐形同陌路。   这次暗杀之后,幕后的人谨慎,大概不会在南巡路上再次出手,只要璟决回到京城,风恪、明烛、天南、明沁、厉宁封,还有景成帝,都会护他周全。   每每想起来,魏立的葬礼是应璟决亲自主持、看着入葬的,他就心中发堵。   离开之前,他已经交代了天南,找个下雨天把魏立的坟掘了去。现在那老匹夫的弟子们,怕是在坟前哭骂吧……   他觉得高兴,呛着笑咳了两声。   少年时从未想到,如今他也有一天,会因为这种事而感到畅快,那些因为他的仇恨而无辜被牵连的人,他竟一点都不觉得后悔。   甚至有时候,他觉得还不够。   浮渡山庄血流成河的那一晚他永远都记得,也记得他是如何一捧捧土把山庄的人埋进棺材。   不知道阿爹阿娘和姐姐看见他如今卑劣阴暗、满手血腥的模样,会不会失望。   想来是要失望的。   连慎微想起来他十岁左右时,武功初成,天赋异禀,正是男孩子上蹿下跳的年纪,最爱惹麻烦。   今天碎了山庄下李二家的碗,明天丢了宋四家的狗,闹的鸡犬不宁。   如果有人上门找说法,阿娘会把他关禁闭保护起来,用带着江南口音的和软腔调焦头烂额的劝人,顺便给人家补偿,赔碗的陪碗,找狗的找狗。   阿姐……   阿姐会看他笑话,在他关禁闭的时候给他送荷叶鸡和酸果酒。   金陵六月份的荷叶,包出来的荷叶鸡最鲜嫩。   阿姐用负雪剑把荷叶鸡切开,他们姐弟两个就地销赃,你一杯我一杯,满祠堂都是香喷喷的肉味和酸果酒清甜的味道。   阿爹的话,应该会怒发冲冠地骂他,一边吩咐厨房不给他做饭吃,一边无视祠堂的荷叶鸡的鸡骨头。   不过若是他真的被欺负了,他家爱面子的老头估计是第一个翻脸的吧……   可他还是叫他们失望了。   连家历代,从未出过像他这样的后辈子孙。   家训有言,连家子孙,行正德端,需忠义、仁厚、清正、不杀无辜之人、不造牵连之孽……少时于祠堂罚抄无数遍的家训,如今看来,字字句句他皆已违背。   所幸,连家此代的家谱之上,写的名字是连瑜白,不是他连慎微。   遭人唾骂的人也是连慎微,和金陵连家、和浮渡山庄,都没有干系。   喘息逐渐艰难,他的呼吸一点点弱下去。   眼前闪过一幕幕温暖祥和的从前的回忆。   [“瑜白,阿娘做了桂花羹哦,过来吃饭啦。”]这是阿姐的声音。   [“哼!叫他干什么,臭小子一天到晚只知道乱跑,净惹事!”]这是阿爹的声音。   [哎哎,你干啥子啦,等等瑜白,着什么急嘛。]这是一筷子打在阿爹手背上的娘亲的声音。   石桌摆在繁花树下,清风绕蝴蝶,柳叶依依,他们三个就坐在石桌前,笑着望向他,朝他招手。   都在等他。   连慎微眼皮发热,沾了湿意的眼睫如同晕染的一点水墨,他闭上了眼睛。   他一边克制而清醒的知道,那是他产生的幻觉,一边又忍不住觉得,是不是阿姐他们没有怪他为了报仇杀了这么多人,特意告诉他来的。   意识滑入黑暗前,他恍惚间想,好像就这样离开这个几无留恋的世间,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双方告别之后,应璟决就带着剩下的还活着的暗卫赶回去。   这次他带来的人不多,除了实力高一些的暗卫,其余的侍卫只剩下了零星几个。   生死关头走了一遭,除了刚刚答应的去金陵祭拜,应璟决现在只想求证一件事——   此次暗杀,到底是不是连慎微做的。   他带着人匆匆赶到御船之处,迎面却看见了一脸肃然的小志子。   小志子身后的侍卫身上不少有伤的,御船周围一片血腥味,还有些黑衣人的尸体。应璟决认得,和追杀他的杀手是同一拨。   他叫住小志子,诧异道“怎么回事?”   小志子似乎也没想到在这里看见他,脸上的肃然眨眼消失,小跑着过来,看清应璟决现在的模样和浑身的血之后,吓得哭出来。   “殿下您怎么了?!您这伤?难不成也遇见刺客了?”   也?   应璟决没想到是这样的场景,猜测全被推翻,他心中一沉“摄政王呢?”   小志子欲哭无泪“前不久有人刺杀摄政王,奴才只听见有人喊了一声摄政王在那,大部分的刺客便都追过去了,等情况控制下来之后,奴才去摄政王的房间里去看,里面已经什么人都没有了。”   “摄政王不知所踪,框柱上只有一支箭。”   应璟决“有没有看清刺客往哪个方向追过去了?”   小志子指了指北面。   “摄政王身边的护卫呢?”   “也……也不见了。”   应璟决深吸一口气“找,给本宫仔细找。”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眸色微深。   不管这件事到底有没有连慎微参与,不可否认的是,如今京城局势混乱,父皇偏听偏信,宁封还未复原,北夷之人虎视眈眈。   大盛朝的摄政王还不能死。   起码现在不行。   “吁——”   仇澈停在断谷处,翻身下马。   这一路都是打斗的痕迹,看得他眉头紧蹙。   应该是有人一拨人追杀,一拨人逃亡,可是他却没看出那人出手的痕迹。明明感受到了熟悉的剑气,这里却没人了。   他把马拴好,走到断谷的中央,这里是断开的,应该是人为。四周有血迹,不见尸体,或许是掉进了深谷里。   坑洼的石面上蓄了点滴水汪,反射出来的光幽微黯淡。   仇澈目光忽的一凝。   下一秒,他把剑背在身后,飞身而起,在跃下去前扳住断谷的边缘,伸出手去摸了摸边缘石块上的一道凹陷。   凹陷锋利而流畅。   这是……   苍山剑留下来的剑痕。   “息眠,”剑客低声道。   他仔细在周围看了看,只发现了这一抹剑痕。倒像是剑的主人有意遮掩自己出手,却不小心留下来的痕迹。   息眠几乎没有仇人,现身一次,却如此小心翼翼的出手,不留痕迹,是为了躲他吗?   仇澈手中用力,借力重新站在断谷边缘,冷淡的目光望向断谷对面。那里也有血迹,混着不少人散乱的脚印。   息眠或许在里面。   他发现的剑痕很新,说明人没有走远。 第96章 第 96 章   深夜。   京城,忠义侯府。   风恪照例给厉宁封针灸完,出来之后听得一声细微的虫鸣声。   他神色未变,加了点孟婆汤进了炉子里,香味混在药香里,等阖府的人差不多都昏昏欲睡了,风恪才出门走到了墙边的一棵树下。   墙外翻进来一个人。   风恪:“天南?这么晚了怎么突然过来?”   天南的脸色很不好看,他没说废话,摊开掌心,“风先生,主子有危险。”   掌心里赫然是震颤不止的子哨。   只有母哨吹响,子哨才会震动,指引持哨者找到母哨。   这哨子他放在身上很久了,这些年一直都没有用到过,谁料想主子只是去了一趟南巡,哨子就用上了。   风恪眸色一沉:“什么时候开始的?”   天南:“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从子哨震动到我过来,中间耽搁了大概一刻钟。”   他语速很快,脸上的焦灼毫不掩饰。   “现在主子应该是在金陵的地界,离京城太远了,我即使现在赶过去,也来不及,您有没有什么办法?”   “一刻钟?”   在连慎微离开京城之前,风恪心中就隐隐有预感,这次南巡绝对不会平静。事实也如他所料,从他收到的消息来看,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南巡的队伍就遭到了多次暗杀。   如今子哨震动,应该是南巡队伍又出事了。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京城,那也要三日。   他最怕的就是连慎微动用内力。   一旦血液中的毒素失衡,对五脏六腑造成的损伤和危害不可估量,且极损寿数,治疗不及时,只怕是性命垂危。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就只能希望明烛快速找到人,把之前给她的药丸给连慎微服下,然后在一个月之内赶回京城让他救治。   这些念头在风恪脑中转了一圈,最终变成叹息:“别担心,子哨明烛也有,她素来机敏,不会让你家主子出事的。而且事情也不一定像我们猜测的这样,等着消息,这几日注意京城的动静。”   天南只得按捺下来:“是。”   -   另一边,仇澈顺着脚印找到了船队所在的地方。   这里血腥气未散,打斗的痕迹更加明显,他虽醉心剑术,但对江湖和朝堂也了解几分。   河中停靠的应该是太子南巡的船队,脚印好血迹的终点是在这里。   可是息眠怎么会和皇室扯上关系?   仇澈并没有掩饰自己的身形,他就负剑站在水边,很快就有守卫发现了他。   刚刚经历一场刺杀,皇室守卫都无比敏感,一点风吹草动都会瞬间戒备,当即有小队长喝道:“是谁?!”   在外面指挥找人的应璟决抬眸。   站在岸边的剑客没有杀意,玄衣斗笠,身材高大,看样子是个江湖中人,他不免想起了刚才救下他的息眠公子。   难道是息眠公子口中提及的朋友?   这时,皇室护卫已经气势汹汹的围了上去。   应璟决忙道:“等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快步过去,走到仇澈身前五米,保持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便停了下来,“敢问阁下是谁,来此处有何事?”   “找人。”   应璟决:“什么人?”   仇澈抬头,平古无波的目光落在应璟决的脸上,“息眠。”   这两个字一出,少年储君的神情有细微的变化,仇澈将这些变化尽收眼底,顿了顿,笃定道:“你刚才见过他。”   “他在哪?”   应璟决眉头拧起:“你找他做什么?”   他不太了解江湖中的事,息眠的故事听厉宁封说过一些,这个人上来就找息眠,说不准是友人还是敌人。   仇澈:“一个约定。”   应璟决:“约定?你们什么关系?”   眼前的剑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没说话也没离开,似乎等不到答案,他就会一直站在这里。   小志子:“殿下,这……”   应璟决沉吟片刻,道:“刚才,是息眠公子救了我,但是他不在这里,从断谷处离开了。”   “本宫只能说这么多,你若要找他,在这里见不到的。”   仇澈听完,“多谢。”   他转身便走,瞥见林中火把晃动,一队队的皇家侍卫在里面找什么人,他耳力极好,不小心听到一两句低语。   似乎是在找那位据说心狠手辣权势滔天的摄政王。   搅弄风云,机关算计,派系指尖勾心斗角,大盛朝的储君似乎刚经历的一场刺杀,朝堂真是数百年如一日的肮脏。   仇澈收回视线,运起内力,没多久就重新回到了断谷那里。   来时雨还下着,现在已经停了,山林之中仍旧弥漫着雾气。他已经触摸到了天枢境的门槛,没有雨声的干扰,周遭的声音在他耳里无比清晰。   仇澈摘下斗笠,掸了掸上面的水珠。   和刚才顺着脚印追出去的急迫不同,息眠不在那些人里,他又失了线索。近十年来他离息眠最近的一次,好像在他自己没有发觉的时候,擦肩而过了。   他戴好斗笠继续走,走到断谷拐角的时候忽的顿住。   南方的雨下的细,一些痕迹冲刷不掉,鞋踩在地面上定然会留下脚印,刚才他一直追着凌乱的脚印找到了南巡船队。   可是……   仇澈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忽的抬头看向某块岩石的后面——   那边有单独留下的脚印。   他走过去检查了一遍,岩石后雨水淋不到,这里又几滴呈现滴落状的血迹。这痕迹幽微,若不是他这些年找息眠不肯放过一点细节,绝对察觉不到。   仇澈沿着血迹和脚印,找到了一条偏僻的小路,繁茂的树藤垂落下来,极隐秘的地方,有处不起眼的洞口。   那里也有脚印,说明洞内有人。   脚印只有一串,而且是单向,那人进去还没有出来。   是刺杀储君的杀手受了伤在疗伤吗?   仇澈到洞口处,没有立即进去,侧耳细听,片刻后,他皱眉。看着痕迹,洞内明明有人,可是为什么除了有蛇类爬行的动静,他没有感觉出来里面有活人的呼吸声。   死了?   仇澈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和他没有关系的人或者什么东西,他很少有闲工夫去多看一眼。   放在之前,他肯定是要转身离开的,今天不知是不是听见息眠消息的缘故,他莫名敛了气息,掀开洞口外的藤条,直接进去。   他摸出腰间的火折子一吹,火光瞬间照亮了这个不大的山洞。   地面一柄极其熟悉的剑映入眼帘。   仇澈僵住。   视线缓缓移动,他脸色骤然一沉。   苍山剑的主人就闭着眼倒在旁边。   那张脸褪去了少年时期的青涩,眉眼间不见半分曾经的洒脱张扬,和记忆里相去甚远。   他身上的衣服染了血腥气,吸引过来了不知道从哪里爬来的几条黑蛇。   蛇盘踞在青年的腰腹上,它们似乎把这具身体当成了它们新的巢穴,呈现出一种保护缠绵的姿态。   白衣上的血,看上去就如同盛开在白骨之上、与蛇共生的彼岸花,诡异而阴森。   青年苍白消瘦,眼尾被火   折子的光一照,投下一片阴影,沉沉压着股郁气。   他躺在那里,宛如巫蛊献祭给蛇图腾的祭品。   仇澈第一眼看过去只觉得陌生极了,他很快回过神来,迅速飞出几颗石子杀了蛇,蹲下来去探连慎微的鼻息,“息眠?!”   没有温度,也没有察觉到呼吸。   仇澈素来稳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唇紧抿着,解开连慎微的袖口上束着的腕带,紧紧按在脉搏的位置。   许久。   指腹下传来错觉般的轻微跃动。   仇澈紧绷的身体一松,才恍然发现,这一会功夫,他后背已然湿透,心跳的有多快。   与此同时,按照子哨的指引追过来的明烛,也迅速逼近这里。   -   识海内。   提着一口气的小光团总算是放下了心,“还好找到你了!吓死了!qaq他差点以为你真的要挂了呜呜……”   自打知道这次随机的疾病不仅作用在身体上,还会对灵魂产生影响之后,它就时刻处在这种紧张兮兮的情绪之中。   生怕宫渡自己一个不顺心,当场摆烂,把自己真的玩死。   宫渡倒是很想当场去世。   他无所谓怎么折腾自己,反正都是要是死的。   这次他明明可以昏在一个比较明显的地方等着仇澈来,他偏不,就找了个偏僻的犄角旮旯的山洞。   后面蛇爬过来他是真的没有料到,冰冷黏腻的鳞片摩挲皮肤的触感,让他很不舒服。   宫渡就索性抽离了所有意识回到了识海小眯了一会儿。   意识抽离,那具身体内里又和破布娃娃一样破破烂烂,没有呼吸,除了身体仍旧柔软,状态和死人也差不了多少。   直到被小光团疯狂摇醒,他才发现仇澈已经找到他了。   宫渡困得睁不开眼,他吝啬的分出一抹意识,让那具身体显露出他还活着的迹象,免得真被当成了尸体。   他无精打采,耳朵耷拉着:“第一次用内力了,第二次也要安排上。”   精神衰竭,身体也会慢慢同步,他可以很好的把身体的这种不可逆转的衰竭,归咎于血液毒素失衡。   原本只是一次毒素失衡的话,仔细治,也可以缓解治好,但由他降临而带来的附加疾病,无药可医。   现在身体重度昏迷着,他可以多睡几天,不过醒来之后,衰竭初初显露的症状,他还要想想怎么表现。   小光团化身管家爸爸,忧心忡忡给宫渡喂了几口吃的:“吃口饭再睡。”   黑团子咬着投喂的勺子,犯迷糊的时候比较乖,喂多少吃多少,裹紧自己的绣花小被子,再次昏昏欲睡。 第97章 第 97 章【一更】   仇澈背着连慎微在林中疾行,轻功施展到极致,只看得见残影。   这些年,他不止一次的想过,他和息眠重逢的场景,但做梦也没想到居然会是以这样的情形遇见。   濒死。   他从没有把这两个词和息眠联系在一起过。   而且看样子是中毒,息眠的性情和实力他知道,应该是不小心被人算计才变得如此。   息眠刚救下太子……所以是那群冲着太子的刺客下的毒吗?   真是阴狠。   嗖——!   身后忽的传来破空声,危机感袭来,仇澈瞬间躲开。与此同时,有只手冲着他背上的连慎微抓去。   抢人?!   仇澈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他飞身一脚,踹在旁边树上,一个旋身落在地面,冷声道:“何方宵小?!”   明烛抽出腰间长鞭,掌心紧紧攥着的子哨震动不止,她看了一眼那陌生男子背上气息微弱的主子,素来冷静的眼中弥漫着怒气和杀意。   难不成是主子不敌,被这刺客重伤?这该死的家伙想带主子去哪里?!   明烛:“把人交出来。”   仇澈打量了一下明烛,心中悄然警惕。   难不成这人是对息眠下毒的刺客?那解药是不是也在她身上?这等阴狠之人把息眠抢了去,也不知道要做什么狠毒的事情。   两人对视,皆在彼此眼神之中看见了敌对之意。   战斗一触即发。   仇澈趁着出手的空档,把自己剑上的灰白布条解了下来,他并不是想出剑,而是把布条绑在了连慎微腰上,和自己缠在一起,免得万一摔下去掉在地上。   连慎微昏迷着,手臂垂落,没有固定的支撑,偶尔会随着仇澈躲避的动作撞在树干上。   很快,苍白的手背上就出现了磕碰的青紫痕迹。   仇澈没注意到,顾忌着连慎微身上的毒,他不敢出手,一边躲一边全神贯注想从‘刺客’手里抢到解药。   而时刻关注自家主子的明烛脸色越来越难看,额角一抽一抽的跳。   主子身体不好,平日里被他们精心养护,别说磕碰,咳嗽一声他们都要请风恪先生过来看看。   这刺客居然敢这样对待主子!   简直找死!   明烛不想再让连慎微伤到,逼自己停手:“你怎么样才肯放开主子?!”   “……”仇澈顿住,错愕。   嗯?   主子?   -   三日后。   “还是没有摄政王的踪迹吗?”   “回殿下,没有。”   应璟决长舒一口气,眉间压痕深深。   正正三日了,周围该搜的全都搜遍,半个人影都没见到,人没有,尸体也没有,像是凭空消失了。   小志子犹豫道:“殿下,您说,摄政王会不会……”   “不会。”   应璟决肯定道,“没有消息,才说明他现在很可能没事。就算我们全都死在这里,他也不会有事。”   连慎微那样机关算尽的人,就算是为了他好不容易得来的权势地位,也不会真的折在《美强惨的be美学》,牢记网址:1这种地方。他身边的亲卫也不知所踪,向来现在应该和他在一处,只是不想让他们找到罢了。   耽搁了这三日,走水路还需要一段时间才到金陵。答应了息眠公子要在六月二日去浮渡山庄替他祭拜,如果再不走,怕是要赶不上。   他已经安排心腹带着他的信物走陆路,快马加鞭去了金陵和云北两地,拿着连慎微的画像找人。   再在这里耽搁,只是浪费时间。   应璟决心中有了决定:“报给京城的信上不要如实说,写摄政王和本宫只是分开行事,留下一半船队在这里等着消息,另一半和本宫去金陵。”   小志子:“奴才明白。”   -   金陵历来繁华,这里有令人一掷千金的销金窟,这里有酒色财气,富贵权势,有倾国倾城的美人和欢场纵情的浪子。   这里还有数不清的雨中古寺,清幽寂静,有满身孤寂的侠客夜中独行,有风云争斗,义薄云天。有少年郎醉于白马之上,一代又一代人的江湖梦。   江南的细雨蒙蒙、繁华迷乱和无处不在的江湖气息,组成了独一无二的金陵城。   ……   金陵。   醉栏客栈。   连慎微缓缓睁开眼。   眼前模糊了一阵,慢慢清晰起来,经脉和右手传来熟悉的痛感。   连慎微闷咳了几声,紧接着,肺腔就一阵窒息感,他伏在床边缓了缓,只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叫他经脉痉挛起来,整个人都控制不住的轻微打着颤。   “主子!”   明烛砰的推开门,把手里的粥放在桌子上,紧绷着脸三两步过来,把他扶好。   连慎微闭了闭眼,哑声道:“……没事,把窗关上,很冷。”   已经是六月份了,外面阳光和煦,来往行人穿的都单薄,青年还盖着棉被,身上却凉如寒玉。   “是。”   明烛关上了窗,心中微沉,主子之前没有这么怕冷的,是因为这次还没好全的缘故吗?   “璟决那边如何?”   “太子殿下无虞,几日前已经顺水路离开,现在和主子一样在金陵。”   连慎微顿住:“金陵?”   明烛把事情的始末,包括风恪的药丸都解释了一遍,最后道:“属下遇见了您的一位故人,是他先找到了您,也是得他相助,才将您妥帖安置下来。”   主子不想在太子面前暴露,当时的情况也无法回去,只能到金陵来。   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金陵的故人。   连慎微沉默良久,“……他叫什么。”   “不如直接问我。”一道冷淡的声音响起。   黑衣剑客跨步进来,目光直直落在床上神色怔松的苍白青年身上。   “息眠。”   ……   [“还有谁比你强?”   醉醺醺的老道人一拍大腿,睨着脸色不太好看的冷峻少年。   “当然是息眠啊,那可是真正的武学天才,我告诉你,同辈人之中,你只要打败他,”老道人指着天,“之后不久的风云榜排名,你就是第一喽。”   少年仇澈攥紧剑:“我会打败他,他在哪。”   老道人随手指向金陵。   于是他就去了,找了整整三个月,在凤凰台上找到了息眠。   凤凰台新出了美酒,叫清夜烛,只有赢了比斗的第一名,才能做第一个品尝美酒的人。   他找到息眠的时候恰逢春日百花盛开。   那人就懒散倚在凤凰台的树下,戴着小半块面具,醉在花丛中,闻名江湖的苍山剑被他随手搁在一边,腰间别着一管碧色洞箫。   他用剑气把人逼醒,下了挑战书。   原本是想找一个正儿八经的日子,等这个人酒醒了之后好好比赛。   谁料半醉的少年笑着接下他的挑战书之后,拂去发丝上沾的花瓣,当场拔了剑,剑尖随意挑起一朵花,凛然的剑气顿时震开。   轻描淡写的几招,仇澈败了。   息眠说:“你的剑意很有意思,不过,太稚嫩了。”   语罢,他就困倦的揉着眼睛,喝完剩下几口清夜烛,足尖轻点离开了这里,不知去哪躲懒去了。   少年仇澈站在原地。   他第一次清晰的知道,天才两个字与普通天赋的人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明明是差不多的十四五年纪,息眠对他却如同指点一个小辈。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比试,息眠没有问他的名字,就像打败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路人。   往后的大半年里,他几乎日日找息眠挑战。   息眠从一开始的饶有兴致,到后来的烦不胜烦,最后直接躲去了风家。   直到风云榜前年的排名战中,他顶着压力突破,剑意更上一层,位列第二,和第一的息眠交手百招维持不败,才终于被他看在眼里。   他狼狈半跪在地上,剑尖抵在地面,几乎握不住剑柄,颤抖的厉害。他勉强试了几下,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息眠收剑,朝他伸出手,眸色认真:“朋友,你的名字?”   少年仇澈喘了口气,甩了甩手上的血,咬牙握了上去,冷冷道:“仇澈。”   “我会打败你的。”   息眠一怔,然后笑了:“好啊。”   逐渐的,他们变成了同辈之中彼此唯一的对手,年少时意气风发,惺惺相惜的情谊都是打出来的。   彼时风恪、他和息眠三人一起,游历江湖,无拘无束。   风恪是风家的传人,息眠是浮渡山庄的二公子,而仇澈则和一心向学的弟弟仇澄相依为命,身世实在比不上他们两个。   但没人在乎。   仇澈也不曾主动去了解他二人的家世背景,也没去过他们二人的家中。   对他而言,朋友就是朋友。   倒是息眠,主动把他在金陵求学的弟弟仇澄,接到了浮渡山庄住下,笑着跟他说,他离开浮渡山庄之后他阿姐无趣的很,仇澄住过去是帮他哄姐姐高兴的。   息眠偶尔兴致来了,打完架之后,会用洞箫吹一两首曲子。   又一次的比试前夕,息眠收到了一封信,看完信之后,他脸色骤然惨白,匆匆丢下一句:“欠你一场比试。”   就离开了。   在之后,就是浮渡山庄被屠杀的消息。   息眠满手的血,抱着他弟弟仇澄的尸体来到他面前,眼圈通红,眼神空寂一片。   “浮渡山庄,二百三十七具尸体,你弟弟……顶了我的名。”   “仇澈,对不起,我欠你的。”   浮渡山庄多了二百三十六座坟,世人不知息眠与浮渡山庄的关系,只知道息眠疯了一样追杀大半个江湖,单枪匹马把坠月流杀的避世。   那段时间,但凡提起苍山剑,言谈间都会蒙上一层令人闻风丧胆的冷酷血色。   往后十年,仇澈就在再也没见过他了。]   直到现在。   仇澈把包裹严实的苍山剑拿出来,解开布条,递过去,缓声道:“你自己说过的,剑客永远不会丢弃自己的剑。”   “仇澈。”   青年倚在床边,虚弱笑了笑,“我已经不是剑客了。”   苍山剑的主人,早就死在了十年前。   ( 第98章 第 98 章【二更】   “你是。”   仇澈说道:“你还欠我一场比试,在我赢你之前,你都是。”   欠这个字听进耳里,连慎微敛了眸色,片刻后,抬手接剑。   白色的里衣随着他的动作滑下去一截,右手背上磕碰出来的青紫,和小臂上几道狰狞的划伤格外醒目。   这只手上已经没有剑茧了,手腕清瘦,腕骨凸出。   握住剑的那瞬间,仇澈松开手,连慎微下意识用力,手筋却骤然剧痛,他手一松,苍山剑直直砸在他盖着棉被的双腿之上。   “……抱歉。”   连慎微很快回神,“刚醒,没力气。”   不管是出于仇澄替他死去的亏欠,还是他和仇澈曾经惺惺相惜,半是对手半是挚友的关系,他都不想让仇澈知道自己如今的情况,更不想在他眼中看见怜悯和同情。   连慎微把右手掩了起来,低咳几声,将苍山剑挪到床的里侧。   仇澈从进来起,眉头就没松过,“你的身体怎么变成这样了?”   就算是中毒,也不会一下子变得这样消瘦。   连慎微笑了下:“没什么,你就当我,这些年没好好吃饭吧。”   仇澈沉默片刻,坐在旁边椅子上,“大盛朝摄政王,伙食居然差成这样吗?”   连慎微笑意淡了淡,看向明烛。   明烛:“属下并未告诉他您的身份。”   仇澈:“是我自己知道的。”   “现在外面有不少人拿着画像找你,应该是东宫储君的命令。我看了画像,虽然和昔年有些变化,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是你。”   仇澈已经许多年没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了,停顿了片刻。   之前他找到息眠之前,遇见过太子,太子承认是息眠救了他,但显然不知道,息眠和摄政王是一个人。   仇澈:“我猜你隐瞒身份救下太子,是不愿他知道你就是摄政王,幸好你往日行走江湖从未露过真容,不然在金陵,你的身份定然瞒不住。”   很少有人知道息眠就是浮渡山庄从不见外人的二公子,他自己算一个,除了他之外,知道这层身份并且还活着的,还有风伯伯,风恪。   其余的,他就不了解了。   连慎微蹙眉,“明烛,我的信物是不是还在你那里?”   明烛点头:“是。”   那枚扳指她保护的很好。   “拿着去找这里太子派来的人,告诉他们立即把画像收起来,说我平安无事,不用再找了。”   “还告诉他们您在这里吗?”   连慎微摇头,“你只说我被刺客刺伤,现在在养伤,离开金陵的时候,我会回去的。”   这么多人拿着他的画像找不是好事。   知道他曾经的人现在差不多都不在世上了,他如今的相貌比少年时也略有不同,不过万一有人认出来,被幕后北夷的人知道了,估计又会起一场风波。   “明白了,属下会尽快赶回来,粥在桌子上,您记得喝。”   明烛嘱咐完就领命前去,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连慎微无声叹了口气,攒了些力气,勉强坐正,对仇澈道:“你既然知道了,想问什么就问吧。”   仇澈:“你的身体……”   连慎微不想多谈:“我的身体很好。”   仇澈顿了下:“你怎么和皇室扯上关系了。”   因为祖上的缘故,他对朝廷没什么好感,他记得息眠对朝廷也很不感冒。这些年找人的时候,他一直往离朝廷远的地方找,没想到就这样一直错过。   当年追杀坠月流,是为了报仇,现在息眠身在皇室,难道浮渡山庄的事情和皇室有关系吗。   除了这一点,他想不到别的原因。   世人传摄政王权势滔天,和小太子本该水火不容才对,但是息眠却费尽心思救下小太子。这并不符合息眠的性情作风。   如果真的和浮渡山庄的屠杀有关系,那也就和仇澄有关系,他不是好奇心重的人,事关他弟弟,他必须问个清楚。   连慎微:“太子璟决……他是阿姐的孩子,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不过他不知道我的身份。”   仇澈对这件事确实有知情权,连慎微不担心他乱说出去,三言两语,把他和璟决的关系简单解释了一下。   “难怪。”   连慎微好奇:“难怪什么?”   “他并不喜欢你,你下落不明,他只留下一些人去找,自己带着其他人到了金陵,不在意你的死活。”   连慎微道:“我不在意,他最多不过杀了我,不过真到那一天,就说明他已经成为合格的帝王,我也就能放手离开,回到江湖了。”   等一切都了了,他养好身体,就在离山庄不远的竹林里建一个竹屋,彻底归隐。   仇澈想了想:“那孩子依稀有些像你。”   外甥肖舅。   “真的?”   “嗯。”   连慎微听着高兴,抵唇轻咳几声,眼中浮起一抹纯粹的笑意:“他不大像阿姐。”   仇澈看着他的样子,想,小太子其实是有点像十年前的息眠,他从现在的大盛朝摄政王身上,看不见曾经的半分活力。   这话他没说出来,转而道:“明天是六月二日,你还去浮渡山庄吗?”   连慎微:“你去吗?”   仇澈:“我每年都去那里等你。”   “……”连慎微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仇澈是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情去浮渡山庄,那里是他弟弟丧身的地方。   仇澈不怨恨他,他知道,可就是因为不怨恨,他才觉得愧疚和亏欠无法弥补。   为了避免有人查出他的身份,连慎微这些年,很少和浮渡山庄扯上关系,也很少出京城。   逢年过节的祭拜和扫洒,是风家和受过山庄恩惠的那些江湖人士在帮忙。   他手上沾了那么多血,早就已经将自己逐出了连家,按照家训,没有资格亲自去祭拜亡者。   “我不去了,也去不了。”   连慎微垂眼:“下床都困难,如何去的了那么远。”   仇澈:“你若想去,我雇辆马车,带你便是。”   “明明很想去,为什么不去。”   连慎微笑着摇头:“没有很想,十年了,物是人非,那是个伤心地,我想忘都来不及。”   仇澈看了他一眼,转而起身,把桌子上放温了的清粥递给他,然后转身就走。   连慎微捧着粥怔住:“你去哪?”   仇澈背着自己的无量剑,头也不回:“买明日的祭品。”   碗里的粥温度正好,连慎微用勺子舀了几下,出了会神。   过了片刻,他才平静的抿了一小勺清粥。   这粥中的米熬的软烂,很好消化,连慎微没有胃口,但他先前放血需要补充营养,也就习惯了逼自己吃饭。   忍着恶心吃了几口,他忽的捂唇闷咳,咳了好一会,肺腔都震得发麻。   他咳完放下手,掌心却多了零星的猩红血色。   连慎微愣了一下。   ( 第99章 第 99 章(捉虫)   掌心沾染的血色像是带着某种不详,无端凄艳。   他之前没有这样的症状,是因为风恪给他的药丸的缘故吗。服下药丸的一个月内要回到京城,他还有二十多天的时间。   只是咳血,暂时没有难以忍受的痛感。   连慎微没将这件事太过放在心上,他把碗搁下,摸出枕下的帕子擦了擦,把血迹处理干净。   这样没一会,连慎微就感觉到了疲倦,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就已经是傍晚了。   房间里点上了灯,桌子旁边堆了一堆祭品,应该是仇澈买来的,不过人却不在屋里,不知道去哪了。   明烛:“主子,您交代的事情办妥了。”   “嗯。”   连慎微把明烛交还的扳指重新戴好,他转了转,扳指就灵活的动了下,几个月前戴着,分明正好,现在却大了点。   “主子,你醒来后,就用了半碗清粥,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太想吃。”   “我要了菜,就等你醒了,”仇澈端着托盘进来,上头放着四个小菜两壶酒两碗甜羹,他摆在桌子上,“不吃点吗?”   连慎微扬唇:“陪你倒也无妨。”   虽然没怎么吃东西,不过连慎微觉得自己比刚醒那会好了点,起码有下床的力气了。   衣服是新备好的,是他平时惯常黑色样式,布料偏厚,边角绣着红金色暗纹。   没束发也没系腰封,连慎微很随意的坐到仇澈对面,吩咐道:“明烛,把窗户打开吧。”   明烛应下,窗户推开之后,六月的晚风吹了进来,把波光粼粼的河面晃动的河灯、拱桥弯弯、高楼檐角、游人如织的热闹,一同送进眼底。   繁华如梦,恰是金陵。   明烛还记得之前主子说冷,就拿了件披风给连慎微披上。   连慎微拿起酒壶,闻了一下,“凤凰台的酒?”   仇澈:“嗯,前段时间出的新酒,月桂晚霜。”   “三年月下摘桂,取北方深秋白霜,酿制后再深埋五年,得一坛。”   “好雅致的名字,”连慎微少年时好美酒,来了兴致,抬手倒了一杯,酒香甘冽,桂花香中裹着寒意,在此时节喝再合适不过。   “凤凰台的酒最得我心意。”   刚倒好,酒杯连同他手边的酒壶,一同被仇澈拿走,冷面剑客把酒和菜挪到自己面前。   而甜羹则放在了连慎微前面,分得清清楚楚。   仇澈:“没让你喝,这才是你的。”   连慎微:“……”   更想喝了。   “仇澈,”他斟酌着要怎么说。   仇澈眸色淡淡,瞥了他一眼,然后拿起根没用过的筷子,在酒杯里蘸了一下,搁在连慎微甜羹的碗上。   连慎微眼中疑惑。   仇澈言简意赅道:“你可以舔舔。”   连慎微:“…………”   他静了片刻,礼貌笑笑:“多谢仇兄,甜羹就很好。”   仇澈不以为意,吹着风慢慢吃着,“你明天真不去?”   连慎微:“嗯。”   “璟决会去,如果撞上了我,也不好解释。他不知道从前发生的事,但总归体内流着连家的血,无论如何,他都该去看看阿姐。而且,他去比我去,要名正言顺的多。”   仇澈:“外人只能在外庄祭奠。”   连慎微:“所以我想你帮个忙,带他去内庄。内庄的雪轻亭前是祠堂,除了祠堂,亭子北边的地下有个寒殿,我想……”   “不是说想忘了浮渡山庄吗,”仇澈淡淡道,“十年没去,里面的布局你倒是清清楚楚。”   连慎微顿住,哑然片刻,失笑摇头。   “你什么时候也计较起这些了。”   “十年前你消失于江湖,七年前才在朝廷当了官,期间的三年你去哪了?”   仇澈喝了口酒,“总觉得你有事瞒着我。”   “哪还有什么事瞒你,要当官,那三年我总得准备一下吧。其余的你怕是在外面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连慎微用了几口甜羹,就觉得肺腔有些发痒,压着声音低咳几声,不太想吃了。   他起身到窗边,拢了拢披风,眸底映着璀璨灯火:“真热闹啊。”   祥和安泰的热闹。   “京城不也热闹吗?”   “不一样。”   京城街巷对他不少骂声,茶楼酒肆里讲的也不全是恩怨情仇的话本,来往许多权势贵胄,多了层拘束和势力。他总不愿意出去。   “哪里不一样?”   “等有一天你去往京城,就明白了。”   连慎微笑了笑,补充道:“也有一样的地方。”   仇澈抬眸。   连慎微:“不管是京城还是金陵,都是喧嚣人间。”   仇澈听罢,摩挲着手边的无量剑:“可惜你现在同我比试,也不能饮酒。”   他垂眸给自己斟满一杯。   连慎微:“何意?”   仇澈一饮而尽,啪的一下,空酒杯搁在桌面,低笑了声。   “不然,我定同你酣畅淋漓打一架,在金陵最高的古刹塔,一边听塔底下老和尚们的怒骂,一边与你喝酒,俯瞰你所说的喧嚣人间。”   站在窗边的青年微怔,沁凉的手指无意识在窗台收紧,随即不再看难得展颜的冷面剑客,望向窗外。   他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别人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嗯,等我好了,会有那一天的。”   -   第二日。   仇澈一早就去了浮渡山庄。   连慎微醒得很晚。   明明昨日睡的时间很长,他以为自己不会困的,可是一睡下还是觉得疲倦。   他吃完药,没有像昨日说好的那般在这里等仇澈回来,而是吩咐明烛收拾了东西,打算直接离开。   “主子,您要的布料。”   “嗯,你先出去在外面守着。”   明烛低头退了出去。   连慎微掀开里衣,把明烛拿来的布料一圈一圈缠在腰腹的位置,他用手指比了一下,比之前又多缠了两圈。   缠完之后,他额角出了层薄汗,想去拿中衣的时候,缠着的布料随着他的动作收紧了些,肋骨底端受到挤压,连慎微胸腔一痒,一连串的低咳压都压不住。   手边的茶盏不小心碎在地上。   明烛当即敲响了门:“主子?”   两三秒后,房内才传来青年微哑的声音,“……没事。”   “不小心摔了个杯子,不必进来。”   明烛放了心:“是。”   房间内。   连慎微拧眉片刻,擦去掌心咳出来的零星血色。   第二次了,到底是风恪药效的后遗症,还是之前和坠月流的杀手交手的时候,留下的隐晦内伤?   他不通医术,内力也无法运转,探知不了自己现在的情况。   思索无果,连慎微不再想,穿好衣服,给仇澈留下了一封信,就离开了。   明烛买了一辆马车,苍山剑装在了新买的剑匣里,封的严严实实。连慎微压低戴着的斗笠上了车,不起眼的马车很快消失于人来人往的街巷。   -   浮渡山庄。   既然是祭拜,就不能穿的太亮眼,黑白两色最好。   应璟决挑衣服的时候,下意识想起了息眠,鬼使神差换了身淡白色的衣服。   皇室暗卫都在暗处,他身边没叫人跟着,自己一个人去了浮渡山庄。这里十年未曾住人,即便是经常有人来祭拜,也不会刻意打扫这么大的地方。   攀爬的藤蔓钻进了墙体裂缝,青苔遍地,拱门处很多枯萎了不知道多久的花树。   照浮渡山庄的规矩,内庄里供奉的祠堂是主人家的地方,除了直系子孙,没有人有资格进去,可惜山庄已无后人,祠堂封了很多年了。   他们这些人,只能从外庄去往墓地。   外庄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应璟决看着看着就有些入神,总觉得莫名熟悉。但是细想的话,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这里今日来了不少人,都是江湖侠士,来去匆匆,沉默寡言。   应璟决第一次来,并不清楚这里的规矩,也不知道如何祭拜,就跟着人到了山庄后面的墓地。   这么多坟墓沉默在岁月里,一眼望去,只觉凄凉。   应璟决到浮渡山庄庄主、庄主夫人的坟前,跟着大伙上了香,烧了不少纸钱。   纸钱烧出来的灰白色飞絮总是很轻,即便是没有风,也会被火浪吹远,沾在祭奠之人的衣袖、发梢上,宛如故去魂灵的留恋。   呛人的味道熏得人眼酸。   应璟决的肩膀忽的被拍了下,他一惊。   “跟我来。”   等他们两个人一起走到没人的地方,应璟决才出声道:“仇先生?”   仇澈点头。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息眠的小外甥,那天在河边遇见看的不仔细,今天小外甥换了白衣,更有息眠曾经的影子了。   按照辈分,他该是这孩子的二伯。   应璟决:“你怎么在这里?”   “和你一样,祭拜。”   “仇先生怎么这么肯定我是来祭拜的?”   仇澈:“息眠告诉我,你是他拜托过来的。他与浮渡山庄交情颇深,你既然是替代他来的,就不该在外庄祭奠。”   应璟决恍然,随即迟疑:“那……”   “我带你去内庄。”   仇澈抓着他的手腕,几个提气,甩开了跟着的皇室暗卫,消失在内庄里。   这里他也是第一次来,昨天连慎微给他画了图纸,不过他方向感不是很好,找了半天。   应璟决:“你在找什么?”   “祠堂。”   “在那边吧,刚才过来的时候,我们好像从哪里经过了。”应璟决凭着直觉指了个方向。   仇澈顺着他指的地方,转了几个弯,看见了雪轻亭前的祠堂。   他看了应璟决一眼。   方才他分明没有经过这里,这孩子却能一下找到方向,当真如息眠所说,已经全部忘记过去了吗。   他什么也没说,推开祠堂的门,瞬间烟尘弥漫。   应璟决呛咳了几声,挥挥袖子。   和救命恩人有关系的祠堂,怎么也得收拾一下。   他们两个花了不少时间,把这打扫了一遍,应璟决咦了一声,在破旧的蒲团   “这里怎么有荷叶?”   仇澈把祭拜的东西摆出来,“不知。”   应璟决又找了找,犄角旮旯里翻出了不少玩意儿,几小瓶藏的严实的酒,还有小风车、木剑、九连环、鲁班锁、十年前风靡的话本子……等等等等。   他甚至在蒲团的夹层发现了加厚的软垫,摊开后,软垫上绣着可爱的小黄鸭,针法绵密,这么多年了都没褪色。   好像是有人经常跪祠堂,所以把软垫藏在里面,跪起来舒服。   祠堂看着不算大,这么多东西塞到隐匿的地方,不仔细看,竟也察觉不出来。   应璟决归整分类,叹道:“也不知道是谁,祠堂里还玩心不收…真是……”   他目光落在了上方供奉的牌位上,最后一代人除了庄主和庄主夫人之外,还有一位叫连犹蔚的少庄主,和一位叫连瑜白的二公子。   仇澈也瞧见了。   不过他大概能猜到这些东西是谁弄的,当年浮渡山庄除了息眠,估计也没谁会爱玩到经常跪祠堂了。   况且,这天下间,自己给自己准备牌位的,估计也就只有他了吧。   仇澈的目光落在写着连瑜白名字的牌位上。   意料之中。   息眠现在想做的事他大概能猜到三四分。和朝廷扯上关系,那浮渡山庄的人只能死绝,否则会再起波澜。   片刻后,他把香递给应璟决:“去吧。”   应璟决接过去,恭敬弯了三次腰,想上前把香插/进去的时候,仇澈蹙了下眉,用剑柄挡住了他,“等等。”   “怎么了?”   仇澈冷着脸:“祠堂祭拜,息眠当行跪礼,你替他,也该如此。”   应璟决:“?”   他不虞道:“仇先生也知道我的身份,大盛朝储君只跪当今圣上一人。息眠公子与浮渡山庄关系深厚,可即便是救命之恩,浮渡山庄也担不起当朝储君的跪礼。”   无量剑剑柄往前一送,结结实实抵在了应璟决的颈侧,仇澈冷淡道:“这里不是京城,只讲江湖规矩,你应了息眠,就要做到最好。别说是你,就算今日来的是皇帝,这里供奉的牌位,也担得起他一跪。”   “……我做就是了。”   应璟决深吸一口气,拨开无量剑,他知道仇澈说的有道理,不过这样被压着,他历来居于上位惯了,心里总是憋得慌。   他把原本的香插/进去,一撩衣摆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响头,重新奉了次香。   仇澈脸上冷淡之色稍缓,看应璟决的目光里,这才带了几分看小辈的意思,“再去一个地方,”他拉起刚祭拜完的少年储君,关上祠堂,去了北边不远的地下寒殿。   那是冰雪琉璃的地方,很小。   寒殿的位置长在寒眼上,冒出来的水却不多,浮渡山庄索性就把它打造成了一个天然的地下冰屋。   地面覆冰,寒气缭绕,不太好走,这里还有一个牌位。   仍旧是少庄主连犹蔚的。   周围寒气缭绕,种满了玉檀梅,有的还开着,有的枯死了,还有些人造的假梅花。   玉檀梅宫里也种了不少,父皇钟爱这个品种,每年都会亲自料理,应璟决认得。   “这里怎么还有一个牌位?”   仇澈:“跪。”   应璟决这次没等他用剑逼,跪下磕了三个头:“这里没有香炉。”   仇澈:“这里不用,少庄主不喜欢那些。”   应璟决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好奇的看了眼四周,“为什么要在这里也放一个牌位,祠堂不是有吗?”   仇澈想起息眠和他说的,安静片刻,解释道:“少庄主喜欢冬日冰雪,却逝于六月初夏,见不得梅花绽开。所以就有个人,在这里移植了梅花,怕活不了,还弄了些假的来。”   “那个人是息眠公子吗?”   “是,也不是。”   应璟决笑了:“哪有这种说法,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江湖人说话都这样吗?”   仇澈摇摇头,不知道说什么。   应璟决:“仇先生既然知道息眠公子拜托我的事情,应该是那天离开后就见到了他,息眠公子手上的伤如何了?可有找到风家传人?”   手上的伤?   仇澈回想片刻,他和明烛刚碰见时候闹了乌龙,息眠除了手背上被他磕碰出来的淤青,他没发现手上其他地方哪里有伤。   他敏锐的察觉到什么,不动声色顺着应璟决的话往下说,“不管如何,找到风家传人才是关键,不过京城名医不少,可有个中高手?”   应璟决叹了口气,“京城是有名医,但即便是华佗在世,息眠公子曾经被挑断的右手手筋,估计也回不到最初的完好无损了。”   “我一个朋友的师父,认识位性情古怪的大夫……”   他说了什么,仇澈已经听不太清。   他大脑一片空白,思绪在听到‘被挑断的右手手筋’这里的时候,就被这里无孔不入的寒气冻住了。   [仇澈。]   [我已经不是剑客了。]   昨天息眠脸色苍白的倚在床边,笑着说的这句被他当成玩笑的话,再次清晰的浮现在耳畔。   递过去的剑,息眠右手没有接稳,砸在了棉被上,还若无其事地对他解释。   [……抱歉。]   [刚醒,没力气。]   仇澈忽的不敢再深想下去,息眠究竟是抱着何种心态,才能对他笑着说出那些话。   ( 第100章 第 100 章   浮渡山庄之外。   连慎微下了马车,轻眯着眼望了过去。   “变化很多。”   山庄外的树木布局入眼已经有些陌生了,墙外面攀爬着树藤,砖块有了裂隙,不复从前繁荣。   明烛:“主子不进去看看吗?”   “只远远的看一眼就很好了。”   那是属于连瑜白的地方,今天又是亡者的忌日,他还是不要去打扰。   阿姐喜欢冬日,梅花凛冬而开,金陵却不长见雪,所以每次下雪都很新奇,天地间洁白无瑕一片。   他却更喜欢金陵的的春光,万物生长,繁花葳蕤满庭芳。   十年前的六月一日,并不和现在一样是个晴朗的好天气,他收到消息赶到浮渡山庄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人真的是一种很矛盾很复杂的动物。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现在这样,等事情了结了,直接死去也没什么不好,早些去陪一陪阿姐他们。   可有时候他又想,好不甘啊。   他还有很多凤凰台的美酒没有喝,他还有那么多没有去过的地方,他还有知己好友,还有不曾弥补的亏欠,他的左手还能握剑,即便不能使用内力,也可以当一个枕风栖月的普通侠客。   他想回到金陵,把余生每一年的春景都看遍。   这样想想,他偶尔觉得活着似乎还不错,就想接着活了。   若是没有景成帝,他没有遇见阿姐,没有被先帝知道,浮渡山庄是不是也就不会有那一天。   他沉默的时间太久了。   山庄祭拜的人陆陆续续出来,偶尔有看见他的,投去好奇的一眼,也不去打扰。   连慎微敛了神色,对着山庄正门的方向,在青石板上跪下,庄重的遥遥三叩首。站起来的时候,他抬手压低斗笠,指骨顺势在眼角一抹。   然后转身上了马车,语气波澜不惊:“我们走吧。”   -   京城。   皇宫。紫宸殿。   “宁封的腿如何了?”   李公公:“回陛下,听老侯爷说,好转不少,只是,还不能下地走动。”   小太监把熬好的药端进来,紫宸殿里的药味顿时更浓郁了。景成帝觉得胸闷,咳了几声,疲惫道:“叫太医院不必再想新的方子了。”   李公公脸一苦:“陛下您龙体为重,那些个……”   “行了。”   李公公从小伺候,景成帝不用想都能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话,他叹了口气,闭上眼靠在椅子上。   正值壮年,已经暮气沉沉,窥见老态。   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看出来他精力不济,在连慎微走了之后,京城里越发不安稳。   “在刑部的那个叫叶明沁的女娃娃,朕近来不少听见她的名字。”   李公公:“是,叶大人屡破奇案,虽是女子,却巾帼不让须眉。”   “朕记得,她是摄政王府里出来的,摄政王的义妹?”   “是。”   “说是义妹,朕觉得她倒没有任何的偏帮,一心为民,是朝中难得的忠正的官员了。”   景成帝忽的想起来之前魏立死去那天晚上,连慎微来找他,说要留下右丞之位。   他原本还好奇连慎微会安排什么人坐到那个位置,现在看来,若他猜得不错,多半是给这个女娃娃留的。   叶明沁是连慎微给璟决培养的班底。   他并不觉得女子强悍有何不妥,蔚儿就是那般要强的性子。   既然是有真才实学,他也不吝啬于给这孩子一个往上走的机会,万一哪天他不在了,璟决登基,还没等这女娃娃站稳脚跟,就把她当成连慎微的人给杀了,岂不是冤枉。   不过一直待在刑部,不太好升迁。   景成帝沉吟片刻:“礼部司郎中的位置,朕记得还没有人选,活轻松点,让她去吧。”   “吏部的文选清吏司好像也缺人手,让她过去打打杂也好,熟悉熟悉。”   李公公惊得瞪大了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叶明沁这个人他知道,这两个月跟打了鸡血一样不知疲倦,实打实的业绩和功劳一件件往上积累。   不少人说她白忙活,女子没有参加科举的资格,一十一岁之龄爬到五品官,已经是极限了。就算再勤奋,又能怎么样呢?   在礼部任职的同时,还在吏部打杂……   吏部的官职,那可是被称为‘天官’,掌管官员调度,多少人做梦都想进去打杂。   眼下圣上这意思,分明是有重用之意啊。   这位叶大人,真是一步登天呐。   “奴才明白了。”   景成帝不管他怎么想。   大皇子和三皇子真是心大了,没有明君的样子,笼络朝臣却不择手段,他们生母近来来养心殿请安的次数和私底下的小动作也越来越多。   皇子党和太子党争得水深火热,连慎微在时,必然会处理得很好,他这个皇帝如今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强撑着精神维持朝堂的平衡。   南巡至金陵,也该回来了。   今天是六月一日啊……   景成帝抬笔落墨,想画一画记忆中妻子的脸,可等到画成,却只是一幅疏冷梅花。   他叹了口气。   终究是皇室对不住连慎微,他会提蔚儿好好看护住的。   正当这时,外面匆匆进来一个小太监,“陛下,金陵那边来的信。”   景成帝打开来看,这封信写于几日之前,送到京城的速度已经很公子去的,息眠公子说自己要医治自己的伤,但在此之前,他难道一次都没有进去祭拜过吗。   而且……   他之前都未曾留意过,浮渡山庄直系血脉姓连。   是巧合吗。   仇澈:“息眠不是不想来,他是不敢来。”   应璟决不明白:“什么意思?”   “之前浮渡山庄横遭大难,息眠没有及时赶过来,亲……友人惨死,他觉得愧疚吧。”   应璟决静了片刻:“那往年的祭拜?”   “往年,他也未曾来过。我们这些朋友也从不过多询问他的伤心事,我也不知道他这次为何选了你,但他性格一贯随意,许是有缘。”   仇澈停住,“息眠说了,你帮他祭拜,便是抵了救命之恩,此后浮渡山庄自不必来,他与你也没有关系了,缘分至此,江湖不见。”   应璟决沉默了几秒,“本宫知道了。”   仇澈点头,“我该走了。”   应璟决:“仇先生似乎着急离开,有什么事吗?”   “去找息眠,问一件事,”仇澈拱手,“告辞。”   应璟决:“告辞。”   等仇澈走远,少年储君脸上的笑意散去,抬手招了招,有暗卫出现在他身后。   应璟决:“去查,息眠和浮渡山庄的关系,还有摄政王消失这几天,去哪里了。”   他收到了连慎微没事的消息,但他要知道,是谁救下的连慎微,这几天,他又在哪里。   暗卫领命前去。   应璟决最后一眼回望了浮渡山庄。   在夕阳日暮的晚照里,这座山庄安静极了,静默在往日的旧梦里,目送在它怀里长大了的孩子,离开了家。   ……   连慎微回到金陵的这一半船队。   小志子给他安排了新的房间,还很细致的准备了膳食、热水和干净衣服。   连慎微小憩了一阵,就听见应璟决回来的声音,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吩咐明烛让他进来。   应璟决换上一副关切的神色:“老师可都安好?”,目光落在连慎微的手背上,他愣了下,“您受伤了?”   连慎微垂眸看了看,嗯了一声,“多谢殿下关心,臣遇刺,又无内力傍身,逃亡路上不小心撞到了手背。”   应璟决:“那老师是如何逃出来的呢?”   连慎微早就想好了说辞:“后方传来了剑气,臣昏了过去,明烛说,是一个白衣剑客救了我们,后来就不知所踪了。”   “白衣剑客?想来应该也是息眠公子。”   应璟决注意着他的神色,然后半真半假的把自己遇见息眠的事情说了一遍,叹道,“……浮渡山庄主人家的居然和老师的姓氏一样。本宫还真是吓了一跳,以为老师和山庄有什么关系。”   连慎微诧异:“是吗?说不准祖上还真是本家了。”   应璟决笑道:“说起来,老师都未曾和本宫说过您之前的事情,老师入朝为官之前,家也是在南方吗?”   “殿下忘了,臣家中无亲,是陛下赏了恩典,亲自迁了臣的户籍入京,”连慎微淡淡道。   他从来都不担心自己的这个身份,景成帝不会让他暴露的,即便是有些他没注意的尾巴,也只会替他圆好,办的滴水不露。   应璟决:“原来如此。”   那时候连慎微在朝堂之中还没有簇拥,既然是父皇亲自嘱咐的事情,想必连慎微当时必然会被查个底朝天,九族中都有何人,全部一一记在卷册之上,不会有差错。   他心里莫名的直觉,是错觉吗。   连慎微:“南巡已经很长时间了,陛下身体不好,早日回京陛下也能轻松些,殿下准备折返吧。”   应璟决:“本宫明白。”   -   另一边。   仇澈回去之后,看见的就是空荡荡的房间。   他打开了桌子上连慎微留下来的信,连慎微可以写出三种字迹,一种属于息眠,曾在给边疆送粮的时候也用过,另一种属于厉宁封老师这个身份,最后才是大盛朝摄政王。   息眠这个身份写出来的,才是他原本的字迹。   [仇澈:   风恪说,这些年你都是先去浮渡山庄,再去都兰老家祭奠你弟弟,我亏欠良多,无颜面对,也不知与你当面提起这件事时,该做出如何反应。   我想重逢之后,你也从未提到阿澄,是不想我觉得愧疚。   多说无益,向来你也不愿看见我说这些。   仇兄,我和你十年之前,有一场约战,待你从都兰回来之后,就带着无量剑的剑锋和好酒,到京城寻我吧。   还是老规矩,输的人要无条件答应赢的人一件事。]   没有落款。   仇澈看完,深吸一口气。   房间里暗沉沉的,他推开窗户,墨蓝色的天空混着几分青意,旷阔无边,一轮弯月挂在梢头。   江边。   连慎微立在船头遥望。   月色清辉洒落下来,落了一肩。   有人高喊了一声:   “返程——”   ( 第101章 第 101 章   景成帝病重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三日没有上朝,但凡进出皇帝寝宫的太医,皆面色沉重。一时间皇宫寂寂,朝中重臣人心惶惶,预感风雨欲来,皇子党倒是一片安静。   大皇子的生母淑妃,以生病的名义,把大皇子召进宫中来秘密商量事宜。   “我儿,这是个极好的机会。”   淑妃素来表现的不争不抢,但这并不代表她真的没有丝毫野心。景成帝几乎不进后宫,她和贵妃,与后来继任的皇后,还有一些按照祖宗规矩召进宫里的女人一样,和守活寡没有什么区别。   与皇帝曾经的夫妻情,分早就在他一日日追思那位来自民间,不知姓名的温睿皇后中消失殆尽了。   她处在深宫之中,唯一的指望就是自己的儿子。   大皇子皱着眉道:“三弟那边没有动静,而且,南巡的……”   淑妃拍了拍大皇子的手,“三皇子谨慎,却也胆小,他母妃就是那样的性子。如今的皇后不是太子的生母,无论你们谁最终坐上了那个位子,她都是母后皇太后,她不会帮你,也不会插手的,皇儿懂吗?”   皇后也是女人,一边守着活寡,一边替自己的丈夫养着他心中妻子的儿子,即使受尽尊敬,心中又怎么能不怨。   碍于身份,被迫贤德罢了。   “舅父那边确实和儿子说好了,不过儿子始终觉得冒险,况且,南巡的队伍此时恐怕已经收到了父皇病重的消息,正在赶回来,如果……”   “那就不让他们赶回来好了。”   淑妃轻笑,“摄政王与太子颇多嫌隙,大盛朝姓应,连慎微又不可能自己登上皇位。总归不过是在你们之中选一个继续扶持,保住他的权势地位罢了,这个不急。”   大皇子眯了眯眼:“母妃说得对。儿子是长子,若嫡子出事,我便比三弟高出一头。”   如今最碍眼的,就是应璟决这个名正言顺的东宫太子。   而且他刚南巡回来,地位就和之前不一样了,应璟决已经在民间百姓心中打下了正统的身份,与他抢皇位,便是谋逆叛党。   可他若是回不来呢。   -   此时的京城,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被有心人察觉。   三皇子府。   谋士低头笑道:“大皇子沉不住气了。”   “蠢货。”   三皇子讥讽道,“不过也正好。”   京城局势不明,摄政王跟在南巡途中,如今根本没有表态。忠义侯府的两个还活着呢,厉宁封不知道怎么样,即便兵符暂收,他父子二人在边疆的影响力也不容小觑。   这个时候动应璟决,真当所有人都是死的么。   父皇病重,又不是死了,谁能保证他没有后手早做准备。   险中求富贵,也要看看有没有命拿。   “此一遭,大哥怕是不中用了。”   三皇子叹了一声,扔了手里的棋。   -   正如京城中预料,应璟决在收到景成帝病重的消息之后,就命令船队全力往京城赶回去。   虽是知道不合时宜,但明烛还是松了口气。   风恪给主子的药丸能撑一个月,若是按照来时的速度往回赶,无论如何都是赶不及的,偏偏主子好像不是很在乎的样子,她并不好一直提。   连慎微:“太子那边最近还是没心思吃饭吗?”   明烛:“是,听太子身边伺候的人说,他今日只用了一顿。”   “皇帝病重,他不能在跟前侍疾,该是吃不下睡不着。”连慎微淡淡道。   明烛不敢吭声,她总觉得主子话音有种微妙的冷意和讥诮。   连慎微阖眸静了片刻。   璟决不知晓当年事,这些年,皇帝虽然对阿姐的儿子不冷不热,视若无睹,没有几分做父亲的责任,也有几分怕见面伤怀的缘故。   可私底下的打点,却都在给璟决铺路。   毕竟是父子。   连慎微看向自己桌面刚做好呈上来的点心,“你……”   他顿了下。   “算了。”   就算是送过去,依照他和应璟决如今的关系,那小子想必也不会吃。   “还有多久到京城?”   “半月。”   明沁记得清楚,那差不多就是主子服的药的一月之期的最后几天了。   连慎微点头。   天南在京城替他看着,应璟决羽翼未丰,收到的消息自然没有他灵通。景成帝骤然病重,怕是会引出来不少有心思的人。   这次回宫的路上,绝不会平静了。   只是不知道是谁先动手。   “给天南传信,让他早做准备。”   “是。”   过了会,连慎微疑惑抬头:“还不走?”   明沁沉默道:“主子关心太子,您也该注意自己的身体。”主子的脸色一直都很苍白,她之前都是在边疆,暗中保护厉宁封,护了三年,回来之后发现天南嘴碎了不少,爱在主子跟前唠唠叨叨。   原本以为是天南失了分寸,如今她单独跟在主子跟前不过两三月的时间,就忍不住开始操心起来了。   连慎微笑了笑,拿起一块点心朝她示意,“知道了,下去吧。”   明烛给他倒了杯水,这才下去了。   那块点心被连慎微就着水慢慢吃完,船队的伙食很好,他每日的餐中都有不少滋补之物,还有新鲜的鱼肉。   他比刚醒来的那几天好多了,除了药,他一日三餐都在按时吃,什么补吃什么,不过他没有胃口,也只是强逼着自己往下咽,把这当成了一项任务,厌倦得很。   回京后,厉宁封治疗结束还要一段时间,若还想有血可放,他的身体必须要尽快补起来。   肺腔里又有痒意,连慎微蹙眉,掏出一块黑色的帕子抵住唇,低咳几声之后,喉间弥漫起熟悉的血腥味。   帕子上被浸湿了零星几点。   每次咳出来的血迹都很少,虽然没有感觉,但是一直这样有些麻烦,船队上没有可信的太医,而且他的身体状况,被外人发现了又是一场风波。   在其他人眼中,大盛朝的摄政王是个偶尔会生病的体质健康的普通人。   况且如今京城的状况,在璟决掌权之前,他不能露出半分疲弱之态。   连慎微垂眼,捏住黑色帕子捻了几下,上面的血迹就看不见了。   -   六月底。   南巡的船队在临焚畔缓缓靠岸。   原本靠岸的地点在出发地,不过景成帝病重,一切事物交由朝中大臣处理,大皇子和三皇子辅佐,这上岸的地方,就变成了临焚畔。   此处是入京的外城,城外是山林,城门内外素来重兵把守,因为早就收到了太子到来的消息,城门在远远看见船队的时候,就已经打开了。   在船上待久了,连慎微上岸的时候适应了片刻,才瞥了眼憔悴很多的应璟决,道:“此处距皇宫还有不短的距离,殿下就算心急,也要等船队上的侍卫都列队整齐再出发。”   “本宫知道。”   应璟决紧抿着唇,眼底下一片青黑,明显这段时间都没睡好。   小志子很快过来,快速道:“殿下,一切就绪。”   应璟决点头,带着人快速往临焚城走去。   城门大开,新调来这里守城的卫明达卫大人连忙出来迎接,“太子殿下安好,摄政王安好,马匹已经备下,不知是否现在就往皇城去?”   应璟决:“请大人带路。”   卫明达:“是。”   连慎微:“卫大人是新调来的?”   卫明达忙道:“是,得了赏识,前几日刚刚上任。”   城门前又道护城河,他们走在城门前,地面干净极了,没有泥土,连片叶子都没有。   刚沾上的,还是他们这一行刚从船上下来的人脚底下在岸边踩的泥。   盛夏将至,天气逐渐热了起来,此时连一丝风都没有。   连慎微看了眼明烛。   明烛无声颔首,脚步一转,慢慢靠近了应璟决几分,不着痕迹的挡在了他身后。   一行人很快进入了城内,城门沉沉关上。   城门的主干道上没有人,似乎是为了迎接他们,卫明达还在和应璟决有一句每一句的交谈。   应璟决明显心不在焉:“马在哪?”   卫明达:“快了。”   行至城中央时,周遭更寂静,寒湛湛的箭头从两侧高处探了出来。   连慎微神色不变,右手已经抚上了左手的扳指,轻轻转动。   下一秒,四周草莽打扮的蒙面人从高墙两侧一拥而下,数百箭矢齐齐放出。   一支角度刁钻的箭矢非常阴毒的射向了应璟决的命门。   连慎微暗中推了他一把让他躲开,紧接着眯起眼,手指一动,金属扳指射出一根毒针,精准的刺入那刺客眉间。   刺客根本就来不及反应,就短促的呃了一声,倒头摔下,脑浆迸裂。   卫明达吓得哆嗦:“有刺客!快快!来人!”   可是城中守卫不知所踪,只有越来越多的匪贼握着砍刀杀了过来,粗看之下,这些人之中竟没有低于隐元境的普通武夫,拼杀间直直冲着中间的应璟决而去,像是亡命赌徒,非常不好对付。   “保护太子殿下!”   小志子惊叫,侍卫喊杀之声震天。明烛一边紧紧看着自家主子,一边注意着应璟决这边的状况。   射的箭矢几乎是贴着他的肩膀划了过去,应璟决只惊愕了几息,便沉下了脸,冷笑:“不知是本宫的哪位好兄长,给本宫一份如此之大的惊喜。”   他抽出侍卫的一把刀,并不见胆怯,语气冰冷。   “本宫杀了你们。”   周围的空气太浑浊了,太阳当空,灰尘飞舞,连慎微有些喘不上气,他抬手压在了他肩膀上,道:“殿下,不要冲动。”   应璟决回头看他:“我……”   他目光忽的一凝,几乎是下意识的把连慎微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箭矢狠狠擦过应璟决的手背。   他嘶了一声,忙把手松开,手背上鲜血淋漓。   连慎微的脸色当场冷了下来,掏出一张帕子捂在应璟决手背上。   明烛惊出了一身冷汗,刚才她没注意到的那箭要是射在主子身上,正好正中后心。   “属下该死!”   恰巧这时,城东传来阵阵马蹄声,天南带着玄甲卫,太子心腹柯多带着一队皇城护卫军及时赶到。   不出片刻,便稳定了局面。   天南环视一周,沉着脸下马,手压在剑柄之上,单膝跪在连慎微身前,“属下来迟!请主子降罪!”   柯多跪下行礼,一见着应璟决手背上的血,也是吓得不轻:“太子殿下受伤了,微臣该死!微臣来迟!”   被抓住的刺客一个个服毒自尽。   “老实点!”   玄甲卫和护卫队抓了领头的一个,卸了下巴,还在瞪着眼睛挣扎不止。   连慎微唰的抽出了一名玄甲卫腰间的长刀。   右手虚虚握着,因为用的力气不大,刀尖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场面骤然安静下来,气氛却比刚才的还要紧绷。   玄衣青年停在贼首的前面,袍底暗金色的游纹尊贵无匹,仅仅走了这几步路,便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谁派你来的。”   贼首冷笑。   “很有骨气。”   连慎微点点头,还笑了下:“出现在这里,想来你也知道孤是谁。”   下一秒,他毫无预兆的抬脚,狠狠踹在贼首心口。连慎微内力不能用,可往年练武的底子还在,这力道十成十的一脚,直接把人踹飞出去,胸腔塌了一块,呕出口血,仰躺在地上爬都没爬起来。   连慎微:“抬过来。”   周围人不敢吭声,把人重新抬到他脚边。   连慎微找了个最省力的姿势,一脚踩在贼首脑袋上,一边把刀尖悬在他眼珠子前,抬高,对准了他的右眼,语气平淡。   “孤武艺不精,你多担待。”   语罢,直接松手。   “啊啊啊——”   被卸了下巴,贼首只能无意义的发出含糊凄厉的叫声。   连慎微心中怒意稍缓,想咳嗽,却想起自己帕子给了应璟决,便只能压着胸腔里的咳意,停了片刻,松开脚,“天南,把人带走。”   天南接过他手里的刀:“是。”   咳意忍久了会不舒服,窒闷微疼,连慎微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对应璟决道:“殿下,我们回宫吧。”   这一眼,他看清了应璟决的眼底的神色——   警惕又忌惮。   少年储君才回过神一样,从地面的那滩血收回视线。   他知道连慎微并不像是表面那般温润如玉,心狠手辣和阴谋算计一样不缺,但第一次亲眼看见他亲手处置人,冲击性不可谓不强。   或许是连慎微在他面前从来都是轻笑着的温和模样,应璟决第一次直白的感受到他的危险性。   他掩去眼中的戒备:“老师,这人不如交由本宫处置。”   连慎微顿了下,心中微哂,不再看他,随口道:“天南。”   天南把人交给了皇城护卫军。   留下处理残局的人,他们便飞快往皇宫赶去。 第102章 第 102 章   玄甲卫和皇城护卫队开道。   皇城之中见者无不退避。   连慎微和应璟决带着人一路纵马,安全回宫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太子党的人猛地松了口气。   皇宫。   紫宸殿。   仅仅是在殿外,就闻见了一股极重的药味,李公公守在外面,看见应璟决的身影后,又惊又喜,小跑着过来:“太子殿下您回来了!”   应璟决:“父皇情况如何?”   李公公:“陛下还没醒,太医在里面守着,您去看看吧。”   应璟决紧绷着神色进去了,连慎微站在门前,被殿内逸散出来的药味刺激的喉间发痒。   他没有选择进去,停在了门前。   李公公快速看了一眼唇色浅淡的青年,连忙行礼:“摄政王一路辛苦,您瞧着清瘦了不少,要不要先去西暖阁休息休息?”   连慎微:“公公先进去吧,太子殿下想必有很多事情想问,他手背被逆贼划伤,让太医给他瞧瞧。孤府中还有事,等下就离开。”   “是,您注意自个儿的身体,朝中还有事等着您操持呢,”李公公对着身边的小太监低语几句,就笑着弓腰退下了。   连慎微用了风恪离开前给他的药丸的消息,明烛前段时间已经传信告知。天南和风恪都知道了。   天南凑近低语:“主子,风先生在府中等你。”   连慎微:“嗯。”   天南不由得着急:“主子。”   “他有没有过来看过皇帝?”这个他指的是风恪。   天南迟疑,“只随着老侯爷过来看过一眼,并没有伸手把脉。”   连慎微:“走吧。”   他进了皇宫没多久,就又出来了,去的时候骑马,回摄政王府的时候乘的马车。   直到王府门口,连慎微还在想刚才那批刺客的事。   很明显,京城中有人坐不住了,他记得那贼首看见玄甲卫的时候,神色分明慌张了起来,应该是没想到在这里遇见,或者是他们根本就不想和玄甲卫对上。   这场刺杀针对的人是应璟决。   那种水平的刺客,属于中等层次了。   齿间□□,就算不是死士,也肯定审不出来什么。抓住的活口作用不大,不如他自己去查。   左右除了大皇子,就是三皇子。   摄政王府这么长时间没有主人居住,不过有专人按时打扫,仍旧很干净,但是连慎微的卧房和书房,在他不在的情况下,没有任何人敢进去。   包括天南和明烛。   “主子,要不要属下先去打扫一下?”   连慎微回过神,颔首:“嗯。”   天南推开门,细小的粉尘从门框顶上落了下来,连慎微掩住口鼻,动作晚了点,还是吸入了肺中一些,他顿时一咳。   随即一发不可收拾,连慎微扶着门边,一手捂住唇,连带着呼吸都开始急促起来,视线开始忽明忽灭,他闭上了眼,喉间涌上来压不出的血腥气。   这次咳出来的不再是零星的血沫,暗红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流,连慎微倚在门框上,眉尖紧蹙,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上面,身体慢慢往下滑。   体内的经脉又开始疼了起来,好像回到了最初用完内力的时候。   “主子!”   天南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碰到连慎微,风恪就提气飞了过来,一把扶住他,沉着脸,手指按在连慎微的颈侧。   天南不敢出声打扰,热出了一头汗。   须臾,“之前保命的的药丸药效过了,”风恪将一根银针刺在连慎微耳后,就带着他去了自己在摄政王府的院子,一边冷静吩咐,“去我卧房隔壁的药柜,第三排第二列,从左往右数第四个箱子,里面的东西全提出来,顺便准备热水,你家主子要进行药浴。”   天南不敢耽搁,叫明烛去烧水,自己赶紧去拿了药柜的箱子。   药浴的桶里水汽缭绕,风恪打开箱子,拿出几瓶颜色各异的瓷瓶,各取瓷瓶内粉末倒在浴桶里。   浴桶里面的清水顿时变成了淡绿色。   天南第一次见这种阵仗:“这是……”   风恪:“剧毒无比,离远点。”   天南默默缩回了手。   “你家主子在南巡的路上,没有乱吃药吧?”风恪再次往里面加了药力极强的非对应解药,一边问话。   明烛点头:“除了您给配的药,其余的一点没碰。”   “那就好。”   风恪松了口气。   他给连慎微的药丸,叫奉申丸,仅有一粒,保人性命珍贵无比,服下药的一个月内,体不侵毒,药不入腑,就算连慎微误食药物,在药丸的药效期间,都不会有什么反应。   可一旦过了药效,就不管用了。   浴桶里水的颜色从淡绿变成了深黑。   风恪动手把自家发小上衣脱了,连慎微没有丝毫意识,腰间缠着增厚的布料掉了下来,风恪一顿,随即低低骂了一声。   和十年前一样,他无数次把连慎微丢进药浴的桶里,这次也是。   水碰到连慎微皮肤的那一刻,就顺着热气蒸进他的体内,毒药交织,连慎微呼吸顿时变得极其紊乱。   风恪叫他趴在浴桶边缘,让明烛和天南一人一只手压住他的肩膀。   “压好了,不准心疼,也不准动。”   明烛和天南暗自用力。   风恪在连慎微后背肩胛骨的位置以大小长针刺入,捻针的时候用内力震颤,第二十七根针扎下去,不过三个呼吸的时间。   紧接着,他往浴桶里扔了六个桃花花苞一样的东西。   天南眼睁睁看着,那淡粉色的‘花苞’疯了似的朝着贴上了连慎微的脊背,六朵桃花在他背上眨眼盛开。   而与此同时,苍白的肌肤下开始蔓延妖红的纹路,如根茎一般,在皮下钻动,一直毫无动静的青年忽的剧烈挣扎起来。   风恪声音一厉:“压住了!”   天南大汗淋漓:“风先生,这到底是什么?”   “噬髓蛊,别名血花姬,有个对别人而言极其痛苦,对你家主子来说却是能救命的习性,它吃东西之前会把自己的毒注入到寄主身体里,然后平衡经脉里涌动的毒素。”   “你家主子动用一次内力,他体内的毒素就侵入肺腑之中深几分,再来两次,等到毒素入心脉,谁都救不了他。”   明烛:“噬髓蛊,那不是要钻进……?”   风恪冷笑:“等他醒了我倒要好好问问他,这次到底为什么动用内力。”   十年前,他和父亲好不容易研究出来能把连慎微体内毒素平衡了的法子,浴桶里的毒性和药性比例也都是那时候试验很多次才配出来的。   这期间连慎微受了不少苦。   他之前说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不得动用内力不是说笑的,按照连慎微现在的身体状况,动一次,不知道要少多少年的寿命。   再来两次,就能直接准备棺材了。   伏在浴桶边缘的青年,素来苍白的侧脸不知是疼的还是被热水蒸出来的,浮起一抹淡红。   “……”   一声几不可查的低喃。   好疼。   在场三人都耳力极好,当人听得清楚,天南快急哭了,“风先生,您有没有什么法子,主子这样要强的性子,肯定是疼的厉害了,才在昏迷的时候说出来的。”   风恪瞥他一眼:“疼也忍着,止疼的药他又不能用。”   “……要多久,主子才能好?”   “傍晚,天暗下来,花败的时候。”风恪摸了摸水温,“一个时辰后,水里加冰。”   ……   紫宸殿内的火烛噼啪一声轻响。   伏在龙榻旁边的应璟决倏然惊醒。   景成帝呢喃:“水……”   应璟决快速倒了杯温水过来,一手扶起景成帝,一边慢慢给他喂水。昏迷多日的景成帝缓缓睁开眼睛。   应璟决:“太医——”   守在外面的太医们顿时涌了进来,确认皇帝醒了之后,再次诊了脉,出去熬药了。这空档,景成帝似乎精神了些,垫高了枕头,半坐了起来。   他看着应璟决,开口第一句话:“摄政王可无碍回来了?”   应璟决眼底的光暗了下去,“摄政王无碍。”   “咳咳咳……”景成帝阖了阖眼,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当日气急攻心,亡妻的忌日,如果犹蔚疼爱的弟弟再出事,他就算是死了,怕更没有脸面面对连家人。   李公公看了眼太子的脸色,往前半步,愁道:“陛下,您可醒了,太子殿下担心的不行呢,入宫之后一直陪守您到现在。”   谁料景成帝语气一沉,斥责:“你是太子,朕昏迷的这些日子,朝中定然事务繁琐,你一朝回宫不去处理,一直守着朕浪费时间,可有储君模样?”   一路舟车劳顿,京城外遇到袭击,受伤后快马加鞭奔到皇宫,守了一整日,换来了一顿不由分说的斥责。   应璟决一阵心冷。   他跪下来,语气也淡了下去:“父皇息怒。”   应璟决磕了个头:“儿臣这就告退,回东宫处理公务。”   “殿下……”李公公着急,小声叫了一句。   少年储君侧脸线条极紧绷,快步离开了紫宸殿。   李公公扭头劝道:“陛下,太子殿下今日已经在紫宸殿看了很多积压下来的重要奏折了,其余的在摄政王那里,殿下今日还受了伤,奴才瞧着那手背上的划伤,真是心疼的紧呢……”   景成帝听罢一愣。   他只是习惯了对应璟决严厉,一张嘴就是苛责和责怪,从应璟决被灌了皇室秘药失忆之后,他就很少对这孩子展露出柔软和慈爱。   景成帝沉默良久,“太子为何受伤?”   李公公连忙把今天的事情说了一遍。   景成帝怒气上涌,咳了几声,等好不容易平复下去之后,刚才的精气神也散的干干净净。   “朕,怕是时日无多……”   李公公惊得忙跪下:“陛下万万不可说这样的话啊!”   景成帝摇摇头,被他扶着下了床,走到书桌前,“磨墨。”   “是。”   景成帝提笔落墨,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他没有避着李公公,上面每一个字李公公都瞧的清清楚楚。   越看,心中越是惊骇。   景成帝盖好印章,折了起来,交给了李公公,语气虚弱而郑重。   “李归全,这封密旨你拿好了,若有那一天,你就把它拿出来,若是没有,就在你死之前,烧了它。”   这明黄密旨被帝王亲手托付,重若千钧,李公公颤巍巍跪下。   “奴才领命。” 第103章 第 103 章   连慎微换好衣服,被天南扶着,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此时已经是深夜了,月朗星稀。   风恪处理着六朵从他身上取下来的‘桃花’,这蛊虫只来得及让连慎微体内的毒性和药性达到了平衡,就被风恪强行抽了出来。   细长的银针拨弄了两下,噬髓蛊蜷缩着慢慢死去,尸体被他收紧了玉瓶中。   听见动静,风恪头也不回,凉凉道:“难为你还能站得起来。”   连慎微的脸色是肉眼可见的苍白,眼睫一层寒霜,身上冒着寒气,动作也很迟缓。后半段的治疗要往浴桶里面添加冰块,冷热交替之间他清醒过来,后面除了冷,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他坐在风恪对面:“谢了。”   明烛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暖手。   明烛:“我再去给您准备些吃的。”   连慎微:“去吧。”   “伸手,”风恪摸了摸他的脉象,心里发沉,却神色自若的瞥他一眼:“再晚回来一天,我保证你比现在还凉。”   “说说吧,怎么回事?”   “明烛在信里应该有提到。”   “太笼统了,只知道是遇见了刺客。我想知道的是细节,毒素有侵入肺腑的痕迹,你动用内力之后应该有段时间强压着,没有立即服药。”   连慎微静了几许,“我遇见仇澈了。”   “什么?”   风恪诧异,随即表情古怪起来:“那家伙知道你手废了,没当场发飙?”   连慎微:“他不知道,我也不想他知道。”   风恪眉头微松,这倒是连慎微的性格。   宁愿自己把所有的伤痛藏一辈子,也不想看见别人怜悯同情的目光。   “他去都兰了,我回京城,就此别过。”   连慎微简略的把南巡路上发生的事情提了提,然后问:“听天南说,你去皇帝的寝宫里看了一眼,没给他诊脉。”   “你想我救他?”风恪扬眉,“你要是想,我也不是不能救,不过即便是救下来,他也寿命将近,左右不过多活几个月与少活几个月罢了。”   “你那徒弟问我有没有办法,我推辞了,他自然不好多说。”   连慎微:“不用救,他不值。”   “得,明白了,”风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吩咐,“这次的坎勉强过去了,不过你该明白,噬髓蛊治疗之后,你身体暖和起来,骨头会疼个几天。”   连慎微点头。   这个流程他很熟悉。   “这次之后,你身体可能大不如前,多注意着点。中原的药材我几乎都找遍了,要想改进药方,得去其他地方找找新药。”   他絮絮叨叨说了几句。   连慎微认真听着,等他说完,才道:“我还能活多久?”   风恪诧异:“怎么这么问?”   “你想什么呢,你现在好得很,身体虚弱补回来就行了,说死不死的真是晦气,我还想把你治好了,一起把药钱给你算算清楚。”   连慎微点头,“宁封那边血还够用吗。”   风恪含糊道:“等几天吧。”   “我走了,总是大晚上出来,万一被忠义侯府的人发现了,惹人怀疑。有什么事叫天南通知我。”   他临走前,给天南暗暗使了个眼色。   天南在他走不久,对自家主子小声道:“属下去看看明烛怎么还不回来。”   见连慎微应下,他才无声退去。   风恪就在连慎微卧房外右侧走廊的拐角处,冲他招了招手。   天南过去,压低声音:“风先生单独叫我出来有什么事吗?”   风恪不再想刚才在连慎微身边时轻松,而是眉头紧蹙,“你家主子情况不太好。”   天南心猛地一跳,声音不自觉发紧:“主子怎么了?”   “意料之外,脉象很奇怪,我暂时查不出来……”这世间他把不出来的脉象,还从来没有过。   风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但总体而言是衰弱的,可能是这次失衡又引起他体内发生了一些新的变化,我会尽快研究出新药,你和明烛要注意你家主子最近有没有咳血、呼吸困难、凝血慢或者其他异常的症状。”   “如果有,立即告诉我。”   天南:“出现您说的症状,代表什么?”   风恪沉默了一会:“我不会让他出事的。”   天南心凉了半截。   末了,他勉强维持住冷静,看了眼风恪眼底下的青黑,“劳风先生操心,您也有几日没合眼了,主子的身体还要靠您,您要珍重。”   风恪点头,心事重重的离开了。   ……   月光静谧的落在风里,悠悠扬扬落了一地。   披着一件长袍的青年长发倾散,垂眸静静站在走廊里,苍白的手指扶着栏杆。   檐角系着的风铃轻响,惊起偶尔停驻的鸟雀。   明烛端着刚准备好的一碗粥过来,一眼就看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卧房门前的主子。   她三两步过去:“主子,外面有风,您刚治疗完,还是赶紧进去吧。”   “京城的月光,被困在每家每户窄小的院子里,总是很淡。”连慎微轻声道。   明烛道:“不及南巡途中的月光亮。”   连慎微沉默良久,“我是不是选择错了。南巡回去,我该进山庄看看的。”   这话题太跳跃,明烛不明白什么意思,没出声。   连慎微也不解释,叹了口气,“把我在王府平时用的帕子,全都换成深色的吧。”   他转身进了卧房,“别告诉天南我出来过,免得他担心。”   明烛一一应下。   连慎微用完膳,没去榻上休息。   他心里莫名绷起了一根名为紧迫感的弦,天南和手底下的官员整理出来的京城近况就放在案上。   他挪了一盏灯过去,细细看了起来。   ——   佛泉寺。   莫达展开信纸。   许久,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犹疑。   “连慎微,连瑜白,连……”   他烧了信,“再细查,这次不要往江湖查了,去查查咱们这位太子殿下的生母,不要放过任何皇室秘闻。”   “我记得,先帝曾经的贴身暗卫,还有活着的吧?”   “是,”牧向道,“那您往边疆传的信?”   “照计划行事,厉宁封的腿就算恢复了,恐怕也来不及赶去边疆,至于京城这边……”   莫达沉吟片刻。   “暂时先看看摄政王有什么动静。”   ……   景成帝只清醒了晚上一会,睡下之后,仍旧陷入了昏迷的状态。   刚刚听见圣上好转消息的大臣们穿好朝服上了朝,朝中气氛紧张,大皇子、三皇子和应璟决分立两侧,连慎微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神色淡淡,看不出半点苍白之色。   他们等了许久,等来的是李公公说今日散朝。   群臣哗然。   连慎微:“不是说醒了?”   李公公左右为难:“昨夜是醒了的。”   陛下这次怕是真的不行了。   许多人心里闪过这个念头,眼神各异,但表现出来都是担忧的样子。   左丞站出来说话:“陛下卧病,理当太子监国,还请太子殿下出来主持大局。”   “左丞此言差矣,陛下病重,但太子殿下年岁尚小,摄政王熟悉朝务,还是请摄政王主持大局。”   “殿下十六,哪里年幼?世祖登基时不过十五岁,大臣辅佐在侧,不一样朝廷稳固?”   “您也说了,是大臣辅佐,既然如此,摄政王辅佐在侧有何不可?”   连慎微:“好了。”   吵吵嚷嚷的声音慢慢安静下来。   连慎微骨头里又冷又疼,很不想动,就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   “诸位所言甚是有理,孤认为,如今京城动荡不安,大皇子、三皇子、太子殿下,都是陛下的子嗣,理应担起自己的责任,替陛下分忧解难。”   “你三人是兄弟,自然是要好好沟通才是。孤再熟练,也只是一个人,有忙不过来的时候。”   他施施然站起来,笑了笑,“所以,还请三位殿下要尽心尽力才是。”   连慎微这番话听在有心人耳朵里,透着两个意思。   第一,他自己对皇位没有兴趣,也无所谓谁登基,谁争赢了谁就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   第二,他不会插手,不会放冷箭,袖手旁观观虎斗。   几家欢喜几家愁。   因着他这几句唯恐京城不乱的话,应璟决和他两位皇兄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紧张,明枪暗箭。   在紫宸殿侍疾、东宫处理事务、忠义侯府找厉宁封,这三个地方来回奔走数日,应璟决消瘦不少,但眼神越来越锐利,宛如经过打磨的刀剑,隐隐露出锋芒。   “上次的下船后遇见的袭击,是大皇兄下的手,卫明达是新换上去的守城将领,原本是个文官,调到临焚城的位子上需要挺长一段时间的磨合期。”   应璟决每日能放松的地方,就剩下忠义侯府了,也能过来理一理思绪。   “卫明达对临焚城的各项事务还不熟悉。他和大皇兄没有关系,只是被推出来的挡箭牌。”   “连慎微真的不管?不是说他之前在临焚城也差点受伤?大皇子居然能睡得着觉。”   厉宁封的腿从一开始的疼痛到后来的麻木,如今再次感应到双腿的存在感。腐烂的肉已经消失不见,只是经络裸露,肌肉有些萎缩,看着骇人。   应璟决摇头:“奏折除了东宫,大部分全送到摄政王府里了,他权势太大,如果插手,我们的机会更小。”   “他现在选择不插手,是件好事。”   “对了,你的腿如何,浮猋先生怎么说?”   厉宁封:“马上进入最后一阶段,有味药断了两日,浮猋先生说是今日续上,”他摸了摸自己的腿,“治疗比预计的慢,结束已经是秋日了,加上我还需要时间训练复原……”   “能治好就行,”应璟决顿了下,“什么药停了两日,需不需要我去寻?”   “不必了。”   风恪扮成浮猋这个身份的模样,拿着小罐子进来。   应璟决:“浮猋先生。”   风恪嗯了一声,把桌子上调好的药泥盒子拿出来,“缺的那味药已经来了。”   他打开小罐子,里面的暗沉沉的血浓郁的像化不开的墨。 第104章 第 104 章   识海内。   宫渡半睡半醒很多日子,难得有了些精神,在沙发上挪动了几步,捡起搁置了很久的厚本子和笔,翻过去紫罗兰和向日葵的剧本,在空白的君子兰纸张上画了三条横杠。   然后又画了个向下的箭头。   在三分之二处圈了个圈,标注重点。   小光团凑过来:“剧本?”   宫渡把笔一扔,懒洋洋的:“嗯。”   “……不写了?”小光团难以置信,把这一张纸上的几笔画和前面两个世界厚厚的剧本比了比,“什么意思?”   宫渡:“你不会想知道的。”   小光团:“……”   “患上衰竭真的好累,”宫渡摊平,语气淡淡,浑身的黑气几乎快溢满识海,“我不开心,其他人也别想开心。”   小光团担忧想劝他看开点。   然后就听见宫渡说,“我这么惨,他们必须都得看见   ——气运值都是我的。”   长时间半睡不睡的状态极为折磨人,宫渡心底积压的黑气越来越多,脾气发生微妙变化,他觉得自己之前不想要气运值的想法简直是愚蠢。   这么一小会,宫渡又困了,半眯着眼睛看向小光团,笑了笑,幽幽道:“知道如何摧毁一个人么。”   “我最擅长了,要不要我教你?”   小光团:!!!有病的神好可怕!   它受到惊吓默默炸毛,火速飘到了一旁。   宫渡吓唬了一通,心底的那点因为不适而堆积出来的恶劣因子散了不少。   连慎微这具身体的衰败已经开始了,不可逆转不会停止,死亡是早就注定了的事情。   原以为刚开始的时候风恪会诊断不出来,没想到竟然察觉到了一点细微变化。   不过无所谓。   就算察觉到,也没有办法能治好的。   主角团中年龄最小的应璟决,如今也算是长大了,成长中的树苗,要经得住狂风骤雨,才能长成大树啊。   ……   因为断了两天的血,厉宁封的治疗进程又比原来预计的慢,到了枫叶层林尽染,枯黄叶片飘落满地的时候,才看见了治疗结束的尾声。   京城的氛围一日比一日紧张。   所有人都无比关注紫宸殿传来的消息。   皇帝昏昏睡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连慎微又持‘中立’态度,他没有众人想象的游刃有余,毕竟不是真正的坐山观虎斗。   一边把控着局势,一边代权批改奏折,他这段时间几乎没有任何空闲的时间,经常一夜一夜不睡觉。   皇帝的寿材早在两月前就备下了,除了应璟决和宫里未出嫁的二公主,大皇子和三皇子在这段时间表现的极其孝顺。   当然,是在皇帝偶尔清醒的时候。   景成帝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在最后的日子里,不知道是出于愧疚还是想弥补一二,清醒的时间里经常把应璟决叫来陪伴。   他努力想让他父子二人之间的关系回到最初在浮渡山庄的时候,依赖而亲切,可惜这些年刻意的疏离早就变成了一道永远也跨不过去的裂痕。   “父皇总是说过去,可是儿子一场大病,忘得干干净净,也不记得母亲的模样了。”   应璟决尝了一口给景成帝的药,试了试温度正好,这才喂了过去。   景成帝在睡梦中时常感到痛苦,他就想办法求了浮猋先生问问有没有办法,浮猋先生给了他一瓶孟婆粉,说是放些在药里可以安神。   他喂过来的药,景成帝颤巍巍的,一口一口喝完了。   不算苍老的手覆在应璟决的手背上,景成帝笑了笑,虚弱开口:“我很少在你面前提及你母亲。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他用的是‘我’,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在和自己的儿子说话。   应璟决垂下眼:“儿子幼时问过的,太过缠人,惹得父皇震怒,给了儿子一巴掌。”   温睿皇后——   他的亲生母亲。   在宫里似乎是个禁忌。   从挨了那一巴掌以后,他就再也没有问过关于他母亲的事情了,连母亲的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景成帝不知道后宫勾心斗角,他不主动去关心应璟决,自然也不清楚应璟决听了多少流言蜚语长大。   他只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个平民女子。   “你母亲…你母亲,璟决,你想不起来,也不要忘记她,我对不起她……我这辈子,亏欠了太多的人。”   “你要多记着她一点。”   景成帝喘了几口气,不知道是不是药效上来的缘故,他声音很轻。   “我和你母亲,相识于民间,她那样温柔又特别的一个女子,喜欢梅花,喜欢看雪,最疼她的弟弟,你都比不上,你还吃过醋。”   “你要经常去看看你母亲,雪,南巡很好,南巡……很好,金陵也很好,”他说的听起来很混乱,应璟决一直沉默着,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景成帝絮絮叨叨的声音渐渐停了。   “孩子,对不起。”   应璟决眼睫一颤。   “父皇,您是天子,天子不会有错。”   景成帝努力睁着眼睛看他,“……对不起,璟决,你可以,叫我一声阿爹吗。”   “就一声就好。”   少年储君垂在两侧的手慢慢收紧。   景成帝话里恳求和愧疚的意思他如何听不出来?病重之中,只有他这个儿子随叫随到,又想起已经故去的亡妻,所以才有如此和软慈爱的态度。   这些年冷冰冰的忽视和一直以来的斥责,一句道歉,就能全都抵消了吗。   应璟决鼻尖发酸,心里已经软了,嘴上却犯了倔,硬的像蚌壳。   他把药碗放下:“父皇还是好好休息吧,儿臣宫里还有事务要处理,您有什么事,下次再说。”   景成帝看着他离去,想伸出手挽留,伸到一半,却苦笑起来。   药效上来,他伏在床边沉沉睡去,可是睡着睡着,嘴里涌上血来,身体开始抽搐。   不多时,紫宸殿里顿时乱成一团。   有个小太监快速朝着淑妃的宫里跑去。   今日京城温度骤降,秋风寒凉,灰沉的天空里卷着枯叶,落到了摄政王府的池塘中。   连慎微往里面撒了一把鱼食,残荷佛性盎然,水面涟漪阵阵。   有只鸟儿扑棱棱飞了过来,天南捉住,在它脚上取了信,然后上前低声道:“主子,时间到了。”   “嗯。”   青年漫不经心的应了声,“还没死吧?”   天南摇头。   “该进宫了。”   连慎微喂完了鱼,净了手,“封锁京城,清道。”   沉寂了许久的摄政王府毫无预兆的动作起来,眨眼之间就把隐隐稳固下来的京城争斗的局势打破。   连慎微打着‘清剿逆贼’的名号,再次向所有人解释了,什么叫一手遮天。   明烛带着摄政王的信物调兵,强势封城,玄甲卫全部出动,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迅速从街巷走过清道。   百姓闻到了危险的苗头闭门不出。   没有人知道逆贼是谁,不过现在最像逆贼的就是连慎微本人了。偶有敢上街骂出声的官员,被以阻拦国本大事的名义无情扣下。   直到整个宫城安静的只能听见落叶声。   连慎微拢着黑色的薄氅,发间插着一支极简单的白玉簪从马车上下来。   有人为他打开宫门。   青年缓步踏进去,枯叶飘到他脚底,被踩碎的那瞬间,发出轻响。 第105章 第 105 章   “吱呀——”   连慎微推开紫宸殿的殿门。   龙榻上有细弱的呼吸声,景成帝被外面刮进来的凉风一吹,哑声咳嗽了几声。他起不来了,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却叹了一声。   “你来了……”   香炉的安神香烟雾袅袅,和满殿的药味混在一起,明黄厚重华贵,满室沉沉寂寂。   “是不是,入秋了。”   黑色的衣摆停住,连慎微站在龙榻前,“是啊,入秋有段时间了。”   “我知道,你来干什么,负雪剑就在……书架后面的,格子里,你推开,就能看见,”景成帝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藏了这么多年,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临了,是要还回去了。”   连慎微照他所言,推开书架,拉开格子,取出了负雪剑。   剑身通体雪白,连剑柄都是极特殊的半透明材质,雪一样剔透,上面刻着负雪二字。   负雪剑没有剑鞘,它是剑鞘和剑身合为一体的一把剑,只需要按下剑柄左侧的机关,剑身就会立即封刃,变成类似于尺子的形状。   尺,约束、分寸之意也。   负雪剑也被称为仁慈之剑。   连慎微手扶上剑身,语气淡淡:“应汤赴死后,除了我自己之外,我最恨的人就是你。”   应汤赴是先帝。   这是他第一次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恨。   十年来他没有一刻放下过。少年时他初闻噩耗,那段时间变得偏执而疯狂,他恨坠月流,查清真相后开始恨朝廷,恨那些冠冕堂皇的官员,恨曾经受过浮渡山庄恩情的人为什么没有伸手帮一把。   但他最无法原谅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山庄出事的时候他不在,为什么会连累无辜替他死去的仇澄。   这些年,他的仇人一个个被他亲手除去,看着那些人临死前或绝望或愤怒的眼神,他冷眼旁观,只会想到浮渡山庄的那一晚,他的亲人们死去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绝望。   景成帝恍惚片刻:“我知道,早就知道。”   “我这一生……”   眼前快速闪过从前种种,最留恋不舍的就是曾经在金陵的那几年,梨花沾雨,细雪纷飞。   做了十年尊贵威严的帝王,他终于在濒死前,正大光明的落泪,明黄色的枕头微微晕湿。   “我这一生,亏欠的人太多……”   亏欠最多的,还是浮渡山庄,是犹蔚,被他疏离了十年的孩子,还有连慎微。   世间最无奈不过阴差阳错,如果他生在平常百姓家,如今是不是还是过着幸福平静的生活。   “我听不见璟决叫我一声阿爹了,”景成帝说,“他长大了,还怨着我。”   他吃力地看了一眼连慎微。   遇见犹蔚的时候,她的这个弟弟不过十一二岁,是个小少年,他就和犹蔚一样,把连慎微当成了半个儿子来疼。   曾经那样耀眼明亮的人。   外面微弱的光线穿过窗棂投射进来,晦暗交织,青年姿态依旧,却分外漠然苍白,在并不寒冷的天气里,他穿着宽大的玄袍和薄氅,如今虽然仍旧拿着剑,但再看不见当初的一点影子。   他好像被大盛朝摄政王的身份吞没了。   “瑜白,对不起……”   原本该快意潇洒一辈子的人生,被三代应氏皇族,毁得干干净净。   “我不奢求你的原谅,我走了以后…咳咳……大盛朝廷,就没有护着你的人了,你要好好的,璟决…璟决如果给你气受,你就走吧,离开这里……”   “你做的已经足够多了,你阿姐那样疼你,我下去之后,她知道你这样辛苦,会更加怨我。”   连慎微静了片刻:“你护着的从来不是我,是早就死去的连瑜白。”   他走到龙榻前,负雪剑的剑尖抵在景成帝的颈侧,“临死之前说这么多,是想听见我说什么?原谅吗?”   寒凉的触感没叫景成帝躲闪,反而有些眷恋这柄剑的温度。   对一个每日都处在自责和悔恨中的人来说,如果有人愿意对他说一声原谅,便等同于救赎。   可是世间唯一一个有资格对他说原谅的人,除了应璟决,就只剩下了连慎微。   原谅那样奢侈的东西,他怎么会妄想。   就叫他一直在愧悔中吧。   十年悔恨,能不能叫犹蔚对他有一丝心软,在地府还愿意见他?   “暗卫,我都驱散了,不会有人看见的……”,景成帝眼底逐渐涣散,“瑜白,我最后这几个月,活得很努力。”   “你阿姐…喜欢看雪,但她死在了夏日。”   “我就很努力想活到冬日…看下雪…替她再看一次玉檀梅开花,走的时候,给她带着一捧尘世的雪去,她还会不会愿意见我,还会不会原谅我……”   连慎微看他良久。   “你原本可以多活几日,只是后来喝的汤药里,加了孟婆粉。那药是孟婆汤的原料之一,能减轻你的痛苦,但同时,也会消减其他药物的药性。”   应璟决去找风恪求药,风恪问他要不要开给皇帝,他就顺水推舟,加了孟婆粉。   他缓声道:“你若多活那几日,说不准可以听见璟决叫你一声阿爹,但我偏不想你如意。”   其实连慎微哪里知道景成帝会突然想听应璟决叫他阿爹,他现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无非是报复。   这话刺心,景成帝愣怔片刻,苦笑,艰难喘息了一会。   “天是不是黑了…我好像,看见你阿姐了……”   “瑜白,你可不可舞一次负雪剑法,你阿姐常在梅花树下给我看的。”   “求你,就一次……”   景成帝请求,姿态放得极低。   连慎微眉眼漠然的可怕,丝毫不为所动。   景成帝的声音越来越低,呼吸急促起来,依然是弥留之际,浑浑噩噩,语调含糊,反复念着连犹蔚的名字。   他鬓边生白发,失妻、离子、一辈子都这样痛苦。   临死之前,不得而终。   暗沉的天光被层层床幔阻隔,痛苦就在暗处滋生发酵。   被永远困在十年前六月二日那一天的人,又何止他一个。   仇恨,恩怨,是不是到了死亡那一天,才会真正的解脱。   连慎微缓缓把剑放下,闭上眼,喉结滚了滚,下颌线条绷的极紧。   他视线一瞥,片刻后,走到紫宸殿处理公务的案前。   那案上有一沓雪白的宣纸。   他手指在负雪剑的剑柄处一按,剑身瞬间开刃,紧接着他拿出帕子,把自己的右手手腕和剑柄绑了起来,确保负雪剑不会握不稳。   然后倏然出剑,剑尖挑起案上宣纸,扬向空中。   凛然寒冽的剑气把薄薄的纸张割裂成细小的碎片,恍惚间就像到了冬日,下了一场雪。   [“阿姐悟出来的负雪剑法呢,轻盈,灵动,仁慈,怜悯,宽容。”   穿着罗裙的少女背着手转身,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的弟弟,“小瑜白,阿弟,你力气太大了,用不了这样轻盈的剑。”   “你可以长大了去剑冢求你自己的剑。”   连瑜白抱住她的腿,语气带着点小得意:“阿姐,天才是不分剑法风格如何的,你教我,我就能学会。真的,我学会了不会给你丢人的,阿爹肯定也会同意的。”   “好好,你是天才,天才就不需要别人教了吧?”   连瑜白:“阿姐你不要逼我,你再逼我我就撒娇了。”   “你要学也行,”连犹蔚戳他,“把偷的山庄二胖家的鸡还回去,那么小一只还没长大呢,你要偷也得等鸡长大……不,你要吃自己养去。”   连瑜白:“不行不行,我养大的自己就舍不得吃了,吃了我会伤心。”   连犹蔚:“那人家二胖养大的被你偷了,他就不伤心了?”   小少年愣了下,随即心虚。   她摸摸自己弟弟的脑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好吧,我知道了,”连瑜白再次缠上来,目光灼灼,“所以阿姐什么时候教我?”   “唔,今年冬天下雪的时候吧。”   “为什么?”   “因为下雪的时候——你阿姐我心情好啊。”]   隔着重重帘幔,景成帝看见了那抹起剑的身影,朦胧而模糊。纷纷扬扬的细小的雪白宣纸,一瞬间变成了纷飞大雪。   一眼,他就好像回到了金陵,看执手之人舞剑梅花下,幼子伏在膝旁,那种闲适恣意的人生。   “犹蔚,你看啊,又到冬日了……”   滚烫的泪划过眼角,景成帝颤巍巍伸出手,却抓了一空。   对不起。   对不起……   他眼底的光缓缓熄灭了,手重重垂在床边,气息断绝。眉间却是前所未有的舒缓,嘴角带着一抹满足的弧度。   连慎微最后一剑刺出,气息微乱。   而后,收剑而立。   没动用内力,但右手还是因为舞剑时的寸劲而阵阵发疼。   地面一片凌乱和雪白纸片,殿中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的呼吸声,寂静极了。   最后一个仇人也死去,连慎微一瞬间感到空茫。   他的复仇之路结束了。   然后呢?他还能回到过去吗?   回不去了。   良久,连慎微才轻声道:   “你下去后,若碰见阿姐他们,记得说连瑜白活得很好,伤心了一阵之后,替他们报了坠月流的仇,现在仍旧在江湖中追求武学巅峰。”   “他正直、善良、仁义,谨守连家的家训,没有埋没浮渡山庄历代君子之风,他在江湖锄奸扬善,无拘无束,活成了他们期盼的模样……”   若是真的有黄泉,他这样的人,死后该是要去地狱的,应该也不会见着阿娘他们的面。   连慎微:“你若这样替我带个话……”   “我就原谅你了。”   一室静默。   砰!   寒凉的秋风吹开窗户,凉意灌了进来,地面的宣纸被风吹起。   十年未曾说出口的原谅,如今就这样轻易的说出来了,为了缥缈的鬼神之说。他和景成帝何其相似,他可以对景成帝说一句原谅,可是他呢?   还有谁能对他说一句:   我原谅你了。   连慎微提着剑,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脚边雪白的宣纸跟他飘了出来,不知哪里来了一阵大风,那纸片恣意的飞向灰沉黯淡的天空里,和枯黄的落叶一起。   秋风吹拂,衣摆扬起,青年只是目光平静的注视着,没有伸手去追逐。   曾经一萧一剑,江湖负尽狂名,倚楼醉卧笑人间,在烟雨朦胧里披着蓑衣,归入扁舟小憩。   可惜,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连慎微收回目光,一步步走下台阶。 第106章 第 106 章   应璟决眼眶通红,在走廊的拐角处被小志子死死捂住嘴,眼睁睁看着连慎微提着剑的身影走远。   小志子:“殿下不可冲动,现在整个京城都……”   “殿下!”   应璟决猛地挣开,踉跄着跑进紫宸殿里。   殿内的温度被风吹散,地面都是零落的宣纸,应璟决全然注意不到这些,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景成帝的龙榻前。   然后猛然顿住。   床上躺着的人早就没有气息了。   应璟决呆呆的跪下来,握住景成帝已经变凉了的手。   “父皇。”   “父皇。”   “……”   没有人应声。   应璟决把自己的额头抵在景成帝的手背上,许久,喉间才发出一声嘶哑的:“阿爹。”   小志子跪在他身边,深深伏地。   应璟决闭上了眼,再次睁开的时候眼底猩红一片,身上残余的最后一点稚气倏然散去。   偏偏他看起来冷静极了。   少年储君一字一顿道:“连慎微。”   连、慎、微。   这个名字从嘴里念出来,好似含着血腥气。   -   半日的功夫,京城惶惶。   连慎微这种阵仗宛如真的要逼宫造反,被困在宫城里办公的诸位大臣心有惴惴,几乎全到了崇天门之外跪着,要求见皇帝。   ——如果连慎微真的打算自己坐上帝位,那他们这些就只能算得上是旧臣。   又有几分活下来的可能?   很多时候改朝换代,臣子哭,不是在哭王朝颠覆,而是在哭他们自己未来注定悲惨的命运。   忽的。   一声沉重的钟声回荡在皇宫里。   咚——!   九响。   天子崩。   沉寂的皇宫各处忽的传来哭声。   宫门大开,天南兵甲加身,玄甲卫一队队进入皇宫,满身的肃杀之气,有眼尖的看见,玄甲卫的刀尖上,有的还沾着血。   不知道是从哪里刚刚过来的。   “诸位大人。”   天南目光巡视一圈,崇天门外跪着的官员都站起来,有人硬撑着问:“陛下驾崩,玄甲卫就闯进了宫里,敢问摄政王这是何意?!”   天南拿出一张纸,上面几乎都是大皇子在朝廷中的簇拥,他一一把这些人的官职和姓名念出来,让这些人出列。   犹豫间,有官员站了出来。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左丞不是大皇子的人,他问:“不知摄政王要这些大人做什么?”   天南沉声宣布:   “大皇子为谋夺皇位,曾在太子南巡途中刺杀,更在太子赶回京城时,于临焚城做出围杀之事,心思歹毒。陛下病重期间,更是不忠不孝,暗自与母族合谋,意图在今日谋反逼宫。”   “摄政王为正国本,不得已入宫。已命玄甲卫诛杀大皇子母族,斩杀大皇子府中参与谋逆人等,大皇子暂押府中,待新帝登基之时再行处置。”   天南话音一落,大皇子一党的朝臣顿时瘫软在地。   站错队伍的下场能好的了哪里去?   天南挥挥手,玄甲卫立即上前把这些人压住带走。   叶明沁抬起头,冷静问道:“敢问,这些大人是被带去那里?”   这么多官员,若是一下子全都杀了,朝廷短时间内根本没有办法去找那么多熟悉空缺岗位的官员。   景成帝驾崩,正是风雨飘零之际,大盛朝不能再动荡了。   天南看她一眼,客气了些:“自然是诏狱。”   叶明沁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直接被杀死就好。   左丞:“请容我等进宫,与太子殿下商议后续之事。”   他这话说完心一提,这也是个试探。   摄政王进宫不久,天子就驾崩了。这其中若是没有猫腻谁能相信?   如果摄政王不想叫太子登基的话,那太子殿下……还活着吗?显然是他多虑了,他说完之后,天南叫玄甲卫让出来一条路。   “诸位大人请。”   左丞心中松了口气。   -   厉宁封一直都在封闭治疗,听到丧龙钟的那一瞬间,也顾不得别的了,撑着拐杖从自己房间里挣扎着走出来。   走了没有几步,就碰见了匆匆赶过来的老侯爷。   他急忙道:“父亲可也听见了?陛下……怎么会这么突然?!”   “你出来干什么?!这个时候能帮上什么忙?赶紧回去,”老侯爷眼睛一瞪,沉着脸道,“为父正要到宫中去,今天摄政王的动作太快了,简直不给人留下丝毫反应的余地。”   厉宁封:“他干什么了?”   老侯爷:“他诛杀了大皇子的母族,大皇子府如今血流成河,只剩下大皇子一个和几个妻妾幼童,被压在府中严加看管。”   “而其余朝中大皇子的簇拥,则全部被从皇宫压了出来,看方向是往诏狱去了。”   厉宁封心中一沉:“连慎微要反?”   “没这个可能,他要是想反,定然会先请求封王封地,在封地起兵才对,大盛朝毕竟还是姓应,”老侯爷快速交代完,“你且等着,不要乱走,我进宫去看看,太子殿下身边需要人。”   “浮猋先生呢?”   厉宁封摇头:“不见了。浮猋先生性子一直很古怪。不过按照往常的习惯,他应该去外面的药馆了。”   浮猋先生一手医术出神入化,却不大与他说话,开口也都是凉凉的讥嘲之语,平时偶尔会外出,有时候去外面的药店转转,有时候则到处看不见人影,他早就习惯了。   “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外出……罢了,可有说你的腿何时能好?”   “治疗快结束了,大体已经无碍,但想要完全恢复,还得一个多月,”厉宁封看出他的担忧,“父亲是不是在担心北夷会趁着这次朝中动荡,进犯边疆?”   “正是。”   “从京城往北夷传信,需要半月的时间,等到北夷反应过来也需要时间,儿子的腿差不多完全好了,到时候立即前往边疆。”   老侯爷心里隐忧未散:“希望如此吧。”   -   连慎微从皇宫出来之后,就消失了。   明烛满处找他找不到,直到傍晚都没看见。   叶明沁晚上从宫中回来,带了几个人去摄政王府,她有些事情想问问义兄,却没看见人。   她是连慎微的义妹,府中有些直到内情的没把她当外人,就告诉了她摄政王如今不在府中,府里的天南、明烛两位大人,都出去找人了。   叶明沁心中一凌。   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了很多阴谋论。   京城里有北夷的奸细她知道,这种情况下若是再出乱子,如果义兄失踪……怕是更加大事不妙。她没有声张,自己带着心腹也帮忙出去找了。   明烛最后迫不得已去找了风恪,问问他有没有见过主子。   风恪听完脸色就变了,心当场悬了起来,一连说了两声‘完蛋了’,把明烛搞得紧张不已。   这一找,就找到了晚上,直到风恪耳尖,捕捉到了一抹熟悉而悠扬的箫声。   天知道他听见这箫声的那一刻,一直冰凉的手脚才有了点暖意,他多怕连慎微永远找不回来了。   气喘吁吁地赶到地方时,风恪发现这里是京郊的一处悬崖,视野极其广阔,下方是一整片竹林。   残月高悬,清风拂竹,沙沙轻响。   他找了大半天的人没什么形象的懒散盘着腿,姿态闲适,就坐在悬崖边上,原本披在身上的薄氅被他铺在旁边,上面放着三坛酒。   两坛已经空了,歪歪斜斜的倾倒。   风恪没出声,听他吹着这首曲子。   不是上次吹的侠客行千里,是一首在江湖广为流传,却始终没有名字的无名曲。   空灵,怅惘,悠远如梦。   吹完之后很久,连慎微低咳几声,似乎是笑了,语气也懒懒的,带着醉态,“来了?是谁?”   风恪:“你现在的身体,不能喝太多酒。”   “我可以,”连慎微半眯起眼,“我还可惜为什么不是凤凰台的酒。那里面的酒,才是正宗的好酒,名字也风雅,我一个人能喝趴下你们两个,京城的酒……”   他略显嫌弃的摇头,“不好。”   碧色的洞箫在手里转了一圈,尾部坠着的暗红色白玉穗子也跟着轻轻晃动。   嘴里说着不好,他却提起酒坛,又给自己灌了一口。   连慎微回头看了一眼风恪,笑出了声,然后支起腿,拍拍自己身侧的位置,随意道:“你那是什么眼神?难不成还以为我会从这里跳下去吗,过来坐。”   风恪走近,但是没有坐下来,没再扫兴的说‘你不能喝酒’这种扫兴的话,“你今天很开心吗?”   “不明显吗。”   连慎微看着天上的明月,“十年来,从没这么轻松开心过。”   他望向风恪:“你不为我开心吗?”   连慎微说道,“我没有仇人了风恪,浮渡山庄,终于大仇得报,我的亲人可以瞑目了,我替他们报仇了。”   “身为朋友,我替你开心,”风恪道,“但是身为发小,我心疼你。我父亲看见你这样,也会心疼的。”   他看着连慎微的眼神复杂。   可是他自己真的开心吗?   风恪没说那么多,无声叹了口气:“这些年,你很累了吧,该歇一歇了。犹蔚姐和伯父伯母看见你这样,会责怪你不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连慎微很久没出声,慢慢躺在了地面的薄氅上,他醉意朦胧,盯着夜空看了很久,忽的抬起手,用手臂遮住了眼睛。   “他们也会想着我吗。”   “嗯,会的,他们那么疼你,”风恪抬起头,假装没有看见他眼角没过的泪。   “为什么十年前死的不是我,”连慎微低声道。   明烛、天南和叶明沁赶过来的时候,恰巧就听见了一句疲惫、微微涩然的呢喃:   “……我好累啊。” 第107章 第 107 章   京城如今还处于戒严状态,大部分都是摄政王手底下的人。   即使有一两个看见连慎微的踪迹,也会自觉的把自己的嘴巴闭紧。   等到连慎微被风恪等人从悬崖带回来,已经是月色西沉,他整个人也几乎没有意识。   天南帮忙把连慎微扶到床上,“以前从来没见过主子这么喝酒。”   主子平时在府里很少喝酒,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会在亭子里倒一杯自己酿的酒,喝的很慢。   风恪坐在旁边给他把脉,皱着眉道:“他之前更能喝,只是这许多年没这么喝过,身体受不了,才醉成这样。”   连慎微呼吸沉沉,醉着昏睡后很安静,在崖边吹了大半夜的风,脸色也不见苍白,反而透着红润,呼出的气息灼热。   风恪:“还是发热了。”   今年在动用内力和放血之前,连慎微除了顾忌着体内血液中毒素的平衡之外,平常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身体素质虽然没有十年前好,但也在正常人的范围内。   先前栾秦甘而被关进诏狱里一天的那次,受了点刑罚又淋了雨,才发了一次颇为凶险的高烧。   可是连慎微现在的身体根本经不起他这么折腾,风恪掏出银针放在一边,心里早就有预感,吩咐道:“去准备降温用的东西来。”   叶明沁早在连慎微南巡之前就想问:“义兄瘦了好多,身体也变差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烛把降温用的酒拿来,浸湿棉布,放在了一边。   天南看了眼主子的义妹,有些尴尬道:“叶……叶大人,主子待会要宽衣,要不你先出去吧。”   风恪瞥了他一眼,一边在连慎微身上扎针一边道:“不是外人,留在这吧。”   “你不是想知道你义兄身体为什么会变差么?”   叶明沁点头。   “那好,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先问你几个事情,”风恪看着她,“景成帝死了,朝中大臣都在准备新帝的登基事宜,你在在户部和礼部都有职位,这个时候正是忙碌,来摄政王府干什么?”   叶明沁犹豫:“我……”   “不好说,我来替你说。”   风恪一点也不客气,语气微微讥讽:“今天从封锁京城到陛下驾崩,都是咱们这位摄政王一手操办,包括大皇子的谋逆,也是他一个人说的。”   “朝中的中立派大多都偏向于维护皇室正统。叶大人是摄政王的义妹,却刚正无私,从未有过半点的偏袒,是以在中立派中颇受赞誉。”   “你们这一派,一直都致力于消减摄政王在京城的权力,前段时间上折子要求收回他玄甲卫的调度权的人中,你敢说自己的名字没在上面吗?”   “陛下驾崩,你现在过来,无非是想着问问陛下的死和他有没有关系。以及怕新帝年轻,你们怕他登基之后控制不住摄政王,让他的权势越来越大而已。”   叶明沁沉默了片刻,算是默认:“风先生,我是摄政王的义妹,但也是大盛朝的臣子。”   风恪:“是啊,你是大盛朝的臣子,而连慎微贪慕权势,狼子野心,与国祚有害,当然要万分警惕小心。”   “我再问你,如果有一天他从高位跌落,罪名累累,你会亲手把他送进诏狱吗?”   叶明沁:“罪名属实,会。”   “我孤家寡人一个,义兄算是我的亲人,”她认真道,“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舍了一身官职,去诏狱陪他,报答义兄恩情,替他受过,这跟我弹劾义兄并不矛盾。公是公,私是私,明沁不会混为一谈。”   风恪眼中的冷意稍散,嗤了一声:“太天真。但愿你真的能做到吧。”   叶明沁对他拱了拱手,“风先生现在可以告诉我原因了吗?”   “没让你走,你自己看就是。”   风恪把银针取下,拿过被酒浸湿了的帕子,先给连慎微擦了擦手心,然后把他的衣服解开。   中衣外一圈一圈缠着的增厚的布料被他扯了下来,扔在地下。   衣服顿时变得空荡很多。   叶明沁心莫名一缩。   明烛和天南的神色都很正常,显然不是第一次看见了。   衣襟散开,连慎微放在怀里的帕子也掉了下来,风恪顺手捡起来想放在一边,却忽的皱眉,“嗯?”   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他学医二十多年,鼻子很灵,即便现在室内都是酒味,风恪还是精准的捕捉到了血腥气。   风恪以为是前几天最后一次放血的时候,连慎微手臂上留下来的伤口还没好。现在正在发热,万一伤口也感染了就更不好了。   最后一次放血左边手臂找不到地方了,就浅浅的在右臂上割了一刀。   他一时间顾不得别的,赶紧放下了帕子,把连慎微两边的袖子都小心挽了上去,叶明沁的视线回避了一瞬,随即顿了下,看了过去。   这一眼,她心神骤乱,甚至顾不得别的,猛地往前一步,失声道:“这伤?!”   青年露出来的那截手臂中间,正缠着干净的纱布,绑的很结实。而其他没有遮住的地方,包括另一只手臂上,一道道全是疤痕。   新的,旧的,或大或小,或深或浅,触目惊心。   像是一些犯人在刑狱凌/虐之后的痕迹,仔细看,却都是割出来的刀伤。   风恪把纱布解开,发现上面果然有零星的血色。   明明都结痂了怎么崩裂了?   他视线往下一移,在连慎微右手手腕处发现了磨痕和勒痕。   这家伙之前绑了什么东西在手上?   他隐约猜到可能和景成帝有关系。   简单在伤口处覆上了点药,换了干净的纱布把手臂和手腕全缠了起来。风恪拧了拧沾酒帕子,擦着连慎微另一只手臂。   天南见状:“风先生,我来吧。”   他有经验,一般这种情况,主子要断断续续烧到第二日傍晚,烧才会有退的迹象。   风恪给他让了个位置,“你跟明烛两个记着点时间,每隔一个时辰叫我给他扎针。”   明烛:“明白。”   “叶大人出来吧。”   风恪离开之前把窗户关上了,他站在门口,等叶明沁站在他身边的时候,才开口,“看见了?”   叶明沁眼圈有点红,声音依旧很冷静。   “求先生告诉我,义兄究竟怎么了。”   明明看着已经比之前消瘦一些,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还算看得过的消瘦,其实已经是义兄用布料尽力掩饰的结果了……   她离开摄政王府之前,义兄还好好的。   还有手臂上的伤,她侦破过不少案子,也知道那些痕迹不是一朝一夕能留下的。   风恪沉吟片刻。   大多数情况下,他愿意顺着连慎微的意思来。如果今天这家伙醒着,绝对不会让叶明沁知道自己的状况。   风恪真的替连慎微觉得不值。   做了那么多,殚精竭虑,差不多把每个人以后的路都考虑好了,偏偏那些被他照顾的人全都懵然不知,有意或无意的提防着他,从不吝啬自己最大的恶意。   连他自己认的义妹也是这样。   头疼的是这些事很多还真的没办法说,牵一发而动全身,万一把他发小瞒了这么多年的事情不小心捅了出来,那乐子可就大了。   他今天让叶明沁看见,一是不想叫连慎微真正关心的这几个人全都认为他是一个野心勃勃的权臣,二是他自己的私心。   浮渡山庄的复仇像是一块大石头压在连慎微的身上,痛苦,但有仇恨在,他不担心连慎微没有求生的欲望。   如今这块石头骤然消失……   所以他想让多一点的人关心连慎微。   让他能在好好修养身体的时候,多点被人在乎着的感觉,好好留在这人间。   眼下得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风恪斟酌着胡诌:“你义兄,是郁疾。”   叶明沁:“何为郁疾?”   “是心病,他得了有十年了,是近一年才越发严重的,”风恪说道,“患郁疾严重的人,会食欲不振,迅速消瘦,在情绪压抑的时候伤害自己,厌世消沉,他手臂上的伤是他自己划出来的。”   叶明沁的神情逐渐严肃。   “一个不留神,人可能就没了,我今天在悬崖找到他的时候,多担心他从那跳下去。”   “义兄……怎么会得这种病?在府中的时候我竟未曾察觉。”   叶明沁紧皱着眉头,“可有救治之法?”   风恪意有所指:“需要人陪着,照顾着,让他开心。辅之以药物治疗,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好一会,叶明沁才低低应了一声:“我明白了。多谢风先生。”   风恪点头:“明白就好,天色不早,你走吧。”   出了摄政王府,外面几个跟着她过来的下属忙上前,“头儿,怎么样?”   叶明沁没说话,安静的往前走着。   她对义兄的印象一变再变,但总感觉今天才刚刚认识他一样。   栾秦甘通敌一事陷入死胡同很久了,但除了这件事,朝中很多和义兄有关系的案子里,义兄并不能完全摘得干净。   他确实杀了很多对朝廷有功、身上也无劣迹的人。   脑海里纷杂乱成一团,最终却定格在她在悬崖边看见连慎微醉酒的那一幕、手臂上的伤、还有风先生和她说的那番话。   求生欲都很弱的人,怎么会有那么大的野望。况且义兄今日的状态明显很不对……从皇宫出来之后消失,又在悬崖边醉酒。   叶明沁脚步一停,叹了口气。   “头儿,你怎么了?”   叶明沁把脑中的念头一一压下去。   她看了眼微微泛青的东边,问:“几时了?”   “寅时末了。”   “你们先回去吧,明日准备进宫。”   “入秋的夜里很凉,大人去哪?”   叶明沁:“永桂巷的刘记,就是这个时候出第一笼咸香千酥饼,义兄爱吃,我去排队。” 第108章 第 108 章   国不可一日无君。   翌日。   灵前继位,新帝登基。   应璟决穿上了绣着金色游龙的黑色龙袍,戴帝冕,在文武百官的跪拜下,一步步走上了至高无上的皇位。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一片伏地的官员里,只有一个突兀的地方。   应璟决看着右下边首位的紫檀空椅,目光落在上面一瞬,继而移开。   ——连慎微今日没有来。   告了病假。   昨日刚威风凛凛的进宫,今日就病了,谁能相信?在场大多数的官员心里都嘀咕。以为这是摄政王给新皇的一个下马威,要新皇亲自去请他来上朝才行。   应璟决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朕今日登基,全仰赖摄政王曾经的教导,如今老师称病告假,当然要好好休息。”   “等朝中情况稳定,朕定亲自上门慰问。”   让臣子在家‘好好休息’可不是一个好讯息,左丞在这句话里闻到了削权的苗头。   登基之初,正是忙碌的时候,有非常多的要事商议。刚刚提完摄政王,大臣们打算商讨接下来的事情的时候,宫门大开,有士兵手捧急火令疾驰而至。   士兵甚至顾不得行的礼数全不全,直接跪下:“禀报陛下!边疆战事!”   “十日前北夷忽然兵临聚沙城之下发动奇袭,攻势猛烈,并四处扬言先帝驾崩之事扰乱我方军心,王庭卡沙耳部落首领次子摩费吝领兵,已攻下一城!”   应璟决猛地站起:“什么?!”   兵部尚书:“先帝驾崩传到边疆,时间怎么说也要半月,北夷为何提前那么长时间就已经知晓?!甚至早有准备?!”   左丞出列:“陛下,看来,北夷在京城的耳目一直存在啊!”   叶明沁:“现在最重要的是要鼓舞士气,请陛下尽快调派边疆兵力,派遣主帅,稳定军心!”   应璟决下意识看了一眼那张空的紫檀椅子,随即察觉到自己心里还残留的那种莫名其妙的依赖。   他脸色更冷,倏然收回视线,定了定神,才有条不紊的吩咐下去。   登上帝位的第一件事就如此具有挑战与危机。   如果这件事情处理不好,轻则立不住新帝的威严,重则动摇大盛朝刚刚交接的江山。   可是大盛朝近三十年来,武将凋零极其严重。老侯爷腿有旧疾,已经年老,宁封还在休养期间,即便是即刻赶赴边疆,也不能立即上战场。   甚至因为他的腿,还可能损毁他原本积累下来的将士们对他的信任。   大盛朝,还有哪个有将帅之才的将领?   -   连慎微醒来,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这不在天南的预计时间范围之内,因为往常他发烧昏睡,从来不会醒的这么晚。   心一直揪着,等看见连慎微睁眼的那一刻,他才长松了口气。   “主子,你可醒了。”   或许是刚醒,连慎微只看见天南张了张嘴,却没听清他说什么,耳边宛如浸在水里,眼前也模糊了片刻。   过了会,才慢慢清楚。   他按着宿醉后发疼的太阳穴,慢慢坐起来:“你说什么?”   “没什么,”天南说,“主子饿了吗?”   连慎微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声音微哑:“几时了?我记得今天是太子登基的日子。”   天南:“已经快晚上了。”   那就是登基大典结束了。   大盛朝新帝继位的仪式一贯简单,比较特殊。先帝要在宫中停灵、接受妃嫔、后代子孙的供奉要一年。   而一年之后,新帝则要在去佛泉寺占问入陵的三个吉日,这三个吉日求来后,要与钦天监算出来的日子对比,选最适宜的那一天。   新帝穿全规制服饰的时候,除了迎娶帝后、送先帝入陵这两天之外,就剩下登基大典这一天了。   连慎微原本想去看一眼。   那臭小子再怎么说,就算不记得之前的事,体内也留着阿姐的血,血缘关系总是很特殊,割舍不掉的。   可惜错过了。   “罢了,我如今也没有精力去管。”   连慎微叫他出去,自己洗漱完,换了身衣服,他亲自洗了帕子,没叫天南看见水里晕开的极淡绯色,随意拧干放在一边。   明烛把一直热着的食物拿上来。   都是温和补身的食物,用料很珍贵。整个摄政王府开销最大的,就在他的膳食方面。也多亏这些东西养着,身体的底子不至于太亏空。   连慎微不想吃。   和风恪待久了,他稍微懂一点浅显的医术,从那次动用内力之后,他就发现自己有些厌食。   之前逼迫自己吃,是因为厉宁封的腿伤,他要放血。如今治疗结束,他不用放血了,也不必逼自己吃不喜欢的东西。   “这是千酥饼?”   连慎微捻起来一块,闻了闻,“刘记家的,还是第一笼?”他笑了下,“你们还有功夫爬起来那么早去排队啊?”   天南:“是叶大人听说您病了,排队去买的,今天一大早亲自送来,送来的时候热乎得很,只是您醒的晚了,不然闻起来更香。”   “明沁?”   连慎微愣了下,随即笑了:“这丫头。都入秋了,也不嫌冷。”   他胃口莫名好了不少,连带着熬的参粥都喝完了。   天南在心里默默点了点,不由得高兴,这食量才算勉强正常嘛。   等他吃完,明烛从外面进来,递上来一封信,“主子,这是从信庄寄来的。是明信。”   明信的意思就是正大光明写了寄信的目的地,没有加密暗语的信件。   连慎微许久没收到过这种信了,他不由得好奇,“我瞧瞧。”   -   忠义侯府。   风恪给厉宁封施完最后一次针,“治疗彻底结束,剩下的就是你自己要努力恢复了,按照我给你的法子,每日训练,一月时间就可完全复原。”   “只是你跌落的境界,还需要在完全康复之后再行修炼提升,切不可操之过急。”   风恪给厉宁封治疗的过程中向来是懒得废话的,临了了,这才多嘱咐几句。   说实话,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发现这小侯爷人还是很不错的,就算是不能下床,也经常捧着兵书和剑法书看,在脑中推演。   一封一封寄给他师父连慎微的信没少写,可惜连慎微太忙,原本在南巡看不到,后来回京又顾着京城的事,加起来也没回几封信。   性格不羁,其实对认可的人挺包容的。他这么讥讽刁难挖苦,这小子连一句不满都没有。治疗中的痛苦一字不言,一声不吭。   除了刚知道自己站不起来的时候,心灰意冷的模样惹他厌烦外,总体还可以。   但这不妨碍风恪讨厌他。   风恪对内对外亲疏分明,风家人都护短。厉宁封用了连慎微的血,只这一个原因,就足够获得所有风家人的反感。   厉宁封挣扎着下地,胳膊压在拐棍上,撑着行了礼:“多谢浮猋先生。”   他犹豫片刻,还是道:“不知浮猋先生有没有一些可以快速复原的法子,吃苦受疼无所谓,我想快点好起来。”   风恪:“我治了你的腿没治脑子是吧?”   厉宁封:“……不是这个意思,北夷惯常秋季来犯,我好的快一点,也好去边疆,您也知道,陛下刚刚登基,迟则生变。”   “要真的有办法我也不敢给你用,要不然你以为你师父为什么非要用血……”   风恪猛地顿住。   ……差点说漏嘴。   厉宁封听见了:“师父非要用血?什么意思?”他很敏锐,“我治疗用的血,您说是药人的血,难道和师父有关系?”   风恪眼神一飘:“对,和你师父有关系,你师父……好不容易得来的。”   厉宁封:“听您的意思,我的腿伤,不止用药人血一个办法吗?”   “嗯,不止,不过那种法子好事时间更长,而且如果采用的话,你往后的武功境界就再没有进步的可能。说白了,能保住一条命,其余的靠运气。”   “药人血,对师父有影响吗?师父得到那些东西很难吧?”厉宁封很难把这种血腥的事情和师父联系在一起。   在他和师父信件交流的这些年,他印象里的师父,是个清风明月般潇洒的侠客。   风恪:“这你要去问他,不要问我。”   厉宁封沉默良久,忽的撑着拐棍跪下,对着风恪磕了一个头。   “身为徒弟后辈,没有对师父孝敬,反而让师父处处为我操心,是为不孝不敬,宁封有愧。”   “这个头是磕给师父的,您是师父的朋友,请把我的愧疚转告。”   风恪想躲开的动作僵住,受了他这一礼,眼神复杂:“起来吧,我知道了。”   他叹了口气,背起自己的药箱,和来时一样无声离去。   -   另一边,有人勒马临焚城之前。   一人一剑一个包袱,仇澈抬起斗笠,从京郊望向巍峨的京城。   挚友这些年,生活在这种地方吗。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不大的笼子,外面盖了层黑布,里面沉沉寂寂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京郊外枫叶如火,层林尽染,马蹄轻轻踏过,仇澈放慢了速度。   他来赴约了。 第109章 第 109 章   风恪从忠义侯府出来,为了避免有人跟踪,他在京郊七拐八绕转悠了很长时间,才偷偷溜进摄政王府。   回来之后,他就到自己房间把那一身浮猋的装扮脱去。   他惦记着连慎微的身体,换了身衣服之后就出去找人了,现在正是晚上,他和一脸严肃、急匆匆赶路的天南碰见了。   风恪招招手:“干什么去?”   天南拱手:“北夷进攻边疆,已经拿下一城,先前主子昏昏睡睡没有询问,我和明烛不敢禀报,眼下又有急情……”   风恪抬手打住:“停。”   “别告诉他。”   天南:“可是……”   风恪心情不好的时候连慎微的脸面他都不给,当即脸色一沉:“你想你家主子早死的话,就尽管现在告诉他。”   刚从悬崖边回来,紧接着一场高烧。   满朝的文武百官难不成是吃干饭的吗?!离了连慎微就转不了了?那小皇帝要是连这一点危机都应付不了,就别当皇帝了!   况且他瞧出来,连慎微现在好不容易有点想休息的念头了,可千万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事。   天南被他唬的不敢吱声,“是,我回头和明烛说一声,那主子那边……”   “那边你们别管,出了事我担着。”   天南舒了口气,“行。”   “先生是找主子吗?他在府里后院的揽月庭。”   ***   揽月庭。   是个极其宽敞的亭子。   格局雅致,湖水环绕,檐角有惊鸟铃,地下铺着毯子,亭子中间是一个混玉制圆桌,圆桌上面刻着棋盘,按下一则的机关,就会变成用膳的桌面。   这里是府里最佳观月的场所。   连慎微自己设计的,他很喜欢这个地方,所以布置也很用心。   “我忙得脚不沾地,你倒是松快了。”   连慎微站在栏边,听声音就知道是谁,他没回头,好笑道:“不是说宁封那边结束了吗?”   风恪哼哼:“是结束了,今天刚从那边收拾东西回来,可憋死我了。这么长时间的治疗,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按照我们风家的标准,他们侯府大半家产投进去才够我的诊疗费。”   “多谢风神医慷慨相助,”连慎微扬眉,说着就要朝他鞠上一躬。   “哎哎哎!可别!”风恪连忙,“我家老头子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   连慎微:“宁封那边结束了,你还忙什么?”   “你呗,”风恪看他一眼,“该换新药了,可是因为当年……中原九成的药你都不能用,我得从别的地方打听一些罕见你又能用得上的药材,而且如果可以用的话,还要保证数量。”   他叹道:“连大人,你很麻烦啊。”   连慎微:“现在这样其实也挺好的,不用换药,活的时间长或者短,我其实……”   “停。”   风恪:“你气我是吧?”   连慎微默了默。   他有些疲倦的捏了捏眉心,“好,我不说了。”   风恪把他的模样看进眼底,心里的担忧更深一分。   “——你们两个果然在一个地方。”   戴着斗笠的黑衣男子悄无声息落在揽月庭前面的房屋顶上,“可收到我的信了吗?”   “谁?!”   天南厉声喝道,眼神非常警惕。   这人究竟是什么境界?!如此近的距离,他竟然半点都没察觉,入摄政王府如入无人之境。   他抽刀就要往前,关键时刻明烛拉了他一下,摇了摇头:“主子的朋友。”   风恪差点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了,诧异抬头:“你?!仇澈!?”   连慎微的神色并不意外,抬眸笑道:“看见你的信了,按照路程推算你差不多今日到,专门来这里等你。”   风恪:“?”   “什么信?”   仇澈从屋檐飞下来,轻巧的落在两人身侧,把随身提着的笼子和包袱放在了石桌上。   他解下无量剑,一下戳在风恪肩膀上,冷着脸道:“当然是写给息……连慎微的信,给你也写过,问你知不知道他在哪,你想想自己在信里怎么说的。”   风恪痛呼一声,龇牙咧嘴,一边心虚一边理直气壮:“那能怪我吗?”   明明仇澈是他们三个里面最冷淡的性子,可只要他在,他们三个之间就没安静过。   分开了有十年了,一见面怎么还是这幅德行。   连慎微暗自摇头,示意明烛叫其他在暗处守着的人退下。   “坐吧,好多年没聚过了,别见面就吵。”   风恪捂着自己肩膀咦了一声:“他这个非得藏着身份的始作俑者居然还在这里劝我们?”   仇澈:“赞同。”   连慎微:“……”   他若无其事转移话题,“仇澈,你这是拿的什么,看着很沉。”   他们三个坐下来,仇澈掀开了笼子上面盖着的布。   里面是一只巴掌大的鸟,灰扑扑的,脖子上面一圈还有稚嫩的毛绒。它病歪歪的,但是眼神非常凶,梗着脖子看人。   “这,”风恪沉吟片刻,“好丑。”   鸟冲他啊了一声,凶巴巴弱唧唧的。   风恪:“……”   再凶也是真很丑,丑到看不出什么品种。   连慎微:“这是什么?”   仇澈:“这是我在都兰的边界捡到的,具体看不太出来,猜测应该是一只异变的海东青,被鸟贩子丢弃的,因为脱离生长环境,所以很特殊。”   “你不是一个喜欢捡东西的人啊,”风恪怀疑,“不会是你偷的吧?”   连慎微眼底有笑意,装的若有所思:“仇兄,多年不见,变化颇大。”   “……真是捡的,”仇澈道,“我在都兰的边界休息,身上只剩了一块干粮,它不知道从哪里爬过来的,从手里抢过了干粮。”   仇澈眼神复杂。   若说是抢,好像也不太准,他看这只鸟可怜,就掰给它一块扔在了地上。但是这只鸟看都不看一样,非要吃他手里捏着的。   最后他半顺从着,让这只鸟‘凶悍无比’的抢走了他的干粮。   连慎微好奇:“然后你就把它抓来了?”   “不,”仇澈表情一言难尽,“然后它就卡住了。”   “……”   笼子里的鸟感受到三道令鸟愤怒的目光,当即凶恶的啊古啊叫了几声,‘威猛’的扑闪了两下翅膀。   风恪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我给它拍了拍,它呕了出来,然后就倒下了。我把它装进笼子里带着,想让风恪看一下,交给你们养。”   “小家伙多努力的想活着啊,经历这么多坎坷都没放弃,”风恪状似无意提了一嘴,“你说是不是啊连大人?”   连慎微顿了下,下意识看向他。   风恪神色正常,只是对仇澈道:“这鸟给连慎微养正好,他也闲着,”然后笑着戳了下笼子,“放心,我给你治好,叫你以后都能好好的飞,自由自在。”   连慎微垂眸片刻。   “还有呢,你这包袱里装的什么?”   仇澈解开。   里面是用衣服包好的两小坛酒,打开的瞬间,酒香扑鼻。   连慎微眼睛微亮:“凤凰台的酒?”   仇澈点头:“带了两坛过来,一路都包着,若散了酒香味道就不对了。”   “我也很久没喝了,”风恪也嘴馋,闻了一下,说,“还得是托你的福,要不仇澈哪会不嫌麻烦带酒来?”   明烛拿了一套酒杯上来。   连慎微:“雪山白露、醉春浓。”   “经久不衰的两种酒了,一春一冬,一柔一刚,搭配起来刚好。”   他思索片刻,说了几种府里现在有的点心,叫天南去拿。   风恪:“说起酒,他倒是精神了。”   “上次在金陵,他身体不好没喝到,京城路远,这次我给他带了两坛。”   酒杯分好,合景合意的点心放在中间,月光清冷,晚风微凉。   “这些年第一次聚齐,我先饮一杯,聊表歉意,”连慎微抬手就想给自己倒酒,风恪啪的一声筷子敲在他的手背上。   “放下!”   连慎微:“……”   仇澈疑惑:“怎么了?他身体还没好?”   大好的相聚日子,风恪也不愿意扫兴,喝点就喝点,但他看连慎微那意思,分明还是想多喝,合着那次发烧就忘了?四舍五入快三十的人了,怎么就不多想想。   “他退烧不久,现在能碰酒,但不能多喝,”风恪瞥了眼连慎微,“这酒坛子你今晚别碰,我给你倒酒。”   连慎微沉默:“……行。”   能喝就行,总比上次仇澈用一根筷子蘸了点酒让他舔舔尝味道好。   然后他就看着风恪拿着酒坛,很吝啬的在他酒杯上面滴、滴、滴……在原本就不大的酒杯里,滴了小半杯。   “省着点喝,喝完有三次续上的机会,不少了吧?”   连慎微无言,小抿了一点。   熟悉的酒香瞬间弥漫在唇齿之间,和其他的酒不一样,凤凰台的酒就算是喝醉,第二日也不会头痛。每一种酒都有独特的风味。   他先前在金陵的时候,身上的钱大部分都花在凤凰台了。搁在十年前,如果有人对他说‘省着点喝’,他会用苍山剑把那人撵出去。   时移世易啊。   连慎微叹气,放下酒杯:“憋屈。”   风恪:“那就憋着。”   仇澈颔首:“赞同。”   连慎微:“……”   天南悄悄把明烛拉远,小声道:“主子今天很开心。”   这些年让主子吃瘪的人只有风先生一个,现在倒好,又来一个,不过他感觉出来主子很放松。   连神态都很愉悦。   那种损来损去、自然无比的交流方式,是很多年的挚友吧。   明烛点头。   和那天在悬崖看见的还不一样。   主子现在……很有活气。   这两小坛酒品的十分尽兴,风吹得惊鸟铃微响,连慎微被管着,喝的很少很少,看了那惊鸟铃一会,然后笑了,问:“想听曲子吗?”   风恪和仇澈双双赞同。   连慎微就去取来了自己的洞箫。   依旧是上次吹的无名曲,只是这次友人与美酒作陪,即便今日不是满月,也没有一点缺憾了。 第110章 第 110 章   仇澈在府里歇下了。   风恪后半夜进了连慎微的房间,推开门一看,果然人还没睡。   连慎微也不意外他进来,“来了?”   “仇澈怎么会突然来找你?还有什么信,我可不相信他只是单纯的找你聊聊天,不然找他的性子,也不会留在这里过夜。”   风恪非常了解他这两位朋友:“你老实说,他到底来干什么的?”   连慎微拿着一根筷子,戳了下笼子里的凶鸟,然后眼睁睁看着它被戳倒在地,骂骂咧咧的叫着。   “约战。”他说。   风恪:“?”   他睁大眼:“约战?不是,他不知道你现在的情况,你自己还不知道啊?”   “就算你不想告诉他你用不了内力,也找个理由糊弄过去行不行?”   他盯着连慎微的神色看了一会,眯了眯眼:“你不会真的打算和他打吧?”   连慎微:“没想好。”   “这是十年前定下的一次约战,从心里来讲,我不愿意负约。只是代价有点大……”   这次约战不是必须,只是为了少一点曾经的遗憾。   风恪凉凉道:“你要是真去了,别怪我告诉他你的身体状况,到时候你求他他都不会跟你比的。”   连慎微知道他会这么说,叹了口气。   “所以我才说考虑一下。”   风恪:“现在应璟决也登基了,你什么时候跟我走?”   “当初说好了的,他一登基,你就跟我回金陵,然后去风家好好养病。前两天你自己也说累,怎么现在都还不收拾东西?”   他不想叫连慎微再接触哪怕一点关于朝堂上乱七八糟的事了,连慎微身体垮了之后,现在根本就不适合再像之前那样消耗精力。   还好连慎微不知道边疆出事了,不然依照他的性格,说什么也不会走。   连慎微沉默:“再晚些时候吧。”   他很想那应璟决前面路上所有的阻碍全都除去,但也明白,应璟决现在年轻,性子有时候会沉稳不下来,很需要些阻碍去磨炼。   那已经不是小时候问他字怎么读的小孩了。   风恪:“具体什么时候。”   连慎微:“两……”个月。   风恪快速:“好,两天。”   他说完就快速走到门边,一点不给连慎微反驳的机会:“你说的,后天就走。”   连慎微:“……”   等房间内安静下来,他从哭笑不得的状态中回神,仔细想了想风恪刚才的神色,蹙了下眉。   风恪平时没这么急切过。   外面出什么事了吗?   -   “摄政王这两日还是没上朝。”   薛公公,也就是之前的小志子,一甩拂尘,道:“陛下,边疆出事时候,您都没好好休息,熬坏身子怎么办呢。”   应璟决:“他是等着朕去请他。”   他捏了捏眉心,往后一靠。   宁封的腿,就算强行排到战场上去,估计也镇不住边疆的兵,反而会因为主将受伤,而引起军心动摇。   他暂时点了两个朝中的武将去边疆顶上一阵。边疆失了一城,好在暂时稳固,只是受苦的还是大盛朝的将士和边疆的百姓……   外患当前,朝堂居然还能吵得起来。   朝中有不少大臣叫他按照自己之前所说的,去摄政王府看望连慎微。他那日就只是说一说。   在朝中的臣子眼里,这怕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和连慎微的交锋。如果是他去看了,这次交锋就落入了下乘。   应璟决没有时间睡觉,也不太想睡。   他疲惫到极点睡觉的时候,总会做噩梦。   梦境似乎都是同一个,他只记得做梦的时候那种恐惧的感觉,但是醒来的时候,脑中关于梦境的画面却消失无影踪。   就像他那次在忠义侯府做噩梦时的感觉一样。   小志子犹豫片刻,道:“陛下,那次您看见摄政王从先帝处出来,可是先帝身上没有剑伤。”   应璟决脸色冷了下来。   “朕说过,不许提这件事。”   小志子打了自己一下嘴,“奴才有罪。”   应璟决:“下去吧。”   -   翌日。   那只鸟在连慎微房间里待了一晚上,变得更加病歪歪,眼见着进气多出气少,他提着笼子打算把这只鸟扔给风恪,让他治治。   他本身的境界早就摸到了天枢境的边缘,现在虽然内力沉寂,但若是有意放轻脚步,境界低于他的人是察觉不到的。   走到揽月庭的前面走廊的拐角。   明烛和天南正在小声商量什么。   连慎微不动声色,停下来,笼子里的丑了吧唧的鸟瞅了他一眼,不吭声。   “……真的不跟主子说啊?”   “不知道。”   “你也给个建议,京城情报这边一直都是我负责,但是边疆的事怎么也跟你有关系吧,真的要听风先生的吗?”   天南手里捏了一张小纸条,愁眉苦脸。   边疆到京城传递消息比较慢,这张纸条紧紧随着上一张纸条而来,上面说第一城失守之后,第二城的情况也岌岌可危。   这里两条消息一前一后,说明发生的时间很接近,加上消息有延迟,眼下边疆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   但总归不是好的。   他怕主子知道扒了他的皮。   明烛:“府里风先生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打算带着主子一起离开去风家进行调养和治疗,她觉得主子离开比留下好。但也理解天南的纠结。   不过人心都是偏的。   “哎呀不管了,”天南说,“就算主子扒了我的皮我也认了,反正万事有风先生担着。”   连慎微提着笼子走出来,声音冷淡:“扒了谁的皮?”   天南一僵。   连慎微走到他身边:“密信拿出来。”   天南不敢吱声,低着头把纸条递了过去。   纸条上写着:[一城已破,二城危。北夷攻势猛烈,边疆军情紧急。]   气氛异常沉默,明烛和天南彼此看了一眼,跪下:“属下知错。”   连慎微语气平淡:“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人没说话。   连慎微声音一沉:“说!”   天南一咬牙:“边疆的军情,从太子登基的那天,就传到京城了。”   “……很好。”   连慎微深深吐出一口气,很久没疼过的心脉再次隐痛。   明烛着急的看了他一眼,“主子,您不能情绪激动。”   “怎么了?”   仇澈从栏杆上跳下来,“有事吗?”   连慎微把手里的笼子递给他:“仇澈,你就在府里不要出去,我要进宫一趟。把这只鸟给风恪送去。”   “嗯。”   连慎微垂眸:“你们两个,等过了今日,自己去领罚。”   天南松了口气,说了声是,连忙去准备进宫用的马车和令牌。   很快,连慎微就坐在了马车里,快速往皇宫赶去。   他眸色沉沉。   原以为只是新帝登基事务繁忙,加上他这个权臣太过碍眼,应璟决想削权,这才这几日都没什么动静。   没想到边疆已经乱起来了,而他居然迟了这么多天才知道。   那臭小子……   一登基就遇见这么大的事。   恐怕这几天都没睡好觉吧。   摄政王进宫的消息很快传进了应璟决的耳朵里。   应璟决刚看见边疆来的第二道折子,听见这消息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诧异,而是警惕和揣度,以及压在心里很久的冷意。   他几乎不受控制的回想起那天看见连慎微提着剑,从他父皇寝宫里出来的场景。   应璟决:“宣摄政王在西暖阁见。”   ***   西暖阁内安神香缭绕。   连慎微房间里的香料是风恪调出来的,他闻起来接受良好。   皇宫里的安神香他原本也是闻的贯的,不过现在却不行,一闻见他就忍不住想咳嗽,胸腔闷痛。   偏生不是的是不是应璟决故意想晾着他一会,连慎微在这里等了小半个时辰,才姗姗来迟。   他到的时候,案上的茶水都换了两盏。   “朕初登基,很多事处理,让摄政王久等。”   少年天子穿着一身黑金衣袍,语气客气疏离,举手投足之间已经能看见帝王的威严。   他没有像还是太子的时候,对着连慎微行礼,而是直接略了过去,一撩衣摆坐在正位。   连慎微看着他。   心说确实是成熟不少,然后目光落在应璟决眼下的青黑上面,不免蹙眉。   他点了点头:“无事。陛下万安。”   “听闻摄政王前些日子病了,”应璟决,“朕还没有抽时间前去看望,不知道现在可好全了吗?”   “已经好了。”   连慎微:“听闻边疆之事让陛下挂心,特地过来看望。”   应璟决:“摄政王当年做朕的老师,教得很好,不必挂怀。”   这不冷不热的一句,已经是疏离至极。   连慎微神色稍敛。   因为担忧应璟决处理不过来而赶过来的关切,一点点冷却下来。   应璟决对他疏离,这是好事。   连慎微心里道。   他静默片刻,起身:“既然如此,臣告退。”   他即将走出暖阁之前,应璟决叫住了他:“等一下。”   少年天子盯着连慎微的背影,眼珠黑沉,缓步下来。   “朕,一直有一个疑惑。还请老师解答。”   他叫了老师,声音却更冷了。   连慎微侧过身:“什么事。”   应璟决走近,已经超过了帝王与臣子之间的安全距离,周围的暗卫暗自戒备起来。   “那日父皇驾崩,宫门封锁,我去紫宸殿,看见了你从里面出来。”他用了我和你作为称呼,此刻没有把自己当成帝王。   连慎微眉尖一皱,心里微诧。   “……老师,”应璟决在连慎微面前站定,他的身量已经长得和连慎微差不多了,“你告诉我,父皇的驾崩,和你有没有关系。”   小志子:“陛下……”   “都出去。”   应璟决低喝道:“全都滚出去!”   这个全,自然也包括暗卫。   等人都清空之后,应璟决又重复了一遍,一瞬不瞬的盯着连慎微。他掩在龙袍下的手指缓缓攥紧,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的紧张。   好像从古至今,男子都会把自己的父亲当成自己成长的标杆,或者一定要超越的目标。他们敬重自己的父辈、当然,如果自己有了足够的能力,也会忍不住去和父辈较量。   应璟决的父皇没有关心过他,他从少时把连慎微视作老师,到现在的视若仇敌。没有一时一刻不是把连慎微当成他要超越的目标。   这个被视为大盛朝权佞的摄政王,在他心里宛如半个父亲。   即便他们之间的年龄差了才十一二岁。   从仰视到俯视,从崇拜到敌视,这是他们长幼之间第一次明面上的交锋。   “老师,回答我。”   连慎微静静的看着他。   许久,他低头笑了,有些欣慰。   然后慢慢往后退了一步,“陛下,长大了。”   他抬起头,看着应璟决,说了一句话。   ——   [……你父皇不是我杀死的,但他的死,确实和我有关。]   西暖阁里只剩了应璟决一个人,他站在原地,脑中回想着连慎微最后的那句话。   小志子心惊胆战的进来,“陛下。”   应璟决从西暖阁走到紫宸殿,找出收起来的一张黑色手帕。   这是之前在临焚城遇到袭击的时候,他拉了一下连慎微,手背被划伤了,连慎微拿来给他止血的手帕。   他记得很清楚。   连慎微那一瞬间的紧张和关切的反应不似作假。   他记得,就一直留着这张手帕。   所以即便是对他越加警惕,他也还是保有一份犹豫,犹豫连慎微对他是不是还有一份真心在,很多减除连慎微党羽的计划他都没有实施。   他信了连慎微说的话,父皇不是他杀的。   但他不明白,父皇生前对连慎微的照拂和爱护,远远超过他这个亲生儿子,为什么父皇临死之前,连慎微非但没有进去看过一眼,还在父皇临死之前去加快他的死亡。   应璟决让小志子准备了一个火盆,然后把手帕丢进了里面。   火舌吞噬,火光明灭。   ——   另一边。   连慎微走出宫门的那一刻,就已经想好了北夷进攻这件事的应对之法。   他坐在马车里,闷咳了好一会,口腔里泛起血腥气的时候,他熟练的用帕子捂住唇。   大概是受了刺激,这次咳出来的血比平时多一些。   关于景成帝的这件事上,他不想瞒,也瞒不了,索性不如坦白。应璟决会怨恨他,不过那种浅薄的恨,比叫人喘不上气的血海深仇好了太多。   摄政王这个身份必然不可能长久,大厦倾覆在他的推波助澜之下只会更快。   到时候怨恨也好,冷漠也罢,北夷事情了结,奸细揪出来后,他就一走了之,京城之事都与他毫无关系。   天南的声音从外面传过来:“主子,没事吧?”   连慎微攥起帕子:“没事。”   回到府中的第一件事,他率先去找了仇澈。 第111章 第 111 章   直到傍晚,风恪才从着急到不行的天南嘴里听说,连慎微要和仇澈比试的事情。   他包袱收拾了大半,想的都是把连慎微拐到风家之后,他和他老爹怎么一起把人养胖的事。   刚听见比试的时候甚至愣了一会,怀疑自己听错了。   旋即反应过来,他沉着脸去了仇澈的住处——   已经没人了。   “你家主子也走了?”   天南:“仇澈先生去约好的比试的地方了,主子还在府里。”   ……   夜色降临。   连慎微换上了一身干练的劲装,拿出了封在剑匣里的苍山剑。   负雪剑拿回来之后,他一直没有机会送给厉宁封,暂时就在他这里放着,和苍山剑放在一起。   砰!   门被大力推开。   风恪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外:“理由。”   连慎微叹息:“北夷的事我知道了,边疆需要将领。”   如果他身体还和十年前一样好,他不必这么拐弯抹角,自己就请命去了,可眼下他的身体根本受不了在路上的劳顿。   “你想让仇澈去?”风恪不解,“他祖上是有人当过将军,但已经隔了那么多,仇澈兵书涉猎很少,根本不适合领兵。”   “我没有让他领兵的意思。”   “那你想干什么?”   连慎微很冷静:“宁封的腿复原还需要一个月左右,从京城全速赶向边疆,需要大半月。就算在路上恢复的慢一些,到达边疆最多再有十几天就会完全康复。”   “暂时不良于行的主将会让下属不能信服,但如果这个主将有一柄所向披靡的剑,即便他行动不便,也会叫人畏惧。”   “仇澈会做他在这十几天恢复期里的那把剑。”   内力和剑术修炼到仇澈这个高度,本身就是一种威慑。比仇澈修为高的,来历他不放心,来历放心的,例如明烛和天南,又不及仇澈的剑术和敏锐度,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不可能答应,”风恪说,“仇澈那家伙对朝廷没什么好感。”   连慎微不会逼迫仇澈做什么事,他只是客观的把这件事告诉了他,让仇澈自己做出选择,并言明他即便拒绝,他也还有别的办法。   “他没同意,但也没拒绝。”   仇澈听他说完之后,只是告诉他,“我们两个约战有个俗成的规矩,输的人答应赢的人一件事,你若是赢了我,当然可以让我做任何事。”   风恪静了几秒,“……其实只要你开口,仇澈他会……”   连慎微摇头:“是,只要我开口,他一定会答应的。”   “但是我拿着往日情分去求他帮忙,与我正大光明赢了他,拿着约战的条件请他帮忙,这中间的区别太大了。”   况且,因为仇澄的关系,他本来就欠仇澈的,如果再选择前面那一种,他这辈子在仇澈面前都抬不起头。   他放轻了声音,“连慎微可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丢弃自尊和风骨,肮脏卑鄙。但我在仇澈眼里,是息眠,是连瑜白。”   “这两个名字是干净而骄傲的。”   所以必须全力以赴,不需要施舍的怜悯和同情。   风恪看着他:“这些比命还重要吗?”   连慎微回答:“是。”   风恪吐出一口气,猛地上前攥住他的手腕,转头就拉着他往外走:“我带你走。”   连慎微试图挣开,奈何他现在用不了内力,不是风恪的对手,无奈道,“风恪。”   风恪恍若未闻:“现在就走,我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带上你和你阿姐的剑,摄政王府里的东西不要也罢,哪样东西风家没有?扔在这里一把火烧了都不可惜。”   “马车我也准备好了,路上的吃食你也不用管,我——”   “风恪!”   “连瑜白!”   风恪猛地回头,眼底微红,恶狠狠的盯着他,“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是不是?!”   “当初是不是你答应我的?应璟决登基你就跟我去风家治疗?你现在给我弄这一出,以为我没脾气吗?”   连慎微沉默了一下,缓缓挣开自己的手。   “出于私,璟决是我外甥,我不想看他为难。出于公,边疆的百姓是无辜的,死去的战士是无辜的,早一日解决这个问题,就少死一些人。”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多,我风恪就是一个自私的人,守的医德都是我爹拿棍子打出来的,我只想着我的亲人朋友健康快乐一生,其他的人死了还是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风恪嘴角扬起一抹习惯性的讥讽,往后退了一步:“你连慎微厉害啊,全天下你了不起,你最伟大,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还反过身去拿命搏一个盛世太平,谁记得啊?!”   他冷冷转身,说了最后一句:“你厉害,我走,每次都把自己搞的半死不活!老子不救了!”   他挎着药包的身影很快消失了,风恪带着行李牵着马,直接离开了摄政王府。   天南看了眼自家主子。   完了。   本来是想让风恪先生劝劝主子,现在倒好,风恪先生反倒被气走了。   “我去把风先生找回来。”   “不用了。”   连慎微说,“他走了也好,医治我这么多年,他都没怎么回家。”   等到子时,他才拎起剑匣,“去上次的悬崖边。你和明烛若是跟去,注意离我们远点。”   悬崖不算高,间,不会有人看见他们的。   连慎微赶到这里的时候,仇澈正在擦剑。   仇澈:“无量剑十年未曾出鞘,等的就是这一天。”   “听说你打出了一个剑圣的名声,”连慎微左手握住苍山剑的剑柄,笑道,“不知道能不能在我手底下多撑一会。”   仇澈看了一眼他没握剑的右手。   他知道那只手的伤,但连慎微不告诉他,他就假装不知道。   仇澈也左手,“既然是比试,当然要公平,你用左手剑,我也可以。”   他往前跨了一步,双手握住剑柄,剑尖朝下,拱手行了一礼。   “在下仇澈,请教。”   连慎微愣了一下,然后唇角一扬,经脉里内息翻涌,缓缓抽出了苍山剑,往前跨步,垂剑拱手行礼。   “在下息眠,请教。”   旋即双双抬眸,眼神锐利如刀。   “息眠,我从未赢过你一次。”   仇澈眼中战意如火,身上的冷淡被热切点燃,无量剑的剑尖点在地上,磨出一丁点细小的火光。   他身形骤然拔高,喝道:“这次我一定赢你!”   息眠横剑,笑了,眉眼间窥见几分当年恣意的模样。   “哪一次你不是这样说的!”   这或许是他此生最后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了。   山岗的风呼啸而过,两道人影从悬崖飞下去,落在摇摆的竹叶之上。双方都全力以赴的情况下,强悍的剑气犹如山崩。   ……   识海内。   控制连慎微这具身体拔出剑的那瞬间,宫渡在识海使劲掐了自己一下,清醒了一会。   他把剧本拖出来,拿着笔在上面某一段上划了个叉号。   然后颇为愉悦的点点头。   不错不错,很快,他就可以连着坏掉的身体一起摆烂了。   ——   “吁——!”   风恪勒马,眸色沉沉的看着前面的路,攥着缰绳的手指缓缓收紧,指骨泛白。   走走停停,被冷风吹了这么久,他脾气一贯不算好,知道自己拦不下也没有理由拦下连慎微,所以一时气急了,这么长时间,也足够他发热的脑子逐渐冷静下来。   他生连慎微的气,更多是生自己的气。   他气自己没有办法治好他。   这里是京郊,离天南告诉他的约战地点不算远,他甚至能隐隐听见一些剑锋相交的声音。   墨蓝色的夜空上铺着星辉,如此好看的夜色,偏就是架不住有人找死。这个时间,应该都已经交上手好一会了吧。   这种强度的内力冲击,造成的负荷和上次比简直天壤之别。   愚蠢!   愚不可及!   笨蛋!   风恪的脸色越来越冷。   他调转马头,“驾!”   马跑的越来越快,朝着来时的路飞奔。   王八蛋连慎微,你可千万挺住了。   等着老子来捞你。 第112章 第 112 章   剑术到达了一定的境界,是不需要纠缠一天一夜才可分出胜负,往往百招之内就能见分晓。   七十招之后,仇澈浑身的血已经热了起来,眼中战意更甚:“息眠,你这些年松懈很多。”   他十年如一日的体悟自己的剑意,即便是不用无量剑,也不会对他造成太大的影响。   可是连慎微不一样。   他这十年被仇恨缠身,很少碰剑,甚至经脉里的内力运转也十分的滞涩,即便是在脑中演练过无数遍,终究是纸上谈兵。   他利落的承认了,笑道:“是啊。”   连慎微身体历来寒凉,尤其是天气越来越冷的情况下,穿的永远比别人多一层,现在也出了薄汗。   是热的,也是疼的。   经脉裂开一样痛,血液里翻腾的毒息似乎在向五脏六腑里侵蚀,他能感觉到那种如蛆附骨的灼热。   不过这种痛,换一场十年来最畅快的一日,即便毒侵入骨,他也甘之如饴。   余下不长的寿命里,他还有多少这样恣意的日子。   没有了吧。   尤其是这次之后。   连慎微喉结一动,做了一个幅度极小的吞咽动作,弥漫上来的甜腥味让他忍不住想咳嗽。   两人再次走过一招后,连慎微并指抚过苍山剑的剑身,朝着仇澈微微一笑:“打下去太费时间了,我们一招定胜负吧。”   剑客之间的一招胜负,往往指的是剑意和剑气的比拼。   十年前,仇澈从没有赢过连慎微,就总是在剑意的领悟上面棋差一着。   “正有此意。”   仇澈说道:“这十年,我为了打败你,曾将自己困于雪山之上数年,九死一生,打磨剑意。”   他双手缓缓握剑,“息眠,你可还记得我曾经的剑意?”   “它已经比之前成熟了太多。”   连慎微:“当然记得。”   仇澈叹息:“这十年,我在往前走,可是你留在了原地。”   “你就这么笃定自己会赢?”   “刚才交手,你落下风。”   连慎微笑而不语,“那就来吧。”   ……   天南和明烛听了自家主子的话,离得很远。   “之前都不知道主子居然比我们还厉害,”天南观望了一会,又被狂飙的劲风逼了回来,揉了揉眼睛,“你好像不意外?”   明烛:“之前在南巡,主子动过一次内力。回来后身体就变差了。”   “风先生真走了?”   天南:“还能有假?我亲眼看见的。”   明烛沉默片刻:“待会交战一结束,我们立即冲过去,我担心主子撑不住。”   “盯着呢,放心——”   铿锵——!   一声极其震耳的碰撞声后,周遭的竹子一静,继而被空气里四散的内力震得直接断裂。   凌厉至极的剑气冲击到明烛这里的时候,已经非常微弱,天南不小心被这股劲风吹到,只觉得脸上像是被刀割了一样。   身体感应到危险,甚至下意识的运转起内力抵御。   他倒抽一口凉气:“主子和仇先生…怕不是摸到了那一层境界吧……”   天枢境。   武学的巅峰。   那么多人穷极一生都窥探不到的‘极’。   等这股强悍的力道过去,除了浪涛般翻涌的竹林沙沙声,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明烛:“好像结束了。”   天南:“那我们去看看?”   前方忽的传来了马蹄声,天南警觉的抬头,只见一蓝袍青年阴沉着脸策马而来。   那蓝袍   男子看见他们之后,一拍马背,腾空而起,把手里的马鞭扔给他们,“看好它!不要过去添乱!”   天南手忙脚乱的拉住马,诧异:“风先生?!”   -   仇澈手指被震得微颤,许久,道:“我输了。”   无量剑的剑身三分二处,已经出现了一个细小的豁口。   他静了几秒:“你的剑意……”   剑客识人,剑意只最直接感受方式的。   天下间,最熟悉息眠剑意的,除了息眠自己之外,就是他了。他第一次去凤凰台找息眠挑战的时候,就感受过他的剑意。   潇洒的,恣意的,翩然君子之风。   但是又非常有距离感。   往后的那么多次的交手中,息眠的剑意逐渐成型,他的感受也更加的清晰。   可是刚才息眠用出来的却不是他熟悉的剑意。   他无法具体形容那种感觉。   交锋的那一瞬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当初在雪山闭关体悟剑意之时,每次濒临死亡的绝望感。   被冰冷的雪淹没口鼻,身下却是把他往下拽的骷髅,他挣脱不了,动弹不得,血和骨一寸寸被冰封,在看不见的黑暗里逐渐窒息。   剑意里夹杂着的那零星一点暖意,就像是冷到极致中的幻觉一样。   他在感受到的那一刻,就被惊到了。   一个人居然可以拥有两种不同的剑意。   要知道,剑意的打磨和形成,往往需要剑客在其中心无旁骛的求问十几年,乃至几十年。   换而言之,息眠的第二种剑意,是他这十年里重新体悟出来的。   连慎微收剑:“仇澈,剑意藏于心中,它并非要日日钻研才能突破。”   仇澈眼神复杂,看他良久,缓声道:“当年,我问那老道人,同龄中人还有谁比我强,他说是你,天之骄子,在剑术一道上的天赋令人望尘莫及。”   “我不信天赋,只信努力。”   息眠挥剑十次,他就百次,息眠百次,他就千次万次。天赋上的差距,他硬生生凭着千百倍的毅力,到达了可以和息眠比肩的程度。   可若他与息眠的位置交换,他扪心自问,他做不到拥有两种剑意。   仇澈:“可是我还是没赢过你。”   连慎微抵唇咳了咳,笑了:“我已经拼尽全力了。”   仇澈:“每一次和你的交手,我都是拼尽全力。”   “但是这次,”仇澈轻叹,“我宁愿你没有第二种剑意。”   淹入深海里的死寂与冰冷。   是脱胎于浮渡山庄的仇恨吗?好像也不全是,单纯以仇恨铸就的剑意,根本就走不远,更遑论达到这种大成的境界。   凭着剑意,他就能体会到这十年息眠到底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起来,连慎微有些看不清仇澈的脸了。   他缓了口气,“……仇兄,愿赌服输。”   仇澈:“嗯。”   听见仇澈应下后,连慎微唇向上一扬,缓缓闭上眼睛,控制不住的往后仰去,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掌心的苍山剑脱手而出。   “——”   仇澈瞳孔一缩,心脏停了半秒,下意识的提气往前伸手。   有道人影比他更快。   风恪指尖飞出一针,扎在连慎微的颈侧,然后冷着脸,单手抓住他的肩膀,脚尖点在竹叶上,飞上悬崖。   一边头也不回的吩咐:“仇澈,你去把他的剑捡回来。”   有什么东西从空中滴落下来。   仇澈伸手。   血花砸在掌心。   是息眠的血。   他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听风   恪的话,飞身下去捡剑。   “水!热水冷水都准备着!”   天南和明烛处理过一次,很快把水准备好。风恪也顾不得别的了,直接将连慎微扔进水里。   紧接着他动作十分粗鲁的撕开连慎微后背的衣服,一针一针刺了进去。   和之前不一样,这次施针极慢,每出一针,他额头上的汗就多一点。   “算你倒霉,老子自创的针法第一次用。”   这是他针对连慎微的情况钻研出来的急救之法,但是刚刚研究出来,他原本打算回到风家之后和自己老爹一起再钻研钻研,看看能不能优化。   可惜……这针法对施针者消耗极大,好在他虽然把精力都用在医术上了,但内力也没落下。   连慎微的心跳越来越弱。   天南和明烛的神情还算镇定,仇澈第一次看见风恪这么严肃的神情,紧张到不敢说话。   风恪把了下连慎微的脉,手指轻微一颤,旋即吩咐道:“按住他的手臂。”   天南和仇澈死死按住连慎微的胳膊。   风恪再次在连慎微身上种下了噬髓蛊。   噬髓蛊在连慎微单薄的背上生根发芽,扎入骨髓。   他却只是非常微弱的挣扎了一下,就再没有了任何动静。   风恪的血倏然凉了下来。   只有意识陷的极深,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连慎微不愿意醒过来。   风恪攥紧拳头:“仇澈,他昏迷之前跟你说什么了?”   仇澈嗓音干涩:“我只是答应了他去边疆。”   风恪:“该死的!”   天南慌了神:“风先生,主子怎么没有反应啊?”   风恪恍若未闻,眼圈一红,恶狠狠的揪起连慎微的衣领,“你……”   “你以为自己什么事都没有了是吗?!”   “你欠我的药材钱还没还!要是不想下辈子给我当牛做马就赶紧醒过来啊混蛋!”   “你阿姐才不是吓唬你,扎针就是会见到鬼!你要是敢走那条路,老子还像小时候一样在你身上练习扎针!叫你怕两辈子!”   “仇澈是骗你的,他才不会去边疆!”   “应璟决的皇位还没坐稳,你回头看一眼!”   “我们都在这呢……”   一片大雾。   连慎微慢慢往里走。   他听见了迷雾深处的嬉闹声。   这些声音离他越来越近,但是他眼前看的眼前越来越模糊。他想抓住的东西也越来越远。   [连慎微,你别睡。]   谁在喊他,声音很熟悉,也很急切。   连慎微怀疑自己听错了,他脚步顿了下,继续往前走,那里有东西莫名吸引他。   这里是黄泉吗。   他看不见路。   之前听民间传言,说,若是有亲人先行,如果担心自己的孩子找不到路,会在他们走过的地方留下一盏灯。   阿爹他们给他留灯了吗。   连慎微左右环顾,他没有找到。   [……药材钱!]   那道烦人的声音又来了。   [……没坐稳!你醒醒!]   [他才不会去边疆!骗你的,蠢不蠢啊!]   连慎微稍微停下,皱了皱眉。   好吵。   他抬脚,打算接着往前走,忽的听见一句微颤的——   [老子再说一遍。]   [你要是敢走那条路,老子还像小时候一样在你身上练习扎针!叫你怕两辈子!]   [你回头看看。]   听到‘扎针’的   时候,连慎微身形一僵,彻底停住。   前面的大雾忽的散了。   他慢慢回头。   然后转身,往回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剧痛骤然袭来。   浴桶里的青年毫无预兆的挣扎起来。   “疼……”   风恪眼神一亮,“按住他!”   他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下脸,“死了老子也给你拽回来。”   ……   连慎微这一昏,就昏了三日。   醒来的时候,风恪、仇澈、天南和明烛都在他床边围着。   他们的神情都很激动,忙不迭的说着什么。   连慎微茫然。   许久,他侧了侧耳朵。   还是没有一点声音。   他听不见了。   ( 第113章 第 113 章   床上躺着的青年沉默的时间太久了,久到足够所有人察觉到不对劲。   床边围着的几人渐渐安静下来,彼此对视一眼。   风恪看着连慎微平静到没有一点波澜的眼睛,心里忽的涌起不好的预感,他低声问:“怎么了?”   只有三个字,嘴型好分辨。   连慎微轻轻眨了下眼睛,嗓子里发出的第一个音节低哑怪异,“我……”   他顿了下:“我好像听不见了。”   像是怕他们担心,青年勉力露出一个带着安抚性的,却苍白无比的笑。   风恪心不住的往下坠。   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   除了最开始的片刻愣怔,连慎微很快接受了自己听不见了的事实。   他适应的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快,话也变得很少。   仇澈最终还是知道了所有的事情,风恪不告诉他,他拿剑逼问出来的,两人差点就打起来。   “现在你都知道了,他自己非得要这样和你打,我能有什么办法?把连伯父和他阿姐请出来揪他耳朵吗?!”风恪案上摆了一堆药材,语气极其暴躁。   他勉强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该说的不该说的我全说了,剩下的你去问他吧。老仇,你要是觉得愧疚或者心里难受,那倒也不必,我看他和你交手的时候开心快活得很。”   “说真的,这十年,我看着他一点一点从连瑜白变成连慎微,身体也慢慢坏了,作为发小,我心里不难受是假的。”   风恪絮絮叨叨的说着,语气也低落下来。   “他能真正高兴的时间,太少了。”   连慎微很讨厌别人对他的怜悯,可是在风恪看来,他真的很可怜。   是个被迫长大的,孤独的大人。   仇澈安静许久,才道:“我理解他。”   “如果换成是我,我也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   他们不仅仅是朋友,还是对手。   交手无数次,让他们早就将赢过对方的念头刻进了骨子里,只要拔出剑,就没有留手的余地。   这是他们骨子里的骄傲。   [……我已经不是剑客了。]   这是最初在金陵再见的时候,息眠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他一直都记着。   不管能不能再拔剑,息眠在他心里,一直都是剑客。   仇澈:“风恪,你要治好他。”   “我会拉住他,”说这话的时候,风恪已经不像之前那样肯定,“他脉象太奇怪了。我只能庆幸,他最开始出现的是失聪的症状,没有咳血,就说明不是从内里开始腐朽,还有得救。”   “你这次去边疆,如果可以,在那边给我带点药材回来。”   “他之前被抓去练成药人,导致现在很多药材都不能用,中原已经很少能找到他能用的药了,边疆或许还有。”   仇澈记在心里,“我知道了。”   “等等,”风恪叫住他,“顺路叫人把这几盆小树植送到他卧房里去,不知道为什么,他房间里的植物死的也太快了。”   仇澈点头:“好。”   他拿起剑,去找连慎微辞行。   -   揽月庭里摆了一张摇椅,上面铺了层厚厚的绒毯,四面都放了遮着风的竹帘。   连慎微盖着大氅,仰在里面,半睡不睡。   这次治疗及时,他却比上次疼的还厉害,但是一直疼,就感觉不到了。他其实刚醒一天,卧床休养为好,可听不见声音,他就一点也不想在房间里待着。   精神刚好一点,他就叫人搬了摇椅过来在揽月庭。   案上摆的温和补身的食物一点未动。   那只被捡来的病歪歪的鸟——   不,海东青。   又名矛隼,正儿八经的天空帝皇。   风恪已经确认了它的性别,是公的。.52GGd.据说确认性别的当晚,这只鸟气的差点没当场自闭过去。   连慎微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阿恣。   它先天不足,后来被鸟贩子偷走,又遭虐待,翅膀多伤,只能勉强扑棱几下,腿一瘸一拐的,身上的毛也不多。   风恪尽力治了,也说不准这只鸟能活多久。   阿恣在他盖着的大氅上窝着。   一人一鸟病歪歪的样子神奇地有些相似。   看起来分外和谐。   仇澈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静静的看了片刻,拿出一张叠好了的纸,轻轻放在了连慎微手边的案上。   即便是这么近的距离,连慎微还是没有丝毫察觉。   倒是阿恣,眯着眼瞥了一下。   仇澈背上背着包袱,那是一个极长的剑匣,他手里拎着无量剑。   “息眠,我走了。”   他抱拳:“保重。”   仇澈修长高大的身影大步离开,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阿恣突然叫了一声,翅膀呼啦一下贴在连慎微的下巴上,冲他张嘴。   “……饿了?”连慎微闷声咳了咳,想从案上拿块点心,“嗯?”   他目光落在那张折纸上面,顿了片刻,抬手拿了过来,苍白的指尖如春日雪,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几近消失的错觉。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见字如面,息眠亲启:   你的事我都知道了,别怪风恪,我拿剑逼他的。   我理解你的选择,换成是我,我也会做出相同的决定。息眠,你的剑意告诉我你很累了,既然很累,就不要管那么多事了。   边疆我会去,负雪剑我带走了,按你的要求,我会找个合适的机会把它交给你徒弟厉宁封。   愿赌服输,我会成为他在边疆的剑。   伯牙子期,知音难觅,和你最后一次交手后,无量剑的剑锋就损毁了,我不打算修,因为没有必要。   你是我此生唯一认可的对手,无量剑,从我当年在凤凰台遇见你,败给你,就只为你而拔。   它此后和苍山剑一样,都不会再出鞘。   只有一点除外。   仇澈粗野匹夫一个,如果以后有一天,朝廷对你做了不好的事被我知晓,无量剑的剑锋,一定会剑指百官,杀进金銮殿。   仇澈留。]   仇澈第一次给他写这么长的信。   连慎微细细看完了,看完后出了会神,然后叠好。这封信这么近的距离,仇澈留下的时候,他都没有发现。   青年抬手,迟疑的,抚在自己的耳廓上。   他出神太久,阿恣不满意了,叫了好几声,连慎微还是没反应。   阿恣翅膀一呼扇,连着两次呼扇翅膀,可把它累得不轻,眼见着就要累趴,连慎微终于注意到它。   他从碟子里拿了一块点心。   托在手里:“吃吧。”   阿恣虚了吧唧的往前挪了两步,恶狠狠的,用尽全身力气在啄点心,啄的连慎微掌心发疼。   青年也不缩手,就这样看着,眼底一片寂静。   -   仇澈直接去了忠义侯府,说自己听闻边疆战事,特来助朝廷一臂之力,并且请忠义候为他引荐。   忠义侯本就对江湖侠士有好感,思忖良久,同意了。   仇澈在南巡的时候见过还是储君的少年天子,在应璟决眼里,他是救命恩人息眠的朋友,天然就少了三分戒心。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应璟决在查到仇澈祖上曾经有人当过兵的经历后,一力压下朝堂乱糟糟的声音,拍板决定,让他和厉宁封当即启程去往边疆。   很快。   大军整装待发。   厉宁封被护在最中间的马车里,马车是经过改装过的,很平稳。仇澈没穿盔甲,还是一身随意的侠士装扮,抱剑骑马,守在马车一侧。   厉宁封撩开帘子,他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好了起来,整个人瘦了,眼里的光更加内敛沉稳,像一把被打磨出来,藏锋于鞘的宝剑。   “多谢仇先生相助。”   “大军就要出发,您好像在等人?”   传人这个身份,江湖人都很看中,他是息眠和浮渡山庄的半个传人,仇澈对他的态度甚至比应璟决还好。   他摇摇头:“没有,走吧。”   只是很想听息眠的曲子。   -   连慎微总会出去在揽月庭待,躲着风恪,这几天加起来,只在外面待了半日。   最后一次被发现了,当场就被风恪揪进了房间里。   知道连慎微听不见,他扭头对着天南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他自己心里没数,你还没数吗?!谁!谁告诉你他现在能出去吹风了?!”   “我说的吗?我做梦说的?”   “你家主子一个不留神没了你负责啊?”   天南怂道:“风先生,对不起……”   只是他受不了主子笑着跟他说话,说自己想去外面看看的模样。   揽月庭的帘子都是放下来的,基本没有风,而且主子还盖着那么厚的大氅,他觉着应该没事,才答应的。   风恪冷笑:“没事?”   他瞥了靠在床边的连慎微。   始作俑者一直低着头,一副听不见万事不管的模样,不见丝毫悔改之心。风恪想骂又不忍心骂。   连慎微其实也觉得自己没事,毕竟都好几次了。   但是他当天下午就发起了烧,这次发热没有之前严重,可持续时间很长,温度一直降不下去。   他之前发热都靠自己好,这次反复烧,风恪怕人真给烧傻了,绞尽脑汁找了几味连慎微能吃的药,勉强配出了降温的效果。   效果不明显,但聊胜于无。   此时夜间,他端着药给连慎微送过去。   连慎微失聪之后,他就没敲过他房间的门了,直接开门进去。   连慎微并没有在床上躺着,他赤脚踩着地面的毯子,随意坐在床下的脚踏上,面前放了一小盆水。   水里浸着张黑色手帕。   风恪眼熟,连慎微最近一直用这样的颜色和样式。   一缕一缕的艳红从帕子里溢出来,融在水中。   风恪心头重重一跳。   穿着白色寝衣的青年用另一张帕子捂住唇,很小声很小声的在咳,他甚至小心的挽着袖口,似乎是怕一不留神沾上了。   等他咳完,唇瓣上也染了零星的殷红,可是脸色苍白得很,白皙的手指握着黑色锦帕,凸出的腕骨瘦削的两指可圈。   有一瞬间,他不像个二十多岁、在血海和算计里摸爬滚打的人,像个把自己缩起来的小孩。   连慎微垂眸。   咳出来的血比之前多。   之前他洗完帕子水还是干净的,没有颜色,现在不行,洗完后会变成极淡的红色。   好在今天房间里被他的血毒的半死不活的绿植都换成新的了,可以挑一个把水倒进去。他每隔一日会沐浴一次,若是沐浴那天,就不用如此麻烦,他分一些水出来,水那么多,也看不出来。   不过终究还是麻烦。   还要多备些才是,那样他就可以直接烧掉,和信纸烧在一起,这样就方便很多。   风恪的鼻子太灵了,闻出什么也很有可能,他经常去揽月庭,给房间通风,其实也有担心被风恪问出来的忧心。   正这样想着,前面的光线忽的一暗,他看见了一截蓝色的衣摆,衣摆轻晃,停在他面前。   “……”   连慎微沉默片刻,抬起了头。 第114章 第 114 章   风恪的视线从盆子里的血水移到连慎微脸上,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语速缓慢,就是为了叫连慎微看清楚他的嘴型。后者显然看清楚了,风恪没有忽略连慎微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虚之色。   风恪深吸一口气,心里头梗着,生生把怒意压回去。   他一生气语速就很快,语速一快或者说的话太多,连慎微就看不懂。他想象不到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和连慎微吵架的场景。   他会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可把怒意憋回去之后,剩下的就是深深的无力感。   他蹲下来,攥住似乎想躲闪的青年的手腕,缓缓收紧,风恪感受着掌心里微弱跳动的、代表生命力的脉搏,眼圈里泛起一点红:“连慎微,你若还拿我当朋友,就告诉我实话。”   “你这样,是在失聪之前,还是之后。”   连慎微看了他片刻。   “之前。”   他垂下眼,给了一个比较精确的时间:“第一次动用内力后。”   ……原来那么早就出现了。   风恪:“当时为何不说。”   “只是咳一点血。”   连慎微对他笑了笑,拍拍他的手,有些示好般的说:“不疼。”   这笑容落在眼里,像是根刺,戳在心里,扎的人鲜血淋漓。   “你相信我,”风恪嗓音干涩:“……我可以治好你的。这么多年,老子都捞着你的命,这次也可以的。”   连慎微:“我很麻烦,你又要熬很久很久,才能找到一点我可以用的药材,再把它们研制成新药。”   “我不想你太累。”   风恪:“钻研医术的活,不算累的。”   “……可是我累了,”连慎微笑着往后一靠,叹了口气,轻声道,“我很累。”   他很矛盾。   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很自私。   既不想现在死去,也不想活的很久。   所以他按时吃药,乖乖听话,所以他在看见可以延续生命的希望的时候,内心选择漠视。   没有了仇恨的枷锁,他的生命就像一抹没有任何人能握住的微风。   “上次昏迷时,我走在一条充满大雾的路上,走到一半,我听见了你在喊,还吓唬我,要拿针扎我。”   “我被你吓回来了。”   “或许我寿命已尽,不该回来,这就是惩罚。”   连慎微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它听见的来自人间的最后的声音,是一声又一声的,他放不下的羁绊。   风恪冷笑:“什么惩罚,要罚也是罚我,是我喊的人,罚你这算哪门子道理,要是真的有那乱七八糟的……”   他语速又快起来。   连慎微一开始勉强跟上,后面就开始看不明白了。   他就像是被隔离开了一样,世界里一片安静。   风恪其实是想活跃一下气氛,说完才反应过来连慎微听不见,所以应该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他哑然片刻,放低了声音:“再撑一撑好不好。”   连慎微很轻易的就答应了,顺从道:“好。”   连慎微眼神平静,对他来说,答应与不答应没什么区别。就好像如果能让自己的友人高兴一下,不管是好还是不好,他都乐意去顺从。   风恪再次感到无力。   他把手帕从连慎微手里揪出来,丢在水盆里。   “水凉,你还发烧,擦净手去睡觉吧。”   风恪拉他起来。   连慎微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片刻,这几天没怎么吃饭,总会犯晕。风恪扶着他,让他缓了片刻,等他不晕了,就将他按在了床边,“坐。”   风恪叫了明烛进来,让她把水盆端出去,顺便换一盆温热的水。   明烛看见那盆子里的血愣了片刻,倏然抬头,“……主子?”   风恪摇摇头,“去换水吧。帕子处理干净,你家主子血里毕竟有毒性。”那些遭殃的绿植也是可怜。   明烛担忧地看了眼床边,飞快将水打了过来。   “以后你家主子不许用黑色帕子,”风恪弯腰,用温水打湿了擦脸巾,一边拧干,一边递给连慎微,“自己擦擦。”   连慎微听不见,还不知道自己以后的帕子都会被无情的换个颜色,他抿唇,接过去擦了擦,唇上的血迹也擦了下来,在白色的擦脸巾上格外刺目。   非常明显。   明烛看了一眼就拧起眉:“是,风先生。”   现在在她和天南这里,风先生的话有时候要放在主子的命令前面。   风恪现在拿连慎微没有办法,骂又听不见,讲道理说多了他看不懂,天生的坏脾气被一点点磨的‘平和’。   “我会离开你身边一段时间,可能几个月,可能大半年。”   连慎微眨了下眼睛,辨认清楚后道:“好。”   风恪:“不是放弃你,之前托仇澈弄点新药材,但是边疆那边也很难说有没有……我要去南听和蓝绥这些盛产药材的域外看看。”   这句话略长,连慎微回答慢了点,“什么时候走?”   风恪:“明天。”   不能再耽搁了。   其实他今晚就想走,但还有很多要交代的,不然他真是放心不下。   他给了明烛一个眼神,然后对连慎微道:“你睡吧,好好休息。”   风恪看着他躺下之后,出了连慎微的卧房,把明烛和天南叫在了一起。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简单说了一下连慎微现在的状况。   “所以,现在他身体的衰败已经很严重了,很容易就感染风寒,引起高热,不要让他砰凉水,刺激的食物也不行,温补的药物不要管多珍贵,多买多备一些,按照我写的药膳方子天天给他吃。”   风恪细细回想,提笔一个字一个字的将注意事项写下来。   “还有以后或许会出现的状况……”   明烛和天南听得很认真。   风恪写了大半夜,写了厚厚一沓纸,交给他们两个的时候也不困,搓了搓脸,翻箱倒柜的找连慎微可以用的药。   摆了满满一桌子。   量很足。   最后,他又强调了一遍,“温养身体的补品不能断,就靠那些东西养着他的底子了,不管用什么办法,逼着他也要让他吃下去。”   “反正他现在打不过你们,你就当揪着一只猫崽子狐狸崽子吃饭,硬塞,总能塞进去。”   天南默了默:“……明白了。”   折腾到第二天天亮,才算把边边角角都考虑到了。   风恪收拾好包袱,到了连慎微卧房,这个时候天才蒙蒙亮,还低烧着的人睡的很熟。   凑着他睡着,风恪给他施了最后一次针,施完针后重新扯好被子。   然后无声无息的,背着包袱,出了摄政王府,策马而去。   清晨的风凉意沁沁,晨雾依稀,地面落叶枯黄,隐有寒霜。   风恪这次离开的速度,比他上次生气离开快多了。   -   边疆。   大雪。   “仇叔!”   一握着□□的少年身上冒着热气,利落的从演武台上翻身下来,厉宁封眼神明亮,笑道:“仇叔,你来干什么,不是要走了吗?”   少年语气很熟稔,仇澈面色缓和。   厉宁封的腿已经完全好了,正在全力恢复到之前的水平,每天都会抽出来时间练功。   他进步极快,一点就透,加上是浮渡山庄的传人,隐约有息眠少年时的影子,仇澈不免会对他多照顾些。   仇澈在剑术一道上的经验可谓是宗师一辈了,得他一两句指点,胜过自己修炼很多年。   厉宁封素来敏锐,感觉到了这种长辈般隐晦的爱护,渐渐的,他对仇澈的称呼,就从一开始客气无比的‘仇先生’,变成了‘仇叔’,对他很是尊敬爱戴。   “给你一样东西,你师父让我给你的,”仇澈把手里的剑匣递给他,“你自己打开看看吧。”   “我师父?!”   厉宁封着实惊了一下,他从未在仇澈面前提过自己的师父,现在怎么看起来,他师父和仇叔也认识?   他赶紧接过来,把剑匣打开。   “这是——”   剑匣里安静的躺着一柄琉璃长剑,却并不柔美,约男子三指宽,剑身无花纹修饰,冰冷剔透,干净非常。   “负雪剑?”   厉宁封惊诧,他知道很多江湖的事,痴迷兵器,当然认得这把剑。   这是浮渡山庄的传承之剑,自那灭门惨案后,负雪剑就消失了,再也没有人见过它出现。   眼下竟在他手里,还与老师有关系。   仇澈:“运转你的心法,随便挥几下剑招。”   厉宁封照做,然后惊奇的发现,内息运转的格外流畅。他那本无名的心法,竟然好像和这柄剑隐约有什么关联。   “发现了?”   厉宁封收剑,神情郑重:“仇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阴差阳错学会的心法,其实是变幻莫测的负雪剑法,和负雪剑本就是一体,”仇澈给他解释。   “你师父和浮渡山庄有旧,当年收你为徒,也是因为你学会了负雪剑法的缘故。他让我把这柄剑给你,也是全了山庄的传承。”   “还有,你师父说,认真算起来,你和浮渡山庄关系不大。他们那一辈往日的恩怨,你不必管,也不必查,如果有心,隔个三五年去浮渡山庄上一炷香就好。”   外面天冷,且人多口杂,他们两个一边说,一边回了营帐。   仇澈基本没说过谎话,为了息眠,也算是破例了,索性他说的也不全都是假话。   他只是说了他师父和浮渡山庄有旧,其余的有关于连慎微的消息,半点都没有透露。   正常人没有谁会将江湖中的一个侠士和朝廷的摄政王扯上关系的,厉宁封也没有,但他心中有别的猜测。   给仇澈倒上一杯热水里温着的酒,厉宁封摸着负雪剑沉思良久,忽的问道:“我师父是息眠公子吗?”   “咳咳!”   仇澈一口酒呛在嗓子眼里。   “仇叔!”   厉宁封吓了一跳,连忙给他拍了拍背。   仇澈着实是惊到了。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确实也没多说别的什么东西,这小子怎么就把他师父和息眠串上了呢?!   厉宁封小心看了眼他的神色,默默嘶了一声,小声确定:“我师父真是息眠公子啊?”   好像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息眠只是告诉他,不要将他摄政王的身份暴露。   仇澈沉吟:“你为什么这样猜?”   “您认识师父,师父能将负雪剑这样重要的东西让您转交给我,说明你们应该是很好的朋友。您又说,师父和浮渡山庄有旧,让我以后隔个三年五载,有空就去祭拜一下。”   “仇叔,您在江湖很有名的,”厉宁封小时候非常喜欢江湖里洒脱的侠义之气,正是仇澈那一辈的少年时代,“息眠公子,仇叔你,还有风家的这代传人,你们三个,留下了好多好多传说,我小时候看过很多关于你们行侠仗义的话本子。”   厉宁封说起来如数家珍。   “息眠公子曾经为了浮渡山庄,几乎屠了坠月流一整个组织。后来璟决……陛下告诉我,他还是储君时,南巡被息眠公子救下,息眠公子就让他去浮渡山庄祭拜。显然,他与山庄的关系非同一般。”   “同样,师父甚至可以替浮渡山庄决定传人,这关系更不一般。”   “仇叔的性格不像是广交朋友的人。”   “天下很少有这样的巧合。”   厉宁封说完,“仇叔,我说的对吗?”   真是很敏锐了。   仇澈哑然片刻,觉得自己圆不过去,干脆承认了:“嗯。”   厉宁封傻了片刻,仇澈眼睁睁看着他的嘴列开,刚才冷静分析的模样荡然无存,那双眼睛兴奋的吓人,少年冷不丁一拍桌子,这桌子石头做的,他瞬间嗷的一声,甩了甩手。   仇澈:“……”   厉宁封喃喃:“息眠公子是我少时最崇拜的江湖侠士了……”   “我最崇拜的人,居然成了我师父……”   他心情复杂极了,更多的是高兴,却忽的想起来一件事,兴奋的表情瞬间垮掉。   仇澈无语:“又怎么了。”   厉宁封迟疑:“师父的右手?”   他听应璟决说起过,息眠公子的右手手筋被挑断,到处寻找风家传人医治。   应璟决不知道江湖事,可厉宁封当时一听,就知道这是息眠公子骗他的。息眠同风家传人交好,认真打听一下都能知道,如果那手筋有救,又怎么会一直拖着?   他没挑明。   现在想想,应该是老师救下璟决后,不想他担心,才说的谎吧。   仇澈:“你知道?”   此时厉宁封心里还抱着一线希望,可是看见仇澈的神色,他心中止不住的一沉,紧张道:“师父的右手当真很严重吗?”   仇澈沉默了片刻:“他……”   “他右手已经很多年不能握剑了。”   厉宁封瞳孔一缩,掌心蓦的攥紧,许久,“仇叔,谁干的。”   仇澈拍拍他的肩膀:“他不想让你知道,你就不要问了。不影响平时生活,写字、吃饭都没事。”   厉宁封想起来,曾经师父给他的回信里,有次笔锋收尾的时候比之前多了些颤意。那时他还以为是老师身体不好,如今知道了……应该是老师的右手疼了吧。   即便疼,还给他回了信,解答他的问题。   少年人在自己愿意亲近的人面前,总是把心思写在脸上。仇澈看出他还难受,无奈道:“他左手剑也很厉害,比起右手也不差什么。”   厉宁封抬起头。   仇澈:“这次我来帮你,就是约战输给了他,他让我来的。”   少年透黑的眼珠里看不见一点刚才的兴奋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腿,低声道:“给我治疗的浮猋先生,是风家的那位传人吗?也是师父的朋友。”   浮猋,风也。   所以,浮猋怕是化名。   仇澈默认。   厉宁封愣然片刻,“原是如此。”   他这次能压垮他一生的劫难,是师父默默帮他渡过去的。   浮猋先生是,仇叔也是。   他厉宁封何德何能,得此照拂。   他甚至可以想象出来,师父在很远的地方,为他这个不孝徒弟操心,皱眉的样子。   说不清什么滋味,厉宁封盯着烧的旺盛的火炉,盯久了,他眼睛有点酸涩。   “别多想,还有件事让你帮忙,”仇澈说,“你师父,身体不太好,我来边疆,一是愿赌服输帮你,二是找中原没有的药材。”   厉宁封把心里的繁杂思绪压下,回过神,郑重点头:“此事交给我,只是这样的话,仇叔还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   仇澈:“无事,我闲着也是闲着。”   这里比他想的有意思些。   营帐里又安静下来,炉子里烧的水咕嘟咕嘟,温热的水汽往上冒着。   厉宁封:“仇叔,可以和我说说师父的事吗?”   “行啊。”   仇澈笑了下,有些体会到为什么自己小时候见过的那些叔辈们,都喜欢唠唠叨叨自己曾经的事了。   和小辈讲起来,确实有些乐趣。   “我跟你师父初见的时候,他在凤凰台喝酒,就很随便的躺在花树下,剑也随便搁着,那是我跟他第一次交手……”   -   边疆的第一份捷报送到京城的时候,似乎把那里的寒冷和雪也送来了。   连慎微站在窗边看雪。   青年拢着厚厚的墨蓝色大氅,温浅的目光落在窗前的玉檀梅上。   “梅花凌寒,快开了吧。” 第115章 第 115 章(捉虫)   一抹黑点急速从天边掠来,阿恣落在窗沿,它抖了抖羽毛,翅膀一扇,然后咬着他的袖口,把他放在窗台上的手叼回了大氅里。   阿恣它已经变得非常神气,羽毛也光滑了起来,不过体型还没长大。   连慎微摸摸它的脑袋,“去哪玩了。”   阿恣叫了一声,扑棱棱飞到连慎微肩膀上,脑袋朝着窗户撞了一下,咔哒一声,支起窗户的一边木棍就被撞了下去,窗户合的严严实实。   它又飞到床边吊着的栖鸟棍上,仗着高度睨了眼自己的主人,又看了眼床。   连慎微摇头:“不想睡。”   “你倒是精神。”   阿恣再次抖了抖毛。   它已经完全看不出来当时刚来摄政王府时的病恹恹了,不过变成这样也是有原因的。   即便是好好养着身体,拖着不去上朝,连慎微的身体也很孱弱,在风恪走后不久,他又染了次风寒,加上变天,只能自己受着,咳的很严重。   阿恣也病得厉害,病懵了什么都吃,一个没看住,它糊里糊涂的,不小心啄了几口他洗完帕子的血水。   当场就不太行了。   连慎微没有办法,把它放在桌子上守了一夜。   他叫人备了阿恣爱吃的肉条,当是它陪他这段时间的送行。   那一整夜,阿恣抽搐着,喙里吐出血,那双兽类的眼里的光涣散无比,连慎微几次以为它要死了,可它都硬生生挺过来了。   一边疼的整个鸟身子颤抖,一边奋力撕咬他手里的肉条,吃累了还知道歇会。似乎在给自己补充能量,那股子不服输的拼命想活的野性和韧劲,生生叫连慎微看出来‘阎王离你老子爹远点’的恶霸气势。   连慎微想帮它无痛苦离开的手移开了,真的这样看着陪着一整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阿恣忽的把吃的全吐出来了,整只鸟却精神了,摇摇晃晃的扑棱着翅膀,唰的栽倒在连慎微怀里。   又过了段时间,阿恣无师自通,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或者路上无人的时候,出去高飞。   不知道是不是以毒攻毒反成了解药,反正阿恣就那样熬过去了。   或许是因为那晚连慎微一直陪着,它对这个饲养它的人类有点格外的依赖和信任。   它很聪明,观察明烛和天南照顾连慎微的方式,也渐渐成了合格的盯梢员之一。   阿恣歪了歪脑袋,看向门口。   看见它的动作,连慎微也转过头去。   天南手里拿着一封密信过来,“主子,边疆的战报。”   连慎微伸手接过,打开来看,快速浏览了一遍,眉眼稍缓,“好消息。”   不过仅仅只是一道好消息而已,北夷来势汹汹,边疆苦寒,后面还有很长时间的仗要打。   厉宁封在边疆守着,他身体已经好了,最坏的结果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大体的趋势是偏向好的。   “朝廷也可以松口气了。”   -   [“小舅舅你等等我嘛!”   “等等璟决!”   小孩忽然惊呼一声,整个人都飞了起来,少年抱着他蹿上屋顶,“嘘,小点声,我偷跑回来的,还有,这里是我爹的酒窖,你怎么在这里?不会专门堵我的吧?”   小孩古灵精怪的眨巴了下眼睛:“没有啊。”   “小舅舅要来做坏事吗?”   少年轻哼一声,“什么坏事,我是做好事。”   “你外祖父收藏那么多好酒,自己一点不喝,那不就浪费了?对美酒是极大的辜负,君子所不齿也。”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瓶,“这瓶,叫昆山碎,酿造方式据说失传了,也不知道老头子哪里弄来这么一瓶。”   拧开后,少年赶紧尝了一口,酒香味钻出来。   小孩咽了咽口水,“我也要。”   少年爽快答应,给他喂了一点点,大概有小孩的指甲盖那么丁点。   这酒实在上头,小孩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和小舅舅一起被关了起来,他咂咂嘴想哭,然后被人胡乱的用被子一裹。   少年把他团成团抱在怀里,哄着拍了拍,“别怕别怕,小舅舅在呢。”   他用困倦的声线,低低的唱了首带着软哝江南音的哼曲。   ……   画面一转,又是绣着皇室暗纹的黑色下摆,地面一滩血。]   应璟决忽的睁开眼睛,冷汗涔涔,心脏跳的极快,梦中的画面一点点褪去。   他做梦的频次越来越高了,有时候给他的感觉是温暖,有时候是恐惧,有时候是慌乱,原本醒来后会一点不记得的。   可是这次他努力回想,终于抓住了一点零星碎片。   少年天子迟疑的低喃了一声:“小舅舅?” 第116章 第116章   “陛下,您说什么呢?”   小志子听见动静,一骨碌爬起来,连忙过来伺候。   应璟决指尖抵住太阳穴揉了揉,“朕头痛做梦的毛病,好像越来越严重了。太医开的方子吃了许久也不见效。”   小志子伺候他穿了长靴,“哪有那么快呢,陛下最近也太操劳了,一直为边疆的事劳心劳力,您年轻,放松下来休息几天就会好的。”   应璟决:“哪有那么容易?朕坐上这个位子,才知道……”   才知道大盛朝的沉疴和隐患究竟有多少,这个王朝,若没有一场大的变革,没有一次机会彻底清洗,只能慢慢走向衰亡。   现在就有一个清洗的机会。   穿好衣服后,应璟决问:“等朕商议完事情后,你去找几个宫里年岁久的老人,最好是曾经父皇还是亲王的时候,在他身边待过的人。”   小志子:“是,陛下您这是?”   “朕自小养在太后膝下,却从未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父皇从来没有与我提及过。”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母亲的名字。   “或许之前朕是见过母亲的,但是生了那场大病后,就忘了。屡次做梦不知道是不是要想起来的征兆,朕醒来后叫了声小舅舅,或许朕还有其他母族的亲人。”   小志子一惊,“是,奴才肯定把能找的人全找来。”   -   西暖阁。   “陛下,边疆形势向好,之前搁置的计划,是不是要重新考虑了?”左丞拱手道。   户部尚书:“臣以为,此时尚且不是最好的时机。”   老侯爷摸摸胡子,“陛下,老臣觉得,您可以放手一试。自您登基以来,摄政王就甚少出现在众人面前,更不要说上朝,您几次三番去请,那边都只是称病。”   “不管是真是假,朝中那些对摄政王不那么忠心的臣子,心里恐怕早就起了嘀咕,摇摆不定。您可以趁此机会把他们换掉,或者收拢起来。”   应璟决:“对摄政王忠心的臣子?”   他笑了一声,“自古以来,都是臣对君称忠。朕竟不知,朝堂现在还有对摄政王忠心的说法了。”   暖阁里的几个心腹大臣立即言请陛下息怒。   应璟决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听闻叶明沁最近去摄政王府,都被拦了出来?”   户部尚书:“是。”   “或许是因为叶大人太过公事公办,惹了摄政王不满吧。”   应璟决瞥他一眼:“爱卿话里有话。”   户部尚书:“叶大人非池中之物,是个清正忠君的好官,虽和摄政王府有些关系,又是女子,可她比一般男子拼命多了,臣有时候也自叹弗如。”   帝王多疑。   应璟决也不例外。   不过户部尚书的话,叫他对叶明沁多了几分信任,应璟决沉吟片刻:“户部侍郎缺个位置,让她试试。你盯着点,如果有异心……”   户部尚书:“臣明白。”   边疆捷报,但是打仗太消耗银钱和粮食了,户部尚书递上来一份近半年的开销账本,“陛下,国库空虚,北夷也没有休战的意思,再这样下去……”   应璟决:“爱卿知道哪里银钱最多吗?”   户部尚书:“陛下的意思是?”   少年储君露出了他的野心:“摄政王的党羽贪污受贿不是一日两日,那些蛀虫在的地方,怎么会没有米粮银钱。”   吏部左侍郎:“陛下要开始清查了吗?可是摄政王那里恐怕不要好办。”   “连慎微那里不必管,朝堂里有朕担着,你们私下查清楚,一举雷霆之势拿下,”应璟决眸色沉沉,“他久久称病不出,朕摸不透,摄政王府最近有什么消息?”   老侯爷思忖片刻:“别的倒没什么,就是听人说,摄政王的心腹经常买很多珍贵的补品,血燕、玉参等等,这些东西珍贵,京城买不到时,他们会出去买。”   “摄政王真病了?”   老侯爷摇头:“除了那些昂贵的补品,并未见摄政王府购置其他药材。”   户部尚书脸色一冷:“奢靡。”   “想来摄政王府寸土寸金,也不差这点钱。”   应璟决语气淡淡:“可是朝廷差。”   他既然要开始削权,除了连慎微的党羽,也要有别的动作。   他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太子了,他是君,连慎微是臣,杀生予夺,皆是恩赏。   “摄政王是朕的老师,也该为朕分担。京城里所有的珍品铺,要是想在这里开下去,就把卖给朕的老师的价格往上提到最高。”   这是他正式的对连慎微第一次明面上的出手。   应璟决顿了下,“若是买除补品外的其他药材,就不必管了。”   等商议完,下午就快过去了,天已经暗了下来,等这些大臣走了,应璟决从椅子上下来。   他年轻,此时并不累。   “小志子。”   “陛下。”   “让你找的那些人找到了吗?”   小志子为难道:“先帝爷身旁剩下的老人,找来找去,也就只剩下李公公一个了,按照祖制,他是先帝爷的奴才,在来年的棺椁入陵前,都得在停灵殿守着,不能见您的。”   应璟决沉默片刻,“那算了,来年也不晚。”   -   寒冬过去,冰雪消融。   大雁衔着春自南方飞来。   仇澈在边疆,他不需要帮忙了,就寻了一城,暂时当个歇脚的地方。   收集药材还要厉宁封帮忙,但往京城传东西却得瞒着,总是不方便,天南花了将近两月,往返边疆和京城一次,带来了不少中原没有的药材,还有一盆花。   这花的叶片形状如剑,左右对称,正面看如开扇,侧面看则笔直如松,中间开了一簇红蕊白花。   如火似雪,分外好看。   连慎微看了半晌,“君子兰?”   “还有开这种颜色的品种吗?”   大部分的君子兰,花朵盛开都呈红色或者橙色,这株倒是罕见。   天南:“仇先生给的。哦对了,还有一封信。”   连慎微打开看了,信很简短,寥寥数语:   [见字如面,息眠亲启:   边疆数月,风景迥然,余心甚喜。   一日见君子兰生异花,竟长于山巅之上,叶如剑,花苞洁白,迎风而立,风姿卓卓如君,悉心移栽,千里以寄,聊表祝愿。   君子兰,生具气节,乃长命花。   此花以赠,愿君岁岁年年,长寿安康。   仇澈留。]   天南:“原以为这花会在路上枯死的,没想到一路变暖,它还开花了。”   阿恣叫了一声,凶巴巴的想霍霍新来的‘植宠’,连慎微稍稍伸手一挡,呵斥:“一边玩去。”   阿恣委屈巴巴的背过身去。   “鸟也是他送的,花也是他送的,这是多怕我无聊,”连慎微摇摇头,把信都叠好,统一放在一起。   他听不见了,对这些往常收到过的信就来了兴趣,经常拿出来看看。   不过风恪不知道去了哪里,一点消息都没有。   现在已经是春天了,他的身体一直精细养着,平稳了许多,也能腾出来精力养养花草。   连慎微把花搬到窗台附近,“养花养气,我如今身体不好,不知道能不能活。”   天南忙点头:“肯定能的,这花耐活得很。”一路上颠簸,除了蔫了点,其他看不出啥事。   连慎微背对着他,听不见他说的,只是转头警告了一下阿恣不许碰那盆花。也不知道是不是伙食变好了,这只鸟长得飞快,精力格外旺盛。   阿恣气到自闭。   “主子。”   正说话的时候,明烛把今天的午膳呈了上来。   几样简单的小菜,一碗粥,一盅热气腾腾的参汤。   连慎微坐下来用膳,阿恣飞到桌子上,盯着他吃。   这些菜放在别家,是顶不错的了,天南却只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主子已经开始用膳了。   他们两个出去后,天南就把明烛拉到一边。   “只有参汤吗?看成色也只是普通的百年参。”   明烛抿唇:“你走之前,京城里的那些补药就有提价的迹象,后来就越来越高,我去京城外看,发现也是这样。”   “要看着主子,我不能离开太长时间。府里存的银钱不多,大部分都砸在了主子的补品上,现在也没剩多少了。”   “为什么这么贵?”   “说是货源紧张,但我查到的,其实是……”   明烛指了下皇宫的方向。   天南心里的火腾一下就起来了,他压着气,问:“庄子的收成没上来吗?”   “还要等一个月才行,”明烛算了算,“不过就算收上来,也撑不了几天。”   毕竟还要买日常的普通食物,不能把钱全砸进去。   现在府里的开支已经省到最简,药材铺子里的温补身体的东西贵的离谱,今天熬的这根百年参,还是她从风恪住的地方找出来的。   就算省着熬,也撑不过三日。   天南脸色沉的能滴出水来:“要不是三四年前边疆需要米粮,主子把钱全都拿去南方买粮……”   摄政王府是收贪官的贿赂,来者不拒,但是那些钱,主子一分没动,几乎全都用在边疆和百姓上了。   他们两个安静良久。   天南:“府里的钱省着用,风先生临走前强调了两边,主子的身体就靠那些费钱的补品养着了,千万断不得。”   “你要干什么?”明烛有些担心。   天南:“不用管,也不要让主子知道。”   -   翌日。   皇宫有好几处库房遭了飞贼的消息传得满大街都是。   传言那贼被巡逻的守卫射伤了手臂,圣上震怒,现在皇城的护卫军正挨家挨户的搜人。   玄甲卫被征用,摄政王府也收到了消息。   当晚。   天南端着水盆进来的时候,连慎微正单手握着一本书,倚在窗边的小榻上。   案上放着的那盅补汤一动未动。   天南洗好帕子,递过去,“主子,您喝完该休息了。”   帕子的一角映入眼帘,连慎微才抬起头,不冷不淡的打量了他一眼,视线落在他手臂上。   “昨夜去哪了。”   天南手抖了一下,声音还算稳:“就守在主子门外。”   啪的一声,连慎微把书合上,扔在了桌面,语气也沉了下来:“束带解开,袖子挽上去。”   “天南,我很讨厌欺骗。”   “这盅补汤里炖的,是阿尔赫雪莲子,小部族进贡的东西,只有皇宫才有。你不认得,我认得。这莲子,外面是一定买不到的。”   “……”   天南眼圈一红,跪了下来,仰头看他:“主子,是我去偷的。”   连慎微:“你之前最恨偷窃之辈。”   “……主子,皇上暗中下令,凡是摄政王府买的补品,都提到最高的价格,府里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多钱去给您补身体的东西了。风先生说,您的饮食必须精细,温补品不能断,属下没办法了……”   天南控制着语速,说完后,磕了个头,“主子,属下没被发现,皇宫里有那么多好东西,您……”   “别说了。”   连慎微闭上了眼。   府中事务,他自失聪之后,就不太管。璟决出手削权,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他当初收拢的一些贪官污吏留到现在,就是想让他登基之后练练手。   如今日日传来的消息里,这些人死了一些,抄家的钱全都归拢到了国库里。国库空虚他知道,只是璟决在这方面为难他,他倒是没想到。   这立威不痛不痒,倒像是在耍小孩子气。   天南往前膝行两步,低声恳求:“您先吃了吧,就算要罚,属下也得看您吃完。”   连慎微依他所言,喝完后道:“我没必要浪费。”   天南松了口气。   “剩下你偷来的,要不然就还回去,不然就变卖成银钱,送到济善堂。”   “主子!”   连慎微:“你也可以选择离开。”   天南猛地攥紧双手,对上自家主子平静的眼睛,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   他有想过东窗事发的一天,但是没想到那么快,如果他今日选择的不是莲子,而是其他的普通些的滋补品,主子是不是就会晚发现一些,多用几日。   “风先生说……”   “我好些了,这些东西断几日,不碍事。”连慎微说完,就侧过头去,这是拒绝交流的姿态。   这态度其实在意料之中,天南熟知他的性子,只好端着东西退下。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一句淡淡的:“风恪房间有伤药,你去拿些,自己上好。”   天南鼻头一酸。   他说:“主子,咱走吧,别在京城了。”   没有应答声。   坐在窗前小榻上的青年拨弄了一下灯烛,他拿起一卷竹简摊开,旁边还放了一份圈圈点点的舆图,朱红笔标注了不少地方。   窗台上的君子兰,在窗户上投下了被拉长的剪影。   ( 第117章 第117章   日头一天天变暖。   五月中旬的时候,仇澈骑着马的身影出现在了离京城百里之外的一座小城。   在边疆偶尔穿盔甲,更多穿着那边的服饰,现在回归中原,他就重新做了原本的打扮。   一身黑衣,一个斗笠,一柄剑,一匹马。   来时一人,去时一人。   江湖侠客,久了,总是孤独的。   仇澈脸上比之前多了一道疤,他原本就长得冷峻,如今更添了几分不好惹的凶意。   他不在乎容貌,只是担心息眠对他怀有愧疚,看见了会多想,加上他也不想回京接受那所谓的封赏,仇澈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耐烦得很。   从边疆回来后,仇澈就想直接去金陵。   现在全力赶过去还来得及,去完金陵,再去都兰。   这一趟,又要走很久。   他漂泊久了,不习惯在京城拘着,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下次再来,要挺长时间了吧。息眠如今身体不好,他少打扰也是好事。   仇澈摸了摸腰间的无量剑,许久,一勒缰绳,调转马头。   “走了。”   -   随着边疆形势的明朗,京城中的硝烟气味也渐渐浓郁了起来。   摄政王和小皇帝之间你来我往的交锋,短短几个月时间,京城就死了不少人,大多都是摄政王一脉的党羽。   应璟决终于腾出手,一边收拾了当年和他夺权的大皇子和三皇子,大皇子贬为庶人,三皇子禁闭在府,另一边对查出来的贪官污吏也没有手下留情。   被拉下马处斩的,十之五六能和摄政王扯上关系。   这些人,轻则抄家流放,重则株连九族,斩头台上有段时间,一整天,台上的血都是温热的,因为不停的有人被处斩。   权力的天平在逐渐往应璟决那边倾斜。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连慎微现在坐不住,要焦头烂额了,可他本人完全没有着急的感觉。   甚至心情不错。   应璟决正在飞速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帝王。   连慎微在摇椅上闭目小憩,其实他没有睡着。   天气暖和了,天南和明烛也不似之前天冷的时候管着他,不叫他出来。现在反倒是赞同他多出来晒晒太阳。   听说院子里各种花开了,淡淡的花香很好闻。   连慎微发现自己闻不见气味了这件事,是在两日前,连带着吃到嘴里的食物,味道也木了不少。   还好,不像是失聪这样遮掩不了的症状。   只是有些遗憾,等以后回到金陵,闻不见金陵春日的花香,凤凰台美酒的滋味,也尝不到了。   除了这一样,他每日总有种睡不够的感觉,一日比一日醒的晚,困倦得很,身上也乏力。   这几个月他补品吃的断断续续,总是困,不知道是不是和这个有关。   或快或慢的时间里,他切实感受到了自己生命的流逝。   宛如不知道还有多久就燃烧到尽头的香。   听不见,闻不到,尝不到,他与这世间的牵绊,好像被一只手慢慢抹去,只有一双眼睛还好好的,让他看着这世间。   所以上苍对他总不算太残忍。   他总还拥有一些东西。   撑着几分精力和璟决对垒,再露出一些破绽给他抓住,着放在剑术的对阵里,就叫喂招。   先前那些他手里存的那些贪官,现在一个一个□□,权当给这小子立威。   他什么时候离开京城,要看璟决什么时候打算对他出手。这个出手,不是现在这般在他看来和过家家差不多的针锋相对,而是彻彻底底的下死手。   他当然不会傻站在这里让那臭小子来杀他。   大皇子和三皇子早就已经构不成气候,但只有‘摄政王’不彻底倒下,应璟决的皇权就不会彻底稳固。   到那个时候,他就可以离开摄政王府,脱离连慎微这个身份,会金陵去了。   不过还有件事让他烦心,从边疆开战之后,京城这边北夷的奸细就销声匿迹了,他找不到半点线索,藏的真是严实。   在舆图上圈出来的几个他怀疑的地方,现在都让人盯着,也没有动静。   他一度怀疑藏在北夷藏在京城的人已经离开了。   这些事情常在脑中想着太消耗精力,没多久,他就困意上涌,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   深秋。   玄甲卫的收回,象征着摄政王的权势被削弱到了极点。   老虎被砍掉了翅膀和爪牙,摄政王府门前,在短短一年间,就变得萧条无比。   与此同时,边疆大捷,厉宁封赶在应璟决去佛泉寺占问吉日,景成帝入皇陵的前半个月,班师回朝。   作者有话说:   时间快进大法。   二更和昨天一样一丢丢,困困,大家晚安。   ps:关于大盛朝死去皇帝的入葬流程,在108章的三分之一处有写。   作者胡编的,不要考据哦。一般皇帝停灵是七天,最长的是康熙,据说停灵了有10个月。   ——   ( 第118章 第118章   君子兰若是被护养的好,一年四季都可常开不败。   显然连慎微这一株便是其中的佼佼者,入了秋,但房间里暖和,便一直开着,连慎微有时候会觉得惊奇,他自己的身体病恹恹的,养的一花一鸟倒是极好。   他手里没多少权力了,除了天南和明烛组建的消息网依旧灵敏之外,玄甲卫被收走,外头的折子很长时间都没有送进来过了。   真真切切的被架空。   连慎微乐得清闲自在。   如果他是现在的小皇帝,他一定会在近期选择对自己出手,永久根除后患。   “墨中加点水。”   天南:“是。”   他没忍住,凑近看了看。   这幅画主子已经画了一个多月了。   他是个粗人,一开始看不出形状的,只有零星的几笔线条,如今倒是可以窥见全貌了。   是一副长卷。   整体是缥缈而悠远的。   青烟点墨,寺庙酒楼,侠客负剑而行,稚童穿过街巷,形神兼备,这不是京城之景。   天南脸上疑惑的神色太明显,连慎微笑道:“这是金陵的春,还没有画太多的春色,所以可能看不出来。”   天南赞叹:“好美,主子生在这样的地方吗?”   连慎微:“嗯。”   阿姐喜欢雪和梅花,连带着才喜欢了冬天,他喜爱的却是春日带给他的感觉。   上次去金陵也是夏日,总不如春日惹他欢喜。   他心情好,唤了明烛一道过来,叫他们两个一起看看。   “这幅画整体调性定了,颜色不可太艳,只能用淡色,就是不知道是画春和景明,还是春雨返潮,似乎都很不错。”   一个明朗些,一个就有些怅然,都对得起意趣。   明烛不善言辞,只道:“主子画的都好。”   天南赶紧戳了她一下,“您这次画这一种,下次画另一种不就好了吗?日子还长着,总有时间。”   “也对。”   连慎微眼睛弯了弯,应了一声。   挡着袖子正待落笔之际,他忽的蹙了下眉,压不住的闷咳几声,连慎微搁了笔,快速拿出帕子捂住唇。   可惜晚了点。   长卷上已经沾了两滴极艳的红。   天南和明烛已经可以熟练的处理这种情况。   明烛很快端了盆水进来。   这一咳气力失了大半,连慎微脸色苍白下来,他被扶着坐下缓了片刻,才微微松开手里的帕子看了一眼。   手帕的颜色被换成了浅色。   上面的血色非常显眼,还有几不可查的细小凝块。   他只看了一眼,就把手帕丢进了水盆里,然后目光落在了被血染脏了的长卷上。   之前每次咳嗽前,他可以提前察觉到,因为喉管处会泛上来血腥气,现在味觉好像全部消失,他提前感受不到了。   天南呐呐道:“没事的主子,以后可以再画。”   连慎微漱了口,眉心微微拧起,许久,再次提笔。   他把血迹晕开,掺了点花的汁液进去。   颜色还是太艳,若是把这血绘成花,还要画春,那此刻整幅淡调的春色已经被破坏掉了。   稍作思量,心中已经有了决定,连慎微换了笔,花了两个时辰,整幅画就骤然变了一个感觉。   血滴变雪色倾覆的墙角梅,侠客发尾凝结霜白,小孩身上加了衣,手里拿了伞,伞面也有残雪,在上方加了远山雪景,薄粉晕开,恰似满山红梅雪景。   鬼斧神工。   天南早就已经看呆。   连慎微画完,添上印章和落款,就收了笔,眼中有可惜之色。   “一笔错,便从暖春变成了凛冬。”   天南:“主子还题词吗?”   “准备了两句春词,用不上了,”连慎微摇头,“日后叫仇澈他们去想吧,等干了,就把它收起来。”   他捏了捏眉心,“宁封班师回朝,没有接风宴?”   天南:“您忘了?快到先帝入陵的日子了,宫里禁宴会的。”   连慎微恍然片刻。   都这么久了。   这年时光倒是过的快。   他偏过头,隔着窗户,望了一眼庭中落叶秋色。   -   识海内。   小光团报告道:“佛泉寺那边差不多好了,透露的信息足够他们猜到你的一些身份。好戏开场了?”   “快了。”   宫渡弯了弯眼睛,然后美滋滋抱着被子翻了个身。   -   皇宫。   紫宸殿。   “过了这段时间,庆功宴就给你补上。”   应璟决对厉宁封的态度还如从前那样,宁封从边疆回来之后,能帮他分担不少事情。   他们两个相对而坐,姿态随意,应璟决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马奶酒:“这你应该喝习惯了,朕倒是第一次喝,你得陪朕。”   厉宁封笑道:“多谢陛下,我们之间,不用拘于这些小事。”   应璟决:“你腿如何了?”   “好得不能再好,”厉宁封感叹,“多亏了师父请来浮猋先生替我医治。对了,陛下,臣还要和您说一件事。”   应璟决被他神秘兮兮的表情勾起了好奇心:“何事?”   厉宁封:“我师父是息眠。”   “嗯……”应璟决下意识点头,随即愣了一秒反应过来,诧异道:“什么?!”   时隔许久,他还记得在南巡遇到袭击的那天夜里,救他与危难之中的白衣青年。   竟是宁封那位神秘的师父?!   难道当初在南巡救下他,是看在了宁封与他交好的面子上吗?   这些东西没什么好隐瞒的,况且还和应璟决有些关系。   厉宁封慢慢把他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说道息眠手伤的时候,他还是很难受。仇澈与他说了不少和师父有关的事。   师父和他想的一样,是个有情有义的江湖侠士。   不过听仇叔的描述,师父有时候很不听话,生病不吃药,怕针,爱逗弄人,少年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恩怨分明,鲜活得很。   不管是他的腿,还是边疆仇澈赶去帮忙,息眠都是有功与社稷之人。偏偏他都没有露过面,连仇澈都在离开边疆之后不知所踪。   厉宁封说完,有点酸:“我都没有见过师父。”   应璟决白他一眼:“小气。”   他心中感叹着江湖情谊,一边回忆片刻:“息眠先生救朕的时候戴着羃篱,身形被遮挡住,雨夜天黑,也瞧不太清。只记得很清瘦。”   厉宁封抿了下唇:“师父恩重如山,等这边忙完了,我定要缠着师父问他住处,好好侍奉。”   “应该的。”   “陛下的气色不太好。”   “还是多梦,”应璟决说道,“很长时间都没睡过一个好觉了,总是梦见之前,似乎是朕六岁生病前的记忆。”   “陛下六岁……好像和我刚认识吧?臣只记得陛下那时候刚从外面被接回来。”   “所以你也不清楚朕的母亲家乡在何处。”应璟决叹了口气。   “陛下要是睡不好觉,臣那里有样东西,叫孟婆粉,混在香料中,比安神香的效果还好。臣治腿的时候,每晚疼的睡不着,浮猋先生点上此香,臣就可以睡到天亮。”   “行,你回头送来些。”   两人聊东聊西,回到了正事上。   厉宁封此次归京主要也是为了这件事。   “陛下想好何时行动了吗?不要打草惊蛇才好。”   应璟决:“朕入佛泉寺的当天。权当给父皇一个交代。”   -   叶府。   书房的窗户大开,外头的月色轻易就沁了进来。   叶明沁坐在桌前看着公文出神。   朝中风风雨雨她看的很清楚,这一年里,摄政王和陛下的种种交锋……如今义兄倒台已是必然。   她屡次去摄政王府,可惜都是大门紧闭。   义兄不见她。   但凡和义兄有牵扯的事情,查到最后,必定错综复杂,而且她总觉得,义兄倒台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根本不像是他全力以赴的手段。   这一年,陛下夺权是很辛苦,但是义兄给她的感觉,不是奋力反击,更像是游刃有余。   可陆续下马的蛀虫们,确实也和义兄有脱不开的关系,甚至她就查到好几条,义兄曾经收受那些官员的贿赂,数额巨大。   门外有人扣门。   叶明沁回神:“烟娘吗?进。”   一个穿着湘妃色裙装的女子进来,放下一盅汤,神色柔和的给叶明沁添了盏灯,“叶大人,当心伤眼。”   烟娘是当时栾秦甘通敌一事的案子里,叶明沁从城郊的暗/娼巷旁边的房子里救下来的女子。   瞎子阿德与栾秦甘有些说不清的关系,而她是瞎子阿德的女人,和阿德生了一个北夷血统、浅色眼瞳孩子。   栾秦甘一案查到烟娘这里,就再无半点进展,叶明沁看她可怜,查净烟娘的底子后,就将她养在了府里当个侍女。   叶明沁:“朝廷事务忙,这些要在陛下去佛泉寺之前处理完,要忙到很晚,你不要陪着我了。”   烟娘柔柔说了声是,犹犹豫豫道:“叶大人是奴家见过最厉害的女子了,佛泉寺……大人过几日也会去吗?”   “这是自然,我还兼着礼部的职。”   叶明沁也想轻松些,不过这段时间关押了不少臣子,导致朝廷可用之人才短缺,还要等到下次科举考试或者从地方调过来的人到了,才能轻松些。   兼着两份职,领一份的俸禄,虽然国库确实没钱,但她有时候也忍不住想骂朝廷抠门。   左丞和几个尚书,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眼见着嘴上的火泡就要起来了。   她看了眼烟娘,眼睛不着痕迹眯了眯,“怎么,烟娘有事?”   烟娘忙摇头,“没有。”   她咬了下唇,“奴家先下去了,大人好好休息。”   叶明沁盯着她的背影,等她走到门口时,关切的说了一句:“烟娘,你的孩子也到了该读书的年纪,如果放心,我可以教他。”   烟娘眼中纠结挣扎之色更浓,指甲都快掐进掌心里,“是,奴家谢大人恩典。”   她快速离开了。   叶明沁方才嘴上说着关切的话,眼底却是若有所思的考量。   烟娘,是个本性不坏的柔弱女子,虽然因为过往的经历,有些自己的小心思,但其实单纯善良,这一年在府里照顾她无微不至,所以,她到底还瞒着她什么事呢。   -   厉宁封回到自己府里之后,就将剩下的孟婆粉送到了皇宫。   御用的东西都要经过太医院的检验,孟婆粉在确定安全、且有安神之效后,被太医院诸位太医偷摸留了一点想再研究研究配方比例,其余的全送到了紫宸殿。   小志子在香炉里撒了些,以为这次陛下终于可以睡个好觉,半夜不用惊醒了,喜滋滋的熄了灯,自己守在外间。   应璟决也确实一夜未醒。   他睡得很沉,却陷入了更深、更清晰的梦境里。   [火。   到处都是火。   房屋、柱子、精巧的阁楼,全都被熊熊的烈火吞噬。   很多穿着夜行衣的人站在房顶上,他们黑布遮脸,腰侧配着统一的刀,冷漠的盯着下方的厮杀。   武器各异的杀手恶劣至极,猫捉老鼠一样戏谑的进行着这一场屠杀。   有人把割下来的头颅和躯干往院子里一扔,还有人拿着名册,一边数一边划。   尸体被烈火和热油灼烧着的焦臭味令人作呕,亭外小湖的倒影里,将画面扭曲成炼狱。   “呦,还不说呢,听说你就是那个少庄主?是个美人儿,别说宵王了,哥几个看了也心动。”   被挑起下巴的女子浑身染血,手里的琉璃长剑早就脏污浸染,看不出原本干净的模样了。   女子啐了一口血,眼中恨意彻骨:“皇室的……孬种!狗皇帝!”   “宵王在哪,叫他出来!”   “可别,兄弟都是拿钱办事,您担待,说罢,你弟弟在哪呢?两个老的已经死了,浮渡山庄的直系血脉,除了你还剩你弟弟,人呢?”   女子一口咬在那人手指头上,生生咬下来了一截!   那人哀嚎一声,一脚把女子踹出去,女子手中长剑脱手而出,狼狈摔在地上,却笑了,笑的有些癫狂,眼里依稀有泪。   她挣扎着趴在地上,望向一个地方。   那里有扇开了一条缝的门,她可以看见一个傻了般惊恐站住的小孩。   女子眼中的冷意融化了,眼底的光明明灭灭,琐碎温柔,嘴唇无声张合:“璟决,藏起来……”   “等你小舅舅回来。”   “报仇……”   一柄剑插在了她的后颈。   女子嘴里涌出鲜血,和地面的血汇在一起,似乎成了一条河。   小孩忘记了呼吸,眼里大滴大滴的涌出泪,他还太小,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夜之间,他的家就变成了这样。   小孩张嘴想哭,被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捂住。   “嘘。”   书生装扮的少年吓得哆嗦,慌里慌张的念了几句论语和‘圣人庇佑’,在小孩耳边说:“不要说话。”   小孩流着泪点头。   “阿澄哥哥……”   被叫做阿澄的少年疯狂摇头,“叫我小舅舅。”   他眼中的惊惧不必任何人少,却又强调了一遍,抖着声道:“从现在开始,不管任何人问你,我都是你小舅舅,知道吗?”   小孩乖乖点头:“小舅舅……”   “嗯嗯!”   书生少年快速把小孩塞进了床底,还把被子往下扯了扯,整个人的手脚都是软的,他根本没有握过剑,他拿的都是笔,连只鸡都没杀过。   他家祖上出过将军,大哥也是个很厉害的剑客,经常嫌弃他弱不禁风的,说他们仇家这么些年,就出了一个酸唧唧的笨蛋小秀才。   大哥嫌弃他,不过总是把他照顾的很好。   息眠,是大哥的挚友,他在浮渡山庄受了照顾,也应当报答才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书生少年不住的抹眼泪,他钻不进去,就趴在地上给床底下的小孩讲话:“你一定要活下去啊,以后告诉我哥别怨息眠哥,逢年过节的给我多少点钱,我下去还得买书看,投胎路上多读点书,下辈子可能会聪明一点……”   他叫小孩不说话,自己小声说了好几句,才慌里慌张的往外逃。   走到门口,脚步顿住,迎面撞上一个提着刀的黑衣人。   书生少年当场吓懵,一步步往后退,退了几步他忽的想起什么,停住了,下意识看了眼床的方向。   床底的小孩听见噗通一声,害怕的露出一只眼,他看见了缓缓从颈侧流出的一滩血,和一截绣着金色暗纹的黑色衣摆。   有人提刀朝床这边走过来。   小孩被揪了出来,黑衣人没有杀他,只是指着地上的尸体问:“他是谁。”   小孩呆愣回答。   “……小舅舅。”   “他是…小舅舅……”]   意识再次归于一片黑暗,龙榻上睡得沉沉的少年天子,眼角流出了一滴泪。   -   佛泉寺。   一年以来调查出来的东西,全都摆在案上。   莫达看了良久,心中震惊已极。   他是怀疑过连慎微曾经的身份,也很怀疑他做事情的动机,但是没想到,他看见的只是冰山一角。   这位大盛朝的摄政王,竟然出自曾经的浮渡山庄。   “……皇室的暗卫早就换了一批,原先的无一活口,属下在金陵仔细调查了一整年,查出的信息不多,勉强可以推断出来,只是不准确。”   “大盛班师回朝,王庭又败,太师,您……”   莫达:“不用你说。”   “我只是没想到,大盛朝最要除去的,不是小皇帝和那些将才,而是一手把小皇帝培养成如今这样的摄政王,小皇帝稚嫩,连慎微活着,才是最大的变数。”   金陵调查了这么久,也才只有这一点点的信息,他整合推断许久,半蒙半猜,才猜到了一些。   “摄政王府最近有动静吗?”   “没有。”   “没有动静才是最大的动静,连慎微那样的人,怎么会真的让小皇帝杀他。怕不是会逃走。”   莫达眯了眯眼,“之前的布置换一些,计划要变一变了。”   ( 第119章 第119章   去佛泉寺占问吉日的时间越来越近。   自那晚用了孟婆粉之后,之前做噩梦时的心悸感已经消失了,应璟决觉得效果很好,就每日都用。   只是偶尔早晨醒来,眼睛酸涩得厉害,脑中空茫,心里也空落落的。   他有时会盯着某处出神,被小志子叫醒的时候,才恍惚回神,全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陛下?您又走神了。”   “……”   “没注意,去,叫小侯爷进宫一趟,朕还有些事要告诉他。”应璟决放下奏折,转而写了一份密旨。   -   佛泉寺问吉日乃是大事,步骤繁琐。按照原本的祖宗规制,大皇子和三皇子也应该一起去,但他们乃参与了夺权的有罪之身,应璟决是新帝,他不提,也没人去碰这个霉头。   皇室宗亲极少,这次去佛泉寺的皇室仪仗却并不因为人少就简化了,按照传下来的规矩,烧纸、抬轿,金銮殿前三转,每一个流程都不能少。   仪仗去佛泉寺的当天,皇宫各处都开始准备了起来。   京城的氛围莫名紧张。   百姓避让,街道肃静。   应璟决身穿帝王全规制服饰,回头望了一眼皇城。   今日,自他离开这里开始,皇城就不会平静了。   而早在他离开的半个时辰之前,一架低调至极的马车,从摄政王府的后面悄然离去。   一只凶猛的大鸟收拢翅膀,灵活的从马车帘子里钻了进去,马车里传来几声低咳。   -   长伴君侧的小侯爷厉宁封这次并没有跟随,而是披着盔甲,肃然的带着玄甲卫和护卫军。   等目送着帝王仪仗走了之后,厉宁封沉声道:“封锁京城!”   “若有强闯出京者,立即斩杀!”   一如一年之前,摄政王下令封城的样子。   他打开手里的明黄密旨,勒马而立,“陛下有旨。”   “朕承先帝遗志,清君侧,肃朝堂,正风气,斩奸佞……”   一字一句读出,字里行间能窥见应璟决的魄力。   从古至今,纵观大盛朝的历代君王,没有一个敢在为先帝占问吉日的当天,决定彻底的清扫朝廷。   这被视为不敬祖宗,不孝先辈,极大的忌讳。   但同样,选择在这一天动手,最不容易引起有心思的人的警觉。   应璟决不觉得这是忌讳。   他们应家,没有一个有野心的皇帝不厌恶贪官污吏。   用血和果决,将权力牢牢收拢在自己手里。   如果成功,他将成为第一个尚未弱冠之龄的实权帝王。   京城是一块内里腐败的肉,厉宁封如今要做的就是成为剜出烂肉的那把刀,把这里囤积的污秽扫干净。   密旨上写着此次要清查的官员的名字。   不仅是官员,还有依附盘踞的不少权贵。   直接抄家斩杀的,名字以朱笔写就,搜家关押诏狱的,名字以黑笔写就。   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几乎全是红字。   从地方调派的官员已然快到京城,今年科举后,这些人的位子立即就有人能顶上。而新任的臣子底子干净,是最好掌控的。   今日京城,怕是要血流成河。   厉宁封扫见最后一行的最后一个名字——   连慎微。   摄政王出现在这里他不意外,但名字的颜色令他觉得有些诧异,随即不再想那么多。   念完后,近千人浑厚的声音沉沉:“谨遵陛下旨意!”   厉宁封深吸一口气,收好密旨,带着人马立即开始行动。   -   连慎微也没想到,应璟决会选在今日动手。   京城中的动静他目前还不清楚。   下午时分,京郊。   马车缓缓停下来,天南稍微抬了下斗笠,掀开帘子:“主子,休息一下吧?”   “好。”   连慎微下了马车,他脸色不太好看,靠在马车一侧闭着眼缓了缓。   他是有自己惯用的马车的,那一辆马车很舒服,只是摄政王府的标志太强,他这次就没用,只用了一辆很普通的马车。   京城中还好,只是到了京郊,路上就开始颠簸。   连慎微也没想到自己只是换了一辆马车,就会这么不舒服。之前他自己骑马都没事。   他一闭上眼睛,就看不见别人的唇形,天南只能默默担忧,等他缓过来。   缓了片刻后,出来这么一会,连慎微就觉得自己又开始困了。   一年前,他高烧昏睡着,没能看见应璟决穿着帝王全规制服饰的模样,今日就想来佛泉寺附近,远远看上一眼。   天南跟他出来,明烛则是在府里收拾东西。   过了今晚,他就打算离开京城了。   其实他原本是想着等京城的北夷奸细找出来了再走,可是他估摸着那小子快对他动手了,再不走,可能就要折在京城了。   这小子要是需要他的死亡来立威,到时候他就一把火烧了摄政王府,世上就再无连慎微此人。   佛泉寺周围有皇室的守卫守着,他暂时不想靠近,占问仪式开始要等到戌时,现在准备着,到时候混进去也不晚。   阿恣第一次被自家主人带到京郊来,兴奋的不行,绕着周围飞来飞去,还啄了一只野兔子回来。   天南利落的把野兔子烤了,切了个兔腿肉给连慎微。   “属下没明烛好本事,第一次在外面烤东西吃,主子您尝尝好不好吃。”   连慎微尝了一口,神色淡淡:“好吃。”   天南眼睛一亮:“那您多吃点。”   他自己也咬了一口,刚吃进嘴里,脸色一僵。   天南差点吐出来。   ……什么怪味。   他是不是把酱料放差了。   主子在吃食上一贯精细,怎么可能吃得下这种东西。天南小心翼翼瞥了眼连慎微的脸色,并没发现什么不妥。   他犹豫片刻,把盘子搁下,试探道:“主子,是不是有点甜了?”   连慎微浑然不觉,顺着他的话道:“还好。”   “……”   这烤兔子,不是甜的,是咸的,一丁点甜味都没有。   他的目光落在连慎微的耳侧,慢慢移到他慢慢进食的唇侧。   天南脑中一懵。   许久,他抬手拦住了连慎微的动作,涩声道:“主子,别吃了,这兔子不好吃。”   连慎微看了他一眼,笑了下:“我觉得还好。”   天南看着他的笑,心里被刀刮了似的,又疼又堵。   恍惚间想起来,好像很长时间之前,他和明烛问主子今天饭菜合不合胃口的时候,主子的回答就从细致的点评,变成了‘还好’、‘可以’这种中性的评价。   因为他尝不出味道了。   天南把他手里的盘子轻轻接过来,放在一边,待会打算给阿恣吃。   马车上其实还有现成的干粮,只是主子现在身体不好,他和明烛都不想让他吃这些,就备着能简单做些食物的炊具。   天南把干粮放在连慎微面前。   连慎微不解:“怎么了,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还以为是烤兔子的缘故,连慎微好笑的安慰他:“没关系,我觉得挺好吃的。”   天南望向他的眼神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他说:“主子,烤兔子是咸的。”   连慎微愣了一下。   -   夜幕降临的时候,皇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不知是不是上天看不下去,一场淅沥沥的细小秋雨慢慢落下,无声无息的清洗着。   消息封锁的厉害。   厉宁封带着人到摄政王府门前的时候,府里的灯还亮着。   他侧了侧手里沾血的长/枪,发丝已湿,满身煞气,冷声道:“包围!踹门!”   砰!   没几下,摄政王府的门就被踹开,一队人马迅速闯了进去。   明烛正在库房收拾东西,听见动静后耳朵一颤,她锁了门飞快赶到正堂。   一眼就瞧见了为首的少年。   是主子的学生。   她曾在边疆暗地里护过一段时间的。   但此时来势汹汹,定非好事。   明烛眯起眼,手已经抚在了腰侧,沉声道:“敢问小侯爷来此,有何贵干!”   厉宁封认识明烛,连慎微身边的心腹。   既然心腹在此,连慎微应该也在府中。   隔着雨雾,他看了一眼摄政王府的布景格局,倒是比他想象的简单雅致许多。   厉宁封收回视线:“遵陛下旨意,请摄政王往诏狱一趟。”   去诏狱,他原以为璟决会直接让他在这里杀了连慎微的,没想到是暂且关押到诏狱里。   是因为有原来师生的情谊在,所以想自己处置吗?   -   半个时辰之前。   叶府。   因为那晚烟娘的异常,叶明沁将自己手头的小部分差事托给了旁人,打算做一个局。   现在还有时间,如果烟娘没问题,她全力往佛泉寺赶,正好能在占问仪式开始前赶到。   叶明沁思忖完毕后,在泥泞的地里打了个滚,把自己弄的湿漉漉脏兮兮的,慌里慌张冒着雨回了府。   一回府就喊:“烟娘,烟娘!”   烟娘听见动静以为出了事,忙慌出来,看见叶明沁后惊的捂住了嘴:“这是怎么了?快快!进屋来!”   叶明沁装的一抹眼泪,叹了口气,也不说话。   烟娘更慌了。   她从来没见过叶明沁这个样子。   百般婉转的问了好几遍,叶明沁才又愤懑又无奈,“之前同你说,我要去佛泉寺,竟争得别人抢!还真被抢去了!这可是个升官的好机会!”   “我气不过,与那人分辨了几句,就被按在了泥坑里打了一顿。”   烟娘捂住了嘴:“太可恨了!”   叶明沁摇头叹气:“也不是我愿意争,实在是府里没有银钱了,何况我已经应下了教你的孩子读书,往后的花费就……”   “所以才想着去佛泉寺,办好了定然有赏赐,也不用手头拮据。”   烟娘犹豫:“其实,不差这一次的,佛泉寺,我们不与人争也好。大人的才能出众,不会就此埋没。”   叶明沁:“不可,此次一退,日后或许还有有人逼你再退。直到退无可退。”   她换好了一身衣服站起来,神情坚定:“这佛泉寺我是去定了!”   “烟娘,我拿你当朋友,自然也晓得,若是我倒了,你们娘俩就没有可依靠的地方了。所以这佛泉寺我非去不可。”   叶明沁拂开烟娘的手,转身就走。   烟娘一咬牙:“等等!”   叶明沁背对着她,脚步遽然一停,眼神复杂,两秒后,她回过头,单纯的疑惑道:“怎么了?”   烟娘:“佛泉寺不安全!”   叶明沁的眼神陡然一厉。   -   李公公在宫里在听到厉宁封往摄政王府去查抄这件事的时候,愣了好半晌,脸色唰的白了。   他哆哆嗦嗦拿出了藏的严严实实的先帝遗旨,然后一路护着,带了几个曾在先帝爷御前当差的护卫,出了宫门之后就策马狂奔。   顶着冷飕飕的秋雨,李公公心里默念祈祷。   祖宗啊,千万保佑现在摄政王府还没出什么岔子,要真的出了事,他怎么有脸面对先帝爷的信任。   -   明烛被狠狠反剪,半跪着被压在地上。   她学的功夫都是杀招,内功境界虽然比厉宁封高,但她不敢对着他下手,招招避让,就落入了下风。   “放开!”   厉宁封抬手封了她穴位:“搜!”   “是!”   数列护卫军飞速冲向府中各个房间,翻箱倒柜,非常不客气,还有几个人跑向了府中主人家的卧房。   明烛瞬间暴怒:“小侯爷!”   她的嘴被塞了一块布,立即呜呜说不出来话了。   “吁——”   “小侯爷住手!”   李公公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慌里慌张,太监的声音本就尖锐,这冷不丁一嗓子,吓得厉宁封手里的长/枪差点掉下去。   他猛地回头,诧异道:“你是……李公公?”   李公公先是环视了一圈,发现没有他想的火海血河之类不可挽回的场景,只有一个摄政王被擒住的心腹,提着的心顿时一放。   他顺了两口气,脸色凝重下来,从怀里摸出景成帝的遗诏:“先帝遗诏,诸位跪听!”   先帝遗诏?!   厉宁封神色收敛,跪在地上,皇城护卫哗啦啦跪了一地。   李公公深吸一口气。   “朕已知,余下时日不多,特立此诏。璟决吾儿,摄政王连慎微乃大盛朝恩人,此后无论犯下何错,皆以无罪论处,位同既往,享亲王之尊。”   厉宁封霍然抬头:“李公公,这不可能!”   李公公:“小侯爷若不信,可自己来看!”   这封遗诏,是之前他亲眼看着先帝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断断造不了假。他当时何尝不是怀疑自己眼花看错了?可这遗诏上清清楚楚,就是这样写的。   跟在先帝身边这么多年,他知道摄政王的名声有多难听,也知道摄政王做的一些事,确实不是忠君之举。   但是先帝就是对摄政王分外信任,这份信任甚至到了盲目的地步,他对自己的几个儿子都没有那么宠溺。   甚至在自己死之前,怕摄政王被新帝清算,特地留下来了这样一封遗诏。   今天正正好好用上了。   这空档,厉宁封已经将遗诏仔细看了一遍——   这是真的。   他脑中顿时一乱:“先帝为何会留这样一份……”   李公公摇头:“这件事,只有先帝知道了。”   “事已至此,小侯爷,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不要打扰摄政王休息了,等陛下从佛泉寺回来看见这封诏书之后,再做定论。”   厉宁封垂下眼,漆黑的瞳仁透着冷硬,被雨水打湿的手指捏紧明黄绢布的一角。   他忽的道:“不行!”   李公公诧异:“小侯爷?”   厉宁封道:“这遗诏只是说,摄政王不管做下何事都是无罪,但并没有说,我们不能清查摄政王府!”   璟决交代下来的事情,这次行动的尾声,甚至关乎帝王尊严,他无论如何都要搜了这里。   李公公:“小侯爷,你想清楚了,这是抗旨!”   “并非抗旨,是遵从圣令。”   厉宁封冷下眼神,低喝一声:“都想掉脑袋吗?给我搜!出了事本侯担着!”   明烛快被气懵了,拼命吐着嘴里的布。   一队一队的士兵顺着房间搜,连慎微的房间也没放过。房间里推开没人,厉宁封进去之后,不着痕迹皱了下眉。   这个时间不在卧房里,能去哪?   逃了?   不可能,这件事除了应璟决和他之外,连他父亲都不知道,清扫一道消息封锁到极致,连慎微如今被削权,定然提前收不到消息。   况且他要是逃了,怎么会任由他的心腹还留在这里死守着。   窗台养着一盆君子兰,花开的很好,很是招眼。   厉宁封冷笑了几下:“这样的人养的花居然是君子兰。”而且看样子养的还不错。   他还以为是富贵花。   聚财聚权么。   他走到书桌前,抬手敲了敲桌面,忽的一顿,再次敲了几下。   这里有机关。   房间里有士兵翻箱倒柜找东西,厉宁封绕着桌子转了一圈,目光若有所思的落在后面墙上的书架上。   他把桌面上的东西一个个拿起来试一试,拿到笔筒的时候,拿不动了。   厉宁封眼睛一眯,手中试探着往左右两边转了转。   喀喀喀——   机关被触发,书架往两边自动移开。   里面露出一个剑匣。   恰在这时,有士兵在床边翻出一个精致的盒子。   打开一看,士兵抬头道:“小侯爷!这里有好多信件!”   信件。   这可是非常隐私的东西,也很能查出来点什么东西。   厉宁封先没管那剑匣:“拿过来。”   放着信件的小盒子是乌金木,一寸一金,非常昂贵,有长保墨迹的功效,这么多的乌金木,竟被制成了一个装信件的盒子。   可想而知里面的东西对盒子的主人来说又多重要。   他手是湿的,随便在身上抹了抹,打开了上头第一封信。   可仅仅看了开头的八个字,他就愣在了当场。   上面写着:   [见字如面,息眠亲启:   ……]   息眠。   息眠亲启。   厉宁封宛如被人打了一闷棍,脑中空白一片,差点不认得这两个字。   这里不是摄政王府么。   为什么会有师父的信件?!   这几个字,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士兵以为出了什么事,“小侯爷?”   厉宁封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他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往下看去。   这字迹越看越熟悉。   果不其然,他在最后的落款上,看见了仇叔的名字。   信里的内容分明说的是他在边疆时候的事。   无意识的,他手指在轻微打颤。   厉宁封忽然把里面所有信件都倒了出来——   大概有几十份。   信封的材质绝大部分他都很熟悉。   因为那是他写给师父的信。   这样珍重的被保管在盒子里。   厉宁封打开其中一封,是他前几日刚得知璟决计划的时候写的:   [师父:   徒儿分享一件事给您。   徒儿有一个朋友,小时好纠结,现在身居高位了,反而变得十分果决起来。不过也是为了百姓好,早日除去曾经只手遮天的毒瘤,朝廷就早一日清明。   我没给您丢脸,在里面可是起着关键性作用。   不知师父最近身在何处?等此间事了,我去寻您。]   他宛如被人抽走了魂,往后翻了翻……   全都是。   甚至还有一两封没有写完的回信,他认得出来,那是师父的字迹。   但是师父的字迹明明和连慎微的不同!   厉宁封脑中一团乱麻,忽的深吸了口气,转而望向他放在案上的剑匣。   一个不通内力和武艺的权臣家里,为何会专门设置一个这么隐秘的机关,放置剑匣?!   他三两步走过去,手落在剑匣上的时候反而顿了一秒,不知道是在怕什么。厉宁封指尖挪到剑匣中间的卡扣。   轻微一动。   咔嚓。   他抬手一掀。   一柄剑柄处刻着‘苍山’的长剑,安静的躺在剑匣中。   苍山剑的旁边,还放着一管碧色洞箫,被主人封存在匣中,不知多久没有见过天日。   看着这柄剑,厉宁封忽的想起来,在之前他的接风宴上,连慎微和他动手,时那次一招让他败北的惊艳一剑。   连慎微。   息眠。   师父。   这如何能叫他相信……   厉宁封走到明烛面前,抬手拽了她嘴里的布,哑声问:“摄政王……和息眠先生,有什么关系?”   明烛冷冷盯着他,别过了脸。   厉宁封:“说。”   “你是不是知道,连慎微到底是不是我师父?”   外头雨水潮湿冰冷的气息从门槛出弥漫进来,空气里都是挥之不去的水汽。   一个穿着官服的人匆匆跑进来,叶明沁冲进来,眼神着急,看见厉宁封的那瞬间,甚至连口气都顾不上喘:“佛泉寺里怀疑有北夷的奸细!”   “陛下可能有危险!”   “什么?!”   明烛和厉宁封同时道。   厉宁封忽的低头盯住她:“摄政王不在府中,他在哪?!”   要在府里,这么大的动静,怎么可能连个头都不冒。   明烛知道主子一直在调查北夷奸细的事情,主子也怀疑过佛泉寺,但是派人调查过一圈,根本没什么消息,就把目光放在了别的地方。   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啊。   她心中的不安感迅速扩大,权衡之下,一咬牙。   “主子去看陛下的占问仪式,现在就在佛泉寺附近!”   ( 第120章 第120章   佛泉寺建在山顶上。   寺前一千三百三十三级绕山的石阶。   石阶两侧的树上,挂着昏黄的灯,供历代的帝王在夜色里看清石阶,一步一步登顶,进入正殿里,跪在佛前,求问吉日。   昏黄色的光被淅沥的秋雨氤氲着,除了雨声就是落叶声,隐隐的梵音从山顶传来,湿漉漉的石阶上像是撒了一层碎金,冷清的映着周遭的影子。   连慎微被天南带上了视野极好的一颗古树上,正好可以看见石阶的一部分。   空气里湿冷含潮,他不适合长时间待在这样的环境里,已经咳了好几次。枝干湿滑,天南怕他摔下去,一直小心隔着衣服握着连慎微的手腕。   他能感受到连慎微的体温冷得厉害。   这次回去定然少不了一次高烧了。   阿恣站在连慎微的肩膀上,伸开一半翅膀给他挡雨。   连慎微看着那抹熟悉的身影,皱了下眉。   “大盛朝的一些制度也太死板。”   早知如此,他就该在之前景成帝在的时候强行改了这些乱七八糟折磨人的制度。   应璟决身上穿着的服饰沾了水,一千多级台阶已经走了大半,连带着衣服也变得越来越沉重。   他身边没有人撑伞,也不能有人替他撑伞,他自己也不行。   这样淋雨淋这么久,还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如何受得了。   连慎微如愿看见了应璟决穿这身帝王服的大致模样,不过心情算不得多好。   天南劝道:“主子,我们该回去了。”   连慎微:“再等等,等听见占问的钟声响起来之后吧。”   -   应璟决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走到了正殿前。   正殿的周围早就被皇室的护卫围了起来,全方位保证安全。   殿门大开,金身佛祖隐在殿中偏暗的烛光里,在腾起的香雾里,看不太真切。   门口站着两个人影。   一个是佛泉寺的慈怜主持,另一个是大盛朝的莫达太师。二人是在殿中主持仪式的。   佛泉寺在大盛朝的存在感比较弱,它不是最恢弘的佛寺,建在山上,不好攀登,即便是不走绕山石阶,走中间笔直的石阶,正常人到达山顶也需要小半个时辰。   所以这也就导致了它的香火在佛寺里面不是最旺盛的。   其他寻常占问,找钦天监即可,佛泉寺只有在为先帝占问吉日的这一天,才显得显眼一些。   应璟决走上前,颔首:“主持,太师。”   “陛下有礼,阿弥陀佛。”   莫达太师笑了笑:“时辰不早了,陛下,请与我二人一同入殿。”   应璟决打量了一眼他。   来之前听小志子说过,这位莫达太师在这里已经三十六年,到他这里,算是经历了三代帝王占问。   佛泉寺的主持都换了一位,这位太师倒是一直都在。   长相很符合佛家慈悲为怀的模样。   衣服只有一身,是不能换的,应璟决接过小志子递过来的一张帕子简单擦了擦脸,跟着两个人走了进去。   一踏入殿门,香雾的味道就更浓了。   潮湿混着古怪的暖意,衣服又是湿冷的黏在身上,令人非常不适。   应璟决跪在蒲团上,“开始吧。”   慈怜主持:“请陛下闭上眼,静心冥想片刻。”   应璟决依言闭上了眼,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能感觉到灯烛隐约晃动的光影。   外面檐角滴落雨滴的声音在耳边变得模糊。   吸入体内的香雾越来越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淋了雨的缘故,他大脑竟有些昏沉起来,注意力一涣散,思绪不受控制的飘远。   [“璟决。”]   [“藏好……”]   [“小舅舅?”]   半睡半醒的状态,他脑中快速闪过一幅幅零碎的画面,还有嘈杂的、刺耳的声音。   应璟决眉头缓缓皱起,平稳的呼吸节奏逐渐开始紊乱。   他意识到不对劲,挣扎着睁开了眼,按着额头踉跄站起来。   “来人,朕……”   砰!   慈怜举着一个石占重重的砸在了应璟决的脑后。   “呃……”   应璟决的眼神瞬间涣散,眼前的景物瞬间倒转,他摔在地上,短促的呼吸着,侧脸贴在地面,木头潮湿的霉味盈满鼻腔。   他努力睁着眼。   这个角度……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变得很小。   好像又看见了梦里极其熟悉的一幕。   [倒在地上的书生少年、地面凄艳的一滩血、提着刀的手、一截黑色的衣摆……]   应璟决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后脑,眼皮剧烈的颤抖着。   温热的鲜血从他的脑袋缓缓流下,像一条温度极高的赤色的蛇,吐着蛇信子,缓慢的爬过他的眼帘,于是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血色。   剧痛迟缓地传进感官。   少年天子的手无意识的在地面上抓挠着,眼前不是即将要昏厥的黑,而是旋转着的、无比跳跃的光景画面。   脑中像是塞进了一把铁锤,应璟决痛苦的蜷缩起来。   喉间断断续续的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这一下宛如砸开了最后一层薄冰,被封存的经年记忆,如汩汩的流水,一点点涌了出来。   他看见了他曾经的家。   他看见了阿爹在揽着阿娘,温和的注视着树下背书的他。   “璟决,净手吃饭了。”   “去叫你小舅舅。”   “哎?你外祖父的酒是不是你小舅舅又偷喝了?”   “你这么小一丁点懂什么?我可告诉你,你娘是我阿姐,我姐自然是向着我的,小心我告诉她把你丢出山庄。”   懒洋洋的小少年拎着他的领子,笑吟吟的逗他。   等他哭了,又手忙脚乱的去哄。   通常就是用轻功带着他到天上飞一飞。   一幕幕零碎而清晰的记忆碎片蛮横的在他脑中展开,时间在这一秒无限拉长。   少年天子捂着头,嘴里发出的声音不知是压不住的痛呼,还是隐隐约约的低泣。   小舅舅的脸是最模糊的,轮廓那么熟悉。他现在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却不知哪里来的力量,还是格外地想看清楚那张脸。   [祠堂里跪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大的不算大,小的很小。   少年打了个哈欠,嘴里有一句没一句的背着家训。小的腮帮子上挂着泪,委屈巴巴的噘着嘴。   “哭什么,不是帮你出气了吗?”   “你小舅舅不厉害吗?”   山庄下的王二胖是被连瑜白欺负大的,但是连家出了个璟决这个软叽叽的娃子,反而被王二胖的弟弟天天欺负。   连瑜白从山庄外回来刚好看见,把王二胖和他弟一起收拾了一顿,收拾的嗷嗷哭,结果被自家老头子看见了,挨了一顿训,舅甥两个一起进了祠堂。   “厉害……”   小璟决抹了把眼泪,“可是小舅舅,你揍人家的时候,把我的牙也打掉了。”   少年眼里快速闪过一抹心虚,轻咳了两声,“没忍住,误伤误伤,哎呀你那不是该换牙了嘛,我算帮了你。”   “老头子揍了我呢,小舅舅手背疼。”   小璟决听完,凑过去给他呼了呼手背:“吹吹。”   他掉了牙,吹气漏风,一两丝口水吹到了少年手背上。   小外甥好骗得很,轻而易举就得到了暖暖的关怀,连瑜白一点也不脸红自己骗小孩子玩,也不嫌弃,笑了两声,把小孩抱到了自己蒲团上,两人换了下位置。   “小舅舅的软,你跪这个。”   连瑜白又在祠堂的角落里转了几圈,找了好几个小孩好玩的玩应儿丢过去,供他打发时间。   外面有小厮的敲门声:“二公子,您还要背三百四十七遍家训。”   连瑜白:“嗯嗯。”   他看璟决玩鲁班锁,一边漫不经心的指点一边背。他背家训从来不偷工减料,多少字就是多少字,索性家训的内容也不是很多。   “连家子孙,行正德端,忠义、仁厚、清正、不杀无辜之人、不造无辜之孽。”   “后辈当以气节为重,不跪违背祖训先辈,不弯忍辱受屈之腰,不折君子立世脊骨……”   这一遍一遍的背,璟决等了个他停下来休息的空当,问:“不跪违背祖训先辈?难道如果外祖父违背祖训了,璟决也不用跪吗?”   连瑜白顿了一下,点头:“嗯。”   “不仅可以不用跪,你还能指着他的鼻子骂,那老头子气死也不会反驳你的。”   “咱们家的家规并不严苛,反而松泛得很,只要为人正直就好了。”   他摸摸小孩的头,对他说:“你看着上面的牌位,都是值得我们如今敬重供奉的人。”   他趁机教育:“比如说今天,王二胖他弟欺负你,反而叫你跟他弯腰道歉,就没有这个道理,你若弯了腰,就是折了气节,违背了咱家的家训。”   小璟决似懂非懂。   瞅着小孩肃然的神色,少年不知怎么就噗嗤一声被逗笑了,一边笑出来了眼泪,一边弹了他脑瓜崩。   “听没听懂啊小外甥?”]   [“听没听懂啊殿下?”   穿着红色官服的新科状元郎无奈笑着摇头,卷起书卷,抬手敲了敲少年储君的额头。   “看着我走神作甚?”   少年储君托着下巴笑:“老师笑起来很好看哎,您是不是神仙下凡,曾经入过璟决的梦?我总觉得从哪见过您。”   红色官服的青年微微一愣,随即摇头否认:“殿下记错了罢。”]   应璟决脑中紊乱的记忆都糅杂在一起。   那张模糊的面庞逐渐清晰起来。   然后慢慢的,和已经与他走上陌路的老师重合了。   应璟决脑中嗡的一声。   “——”   人在极度的痛苦中会出现幻听,应璟决的耳膜宛如被针扎了一样,心脏疯狂跳动着,几乎要撞断肋骨,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勉强掀开眼皮,和刚才相比,不过才将将过了片刻功夫,鲜血流进眼睛里,这种刺痛感却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这香雾让人浑身无力,应璟决瞳孔涣散,张嘴却只能发出气音,几个字里,却迸出难以掩饰的恨:“杀…了你……”   莫达嘴角露出一抹奇异的微笑,“陛下困了,竟开始说胡话了。”   应璟决手腕一动,拽下袍边的一颗红珠,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射向了殿中红烛。   红烛倒在了帘布上,眨眼间烧了起来。   应璟决意识半昏过去。   莫达可以阻止,但他没有出手,反而看了一眼应璟决,道:“我发过誓,不杀大盛朝天子。慈怜,你下手有些狠了。”   慈怜:“南巡的刺杀是你下的手,在这里又何必说这些,虚伪的坚持。”   莫达:“那时候他并未成为天子,我当然不算违背自己的誓言。”   “你在大盛三十六年,折了多少这里的能臣将才,何尝不是把这个皇朝往消亡的方向越推越远?大盛朝若亡,皇帝焉存?你这与杀皇帝有何区别。”   莫达别过视线:“这不一样。”   慈怜道了声阿弥陀佛。   “莫达,那边战败的消息传来之后,你好像没有以前沉着了。我知道你让牧向在后面准备了离开这里的路,你想走了是不是?王庭那边不会让你入境的。”   “我还有几个三十六年。”   这幅逐渐老去的身躯,力不从心的精力,真的能等到王庭准许他回去的那一天吗?他看不到希望了。   他是曾经被王庭驱逐的不纯种,因为他身上流着低贱的汉族的血,长得也更像汉人,流落到大盛朝的时候,被大盛朝的世宗在南巡路上救下。   后来阴差阳错入了佛泉寺,与王庭那边重新建立了联系。   只要他立下的功劳足够多,王庭就准许他荣耀回归部落。他念着恩,不杀大盛天子,但在这几十年里,几乎快把大盛的文臣将才算计干净。   一年又一年,他从来没有等到过王庭的传召。   莫达闭上眼睛:“最后一次,废了连慎微,我就回王庭去。”   慈怜:“你就这么肯定他会来?”   莫达:“他对应璟决太在意了,不会不来的。”   “如果他真的没来呢?你已经没有留下的退路了。”   莫达沉默了一会,望向地面的天子。   “一个时辰内不到,那就割了他的头,带回王庭。”一个时辰,是京城中士兵全速赶过来的时间。   慈怜嗤笑一声。   虚伪。   莫达不理他,只瞥了一样灼烧着的帘布。   “这火烧的真好。”   他拎着应璟决的领子,把他拖了出去。   莫达吩咐旁边的僧人:“去,把之前抓来的那个怂包也提过来。”   很快,几有一个五花大绑,满脸惊惧的少年被抓了过来,他是魏立的独子魏书规,当年魏立被连慎微杀了之后,其余的人全被喂了孟婆汤,魏书规也不例外。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魏立的儿子,也不知道自己被抓到这里来是为了干什么。   山顶一片混乱之后,上面的护卫都已经倒在了地上,无害的僧人把这里团团围住,有些则准备了热油,一桶一桶从山顶浇下去。   热油滚进潮湿的山林。   无数火把扔了进去。   细密的小雨根本挡不住这些火,山火瞬间蔓延,滚滚浓烟融进黑沉的夜色,瞬间点燃了这片天空。   佛像注视着。   -   山火蜿蜒而下,犹如游龙。   守在山底下的护卫被惊到了,纷纷往上冲。   连慎微眼中映着火光,眼神凝重:“上面出事了。”   随即想起什么似的,他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嘴里吐出两个字:“北夷……”   天南听得心惊肉跳,“主子,现在怎么办?”   如果现在他们两个上去,上面情况不明,他们几乎就是——   “连慎微,烈火相迎,待君亲至!”一道浑厚的,裹着内力的苍老声音从山顶传了下来。   最中间的笔直的石阶上,依稀有学武的僧人拿着武器纷纷而下,位列两侧,那石阶像是一条通往地狱的不归路。   天南脸色顿时僵住。   这声音带起的风把周遭的树叶震的有些异样,连慎微注意到了天南的停顿,他若有所思的望了一眼山顶。   “上面有人说话,说了什么?”   天南:“没……”   连慎微打断他:“实话。”   天南拳头攥紧:“主子,我们就算是上去,救人的可能性也极小,眼下还是回京城去找人。”   连慎微黑沉的眸子看着他的眼睛,“最后问一遍,天南,那是我外甥。”   天南扶着他的手慢慢收紧。   “……上面说,连慎微,烈火相迎,待君亲至。”   他说完,连慎微垂眸。   这是冲着他来的吗?   他心中轻微一松,如果是冲着他来的,上面的情况或许没有他想的那么糟糕。   “阿恣。”   连慎微摸了摸阿恣的羽毛。   这只海东青格外懂人性,他现在只能希望阿恣能理解他说的话。   连慎微:“去找人来。”   阿恣用鸟喙轻啄了他一下,展翅高飞,几乎是眨眼之间,就成了一个看不见的黑点。   海东青的速度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连慎微收回视线。   “主子,你一定要上去吗。”   是疑问句,天南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连慎微抬头,从山脚望向山顶的大殿。   绕山石阶走太费时间,笔直的山道是他唯一的选择。   佛像在火光里俯视这条长长的石阶,就像是神佛在云端,俯瞰地狱混乱杀戮的疯狂之景。   却从不伸出手救赎。   天南沉默了片刻,把连慎微带下了古树。   “主子,您不许再用内力。”   他的眼神太固执。   连慎微抿了下唇,稍稍颔首,“尽量。”   天南心中微松,浑身的肌肉却紧绷了起来,像头蓄势待发的狼,“您就跟在我身后,”他抽出了腰间的刀,转身走向了山脚下。   “属下给您清道。”   -   “驾!”   “驾!驾!”   马蹄把地面的泥泞溅的老高。   厉宁封、叶明沁、明烛三人策马冲在最前面,身后带着的都是骑兵。   他们从京城出发的时间比莫达估计的要早很多,甚至隐隐看见了北方的一点光亮。   厉宁封视线极好,眸色一沉。   真的出事了。   -   风恪已经连续赶了半个月的路,神色疲倦,胡子拉碴,眼神是亮的。   他骑着的马上搭着两大兜药材,裹了好几层油纸,滴水不进。   之前走的着急,外域也无法和中原取得联系,不过现在他已经到了京郊,正常速度往前的话,今晚就能到摄政王府。   他半点的时间都不想浪费。   这样想着,风恪搓了把脸,驾着马儿往京城的方向走,北方冲天的火光引起他的注意,但他没往深处想,多瞥了几眼,权当事不关己。   “阿古——”   上空急速掠过的大鸟忽的兴奋叫了一声,紧接着快速转弯,直直朝着马上的蓝衣青年冲过去。   风恪一抬头:“!!!”   瞳孔骤缩。   什么东西啊?!   砰!   风恪眼前一黑,他甚至都来不及反应,就被强劲的冲击力从马上撞了下去。   他难得骂了句脏话。   怪东西叼着他的衣服使劲儿往一个方向拽。   七荤八素的晕了一会,风恪诧异的盯着那鸟看了一会,不太确定的道:“……阿恣?”   连慎微这是给它吃什么了长这么大!   他走的时候不还是个病恹恹的小可怜鸟吗?   阿恣疯狂把他往北方着火的地方拽。   风恪的袖子生生叫它撕断了一截。   见风恪还懵着,阿恣飞起来盘旋了两圈,朝着北面的方向叫了几声,然后又来扯风恪。   风恪皱眉:“谁在那边?你主人?”   阿恣叫了一声。   “走!”   风恪不再犹豫,揉了下摔疼的腰跨上马,一扬马鞭,朝着北方赶去。   那里离他不远。   阿恣在他头顶引路,凶悍的鸟喙还残留着风恪袖口上的蓝色丝线,翅膀负雨而行,凌厉地割开雨中的风。   -   半山腰。   连慎微心里默数着时间。   新鲜的血液混着雨水,从上个石阶上流下来,火舌吞吐着撩烧过来,弥漫的烟气令连慎微不住的低咳。   天南浑身浴血,呼吸沉促,刀尖点在石面,手臂都在发颤。   连慎微负手站在他身后,抬眸。   前面的一众僧人拦在前面,越往上人越多。   以天南的内力,从方才到现在,一根头发丝都没让他伤到,此时差不多已经到极限了。   天南擦了下嘴角的血,眉眼压的极低,显得凶戾,他攥紧了刀柄,还想往上冲。   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   天南勉强侧了侧头:“主子?”   连慎微:“我来吧。”   再打下去,天南经脉只会是经脉受损一个下场。   况且……   刚才花费的时间太多了。   即便这次好像是针对他来的,但是只要璟决在上面,变数就永远存在。   天南仓惶摇头。   连慎微手中一用力,天南手臂一麻,手里的刀就掉了下去。   连慎微反手接住,握在掌心。   他拍了拍天南的肩,“这些人而已,尽量少用内力,我不会死的。”   他这样说了,就是有几分把握,在第三次动用内力之后不会死。   是不想活的太久,但现在就死,而且死在这种地方,他还是不甘心啊。   连慎微轻轻呼出口气,抬起手,运起内力,并指在自己心脉处点了一下。   武者心脉穴。   天南看的清清楚楚,脸色当场变得惨白:“不……”   主子。   他试图攥住连慎微的衣摆,可是青年抬脚往上走,他只握住了潮湿的雨雾,和从指间擦过、一触即离的风。   一步一阶。   青年拾阶而上。   刀尖滴血。   -   与此同时,快速往此处赶来的两方人,已经逼近了山脚下。   天空中传来一声嘹亮的鸣叫。   -   “距离你说的一个时辰,快到了,”慈怜看了眼莫达。   “杀了小皇帝,你大可不必冒这么大的风险。”   莫达:“没听见   若非逼不得已,他真的不想打破自己的誓言。况且,他就算杀了小皇帝,连慎微没死,他们回了王庭,也一定会面临连慎微疯狂残酷的冰冷报复。   就像他查到的那些东西一样。   之前他只觉得先帝太过宠信,留着连慎微是件好事,现在连慎微才是他最想除去的人。   这个人太危险太不可控了。   “诸位。”   一两声低咳从石阶下响起。   “应约而来,有何指教。”   穿着黑色游金长袍的青年握着刀,缓步走了上来,踩在地面的鞋底洇出血色,他身上看不出来哪里有伤口。   连慎微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被莫达提在手里的应璟决。   应该是昏迷。   连慎微眯起眼:“莫达太师。”   莫达并不意外他能叫出自己的名字,笑了笑。   “我该叫你摄政王,还是连瑜白?”   从连慎微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他心中还有疑虑的那些不确定的猜测,此时全都有了答案。   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实。   连慎微听不见,莫达留着胡子,黑夜里他看不太清对方的唇形,他懒得辨认,更懒得扯皮,直接道。   “今日此局冲我而来,怎么做才能放了他。”   莫达笑而不语,看了眼他手里的刀。   他不知道连慎微的身体状况,显然对他的实力有些忌惮。   他真的走到了这里,孤身一人,可见如他所料,是暗自跟来这里的。当然,就算是带着不少人来,他也还有后手,不惧什么。   连慎微没死在长阶的僧人手里,这是对他身手的一种试探,看起来那人对他来说却是算不得什么。   走到他面前,身上看不出半点伤口。   他在大盛朝三十六年,见过多少文武全才的天才横空出世,连慎微无疑是最让人惊艳的一个。   可惜,他最擅长的就是毁了这些天才。   哐当。   连慎微把刀扔了。   应璟决没有完全昏过去,他只是没有力气动弹,发丝凌乱的垂下,遮住了的脸,他嘴唇一直在嗫嚅着,没有人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其实想说的是。   快走。   别管我了。   少年天子浑浑噩噩着,眼角滴下一滴泪,终于在心里念出了那个称呼。   ……小舅舅。   慈怜:“阿弥陀佛。”   “不知摄政王还认不认识这个人。”   他指了指地面呜呜蜷缩的一个有些眼熟的少年。   立即有僧人把他拎起来。   连慎微瞥了一眼,眉尖微蹙。   有些眼熟。   他看向莫达。   莫达:“这位,是魏立的儿子,魏书规。”   “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了他,摄政王好手段,瞒天过海让他们记忆全失。杀了魏立,后面还叫人挖了他的坟。”   连慎微:“你把他找来干什么。”   慈怜之前也问过莫达这句话,找来魏书规做什么。   莫达反问他,知不知道如何毁去一个骄傲的人。   大盛朝这些年折在他手里的那么多人才,哪个不是心高气傲之辈,他可太懂得这些了。   不待他继续问,这个有点疯魔的太师就自问自答到,当然是用最残忍的手段,折断他的心气。   人无气,不成活。   莫达那双眼睛沉沉的盯着连慎微,“很简单。摄政王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给魏立的独子跪下道个歉,不过分吧。”   话音刚落,他就察觉到了手中应璟决低弱的挣扎。   他当即诧异。   小皇帝竟然没完全晕过去。   “……”   连慎微没有味觉,却久违的在自己嘴里尝到了血腥气。   他闭了闭眼,再度睁开的时候,已经是冷冰冰的一片,“不可能。”   魏立是他的仇人。   魏书规是他仇人的独子。   哪里来的规矩,让他给仇人的儿子下跪,磕头道歉。   他宁愿砍断自己的双腿,自绝当场,也不愿下跪。   莫达:“那他,就只能死了。”   他似乎根本不意外得到这样的回答,收紧了掐在应璟决后颈的手。   连慎微的掌心慢慢攥紧。   “等一下。”   他说。   ( 第121章 第121章   应璟决从来没有一刻像这样愤怒。   听清莫达说了什么之后,他全身的血都涌上了大脑,太阳穴鼓胀,恨不得把这个人剥皮抽骨。   下跪?   这混账如何敢说出这样的话?!   他刚刚恢复记忆,后脑又被重击,脑中还一片浑噩混乱,过往的经历被掰成了碎片,一点点组合恢复。   记忆里,他和小舅舅少年时一点一滴的相处如此鲜明,那些空泛的大道理,都是小舅舅揉在日常生活里,慢慢教给他。   连家的风骨。   浮渡山庄的清正。   无论什么时候,即便是生病了,即便是闯了祸请了家规打板子,多疼多难受,他记忆里的小舅舅,背永远都是修竹般笔直的。   这种要求,简直是明晃晃的折辱。   这无疑是把他的傲骨抽出来一寸寸碾碎。   小舅舅怎么可能答应,应璟决不意外从他嘴里听见拒绝的话。   他分明教过他的,后背当以气节为重,不跪违背祖训先辈,不弯忍辱受屈之腰,不折君子立世脊骨。   那太师捏紧了他的后颈,轻飘飘的拿他的性命威胁了一句。   应璟决心中冷嗤。   仅一句威胁,小舅舅怎么可能——   “等一下。”   他听见了这一句话。   平静的,远没有刚才那句‘不可能’里蕴含的冷怒。   应璟决呆了下,继而僵住。   他开始疯狂挣扎,可是这幅度实在是微弱的近乎没有。   不——   不可以!   少年天子拼尽全力睁开眼睛,终于把眼睛掀开了一条缝,从凌乱垂落的发丝里望过去,他看见了青年轻轻垂下的眼睛。   -   半刻钟前。   “吁——”   厉宁封带着人停在了山脚下。   一眼看过去,就被那条尸体陈横、鲜血尽染的石阶惊到了。   “快!”   厉宁封翻身下马,二话不说运起轻功,顺着石阶快速往上。   这条长阶宛如地狱之景。   叶明沁的内功境界不是很高,勉强跟上。   明烛全力往上赶,到将近半山腰的时候,她心中隐约有不详的预感——   死去的僧人身上的刀口习惯变了。   也就是说,前面的人和后面的人,不是同一个人动的手。   千万别是主子。   如果是,可就是第三次了……   明烛的心口收紧。   厉宁封抬头,看见了一个还活着的,满手鲜血在石阶上往上爬的人,他迅速落在那人身边,揪起来那人的领子才发现,这位竟勉强算是个熟人。   明烛也停下来:“天南?”   她沉声问:“主子呢?”   天南吐出一口血,“……快,主子在上面,还有陛下,这是针对主子的局……主子动手了……”   明烛脸色一白,扭头往上冲。   厉宁封不理解她为什么忽然这么害怕,心却悬慌了起来,快速跟在她身边,语气沉沉:“为什么听见师父动手,你们两个都是这个反应?”   明烛:“因为……”   她蓦的闭嘴。   厉宁封:“所以他真的是息眠,是我师父。”   明烛刚才分明被天南一句话乱了心神,他凑着这个时间问话,很容易就问出来什么。   原来看见那些信,他还有两分疑虑,如今这一下,真的证实了连慎微就是息眠,是他师父的身份。   师父为何不能出手?   明烛看厉宁封如今安康无虞的模样,就想起主子曾经放的那些血。   主子如今身体亏空得那么厉害,和这件事有脱不开的关系。   明烛冷冷睨了他一眼,说出来的话被风吹散在雨雾里。   “小侯爷,你最好祈祷主子能顺利渡过此劫。”   -   佛塔上。   被莫达安排在佛泉寺负责后方警戒和撤退的牧向,看见了   下方太师还在和刚提刀走上来的摄政王对峙。   太师做事从来都留有后手。   魏书规是他绑过来的,他当然知道太师绑这个家伙过来干什么。   连慎微这样的人,让他在这样无法保证小皇帝安全的情况下自绝或者自废,很可能逼得他发狠咬人。   他们忌惮他的实力。   如果连慎微真的按照太师的话做了,等他跪下的那一瞬间,他和太师、慈怜三个人,会趁着那一刻一起对他出手。   就算万一失手,连慎微在他们三个人同时出手的情况下还活着,但受辱的这一天,会成为他永远也无法摆脱的心魔。   越是武功高强的人,越是大忌。   相当于人已经废了一半。   他们手里捏着小皇帝的命。   天罗地网。   诛心亦诛身。   连慎微已经入局,不可能还活着出去。   只是……   山脚的军队怎么来的这么快?   连慎微前脚刚提刀上来,后面这些人就到了半山腰。   为首的是一个天权境的女子,半步天权的小侯爷,还有一个不过内力小成的官员。   他们往山顶掠过来的速度几乎只能看得见残影。   牧向眼睛眯起,抬手往身后招了招,密密麻麻的箭矢顿时探出头来,一部分朝着下方的连慎微,一部分朝着长阶赶来的三人。   有僧人将刀锋对准了拉着大石头的绳子。   现在还不能动手,因为一动手,就会被连慎微察觉有援军赶到,定然会生出新的变故。   -   越往上,厉宁封心里的危机感就越重,无数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经验告诉他——   周围有埋伏。   他们这么显眼的往上走,不可能不被发现,只是为何还不对他们出手,莫非是上方有牵制,还是说在等什么时机?   厉宁封抿唇,忽的跃上两侧的树枝,一边提气往前,一边望向山顶的方向。   他和明烛速度很快,已经离的不远了。   甚至能隐隐听见说话声。   厉宁封这一眼望去,正好看见被莫达牵制住的应璟决。   以及背对着他们站在山顶的青年,青年哐当一声把手里滴血的长刀随手扔在了地上。   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样。   那是……   师父!   随着风飘近耳中的还莫达对他师父说的话。   “……跪下道个歉,不过分吧。”   “不可能。”   “那他,就只能死了。”   厉宁封眼神瞬间凶狠,极其冰冷的视线落在了莫达身上。   可紧接着落入耳里的,就是一声轻轻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   “等一下。”   ……   连慎微说完这句话后,就陷入了沉默。   莫达耳尖一动,听见了佛寺顶上传来了一声虫鸣。   是牧向给的信号。   意思是   莫达:“我数到三。”   “三、二……”   连慎微:“我答应。”   他垂下眼睛,半湿的发丝缓慢的从肩头滑落到胸前,像是被风吹落的。他的头低下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莫达甚至都以为他还没有动作。   这微小的幅度从前面看不甚明显,可雨后湿衣,后背的衣服都顺着身体的线条紧紧贴在身上,从后面看,很轻易就能看出来。   这一点点近乎看不出来的弯折,落在厉宁封眼中被无限放大放缓,便如一根长刺,缓慢的,生生刺进心脏里。   他曾无数遍在心里说过要好好敬重的师父。   在他眼前受辱。   “师父——”   “不可以!!”   厉宁封胸腔里全是速度提升到极限后,倏然爆发涌上来的血腥气。   他长啸一声,从长阶一跃而起,眼底攀上红血丝,手中的长枪对准莫达的脑袋狠狠投掷了过去!   厉宁封冒头这一瞬间,牧向吹了声口哨,眨眼间,无数箭矢朝着连慎微和他的方向射去。   轰隆隆!   上百巨石从山顶滚滚而下,冲向山脚下的士兵。   厉宁封反手抽出腰间的负雪剑,内息一震,把如雨般的箭羽拦腰砍断。   莫达躲过了厉宁封刚才的攻击,看着他暴怒的神色,嘴角却露出一抹奇异的笑,他一边抓住应璟决的领子后退,一边低喝道:“慈怜。”   慈怜扔出一精巧的铁球,铁球砰然炸开,十数根细小的幽紫色毒针爆射而出,全部冲着连慎微的命门射去。   这么近的距离,几乎让任何人都做不出反应。   一切不到半个呼吸的时间,连慎微失聪,他动用内力前,点了自己的心脉穴,加上身体太虚弱,他除了挥刀杀人之外,甚至没有用轻功的力气,一步步走上台阶来的。   自内息在经脉里流动的那一刻,他就无时无刻不压着经脉里内息翻涌的疼,眼前阵阵发黑。   风恪说是三次活着使用内力的机会。   却没说,他点了心脉穴后,发作的竟比一般武者要快得多。   箭雨自他头顶掠过,他听不见空气被利刃划过的破空声,也听不见厉宁封夹杂着恐惧的让他躲开毒针的呼喊。   “师父!躲开!”   砰!砰!砰!   力道极大的暗器从厉宁封后方传来,一个个精准命中箭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明烛手腕一翻,飞刃藏于掌心,长鞭甩手而出,一圈圈缠住了连慎微的腰,然后狠狠往后一扯!   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三两根毒针没入连慎微的体内。   毒针入体的那一刻,莫达瞬间放了心,见血封喉的毒,任凭那连慎微再如何,也不可能活了。   莫达捏着应璟决的后颈没有松开,打算暂且当一段时间的人质,他大笑着:“慈怜,走!牧向掩护!”   箭雨更加密集了。   厉宁封到连慎微身边,抬手封住了他中了毒针的左臂穴位,看见青年已然拧起的眉和紧闭着的眼睛,脸色难看至极:“该死的!”   “阿古——”   谁也没有想到的,天空传来一声嘹亮的鸟鸣。   一片硕大的黑色鸟影自云端俯冲而下,灵巧的躲开箭矢,快准狠的撞向了莫达。   莫达惊骇:“什么东西!”   阿恣尖锐的鸟喙狠狠啄在了他的手背上,瞬间叼下来一整块皮肉,莫达对上那双不含任何人类情感的兽类冰冷眼瞳,下意识的松了手。   应璟决摔在地上,闷哼一声。   厉宁封快速落在应璟决身侧,把他带到了自己身边。   阿恣凶猛的张开翅膀,对着莫达的脸一阵狂扇。   “我的鼻子!我的鼻子!”莫达脸上都是被鸟爪和鸟喙弄出来的伤,鲜血淋漓,他恶狠狠的把阿恣挥开。   山下原本被滚下去的乱石拦住的士兵快上来了。   慈怜抓住他的肩膀,可惜的看了一眼被厉宁封护住了的小皇帝,“目的已经达成!我们该走了!”   他们两个在牧向的掩护下快速撤退。   在佛泉寺这么多年,寺庙后面有他们早就准备好的离开的路。   厉宁封检查了下应璟决没有性命危险,心中松了口气,对着山下上来的士兵挥了挥手,眸色冷成了冰:“追!追不上,军法处置!”   “是!”   “主子…主子你醒醒……”明烛略显无措的声音响起。   厉宁封倏然回头。   青年被搀扶着半跪在地上,侧脸苍白如雪,眼睫不安的抖颤。好像在努力睁开,却始终都睁不开。   厉宁封手腕传来轻微的抓握的力道。   “小…小舅舅……”   应璟决吐出一口血,吸进肺里的香雾似乎被清出来了不少,他涣散的视线勉强聚焦,在四周找了找,虚虚的落在连慎微身上。   然后挣扎着往那个方向伸手:“放开朕……”   厉宁封反手架起了他,脸色紧绷着,大跨步往那边走去。   他心中忐忑不安到了极点,心率失衡,手都是冰凉的。   然而还没走到连慎微身边,他们就被一个匆匆飞过来的蓝色身影挤开了去,还伴随着一声毫不客气的低喝:“给老子滚!”   明烛猛地抬起头,眼底遽然亮起了一点希望:“风先生!”   风先生?!   厉宁封瞳孔一缩,难道是……浮猋先生吗?   “他又用内力了是吗。”   明烛:“是,左臂中了毒针,三根。”   她恳求道:“风先生,救救主子……”   风恪半跪在连慎微身侧,眼神沉沉,毫不客气十分熟悉的撕开了他左边的袖子。   三个细小的毒针针孔泛着青色。   剧毒封喉。   风恪忍住心中不住往上升的慌意,扫了一眼:“这毒无事。”   连慎微体内中过的毒比这个霸道的多得是,这点东西喂进体内,还不够他血液里其他毒一口吞的。   用了内力,也不必管失不失衡了。   常年行医,即便心中再沉,他的手也是稳的。   他捻起一根针,正欲和前两次一样,扎在连慎微的颈侧,却被一只手轻轻挡了挡。   连慎微半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昏厥前的暗,勉强捕捉到一抹蓝色的影子,他蹙眉低喃了一声:“……风恪?”   风恪:“我在。”   连慎微听不见,眉头却一松,有点下意识的放松。   “你来了。”   风恪鼻尖微酸:“我回来了,怎么我不看着你,你就把自己弄得这么惨。”   “不要担心…第三次……我没死……”   连慎微艰难的喘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笑,似在宽慰:“我点了自己的心脉穴……”   武者心脉穴。   修炼到天权境之后,才会形成的一个自废般的保命穴位。   倘若聚齐内力点下去,一个时辰内,积年修为尽数散去,而散去内力萦绕经脉,三日不去,性命不陨。   相当于废了一身修为,换三日性命。   一般只有即将身陨,走投无路的武者才会这样做。   风恪惊痛交加:“连慎微!你!”   连慎微实在没力气了,他的世界静寂一片,他不觉得自己点了心脉穴有什么不对。即便不废了一身修为,他日后也没有握剑的机会了。   青年低弱道:“我有听你们的话…好好活……”   很努力的在变好。   他不想死在这里,这次闭上眼睛后,不知道还有没有再睁开的机会。   他想去金陵。   风恪知道他听不见,却还是在回应:“我知道,我知道,你把阿恣养的很好,我都能看出来。”   连慎微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这次听不见…风恪……你还能不能把我从黄泉路上喊回来……”   再无声息。   风恪感受着他虚弱到近乎没有的脉搏,闭了闭眼,哑声道:“都说过了,你死了我都给你抢回来。”   他和明烛一起,把连慎微搀了起来。   “你们两个,很好。”   风恪眼中一片冷意,瞥向了一边僵立着的应璟决和厉宁封二人。之前隔得很远,他就听见了厉宁封高喊的那句师父,和后来应璟决低喃的那句小舅舅。   都知道了是吗。   他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说什么,飞速带着连慎微下了山。   作者有话说:   跪是不可能跪的,轻微弧度的低头也不会让反派看见,让主角团看见才是宫大爷的剧本(?)   那两个屑不会成功逃跑的,放心。   还有两-三章的样子差不多写完,然后就是后日谈以及后世论坛番外。   ——   ( 第122章 第122章   深夜。   封锁京城的将领远远看见一队人马飞驰而至。   他刚想大喝拦下,就听见为首的人举着一块令牌:“陛下回京!开城门!”   那将领吓得一个激灵,顿时什么瞌睡都没了,忙叫人打开了城门。那队人马停都未停片刻,最中间的那匹马上坐了两个人。   一个脸色阴沉的蓝衣男子,一个被拢在大氅里,看不清脸的人。   而他们旁边的那匹马……   将领揉揉眼,一声娘哎脱口而出。   被小侯爷拎住的那身明黄,可不就是他曾远远见过一面的年轻的陛下?!   京城刚经历一场血洗,街道上都是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人人自危,感叹天子雷厉风行,手腕狠绝——   这是又出什么事了?   -   摄政王府。   淅沥的秋雨并未停歇。   地面汇聚的小水潭映着王府里一盏盏亮起的灯,被匆匆的脚步踩碎又重组,混着夜里的寒凉,像一场破碎而迷离的梦。   “备水!”   “把我马背上的药材包拿过来!”   府中一直未睡的小厮快速动了起来,对比起来不知如何是好的厉宁封和应璟决,他们甚至称得上一句井然有序。   显然这种急救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天南因为受伤,落后一步被叶明沁扶着进来,他目送自家主子被风恪先生送进了他自己的那一间房,他虚弱的低咳了几声,望向了明烛。   叶明沁问道:“义兄情况如何?”   “风先生没说,”明烛道,她看着天南,“你伤得很重,我先送你去休息。”   “不,”天南摇头,撑着站在风恪的房间外,“是我没用,才叫主子再动了内力,如果我的实力再强一些,就不会变成如今这个局面。”   “我就在这里等主子醒。”   他固执,明烛也不好强行劝阻。   如果这事换了她,她会比天南更难受。   连慎微仍旧被丢在了浴桶里,后背裸露,伏在边缘,   风恪一边把噬髓蛊准备好,一边从自己在域外带回来的药包里拿出来几颗干瘪的、血红的草碾成了粉末。   “明烛,按住你主子。”   风恪抬起头,天南受伤了,小皇帝一副站都快站不起来的样子,他看了一圈,目光快速在厉宁封身上锁定,“你来。”   厉宁封不敢耽误,三两步过来:“我做什么?”   风恪一边说一边把连慎微的手从水里捞出来:“按住他的手臂。”   手臂暴露在空气里的那瞬间,上面的一道道狰狞的伤痕再也掩饰不住,非常具有冲击性,厉宁封呼吸屏住,一时之间,他竟没找到一块好些的皮肤。   他快速调整好状态,紧紧按住。   噬髓蛊入体的时候,连慎微一如预料没有任何反应,风恪把红色的草药粉末撒了进去。   浴桶中的水眨眼变得猩红。   原本只停留在背部的绯色噬髓蛊的根,变成了奇异的浅银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遍布了全身。   宛如某种神秘的图腾。   青年逐渐开始挣扎起来。   即便是没有意识,但身体残余的知觉还是对远超阈值的痛感产生了本能反应。四肢皮肤的表层开始出现血色,一点点往外渗血。   应璟决看着那血,半晌,垂在两侧手慢慢收紧。   他如今的心情才是最乱的。   早在记忆恢复的那瞬间,他就不知道怎么面对连慎微了。他甚至根本不清楚为什么事情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浮渡山庄的那一晚,与皇室有关吗?为什么莫达会说魏书规是小舅舅仇人的儿子?   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他为什么会突然失忆,小舅舅又为什么会消失三年后,成了大盛朝的官员,他的老师,甚至最后的摄政王?   可他甚至都来不及反应,很多事情都没想清楚,就要看着他世上唯一仅剩的亲人,看他长大的小舅舅,在生死的边缘线上痛苦挣扎。   他就只能这样在边上看着,一点忙都帮不上。   世人遇到事情都习惯去求神拜佛,不会求天子。   因为天子也会求神佛庇佑。   甚至有时候天子才是世上最无用之人。   等挣扎渐弱,黏腻的血不可避免的浸染了厉宁封的指缝,他压着的那条手臂上的伤疤,一眼看去更为可怖。   厉宁封看了片刻,别开了眼。   风恪冷笑一声,刻薄道:“怎么,他用匕首在胳膊上放血给你治疗的时候,你用的倒是自在,现在嫌弃他胳膊上的疤了?”   厉宁封僵在当场。   他脑中闪过自己曾经在治疗的时候,用过的一罐罐血。   治疗时钻进鼻尖的味道,似乎又和现在空气里缭绕的药味和血腥气重合,厉宁封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掌心里疤痕凹凸不平的触感好像都变成了那曾在上面划过的刀,厉宁封听见自己问:“……你说什么。”   治疗才开始第一步而已,风恪不想理他,继续下一步。   他给连慎微喂了一粒药,然后按在他脉搏上等了片刻。   很弱。   弱是正常的,可是服下药之后就不该这么弱了。   他走之前有让连慎微好好补身体,按照他的体质,那些吃进身体里的补药一部分补他亏空的底子,一日都断不得。   而大部分都吸收不了的,会留有温和的药力沉寂在体内。   如今正是利用起来的时候。   他给连慎微吃的是激起药力的药,如果他有乖乖听话补身体的话,不应该是这个反应。   风恪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   他问明烛:“我临走是吩咐,他的补药一日都不能断,你和天南可有好好看他喝下去?”   明烛:“主子认真喝了,但是后面断了。”   风恪心中一沉:“断了几日?”   明烛:“前几个月日日都喝,后几个月补药涨价,府里银钱不够,天南去皇宫偷过一次珍品但是被主子知道了,自那以后,就变成了三日一次补汤,或者五日一次……”   风恪忍不住打断:“哪来的补品涨价涨那么贵?!”   摄政王府剩下的钱,加上一些商铺每月的租金和庄子上的收成,府中其余的地方又没有要花大钱的地方,那些银子完全够连慎微一个人补品的开销。   明烛:“皇宫的命令。”   风恪顿了两秒,想清楚了什么,他偏过头,望向应璟决的眼神中,第一次含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你的命令。”   应璟决脑中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倒流回心脏,明明还只是秋季,他却感觉深冬敲碎了他的骨髓,把刺骨的寒意一寸寸钉了进去。   ……   识海内。   外面一片愁云惨雾,宫渡舒服的缩回小被窝,打开了小光团从主考系统那里下载回来的动画片。   可以躺平了。   愉快摆烂。   因为脱离这个世界的缘故,小光团和世界意识联系了一下,这几日世界意识的影响对他好像没有那么深了。他从每日恨不得昏睡二十四小时,变成了勉强有一两个小时完全清醒的时间。   连慎微对接下来自己写的剧情烂熟于心,幻化出一只脚丫把剧本蹬开,然后重新变成圆不溜秋的团子缩回去,“补考官。”   小光团:“来了!”   水果零食摆了一小推车,小光团眼睛亮亮的把小推车推到他面前,“哎嘿!你好厉害啊。”   半睡半醒都能走出这样的结局,比前两个世界也不差什么。   宫渡:“上次考试自由故事一科,我睡着了都能在上面编。”就是的得分不高,主系统没有眼光。   他记得拿着试卷出考场的时候,还碰见了一只银喉长尾山雀形态的考生,秉持交友的心态,他们交换了试卷,对彼此写的自由小故事都大为赞叹,恨不得引为知己。   小光团:“……”   你当着补考官的面说这样的话,很骄傲吗。   “上边的补考时间已经下来了,离开这个世界后还有一段复习时间,你要回前两个世界看看吗?”   宫渡摸摸自己耳骨上的彩色耳钉,“再说吧。”   又不着急。   他现在在识海里,其实是能看见外面兵荒马乱的情况的,风恪的医术在这个世界,说实话应该是顶尖的一类。   如果他身体没有附加的衰竭,说不准这一套下来还真的有活命的可能。   可惜,这不是原来的世界线,更不是连慎微原本的命运。   在原本连慎微的命运线里,他是被处以凌迟之刑而死的,宫渡有时候无法想象,连慎微究竟是抱着怎样的一种心态去赴死。   他被那么多人骂着,满身污名去赴死的时候,是不是从没有把自己再当成连瑜白了。   那些潇洒的、纯然的过往,真的能完全舍下吗。   人,和人设,是不一样的。   他会在剧本里规定好一个人的背景、过完、经历,然后拟合出一个符合逻辑的性格,并且按照这个性格让故事发展下去,这是人设。   而人……   会做出违背他们性格的选择的。   宫渡揣度人心,自己却从来不真正的入戏,没有为了补考进入小世界之前,他剧本里写下的悲欢离合,都好像被禁锢在一个固定的程序里。   而他这三次写出来的剧本,跟以前好像有点不一样的地方。   宫渡把耳钉摘下来,触碰了下里面的情绪。   很奇妙。   他现在觉得自己之前把这些东西从灵魂里剥离是多么离谱的决定了,这分明是他的剧本编写利器。   ……   第二日的黄昏。   连慎微才从风恪的房间挪回了自己的卧房。   依旧昏迷着,对外界毫无反应。   应璟决和厉宁封两个,被他一两句话打击的不轻,风恪看着他们就烦,让他们滚回去休息好了再回来。   一个握着军权的小侯爷,一个皇帝,在这里一直待着算什么,出了事,连慎微这些年的打算和算计不都要白费。   就算是想弥补,人还不一定能不能活,等又有什么用。   他说了,可是这两人跟在这里扎了根一样,怎么说都不走。   风恪就不管了,嫌他们两个身上脏兮兮的,让他们随便换了身衣服继续在这里守着。   连慎微在冰水里泡了那么久,身上冷的不像活人,风恪命人在房间里把地龙烧起来。   “我给他针灸,你们两个谁过来,把他的手捂热,”风恪抬起头。   先把连慎微的身体捂暖和,不然不知道这次高烧要烧到什么程度。   “我来吧,”厉宁封拦下了打算往前的应璟决,“我的内力稳一些。”   他蹲下来,内力附于掌心,小心把连慎微的手握在两手中间。这双手很好看,修长如玉,骨节匀称,握笔握剑都很合适,却冷的像块冰,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手腕内侧有反复割裂形成的刀疤。   左臂上的伤口远多于右边,许是右手手筋断过的缘故,不能再受伤,所以大多数都在左边。   他想起他腿伤的那段时间,一罐罐用在他身上的血。   厉宁封曾经问过浮猋先生,那是什么血。浮猋先生说是药人血。他还当师父找药人血不易,的确是不易,因为那些血本就是师父从自己身上放出来的。   他上一年春日的腿伤,师父就是从那时开始放的血。   后来师父去南巡,一路定然不可能即时把血送到,但是他治疗的时候,血却从未间断过,也就是说,师父是放够了量才走的。   他记得那段时间摄政王仗着宠信不上朝还惹了些非议。   现在想来,哪里是嚣张,任谁短时间内放了那么多血,还能若无其事的出现在众人面前。   怕是整日虚弱,迅速消瘦才是真的。   厉宁封喉结动了动,垂下眼,动作放的更轻了。他从未感觉一个人是如此的易碎,力道重一点点,他都怕人会就这样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卧房里的地龙烧的旺,厉宁封维持一个动作不动,身体都僵硬了,连慎微的手还是凉的。   厉宁封有些无措:“风先生,师父的手捂不热。”   风恪抿了下唇,指尖捻起一根银针,犹豫了半天。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犹豫该不该下针。   这一针刺激生机反哺衰竭的内脏,凶猛霸道,连慎微身体亏空至此,生机不多,如今不过是拆了东墙补西墙,缝缝补补,看如何还能撑着他的身体勉强运转罢了。   最终,他一针刺了下去。   片刻后,毫无知觉的青年身体轻微的一颤,嘴角溢出一缕血色,风恪见状赶紧把连慎微的身体侧过来,让他趴在床边,同时一只手轻拍着他的背。   咳都没力气了,弱的不如一只刚出生的猫崽子。   他刚才反应再慢点,这血呛进肺腔又是一桩麻烦。   风恪拍了一会,抬起头对着应璟决道:“我知道,你还有很多事不明白,当初的事情不是你的错,但你小舅舅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你脱不了干系。”   “他的实力是很强,但他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允许他动武。”   应璟决:“小舅舅……为何不能动武。”   “十年前,往事如烟,”风恪沉默了片刻:“如果他这次能醒来,我再告诉你吧,你若想不起来,他是打算一辈子瞒着你的。”   厉宁封拿着一块干净的帕子给连慎微擦着嘴角的血。   青年垂落的发丝轻轻一晃,肉眼可见的,刚才还是乌黑的发间,恍然多了一缕银丝,厉宁封瞳孔一缩。   风恪也看见了,他神情并不意外,只伸手把连慎微的发丝拢了起来,其中的那一缕白,在其余乌发间显得格外刺目。   生机太弱了。   府里没有合适吊命的补品。   风恪望向应璟决,语气淡淡:“他需要东西吊命,五千年左右血参、三千年以上至露……这些都可以。”   应璟决一激灵,“我知道了。”   他用最快的速度,浑浑噩噩回了皇宫。   小志子被割伤了喉管,声音受损,但是侥幸未死,眼下就一直在皇宫等他回来。   遥遥看见应璟决的身影后,他忙不迭的迎了上去,却被少年天子如此狼狈,眼眶通红的模样吓了一跳。   小志子甚至不太敢出声,只小心道:“陛下……?”   应璟决的目光虚虚落在他身上。   许久,哑声道:“我断的,不是补品。”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让小志子心头一跳。   少年天子抬手捂住脸,任凭泪水留下来,喉咙里压出茫然的低泣。   “我断的是…小舅舅的命……”   ——   ( 第123章 第123章   半月里,流水一样的补品送进了摄政王府。   应璟决差点将皇宫里的库存全都搬空。   这种在乎程度,让原先和他一起计划对连慎微进行削权的几个臣子,差点以为他们陛下在问卜吉日的时候,被先帝的灵体上了身。   佛泉寺的事暂时压着,很多人都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只有几个消息灵通的,才听到了一耳朵风声。   小侯爷这几日带着兵不知道在追捕谁。   京城刚刚血洗一遍,正是风声鹤唳的时候,新帝立威,这段时间应璟决的命令朝中无人不敢不听。   所以哪怕是他上完朝就离开皇宫,将处理政务的地方搬到了摄政王府,也没有太大的反对声音——   正是摸不清形式的时候,谁敢冒这个头?   -   “阿古——”   阿恣在摄政王府上空盘旋一圈。   厉宁封身后的士兵压着两个满身是血的人,叶明沁也在旁边,他们一起进了摄政王府里应璟决暂住的房间。   “璟决,人抓到了,差点跑了,多亏阿恣。”   砰的两声,莫达和慈怜被毫不客气的扔到了地上。   他们两个人的脸上脖子上都是被鸟抓出来的伤,不知道厉宁封对他们做了什么,此刻被扔在地上,竟是连站都站不起来。   应璟决坐在桌子后面,缓缓合上奏折,黑沉的眼睛微抬。   登基一年多点的小皇帝,这一眼看过来的时候,慈怜忍不住心里发颤,反倒是莫达,眼睛里一片死水一样,被抓住的那瞬间,他就仿佛失了魂。   他想回的王庭,终究是没有回去。   那只海东青的眼睛就像是黏在了他们身上一样,无论他们躲在哪里,都能被找出来。   “北夷的细作。”   应璟决走到莫达面前,面无表情的抬脚,碾在他的脸上。   叶明沁已经将栾秦甘那件事告诉他,他如何猜不到,栾秦甘八成真的通敌了,而不是被污蔑。   不然怎么解释,一个经常与顺昌伯爵府联系的瞎子阿德,和中原女子生下的孩子,竟然是个异色眼瞳的北夷人?   小舅舅当年把这件事揽在自己身上,应该是考虑到,当时正是边疆战乱,厉宁封作为主帅,若是他的姨丈栾秦甘与北夷有不正当的联系,一旦被证实,恐怕无论如何也不能服众。   莫达算计了大盛朝三十多年,何曾这样直接被人踩在脸上过,他却不生气,反而疯癫的笑起来。   慈怜一脸你疯了的惊恐神色,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莫达声音含糊,“这里是摄政王府,你这样生气,无非是因为知道了连慎微是你小舅舅,而我毁了他的计划成功了,是不是?”   “连慎微啊,死得好……”   “可惜,没看见他朝我下跪的模样,堂堂摄政王,据说连先帝都不曾跪过一次,这样的人对着仇人的儿子下跪,想想我就呃——”   应璟决靴底踩出了血。   他低头淡淡道:“你很想回家是吗。”   莫达倏然一顿。   应璟决移开脚,“朕满足你这个愿望。”   他眼底渐渐透出一丝狠色,“朕不让你死,要留着你一口气,让你活着看着,朕是如何拿下北夷,攻占王庭,把北夷变成大盛的领土。”   “到那日,你就回家了。”   “朕会将你在北夷的亲人,一个个找出来,在你面前杀光。”   应璟决笑了下:“你说好不好。”   莫达眼皮剧烈一抖,吐了口血出来:“大盛朝国力衰弱,不可能战胜北夷。”   应璟决抬头看向厉宁封。   厉宁封抱拳,沉声道:“此番胜仗,可保边疆三年休养生息,五年内,北夷必灭。”   莫达嗤笑一声。   叶明沁嘴角扬起一抹冷笑:“臣曾在大理寺和诏狱、刑部都待过,大盛朝二十四道极刑,自是熟悉,生不如死的活五年而已,若是陛下信得过,这个人就交给微臣。”   应璟决:“先交给你,如果小舅舅醒来说怎么处置,就听他的。”   叶明沁点头:“是。”   莫达表情凝固了一下,被拖出去的时候忽的疯狂挣扎尖叫:“不可能?!”   “连慎微怎么可能没死!醒?他中了毒针!”   “他不可能没事!”   他再也回不去北夷,设计连慎微的计划成功就是他心里唯一的慰藉,此时轻飘飘告诉他,连慎微还有醒来的时间?!   莫达接受不了。   “他死了!他一定死了!”   厉宁封:“你调查师父的时候,怎么就没调查清楚,师父有个朋友,是风家的传人。”   莫达宛如被人扼住了喉咙,继而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尖啸。   “堵住他的嘴,”应璟决往连慎微卧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蹙眉,“别扰了这里的清净。”   莫达被拖了下去,还剩下一个慈怜。   应璟决只瞥了一眼:“和莫达一起处置。”   叶明沁:“微臣明白。”   房间里的人都退了下去,只剩下了他们三个。   有连慎微这层关系在,他们三个独处时,就不拘礼了。   应璟决:“都坐下吧。”   厉宁封没忍住,问:“我抓人的这几天,师父的情况如何?”   应璟决几乎是一直守在这里的,肉眼可见的憔悴,叶明沁帮他在朝廷和摄政王之间两边跑,反而没他在这里的时间多。   “……不太好。”   应璟决深深捂住脸。   “一直反反复复烧着,咳血,除了疼痛之外,对外界的任何刺激都没有反应,几天时间,风先生已经不下十次从阎王手里抢人了。”   “我有好几次,按在他手腕上,都没有摸到他的脉搏……”   应璟决说到这里,声音里藏着掩饰不住的颤意。   他这几晚一直睡在连慎微的房间里,在床下铺了一床被子,应璟决不是浅眠的人,现在却养成了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下意识探连慎微鼻息的习惯。   他经常看着床上苍白瘦削的青年出神。   或是看着那张脸,或是看着他的手。   厉宁封和叶明沁不清楚,但他知道,小舅舅和之前少年时的模样区别有多大……到底是如何变得这样孱弱的。   当年的事,他到底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为什么父皇明明知道小舅舅的身份,却不告诉他,反而留下了那样一份圣旨,是不是早就料想到了会有这一天。   应璟决把连慎微这些年在朝廷里杀过的人全都写了出来,却并没有发现这些人彼此有什么关联。   李公公那里他问不出来什么,天南和明烛守口如瓶,风先生日日研究新药,守在小舅舅身边。   好像所有的一切,都随着他父皇的离开,被埋葬了。   应璟决只能拼命从自己的记忆里搜刮,可反复找出来的,却只有一个画面,就是他曾经在浮渡山庄灭门的当晚,看见过的,穿着皇室暗卫服饰的人。   小舅舅那一晚并不在山庄,仇澄顶了他的死亡名额。   从他推算的时间来看,小舅舅十七岁,山庄惊变,二十岁出现在朝廷就是以状元的身份,被父皇钦点。   如今不到二十九。   这八年多的时间,连慎微几乎都在京城,他明面上做了什么事,应璟决都知道。   可是从十七岁到二十岁中间这三年的时间呢。   他去做了什么。   应璟决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然后看向厉宁封和叶明沁:“你们还知道别的吗?”   厉宁封其实也是后来才知道,师父不止是息眠,还是浮渡山庄的二公子连瑜白,更是应璟决的小舅舅。   他和师父联系上,是在他阴差阳错学会负雪剑法开始的。   负雪剑法应该是师父想让应璟决学,结果璟决没学会,他学会了,才会有后来的师父主动与他写信的事。   “当时接风宴上,我还不知道摄政王就是师父,当时我佯装摔倒试探过一次……”   说着,厉宁封脸色忽的难看了起来。   他脑中清晰的回忆起接风宴那天的事情。当时他败在了师父手中,装作摔倒探他的脉,抓住的……是师父的右手腕。   曾被挑断了手筋的地方,能承受的了他那一拽吗。   后来师父给他的回信里,里面有几个难写的字,笔锋微颤的停顿,是因为他那不知轻重的试探吗?   叶明沁:“怎么了?”   厉宁封:“……没事。当时试探出,师父经脉里没有流转的内力,是个普通人。”   “之前我在府里的时候,也没见义兄如何习武,只是偶尔折一两花枝,随便在手中转几下,”叶明沁回忆,“也就是说,义兄早在入京之前,就已经不能动武了。”   “可那时候,义兄的身体在风先生的调理下还算不错,是从我搬出摄政王府后才慢慢差起来的,尤其是南巡前,我见过义兄一面,义兄几乎瘦了一圈。”   那是因为他的腿而放血的缘故。   厉宁封沉默。   房间里安静下来。   几乎将事情都串起来了。   放血本就容易让身体亏空,伤了底子后,连慎微又片刻不歇的去南巡,在路上遭遇了几次刺杀,后来又在金陵前,用息眠的身份,强行动武把应璟决救了下来。   怪不得,当初在面对坠月流的杀手时,他能感受到小舅舅不愿意动手,而是选择了威慑为先。   还是厉宁封打破了沉默,“风先生伪装成浮猋先生救我的时候,将师父的血称为药人血。”   “我能听得出来,药人在风先生的口吻中是很低贱的存在,在江湖中以医药传承的世家里,相当于提供血液,被豢养的活人血畜。”   风先生没少对他冷嘲热讽。   此时再想,很可能是借着他,表达对师父放血的气愤罢了。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厉宁封宁愿不要这双腿,也不想让那样低贱的字眼与师父联系在一起。   炼制厉害的药人很难,能压制他的腿伤,甚至无视这次中的毒的血,又达到了怎样的程度。   炼制。   这两个字在齿间辗转,给人无法言喻的阴寒和惨厉。   叶明沁:“我曾听你说过,浮渡山庄遭难后,义兄以息眠的身份,几乎把当时的坠月流杀了个干净,坠月流里的杀手阴毒,防不胜防,是不是那个时候义兄才受的伤?”   没有答案。   他们知道的只是一小部分。   笃笃笃。   阿恣把窗户啄了个大洞,似乎是好奇这房间门窗为什么关这么严实,它歪着脑袋探进来看了他们仨一眼,见没什么事,就又不知道飞哪去了。   恰巧天南端着一个托盘路过,不经意往里面瞥了一眼。   正好对上了三双望向他的黑黢黢的眼睛。   下一秒。   砰!   窗户猛地打开,一双大手把他生生从窗户揪了进去。   天南:“……?”   ( 第124章 第124章   “我真的不知道!”   天南被盘问了许久,脑壳都快炸了。   这位叶大人胳膊肘子往外拐,对他还暗戳戳用了审讯犯人时用的伎俩。   主子十七岁到二十岁这三年的时间去干了什么他真的不知道啊!那个时候他和明烛都还没遇见主子。   药人血的事,因为风先生提过几句,他知道一些,但更多的就不清楚了。   再说了,就算他真的知道所有的事情,那也不会说一丁点。   没看见风先生都守口如瓶的吗?   他又不是活腻歪了。   明烛掀开了窗户,看见里面一片乱糟糟就忍不住皱眉:“天南,你在这里干什么?”   “主子的衣服呢?”   天南忙将手里的托盘举起来。   刚才被揪进来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不能让托盘上的衣服掉在地上。   “在这里!”   明烛:“都别闹了,你快送去,然后去准备一些补汤,风先生说,主子最近七天可能会醒过来。”   “什么?!”   房间里的四个人顿时一惊,手忙脚乱的去了连慎微的卧房。   卧房里很安静,只有风恪碾药的声音。   这开门声响起的突兀,风恪抬头。   “……?”   他不悦:“你们干什么。”   应璟决忍不住捏了捏掌心,往前一步,压低声音:“风先生,听说小舅舅……”   风恪低下头,把药碾里的药扫在油纸上,语气淡淡:“听说了?”   厉宁封:“真的吗?”   风恪顿了一秒:“真的。”   四人神情还没来得及露出欣喜的表情,就听风恪不冷不热的补充了一句——   “七日后还是没醒,他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   无论多复杂的心绪,此刻都被掐灭了小火苗。   这句话恍如冬日里的一桶冰水,兜头浇下去,将人冻在了冰天雪地里。   应璟决僵愣愣的看向被掩在床幔后的苍白无比的青年,身体忽的轻微打了个寒颤。   -   风恪没骗他们。   连慎微如果再醒不过来的话,体内生机泯灭,就永远不会醒了。   天南跟他说,连慎微可能很早之前就已经丧失了味觉,而应璟决三个还不知道。   风恪暂时没和他们说。   他那天气急了,将连慎微之前做过的一些事说了出来,但冷静下来,他又担心连慎微醒了知道后生气。   连慎微不想让这些小辈们再接触上一辈人的仇恨。   从那天他说了七日期限之后,这七日,对应璟决、厉宁封和叶明沁三人来说每一秒都是煎熬,下一秒永远都被赋予希望。   他们轮流守在这里,日夜期盼着床上的人能睁开眼睛。   -   识海内。   宫渡也听见了风恪说的七日期限。   其实对他来说无所谓。   即便是这具身体的生机都泯灭了,他愿意,也能醒过来,风恪预测的其实只是身体的生机。   直接这样死去也未尝不可,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割舍掉那团彩色灵魂的缘故,他在编写剧本的时候,给连慎微写了一个好一些的结局。   这人在原本世界线里太苦了,虽然没有向他一样附加了衰竭,大幅缩短时间线走向死亡,但身体也很不好,更没有风恪日日的陪伴和照顾。   那么孤独的,一步步把应璟决的皇位推的稳固无比,然后被削权,下令凌迟,死在新帝登基后的第十年。   像一杯被上苍遗弃的太苦涩的茶。   无人疼惜,无人知晓,沉默在岁月里,无声无息的随风逝去。   能弥补一些的话,就尽量弥补一些吧。   -   这七日的时间,连慎微的发丝一缕一缕的变白。   黑白交加,像一幅留白的水墨。   若只看大致的轮廓,不像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像个耄耋老人。   今天已经是第七日晚上了。   风恪守在他床边,手指一直搭在连慎微的脉搏上,感受着指腹下越来越弱的、偶尔才会跳动一下的脉搏。   卧房内灯火摇曳,气氛压抑的令空气都稀薄了起来。   天南明烛,应璟决三个都在这里。   离子时越来越近。   床上的人还是没有任何苏醒的征兆。   厉宁封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偶尔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的一两丝凉风吹进来,藏着零星月色。   窗台上的君子兰感受到了风,轻轻一晃。   青年眼睫颤了下。   ……   第二次踏上这条路了。   连慎微看了眼四周。   大雾比上次散去了一些,这里……好像不是黄泉,有些熟悉。   亭台水榭,檐角惊铃。   他仔细看了看,终于在陈旧的记忆里,翻出了对于这里的印象。   这里是浮渡山庄。   他回家了吗。   想到这里,青年的脚步竟迟疑了。   迷雾里传来了和上次一样的嬉笑打闹的声音,这次连声音也比上次清楚。   犹豫良久,连慎微还是选择了往前走,于是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他渐渐看清了嬉闹声传来的地方。   一棵繁茂的梨花树下。   树下的石桌周围,围坐着几个人,有风恪、有仇澈、仇澄、有十岁左右的璟决,有阿姐、阿爹、阿娘……   还有。   他。   大概十九岁的模样,一身白衣,姿态慵懒,手里拿着酒壶,正和身边的仇澈说说笑笑。   风恪得了个新的药杵,到处显摆。   璟决被仇澄提问背书。   阿娘在绣花,阿姐在分点心。   热闹又温馨。   连慎微就躲在梨树后面,离那群人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望着那些熟悉的人出神片刻。   那是他梦中曾出现的场景。   可此刻他就像一个误入别人家的外人,躲在树后,不敢再上前打扰。   不知道看了多久,出了醉酒微醺的白衣少年,石桌周围的人一个个都走入了大雾。   连慎微目送他们离开。   然后他目光一移,和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的少年对上了视线。   少年看着他愣了片刻,然后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之后,拎着手里没喝完的酒,朝梨树下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却皮肤苍白的黑衣青年走了过来。   少年走到连慎微面前,“我在做梦吗?”   连慎微虽然比之前瘦了太多,但骨架比少年成熟,身高也高一些。   他微微低头,笑了笑:“或许是梦吧。”   少年:“你看起来很累,从很远的地方来吗,怎么和我长得一样?”他摇了摇手里的酒,笑道:“不然来我家坐坐?我们聊一聊。”   连慎微温和道:“那是连瑜白的家。”   “奇了,”少年道,“你还知道我的名字,那你叫什么?”   连慎微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看向祠堂的方向,片刻后,问道:“若有一天,你将每条家训都违背了,满手血腥,折节屈膝,你待如何。”   “那岂不就成了十恶不赦,坏事做尽的恶鬼了?”少年挑起眉,“若真有那一天,不必等老头子亲自请家法,我自己了断就是。”   “说了这么许多,你要去哪?”   连慎微半开玩笑道:“自我了断。”   少年哈哈大笑,“真有意思,你是要往前是吗?直接从我们家走过去就可以了,看见没,穿过后山,这条路去哪都通。”   “没有其他路可走?”   少年挠头:“也有,不过我不清楚。我经常和几个朋友在外面玩,山庄周围最近有没有开新路我不晓得。”   “这样啊,那就算啦。”   “怎么?”   “这里太干净,”连慎微笑了笑,“我怕从这里过,会弄脏了你的家。”   他抬起手,掌心落在少年的头顶,拍了拍,似告诫似告别,语气温和关切:“不要总出去跑,多在家陪陪你家人。”   衣袖下滑,露出一截伤痕累累的手臂,少年的目光在上面停顿片刻。   “你过的很辛苦吗,没有人关心你?”   连慎微一扬眉,收回手的同时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疤,道:“有啊,所以它们才愈合的很好。”   少年不信:“时间长了,不管也会愈合的好吗。”   连慎微哑然片刻,摇头:“我要回去了。”   少年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好黑啊,”他不知从哪摸出一盏灯来,“给你,路上小心。”   连慎微接过,道了谢。   转身走入了身后漆黑的路。   少年望着他的背影,喊了两句话:“喂,你还会回来吗?你叫什么啊?”   那背影提着灯走远,没人回答他。   于是他仰头灌了口酒,嘀咕了一声,“真是场好奇怪的梦……”   -   连慎微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没有方向。   只有手中的灯能照亮脚下的路,有时候是草丛,有时候是雪地,有时候是一滩血迹。   渐渐的,他手中灯的烛光越来越弱。   然后一点也看不见了。   烛光消失的那一刻,他猛地一坠,像是被浸在了水里,窒息的感觉一点点淹没了口鼻。身体忽然变得沉重起来,难以言喻的痛感在四肢百骸里翻腾。   -   “子时过了……”   不知道是谁喃喃了一句。   风恪按在连慎微的手腕上的指腹,也慢慢染上了凉意。   其实子时已经过了有一会了,只是没有人点破,风恪感受不到脉搏了。   他改按为握,低头抿唇不语,眼眶一点点变红。   应璟决看清风恪的动作,脸色一白,身体晃了晃。   风恪闭了闭眼,“你们……”   忽的。   似乎是错觉,他掌心感觉到了一下若有若无的跳动。   风恪遽然停住,猛地看向连慎微,他甚至不太敢动,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掌心上。   一声轻不可查的低咳,瞬间吸引力所有人的注意力。   像是一个开关,青年断断续续的咳了起来,声音又低又弱,他似乎很难受,轻轻的皱着眉。   风恪分明感受到掌心里的脉搏跳动着,虽细弱如游丝,可结结实实的存在着。   他呆了片刻后,瞬间反应过来,随即立即摸出腰间的银针,在连慎微的颈侧扎了几下,然后一边扎一边骂:“吓死老子了。”   房间里的氛围陡然一缓。   大起大落之下,应璟决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飘,差点腿一软跪在地上。他蹲在床榻前,紧张的盯着,然后没忍住伸出手去探了探连慎微的鼻息。   等真的感受到那一点细弱但温热的呼吸的时候,他眼一酸,喉咙里宛如堵了一团棉花。   ……小舅舅这条命几次差点救不回来。   救回来有多么不容易,他清清楚楚。   还好,还好他还有弥补的机会。   厉宁封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过于紧绷的肩背此刻微微痉挛,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的冷汗,手也在无意识的抖。   叶明沁下唇都被她咬出了血,此时总算勉强松了口气。   “义兄……”   风恪一巴掌拍在厉宁封的手背上,警告的看了他一眼:“应璟决探完你探,有完没完?”   “都离远点,别等他醒了吓着他。”   他手里的针捻了捻。   青年眼皮轻颤,缓缓睁开眼。   风恪知道他听不见,就连忙凑近了点,低声问:“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难受吗?”   好一会没有反应,风恪以为他还没适应,于是等了片刻,换了根银针,“连慎微?”   青年眼睛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神没有焦距,一片虚无。   片刻后,他被风恪握住的手腕挣了挣,许久未开口说话,连慎微嗓音虚弱又低哑,带着点茫然:“……风…恪?”   风恪顿住,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他喉结一滚,伸手在青年眼前晃了晃。   毫无回应。   风恪在连慎微手臂上点了两下,示意自己在。   青年察觉到了,只是刚醒,没有太多的精力思索,大多数都是最直白的一些反应,他顿了片刻,迟缓道:“……现在是夜间吗。”   是夜里,但是卧房内灯烛摇曳,光线明亮。   只是那双原本清透的眼睛,此时映不进半点光,沉沉寂寂的蒙了一层黯淡的灰。   风恪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 第125章 第125章   连慎微到底刚醒,说完那两句话,就再次昏沉睡去。   不过这次,他渐渐平稳的呼吸起码可以叫人感知到。   房间里从刚才就陷入了沉寂,看见他醒来时的兴奋和期待都被一把火烧成了灰。厉宁封愣愣的,“风先生,师父是看不见吗,因为药物的问题还是……?”   “衰竭。”   或许是心里隐约有预感,风恪语气还算平静,慢慢把连慎微的手放在了被褥里,给他盖好后,才转头看向房间里的其他人。   “他先前是听不到,现在也看不见了。”   他沉默了片刻,慢慢讲了一个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的故事。   其实就是一个洒脱的少年,跌跌撞撞,从十七岁,到如今将近二十九,慢慢长大的这十一二年。   ……   半个月后的初冬。   檐外枝叶覆薄霜,雀鸟起落。   窗棂透进清冷的光。   连慎微眼睛上蒙着一个两指宽的黑色布条,被应璟决搀扶着,在自己卧房里走了半圈。   他的发丝已经全然白了,及腰的长发并未束起,披在肩上,下颌线因为消瘦而更加清晰。   走了这半圈而已,却花了不少时间,青年额角都见了汗。   连慎微缓了缓,“好了,风恪,我歇一会。”   应璟决连忙将他扶到了软塌上,这房间里地龙烧的旺,他早就出了一身的汗,在身上随便一抹手,然后在连慎微的掌心写道:“要吃东西吗?”   他是以风恪的身份陪在连慎微身边的。   半个月前,小舅舅醒来的当晚,风先生同他们说了这些年发生的事。他才知道,他的失忆才不是生病,而是被当时的先帝亲自下了皇室的秘药。   大盛朝廷与浮渡山庄的仇恨也终于浮出水面。   小舅舅的伤,是当年追杀完坠月流的杀手之后,身受重伤,被妖僧捡去炼成了药人,经脉俱损,右手手筋被挑断,再拿不起剑。   十七岁到二十岁的这三年,他都在风家养伤。   无数次试图重新拿起剑,可惜都失败了,直到小舅舅知道,浮渡山庄的仇人远不止坠月流一个,还有朝廷上许多素有忠正之名的大官。   其中,魏立就是一个。   魏立。   他如何不记得。   当时他就是因为这件事,才和还是摄政王的小舅舅正式开始决裂的。他甚至还亲自去主持了魏立的葬礼。   后来南巡回来,魏立的坟墓被人挖了,里面的尸骨不翼而飞,他还震怒,重新叫人修缮了。   他想象不到,小舅舅听说他给魏立主持葬礼的那一刻,是怎样的心情。   应璟决知道这些事之后,扇了自己一巴掌,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整整三天的时间。   出来之后,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却一言不发的便将自己收拾好,接过了照顾小舅舅的责任。   风恪跟他说,小舅舅不想让他知道当年的事,如今浮渡山庄的仇恨都已经随着他父皇的离世而彻底画上了句号。   应璟决便点头,小舅舅不想他知道,他就不知道。   当日在佛泉寺。   他记忆恢复,莫达让小舅舅对着魏立的儿子下跪道歉,他如今知道了真相,就更觉得愤怒和屈辱。   虽听宁封说,小舅舅没有跪,只是略微低了下头,就被明烛用鞭子拉了过来。但是……跪与不跪,对一个生性骄傲的人来讲,怕是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就已经不重要了。   低下头的那一瞬间,就代表了放弃骄傲。   小舅舅心里如何想的,他们谁都不清楚,也不敢去提及。   应璟决望向窗台的那颗君子兰,花以气节养之,据说是小舅舅一直在照顾,之前养的很好,可是自这次从佛泉寺回来后,这花就慢慢枯萎了。   叶片泛黄,花朵凋谢。   传言,花与养花人之间有气相连,连慎微折节受辱,君子兰渐渐衰败,很难不令人去联想到他自己本身的状态。   一想到这里,这盆君子兰就像一根刺一样,提醒着他们那日晚上连慎微低头的模样。   所有人都很默契的没有提及把它扔掉,而是一直精心照顾着,厉宁封从外面买了不少好土,连风先生都日日在那盆花的花盆里撒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就好像花养好了,人也会养好一样。   连慎微没察觉到应璟决的走神,蜷了蜷微痒的掌心,点了点头:“想吃点东西。”   其实连慎微醒来后的所有反应,都很出乎他们的意料,他近乎反常的配合治疗,每次到了饭点,都会努力让自己多吃一点。   还会在身体好一些了,主动要求下床走一走。   他废了一身武功,内力散尽,衰竭成现在这副模样,最初站立都勉强,到如今可以在房间里走几步,进步已经非常大了。   应璟决在他掌心写了个:“好。”   正巧外面厉宁封端着食物,叶明沁手里提了一包点心,风恪领着他们进来了,他看向应璟决,问:“你小舅舅今日如何?”   应璟决:“比昨日少走了一步。”   厉宁封将熬好的温和补汤盛在碗里,吹凉了些,就送到连慎微唇边。   即便知道他没有味觉,但也不妨碍他们想将不怎么好喝的补汤做的甜一些,还有叶明沁买来的刘记点心。   他吃饭的空当,风恪给他施针。   连慎微嘶了下,小声道:“……扎了好几日了,就不能少扎几针。”   二十多年如一日怕针的模样,又怂又可怜,偏得日日被扎,反驳都很小声。风恪瞥他一眼,“你身体好了就没事了。”   说完,他半天没等到回应,才忽然想起此时连慎微听不见也看不见。   风恪顿了下,嘴角下意识扬起的笑就散了。   应璟决抿唇,学着天南的口吻,在连慎微掌心写:“风先生说,您好了就不用挨针了。”   连慎微感受着自己如今这具无时无刻都在给他传递着虚弱感的身体,静了许久,然后换了个话题。   他道:“风恪,我那晚出现在佛泉寺,你确定璟决没起疑心吗。他怎么还不对摄政王府出手?”   应璟决写:“没有,都瞒过去了,风先生处理的。佛泉寺北夷奸细暴露,他现在没有时间管摄政王府的事。”   那就好。   连慎微出神了片刻,低声道:“可惜,听不见那臭小子叫我一声小舅舅了。”   应璟决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还有宁封,”连慎微笑了笑,道,“那声师父到底是没有缘分听见。”   风恪看了一眼厉宁封。   后者将补汤的碗放在桌子上,和应璟决一起,在连慎微面前半蹲下来,仰头看着蒙着眼睛的苍白青年。   失去视觉与失去听觉,若只有一样,还不是与外界完全隔开。   连慎微这些日子,总觉得过的不真切。   他触摸不到外界,只能从一些不明显的反馈上,才能知道自己睡着还是醒了,是做梦还是正在经历一件真正的事。   像是被封在了一具躯壳里。   触感却被无限的放大。   感觉到掌心又有痒意,白发青年侧了侧脸,缚眼的黑色布条,从脑后缓缓滑落到脸侧,他仔细感应着。   有人一笔一划在他掌心写了三个字。   小。舅。舅。   写的很慢,又有点说不上来的郑重感,生怕他感觉不出来一样。   写完便停了,好像在等他的反馈。   白发青年缓缓露出一个笑,温和的嗯了一声。   然后,他掌心上又被写了两个字,这次是:   师。父。   厉宁封跪下来,握住他的手,额头抵在青年沁凉的指骨上:“师父……”   白发青年唇角笑意加深,“听见了。”   厉宁封顿住,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   应璟决蓦的抬起头。   还没等他们心里那点希望亮起来,就听见青年继续说了一句:“是谁写着玩逗我开心呢,天南还是风恪?”   “你们两个的手比明烛粗糙多了,我可感受的出来。”   连慎微将自己的手收回来,指腹在泛红的掌心摩挲了片刻,笑道:“都快被你们写出茧子了。”   “……”   风恪垂眸看了眼呆愣住的应璟决和厉宁封两人。   心中轻叹。   到底不忍心再打击他们,只是道:“要哭出去哭,别在这惹人烦。”   有什么用呢。   仇恨可以消弭,但永远无法被聆听、被知晓的愧疚和悔恨,只会在每一个午夜梦回,都更加刻入骨血,这才是对活着的人的最大的惩罚吧。   施完针,风恪的衣角轻轻被拉了一下。   低头看去,是连慎微拽住了。   连慎微抿了下唇,显出些执拗:“这些日子,我一直按时吃药、吃饭,让自己好起来。风恪,我不想在京城了。”   “我想回金陵看看。”   他……   想回家了。   在金陵的家。   即便是污名满身,他还是想在临终之前,回金陵看看,就算不去浮渡山庄也是好的。   风恪不说,他其实也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太长的时间。   十七岁的连瑜白和二十八岁的连慎微,都是他。   他何尝不想把这两段人生分的清清楚楚,但他也只是红尘凡世里的俗人一个,如果真的能将过往全部割舍,就不会经常梦回曾经。   此间事了。   他也算无牵无挂。   连慎微想,他总该为自己活一活。   他一个违背家训的人,想回家看看,放在之前,定然是不被允许的。   可连慎微又想,阿爹阿娘素来最疼他,阿姐也惯着他,他如今这副模样,只是回去看看,死后也不会入祖坟,应该会被原谅。   连慎微感觉自己掌心被写了个好字。   他高兴,觉得自己这段时间配合恢复的效果还不错,于是又问:“你有没有能让我短时间可以看见的药?现在出发去金陵,到那里,正好是春天,我想再看一眼金陵的春色。”   就一眼就好。   风恪沉默片刻,终究不想让他失望,答应下来。   白发青年肉眼可见的心情好,比平日吃的多了一些。   他精力不济,一直多眠,吃完后漱了口,就躺在床上昏昏睡去。   -   一踏出卧房的门,外面冰冷寒意瞬间附在了身上。   初冬时节,庭院里的枝头灰蒙蒙光秃秃的一片。   风恪心事重重的眯起眼,身后应璟决和厉宁封一前一后出来。   叶明沁关上门,问道:“风先生要带义兄回金陵吗?”   应璟决皱着眉:“可是小舅舅如今的身体,能受得了一路的劳顿吗。”   “受不了,”风恪摇头,“怕是出京城不过五里,一个照顾不好,风寒就能要了他的命。”   厉宁封:“那您刚才答应?”   风恪:“他很久没那么高兴了。”   什么都不想,像从前一样任性,还拿各种难办的事情刁难他。   “但是如果小舅舅知道您骗他,他……”   风恪:“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应璟决沉默了片刻,道:“有一个。”   其他几人看向他。   应璟决:“小舅舅想回金陵,无非是想回浮渡山庄,我可以把摄政王府改造成另一个浮渡山庄。”   风恪第一反应是不妥,可仔细一想,也不是不行。   连慎微如今大部分时间都昏昏睡睡,感觉不到外界,如果是行船,船舱平稳,和在卧房内差别不是很大。   风恪沉吟片刻:“你对浮渡山庄的格局还记得多少?”   应璟决:“小舅舅爱去的地方,我都记得,”不知道是不是失忆的缘故,他现在对于六岁前的记忆,都记得非常清楚,“就算有不清楚的地方,全天下总还有工匠知道。”   风恪看了他一眼:“这会到还有点皇帝的样子了。”   应璟决勉强笑了下:“风先生,就不要打趣我了。”   “既然决定了,那我就让天南和明烛把府里的人都聚起来,好好吩咐一下,”风恪对厉宁封道,“你多找些人手。”   厉宁封点头:“我知道。”   应璟决:“叶大人,朝中琐碎的事,还是麻烦你多和几位尚书商量,奏折让小志子送到这里来。”   叶明沁稳重道:“微臣知道。”   -   敲定之后,摄政王府就开始行动了起来。   这是个不小的工程。   应璟决招募天下能工巧匠,朝童令,自然多得是人应招,很快,摄政王府就开始动工。   这些动静京城闹出来的动静不小,却半点风声都没传到连慎微这里。   他只是知道最近要离开,然后就叫天南开始收拾东西。   连慎微:“等我走了,留个人回禀皇宫,就说摄政王得了急症,不治身亡。”   他想了想,除了苍山剑和洞箫,阿恣、那盆君子兰之外,好像也没什么要带走的东西。   倒是有点要留下来。   “将府里的地契和庄子的契书,还有东边的那间小库房里,左数三步,有个我一直放着的盒子,一并拿过来吧。”   连慎微很少藏东西,说出来后,风恪的好奇心都被勾起来了。忙招呼着把他要的东西拿来。   东西拿来后,那盒子被打开,里面的东西叫人一愣。   是一盒光华璀璨的明珠。   其中一部分是深紫色,也有一些珍稀的绯色。   连慎微摸索着伸手,在盒子里拨了两下,的银票。   他将天南拿出来的地契和商铺契书也放进了最后一层。   应璟决看了天南一眼。   天南挠头:“主子是有收集明珠的爱好的……不过我也不知道主子要这些干什么。”   风恪:“这盒子的第三层放了这么多银票,当初买补品的钱不够的时候他怎么不用?”   厉宁封在连慎微掌心写字,问了。   连慎微把盒子重新关好,疑惑道:“这是我身为兄长给明沁准备的嫁妆,哪有兄长用妹妹嫁妆的道理。”   这不是固执,是从小受到的家教便是如此,就是饿死,他也不会动这笔钱。况且即便是动了,天价的补品,又能撑得了几天。   一直很少说话的叶明沁愣住了。   ……嫁妆?   “她孤单一个,没有母家,以后如果出嫁了,我担心她受欺负,嫁妆备的丰厚一些,底气足,”连慎微慢慢道,“不过明沁争气,现在混的不差。”   他将很多事都想的很远,远到或许没有他参与的以后。   “若是有朝一日她出嫁,这些就是她的嫁妆,如果不想成家,想招人入赘,这些钱也养得起家。女子总是艰难些,就凭朝廷发的银钱,远远不够。”   明珠可以秀在嫁衣上,也可以存着,可以卖钱。中间一层的扇子是用来掩面的,都是母家准备,他的身份倒也符合,就一起准备齐全了。   而余下的银钱和铺子,都是他给明沁的实打实的底气。   连慎微低咳几声,补充道:“先前收的官员行贿的钱,大部分都被我用在边疆和救济赈灾上了。”   “走的时候跟明沁说一声,给她的这些,都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干净钱。”   因为得不到回应,旁人在他手上写字到底麻烦,他就自顾自一直说,说了这么多话,连慎微有点累。   京城中谁不知道他是叶明沁的义兄,他名声是不好,但作为兄长,把田地铺子给自己的妹妹,谁能说出半个不字?   就算有些流言蜚语,依照明沁的能力,也可以解决,他不担心这个。   其余人都望向了叶明沁。   素来稳重精干,前途一片光明灿烂的户部侍郎,此刻满面泪痕,看着那个给她的盒子,捂着唇抽泣,半个字都说不出。   -   冬日愈冷,那盆君子兰越发没有精神了。   从那日知晓义兄先前的钱都用在了边疆后,天南几人都一知半解的说不明白,叶明沁开始着手查,这一查,就查到了当时老侯爷受伤,从边疆退下的那一年。   当年的事情一点点浮出水面。   天南等人只知道钱是用在了边疆,却不知道如何用的,那些钱不仅仅买了粮,还有很多药材,甚至义兄还在金陵买了粮,用了一切可以动用的人脉,把救命用的军饷运送到了边疆。   很多人都记得那批运往边疆的粮食。   当时朝廷里太多蛀虫,国库空虚,官员之间相互推诿,直言边疆还可以再撑一段时间。   叶明沁还记得,义兄那时候权力还没有后来那么大,这件事让他那段时间心情很差,之后他找到几个不算理由的理由,强行杀了朝廷里闹的最厉害的几个,朝廷的粮才送了过去。   粮送过去之后,见边疆没出事,那些人就又把义兄随意滥杀朝廷官员的事翻了上来,骂了好一通。   殊不知,若是没有最初送去的那一批,边疆焉能安然无事?   即便是这样,忠义侯不还是受了伤,从前线退了下来吗。   她这事查的光明正大,没过多久,朝廷里该知道的就都知道了,忠义侯初初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然后生气有人拿这件事耍他。   后来厉宁封亲口证实了,他才沉默下去,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很多——   当初京城补品提价那件事,他也有参与。   老侯爷知道后的第二日,就去了摄政王府拜访,他的到来连慎微并不知晓,没有人会因为这样的事来打扰他。   老侯爷只是隔着很远,对着被人搀着缓慢走动的白发青年,深深作揖,行了个礼。   不管连慎微在到底有没有为了报仇滥杀无辜,但只凭借当初他不惜一切往边疆运粮这件事,就值得他如此敬重的一拜。   那批粮救了边疆无数将士,也救了他的半条命。   他见过先帝在位时,百官朝拜,唯独那人穿着尊贵至极的黑色官服,代表摄政王身份的扳指沉沉扣在大拇指上,不紧不慢的坐在紫檀椅上饮茶——   权势滔天。   老侯爷曾经憎恨这般做派,认为这是奸臣祸乱朝纲。   可如今,他看着白发青年黑绸覆眼的模样,心里却百般不是滋味。   摄政王府动工,他做不了什么,就带着几个曾经在前线下来的士兵,一起在这里帮忙干活。   不过半月光景,王府就被改造完了一半。   连慎微也被换了一个房间,这个房间按照船舱的样式建造,叫他以为现在已经在去往金陵的船上。   若是连慎微感官仍在,一下就能识破这种拙劣的谎言,但他如今半点也分辨不出,昏睡醒来就被告知他现在在船上,他还很高兴。   连慎微:“这一下又不知道睡了多久,现在在船舱里是吗?”他下床摸索了片刻,“布局果然变了,不过比想象的暖和。”   天南写道:“风先生安排的,说风家有钱,您不必担心路上不舒服。等您回了浮渡山庄,到了您自己的房间,就熟悉了。”   连慎微一愣。   回浮渡山庄。   其实回到金陵就很好了。   如果能进山庄看一眼,似乎也不错。察觉到自己的想法,连慎微笑了笑。果然人都是贪婪的,一件事情被满足,就会想要更好的结果。   浮渡山庄的房间。   他若是真的回了那里,便不用人陪了,闭着眼睛,他都能走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希望快点到。”   他说。   -   举全国之力,把摄政王府改造成浮渡山庄。   即便是速度极快,也要考虑到细节。   可是毕竟山庄地势高一些,应璟决只能极力的将先前小舅舅在山庄时,卧房周围的环境还原。   不知是哪一日霜重,君子兰彻底枯死了。   连慎微每日清醒的时间肉眼可见的变得越来越少。   原来还可以在房间里走两圈的,如今却像是慢慢回到了最开始醒来时候。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   再一次将近三日未醒后,风恪给他诊完脉。   “……做好准备吧,府里的动作加快些。”   应璟决难以接受:“风先生。”   “他能多活这段时间,已经是从阎王手里抢来的了,”风恪静了片刻,“我自学医开始,看过了很多人死去,但后来学有所成,我手底下就再无救不回来的病人,但是……”   他自负医术绝世,这些年的心思几乎都花费在了一个人身上,可偏偏这个人,他倾尽所学也救不回来。   风恪再次感觉到了无力。   他站起来,“我已经传信给仇澈了,让他不管在哪都赶紧回来,希望能赶得及。”   让他走的时候,朋友亲人俱在身侧。   不孤单一人。   风恪说罢,不管屋里其他人如何反应,他自己又去了他那间小药房。连慎微说想要一种可以短暂看见的药。   他最近一直在研究这个,终于有了些苗头。   还多亏了大盛朝的珍品库,不然研制的怕是没有那么快。   ……   崇临二年。   十二月十七。   连慎微在恍惚睡梦里,掌心上被人写了几个字:“我们到浮渡山庄了。”   他脑中的睡意忽的散去,声音低哑:“……到了吗?”   应璟决喉间发堵,点了点头,忽的想起小舅舅看不见,于是忙擦了下眼泪,在他掌心写了是。   应璟决:“打扫花费了些时间,还上了地龙,其他的都和原来一模一样。”   连慎微闷咳几声:“我起来走走。”   他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没叫应璟决扶着。   指尖一一拂过房屋里的摆设。   他少时玩心不退,房间在整个山庄都别具一格,屋里东侧有个吊顶秋千,他经常在上面晃着喝酒,隔三差五在上面睡一觉。   屋梁中间高处种了几盆野藤,每年春天都开紫粉色的小花,垂下来好看的紧。他还从外面的泉眼里分流了一支到他屋里,用小石头围成了一个一米大小的泉。   书架上一侧摆的是书,大部分不太正经,都是江湖里讨来的话本子,另一侧全是好玩的玩意儿。   ……   都和记忆里的一样。   连慎微走了一会,掌心攥住了秋千的绳索,喘了口气,“之前不觉得,我的房间这么大。”   青年高兴的样子太过明显。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坐船去金陵,这里也不是浮渡山庄,他仍旧困在了原地,应璟决看他高兴,自己也想跟着笑笑,可他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只觉得难受和心酸。   连慎微:“我还想出去走走。”   应璟决忙写:“不行,外面还是太冷了。”   连慎微:“没事,金陵很少下雪,冬天也不冷,我只是走走。”   应璟决拒绝了,如今正是京城最冷的时节,这个时候出去走,小舅舅的身体根本受不了。   况且,他们还在到处找绿色的植物,尽量把金陵的景色也还原。   “那好吧。”   连慎微:“等你的药研究出来了,我再出去。”   他心里大约估摸着时间,连慎微不知晓自己现在在一场骗局里,便也将天南他们告诉自己的昏睡的日子算上。   现在应该是金陵的一月份吧。   二月的春天才是最好看的。   他再等等也好。   应璟决就仿着风恪的口吻写:“好,我会尽快的。”   连慎微回到了‘浮渡山庄’,一次也没有提及过自己要去祠堂看看。更没有往那边的方向看过一眼。   他一直在等着风恪的药。   -   崇临二年。   十二月二十五日。   “都快点快点,大家加把劲,快过年了,这几天干活快的,陛下说了,都有赏!”忠义侯喝了一声,“不要偷懒啊,哎哎哎,那盆梅花放在这边,对对,小心点,从宫里移出来的,玉檀梅,珍贵得很。”   “放心吧侯爷!”   “兄弟几个肯定干好!”   数九隆冬,布局大变的摄政王府一点点染上了春色。   不止宫里和民间的匠人,连绣娘们都没闲着。   任凭再有经验的花匠,有些花冬日就是不开,谁也不能叫它强行开花,风恪便想了个注意。   以假乱真。   让技艺精湛的绣娘们制作假花。   很快,那些真假两掺的花花草草,就堆满了整整两个屋子,就等着外面的亭台水榭一布置好,马上就会放出去。   崇临二年。   十二月二十八日。   风恪研究出了可以让人暂时看见的药。   费尽心思,只得了一粒,且连慎微身体情况特殊,这药用在他身上,也不知道效果如何,管用多长时间,看的清不清晰。   不管如何,总算是研究出来了。   他见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连慎微。   青年这两日的精神似乎好些了,知道之后,就想吃下去试试看。   风恪写道:“只有一粒,我先保管着,等你再好点了,可以出去的时候,我就给你。”   连慎微:“好吧。”   他恹恹的伏在枕头上,手里捏了一个少时的小铃铛,最近经常在掌心里捏着玩。   铃铛声音很清脆,连慎微听不见声音,但这铃铛声却给风恪几人很喜欢听,因为每次响起,都说明拿着铃铛的人还醒着。   ……   崇临二年。   十二月三十日,夜。   “后日是上元节,过了上元节,就是新岁,”应璟决仔细看着手里明日的单子,“正经陪小舅舅过的第一个上元节。”   其实他们不想弄的太热闹,就想在后天晚上在屋里陪着连慎微。   他大部分时间都是睡着的,他们弄点吃食,在房间里备下,一起围着火炉吃点东西,陪着小舅舅。   这样就很好了。   小志子匆匆进来,“摄政王那边叫了风先生过去。”   应璟决一惊:“可是出什么事了?”不待小志子细说,他撩了手里的活,赶紧出去了,“算了朕自己去看。”   一走到连慎微卧房门口,就听见一声语气又弱又很无赖的话:“……我就是拿出来摸一下,风恪你不讲理,不给你你还能打我不成?”   应璟决:“……”   他脚步一顿。   这声音是他小舅舅来着。   不像是现在的他说出来的,这话一出口,让他梦回自己小时候常见的那个没什么拘束的少年。   风恪气的够呛,伸出手在连慎微掌心一顿挠。   “交出来听见没,就这一粒!”   应璟决往里面看去。   连慎微右手握着一个青色的玉瓶,藏来藏去,左手则被风恪握着。风先生大概是顾忌着小舅舅的右手手腕,就没跟他抢,在他左手掌心写字。   应璟决一眼看去,只觉得那写字的速度快在小舅舅掌心里擦出火星子了。   “……”   “风先生,”应璟决默了下,走过去,“怎么了?”   风恪眼疾手快,一把拈住玉瓶的   “临睡了还不老实,这药就一粒,我看看能不能再多配一点,说不准你眼睛还间接性可以看见,非得摸,摸一下就能看见是吗?!”   他叭叭一堆。   连慎微都听不见:“风恪你欺负我看不见是不是?”   “仇澈知道你欺负我吗?”   风恪继续叭叭:“你摸了把药性摸没了怎么办……”   鸡同鸭讲现场。   你说你的我说我的,两人声音一低一高,一时之间非常吵。   应璟决:“……”   他抵唇咳了一下。   好像他不该来这里。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连慎微说的嗓子很累,趴在床边慢吞吞喂了两口水,被风恪冷着脸塞进了被窝。   他把那青色药瓶重新收好,等着连慎微呼吸平缓下来,才和应璟决一起出去。   他们走了之后,原本好像睡着了的青年,呼吸忽的弱了下去,很难受的喘息了片刻。   连慎微捂唇闷咳,平静下来后,无神的睁着眼睛,忍过身体里漫过的疼痛。   再忍一会。   一小会就好。   按照他心里盘算的时间,天亮了,就是二月份了,从好几天之前,他就不叫人在这里整夜守着他了。   他等了许多天,终于等到二月。   往常他睡下的时间都很固定,连慎微在心里数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数,期间,他甚至感受到了有五六次,有人过来,或是按住他的脉搏,或是试探他的鼻息,确定他无事之后,再次离去。   黑夜里,每一点时间都被虚无拉长。   风恪有时候很聪明,比如他偷偷咳血这件事就是被风恪发现的,有时候也很笨,比如说他药瓶里少了那粒药都没看见。   能让他短时间看见的那粒药,此刻就在他枕头下放着。   想来他内功虽然废了,但是少时学的一些江湖技巧还在,偷天换日,眼睛看不见一样可以做到。   等到窗外的微微的熹光透进来的时候,连慎微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摸索出那粒药丸吃了下去,等了片刻,眼前还是一片虚无。或许是药效发作有时间。   青年下了床,缓慢的穿好了衣服。   是件白色的,边角有一点水墨丹青,银色丝线勾边,舒适而精致。厚厚的黑狐大氅拢在身上,在天南和明烛进来侍候之前,他慢慢推开了门。   迎面一阵风,有冰凉的触感落在脸上。   金陵的二月,何时这样冷了,是返寒吗?   连慎微这样想着,然后抬脚走了出去,他掌心抚着一路的栏杆,一寸寸划过。   他在浮渡山庄长大,从卧房出去,每一个拐角通往哪里他都很熟悉。   天色熹微。   檐角的占风铎轻轻晃动,偶尔发出空灵悠远的声响。   白发青年一步步,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转堂,拂开竹帘,慢慢往前,就像走入山水画里的画中谪仙。   天空开始飘起了细雪。   洁白的,轻盈的雪花落在了每一处。   雪片越来越大,连慎微感觉到了雪花落在指尖时,化开的凉意。   他顿了下,低喃道:“金陵二月,竟下了雪吗。”   白发青年安静了片刻,继续按照记忆里的方向往前走。   -   天南发现连慎微不见了的时候,脸都吓白了。   他慌里慌张去风恪的房间:“风先生!主子不见了!”   “什么?”风恪猛地想起来什么似的,找出自己那瓶药,打开往手里一倒——   空的。   风恪脸色难看下来。   “……应璟决他们呢?”   “他们很早就起了,在隔墙放花,现在外面下了雪,暂时只放了亭子里的花,叶大人去厨房了。”   风恪:“把他们叫过来,找人。”   -   阖府一盏盏灯亮起来,开始找人的时候,连慎微已经走到了很远的地方。   地面已经覆了一层雪。   药效慢慢发挥,连慎微眼前已经可以看见一点模糊的影子了。   他今日都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可以走这么远。   不过再多的力气,都有用完的时候,连慎微脚尖碰到了一个硬物,他伸手摸了摸。   是个石凳。   到地方了。   他拂开凳子上的雪,坐上去,却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了,就伏在了石桌上。   天气好的时候,他们一家就经常在这里吃饭。   不远处有一颗苍老的梨花树,风恪家也有一颗,是他们祖父那辈小时候一起种的。别处的梨花都是三月份开,他家里的这颗二月就开了。   这里的景色也最美。   连慎微做梦梦到次数最多的地方,就是这里。   这里承载了他最美好的少年岁月。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呼吸越来越弱,也渐渐感觉不到冷了。白发上一点点覆上雪花,眼睫上也逐渐被霜色点染。   连慎微眼前渐渐清晰。   天地的颜色再次映入眼帘。   好干净的雪。   连慎微伸手触碰了一下,看了片刻,然后闷咳着,勉强支起胳膊,抬头望向梨树的方向。   似乎和记忆里的不太一样。   枝叶都光秃秃的。   如今不是金陵二月吗。   为何梨花未开。   他原以为,即便是返寒,他起码可以看见一些花苞在枝头。   连慎微愣怔片刻,刚才攒起来的力气消失,他再次伏在了石桌上,看着雪,忍不住出神。   偏偏是他回金陵的时候,遇见了这场雪。   是不是连家的先祖并不想让他到这里来,觉得他脏了地方,所以才下了这场雪,清洗他身上的罪孽吗。   也是……   雪是干净的,被雪覆盖的人,勉强也算干净了。   他还觉得,他回来金陵,再到山庄的这一路很容易呢,原来还有这场雪在。   他很努力的活着,好不容易才撑到二月份的。   可惜上苍总是不愿意怜悯,在生命的尽头,也从不施舍他一丁点成全。   姐夫临死前,他念着阿姐的情,以剑气割裂宣纸,送了他一场虚假的雪。假的终究是假的,比不上真。   金陵甚少下雪,他现在见着了,替阿姐多看两眼也不错。   连慎微看了一会,又觉得自己其实是被眷顾着的,起码他不是死在京城,那个困了他后半生的囚笼。   他最终的归宿,终究还是金陵。   他回家了。   这就很好。   他不应该奢求的太多,遗憾和怀念才是他二十九年人生中的寻常事。   一杯淡酒佯已醉,芦花满肩江湖人。眼前的光线又重新黯淡下去了,连慎微最后看了一眼这天地雪白。   想的却是当年花中醉酒,仗剑比武,无拘无束的那十七年。   他缓缓阖上了眼睛。   “好想再看一眼,金陵的春色啊……”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   ( 第126章 第 126 章   崇临二年,上元节前一天的那场雪,下得很大,很多人家都在自己家门口点上了红彤彤的灯笼,怕风雪迷蒙,有人找不到家。   可是有的人分明知道家在哪,却永久了留在了那场雪中。   ……   连慎微到底该葬在何处,其实并没有引起太大的争执。   他死时都在京城,死后当落叶归根。毋庸置疑,是要回金陵的。   风恪提出这件事的时候,跪守在冰棺前的小皇帝满眼的祈求,金陵离皇城太远了。若是连慎微葬在了金陵,他必然不可能每年都回去。   那模样像是被抛弃的小狗,实在可怜。   风恪:“他到死都在京城,璟决,你让他走吧,落叶归根。”   “你去不了金陵,可以在京城也办一场葬礼。以空棺入皇陵。”   连慎微是享亲王尊位的,葬入皇陵也实属应当。他生前毕竟得罪了不少人,若是有京城的这场葬礼掩住耳目,不叫人发觉连慎微最终沉眠之地是在金陵,其实也是对他的陵墓的一种保护。   落叶归根。   他是连慎微,终究还是连瑜白。   应璟决明白,小舅舅是多么想离开京城,也知道风恪说的其实就是小舅舅最后的夙愿。   但是……   “不能以空棺入葬……”   年轻天子红着眼摇头,这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风恪沉默良久,递给他一管碧色玉箫。   “他听不见了之后,这玉箫就再也没碰过,但终是他少时贴身之物,这个就留给你吧。”   应璟决紧紧握着那管玉箫,玉箫的内侧刻着两个字:息眠。   他珍惜的摸着,哽咽着问:“只有这一件东西……小舅舅还会来京城看我吗。”   会不会寻着玉箫,偶尔入一入他的梦。   风恪只是摸了摸他的头,无声叹了口气,只能安慰道:“他很疼你,会的。”   -   京城葬礼开始的那天。   一剑西来。   “有刺客!”   “护驾!护驾!”   无数杂乱的声音中,有人压低了斗笠,极快的避开所有刀锋。   来者满身风雪,孤身一人,众目睽睽之下,剑指天子。   “息眠在哪。”   厉宁封一眼认出,“仇叔!”他紧张的咽了咽口水,“仇叔别激动!”   仇澈清瘦了不少,下颌上还有胡渣,他收到消息之后,就一路奔波,可是来到京城之后,一打听,却听见的是‘摄政王的葬礼’。   风恪不见踪影,只有息眠这个不争气的侄子在。   他如何能不多想。   即便是被剑指着,应璟决神色也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他安静道:“小舅舅在里面。”   仇澈望向了他身后的棺材,手里的剑缓缓攥紧。   应璟决:“风伯伯说,他在给你传信来不及了,就留给了你两样东西,等你来了就让我给你。”   京城的陵墓尚未建好,即便是空棺,也要停灵。应璟决去拿了风恪留下的东西,那是一封信,还有一把剑。   信里说了很多。   是风恪的笔迹。   只是落笔多处犹豫,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跟他讲。仇澈看完之后,才知道,息眠走的时候几乎五感尽失。   他无法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折磨。   被春色簇拥着的少年,临终前却听不见也看不见,感受不到他曾经那么喜欢的红尘俗世。   他们知己一场,分开十年,匆匆两面,再见就是生死别。   风恪说,最后那段时间,息眠很开心,以为他自己回到金陵了。偶尔精神好的时候,还会跟他吵架,说起他们三个之前。   仇澈就想,怎么会有息眠这样的人。   好像一生中最好的光景都在少年时耗尽了,于是剩下的就全都是酸楚涩然。兰因絮果,这个词形容息眠不太贴切,但细细一想,似乎也是如此。   风恪还将息眠的苍山剑留给了他。   这柄剑认主,跟了息眠那么多年,除了息眠谁也拔不出来。风恪将这把剑留给他,原因他也能猜出来一些。   厉宁封把仇澈带到一边。   刺杀天子还能安然无事的,恐怕就仇叔一位了。   “仇叔,你这把剑有豁口了,”厉宁封其实是第一次看见无量剑出鞘,和负雪剑法不一样,仇叔的剑招大开大合,自成一派,隐有宗师之风,“我认识几个铸剑的师傅,您要不要修一修。”   仇澈握着苍山剑出神,片刻后,“不必了。”   “为什么?”   “这世上唯一一个能让它出鞘的人,已经不在了,”仇澈望向厉宁封,“可惜你没有见过苍山剑出鞘,息眠全力以赴与我对战的模样。”   “你师父原本可以成为江湖近百年来,最逍遥的第一剑客。”   原本可以。   厉宁封在心里默念了这四个字。   其实他最开始想象出来的师父的模样,又何尝不是在潇潇竹林里,执棋对弈,品茶对剑的侠士。   那是师父的原本可以。   而他,和璟决,其实说白了,并未给师父带来多少欢乐,反而他人生最后两年的痛苦和难捱,都是他们给予的。   厉宁封稍微靠了下墙,肩背低了下去,呼出一口气,似乎这样才可以将心脏处难言的窒息感减轻一些。   “仇叔,你还要在京城待吗?”   “不了,就走。”   仇澈:“这里终究不是息眠最后的栖身之所。”   若不是息眠在京城,这个地方,他一生都不会踏足。   他将无量和苍山都背好,跨上了马背,马背上还一左一右挂着两个酒坛。   是他路过金陵的时候专门停下来买的凤凰台的酒,新酿出来的,他想叫息眠尝一尝,就耽搁了几天等新酒。   息眠惜酒,但对酒也十分挑剔,仇澈怕路上的寒冷冻坏了口感,那家伙又要嫌东嫌西,就一路上费了不少功夫用内力护着。   却没想到,就这几天的时间,让他错失了和息眠的最后一面。   不过就算是他及时赶到,那家伙也尝不到味道了。   不知道地府里有没有凤凰台的美酒卖。   不知道人若成了魂灵,是否还会保有生前的病痛。   仇澈抬头望了眼天空。   有一两只冬鸟掠过皇城里四角的天,灰蒙蒙的。   他看了片刻,便习惯性的低下头,压了压斗笠,轻喝一声:“驾!”   马儿踏过官道,他从风雪中来,又往风雪中去。   好像大部分的江湖侠客,走到最后,总是孤寂满身,形单影只。   -   风恪带着连慎微回了金陵。   到金陵时,恰是二月。   如此春光美景,拘与方寸棺材里,想必这家伙也不愿意。   风恪把连慎微的骨灰,洒大半在了金陵的山水间,余下的一小半,他收敛进了玉瓶里。   连慎微说过,不入浮渡山庄的祖坟。   祠堂里供奉着的是连瑜白的名字。   风恪当时很想敲开连慎微的脑袋,看看他里面整天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哪有什么配不配的?在家训这件事情上,他表现的太古板了。   如果……   如果连伯父伯母,还有犹蔚姐知道的话,只会心疼吧。   京城的陵墓里,写的名字是连慎微。   浮渡山庄的祠堂内,写的是连瑜白。   风恪最终还是按照连慎微生前说过的,没有将他葬在浮渡山庄,而是葬在了一座里浮渡山庄很近的山上。   这座山叫敬灵山,清雅幽静,原本就是他们几个少年时选来,打算后来一起隐居的地方,又与山庄的地脉相接,可以清晰的看见山庄的整个模样。   风恪在墓碑上刻了‘息眠之墓’这四个字。   他静立在坟前良久,扯了扯嘴角,又用那种习惯性带着嘲讽的语调说:“一个人三个墓,也不怕来回跑折腾。”   没人跟他斗嘴了。   风恪顿了顿,“你那两个下属,也是忠心,想替你守着浮渡山庄,顺便时常过来给你扫扫墓,说说话。”   明烛和天南到了浮渡山庄。   十多年没有人住的地方,打扫起来很是麻烦。   “阿古——”   阿恣盘旋着下来,站在风恪肩头,它蔫哒哒的,从连慎微走后,就没怎么吃过饭。   风恪摸了摸阿恣的脖子,“阿恣你也不要了,仇澈指望不上,我白捡一只海东青,”他捏了下阿恣的骨头,“感觉也不是很好养,我半养半救的陪你长到这么大,你撒手就没了,我还得照看你留下来的鸟。”   “你给了明沁嫁妆,剑暂时交给了仇澈,玉箫给了外甥,传承给了徒弟,剩了一只不太健康的鸟……半个子儿都不给我,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抱怨着说了很久。   风恪连慎微之间的情谊,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连慎微会和仇澈客气,会考虑很多欠或者不欠,但不会和他说这些。   他们三个之间,他比这家伙大一岁半,这家伙又比仇澈大两三个月。   他学着拿针的时候,连慎微话都还说不清楚。   风家单传,他自幼与连慎微相识,是发小,就将他当自己的弟弟看了。   ……他没将自己的弟弟救回来。   风恪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看了眼四周。   这山上是清幽,不过差点什么,连慎微一个在这,时间长了难免孤单。反正他们风家除了医德、医忌和拒医的名册之外,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家训。   他以后就葬在这里。   嗯……把仇澈也拉过来,不过仇澈的老家在都兰,不知道他会不会同意。   也可以早点来,在这里栽几颗梨花树,然后等年老的时候,他和仇澈也能说说话。比一比,是谁先躺在墓里头。   风恪拍了拍阿恣的脑袋。   “走了。”   ( 第127章 第 127 章   崇临十年。   上元节前夕。   摄政王府内挂上了红灯笼。   叶明沁拿着扫把,顶着夜色,在王府里扫出了一条路来。   这条路通往府里那颗梨花树下。   沿途的两侧,都是明亮的,挂着好看的灯笼。   扫到尽头的时候,叶明沁停下来,抬起头,不意外的在树下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陛下。”   应璟决转过身,“来了?”   叶明沁:“嗯。”   应璟决已经完全不同于几年前了,周身更加沉稳有度,一举一动,帝王之威。他今日穿的只是常服,语气也温和随意,“你家的小孩都睡下了?”   叶明沁:“睡下了,夫君看着他们。我就来了这里。”   她成家了。   是国子监的教书先生,家世简单,为人温柔,谦和有礼,很是妥帖。   成家的当天,十里红妆,天子添礼,大将军背轿,明珠凤冠,风光十足。可是她抚摸着嫁衣上的明珠,想的却是那天,义兄蒙着眼睛,那样虚弱苍白,为她以后考量的样子。   可是义兄还是没能看到这一天。   如今她位列宰相,育有子女,第一个孩子姓连,算是她微不足道的一点纪念。   即便是姓连,也不是连家的血脉,陛下还未有子嗣,如果有,那么改成连姓,养在浮渡山庄,才是最合适的。   应璟决:“嗯,辛苦你了,小舅舅这里也不是很好打扫。”   叶明沁:“大将军没来吗?”   “前几年灭了北夷,但还有些逃去了炘兹,宁封心里堵着口气,这次又去了边疆,想将那里也打下来。”   叶明沁闻言沉默了片刻。   义兄走后的第三年,大盛朝缓过来了劲儿,厉宁封在边疆发了狠,两年间以战养战,最后在义兄的忌日前,直捣王庭。   他们拒绝了北夷的求和,北夷自此归入了大盛朝的领土。   佛泉寺的那件事,他们都没忘,慈怜受不了刑罚,意外死了,倒是莫达,各个酷刑都受了个遍,风先生期间过来亲自给他续了个命,他竟也活到了北夷被灭的时候。   厉宁封搜遍了整个北夷,找到了莫达还在世的亲人,不远千里送到了京城。   然后当着莫达的面,一个个杀了干净。   莫达是个疯子,被折磨了那么多年还硬挺着,甚至在知道了连慎微去世后,大肆嘲笑,被割了舌头才安静下来。   直到他北夷的最后一个亲人死在他面前,莫达才痛彻心扉的疯狂嘶吼。   一点没了当初淡然的模样。   自那之后,莫达没撑几日就死了,厉宁封将他的头颅割下来,挂在了京城的临焚城城门上,直到今日已然化成枯骨,还没取下来。   北夷虽灭,但分部不集中,还有些游散部族逃到了别的地方。   这些人逃去哪,大盛朝的剑就指向哪。   说来好笑,叶明沁看了那么多书,回看历朝历代,也没有哪一个朝代版图扩张,是因为要对一个部族赶尽杀绝。   朝中很多人都不赞同,觉得残忍,让后世史书觉得陛下并非宽厚仁爱之君。   叶明沁当时在朝堂之上难得沉默。   厉宁封和应璟决对北夷的恨,其实并不单单因为莫达当初让义兄折节受辱。人已经逝去,大盛朝如今既然蒸蒸日上,也有跟人打的底气,为什么不能为那人多做一些。   如果能弥补一些的话,后世名声就不是那么重要。   叶明沁:“义兄之前做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之前的事,指的是连慎微为了报仇,切切实实杀了一些朝廷里的老臣。   应璟决脸色冷淡了下来:“那些人也参与了浮渡山庄当年的事,便是谋害朕,如何无罪?即便是没有小舅舅,朕记起来往昔,也不会放过他们任何一个。”   “史官的笔如何写,朕会看着,不会偏颇,不会错漏。大盛朝摄政王的功与过,是非评判,后人怎么说便由他们去说,朕早就黄土一捧步入黄泉,听不到了。”   他很想逼着史官将关于小舅舅不好的事抹去,可午夜梦回,他又担心看见小舅舅失望的眼神——   为君者,少私欲。   应璟决想着,他自己在父皇占问吉日的当天,选择□□,在一些人眼中已是手腕狠辣,追杀北夷,更是露出暴君潜质,其实再多一条威胁史官的名声,似乎也没什么。   终究还是怕看见连慎微失望的模样。   他是他的老师,希望他成为一个仁君,更是一步步把他推上了这个位置。   叶明沁点头:“我知道。”   应璟决看了眼叶明沁身后的路。   府里灯笼很多,各式各样的,光华璀璨。   虽然小舅舅很不喜欢京城,他们还是期盼着他能回来看看,用人间灯火引领魂灵的路,府里这么多好看的灯,又和山庄相像,小舅舅兴致来了,会来看看吧。   这几年,都是上元节的前后下雪。   每一年的前夕,他都会到这里来。   小舅舅离世的那天,就静静的伏在这张石桌上,眼睫与发丝皆是霜白,宛如谪仙,黑狐大氅落了层薄雪,唇侧有看不出来的弧度。   就好像他只是在这里睡着了。   他当时不敢去探小舅舅的鼻息,就固执的梗着脖子,说要等小舅舅醒来。   还是风恪摸了下他的头,说了句:“他去找你阿娘了,你阿娘最疼他,这会儿他估计在抱怨撒娇。”   他那时听完,哭到崩溃。   一转眼都已经这么多年了。   应璟决微微仰了仰头,“其实这些年,我都在想。”   “小舅舅当年吃了风伯伯给他的药,那药到底有没有用,他最后的时间里,能看见了吗?”   叶明沁抬头看着他。   应璟决自顾自道:“我既盼望着他可以看见,临终前,不至于还是满目的虚无。我又盼望着他看不见,因为担心他万一发现了这里不是金陵,也因为他最后一眼看见的不是他心心念念的春色。”   “……陛下,”叶明沁听的心里不是滋味,叹息道:“别想这么多。义兄走的时候,应该是满足的。”   “是吗。”   但愿吧。   叶明沁:“雪扫完了,府里还有些地方要布置,陛下若是不宿在此处,就请早些回去罢。”   应璟决:“晓得了。”   叶明沁沿着来时的路走,走了不远,回头看了一眼。   天子静默在树下的影子,被悬月拉长,莫名伶仃孤单。   -   金陵。   浮渡山庄。   “嘿!哈!嘿!”   树底下,四个小萝卜哼哼哈嘿的练武,很像那么回事。   风恪一边咬酸梅一边含糊的指挥:“快点啊,拳头弱唧唧的,你们四个想不想吃饭了?你们明烛姨可不会惯着你们!”   小萝卜头们纷纷道:“是!师伯祖!”   风恪当即满意了。   这四个小萝卜头里,有两个是厉宁封收的徒弟,和负雪剑法有缘分,还有一两个是仇澈的徒弟。   仇澈这两年安顿下来了,不再满江湖乱跑,看着眼缘收了徒。   风恪避着他老爹的催婚,就将他们都拉到了浮渡山庄。   山庄热闹起来了。   明烛和天南偶尔也会指点这四个萝卜头几句。   “阿恣!”风恪喊了一声。   一只鸟很快飞过来,叼走了他掌心里的一颗话梅。   风恪:“?”   他掰住鸟喙:“吐出来!”   阿恣一瞥他。   风恪:“……”   他摸出一根针:“吐不吐?”   阿恣乖巧的吐了出来。   “什么德行,这是你能乱吃的吗?!”风恪骂了一句,“宠似主人形,他怕针你也怕,好的没学,差的全学去了。”   他粗暴地顺着阿恣的鸟毛:“多活几年听见没,你的追求就是最长寿的海东青!”   被迫安排了鸟生最高追求的阿恣啄了一下风恪的掌心,乌鸦似的啊了一声,快速朝着浮渡山庄旁边的敬灵山上飞去了。   风恪:“……”   他难以置信地指着阿恣飞走的方向:“它又骂我?!它学乌鸦叫骂我!!”   天南咳了一下:“风先生,阿恣可能是学的你。”   风恪气的一个仰倒,躺在在摇椅里晃了晃。   看了眼头顶盛开的梨花,心气儿勉强顺了一点点:“今年春天,这花倒开的不错,”想起刚才阿恣离开的方向,他反应过来,“欸?仇澈又上敬灵山了?”   明烛点点头:“嗯,还去凤凰台买了酒。”   “啧,”风恪摇头,“你们家主子坟前那块地,都快被酒淹了。”   -   敬灵山。   阿恣扑棱棱落在一枝树杈上。   行走江湖中,黑色耐穿,仇澈这两年安顿下来,衣服也不全是黑色的了,偶尔一身深蓝,浅紫。   用风恪的话来讲,就是勉强有个人样了。   仇澈随意坐在连慎微的坟前。   “息眠,这是春日浓。”   他摆开两个酒杯,挨个斟满。   “这时候喝正好。”   坟墓的两侧有两排梨花,都长得枝繁叶茂,纷纷扬扬的花瓣如雪落下。   有瓣落进了酒杯里,里面的酒液轻轻一漾,就将映入其中的漫天春色都碎开了。   仇澈慢慢品着,眯起眼,“我收的那两个徒弟,和你徒弟收的徒弟,年岁差不多。”   “不过你徒孙还得唤我徒弟一声师叔。是师叔吧?算了,辈分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打不过你,我徒弟总得打过你徒孙。”   “你的苍山剑,我奉在你们浮渡山庄里了,这些年我带着它和无量走了不少地方,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败在我手里了。”   仇澈平日话不多,在这里的时候总是絮叨。   说着说着,他想起什么似的,表情就有些奇怪,“前些日子,风恪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带我去了金陵最大的寿材店。”   “说让我挑一下自己的棺材,不要跟他客气。”   仇澈一言难尽:“……我才三十多岁,那家伙就让我买棺材。”他徒弟还以为他命不久矣,抱着他大腿嚎了很久,挑棺材这事儿搁在别人身上,他早就一剑抽过去了。   不过那是风恪。   仇澈仔细看了看,那里棺材做的确实不错。   “我挑了几个,店主说,这两年样式换得快,让我们可以缴了定金,然后死了之后,就可以用当年出的最新的棺材样式。”   “风恪还想给你每年都换新的,我们拒绝了。”   想法是好的,但每年都挖坟,不知道的还以为什么深仇大恨。   仇澈说着说着,半瓶酒就下去了,他倚在墓碑旁小憩了片刻,晒着暖阳,倒也自在。   还是下午用膳时分,阿恣将他叫醒的。   仇澈将余下的酒倒了出来,“我们很久都没梦见你了,也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转世。”   “如果没有的话,就回家看看吧。”   他缓缓起身,提着空了的酒坛下了山。   静默在山上的坟墓,在悠然飘落的梨花下,醉在酒香和春日里。   ( 第129章 原世界if全员救赎弥补向   脱离世界之后,宫渡和小光团没有立即离开这里。   小光团吭哧吭哧带着他到了一个狭小的世界裂隙,那里透着光,直接通往世界意识。   两个团子站在超级高的裂隙前,抬头仰望。   宫渡:“……好高啊。”   不会是要爬上去吧。   他之前跟补考官说,想给原世界的连慎微一个补偿,就让小光团提前给世界意识打了个招呼。   毕竟他们现在已经银货两讫,气运值已经到手,再要人家帮忙,他们得主动上门,为表示诚意,最好不要动用神力。   就是这门……有点高。   小光团推推眼镜:“不用爬,从缝里走过去就行了。”   它往前挪了一步,往缝隙里挤了一下,努力往前走。   “……”   片刻后,小光团尴尬回头:“卡住了,最近吃的有点多。”   宫渡给它打气:“加油。”   小光团往前挪了一段距离,宫渡也跟上,光荣的成为了卡二。   他捏了捏自己的肚子,肚子duang的一声弹了弹,黑团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的抬眼,悄咪咪放出一丝神力,附在小光团身上,借力拉自己往前挪。   老实单纯的补考官越走越累,憋红了脸,还很抱歉,说:“对不起,耽误时间了!我以后一定减肥,再也不吃那么多数据能量了qaq!”   宫渡大方道:“没关系,我可以走慢点等你。”   小光团感动:“嗯嗯,你真好!”   千辛万苦到了一团光的世界意识之前,小光团已经瘫成了一张快融化的液体蓝饼,被宫渡顶在脑袋上,当成了帽子。   世界意识:“……”   世界意识礼貌道:“下次请走正门。”   宫渡:“刚才不是?”   世界意识:“那是我家的墙缝。”   “哦……”   怪不得那么挤,他还以为自己这段时间吃了睡睡了吃真的那么胖了呢。   宫渡不废话:“连慎微的灵魂呢?”   “在这里,原本是要消散的,毕竟他自毁倾向太过严重,已经撑不过走黄泉路,既然你要留下,我就给你留下了,”世界意识推出来一个沉睡的灵魂。   很年轻的灵魂,岁月也格外优待他,除了眉眼沉郁死寂,根本看不出经历了那么多。   原来的连慎微死在崇临十年冬,说是死于凌迟,其实根本没有撑到那个时候,去凌迟刑台前,就已经因为伤的太重而死去。   死在肮脏的诏狱里。   原世界线里的连慎微虽然没有和他一样神力附加的衰竭,但身体也不好,给厉宁封放血后,调养了两年,渐渐好了点。   因为没有衰竭,连慎微身体状况平稳,风恪就没有一直留在他身边,仇澈则一直都不知道他摄政王的身份。   直到崇临十年,他终于完全将应璟决的皇位稳固,心安放权,任凭自己被朝廷里的罪过的人在诏狱使绊子,一点点咽气。   天南和明烛打算劫狱,却都折在了皇室暗卫手里。   宫渡:“我在这个世界赚的百分之三十的气运值给你,最多能让他回到多久之前。”   这个世界的气运值他只要百分之五就够补考用的了,其余的全给出去也无妨。   世界意识:“即便是全给我,也只能到死之前两个时辰。”   宫渡皱眉。   这根本就来不及。   沉吟片刻后,他道:“如果像我之前那样,降低他的反应力和身体素质,暂时封闭他的视觉、味觉、和部分听觉的话,相当于节省能量,这样会不会延迟一些?”   留下一些听觉,除了触觉,他想让连慎微多一些接触外界信息的渠道,有助于他增长求生欲。   除了连慎微之外,主角团和风恪几个全部从他修改后的世界线里的崇临十年,回到真正的崇临十年。   延迟连慎微死亡的时间,或许风恪他们还能来得及救他回来。   他能插手,或者说能弥补的,就只有这么多了,其他的一切,还要看这个世界里的他们。   世界意识:“这种情况可以延迟一个月左右,但是他求生意志很弱,不一定能救回来。”   “救不回来,也和现在一样,不过是灵魂永久消散的下场罢了,”宫渡摇头,“开始吧,能不能让他拥有活着的欲望,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失败了也是命中注定。”   宫渡摸了摸自己的彩色耳钉。   他是让这些情绪留下来了,但不多。   能给予的,就只有这些。   原世界线里的想要补偿的人,如果抓不住机会,那也是命,他就算有心再给一次机会,连慎微的灵魂也已经永远消失了。   不着急回去,宫渡把蓝色的小光团(饼)披在身上,然后搬了个小马扎蹲在这里,幻化出来了一堆瓜子。   宫渡抓了一把给世界意识:“吃。”世界意识:“不。”   “哦。”   宫渡就不理了。   他想看看,连慎微救了那么多人,这次那些人能不能也救救他。   -   崇临十年。   冬。   大雪。   伏在案上小憩的天子忽的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   应璟决心脏惊乱。   看着周围熟悉的环境后,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好像做了一个梦,梦境无比真实漫长,梦中的自己并不知道真相,和小舅舅夺权十年,并且在昨日刚刚下令凌迟处死他。   ……这怎么可能。   小舅舅已经走了七年了。   听见动静,打盹的小志子一个激灵,“陛下?”   他心疼:“哎呦,陛下,您要注意自个儿的身子啊……”   应璟决遽然抬头,盯着小志子。   小志子一僵:“陛下?”   应璟决心底惊愕无比。   因为小志子的声音不对,当年在佛泉寺的时候,小志子的声音受过损,后来总有些哑,不可能是现在这样清晰。   他掐了自己一下,很疼。   一个极不可思议的念头冒了出来。   应璟决心跳逐渐加快,掌心出了一层冷汗,嗓音发紧:“朕登基了多久了?”   “这……上元节刚过,陛下登基十年了,”小志子低声道,“您是不是太累了?”   应璟决:“小……摄政王在何处?”   小志子诧异:“陛下不是昨日才下令判了他凌迟吗,”他看了眼外面黑漆漆的天,“等天一亮,就该行刑了。”   行刑。   几乎是这话音刚一落下,小志子就看见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年轻天子,脸色瞬间惨白,几乎称得上是慌乱恐惧。   应璟决心里止不住的发冷,站起来的时候带翻了案上的一沓奏折。   他甚至都顾不得小志子的惊呼,直接夺门而出,冲进了寒风刺骨的雪夜里。   -   诏狱。   墙上幽微的烛火光线暗淡。   “嘶……今年冬天真冷啊。”   两个狱卒坐在桌子旁,桌上摆了一叠花生米,还有一壶酒。   “哎?这酒不错啊兄弟,呦,酒糟糠家的,哪来的?”   另一个狱卒哼笑道:“里面那位进诏狱之后,外面的那些跟他有仇的,可没少送东西进来,就是让哥们几个好好招待他。”   “好酒好肉,才有力气动刑嘛!没有肉,有酒也能在这大冬天暖一暖了。”   两杯酒倒满,他砸了一口,长叹一声:“舒服。可惜明天就要死了,不然还能在收点好东西,啧。”   瘦点的狱卒摇头道:“也是遭罪,早死早超生吧,那些刑具下去都没反应了,也就下针刑的时候会给点反应,还必须是细针……   哎你说,那些达官贵人什么毛病?花那么多钱进来观刑,是只是想听听那位的惨叫?可那位最多也就哼一两声,他们图什么啊?”   另一位瞥了一眼牢房的最尽头,压低了声音:“还能图什么,劣根性呗,越骄傲尊贵的不可一世的人,傲气碾碎起来,才叫那些人兴奋呢。他要是求饶,或许还不至于被折腾的那么狠,可惜是个嘴硬的,越不说话,可不就被折腾的越起劲吗?”   瘦狱卒道:“陛下这凌迟令一下,那些人不得少了个乐子。”   “哈哈哈,是这个理。”   “不过我们管他们干什么,人家想要乐子,酒楼花楼里逛一逛,不都是吗,用不着咱们操心。不比每次来这里看那血淋淋的好?”   他二人嘀嘀咕咕的声音在阴森冰冷的牢狱中,被扩大了很多倍,连同映在墙上的影子,宛如地狱里的鬼魂。   跳跃的烛光攀爬进尽头的牢房里,只将一点零星的光铺在地上。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男人,身下铺散开的墨发,像蜿蜒的深血。   身上的白色的囚衣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红色染透了,破开的地方可以看见皮肤上遍布的伤。   一只老鼠从他身上爬过去。   连慎微呼吸低浅,眼睫浓密低垂,是醒着的。   他慢慢的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腕上锁着的镣铐响了两声。   连慎微望向地上的那点光,眼底漠然冷寂。   他内力还在,听见了狱卒说的话。   凌迟。   ……凌迟。   真是不太体面的死法。   就那么恨吗。   他漫无目的地想了不少事情,却好像不用考虑那么多了,只觉得终于能喘上一口气的轻松。   活着受了那么多刑,是不是也还清了一部分的罪孽。   即便是没有还清,他好像也撑不下去了。   连慎微眼前慢慢暗了下去,嘴里的血腥味逐渐木然,耳中可以听见的声音也一点点变得模糊朦胧,连疼痛都减轻不少。好奇怪的感觉。   是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跃入脑海的瞬间,连慎微眉心舒缓,半点都不抵抗,顺从的闭上了眼睛。   ……   诏狱大门被砰的一声踹开。   两队护卫军穿着兵甲飞速在两侧列好,如此大的阵仗,司狱尚没有弄明白什么事儿,就看见有人一身明黄,策马而来。   司狱惊得浑身一软,噗通跪下:“陛、陛下!陛下万岁!不知……”   应璟决翻身下马,裹着一路寒意,揪起他的领子,眼底红血丝骇人无比:“摄政王在哪?”   司狱吓得哆嗦:“在在……”   应璟决一把丢下他:“带朕去!”   司狱连滚带爬的带着他往牢房那边走。   喝酒吃花生米的两个小狱卒听见动静,呵斥尚且没来得及说出口,就看见了身上绣着盘龙的天子,当成一口酒喷出来,趴在地上发抖。   老天爷!大晚上的陛下怎么突然过来了!尽头的牢房不是那位待的地方么,明天就要行刑,怎的现在来这里……   难不成是想泄愤不成?   越往里走,就越能闻见血腥味。   应璟决心慌的厉害,嘴唇发白,直到他站在了最里面那间牢房前,一样看见那个熟悉的,记忆里其实已经死去了七年的人。   活生生的出现在他眼前。   他脑海里有两段记忆,一个是小舅舅死在了七年前,一个是小舅舅和他争权十年,落入牢狱。   他不知道哪个才是梦。   又或者是这是上天给他的一个可以补偿的机会。   司狱已经打开了锁。   应璟决跨步进去,却在连慎微身前猛地顿住,颤着手指,小心翼翼的去探男人的鼻息。   就像上元节的那个雪天一样。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呼吸。   应璟决眼圈慢慢红了。   眼底再次涌起绝望的时候,他感受到了指尖的一点温热。   应璟决眼底的泪倏然落下来,砸在了男人的手背上。   小舅舅……   他解下来自己的外袍,小心翼翼地将人裹住。他已经成人,肩宽体阔,完全可以把人横抱起来。   感受着怀里的人轻飘飘的体重,应璟决心里宛如裹了刺网,随便一扎就会疼的喘不上气。   他勉强压了压翻涌的情绪,稳当而快速往外走,紧绷了身体的同时,哑声道:“传太医!!”   ( 第131章 第 131 章(捉虫)   应璟决沉默着,将连慎微扶到了床边坐好,打算去叫风恪过来看看。   掌心里的那只手冰凉,还扎了两个细小的碎瓷片,应璟决小心地挑了出来,捂了捂,“……小舅舅,我去叫风世伯,你不要动好不好。”   连慎微侧脸有些漠然,殷红的血从掌侧新添的伤口蜿蜒下来,从被抓住开始,他就没有任何反抗。   应璟决心底发慌,片刻都不敢耽搁,忙去叫风恪。   连慎微感觉到他离开,稍微抬了抬眼,目光又投向刚才他打碎瓷杯的地方,却没有再像刚才一样站起来,而是静静的望了片刻,就收回了视线。   “风世伯!”   这失了稳重的一声,叫风恪诧异的抬起头,“……璟决?”他手中的药杵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被大冬天急的满头汗的应璟决拉住了。   风恪:“等等等,你这反应……他醒来了?”   应璟决点头:“是,但是情况有点不对,您快去看看!”   从半个多月前,厉宁封就从边疆赶回来,今天恰好到了京城外,天南去接人了,明烛出去买药,明沁又和之前一样分担了不少朝廷事务,忙得脚不沾地。   今日这府里,可以信赖的人一下子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他不放心把小舅舅一个人扔在房间了,但更不放心让别人看着他。   风恪的脸色一下子就凝重了起来,拎起自己的药包,快速往连慎微的房间走。   他们两个到的时候,连慎微还是应璟决离开之前的样子。   风恪快速扫了一样地面上的碎瓷片,皱了下眉,然后走到床边,在连慎微身前蹲下来。   应璟决:“小舅舅还是看不见听不见。”不知道其他的感官还在不在,现在这个情况,他们问,估计小舅舅也不会答。   “这不可能,”风恪下意识否决。   连慎微的身体根本没有像之前那样糟糕,没有动用内力,血液里的毒与药没有失衡。   在诏狱里受的伤,大部分都是皮外伤,有些伤到了内里的,比如脚踝和膝盖,他有信心可以治得好。   可自他进来,连慎微确实没有任何的反应。   包括应璟决叫他小舅舅。   如果可以听见的话,连慎微根本不可能这样无动于衷。   相比于之前,现在筹谋了将近二十年之久的连慎微,更加不可能接受应璟决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风恪割破连慎微的指尖取了滴血,收进了玉瓶里。   “具体什么情况我还需要分析一下。”   他顿了顿,忽的抬头,“你已经知道真相的事情,暂时不要跟他说,我原本还担心你冒冒失失就说出去了,他如今听不见,你注意点。”   应璟决沉默了。   他刚才确实是在慌乱之间失了分寸。   “可是,不告诉他,怎么解释我们将他从诏狱里接了出来……”   风恪:“先养着,等他问了再说。”   他伸手在连慎微眼前晃了一下,果不其然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太沉寂了。   他应该能感受的到自己身边有人,但是一直没有反应,就好像他曾经在金陵看见过的,下了戏台没有人操纵的皮偶。   没有半点活人气。   除了五感呈现出和之前相似的状况之外,身上其他地方的伤处暂时还好,风恪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揭开连慎微脚踝上缠着的纱布。   这脚踝也不知道经受了什么,骨裂严重,本就该卧床静养,受不得力。   这下倒好,风恪在两侧按了一下,眉间折痕加深。   又肿起来了。   “他刚才下床干什么去了,碎瓷片怎么回事?”风恪心里装着事,随口一问。   应璟决脸色白了白,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厉宁封拂去衣服上的寒气,风尘仆仆的跨进门来,身后叶明沁三人都到了。   风恪回头,“回来了?”   厉宁封胸膛起伏不定,一眼就将目光锁定在连慎微身上,鼻尖一酸。   他是隔了半个多月才见到人的,这一路上的担忧思念早就发酵成了烈酒,此刻活生生在他眼前的人,就是一点火星,他当即往前一步:“师——”   叶明沁拉了他一下:“将军刚从外面进来,身上寒气太重,等下暖和过来再接近吧。”   厉宁封勉强压下激动的情绪。   可很快他就意识到不对劲。   璟决和风伯并没有多少高兴的样子,而师父也好像对他们这四个刚刚进来的人没有丝毫的反应。   叶明沁忍不住问道:“风先生……”   风恪心中一叹。   有些不忍告诉他们。   因为之前经历过一次失去,所以当上天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可以见到这个人的时候,他们没有一个不想将连慎微好好留下,让他以后都自由自在的,不必困守京城。   等他身体好了,就带他回金陵。   守着连慎微醒来的这些日子,风恪相信,不止他,他们这么多人,都想过等他好了如何如何。   可事实就是这样。   好似永远也逃不掉这个噩梦。   应璟决勉强勾了下唇,对着他们道:“小舅舅看不见你们,也听不见我们说的话。”   仇澈从京城的酒糟糠回来,刚走到卧房门口,就听见了这句涩然的话,他顿住了,扶在门框上,另一只提着酒绳的掌心无声攥紧,在掌心硌出了深深的痕迹。   房间内也是一片难言的沉默。   “怎么会……”   不知道是谁呢喃了一句。   这对他们几个来说,更甚于第一次知道连慎微五感近乎全失时的打击。   厉宁封身形踉跄了下,许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师父给我放血的缘故。”   他措辞混乱,“怎么会这样,不应该是这样的。”   风恪头疼的按了按眉心:“都别急,情况未明,等我分析出来了再说。”   他偏头看向应璟决,安慰似的拍了下他的手,“对了,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他刚才问那碎瓷片的事,应璟决还没说,被后进来的厉宁封几个打断了。   应璟决望了眼桌子旁边还没有清扫的瓷片,脸色更白了。他其实不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不对。   万一小舅舅,就是想喝杯水呢。   只要一想到在脑海里一闪而逝的那个念头,应璟决心里就发寒。   他抿了下干涩的唇,“我发现小舅舅醒了的时候,他…摔碎了桌上的瓷杯,然后他自己也摔在了地上。”   “我想伸手去扶他,然后就看见小舅舅摸索了几下,把手伸向了碎瓷片,那不是捡起来的姿势,是想抓握的动作。”   他其实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一些的,可真到说出来的时候,却发现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声音里的颤意。   “……我怀疑…他想自戕。”   砰!   仇澈手一松,酒坛摔在外面的长廊里。   氤氲的酒香混在冰冷的寒气中,好像渗进了血肉里,凉意叫人忍不住发晕。   空气都像变得稀薄了起来。   应璟决说完后,肩膀低下了几分。   感觉不到房间内死寂的氛围,安静的坐在床边的男人眼睛眨了下,眼帘低垂下去。   他其实不是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只是很模糊。   眼前只有一点轮廓的影子,和耳朵里有时候传来的嗡嗡声,就像是睡梦中的幻觉。   风恪深吸一口气。   其实他隐约猜到一点。   医病难医心,心火灭了,再高明的医术,又能续多久的命。何况连慎微的身体隐患不少,不容乐观。   风恪语气郑重。   “我会试着恢复他的五感,但从现在开始,他身边不许离人,睡觉也不行,以及房间里易碎的、坚硬的东西,今天之内全部都撤换走。”   “床角和桌角包上软布,对了,仇澈——”   仇澈从门外进来:“在这。”   风恪点点头,“我记得你木工活不错,赶一辆素舆出来给他当代步,这段时间不要让他脚踝受力。”   他算是此处最年长的人,一通吩咐下来,其他人才好似找到了要做的事。   该收拾房间的收拾房间,该去准备吃食的准备吃食。   风恪洗了一张帕子,托住连慎微掌心,在他刚才被碎瓷片刺破的地方擦了擦。   指缝里的血迹慢慢被擦干净,风恪停下来,望着连慎微的眼睛,低声道:“会没事的,都会好起来。”   “瑜白。”   “那么多人期盼着你好起来。”   -   从这天起,连慎微没有一刻离开过他们的视线。   他的身体状况还不稳定,应璟决几人为了避免刺激他,就只默默照顾着,没有透露其他的事情。   其实很好照顾。   连慎微很顺从,对施加在他身上的动作或者感受到的意图并不反抗,补品喂多少吃多少,只是从来没说过话。   七天的时间过去,连慎微身上浅层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   素舆做好了,他就被扶到上面坐着,外面太冷,风恪等人就在房间内推他走一走。   直到今天午膳时,应璟决将手中的一勺粥喂到连慎微嘴边时,他轻轻别开了脸。   这是抗拒。   应璟决眼睛微微一亮。   抗拒也好,起码给了点反应。   桌上其他也停了下来,看了过去,这段时间他们都不愿意走,索性就陪着连慎微一起用膳。   厉宁封猜测道:“是不是今天的粥师父吃腻了?”   “要不换一碗咸粥?”仇澈想了想,“风恪说他吃甜的好,最近好像一直都是甜粥,换个新鲜的。”   叶明沁把自己面前那碗推了推,“这个,我还没动。”   天南看了风恪一眼,风恪点头,有些欣慰:“可以给他换换别的,有不喜欢的反应是好事。”   “好。”   天南将叶明沁面前的粥端起来,到连慎微身侧,试探着舀了一勺。   男人微微蹙眉,苍白的侧脸浮起一抹疲倦,许久未开口说话的嗓音沙哑低沉,“……还没完吗。”   天南没听清:“什么?”   仇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连慎微低咳了一下,他往后素舆上一靠,阖上眼睛,好像又成了在朝堂上见天子不跪的摄政王,语气淡淡,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叫人听得清清楚楚。   “我好很多了,可以撑到凌迟结束。所以,你们玩够了吗,什么时候可以动刑。”   他以为这场无微不至的关怀和救治,是有人担心他活不到凌迟的时候,才这般费尽心思救他。   毕竟之前也是这样。   诏狱里受过的折磨人的刑罚岂止一次,那花钱进来观刑的人怕他真的死了,或者想看他多疼一段时日,根本就不吝啬吊命用的珍惜物件。   好叫他清醒着挨完每一次刑。   明明那天晚上,他觉得自己醒不过来了的……   现在又好好的活着了。   他顿了下,声音平古无波。   “罪臣连慎微,百孽加身,已然认罪,此生不能赎,怜请一死,还望成全。”   这话短短二十六个字,不知道逼得几个人红了眼。   应璟决痛苦的闭上眼:“小舅舅……”   他为什么没有回来的早一些。   许久,连慎微察觉到自己手背上忽的滴了一滴什么东西。   炽热而滚烫。   他下意识一缩手,可紧接着,有人强势无比的摊开了他的掌心,却又用那种克制而小心的力道,在他掌心里写了三个字——   你无罪。   如果复仇是罪孽,如果迫不得已的杀戮是罪孽,如果他这二十载在京城难捱的日子是罪孽的话,朝廷那些受过他恩惠的人,被他默默保护的他们,才是难赎己罪。   你。无。罪。   连慎微静静在心里念了一遍。   一遍一遍,一笔一划。   那人写的他掌心泛红发疼。   好像要他将这三个字永永远远都记住一样。   ( 第133章 第 133 章   半月后。   越近年关,天气愈冷。   连慎微知道风恪和仇澈都在他身边之后,没有之前那么沉寂了,不知道是装样子还是看在仇澈的份上,勉强提起精神来应付,都是个好兆头。   连慎微总觉得最近他身边的人都奇奇怪怪的。   他自己当然看不见,都是明烛或者风恪在他手里写的。   什么时候开始倒霉的呢?好像就在半个月前,风恪在他掌心写:“天南出事了。”   连慎微皱眉,第一反应是他们现在大大咧咧住在摄政王府的事情暴露,天南不小心被抓住了。   他了解风恪,要只是小事的话,应该也不会告诉他。   连慎微不由得坐正了些,拧眉问:“怎么了?”   风恪郑重其事的写:“他,今天中午出去给你买东西。”   隔了好久,没写下一句话,好像在犹豫怎么跟他说似的。   在听不清也看不清的状态下,知道了半截自己很想知道的事情,偏偏要告诉自己的这个人,还非常磨蹭。   连慎微耐住性子问:“被抓了?”   风恪:“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大的事儿。”   连慎微:“你说。”   风恪:“事情是这样的。”   连慎微眉心微动。   在他脸上察觉到了情绪波动,风恪终于不再逗他,轻咳一声,写:   “他给你出去买东西,结果着了凉,回来之后在茅房蹲了一下午,腿麻了,不小心从屋顶上摔下来,然后砸中了仇澈,不小心亲到了他的无量剑。仇澈气哭了,把他揍了一顿,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今天就看不了你了。”   “……”   连慎微反应了片刻,冷静问:“府内的圊什么时候修到屋顶上去了。”   所以腿麻了怎么会从屋顶上掉下去。   还有天南亲了仇澈的剑被打了,这件事怎么看都离谱。他知道仇澈爱重他的那把剑,但怎么也不至于护到这个程度……还是说这么多年不见,仇澈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生出了一些特殊的癖好。   这怎么——   ……也不是不可能。   他下意识顺着风恪写的,想象了一下仇澈抱着剑被气哭的场面。   连慎微沉默了。   这时候,他隐约捕捉到了一点细微模糊的声音。   连慎微侧了侧耳,只听见了一连串嚣张的哈哈哈。   “…………”   风恪快笑疯了,暗地里编排仇澈编排的非常快乐。   他不知道连慎微在周围声音很大的时候可以听见一点点,所以丝毫没有压制自己的笑声。   连慎微无言片刻。   情绪到底被挑了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天是个开始。   从那天之后‘天南被摔’、‘天南撞墙’、‘天南被仇澈丢进了井里’……各种倒霉事。   连慎微从一开始还能给点反应,后来逐渐习惯。   于是天天在他掌心写的那些小故事,就变成了仇澈写‘风恪被自己的药药倒了’、‘风恪偷吃你的药然后补的太过流鼻血了……’   连慎微其实知道,这些事情多半是编出来哄他的,可掌心每次传过来的文字,都会在他脑海里形成相对应的画面。   鸡飞狗跳,多姿多彩。   -   风恪几人围在一起发愁。   “怎么办啊风伯,是不是我们最近编的故事没意思了?”应璟决愁的掉头发,觉得自己批奏折都没有这么为难过,“你们谁还有没有新点子?”   天南一脸麻木:“再往我身上编,主子该怀疑我现在人还活着没有了。”   “这注意是风恪出的,”仇澈冷哼一声,“除了最开始的几天,后面也没看见息眠有什么反应了。”   他后来才知道自己被编排的多惨,怒而反过去编排风恪。   风恪眯起眼:“你还说。”   叶明沁讪讪道:“要不我去京城里的酒楼里,收集一些话本子,你们写给义兄?”   “对,我少时也收集了不少,”厉宁封道。   “打住打住,”风恪瞥他们一眼,轻啧了声,“你们当他小时候也跟现在似的不说话啊?跟你们讲,你师父少年的时候爱玩得很,什么话本子他没看过?现在这些都是他玩剩下的。”   众人:“……”   面面相觑。   仇澈向后一仰,头疼道:“从未觉得想让一个人笑,这么难。”   做这些自损面子的笨事,一方面想挑起息眠的情绪波动,让他不至于一直那么死寂沉沉,一方面是想让他笑一笑。   可这么久,就是唇边的一点笑的弧度,他们都没见过。   太失败了。   风恪长叹一声。   他们几个就在连慎微卧房的外间,隔着竹帘商讨。   连慎微就在里面。风恪顺着竹帘的缝隙看进去,他就靠在窗棂边的小榻上,阖眸浅眠,外头的冷光透进来,那张脸也显得疏淡冷清。   养了这一个多月,还是很清瘦。   “怎么就养不胖呢。”   风恪:“补品先缓一缓,改成三日一补,嗯……之前是不能吃,现在可以在他吃的菜里多些油水,总能养胖。”   应璟决都记下。   他想起什么似的:“欸?府里的那株玉檀梅是不是开花了?”   明烛:“开了有两三天了。”   玉檀梅。   风恪摸摸下巴,“给我去摘一支来。”   风恪拿着插着梅花枝的瓶子进来的时候,连慎微在看着窗外出神。   他最近好像好了一些。   可以捕捉到一些更细的光影。   风恪把瓶子放在案上,扯过他的手,写:“别对着光太久,对你的眼睛不好。等过会儿给你裁一个遮眼的带子。”   连慎微:“不用。”   “不听话的病人会秃头。”   风恪其实本来想写‘不听话的病人会被针扎’的,但连慎微刚从诏狱出来那会儿,遍体鳞伤,指尖和肩胛都有被针扎过痕迹。   他每每想起来,心便刺得慌,就再也不想和小时候一样,用扎针来威胁。   不止他,恐怕往后璟决那几个小子,都不会让针出现在连慎微面前。   风恪低头看着连慎微的那双手。   苍白修长。   已经恢复的很好了。   一开始连抓握这么简单的动作也做不到,昏迷的时候都在疼的打颤,现在这双手都看不出来曾经受过伤。   风恪:“送你一样东西。”   他把插花的瓶子往前推了推,“闻见没?”   连慎微闻不清,但可以感受到一点细微的寒冷的味道,“是什么?”   风恪:“你凑近闻,或者自己摸摸看。”   连慎微:“会碰倒。”   风恪:“摔不碎。”   “你不能总因为害怕什么,就不往前走,就放弃了。”   之前都是他们想尽办法帮连慎微走出来,可是风恪忽的发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他们用足了劲儿把他往外拉十仗,都不如他自己往上主动爬一步。   风恪拍拍他的手,“我还有事儿,你自己玩,晚上找你。”   他三两步走出去,然后拐了个弯,走到外面另一个可以看见里面情况的窗户处,打算偷窥。   一过去才发现,这里的窗户边上齐刷刷挤着六个人。   厉宁封尴尬笑笑:“师伯,你也来啦。”   风恪无语片刻,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边儿去,留个位置给我。”   他们几个挤了又挤,终于又挪出来一个位置。   然后一起往里看。   ……   房间内没人了。   连慎微迟疑的抬起手,放在了案上。   然后摸索着,碰到了花瓶的底,他顿了下,另一只手也摸上去,扶在了花瓶上。   这东西太小,他连轮廓都看不见,只能这样摸索。   是个瓶子,木质的。   再往上,指尖碰到了还带着凉意的枝子,他捻了一下。   玉檀梅。   只一下,连慎微心里就有数了。   阿姐喜欢的花,他种了这么多年,只要听见名字,就可以想起这花的颜色和形状。   窗外。   叶明沁小声道:“……怎么不动了?”   “大概是知道那是玉檀梅了,”应璟决说,“这种梅花的枝子比较特殊,小舅舅养惯了的,一下就能摸出来。”   “也算是师父主动探知周围环境了,不能求太多,慢慢来唔——!!”   厉宁封的嘴被蓦的捂住,风恪冲他嘘了一声,然后指了指里面。   憋得满脸通红的小侯爷往里一看。   连慎微虚虚往上抚着花枝。   片刻后,他迟疑的低下头,鼻尖抵在花瓣上,轻轻嗅了嗅。   窗棂疏影,清光倾落。   低头闻花的男人,唇边扬起一抹细微的弧度。   ……   风恪关上了窗户的小缝。   他们几个同时长长舒了口气,然后彼此对视一眼,发现都笑的像个二傻子。   风恪搓了搓自己的脸,努力板正:“就一个笑,至于吗你们,乐成啥样了?”   他戳了下应璟决的额头,“还皇帝呢,没出息。”   是啊。   就只是一个笑而已。   叶明沁也跟着大家笑,笑着笑着,眼皮子就有些热。   是一个笑没错。   就是来的太不容易了。   她看着大盛朝的皇帝和大将军,这两个都是大盛朝顶梁柱的人,都在高兴,即便穿着普通的常服,也显得比旁人多几分权力浸出来的威势——   如果没有和她一样悄悄擦眼泪的话。   恐怕谁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因为一个人再普通寻常不过的笑,而这样失态。   那瓶花最终放在了连慎微的床头。   每隔两日换一次新的,摄政王府只有一颗玉檀梅,应璟决对他爹说了声告罪,就叫小志子每两日从宫里剪一些出来。   连慎微还不晓得,他外甥剪自己爹好不容易养的玉檀梅过来给他插在花瓶里当摆设。   他最近耳中不太舒服。   有点疼,每次疼完后,他就会感到疲倦,睡很长时间。   这种突发症状将应璟决几个狠狠刺激了一下,因为先前连慎微死去之前,也是这种昏睡不止的状况。   风恪也急上了火,偏他诊断不出到底怎么了。   第七日的清晨。   连慎微睁开眼,眼前仍旧看不见。   窗外鸟雀叽喳的叫声穿过缝隙,雀跃的漫进房间。   连慎微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廓。   动作间,连指腹摩挲皮肤的声音都听的清清楚楚。   连慎微怔然片刻。   他能听见了。   ( 第134章 第 134 章   习惯了几乎无声的世界,忽的可以听见了,连慎微反倒适应了好一会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比之前没有听不见之前,感知的还要清晰。   连慎微至今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听不见。风恪没告诉过他。原以为是诏狱里折磨人的毒药,现在却好了。   心里没有什么高兴的情绪,不过听得见总比听不见方便些,总叫他们在他掌心写字,也很麻烦。   连慎微咳了几声,从床上坐起来。   “铃——”   一声清脆的声音从床头上传进耳里。   连慎微顿了下,迟疑的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然后摸到了一个系在他头发上的,细如蚕丝的绳子。   这绳子一直往上,连带着将他的头发也揪起来了一缕,触感细微,往常听不见,他就从来没有注意过。   他下意识伸手拽了拽,那床幔顶上的铃铛又响了。   连慎微心里浮起一丝疑惑。   砰。   天南飞快推开门,手里端着盆子,和明烛一起进来,“来啦来啦!快点明烛,主子醒了!”   “小心水撒了!”   叮咣好一阵,连慎微才听见天南走到他身边,然后第一时间伸手解开了他头发上系的绳子。   天南一边解一边道:“这法子真妙,主子睡觉不爱动,一动就说明应该是有事,栓个铃铛,主子这边有动静,外面听的一清二楚。”   “哎?这铃铛是风先生给的吧,他哪弄的?”   明烛浸湿了帕子,然后用力拧干,“他给他们家狸猫脖子上戴的,半路上来的京城,就先给主子用了。”   天南若有所思:“给猫戴的?要不再给主子做一个?”   “京城有专门做铃铛的地方吗?”   “有。”   天南:“哪儿?”   “宝兽阁。”   天南:“……”   听得清清楚楚的连慎微:“……”   明烛顿了顿,补充道:“卖饰品的店里应该也有,不过那种铃铛声音比较小。”一不留神可能听不见。   天南讪讪:“算了吧,这个就挺好的。”   紧接着,连慎微就感觉到,他后面被明烛简单束起的发丝上,系上了刚才的那个小铃铛。   一动一响。   ……   很好。   连慎微忍了忍,勉强稳住自己的气息,侧脸比平时还要冷淡。   天南一边给连慎微擦手,一边打了个哆嗦,“主子房间里的地龙烧的是不是不旺啊,我怎么觉得有点冷。”   漱口的时候,水在舌尖漫开了微咸的味道,连慎微眉梢微动。   味觉也恢复了。   天南和明烛二人之前侍候的时候,可没有现在活跃。   也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其他的事情瞒着他。   连慎微原本想说的他已经可以听见了的事情,在嘴里转了一圈,重新咽了下去,然后沉默的被推到了厅中主位。   府中侍从将今天的早膳一盘盘端上来,热乎乎冒着香气。   “今天都有什么好吃的啊~”   风恪笑眯眯的走进来,在连慎微的左手边坐下,一边扯过他的手按住脉搏,一边撑着下巴扫视这桌子上的食物,“哎?今天怎么没有小酸瓜?仇澈爱吃那个哎。”   仇澈睨他一眼,“到底是你爱吃还是我爱吃?”   “啊哈,”风恪尴尬笑笑,指了指连慎微,“他爱吃他爱吃,”话音一落,他就咦了一声,然后蹙了下眉,仔细感应指腹下连慎微的脉搏,片刻后,挠头,“……刚才怎么感觉脉搏快了点。”   像是心绪起伏。   风恪收回手,啧道:“不知道脑子里又乱想什么事儿,待会吃饭的时候给他喂多一点,就没心思想东想西了。”   天南乐呵道:“这倒不用我们操心。”   仇澈:“今天不是休沐吗?他们三个怎么还没来?”   他们三个?   是谁。   连慎微觉得府中的事情很多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不是说他是被从狱中劫出来的吗,为何还会有人来府里探望。   正想着,他就听见了开门的声音,还有一道极其熟悉的青年清朗的声音——   “今天路上遇见了左丞,说起渝南的事,耽误了些时间,我们来的不算晚吧?”   “就等你们呢,快快,明沁丫头今天穿的少了,小心风寒,”风恪招呼了一声,“都坐吧,我看桌子上还有宁封昨天说起来的煲鸭汤,待会给你师父盛一碗。”   厉宁封:“好。”   应璟决:“我来就行。”   厉宁封拍桌:“昨天就是你喂师父的!怎的今天还是你来?”   “那是我小舅舅,”应璟决眯起眼,“大将军,信不信我将你再派去渝南?”   “无耻!”“过奖。”   仇澈嗤道:“幼稚。”   叶明沁笑而不语。   桌上热闹非常,连慎微却觉得周围一切声音都离他远去。   他收在袖中的手却不知何时攥的死紧,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几乎克制不住的情绪让他险些当场失态。   ……小舅舅?   师父?   这都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风恪和仇澈吗?还是天南和明烛一起?   可是他们知道的并不多。   如果连他藏的最隐秘的事情都知道了,那朝堂上的事呢。   掌控京城十数年之久的摄政王,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大脑空白。   ……   桌上的人该盛饭盛饭,该吃菜吃菜,没那么多规矩。   坐在素舆上的人还是和往常一样安静。   身上穿的并不是惯常的玄色,或者其他深色,而是一身红衣,不是太张扬的红色,偏暗色调一些。   穿到连慎微身上,衬的脸色多了几分气色,如玉如琢。   比之玄色,多了点少年郎的风流恣意,又混杂着久居上位之人的冷沉气势,眉眼间几分苍白病气,那几分不可接近的寒意就沉淀了下去,被中和成清冷。   单单坐在那里,即便是不动,也能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风恪瞅着他半天,心中嘀咕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不过他又说不上来,最终视线落在连慎微的衣服上,大为赞叹。   “明沁选的这身衣服的颜色还挺好看的,大红,喜庆!”   “确实,”仇澈又看了一眼,认同附和,“新郎官似的。”   大概大部分男子看颜色,没有什么正红、绯红之说,一律都是大红色。这衣服的颜色是明烛和明沁一起挑的。   明烛不由得纠正:“主子这是暗红,大红色太艳了。主子不一定……”   她顿了顿。   然后若有所思的看向叶明沁。   两人恰巧对上视线,叶明沁点头:“大红色也可以试试。今天下午去看看料子。”   明烛颔首,正经道:“浅粉色也可以试试。”   叶明沁认同:“对,主要是料子舒不舒服,颜色其次。”   被应璟决喂着汤的人忽的呛咳了一声。   应璟决:“!”   他忙慌放下碗。   连慎微想深吸一口气,结果引起了一连串的低咳,咳到脖颈和耳后都绯红一片。   他一咳,头发上系着的铃铛也叮当响,连慎微顿时咳的更厉害了,不知道是谁递过来一张手帕,他捂着唇咳了好一阵才缓了些。   厉宁封:“我就说我来喂吧!”   风恪顺着连慎微的背,眉尖拧起,等连慎微咳完了,他看了一眼手帕间没有血迹,才松了口气。   “怎么突然呛着了。”   应璟决顶着其余六个人的视线,紧张的不行:“……我也不是很清楚,就和平时一样喂的。”   连慎微咳的头晕,手肘抵在扶手上平复着呼吸。   “……”   什么想法都被‘粉色衣服’‘猫铃铛’给冲击的七零八落。   惯常身居高位的摄政王,还从来没有如此被当成一只猫崽子喂养过,连慎微忍不住想他之前是不是穿过了粉色的衣服,所以这些人才这样平静的讨论这样的事情。   心中久违的升起愠怒。   风恪道:“是不是汤太热了?”   叶明沁也拧着眉:“我来吧,家里两小儿幼时,也吃不得烫,我晓得温度。陛下到底没有养过孩子,没有我熟手。”   小儿,幼时,养孩子?   连慎微额角青筋跳了跳。   偏偏紧接着,他就听见他那个蠢外甥紧张兮兮的一叠声:“对对对,你来吧,我看着学学。”   连慎微掐着掌心的指尖都泛了白。   等到汤匙喂到嘴边,他侧过头去,下颌线紧绷着。   “……不吃了。”   仇澈看了看他吃的东西:“就吃这么点。”   “估计是呛着了不想吃,”风恪说,“等午膳的时候多吃点,晚上我那熬一碗特制小药汤给他喝,有点难喝,不过他尝不出味道。”   连慎微沉默。   他尝的到。   等真到了晚间,风恪端来了他熬的那一碗小药汤,连慎微尝的第一口,就僵住了。一口药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不过他历来能忍,停了两三秒,连慎微神色不变屏住了呼吸,然后平静的喝了干净。   喝完后,他听见风恪嘀咕:“哎,黄连苦药都加量到最大了,希望能刺激刺激,早日让你恢复味觉。”   连慎微:“…………”   风恪叹道:“小菌菇,好起来吧。”   这一天过的实在恍恍惚惚,太多的新的信息对他的冲击巨大,直到躺在床上,连慎微才有心绪仔细思考今天发生的事情。   他睁着眼睛看着房顶。   毫无疑问,璟决已经知道了这些年发生的事情。   甚至九成的可能,也了解清楚了当年浮渡山庄的旧怨。还有宁封,张口闭口叫他师父,暗中指导他武功晋升的身份也没藏得住。   叶明沁叫他义兄,他倒是不知道是何缘由。   他是看中叶明沁的才能,不过女子为官,在大盛朝想要走到宰相的位置很难,银钱上、官途和关系上,他暗地里帮了不少。   她那位夫婿,是他挑了个不会影响她仕途、勤俭持家的青年才俊,想办法送到叶明沁面前的。   他最开始,不过私心里希望璟决多一个得力的臣子,后来那姑娘太努力,他利用这份努力,又是看着她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心里到底愧疚。   叶明沁是天子近臣,出嫁自然万般隆重,连慎微在她出嫁当天,换了名头托礼部添了些礼进去。   这些东西,只有天南和明烛知道。   照顾的是多了点……   是因为这些才叫他义兄的吗。   其实这些都不是主要的事。   他最在乎的事是,璟决知道了。   他千方百计隐瞒的事情,一点也不愿被旁人知晓,被璟决触碰到的仇恨,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暴露的彻彻底底。   好像展露在晴雪中的一块不堪的脏污。   因为被知道了,所以他才从诏狱里回到了摄政王府。   连慎微很少像现在这样感到茫然。   璟决知道了,又怎么样?能怎么样?好像和他构想的噩梦般的场景并不相同,没有怨恨,没有自责,没有一蹶不振。   他能感受到,他周围每时每刻愉悦的氛围。好像只要陪在他身边,每个人都是高兴的。   连慎微最开始听见应璟决叫他小舅舅的时候,其实不是现在这样算得上平静的心情,只不过被猫铃铛和粉衣服打断后,他就再记不得当初自己在想什么了。   不知不觉到了后半夜。   风恪给的那晚药太难喝,不知道放了什么,连慎微咳了一声,眼皮发沉,他翻了个身打算睡觉,然后便听得一声铃铛响。   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清晰。   这铃铛从又从他头上跑到了床幔顶上。   连慎微闭上眼睛后,忽的听见匆匆放轻了的脚步声,紧接着,床幔就被人拉开。   有人探了探他的鼻息,片刻后,舒了口气,然后握着他的手抵在额头,声音里夹杂了说不清的恐惧担忧,低喃了句:“小舅舅……”   不知道是不是血脉相连,只这三个字,连慎微的心口就传来微涩的堵。   休沐的时候,应璟决就住在连慎微房间的侧卧,点着一盏灯,一边处理奏折,一边守到后半夜,一有动静,他就会过来看看。   小舅舅在雪夜里悄无声息的模样,他此生都忘不了。   白日里和风伯几人吵吵闹闹,很开心的样子,其实大家心里都提着一口气不敢放松。   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人,好不容易变好了点,如今易碎的像个刚被粘起来一半的琉璃,哪怕有一点动静,就叫人心惊胆战的。   外面过来替换的厉宁封悄无声息推开了门,走到床边,拍了拍应璟决的肩膀,“时间到了,换我吧?你去休息,回头还要上朝。”   应璟决:“难得你关心。”   厉宁封诧异:“不,你风寒不要紧,万一传染了师父就不好了。”   “……”   应璟决白了他一眼,然后小心将连慎微的手放进被子里。   “小舅舅,你要早点恢复,过了除夕后,日子一天比一天暖和。”   他走了之后,厉宁封蹲在床边守了一会。   “师父要努力啊,徒弟还等着孝敬您呢。”   [小菌菇,好起来吧。]   睡前风恪叹息似的一句话,再次在耳畔拂过。   厉宁封拢上床幔,去侧卧了。   连慎微心绪翻涌,可是抵抗不住药力,被拉近了沉沉的梦乡。   这是他许多年来,唯一一次没有血色的梦境。   连慎微往前走了许久,最后一步踏出去的时候,出现在了他小时候最常待的祠堂里。   紧接着一声严厉的呵斥:“跪下!”   是他父亲的声音。   连慎微愣了片刻,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跪在了蒲团上。   “父亲……”   连慎微眼眶蓦的红了一圈,垂在身侧的手指忍不住颤抖。   这么些年,都没有入过他梦的家人。   他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只有在梦里他才看得见。连慎微甚至迫不及待的想回头看一眼,却听得父亲又一声喝:“不准回头!”   连慎微僵住,片刻后,已经侧过一些的身子又侧了过去,腰背笔挺的跪在蒲团上,闭上了眼,颤声道:“父亲,儿子罪孽深重,已然知错,请让我回头看看您吧。”“儿子已经……”   “已经二十年没有见过您了。”   连父的声音很冷:“你说你知错,那你倒是说说,你犯得何错?!”   连慎微双手慢慢攥紧,缓声道:“……滥杀、阴狠、连累无辜、争不正当之利、受贿、玩弄权术……名声恶臭难闻,玷污连家清誉,桩桩件件,难赎己身。”   恍惚间,他好像不是跪在祠堂,而是在阎罗殿上,听着阎王宣读自己在人间的罪名。   可若真的在阎罗殿,他反倒没有感觉。   如今在祠堂,在父亲和列祖列宗眼前,他却觉得无比难堪。   “全错!”连父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   他透明的手指头恨不得戳着连慎微的后脑勺,狠狠道:“你是错了!但你错的不是你说的那些!”   “你错的是,你不该觉得我们会怪你,你不该自己一个人背着仇恨往前走,更不该觉得自己原本的名字你配不上!”   “连瑜白,为父今日问问你,我给你取的这个名字是何意?”   连慎微张了张嘴,哑声道:“君子如玉,白壁无暇。”   “你觉得你配不上?”   连慎微没有回应。   没有回应就是最好的回答。   连父叹了口气。   “玉不琢不成器,你之前,就像一块没有经过雕琢的玉石,天然自在。雕刻玉石的方式千万种,为父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你这二十年磨平棱角的经历。”   “如果可以,我宁愿你还是未经雕琢的样子。”   “你担着血海深仇,又想看着璟决长大,不得已的杀戮早就被功德抵过。瑜白,你真的觉得,和大盛朝千千万万的百姓的性命比起来,和边疆十数万将士的性命比起来,你杀的那些人可以重的过他们吗?”   连慎微低声痛苦道:“……父亲,我做不到不去想。”   连父:“你看看你身边的人,璟决,你徒弟,风家小子,那么多人都盼着你好起来。为什么要给自己戴上枷锁?”   “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比你做得更好。”   连慎微下颌滴下一滴泪。   连父:“你是错了。”   “你这孩子,这些年,怎么就不回家看看?在外面受了那么多苦……疼不疼啊?”   “父亲……”   连慎微终于捂住唇,跪的笔直的腰背深深弯了下去,肩膀轻颤着,泪水一滴滴砸在蒲团前的木地板上。   疼啊。   他疼死了。   只是找不到能哭的地方,能听他哭的人。   二十年间,唯一一次没有遮掩的流泪,是在梦里。   连父道:“瑜白,回头看看吧。”   连慎微僵着身子直起腰,然后站起来,慢慢转身。   父亲,母亲,阿姐,仇澄,甚至姐夫,站在一起,含笑看着他。   都是他记忆里的模样。   父亲还是不苟言笑;母亲眼中含泪,眉眼温柔;阿姐抱胸,神情似乎有些生气;仇澄羞涩的朝他笑着;姐夫褪去龙袍,站在阿姐身边。   连慎微此刻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自己睁开眼,面前的这些人就都会消失不见。   他想挨个叫过去,可一张嘴就是控制不住的哽咽,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委屈啊。   他明明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可还是会有这种情绪,在外面受了难,无论在别人面前有多无所谓,一旦回到家,所有伪装起来的冷漠坚硬的外壳,都会在家人难掩温柔的注视下,寸寸剥落。   连慎微被连犹蔚弹了一个脑瓜崩。   “笨蛋弟弟,小时候看你挺聪明的,怎么长大就犯蠢了呢。”   这次的脑瓜崩不疼。   连慎微只感觉到了一点轻柔的风。   连犹蔚又虚虚给了他一个拥抱,“要好好的,知道吗,好好吃饭、睡觉。璟决那个臭小子,等他下来了,我定要狠狠揍他一顿,怎么这么欺负我弟弟。”   连慎微脸上泪痕仍在,弯唇笑了下:“他很好,是个合格的帝王。”   景成帝:“但不是个合格的外甥。”   他拍拍连慎微的肩膀,“辛苦你了。”   仇澄:“瑜白哥,我哥还好吗?”   连慎微嗯了一声:“他很好。”   “那我就放心了,”仇澄挠头道,“我等等他一起投胎,下辈子我做他哥哥。”   连慎微:“我晓得了。”   梦境里的景物似乎模糊了些,连犹蔚和景成帝一起往后退了一步。   连父:“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连慎微往前一步:“去哪。”   “走好长一段路,排队去投胎,”连母抿唇一笑,温柔不舍,“你这个臭小子,活的长一点,阿爹阿娘走的很慢,你不要着急追。追的太急,下辈子就做不了母子,要做姐弟啦。”   “我们瑜白,是阿爹阿娘,是浮渡山庄的骄傲,好好看着山庄,好好活剩下的年月。”   “晓得吗?”   连慎微控制不住自己的泣音,吐出的气息都是颤的,他止步不再往前,对着他的亲人露出一个笑。   “嗯,瑜白知道了。”   他们的身影逐渐模糊了。   连父的声音也变得缥缈:“再见啦,孩子。”   “再见。”   这两个字从喉间挤出,连慎微跪在地上,对着他们离开的地方,深深一叩首。   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周围变成了一片雾蒙蒙的白。   连慎微方才的悲意还在心里缭绕不去,一直往前走。   走了没有几步,他看见了一个黑漆漆的团子,耳朵上带着类似西域那边的彩色的耳环。   连慎微迟疑:“敢问……?”   黑团子飘近了点,“当你看见我的时候,说明我们之间的缘分已经尽了。我也已经离开了这里。”   连慎微:“你认识我。”   “看见自己亲人的感觉很温暖吧,”宫渡笑了笑,“我们可不止认识那么简单……其实我才算你的救命恩人。有了感情的感觉还不错,话说,我救了你哎,你的人生经历可以给我授权吗?”   连慎微听的半懂不懂。   不过若眼前的人是神明,叫他又见了一面已经逝世的亲人,要什么都无所谓。   “拿去便是。”   “谢谢啦,”宫渡笑眯眯的绕着他转了一圈,“心结纾解大半,你要是想恢复如常的话,醒来就行。”   “当然,暂时保持现在看不见的状态也可以,等你什么时候想看见了,说一声……”   宫渡低声在连慎微耳边说了几个字。   宫渡:“念出来这几个字,你就可以彻底恢复了。”   连慎微也反应过来了:“我的身体的状况是你?”   宫渡点点头,“不这样的话,你怎么能享受到现在的待遇呢?”其实主要还是为了保住这家伙的性命,这个就没必要说了。   “为你做了这么多,我要点报酬不过分吧?”   梦中之事,如何知晓是真是假。   连慎微:“只要不涉及我亲人朋友,我有的,你都可以拿走。”   “放心,只有一件东西。”   黑团子似乎很是满意,丢下这一句话,就消失在了白雾里。   剧烈的下坠感袭来,连慎微猛然睁开双眼。   还是一片虚无。   紧接着,他就听见了应璟决一声近乎喜极而泣的声音:“醒了!”   “师父。”   “主子——风先生!”   然后便是一阵嘈杂,风恪按住他的脉搏,嘴里念念叨叨:“你说你到底怎么了,梦见什么了三天不醒,还哭了……”   连慎微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眼角有点湿润。   睡了三天吗。   可是梦里明明那么短暂。   周围声音不见小,反而因为他的沉默越来越大,伴随着风恪‘完了完了这是傻了’的声音,更加吵闹。   连慎微:“好吵。”   两个字,周遭顿时鸦雀无声。   风恪张大了嘴。   应璟决恍若雷劈,和厉宁封、叶明沁的第一反应是——   跑啊!   可这腿就跟生了根似的,扎在了这里,动弹不得。   连慎微心里默念了梦中那个黑团子告诉他的那句话:   神听我愿,百病皆消。   眼前一点点清晰起来,除了有些初见光的不适感外,再无任何黯淡笼罩在他眼前。   原来梦境是真的。   他一醒来就尝试,原本不抱希望的……如果这是真的,那梦中所见,他见到的家人,定然也是真的。   这个认知,叫连慎微愣住了。   许久,他才眨了下干涩的眼睛,慢慢撑起身来。   床幔上的铃铛不翼而飞,这次没有响。   睡了三日,初醒还是虚弱,连慎微低咳了一声,抬眸,眼中清清楚楚映着周围人的影子。   他拍了下风恪的手,然后看了一圈,最终定格在身体僵硬无比的应璟决身上。   “不再叫声小舅舅?”   ( 第135章 第 135 章   上元节当晚。   挨家挨户都点上了红灯笼。   历朝历代叫法不同,大盛朝的上元节是开国皇帝设立的,也叫初元节,历来是每年初,而中元节是中秋,下元节则在十月的丰收月。   这三日是京城最热闹的时候了。   摄政王府也不例外。   几日前,连慎微醒来后的第二句话,差点没将应璟决当场吓晕过去。   连慎微说自己早就可以听见了,却没说早了几天,并且着重提了铃铛和粉衣服的事情。   他佯生气起来颇为吓人。   一屋子人吭都不敢吭一声。   连慎微觉得自己倒也不是真的生气,就是想逗逗他们,并且友好的请在场男性都连着穿了三日的粉色衣服。   应璟决和厉宁封直接称病,连着三日没上朝,和仇澈天南一起穿着粉扑扑的衣服缩在屋子里。   他们都不是文雅人的长相,穿粉色衣服虽然不能说难看,但非常别扭。倒是风恪格外骚包,一袭粉衣一把扇子,大冬天的摇来摇去,像只开屏的花孔雀。   还挺好看。   自打连慎微醒来完全恢复了之后,他就一直笑眯眯的,心情好的不得了,甚至觉得粉色比他惯常穿的蓝色亮眼的多,打算多穿一阵。   原本挂在床上的铃铛凭空消失,怎么找也找不到,连慎微思索片刻后,就没有叫天南再找。   那只曾经出现在他梦里的黑团子,拿走的报酬,大概就是铃铛吧。   说起铃铛,这原本是风恪给他家猫准备的,小猫的铃铛一般不能响。   那里面放的铃铛籽据说产自西域的圭玉,风恪打算拆出来再给小猫,但现在铃铛丢了,圭玉也找不见了。   虽说圭玉价值千金,但连慎微总觉得,它用来做黑团子的报酬,还是少了。   不知道它是哪路神仙,也未曾留下名号,也好烧点香火过去。   风恪趴在案前:“你出去逛逛呗,老是在府里待着有什么意思。”   “你不是不建议我出去吹风吗?”连慎微合上书,无奈。   伤筋动骨百日养,他的脚踝目前还是不能使力,被人扶着可以走一走,但时间长了会受伤。   加上外面寒冷,他身体虚,风恪怕他染了风寒,就让他尽量待在房间里。   “就一小会儿,穿的厚实一点,不会有事的。”   “出去干什么?”   “热闹啊。”   风恪兴致勃勃道,“天南跟我说,你从来没在这天出去过,京城的上元向来比金陵热闹,去看看吧。”   连慎微指尖微顿:“你很想去?”   风恪果断拉仇澈下水:“仇澈也想。”   “那好吧,”连慎微笑了笑,“我换身衣服。”   其实在他中状元的那一年,名声没有很差的时候,也见过上元节的繁华热闹。比之金陵,更添一份天子脚下的雍容。   后来他当权,恶名传了出去,上元节外出,很可能会碰见认识他的人,坏了他们的兴致。   所以他就没有再出去过了。   如今他不在乎这份嫌恶,陪风恪与仇澈出去看看,倒也无妨。   连慎微怀里抱着手炉,素舆下也垫了厚厚的垫子。明烛给他挑了一身很合时宜的红色内衬,肩上披了狐裘,穿的暖缓和和。   灯火阑珊,游人如织。   酒楼载歌载舞,点心的香气驱散了冬日的寒冷。   被仇澈推着走在长街上时,连慎微看了看四周,轻声道:“好像比之前更热闹了。”   “还是金陵好,”仇澈道。   连慎微笑了,“嗯,风恪说我还要一个月才能好,等好了,我们一起回金陵吧。”   仇澈:“好。”   风恪遥遥领先他们,在前面兴冲冲的朝他们招手:“这里!哎,这个面具很好看哎!”   连慎微:“喜欢就买。”   风恪:“你有钱?”   连慎微扬眉:“没有,我叫璟决付钱。”   风恪哼了一声,“孝敬世伯是他应该的。”   他左右瞧了瞧手里的面具,“算了,还是先带着你去今天要去的地方吧。”   “去哪儿?”连慎微好奇,“不就是出来逛逛吗?”   “是逛,不过不是在这里。”   他们显然是一早就计划好的,仇澈和风恪带着他一路七拐八绕,到了京城这三年来最新建起来的酒楼。   这酒楼共有七层,乃是京城一景,最高的一层仅对贵客开放。   酒楼外是湖,此时上面飘满了河灯,犹如天上坠落的星星。   过路的人面上带笑,或者匆匆回家,或者情人相伴,有几句闲聊般的话飘进连慎微耳底——   “祈愿灯点了吗?”   “点啦,能不点吗,陛下的昭清圣旨一下,可算是为那位正了名声。”   “哈哈哈哈哈那好,就回家了。”   嘈嘈杂杂的,混入热闹的四周,散不真切。   这里的百姓不认得他,除了偶尔投来好奇目光的年轻人,没有人太过在意。   楼梯中间早早的架好了供素舆通过的板子,连慎微被推着上了七楼。   视野豁然开阔。   今夜无风,上面比想象的暖和。   连慎微出现在七楼的那一刻,天空瞬间绽开无数绚烂的烟花。   烟花在夜空爆开,下方瞬间传来百姓欢呼雀跃的声音。   璀璨的光被湖水映照着,波光粼粼,恰似天上地下两个人间。   连慎微抬眸看着,眼底也被映上了浅浅的微光。   “小舅舅!”   应璟决、厉宁封、叶明沁,还有天南和明烛,齐齐在七楼出现。   应璟决笑着朝他伸手,“小舅舅,往前面一点。”   他推着连慎微走到了栏杆前。   绽开的烟花下,一盏盏摇曳上升天灯从地面缓缓漂浮而上。   暖色的光宛如灯海,又像是坠落在湖中的星光,逆行而上,带着无数人间的祈愿,飞回了阙上天宫。   明明周围是喧闹的,可真的目睹了这灯海的时候,只叫人感觉到了静谧。   “天灯三千三百三十三盏,每一盏灯上面,都是百姓对你的祝愿。”   连慎微愣了许久。   他抬起手,随意的拉住了一盏灯,   [愿君安。]   三千三百三十三盏,纸条上面的墨迹,或稚嫩,或成熟,或清雅,或娟秀,或拙朴——   [愿君展颜。]   [愿君福禄长寿。]   [愿君岁岁安康。]   [……]   厉宁封:“师父,我们知道你要离开京城了,不知道送你什么好,思来想去,这样或许会让你开心些。”   “小舅舅,你还喜欢吗?”   说实话他们有点紧张。   见连慎微不说话就更紧张了。   连慎微缓缓松开手里的灯。   那盏等就又摇摇曳曳的飞远了,融进了升上来的灯海里,一个飘忽,就看不见影子了。   他被暖色的光映照着,眉眼间似乎都温柔了起来。   连慎微:“喜欢。”   如何能不喜欢。   周围人闻言松了口气,彼此相视一样,也笑了。   繁华是宁谧也是喧嚣,人间藏着悲苦也漾着欢笑。岁月悄然流淌在山川大河,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唯一不变的,就是这幅留存了朝朝代代,名为人间的画卷上,咂摸出来的平凡。   夜空开始飘起细雪。   又一个平凡的新岁到了。   脚踝彻底好了之后,连慎微便同风恪和仇澈一起,率先离开了。   天南和明烛需要收拾东西,晚他们一步。   该留下的人依旧留下了。   连慎微翻身上马,压了下头顶的斗笠,挑了下眉:“金陵的风云榜,听说换了两届了?今年是不是又新换了,哪路的少年郎,不知道比之我们当年如何?”   “去试试不就知道了,”仇澈笑了笑,“左右风恪给你的药调理的很好,过个大半年,说不准你内力也能正常用了。”   风恪:“啧,十几岁的小毛孩子,也值得咱息眠公子用内力吗?”   连慎微眯起眼,心情很好:“江湖年轻人的天下,咱们可都是前辈了。”   “打住打住,”仇澈拧着眉说,“什么叫江湖是年轻人的天下,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江湖,还有,我们老吗?”   不知怎的,仇澈明明最小,在年龄的问题上却最固执。   连慎微和风恪面面相觑,最后同时乐了。   连慎微笑出声:“不老!”   他伸了伸懒腰,“此一去金陵,半入江湖,收几个有意思的徒弟玩玩,宁封和璟决那两个小子……”   连慎微顿了下,眼中竟升起一点嫌弃,“也太规矩,没意思。”   风恪:“说得对,徒弟就是要逗着玩才有意思嘛!”   他说:“那我们走?”   连慎微:“走!”   “驾!”   马鞭扬起,三个策马的身影消失在万物萌发的初春。   恍然间,又变回曾经那三个恣意江湖的少年郎。   ……   春去秋来,转过三载。   崇临十三年。   应璟决收到了一封来自金陵的信。   小志子哪能不知道这信是谁的?   忙给应璟决递过去:“陛下,您可不气了吧,这是今年的第三封信了。”   小志子心里就纳了闷了。   他们陛下,威严气度一样不缺,乃在世明君,偏在连大人传来的信件上斤斤计较。   前几日,忠义侯府和宰相府都收到了连大人这年的第三封信。陛下左等右等,没等来他自己的,就兀自生了好几日的闷气。   在朝堂上对大将军和叶大人都爱答不理阴阳怪气。   如今可算是到了。   “快快快。”   应璟决小心拆开。   其实这算家书,里头都是平日生活里零碎琐事,无非是小舅舅学着下厨,或者今日酿了新酒,或者在别的地方不小心睡着,被仇叔黑着脸拖回去,仇叔收的小徒弟被风伯的无毒小蜈蚣吓哭……   可落在笔墨上,再千里传来,就显得有趣得紧。   信纸的最后一页,只写了一句话,和粘了一朵压平了的梨花。   那句话笔锋走势闲闲懒懒,想来落笔的人在写信的时候还心不在焉的想着别的事,写的是——   梨花满庭,附于纸上,赠一枝金陵春。   寥寥几字,应璟决看了许久,然后望向窗外。   他想。   他得好好守住这个江山,让那人余生每一年,都能在繁华和平里,看见他心心念念的金陵春色。   ( 第136章 紫罗兰番外if兰遐存活   人类联盟。   兰遐房间。   阿尔杰敲了敲门,听见里面一声‘进’之后,才推开了门。   “老师。”他眉心拧着,一看就有心事。   兰遐好笑的看他一眼:“怎么了,什么不顺心?”   “埃兰斯诺的事,”阿尔杰坐下来,有点头疼,“黛珂都说了,他不让人摘面具,可能是曾经被下过心理暗示,偏偏那些审讯的人不听,非得出手去摘……”   人类联盟的审讯没有旧联邦那样惨无人道,他们每日会给犯人几分钟修整的时间,可即便是在这短短几分钟修整时间内,也没人见过埃兰斯诺面具下的真容。   每次试图去摘,埃兰斯诺都会剧烈抵抗,即便是他脑域里残留的精神力不多,颈上还带着抑制环,也足够周围的人受伤。   兰遐了然:“审讯的人又伤着了?”   阿尔杰:“是,这个月第七个了,不消停。”   “旧联邦政局和军区的一些机密,估计只有埃兰斯诺知道,我们主要目的是知道这些东西,他摘不摘面具对我们来说意义不大。”   兰遐:“那你来找我?”   他已经不太管人类联盟的事了。   “我想请老师去审讯室看看,埃兰斯诺似乎陷入了狂乱状态,守冰的精神力攻击性太强,老师的会温和些,或许可以安抚一二。”   “小事。”   兰遐站起来,顺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温声道:“我去看看就是,联盟的事情多,操心的地方不少,你也注意休息。”   阿尔杰:“有老师出手,我放心了。”   兰遐颔首,朝着审讯室走去。   ……   昏暗的审讯室内。   冰冷的刑椅上沾着血迹,上面没有人。   角落里仰靠着一个闭目沉寂的男人,双手被冰冷的镣铐缚在身后,银发顺着肩头蜿蜒到地面。   不知道是不是嘲讽,在人类联盟已经建立的情况下,他还是穿着旧联邦的黑色军服。   即便是落难,姿态也不见一点难堪,好像骨子里的矜傲不曾削减半分。   兰遐站在审讯室外静静看了片刻,才对着身后招了招手。   身后跟着的两个士兵立即将门打开。   一踏入,周围被审讯室墙壁隔绝的狂乱的精神力波动,瞬间朝着进来的人无差别攻击。   这精神攻击对普通人来讲非常难受,对兰遐这样s级精神力进化者来说,等同于一爪子挠向主人的幼猫的力度。   他看了一眼脸色已经惨白的两个士兵,“你们先出去吧,这里我来。”   那两个士兵忙不迭的答应了。   兰遐再次看向埃兰斯诺的时候,那角落里的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冰冷无机质的紫色眼眸正望着他。   这是埃兰斯诺被抓住后,他们第二次见面。   一个月前,人类联盟建立的第一天,由大统领阿尔杰联合发起的‘审判之日’正式到来——   对旧联邦埃兰斯诺上将的审判。   判处废除精神力,终生□□。   上次他们见面时,是在上审讯台之前,埃兰斯诺精神力暴动,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无差别伤害自己和周围的人,没有人可以接近他,是兰遐亲自给他戴上了口枷和抑制环。   而当开始废除埃兰斯诺的精神力的时候,却发现这个人的精神区域已经是半废的状态,不能再经受审讯台的刑罚。   并且,他们还在埃兰斯诺的脑域发现了细微的残余芯片。   最终审判不了了之,埃兰斯诺脑域里残余的芯片被金黛轲取了出来,现在还在研究。   埃兰斯诺则被关进了审讯室,日复一日的被逼问旧联邦的机密。   兰遐走过来,半蹲在埃兰斯诺面前。   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宛如晨曦,干净而澄澈。   他的目光落在他仍然还戴着的口枷上。   两侧黑色的皮绳已经在那张脸上勒出来了不深不浅的痕迹。   兰遐:“怎么还戴着?”   这问题不是问埃兰斯诺。审讯室顶侧闪了闪红灯,传来一道紧张的回话:“兰遐先生,这是您给他戴上去的,我们不敢随便处理,平常审讯的时候会摘下,其余大部分时间都是戴着的。”   兰遐在口枷的两侧摩挲了一下,看着那痕迹微微蹙眉。   其实如果当初在审讯台的时候,埃兰斯诺精神力没有暴/动失控咬舌,他也不会给他戴上这种东西。   “我给你摘下来。”   埃兰斯诺没反应。   兰遐伸手到他的后脑,慢慢把口枷解了下来,凑近了,他才看清埃兰斯诺额头上的冷汗,好像竭力压着痛感,以至于身体在不明显的轻颤。   口枷拿下来后,一缕血色从埃兰斯诺唇边滑下。   他闷声咳了咳,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垂眸避开兰遐的眼睛。   哥哥。模糊的意识在辨认出眼前的人之后,反馈回来的这两个字,宛如程序的启动开关,埃兰斯诺眼底的冰冷慢慢消退。   恢复记忆之后,他没有选择和哥哥相认。   在哥哥的认知里,他永远也不会变成如今这样残忍冷酷的人。   他只能看着自己曾经轰炸星区的记录、犯过的罪、杀的人,然后……一遍遍惶恐的想着兰遐冰冷厌恶的眼神。   后来,他一步步往曦光送着机密,等到虫族灾难爆发,孤身一人深入乱磁区杀了王虫。   罗什死前引爆了他脑中的芯片,埃兰斯诺原以为自己会死。   却不想被当成了潜逃,抓回了人类联盟关押。   “……这次审讯我的人是你吗。”   兰遐敏锐的在他的语气里捕捉到了异样的情绪。   他心里疑惑,顺着埃兰斯诺的意思道:“如果是我呢。”   那双紫色的眼中闪过一抹雾气般的茫然。   他好像很认真的在思考这件事。   许久,他笑了笑。   “我会很开心。也会很难过。”   兰遐:“什么意思?”   埃兰斯诺想,开心,是因为如果他在受刑的时候,一直不晕过去,那哥哥就能一直陪着他。   难过的是,是以这样的方式陪着他。   他没说出来,只是道:“没什么意思,开始吧。”   兰遐心脏处莫名传来不适感,他安静了片刻:“我是来安抚你的精神力的。”   被安抚下来,这个人就会走了。   埃兰斯诺表现出了拒绝:“安抚了也只是方便审讯继续进行,没什么意思,不如兰遐先生直接来。”   他语气往上扬了扬,带了点漫不经心的意味:“说不准,你审的时间长一些,就能问出点什么东西。”   “我没有太多时间和你耗,”兰遐平静道。   他掌心浮起淡紫色的精神力,一缕一缕的缠绕在埃兰斯诺身上,与他温和的面孔相反,紫色的精神力以近乎霸道的方式缓慢侵入了眼前的人的精神域。   埃兰斯诺脸色顿时白了下来。   兰遐眼中诧异。   他竟没有遭到任何抵抗。   废了一半的精神域里,只有少量残留的金色精神力,那些金色的细丝泛着黯淡的光,沉沉寂寂。   这样的精神域,怕是埃兰斯诺每日都活在难忍的剧痛中。   可他刚才与他说话,除了脸色苍白和身体控制不住的轻颤之外,他看不出半点疼痛的反应。   兰遐放轻了力道引导:“为什么不抵抗。”   精神域是每一个s级精神力进化者最不可触碰的敏感危险区。   如果埃兰斯诺抵抗太厉害,一不留神,他也有受伤的可能。   溢散在外的紊乱精神力顺着他的引导慢慢回归到精神域。   埃兰斯诺颈上的抑制环一侧亮起微弱的红光。   他忍住精神域的入侵感和抑制环带来的压力,喘了口气,“……兰遐先生,说自己没有时间,那你平常都在干什么。”   兰遐:“种花。”   埃兰斯诺愣了。   “……种出来了吗。”   兰遐:“没有。”   埃兰斯诺:“那你种出来之后,可以给我看看吗。”   兰遐本来不想再说,可或许是因为对方紫色的眼睛,让他多了一两分耐心。   他平静的叙述一个事实:“我种了很多年,都没有开花,你或许等不到那个时候。”   “哦,对,”埃兰斯诺恍然,他笑了下,“我是快死了。”   精神域变成这个样子,他原本就活不了太久了,如果没有日日待在审讯室,而是精细护养的话,他或许还有一两年可活。   现在……   埃兰斯诺心里算了算,也估摸不出来一个准确的数值。   他征战多年,身体内暗伤淤积,多重的伤都能顽强的活下来。或许这次也能活的久一点。   大概,一两个月?   都快忘了,他快死了。   所以,他可以可以任性一点。   精神力被一点点捋顺。   兰遐刚想收手的时候,手腕被蓦的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   他倏然抬头。   埃兰斯诺不知何时已经挣脱了束缚住他的银色手铐,唇角微弯。   “我是知道不少旧联邦的机密,甚至还知道很多秘密的武器库,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刚才还算缓和的氛围陡然紧绷起来。   兰遐微微眯眼。   埃兰斯诺很危险他知道。   但是能在这种情况下挣脱束缚,还能趁他不备握住他的手腕……   兰遐:“你没有与我谈条件的资格。”   埃兰斯诺眼也不眨的对自己的哥哥说谎,“第一军团,数百武器库藏在各处,你知道它们失去中枢控制后,什么时候会爆炸吗。”   “你不答应,我不介意让它们现在就——   砰。”   他有些恶劣。   “兰遐先生,你信吗。”   兰遐沉默。   他不相信,如果埃兰斯诺手上真的有这个把柄,为什么非要等到他过来才将这个威胁说出口。   这不像是早有准备,倒像是临时起意,就这样随便扯了一个借口。   但眼前的人是埃兰斯诺。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素有疯子和杀神称号的人物。   兰遐道:“你想要什么。”   “离开这里,住在你旁边,不要这么戒备的看着我,”埃兰斯诺说,“我只是想好好渡过最后这段时光。”   “当然,请兰遐先生跟在我身边,其他人看着我,我会生气的。”一生气,他就说不准会做出什么事了。   兰遐听出他的未尽之意,思忖片刻,妥协:“就算离开审讯室,你也逃不走。”   他不信埃兰斯诺说的话。   ‘好好渡过最后这段时光’,这不像是埃兰斯诺的性格。用这种借口出去,一定还有别的打算。   可就算是有别的打算,又能怎么样?人类联盟已经正常运转起来,埃兰斯诺无处可逃。   “我不逃。”   埃兰斯诺握住兰遐手腕的力道不重,却是他现在所能使出来的最后的力气了。手臂上的肌肉紧绷到极点,甚至开始出现脱力颤抖的反应。   冰冷的掌心贪图着金瞳青年手腕的温热,一点也不愿意放开。   埃兰斯诺眼前逐渐模糊。   不知道是不是哥哥的手腕太温暖,胃部原本可以忽略的钝痛和灼烧慢慢变得尖锐。疼的他好想蜷缩起来。   就像小时候每每生病,他就会蜷在哥哥的手边。   他意识已经开始不清晰了,眼睫抖颤,语气好似还是游刃有余。   “怎么样?带我出去吧,还有,不要摘我的面具。”   强撑。   兰遐静静看了他片刻,心中给出了这个评价。   “你似乎笃定我会带你出去。”   埃兰斯诺却没再回答了。   声音消弭,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顺着墙面往一侧倒去。   兰遐下意识的伸手托住他的侧脸。   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埃兰斯诺的面具,昏迷的人刚刚被安抚的精神力,立即有再次□□的迹象。   兰遐只好让他抵在自己肩膀上。   两人的下颌线条有一瞬间达到微妙的重合。   只不过一个温柔些,一个冷厉些。   审讯室上面再次传来士兵的声音:“兰遐先生,您打算带他走吗,需不需要上报大统领?”   “……”   兰遐垂着头,半张脸藏在阴影中。   他顺着埃兰斯诺的背往下看,才发现他腰背渗出来的血迹,银发的小半截都浸泡在血水里。   脱力了还攥着他的手。   兰遐压下心里莫名的涩意,皱着眉把埃兰斯诺的手指掰开,掌心用力,试图把人架起。   可惜埃兰斯诺昏的彻底,配合不了,脚拖在地上不方便,他索性直接拦腰抱起来。   “人我带走了,阿尔杰那边,让他来找我。”   ( 第137章 第 137 章   兰遐有自己单独的住所,是一个精致的院子,也在统领府的覆盖范围之内。   平常守冰和连妖几人没事的时候会过来陪陪他,所以这里的客房不少。前面和后面都是开辟出来的花园。   在植物稀少的现在,这前后两个花园已然价值万金。   兰遐把埃兰斯诺安置在了最北边的房间里。   这房间没有人居住过,都是全新的。   埃兰斯诺身上的伤口需要处理,兰遐将金黛轲叫了过来,“给他清理一下。”   金黛轲:“埃兰斯诺?”   “老师您怎么将他带出来了?”   兰遐简单的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一边说,一边将埃兰斯诺放在床上。   埃兰斯诺几乎刚一挨到床,就蜷了起来,一只手狼狈攥着兰遐的手腕,另一只手死死抵在自己腹部。   手指上还沾着血。   兰遐抱他出来,现在身上也染了刺目的红色。他垂首看着埃兰斯诺紧紧握着他的那只手,片刻后:“你先去准备治疗用的仪器,我给他收拾一下,他手上都是血……”   话还没说完,他就顿了一下。   原本紧紧攥着他的那只手,在他说完‘手上都是血’之后,躲避一样松开了。   兰遐有些疑惑,却没多想,只当他是握累了没力气。   金黛轲听完,深深皱眉:“老师,埃兰斯诺很可能在骗你,第一军团如果有剩余的军火库这个我们相信,连妖最近追踪到了一个,但是中枢控制的爆炸……”   “这个你就先别管了,等阿尔杰今天回来我跟他说。”   兰遐很少生气,平常也不会太过坚持某一件事情,但是如果他下定了决心,没有人可以改变。   金黛轲只好应下来,埃兰斯诺不方便出去,她要回去准备一些基础的医疗设备方便给他检查。   外面的士兵送来了一次性消毒毛巾。   味道不好闻,不过效果很好。   兰遐展开:“伸手,给你擦一下。”   s级进化者,就算是深度昏迷,也不会完全丧失意识。   他伸向埃兰斯诺抵在腹部的双手。   用了力气,没拽出来。   兰遐感觉到了抗拒。   刚才还抓着他不放,现在却抵抗着不让他砰。这位联邦上将的性格还真是和传闻里一样古怪。   他随手招来两个士兵:“你们两个来。”   这次,陌生的气息轻而易举的就将埃兰斯诺的手拽了出来,士兵听着兰遐的吩咐,一点点把上面的血迹擦干净。   兰遐站在旁边拧眉看着。   这床上原本是黑色的床单,埃兰斯诺现在不过刚刚躺了一小会,就已经晕开了一片更深的痕迹。   都是从衣服里面渗出来的。   埃兰斯诺的手背擦干净后,下意识的再次抵在了腹部,于是又被衣服里面渗出来的血迹染脏。   腹部有伤?   兰遐隐隐觉得埃兰斯诺这姿势有些熟悉。   他指尖缭绕起一抹精神力,圈住埃兰斯诺的手脚,拉开,然后俯身解开了他扣的严严实实的军装外套。   从下往上。   里面的衬衣也解开了一半。   小腹劲瘦平整,肌肉薄薄的一层,流畅优美,不难看出其中蕴藏的爆发力,只是在往上……   兰遐撩起一角,不太确定地看着埃兰斯诺腹部肌肉的微微抽动。   迟疑片刻,兰遐伸出手,掌心贴在了他的胃部。   一片冰冷黏腻。   严重胃痉挛。   兰遐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觉得埃兰斯诺刚才的姿势熟悉了,因为他之前犯胃病很疼的时候,也会将掌心抵在腹部缓解一二。   不过,他自从入了曦光之后,在金黛轲几个的照顾之下,已经很久没有犯如此严重的胃病了。   这衣服等会要扔了,兰遐沉默了片刻,直接把埃兰斯诺的上身军装脱了下来。   于是这具身躯上在审讯室留下来的暗伤、以及曾经在战场上留下的大大小小的伤痕,就毫无保留的暴露在兰遐眼皮子底下。   旁边的士兵不小心瞥了一眼,倒抽一口凉气。   果然,就算是人类联盟的审讯室没有旧联邦凶残,那程度也只不过是稍微轻了一点罢了。   兰遐的目光重新落在埃兰斯诺的面孔上。   他仍旧没有在那张脸上捕捉到痛苦的神色,这个人侧着头,额头抵在他腕上缠绕着的紫色精神力上,嘴角甚至是微微上翘着的。   如果不是他刚才下意识抵住腹部缓解疼痛的姿势,兰遐几乎真的要以为埃兰斯诺不知道疼。   -   研究室。   金黛轲叫人送一些医疗设备去兰遐的院子里。   她提上医疗箱匆匆离开的时候,忽的就被叫住了。   是她手底下的一个学员:“负责人,之前您给的芯片残骸里,连妖先生解析出来了一个片段。”   金黛轲:“给我看一眼。”   这是从埃兰斯诺脑域里取出来的芯片残骸,复原的可能性不大,有进展就是好事。   “这芯片还记录了一段很奇怪的情绪波动,好像很多年了。”   学员调出来了一段非常奇怪的曲线。   “芯片记录的时间在二十年左右,您看,”学员指着曲线的最前面,“这一段的波动起伏非常大,而且很剧烈,正常人不会有这样持续强烈的情绪,芯片的植入者应该处于被刺激的阶段。”   “后面和前面截然相反。”   这段记录情绪的曲线,前面剧烈的波动,在某一点之后,突然就变得异常平稳。   宛如没有情绪的机器人。   只有偶尔才会有点起伏。   金黛轲快速划过这极长的平静期,到最后的时候,这条曲线再次开始波动起来。   她盯着最后那一段。   “这才是正常人的情绪波动阈值。”   学员:“是。所以我们都觉得很奇怪,从正常化前,我都怀疑这芯片记录的波动坏了。还有这芯片居然检测一个人的情绪波动这么多年……也太变态了点。”   他只要想想自己的情绪波动时时刻刻在被监控着,就不寒而栗。   这芯片是埃兰斯诺的。   不过金黛轲并没有透露这件事,所以研究所里的学员也不清楚。   埃兰斯诺脑域里居然会有这样的芯片。   金黛轲按下心里的疑惑,“你想让我看的不是这个吧?”   “哦对对对,”学员恍然,立即调出来了一张图片,“是这个。”   图片放大的那一刻,金黛轲后背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一片密密匝匝的虫子。   是不久前才完全消灭的虫族。   王虫莫名其妙的死亡,极大的减少了人类联盟的损失,联盟的士兵趁机赶尽杀绝,战线逼到乱磁区,终于杀死了最后一只虫族。   “这不是记录情绪波动的芯片吗?怎么还有有图像出现?”   学员:“连妖先生那边说,是因为和精神力共振的结果……比较复杂,意思是说,在特定的情况,或者混乱的磁场中,会记录下影像的。”   混乱的磁场。   金黛轲不由得想到了乱磁区。   所以这张解析出来的照片是在乱磁区吗?可是埃兰斯诺怎么会在乱磁区出现。   手腕上的光脑震了一下。   金黛轲低头看了一眼。   是老师给她的消息:[还没到吗?]   金黛轲回复:[就来。]   她暂时压下心里的疑惑,“你们继续解析其余的内容,大统领那边连妖会给他说的,我先离开一趟。”   学员:“明白了。”   -   一间狭小的出租屋内。   蓝州河指尖如飞,虚幻的屏幕里快速划过一行行代码。   聂凉面无表情的站在他身侧,“还没好。”   “快了祖宗。”   蓝州河头疼,“我说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聂凉:“你不用管。”   上将并不想让他在联邦研究所里遭受折磨的视频流露出去,而知道这一切的,除了他,就只剩下蓝州河了。   他花了大价钱,从蓝州河那里买断了所有上将的过去。   可是他从极北星域找到宝石回来之后,联邦没了,局势天翻地覆,上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据说是被关进了审讯室。   人类联盟这么多审讯室,他要是一个个找下去,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蓝州河咬着烟抽了一口,“我说,我虽然黑白两道通吃吧,但是不接受赊账的,入侵所有审讯室的系统,你知道难度有多大吗?”   审讯室一般而言都有录像。   他只能一个个去找,看看有没有关于埃兰斯诺的录像保存下来,进而锁定他在哪里的审讯室。   聂凉从兜里掏出一张黑卡。   卡的正面右下角是象征着他银乌鸦雇佣兵身份的黑市特级卡。   “密码是上将名字的缩写,找到上将,你要多少钱都行。”   蓝州河眼睛都快黏在上面了,轻咳一声:“多不好意思——”   咔嚓。   子弹上膛的声音。   蓝州河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太阳穴被一柄银色手/枪抵住,耳边传来聂凉很绅士的平静声音。   “找不出来,你死。”   “……”   蓝州河差点掀桌子。   他就说这疯子有病!   这么多年利益关系的朋友了,说翻脸就翻脸!   他狠狠咬了下烟头,当着聂凉的面骂了他好几句,聂凉不为所动的看着他。   蓝州河瞥了眼那张黑卡。   算了。   看在钱的份上。   再说……   那个人实在是很难不让人同情啊。   -   金黛轲赶过来的时候,医疗仪器已经准备就绪。   埃兰斯诺身上的伤被简单的处理了一下,应该是用了一次性的消毒毛巾,那毛巾有止血的功效。   他身上搭了一件黑色风衣。   金黛轲认出来,那风衣是老师的。   而兰遐现在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衣,上面沾了埃兰斯诺身上的一些血迹。   他掌心凝结了团紫色精神力,正隔着风衣贴在埃兰斯诺的腹部。   不知道怎么,她第一眼,竟然觉得这画面很和谐。   “……老师?”   兰遐似乎在出神,等她喊了第二声,才反应过来。   “来了?”他收回手,站起来,“埃兰斯诺和我一样有胃病,待会治疗的时候注意一点。”   金黛轲对处理胃病很有经验。   “我明白了。”   她神色有点奇怪,“老师似乎对他很在乎?”   还用精神力护着。   兰遐垂在身侧的手指捻了捻。   埃兰斯诺胃部冰凉的痉挛感似乎还在他掌心残留。   他并不是很容易就同情别人的性格,看似温柔,其实对什么东西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尤其是对埃兰斯诺这样犯下累累罪行的人。   他本该厌恶的……   可是。   他一见到埃兰斯诺身上的血,就很不舒服。   帮他暖胃部,更没有经过太长的思考时间。   好像他本就该如此一样。   兰遐坐在旁边,温和的眼底浮起复杂的神色,他垂首看着自己的手,良久,“可能是,因为他的眼睛。”   “我总忍不住多照顾几分。”   ( 第138章 第 138 章   埃兰斯诺并没有昏迷太长时间。   在金黛轲给他简单包扎之后的一个小时之内,也就是在傍晚之前,他就完全清醒了过来——   也有一部分痛醒的原因。   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情,他伸手碰了碰自己脸上的面具,发现还在,才稍微松了口气。   他身上原本的衣服已经被换掉了。   腰腹和肩膀都缠着厚厚的绷带。   埃兰斯诺对绷带这种事情适应良好,毕竟他身上缠绷带的时间,比不缠的时间还要长。   这个房间很陌生,只有他一个人。   他被哥哥带出来了。   埃兰斯诺望向床角叠好的衣服。   黑色的风衣白色内衬。   他伸手摸了摸,这好像是哥哥的衣服吧?   也是……   哥哥的身材和他差不多,这里没有他的衣服,所以只能穿哥哥的。   埃兰斯诺先去盥洗室把自己清理了一遍,他先探出一丝精神力,迅速扫查了这里没有监控的设备,才避开了镜子,摘下来了自己的面具。   然后弯腰咳出一口血,脸色惨白。   哗——   控制器检测到洗手池内的血污,自发流出水来把那血迹冲了下去。   智能系统温馨的提示了一句:[请问,是否需要呼叫医生。]   埃兰斯诺哑声道:“不用。”   [好的。]   被洗脑的时候,对镜子形成的恐惧,他现在还是没有办法克服,更没办法在镜子里直视自己的脸,哪怕芯片已经毁了。   精神域被摧毁了大半,每次贸然使用精神力,都会遭到反噬。   埃兰斯诺把自己清理了一下,重新戴上面具,然后才很珍惜的穿上了放在床角的那身衣服。   他往常的衣服都是军装,很少穿这样偏向于休闲的日常装。   推开房间的门出去,就是后面院子里的小花园。   花园很天然,哥哥的这间院子里,除了卧室内,其他地方很少有高科技的东西。   傍晚的天边还有点没有消退的火烧云。   瑰丽的暮色下,花园里的两朵蓝色玫瑰沾上了晚间的霜露。   埃兰斯诺没有注意那些被照顾的很好的花,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花园旁边的青年身上。   兰遐正在跟阿尔杰谈话。   等到他们谈完了,兰遐察觉到一道视线正盯着自己,他回头看去,撞进了一双含笑的紫眸。   兰遐愣了一下。   “你好了?”   埃兰斯诺抱胸倚墙,懒懒的点了点头:“多谢兰遐先生的照顾。”   他脸色还是很苍白,所以这个肯定的点头就显得没有任何说服力。   阿尔杰神色稍冷,不过也没多说什么,对着埃兰斯诺颔首,然后便不看他了,“那就依照老师说的,让他留在这里。守冰今天从外面回来了,来老师这里做饭吃,在前厅,老师快去吧。”   “喂。”   埃兰斯诺叫住他,“有我的位置吗?”   阿尔杰看了兰遐一眼。   兰遐:“你最好不要吃东西,你的胃病……”   “已经没事了。”   埃兰斯诺摊开手,笑了笑,“你看我像是有事的样子吗?”   坦白来讲,他现在这笑吟吟的模样,真的一点也不像刚从审讯室里出来没多久的样子。   兰遐看着他的紫瞳,几秒后,移开视线,对阿尔杰道:“在我旁边加一个位子,埃兰斯诺的食物做成和我一样的。”   他的食物都是单独来做,和其他人不一样,很好消化。   阿尔杰点头,打算离开了。   走远之前,听见后面传来一声漫不经心的:“第一军团二区,东偏北三十二度,直走三千米,091号地下武器库。”   阿尔杰遽然转身。   埃兰斯诺扬唇,“权当我住在这里的诚意,拿走不谢。”   阿尔杰顿了两秒,“上将客气。”   等阿尔杰离开了,兰遐才道:“一顿饭换一个地下武器库,你是不是亏了。”   埃兰斯诺:“不亏。”   一个武器库换一个在哥哥身边吃饭的机会,已经很划算了。   他眯起眼睛。   哥哥今日没有穿风衣,套了一件浅灰色的修身马甲,金色的镜框反射着火烧云的光。   站在花园中,温柔的像一幅静谧的油画。   他这样说,兰遐当然不可能劝阻,只是淡淡道:“走吧,去前厅。”   以后还是避免直视埃兰斯诺的眼睛。   他总忍不住心软。   -   晚间。   前厅餐桌。   氛围有些微妙,因为多了一个人,比之前沉默了很多,只听得见餐具轻微碰撞的声音。   埃兰斯诺面前摆了和兰遐一样的热汤、容易消化的点心。   他看看自己面前的,又看看兰遐面前的,好奇问:“你平时都吃这些吗?”   兰遐:“平时我自己做,只是今天守冰回来,大家聚齐了的时候,才在我这里吃。”   哥哥居然学会做饭了。   埃兰斯诺想起来他们小的时候,在入神怜殿之前流浪过挺长的时间,天天挨饿,平常看见什么就,哥哥囫囵弄熟了,味道很怪,他吃的居然很香。   兰遐很客气地对他说:“守冰的手艺不错的,你可以尝尝。”   埃兰斯诺就尝了几口。   味道确实不错。   其实,埃兰斯诺和兰遐分开这么多年,对兰遐现在的喜好了解并不多,所以现在和他有关的一切,哪怕是一碗平时兰遐爱喝的热汤,都对埃兰斯诺又莫大的吸引力。   他安静喝汤的时候,阿尔杰和守冰几个才自在了些,向往常一样和兰遐聊了起来。   埃兰斯诺在这里,所以聊天的内容并没有涉及现在人类联盟的信息,都是埃兰斯诺所陌生的,兰遐在西北星域,曦光之城和阿尔杰四人相处的那五年间发生的趣事。   埃兰斯诺一边安静吃东西,一边听他们说话。   五年……   他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算起来,他和哥哥真正好好相处过的时间,都没有那么长。年幼时尚好,后面颠簸流离,又进了神怜殿,偷东西被打,整天担惊受怕……最后分开,直到现在他才又回到了哥哥身边。   况且,也没剩多少时间了。   他还在第一军区的时候,恢复记忆的那段时间,他无数次的望向曦光之城,想去和哥哥相认。   但他不敢。   餐桌上热闹,埃兰斯诺发现自己半点都插不上话。   他快速解决了自己面前那份食物,不着痕迹捂了下胃部,抬头笑了笑:“我好了,去休息,你们慢慢吃。”   走之前,他稍微推开了一点窗户的缝隙。   “兰遐先生,用餐愉快。”   兰遐点头。   -   埃兰斯诺没有回房间,而是重新回到了后面的花园。   他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往前厅的方向一瞥。   穿过蔷薇花的枝叶,前厅温暖的光透过那扇玻璃,里面说说笑笑的谈话声顺着埃兰斯诺刚才推开的那一点缝隙传了过来。   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兰遐的位置。   他放松的闭上眼睛,向后靠在树干上。   兰遐温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飘入耳中,很像小时候和他讲故事的时候。   脸色有些苍白青年神色舒缓。   一片孤独的落叶从落在他垂落到地面的银发上,就和他一样安静不语了。   -   兰遐心不在焉的。   一边和自己的学生说着话,一边还在想着埃兰斯诺离开时候的样子。   埃兰斯诺吃饭太快了。   有胃病的人吃那么快,很容易犯病。   况且他昏迷的时候就已经胃痉挛了。   兰遐:“黛轲。”   金黛轲:“嗯?老师怎么了。”   “埃兰斯诺的胃病,你只给他打了止疼针吗?”   金黛轲点了点头,“他和您一样,胃病严重到了一定的地步,用不了药,只能打止疼针。”   兰遐拧起眉。   那他还吃那么快。   他放下碗筷,“我吃好了,去看看他,你们吃完走就可以了。”   兰遐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马甲,走了出去。   留下阿尔杰四人面面相觑。   连妖迟疑道:“我怎么感觉老师好像挺担心埃兰斯诺的?”   阿尔杰:“大概是因为埃兰斯诺的眼睛。”   “眼睛?”守冰恍然。   他们都知道老师有一个早就已经死去的弟弟,他的眼睛就是紫色的。   守冰:“所以老师这是有点移情吗?”   阿尔杰:“大概吧,老师开心就好。”   反正埃兰斯诺一个人,绝对离不开统领府的范围之内。   -   兰遐先去了埃兰斯诺的房间,敲了敲门发现里面没动静。   他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人。   不是说回房间休息了吗。   兰遐身体里荡开微弱的精神力波动,锁定了埃兰斯诺的位置后,转身朝着花园的方向走去。   他放轻了脚步,走近的时候,听见了几声压低了的闷咳。   -   埃兰斯诺放下手,掌心的血迹顺着他的指缝滴到了地面。   他蹙了下眉,第一反应是他弄脏了哥哥的花园。   摸出兜里刚才从西图澜娅餐厅带出来的一张纸巾,埃兰斯诺认真的擦了擦被他血染脏了的地方。   擦了好几下,才勉强看不太出来了。   唯一的纸巾擦了地面,他掌心的血迹就没办法了。埃兰斯诺低着头,想挽起袖子,避免沾到身上穿的衣服上。   可能是刚才吃的太快,胃部传来的痛感强烈到难以忍受,咳了几声就见了血,一会儿工夫,埃兰斯诺额头上就渗出几滴冷汗。   他眼前发晕,手也使不上力气。   “我来吧。”   这道温和的嗓音传进耳底,埃兰斯诺顿了下,微微抬头。   兰遐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他面前,挽起了他的袖子,他神色平静,好像没有看见埃兰斯诺的虚弱和狼狈。   他来了有一会儿了。   看着埃兰斯诺小心擦着地面,嘴唇紧抿着,似乎很是不安局促,像是寄居在别人家,犯了错,怕被赶出去的小孩子。   擦干净后,没了第二张纸巾,就开始挽袖子。   只是没有力气,半天挽不上。   曾经的联邦上将,居然也会露出这样的一面。   忽略他的身份,这是很知礼的做法。   兰遐想,不知道是谁看着埃兰斯诺长大的,教的这样有礼貌。   这个人醒来后,就一直表现的和正常人无异,他差点就忘了,眼前的人,剩余还能活着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月了。   兰遐:“很疼吗。”   埃兰斯诺看着他,低声道:“不是在吃饭吗。”   “吃完了。”   兰遐淡淡说:“不是说要住在我这里?我照顾一下你应该说得过去吧。”   当然说得过去。   这是他的求而不得。   埃兰斯诺心情好了不少,才有心思回答兰遐刚才的问题,“这点疼不算什么,从止痛剂对我起不了多少效果的时候,我就习惯了疼痛。”   兰遐愣了愣:“……止痛剂对你没用?”   “唔,一点点?”   埃兰斯诺说:“可能是快死了,所以才没力气,放在之前,这种程度的疼,我都可以完全忽视,提着剑——”   上战场。   后面三个字在他喉间转了一圈,咽了下去。   哥哥应该不喜欢他说这些血腥的事情。   埃兰斯诺有点懊恼。   刚才吃饭的时候,哥哥和他那几个学生说话,他都插不上什么。   所以他就很想和哥哥分享一下他这些年的经历,可是细细想起来,都不过一些打打杀杀,充斥着杀戮和暴力。   根本没有美好的记忆。   唯一美好的记忆,就是小时候和哥哥在一起的那几年,即便神怜殿内也都是黑暗和痛苦,但因为哥哥在他身边,所以痛苦也是美好的。   兰遐注意到他的突然沉默,没多问,只是给他挽好另一只袖子,轻声道:“嗯,我知道,你很厉害。”   “在还没有去曦光之城的时候,我就听过你在战场上的事,很多人害怕你,当然,也有一些人崇拜你。”   无论哪个时代,都有对至强者推崇至极的人。   埃兰斯诺:“那你害怕吗。”   兰遐:“什么?”   “你害怕我吗,”埃兰斯诺问,“听见那些事的时候,你会害怕吗。”   他语气很散漫,似乎就是漫不经心的一问。   可事实上埃兰斯诺很紧张。   他甚至没有将害怕换成厌恶,因为他曾经在兰遐眼里看见过厌恶冰冷的眼神,埃兰斯诺不敢,他怕在兰遐嘴里听见肯定的答案。   就算那些事他都做过,他也不想亲耳听见兰遐说一句‘恶心’。   兰遐:“你现在这幅样子,我怕你做什么?”   “能站起来吗?”   埃兰斯诺回过神,“可以。”   他撑着身后的树干,勉强直起身,胃部尖锐的刺痛让他僵住了片刻,被晚间雾气浸的漆黑的眼睫半垂着,紫色的眼睛都疼的眯了起来。   “……”   兰遐看了几秒,似乎是叹了口气。   他背过身去,在埃兰斯诺面前半蹲下来,撸起袖子,微微侧过头:“上来吧,我背你回去。”   无论对什么人说什么话,兰遐的声音都很温和,此刻放轻了些,就有点磁性的温柔。   他没差距身后有动静,以为埃兰斯诺没听见,打算再提醒一句的时候,身后微微一沉。   兰遐手臂用力,稳当地把人背了起来。   两人一时间都没说话。   兰遐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第一次背阿诺的时候,他们大概四五岁。   那次他们两个在家附近玩,阿诺去追骨碌碌滚远的小球,他回过神的时候,阿诺已经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他吓得够呛,先去找了家里人出来,然后自己挨个的问邻居家,问路人,指着自己的脸问:你有见过一个和我长得一样的小孩子吗。   那时候,他们家很穷,住的地方也不是很安全,十分落后,平常丢个孩子,根本不会有人管。   他越问越慌,泪水都在眼圈里打转。   他好怕自己把弟弟弄丢了。找到日落天黑,他的叔父抱着他,说别找了。   他不停,自己又跑出去找了很久很久,才在第二天的傍晚,在一条非常偏僻的巷子里找到了人。   阿诺抱着膝盖,脸上脏兮兮的都是泪痕,似乎是哭累了,皱着脸睡了过去。   他扑上去抱着自己弟弟把人吓醒了,兰遐咬着牙流泪,又怕又气,却舍不得说他。还是阿诺细声细气的拍着他的背,说:“哥哥别气了,阿诺知道自己走丢了,怕被人拐跑,就一直藏着不吭声,阿诺知道哥哥会找到我的。”   哥哥找到我了,阿诺就不怕啦。   人找到了,可是阿诺的脚扭伤了。   他就背起弟弟,吭哧吭哧的往前走。   他比阿诺只大几分钟,平常好吃的都让给阿诺,自己比弟弟还瘦一些,却不舍得弟弟自己走路,一步一步颤巍巍的,把人背回了家。   阿诺不乱动,不给他添乱。   就小小声的问他一些问题:“哥哥,我以后再丢了,你都能找到我吗。”   他记得自己很肯定地说:“会的,就像这次一样,阿诺只要站在原地,哥哥就会找到你。”   阿诺就很开心,一路哥哥的叫着,他就一声声应着,从来没有不耐烦。   哥哥。   我在。   哥哥?   在呢。   哥~   嗯。   阿诺小时候,是个撒娇精,有时候一声‘哥’也不好好叫,语调七拐八绕的说出来,黏黏糊糊的贴着他。   从那之后,每次他背着阿诺,阿诺就会在他身后喊他。   他也习惯了这么一个爱撒娇的在背上的小包袱。   可是后来……   “兰遐先生。”   兰遐眨了下微涩的眼睛,回过神:“怎么了。”   埃兰斯诺:“没事,就是想叫叫你。”   他弯着眼睛,无声在兰遐背后比了一个口型——   哥哥。   兰遐:“嗯。”   这巧合,像是在应他那句哥哥。   埃兰斯诺愣怔片刻,嘴角的弧度缓缓上扬。   兰遐把他往上托了托:“勒疼你了?”   埃兰斯诺摇头:“没有。”   兰遐抬头看了看前面:“我走快点,快到了。”   其实再慢一点也没关系。   埃兰斯诺心想。   按理说,他们该是敌人才对,哥哥大概是看在他快死了的份上,才对他这么好,毕竟哥哥一直都是很温柔很容易妥协的人。   或许还有武器库的成分在。   不过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如愿赖在了哥哥身边。   埃兰斯诺感受着兰遐背部传来的熟悉的温度。   心想。   这偷来的时光。   可不可以再长一点。   -   出租屋。   投射在墙上的巨大蓝色屏幕上,分割出来了一个个小的视屏块。   这是整个人类联盟所有的审讯室影像。   不过即便是蓝州河极力破解,在如此海量的数据之下,每个审讯室都只偷到了一两帧图像。   他们要根据这些图像进一步筛查埃兰斯诺的位置,确定了审讯室再进行突破。   “等一等,你往回倒一页,”聂凉忽的出声道。   “往前?这一张?”   “嗯。”   聂凉的视线紧紧盯在左上角那个视屏块,“第二行第三个。”   蓝州河点开,放大。   这张影像除了审讯的人之外,被审讯的那个坐在处刑椅上,只露出来了一只被铁环扣在椅子上、沾了血的手,还有一半膝盖。   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蓝州河迟疑:“这……”   聂凉肯定道:“这是上将。”   蓝州河:“???”   他一口烟呛住,“不是兄弟,你这能看出什么?”一只手,半个膝盖?亲娘来了也看不出来啊!!   聂凉语速飞快:“如果你也曾经拼过上千张上将的等身照片的话,你也可以认出来。”   上将的体重很稳定,一般不会有太大的变化,所以上将的身体比例,手指形状、唇形,头颅,说句变态的,他在心里的数据能精确细微到毫分。   他催促:“快。”   上将的手比之前瘦削了。   ……还沾着血。   “行行行,错了的话,价钱双倍。”   蓝州河快速锁定了这个审讯室的位置,红色地标缩小到一点,他诧异:“好像就在统领府的管辖范围内。”   同时飞快入侵了统领府审讯室的数据库。   他技术精湛不少,入侵的黑色进度条快速往前爬,蓝州河忽的想起来一件事——   对,这他妈的是审讯室的资料库。   是埃兰斯诺在审讯室的资料。艹!!!   蓝州河只顾着钱了,现在才反应过来,这个名字和审讯室联系起来之后,会造成多恐怖的影响。   他可一点都没忘,聂凉看见埃兰斯诺在研究所里的视频的时候,那副疯癫的模样。   麻爪了。   蓝州河咽了咽口水:“……要不,你先确保自己可以冷静,再过来看?”   聂凉:“我很冷静。”   叮。   入侵进度条百分之百。   界面迅速弹了出来。   下一秒。   聂凉面无表情的提着蓝州河的领子把他从椅子上丢下去,自己在界面里往下滑,滑到三分之二的时候,他找到了埃兰斯诺的影子。   “上将。”   聂凉想起刚才自己看见的那只沾了血的手,心中狠狠一颤。   他勉强控制住自己,点开了其中一个视频。   是第一次审讯的部分内容。   日期在四十三天之前,晚上十点四十三分。   ( 第139章 第 139 章   这段录像   起码对于聂凉来说是这样。   初次审讯进行了三个小时,聂凉身为埃兰斯诺的副官,对审讯的流程非常清楚,无疑是先将人弄的虚弱不堪,遍体鳞伤,再进行永无止境的精神折磨。   上将显然也清楚,所以在受刑的时候,神色平静到漠然。   没有表现出一点点的痛感。   除了逐渐苍白的唇色和慢慢汇聚在处刑椅之下的血迹之外,他就像是和平常一样,坐在办公桌前办公。   砰——!   枪走火的声音吓了蓝州河一激灵。   “卧槽!你小心点,我还要付房租的!”   他赶紧手忙脚乱的把视频暂停了,“行了行了,你别看了。既然是知道他在审讯室里,你应该早就有心理准备,现在人找到了,你打算怎么办?”   聂凉笑了笑。   蓝州河:“……”   和聂凉相处这么些年,他最害怕看见的就是聂凉这种似乎发自内心的笑,比看见虫族还瘆得慌。   聂凉一边笑,一边眼珠一错不错的盯着埃兰斯诺唇边缓缓流下的血迹,那血色似乎映进了他的眼睛里。   这段视频最后,审讯结束,有人过来给上将戴上了口枷。   他们怎么敢!!   就在蓝州河以为聂凉要发疯的时候,他突然关掉了视频,然后继续往下滑,点开了有埃兰斯诺画面的最后一个。   蓝州河:“你干嘛?”   “有关于上将的记录只有四十三天,最后一天在两天前。”   截止到两天前,审讯室里视频的记录就消失了,那么上将不是被带走了,就是……   聂凉止住那个令他感到恐惧的想法,点开了最后一个视频。   他看着上将倚在角落里,一只腿曲起抵在腹部,就知道这是上将胃病犯了,而且很严重。   聂凉只想知道上将的去向,压下心疼,点了快进。   直到兰遐的身影出现在这里。   “他?”   上将的哥哥。   聂凉拧起眉。   这个角度背对着审讯室里的监控,兰遐将监控挡住了大半,他根本不知道两个人在说什么。   不过,兰遐把上将带走了。   上将告诉兰遐他的身份了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逝,很快就被聂凉否决。   不可能。   上将之前说,要等他带着宝石回来,才会和哥哥相认的。   正当聂凉焦躁的时候,统领府负责星网一块的连妖,发现了审讯室又被人入侵过的痕迹。   “谁这么大的胆子。”   连妖嘀咕了一声,顿时来了兴致。   他一边通知了阿尔杰,一边进行反向追踪定位。   阿尔杰收到通知很快赶了过来,“怎么回事,数据库被入侵了?还有人能突破你的拦截墙?”   “这个人的技术总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不会是灰河的人吧……”连妖越想越觉得像,“如果是隶属灰河的人,不会这么大的胆子,应该是外部附属人员。”   灰河的外部附属成员,不完全受他这个灰河的首领管辖,一般都是为了钱,能力极强,有很大的自由。   阿尔杰:“比你强?”   “那倒不至于,不过我找到他确实需要费点时间。”   阿尔杰有点想不通:“入侵的是审讯室的数据库……”   审讯室在统领府就有十个左右,虽然是审问机密的地方,但是要是真的审问到了什么东西,是绝对不会上传到终端进行备份的。   就算是被造访,也不会造成损失,所以这里的防御会相对而言弱一点。   “成功!”   连妖写完最后一串代码。   一张极其绅士的脸出现在蓝幕上,似乎是察觉到他们,抬起头,唇边带笑,可是眼底的红血丝极其骇人。   连妖:“!!!”   他差点一口水喷出来,“聂凉?!!”   这一声惊叫,蓝幕瞬间黑了下去,刚才出现的人好像是他的错觉。   “是聂凉,埃兰斯诺身边的副官,”阿尔杰沉眸,“这个人出了名的有病,他入侵审讯室,八成是已经知道了埃兰斯诺在这里。”   连妖:“保不齐录像也看过了,他的眼神像是要吃了我。”   “冲着埃兰斯诺来的,这几天多注意点,统领府周围加强防备。”   聂凉在被通缉的名单上,只是一直找不到他,但是他银乌鸦的身份在那里摆着,在黑市里这名字响亮的很,所以通缉一直没有人敢接手。   连妖:“我听人说过,他很讨厌旧联邦,所以对人类联盟应该也会有收敛吧……”   总不会直接拖着星夜弹过来炸了统领府。   阿尔杰:“埃兰斯诺在这里,一切都很难说。”   -   “这里不能待了,快走!”   蓝州河冷着脸,快速将出租屋里的东西都收拾了。   刚才反追踪过来的应该是他那组织的老大,不然一般人没有这个速度,还好他找的这一间出租屋里面没有监控设备,加上他自己躲得快,没有被发现。   不过聂凉那张脸应该被瞧的一清二楚。   聂凉:“你光脑打开。”   蓝州河打开:“做什么?”   聂凉把自己卡往上面一贴,卡面闪了一下,约定好的数额从卡里划走,“钱给你了。”   他提着一个黑色的生物保险箱,转身就走了。   蓝州河喊他:“去哪儿啊你,别冲动!”   聂凉:“别管,有事光脑联系你。”   -   外面风波不定,小院子里岁月静好。   审讯室遭到入侵的消息,阿尔杰并没有告诉兰遐。   所以埃兰斯诺也不知道。   他昨天被兰遐背回来,一晚上心情都很好,连带着身体内部不时传来的虚弱感和一直持续的疼痛他都可以完全忽略。   从床上坐起来的那一刻,他头昏昏的发晕,埃兰斯诺没在意,稍微缓了一下就起床了。   衣柜里多了一些符合他身体尺码的新衣服,同样是刚送过来的。   埃兰斯诺有过两任副官,副官精通的不仅仅是处理军区事务,还有插画、烹饪、穿搭、收纳……等等一系列七零八碎的科目。   所以不管是康犬还是后来的聂凉,埃兰斯诺的饮食穿衣从来不用他自己挑选操心,都是搭好了直接送过来的。   风格都偏向于制服类型。   现在满柜子里的日常风,颜色倒是很亮丽。   埃兰斯诺随手拿了一件浅紫色的衣服。   昨天晚上哥哥说他做早饭,现在应该到时间了,他早点出去比较好。   前后两个花园的小院子,走起来并不算小,埃兰斯诺的房间和兰遐的房间一个东一个西,隔得很远。   兰遐房间有锁,他进不去,里面没有人,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埃兰斯诺在兰遐房间周围转了一圈,视线落在了窗台上放的花盆上。   花盆很精致漂亮,就是光秃秃的,不知道里面种的什么。   他起了好奇心,绕了一圈,走到窗台前。   埃兰斯诺撑着下巴低头瞧了很久,自言自语道:“好像是颗种子……”   他本来不想动的,可是越看这颗种子越觉得眼熟。纠结片刻,他伸出手,打算把不碰种子,只把土壤稍微往下压一压,这样他就能看清种子的全貌了。   可还没动手,他就听见了一声含着冷意的熟悉嗓音:“你在干什么!”   埃兰斯诺一僵,猛地缩回手,可是不小心碰倒了花盆,花盆摇摇晃晃摔了下去。   他下意识去接,却没接到,想动用精神力,精神域瞬间席卷的刺痛叫他冷汗顿时下来了。   砰!   兰遐也没赶得及,花盆直接摔在了地上,土壤被摔的散开,刚才还能看见的种子现在不知道去哪里了。   “……”   埃兰斯诺:“对不起,我……”   兰遐看都没看他,直接蹲下来,紧抿着唇伸手在土里翻找。   埃兰斯诺:“我帮你。”   “不用了,请离得远一点,”兰遐避开他,虽然语气还算平静客气,但是仍然紧绷着,“……我自己来就好。”   埃兰斯诺剩余的话就都被堵住了。   他喉间一滚,咽下涌上来的甜腥,安静的站起来,很听话的和兰遐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种子很小,兰遐找了有一会儿才找到。   他将种子放在掌心检查了一下,微微松了口气。   兰遐抬眸:“抱歉,刚才失态了。”   埃兰斯诺紧紧盯住他手里的种子,嗓音干涩:“这是……”   “之前在审讯室和你说的,我种了许久都没开花的种子,”兰遐顿了下,“是一个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给我的,刚才是我反应过激了。”   他小心地把种子收起来,然后重新准备了土壤和花盆放在了窗台,同时在旁边设了一层浅浅的精神屏障。   动作间不难看出珍视和爱惜。   等到一切处理完毕,兰遐紧皱的眉才松开,指腹摩挲着花盆的边缘,可以窥见的温柔。   埃兰斯诺看在眼里,喉间宛如堵了一团棉花。   他眨了下眼睛,轻声道:“种了这么多年都不开花,可能它就是种不出来呢?”   他认出来了。   这是他当初在神怜殿磨出来的小石子。   石头,怎么会开花。   “不会的,”兰遐摇头,“它一定会开花。”   “如果不开花。”   兰遐沉默了片刻,笑了笑,“那等到人类联盟权力更迭稳定后,我就离开这里,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找到给我种子的那个人,承认自己太没用了,他大概会抱怨几声,然后……”   然后什么,他就没再说了,或许是觉得他和埃兰斯诺之间的关系,远远达不到他可以随心说这些事的程度。   埃兰斯诺知道,在哥哥的认知里,他已经死在了神怜殿。   所以,哥哥说去找他,是……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绝对不行!   他说:“种子,有存留了上千年的都可以开花,这个也一样。你既然已经种了那么久,不如就多等一等。”   “不说这个了,”兰遐出了会儿神,洗净了手,“我做了早餐,这次你吃了应该就不会胃疼了。”   “走吧,我带你去。”   埃兰斯诺抿了下唇,心中盘算着去哪里弄朵紫罗兰,一边跟在兰遐身后。   走过拐角的时候,他膝盖一软,脑中空白了几秒,倏地扶住旁边的墙壁做支撑。   他的脸色比之昨天的苍白好了很多,却泛着不正常的红。   埃兰斯诺轻微甩了甩头,把那股昏沉的劲压下,这才抬脚跟了上去。   ( 第140章 第 140 章   和上次的聚餐不一样,这次只有埃兰斯诺和兰遐两个人,所以用餐的地方不大,是张小桌子。   “营养试剂,我自己调的配方,混合了南瓜粥,这个喝下去不会对胃部造成太大的负担,还可以确保身体所需要的能量。”   兰遐给埃兰斯诺盛了一碗。   热腾腾的粥氤氲着,香甜味弥漫在室内。   他算是久病成良医,自己研究的吃食不比金黛轲差。   “没有后续加糖,是我自己种的南瓜熬出来的,很天然。”   埃兰斯诺:“多谢。”   他用勺子稍微搅了一下,“兰遐先生也会给你那几个学生做饭吗?”   “没有,你是第一个,”兰遐说,“一般而言,都是守冰做饭,守冰不在,就是黛轲做饭,不会轮到我。”他们也不会让他下厨。   埃兰斯诺吹了吹,喝了第一口。   “好吃。”   兰遐:“喝完还有。”   他看了埃兰斯诺一眼。   其实他厨艺不算好,只是勉强可以入口,天然的南瓜是个加分项,但是里面加了营养试剂,多少还是会影响一些口感。   他原以为埃兰斯诺会喝不惯的。   但其实……   这位传言里不好接近的上将,喝粥的时候很珍惜很认真,认真到他觉得有些乖巧。   兰遐看了他片刻,才恍然回神这样很不礼貌,他给自己也盛了一碗,两人相对而坐,安静用餐。   桌上还有两个小菜,但是埃兰斯诺不能吃。   碗里的粥就已经可以饱腹,这粥蒸腾上来的热气熏的他脑中更加昏沉,吃了小半碗,他脖颈上都开始泛着异常的红。   兰遐注意到他的不对劲,放下碗筷,“你怎么了,不舒服?”   “……嗯?”   埃兰斯诺反应也慢了半拍,他似乎也听见了自己嗓音有些发哑,清了清嗓子,对着兰遐笑了笑:“你做的饭很好吃。”   这家伙根本没听见他刚才问的什么话。   兰遐眉头微拧,走过去,伸出手去,手背贴在了他的颈侧——   烫的吓人。   “你发烧了。”   发烧?   这两个词似乎不会出现在他的字典里,埃兰斯诺沉默片刻,“s级进化者,一般不会出现这种……”   他顿了下,忽的想起来,他现在脑域受损,调用精神力都会让精神域刺痛无比,似乎发烧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只贴了这几秒的功夫,兰遐的手背就染上了灼烫的温度,他直起腰:“你先慢慢喝着,我去给你找退烧针。”   哥哥要走。   “喂……”   埃兰斯诺下意识想去拽兰遐的衣服,却生生忍下了,抬眸道:“发烧而已,不用太在意,兰遐先生还是留在这里吃饭吧。”   他语气里充斥着非常无所谓的随意。   对他而言,和兰遐一起吃饭比打所谓的退烧针要划算得多。   兰遐听着,心里不知从何而来一阵气闷,温和的语气也沉了下来。   “现在一场发烧或许就能要了你的命。”   埃兰斯诺愣了一下。   其实就算是没发烧,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所以他真的不在意这个。   兰遐缓缓吐出一口气,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对,他避开埃兰斯诺那双紫色的眼睛,平静了下来:“抱歉,稍等一下,我很快回来。”   埃兰斯诺没等多久,兰遐就提着医药箱过来了,然后在里面翻找出来退烧的针剂。   “袖子。”   埃兰斯诺就听话的把袖子挽起来,露出缠到了手腕的绷带。   兰遐眉头皱的更深,解开了一部分绷带,想找到经脉把药注射进去。可是那绷带解开后,露出来之前处理过了的伤口。   在金黛轲自己配的愈合药剂的作用下,这伤口竟然还没有愈合,甚至开始发炎了。   难怪会发烧。   “有点脏,”埃兰斯诺察觉到兰遐顿住的动作,善解人意的想把伤口重新重新遮起来,“伤口有血味,兰遐先生还是离远一点比较好……”   兰遐攥住他往回缩的手腕,找到静脉,把针里的药剂刺了进去。   “伤口怎么回事。”   他语调温和的与平常并无二致,可是埃兰斯诺听在耳里,莫名有种小时候干坏事被哥哥当场抓包的局促感。   “毕竟是借住在这里,”埃兰斯诺很久都没有这样斟酌着说话了。   他那天刚醒,见床角放的是哥哥的衣服,就去洗了个澡,把药味颇大的药剂洗了干净,再缠上的新的绷带才换上的。   放在之前,这点伤根本不会对他造成多大的影响,现在却一不留神就能发烧。   埃兰斯诺觉得自己说的很委婉。   “……所以,我不是故意浪费你学生的药剂的。”   话音落下,他就察觉自己的手腕被攥的更紧了。   兰遐抬眼:“你觉得我在怪你浪费黛轲的药剂吗?”   埃兰斯诺:“那因为什么?”   他想不到别的理由了。   这个问题把兰遐问住了。   为什么会生气。   是在意埃兰斯诺将自己的性命看的无足轻重,还是只单单因为他那双眼睛。他其实也不知道。   沉默良久,兰遐说:“你住在这里,可以提更多的要求,毕竟我们之间的算得上交易关系,所以不用太客气。”   埃兰斯诺:“要求?”   他想了想,“都行吗?”   兰遐:“我能做得到的。”   “那……我想住你隔壁的房间,”埃兰斯诺顿了下,解释说,“离花园近,采光最好。”   兰遐:“可以。”   埃兰斯诺:“想要一些延展性好的紫色石头,精铁也行。”   兰遐:“嗯。”   埃兰斯诺:“一个光脑,你们可以监控,我只是找些资料。”   这些都不是大事,兰遐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没了吗?”   埃兰斯诺点头。   “要求有点多,作为交易,我会给你三个武器库的位置。”   兰遐静了片刻。   他不觉得这些要求麻烦,只觉得——   太少了。   埃兰斯诺要的东西太少了。   这交易分明很不对等。   他刚想说什么,就听见埃兰斯诺的声音困倦了起来,他扬了扬自己的胳膊,“针打下去就犯困,兰遐先生,我可以去新房间看看吗。”   “……嗯。”   埃兰斯诺双手撑在桌子上,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几秒,重新看清眼前的景物的时候,才察觉到兰遐扶住了他。   “药剂里致睡的成分好像很重。”   兰遐扶稳:“走吧。”   他没说,其实药里没有致睡成分,只是如果注射针剂的人过于虚弱和疲惫,身体就会为了消解药物成分,陷入睡眠。   新的房间离兰遐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兰遐把埃兰斯诺扶到床上,然后花了点时间把这个房间里的设施调好,最后拉开了一半床帘。   阳光微微洒落。   兰遐回头:“收拾好……”   余下的声音缓缓消弭。   床上的青年已然枕着自己的手臂安静睡去,银色的头发散开,铺了一身。外面温暖的阳光将床照了一半,他就蜷在另一半的阴影里。   许久,兰遐才走过去,轻轻把人塞进被子里,扯好了被角。   兰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埃兰斯诺。   他心想。   这位联邦上将和他想性格,出入太大了。   在统领府不会有那么多的自由,也没有那么多人的敬畏,可是这几日的相处,他在埃兰斯诺眼中看见最多的,除了那些他看不明白的雾一样的情绪,就是平静和满足。   像是一个,听话又任性,同时不太会照顾自己的小孩子。   回想这短短小半天发生的事情,埃兰斯诺让他失态了两次……往常就算是两个月,他也不会有这样明显的生气的情绪。   如果埃兰斯诺是黑发……   兰遐忍不住想了一下。   弟弟如果没有死,平安长大了的话,大概和埃兰斯诺有些像。   他垂下头,金瞳黯淡,静静的坐在这里。   外面的阳光缓缓偏移,直到日落时分,房间里暗了下来,兰遐还是在床边守着。静默的像一尊不会动的石像。   等到天完全暗了下来,他才动了动僵硬的身体,俯身探了探埃兰斯诺颈侧的温度。   烧已经降下去了。   他离开了房间,留下一抹若有似无的叹息。   -   距离上次发烧,连着接下来的小半个月,埃兰斯诺烧的反反复复。   每次发烧被发现,哥哥好像都不是很高兴,埃兰斯诺怕他觉得烦,想尽办法不想被发现,曾经上战场都没有动过这么多的心思,现在全用上了——   没用。   没有一次不被发现的。   到最后,埃兰斯诺甚至都以为是兰遐在他身上装了温感器。   还是说他发烧的样子很明显吗?   “这是你之前找要的东西,光脑,石头。”   兰遐把找来的东西给他,“你要的紫色的可塑性强的石头比较难找,花费了点时间,找了大概三百颗,都在这个储存空间里。”   埃兰斯诺咳了两声:“谢谢。”   兰遐看他一眼:“药吃了吗。”   “……”   埃兰斯诺:“这就吃。”   桌子上的水已经凉了,他捏着药片囫囵就想吞下去,兰遐用精神力锁住他的手腕,换了杯温水才松开,“现在可以了。”   看着埃兰斯诺吃完药,他才离开。   等他走了,埃兰斯诺把储物空间里三百多块石头拿出来,摆在地面一一检查。   然后拿出光脑,输入:[紫罗兰]   瞬间弹出上百条相关的资料。   紫罗兰在大陆早就已经灭绝,一些零星留存的图片,也都在各大教堂和神殿里才有。埃兰斯诺小时偶在神怜殿的时候见过,所以知道长什么样子。   他现在搜索,就是想确定一下花的模样和形态。   这光脑连着星网,应该在统领府的监管之下,埃兰斯诺不在乎这个,把自己找的资料下载完毕后,就不看了。   他掂了掂一块大小差不多的紫色石头,然后试探着凝出一个精神力刻刀,刻刀成型的那一刻,他脸色顿时白了下来。   “——”   埃兰斯诺闭着眼往后一靠,许久,才在几乎将他淹没的,海潮般汹涌的痛感中,艰难的喘了口气。   外面传来兰遐的敲门声:“埃兰斯诺?”   他刚才好像察觉到了一点轻微的精神波动,但是不确定。   隔着门,埃兰斯诺眼中瞬间清明起来,他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连带着颤抖的呼吸都放轻了。   许久,外面才没有了动静。   埃兰斯诺缓缓松开,用精神力在这块紫色的石头上刻下了第一笔。   用工具刻石头,会留下匠气,而用精神力雕刻而成的东西,会留下雕刻者精神力的气息。   因为他的谎言,哥哥种了一个石头这么多年。   埃兰斯诺无法戳穿。   那种子开不出来真正的花,他就亲自雕刻一朵紫罗兰,全当那颗种子开了花。   就当是……   临别礼物吧。   ( 第141章 第 141 章   第一块石头雕刻的并不顺利。   埃兰斯诺刻了整整一天,刻了一半的时候,薄如蝉翼的一片花瓣断了。与此同时,他凝聚的刻刀也逐渐消散。   精神一放松下来,他喉间翻涌上的甜腥控制不住,一口血咳了出来,溅在干净的地面,分外醒目。   埃兰斯诺晃神片刻,一时间没有力气站起来。   这时候,被他随手放在一旁的光脑强制开机,虚空里弹出一块蓝色光屏,聂凉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   聂凉出现后,目光锁定在埃兰斯诺身上,下一秒,目眦欲裂。   脸色苍白异常的青年垂着头,唯一有点颜色的地方,竟然是嘴角的血和前面零散的摊开几块紫色碎石头。   “上将!!”   聂凉做梦也没想到,会看见上将如此虚弱的模样。   统领府不是好接近的地方,聂凉动用了自己在黑市的关系网,查到了兰遐给埃兰斯诺买的新光脑的型号。   但是这个光脑在统领府的监视之下,聂凉着急想要确定上将的情况,就再次找到了蓝州河,让他暂时屏蔽统领府的监视,强制光脑接通单方面的链接。   这样做风险极大,但是他顾不了这么多了。   没想到,第一次强制链接之后,他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统领府,该死!   聂凉伸手去往前,始终都碰不到埃兰斯诺,他焦躁的用左手的拇指掐着食指,“上将……”   埃兰斯诺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等到那有点烦人的,喋喋不休的‘上将’一声声传入耳中,他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清醒了几分,抬起头。   “副官?”   见他有反应了,聂凉逐渐急躁的情绪才好了一些,逼自己变成绅士稳重的模样,“是我上将,您现在如何?兰遐先生有没有对您怎么样?需不需要我带您出来?您现在哪里不舒服吗,是胃还是……”   “……”   吵得头疼。   他怎么记得聂凉之前没这么多话。   埃兰斯诺伸手往后一撑,顺势坐在了床边,捏了捏眉心,哑声开口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聂凉快速解释了一遍。   “您要是想走,我立即带您出去!”   “你怎么带我出去?”   “一些小手段,总之您放心。”   埃兰斯诺并不知道聂凉口中的‘小手段’指的是什么,他沉默了一会,“我会离开,但不是现在。”   聂凉没听明白:“您在这里还有事要办吗?”   埃兰斯诺:“你知道兰遐是我哥哥,我想多陪他一段时间,其余的,你就不要问了。”   “是,”对于埃兰斯诺所有的要求,聂凉都无条件答应,况且是这种理由,“我会让人在这个光脑里留下一个启动程序,等您什么时候想走了,点下它,我会立即出现,”其实还没留,但不妨碍他友好的请求蓝州河弄出来。   聂凉应下后,又看着地面的血,左手的食指快被他自己扣烂了,“上将……你的身体,还好吗?”   他才不会管那么多,现在不能打草惊蛇,但是一旦把上将带出来之后,那些伤害过上将的人,他会一个个揪出来,全都不会放过。   “胃病而已,”埃兰斯诺选择了隐瞒,“不会让你太久的。”   聂凉:“那离开后,您想去哪里,我可以提前安排。”   原来的第一军区已经没有了,他们离开人类联盟,可以去的地方还有很多。他卡里还有很多钱,并不愁养不活上将。   这个问题埃兰斯诺还没有认真想过。   不过之前在乱磁区消灭王虫之后,他顺着路往南域走,昏迷前,隐约看见了那边的天空晕开缥缈的亮色。   如果离开这里的时候,他还有几天可以活的话……   埃兰斯诺说:“去南域。”   聂凉自然是无有不应,他看着自己崇拜了这么多年的人,眨了下酸涩的眼睛,这只绕着神明打转的小疯鸟心里忽然很难过。   “上将,您的哥哥,对您不好吗。”   他和康犬都那么悉心照顾着的人,在这里咳血都没有人发现。   “您现在不舒服,他在哪里。”   “您之前做的那些事,他都不知道吗。”   “他对他那些学生的好,有没有给过您一点。”   埃兰斯诺静了片刻,“我在这里只算半个客人。”   客人,要知道礼貌和分寸。   所以这样已经很好了。   再多就要说一句贪婪,而贪婪的人如果不够幸运,最后仅拥有的东西也会失去。   他从来就不是被幸运眷顾的人。   聂凉:“您在难过。”   埃兰斯诺笑了笑,摇头:“不。”   “我很满足。”   聂凉安静许久,直到那边传来蓝州河催促的声音,他才回神。   他一手抵在心口,一边弯腰对着埃兰斯诺行了礼:“抱歉上将,刚才是我失言了。”他不该那样问的。   在统领府监视系统发现之前,聂凉的身影倏然消失。   -   “看着人活着还喘气儿,安心了吧?”蓝州河揉了揉自己快抽筋的手指。   聂凉:“上将不舒服。”   虽然表面看起来没有伤口,但是他心里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之前的经历,到了审讯室出来还能留下个囫囵,就已经非常不错了。”   聂凉:“你对上将之前的事情有意见?”   蓝州河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没哈,我可没这么说。”   聂凉左手食指被自己掐出了血,他摘下了手套,另一只干净的手抚摸了一下身边黑色的生物保险箱。   蓝州河很是好奇:“这里面到底装的什么?”   聂凉:“与你无关。”   -   时间一天天过去。   埃兰斯诺废了将近一百颗石头,才在第一百零一颗的时候,看见了花朵完全成型的希望。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时间越来越长,对于兰遐的疑问,他只说自己总觉得困,就搪塞了过去。   直到这次兰遐几乎强硬的闯进他的房间。   “你已经一整天没有出去了。”   埃兰斯诺:“兰遐先生,我只是很困。很感谢您的关心,但是我们只是交易关系,您其实不用管这么多。”   兰遐:“房间里有精神力波动的痕迹。”   埃兰斯诺身体一僵。   他几乎要以为哥哥发现了,就听见接下来的一句:   “你的精神力是不是又控制不住开始紊乱了?”   “……还好,”埃兰斯诺松了口气,“只是偶尔有一点,”小时候说过不再对哥哥撒谎的,现在却好像都已经成了习惯。   兰遐缓缓道:“我可以给你梳理。”   埃兰斯诺顺着他的话:“好。”   他伸出手。   他精神域里的精神力确实紊乱,如果哥哥给他梳理一下,他说不准雕刻的速度会更快一点。   可惜这次不必之前,多次强行动用精神力进行雕刻,让半废的精神域已经经受不住半点外来精神力的刺激。   几乎在兰遐精神力侵入的那一瞬间,埃兰斯诺闷哼一声,连反应都来不及,直接昏了过去,倒在兰遐肩上。   兰遐瞳孔一缩,快速把自己的精神力抽了出来。   “……埃兰斯诺?”   滴答。   他颈侧滴了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他脖颈往下滑,像是一条小蛇。   兰遐闻见了铁锈味。   是血。   ……   滴。   滴。滴。   精密的仪器芯片贴在医疗舱里的男人身上。   “老师,他没有多长时间了,”金黛轲检查完毕,说。   “……太快了。”   兰遐算了算时间,“才一个月左右。”   金黛轲:“不知道原因,但是s级进化者的精神域一直都不可捉摸,一旦发生一点变化,都会造成很大的影响。”   兰遐:“还剩多久?”   “不清楚,”金黛轲摇头,“往后的每一天都有可能,”她看了眼兰遐的神色,“老师,您怎么了?”   “没事,我知道了。”   -   时日不多这件事,不用外人告知,埃兰斯诺自己可以感觉出来。   他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甚至在兰遐做饭的时候,吃的比之前还多一些。   雕刻还差最后一点,埃兰斯诺不再将自己一直关在房间,他用更多的时间跟在兰遐身边。   可惜兰遐不是每时每刻都在这间小院子里,他时不时的会出去买点东西,然后帮人类联盟处理一些阿尔杰委托来的事情。   兰遐不在的时候,埃兰斯诺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前花园。   前花园挨着兰遐的房间,他可以看见窗台上放着的花盆,和满院子深深浅浅的紫色的花。   有时候,他在这里一待就是半天。   从正午阳光正好,到傍晚夕阳落下,好像笼罩在暖色暮光里的紫色的花,都朦胧着一层说不清的忧郁。   埃兰斯诺坐在花丛间的长椅上,出神很久。   直到兰遐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站在他面前,影子被夕阳在身后拉的老长,他看着埃兰斯诺,声音温和浅淡。   “在想什么?”   埃兰斯诺回神:“在想,你种的花真好看。”   “可惜我一直想让它开花的,连发芽都不曾,”兰遐笑了笑。   他今日穿了一件高领的米白色毛衣,他很适合这种温暖的颜色,阳光勾勒出一圈浅浅的金边,落在他身上,都显得比落在旁处温柔。   埃兰斯诺:“会开的。”   他心中藏着一件事,斟酌很久,还是把所有的忐忑都压下,半真半假的说:“这段时间,很感谢您的照顾。”   “我这个人,记事起好像就是一个人,误打误撞成了上将,除了曾经的两个副官和医师外,没有谁这么关心照顾过我。好像天生亲缘就比别人浅薄。”   “兰遐先生和我虽然是利益关系,但这些天的关心不能算假,想必您的学生一定更加得您的重视。我做不了兰遐先生的学生了,但之前有问过阿尔杰你的年龄,好像要比我大几天。”   “所以——”   埃兰斯诺笑了笑,语气很轻。   “如果可以的话,或许我可以叫你一声哥哥。”   这句话说出来后,暮光下的花园里陷入了安静,周围拂过的微风都静悄悄的,叶片飘落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把夕阳的暖意悄悄抱走藏起来。   两人一站一坐,相隔不远。   但映在地面的影子却像永远不会交叠在一起的平行线。   “抱歉。”   兰遐并没有让他等太久,“这个称呼只属于一个人。”   埃兰斯诺:“是吗,那这个人还真是幸福,能让兰遐先生如此偏爱。”   兰遐:“是我亲生弟弟,有时候,你有些像他。”   “我的荣幸,”埃兰斯诺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没叫兰遐看见自己隐约有点泛红的眼圈。   他背对着兰遐,状似慵懒的伸了个懒腰,然后眨了眨眼睛,同时把心里那点说不上来的涩意锁了回去。   如果他还是在和哥哥玩捉迷藏的游戏的话,他就赢的彻彻底底,因为他都这样出现在哥哥眼前了,哥哥没有找到他。   即便这就是他希望的。   捉迷藏赢了,但他一点都不开心。   也是,他现在和之前,差距实在是太大了。所以哥哥认不出来很正常吧,但他觉得有点不公平。   明明哥哥喊他一声,他就都想起来了。   ——算了。   哥哥一直比较笨蛋。   紫罗兰还有最后三笔完成,所以大概明天他就要走了,人走花留,从此后,应该不会再有人和他一样,陪哥哥玩长达十几年的捉迷藏游戏。   想了想,埃兰斯诺还是没忍住,他停下脚步,侧身回头,和兰遐目光交汇后,他开口,语气带着轻微的抱怨。   “兰遐先生,有没有人说过,你有点笨啊。”   兰遐微愣。   “你……”   埃兰斯诺笑道:“没什么,就是想提醒你。”   “天慢慢变冷了,兰遐先生,记得多穿件外套。”   ( 第142章 第 142 章   142   深夜。   黯淡的微弱金光终于缓缓消散。   埃兰斯诺平躺在地面,精神域里传来的痛感几乎让他整个人处于麻木的状态,窗外倾泻进来的月光洒落在冰冷的房间里。   他嘴角上扬,掌心握着紫罗兰的茎,贴合在心口。   薄如蝉翼微微透明的花瓣上,每一点的脉络走向都清晰可见,在月光下,想一只在微风中微微颤抖的蝴蝶。   永恒的紫罗兰。   不会凋谢,不会腐朽,不会消亡。   完全的放松,让他胸腔里缓慢跳动的心脏停顿了几瞬,经脉里流动的鲜红灼烫的液体也好像慢慢冷却。   生命将要到达终点的窒息感一点点吞没鼻腔。   埃兰斯诺咬牙,强行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当然不会让自己死在这里。   既然决定了不和哥哥相认,只要他死在这里,面具就有被揭下来的风险。   埃兰斯诺打开自己的光脑,果不其然,如那天聂凉所说,有一个暗红色的显眼的触摸键:[离开]。   按下去就好了。   但是这里是统领府,如果聂凉要把他带出去,绝不可能是他嘴里说的‘小动静’。   他要保证这个小院子和哥哥的安全。   等明天,找个哥哥不在这里的时间他再走。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在地平线上。   研究所。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解析,芯片最后的数据已经到了析出画面的紧要关头。   “应该可以连续起来。”   金黛轲:“现在进度多少?”   “百分七十,再过一个小时三分钟四十七秒,就可以修复完成,”学员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进度条,“很神奇,一个人的脑波竟然可以在芯片里转化成画面,那精神力的爆发得强到什么程度……”   他们不知道这是埃兰斯诺脑域的芯片,但是可以分析出来,这个芯片的拥有者是个超a级的精神力进化者,或许s级也说不准。   可惜s级精神力进化者稀少,可研究的样本太少了。   “一个小时……”   金黛轲沉吟片刻:“正好可以等老师回来。”   从埃兰斯诺住在老师的小院子里后,老师就养成了每天清晨去统领府北边的蔬菜集运中心购买新鲜蔬菜,私人飞舰一来一回,差不多正好一个小时。   不知道什么原因,老师对埃兰斯诺很关注,已经问了不下十次芯片解析的进度了。   另一边,兰遐离开了小院子,没有惊扰到别人,乘着单人飞舰快速离开了统领府。   昨天在集运中心定下的一斤留翻果今天到了,等别人送来要等到下午,这种果子吃的就是新鲜,不如他自己去拿,中午的时候正好可以熬一碗暖胃的粥给埃兰斯诺。   那家伙昨天下午在花园跟他说话的时候,脸色还是很苍白。   兰遐往下滑了滑自己光脑里的备忘录。   这是他这段时间陆陆续续记下来的。   埃兰斯诺不能吃的东西比他还多,包括喜欢吃的和讨厌吃的,备忘录筛选出来的食物和做下的备注,严谨程度都可以直接出书了。   西蓝花肉末水晶饺。   埃兰斯诺不喜欢吃西蓝花,不过考虑营养均衡,今天中午还是做这个吃吧。   兰遐定下中午的菜单,控制飞舰加速往前飞。   可飞舰飞到中途,他突然听见一声巨大的轰响!   空气里荡开的余波直接将这艘单人飞舰震的发出了刺耳的警报。   兰遐倏然停住。   他调转飞舰,前面的显示屏上快速显现出爆炸发生的位置,并进行了精准定位——   统领府!   显然不止他,此起彼伏的警报声逐渐响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统领府的周围。   几条热搜光速冲到了星网的首页:   统领府疑似被恐怖/分子袭击!   银乌鸦挑衅直播!   兰遐沉着脸,将飞舰的速度提升到了极致,火速往回赶!智能警报系统传来温和的电子女声:   [提醒!提醒!前方统领府发生爆炸,爆炸地点,统领府上空无轨迹路线以及地下千米深处。统领府以被标注为危险区域,避免余波殃及,请勿靠近!请勿靠近!]   兰遐恍若未闻。   飞舰朝着地图上猩红一点快速靠近!   银乌鸦。   他知道这个代号。   西北星域雇佣兵,后来在康犬死后,成了埃兰斯诺手底下的第二位副官,真名聂凉。   聂凉为什么会出现在统领府。   答案毋庸置疑。   埃兰斯诺。   ……   一艘极其隐蔽的飞舰在飞入高空后,就开启了透明隐形状态。   狂风汹涌,聂凉单脚踩在玄舱口,猛地攥住上面的铁链,浑身的肌肉一瞬间绷紧,他利落的拉下飞舰的舱门,把外面的喧嚣和硝烟味隔绝开来。   随后摘下护目镜,恭敬道:“上将。”   埃兰斯诺站在控制室的屏幕前,俯视着下方滚滚升起的烟尘和灰色的雾霭,语气淡淡。   “这就是你说的小动静?”   两颗星夜弹,一颗埋在了统领府地下千米处,一颗拆成了两份,一份在统领府上空禁止通行的区域引爆,其余的做成细末,把整个统领府都绕了一圈。   真是物尽其用。   聂凉低声说:“属下用了隔离波,避开了兰遐先生的小院子,”他怕上将受伤,挑的都还是无人区域引爆,主要是为了引起动乱,他不会做其他多余的事情。   确实避开了小院子。   整个统领府都往下下陷了五十多米,被迫启用中级防护层,唯有小院子格格不入的挺/立着。   半个小时前,他按下了[离开]后,地下就传来了爆炸声,他手腕上的光脑似乎被植入了定位装置,聂凉找到他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   几乎是他刚从小院子里的花园中走出来,就被上空再次炸响的爆炸声吸引了,伴随着爆炸声过来的,是一艘他比较眼熟的飞舰。   是聂凉自己改装的飞舰,因为不和规制,就只他自己用,平常很多人不知道他有这艘飞舰。   “委屈上将,这艘飞舰里没有您之前的设备齐全。”   “没事。”   埃兰斯诺离开指挥室,在内舱里找了个可以仰靠的地方,疲倦的闭上了眼睛。   他在哪里都可以待的下去,对他而言,没有什么不同。   聂凉定定的看了他片刻,轻手轻脚的从旁边的架子上拿出了一条毛毯搭在他身上,同时放轻了声音。   “上将,我们现在去南域,我的飞舰是自己改装过的,大概五天就能到了。”   “五天?”   聂凉:“嗯,怎么了?”   埃兰斯诺:“走吧,我休息一会。”   从帝都到南域,五天的时间无疑非常短了,但是对他而言,五天很长。   或许每一天都是他生命最后的五分之一。   聂凉不敢打扰他,犹豫的看了眼被他放在角落里好好保护这的黑色保险箱——   里面装着他在极北星域找到的宝石。   算了。   还是等上将不累了在送。   -   另一边。   兰遐的飞舰降落的那瞬间,他打开舱门直接跳了下去。   淡紫色的精神力包裹着他,速度提升到极致,兰遐扫了一眼地下五十米处,被中级防护层笼罩住的统领府。   他甚至没管里面的人员,他的学生们是否安全,就白着脸冲进了自己的小院子。   阿诺给他的种子……   几乎就是两个呼吸的功夫,他就来到了自己小院子里的前花园。   兰遐愣住。   这里和他想的完全不同,没有一点点爆炸残留的痕迹,就像他离开的时候一样。   好像连硝烟的味道都没有弥漫进来多少。   不对……   还是有一点不一样的。   窗台上的花盆里,一朵紫色的花朵静谧绽放。   在漫天灰色的雾气下,有种说不上来的神圣感。   兰遐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花盆前的,他僵硬的伸出手指,在指尖将要触碰到花瓣的时候,他倏然顿住,然后快速把手缩了回来。   紫罗兰。   种子……   开花了?   可很快,他就发现了不一样,阿诺给他的种子还在原处,花盆旁边还压着一封信。   兰遐深呼吸,抽出那封信,打开:   [兰遐先生:   好吧,我还是无法接受自己死在统领府,在临终前的这几天,打算离开这里了。   花盆里开的那朵花是不是吓到你了?如果吓到那就最好了,算是小小的报复,毕竟兰遐先生做的西蓝花真的很难吃。   从你的学生那里打听到的,你很喜欢紫罗兰,却一直种不出来,作为这段时间照顾的回报,似乎送一朵合适的花是个不错的选择。   石头虽然是你买的,但花是我刻的,总的来说,还是我出力比较多。花朵只能刻到这种程度了,毕竟精神域损伤严重的人,再细致的地方刻不出来,还十分有可能功亏一篑。   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走了很远了,看在我们最后相处的这一个月时光,和这朵紫罗兰的份上,拦下你的学生们,不要追了。   请给我一个自由选择自己死亡之地的权力。   以及,我为自己的欺骗而道歉。   诺。]   石头雕刻的紫罗兰没有一点呆板的感觉,延展性极强,花瓣甚至随风而动。   埃兰斯诺的精神域不止受损那么简单,是半废,如果是用精神力雕刻的紫罗兰,必然不下成千上万次雕琢。   每一次引动精神力,不啻于对精神域的凌迟。   “……”   兰遐无法想象那是种怎样的痛。   迅速衰败的身体,是不是也和这朵花有关系?   他目光落在信纸的最后一个‘诺’字上,心脏处毫无预兆的传来一丝难以言喻的绞痛。   统领府的警报发出三声长笛,几秒过后,十数架军舰起飞,朝着刚才银乌鸦离开的方向追去。   兰遐仰头看了片刻,抿唇,点开自己光脑的通讯录。   他想通知阿尔杰,不要派兵追击了,但是还没点下去,光脑就弹出了一条金黛轲的通讯请求。   兰遐接通:“黛轲?”   “老师!”金黛轲的神色焦急而复杂,面上罕见的无措,“埃兰斯诺脑域里提取出来的芯片,最后一段数据解析结果出来了。”   兰遐:“他已经从这里离开了,所以……”   “不是的老师,”金黛轲几乎没有打断过兰遐说话,她脸色有点白,“是那最后一段解析出来的数据里,出现了埃兰斯诺的脸,那张脸,和您一样。”   有一瞬间,兰遐耳膜传来刺耳的鼓噪。   他呼吸都停了。   “你在说什么。”   他听见自己问。   -   五分钟后。   研究所。   兰遐站在屏幕前。   阿尔杰四人全部都在这里。   屏幕上解析出来的画面连成了一段并不流畅的视频。   [只有短短十秒:   铺天盖地的虫子,全都密密麻麻的挤在裂隙里。   灿阳般耀眼的金光从里面激射出来,银发青年手中的长剑狠狠刺在一只寄生在壁刺蚁头颅内的脑虫身上。   那脑虫尖叫咒骂:“埃兰斯诺!你以为杀了我,你就会有什么好下场吗?!!”   “你想当英雄,也要看看这自己有没有命当!”   “脑域里的芯片没取出来,你就敢来这里,找死!”   在脑虫的疯癫里,埃兰斯诺的唇角溢出一丝鲜血,脸色骤然惨白,他随手一抹。   “总归,死在你之后。”   砰——!   一声巨响。   脑虫连带着周围百米的虫族被炸的粉碎。   埃兰斯诺狠狠摔在地面,面具也摔了下来,手中长剑已经被腐蚀殆尽,连一个支撑的东西都没有。   血液渗透了军装,顺着手臂蜿蜒到苍白的指尖,一滴滴砸在地面。   他捂着自己的头缓了几秒,才不知道疼一样,神色冷淡的站起来,捡起掉落在旁边的面具重新戴上。]   短短几秒的时间,却叫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真容。   不是传闻中的貌丑如阎罗,反而很俊美。   除了瞳色和发色,以及下颌线的线条稍显冷硬之外,五官和兰遐一模一样。   金黛轲几人知道老师有个弟弟。   但是……   不是说已经死在了神怜殿了吗。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然后小心的问了一句:“老师……”   看见埃兰斯诺真容的那一刻,兰遐只觉得浑身所有的血液都涌进了大脑,指尖冰凉,心跳遽然加速。   是阿诺。   ……是阿诺。   那点极近疯狂的喜悦还没有冒出头,就被深渊般的冰窖笼罩了。兰遐表情空白,本该宕机的大脑自动播放起了这一个月和埃兰斯诺相处的种种,还有花盆里那朵被留下来的紫罗兰。   最后,只有一句略微带着抱怨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出现——   [兰遐先生,有没有人说过,你有点笨啊。]   欢脱的小男孩抱着他的手,嘀咕:“哥哥是笨蛋。”   记忆里久远的小男孩的身影,和埃兰斯诺的影子缓缓重合,重叠成青年朝他浅浅微笑的模样。   “如果可以的话,或许我可以叫你一声哥哥。”   “抱歉,这个称呼只属于一个人。”   “是吗,那这个人还真是幸福,能让兰遐先生如此偏爱。”   “是我亲生弟弟,有时候,你有些像他。”   有时候,你有些像他。   心脏过于疼痛的时候,躯体会通过失衡的呼吸向周围的人求救,兰遐隐约感觉阿尔杰几人在喊他,可是他却什么都听不清,四肢都是僵冷麻木的。   那封留下花盆下的信是阿诺写的。   他想起来里面有一句话。   【请给我一个自由选择自己死亡之地的权力。   以及,我为自己的欺骗而道歉。】   死亡。   “追……”   兰遐低喃,“找到阿诺。”   -   五日后。   “联盟的人咬的还真紧,”聂凉面无表情的在心里咒骂一声。   他的这艘改造后的飞舰还好是早离开了那么久,不然还真的有可能被追上。过了南域,他要再扔一颗星夜弹,差不多就能完全甩掉。   骂了好一阵,聂凉才担心的看了一眼埃兰斯诺。   上将这四天多的时间大部分都在睡眠中,清醒的时间很少。他没在上将身上发现有伤,上将也说他只是累而已。   南域的寒冷还是影响到了飞舰内的温度。   埃兰斯诺注意到聂凉的视线:“到了吗?”   聂凉:“还有三十分钟到达南域。”   “——那是什么?”   “嗯?”   埃兰斯诺走到指挥室,看向前方南域冰原。   云紫色缥缈的光在冰原的上空徐徐扩散开来,瑰丽恢弘的自然之景顷刻间降临在星空之下。   埃兰斯诺轻声道:“是极光。”   就像是某种注定的宿命。   他在这片极光里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极光有时候出现的时间很短,三分钟左右,有时候则长达三个小时,而一般的持续时长在半个小时左右。   这是聂凉五日来第一次在上将眼中看见笑意,他也不禁跟着扬唇。   “上将稍等,我们很快就到了。”   -   “他们减速了。”   守冰看了眼和前面飞舰的距离,“我们很快就能追上。”   “前面是南域,根据能量波动,显示有极光活动出现,伴随极光出现的,一般是飓风或者是风暴,注意避开极光活动的区域。”   极光。   兰遐眼睫轻颤了下。   小时候,他与阿诺说过的,要来看一场极光。   后来他带着那颗紫罗兰的种子在大□□处游走,曾经孤身一人来过南域,站在冰原中看过极光。   -   聂凉控制着飞舰缓缓停下。   极光已经有减弱的趋势。   “打开舱门,我下去。”   “需要二十七秒,”聂凉给他找了一件军氅披上,一边说道,“因为能源全部供应到加速器,飞舰其他的反应就会慢一点。”   埃兰斯诺点点头。   凑着这几秒的空档,聂凉三两步走到他一路护着的保险箱前,提到埃兰斯诺身边,然后打开,“上将。”   埃兰斯诺瞥了一眼,愣了下。   保险箱内安静躺着一块晶莹剔透的宝石,紫色的,宝石表面却在光下泛着金光。   聂凉平日里表现出来的稳重消失片刻,眼底晶晶亮亮的,像个献宝的单纯的孩子。   他有点紧张的掐了下食指。   “完美符合您之前的描述,我找了很久,送给您。”   埃兰斯诺沉默了。   他记得当时,他只是随口说了几句,想把聂凉支走。   保险箱里的宝石澄澈闪烁,好像一颗毫无保留捧到他面前,等他收好的心。   埃兰斯诺拿起宝石。   很奇怪,在冷冰冰的极北星域诞生的宝石,握在手心里,竟然是温热的。   舱门缓缓打开。   外面冰冷的空气涌了进来。   埃兰斯诺没有着急出去,而是看着聂凉,眸底平静道:“联邦已经覆灭,我不再是上将,聂凉,你其实不用再跟着我。”   “不,”聂凉抿了下唇,“我跟着您,不是因为您是上将,而是因为,您是埃兰斯诺。”   埃兰斯诺对他而言不是一个名字这么简单。   被上将救下来之后,他一个大字不识的街头毛孩子未来小混混,翻着字典,一笔一划的学会了这四个字怎么写。   他写了无数遍,终于把这个名字刻进了自己的血肉和骨头里。   没有经历过的阴暗肮脏的人不会明白,把他拉出地狱的那只手,远远比救赎的意义还要重大。   聂凉戴上自己放在口袋里的白手套,执起埃兰斯诺的手,然后弯腰,额头在触碰到他的手背前,微微停住。   他低声道:“您是信仰。”   他这种从肮脏的地方爬出来的人,和上将相处的时候,会戴上手套,避免不必要的触碰。   那是亵渎。   聂凉松开他,直起腰。   “上将呃——”   颈侧毫无预兆的挨了一记,聂凉脸上的笑容都没来得及展开,就晕了过去。   埃兰斯诺单手扶住他。   彻底陷入昏迷前,聂凉听见两句低语。   “抱歉聂凉,我不值得。”   他将聂凉安置在一旁,然后把宝石放回了保险箱,走出了飞舰。   极光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绚烂了,似乎正在消失。   ……   走入到极光深处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很美。   近在眼前的缥缈光影,似而非是的变换着各种模样。   朝着风暴中心走,一路反而没有风,很顺畅,所以当周围的其他光源被吞没的时候,这里就像是广袤而神秘的宇宙。   混在极光中的粒子,越往中心,撕裂与同化的感觉越强烈。   周围开始出现模糊的光影。   据说这些粒子也会记录曾经来这里看过极光的人的影像,在极光的深处偶尔闪回。   前面就是风眼。   埃兰斯诺微微停住脚步。   他的身体表面开始冒出光晕,光点从他身上浮出,然后融入极光里。身体逐渐变得透明起来,面具消失了。   他神情沉静。   慢慢的,眼底就升起一点零星笑意。   温柔的,细碎的。   恍惚间和兰遐更像了。   原来奔赴死亡也可以让人感到满足。   他这一路上,反反复复想了很多事情。比如那一朵大概可以让哥哥记住他一辈子的紫罗兰。   又比如,留下的那封信的落款是‘诺’。   一点属于兰诺的别扭的小心思。   埃兰斯诺,就只是在他生命里留存过的,但又最终逝去的一个旅人。   他给哥哥了一朵紫罗兰,哥哥还有自己的学生,所以即便是曾经的伤痛太难忘,也会在时间里,慢慢抚平伤口。   兰诺。   那个曾经无时无刻不缠着哥哥的小男孩,大概会从一个一碰就疼的伤口,变成即便提起来,也能怅然一笑的存在。   知道哥哥会在接下来的百年光阴里,活的自由舒心,他也就很高兴。   [这个称呼只属于一个人。]   就是……好遗憾啊。   埃兰斯诺心想。   他没有听见那个人应他一句哥哥,没有听见他再像小时候一样,叫他声阿诺。   听闻,如果消散与极光,有可能会变成风眼的一缕自由的风,吹到大陆各地。要是他是这缕风,希望偶尔吹过哥哥身边的时候,能听见他在思念他。   所以,还是有机会的。   这样想着,埃兰斯诺有多了几分高兴。   恰在此时,他周围缥缈变换的的光晕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那影子的面貌更年轻些,在粒子记录下的曾经的影像里,影子站在冰原,金瞳里藏着忧郁,静静遥望极光与夜空。   “阿诺,哥哥看见极光了,很美。”   “可惜你不在我身边。”   影子伸出手,在虚空里描摹着极光的光影,似乎要将它永远记住。   埃兰斯诺愣怔的看着那抹虚无缥缈的幻影。   “哥哥……”   他不禁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去,和幻影的手指指尖相触。   哥哥曾经也来看过极光。   他没有忘记他们小时候的约定。   这被粒子记录下来的过去的影像中,隔着说不清的宿命轮回,在迷雾般的时空交错感里,埃兰斯诺笑着握住了兰遐的手。   “哥,带我回家吧。”   他往前踏出最后一步,欣悦的迈入极光最深处,然后倏然化成万千梦幻的光点。   “阿诺——!”   一个身影摔在冰原上,兰遐眼眶通红,只来得及抓住最后一点消失的极光,眼睁睁看着他的弟弟消失在他面前。   掌心的光完全消失了。   他呆愣的看着自己的手。   冰原的寒意无孔不入。   这个笨蛋哥哥,第二次弄丢了他的弟弟。   ( 第143章 第 143 章(捉虫)   “乌鸦衔来宝石,   神明归还于他。   神明消失于风暴,   乌鸦徘徊于极光。”   ……   “你把那些东西给老师之后,老师很痛苦。”   冰原上,阿尔杰坐在聂凉旁边,眯着眼望向前方飘着细雪的灰蒙天空。   “是吗。”   很久,聂凉才给出这一句回应。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他被上将打晕,挣扎着从飞舰里爬出来后,听见的那一声痛彻心扉的嘶吼。   那些人跟他说,上将走入了极光里,瞬间碎成了粉末一样的能量光点。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是一幅怎样梦幻的画面。   聂凉:“他是上将的哥哥,当然有权利知道一切。”   他手背上有很多伤,新的旧的叠加在一起。捕捉极光里的能量体会受伤,他现在已经颇为熟练了,只是极光出现的次数太少了。   有时候只有短短几分钟。   南域出现极光的次数最多,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守在这里。   “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说这个吧。”   阿尔杰沉默了片刻,道:“老师现在的状况很糟糕,我们没有办法,或许有一天,他会来到这里,请你拦下他并通知我们。”   他说兰遐的状况差,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那个人离开之后,好像他们都同时坠入了不同却相似的梦魇之中。   聂凉语气淡淡:“知道了。”   他好说话的不可思议,完全没有传闻里疯癫的模样,甚至好像比之前还要平静。   阿尔杰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聂凉倏地转头,直勾勾的盯着他,笑了。   “还不滚。”   “你吵到他了。”   阿尔杰看着前面空无一人的雪原,静了几秒。   他心底叹息一声,悄无声息的和来时一样,离开了这里。   -   审讯室的处刑椅上锁着一个黑发男人。   地面汇聚的一滩血迹像是一层浅浅的湖泊。   这里的灯亮了十天。   兰遐也在这里待了十天。   他手腕的光脑里是阿诺在这里受刑的所有视频。一共四十三天。每一天,每一道刑,一道不落的受下来。   聂凉给他的[上将的曾经],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看下来的。每一秒,都像一场没有止境的酷刑。   原来在神怜殿被大火吞并后的那些年里,他的弟弟在那种地方,被强行洗脑遗忘过去,一个其实很胆小的孩子,生生变成了一个冷冰冰的杀人机器。   他看着视频里的阿诺被关在镜面空间里,镜子上播放着数据合成的‘兰遐’的无数次死去。   阿诺就逃避着镜子,不敢去看,每当视线落在镜面的时候,他都会露出痛苦的神色。   他好像说:阿诺,那不是哥哥,哥哥没有死。   可是那个时候他被拖到了乱磁区边缘,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一样没用,一样救不出来阿诺。   他在视频里,看着被他珍而重之的弟弟,精神一次次的濒临崩溃,被折磨到发疯、敏锐至极、看到镜子就痛苦尖叫,活脱脱一个疯子。   因为阿诺的面容和他一样,每次看见他自己的脸,就会想起来他这个哥哥。所以只要形成照镜子=痛苦的等式,形成条件反射之后,就不必担心他会在未来看着自己脸,会想起来‘兰遐’。   他听着那一声声嘶哑的——   “哥哥……”   从无助恐惧,到绝望,最后成了机械般的麻木。就好像这两个字是他坠入深海前的最后一块浮木和希望。   阿诺明显知道自己在被洗脑,失去意识的时候,清醒的时候,被折磨注入药剂的时候,嘴里只有这两个字。   7……   兰遐数着这些视频里,阿诺叫他哥哥的次数。   他擦净指尖,触在光幕上,一声声应着。   可是那个想听他应这一声哥的人,再也找不到了。   他的阿诺,到死都没有听到他应这一声哥哥。   聂凉说,阿诺是在康犬死去的那天恢复记忆的。于是兰遐就想起了那天大雨,他对着阿诺说:   [你的眼睛很好看,只是长在你的脸上,它就显得血腥和肮脏。]   [你配不上它。]   【上将他,曾想挖了自己的眼睛。】   兰遐沉寂无光的眼底,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黯淡而沉郁的金瞳,映着光脑里一刻未停的影像。   他唯一剩下的,可以看见阿诺的东西,竟就只剩下了这些视频。之前一个月相处的点点滴滴,此刻都变成了穿心利刃。   -   审讯室外。   “……真的没办法阻止老师吗,”连妖很疲惫,眼中已经带上了绝望,“这样下去,老师怎么可能撑得住。”守冰:“不能拦下吗。”   “不能。”   金黛轲站在外面往里看,“这个时候阻止或者拦截,只能会让老师完全崩溃,到时候事情发展到什么程度……我想那是我们都不想看见的。”   她忍不住攥紧了掌心。   处刑椅上的青年眼睫垂落,一瞬不瞬的看着光脑里的录像,偶尔才眨一下眼睛,传递着他还活着的讯号。   从那天目睹埃兰斯诺消失在极光里后,短短不到半月,兰遐周身就有了衰败的死亡的味道,那是从灵魂里传来的,灯灭的余烬。   “老师这样,我们几个都有责任,如果早一点发现埃兰斯诺是老师的弟弟,结局会不会好一点。”   金黛轲:“就算是早一点,埃兰斯诺的精神域也救不回来了,只会徒增更多的伤心……起码,站在埃兰斯诺的角度,他离开的时候,或许是安心的。”   除非再早一点,早到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早到没有神怜殿的悲剧和活在联邦控制之下的那十几年。   但是怎么可能呢。   守冰:“埃兰斯诺在这里面待了四十三天,老师这才第十天。我们真正要想的,是等第四十三天之后,老师会怎么样。”   他们面面相觑,竟都是束手无策。   良久,金黛轲才无力的低声道:“我有时候很讨厌自己是个医师。”   因为很多时候,她心里明白,她根本救不了自己想救的人。   -   兰遐在审讯室里带了四十三天。   他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晃了晃,就自己撑住了。   他好像看不见外面等着他的四个焦急不已的学生,一步步朝着自己的小院子里走去。   他走到自己的窗前,伸手去触碰紫罗兰,可堪堪止住。   兰遐看了眼自己指尖的血污,片刻后,去房间把自己洗干净,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他身上脏,弄脏了花就不好了。   轻轻握住紫罗兰的那一刻,他忽的想起来阿诺发烧的那天,是因为在换上他衣服之前洗了澡,把身上伤口涂抹的药物全都冲走。   当时觉得不理解的事情,他现在明白了。   他觉得自己身上有血污,会弄脏花。   那阿诺明明身上明明缠着绷带,不会弄脏他的衣服,为何还会去洗澡。   [你的眼睛很好看,只是长在你的脸上,它就显得血腥和肮脏。]   是因为这句话吗。   好像在这一个月里,阿诺在相处中,会似有若无的避开和他直接的触碰。   兰遐闭了闭眼,胸腔间压出几次短促的喘息,才缓缓捏紧了手中的花。   他收好花和种子,转过身。   前面拦了四个人。   阿尔杰四个,一个人类联盟的领袖,一个元帅,一个研究院长,一个星网负责人,倔强的拦在他面前。   明明都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雨了,在兰遐面前,却还是像个长不大的曾经的少年,眼神悲伤。   阿尔杰:“老师……”   求求你。   好好活着。   可是只说完老师这两个字,剩下的话全都说不出口。   他们没有资格、没有颜面也没有立场这样说。埃兰斯诺的结局,他们也有一份逃不开的责任。   但毫无疑问的,他们四个眼中都透露着祈求的神色。   兰遐停下脚步。   许久,才哑声开口:“我只是去陪我的弟弟,你们也要拦吗。”   阿尔杰往前一步,低声劝说:“老师,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已经将埃兰斯诺斩杀王虫的视频放了出去,人类联盟会为他授予应有的勋章,您是他的亲人,可以等一段时间,代他领取。”   “勋章?”   兰遐说,“我宁愿他没有那勋章。”   灿然温柔的金瞳一片灰暗,他抬起头,似乎是笑了下。   “我不是从小就像做个英雄的阿诺,没有那么远大的梦想,我唯一所求的,就是可以好好保护他,让他健康快乐的长大。”   “我想要推翻联邦,不过是因为,阿诺死在皇权之下的神怜殿,那么多年,复仇就是我唯一的执念。”   可是阿诺似乎不清楚他在他心里的分量有多重。   兰遐:“小时候那么聪明,长大就变笨了,就算他满手鲜血又怎么样,就算他罪孽满身又怎么样。他都是我弟弟,我怎么会怪他。但是我没认出来他……”   他没认出来。   阿诺对他说过最狠的话,就是骂他笨蛋。   确实笨。   他看着自己学生的眼睛。   “阿尔杰,如果我知道阿诺就是联邦上将,如果我无法唤醒那时的他。”   “那么我将和他一样,成为曦光的敌人。”   “成为他那十余年里的共犯。”   共担罪孽,一起毁灭。   阿诺不会成为温室里的花朵,他无法阻碍那些附加在阿诺身上的伤痕和锁链,但可以一起承担。   “兰遐是为了守护存在的。”   可是他已经找不到守护的意义和存在的理由,甚至成为了造成阿诺死亡的推手。   “所以,让开吧。”   兰遐往前走。   守冰:“老师。”   兰遐并没有停下,“你也是s级精神力进化者,应该知道,我现在的实力,如果想做一件事,没有人可以拦下我,还是说,你想看着我精神力自爆吗,”越往前,他周围精神力的波动就越大。   好像只要拦下他,他就会当场引爆自己的精神域。   守冰手指颤了颤。   最终还是在兰遐经过这里的时候,侧过了身。   他们眼睁睁看着一步步帮着他们成长的老师越走越远,下意识伸出手抓住的,不过就是一缕从指间划过的风。   -   南域。   “能量波开始了,半个小时后,有极光。”   聂凉放下手里的仪器,“你来这里不过等了三天,已经很幸运了。”   兰遐:“嗯,谢谢。”   他偏头看了眼聂凉冷淡的侧脸,“你是阿诺的副官,应该知道他的很多事情,为什么除了那天主动和我说了很多,现在却一点都不提了。”   聂凉:“那是我和上将的回忆,我很吝啬,不会分享。”   兰遐:“你讨厌我。”   “是恨,”聂凉语调毫无起伏,“但你是上将的哥哥。”   所以假如兰遐出了什么事,他会搭上自己的命去救,但这并不妨碍他恨。这种恨并不理智,或者说,他不单单恨兰遐,他还恨整个人类联盟。   如果人类联盟不存在,上将还是好好的上将。   聂凉:“上将送给你的紫罗兰,今天没见你拿。”   “我把它藏在冰原里了。”   兰遐安静了许久,他掌心还攥着那颗种子,“……我不想那朵花跟着我消亡。”   他其实意识到了聂凉对自己弟弟异样的感情。   并非爱情友情和亲情,而是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崇拜和信仰。   近乎盲目。   聂凉:“我真羡慕你。”   他的情感单纯直白,说羡慕,语气中的羡慕之意几乎要溢出来。   “羡慕什么?”   “很多。”   聂凉想了想,给出这两个字。   冰原上空的天幕忽的出现一道璀璨的紫光,比上次出现的极光耀眼夺目的多,聂凉出了会神。   “你该走了。”   “嗯。”   兰遐笑了笑,走到风暴边缘的时候,朝着聂凉挥了挥手。   “保重。”   兰遐小心拿着掌心的种子。   这颗种子如何种都种不出来花,后来阿诺又给了他一朵石头雕刻的紫罗兰,他就隐约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阿诺……   既然知道哥哥很笨,就别走太快太远。   哥哥很怕找不到你。   兰遐想,等找到了阿诺,他一定要好好问问这颗种子的事情,并且如果阿诺也种不出来,就罚他下辈子还当他的弟弟。   他的身影和埃兰斯诺那晚的身影缓缓重叠。   聂凉好像看见了那晚他没有看见的,上将走入极光时的模样。   在某一个时刻轰然碎成万千光点。   他看了许久,冷漠的瞥了一眼不远处一直守在这里却不敢过来的阿尔杰几个人,聂凉隐约听见了哭声。   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神色淡淡的走进了自己的飞舰,放弃了今天的能量搜集。   不去打扰上将和兰遐先生的相聚。   飞舰里的保险箱里,仍旧放着那颗宝石,就好像他从来没有送出去一样。   聂凉戴着手套抚摸片刻。   他确实很羡慕兰遐。   最羡慕的,就是他有可以和上将一起赴死的资格。   而他还记得上将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抱歉聂凉,我不值得。”   这是对于信徒最大的否认。   他的神明,拒绝了他的信奉。   而被拒绝的信徒,连殉葬的资格也不配拥有。   聂凉有时候感觉自己已经完全疯了,有时候却觉得自己清醒无比。   舱门没关,外面冰冷的空气涌进来。   他望向极光璀璨的冰原。   今晚。   又有一个迷路的人回了家。   而乌鸦还在冰原徘徊,无处停歇。   ( 第144章 紫罗兰番外if大团圆   [粒子合成设备调整,3603次……]   [粒子合成设备调整,3604次……]   巨大的地下研究室里,一个直径十米的圆球中央里,混着两团暴虐的能量体,一紫一金。   金黛轲冷静的调试设备:“压缩融合。”   “骨骼模拟,血肉合成。”   玻璃圆球剧烈震动,紫色的那团率先成型。   一个溢散成粒子的黑发青年身影逐渐清晰起来,与此同时,他心口被一剑穿心的伤痕也出现了。   “剔除残损粒子。”   随着仪器模拟过无数遍的计划一步步实行,黑发青年心口的伤痕缓缓消失,被剥离出来的粒子进入了搅碎机,轰然炸开的能量重新进入玻璃圆球,维持仪器运转。   守冰的表情隐隐激动。   这个名为[复活]的计划,持续了五年。   在埃兰斯诺带着老师的骨灰走入极光的之后,金黛轲有一次无意间发现,特殊能量场下,可以汇聚特定的粒子能量体。   也就是说,当初聂凉说要收集埃兰斯诺能量体,就能把人找回来的话,并非全是疯话。   经过五年的推算和研究,终于在今天进行这个疯狂的实验。   这个实验的门槛极高,首先要求,被聚集者是s级以上的精神力才可以。正好老师和埃兰斯诺都符合。   原以为老师被烧成了骨灰,进展不会顺利,但没想到,老师和埃兰斯诺的粒子能量波动相似,大部分都缠在一起,反而让进展飞速。   “犬叔五年前深度昏迷,差点死了,但也一直都是植物人的状态,和死了差不多,这两天好像有醒来的苗头。他还不知道他昏迷后,埃兰斯诺来曦光跟我们达成合作的事,还有其他的很多……到时候怎么说还要好好商量。”   “不着急,”阿尔杰说,“那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埃兰斯诺和老师可以活过来。”   [滴——]   [一号粒子团聚合完毕。]   [进行二号粒子团聚合,粒子合成设备调整,3607次……]   玻璃光球里面,兰遐被包裹在人工合成的半透明茧蛹里,沉沉闭目,宛如新生。   而他旁边,金色的那团粒子时而沉寂时而暴虐,非常难以控制,仪器数次亮起预警的红光。   金黛轲心中微沉:“大概是之前他杀了王虫,导致精神域残损严重,所以比老师的难聚合一些。”   阿尔杰:“如果聚合不了呢。”   “聚合不了的话,仪器中的粒子无法分离出来,那么老师也只会被埃兰斯诺的粒子再次打散,除非这团金色的粒子自己出来。”   这根本不可能,粒子没有意识。   金黛轲:“我先稳定一下。”   她缓缓拉下旁边的聚合按钮,然后按照刚才的步骤,心里的弦崩到了极点,一点点推进。   金色粒子团约莫形成了人形,但是十分不稳定,一会是七八岁的小孩子形状,一会是二十多岁的青年形状。   “剥离受损粒子。”   连妖:“不行,现在定格不了埃兰斯诺粒子稳定性,不知道去除的是他几岁时受损的粒子。”人的粒子是大部分都是固定的,但每个年龄段受损的粒子不同。   他忽的惊叫一声,“埃兰斯诺的粒子不全!少了百分之五!”   “该死!怪不得怎么都成型不了!”守冰紧张的嘴唇都白了。   连妖:“怪我,是我没收集全。”   老师和埃兰斯诺的粒子相互补充,之前检测了数百遍,都显示是收集全了的,可是老师的身体成型之后,埃兰斯诺粒子的缺损才显示了出来。   阿尔杰:“现在怎么办?”   “立即暂停仪器时间!三天内收集不全……”   那他们几乎倾尽整个人类联盟的实验就失败了,因为进行实验的仪器一次销毁,整个联邦都不会再有第二个。   而老师和埃兰斯诺再次复活的希望,则完全破灭。   正当这时,砰的一声!   金色粒子团光芒大绽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破了玻璃光球,迅速消失在这这间地下研究所!   金黛轲瞳孔骤缩:“快!!”   她仓促回头,因为金色粒子团的主动离开,仪器内包裹在茧蛹里的男人安全的暴露在空气中。   他迟缓地剥开茧蛹,温柔的金瞳里还残留着被弟弟一剑穿心时,临死前的不舍和悲伤。   “阿诺……”   完了。   金黛轲脸色发白。   损伤粒子的分离进行不了,但她刚才已经进行了聚合操作,如果那团粒子自己补全,埃兰斯诺也会有一定的概率复活。   但是没有定格年龄,也就是说,就算是幸运复活了,如果变成一个婴儿,在丛林或者深海,存活率极低。   老师没事,可一旦他知道了埃兰斯诺现在生死不知,恐怕……   南域夜晚。   苍冷冰原之上。   聂凉穿着紧身的作战服,后腰别了一个深绿色的特殊罐子,秘银玄铁封盖,里面隐约亮着一点光。   他紧紧盯着前面的夜空,然后低头看了眼光脑。   距离极光出现还有三十秒。   他心里默数着:5、4、3、2……   脚下踩的飞行器已经蓄势待发,聂凉拉下护目镜,眯起眼,浑身肌肉都紧绷了起来,然而在他预备起飞的前一秒——   砰!   一团金色的,看不清是什么鬼东西的玩意儿,从他后腰擦了过去,一溜烟的窜远了。   他腰间顿时一轻。   原本挂在上面的,他如珍似宝保存着的墨绿色罐子,摔在了冰面上,像是玻璃一样摔得稀烂。   而里面唯一一点能量粒子,全都不见了踪影。   “……”   聂凉懵了。   他眨眨眼,确定自己没看错。   “啊啊啊啊——!!!”   他倏地抬头,眼神像是要吃人一样,发疯的朝着那团金光离开的方向冲去!   五年。   五年来他就找了这么一点点!   全没了。   他要杀死那团不知道是什么王八狗熊的鸡儿蛋货!   聂凉一边尖叫一边杀了过去。   整个雪原都响着他高亢到可以参加合唱团的嗓音。   金团落地的瞬间,南域极光漫天弥散开,金光的光影消失的时候,地面出现了一个浑身赤/裸的银发少年。   十三四岁的模样,瘦弱的很。   像只营养不良的猫崽子。   蜷缩在极光和冰原中间,说不出的神圣和干净,像是上天怜悯,赐予世间的神子。   聂凉踩着飞行器冲过来,尖叫声越来越小,到少年身边时,已经完全变成了哑巴。   他呆呆的看着地面上的少年。   这分明是那个举着枪,救了他一命的少年时候的上将。   聂凉一激灵,从飞行器上摔下来。   他顾不得别的,抖着手从储藏器内掏出一件自己的大衣,把地面小两号的上将完全包裹了起来,拢在自己怀里,差点没出息的当场哭出声来。   随即,聂凉十分警惕,他有点神经质的左右看了看,才抱紧了大衣里裹着的人,全速跑回了自己的飞舰。   ……活像偷孩子。   ——   飞舰内。   聂凉火速把偷……不,捡回来的人放进了保温舱回暖。   这个地方是他平时躺的,因为一直待在冰原,每次捕捉完能量体回来,血液流速缓慢,严重影响他的速度,他就会来这里回暖。   设置好半个小时的时间之后,他扒拉了自己在飞舰里的没有穿过的衣服,然后一件件摸过去,早就封锁在记忆深处的副官技能再次上线。   一入手,他就知道这些衣服是什么料子,适不适合上将穿。   太薄、太硬、太软……   他自己随便在光脑上买的东西,原本看着还凑合,现在怎么哪哪都不顺眼?!竟然没有一件合适的!   聂凉的眉头皱的能夹死十只爬虫。   最后,他将目光投向那个软趴趴的料子,刚才把上将放入保温舱里的时候,小了两号的上将身上的尺寸,他已经用眼睛确定过了。   所有这个料子的衣服拆开,勉强可以给上将做一身新衣服。   上将目前算个没长大的孩子,这种料子好像也合适。   在保温舱里待到25分钟的时候,埃兰斯诺就睁开了眼睛,只是一直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没有动弹,连眨眼都很少。   等到半个小时到了,保温舱自动打开。   飞舰内的空气竟也不冷。   埃兰斯诺看见了一个彬彬有礼的男人,穿着燕尾服戴着白手套,对着他微微弯了弯腰。   “上将醒了,请您穿衣服。”   他掌心托了一件精致的衣服,好像是新裁出来的,因为保温舱的旁边还放着一些琐碎的布料。   好像还处于待机状态,等到聂凉给他穿上了衣服,埃兰斯诺才给了点反应。   “你是谁。”   少年空冷的眼中闪过一抹茫然。   聂凉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是上将并没有否认自己对他的这个称呼,那按理说,上将现在应该在十四岁以上。   “我是您的副官,”他试探着问:“您醒来之前,还记得自己在干什么吗。”   埃兰斯诺静静看了他片刻,没有感受到威胁,才道:“接过莫洛凯旋之剑,为联邦而战。”   他的声音很平板化,像是初代星网电子音,没有一点情绪波动。但是说出来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像是已经植入了骨髓。   原来是那段时期……   上将打响第一场战役之前,刚刚接过那把在未来十多年都象征着杀戮的剑的时候。   聂凉一旦都没怀疑埃兰斯诺是怎么出现的,对现在的他而言,他并不想思考那么多,也没有那扯淡的闲工夫去想。   只要人在他面前,活生生的在他面前,就好了。   聂凉皱着眉。   上将现在应该是刚被洗脑完毕。   咕——   一声不太合适宜的声音响起。   聂凉的思路被打断,他愣了下,看向埃兰斯诺的肚子。   “您饿了?”   埃兰斯诺:“饿?”   他平静问:“那是什么。”   很单纯的问题,直白的将自己不明白的事情问了出来。   久远的记忆从脑海里翻出来,聂凉看着埃兰斯诺,想起来一段他收集起来的,上将十几岁第一次参加战役的视频。   是一段被采访录像不小心剪进去,流露出来的。   [漫天硝烟战火里,侧脸溅着血的少年,握着莫洛凯旋之剑走回营帐。   星网记者问:“您第一次参加如此大规模的战争,死了如此多的战士,您会不会心怀不忍。”   埃兰斯诺停下来说:“死,是什么。”   他眼神太平静了,对于死亡的漠视让当时听见这句话的人都头皮发麻。]   而这段模糊的录像,在后来上将名声最差的时候,被称为‘冰冷疯子的幼年期’,成了上将生来冷酷无情的铁证。   可其实,那不过就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疑问。   就和现在问他饿是什么一样。   聂凉看过上将被洗脑前的视频,上将九岁左右的时候,对这些基本的生活常识还记得。   可是现在在这些方面的记忆和反应,都像是一张白纸,和婴儿没什么分别。   所以罗什狗东西所谓的洗脑,竟连这些东西都没有留下吗。   可是想想,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上将从前的记忆都和兰遐先生有关,洗到这种程度,才能洗干净吧。   对,幸好上将现在不记得兰遐先生,也不记得自己杀了自己的哥哥。   聂凉吐出一口气:“您都记得什么?或者说,您会什么?”   “格斗,剑术,体术,精神操控,精神力化形,拆解手/枪,各类弹药的使用方法……”   他保持着一个语速,说出来的自己会的东西,除了基本的生理需求外,其余的都是和战场和杀戮有关系。   如果上将连饿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话,当年上了战场是怎么吃东西的?   聂凉根本无法想象。   ……还是说,胃病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他等着埃兰斯诺说完,才蹲下来,微微仰头道:“您会这么多东西,真的很棒。”   “至于饿……饿了就要吃饭。”   少年眨了下眼睛:“吃饭?”   聂凉笑了笑:“对,很简单的。”   埃兰斯诺稍微垂眸,还没有被血腥沾染的眼睛虽然没有明显情绪,但依旧剔透无比,一直这样看着人的时候,有点说不上来的乖。   聂凉不承认自己有滤镜。   他觉得自己只是遵从内心的感受。   ……他甚至想伸手去摸摸上将的头。   聂凉沉默着反思了两秒,感觉出自己对上将敬仰的心没有改变后,纠结再三,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还是轻轻落在了埃兰斯诺的头顶。   “我教给您,好吗?”   头顶传来的一点温暖让埃兰斯诺眼睫一颤,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学着这个自称是他‘副官’的人的模样,他还不知道副官是什么意思,却也将手放在了他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好。”   ( 第145章 第 145 章   145   聂凉被埃兰斯诺这一拍,拍的愣住了。   这是记忆中,上将对他做过的最亲昵的事情。   他忽的就意识到一个清清楚楚摆在他面前、对他而言,诱惑力极大的事情。   上将现在分明和张白纸没有太大区别,所以……他是不是可以取代康犬第一副官的位置,得到上将完全的信任?   毕竟,据他所知,康犬那处处不如他,最后还背叛了上将的家伙,能在最后得到上将的原谅,不过就是因为占了‘先机’两个字。   聂凉肚子里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几乎快从身体里传出来,他低下头,避免自己眼底的激动吓到小上将,轻咳一声,“飞舰上的食物太过粗糙,南域离西北星域不远,上将暂时等片刻,属下带您去吃好吃的。”   “对了,您还需要面具吗?”   被他一提醒,埃兰斯诺才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面具没了。   他身体忽的轻颤了一下,手没有放下去,而是直接捂在了自己脸上。   ‘不能主动在别人面前摘自己的脸’……类似的催眠和洗脑充斥着他过去的几年。   可是现在,并不是他自己摘下的面具,周围也没有镜子,触发痛苦的机制在这个巧合的情景下,被动停止。   埃兰斯诺不动了,像是一台卡住的机器。   那些洗脑的命令里,没有告诉他如果出现这样的情况他该怎么做。   就像是运行到了一段空白的程序代码,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步的反应该是什么。   聂凉心底涌起不妙的预感:“上将?”   两三秒后,眼前的人还是没动静,他眼神一沉,快速起身,找了一件自己没穿过的连帽衫,迅速直接套在了埃兰斯诺身上,然后给他戴上了帽子。   埃兰斯诺眼前暗下来。   对他而言有点宽大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比面具遮的还要严实。   他眨了下眼,低低应了声:“嗯。”   “这个……”   埃兰斯诺犹疑的扯了下帽子,“好像可以。”   聂凉松了口气:“那就好,您先戴着这个,等下到了西北星域,我再给您换一个面……”   他顿了下。   然后改口:“给您买一个新的帽子。”   聂凉一贯遵循自己内心的感觉,他直觉不想再看见上将戴上面具的模样,面具对上将而言,是镣铐和束缚吧。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   帽子!遮的严实!   埃兰斯诺拉了下帽子,一缕银发不老实的露了出来。   聂凉看了又看,还是动手给他塞了进去,藏的严严实实。   他叮嘱:“您就跟在我身边,要是有那个不长眼的想掀您的帽子,不用客气,直接动手就好。”   埃兰斯诺点头。   聂凉见他暂时没问联邦的事情,心中微微一松,终于有了点心思去想上将为何会突然以这个模样出现在他面前。   难道……   是因为上将除了兰遐先生和康犬之外,最喜欢的就是他,所以才出现在他身边吗。   聂凉惊觉:!!!   竟然是这样!   他丝毫不觉得自己思路有什么不对劲,甚至因为这个想法十分高兴的陷入了沉思。   -   “老师,您休息会吧,”金黛轲有点担心,“正常来说,老师的心脏被贯穿,就算是无伤醒来,也会幻痛一段时间。”   一艘急速飞往西北星域的飞舰,指挥室内站着一个脸色苍白的黑发青年。   兰遐摇头,“没事。”   “找到阿诺重要。”   他醒来后,才知道在他死去之后,阿诺经历的事情——   小傻子。   兰遐闭了闭眼,心疼不是因为心脏处曾经的伤,而是因为阿诺,因为后面他没有参与的每一件关于阿诺的事。   他们是双生子,兰遐能想象到阿诺杀了他之后的所有反应。   如果那天是他杀了自己的弟弟,他恐怕会直接当场疯掉,然后跟着阿诺一起离开。   金黛轲:“可是仪器已经损坏,捕捉不到他的粒子……”   “我能感受到,”兰遐指了指自己的心脏,“阿诺在那里。”   一种非常强烈的直觉。   金黛轲瞬间想到了之前,老师和埃兰斯诺粒子互缠的现象。   他们本来就是双生子,难不成这种情况反而加深了彼此之间的连接吗?   -   西北星域。   黑市。   聂凉先给埃兰斯诺喂了一点温和的营养液。   他打心眼里觉得营养液这种东西让上将吃很不合适,尤其上将现在还是个小孩子。   他打算先去给上将买点衣服,然后去酒店暂时落脚,他打算自己做饭,外面的买来的还没有他自己处理的干净安全。   因为上将现在情况特殊,聂凉怕他走丢,在争得埃兰斯诺的同意之后,他终于隔着手套,牵住了埃兰斯诺的手。   聂凉心底是什么情绪别人不知道,面上倒是一片稳重,他低头一笑:“这里有很多好东西。”   穿着宽松无比的连帽衫的小少年低低嗯了一声。   埃兰斯诺留意着周围。   来往的人很高,都是大人,连帽衫还是影响了他一些视线,他大部分只能看到别人的腰以上。   从聂凉不时的补充和解说里,埃兰斯诺可以辨认出来哪些是雇佣兵、哪些是街头接活,哪些是闲散地痞。   越往里走,氛围就越严肃,地痞出现的也就越少。   埃兰斯诺精神很敏锐,他隐隐察觉到,看向他们的目光似乎更多了。只不过,看向他副官的目光里是害怕和恐惧,而移到他身上,就变成了好奇探究。   聂凉目不斜视的往前走,偶尔低头询问什么的时候,面目的线条才会很柔和。   黑市内围,是曾经联邦在时各大势力的汇聚中心,银乌鸦的长相在这里一些熟人眼中不算陌生。   他带着埃兰斯诺拐进了一家私货店。   “老板,买衣服。”   老板:“买什么?”   “老货,”聂凉指尖转出一张卡,“都拿来。”   老板半困不醒的眼睛看见了卡角的一只银色小乌鸦。   老板:“……”   “!!!”老板当场一激灵,“好的您稍等!”   埃兰斯诺疑惑:“他很怕你?”   聂凉微笑:“不,他们热情好客,我们可是付钱又不闹事的良心顾客。”   于是埃兰斯诺点头,记下了老板刚才惊慌失措的模样,并将这种反应在脑中定义为热情。   老货,在私货店是黑话,意思是走不正规路子收集起来的珍惜布料。   老板拿了一张画了格子的纸来,每个格子上都是不一样的颜色,“老货没法验,您知道规矩。”   聂凉把格子放在埃兰斯诺眼前,“不想要哪些颜色?”   埃兰斯诺摇头:“不知道。”   聂凉:“那想要哪个?”   埃兰斯诺指向金色。   “还有吗?”   埃兰斯诺不吭声了,看着选色盘里的金色有点出神。   聂凉看向老板:“金色的全拿来,其余的各来一份……不,紫色的也全拿了。”   老板其实早在他温声细语的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差点怀疑人生。   聂凉这个刺儿头混黑市久了每人不知道,听说以前就是混子出身,当了雇佣兵也是雇佣兵里的混子,干出来的事儿出了名的疯和得罪人,要不是他身上那股能把人咬出血来的狠劲儿,不知道被人套麻袋多少回了!   就这样的人这辈子能这样跟一个人说话?!!   救命!见鬼了吧!   “好、好的。”   聂凉:“从卡里扣。”   “不不不!”老板疯狂摆手,“送给您的,我不要钱!”   “货到了通知我,今天晚上送一批到78号格林森之酒1097房间,”聂凉习以为常的收回卡,并对埃兰斯诺说,“这也是热情大方。老板是个好人。”   埃兰斯诺:“嗯。”   老板讪讪:“小少爷,您把手里的选色格子给我吧?”   埃兰斯诺手指微紧,又看了眼上面的那一小块金色。   聂凉眯起眼,卡尖在桌面轻轻敲了敲。   老板火速改口,快哭了:“但您要的话,就拿着吧,不值钱的小玩意儿,送您了。”   聂凉:“您看他多开心,开心的都哭了。”   埃兰斯诺对外界传递给他的信息吸收的飞快,聂凉是他第一个认识的人,又是他的副官,说的话可信。   于是他抱着格子板道:“谢谢老板。”   聂凉笑了笑,重新牵住他的手,和来时一样离开了。   走到店门口的时候,他随手往后掷了一把带着特殊标记的飞刃,淡淡道:“下次域口货交接不好办事的时候,带着这个去。”   老板呆住,随即狂喜,紧张兮兮的把飞刃收好。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聂凉带着埃兰斯诺迅速买好了往后很久的吃食、生活用品、黑市内围顶好的店铺转了一圈,那张卡一次也没刷过。   埃兰斯诺觉得黑市真的是个不错的地方。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是这里的生面孔,所以导致他和副官去买东西的时候,那些老板都很是热情好客,眼含热泪——   眼含热泪是副官告诉他的。   大约也是开心的意思。   78号格林森之酒,是一栋地下酒店,流光溢彩,格外漂亮,也是他们今天休息的地方。   地下一层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光幕,播放着格林森之酒不同风格的房间。因为在外面,聂凉没有称呼他上将,都是用‘您。’   聂凉:“我们的房间在1097,空间很大,考虑到舒适性,这个房间是最合适的。”   “哦,”埃兰斯诺,“付钱了吗。”   聂凉:“您放心,付了。”   格林森背后的人不简单,很复杂,他不愿意掺和西北星域的太多事情。   他牵着的小上将停住了,“为什么?”他听见连帽衫底下的人问。   聂凉没明白:“嗯?”   埃兰斯诺:“是因为这里的老板不够热情好客吗?”   他皱着眉,语气认真,“那怎么才能让老板热情好客起来?”   “……”   从来没有教过孩子的聂凉反思。   他终于意识到,上将的认知好像在这短短半天里,被他待的有点歪,并且他隐约觉得棘手。   正当他准备开口说话时,大厅中央的光幕闪了闪,出现了一个褐发男人,笑脸,神色却板正,双手都是机械肢,脖颈后面贴了一个刺激神经恢复的芯片。   聂凉瞬间认出来了这人是谁。   男人还穿着病号服,似乎是偷跑出来被记者抓到了,此时他正站在一艘飞舰旁边冷静地对着记者道:“多谢星网朋友们的关心,我已经好了,但不要拦路。”   “您去哪?”   康犬:“找人。”   聂凉:“!!!”   ( 第146章 第 146 章   那条插播的新闻很快过去,聂凉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他快速带着埃兰斯诺回了房间,反手锁上门。   找人?   能让康犬那狗东西垂死病中惊坐起的,除了上将,他想不出来第二个!   该死的。   所以上将在西北星域这件事,到底还有谁知道?   埃兰斯诺:“聂凉,你怎么了。”   “……没事,”聂凉微笑,“这几天您就待在房间里,如果实在想出去,请务必和我一起。”   “只有我是您的副官,如果有其他自称是您副官的人找上门来,一定不要相信。”   埃兰斯诺嗯了一声,然后道:“饿了。”   聂凉:“我去给您做饭。”   房间整体风格很明亮,细节处低调奢华。   因为提前安排过,所以包括盥洗室内,房间里一块镜子都没有。   吃完饭后,聂凉记下上将现在的食量。   “您该去洗澡了。”   洗澡是个麻烦事。   因为没有面具,上将就要自己洗,如果他帮忙的话,很可能会触及到上将被洗脑的那段记忆。   要不他先自己去洗,完了之后全程录像,洗完了给上将看?   上将的学习能力很不错。   认真思考后,他还是放弃了这个决定,用光脑模拟合成了一个人像,并且将它放置在洗澡的场景中,给埃兰斯诺看。   埃兰斯诺:“……”   他其实会。   但他没吭声,把聂凉给他合成的‘小蓝人’洗澡视频看完了。   凑着他去洗澡的空档,聂凉在星网上搜:   《教孩子的一百种方法》   《如何培养未来上将》   《如何获得孩子的信任》   《少年心理问题百解》   ……   好多。   聂凉纠结着挑了几本,点击下单。   然后他联系蓝州河。   银乌鸦:[在?]   银乌鸦:[在在在在在在在?]   他连发了十条,对面才被迫回了:[大晚上的,您有病去医院。]   聂凉忽视这句话:[有点事问你。]   [怎么带孩子?]   另一边的蓝州河揉了揉眼,怀疑自己看错了,等了两秒,这一行发过来的字清清楚楚的还是没变。   他一个鲤鱼打挺:“!!!”   [你从哪拐的?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南域吗?!]   聂凉:[不是拐的。]   蓝州河:[那就是偷的。]   蓝州河:[6]   银乌鸦:[……]   蓝州河:[我觉得,你也甭教别的了,联盟新法知道吗?弄一套让孩子背背,不至于走上你的老路。]   聂凉脸黑了。   顺手也拉黑了蓝州河。   蓝州河被他搞的没了睡意,自己爬起来,顺势入侵了聂凉的光脑,当然,他只敢在外面逛一逛,没敢真的全部入侵,要是被发现了,他就得罪金主了。   这一看,还真叫他发现了点东西。   银乌鸦这家伙刚刚居然下单了这么多教小孩子的书,所以——   他真的偷了个孩子?!   ……   几日后。   阿尔杰独自坐镇人类联盟,守冰追上了康犬。   “前面就是西北星域,兰遐先生一个小时前传来消息,说他们已经到了。”   西北星域因为曾经是推翻联邦的头部,势力混杂,人类联盟建立不过几年的时间,这边离帝都又远,介于人情,联盟   暂时不好处理,反而更加纷杂。   康犬:“相信兰遐先生感觉。”   “欸?”守冰翻着光脑,瞥见了一个不太起眼的地域推送新闻,“真是奇了,聂凉竟然从西北星域出来了,身边还带着一个少年。”   “聂凉?”   “是您昏迷之后,埃兰斯诺的第二个副官,对他非常执着,一直待在南域,”守冰简单的把聂凉的事说了一遍。   康犬对自己的这个接班人有点印象,他皱了皱眉,“听着有点疯。”   上将身边怎么能有这样的人?   执着是一回事,但……听着就很不稳重,也不知道能不能照顾好上将。   不过如果真的那样疯的话,怎么会突然带着一个人出现在南域,康犬敏锐的察觉到了异样,“你刚才的新闻呢,我看看。”   守冰将页面调出来。   很模糊的一张图,是聂凉牵着一个穿着连帽衫少年的往前走的背影。   康犬看了片刻:“黛轲是不是说过,上将的粒子团不稳定,所以以任何年龄出现都有可能是吗?”   “是这样。”   “联系连妖,让他定位聂凉的位置。”康犬当机立断。   守冰:“您的意思是,聂凉找到了埃兰斯诺?”   “七成。”   守冰神情顿时严肃起来:“好。”   连妖的大本营在西北星域,没过几分钟,就发来了几段监控录像。画面是聂凉带着一个少年进入格林森之酒,可是没有酒店里面的监控。   他在自己的外附关系网内高价收购关于聂凉最近的一些消息,很快,一个匿名为[蓝]的人,就给了他一点消息。   是聂凉最近的消费记录。   连妖大致锁定了聂凉的最近的活动范围,并将位置发送了过去,兰遐那边他也没有忘记,一起将消息发了过去。   两方人马都在快速的靠近格林森之酒的方位。   -   聂凉这几日买的东西,在房间里堆了很多。   本来打算很快就离开西北星域的,但是他很担心上将的身体有什么问题,所以即便是顾忌康犬那个狗东西,他还是选择多在这里留了几天观察。   买来的布料他挑了合适的,打算全都做成连帽衫。他这几天没怎么睡,整个人还没从那种亢奋的状态里回过神来。   啃了好几本书之后,聂凉到在埃兰斯诺面前,“有一件事得和您说一下。”   埃兰斯诺闻言抬起头,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戴着猫耳朵的白色毛茸茸连帽衫,刚洗完澡,脚垂在床边,发丝吹干,软软的落在胸前。   他手中抱着一个游戏机。   聂凉蹲在他身前,正色道:“其实世界上很少有人会无缘无故的对陌生人好,大部分的买卖或者人情,都要付出对等的回报。”   怕埃兰斯诺听不明白,聂凉举了好几个例子给他讲。   “所以,不是每个人都会像之前那些店的老板一样,热情好客。”   埃兰斯诺:“那他们热情好客,是因为他们认识你?”   聂凉:“更多是因为我人好,正直善良,品德高尚。”   “哦……”   “当然,如果您开心的话,您也可以抢,”聂凉觉得那些教孩子的书里有写的不对的地方,他更正了,还做了笔记。   “只要您能开心,您想做什么都可以。”   “所有您想要的,只要能力足够,就可以得到,当然,我也会帮您,”聂凉微微一笑,“还有一些非常好的成长或者致富的办法,但它们都写在了联盟新法里,我觉得很好用,但可惜现在的联盟统领不许用。”   埃兰斯诺:“联盟统领?”   “……”   说漏嘴了。   上将现在不知道能不能接受联邦被灭的事情,他还得瞒着。   聂凉面不改色:“一个小地方的首领,您要是喜欢,以后把他搞下来,您自己坐上去。”   埃兰斯诺若有所思。   他目光落在聂凉的脸上。   “你对我很好。”   聂凉:“这是我应该的,上将。”   “你说了,没有谁应该对谁好,”埃兰斯诺说,“你想要什么回报?”   顿了下,他想起自己现在好像什么都没有,对周围也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他会的东西,都没有派上用场。   吃穿用度都是聂凉在负责。   埃兰斯诺语气平静:“你想要的,我可以去抢。”   聂凉刚教给他的,他有能力,也很能打。   他一定能比之前抢到的东西多。   ……之前?   埃兰斯诺茫然了一秒。   他怎么会这样想。   难道他之前也抢过东西吗。   埃兰斯诺微微低头,看着胸前被单独抠下来,聂凉制作成项链的金色小格子。可是现有的记忆里找不到他抢东西的片段。   聂凉心底某一块地方突然变得很软。   “一定要回报吗?”   埃兰斯诺回神:“嗯。”   聂凉:“那就……请允许我,永远跟在您的身边,直到死去。”   埃兰斯诺:“好。”   他答应的很轻易,甚至没有多做任何思考,于是就在这种很生活化的普通日常的场景之下——   一只小乌鸦得到了神明对他最高的奖励。   次日,因为准备离开,聂凉定了一批可以单人使用的医疗设备,这个需要他自己去拿,他就留下了埃兰斯诺一个人在房间,自己出去了。   不过十五分钟,他一定回来。   可是没走出五百米,他就被一个人拦下了。   看清来人的面孔,聂凉的脸色顿时就冷了下来。   康犬单刀直入:“上将在哪?”   该死的!他果然知道!   聂凉的好心情被破坏了个彻彻底底,但他又很不想在这个上将身边曾经第一副官面前骂脏话。   那也太不得体了。   聂凉:“好狗不挡路。”   康犬:“你好像很敌视我。我记得我没有得罪过你。”   敌视?   他分明是嫉妒!   聂凉对自己的情绪定位非常明确,不是他的锅坚决不背。   “正常来讲,如果上将不在你那里,你的反应应该是反问我,而不是骂我。”   聂凉:“……”   他眯起眼,“背叛过上将的人,我不会相信他嘴里的任何一句话,康犬,你不觉得你的判断他武断了吗?”   康犬:“上将格林森之酒。”   “你查我?”聂凉指尖已经转出了飞刃,侧头笑了,“说了,上将不在我这里,所以你,滚!”   寒光一闪。   铿锵!   飞刃被机械手臂挡飞!   康犬毫不客气的拧住聂凉踢过来的腿,反手一压,聂凉冷笑,眼底浮起一点凶狠。   眨眼之前,两人就打了起来。   -   而另一边。   兰遐走进了格林森之酒的大门,并且径直去了聂凉定下的那间房。   有连妖开后门,他拿到了打开房间的权限。   按照得来的消息,聂凉不在这里,也就是说,阿诺自己一个人在这。   阿诺就在里面。   黑发青年心中悬着一颗石头,不知道为什么,竟   然开始紧张起来,各种情绪揉在在一起,期待,担忧,思念,害怕……五味杂陈。   兰遐吐出一口气。   他掌心贴在门上,轻轻一推。   半分钟前。   埃兰斯诺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原本以为是聂凉回来了,赤脚下床,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的顿住了,他皱了皱眉,小心后退了半步。   他在自己游戏机上按了一下,整个门顺便变得透明了起来。   外面站了个人,但不是聂凉。   但连帽衫影响他的视线,他看不清外面的人的脸。埃兰斯诺脚底下浮起一点金色,用精神力撑着自己飘了起来,飘的老高。   然后低下头。   这次他看清了。   少年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门外的人的那双金色的眼睛吸引住了。   ……好漂亮。   比他项链上的金色小格子还漂亮。   兰遐放在门上的手还没看开始用力,门就自己开了。   他下意识抬头,迎面看见一双脚。   还有两股小旋风一样的金色精神力在   兰遐:“???”   他懵在当场,心中的情绪一瞬间卡住。   紧接着,一个精神力做成的麻袋形状的网,倏地将他兜头罩住,然后猛地将他拉了进去。   猝不及防之下,兰遐直接摔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七荤八素的时候,他勉强睁开眼往上一看,从这个角度,他模模糊糊看见了自家弟弟稚嫩青涩的脸。   少年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说了三个字。   “喜欢,抢。”   “!!!”   兰遐瞳孔地震。   谁教的!!   ( 第147章 第 147 章   几分钟前。   聂凉刚和康犬交上手没多久,他的光脑突兀的传出来一声警报。   他脸色骤变,一脚把康犬踢开,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康犬直接后退好几步,再抬头的时候,聂凉已经不见了身影。   他抿了下唇,直接去了格林森之酒。   -   兰遐一时半会没有弄清楚状况,生怕自己用精神力挣脱后,会让阿诺受伤。   他勉强绷着,张了张嘴,然后就察觉到他的嘴也被精神力封住了。   兰遐:“……”   他眼睁睁看着他的弟弟把他从地面上拎起来,咚一声扔在了沙发上,然后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   埃兰斯诺:“抢到了。”   说完就不吭声了,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瞧,兰遐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眼睛干涩,就眨了一下。   埃兰斯诺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面无表情道:“不许眨眼。”   兰遐:“……”   阿诺这个状态,好像是刚刚经历洗脑之后的模样。那团粒子竟停在了他十几岁的这个年龄段。   但是。   阿诺十几岁时,竟然是这个性格吗。   他心疼,但此时心里竟有点啼笑皆非的感觉。不管怎么说,即使阿诺不认得他,第一次见面,还是把他用‘喜欢’的名义抢了过来。   他悄悄把埃兰斯诺缠在他嘴上的金色精神力揭开一点,开口道:“你不用抢,我本来就是你哥哥。”   埃兰斯诺:“哥哥?”   他捕捉到一个聂凉没有教过他的,陌生的词汇,于是非常疑惑的问了出来。   “哥哥是什么东西。”   只可惜,他语气里的疑惑情绪波动不明显,听起来就像是欠揍的熊孩子在挑衅家长。   宛如当着自己亲爹的面,不屑地说:“爸爸是什么东西。”   兰遐:“?”   他深吸一口气,环视一周,问:“你最近跟谁待在一起?”   这房间门里有两个人生活的痕迹。   让他看看是哪个家伙带歪了他的弟弟。   埃兰斯诺双手捧着他的脸,把兰遐的头抹正,兰遐扭了一半的脖子被迫重新扭了回去。   环视一周变成了环视半周。   兰遐额角青筋跳了跳。   埃兰斯诺看着自己亲哥被捏的变形的脸,严肃道:“玩具二号,听话。”   玩具?二号??   兰遐沉默良久,等到自己脸上的手拿开了,才艰难问:“一号是谁?”   总不能在他之前,他弟弟还抢了一个人吧?   兰遐觉得自己需要做一下心理建设——   他居然不是弟弟最喜欢的了,在他之前,居然还有一号人物。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阿诺什么时候迷上了抢人!   埃兰斯诺指了指自己胸前挂着的金色小格子:“一号。”   “都是金色的。”   “喜欢。”   兰遐一愣,随即心里软塌塌的一片。   “谢谢喜欢,”他轻咳一声,“金色也喜欢你,所以能告诉我,你最近和谁在一起吗。”   如果换一个人,埃兰斯诺绝对不会说的。   但是他对眼前这个二号金色的喜欢已经远远超过了一号。   “副官。”   副官……   康犬和他来到这里的时间门差不了多少,所以阿诺嘴里的这个副官,是聂凉吧?   兰遐沉默:“他都教你什么了?”   “很多。”   直白的表示自己的喜好,喜欢的就拿来,不喜欢的就扔掉。   他最近学的好多东西,都是聂凉教的。   埃兰斯诺虽然喜欢这个玩具二号,但是他也没忘这个人是突然出现在房间门外面的:“你是谁?”   兰遐:“我是哥哥。”   埃兰斯诺:“哥哥是什么东西。”   兰遐:“…………”   半晌,他叹了口气,语气温柔,无奈道:“阿诺。”   这一声喊出来,埃兰斯诺帽子下的紫色眼瞳倏地缩了一下,紧接着,他放在兰遐身上的手触电般收了回来。   然后,他身体开始忽闪忽闪的发光,在不稳定的粒子形态和人形间门反复切换。   兰遐:“!!”   “阿诺!”   他脸色唰一下白了,顾不得别的,直接挣开了埃兰斯诺在他身上捆住的精神力,伸手想去抓他。   不曾想,趴在他身上的少年精神力也开始失控,整个人biu的一下倒飞了出去,仓促间门,兰遐甚至看清了他弟自己也茫然睁大的眼睛。   埃兰斯诺直接朝着那扇门撞去,在兰遐的精神力缠住他之前,砰!的一声,门被暴力拉开了。   聂凉冷着脸扔了自己手里的门把手,抬起头,一个圆不溜的‘炮弹’冲着他的脑门偷袭了过来!   在抬手打回去之前,一股突如其来的强烈直觉让他生生控制住了自己的本能反应,下意识的把那‘炮弹’拎在了手里。   却不想那附加了精神力的冲击比他想象的要大的多,聂凉倒飞出去,直接砸在了后面赶来的康犬身上。   康犬后背直接撞在墙上,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   后面的墙颤了颤,好险没差点倒了。   聂凉僵住,他手里的‘小炮弹’穿着一件他十分熟悉的衣服,白色的,毛茸茸的。   手里有重量,但是他没看见上将……   两三秒后,一个小脑袋从衣服领口里钻了出来,银色的头发被挤的乱糟糟的,一张小脸板着,大概四五岁的模样,那双紫瞳分外眼熟。   张口喊他:“聂凉——”   小孩太瘦了,晃晃悠悠的被拎在半空,手脚垂着,一下子没控制住身体的平衡,差点没从领子口里掉下去。   聂凉:“!!!”   他手忙脚乱的接住,感觉自己的精神世界收到了巨大的冲击。   上、上将!   小了n号的上将!   幼崽?!   康犬当场震惊:“!聂凉你对上将干了什么!”   “阿诺!”   兰遐瞬间门出现在聂凉面前。   聂凉认出他,手脚并用的站好,怀里又小又软的一团,他动也不敢动,生怕哪里给碰坏了,僵着胳膊把小孩子递给了兰遐。   他喃喃:“兰遐先生,这真不是我干的……”   他难得心虚,感觉像是真的带了一个娃娃,然后被人家家长当场抓包。   兰遐:“我知道,不怪你,阿诺的粒子团不稳定,黛轲说,出现什么情况都有可能。”   他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小孩,“阿诺?”   小孩脑袋努力往上动了动,眼睛紧闭着,脸蛋红红的,有点依恋的在他心口处蹭了蹭。   睡着了。   兰遐愣了一下,心中酸软,随即和紧张兮兮的两个副官道:“我们先回帝都去,那里有粒子团的原始数据,方便根据阿诺的状态和反应进行检测。”   聂凉当即:“我这就收拾东西。”   上将的状态果然不稳定。   还好兰遐先生及时出现了,不然要是上将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什么事,他不敢想象自己会如何。   -   帝都。   听闻埃兰斯诺找回来了,阿尔杰急匆匆放下手里的工作,带着可以信得过的人出去迎接。   飞舰缓缓落下,里面走出来几个人,为首的就是兰遐,旁边是聂凉跟康犬,紧张兮兮的盯着兰遐的后背。   后面跟着守冰和一队士兵。   金黛轲指挥飞舰里的人小心把她的仪器搬下来。   阿尔杰扫视一圈,心中微沉:“老师,没有找到您的弟弟吗。”   兰遐停住脚,神情无奈:“找到阿诺了。”   阿尔杰:“?”   是他瞎了吗。   他努力睁大眼睛,目光转到兰遐肩头的时候,呆了呆。   埃兰斯诺小猫虫一样手脚并用扒在自己哥哥后背上,幽幽探出了自己的脑袋。   面无表情盯jpg   从在飞舰上醒来的那一刻,埃兰斯诺又发生了点变化,不记得洗脑,不记得面具,不记得兰遐,不记得联邦和精神力的使用方法,却唯独记得聂凉教给他的东西,以及死活缠在兰遐身上,扒都扒不下来。   兰遐背着这只小猫虫已经好几天了。   小猫虫看着阿尔杰:“坏人?”   兰遐对自家弟弟状态十分忧心,尤其是在聂凉一五一十的交代了他‘教育’的过程之后,就生怕他被带跑偏了,给他普及了不少常识,包括如何辨别好人和坏人。   兰遐:“不是坏人,你得叫他呃……”   他微微沉默。   阿尔杰几个都是他的学生,叫他老师,老师是长辈,按照大陆的规矩,形同‘父’,那按照辈分来讲,他们其实该叫阿诺为叔叔。   就算不叫叔叔,也得叫一声哥。   可是阿诺现在这年龄……   小猫虫催促:“叫什么?”   阿尔杰嘴角一抽,没叫自己老师为难,对老师肩膀上的小孩道:“您叫我侄子就好。”他用的是‘您’,埃兰斯诺对于人类联盟的贡献,足够让他用发自内心的敬佩。   如今算是英雄归来,就是这个英雄有点小。   埃兰斯诺慢吞吞从兰遐的后背滑下来,抱住兰遐的腿,探出半个身子,“侄子你好。”   他拍拍兰遐的腿:“走吧。”   兰遐低头看着自己弟弟可爱的发旋:“你都不叫我哥哥。”   小孩憋了憋,道:“叫不出来。”   他仰起头:“我叫你爸爸可以吗?”   兰遐:“……”   这可不兴商量。   起初他担心,但这几天可以很明显的看出来,阿诺的情绪波动越来越明显了,虽然逐步趋向于真的小孩子,但黛轲说这反而是一个好兆头。   因为她之前植入了粒子修复程序,或许等到阿诺的情绪完全和正常人一样,就会恢复。   他弯腰把埃兰斯诺揪起来,抱在怀里,“不许胡说,不然给就把你打扮成女孩子。”   恢复不了,他也认了,大不了就再养一遍。   “女孩子……”   埃兰斯诺趴在兰诺肩膀上往后看,“聂凉!”   有康犬这个上任副官在旁边,聂凉表现的更加姿态得体,优雅道:“嗯,我在。”   小猫虫语气里夹杂着一丝兴冲冲:“你喜欢女孩子吗,我给你抢。这里是你之前说的联盟,联盟新法是不是在这里?我们还要靠新法赚钱吗?”   静了片刻,在场众人都约莫明白了埃兰斯诺话里的意思。   无数目光都汇聚到了聂凉身上。   兰遐推了推自己的眼镜。   聂凉:“…………”   他默默后退一步。   ( 第148章 第 148 章   或许是最开始的时候,接受到的是聂凉的教育,埃兰斯诺长歪了的基础认识,众人绞尽脑汁的想给他掰回来。   并且在此基础上,还要每日限定聂凉照顾埃兰斯诺的时间,并且他照看小孩的时候,身边必须有康犬或者其他人作为监督和陪护。   因为这件事,聂凉没少私底下和康犬打架。   聂凉打架无所不用其极,康犬的头发被他薅掉不少,有英年谢顶的风险。   之前的饮食是康犬负责,现在他自然而然接过了小号埃兰斯诺的一日三餐。   “康犬!”   一声压低了的稚嫩气音从某处传来。   厨房里忙活的康犬手一颤,随即立刻回头,四下找了找,没看见人在哪里。   “我~在~这~”   康犬抬起头,终于在上面美观用的屋梁上看见了一个猫猫祟祟的小影子。   康犬:“……!”   这里的屋梁是贯通着的,本来是金属原色,后来为了让房间整体更加明亮、更适合小孩子居住,就换成了浅蓝色。   阿诺就趴在上面,不知道是从哪个地方爬过来的。   小孩努力扒拉了一下过大的帽子,露出脑袋来,对着下方吓成了石像的康犬嘿嘿一笑,然后双手撑住,一下子站了起来。   “!!!”   康犬丢了手里的刀,紧张兮兮的盯着,“快下来。”   这段时间,非常明显的,埃兰斯诺变小后,情绪感知恢复的特别快,当然,行为也更加的像小孩子。   那么多人都宠着纵着,加上他好像知道这自己有多可爱,犯了事儿卖个萌就过去了。   根本不会有人说一句重话。   可是康犬觉得自己这次真的生气了。   这么高的地方,上将现在又没有精神力,万一掉下来绝对会受伤!到时候心疼的不还是他们?!   可惜他笑脸变不了,对小孩没有半点威慑力。   阿诺眨眨眼,“康犬,今天都有什么好吃的呀。”   他悄咪咪的瞥向了锅里:“不想吃蔬菜粥了,要吃肉,辣的!”   他小声道:“我是来偷吃的。”   康犬:“行,你先下来。”   他张开胳膊,“我接住你。”   小孩:“下来有奖励吗?”   “……”   不说一顿就算好的了,还要奖励。   康犬无奈:“有,糖。”   阿诺就跳了下去,被康犬结结实实的托在怀里,他的耳朵贴在了康犬的心口处,好奇的咦了一声。   “你心跳好快哦。”   祖宗。   这不是被你吓的吗。   康犬板着脸把他放在地上,“刚才是谁在看你,从哪偷跑来的?”   阿诺:“侄子在开会,我不打扰他,就过来了,”他乖巧的伸出手,“糖呢。”   康犬轻拍了一下小孩的掌心,然后塞到他兜里一颗糖,“胆子太大了,不怕我告诉兰遐先生吗?”   “爸爸?”   康犬纠正:“那是哥哥。”   阿诺小脸皱成一团:“不能告诉兰遐。”   他见康犬不吭声,想起来康犬不和聂凉一样好说话,于是珍惜的从自己胸前的小兜兜里掏出一颗半透明的小石头。   是淡紫色小星星形状的。   他把小星星放在了康犬的掌心里,然后吧唧一下抱住了康犬的脖子,蹭了蹭,“不要说嘛~”   帽子上的两个小猫耳朵耷拉着。   康犬一颗隐隐生出来的老父亲的心被萌的心肝颤。   康犬深吸一口气:“不……”   阿诺抬   起头,浅紫色的眼睛可怜巴巴的望过来。   “康犬。”   心脏中箭jpg   中介耿直的男人默默咽下了刚才要说的话,严肃道:“最后一次,不许爬那么高了知道吗,很危险。”   小孩子,好奇心总是有的,下次干脆把上面搞上围栏,。   他们人虽然多,但自己的事也不少,万一一个不留神没看住,不知道要生出什么别的危险。   阿诺:“嗯嗯!”   他立即毫不留恋的放开康犬,扭头望向了锅里炒的菜。   香辣的味道弥漫着整个厨房。   阿诺知道这不是他的菜,他的午饭是旁边小锅里煮的蔬菜粥!   可恶的大人们。   就是不想让他尝试新鲜好吃的东西!   他扯扯康犬的袖子,“吃一点点。”   康犬掌捏着那颗淡紫色的小星星,心里还软乎着,闻言立即道:“不可以。”   不给埃兰斯诺吃太过刺激的食物是共识,主要是他之前因为胃病而吐血的模样太深入人心,如今好不容易有一个似乎可以挽回的机会,谁能放纵他吃重口味的东西?   如果大一些也不是不可以,偏偏是个这么小的小孩子身体。   阿诺:“可是,你都收下我的小星星了!”   康犬:“收下你的小星星就要听你的话吗?”   “当然啦,”阿诺说,“这可是我最喜欢的小星星。”   他嘱咐道:“你可要藏好,不要被别人发现了。”   “好。”   这大概是小孩子和大人之间浪漫童真的约定吧。   他还是不要打破这种童真。   毕竟是收了东西的……   康犬沉默着站起来,然后用剪刀剪下来了一小块香辣味的肉。   阿诺踮起脚:qwq   康犬把那一小块肉再次切下一点点,然后又切了一点点……最后他用牙签插起来,过了一遍温水,才拿到小孩面前。   “吃吧。”   阿诺:“……”   阿诺认真道:“康犬,我是小,但我不瞎欸。”   话是这样说,但他还是珍惜的把牙签上的肉咬进了嘴里,眯起眼咀嚼了几下,然后顿住了。   他睁开眼,眼睛迅速红了一圈,嘴里嘶嘶的抽着气。   阿诺:“水水水!”   康犬也没想到他都过了一遍水冲去辣味了,他反应还是那么明显,赶紧接了一杯温水递到小孩嘴边。   刚喂了两口,厨房的门砰的被打开。   聂凉冷笑着站在门边,“好啊你康犬,到我照顾上将的时候,你把上将拐到你这里来了!是不是皮痒了。”   阿诺闻声回头,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的眼睛被聂凉看了个正着。   聂凉呆了一秒。   聂凉:“!!!”   他旋风一样的把小孩抢了过来,护在怀里,对着一脸茫然的康犬怒斥:“你欺负幼崽!你是不是男人!”   康犬:“我没有。”   聂凉低头拍了拍阿诺的背,“不哭不哭。”   他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守护神明幼崽期的忠实护卫,抱孩子的手法优雅又熟练。   被辣哭这件事怎么可以被说出来!说出来以后就更加没机会吃别的刺激的食物了。   阿诺忙拍了拍聂凉的肩:“走,去喝水。”   去别的地方喝水。   他心虚不敢看被留在原地的康犬,被聂凉抱着走出去之后,听见厨房里传来一声低呼:“锅糊了!!”   阿诺捂住耳朵,假装没听见。   聂凉快   速抱他到了房间,阿诺吨吨灌下了两杯水,才舒了口气,向后一仰躺在了地毯上。   终于不辣了。   想起来刚才聂凉说要和康犬打架的事,阿诺翻了个身,“聂凉,你是不是又打架了。”   聂凉:“康犬欺负您。”   “……”阿诺小表情一飘,“没有啦,我不小心被空气里的辣味呛到了,和他没关系。”   聂凉逻辑通顺:“被呛到了?那还不是因为他做饭不小心!如果不是他照顾不到位,您也不会被呛到。”   他语气淡淡,但是有股说不上来的酸味。   “您是不是更看重他?”   “没有!”   阿诺严肃的保证,“给你这个。”   他从小兜兜里掏出来一颗紫色的小星星石头,“我最喜欢的一颗,给你啦。”   聂凉愣了一下,随即十分感动的接过来。   这段时间,他收到的上将送给他的东西,比过去加起来都多。虽然都是一些不太值钱的小东西,但每次收到,他还是会认真的收好。   阿诺吓唬他:“所以不要打架,不然守冰伯……不对,呃叔……哦对!守冰侄子,他会把你抓进审判处的。”   聂凉听完,啼笑皆非。   过去都是上将的名字被当成吓唬小孩的咒语,现在上将反倒是用别人的名字来吓唬他了。   聂凉:“好。”   “好!”小孩一骨碌爬起来,盯着窗户外面那座有三米高的利剑——   上面的金色晶石。   那把剑象征着联盟审判处的正义之剑,统领府的这把是玄晶打造,通体晶透,唯有剑柄上的一颗金色的晶石非常亮眼。   起码好看到他眼馋了两个月。   阿诺:“我们去把它抠下来吧。”   聂凉:“?”   他顺着阿诺指的方向看过去,“……正义之泪?”   阿诺:“趁着兰遐爸爸出去买菜,我们去悄悄的,抠下来。”   “叫哥哥,”聂凉顺嘴纠正,然后沉思片刻。   “您确定,您这个行动不会被审判处抓起来吗?”这听起来比他和康犬打架还要刑。   阿诺:“守冰是我侄子,我是他叔叔,我这是……嗯!关系户!”   聂凉:“这不是我教给您的。”   “我知道,”阿诺握住聂凉的手指晃了一下,“去嘛。”   聂凉甚至没有撑过半秒,当机立断的抄着人就去了。   -   十五分钟后。   一声嘹亮的警报声迅速传遍了统领府。   发出警报的位置就在正义之剑的那边,正巧是吃饭的时间,守冰和阿尔杰四人半道拐弯,直接去了那里。   康犬做好饭等人来,听见警报声后还以为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人侵入统领府,放下锅铲,也过去看看。   兰遐恰巧从飞舰上拎着食物下来,听见警报愣了一下,跃上统领府的墙远远一望。   两秒后,他额角青筋一跳。   攥着菜篮子的手紧了紧。   ”   兰遐冷着脸道:“你们不用过去了,其他人也不用去,该干嘛就去干嘛。”   说完,他就快速往正义之剑那边赶去。   弟弟。   如果有一天你完全恢复了记忆。   你会感谢你哥,今天让你少丢人一点。   -   警报响的时候,阿诺完全处于懵然的状态。   他的被聂凉扶着站在正义之剑的剑柄上,手还在正义之泪的边缘抠抠摸摸。   等到他低下头的时候,不期然对上了他三   个侄子一个侄女,还有康犬五个人的视线。   聂凉低咳一声:“被发现了。”   阿诺讪讪收回自己的手,对着   他刚说完,就听见一声温和的,不冷不热的声线在他耳后响起,“是啊,都来了。”   阿诺:“!!!”   如果真是只猫崽子,大概此刻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他甚至没来得及回头,领子就被人揪了起来。   小孩在空中四肢扑腾了几下,“爸爸!”   说完,他屁股上就挨了一巴掌。   兰遐:“叫哥。”   阿诺:qaq   他憋了憋,垂头丧气的低下脑袋,等脚尖触到了地面,立即抱住兰遐的小腿,坐在了他的脚背上。   双手双脚死死扒住。   “不许凶!”   “没有抠金闪闪,是摸摸。”   兰遐:“……”   凶的到底是谁啊。   他往前走了两步,扒在他小腿上的猫猫虫稳如泰山。   守冰好笑的看着阿诺,“叔叔,正义之剑不许靠近的,你忘记审判处会抓人的吗?”   阿诺:“那你抓我吧。”   守冰:“嗯?”   这么轻易就同意了?   阿诺先偷摸指了一下自己衣服上的某个星星图案,然后伸出自己的手举高,“那你就把全天下最可爱的阿诺抓起来吧。”   指星星?   守冰被萌了一下后恍然,“叔叔,您送给我的紫色星星,可不能用那么多次啊。”   他话音落下之后,周围莫名安静了一下。   几秒后。   阿尔杰也拿出了一颗星星:“这种?”   金黛轲:“我也有。”   连妖:“我也。”   聂凉康犬互相看了一眼彼此。   兰遐也一脸若有所思。   他们纷纷看向阿诺。   阿诺不知道何时已经从自己亲哥脚背上站了起来,一步步挪出去两米远。   顶着众人的视线。   小孩不好意思的背着手,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 第149章 第 149 章(捉虫)   兰遐自己也没想到,脱离了小时候的穷困潦倒,和后面命运的捉弄,在安心、爱和纵容之下长大的弟弟,会长成一个小淘气。   加上撒娇精的本性,那天所有卷入紫色小星星事件中的人,最终被阿诺一人一个抱抱给哄好了。   正义之剑上的那颗金色的晶石虽然没有抠下来,但是第二天,阿尔杰就叫人找了一颗更大的来,送给了他这个四五岁的小叔叔。   兰遐有点郁闷。   因为他不管怎么哄,阿诺始终都叫不出来那一声哥哥,不是故意不叫,而是真的叫不出来。   就像他即使没有记忆,变成了一个小孩子,他还是下意识害怕照镜子一样。   很多东西,即使从时间的意义上回到了过去,也无法完全抹去消除。   他有时候想,阿诺现在这样就很好,就这样一直快乐的长大,长兄如父,他不介意真的把阿诺当儿子养一遍。   出于哥哥的私心,他不想阿诺想起从前发生过的任何痛苦的事。   即使他很想当面对阿诺说一句对不起。   那天他死在阿诺面前的时候,阿诺一定很害怕吧。他却没有力气再给他一个安抚的拥抱。   -   “……兰遐,出去嘛,我都把我所有的小星星给你了!”   房间里,柔软的地毯上,阿诺把自己小兜兜里所有的紫色星星石头全推到了兰遐面前。   兰遐指尖拨弄了几下,好笑道:“你的小星星还值钱吗?”   阿诺冲自己亲哥露出一个笑,捧着那些小石头,眼底亮晶晶的,比他手里捧着的小石头还好看。   “可是,他们都只有一个,你有我其他所有的小星星欸!”   “……”   兰遐偏头轻咳一声。   此刻他十分理解为什么阿尔杰那几个人为什么那么没有原则性了。他以为自己小时候自己经历了一遍已经有抵抗性了,没想到还是……   黛珂说,阿诺粒子团恢复稳定性的日子快到了,那就代表着,他以后就看不见阿诺这么可爱的模样了,毕竟长大后的阿诺,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黏糊他。   兰遐摸摸自己的光脑,对着自家弟弟温柔一笑:“可以,星星石我收下了哦,不过阿诺还得答应我一件事。”   “嗯嗯!”   小孩不知道大人的险恶用心,还打着商量道:“不可以太难哦。”   兰遐:“当然。”   他打开自己光脑的录像设备,眼睛一弯,“阿诺跳个兔子舞吧?”   “欸?”   “兔子舞,前几天黛轲给你看的,还记得住吗。”   阿诺犹疑:“这么简单?”   兰遐:“嗯。”   小孩眼睛一亮:“好!”   他严肃的把帽子一戴,顶着两只猫耳朵,酷酷的跳起了兔子舞。小小的一团,穿着毛茸茸的衣服,根本分不清哪里是腰哪里是屁股。   兰遐忍笑忍得很辛苦,等阿诺跳完,他忙抬手擦了下眼角的泪,然后把这个视频加密保存。   当哥哥的,怎么能没有一点弟弟的黑历史。   他抱起阿诺,“走,哥哥带你出去玩。”   阿诺拍拍他的肩膀,“叫上聂凉。”   兰遐:“嗯?他好像有事,一定要叫他吗。”   阿诺:“问问他嘛,我答应过他,一直让他陪着我的。”   他有点迷惑的想了半天,却没想起来自己是在哪里答应的了,不过答应了就是答应了,他可是履行承诺的未来大人。   兰遐:“要是他没空呢。”   阿诺:“那就我和爸爸去。”   “叫哥哥,”兰遐不厌其烦的纠正,   然后拨通了聂凉的通讯,询问了一下。   对面答应的速度超乎他的预料,好像回答晚了这差事就要被抢走了一样。   阿诺听得清楚,对着兰遐的光脑说:“不要着急哦,我等你。”   二十分钟后。   帝都新兴广场。   这是一座浮空的城市,在帝都商业汇聚的中心,建在空中,且此处禁止飞行器飞行。   第一次出来,阿诺看什么都新奇。   因为人多,他人又太小,怕万一丢了,脚就没沾过地,聂凉和兰遐轮换着抱他。   买了不少东西之后,他们三个到了广场的中央。   中央有一个虚实投影。   是个年轻的男人,穿着军装,戴着面具,薄唇显得冷淡而矜傲。他手里握着一把长剑,剑尖刺着一只狰狞巨大的虫。   着‘黎明之战’四个字。   阿诺看不懂那些字,也不认得,他盯着这个石像在出神。   兰遐停下来,“阿诺?”   阿诺问:“他是谁啊?”   路过一个人听见了,很好心的笑着对他说,“小朋友不认得他?他可是个大英雄呢。”   “大英雄?”   “其实也不尽然,我儿子的科普书里,说他是一位不世枭雄,他杀了很多人,但救了更多的人。”   阿诺:“那你们喜欢他吗。”   路人笑说:“不是喜欢,是敬佩,他值得。”   路人随手在圆台上放了一朵紫色的花,阿诺辨认了片刻,那好像是紫藤花,他这才注意到,圆台上有好多紫色的话,不单单是紫藤。   执剑屠戮王虫,应该是一幅冰冷血腥的画面,可随风而起的紫色花瓣,却将那血腥侵染了一点梦幻。   他一直出神不说话,聂凉就有些担心的看了兰遐一眼。   兰遐隔着小孩的帽子,摸了摸他的头,“怎么了?是想起什么来了吗?”   “嗯?”阿诺呆呆的回过神,眼底逐渐泛起神采,语气郑重道,“我决定了!”   兰遐:“决定什么了?”   阿诺:“我以后要当大英雄!”   兰遐瞳孔微颤,一瞬间,好像时空和过去的某一瞬间重合,让他产生错位的感觉。   [“哥哥,我想当大英雄。”   “嗯?”   阿诺:“饿肚子太难受了,故事书上,只有大英雄能让所有人都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一天三顿,不愁吃穿。”   “哥哥给我讲的故事里,大英雄是会被好多人喜欢的,阿诺也想被很多人喜欢!”]   小孩刚刚确定自己未来的梦想,兴冲冲的对着聂凉和兰遐宣布,“阿诺想被更多人喜欢!不是给星星石换来的那种喜欢!”   他指了指虚实投影,眼睛很亮:“就是这样的。阿诺也想成为故事书里的大英雄。”   阿诺的目光忽的落在兰遐的眼角,“……兰遐,你眼睛里有水。”   “怎么了吗?”   他感觉兰遐爸爸看向投影的眼神很难过。是种他看了之后也觉得很难过的难过。   兰遐恍然回神,他眨了下眼睛,点了点小孩的额头。   “没有啊,只是想说,阿诺相当大英雄的话,那哥哥就当保护大英雄的人好了,这一次,哥哥会好好的保护你。”   聂凉微微一笑,没有插话。   兰遐先生会保护上将,他相信康犬那只笨狗也会,而他这只乌鸦,会成为永远刻在神明护盾上的一只浮雕。   -   谁都觉得埃兰斯诺恢复在即,可是时间过去了三年。阿诺还是没有任何恢复的苗头,   身体没有长高,一直都是四五岁小孩子的模样。   粒子团的检测结果已经很稳定。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埃兰斯诺会一直保持这样的时候。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早晨。   兰遐清晨起来,在自己的小花园里浇花。   他耳朵尖,听见了阿诺房间门被拉开的声音,于是笑笑,没回头:“阿诺今天怎么起的这么早?没有睡懒觉啊。”   “早饭在桌子上,你看看凉了没有,凉了的话,去叫康犬或者聂凉,让他们给你热一热,我浇完花马上就——”   “哥。”   砰。   兰遐手一颤,浇水的精巧小壶直接摔在了地上。   他不可置信的僵住,半晌都不敢回头。   直到身后又传来一声:“哥。”   兰遐眼圈慢慢红了,他回头看去。   脸色有点苍白的青年轻笑着,肩上披着一件外套,单手扶在门框上,眼中多了很多从前没有的温柔和微光。   埃兰斯诺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服,语气轻松。   “我房间里都是小孩子的东西,就穿了你落在我那里的一套衣服,哥哥,你可不要小气。还有,哥你年纪也不大吧,怎么现在就开始丢三落四的呢,以后可……”   余下的话被一个温暖的拥抱牢牢堵住。   兰遐几乎是瞬间出现在他面前的,力度缓缓加大,像是生怕他一个眨眼又不见了。   埃兰斯诺感觉到他肩膀处微微湿润,可却没听见兰遐的哽咽,只有一声再温柔不过的:“你这家伙…还知道回家啊……”   埃兰斯诺静了片刻,不想戳穿自己哥哥。   于是他嗯了一声,反手紧紧回抱过去。   “哥,我回家了。”   ( 第150章 紫罗兰番外   埃兰斯诺恢复的事情,引起了极大的关注。   介于他之前失忆的种种奇怪现象,为了避免他再忘记什么,金黛轲建议他写日记。   埃兰斯诺一开始觉得非常麻烦,不过迫于两位副官和自己哥哥的压迫,他还是开始写了——   《阿诺的日记本》   day1晴   啊……   真的不知道些什么。   日记这种东西是不是和行程一样?早年做上将的时候,都是康犬和聂凉给我记录行程,但是介于写日记的活也有他们两个的功劳,所以他们肯定不会帮我写。   聂凉还有可能,不过被发现的几率很大。   话说真的会有人偷看我的日记吗?   day7阴   今天阿尔杰来找我,说如果我对军事还有兴趣的话,就请我去军部挂个职。   开玩笑。   现在外面大部分人都认为我已经死了,我死的好好的,为什么还得让我干活。难道他们都不知道,我就算不干活,也是有哥哥养的人吗?   我打算拉着哥哥跑路,人类联盟事情太多,英年谢顶这件好事,还是留给阿尔杰那些年轻人吧。   day20小雨   我们打算去西北星域看看。   听说我的坟在那里。   不知道建的怎么样,我想去看看,不好看的话……就假装没看见好了。   day40晴。   慢悠悠去西北星域的第十九天。   聂凉又和康犬打架了。   理由是他们在争吵要吃甜粽子还是咸粽子,聂凉吃甜的,康犬要咸的,最终一言不合大打出手。   哥哥沉迷研究种花,我看打架看的很快乐,于是谁也没有注意到锅糊了。   我们今天都没有吃上粽子,喝的营养液。   day60小雪   走了好多天,终于到西北星域了,这里离南域近,所以经常会飘雪。   曦光之城还是那时候的模样,只是没有了战争和硝烟,变得十分平和安定。我又捡了一只纸飞机,但上面不是骂我的话了。   写着的,都是孩子们天真可爱的梦。   就像我小时候那样。   虽然实现梦想的过程太过坎坷,但总归是实现了的,嗯……或许是实现了一半?   我看见了我的坟墓和雕塑。   哥哥好像有点伤心。   哥哥说,于他而言,虽然我身上的那些曾经受过的伤,现在都已经消失了,但他还是为他不在我身边的那几年感到愧疚。   我抱了抱哥哥,为了逗他开心,我真诚的说,‘没关系的哥,我从来不生笨蛋的气’。   当天晚上,哥哥做饭的时候,不留情面的没收了我的烤鱼。   我觉得很委屈。   day139微风   我们打算在西北星域住下的这一年,南域突然出现了很奇怪的异象。   在紫金两色极光洒落的地方,雪原上会生长出和古书中记载的,和紫罗兰很像的花朵。   我和哥哥每次都去。   很美。   像是一戳就碎的梦。   我有时候感觉不真切,就像自己也活在一个梦境中,醒来发现,其实哥哥根本没有复活,而我正泯灭在那天的极光里。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泯灭在极光之前,所产生的幻梦。   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哥哥,哥哥拍了我一下,当做对我胡思乱想的惩罚。   不过如果真的是幻梦的话,就请让这梦无限延伸、拉长,让我多一些和哥哥,和他们相处的时间。   day390多云   我们去别的地方了。   聂凉和康犬做了一个可以折叠收纳的便携式科技酒馆。   外面是古朴的玄铁伪木,很是精巧。   我们去的地方很随机,如果一个地方入了眼,就在那里支起酒馆,不管赚钱还是赔钱,待够了就直接走人。   我们走遍天南地北,在酒馆里听了很多很多的故事。   平凡的、虚假的、真实的、波澜壮阔的、悲惨凄凉的……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醉后不言不语,有人看着光脑出神。   我和哥哥的故事、聂凉和我的故事、康犬和我的故事、聂凉和康犬的故事……我周围的这些人,这些事,好像和酒馆里来来往往的这么多人的故事并没有太大的分别。   day407晴   哥哥突然问我,为什么在我变小的那几年里,叫不出来‘哥’。   我自己也说不明白。   后来我努力找了一下当时的感觉,才发现,变小的时候叫不出来哥哥是因为,变小的我,只是很单纯的‘阿诺’。   而不是后来的埃兰斯诺。   埃兰斯诺才是兰诺和未来十几年的合成体。   他想听见的,是兰遐应的,那一声属于埃兰斯诺的‘哥哥’。   当然,我原本是不想跟哥哥说的,免得他又心疼我。但是我没想到的是,哥哥居然拿我跳兔子舞的视频威胁我。   好吧,我说了。   于是中午我的午餐,比其他人丰富了不止一倍。   康犬说,这是哥哥的爱。   我觉得对于我容量有限的胃来说,这份爱有点沉重。   day801微风   今天统计了一下,我们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   有生之年,能将这片广袤的大陆走完吗?   或许吧。   ( 第151章 向日葵番外(完)   150   他们在时间的乱流里寻觅了很久,向日葵轮转过无数次日升日落。   时间在这里流逝,却又永恒静止。   这里像一片静谧的宇宙,随处可以看见碎星一样的时间漩涡。   时灯独自走在时间里,走累了,就歇一歇,能支撑他往前走的动力,就是他可以在偶尔飘过的时间碎片里,看见曾经时哥和小灯的影子。   时间碎片是被打碎了的、或者被世界抛弃的时间线。   他走累了,就任由自己在洪流里漂浮,闭上眼睛睡觉,他不知道自己在时间里睡了多久。   在不知道第几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眼前出现了一个很熟悉的身影。   “……时哥?”   时哥很平淡的嗯了一声,他背上还背了一个睡着的小人。   是小灯。   时灯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或者是意外陷入了某一个时间碎片里。   他一时间有些呆。   时哥笑了下,摸摸他的头:“别瞎想,是真的,我找到你了。只是出了点意外,先找到的是小灯。”   “时哥。”   时灯愣了好半晌,才从喉间挤出这一声带着点思念的颤音。   时哥无声的笑了一下,牵起了他的手。   这里没有办法计算时间,他不知道自己找到这两个人花费了多久。或许是一秒,或许是跨越了千万年。   他们三个相聚的那一刻,散落在时间洪流里与他们纠葛最深的时间线,在某一刻重新聚合,然后无限扩大成画卷一样的时间轴,在他们面前缓缓铺开。   时灯:“这是?”   时哥:“这是没有我们的世界。”   像是隔着一面镜子。   他们在镜子的里面,世界在镜子的外面。   阳光缓缓洒落在那个已经平和安宁下来的城市里,在海边、林梢、田园……旷野的狂风吹向长天,卷地而起的零星草屑飞入金灿灿的向日葵花海。   渊光的古堡已经荒芜,泛黄的树叶映着墙头爬上的艳艳四季花,在柔和的光线下,想一幅旧日的、损坏的画。   大街上来往的人们,几个朋友推搡着,去他们熟悉的那家店里买雪糕。   处处没有他们,却好像处处都有他们的影子。   属于‘时灯’的时间线,已经全部碎开了,而世界里剩余的,属于他们的痕迹,都是因为和其他时间线纠缠不可避免留下来的。   时哥:“你还要回去吗?”   时灯:“还有办法回去吗。”   “如果你想回去的话,”时哥深蓝色的瞳孔里温柔的映着少年的影子,“我会找到办法的。”   时灯:“那你们呢。”   时哥就没说话了。   时灯笑了笑:“我不回去了。”   也没办法回去。   “那就一起流浪吧。”   他摸摸小灯的脑袋,小灯鼻子皱了皱,时灯:“我要走了,你怎么和他交代?”   少年率先往前走了一步,牵着时哥的手,“走吧,我们去找傅叔。”   他在零星闪过的时间碎片里,看见了一个心甘情愿化作两界人,等他们回家的老人。   虚无的空间里,三个身影缥缈的像是淡去的云,一起消失在了时间的洪流中。   ……   黄泉。   有个戴着独特草帽的两界人,孤独的望着平静的黄泉。   他的草帽的尾端,坠着一个粗糙的花朵,这是和其他两界人的草帽唯一不一样的地方。   他在这里等了好久好久,无数的游魂在黄泉里路过。   黄泉里的游魂偶尔会朝岸上的两界人招手,他静静的看着,却没有在这些游魂里,找到自己想等的人——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谁。   但据说,无论转生后的面貌如何,灵魂都是一样的。如果他等的人转生了,他总归会有点不一样的反应吧。   于是日复一日,黄泉将两岸冲刷过无数次,他将目光投向每一个游魂。   他好像要和周围的芦苇融为一体了。   两界人静默着。   忽的有一天,他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听见自己身后传来少年清澈的嗓音。   “傅叔。”   “我想吃你做的饭了。”   两界人身上笼罩着的黑袍缓缓消失,老者回头。   岸上芦苇被风吹得低低。   两界曲悠悠扬扬,从未停歇。   ( 第152章 宫渡补考记(捉虫)   中位神晋升上位神的补考,在宫渡顺利回归神界的第二十天,正式开始。   整个考场放眼望去,有鸟、有球、有兔子、有章鱼、有树有草……各种形态的考生做题方式也不尽相同。   考虑到不同种类的考生做题的时候,可能会控制不住的神力外溢,从而影响其他考生做题,考官就将类型相同的考生分在了一起。   宫渡走入自己考场的时候,发现邻桌一位考生很是熟悉。   那位考生的形态是一只银喉长尾山雀,白白滚滚的,非常可爱,和宫渡身上的颜色形成了两个极端。   银喉长尾山雀看见他,眼睛一亮,“宫渡兄!竟然是你,别来无恙!”   宫渡:“你也来补考啊?”   银喉长尾山雀:“这已经是我考的第209次了。”   宫渡大为震惊:“银喉兄,不至于吧。”   “哎,”银喉长叹一声,“都怪每次考试题都不一样,所以我每次都考不了满分,写作次次都扣一两分,考官真是不懂欣赏。”   “在下强迫症,不到达满分,心中实在难受。”   宫渡:“……”   他就不知道历年考试,有谁情感故事得过满分,即便是再优秀,考官也会象征性的扣分。   银喉看了眼他耳朵上戴的耳钉,“哎?这是……情绪?”   “宫渡兄这是去哪里进修了,看来势在必得啊。”   宫渡:“不瞒你说,情绪还真是好用,起码我现在编故事比之前顺畅多了。”   银喉非常感兴趣,两人之前就因为对方上次考试时写的故事而引为知己,现在更恨不得当场切磋一番。   可惜考试的时间到了。   小光团分到这里监考,它从宫渡脑子里出来之后,就留下来了一个嗑瓜子的习惯,现在监考这么久,它觉得自己的嘴巴很寂寞。   它心想等考试完了,一定得去宫渡那里再讨一些回来。   宫渡这次答的很顺利。   考完提交后的半个小时出分,考生都在外面等候。   宫渡和银喉两人激烈探讨了一下自己这次编写的故事。   “宫渡兄是不是很少写爱情戏?这个有情郎虽然不是负心汉,但他的结局还可以更惨一点,”银喉高深莫测一笑,“他不是被女皇胁迫,一边恨,一边爱吗,愚兄建议,你让他在爱与恨都最浓烈的时候死去……”   “不甘和遗憾达到了顶峰,想说什么却再也张不开嘴,离去的人不得安眠,留下的人夜夜梦魇。”   “那才是真妙。”   宫渡心虚受教:“不知银喉兄是何方尊神。”   银喉:“命运司,编制在岗,五险一金,快退休了。哎,上位神我早八百年就能晋了,可惜就是考不了满分,简直是我履历上的污点。”   原来是命运司的人。   宫渡对编制不感兴趣,疾病神祇天生天养,不缺钱花,只对话本子感兴趣。早就听闻命运司的人个个都是编故事的一把好手,他有时间倒是可以拜访一下。   回过神,宫渡拿着银喉给他的故事,也指出了几个小毛病。   银喉恨不得当场跟他拜把子。   还是出分的通知让两人稍微冷静了一下。   银喉告别:“宫渡兄有时间一定要去我那里坐一坐,告辞!”   宫渡:“告辞。”   他快速查了一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微微一顿。   小光团找了他半天,飘到他面前,紧张兮兮的问:“怎么样怎么样!及格了吗?!”   比宫渡还紧张的模样。   宫渡慢吞吞的抬起头,“补考官,或许,你还要跟我走几个世界。”   小光团啊了一声,随即有点高兴,又有点发愁,“……也,也不是不行,瓜子零食管够哦!”   宫渡哈哈一笑,没理他,转身走了。   他诞生于万界疾病,神域领地当然也该在人间。   小光团纳闷了,悄悄动用自己权限偷摸查了一下。   【考生宫渡:   天生之神,掌管疾病,中位神,晋升考试合格,即日起,升上位神。】   小光团惊喜道:“你过了!你考上了!!”   “太好了!”   它兴奋的追着宫渡飘远。   神历十万六千七百一十四年。   疾病神祇晋升上位神。   次日,钦定神域管辖范围之内的祈愿词。   仅有八字:   神听我愿,百病皆消。   ——全文完——   (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