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恶作剧-jjwxc 作者:折卷 简介:   「文案」   江今彻一辈子养尊处优顺风顺水,只在十八岁那年,栽在初恋女友手上。   那人玩了他一个月,突然把他甩了,说她真正喜欢的人是他兄弟。   和他在一起只是场恶作剧。   一晃多年过去,江今彻和她在聚会上重逢。   知晓他旧事的朋友怂恿,要不要给她一个下马威。   江今彻哂笑了下,不以为意,没想到那女人径直朝他走来,在他身旁若无其事地坐下。   双眼空洞,没看见他,也没看见任何人。   竟然失明了。   -   方舒好留学七年,毕业之际,因车祸意外失明。   回国治疗眼睛,入住新家不到一月,对门搬来一位姓梁的医生。   梁医生不爱说话,衣服上有很重的消毒水味,身材摸上去……非常好。   因为失明,舒好其他感官变得极为发达。和梁医生相处日久,她越发觉得这人不对劲。   某天,她终于忍不住问:“梁医生,你有什么心事吗?”   男人散漫道:“我能有什么心事?”   “那昨晚你送我回家后,为什么在我房门外踱了一千八百步?”   “……”   再后来,两人酒后越界。   男人全程狠狠堵住她嘴,怎么也不许她喊他的名字。   -   舒好的复明手术很成功,这场恶作剧将要结束。   重获光明的第二天,江今彻跟着舒好出门,看她买了许多礼物,走进一家医院。   然后,紧紧抱住了一个姓梁的年轻医生。   江今彻:?   #假高冷真傲娇×假温柔真任性# #破镜重圆# #乔装改扮#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乔装改扮 轻松 第1章 恶作剧:她在紧邻着他的空位落座。   连按三下门铃,徐翡原地顿顿脚,以为要等一会儿门才会开,没想到音乐只响了四拍,房门便嘎吱向后敞,里头的人含笑骂她:   “我还以为你不来接我了!”   徐翡迎上去,将对方纤瘦的胳膊勾进臂弯:“我徐翡一言九鼎,使命必达,至于什么时候达,嘿嘿……”   方舒好想起年少时徐翡三天两头迟到被罚站的可怜样,这么多年过去竟然一点没改。   徐翡的车就停在楼下,方舒好被她牵着进入副驾。   这时正赶上日落,滚圆的红日缀在前方天空,粉金色脉络纵横天际。   徐翡正要赞叹,蓦地反应过来这景色只有她能看见,忙咽下声音。   身旁,方舒好戴着墨镜,对灿烂的夕阳毫无感知。   她的眼睛看不见。   三个月前,因为一场车祸,方舒好不幸失明,彼时她已留美七年,硕士刚毕业。   她的小姨夫是医生,通过人脉了解到虹城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掌握着一项前沿复明技术,治愈率还算可观,问她要不要回国试试。   一番权衡,方舒好决定回国,去虹城治疗眼睛。   虹城是座临海大都市,对方舒好而言并不陌生。她曾在这里度过两年高中时光,最好的朋友徐翡也是虹城人。   方舒好现在住的房子就是徐翡帮忙物色的,离医院很近。   盲人出行不便,今天是方舒好第一次为了看诊以外的事情离开小区。   她要和徐翡一起去参加同学聚会。   路上,徐翡与她闲聊:“你记得2班的老曾吗?这两年同学聚会都是他组织的,在他家酒店办。”   方舒好:“三个班的小聚会,赚不了多少钱吧?”   他们当年一年级有三个尖子班,彼此师资互通,学生在各科成绩和竞赛奖项上你追我赶,相爱相杀,关系比其他班级亲厚得多,因此聚会常常一起办。   徐翡:“赚钱是其次,重点是人脉。谁不知道我们这届尖子班一步一个top985,两步一个竞赛金牌,三步一个富二代,更何况还有江……”   她似乎即将吐出一个人名,转瞬,及时住嘴。   见方舒好没什么反应,徐翡松口气,接着说道:“我本来以为你不愿意参加呢。”   方舒好:“总在家里闷着不好,社交能锻炼大脑,我不想脑子也废掉。”   这个“也”字听得徐翡心脏莫名挛缩了下。   车厢变得安静,外面天空隐约传来一阵音浪,是飞机起飞冲破阻力的轰鸣。   方舒好无需闭上眼睛,就能在黑暗中拾起记忆碎片——她人生中第一次乘坐飞机,目的地就是前面不远的那座机场。   那年,她刚念完高一,母亲方之苑突然辞掉在老家澜城的稳定工作,要去大都市虹城发展。   方之苑没有隐瞒,直接告诉女儿,她在虹城认识了一个很不错的男人。   她给了女儿两个选择:   一是留在澜城,住小姨家,安稳地继续生活、念书;   二是和她一起去虹城,在那里,一切都是未知数。   方之苑是单亲妈妈,从前工作太忙,方舒好成长过程中经常受小姨一家照顾。小姨温柔亲切,小姨夫儒雅随和,小表妹活泼可爱,舒好非常舍不得他们,但她没有犹豫,坚定选择了跟妈妈。   天底下的小孩,但凡从妈妈那里得到过爱,哪个情愿和妈妈分开?   就这样,方之苑带着方舒好,在盛夏的傍晚,搭乘飞机离开故乡,奔赴虹城。   方舒好至今都没有忘记,那天晚上她趴在飞机舷窗,俯瞰这座繁华如梦的城市时慌张又兴奋的心情。   即使现在看不见了,她用耳朵也能感受到这座城市蓬勃的心跳。   “你在听什么?”徐翡轻声问。   方舒好想了想,翘起唇角:“在听飞机的声音辨认型号。我们往西走,那么这架飞机应该正往东飞,虹城东面临海,说明它的目的地很远,远途飞机通常都是大客机……嗯,发动机轰鸣的质感像是波音机,破空声比较丝滑,说明是圆体机,宽机翼,结合以上可以得出,它的型号是波音777。”   徐翡呆滞了三秒:“啊?”   车子停在红灯前,她立刻点开航旅软件,找到刚刚从她们头顶经过的飞机,正是波音777!   “你太神了!”徐翡难以置信,“就这个听力,最强大脑非你莫属。”   “正常操作。”方舒好抿唇,“毕竟查手机谁都会。”   “别谦虚了……什么?”   方舒好终于憋不住笑,展示藏在身侧的手机,另只手点了点耳朵里隐蔽的单边耳机。   现在的她省去了“看手机”这个动作,盲打加上用耳机听,坐在旁边的徐翡根本发现不了她查过飞机型号。   “所以你刚才那段推理……”   “都是瞎编的。”   “可恶。”要不是正在开车,徐翡一定会扑过去拧她,“完全被你骗到了。”   “谁让你好骗。我才瞎多久,耳朵能有多灵?”   太阳已完全沉没,晚霞流连进车窗,方舒好墨镜下带笑的唇角染上浅浅粉光。   徐翡笑得更开心——舒好没有被不幸击垮,还有活泼的一面,还会恶作剧。   想到这,她打心底里佩服好友内心的强大。   车子驶进酒店停车场,方舒好转头向外:“天黑了吗?”   “早就黑啦。”   “那我把墨镜摘了。”   “其实戴着也行。”   “还是摘吧。”方舒好说,“晚上在室内戴墨镜,比不戴更引人注目。”   她捏住镜腿,慢慢摘离脸庞。   一张白皙莹润,精致至极的脸完全展露在空气中,标准的桃花眼,琼鼻朱唇,娇艳到惹人怜惜。   何止惹人怜惜。徐翡心说,如果见过那双眼睛晶亮灵动的模样,那现在这副空洞的、毫无神采的样子,简直叫人扼腕叹息。   下了车,方舒好挽着徐翡进入酒店大堂。   今晚这里有好几场婚宴,大堂人流如织,嘲杂好似菜市场。   方舒好微提着气,手指无所适从地摩挲徐翡的针织衫袖子,忽然摸到一条线,她疑惑道:“这是什么?”   徐翡低头,看到方舒好两根指头捏着一条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缝线:“这……我衣服好像穿反了!”   方舒好:“……”   “我得去洗手间换一下。”徐翡窘得不行,“你在这里等我,还是先去聚会厅?”   方舒好不想独自站在人来人往的地方:“我先去聚会厅。你换你的,找个服务员带我就行。”   徐翡离开前,召来一位女侍者为方舒好引路。   没走多远,方舒好感觉吹到脸上的空调风变暖,应该到聚会厅门口了。   女侍者告诉她直走就有个空位,正要带她过去,侧旁突然火急火燎冲出来两个人,说某某婚宴厅大门坏了打不开,新娘马上就要出场,不由分说就把女侍者拉走去解决。   留方舒好在原地,措手不及地落单。   她和这个世界联系的信号被切断。   头脑宕机,空白,完全勾描不出聚会厅里的画面。   有人注意到她吗?   她现在求助的话,能得到回应吗?   方舒好嘴巴翕动,对着虚空,实在不好意思叫出口。   这时,她想起刚才女侍者提过,直走就有个空位。   强压下慌张,方舒好缓慢抬脚,朝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非常幸运,仅仅十步,她僵硬摆动的左手碰到了类似椅背的东西。   确实是椅背,座位也是空的。   方舒好干脆利落地坐下。   心脏也踏实下来。   聚会厅不大,聊天说笑声从各处传入方舒好耳朵,唯独她所在的这桌,自从她坐下,一直杳无人声。   真奇怪。   ……   这桌并非没有人,相反,座位几乎坐满。   肖泽与方舒好中间只隔了一位。他看眼方舒好,又看眼坐他们中间的那位哥,上下嘴唇碰了碰,震惊得蹦不出半个字。   两分钟前。   肖泽正和老同学闲侃彼此近况。他学生时代注意力就散,现在也没长进多少,加上他们这桌靠近大门,门外有人走进来,他第一时间就扭头去看。   一张令人惊艳、略有些眼熟的脸闯进视野,肖泽怔住,尔后,尘封的回忆被搅动,他不可思议地用胳膊拐了身旁男人一下,舌挢道:“那个是方、方舒好?”   江今彻没有第一时间望过去。   他微抬眼睫,先扫肖泽一眼,似乎觉得这个笑话很没劲。   随后,顺着肖泽凝固的视线,他也望向门口出现的女人。   目光顿在她脸上,片刻。   在她抬步朝他这个方向走来之前,已经若无其事地收回。   重点高中尖子班的聚会,遍地是青年才俊,若在其中挑选出最让人眼红羡慕的那个,江今彻估计能全票当选。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打小成绩优异,年级前几考上T大,家世头脑都顶尖,最让人服气的是那张脸,足以统一审美的英俊,任谁都挑不出错——这样的人,一辈子养尊处优、顺风顺水、备受追捧……肖泽和江今彻认识这么久,唯独见他遭遇过一次滑铁卢。   罪魁祸首就是刚刚出现的女人,江今彻的初恋女友方舒好。   他们当年的恋情无人不知,后来江今彻被甩,在场的大部分也都有所听闻。   肖泽作为江今彻的好友兼同班同学,了解更深的内幕——   这个女人何止是甩了江今彻,难听点说,根本就是在玩弄他的感情。   惊愕之下,肖泽没有发现方舒好眼神的异常。   他半打抱不平半开玩笑:“要不要给她个下马威?”   江今彻把玩着手中酒杯,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嗒,嗒……轻缓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江今彻的视线不由再次偏转过去。   方舒好似乎看见了他,又似乎穿过他在看别的东西。   她脸色略苍白,不偏不倚朝前走,左手触碰到椅子时,唇角快速而细微地扬了下。   毫不犹豫地,她在紧邻着他的空位落座。   一桌人行注目礼,震惊又默契地缄口。   在江今彻给出反应前,聒噪如肖泽也不敢说话。   离方舒好最近的江今彻很快发现不对劲,散漫的身姿微微挺直,酒杯放到桌上。   方舒好双手像小学生那样摆上桌,摸到餐具,往自己胸前挪了挪。   漂亮的桃花眼茫然、空洞,瞳仁松散没有焦距,像两口幽深干涸的井。   ……   落座快两分钟,桌上还没有一个人出声。   方舒好有点懵。难道这桌只有她一个人?   她手指无意识摩挲餐具,偏头向右“看了看”,又向左“看了看”。   一丝清冷的白松香忽然钻入她鼻腔。有别于聚会厅充斥的食物和酒混杂的浊气,那味道质地纯净淡薄,在她无光的世界里勾住了她的“视线”。   方舒好的脸下意识朝气味来源处偏。   除了气味,还有气场……即使不说话,存在感也非常强。   她确定左手边一定有人。   “您好。”方舒好斟酌着开口,“我是3班的方舒好,请问您是?”   良久,对方未予回应。   唯有尴尬蔓延。   方舒好安慰自己,也许人家正在考虑该怎么和一个眼睛不太对劲的人说话。   他不认识她,说明这里不属于她的班级。   “我的眼睛看不见。”方舒好又向那人靠近些,“请问3班学生都坐在哪里?能不能麻烦您带我过去?”   ……   就在方舒好泄气前一秒,身旁终于传出点动静。   先是浅浅的衣料摩擦声,对方似乎招手叫来了什么人。   随后,一道清冽低沉,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方舒好神经末梢无端战栗了下。   那人的话却是对旁人说的:“带她去前面那桌。” 第2章 恶作剧:我最近手头有点紧   短短一句话,在方舒好的听觉世界里无限拉长,分解成细小的,让她感到熟悉的颗粒。   然而这些颗粒组合而成的语气,她很陌生。   毕竟过了那么多年,声音会变化,记忆也会褪色,她并不确定说话的是不是她联想到的那个人。   这时候,侍者已经来到她旁边,温声提示她起身。   方舒好道谢,手扶桌沿站起,跟随侍者离开。   因她的到来而沉默的一桌人,在她走后迫不及待地交头接耳。   方舒好没听清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但她捕捉到了“彻哥”、“老江”这两个称谓,满桌私语聚拢向同一个人,无论身处何地都众星捧月的那个人。   真的是他。   方舒好被侍者牵引着,一时竟有种半梦半醒的感觉。   记忆倏然带她回到七年前,最后一次见他。   天光惨淡的午后,阴云淤积,闷雷翻涌,雨却迟迟没有落下。   江今彻站在她跟前,额发和睫毛都被汗湿,往下坠,一向挺拔的脊背微微塌着。   “可不可以不分手?”他声音很低,透着股荒凉,“你觉得我有哪里做得不够好,我都愿意改。”   从来不可一世的少年,用尽全身力气试着提起唇角,讨好她。   可惜徒劳无功。   他们短暂的恋情,终结在大雨落下之前。   ……   相隔七年的两道声音,在方舒好脑海里,已经不能轻易对应上。   侍者很快将她带到新座位,方舒好再次致谢。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渐渐平息。时过境迁,她和江今彻早已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而且从他刚才的态度来看,应该非常不想和她扯上关系。   正好她也看不见,可以当做完全没认出他,相安无事。   “舒好?”斜对面传来关切的女声,“你什么时候回国的?怎么都不通知我们?”   稍顿,她不太好意思地补充:“那个,我是雨柠。”   “我听出来了。”方舒好微笑,“同桌的声音当然记得。”   方舒好在班上人缘很好,虽然和大家分别多年,一开始都有些拘谨,但是寒暄几句之后很快就放开,一圈人聊起当年趣事,有说有笑——她来参加聚会,保持社交能力不退化的目的达到了。   气氛逐渐热络,林雨柠在其他人眼神示意下,壮胆问出大家都关心却不敢问的问题:“舒好,你的眼睛……怎么回事啊?”   方舒好笑意变淡:“今年六月不小心出车祸,受了点伤。现在已经适应了,没关系。”   大家一阵唏嘘。   心里都清楚,怎么可能真的没关系。   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带走光明,健康的身体变得残缺,换谁不崩溃?   又有人问:“那还能治好吗?”   徐翡这时姗姗来迟,未及坐稳,便迫不及待地替闺蜜回答:“当然可以!好好就是回国看眼睛的,她的主治医师说,她这个情况有很大概率能复明。”   “那太好了!”   “一定会治愈的!”   其实医生的原话是,治疗效果好的话,才有概率复明,而且复明到什么程度,要看患者体质、术后恢复情况,甚至天时地利的运气。   方舒好不敢像徐翡那样乐观。希望落空比从未获得希望更令人煎熬,因此她在治疗的同时也在不断放低期待,与黑暗和解,做好一辈子看不见的准备。   徐翡的座位和隔壁桌背靠背,她方才安静下来吃几口饭,就被隔壁桌嘀咕的闲话吓到。   “好好,你前面……”她咽下嘴里食物,“坐到江今彻旁边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方舒好:“可能吧,我又看不到。”   见她反应平静,也并不排斥这个话题,徐翡的话匣子得以敞开:“之前在车上我就想说,今天来聚会的人里,起码三分之一都奔着巴结他。你在国外不知道,江今彻他爸今年公开表露过有退居二线的打算,也许过不久江大少爷就会接班,他可是他们家唯一的孩子。”   听到这,方舒好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徐翡:“可惜,江今彻这几年变了很多。我记得高中那会儿,半个年级的人都和他称兄道弟,谁约他打球他都愿意赏脸。至于现在……”   徐翡扭头望了眼,视线像被冻到:“嘶,敢上去攀交情的都是勇士。真不知道他这么没兴致,干嘛还要来聚会。”   方舒好在想别的事,随意点了点头附和。   聚会和谐地进行,学生时代的方舒好因为长得漂亮倍受欢迎,今天她也同样受欢迎,许多只有名字耳熟的别班同学都来问候,这些问候里多多少少掺杂了同情和怜悯,可悲于一个前途光明的漂亮女孩沦为残疾人。方舒好努力地消化着、适应着他们的态度,这是盲人的必修课,而她还只是初学者。   很显然,江今彻不在这些人中间。   整场聚会下来,他几乎是对方舒好的遭遇最漠不关心的那个。   聚会散场时,徐翡带方舒好去洗手间,路上悄声叹气:“来之前我还有点期待,你和他今晚会不会发生什么。”   “他”指的是谁,不言自明。   “怎么可能。”方舒好说罢,在心里补充:我以前怎么伤害他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徐翡:“我听说他这些年一直单身,而且你现在……他就一点也不关心吗?”   方舒好笑了笑:“人家是资本家,又不是慈善家。”   “也是。”徐翡仇富的血脉动了,“赚那么多钱都不知道分老同学一点。这两年经济太差,也不知道我那个小工作室还能撑多久,也许过几个月我就要群发借钱短信了。”   方舒好作势拿出手机:“是吗?那我得提前把你删了。”   徐翡笑骂:“你浑蛋!”   话题已经跑远,没想到,方舒好突然主动扯回某个人身上。   “江今彻……江家的事,你还知道多少?”   “为什么问这个?”   方舒好斟酌着说:“我前阵子,听到一些关于江董事长的丑闻。”   “江今彻他爸?真的假的,他风评一直很好。”   方舒好含糊道:“国内有国内的消息,国外也有国外的渠道。”   徐翡发散思维:“该不会是那种豪门经典剧情——其实江大少爷不是唯一的继承人,还有自己都不知道的兄弟姐妹?”   方舒好干笑一声,没有正面答复。   徐翡:“你想了解的话,自己去问他啊。就算找同学打听,过不久也会传进他耳朵。”   方舒好讷讷:“我又没有他联系方式,之前就删了。”   “我还有他微信。”读书那会儿加的。徐翡拿起手机,顺便也抽走方舒好手机,帮她操作,“我转给你,你加他。”   “等等,这样好奇怪……”   “哪里奇怪?谁不想通讯录里有江今彻这号人物,就算借不了钱,也可以拿来充场面,至少在虹城,效果杠杠的。”   听她这话,过去似乎没少沾江大少爷的光。   方舒好觉得有点道理,短暂忘了阻止徐翡操作。   她手机开了旁白模式,只听“添加到通讯录”和“发送”两个按键音响起,徐翡把手机塞回给她:“加好了,等通过吧。”   方舒好:“……”   能通过就有鬼了。她心想。   两人分别进入普通卫生间和无障碍卫生间,方舒好率先出来,扶着过道墙等徐翡来接她。   就在这时,她手机震动,提示有新消息。   方舒好心一紧,耳朵凑近手机。   che:【你是?】   果然,江今彻没通过她的好友申请,仅在验证界面询问,冷淡又疏离。   加都加了,又不能撤回,方舒好只得硬着头皮上。   Fine:【好久不见,我是方舒好】   隔了不到一分钟。   对方依旧没通过,仅敷衍地回复两字——   che:【有事?】   至此,方舒好若还察觉不出人家不想加她,有病的就不止是眼睛了。   她本打算强行翻篇,不再回复,转念又觉得,还是应该给自己突然加好友的行为安排一个合理的动因,以绝后患。   刚才和徐翡的闲聊给了她灵感,她想到一个极其合适的理由,同时还能保证江今彻看到之后,绝不会再和她拉扯下去。   也算遂了他的意。   方舒好琢磨了下措辞:【那个,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   聚会厅里还有一半人没走,高声敬酒不休。   肖泽今晚喝得有点多,殷勤地送几个女同学出门打车,回来看到江今彻还坐在原位,衬衫领口敞着,姿态散漫,脸像滴酒未沾一样干净冷冽,手机抓手里,眉眼微垂,不知道在看什么。   “还是高中的女生好。”肖泽感叹,“多么单纯美好的情谊,不像大学……”   江今彻没理他,肖泽打了个酒嗝,继续道:“我跟没跟你说过,我大学那个女朋友,把我甩了微信删了的那个,过了这么多年,前阵子突然又把我加回来了。”   江今彻手机上,好友验证栏,有新消息弹出。   Fine:【好久不见,我是方舒好】   他目光掠过那个名字,终于舍得抬一抬眼皮:“然后?”   肖泽:“然后我们聊了几天,气氛很好,后来她又请我吃饭,还陪我看电影……”   江今彻往后一仰,已经准备好听笑话了。   肖泽:“我都考虑吃回头草了,结果,谁能想到,她竟然说她最近欠了点债,想问我借几万周转……凭什么啊,她就不能图点感情?图我风趣幽默有内涵?图我这张脸也成啊,就非得谈钱?!”   江今彻很没品地扯唇:“醒醒。除了那点臭钱,你真没什么可图的。”   肖泽哭丧着脸:“做个人吧你,还笑?”   江今彻:“你不好笑?”   手机又有新消息,他低眸扫了眼。   Fine:【那个,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Fine:【我最近手头有点紧】   Fine:【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你等着。”肖泽气急败坏,“天道有轮回,苍天饶过谁……哎,怎么就走了?等等我!”   ……   洗手间外,方舒好厚着脸皮发出三条消息,料想江今彻应该不会再回——曾经甩了他的前女友,杳无音讯多年后突然出现,一登场就问他借钱——她自己都有点被无耻到。   叹了口气,方舒好疲惫地倚墙,收敛思绪,回想刚才徐翡吃了多少生海鲜。她肠胃不好,这会儿还不出来,可能在拉肚子。   正准备微信问一问,还未退出的好友申请界面竟又冒出新消息。   che:【多少?】   方舒好难以置信地听了三遍。   鉴于对方依旧没通过她的好友申请,方舒好不确定他是真心愿意借钱,还是闲着没事遛她玩儿。   后者可能性更大。有过去的宿怨在,他哪里会对她这么大方。   方舒好随便想了个数字。   Fine:【十万】   后附双手合十表情,虚情假意。   如她所料,几分钟过去,对方都没再回。   一沓脚步声贴近,徐翡从后勾住方舒好胳膊:“刚才肚子有点难受,你等很久了吧?”   方舒好:“现在好点了吗?”   “好多啦。”徐翡带着她走出酒店,“对了,江今彻加你了吗?”   方舒好摇头:“没有。估计不会通过了。”   “唉。”   “叹什么气。”方舒好说,“你好像很想希望我和他联系上?”   徐翡踌躇:“我只是觉得……过去这么多年,还是只有他配得上你。”   她至今都没忘记,江今彻和方舒好当年并肩站在一起的样子,真让人憧憬。   “哎,我不提了。”徐翡干笑,“我知道你不喜欢他。”   她们正在露天停车场找车,方舒好木然地“瞭望”远处,过了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心里油然自嘲。   她现在这个样子,哪还有资格谈喜欢不喜欢。   “终于找到我车了!”徐翡拉紧方舒好,“刚才差点闯进隔壁酒店,幸好有辆车猛闪了下灯,我才反应过来。不知道是什么车,大灯老帅了。”   “你好意思说。”方舒好无语,“再不到,我都怀疑你要把我卖了。”   徐翡顺势桀桀一笑。   坐进副驾,方舒好拿起手机听新消息,她现在已经熟练掌握手机的旁白模式,旁白语速飞快,不知听到什么,她突然将手机息屏扣下。   徐翡:“怎么了?刚什么声音?”   方舒好:“没事啊。”   趁徐翡启动车子,注意力不在她这,方舒好故技重施,神不知鬼不觉戴上了单边耳机。   che:【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聊天了】   che:【转账100000元】   车子驶出停车场,流入空旷的大道。   徐翡余光瞥见方舒好扯松安全带,整个人斜靠向车门,额头抵上了车窗。   窗玻璃映出她漂亮而无神的眼睛,以及略微发红的脸颊。   手机在手心发烫,方舒好脑子也烫得厉害——   真是失策。   应该向他借八百万的。 第3章 恶作剧:“你该不会,要我举手投降吧?”   摸索到车窗开关,降下少许,微凉的夜风争先恐后扑上方舒好脸颊。   再冷静自持的人,见到成堆的钱,也会情不自禁心跳加速,更何况她这种俗人。方舒好在心里替自己挽尊。   不愧是江大少爷,对恶毒的前女友也这么大方。   这就是有钱人的胸襟吗?   思绪一转,方舒好忽然联想到自己的现状。   一个盲人。   ……   原来如此,一下子就解释通了。   不论他们从前发生过什么,她现在这个状态,任何人看了都会同情,能帮都会帮一把,十万块对江今彻而言也不是什么大数目。   方舒好的心情冷静下来,收下了那笔钱。   Fine:【非常感谢!】   Fine:【我很快就会还你的】   演戏演全套,她表现得像需要这笔钱解燃眉之急,过不久资金就会续上。   半个月之后,她会把钱还他。   che:【随意】   听见这两字,方舒好确信这笔钱的意义——做慈善大于借款。   以及,江今彻今晚发给她的消息,除了系统自带的打招呼,每一句都不超过两个字。   她在脑子里颇为费劲地,将这个冷淡的男人,和记忆里意气风发的少年对应上。   不知不觉想起他们高中第一次加好友。   那是七、八……九年前的夏天。   彼时方舒好十六岁,随母亲方之苑来到虹城,投奔一位名叫李明历,做建材生意的叔叔。   开端就不顺利,李明历答应为舒好办转学,结果说好的入学名额莫名其妙消失,当时已是暑假,开学在即,方之苑为此和李明历大吵,斥责他办事不力,舒好也天天胆战心惊,生怕日后没学上。   过了半个月,不知长辈们如何周旋,舒好突然又获得了入学资格,不是原定的那所中等偏上的高中,而是虹城实验高中——整个虹城数一数二的重点高中。   能进这么好的学校念书,舒好很高兴,问方之苑她该怎么感谢李叔叔。   方之苑当时笑都没笑,只让舒好不必谢他。   大人之间的事,舒好没多想,满怀期待地入学,被分配进高二平行班。   虹城虽是大都市,却非高考大省,以素质教育见长。单论考试做题,舒好不在话下,第一次月考她便考进年级前五十,火速离开平行班,被选入尖子班高二3班。   在这里,舒好结识了活泼开朗的前桌徐翡,还幸运地重逢儿时玩伴、后来因父母工作原因搬走的邻居周栩。   周栩男大十八变,干瘦腼腆的小男孩一错眼窜到一八五,现在是3班体育委员、班草,还是数学竞赛班的大佬,人气非常高。   周栩再见到方舒好,也诧异于她如今校花级别的美貌,更让人惊叹的是,她进入尖子班不到一周,又通过了数学竞赛班的考核。记得她刚转进实高那会儿,年级里还传言她是走关系进来的花瓶,没想到打脸来得飞快。   实高的竞赛生,白天随各自班级上课,傍晚之后的时间归属竞赛班。   方舒好第一次去竞赛班,周栩带路,领着她走进一间光线不太充足的大教室。   “你先坐这吧。”周栩给她找了个空位,“我就在你后面。”   方舒好放下书包,观察四周——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教室里人不多,后排的灯熄着,落日余晖悄悄蔓延。   方舒好看了会儿书,前排忽然有人向后传通知单。   省外数学集训?   她吓了一跳,来之前没人和她说过这事,通知单上的信息收集表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填。   方舒好回头找周栩。   在她身后,有个男生趴着睡觉,运动服松松垮垮披身上,盖住半个脑袋,只露出小部分蓬松的黑发,肘弯压着的书包正是周栩的。   “周栩。”方舒好小声喊他,“要去省外集训了,你知道吗?”   “……”   “周栩?”   “……”   男生动弹了下,肩膀微耸,似乎要醒来。   结果只是换了个方向,接着睡。   方舒好有点心急,而且上课时间将近,他也该醒了。   她不好意思直接碰人家,回身抽了支笔,轻轻戳他手臂:“醒醒,快醒醒。”   一下,两下……   第三下,笔头刚送出去,男生突然毫无预兆地抬起脸。   来不及收手,方舒好的笔头直直捅上男生的前额。   四目陡然相对。   她心一紧,继而看清男生的脸。   竟然不是周栩!   那是张称得上震撼人心的俊脸,线条利落,英气分明,瞳仁漆黑如墨,左眼下有颗泪痣,中和了少许锋芒,显得玩世不恭。   巧的是,方舒好脸上相同位置,也有颗泪痣。   她自认为不近男色,眼里只有学习,对上那张脸时,也足足愣了几秒。   一时间忘记收手,笔头仍稳稳戳在男生额头上。   仿佛正在点化一只妖精。   直到一道散漫不羁的声音响起——   “你该不会。”男生提起唇角,“要我举手投降吧?”   方舒好:……!   她光速缩回手:“对、对不起!”   这时候,她已隐约猜到这人姓名——高二1班的江今彻,全校女孩津津乐道的校草,风云人物,据说高一就杀进数竞国赛摘下奖牌,顺势参加T大自招,拿到了高考分数过一本线即录取的合约。此后,这位哥白天正经上课,晚自习来竞赛班睡觉,放眼全校,除了保送生,没有比他更自在的了。   方舒好转回去,强行忽略身后玩味的视线,逼自己静心看书。   没几分钟,后排多了三四个男生,周栩坐到江今彻旁边,拍拍前排少女的肩膀:“来,大家认识一下。”   方舒好不得已再次回头,扯起笑。   周栩向兄弟们介绍:“她叫方舒好,是我发小,澜城人。”   接着向方舒好介绍:“好好,他们是……”   “好好?”“好什么好?”“周栩你小子?”“你背着我们干什么了?”   周栩顺嘴喊出儿时的昵称,男生集体炸锅,视线在两人间暧昧地来回。   唯独江今彻,懒靠着椅子,垂眼玩手机,对这闹剧无动于衷。   即便周栩再三解释,男生们也是将信将疑,暂且揭过。   谁让方舒好长得那么美,五官精致得像手办,尤其是那双桃花眼,温柔又纯澈,性格看起来也好相处,和这样的女孩子做朋友,谁能不心动?   有人提议加好友,方舒好手机没开机,报了一串数字。   仅仅一个晚自习,她的号码传遍整个数竞班,晚上回到宿舍开机,几十条好友申请往外窜,方舒好挨个通过,备注上他们的姓名班级。   其中没有那位被她用笔抵着额头的江大校草。方舒好不敢回想那令人尴尬的场景,暗暗松了口气。   一天后,放学时分。   方舒好留在教室等徐翡做值日,闲着查看手机消息,意外发现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栋高楼的灰黑剪影,干净冷调,没什么特征。   也没备注他是谁。   猜测是同学,方舒好直接通过,然后才问——   好耶:【请问你是?】   两分钟后。   对方回复:【江今彻】   方舒好:?   有点后悔直接给他通过了。   这人隔一天才来加她,该不会想了一晚上觉得实在丢面,来找她兴师问罪?   方舒好差点就要道歉,转念一想,她犯什么大错了?只不过用笔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脑袋,而已。   她决定装作对他这个人没印象。   昨天发生什么了?   不记得。   好耶:【不好意思,这几天加了太多人,请问你是哪个班的?】   方舒好很满意这个回复,收起手机,徐翡也做完值日,两人并肩离开教室。   走廊人不多,经过1班窗外,里头突然有人叫:   “江今彻,等会打不打球啊?”   方舒好下意识看过去,正对上一双闲散的黑眸,来自她半分钟前装作“没印象”的那个人。   想收回目光已经来不及。   那人一身雪白的夏季校服,个头看着比周栩还高,肩宽腿长,挺拔清瘦,正慢悠悠地往教室门口走。   四目相对,他眼神直白看她,忽然微勾唇角,抬起右手,三指比了把枪,抵到自个额头。   下一瞬,扣动扳机,脑袋顺势往侧边一歪,轻狂又率性。   方舒好心尖一颤。   意识到他这是在模仿她昨天的动作。   不是忘了吗?   那就做给你看。   “哇,是江今彻。”徐翡的视线被门框挡住一部分,“他在和谁打招呼吗?”   方舒好脸颊泛红:“不知道。”   1班后门,江今彻手已经抄回兜里,懒得理身后鬼哭狼嚎,迤迤然走出教室,   经过方舒好面前,他脚步稍顿,偏头睨着她,一字一顿凿进她耳朵:   “高二1班,江今彻,现在记住了吗?”   ……   当然记住了。   他那样的人,无论谁遇到,都会终生难忘的吧。   即便很多年不去主动回想,即便她的世界已失去色彩,那些画面在脑海中依然深刻、清晰,是她青春岁月不可多得的烙印。   吹够了风,方舒好将车窗关闭,呜呜风声散去,回忆的洪流也瞬间走远。   徐翡开车送她到她家楼下,又搀扶她上楼。   “快回去吧。”方舒好催徐翡,“你家离我家那么远,开到都要零点了。”   徐翡:“等我赚了大钱,把工作室搬到市区,就天天来看你。”   徐翡大学开始创业,搞电商,经营着一家户外用品网店,自己当老板。网店效益一般,虹城房价又高,她的工作室只能开在偏远郊区,她自己也住在那边,和方舒好家隔着几十公里。除非必要,方舒好一般不让她过来。   “好啊,我会一直等着你。”   “那时候你眼睛肯定已经好了。”   方舒好闻言,笑了笑没说话。   她本想等徐翡脚步声消失再关门,谁知这家伙走开两步,突然又折回,盯着方舒好家对门道:   “你家对面是不是没住人?”   方舒好点头:“应该是,这一个月都静悄悄的。”   “那你可以安个监控。”徐翡提议,“我之前在我家门口安了一个,结果被邻居投诉,说侵犯他家隐私,不得不拆掉。你一个人住,装个监控更安全,反正对面没人,怎么拍都不会有纠纷。”   方舒好有点心动,入户监控能记录门外异动、提示以及报警,即使盲人看不见具体画面,用处也挺大。   心动就去办,三天后,方舒好家门正上方多了只黑洞洞的大眼睛,正对着无人居住的对门。   她的生活安静又单调,监控一开始派不上什么用场。   连着几天,除了她自己和打扫做饭的阿姨,再没有其他人经过,被摄像头记录到。   直到周六的早晨,一张新面孔出现在门外。   摄像头盯着ta看了半分钟,然后,响起了尖锐的警报。 第4章 恶作剧:对门的新邻居。   “这警报真吓人。”林星悠扶着吧台喝水压惊,“震慑力杠杠的。”   方舒好手机外放刚才监控录下的通话:“别叫了我错了!姐,我是星悠啊,姐——!”   “谁让你欠。”方舒好没好气,“大清早的,也给我吓得够呛。”   林星悠嘿嘿笑,牛皮糖一样黏方舒好身上:“看到你安了监控,我就想测试下它管不管用嘛。”   ——戴上卫衣帽子,衣领遮住半张脸,对着门缝做了几组可疑又鬼畜的动作……幸好她姐看不见。   林星悠:“再说了,我这么欠也有你的功劳。”   她长再大也忘不了,十年前学校举办万圣节换装晚会,爸妈抽不开身,让当时读高一的表姐方舒好陪她参加。   别的小朋友的家长都打扮成和蔼可亲的动画人物,唯独她姐,头顶插着把菜刀,衣衫褴褛满脸是血……半个班的小朋友都吓哭了。   林星悠一直知道,她姐温柔冷静的外表下,藏着颗有点顽皮的心,所以即使她们年纪差了六岁半,也完全没代沟,非常玩得来。   可是,自从姐姐出国后,一切都变了……   “呼。”林星悠控制住思绪,勾起笑,“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方舒好:“等我换身衣服。”   今天是方舒好去医院看诊的日子,林星悠则是她的固定陪诊人——就在今年,林星悠从老家澜城考到T大,现在是T大一年级学生,而T大离方舒好家地铁只有一站,若非前段时间要军训,林星悠一周起码来方舒好家两趟。   周末医院人山人海,方舒好做了好几项检查,弄到中午还没完。   结果和前几次差不多,她的光感完全没有恢复的迹象……保守治疗意义不大,等其他指标再恢复些,手术就可以提上日程了。   方舒好独自坐在眼科候诊区,等林星悠排队取报告回来。   她以为自己早已接受自愈渺茫这一事实,甚至做好了终生失明的准备,但是……这双眼睛明明失去了大部分功能,为什么还会发酸,还可以流眼泪?   她揩了揩眼角,熟练地将酸楚压回心底。   “小姐,你也是来看眼睛的吧?”身旁响起一道浑浊的男声,听起来四十岁上下,“唉,我老婆在这儿治了好几年,根本没用。”   方舒好心脏一缩:“真的吗?”   “是啊,都说这里的复明技术最先进,我们全套治疗下来花了十几万,倾家荡产了都,结果效果还不如另一家医院花几万治的……”   听到这里,方舒好反而平静了些:“有这回事?”   “对呀。”男人笑道,忽然问,“你不是一个人来的吧?”   方舒好正要搬出莫须有的男性亲属,不巧,耳畔传来清脆的少女声音:“姐,报告我拿回来啦,费用也缴啦,你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这是一位病友家属。”方舒好立刻起身,拉住林星悠的手,“我想起来有点事情要咨询黄主任,你陪我过去一趟。”   走开几米,方舒好压低声音:“那人是医疗中介。”   “骗子吗?”   “很像。”   “那我们多绕一会儿,从别的门出去。”林星悠回头张望,“他好像没跟来。”   察觉妹妹的手臂变得僵硬,方舒好逗她:“别紧张,黑中介一般不杀人。”   “噗……我才没紧张!”   医院人流密集,她们行进得缓慢。   不知经过哪里,方舒好忽然嗅到一丝沉稳的冷香,来不及辨别熟悉感来源于哪里,气息便悄然散去。   她脚步未顿,下一瞬,却被林星悠拉住。   “怎么了?”   林星悠伸长脑袋:“我看到一个巨帅的……应该是医生?没穿白大褂,戴着口罩,在和陈主任聊天。”   “真的假的?眼科的陈主任?”   陈主任不是方舒好的主任医师,而是科室主任,即眼科的行政一把手。   “对。”林星悠说,“唉,他们走到看不见的地方了。”   方舒好:“人戴着口罩你也能看出巨帅?”   “那个头型,身高,还有气质,绝对是大帅比。”林星悠很笃定,“超级有味道。”   听完她的描述,方舒好茫然地眨眨眼:“我也好想看一下。”   林星悠喉咙莫名一酸:“……会的,很快就会的。”   走出门诊大楼,前方是一条笔直的林荫道,天色半阴。   “小妹?好巧啊,又碰到了。”一个半秃顶的中年男人含笑走近,身旁跟着个眯着眼的中年女人,“这是我老婆,你看她眼睛真的好多了,就是在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个医院治的……”   “你说的是xx医院吗?”身后忽然又冒出一个戴墨镜的男人,将方舒好和林星悠前后包夹,“我之前也和你们的情况一样,听朋友介绍,在那家医院看了一段时间,医生很专业,检查费还便宜……”   一连串话术,涉世未深的林星悠有点被绕进去,方舒好不敢和他们起冲突,暗示林星悠快走,她都没反应。   焦灼间,侧旁忽而传来声呵斥:“嘿!那边那几个!”   身穿制服的保安仿佛从天而降:“围着两个小姑娘干嘛呢?”   “没、没干嘛,就聊聊天。”   “你们是医托吧?”保安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跟我去保卫处一趟。”   方舒好和林星悠得以脱身,林星悠边走边拍脑袋:“天呐,我刚才像被洗脑了一样。”   “吃一堑长一智,都是社会经验。”方舒好深吸了口气,“该说不说,我们俩运气真好,离开医院了还能碰到保安,否则真不知道要被缠多久。”   林星悠后怕道:“是啊,难得有这么负责的保安叔叔。”   直到进入小区,两人才彻底放松下来。   方舒好:“今天这事,你千万别告诉小姨。”   “我不会的。”林星悠胁肩一笑,“不然她指定骂我没照顾好你。”   方舒好的小姨方之瑶在老家经营着一家生意很好的花店。因为过去经常帮姐姐照看舒好,方之瑶看待舒好,就像看待自己的另一个女儿。   之前方舒好费了很大的劲,才说服小姨留在老家安心开店,不必亲自来虹城照顾她。   比起方之苑,小姨方之瑶,更像方舒好理想中的母亲。   可是孩子并没有挑选母亲的权力,孩子生下来就是要爱母亲的,这份爱裹挟着方舒好,让她在过去二十余年里,跟随母亲辗转于一个又一个男人身边,进入一个又一个家庭,又离开一个又一个家庭。   决定回国治疗眼睛,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主动和母亲分开。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着她的是什么,她只知道以后她只为自己而活。   -   方舒好现在的生活很规律——六点半起床,弄点面包牛奶当早餐,吃完下楼在固定位置晒一会儿太阳,回来开始居家办公。   她有工作。   在美国出车祸时,她研究生刚毕业,即将入职一家互联网大厂。失明令她几度崩溃,但她不愿放弃这份工作,强忍着痛苦私下联系了公司宣发部门和当地媒体,国外大厂都热衷于这类作秀,包含“关爱员工”、“平等包容”、“多样性雇佣”等词条的新闻发布出去,公司形象提升,有舆论监督,方舒好的工作也保住,成为全公司凤毛麟角的盲人程序员。   虽然保住了工作,但她的职位、工作内容和薪资都大打折扣,从核心研发团队调到普通的维护部门,后来又转到中国分部,分到手的工作都是些简单的琐事。   方舒好没有怨言,盲人写代码的效率就是比普通人低,这障碍不是努力就可以跨越的。   放低期待,珍惜现在,有工作已经很不错了。   又到周末,今天林星悠有社团活动,没来陪她,方舒好独自在家听有声书,茶几上摆着活血化瘀的药膏。   今早她进厨房,打开橱柜找东西,不小心被里头掉下来的水壶砸伤了手。   之前就和阿姨说过,高处的柜子不要塞太满,而且,她能接触到的所有东西,都不能改变原来的位置,阿姨嘴上应得好,隔三差五又会忘记。   方舒好有些无力。   这个阿姨价格便宜,午饭和晚饭做得也合她口味,她暂时没有换阿姨的打算,只能找机会再和她谈谈,希望她工作认真些。   一时走神,有声书没听进去,方舒好翻回前面两页。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重物落地的闷响,似乎有人在搬家具。   未及细听,徐翡突然打来电话。   “你今天不是在外面谈生意吗?”方舒好问,“谈得怎么样?”   “就那样。”徐翡想聊的不是这个,“你知道吗,我在这家投资公司碰到了蒋博文,好像是他家开的公司。他请我去外面喝咖啡,我想他或许能帮我拉拉投资,就跟他去了。”   蒋博文是方舒好和徐翡的同班同学,高二追过方舒好一段时间。   上个月同学聚会后,蒋博文几乎每天都给方舒好发消息,嘘寒问暖,方舒好只客气应付。   听徐翡暴躁的口气,方舒好有点猜到她要说什么了。   “蒋博文不和我聊生意,净打听你的情况,说他想追你。我可没忘他高中那死乞白赖的样子,被你拒绝了之后还到处说你坏话。现在你眼睛看不见了,他又觉得自己能行了,说什么他不在乎你的眼睛,愿意养你一辈子。”   方舒好淡淡道:“我不用谁养,我自己有工作。”   “我就是这么告诉他的。我说你是G厂的程序员,工作很稳定。你知道他什么反应吗?他说女生当什么程序员,还是盲人,总有一天会被公司清退,还不如早点找个男人嫁了。”徐翡越说越怒,再度搬出旧事,“这家伙高中的时候就阴暗猥琐得不行,你和江今彻玩得好,他嫉妒死了,就给你们俩造黄谣,还骂你虚荣拜金,我可去他爹的,他算个什么东西,连江今彻的一根头发丝都不如,还敢肖想你!”   电话另一头安静许久。   方舒好吐了口气:“你帮我骂他了吗?”   “当然!”   “爱你。”方舒好由衷地笑,稍顿,状似不经意道,“你之前不是说,以后不提江今彻了么?”   “一时嘴快没刹住……”   “过去的事就留在过去吧,我和他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没有告诉徐翡,江今彻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还借了她十万块钱。   就在昨天,她把这笔钱原封不动还给他,说自己已经度过难关,感谢他的帮助。   江今彻过了半天才收下这笔钱。   没有再回一个字。   同学聚会的小插曲,在此彻底画上句号。   方舒好很清楚,她和江今彻身处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以后应该再也不会有交集了。   撂了电话,方舒好觉得屋子里有点闷,打算下楼走走。   握着盲杖推开门,下一瞬,一阵凉风陡然袭来,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茫然片刻,她感觉这阵风好像来自对门……   有人搬进去了?   方舒好折回自家,在厨房摸索半天,找到一箱还未拆封的果汁。   拎起果汁,她再次出门,顶着飕飕的空调冷风走向对面,靠在敞开的门框边。   组织了下语言,她冲屋里温声问:“您好?有人在吗,我是住在对面的邻居。”   ……   “您好?请问主人在吗?”   约莫十几秒后,终于听到脚步声,从屋里散漫地挪出来。   “在。”男人嗓音低哑,不太耐烦地问,“有事?” 第5章 恶作剧:男主角vs穷邻居   方舒好实在冻得慌,不由往门后缩了缩。   新邻居的嗓音听起来像感冒刚好,鼻音有些重,含糊不清的,似乎还戴着口罩。   但他站在汩汩冷风中毫无畏缩,从发声位置判断,身高将近一米九。   方舒好能感觉到对方从高处落下的视线,在她脸上探究地徘徊。   “我是住在您对面的邻居,我姓方。”方舒好再次自我介绍,“我的眼睛看不见。”   “我姓梁。”   男人语气平淡,透着股倦懒,似乎对邻居是盲人这件事并不挂心。   方舒好硬着头皮继续道:“梁先生,特地来找您是想提前说一声,我出门要用盲杖探路,可能会不小心敲击到您家的门或者您放在门口的东西,希望您能谅解,也请您尽量不要放易碎物品,或者体积比较大的东西在过道上,谢谢。”   顿了顿,见对方没有应声,方舒好权当他默许了,弯腰将果汁放到他家门内:“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男人依旧惜字如金:“不必。”   方舒好坚持:“您收下吧,挺重的,我也不想拎回去。”   男人不回答了。   好难沟通的人。   高大,冷漠,孤僻,方舒好在心中为他画像。   就在她即将被这沉默劝返之际,身前的男人突然问:“你的手怎么了?”   方舒好愣了愣,抬起左手:“这里吗?今天不小心被水壶砸到……瘀血很明显吗?”   “嗯。”男人淡声说,“药膏也抹歪了。”   方舒好:“……”   她知道新邻居是在提醒她,并无恶意,也知道出糗是盲人生活的日常,但她失明的时间还不够长,还不能彻底适应这种窘迫,于是她在这一刻做了个非常错误的决定,那就是放下盲杖,试图将药膏抹到正确位置。   ——盲人出行守则之一:千万不要轻易松开你的盲杖。   即便在你自己家门口。   方舒好刚将盲杖倚到墙上,不足三秒,只听滋啦——哐当——骨碌碌——盲杖落地滚走,她大惊失色,下意识俯身去捞。   门外摆了几样还未搬进房间的家具,有棱有角。   方舒好慌慌张张地往那边探,眼看要撞上,身前忽然横过来一只手臂,修长劲瘦,将她与坚硬的家具隔开。   方舒好于黑暗中短暂地抓了下这条胳膊,有点烫,肌肉线条流畅又清晰。   背后是男人宽阔的胸膛,能将她完完整整笼罩,压迫感很强。与此同时,一阵略微刺鼻的消毒水味扑向她。   这气味方舒好很熟悉,是医院的味道。   猜到对方在保护她,方舒好连声道:“谢谢,谢谢。”   男人没说什么,很快与她拉开距离,捡起盲杖递给她。   方舒好:“冒昧问一句,您是……医护人员吗?”   男人含糊应了声:“嗯。”   原来是医生,难怪看似冷酷,又有细心的一面。   方舒好对这个职业有天然信任,主动套近乎:“您是医大附医的医生吗?我就在那里看眼睛。”   医大附医与他们所住的小区仅隔一条街,许多医护人员和需要长期治疗的病患都租住在这个小区里。   “不是。”   “噢。”方舒好有些尴尬,“那敢问您在哪家医院高就?”   “你不认识。”   “……”   好拽的人。   说都不说怎么知道我不认识?   方舒好无言,刚萌生的些许亲切瞬间被冰水浇灭。   “那就不打扰您了。”她维持着体面,“以后请多多关照。”   忘记自己出门的目的是下楼透气,方舒好转身回家,刚迈一步,后头的新邻居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懒声叫住她——   “稍等。”   “怎么了?”   “加个微信。”男人终于屈尊说了句比较完整的话,“哪天我没空,可能要麻烦你帮我取快递。”   方舒好:?   她用了将近十秒消化他的话。   没病吧,拜托一个盲人帮你取快递?   方舒好不敢相信世上有这么无赖的人,震惊之下,她尝试反过来理解他的话——   也许他这么说是在暗示她,以后如果她不方便,他可以帮她取快递?   他们小区对快递没有统一管理,大多数快递员会负责地送货上门,但也有少部分,丢在楼下或驿站就完事。   方舒好将信将疑地把号码报给他。   回到家,她拿出手机通过了新邻居的好友申请。   看不见头像,只能听到他的微信昵称是“ll”,应该是名字缩写。   方舒好纠结了一会儿,在“对门那个拽王”和“梁医生”这两个备注间选择了后者。   她决定把新邻居当个人看,希望新邻居日后能投桃报李,也做个人吧。   -   翌日清晨,闹钟设定时间还未到,方舒好的手机莫名其妙震动起来。   她正在梦中,不太情愿地被吵醒。   睁开眼,梦境里的光被现实的黑暗夺去。   方舒好恍惚了很久。   她梦见了从前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这些年,她已经很少再梦见那个人。是因为前段时间的同学聚会吗?她在梦里回到了高考后的暑假,和高中同学的一场旅行。   高考结束不到一周,他们十几个玩得好的朋友组团前往海岛度假。   绿宝石一样镶嵌在太平洋上的岛屿,有椰林小山,沙滩别墅,码头停泊着成排游艇。   方舒好之前总听别人说江今彻家有钱,奈何高中生活单调,她对此并无太深感触,直到今天,得知脚下就是江家私人岛屿,岛上酒店为迎接他们的到来,在旺季关停所有对外业务,只为他们服务,她顿时有种闯入电影世界的错觉。   而她就是这部浪漫电影的女主角。   彼时她和江今彻,离走到一起只隔着最后那层窗户纸。   旅途第二个傍晚,趁别的朋友饮酒吹牛,江今彻单独带着她开游艇出海。   他初中就在加州考了游艇驾照,开过不下百次,经验丰富。浪花在两侧翻涌,游艇笔直扎入深海,少年简单的白T被风吹得猎猎耸动,张扬肆意,方舒好在他身边,心跳比喧嚣的海风更剧烈。   “你要不要试试?”江今彻偏头冲她一笑,让出驾驶位置。   “我?”方舒好睁圆眼,“你确定吗?”   “怎么,你不敢?”   不得不说,这人很有挑衅天赋。   方舒好还就吃这一套,咬咬牙,挪到驾驶位,纤细的手握住舵轮。   江今彻守在她身边指导她操作。   由她掌控的游艇向前飞驰,破开余晖浸染的海面,无法言喻的自由扑面而来。   随着夜色降临,方舒好渐渐看不清海面,迎面几个大浪,她吓得抓不稳舵轮,感觉随时都会被甩飞。   慌张无措之际,腰间突然环过来一只手臂,将她歪斜的身体揽正,尔后,他伸出另一只手握住舵轮。   这个姿势,相当于把她半抱入怀。   少年蓬勃温热的胸膛贴近,与她的后背咫尺之隔。   “别怕,有我在。”   不知道是不是做梦的缘故,听到这句话,方舒好反而更脆弱了。   心里酸涩涨潮,来不及继续做梦缓解,她就被手机的震动吵醒。   拿起一看。   是监控软件,从五点开始,不停地报告“镜头被遮挡”。   怎么回事?   方舒好刚睡醒,神思迟钝,顺手点开微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小时前的五点六分——   梁医生:【你的监控能拍到我家门,侵犯了我的隐私】   梁医生:【我先遮住了】   方舒好立时清醒过来。   一股郁闷随之往上涌——   虽然监控这事是她没考虑周全,但是有什么问题不能天亮再解决,非要凌晨五点来搅人清梦?   甚至二话不说就把监控遮住,这么见不得人,难不成他是明星?是在逃通缉犯?   方舒好压下起床气,平静地回复——   Fine:【抱歉,因为对面之前没住人,我装监控的时候没想太多】   Fine:【我会找人来调整拍摄角度,确保不会拍到您家门口】   Fine:【您看这样行吗?】   说完这些,方舒好先去洗漱,回来就看到新消息——   梁医生:【不行】   她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正要直接语音问他“您是一定要我拆监控吗”,又有新消息跃出。   梁医生:【即使对着走道,也有可能拍到我的脸】   梁医生:【我进出门的时间和规律也会被你掌握】   梁医生:【这很危险】   方舒好:?   听到这里,她甚至有种错觉——   她家对面住着的其实是个美得不可方物、别人看一眼就会觊觎的女明星,而她则是个虎背熊腰、热衷于扒着监控看美女的变态壮汉。   Fine:【您是不是忘了,我的眼睛看不见】   梁医生:【监控都有文字播报】   梁医生:【而且,怎么保证你不给别人看】   我?为什么要?把你给别人看?!!   这瞬间,方舒好浑然忘记一直遵守的“放低治疗期待”原则,她想要复明,非常想,她一定要睁开眼睛看看对面住着个多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帅哥!   她在心里疯狂吐槽,也只敢在心里。   以她现在的境况,邻里关系若是不和谐,对她的生活会造成很大困扰。   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Fine:【我保证绝不给别人看,但我知道您不会相信】   Fine:【我今天就找人把监控拆掉】   梁医生;【不用】   Fine:【什么?】   梁医生:【调整角度对着过道就行】   那不就是我刚才说的……   方舒好字还没打完,又收到一条——   梁医生:【然后,把监控权限给我,以后我和你共用】   方舒好愣了愣,第一时间,觉得这个办法非常公平。   镜头对着中间过道,来往的人依然能全部捕捉,但不会拍到她家里和他家里的画面,至于两人出门的作息,因为监控权限共享,我能知道你,你也能知道我——这并非绝对的公平,方舒好是女性,还是个盲人,处于天然弱势,但是她考虑了一会儿,觉得可以接受,因为她出行需要盲杖,动静很大,对门邻居若真要对她下什么黑手,何须研究监控?   方舒好做好决定,公事公办地给予答复。   也不再用敬称“您”。   Fine:【可以】   Fine:【你下载这个软件然后注册,我把你设置为家人,你就可以查看监控了】   Fine:【这是我购买监控的订单,刚使用没多久,费用你和我平分,OK吗?】   梁医生:【OK】   过了两分钟。   梁医生:【向你转账169.75元】   不错,精确到分,一丝不苟,免得扯皮。   方舒好立刻收款。   两秒后,突然感觉不对劲。   她高中数学竞赛好歹拿过国家级奖牌,稍微多看一眼,当即发现这个数字有误。   订单总价明明是359.5,姓梁的应该给她转179.75,怎么少了10块?   也许他数学不好……要不算了……反正才10块……   方舒好劝自己应该窝囊地接受,可她的手并不听使唤。   监控的事她确实有错,愿意退让,但钱的事,说多少就是多少。   Fine:【你是不是算错了?】   Fine:【359.5对半分,你应该给我转179.75】   梁医生:【没算错】   梁医生:【设备价格只有339.5,另外20是你自己加购的保修费,我不需要保修,为什么要分摊这笔钱?】   梁医生:【你这几天使用的折旧费就免了】   方舒好听完新消息,脾气再好也绷不住,直接把手机扔到床上。   她怎么会摊上这种邻居?龟毛!抠门!自以为是!   10块都给不起!   方舒好又想起刚做的梦。   二十分钟前,她还在浮华浪漫的电影里当女主角,私人岛屿,海景别墅,大大小小的游艇……就连空气都奢靡。   果然这类电影注定be。   随手甩你10万的男主角终究会离开,而坚定走向你的,只有10块都要扯皮的穷邻居。 第6章 恶作剧:“再往下一点。”   为免夜长梦多,方舒好当天就让阿姨调整了监控位置,又把姓梁的拉进监控app的家庭。   他没再说什么,方舒好也懒得问,就当他已经确认无误。   此后,相安无事了几天。   方舒好按部就班地生活,每天早起,晴日就下楼晒晒太阳,回来开始工作,其间从未碰到新邻居,他似乎不常在家,没什么存在感。   又一日,清晨时分。   方舒好站在家门外的过道,伸长盲杖,谨慎地四处探索。   昨天,姓梁的半夜给她发消息,说他在门口放了东西,没提具体是什么。   言下之意让她仔细点,别给他碰坏了。   方舒好生怕被碰瓷,特地早起,前来探查。   盲杖笃笃笃探了半圈,咔嗒,撞上一件硬物。   似乎是鞋柜。   他们两家门对门,一端是过道,另一端是墙,这鞋柜被他放在那堵共用的墙下,而不是他自己家门边。   更可气的是,鞋柜压过中轴线,严重入侵她这半边空间。   完全把她当软柿子捏!   方舒好气得用盲杖狠狠敲他鞋柜,哐哐哐,撞击声清脆,材质似乎是硬塑。   突然间,她想起这类硬塑质地的鞋柜,门板多是透明的。   也就是说,来到这里的人都能看见柜子里摆着男生的鞋,而鞋柜放在中间,陌生人也许会以为是她家的。   之前徐翡就曾提议,让她在家门口摆两双男鞋,提高居住安全,方舒好觉得有点怪,一直没照做,谁曾想,被新来的邻居歪打正着。   相比之下,被他占据的那点公共空间,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   方舒好的心情霎时一百八十度转弯。   收起盲杖,她用手轻拍了拍鞋柜——这次就不和姓梁的一般计较了。   -   虹城东面临海,十月仍是台风季。   新闻播报,今年最强台风在逼近,虹城不是登陆中心,却也会受影响。   阿姨提前请了假,方舒好自己在网上囤了些便当、泡面和零食饮料。她失明后做饭不方便,就算熟练了也不想做,因为看得见的时候她做饭就很难吃。   台风登陆那天是周中,虹城并未停工停学。林星悠上完早课,想去找她姐,结果校门紧闭,今天禁止学生离校,方舒好也在微信上劝妹妹老实待着,她这边一切齐备,独自过一周都不成问题。   早晨天还算平静,快到中午,窗户开始震动,外面风雨如晦,气象台说台风行进轨迹比预计偏北,更靠近虹城。   方舒好披着毯子坐在客厅听书。   其实听不太进去,咆哮的风声伴随各种异响,在光亮里听尚且骇人,而她的视野暗无天日,即使风吹不到脸上,依然觉得摇摇欲坠,无枝可依。   窗外,横冲直撞的风宛如实体,方舒好感觉整栋楼都在震。   她暗暗祈祷千万别吹坏窗户,下一秒就听见惨烈刺耳的爆破声,噼里啪啦!哗哗哗!   声音来自厨房,窗户的悲歌奏响。   完了。   真是乌鸦嘴。   方舒好跳下沙发,拖鞋都顾不上穿,大步冲进厨房。   明明有风声灌入室内的呜咽,厨房却安安稳稳,并没有切实的风在冲撞。   好奇怪。   方舒好小心翼翼靠近窗户,侧耳倾听,渐渐辨认出那声音来自……紧挨着她家厨房的隔壁邻居家。   姓梁的家里窗户炸了。   方舒好险些笑起来。   返回客厅。   她一边幸灾乐祸,一边又泛同理心——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在家,如果不在,没有及时处理,可能会造成很大的财务损失。   思考片刻,最终善意占上风,方舒好给新邻居发去提醒。   Fine:【梁医生,你家窗户炸了】   过了会儿,她回看这条消息。   许是旁白语音太机械,这句话听起来,活脱脱的欠揍,阴阳怪气。   方舒好心一紧,她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好吧,就算有,也只有一点点,绝对没有这么明显。   她赶紧找补,添上一句。   Fine:【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这样看起来就是个贴心的好邻居了。   俗话怎么编的……喊盲人帮忙,越帮越忙。方舒好不认为自己能出什么力。   没想到,这一次她再次低估,新邻居的下限深不可测——   梁医生:【有吃的吗?】   方舒好差点就回:先把上次那10块给我!   这次是她主动效劳,他顺利成章提出要求,她实在无法回绝。   又让这穷鬼占到便宜。   方舒好拖拖沓沓进入厨房,打算选一桶最便宜的泡面给他。   购物袋里好几桶,摸起来都一个样,还有罐装饮料,可乐雪碧美年达,混在一起,像断电的信号灯,分不清红绿黄。   今天阿姨不在,没人帮她区分。   方舒好在购物袋旁边蹲了一会儿。   失明之后,她越来越喜欢蹲着,小时候妈妈会教育她这样不雅观,现在没人管她,她爱蹲多久蹲多久,整个人在黑暗里收拢得紧紧的,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感应到自己微末的存在。   就着蹲姿,她掏出手机,让新邻居来门口。   一分钟后。   男人倚在门边,看着对面门缝张开,长发披肩、黑色上衣灰色长裤的女人拎着大包东西从门后钻出。   她那张脸并不适配这么黯淡的着装,像娇艳欲滴的玫瑰开在阴影里。   方舒好感觉到男人存在,放下东西,扯起笑:“我买了好多泡面,你选一桶吧。作为回报,能不能帮我把这些东西的口味区分一下?里面有我不爱吃的。”   “不爱吃还买?”男人声音一如既往的低哑。   “我囤货太迟了。”方舒好叹气,“有总比没有好。”   沉默须臾,男人随口问:“你爱吃哪个?”   几天相处下来,方舒好不啻以最大恶意揣度他:这人肯定会挑走她喜欢的。   方舒好不爱吃辣,于是故意说:“麻辣牛肉味,只抢到一桶。”   话落,她似乎听到轻笑声。   “行。”男人点头,“麻辣的留给你。”   方舒好:“……”   一阵悉索声,男人拿走一桶,方舒好强忍着没反口。   她从口袋掏出本贴纸:“麻烦您了,海鲜味的贴方形,酸菜味的贴心形,麻辣味的贴圆形……”   男人无言接过。   感觉到他蹲下,开始摆弄,方舒好也蹲下,抱着膝,为免尴尬,她故作关心:“你家……还好吗?”   “你说呢?”他凉浸浸地反问。   “哪个房间的窗户碎了?厨房吗?”   “嗯。”   “所以你没法弄东西吃了?”   “嗯。”   不知为何,方舒好觉得现实中的他和微信上是两个人。微信上他能言善道,得寸进尺,气不死人不偿命,现实中却惜字如金,靠冷淡与敷衍达成同样的欠揍效果。   分类完毕,男人站起身。   方舒好仍蹲着,伸手去摸他的成果。   泡面共有三种口味,方形的,心形的,圆形的……方形本该有两桶,现在只剩一桶——他拿走了她最喜欢的海鲜味!   好气!   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方舒好眼皮抽了抽,抱起那堆东西,面无表情说再见。   “还有吗?”他忽然问。   “什么?”   “需要分辨的东西。”男人淡声说,“我正好闲着。”   台风呼啸,围拢着狭小安静的走道,在这座只有他们的小岛上,讨厌的拽王邻居似乎终于良心发现,变得好相处了一点。   方舒好站定,脑海里一一闪过最近购入的商品,确实还有些需要区分的,比如不同颜色的唇膏、袜子……但这些物品比较私人,还是交给阿姨或者星悠比较好。   转念,她想起了另一个麻烦的东西。   “你稍等,我回去拿一下。”   方舒好刚跨进门,脚步就顿住,非常纠结——要不要关门呢?   她顶多两分钟就会出来,关门显得多此一举,明摆着提防人家,可若是不关,将屋子大敞给刚认识没几天的男人看,她又是个盲人,连察觉到危险都难。   一番思量,方舒好决定不关门,跑快点,争取三十秒就出来。   泡面随手丢在玄关,她趿着拖鞋往储物间跑,没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房门合上的咔嗒声。   男人从外面把她的门关上了。   出乎意料的有分寸。   方舒好脚步放缓,进入储物间,抱出一大瓶洗衣液。   回到门外,她指着洗衣液瓶口:“我早上弄了半天,怎么都打不开这个机关。”   男人垂眸观察了几秒:“手放上去。”   “嗯?”他不帮她开吗?   “你自己来。”男人沉声,“我教你。”   “噢,好的。”   方舒好也觉得这样更好,右手握住瓶口,听指挥按住两侧的机关,掌心发力去拧……还是打不开。   “你用点力。”   “我很用力了啊。”   “那就是没按对地方。”   “怎么会,不就是这里……”   她反复尝试,依旧不得其法,脸上几乎要冒汗。   男人宽大的手掌覆盖过来,指腹压住她手指。   “你得往下一点。”   “噢,噢。”   “再往下,嗯,这里。”   “好……好的。”   方舒好语无伦次。   他手好热,或许是她手太冰的缘故,近乎被烫到。   方舒好绷紧了背。   她这辈子只碰过两个异性的手,一个是小姨夫,他是医生,手掌非常干燥,常带着酒精的凉意,另一个则是她唯一谈过的男朋友。   江今彻的手就很热,宽大修长,被他牵着的时候,她从皮肤烫到心窝,像被烈日暴晒一样炽热。   “你在紧张什么?”男人低哑的嗓音突兀响起。   方舒好一激灵,抽回手,轻轻吐了口气。   “我没紧张。”她无神的眼睛缓慢眨动,扫过他的脸,“我只是……忽然想起一个人。”   “哒”的一声,男人直接拧开瓶盖,随口问:“谁?”   方舒好舔了舔唇,似是思考,又似是陷入回忆:“他很有钱,还特别大方,找他借钱不用利息。”   “然后?”   “给我十块,我告诉你他是谁。”   “……” 第7章 恶作剧:草包帅哥,随便玩玩,不能认真   新邻居不仅冷淡,抠门,还无趣,十块钱给不起,十块钱的玩笑也开不起。   ——方舒好在心里为他的形象加笔。   洗衣液的问题解决后,两人各回各家。   方舒好泡了桶泡面,吃完坐到书桌前开始工作。同事丢给她几个调试app页面的需求,简单琐碎,屏幕高速读完一遍,她代码已经写得差不多,扔到软件里跑。   书桌上有两个屏,一个日常工作用,另一个闲时做研究,延续她硕士期间的方向——机器学习优化模型。   她不想忘记这些知识,心底还有一丝希冀:通过日久天长的训练,让工作效率不落下正常人太多,到那时候,或许会有重归研究岗位的机会。   方舒好工作时很专注,台风也侵扰不了。   但肚子饿可以。   一桶泡面,撑了三小时,消化得只剩一串又一串“咕噜噜”。   方舒胡揉着肚子去厨房,从冰箱摸出一盒只需用微波炉加热的预制便当,滑蛋牛肉盖饭。   微波炉在运转,她靠着流理台,不可避免地听见隔壁厨房的破窗在哭泣。   呜呜——呼呼——凄凄惨惨。   他的厨房没法做饭。   他只有一桶泡面,又是高高大大的男生,能撑多久?   一定饿得快死了吧。   冰箱里还剩三份便当,明天阿姨就会来上班,在那之前她一个人肯定吃不完。   要不卖一份给对门那位?今天的他看起来,还有几分人样。   方舒好拿出手机,给那三份便当拍照,微信发给他。   Fine:【我便当买多了,你要不要挑一个?】   对面回复很快,似乎正无所事事。   梁医生:【左边第一个】   Fine:【50块】   梁医生:【向你转账18元】   梁医生:【你拍到价签了】   方舒好:……   你不仁我自然不义,方舒好在这家伙面前已经不太在意面皮,尴尬了几秒就调整好情绪,回了句“哎呀我搞错了”,轻飘飘揭过。   取出微好的滑蛋牛肉盖饭,考虑到对面的厨房无法正常使用,方舒好顺手把他挑的香辣排骨便当也微了几分钟。   弄好端着出门,姓梁的还没出来。   方舒好摸到他家门铃,按了下。   外面尽是猛烈风声,树枝被刮得哗哗响,无数门窗在嘎吱叫,惊心动魄。   因此,方舒好没听见对面房间的脚步声,也没注意门打开了,呆呆站在那儿听台风奏鸣曲。   门内的人也没出声。   过了一分多钟,她才感应到来自对面房间的气流。   凉飕飕地扑到脸上,带着些许水汽,和浅浅的消毒水味。   “梁医生?”她回过神,“你开门了啊?”   “嗯,刚刚。”   “这是你的香辣排骨……”   “姐!”   风声同样掩盖了过道上的脚步,直到林星悠跑到近旁,兴奋地喊了声,才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方舒好面前敞开的房门忽然阖上一半,林星悠瞥见里面的人似乎后退了两步。   “姐,惊喜吗?我从学校逃出来了。”林星悠喘着气,“风这么大,你怎么在外面?拿着什么呢?”   方舒好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这是给邻居的便当。”   “啊?”   林星悠看到那便当还冒着热气。   什么邻居,搬过来才几天,就使唤她姐这么个盲人给他弄饭吃?   林星悠是个实打实的姐宝女,小时候最开心姐姐来家里陪她玩、教她学数学,长大点又把成绩优异的姐姐当榜样,苦读多年,考上姐姐曾经考上的T大,今年听说姐姐出车祸失明,她在家里哭得也要瞎了……总之,谁敢欺负她姐,就是和她林星悠过不去。   “他自己没手做饭吗?为什么要你给他送?”   “我就走两步过来,不费什么功夫。”方舒好说着,压低声音,“而且,他家现在不太方便。”   “那能有你不方便……”   话未尽,方才半阖的房门又敞开,林星悠抬头,倏然望见一双半敛的、深邃漆黑的眼睛。   她喉头一堵,瞬间忘了接下来要说的话。   这人可真高。这是短暂的第一反应。   这人可……太太太帅了!这是她所有脑细胞在尖叫。   像一种无法言喻的魔法攻击,林星悠被摄在原地,恍惚间,觉得这个哥哥颜值高到令她产生似曾相识的错觉,但是此等级别的帅哥之前见过不应该没印象。   林星悠目光偏向方舒好。   思绪不受控地发散:难怪,要是知道对门住着个极品大帅比,她也愿意给人家送饭,可是她姐看不见啊——她该不会……摸人家了?!   林星悠心头咚咚跳,略过刚才那个话题,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打包盒:“姐,我在路上看到一家烤鱼店没关,就打包了一条清江鱼过来,蒜香味的,三斤半呢。”   “这么多?”方舒好说,“我都热好便当准备吃了。”   “店里只剩这条了。”   “要不你拿回去,和舍友一起吃?”   “那都凉透了。”林星悠歪歪头,“姐,邻居哥哥不是也没吃饭吗?”   方舒好怀疑自己听错,几息之前,林星悠对他还虎视眈眈,怎么突然就转性,要邀请“邻居哥哥”一起用餐了?   能占便宜的事,姓梁的想必不会拒绝。   果然,方舒好端着便当出门,又端着回去。   林星悠在旁边活蹦乱跳,后面还有一道脚步声,慵懒的,不紧不慢,进门后倒是没乱走,在客厅安家,没出什么声,但气场强大,像座料峭的山,在她家这座小庙拔地而起。   鱼是烤好的,热个十分钟就能吃。   林星悠坐方舒好身边,唯一的男士在对面。   林星悠不着急吃东西,视线透过蒸腾的热雾,观赏对面的神颜,越看越觉得只有这样外形的人当她姐夫,她姐才不亏。   她嘴巴抹蜜一样:“哥哥,你的脸怎么了?”   方舒好听得茫然。   林星悠解释:“他脸上贴了个创口贴。”   方舒好联想到他家的事故:“碎玻璃刮到脸了吗?天……”   “什么碎玻璃?”   “他家窗户今天被风吹炸了。”方舒好心有余悸,“伤得不严重吧?”   男人正在喝水,闲闲散散放下杯子,未启唇,林星悠便替他回答:“看起来还行,幸好没伤到眼睛。”   “离眼睛很近吗?”   “是啊,就在姐你以前那颗泪痣的位置。”   方舒好闻言,嗓音轻了些:“哦。”   她从桌上摸到筷子,执起,捅了捅烤架:“可以吃了吧?”   林星悠拿走她的碗帮她夹鱼肉,话题到此本该结束。   “以前的泪痣。”男人忽然重复林星悠刚才的话,口吻很淡,“现在没有,是点掉了?”   方舒好能感受到男人视线,像一粒雪沫飘落她眼角,无声驻留。   她点点头:“嗯。”   男人随口问:“为什么?”   方舒好眨了眨空洞的眼睛:“点痣还能为什么……”   “当然因为不喜欢。”   话题结束,气氛莫名变得冷清。   林星悠瞎聊起大学的趣事活跃氛围,方舒好善于捧哏,和她有来有回,说说笑笑。   烤鱼噼里啪啦冒泡,香气更盛,男人游离在热闹之外,像尊沉默的雕塑,很拽,也很冷。   林星悠是在幸福家庭长大的小孩,天真率性,像小太阳,乐于普照所有人。见邻居哥哥被晾在一旁,她强行将他扯入话题,顺便刺探他的背景:“哥哥,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男人不答反问:“你呢?”   “我才大一呢,今年刚考上T大。”   T大是南方最好的大学之一,林星悠的语气掩不住沾沾自喜。   男人点头:“厉害。”   “我姐当年也考上T大了。”林星悠说,“她还是竞赛生,比我更厉害。”   “原来方小姐是T大的高材生。”男人淡声赞叹。   听到这句话,林星悠才意识到自己嘴太碎,小心翼翼瞥一眼姐姐,抿唇噤声。   方舒好神色平静:“我不是T大毕业的,大一就退学了。”   “退学?”男人低哑的声音透出不可思议,“怎么回事?”   “因为……家里的事。”方舒好不愿多说。   “那很可惜。”   虽是叹息,但他语气过于淡薄,几乎听不出惋惜之意。   林星悠安静没一会儿,又管不住嘴:“我姐虽然从T大退学了,但是她后来去美国,又考上了M大,那可是全美计算机专业排名前三的大学,要不是她现在眼睛受伤了……”   “悠悠。”方舒好打断她,“菜都熟了吧?帮我夹两片藕。”   “噢。”林星悠乖乖干活,夹完菜,她瘪了瘪嘴,记起这个话题的开端——明明打算调查帅哥邻居,怎么一直在聊她姐的事?   “我们都说完了,轮到你了哥。”林星悠也给他也夹了片藕,“听姐姐说,你是医生呀?”   “嗯。”   林星悠笑着问:“医学生很多本硕连读的吧?五年加三年,是不是很辛苦?”   “不清楚,没读过硕士。”   林星悠:“那就是普通五年制的本科?”   “没读过本科。”   林星悠笑容消失:“没读本科也可以当医生吗?”   “嗯,就是去不了好医院。”   林星悠:“……”   空气诡异静默了几秒。   话题生硬地转换到台风天如何防范灾害,林星悠这个气氛担当开始心不在焉,边吃东西边低头打字。   她吐槽欲旺盛,和其他小姐妹在一起时,碰上奇葩的人或事,往往当面就拿起手机开始蛐蛐别人。   方舒好淡定地吃着鱼,手机有新消息,她食指一触,点开听。   等林星悠想起阻止,已经太迟。   她忘了她姐是盲人,不能看手机,只能外放来听!   “不行不行,姐,这人学历太差,配不上你!像这种草包帅哥,和他随便玩玩可以,千万别认真啊啊啊……”   读屏语速很快,奈何四下清静,这条消息一字不落传进在场所有人耳朵。   机械女声读完一连串“啊”,窗外的台风仿佛都静止了。   全世界凝固。   林星悠埋着头,脸涨得通红,筷子都要握断。   方舒好则一脸茫然,完全处在状况外。   她和对面那位什么时候是那种关系了?还随便玩玩……   倏尔,她又捕捉到一个词:草包帅哥。   姓梁的……长得很帅吗?   桌对面,男人静默半晌,身子往后一仰,并未发怒,反而懒散笑道:   “你们要不,等我走了再聊?” 第8章 恶作剧:她的睫毛几乎刮到人家脸上。   林星悠脸几乎要埋进饭碗,所幸脑子没彻底宕机,那条消息并未提及姓名,还可以强行挽回——   “哥哥你别误会。”林星悠僵笑,“我和姐姐聊的是别人,那个男的吧……他中学都没毕业,长得也就小帅,跟哥哥你完全比不了,当然这都不重要,重点是他人品差劲,这种人我怎么能让他拐跑姐姐呢。”   一边说,手一边在桌底下狂拽她姐。   方舒好又窘又好笑,点头应声:“嗯对,是有这么个人。”   “这样啊。”梁医生放下筷子,睨着方舒好微微泛红的脸,漫不经心说,“如果只想随便玩玩,最好提前和人说声。”   顿了顿:“免得人家认真了。”   话落,只剩狂风在屋外激烈地呼吸。   没想到他会提这茬,姐妹俩都有些懵。   许久无人接话,方舒好莫名感觉自己的形象正在往渣女狂奔,只好应付地“嗯”了声。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嗯”什么。   莫须有的男人,莫须有的感情。   不尴不尬的一餐,很快进入尾声。   梁医生离开后,方舒好和林星悠收拾餐桌,后者心有余悸地回味:“姐,梁医生绝对是我在现实中见过最帅的男的,没有之一,但他给我的感觉一点也不像没读过几年书的花瓶男,气场太强了,搞得我都有点怕……”   方舒好重点在前面那句:“真的有那么帅?”   “真的。”林星悠用力点头,“他要是在我们学校,开学第一天就是妥妥的校草,秒杀所有人,唉,现在论坛里提名的那些男的都是什么妖魔鬼怪。”   方舒好笑了声:“T大男生质量这么差吗?”   “不是一般的差。”林星悠扯起八卦就没完,“不过,我听我舍友,我舍友听她部长的博士学姐说,她读本科的时候,T大还是出过帅得一统全校的校草的……”   方舒好寻思:现在在读博的话,那本科差不多和她一届。   林星悠:“……传得神乎其神,反正我是不信,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让我舍友找几张照片给我看,她拿不出来,说那个男生是超级富二代,虹城纳税最高的it公司E厂是他家产业,家里很低调,网上根本找不到他照片……笑死我了,这种活在传说里的校草,要是没有水分,我名字倒着写。”   方舒好听完,不知道在想什么,歪了歪头:“悠星林。”   “什么?”林星悠没听清。   “没什么。”方舒好一笑置之,岔开话题,“台风还要刮很久,你今晚要不要在我这睡?”   林星悠有些为难:“今天学校不让外出,查寝肯定很严……”   “好吧,那你等风稍微小点再回去。”   有人陪伴,可怖的风声都变成了温和的白噪音。   方舒好坐书桌前工作,林星悠在旁边写作业,偶尔闲话两句,时间不知不觉溜走。   天彻底黑下来前,方舒好催林星悠赶紧回学校。   “带点零食回去吗?我买太多了,吃不完。”   “好呀。”林星悠轻车熟路地打开柜子,“哇,还有泡面。”   “正好,有你爱吃的麻辣牛肉味,带走带走。”   林星悠人都要钻进柜子:“在哪?我怎么没找见。”   “装在一个购物袋里。”方舒好说,“应该很好找呀,上面还贴了圆形的贴纸。”   窸窸窣窣半天,林星悠捧起一桶泡面:“这个吗?”   方舒好伸手,摸到上面贴的圆形贴纸:“对。”   “可是。”林星悠疑惑,“这是海鲜味的。”   “怎么可能……那麻辣味的呢?”   “就这么几桶,没有麻辣味的呀,姐你是不是记错了。”   方舒好愣住。   第一反应是姓梁的贴错了,可这么简单的工作,三岁小孩都不会失误。   那就是故意的。   因为她说喜欢麻辣味,他假意留给她,其实偷偷拿走,用别的替代。没想到歪打正着,留下了她最喜欢的口味。   方舒好觉得这就是真相。   总不至于。   他早就知道她口味,对她的伎俩看破不说破,默默挑走了她不爱吃的吧。   ……   林星悠离开后,房间安静下来,外界肆虐的风雨再度刺耳,台风已完全侵入陆地。   白天和黑夜对方舒好而言没有差别,时间流逝的感受也微弱,只能用耳朵听,时钟说六点了,七点了,八点了……她才知道夜已经深了。   突然间,墙上空调“滴”了声,扇叶慢慢闭合,自行关机。   方舒好茫然地眨眨眼,摸出手机充电线,插上,没听到充电提示音。   小区停电了?   放下手机,她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   她的世界已经停电很久很久,就连太阳都罢工,现在现实世界凑巧和她同步了下。   用不着担心,这里可是一线城市,最多半小时就会抢修过来……   真羡慕啊。   市区以南的富人区。   肖泽被台风困在家,搞完工作无所事事,开电脑玩了两把游戏被虐得牙疼,转头就打电话搬救兵。   对方很快接通。   “在干嘛呢彻哥。”肖泽笑盈盈,“台风天,不会还在公司忙吧?”   江家的核心产业意科集团,是虹城数一数二的科技巨头,外界俗称E厂。江今彻毕业后,没有直接空降总部权力中心,只挂了个副总的名,转头进入集团旗下的游戏公司,搞3A网游开发。   这是他的爱好,也藏有不少野心,只有肖泽这样和他最铁的朋友才知道,他和他爸口头约定,游戏公司营收不到集团总营收40%,他不会回总部接班。   像一份投名状。   肖泽曾经觉得这家伙就是活得太顺,没事找事干,后来他自己也进了家里公司,一没经验二没威望,被当做来玩票的公子哥对待,他才知道他那看着散漫不羁的兄弟才是有远见的。   “在家,有事?”   江今彻嗓音懒洋洋,说是在家,背景里又能听到喧嚣的风声。   肖泽:“一看你就闲着,来啊上号啊。”   “上不了,家里停电。”   “也不编点靠谱的。”肖泽无语,“连你家都停电,整个虹城不得罢工了。”   江今彻笑了声:“真停电,骗你干什么。”   “……”肖泽半信半疑,“我长这么大好像就没碰到过停电,不对,碰到过一次,好像是高二……”   他说着笑起来:“你记不记得,当年我们去H省集训,那基地破的,纯纯乡下,过去的第一天晚上就停电,整个基地伸手不见五指,我和老周老黄在宿舍咬着手电筒打牌,你好像不在,对,我们仨找你半天呢,你那天去哪了来着?”   “能去哪。”江今彻轻哂,“趴哪儿睡觉呗。”   肖泽笑:“也是,你那会儿成天来竞赛班睡觉,羡慕死我了。”   江今彻也笑,短促淡薄的一声,听不出情绪。   那天晚上,他确实在外面睡觉,但不是一直在睡觉。   记得是高二那年初秋,学校组织数学竞赛班的学生去省外集训,地点在H省某市郊外一所中学,学校周围荒僻,校内设施也老旧简陋,网速奇差,称得上返璞归真、地狱模式。   江今彻是所有学生中出身最金贵的那个,对恶劣的环境反倒不甚在意。   他不是来这儿训练,而是来放假的。   T大合约在手,平时成绩稳居年级上游,再加上豪横的家世,老师管不了他,也懒得去管,随他爱干嘛干嘛。   集训日程单调,白天上课,晚上刷题,可以在宿舍刷,也可以去图书馆。   这里的图书馆藏书不多,以自习功能为主,集训第一天晚上,江今彻闲逛进去,找到一个僻静的窗景位,前方有书架遮挡,正适合睡觉。   他落座,长腿架上另一只椅子,拿了本薄薄的书盖脸上,身子一仰眼一闭。   再睁眼时,全世界都熄灯了,伸手不见五指。   ……   老子瞎了?   江今彻纳闷地起身,发现窗外路灯都罢工,似乎是停电了。   四下寂静,图书馆里自习的人早已撤退干净,而他刚才睡太熟,对此毫无知觉。   这里网太差,他手机都没带,眼下只能凭借夜视力,缓慢往出口行进。   经过一条狭长过道,空气中弥漫着老旧木头的淡酸味,以及陈年油墨的涩气。黑暗放大了其余感官,江今彻经过一间自习室门口,隐约听到里头传来椅脚挪动的声音。   以及,急促又慌乱的呼吸。   他停在门口,迟疑地问:“有人吗?”   过了几秒,里头才传出微弱声音。   “有……”   “方舒好?”   黑暗中,缩在地上的女孩似乎没想到一下子就被认出,愣神间,门外的人已经走到她面前。   一道修长挺拔的剪影,在她跟前屈膝蹲下。   “你摔伤了?”   “嗯。”方舒好挪动了下右腿,“不……不小心,被椅子绊……绊倒了。”   江今彻看向她右腿,依稀辨认出膝盖那块有暗色痕迹,他皱眉:“流血了。”   回应他的只有喘息声,她像被无形的绳索勒住了脖子。   江今彻很快发现,她不止摔伤,更严重的似乎是……恐惧。   眼下的环境,不难猜到她在恐惧什么。   “你怕黑?”他低低地问。   少女点了点头,美丽苍白的面孔在他视野中渐渐清晰,额头有冷汗,发丝黏着皮肤,淡白的唇艰难张合:“有,有点。”   江今彻:“你这幅样子,可不像是有点。”   方舒好重重吸了口气。   小时候母亲常常工作到深夜未归,她只能独自一人睡觉。老旧的筒子楼夜里意外失火,整栋楼停电,方舒好缩在漆黑宛若深渊的房间角落,瑟瑟发抖。   呛人的浓烟像魔鬼的爪子,于幽暗中伸出,张牙舞爪,扼住幼小女孩的喉咙,她恐惧到极点,哭喊着找妈妈,声嘶力竭。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更加浓重的黑暗,以及濒死的窒息和痛苦。   消防员找到她时,她已经昏迷,所幸抢救及时,捡回了一条命。   从那时起,方舒好变得非常怕黑,有人在身边还好,如果独自一人待在黑暗环境,她就会冷汗涔涔,喘不上气,行动困难。   今晚她为求安静,特地找了个人少的自习室,没想到碰上停电,又因为太慌张被椅子绊倒,摔伤了腿,疼痛与恐惧榨干了四周的空气,身体沉重如铅块,她以为会一个人待在这里,窒息到天亮。   “没事了。”少年又靠近些,他显然不太会安慰人,语气依然拽拽的,带着青涩,“你看你运气还挺好,碰上我了。”   方舒好抿着唇,被他欠得有点想笑,可惜笑不出来。   随着他凑近,几点荧蓝色微光显现,照亮少年冷白劲瘦的手腕。   方舒好视线不自觉跟过去。   见她好奇,江今彻抬起手腕,向她介绍这只夜光表的品牌和型号。   意大利的牌子,他下意识用意大利语读,方舒好歪着头,像在听天书。   江今彻想了想,这牌子小众,好像没有中译名,于是又用英语发音读了一遍。   方舒好依旧懵懵懂懂。   她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一些,眨眨眼,气若游丝地开口:“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她喘了口气,提起唇角:“会发光的,一律统称为小天才电话手表。”   江今彻一怔,尔后,低头笑起来。   他印象里的方舒好,漂亮,安静,情绪很淡,总是埋头读书,像个性格沉闷的书呆子。   没想到她肚子里也有坏水,怕黑怕得都喘不上气了,也要梗着脖子开他玩笑。   “行。”江今彻点头,垂眼摘下手表,“那我这小天才手表,借你戴戴怎么样?”   不等她应答,他于黑暗中捞起她的手臂,低头将手表戴到她腕间。   银色铂金带着少年炽热的体温,悄然贴上她皮肤。   荧蓝色光芒转移到她手上,除了数字,指针也会发光,像跳动的蜉蝣生物,嘀嗒,嘀嗒,为她的眼睛注入微小闪烁的生命力。   不知不觉,方舒好心里的恐惧渐渐褪去。   她伸手扶墙,膝盖很痛,手脚也还有些麻,用了十几秒才成功站起。   “谢谢你。”她垂着眼,“那个,能不能再麻烦你扶我一会儿?”   江今彻:“我是谁来着?”   方舒好咬唇:“高二1班的江今彻。”   江大少爷心满意足地点头。他比她高了二十多公分,居高临下审视了她一会儿,并没有出手搀扶。   “你现在这个状态,挪到外面天都亮了。”   最后方舒好是被他背出了图书馆。   路上经过无窗的走道,黑暗更重,她胳膊紧紧圈住江今彻的脖子,左手戴的腕表抵在他下巴旁边,荧蓝色微光照亮他小半张脸,薄薄的嘴唇,高挺的鼻梁,眉宇棱角分明,不笑的时候显得冷淡又锋利……方舒好紧紧盯着他,藉此忽略环境的幽暗,这方法很奏效,江今彻那张脸拥有让人目光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魔力。   走到图书馆外面,学校终于通电,成排的路灯倏然亮起。   方舒好这才发现,她的睫毛几乎刮到人家脸上。   她猛地别开脸,身体像融化的奶油一样往下滑。   “别乱动。”   江今彻全程只说了这三个字,下颌绷紧,莫名带着点凶。   他带她去医务室,处理好伤口,又送她回宿舍。   分别时,方舒好郑重地再一次道谢。   江今彻扬了扬眉,不以为意:“回去吧。”   说完他就转身离去,路灯下影子斜长,有着利落流畅的线条,像棵挺拔的白杨树,随着步伐肆意生长。   方舒好站在原地,忽然想起手表还没还他。   冲他背影喊了两声,他似乎没听见,径直走远了。   回到集训宿舍,明亮灯光照耀下,简约的男士腕表流转着银白光华,表盘不再发光,有着蓝宝石一样干净冷冽的色泽。   “这只手表……”同宿舍的女生诧异地走过来,“你从哪捡的?”   方舒好记起她是江今彻的同班同学。   不想透露今晚发生的事,方舒好顺着她的话:“图书馆捡的。”   “我认识这个表,是我班上同学的。”女生的脸莫名泛红,“你给我吧,我帮你拿去还给他。”   方舒好觉得可行,就要把手表递出去。   因为长得漂亮,方舒好的一举一动很容易被放大,在原来学校没少被传风言风语,所以,转学到实高后,她奉行低调读书原则,和男生交际不多,更不想和闻名全校的风云人物扯上关系。   她握住那只表,不知为何,冰凉的金属触感生暖。   脑海无端响起一句混不吝的——   “那我这小天才手表,借你戴戴怎么样?”   方舒好不由握紧了手表,抬头直视女生的眼睛:“谢谢你,不过还是不麻烦了,我明天自己拿去还给他。” 第9章 恶作剧:“我喜欢被动。”   又一阵旋风席卷过窗外,方舒好坐在床边,点击左手戴的智能手表的表盘。   这款手表的盲人模式开发得很好,方舒好相当依赖它,毕竟手表总是戴在手上,而手机放下之后并不容易摸到。   “二十点四十五分,室内温度二十六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九十二……”   “虹城气象台信息,台风海贝斯于登陆后快速减弱,目前已降级为强热带风暴……”   “受台风和强降雨影响,虹城市区部分街区出现停电现象,相关部门正在抢修……”   “微信消息,梁医生:来门口。”   咦?   方舒好点进微信,又听了一遍这条新消息。   她对家里布局了若指掌,仅用十来秒就走到门口,打开门。   “梁医生?”她对着过道喊了声。   “在。”   男人应了一个字,低低的,没有下文。   方舒好已经熟悉他高冷拽王的作风,主动问道:“有事吗?”   梁医生:“我家停电了。”   方舒好:“我家也停了,应该是整个小区的电力系统故障。”   以为他确认了不是自家的问题,而是整个小区的问题之后就会回去,但耳旁没有响起告别声,也没有离开的脚步声。   又是在这座被台风围拢的,静默而黑暗的过道小岛上,两人相对而立。   方舒好沉吟,鉴于当下的情境,以及她过去的经历,她思绪不由得发散开,联想到一种可能——   “你该不会……”她尽力克制语气里的促狭,“在害怕吧?”   转瞬,一阵轻微的哂笑声,男人语气嚣张:“怎么可能。”   方舒好耸了耸肩,这动作带有一定程度的挑衅,仿佛在说我早就知道你不会承认。   男人没理会她,懒散地往侧边挪了一步。方舒好能想象出他现在的样子,高大的身子斜倚着墙边鞋柜,手肘撘在上面,撑肩低头,自上而下好整以暇地打量她。   身高和身材好想象,气质和气场也可以感受到,唯独那张脸,在方舒好脑海中是一团模糊。   不知道是怎么个帅法?清隽淡雅还是浓眉大眼,硬朗型还是妖孽型,成熟型还是清爽型……   方舒好脑中闪过一张张从前印象较深的帅哥面孔,试图拼凑到这个男人身上。   忽然间,有一张丢在明星堆里依然出挑的脸,和眼前男人的身形微妙又顺利地重合。   胡思乱想什么。   方舒好立刻挥开这些思绪。   忽然不想在这里多待下去,她准备告辞回家。   就在这时,冷淡漠然的男人主动开启话题:“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方舒好:“什么?”   他似乎后退了一步,语调沉缓:“刚失明那阵子,你是怎么克服的?”   顿了顿:“如果你感觉不舒服,可以不回答。”   方舒好有些惊讶。   认识这些天,这位新邻居对她的残疾毫不好奇,甚至就没把她当盲人看。   方舒好刚开始有些不适,渐渐的,反倒自在起来。   其实她亲近的家人朋友也总会避开这一话题,装作她完全没有生病,但她们表现得太小心翼翼,像徐翡,还有星悠,她们时时刻刻照顾着她的情绪,这份沉甸甸的好意,偶尔会让她产生无以回报的无措。   相比之下,在总是不干人事的新邻居面前,方舒好没什么心理负担。   她猜测,是现在停电幽暗的环境,让他偶然对盲人的生活产生了探知欲。   方舒好平静地回忆:“刚失明那会儿,因为我自身的一些问题,不良反应很严重,反反复复惊恐发作,只能强行医疗介入,过了半个月才缓过来。”   “之后半个月,我几乎什么都没干,每天就崩溃大哭。”思及此,方舒好笑了笑,“或许因为那段时间反应太激烈,情绪都发泄完了,等眼泪哭干,我突然适应得比谁都快,一下子就治愈了自己。”   其实并不是治愈。   只是心脏在反复折磨中变得强硬,足以承受那些痛苦了而已。   方舒好尽量用轻松的语调描述那段经历。   话落,气氛依然不可避免地凝滞。   方舒好朝对门方向歪歪头:“梁医生?”   许久,男人嗓音喑哑:“在。”   他似是吐了一口气,淡淡自嘲:“我好像是有点怕黑。”   方舒好怔住。   这拽王,竟然承认了?   下一秒,又听他说:“要不你过来点。”   方舒好秉持着感同身受助人为乐的心态,往他那边挪了一步。   “别担心,这里可是内环以内,肯定很快就能通电。”她安慰。   “再过来点。”他说,“都看不见你在哪。”   这回方舒好没动:“我可以陪你,但你干嘛不自己过来。”   “因为。”他拖着腔调,“我喜欢被动。”   方舒好差点被他气笑。   滞涩的气氛一下缓和过来,她抱臂调侃:“因为长得帅,天天被女人追着跑,养成习惯了?”   “是啊,现在还有人在楼下排队。”他轻笑,不经意问,“你妹妹都怎么和你形容我的?”   “没怎么形容,就说长得还行。”   男人低头,左手随意抚上眼尾,无声撕开创可贴。   那里并没有伤口,只有一颗细小的泪痣。   又听她接着说:“反正我不喜欢被动的男生。”   男人哼笑:“我怕我主动,你受不了。”   又来了,这该死的自信。   方舒好咬牙,再一次强烈渴望眼睛能治好:“希望等我复明那天,你不要长得太让我失望。”   “可惜了。”男人叹气,“我不会在这里住太久,也许哪天干不下去就搬走了。”   “那你争取干久一点。”   “还是指望你自己吧。”男人拽得二五八万,“快点把眼睛治好,我就勉为其难,给你看一眼。”   ……   回到家,方舒好站在玄关,重重踩了两脚拖鞋。   新邻居在她心里的形象愈发深刻:自恋!欠揍!让人恨不得照他脸上来一拳!   方舒好口干舌燥,转进厨房拿杯子接水。   “滴”的一声,饮水机运转,45摄氏度温水汩汩流淌下来。   方舒好拿起杯子喝了口。   忽然间,她反应过来——   饮水机怎么能用?   小区通电了?什么时候的事?   一分钟前,她还在过道上陪着“怕黑”的邻居。   他们俩当时离得很近,因为停电,方舒好料想他也看不清她,就没怎么做表情管理,想笑或者被气到的时候,表情格外放飞自我。   ……   打住。   再想下去,她真的会忍不住跑出去捶门,用盲杖狠狠抽他,直到解气。   -   方舒好的领导虽然允许她居家办公,但偶尔也需要她去公司做职务汇报,一般一个月三到四次。   今天是星期四,部门开例会,方舒好必须到场。   徐翡和林星悠今天都有事,早晨九点也不到阿姨的工作时间,因此,方舒好决定试一试独自出门打车去公司。   她不能总是依赖别人,没有人有义务随时随地陪着她、帮助她。   提前五分钟叫好车,方舒好手执盲杖,顺利地离开小区,走到马路边。   初秋的晴天,太阳懒洋洋晒在身上,扑面的微风拥有柔软的形状,带着青涩干燥的草木香味撩起她发丝,方舒好敞开心扉感受美好天气的抚慰,以此纾解第一次独自出门的紧张。   然而,一通电话毫不留情打碎这一切。   “小姐,我已经等了你三分钟,怎么还没到?”   “我到了呀。”方舒好温声说,“我在华景佳园出口,长虹路边上,旁边有一颗很茂盛的树……”   “啧,你怎么定位的,定到对面去了!我现在在附医门口,这里限停,你赶紧过来。”   “不好意思。”方舒好紧忙道歉,“能不能麻烦你掉头过来?应该离得不远。”   “这里没地方掉头,要开很远,麻烦死了。你直接走过来不就行了?”   “我的眼睛看不见,也不知道斑马线在哪。”方舒好再次道歉,“不好意思。”   对方沉默了几秒,又发出不耐烦的啧啧声。   “这里太堵了,掉头不知道要多久,你取消订单吧。”   “没关系,我可以等……”   “我没时间。”司机暴躁道,“妈的,怎么老接到这种事多的女的,盲人出什么门打什么车……”   嘟嘟嘟,通话挂断。   方舒好的订单也被取消。   她站在树荫下,深吸了口气。   忽然觉得穿透树隙晒在身上的阳光好像生了刺,吹到脸上的微风也变得凛然如同刀片。   她低下头,重新打车。   手机拿到耳边,反反复复确认定位是否正确。   现在是上班高峰期,这里又是居民区又是医院,网约车排队排了几百号。   等待过程中,方舒好茫茫然望着前方,感觉自己就像坠入海里的一叶舟,各式各样嘈杂的声音翻涌上来,像深暗起伏的海浪,不知何时就能把她吞没。   嘀——   一道鸣笛声忽然响起,将她从飘摇的思绪中扯回现实。   感觉到有辆车缓缓停到自己跟前,方舒好伸出盲杖,小心翼翼地往前。   “是出租车吗?”方舒好问。   无人答复,她听到车门开启的声音,司机似乎下车了,正绕过车头朝她这边走来。   方舒好警惕地站定:“稍等,我、我需要拍一下车牌号。”   盲杖哒哒哒敲地,她转身往车头走。   头顶拢过来一道阴影,方舒好停步不及,撞上一堵人墙。   “对不起。”她道完歉,忽然吸了吸鼻子,像小动物那样微微伸长脖颈,在空气中细细嗅闻,像是探查到了某种熟悉的味道。   身前的人站定不动,好整以暇等待她分辨。   方舒好闻了一会儿,握紧盲杖,也不动了,似乎在思考。   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明晃晃的日光下,两人沉默对峙。   像在比拼谁的耐心更足。   终于,男人扯唇轻哂了声,嗓音一如往常,低哑沉磁:“没我想象中聪明。”   真的是他。   方舒好半提起的心踏实落下,不甘示弱:“其实我早就猜到了……”   “只不过。”她顿了顿,“我觉得你那么穷,应该买不起车才对。” 第10章 恶作剧:“我看起来,有那么贱?”   男人一时语塞,尔后,嗤笑了声:“你说得对,我买不起,这儿哪来的车?”   方舒好用盲杖试探了下:“这个好像是车轮。”   “那是路墩。”   方舒好又伸出手,触到一物:“这个好像是车门。”   “那是墙壁。”   方舒好直接打开门,扶着车框爬进去:“那我穿墙了?”   扑哧。身后传来低低的失笑声。   恰巧有辆卡车驶过,轰隆隆的车轮声盖过那疏懒笑意,方舒好没有听清。   男人单手抄兜,绕回驾驶座,上车。   方舒好这时已系好安全带,乖巧坐稳。   她心里自有计较:网约车要排队,接单的司机素质不祥,梁医生的素质虽然也有待提高,但至少知根知底,可以利用他穷这一点,用金钱收买他送她去上班。   “你工作的医院在哪呢?”方舒好问。   男人不答反问:“你公司是G厂?”   方舒好点头。   男人发动车子,随口吐出两字:“顺路。”   太好了。这样就不用给他算绕路的油钱。   方舒好勾起唇角:“我不白坐你车,刚刚打车软件计价25,我按这个价钱付你。”   上班顺路载个邻居还能挣钱,天大的好事,赶紧谢恩吧。她心说。   “25?”男人重复这个数字,油门一踩,车子向前飞驰,他语调含混,似笑非笑,“不错,新的挣钱思路。”   方舒好点头:“现在很多打工人下了班就兼职网约车司机,你有空也可以接几单试试,挣点外快。”   一边说,她一边调整座椅到舒服角度,这车内饰质感一般,显然不是什么好车,她顺嘴问了下牌子。   “比亚迪,二手的。”男人心不在焉地问,“这种车能接到单?”   “当然可以,网约车主大部分都开便宜车。”方舒好有点奇怪,感觉这是常识,“你没打过车吗?”   男人默了默,扯唇:“太穷了,打不起。”   方舒好:“……”   她心里刚有点内疚,感觉问了一个冒犯的问题,就听身旁男人手指轻敲了敲方向盘,闲闲散散道:“既然是你提的建议,有没有兴趣照顾下我生意?”   方舒好感觉给自己挖了个坑。   转念,又觉得这其实是个互惠共利的方案,可以考虑。   “我很少出门,只有去公司需要打车,一般都在星期四,上午八、九点左右。”   “什么时候回?”   “回来的时间不固定,感觉不太容易和你碰上。”方舒好说,“一次就按25块算,你觉得怎么样?”   “行。”男人颔首,“一次次转钱太麻烦,要不你先充个十次八次的,慢慢扣。”   方舒好:?   这人真是医生吗?怎么张口就是无良资本家的嘴脸和套路?   方舒好憋着气,与他谈判:“充钱能打折吗?”   “想多了。”耳畔响起穷酸但嚣张的声音,“哪天我心情好,倒是可以多开几百米带你兜兜风,免费。”   方舒好:?   我让你带我兜风了?   几百米都不够从小区这头开到那头,她下楼扔个垃圾都比他这破车能跑。   谈判破裂,方舒好咬牙拿出手机,考虑到自己还在这没钱硬拽的穷鬼车上,退一步海阔天空和谐邻里,她手指在屏幕上跳跃,发出以德报怨慷慨大方的按键音。   “我先充十次。”方舒好说,“钱转你了。”   男人颔首,低眸扫了眼搁在手枕上的手机。   Fine:【向你转账250元】   很吉利一数字。   “你值得这笔钱。”金主方女士露出微笑,尔后,以甲方妈妈的身份,名正言顺地指指点点,“你似乎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医生?连车里都是一股消毒水味,以后上线接单最好换个好点的车载香,到时候被差评,别怪我没提醒你。”   “被差评再说。”男人不以为意,“买香薰要钱,消毒水可以从单位随便领。”   方舒好:“……”   一不留神又被穷到。   真晦气,赶明儿得在家门口摆个火盆跨跨。   二十几分钟后,车子来到繁华的CBD,驶进一栋简约玻璃结构大楼的停车场入口。   “进停车场了。”男人终于有了几分服务意识,“停哪个区,要不要送你进电梯?”   “B区。”方舒好说,“有同事在那边等我,谢谢。”   轿车平稳行驶,转过两道弯,男人问:“到B区了,你同事在哪?”   “就在B区入口呀。”   “那儿只有个男的。”   “对,就是他。我们部门除了我都是男生。”   “行。”   感觉到车子停稳,方舒好礼貌地道了声谢,打开车门。   那个等待她的男同事立刻赶过来,搀扶了下她手臂,清爽愉悦的声音穿过敞开的车门传进来:“你今天自己打车来的?”   方舒好笑着答:“是啊,让你久等了。”   “没有没有,我也才刚到。”   一边说,他一边顺手关闭车门。   说笑声顿时隔绝在外。   两人走到车头前方,方舒好右手执盲杖,左手抬起,轻轻握住男生的右手上臂,以落后他半步的距离跟随他前进。   标准的明眼人引导盲人的姿势。   停车场洒下冷冽灯芒,流转在女人松松扎起的长发上,乌光水滑。她眼睛弯成两只月亮,笑容格外舒展,令那无神的瞳眸也迸发出微光。   牵引着她的年轻男人一身得体西装,作为只需埋头coding的码农而言,打扮是否过于精致了些,每走三步就要偸觑斜后方的女人一眼,唇角压不下来。啧,突染恶疾发高烧了吗?耳朵红得能当信号灯。   ……   上午十点一刻,虹城市中心另一CBD,E厂旗下E游公司大楼,负一楼停车场。   肖泽开着他的保时捷,轻车熟路转进停车场A区,准备将车停在他好兄弟的VIP专属停车位上。   离目的地还有几十米,正要再转过一道弯,前方岔路口突然疾驰来一辆深灰色轿车,流星飞矢一般,转瞬消失不见,紧接着,VIP车位区传来刺耳的刹停声。   “我操。”肖泽心惊胆战地瞅了眼差点被撞到的车头,“哪来的狠人,停车场里飙车?”   几分钟后,他乘电梯到顶楼,和路上碰到的秘书办职员熟稔地打招呼,直至走进最南端一间办公室。   初秋的阳光撒进全景落地窗,窗外高楼鳞次栉比,棋盘一样在脚下舒展开,延伸至极远处。   肖泽不知第多少次感叹这地儿视野真爽,随后,他快步走至办公桌前,来不及拖张椅子坐下,手撑桌面前倾身体,对端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添油加醋说:   “我刚在停车场碰到一辆发疯的比亚迪,那成色,五万都卖不出去,就这破车,给他开成飞机了,嗖的一下从我跟前飞过去,然后滋啦一声轮胎刮地,漂移入库,你猜怎么着,停你停车位上了。是个狠人。”   江今彻在这座停车场有三个专属停车位,一个停着辆添越,是他的办公用车,另一个被那比亚迪占了,所幸还剩一个,等肖泽心有余悸慢吞吞开过去停稳下车,比亚迪司机早没影了,车尾气他都没吸到。   “有这种事。”江今彻眼皮都没抬,漫不经心岔开话题,“今天来挺早,什么事?”   肖泽本想打听一下开比亚迪的是他公司哪位神人,奈何天生注意力散,很容易就被带跑:“上回送过来那批硬件,我过来看看你们的使用情况。”   肖泽家公司是生产计算机硬件的,以存储设备为主,是E厂的上游供应商之一。   除了私人友情、工作合作关系之外,他和江今彻还带点远房亲戚关系——他的奶奶的堂姐是江今彻外婆的表妹。   他们俩第一次相识,不是在学校,而是在一场亲友云集的寿宴上,肖泽的奶奶扯着他到江今彻跟前,让他喊表哥。彼时他们才六七岁,肖泽又是个混世魔王,眼看江今彻长得白净精致像个小姑娘,还只比他大二十天,肖泽不肯喊哥,嘴贱叫了声妹妹,江今彻没应声,抬头看了眼旁边的大人,淡定地问:“他是弱智吗?”   肖泽直接被气哭,两人就此杠上,但凡遇见,必然水火不容,直到高中,他们碰巧考进同一个学校,分在同一个班。   刚开始,肖泽依然不待见江今彻,只觉这人比小时候更拽更狂,不仅脸长开了,恃帅行凶,个头也窜得像火箭,实在招人嫉妒。   那时候,无论谁打篮球都想和江今彻一队,肖泽也喜欢打球,在江今彻对面被他干爆几次之后,他也悄摸声地成了他队友。   两人关系真正转折是高一期中考后,校外约的一场野球。   那天肖泽不在状态,开场不久犯了好几次规。他是无心的,但校外那帮/人报复心很强,连续几次故意将肖泽撞倒,肖泽膝盖见血,两边旋即触发骂战。实高的男孩子哪里嘴得过对面那群黄毛,又不愿意动手,渐渐落了下风,忍气吞声。   直到对面开始集中攻击他们家长,诸如“你妈*了”,“有爹生没妈养的东西”,肖泽终于绷不住,没想到他拳头挥出之前,身旁的有人动作比他更快,黑色书包流星一样抡过去——   “带家长就没劲了啊。”江今彻扯开唇角,眼眸漆黑,像看着一堆垃圾,“还是说你们,其实是从粪坑里爬出来的?”   肖泽没有妈妈。他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和他爸分开,去国外生活,拥有了新的家庭,从此再也没有回来看他。   “有爹生没妈养”触及了肖泽的逆鳞,但他觉得江今彻那样生活顺遂、众星捧月的人,应该不会考虑到这茬,只是因为他自己脾气爆听不下去,才主动出手干架。   不管真相如何,这场混战之后,他们这对远房表兄弟的关系,终于正式拉近,渐渐成为了形影不离的好友。   ……   肖泽拖了张椅子,坐到江今彻办公桌对面。对方随手转过来一个显示屏,上面展示着下属刚整理的、肖家那批存储设备的运行数据。   “看完了吧。”   “不是……”肖泽无语,“这才几秒?你就不能把原文件发我?”   “你当我公司是你家模拟器?”江今彻把显示屏转回去,身子仰靠,放肆嘲笑,“几个数字都记不住,以前数学怎么学的。”   肖泽尬笑:“我那会儿本来就打算混个省牌,混到手就是赚到。”   这话题又让他感怀当年,他们一起在数学竞赛班混日子的“快活”时光——江今彻自招在手,是真快活,而他次次垫底,抓耳挠腮强装不在意,是假快活。   自然而然又想起,那时他们并不是双人成行,而是三剑客。   他、江今彻,还有3班的周栩,高中三年一起打球,一起网游,一起搞竞赛,处得比亲戚还亲。后来他和江今彻留在虹城,周栩则去了云城读书,昔日的好兄弟,此后几乎不再联系,也不知道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   如果没有高考之后那档子事……   嘶。   往事不堪,光想想肖泽都牙疼。   “你那批设备也没差到那份上。”江今彻拿起杯子喝了口,睨着对面的肖泽,语气难得的兄友弟恭,“没必要龇牙咧嘴的。”   肖泽:“我没在想设备的事。”   江今彻随口问:“那在想什么?”   肖泽:“方舒好。”   “……”   随着太阳攀升,洒入办公室的晨光渐渐退潮。   江今彻坐在阴影里,眉眼冷淡锋利,姿态懒散未变,仅是放下杯子,轻描淡写:“没事想她做什么?”   “她上个月回国了啊,眼睛还那样了……”肖泽被他看着,莫名有些心惊肉跳,尽管如此,他仍止不住好奇,迎着江今彻的目光打量回去,“说真的,上次同学聚会她突然出现,你不可能没有一点感觉吧?”   江今彻:“要什么感觉?”   “惊讶?生气?同情?幸灾乐祸?”肖泽琢磨着,语调放轻,“又或者,死去的感情忽然……”   江今彻兴味索然地提了下唇角,眸光冷淡,像在聊别人的事:   “我看起来,有那么贱?” 第11章 恶作剧:“梁陆,着陆的陆。”   “开个玩笑。”肖泽自觉说了不中听的话,半尴不尬地带过。   窗明几净的办公室,江今彻坐在桌后,已然收回目光,浏览起电脑,并没有把他说的话当回事。   他今天穿得随意,冷灰色衬衫,未系领带,领口敞着,袖口折到肘弯,左手腕空荡荡,没有戴表。   肖泽记得江今彻家有间专门的名表收藏室,从中学开始,他左手腕就没空过,但最近一段时间,他似乎厌倦了这件物品,连续几次见面都没戴手表。   不对,还有一次,是高考后的暑假,方舒好和他闹分手那段时间。   她把他送的情侣手表退还给他,说她不喜欢这种东西。   于是,江今彻那段时间就没戴表。等到他们彻底分开,方舒好远走高飞之后,他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重新戴回手表,生活也和往常一样。   很多人都知道,江今彻为了挽回方舒好,几乎碾碎了一身傲骨,所以肖泽不确定他是否真放下了,那段时间一有空就会多叫几个朋友带他玩。   江今彻看起来很正常,除了情绪变淡,人更懒散了一点,没有其他让人在意的地方。   八月末,他们几个公子哥约去澳洲,上大学前最后一次度假。   各种极限运动玩了个遍,最后一天,他们登上直升机,来到万尺高空,准备跳伞。   他们中大部分人都有独立跳伞资格,不需要教练陪跳,其中江今彻是最熟练的,在好几个国家都拥有单飞执照。   隆隆的机翼旋转声音点燃肾上腺素,高空空气稀薄,所有人都流露出紧张神色,唯独江今彻,悠然自在地靠着机舱座位,代替教练为朋友们讲解各种操作和注意事项。   肖泽的跳伞经验刚够单飞,今天是第一次不带教练自己跳,因此听得格外认真。   不知听到什么,他脸色变得古怪:“彻,你没事教这个干什么?”   江今彻刚才说的是:在跳伞过程中解开保险的操作。   这时,舱门已经打开,高空汹涌的罡风闯进机舱,横冲直撞。   江今彻第一个走向舱门,冲肖泽不以为意地扯唇:“开个玩笑。”   “喂!”肖泽脸色泛白,下意识喊他,“这玩笑可不能乱开。”   江今彻:“别紧张,我还不想死。”   狂风吹乱他黑发,护目镜反射着耀眼日光,少年棱角锋利,一只手已经握住舱门上扶手。   狂乱的气流中,肖泽听到他低声说:“不觉得这个恶作剧,很像吗?”   语焉不详,肖泽一开始听不明白。   只从他一闪而过的表情里,察觉到颓废和荒唐。   下一瞬,江今彻从舱门一跃而出。   动作干脆又利落。   肖泽是第三个跳出去的。   他在高空舒展身体,极速坠落,降落伞蓬然打开,将他从地心引力的漩涡中勾住,整个人被稳稳托起,广袤的世界在身前铺展开,悠然而清晰。   好爽。   这一瞬间,他突然猜到了江今彻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他在说方舒好。   他们的感情就像一场双人跳伞,终于来到预定位置,伞面打开,磅礴美景尽收眼底,畅快淋漓。   这时候,毫无预兆地,方舒好解开了他身上的保险。   只是一个恶作剧。她的眼睛这么说。   然后。   面无表情地。   看着他坠落。   ……   时间线拉长来看,江今彻身上的变化其实很明显。   从前烈火一样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像是换了一个人,冷淡,敷衍,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很少再拓展交际圈,除了最熟的那几个朋友,不想和任何人扯上关系。   当然也没再谈恋爱,追他的女人前仆后继,美得各有千秋,但他连她们的名字都懒得去记。   这让肖泽偶尔怀疑,他是不是还对那个女人耿耿于怀,后来江今彻从T大毕业,赴美读研,肖泽以为他们会再度产生交集。   结果什么也没发生,江今彻两年研究生课程,硬生生挤在一年超高效完成,提前回国进入家族企业。   很显然,他眼里只有事业,并无女人。   ……   见肖泽在办公室里无所事事,江今彻干脆给他派活:“去给我泡杯咖啡。”   “我又不是你秘书。”   “但你闲。”   肖泽被他三个字攻击破防:“谁闲了?我现在就去你们技术部做售后访问,他们肯定没见过像我这样亲力亲为的老板,高下立判。”   江今彻手支着额:“所以你是乙方。”   肖泽:“……”   人已经被气到门边,肖泽乱飞的注意力又捕捉到一个异常:“你最近说话有点怪。”   江今彻动作一顿:“是吗?”   “听起来都不像你了。”肖泽说,“在练习当声优么?”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闲?”   “我哪闲了,我还有女朋友要陪。”肖泽最近又谈上了,对象是比他大几岁的姐姐,姐姐恋爱经验丰富,他觉得自己有点玩不过她,“说真的,怎么发出不一样的声音?我也想学一下,给我女朋友上点情趣。”   江今彻无言,指了下门口。   意思是赶紧给老子出去。   肖泽从善如流地退下了。   来到电梯间,正准备下楼,旁边另一部电梯里忽然走出一位长卷发美女。   两人对视一瞬。   “听雪?”肖泽怔住,“好巧,你今天来这里做盘点吗?”   任听雪是E厂总部财务,游戏分公司的财务由她对接,所以隔三差五会来这里做些管理工作。   她生了张淡颜,不大的柳叶眼,瞳孔颜色浅,眼尾微勾,很有风情,又给人以距离感。   “没你来得勤。”任听雪打量他,“见到我有必要这么惊讶吗?”   肖泽又露出牙疼的表情:“哈哈。”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刚和江今彻提到方舒好,转头又碰上这位姐。   任听雪是肖泽和江今彻的高中同学,方舒好转学之前,她是实高唯一的校花,后来变成了唯二。   想当年,江今彻、方舒好、周栩、任听雪,四个人,恐怖的四角恋,谁碰上不牙疼?   肖泽揉了揉脸,记起上次过来,听秘书办的人闲聊,说总部的任听雪可能会转岗来这里,做E游的财务主管。   不知道这是她个人意愿,还是上面要求。   肖泽觉得很可能是个人意愿。   讲实话,江今彻那家伙,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一样招女孩子惦记,而且一旦惦记上了,真不容易放下。   他实在太耀眼,世无其二的耀眼。   也就方舒好那种冷心冷肺的女人不把他当回事。   两厢比较,肖泽觉得任听雪简直比方舒好强太多了。   都是高中同学,都是校花,任听雪当年是实打实喜欢他,而方舒好纯纯耍他。   “你今天事情忙不?”肖泽忽然问。   “还行。怎么了?”   “我还挺忙的,唉,本来想和你们江总约饭,现在估计没时间了。”肖泽睁着眼睛说瞎话,疯狂暗示,“他今天看起来没什么事,一个人在办公室里,闲得不行,等会儿估计也没人陪他吃饭……”   任听雪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不等他说完就打断:“管好你自己。”   肖泽:“……”   这大小姐,脾气怎么还和从前一样直。   任听雪抱着文件与他擦肩,走出几步,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又折回来。   “我听说。”她语气缓和了些,斟酌着问,“方舒好回国了?她的眼睛还看不见了?”   任听雪是文科生,理科尖子班的聚会自然不会邀请她,但她从相熟的朋友那里听到了一些消息。   “嗯,蛮惨的。”   肖泽脑子够用,知道任听雪这时候提起方舒好的事,并不是想和他一起同情老同学,而是在侧面探听另一个人对这件事的反应。   “聚会那天,方舒好不小心坐到江今彻旁边。老江都没和她说话,直接让人把她带走。”肖泽直白地说,“他们早完了。”   -   十月的虹城,夜里总算有了些凉意。   阴云笼盖天空,随着夜幕渐深,淅淅沥沥小雨逃离云层,纷扬落下。   方舒好在公司食堂和同事们一起吃晚餐,经常和她对接的产品部门的黄主管也在席上,用餐完毕,热心的黄主管开车送三位女同事回家。   这不是方舒好第一次坐黄主管的车,而且车上还有两位产品部门的女同事,因此她心情很放松,一路说说笑笑,直到轿车停在她小区门口。   方舒好最后一个被送到。   下了车,毛毛细雨随风而至,她站在雨中,娇美的面庞透出茫然,看起来柔弱可欺。   黄主管很快撑开一把伞,将她带到伞下:“小方,你家在几号?我送你进去。”   方舒好警惕地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不麻烦您了,我自己能行。”   “天还下着雨呢,你又看不见。”黄主管凑近,浓重的香水味钻进方舒好鼻腔,“万一你出了什么事,老许肯定会怪我没照顾好他部门的小朋友。”   油滑腔调,方舒好听得竖起鸡皮疙瘩。   黑暗会放大各种负面情绪,她肚子开始反胃,费力维持着体面:   “这点小雨不要紧的,这么晚了,您也赶紧回家,路上小心。”   “我不急。”黄主管笑了声,还以为她真体贴他,伸手揽住方舒好肩膀,往自己怀里按,“进去吧,告诉我往哪走。”   方舒好面色泛白,毫不犹豫往侧边闪,避开触碰。   尴尬,恶心,恐惧,她脑海中黄主管的模样,变成一只巨大的、黏腻肮脏的虫子,正挥舞着触手要抓住她。   “小方,别那么见外……”   “方舒好。”   另一道声音从斜后方横插进来,方舒好立刻转过身,落水挣扎一般,下意识朝声源方向伸了伸手。   下一秒,她精准地握住一条修长劲瘦的胳膊。   就像眼睛能看见一样。   鼻尖翕动,方舒好闻到一阵并不温柔芬芳,却格外令人安心的消毒水味。   黄主管:“这位是?”   方舒好的想象世界里,黏腻恶心的虫子缓缓后退了一步。   “我是她邻居。”男人应道,顿了顿,冷冰冰地问,“您也是这个小区的住户?”   “啊……我不是。”   “那您为什么,非要跟着她进去?”   黄主任声音变了调,全无方才的嚣张:“我、我只是想送她,我是好心。”   方舒好脑海中,代表黄主任的那条虫子飞快缩小,弱化、坍塌,变成一团在地上冒泡的烂泥。   烂泥旁边,有个高大、冷峻、欠揍、自恋……的身影,今晚他披上干净挺阔的白大褂,像个从天而降的天使。   未免日后职场上尴尬,方舒好拉了拉身旁男人的衣袖。   后者意会,不再多做纠缠,带着她进入小区。   身后,黄主任逃离的脚步飞快,车子绝尘而去,仿佛受到了天大的惊吓。   绵绵密密的小雨织成丝绢,抚过脸庞的触感温柔。   “刚才谢谢你。”方舒好由衷地说,“你也这么晚才下班?”   “嗯。”   方舒好仍抓着他手臂:“如果你再晚来十秒,我会抽出盲杖,狠狠戳烂他的脚。”   话落,耳畔冷不丁传来轻笑声。   低低的气音,像砂纸摩挲过耳朵,有点痒。   方舒好忽然愣住。   脚步都停顿,像撞上了一张无形的网。   “怎么了?”男人纳闷,嗓音一贯的低哑。   “没事。”方舒好摇了摇头,眼睛缓慢眨动,松开抓着他的手,改用盲杖探路。   哒哒哒的敲击声一路伴奏,两人走进单元门,乘电梯到9楼。   离家门只剩短短一段过道,方舒好走得很慢。   像在思索什么。   到半路,她忽然停下脚步,歪歪头说:“梁医生,认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梁陆。”男人不紧不慢道,“着陆的陆。”   方舒好复述一遍他的名字,尔后,仰起脸对着他所在的方向,桃花眼妩媚,瞳仁却空洞,幽静无光:   “我记得,我也没告诉你我叫什么。”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名字?” 第12章 恶作剧:有点硬   空寂的走道上,她的声音回荡出涟漪。   并没有等待多久,梁陆似乎早有准备,淡定地说:“你朋友圈写了。”   方舒好:“有吗?”   梁陆提示:“硕士论文答辩。”   “噢……”方舒好想起来了,她答辩通过那天,几个同门好友来祝贺,拉了条自制横幅与她拍合照,横幅上印有她的名字,这张照片后来被她发到朋友圈。   但是,没记错的话,横幅上印的应该是英文ShuhaoFang。   不等她问,梁陆又说:“不知道具体是哪三个字,刚才随便叫的。”   方舒好表情微妙:“蒙的还挺准,读音都对。”   “所以是哪三个字?”   “方舒好。”她正儿八经读一遍,“方圆的方,舒服的舒,好人的好。”   舒服的舒。   好人的好。   “不错的名字。”梁陆扯起唇角,稍顿,话锋一转,“但是和你这个人,关系不大。”   方舒好:“……”   她保持着微笑,右手握紧盲杖,突然毫无预兆地往左边抽过去。   杖尾正中一物,应该是小腿。   “嘶……”耳畔响起男人克制的吸气声。   “哎呀,有脏东西。”方舒好故作惊讶,“幸好被我打跑了。”   话落,不等对方应声,方舒好飞快道了句“梁医生晚安”,抬手打开家门,干脆利落地闪进去。   咔哒一声,房门紧紧闭合。   方舒好脸有点红。这是她第一次拿盲杖当武器打人。   走进玄关,她没有第一时间收起盲杖,而是心血来潮地用不到刚才一半的力道,往自己腿上抽了下。   “嘶,好痛好痛。”她直接叫出声。   姓梁的真能忍啊。   思及此,方舒好唇角十分缺德地扬了扬,收起盲杖,坐到沙发上揉腿。   平静下来,她思绪蔓延,忍不住回想梁医生搬到这里之后,他们之间一系列交锋。   梁医生冷淡嚣张还抠门,这段时间似乎占了她不少便宜。   但是仔细想想,她的生活没有变糟糕,反而在一定程度上被关照了。   比如鞋柜的事,打车的事,以及刚才在小区门口,听到他的声音喊她名字,那如磁场般在她脚下展开的安全感。   这个人,好像确实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   有个这样的邻居其实还不赖。   方舒好又想起停电那天他说过,不会在这里住多久。   不知道具体是几个月。   总得等她把在他那儿充的二百五花完再走吧?她想。   -   新的一周,方舒好工作比之前忙。运营那边今天提了很变态的需求,除了吃饭时间她都坐在电脑桌前,一动不动。   终于熬到五点半,该吃晚饭了,方舒好如释重负地来到餐厅,阿姨已经做好饭,两菜一汤,都是些普通的家常菜。   她吃饭的时候,阿姨一般在外面打扫屋子,等她吃完,阿姨洗完碗做完厨房卫生,一天的工时才算结束。   今天方舒好刚吃没几分钟,阿姨忽然走进来,说她孙子兴趣班下课了,他爸妈今天都没空,得她这个奶奶去接,现在就要走。   方舒好算了下时间。这比平常提前了半个多小时。   最近一段时间,许是因为她这个雇主眼睛看不见人还好说话,阿姨总是比预定时间提早离开,一天并不能做满四个小时,但薪水还是按四个小时算。   今天提前的尤为多。   “那餐具怎么办?”方舒好问。   “你吃完放在那里就好了呀,我明天再来收拾。”阿姨笑说,“反正你晚上都待在房间里,也不影响什么。”   方舒好皱了皱眉,又听阿姨说她明天会提早来弄干净,孙子放学实在来不及了,方舒好只得点头放行,总不能让小朋友没人接。   吃完晚饭,方舒好实在受不了用过的碗筷就这么摊在桌上,只好一个一个把它们堆放进水槽里。家里没有洗碗机,她纠结了下,还是决定留给阿姨洗。   这时,手机连续震动,工作群里又有人发来一长串需求。   催催催催命呢。   方舒好心里吐槽了句,快步穿过客厅走向房间。   仓促间,她右腿突然撞到一件硬物,那东西被撞翻,方舒好看不见,另只脚不幸踩到它上面,整个人瞬间失去重心,扑摔到地上。   右腿膝盖狠狠磕到地板,方舒好趴在地上,痛得半分钟哼不出声,眼眶都冒出泪花。   良久,她缓过来些,翻身坐在地上,摸到刚才撞到的东西。   是一只结实的圆凳,本该放在沙发那边的地毯上。   现在却出现在她穿行客厅必经的路中间。   方舒好自认为是个温和的人,偶尔碰到不平的事,或者被占便宜,她最多嘴上吐槽一下,大部分时候都是心里骂骂就过去了。   也就前几天拿盲杖抽梁医生那一下比较过火……嗯,那更像是熟人之间开玩笑。   但是今天这事,她怎么想都咽不下去。   不是第一次了,这个阿姨工作不认真,总是胡乱挪动家里东西的位置,整理房间的时候也经常不考虑她的盲人身份,上次她开柜子被里头的东西砸到,已经找阿姨说过,希望她用点心,阿姨认错很诚恳,这才过了多久,今天又把一个这么大的东西堂而皇之摆在客厅路中间,方舒好不敢想,如果她摔得狠一点,伤筋动骨,又或者脑袋磕到不远处的茶几角会怎么样。   忍着疼痛,方舒好在地上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飞出去的手机,给徐翡打视频。   没人接,她应该在忙工作。   那找星悠吧。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立刻被她否决。   告诉星悠就等于告诉小姨,如果小姨知道她找的阿姨这么不靠谱,说不定连夜就把花店关了,赶来虹城照顾她。   方舒好手指在微信通讯录胡乱划着。   还能找谁呢。   倏尔,听到一个名字,她指尖一顿。   Fine:【梁医生,你现在有空吗?】   消息发出去,方舒好并没有完全寄希望于他,如果他不回,她就找部门里关系好的同事……   梁医生:【怎么了?】   回得好快。   Fine:【我可以给你打视频吗?】   不到十秒,对方没有回答,直接拨了个视频过来。   方舒好头发都来不及理,紧忙接起:“梁医生晚上好。那个,我现在是前置还是后置?”   “前置。”   方舒好耳朵莫名一热,感觉经由电信号传导过来的声音更有磁性。   不知道他看到的视频里的她是什么样子,肯定非常邋遢吧。   她指尖摸到手机右上角,迅速调成后置。   “梁医生,等会儿麻烦你帮我确认一些东西的位置,让我完整地拍到,当做证据。”方舒好说,“我需要录屏,可以吗?”   “没问题。”顿了顿,梁陆忽然问,“发生什么事了?你脸色不太对。”   果然被他看到了。   方舒好抿唇:“摔了一跤,现在已经好多了。”   视频画面晃动,女孩从地上慢悠悠地爬起来,镜头对准身旁地上:“这里是不是有一把黑色的椅子?我拍完整了吗?”   “再往下一点。”   “好的。”   晚上六点出头,天刚黑下来,市中心以西的CBD,几幢科技大楼接替太阳点亮四周。   梁陆站在落地窗边,身侧是华灯初上,他低头将手机亮度提高,屏幕放大,看到地上似有点滴血迹。   他眉心不自觉蹙起。   镜头在这里停顿片刻,转向另一边。   “这个椅子本该放在沙发旁边。”方舒好公事公办地说,“挪这么远,绝不是小失误。”   这些话不是说给梁陆听的,他就没接话,跟着她从客厅来到阳台。   “梁医生,阳台台面上有放东西吗?”   “有。一个花盆,两个瓶子,还有几个衣架。”   “我之前提过,阳台台面上不能放东西,我看不见,一不小心碰下去有可能砸到人。”方舒好说完,在梁陆的帮助下一一取下了阳台台面上的东西。   接着又到厨房和储藏间,拍到阿姨整理不利的另外一些画面。   卧室和卫生间比较私人,方舒好不好意思带梁陆进去,阿姨这两天也没怎么整理那边,都是她自己留下的痕迹。   “差不多了。”方舒好一瘸一拐地回到客厅,“麻烦你了,真的特别感谢。”   梁陆“嗯”了声,一如既往的冷淡。   就在方舒好准备告别时,又听他说:   “以后如果有需要,不用问,随时给我打视频。”   方舒好怔住。   就连徐翡和星悠也没和她说过这样的话。   摸摸耳垂,她先道了声谢,又问:“你不会没空吗?”   男人哼笑,嗓音泛凉:“一个月赚的钱付完房租饭都吃不起,指望我忙什么?”   方舒好:“……”   她本想劝梁医生上进一点,自己多找点活干,转念一想,他不是已经在挣外快了吗——占她的便宜坑她的钱。   “那你就闲着吧。”方舒好嗫喏,“别死了就行。”   “……”   视频挂断。   男人将手机顺进口袋,踩着一地冷白灯光,转进另一条过道,开门进入技术部会议室。   全场安静,几十双眼睛集结到他身上。   “说了不用等我。”   他坐下,碰了碰息屏的笔电,淡声道,“继续吧。”   -   方舒好今天摔得虽然狠,所幸没伤骨头也没扭到脚,家里的药品足够应付。   工作推到明天,她安静坐在沙发上,思考应该怎么和阿姨对质。   七点三刻,夜还不算深,她家门铃突然响了。   以前从未有人在这个点造访。   谁家外卖送错了吗?   门铃连续响了三遍,方舒好才慢腾腾挪到门口,压低嗓音问:“哪位?”   “我。”   “……”   好拽的人。   换个听力不够好的,隔着门板谁知道你是谁?   方舒好打开门,闻到熟悉的消毒水味。   鉴于他今天的帮助,方舒好笑脸相迎:“你下班啦,有什么事吗?”   梁陆目光下移,在她细白笔直的腿上停顿。   今天气温回暖,宛如盛夏,方舒好在家穿短裤,正因为没有布料的缓冲,她肌肤细嫩,一摔就破皮。   此刻,她右腿膝盖上歪歪扭扭贴着块纱布。   “来挣外快。”他说。   方舒好立刻警惕,反复检查自己又暴露了什么能被他占便宜的地方。   “你腿上的伤口,处理得很烂。”他毫不留情,“还得专业人士来。”   “哦。”想起对方职业,方舒好很不坚定地被打动,“那,怎么收费啊?”   梁陆淡淡道:“邻居一场,只收你药品费,三块。”   方舒好心花怒放,后退一步让路:“您快请进!”   梁陆换上不合脚的拖鞋,懒懒踏进室内。   他身材高大,气场也格外强,方舒好即使看不见也能感受到她家因为他的到来变得逼仄。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在封闭环境里独处。上次他来她家,有星悠在,感觉就很不一样。   “你要喝点什么吗?”方舒好礼貌地问。   “不用。”梁陆转身面对她,声音微凉,从高处落下,“去沙发上,办事吧。”   “……”   方舒好揉了揉莫名其妙发烫的耳朵,依言坐到沙发上,扯了扯短短的裤腿,右腿九十度屈起。   药箱搁茶几上,梁陆在她跟前单膝跪下。   “不用屈着。”他轻轻抓了下她小腿,往后拉,“伸平点。”   她皮肤是凉的,他手指很热,相触的时候,方舒好没忍住战栗了下。   明明见多了医生,不知为何,方舒好在这位梁医生面前,尤其不平静。   她蜷了蜷藏在拖鞋里的脚趾,注意力强行转移至窗外的风声。   男人撕开她贴的乱七八糟的纱布,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   “嘶……”方舒好倒抽气,注意力转移失败,“疼……”   “忍着。”梁陆握住她发抖的腿,不经意地问,“你膝盖上有个疤,以前也摔伤过?”   “嗯,高中的时候。”   那天伤得更严重,方舒好又怕疼,医务室老师处理伤口时,她疼得龇牙咧嘴,无意识地紧紧攥着身旁少年的几根手指。   回头松开,手心已经全是汗。   “那你还真不小心。”梁陆扯唇,“同一个地方受两次伤。”   “人不都是这样。”方舒好开玩笑,“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挖坑躺下。”   梁陆笑了声:“你是吗?”   方舒好没回答,冰凉的棉签正在她伤口上刮,她屏住呼吸,攥住了旁边的抱枕。   “阿姨的事,打算怎么处理?”梁陆随口问。   “还没想好。”方舒好说,“有那个视频在,我应该可以让她赔我点钱吧?至少这两天的薪水不会给她了。”   梁陆:“就这?你心还挺软。”   方舒好:“我本来就是好人。”   话落,她听到一声轻笑,毫无温度,似是冷嘲。   方舒好低头“看”了眼跟前的男人。   不知为何,某些时候,她觉得梁医生对她好像有点偏见。   “直接辞退吧。”梁陆突然说。   方舒好叹气:“那个阿姨价格很实惠,我是盲人,愿意来照顾我的阿姨都不便宜。”   回国之后,方舒好没再接受母亲的任何接济,完全靠自己养活自己。她工资不低,但内环以内的房租和治疗眼睛的医药费都不是小数目,再扣掉生活费,剩下的钱根本请不起好阿姨。   梁陆这会儿已经帮她涂好抗生素,在进行最后的包扎。   “我认识一些有护工经验的阿姨。”他将纱布贴上她膝盖,熟练地用胶带固定,动作很轻,“可以帮你物色。”   “真的?”方舒好笑起来,语气却没有太松快,“时薪多少呢?”   “看你需求。”   方舒好咬了咬牙:“时薪不能超过40,一天在岗四小时左右,上六休一,周四休息,要会做清淡的菜……这样的阿姨能找到吗?”   “可以。”   “这么笃定?”   “嗯。”   方舒好笑容变得灿烂。   梁陆是医生,她相信他的渠道,找到的阿姨应该不会太差。   “那你预计什么时候能找到?我得提前和现在的阿姨沟通。”   “这周。”   “这么快?”   这人答应得过于干脆,方舒好警惕心起,忽然想到一件事,顿时猜到了他为什么这么热心。   她微微正色:“找到新阿姨之后,我要给你多少中介费?”   梁陆包扎的动作一顿。   片刻后,他冷淡扯唇:“百分之五十。”   还行,不算少,但也在合理范围内。   为防有诈,方舒好确认细节:“阿姨首月工资的百分之五十?”   梁陆:“每月工资的百分之五十。”   方舒好:“……”   说了半天,搞得她那么心动,原来还是个惊天大坑!   难怪他今天破天荒地让她享受这么便宜的医疗服务。   方舒好气从心起,感受到这混蛋滚烫的手还触在她膝盖上,她没受伤的那条腿冷不丁抬起,愤愤地朝前踢去。   力道不大,本意只想吓唬他,结果没抬多高就踢中一物,有点硬。   紧接着,脚踝被人紧紧扣住。   “这么凶?”男人语调散漫,“上来就朝脸踢?” 第13章 恶作剧:犯规了   方舒好真没想到会踢到他,还踢到了脸。   他俯身的距离比她想象中近得多。   腿仍被他桎梏着,方舒好挣扎了下,没挣脱出来。   她耳尖漫上血色,努力维持镇定:“我只是……抬了一下脚而已,明明是你的脸自己撞上来的。”   这话说完,她自己都有被无赖到。   梁陆搓了下刚被她脚背碰到的下颌,无语又戏谑:“行,都怪我。”   她今天没穿袜子,塑料拖鞋不知道踢飞到哪去,白净的脚丫在空气中小幅度挣扎,终于被放过,落下来踩到冰凉的地板上,绷着脚背往回缩。   脚踝那一圈仍是滚烫的,皮肤发紧,像被火灼过。   梁陆这时已经包扎完,方舒好听到他起身,闲闲散散地往后走了几步,很快又回到她身前,“哒”的一声丢下一物。   方舒好似有所感,光裸的左脚朝前挪了挪,踩到了遗失的拖鞋。   梁陆站在她跟前,高大身姿遮挡住灯光,压迫感十足。   他声音从高处落下,带着几分玩味:“本来只想收阿姨首月薪水的50%,意思一下就行,没想到你这么凶,开个玩笑就要动手,哦不,动腿。”   方舒好咬牙。   谁知道你在开玩笑?就算你说明天要去抢银行,我也觉得非常合理,是你会干出来的事。   “那现在怎么说?”方舒好忍气吞声,“你还帮我找阿姨吗?”   “帮。”梁陆散漫道,“但不是原来的价格了。”   “凭什么。”方舒好据理力争,“我只不过轻轻碰了一下你的脸而已,你又没受伤。”   “没受外伤,不代表没受内伤。”梁陆扯唇,语气嚣张,“再加百分之五十,算是给我的精神损失费。”   “你怎么不去抢?”   方舒好气急,扶膝站起来,许是因为坐太久,脑袋供血不足,加上腿伤,她站立不稳,整个人软软地斜歪下去。   梁陆见状,下意识伸手揽了她一下。   她的身体轻如柳叶,被他这么一搂,直接带进怀里,惯性之下,她的脑袋撞上他宽阔结实的胸口。   下一秒,刚还气血欠缺的女人突然恢复活力,后撤离开他怀里,一只手捂住脑袋:“好痛,我的头也被你撞出内伤了。”   梁陆:“……”   半真半假。她刚才确实有点气血不足,撞到他胸口也确实有点痛。   这个人身上,怎么哪哪都那么硬。   “现在我们扯平了。”方舒好眨眨眼,无神的瞳孔仿佛流露出狡黠,“那就按阿姨首月薪水的50%当做中介费吧,麻烦你了。”   梁陆站在她跟前,没有立即应声。   面前的女人有一头蓬松长发,因动作些微凌乱,拢着一张粉白/精致的娇艳面庞。她乌黑的眼睛倒映着他的脸,却看不见他,让他得以放肆地打量她,观察她的表情。   他凑近,她毫无知觉,依然笑得轻松肆意,像一只得逞的狐狸。   要离得多近她才会感觉到?   直到吐息触及她面颊?   带着实验心理,梁陆又靠近了些。   淡薄的黑眸半敛,目光下移,触及她含笑嫣红的嘴唇,他下意识屏住呼吸。   犯规了。   实验到此结束,他退回原位。   “梁医生?”方舒好有点愣,“你怎么不说话。”   梁陆懒洋洋地折起袖子,开始收拾药品,没看她,边收拾边意味不明地说:“刚认识你的时候,你看起来还挺温柔和气,没想到私下竟然这么……阴险。”   “我大部分时候都是个好人,只有碰到你才会这样,你应该找找你自己的问题。”方舒好把锅丢回去,“我顶多,和你是一丘之貉。”   一声标志性冷笑,梁陆没再多说什么,收好药箱就离开。   方舒好坐回沙发,伸手摸了摸右腿膝盖。   牢固又整齐的包扎,区区摔破膝盖的小伤,这么弄显得还挺隆重。   独自一人被安静围拢,方舒好莫名回想起梁陆临走前说的话。   竟然怪她阴险。   方舒好第一次这样被人评价。   不过,今天的事她也不是全然无辜。   不知道为什么,在梁医生面前,她好像比面对其他人的时候,更容易任性。   换作其他邻居,或者同学同事,方舒好根本想象不出自己一言不合就对他们动手动脚的样子,更何况是异性。   她绝不是那种很乐意触碰异性的女人。   即使星悠说过梁陆长得非常帅,可是她又看不见。   不过。   他身材确实挺好的。   她在今天切实地感受过了。   -   新的一天。   阿姨准点来上班,并没有像昨天说好的那样,提前来收拾昨晚的餐具。   方舒好本打算等梁陆找到新的阿姨之后再和现在的阿姨摊牌,然而,她发现自己真的没有想象中那么能忍、那么温和,当阿姨一脸轻松地问她腿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走路怎么不小心点的时候,方舒好直接拿出昨天录的视频,当场将她解雇。   于是,接下来几天方舒好只能吃外卖。   家里卫生倒还好,自己简单打扫下,一个人住几天弄不了太脏。   转眼到周三,明天方舒好要去公司参加例会。   这几天对门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声音,方舒好也没再碰见梁陆。   若不是他的鞋柜还摆在门口,方舒好都要以为他付不起房租,提前卷铺盖跑路了。   午后,方舒好收到梁陆的微信消息。   梁医生:【明早我有事,帮你叫了辆别的车】   梁医生:【车牌号虹Axxxxx,车主李xx,电话159……】   Fine:【谢谢】   Fine:【那车费?】   梁医生:【已付】   Fine:【好的,辛苦了】   这才第二次坐他车,人就不在。还说自己闲得很,随时有空。   收回思绪,方舒好放下手机,重新投入工作。   翌日,经过一轮秋雨洗刷,虹城总算从体感温度上,正式迈入秋季。   迎着清透柔和的朝阳,方舒好走出小区,顺利坐上等候在门口的轿车后座。   这辆车的质感比梁陆那辆好,座位更舒适,据说是辆奥迪,具体是哪个价位的车型,方舒好就感受不出来了,她对车子了解不多。   快到她公司时,司机李师傅问:“方小姐,你今晚大概几点走?我就在这附近上班,时间对得上的话可以接你回去。”   方舒好想了想,今天事情多,可能会拖到比较晚:“九点左右吧。”   “我也差不多那时候回去。”李师傅笑了笑,“那我九点来接你。”   一天在忙碌中匆匆过去,方舒好八点多做完今天的活,等到九点准时下楼,在早上下车的位置重新搭上李师傅的车。   来回出行都很顺利,回去那趟李师傅也没收她钱,说明梁陆把来回的车费都付过了。   就是不知道是按次算,扣掉她在他那儿存的十次里的两次,还是按具体的钱来算。   该不会今天这两趟,直接把她之前在他那儿充的二百五全部用掉了吧?   方舒好觉得梁陆做得出这事。   李师傅接的显然是顺风车单,这种应该比打车更便宜才对!   考虑到这茬时,方舒好已经下车,李师傅的车消失在街角,没给她机会问清楚这单到底多少钱。   秋夜清寒,小区门口的路边飘来一阵热乎乎、酸臭臭,细闻又有点香的味道。   是臭豆腐摊。   方舒好咽了口唾沫。今晚公司食堂没什么好菜,她只吃了个半饱,这会儿已经消化得差不多,真有点馋。   伴着哒哒哒的盲杖声,方舒好循着香味,准确地走到小摊贩前。   她从小鼻子就好使,小时候妈妈在奢侈品店当销售,晚上下班回来,舒好抱着她一闻,就能准确说出她今天被派到哪家商场工作,方之苑总是被她逗乐,笑着揉她头发,问她上辈子是不是只小狗。   失明之后,方舒好听力并没有长进太多,鼻子倒是比以前更灵了。   “来一份臭豆腐,少放点辣。”方舒好对老板说。   顿了顿,她忽然改口,“再来一份吧,正常辣的。”   十分钟后,方舒好拎着两份臭豆腐回到家门口。   快十点了,梁陆再忙也该下班回家了吧?   她准备用臭豆腐感谢他百忙之中不忘帮她约车,除此之外,还得和他核对清楚今天搭车的费用问题。   思及此,方舒好转到梁陆家门口,按了下门铃。   他家铃声听起来有气无力,方舒好怀疑他是不是为了省电把门铃声音都调小了。   “梁医生?”方舒好直接拍门,“你在家吗?”   ……   “梁医生?”   看来真的不在家。   方舒好悻悻垂下手,正欲转身回自家,忽然听到电梯间那边传来沉缓的脚步声,越走越近。   方舒好站着没动。这一端只住着她和梁陆两户。   不久,脚步声来到面前,方舒好鼻尖翕动,突然握紧盲杖。   她靠向家门:“您是哪位?”   “我。”   熟悉的低哑声音,似乎比以往更凉薄了些。   方舒好松了一口气。   “你回来啦。”方舒好晃了晃手里拎的食物,“吃臭豆腐吗?”   “今天没胃口。”他语气惫懒,不带一丝温度。   稀奇。竟然拒绝了免费的夜宵。   方舒好一下失去了和他进一步交谈的理由。   “回去了。”   丢下三个字,男人抬步从她跟前经过,握住家门把手,打开门。   方舒好的脸跟着他转动。   他今天身上破天荒的没有消毒水味,气息有点混杂。   方舒好闻到了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很像她几个月前坐飞机回国时机舱里的香味,那是她坐过最久的一趟飞机,还是头等舱,所以印象很深。   除此之外,还有一丝……偏成熟的女性香水的味道。   方舒好不自觉伸长脖子,小动物一样想要嗅到更多。   察觉到她动作,梁陆进门的脚步一顿,回眸,不咸不淡地问:“闻到什么了?”   像是得到许可,方舒好前进一步,   木质花香调的女士香水,主要的散发位置差不多是他肩膀上面。   他个子高,差不多一米九,日常相处应该不会被女人蹭到那里,除非弯下腰拥抱,或者坐着被人当枕头靠。   方舒好脑子有点乱,迟疑地问:“梁医生,你有女朋友吗?”   沉默须臾。   回应她的是一声凉凉的轻哂。   这个态度,应该是没有女朋友。   又或者,不能算是女朋友。   失明后,方舒好对他人情绪的感知很准。她能感觉到梁陆今天心情极差,整个人显得冷漠又颓废。   失踪了几天,飞机头等舱,不是女朋友的女人。   非常缺钱,又极为帅气的男人。   被女人拥抱过后,心情反而非常差劲。   一张张杂乱的碎片,在方舒好脑海中慢慢拼凑起来。   他该不会……为了钱……   方舒好震惊地张开嘴巴,很快又紧紧闭上。   梁陆端详她古怪的表情:“你想说什么?”   “那个……”方舒好有些无措。   虽然她总是在心里骂他,行动上也不友好,总和他对着干,但是真到这个份上,方舒好发现,在心里,她好像已经把这个刚认识没多久的男人视作朋友了。   “梁医生,如果你真的非常、非常缺钱的话。”方舒好艰难地说,“我也不是……不能借你一点。”   她还有一些些存款。   借出去之后,她短时间内死不了,实在要死了,朋友圈里还有闷声不吭就能甩她十万的大佬。   梁陆:“你今天吃错药了?”   方舒好自顾自地:“有些钱,能不挣还是不要挣比较好。”   梁陆:?   他低头,在她刚才凑近细嗅的地方闻了下。   一股女士香水味儿。   联想到自己的人设,以及她极为古怪的表情,他思索了一会儿,突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过道里的声控灯在这时暗淡下去,只剩窗外些微灯火,影影绰绰飘摇进来。   梁陆低下头,舌尖扫过虎牙,好一阵哑火,无话可说。   片刻后,他深吸了口气又吐出,扯扯唇角,语调变得散漫:“这钱我可以不挣。”   “嗯嗯。”   “但总得从别的地方挣回来。”   方舒好:?   “鼎鼎大名的G厂的程序员,工资应该很高吧?”   梁陆莫名笑了下,突然抓住她拎着臭豆腐那只手的手腕,毫不费劲地往前一拉,连人带豆腐,扯进了他家敞开的门内。 第14章 恶作剧:采阳补阴   过道的顶灯因脚步声亮起,穿过房门,屋子里则是暗的,没开灯,不过,这对方舒好而言都没有区别。   她被牵扯着,毫无反抗之力地踏进陌生的空间。   咔嗒一声,房门在身后合上,盲杖也失手滑脱,骨碌碌掉到地面。   方舒好后背抵上门,肩膀受惊拱起,乱糟糟的脑子试图理清思绪——   他的意思是,以后不从那个能带他坐头等舱的女人那儿挣钱了。   要改从她这儿挣?   方舒好脊背不自觉绷紧,整个人贴着门,眼睛茫然觑着前方,强装淡定:“咳咳,我暂时没有那方面的需求……”   “暂时?”梁陆捕捉到她话里一个词,含笑,“懂了。”   语气仿佛在说,你果然对我有想法。   “不,不是暂时。”方舒好语无伦次,“以后也不行,我、我很穷的!”   她咽了口唾沫,接着絮絮叨叨:“我虽然在G厂,但是岗位并不是太好,工资也就勉勉强强,真的没有很多。而且我要租房,要请阿姨,还要治眼睛,每个月都得付很多医药费,还要存一大笔钱做手术,根本没有多余的钱用来……做别的事了。”   梁陆挑眉:“你刚才还说,能借钱给我。”   “只能借一点点,我现在银行里就剩五,不对,三千块钱了。”方舒好说罢,讨好地冲他一笑,“你这么帅,肯定不便宜吧。”   刚才仓促间,她空余的那只手下意识抬起,此刻正紧紧抵在男人胸前。   盲人的触感也很强,方舒好无意识蜷缩手指,摸到西装、衬衫、领带,格外正式的打扮,衣料质感也超乎寻常的高级,光滑又有分量。她脑海中自然而然勾勒出他穿这身的模样,矜贵挺拔,竟然一点也不违和。   衣料之下,灼热的体温传递到她指尖,方舒好并未用力,却已经有了切实想法:这个手感……胸肌应该很发达。   她神思胡乱游荡着,直至耳边响起悠然的笑声。   “原来我在你眼里,帅到那么值钱的地步。”   那也没有。方舒好心说。你的自恋才是真的毁天灭地。   幽暗的玄关,狭小空间里,梁陆抵近半步,低头:“邻居一场,也不是不能打折。”   说着让步的话,他语气却带着明晃晃的侵略性。   仿佛条件反射,一听到“打折”两字就自动触发打听程序,方舒好下意识问:“打完多少?”   男人又笑。   演都不演了,这么觊觎我?   “……”方舒好深恨自己说话不过脑,“再便宜也不行,我是有底线的女人。”   她仰着脸,扎在脑后的头发已经松松垂下来,绸缎一样堆折在肩。   脸颊很红,梁陆早已适应这里的黑暗,借着窗外别家的灯火,能清楚看见她双颊乃至耳廓的绯红,仿若缺氧,张着唇,小口小口地呼吸,胸脯微微起伏着。   目光下移,看到她左手拎的两碗臭豆腐。   其中一碗被挤压得失去形状,好几块豆腐和汁水倾倒出来,往下流,沉在外面的塑料袋里。   她对此毫无知觉。   同样的,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不知道他是如何打量她,不知道他们现在离得多近,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就这么毫无防备。   他们才认识多久。   这样算什么。   梁陆突然失去兴致。   松开手,他后退几步,换了鞋,走出玄关。   屋子就这么暗着,他也懒得开灯。   “你穿这个。”梁陆从玄关柜里取出一双拖鞋,丢到地上,瞭了眼呆呆靠着门的女人,“还不进来?”   “我也进去吗?”方舒好茫然,“进去干什么。”   梁陆轻描淡写:“吃你的豆腐。”   “……”   方舒好抻了抻发僵的肩膀,脱掉鞋子,伸出脚慢慢往前探,很快就踩到了拖鞋。   毛茸茸的,还是棉拖。   穿好鞋,再捡起盲杖,方舒好跟着梁陆的脚步声朝前走。   “这里是桌子。”梁陆弯腰,接过方舒好手里的臭豆腐,顺手将她带到椅子旁边,“坐。”   “谢谢。”她说,“我要辣少的那一碗。”   “嗯。”   梁陆应了声,走进厨房拿出一个陶瓷碗。   辣少的那碗是完好的,他直接打开塑料袋,摆放在到方舒好面前。   辣多的那碗就惨烈了,梁陆沉默地将掉到袋子里的豆腐和汁水通通倒进陶瓷碗里。   “这几天家里有事。”他突然说,“一直和亲戚在一起。”   方舒好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他在解释他这几天失踪的原因,以及都和谁在一起。   她刚才脑补的那些,竟然全是误会。   尴尬无声蔓延。   方舒好重重咬下嘴里的臭豆腐,汁水四溢,她差点呛到,咳嗽了几声:“咳咳,那你刚才……”   梁陆坐在她对面,从容自若地吃着陶瓷碗里的东西,玩笑口吻:“恶作剧而已。”   方舒好一时沉默。   “我没有女朋友。”梁陆语气冷淡,“也对女人不感兴趣。”   “哦。”方舒好慢吞吞地应了一个字,因为嘴里有东西,声音含糊又低。   “这么失落?”   “……”方舒好咽下嘴里的东西,“你听错了。”   男人并不理会她的解释,自顾自道:“不过,等我真的穷到走上不归路的那天,我会给你一个插队体验的机会。”   插队?   方舒好慢半拍地想起来,停电那天他曾经说过,追他的女人多得数不清,天天在他家楼下排长队。   这里不是他家吗,她怎么从来没见过除了她之外的女人。   方舒好心里腹诽,嘴上非常配合地说:“谢谢,但我希望那一天不要到来。”   顿了顿,她衷心叮嘱:“男人要爱惜自己。”   梁陆:“……”   许久无人说话,两人沉默相对着吃臭豆腐,方舒好受不了这古怪的气氛,主动找话题:“刚才走进来,感觉你家客厅好像比我家宽一点,你房租多少呢?”   “比你家便宜。”   “怎么会?”   “因为。”男人拖腔带调,“这里发生过不好的事。”   “……”   竟然是凶宅?   方舒好似乎感觉到脖颈后面吹来一阵阴风。   她冷不丁低下头,往嘴里猛塞了两块臭豆腐,打算快点吃完离开。   “怕了?”   “才没有。”方舒好平静地说,“我相信你,那个,阳气重,镇得住。”   梁陆哼笑:“你又知道了?”   “猜的。”   “也是,刚才手贴在我身上,扒都扒不下来。”   方舒好差点又被臭豆腐呛到。   他到底把她想象成什么人了?   一个欲求不满,仗着看不见,对他上下其手、采阳补阴的女流氓?   方舒好想要狠狠反驳,然而脑子转了半天,她突然发现,他刚才说的,一定程度上,是句实话。   手心灼热紧实的触感,直到现在依然清晰。   由此,她又联想到别的事:他今天为什么穿得那么正式?   有坐飞机吗,去哪里了?   为什么心情那么差?   现在应该好点了吧?三句不离开她玩笑。   方舒好心里转过很多问题,但是,一个也没有问出口。   她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今天发生的事,已经超出了她所认为的和邻居相处的边界。   他们的关系到这里就够了。   做一对偶尔插科打诨的,普通的邻居朋友。   她最多最多,借普通朋友三千块钱。   不可能更多了!   ……   方舒好离开后,梁陆收拾完桌子,又独自在客厅坐了一会儿。   疲疲沓沓靠着椅背,一动不动,眼神漠然,身影几乎融入黑暗。   直到手机震动,却找不到在哪,他才想起来开灯。   明亮的顶灯倾洒光辉,他不自觉眯起眼睛,感受到一丝刺痛。   手机有两通未接来电,来自同一个人。   他回拨过去。   对方很快接起,沙哑但悦耳的女声传来:“这么久才回我电话,该不会一到家又忙工作?今天就别忙了,歇歇吧。”   “没。”梁陆扯唇,“歇着呢。”   “那就好。”女人笑道,“之前路上忘了跟你说,过几天有空,记得来姑姑这儿吃饭,最近新招了个法餐厨师,水准不输三星米其林。”   “嗯。”   听他声音冷倦,恹恹的无精神,女人笑意也淡了些:“别太难过了,早点睡,去梦里哭。”   梁陆淡笑了声:“嗯,肯定不会像您一样,眼泪鼻涕都抹别人身上。”   “……”   昨天是他母亲的忌日。   北欧,冰冷辽阔的海面,大型游艇缓缓破开海浪,他站在甲板上,身影嶙峋,沉默地眺望这片海,他母亲的骨灰就葬在这里。   来回三天,姑姑是拥抱他最多次的人。   又或者,需要他来支撑她。   当年就是她介绍他母亲和他父亲相识,她们俩曾经是关系非常好的姐妹。   谁也没想到,最终会走向这样的结局。   听筒中,女人收敛情绪,生硬地挑起一个新话题:“上次给你介绍的小妤,你是不是见都没见人家一面,就说对人家没兴趣?”   “见了。”路边打了个招呼。   “你确定?放在娱乐圈,小妤也是顶美级别的女孩子,你看到人家,就没有一点点感觉?”   “就那样。”他不以为意,“没觉得好看。”   “你小子是瞎子吧。”女人在电话里骂道。   “嗯,我是。”他兴味索然地扯了扯唇角,“所以,以后别给我介绍正常人,也介绍瞎子吧。”   女人:“……”   “还有。”他诚心诚意地提醒,“您以后香水少喷几泵,味儿有点太浓了。”   -   又过了两日,十月末,梁陆找到了合适的阿姨,约在今天来方舒好家面试。   这位阿姨姓黄,今年刚满五十,之前在疗养院待过,有很多年的护理经验,也照顾过盲人,不过最近几年她没再工作,一直待在家里照顾老公孩子,现在女儿换了份工作,每天要很晚才回家,她白天无所事事,就想找一份时间不长的打扫做饭的工作,挣点外快。   履历还可以,不算非常好也不算差,一次面试看不出干活是否认真妥帖,但做饭水平可以直观体验到。   方舒好让黄阿姨给她做一顿中午饭。   还没做完,那香味就勾得她早早在餐桌边坐好。   等食物送进嘴巴,方舒好脑子里只剩两个字:绝了!   简历里轻描淡写的家常菜拿手,方舒好觉得应该字体加大一百倍,再用荧光笔涂成金的,后附十个感叹号,才能勉强展示出黄阿姨手艺的强悍。   做饭这么好吃,还有护理经验的阿姨,薪水只要一小时三十,比她之前那个毛手毛脚的阿姨还便宜五块。   果然信息差在商业活动中至关重要,要不是这个阿姨几年没工作了,受聘渠道有限,要不是梁医生刚好认识她,这种便宜哪能让她方舒好占到。   方舒好当即决定聘用她。   上六休一,一个月大概上27天班,一天四小时120元,算出来月薪3240元,中介费50%,就是1620元。   即使很满意这个阿姨,方舒好把中介费转给梁陆时,依然忍不住肉痛。   不到二十秒,对方就收了款。   一贯的拽王样,没有说谢谢。   趁此机会,方舒好和他提及之前忘记提的打车费的事。   Fine:【前天的车费,是扣掉我在你那儿存的两次,没错吧?】   梁医生:【嗯】   方舒好心想,他们前天还一起吃臭豆腐,应该算是朋友了,今天她又让他赚了这么大一笔,他现在心情指定很不错,说不定愿意给她让点利。   Fine:【以后的打车费,能不能再便宜点?反正你是顺路带我】   梁医生:【不行】   梁医生:【但可以满赠】   Fine:【怎么个说法?】   梁医生:【你转我两千五,充一百次】   梁医生:【我免费赠送你一次】   了解了。他们的友情就值99折。   准确的说,是99.0099……折,比99折还差。   Fine:【突然有事,再见】   发完这条消息,方舒好远远扔开手机,免得影响今天难得的好心情。   -   新阿姨上岗三四天,方舒好之前提及的要求,她落实得都很到位,人也踏实和气,完全挑不出错。   不仅如此,她还“擅自”把方舒好的用餐标准从两菜一汤升级为三菜一汤,方舒好一开始还有点意见,生怕伙食费超出预算,直到黄阿姨给她看账单,完全没超支,甚至比之前更便宜了。   黄阿姨给出的理由是,菜是她去菜市场挑选的,能讲价,之前的阿姨都是网上买菜,不花什么时间,方舒好生怕黄阿姨把工时浪费在买菜上面,黄阿姨又说她本来每天都要去菜场买菜回家给老公孩子做饭,顺手的事,不算在工时里。   神仙阿姨。方舒好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喝水不忘挖井人,除了感谢阿姨,方舒好决定也小小地感谢一下她的中介。   方舒好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梁陆却神出鬼没。   连着两天没见到人,方舒好想起她还有监控,从监控记录能归纳出梁医生的作息规律——早上根本没规律,出门时间不定,晚上倒是一律迟归,除了给她膝盖包扎那天。   比起一个成天没事干的穷鬼,他更像一个日理万机的大忙人。   转眼来到星期五,深夜将至。   走出电梯间,过道的灯光感应到脚步声,自发亮起。   梁陆竖起衬衫衣领闻了闻,消毒水味冲得他精神一振。   这玩意喷到衣服上会留下痕迹,喷一件废一件,更烦的是,还会刺脸。   感觉也不用每天都那么严阵以待,毕竟他们作息差挺多,除了星期四,平常上下班的时候,其实很难碰到……   “梁医生?”   刚走到家门口,对门突然打开,方舒好从门后钻出来,素面朝天,手里抱着一保鲜盒的水果。   梁陆:“这么巧?”   “我听到你的脚步声了。”方舒好捧起保鲜盒,“吃水果吗,我今天买了很多。”   梁陆挑了挑眉,没有直接拿走保鲜盒,而是懒洋洋地站在过道中间,直接打开盒子,挑了颗蓝莓扔进嘴里。   “我都洗过了。”方舒好提起唇角,“不过,因为我看不见,可能洗得不是很干净。”   “挺干净的。”   说罢,他又伸手去拿了颗草莓。   方舒好心想,这人是把她当吧台了吗?自己抱回家里吃不行,非要让她在这儿捧着。   真是没有少爷命,一身的少爷病。   方舒好默不作声地往前一步,保鲜盒往他那儿递了递,暗示。   对方完全没接收她的暗示,还在那儿慢条斯理地嚼草莓。   距离拉近,方舒好嗅到熟悉的消毒水味,除此之外,好像还有点别的,挺高级,不像是医院里的味道。   “你买了车载香薰了吗?”她忽然问。   “……”   梁陆没有回答,默默倒退一步。   “感觉不便宜呢。”方舒好再次前进。   梁陆继续后退,打开家门,退至玄关。   听说一个人熟悉了某种气味之后,大脑就会弱化那种味道,而新的不熟悉的味道会变得更突出。   方舒好走到他家门边,一只手扶着门框,纳闷:“你怎么不说话?”   梁陆站在门内,觑了眼她手里的保鲜盒,转移话题:“为什么买了这么多种水果?”   蓝莓,草莓,橙子,冬枣,樱桃,绿葡萄……五颜六色。   方舒好笑了笑:“因为等会儿有朋友要来我家。”   夜里安静,不远处电梯间里传来电梯门开启的声音,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的高中同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好久没见了,她今晚打算陪我……梁医生?”   方舒好扶着门框,感觉到男人的气息忽然远去,一脸茫然,   “你走了吗?水果还没拿呢。”   “好好,你怎么在这儿?”徐翡走到近旁,刚忙完店里的活,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以及见到好友的愉悦,“你搬到对面啦?”   “不是。”方舒好说,“这是我邻居家,我刚还在这儿和他说话。”   徐翡:“那他人呢?”   “不知道,突然就走了。”方舒好想了想,“可能……怕帅到你吧?” 第15章 恶作剧:老同学相见   “什么?”徐翡怀疑自己听错,“你邻居长得很帅吗?”   方舒好无奈地眨眨眼:“我没法确认,但他对自己很自信,自信到恐怖。”   “普信男没跑了。”徐翡说,“应该让他去我们那届高中待几天,见识一下什么叫做人外有人,草外有草。”   方舒好干笑了两声。   徐翡望了眼敞开的门内:“你就在这儿一直等啊?要不喊他两声。”   方舒好点头,半身探进他家:“梁医生?你门还没关。”   房间里静可闻针,片刻后,斜前方起居区突然传来淋浴的水花声。   什么意思?   这就开始洗澡了?   门都不关,就不怕门外的女流氓兽性大发,冲进去不花钱就对他做出变态行径吗?   “他平常没有这么奇葩。”方舒好帮忙挽尊了下,“今天可能受什么刺激了吧。”   徐翡看着她:“感觉你和他,好像已经混得挺熟了?”   她记忆中的方舒好,虽然很受欢迎,但因为性格比较独立,学生时代专注于读书,鲜少玩乐,真正走得近的朋友并不多,其中男生朋友更是凤毛麟角,徐翡印象中只有两个,一个是她的发小周栩,另一个就是江今彻。   “毕竟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方舒好含糊道。   她扶着门框走进梁陆家,沉甸甸的水果保鲜盒放在玄关柜上。   又冲屋里提醒了句,不管他听不听得见,方舒好已仁至义尽,很有分寸地退出他家,顺手帮他关上门。   徐翡站在她身后,收回四下逡巡的目光。   “他还挺爱干净的,鞋柜里的鞋子看起来都很新,可惜全是便宜货。”徐翡是做服装生意的,对鞋子也颇有了解,“不是有钱人啊。”   方舒好指了指墙上的监控:“不是跟你说过吗,十块的保修费都要和我扯皮。”   进了家门,时间已不早,两人洗完澡,齐齐整整栽到床上,有什么闲话躺下再聊。   方舒好穿一身柔软水滑的真丝睡衣,靠在床头。失明后更照顾自己的触感,她的贴身衣物和床品规格都很高,徐翡抱着轻如云朵的被子在床上享受地滚来滚去,像读书时那样,趁方舒好不备偷袭她极为敏感的腰际,两个女孩笑作一团。   不知捏到哪儿,徐翡笑声更甚:“之前感觉你瘦了不少,最近怎么回事,好像变丰腴了?”   方舒好:“是胖了几斤,就这周的事,新阿姨给我喂太好了。”   “是那个时薪还便宜了五块的阿姨?”徐翡之前听方舒好提过一嘴,具体不太清楚,“这么一比,你原来的阿姨也太欺负人了。”   “倒也算不上欺负,就是不够靠谱。”   方舒好把来龙去脉仔细和徐翡说了一遍,之前录制的那个视频也拿出来给徐翡看。   “和你打视频的是你邻居?”徐翡说着,很是愧疚,“对不起啊,我那天太忙了,没来得及看手机。”   “没关系啦,这不是有人帮我。”   徐翡本以为有机会一睹邻居哥的真容,结果他全程开后置,镜头对着深灰色的办公桌,从头到尾,只无意中拍到几秒左手。   “我有点相信他长得帅了。”方舒好忽然听到徐翡这么说。   “为什么?”   “他的手非常好看,或者说,性感。”徐翡说,“我更愿意相信这只手来自一个帅哥。”   方舒好搓搓手指:“详细描述一下。”   徐翡反复回看那几秒视频:“标准的冷白皮,手指很长,也很直,瘦瘦的没什么肉感,但又不会太细,感觉张开应该蛮大的,能一只手抓女孩子两只手,骨节突出,手背上好像还有青筋,拍得不是很清楚,哎,感觉摸上去冰冰的,会很刺激。我以后如果要找手模,第一个考虑他。”   只是看起来冰冰的。   真实摸上去,其实很烫。   方舒好心里无端飘过这句话。   “唯一的缺点是手腕有点空。”徐翡说,“这么性感的手,配个百万名表该有多爽,可惜他买不起。”   方舒好摸了摸自己手腕上价值两千的智能手表,这个价格她已经觉得昂贵,至于百万名表——她以前也见过,因此更清楚,那不属于他们的世界。   方舒好拿回手机,反复播放视频的手机微微发烫,她抓在手心,又听徐翡说:“我现在太好奇了,你邻居有没有露脸的视频或照片啊?”   “好像没有,他朋友圈都是空的。”   倏然间,方舒好想起一事,“监控可能有拍到。”   “快给我看看。”   方舒好迟迟不动:“我和他约好,不能把监控给别人看来着。”   她想做个讲信誉的人,徐翡也愿意成全她的信誉,于是,她直接扑过去夺走方舒好的手机:“你没给我看,是我强行抢过来看的。”   方舒好:“……”   打开监控软件,进入存储空间。   徐翡满含期待的手指就这么悬在半空中,没有点开任何一段录像。   因为,存储空间是一张白板,空空如也。   “怎么什么也没有?”徐翡很失望,“你没买云存储吗?”   “买监控有送存储的。”方舒好奇怪,“正常会存一个月,我前两天翻看的时候还在呀。”   “现在没了。”   “啊?”方舒好想了想,“可能被他删了吧,他好像隔一段时间就会清空监控存储。”   “好神秘的人。”徐翡不由展开想象,“他该不会……是哪个富婆养在这里的……”   方舒好:“他说不是。”   “你还真问过啊?”徐翡笑起来,“他说不是你就信?”   “我也感觉不像。”方舒好想起前几日被他拉进他家进行的一番“交流”,脸颊隐隐浮现热意,“能包养起他的,肯定是大款,怎么会让他过得这么拮据。”   “现在经济下行,包养市场也下沉,谁说被包养就一定过得好。”徐翡揶揄,“感觉你已经默认要花非常大一笔钱才能包养起他那样的,他到底多帅啊,你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你摸过了……”   “我没有!”方舒好滑进被窝里,裹紧被子,“星悠见过,是星悠说的。”   “好吧。”徐翡终于老实躺平,瞭着天花板,意味深长道,“你这邻居虽然不够有钱,但是做医生的,应该比较会照顾人吧?”   方舒好:“你想撮合我和他?”   “在我心里,没有人配得上你。”徐翡说,“可是你也不能一直这么单着吧,都已经过去……七年了,我想看你重新谈恋爱,也想有个好人在你身边照顾你。”   方舒好沉默下来。   体会到好友的关心,她浅浅笑了下,眉目疏淡,语气是流云一样轻:“我自己也能过得很好呀,再说了,我还有你。”   稍顿。   “梁医生只是邻居,最多是朋友。我对他不会有超出此外的感觉。”   “好吧,我就是怕你太闷了。”徐翡靠近她,脑袋枕到她肩上,突然摸出手机哒哒哒按几下,“周日有个和我关系很好的姐姐过生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方舒好:“我又不认识人家,跑去别人生日宴上太奇怪了吧。”   “不是普通的生日,她这两年在玩乐队,生日那天包场地弄了个小型音乐节,还卖门票呢,谁都可以去。”徐翡说,“可惜他们乐队不出名,门票卖得也不便宜,估计现场人不多,我多拉点人去也能给她涨涨人气。”   “这样啊。”   “我之前进他们圈子玩过,那个姐姐的朋友质量都很高,又能玩又仗义,帅哥也不少。”徐翡勾着方舒好胳膊说,“我已经给你买好票了,陪我去嘛去嘛。”   方舒好怀疑徐翡今晚来她家,就是为了等到周日绑架她出门。   “行吧,票买了总不能浪费。”   其实她在听到“音乐节”三个字的时候就决定要去了。不为别的,只因音乐节对现在的她而言,是少有的还能欣赏的东西了。   -   徐翡在方舒好家舒舒服服待了两天。   工作抛开不管,每天除了瘫着就是等黄阿姨投喂美食,吃完拉着方舒好出门转两圈,回来就在对门门口蹲一会儿,期待能得见邻居哥的庐山真面目。   可惜期待屡屡落空。   梁陆周五晚上明明回来了,周末这两天却似乎不在家。   转眼到周日下午,方舒好难得打扮了一番,穿浅蓝色连衣长裙,外搭米色针织开衫,长发扎成蓬松的辫子,斜斜垂在左肩。除了日常的底妆和唇彩,徐翡还帮她画了眼线,涂了眼影,贴了假睫毛,妆容齐全,美艳惊人,即使方舒好白天在外面都戴着墨镜,漂亮面孔难窥全貌,徐翡也觉得成就感特别强。   出门时,徐翡最后一次贴到对门猫眼前边,大眼瞪小眼:“陆哥,再不出来给我看一眼就没机会了啊。”   方舒好笑起来:“走了啦,当心被人听见。”   今天天气晴好,但风大,流云几朵眷恋天空,转眼就被吹散。   音乐节地址在市中心以东,靠江,是个城市花园广场,周围有商场也有金融中心,能租得起这个位置的主办方,想必不差那点门票钱。   方舒好和徐翡到得挺早,检票处只有一条路,也不需要安检,十分随意。   进了广场,两侧设有吧台和高脚椅,免费供应冷餐和普通饮料,酒水需要付费,中间部分是蹦迪区,正对着舞台。   徐翡牵着方舒好闲逛,给她介绍这里的设施,偶尔低头发两条消息,对象是今天的寿星姐。   百无聊赖间,她点进寿星姐朋友圈,看她有没有发新的美照。   昨晚有一条,九宫格,徐翡没来得及看。   先点个赞,再一一翻看照片,生成合适的彩虹屁。   突然间,不知从手机上看到什么,徐翡毫无预兆地冻结在原地。   “怎么了?”方舒好问。   “我……靠……”徐翡一阵词穷,盯着手机屏幕难以置信,“贝嘉姐的新男朋友……这人……”   她们此时刚逛完一圈,所在地离入口不远。   徐翡抬起头,非常不巧地,望见入口那边走过来两个极为眼熟的人。   五分钟前。   墨绿色帕拉梅拉停靠路边,肖泽从驾驶座上下来,神情无语:“你那一车库的车最好都报废了,让我大老远跑去接你,今天可是我女朋友生日。”   副驾车门关闭,男人穿一身简单利落的灰T,黑色衬衫外套和同色长裤,与肖泽精致的风衣马甲三件套形成鲜明反差,但气质丝毫不不落下风,单手闲散抄兜,边从他跟前走过边丢下三个字:“懒得开。”   肖泽跟过去:“你最近是真的懒。”   除了办公时间基本找不见人,问就是瘫家里,懒得动,以前无论工作再忙,他俩一两周也能抽一天晚上开跑车出去竞速兜风。肖泽知道江今彻,对极限运动有瘾,年少时什么没玩过,而且玩得样样精通,长大后忙于工作,只剩跑车还能经常开开,徜徉高速的刺激,结果他现在车也不开了,还能去什么地方找刺激?   “我要是真懒。”江今彻说,“今天就不会过来给你捧场。”   肖泽笑了声,就这么被哄好。   成年后,江今彻对别人或许冷淡,但身边最好的朋友如果有事喊他,他还是会像读书时那样,仗义、热心,想要多大的面子就能给你多大的面子。   徐翡就这么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位个高腿长,着装风格截然不同的男人款步走进音乐节广场。   周遭无数道视线自发集结过去,尤其是走在后面那位,打扮散漫随意,气质却矜贵冷然,加上那张帅得过于显著的脸,妥妥人群焦点,徐翡想不看到他都难。   这片场地并不算大,很自然地,他们也望见她。   以及她身旁,戴着墨镜,一脸茫然的女人。   肖泽率先认出徐翡。他们读书时也算熟识,除了彼此的好朋友谈过恋爱这层关系,肖泽还支持过徐翡的创业事业——徐翡从小就有生意头脑,记得是高一那年,她成立了一个小工作室,凭借儿时的画画功底,接了不少帮同学装饰课本封皮、画板报、设计明信片,甚至画情书封面的活儿。肖泽当时暗恋校花任听雪,就在徐翡那儿花了六块,让她在他的情书信封上染了一朵朵雪花。效果很不错,但是下场很凄惨,任听雪看都没看他的信封一眼,就直接拒绝了他。   过了几秒,肖泽才慢半拍地意识到徐翡牵着的人是谁。   他的反应比徐翡好不了多少。   至于身旁的兄弟的表情,他不太敢看。   老同学相见,分明已经认出彼此,避无可避。   肖泽硬着头皮往前走,身旁男人落后他半步,情绪未见波动。   但周遭的风似乎略微变冷。   “好巧啊。”肖泽停在徐翡跟前,笑得还挺灿烂,“你们是贝嘉的朋友还是粉丝?”   徐翡:“我是贝嘉姐的朋友,我的网店之前请她当过模特。”   “原来是这样。”肖泽说,“那等会音乐节结束还有afterparty,你们一定要来参加。”   徐翡:“我知道,谢谢。”   ……   两人状似自然地尬聊,场地风大,方舒好抬手捋了捋被吹乱的碎发,受风声影响,她不能准确分辨说话之人的音色,只依稀感觉这道开朗的男声有些熟悉。   “徐翡。”她扯扯徐翡的胳膊,“他们是谁呀?”   她知道有两个人,因为吹到身上的风有被阻挡,但那个位置不是说话男生所在的位置,说明他旁边还有别人。   徐翡看了眼肖泽。   又看了眼肖泽身旁,沉静冷淡的男人。   她觉得自己还是不要主动介绍比较好。   “我是肖泽,你还记得吗?”肖泽加大了音量,“高三1班的肖泽。”   方舒好听罢,墨镜后的眼睛微微睁大。   竟然是肖泽?那他身边那个人……   “高三1班江今彻。”江今彻语调平淡地自我介绍,“好久不见。” 第16章 恶作剧:“要不,我陪你喝一杯?”   耳边吹拂的风声似乎更猛烈,从多年前的懵懂年少,恍然间穿梭至今。   像翻开一本许久无人触碰的陈旧书册,尘埃四散,熟悉的字句以不熟悉的劲道,砸在方舒好心上。   她空茫的眼睛调转方向,对着江今彻所在之处,礼貌回应:“好久不见。”   没有答复,她猜江今彻最多点一下头,或者掀一下眼帘,又或者什么反应都无。   只是两个多年不见,普通又生分的老同学而已。   用不着多余的回应。   接下来的时间被沉默接管。   广场上人逐渐增多,一道道视线或探究或稀奇地聚集过来。   肖泽牙疼得厉害,终于打破这寂静:“都别站着了,找位子坐下聊吧。”   徐翡点头称是。   这里就一个场地,没有分普通区vip区,所有人都待在一块,又因为音乐节鼓励听众站着听,边听边蹦,所以两侧的吧台座位也不多,这会儿很多座位已经被占,空着的都是远离舞台的后排。   肖泽有点过意不去:“要不我让贝嘉去前排给你们多安几个座儿?”   江今彻:“不用。”   肖泽:“行,我想你也懒得在前边挤。”   方舒好也觉得后排比较好,反正她看不到舞台,在后面听音响就足够。   几个连着的空座,方舒好在徐翡的牵引下摸到高脚椅,第一个落座。   江今彻没看她们那边,兀自在和方舒好隔着一个座的地方坐下。   肖泽站在江今彻另一边给人打电话,估计是女朋友,没聊几句脸就笑成一朵花。   剩下徐翡进退两难,像个失灵的摆钟,不知该往左还是右,纠结到抽搐。   终于,她咬咬牙,选择牺牲自己维护世界和平,一屁股坐到了方舒好和江今彻中间的座位。   两男两女,明明认识,中间却仿佛隔着一条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   徐翡取了两盘冷餐过来,和方舒好凑在一起吃,边吃边竖起耳朵,听江今彻和肖泽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肖泽在音乐节结束后的afterparty给女朋友准备了生日惊喜,听他的口气,这些年应该没少交女朋友,筹备起来得心应手。   偶尔问一问江今彻意见,后者回应敷衍,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似乎觉得肖泽费心费力讨好女朋友很无聊。   徐翡心想,要不是我知道当年你和好好表白下了多大功夫,差点就要被你骗了。   方舒好从头到尾安静地吃东西,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女朋友过生日,肖泽实在没法在这里留太久,打量江今彻一副四平八稳、天塌不动的淡定样,他觉得自己不在,世界应该也毁灭不了。   肖泽离开去往后台,没过多久,音乐节正式开始。   炸耳的朋克摇滚开场,鼓点劲爆,吉他喧嚣,女主唱嗓音沙哑厚重,像一把燃烧的烟火,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的肾上腺素。   吧台区的观众纷纷转向舞台。   江今彻握着个郁金香杯,里面装浮冰的白水,音响震得水荡起波纹,他抿一口,放下杯子,背靠着后面吧台,瞭望舞台上迷幻的灯光。   神情淡漠,仿佛隔绝在声色之外。   他身旁,原属于肖泽的那个座,突然间扑过来一个西瓜头小男孩,手脚并用爬上高脚椅,跪坐,伸长手去够后面吧台上的糖果。   够了半天够不到,脸都急白了。   江今彻想不注意都难,转眸睨他:“要几个?”   小男孩看见他的脸,眼睛呆呆睁大,口气更大:“要一大把!”   “行。”   江今彻半转身,右手往糖果篮里随意一捞。   “够不够?”他问。   小男孩彻底呆住,这个哥哥一只手把糖果篮里一半都捞走了!   “够了够了!”他受宠若惊,双手捧在下面,对比了下大小,发现根本捧不住,只好把衣服扯起来当个兜子,眼看糖果下雨一样哗啦啦往下掉,他唇角都要咧到耳后根,“谢谢哥哥!你是我见过最帅最帅的哥哥!”   徐翡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紫了。   扫过江今彻抓糖果的那只手,她目光一顿。   人好看到极致就会相似,手也是这个道理吗?   方舒好脸转向这边,猜不出发生了什么,也不方便让徐翡转告,只好慢慢地转回去。   又几首歌过去。   方舒好感受到徐翡晃动的身体,鞋底哒哒踩地,跟着音乐节奏打节拍,很是入迷。   只是为了陪她,一直按捺着冲动坐在这里。   “你去蹦吧,不用陪我。”方舒好笑着说,“难得来一趟音乐节,一直坐着多没意思。”   “可是你……”   “我有吃有喝,还有歌听,好得很。”   徐翡望一眼左侧的男人,其实她也不确定自己的存在究竟是护城河,还是电灯泡。事情过去那么久,大家都是稳重的大人了,也许她走后,他俩也能正常地聊天交流,没什么好担心的。   “那我去前面站一会儿。”徐翡说,“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四周乐声震耳,气息杂乱,徐翡走后,方舒好根本感觉不到江今彻的存在。   也许他也离开了。这里太偏僻,确实挺无聊的。   天色逐渐暗淡,方舒好的智能手表告诉她,现在已经是傍晚。   一个人安静坐着,浅蓝色裙摆时而被风拂起,像朵摇晃的铃兰,通身的仙气。   她看不见自己有多引人注目,直到有人明目张胆坐到徐翡位置上,向她搭讪:“小姐,我看你听得很认真,你最喜欢他们那首歌?”   方舒好:“不知道,我今天第一次听。”   男人尴尬片刻,干脆直入主题:“我想和你认识一下,交个朋友。”   方舒好并不抗拒交新朋友,但她失明后很信任直觉,她不喜欢这个男人身上的味道,于是直白地说:“我是盲人,看不见。”   “噢,不好意思,我没看出来。”   他当即退却,走到对面,摸咂着下巴,心想真可惜,残疾人相处起来一定很不方便……这时广场上又有风起,端坐在高脚椅上的年轻女人眼睛似乎进了沙子,摘下墨镜,小心翼翼地揉搓。   一张姣好艳丽、美得令人屏息的脸完整暴露在空气中。   “小姐,你想不想喝酒?”男人去而复返,“看不见的话,其他感官应该很发达吧?我点两杯红酒,我们一起品品?”   “谢谢,我酒量不好。”   “度数很低的。”男人笑,“我已经点好了,是这里最贵的酒,可惜年份不怎么样,那个庄园产的酒水平参差不齐……”   方舒好手伸进包里,摸到盲杖:“不好意思,我真的不喝。”   “你尝一口试试。”男人拿起酒杯,“或者我拿给你闻一闻?”   感受到陌生气息的逼近,方舒好紧绷地向后避开。   下一秒,熟悉又冷淡的声音兀然响起。   “她说不喝。”   方舒好握紧盲杖的手稍稍松开,心却跳得更快。   “要不,我陪你喝一杯?”   搭讪的男人回过头,望见坐在另一边,之前表现得似乎和方舒好完全不认识的江今彻。   漆黑冰冷的眼神,毫无情绪,说着邀请的话,却像看待一粒肮脏的灰尘。   男人手脚莫名冰凉。   稍一目测,就能知道这个穿着随意,面孔生得极为英俊的男人比他高大不少,即使坐着,也自带压迫感,光是对视,就令他喘不上气。   他放下酒杯,语气发紧:“你们认识?”   江今彻没回答。   方舒好低着头,为尽快脱困,喉咙里含糊挤出一个字:“嗯。”   搭讪的男人还有几分自知之明,哪敢让江今彻陪他喝,强装镇定拿走刚买的两杯贵价红酒,冲方舒好撂下一句“怎么不早说有人陪你”,然后迅速溜走。   方舒好抚了抚裙摆上的褶皱,转向左侧:“谢谢你。”   “不用。”江今彻散漫道,“不是为了帮你。”   “那是为什么?”   “不想让你毁了音乐节。”江今彻言简意赅,“你在拿盲杖。”   他看到了,她准备抽出盲杖当武器,如果那个男人凑更近的话。   可是,她顶多就用盲杖防卫,不会真的打一个陌生人。   说得她好像一个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暴力女。   “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   方舒好诚恳地说。   正在表演的歌曲风格比之前缓和,方舒好感觉她和江今彻之间的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她维持着面朝他的动作,沉思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向他打听一件她已经在意很久的事:“你的爸爸……最近怎么样?”   ……   江今彻沉默几秒,回以直白锋利的冷笑:“这事你不清楚?”   方舒好意识到失言令他误会,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搁在膝上的手攥紧裙摆,嗓音艰涩:“我不知道,我和我妈出国之后再也没有和他联系,我和他更是什么关系也没有。”   “是吗?”江今彻反问,“那你上大学的钱是谁出的?”   “M大计算机系,学费加生活费,一年至少要几十万吧?”   “那是……”方舒好张口结舌,“是……”   她说不出反驳的话。   深深吸了口气,方舒好嘴唇咬得发白,整个人都开始颤抖:“我可以……把那些钱还给你。”   说完才意识到这话有多可笑,但她只能继续:“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我现在,眼睛……工作赚得不多,只能慢慢还……”   “算了。”江今彻的语气,就像对待随手丢在路边,不甚重要的一个玩意,“我也不缺你这点钱。”   是他率先提起钱的事,然后在她惊慌失措、愧疚万分的时候,轻飘飘地丢开,表示他毫不在意。   刻薄、乖戾、冷漠,和方舒好记忆里的他,完全是两个人。   他以前从来不会对她说一句不好听的话。   为什么要回国。方舒好突然无比后悔。   她只想要一切停留在记忆里的样子,可是现在一切都毁了。 第17章 恶作剧:“你要不要坐过来。”   极为应景地,舞台上的乐队演奏起暗淡而压抑的慢摇,低频似潮水一阵阵拍进胸腔,沙哑冰冷的唱腔是摇晃在其中的砂砾,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方舒好艰难地稳住情绪,脑中闪过万千思绪,最终走到嘴边的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迟来太多年,苍白无力的道歉,转眼就被嘈杂的人声与音乐冲散。   “所以。”江今彻的声音也显得缥缈,“当年真正的分手原因,是这个吧。”   她看不见他,不知道他这时已经转回吧台,一只手搭在桌上把玩着酒杯,里头冰块早已融化,薄薄一层水,折射着远处光束。   他微垂着头,额前碎发散落,影影绰绰的光打在身上,像蜉蝣的萤火,照不穿眼底暗淡。   方舒好望着他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心脏被无形的手抓住,她淡白的嘴唇翕动,声音连自己都听不清:“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吧?”   她宁愿当年的感情只是个恶作剧,又或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刚到美国的时候,方舒好试图将自己从这场长辈之间的恩怨情仇里摘出去。她是受牵连的那一方,她是无辜的,她所做的事,她伤害到谁,全都是被逼无奈,不是出于她的本意。   她强打精神,重新投入学习,准备参加明年的美国高考。   然而一年之后,江今彻母亲去世的消息传到她耳朵里。   他母亲梁心筠身体本就不好,去年发生的种种争端直接击垮了她的精神,勉强支撑了一年,终于还是撒手人寰。   方之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地步,她成了杀害梁心筠的刽子手。   这并非她的本意,她从头到尾想要的,只是更多的钱和更好的生活。   她心生悔意,但这并不影响她继续生活,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女儿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方之苑进去劝她,问她什么时候去上学,学校老师发了好多邮件来催。   方舒好那时已经考上M大,还是竞争最激烈的计算机系。   她躲在被窝里,哭肿了眼睛。她不知道现实为什么如此残酷,去年发生的那些事情,竟然害得江今彻母亲失去生命。   她还能清白无辜吗?还能当做与这一切毫无关系吗?   母亲带着她在美国生活得很滋润,这笔钱来自于哪里不难猜到。如果她决意要和这一切切割开,让她和江今彻之间不存在仇怨,那她就必须离开母亲,自己养活自己。   这就意味着她付不起M大高昂的学费,连继续读书都成奢望,甚至于流落街头。   她才十八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最终,方舒好还是去M大上学了。   她实在无法放弃自己的前程,放弃之前付出的所有努力。   M大一年学费高达六万刀,也就是四十万人民币,加上住宿费生活费,即使方舒好省吃俭用,几乎从不娱乐,每年的开销也至少六十万。   她洗脑自己忘掉这笔钱来自江父,就当做是方之苑工作所得。   她用辛苦的学业麻痹自己,渐渐也从痛苦中解脱,习惯了美国的生活,过得安稳平和。   直到今天,江今彻无情地撕开这一切。   让她清楚意识到,她不是受牵连的无辜之人,她在美国吃的、穿的、用的、读书深造花费的,都是江父所给予,是伤害他母亲的所得。   甚至连一开始,她能上实高都是……   “你说得对。”江今彻拿起杯子,将剩余的水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他撂下杯子,似乎有些失神,又像是在听舞台上的音乐,微弓着背,身影落拓而又麻木。   方舒好的情绪渐渐调整过来,有能力理清思绪,为之前的失言辩解:“我刚才提你爸爸,不是想故意刺激你。”   “那是为什么?”   方舒好:“我从一些……渠道听说,他好像在往国外秘密转移资产,这事你知道吗?”   江今彻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她:“你怀疑他在外面还有别的家庭?”   方舒好捏紧手指:“说不定还有别的小孩。”   如果只是一个女人,在妻子已经死去的情况下,何必要养在国外,不敢在国内示人?   江今彻闻言,并没有太大反应,只伸手从糖果篮里挑了颗双扭结的硬糖,慢慢打开玻璃纸包装,然后再慢慢包起来,两端扭紧,扯起唇角不咸不淡道:   “我这个爸,还真会给人惊喜。”   说是“惊喜”,他语气却并无“惊”意,似乎早就有所察觉。   方舒好想想也是,他一向聪明透彻,毕业后进入家族企业,短短两三年就混得风生水起,父亲藏了这么大一个秘密,他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思及此,方舒好心里长舒了口气。   他对此有准备就好。   糖果在男人修长的指间被一遍遍剥开,又一遍遍复原。   江今彻百无聊赖把玩着它,忽然淡声问:“六月的时候匿名给我发邮件,提醒我这件事的人是你?”   “啊……”方舒好慢吞吞点头,“是的,那时候我刚刚知道。”   “那我是不是该和你说声谢谢?”江今彻淡笑了声,“远在国外,还记得关心从前狠狠甩掉的前男友。”   方舒好听不出他是真心感谢还是挖苦嘲讽。   感觉后者的意味更多。   她咬了咬被风吹得干涩的嘴唇,垂眼,平静道:“不论后来如何……”   “我们以前,也是朋友啊。”   在正式交往前,他们曾经拥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礼貌、纯洁又亲近的关系。   一起读书,一起竞赛,一起高考,也一起玩乐。   互相扶持,共同进步,彼此鼓励。   令人怀念的一段时光。   江今彻:“是吗?”   冷冷淡淡的语调,让方舒好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他从来没把她当过朋友吗?   遥远的记忆在这时猝不及防涌现,她回想起来——   在一起之后,他们牵手在海岛散步,夜空繁星万里,不知聊到什么,他忽然低下头,眼底藏着更璀璨的星星,装模作样问她:   “只是朋友吗?”   “可是我见到你第一眼,就有感觉。”   “不想只和你做朋友的感觉。”   ……   方舒好闭上眼睛,回忆很快被清除出脑海。   “也许你不会信。”她的声音低不可闻,“我希望你能好……”   还未说完,一道尖细清亮的女声突然插入:   “这儿有人坐吗?”   江今彻皱了皱眉,陌生女人的到来让他没听清方舒好说了什么。   女人红发红唇,妆容浓艳,握着杯色彩斑斓的杯鸡尾,眼睛直勾勾瞭着江今彻,其中满是惊艳。   这么极品的帅哥,一个人坐在后排喝水玩糖果,广场上不知道多少女人的眼睛都在他身上转,却又被他冷冽的气质劝退,不敢冒险上来搭讪。   红发女人也没敢直接提交友,打算先占了帅哥身边的空座,之后聊什么都方便。   没想到帅哥比想象中更冷,眼皮都不抬,只盯着手里糖果,仿佛根本没听见她询问。   方舒好推了推脸上墨镜,她不确定陌生女人问的是她还是江今彻,感觉是江今彻,但他一直不回答,那只能她来回答。   “不好意思啊。”方舒好抱歉笑笑,“这是我闺蜜的座位。”   女人转身觑她,颇有微词:“我看见刚才有个男人坐这儿了,难道他是你闺蜜?你怎么不让他别坐?”   方舒好解释:“我闺蜜在他来之前就走了,那个人坐得太快,我没来得及和他说。”   “行吧。”女人拿起放到吧台上的酒杯,转身离开,显然是不相信方舒好的说辞,轻飘飘丢下一句讽刺,“自己不敢坐,还不让别人坐。”   方舒好:“……”   这时一首歌刚好唱完,四周难得安静,方舒好听到江今彻似乎轻笑了声,含着几分戏谑。   “我没有那个意思……”   新的歌曲很快开场,淹没了她辩解的话语。   江今彻:“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有那个意思,这是徐翡的座位,你知道的。”   江今彻:“听不见。”   “……”方舒好怀疑他在戏弄她。   他以前偶尔也会开她玩笑,但语气总是亲和,要不就是装酷,听起来很拽很高冷,但那时她能看见他的眼睛,锋利深刻的轮廓,眸子乌黑,笑意会从里面泄露出来。   至于现在。   他成了她眼中,模糊的一团冷雾。   一切都很陌生。   方舒好不打算说话了。   原以为江今彻也不会再搭理她,没想到,他破天荒地主动提了句:   “这里太吵。”   顿了顿,话语转向她,轻描淡写:   “你要不要坐过来。”   方舒好怔住。   他让她离他近点,坐到徐翡的位置上?   到了这时候,方舒好的第一反应竟然还是:   你怎么不坐过来,非要我过去。   从前她和江今彻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这样任性,凡事都爱抬杠。   那时,他会无条件向她走来,如果他们俩相隔一百步,她一步都不需要迈,只需眨一下眼睛,他就会跨越一切出现在她面前。   那么现在呢?   这是一个什么信号?   方舒好难以控制地想多,她和江今彻现在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坐近点的关系。   她不会天真地以为他还对她有好感。或许是仇恨,或许是不甘,他想让她主动,先靠近的肯定是输家。   至于他,绝不可能再向她走近一步。   那她有选择吗?   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哪里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的存在对他就是伤害,她也不喜欢感受到他的冷漠、厌恶。   她现在还看不见了,她是个残疾人,她不适合再坐在他身边。他们的世界从情感上、理论上,都不应该再相交。   非要让她选择的话,她只希望一切都结束在这里。   天早已黑透,方舒好摘下墨镜,用那双没有光亮的眼睛,望向江今彻。   “还是不要了。”她语气很淡,平静地朝他一笑,“我就坐在这里,不想再动。” 第18章 恶作剧:没想到啊,为了他这么破费。   徐翡回来的时候,只剩方舒好一个人。   她坐到自己座位:“江今彻呢?”   “接了通电话就走了。”方舒好说,“估计要忙工作。”   这时,有个蹦累了的年轻男生从人群中挤出,来到吧台这边找空座。   眼看他就要坐到江今彻座位上,徐翡帮忙拦了下:“这里有人。”   男生转头去别处找座位。   方舒好没有再戴墨镜,斑斓的彩光溺在眼底,也成了一片黑。   她嗓音缥缈:“他应该不会回来了。”   徐翡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方舒好转身去摸桌上的杯子,喝水。   徐翡直觉她现在情绪很低,忍不住问:“你们发生什么了吗?”   方舒好用水浸润了下干涩的嘴唇和喉咙,浅浅笑道:“没有呀。”   “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徐翡说,“是不是在这里待得不舒服?要不,我带你回家吧?”   方舒好没想到,她的心情泄露得那么明显。   她现在确实……迷茫,乏力,并没有想象中的,结束一切的畅快。   甚至有种,又一次抛弃了江今彻的感觉。   所幸她心里本来就有一根刺,今天只不过让它生出新的枝节,扎进早已麻木的血肉里,并不很疼。   “晚点不是还有afterparty么,你送我回去,肯定赶不上了。”方舒好说,“总不能让你连口蛋糕都吃不上。”   最后方舒好还是留下来,陪徐翡听到音乐节结束,又一起去参加了afterparty,给贝嘉姐庆生。   地点转移到室内,类似ktv包厢和livehouse的结合体,有小舞台和沙发座位,供应精致的中西餐热食。   方舒好坐在靠后位置,安安静静吃一碗面条。   鼻尖掠过一阵奶油甜香,还有淡淡硝烟味,哔哩啪啦的火花声,方舒好在脑海里想象肖泽为女朋友准备的生日惊喜:漫天遍地的花海,手推车上摆着三层蛋糕和数不清的奢侈礼物,经过一路盛放的烟火和朋友的欢呼,来到美丽的寿星面前。   方舒好也跟着鼓起掌。   接下来还有表演,比音乐节的节目随意很多,舞台上嬉笑玩闹,肖泽也被推上去给女朋友唱了两首甜腻腻的情歌。   他喝了不少酒,上头得厉害,握着话筒在舞台上点兵,第一个就点他最铁的哥们:“老江,你也上来展示一下。”   场面瞬间被点燃,在场女生更多,起哄夹杂尖叫,江今彻坐在靠近舞台的位置,不为所动,只惫懒地摇摇头。   “来嘛来嘛。”肖泽直接下去拉他,一边还用话筒广播,“就弹你自个编的那个,李斯特风格的生日快乐歌。”   江今彻会弹钢琴,小学阶段就考到了演奏级。   高一肖泽过生日,江今彻在他家亮了这一手,简单的生日歌改编得浮夸、华丽、炫技,李斯特本人来了都得拍手叫绝,肖泽印象很深。   江今彻最终还是被推上了舞台。   “不得不说,江今彻对他兄弟是真好啊。”徐翡坐在方舒好身旁,边啃鸡翅边说,“千亿身家的集团太子爷,来给兄弟女朋友的生日会弹琴助兴,听完这曲,我是不是就要暴富了?”   方舒好笑起来:“我们以前又不是没听过。”   高中三年,江今彻经常被老师安排去文艺晚会上表演,独奏偏多,因为他弹琴过于随心所欲,速度又快,一般人配合不来。   此时的舞台上,江今彻走至合成器前,键盘手已经帮他调到钢琴音色。   肖泽没骨头一样勾着他:“表还没摘吧,我帮你拿。”   江今彻:“没戴。”   肖泽:“你最近怎么老不戴表?”   两人对话的声音经由话筒,清晰传到在场每一个人耳朵。   他现在不爱戴表了吗?   方舒好有些诧异。   她还记得高二上学期第一次省外集训,他曾经借过她一只夜里会发光的手表。   当天没能还给他,晚上方舒好耐不住好奇查了下价格,吓得赶紧抽几张纸把它包起来,不敢乱动。   本来第二天她就准备还他。   没想到早上到教室时,江今彻已经不在集训基地,被家里人接回了虹城。   听肖泽说,是江今彻母亲得知基地条件太差,不忍儿子受苦,一早便派车把他接了回去。   肖泽嘴碎,还和同学吐露了很多江家的事。   比如江今彻母亲,他要叫梁表姑,身体一直不太好,所以她并不工作,只在家相夫教子。她事无巨细地照顾江今彻生活,什么都给他最好的,同时也严格地管教他,然而江今彻是个自由散漫又爱玩的性子,很小的时候就对跳伞滑雪这类危险运动情有独钟,十几年来都是他爸带着他全世界到处玩,从新西兰的直升机,到北欧的雪山,再到加州湾的游艇……大部分时候都瞒着他妈。   肖泽总结,江今彻家是严母慈父的组合。   “今天早上老江看到家里的车过来接他,其实不爽的要死。”肖泽说,“但他什么都没说就低头跟司机回去了。”   听到这里,方舒好心想,江今彻应该是个很孝顺的孩子。   等集训结束,他们回到学校,已经是一周后的事。   早读课间,徐翡从方舒好身侧经过,突然低头挤到她脸旁边:“你在看什么呢,亮晶晶的?”   方舒好吓了一跳,从桌兜里缓缓取出一只擦得干净反光的银色手表。   别人她或许会瞒,但徐翡是她现在最好的朋友。   “江今彻的手表,之前他借我用了下。”方舒好小声告诉她,“我今天要拿去还给他。”   “1班的江今彻吗?你知道他是校草吗?”徐翡眼睛发光,“我觉得他比周栩更适合你!”   “我和周栩什么都没有!”方舒好瞪她,“和江今彻也是!”   “好啦好啦,开玩笑嘛。”徐翡瞟向那只手表,“这表一看就不便宜,你就这么拿着还给他啊?”   被她一说,方舒好才觉得是有点寒酸:“那该怎么办……”   徐翡回到座位,从桌兜里摸出一个礼品信封。她桌兜里总是装着各种各样的纸类用品和彩笔,都是她的创业用具。   “拿这个装吧,这是我最高级的信封。”徐翡说,“要不要帮你在封面上画点什么?这样看起来有点简陋。”   方舒好觉得可行:“好呀,你画。”   “画什么呢?一条江?或者,一辆车?”   方舒好想了想:“画个卡通手表吧,像小天才电话手表那样的。”   “还是你有创意。”徐翡说,“这样肯定能在一堆情书里面脱颖而出。”   “……”方舒好差点呛到,“再胡说我就掐你了!”   “我错了!”   只用两个课间,徐翡的大作就落成。   方舒好将手表小心翼翼塞进那画有一只圆润蓝色卡通手表的信封里,又问徐翡:“多少钱呀,我转你?”   徐翡挥挥手:“哪能收你的钱,晚点数学作业借我瞄一眼就行。”   方舒好捧着信封欣赏了会儿,觉得右下角有点空。   她拿起笔,思考片刻,在那里留下一句感谢的话。   事不宜迟,这节课结束后,课间操时间,方舒好拿着信封走出教室,走廊上人来人往,她一眼看到江今彻,被许多人簇拥着,挺拔出挑,朝她迎面走来。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江大校草人气高,走哪儿都前呼后拥,有无数双眼睛注视。方舒好不愿意被人传闲话,连忙将东西塞回衣兜,装作若无其事朝前走。   三步,四步,五步……突然被叫住。   “方舒好。”江今彻停在她斜前方,所有人都跟着他停下。   “怎么了?”方舒好一副咱俩不熟的样子,语气温吞。   江今彻垂眼看她,许久,从她脸上找不到除了“生疏”之外的任何情绪。   他还不作罢,意味深长地反问:“你就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没有。”   四周刚扬起来的起哄声,被她两个字无情浇灭。   少女头也不回地离开,江今彻扯了扯唇角,似是自嘲,同样没回头,和朋友结伴远去。   不久后,做完课间操回来。   江今彻的抽屉又被乱七八糟的情书和礼物塞满,书都没地儿放,只能稍微清理下。   掏出一叠信封,其中一封沉甸甸的,从中间滑落,江今彻眼疾手快抓住,没让它落地。   肖泽从洗手间回来,就看到这位哥面带笑意,正慢条斯理地戴手表。   “碰上什么好事了?”肖泽是他同桌,走到座位前,习以为常地把散落在桌面的信封扫到一块,帮他处理掉。   “等等。”江今彻站起来,抽出其中一封,“压在课本下边你还扫走?”   “谁的信啊这么要紧?”肖泽脸色微变,“该不会是任听雪写给你的吧?你不是不喜欢她吗?”   “不是。”江今彻只给他瞄了眼,迅速收起来,“封面很有品位,我留着收藏。”   “一看就是3班的徐翡画的。”肖泽说,“你知道吗,去年她刚接单的时候只收五六块,现在已经涨价到二十,简直狮子大开口,火箭都没她升得快。”   江今彻这会儿已经懒洋洋地坐下,听到肖泽的话,他椅子向后翘,眉峰轻挑,眼底笑意更甚:“确实是一笔巨款。”   没想到啊,为了他这么破费。   那信封被他夹在数学课本里。   蓝色卡通手表右下方,有两行娟秀漂亮的字:   「谢谢你的小天才   ——舒好^o^」 第19章 恶作剧:“以后喜欢谁,就传给谁。”   又过了几天,学校举办中秋文艺汇演。   方舒好是晚会的后勤人员。   实高的学生除了学习成绩,还有课外拓展分要攒,否则无法顺利毕业。课外拓展分可以通过参加社团、文艺表演、体育竞技、做志愿者等方式攒。方舒好没什么过人才艺,便选择做志愿者,今天就被分配到维护晚会后台秩序的任务。   这项工作没什么具体职责,属于哪儿需要就去哪儿,很机动。   晚会开始没多久,方舒好被老师叫去帮忙收拾休息室。   这间休息室用作化妆间,里头人来人往,物品杂乱。方舒好麻利地从门口开始收拾,扫垃圾、摆椅子、挂衣服,收拾到半路,她看到有个高挑的女老师正在给男生喷发胶。   男生坐着,脸被老师挡住,等方舒好收拾到他身边,他忽然站起来,个头比穿高跟鞋的女老师还要高大半头。   照了下镜子,他回过头:“您喷的也太多了,这样不自然。”   “你今天事儿怎么那么多?”女老师说,“高一那会儿,我让你照镜子你都懒得看。”   方舒好憋着笑,绕到他们后边,去扫桌子缝隙里的纸团。   扫把弄不出来,她弯腰,打算用手去捡。   “你走开。”刚被老师打扮完的男生出现在她身侧,“手那么短,弄得出来?”   方舒好:?   不等她反驳,江今彻已经弯下腰,伸手把缝隙里的纸团通通捡了出来。   方舒好突然想起,她妈妈连集训基地那样的地方都不让他待,他是金贵的,一尘不染的,从小被人呵护到大,应该从没做过脏活累活。   再起身时,江今彻纯黑的西装沾了不少灰。   方舒好咽下怼他的话,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谢谢”。   江今彻随便擦了擦,纸巾揉成一团,扔进旁边垃圾桶。   下下个就是他节目,他却完全没有紧张神色,人靠着后边的桌子,右手解下左腕的手表,正是之前借给方舒好那只。   他递给她:“帮我收一会儿。”   方舒好没接:“弹琴不能戴手表吗?”   “不舒服。”   “这也不沉啊。”   “等你一秒跨三个八度,还带颤音轻音快速重复的时候,就知道舒不舒服了。”江今彻笑了下,“而且,上台带两个钟,有点累赘。”   方舒好愣了愣,旋即想起节目单上,他表演的曲目就叫《钟》。   这时,房间里突然有人喊:“我发圈找不到了,谁能借个发圈给我?”   方舒好闻言,立刻扯下自己头上的发圈。   她发量多,扎头发一般用两个发圈,不然扎不牢。里面一个是普通的黑色,外面一个好看一点,丝质浅蓝色,很有光泽。   如瀑青丝披散下来,江今彻眸光一顿,就见那柔顺的发丝从他眼前晃过,跑向房间另一头。   一阵极浅的玫瑰清香袭来。   帮别人毅然决然,帮他就推三阻四。   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江今彻又回头照了下后面的镜子,镜中少年额发通通向上拢,背头造型,瞧着确实比平常凌厉,不好惹。   方舒好来晚一步,已经有离得更近的同学借出发圈,用不着她的。   她只好再把长发扎上,低着头,双手抓拢、梳理,扯开黑色发圈套进去……边做这些,边原路折返。   “舒好!”这时候,门外有老师探头进来,“礼仪队差一个人,你过来顶一下。”   “哎,来了!”   刚回到江今彻面前,她又被叫走,忙得像只陀螺。   半空中有什么轻飘飘的东西落下来。   江今彻垂眸。   是她的浅蓝色发圈。   跟着老师离开休息室,方舒好换上礼仪队的衬衫格子裙,紧急培训了五分钟的礼仪动作。   和其他几个礼仪队的女生汇合,她们被带到舞台侧方,等候钢琴表演之后的颁奖仪式。   上一个表演刚结束,舞台灯光熄灭,陷入黑暗。   方舒好心脏缩紧,忍不住揪住裙摆,呼吸微微发颤。   下一秒,一束追光灯从远处打上舞台。   她目光下意识追随,定格在端坐钢琴后方的少年身上。   他穿一身修挺利落的纯黑西装,系深灰领带,衬得肤色更为冷白,灯光下矜贵到极点。   姿态却毫不肃穆,双手悠闲摆上琴键,没有任何预兆,暴雨流星般的音符突然砸下。   方舒好睁大了眼,看到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轻盈干脆地起落,弹奏范围极广,瞬息之间横跨高低音区,快到拖出残影。   每一个音符又极为干净清晰,汇聚成淙淙泉水淌过,清澈见底。   方舒好不禁屏住呼吸。   无意间,她瞥见江今彻左手腕,黑色西装白色衬衫袖口里面,似乎泄露出一点蓝光。   从她这个角度看不清楚。   估计是他那只夜光手表。   这不是戴着弹也完全没问题么。   就知道唬她。   方舒好不认为他还能弹更好。   因为她观赏到、聆听到的,已经完美至极。   舞台上那个少年,像来自无垠天际的,用无数财富、才华与爱意灌溉出的,无比耀眼的一颗恒星,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   她很荣幸旁观他的人生。   至于她自己的人生,脚踏实地是第一要义,她不会去肖想天上的星星。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方舒好的悸动克制在眼睛和耳朵。   但是没过多久,一场后台采访让她的呼吸和心跳全部乱套。   先是校报记者堵住江今彻,问了几个正儿八经的问题,江今彻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一流,十分积极向上官方正能量地应付过去。   下一位采访者是个学妹,网上小有名气的自媒体博主,一上来就娱记附体,问了个直击人心的八卦问题:“学长有女朋友吗?”   江今彻:“没有。”   学妹:“学长有喜欢的人吗?”   江今彻迟疑片刻,挑眉:“也没有。”   学妹的手机镜头转向下方,对准江今彻左手腕:“那你手上这个蓝色发圈,难道是自己用的?”   什么蓝色发圈?!   方舒好礼仪工作刚结束,恰好经过这里,被学妹的问题击中在原地,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脑后马尾。   ……   只摸到一个发圈。   不远处,江今彻适时地抬起手腕,衣袖上拢,露出一个不能更眼熟的浅蓝色发圈。   “这个啊……”他拖长音,“捡的。”   “没地方放,就随便套手上了。”   方舒好心跳失序,反应过来刚才在舞台上闪烁蓝光的不是他的手表,而是她的发圈。   学妹:“那你就这么一直戴着么?”   江今彻扯起唇角,忽然将发圈从手腕摘下,四下扫望,漫不经心问:“谁的发圈丢了,过来认领一下。”   方舒好脸热得冒烟,哪敢上去认领,慌慌张张转身钻进旁边小道,拍着脸颊逃走。   以至于没听见江今彻接下来的话——   “没人认领。”他一副早有所料的模样,悠闲坦然地将发圈重新套回手腕,对学妹的手机镜头张扬一笑,“只能留下当传家宝了。”   “以后喜欢谁,就传给谁。”   ……   九年前的乐声,与耳边的乐声微妙重合。   不是一样的曲子,却是一样的张狂、绚烂,充满爆发力,令人悸动。   短短几十秒,眨眼结束。   掌声雷动间,方舒好轻轻吐了口气,转头对徐翡说:“我现在好像有点累了。”   生日宴的流程已经差不多走完,徐翡和寿星姐拥抱道别,带着方舒好离开。   回到家,关上门,与外界隔绝开。   方舒好将自己甩到沙发上,任由辫子散开,乱糟糟地披落,动也懒得动一下。   在这个安静的小窝里,她终于回到那个平淡的,平凡的,脚踏实地的,虽然倒霉但挣扎求生的方舒好。   回忆是一场梦,今天也是一场梦。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她用手背揩了揩眼角,撇清心绪去想一些别的事。   比如,现在这个点,梁陆差不多该回来了。   她竖起耳朵倾听门外,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过去,门外没有丝毫动静。   也许他今天提前回来,已经在家。   方舒好终于恢复了些力气,拖着步子走进卧室,洗漱睡觉。   一觉醒来,之后又是日复一日平凡的生活。   对门始终安静,好几日都没有一点声息。   之前她也曾两三天碰不到梁陆,后来查监控,发现他除了和亲戚外出办事那几天,每天都有回家。   方舒好以为最近几天也一样,他每晚都在家住,只因作息和她不同,两人打不到照面。   这周四不需要去公司述职,方舒好在微信上告知梁陆,不用送她。   梁陆没有回。   很正常,他一贯冷淡敷衍。   又一个周末过去。   家门前这条过道,似乎回到了只有方舒好一人居住时,清静空旷的样子。   她每天出门多了一个动作,那就是用盲杖探一探墙边,确认鞋柜还在。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盲人的直觉告诉她,对门屋子里是真的没有人。   不是因为错过而见不到人。   这天晚上,用餐时间。   又是一桌子丰盛晚餐,还有餐后甜点和水果拼盘,方舒好第不知多少次感恩上天让她遇到这么好的阿姨,自然而然地,也想起那个失踪多日的“上天”。   黄阿姨就坐在她身旁剥柚子,方舒好忍不住向她打听:“黄阿姨,梁医生似乎好几天没回这里了,他是搬走了吗?”   黄阿姨疑惑道:“梁医生?你指的是住在对面那个长得特别帅的小伙子?”   “是啊。”方舒好说,“难道你不认识他吗?”   黄阿姨:“不认识啊。我上哪认识那么俊的年轻小伙。”   方舒好愣了愣,很快想明白,直接接触黄阿姨的人并不是梁陆,梁陆后面至少还有一个介绍人。   她那50%的中介费,不是梁陆一人独占,也不知道他能分多少。   沉思间,又听黄阿姨说:“他房门上贴了张煤气欠费单,好几天了,一直没人撕,该不会真的搬走了?”   方舒好握着筷子,一阵默然。   梁陆可能搬走了。   这个消息从她脑海闪过,带来的并不是送走瘟神,松一口气的轻快。   他们怎么说,也是一起捱过台风和停电,吃过烤鱼和臭豆腐的邻居朋友。   他还给她找到这么好的阿姨。   还说过只要她有需要,随时都可以给他打视频求助。   方舒好叹了口气,安静地继续吃饭。   又想起梁陆之前就提过,不会在这里住太久。   但这也太突然了,才住一个月就搬走。   这条过道的终点,又变成只有她一个人居住的孤岛。   方舒好慢慢调整心情,重新适应没有邻居的生活。   其间,表妹林星悠又陪她去医院看了一次诊。   那天是星期三,姐妹俩从医院回到家门口,林星悠复刻之前徐翡的动作,贴在对面房门上,仔细观察聆听:“真的没人了吗?就这么搬走了?鞋柜都不要了?”   方舒好:“应该是的。”   已经十几天了。   方舒好查过监控,确认从音乐节那个周末之后,他再也没有回来。   这里的房租不低,以梁陆的经济状况,如果付了钱,他不可能这么久不住。   是换工作了?找到更便宜的房子了?   方舒好发现自己的心情好像还没有完全调整过来。   不就是一个邻居。   一是个冷漠的、抠门的、爱占人便宜的讨厌邻居。   有什么好不舍的。   夜幕降临,阿姨走了,星悠也回学校,家里只剩方舒好一人。   孤独,冷清,一如往常的每一天。   她洗完澡,吹干头发,早早躺上床。   手机丢在旁边,工作群消息不断,明天又是周四,她要去公司开会,处理一堆事。   她在梁陆那边充的十次乘车卡,才花了三次。   其中只有一次是坐他的车。   就这信用,怎么好意思哄她花两千五充一百次?   是打着骗到钱就卷款跑路的心思么?   方舒好突然翻了个身,从床头柜上抓来手机,一鼓作气打字。   Fine:【梁医生,你明天来送我吗?】   消息发出去,她耐心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没有回复。   和预料中一样。   梁陆这个人,昙花一现之后,即将完全退出她的人生。   方舒好重新平躺下来,呆呆望着漆黑的房间。   困意一寸寸侵略大脑,她闭上眼睛。   夜至参横,北斗阑干,窗外连风都睡了。   不知过去多久,昏昏沉沉间,方舒好突然听到手机震动了下。   她慢吞吞摸到手机,拿至耳边,点击屏幕,听新的消息。   这条消息只有一个字。   梁医生:【来】 第20章 恶作剧:钱色交易   这一晚,方舒好睡得还不错。   次日准点醒来,洗漱,换衣,弄早饭吃,做完这些还不到八点。   回房间化妆,她现在只用三种化妆品,一是带防晒的隔离,二是散粉,三是唇膏,至于眉眼部分的精细活,摸索着也能化一化,但翻车概率太大,还是略去比较好。   八点半,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小时。   方舒好寻思早点下楼晒会儿太阳,这便拎起包,握住盲杖,打开家门。   身子还未完全探出去,对门忽然也传来“嘎吱”的开门声。   方舒好定住脚步,微仰颈,细嗅前方扑来的空气。   转瞬,她眉眼一弯:“好巧啊,梁医生。”   对面房门敞开,身量高挑、穿简约黑色卫衣长裤的男人缓步走出。   周身携带着一股冰冷的、略微刺鼻的消毒水味。   他扫了眼过道对面含笑春风的女人,黑眸半敛,只淡薄地应了一个字:“早。”   方舒好关上家门,朝他那边靠近两步。   “你昨晚回来住了?”她盲杖点在地上,歪歪头,“好久没听到声响,我还以为你已经搬走了。”   梁陆单手抄兜,低眸静静打量她。   许久没得到回应,方舒好心想,他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下一秒,就听到男人闲散地“啧”了声,语调轻慢:“这么关注我?”   方舒好被噎了下:“咳咳,盲人的听力很灵,想不注意到都难。”   “是吗。”梁陆稀松平常地提起一事,“昨晚我闲着查了下监控,好像看到两个女的鬼鬼祟祟贴在我家门口偷听。你认识她们不?”   方舒好:“……”   大意了。   她以后也得养成及时清理监控存储的习惯才行。   “我们那是……担心你。”方舒好强行狡辩,“独居男性,某天突然无声无息地人间蒸发,而且鞋柜还摆在门口没有带走,我们怕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测……”   梁陆面无表情:“咒我呢?”   “没有那个意思。”方舒好缩起脖子,眉眼慢慢垂下,“总之,你回来就好。”   这句话,她是站在邻居和普通朋友的立场,为他的归来感到安心。   极为正经极为平常的一句话,不知为何,落到他耳里就变了味。   “懂了。”梁陆轻笑,“还是舍不得我。”   方舒好一阵哑然,终于也撕下温和友善的面具:“我舍不得的是我在你那儿充的车费!”   两人这时已经走出家门前的过道,拐进电梯间。   梁陆伸手按了下下行按钮,没看她,漫不经心说:“担心我卷款跑路?”   “是的。”方舒好说,“二百五也不是小数目。”   “不是二百五。”梁陆淡淡道,“你已经用掉三次,只剩一百七十五。”   方舒好唇角一抽:“数学这么好,以前一定拿过奖吧。”   话落,气氛无端沉寂,只剩电梯轨道滑动的隆隆摩擦声,离他们这层越来越近。   梁陆没有回怼她,方舒好忽然有些后悔。   她好像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梁陆大学都没考上,数学能好到哪去。   “我的意思是。”方舒好找补道,“邻居一场,其实也不用算那么明白,你可以欠我一点,我也可以……”   “不会欠你的。”   梁陆打断她,语气随意,像是信口一提,然而落在方舒好耳朵里,却显得坦荡、直接,格外有分量,   “我承诺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电梯在这时到达,“滴”的一声,轿厢门打开。   方舒好轻轻“哦”了声,跟在他身后走进轿厢。   她贴着墙站,手背触到冰凉的金属墙壁,电梯运行的震动清晰传来,衬得狭窄空间里更加寂静。   毫无缘由地,方舒好突然产生一种直觉。   她觉得梁医生和以前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明明还是那么抠门、嘴毒、爱往自己脸上贴金,和她插科打诨的样子也和从前差不多,但她就是感觉,他离她好像更远了。   身上那种冷漠感加重,即使说着招惹人的话,也像拒人千里。   似乎比他们刚认识那会儿,还要陌生。   方舒好心里不由冒出一堆疑问:他这十几天去哪了?发生什么事了?能让他这么穷的人空置租的房子十几天不住,遇到的肯定不是小事吧?   分寸感和边界感让方舒好咽下这些问题,没有问出口。   他们只是邻居,不是无话不谈的好友,而且对方显然没有要和她加深往来的打算,她又何必热脸贴冷屁股。   调整好心态,电梯也刚好到达。   步入室外,秋季清寒的风拂来,方舒好感到一丝冷意,稍稍搂紧外套。   已经是十一月了。   盲杖轻轻点地,方舒好不疾不徐地走在小区花园里,身旁男人脚步比她更慢,懒散悠哉,似乎也不急着去开车。   他们约好九点出发,两人都提前出门,还有很多空余时间。   梁陆走在方舒好斜后方。   视野里,女孩边走边朝前伸出一只手,粉白的掌心向上,被秋天清透的日光照得明晃晃。   她在触摸阳光。   手心有淡淡的暖意,顺着皮肤源源不断涌进脉络,走遍全身,很舒服。   虽然看不见阳光,但阳光触及了她。   因为有同行人,方舒好便没有找地方坐下,只是放慢脚步,尽量拖长晒太阳的时间。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有急促的脚步声飞驰过来。   “小心。”梁陆抓住方舒好胳膊,将她往侧边一拽。   两团毛茸茸先后擦过她小腿。   “是小狗吧?”方舒好问。   “嗯。”梁陆皱眉,“都没牵绳。”   “我认识它们。”察觉梁陆语气不悦,方舒好连忙介绍道,“一只叫呆呆,一只叫瓜瓜,听说是以前住在这里的租户养的狗,那个租户和我一样,也是需要长期去附医看诊的病患,可能是年纪大了又病得太重,他没住多久就去世,留下两只狗狗无人料理,只能在附近流浪。住在隔壁栋的几个叔叔阿姨看它们可怜,每天都会给它们喂饭,它们现在就定居在隔壁栋一楼的狗窝里,两只都很乖,也很聪明,不会乱扑人,叔叔阿姨也会定期带他们洗澡打疫苗……”   她一口气说了一长串,尽全力把小狗描述得可怜又可爱。   “够了。”梁陆打断她,有点无语,“我不吃狗肉。”   “……”方舒好梗了下,“那你不会去举报,让它们被抓起来打死吧?”   梁陆:“我在你眼里就是那种人?”   他刚才语气之所以不善,还不是为了……   “大差不差。”方舒好说。   得。   梁陆懒得再搭理她,两手都抄兜里,转向旁边吹了会儿冷风,再回头,就看到方舒好蹲在草地上,兴致勃勃地撸狗。   呆呆是只萨摩,瓜瓜则是只有点像泰迪的串串。两只狗显然也认识她,热情地围着她转。呆呆更亲人一些,在方舒好面前各种打滚、翻肚,用嘴筒子撞她的手,渴望被摸得更多。   梁陆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观望。   突然间,他看到方舒好的身体整个僵住,如遭雷劈。   极为缓慢地,她抬起刚刚还在呆呆身上撸个不停的右手。   葱白干净的手指上,糊了一层难以名状的褐色物质。   梁陆:……   狗狗都喜欢在草地上打滚,身上除了草、树叶、泥土,自然也有可能沾到同类的……更何况萨摩这种长毛狗,简直是行走的沾尘器。   方舒好全身都石化了。   一股恶臭钻进鼻腔。   那手感,还不是干的,像吃坏了肚子窜的……不然不会这么粘手。   梁陆吸了吸腮帮子,低头,下颌都绷紧成直线,才强忍住情绪。   他今天身上没带纸巾,只有纸巾估计也不够。   “你在这里等着。”他忍得嗓子都干哑,“我上去……”   话还没说话,就见方舒好干净的那只手忽然伸进随身带的托特包,摸出一小包狗狗零食。   “呆呆。”她语气正常地呼唤道,“过来吃小零食。”   毛茸茸的大白狗就在周围和伙伴嬉闹,闻声立刻屁颠屁颠跑回来。   方舒好对它露出一个核善的微笑。   感受到狗狗热乎乎的嘴筒子将要咬到零食,下一秒,方舒好突然收起零食。   另一只沾到不可名状物质的手,毫不犹豫,狠狠擦回大白狗身上。   手心手背反复摩擦,带着股泄愤劲儿。   “你今天没有零食了。”蛇蝎女人方舒好冷声说,“这一周都不会再有。”   看到这一幕,梁陆终于绷不住,牙关一松,直接笑出了声。   肩膀颤抖,胸腔也在震,他头低下去,弓着肩,压低声音笑了足足十秒,才勉强打直腰。   抬起头,他目光一顿,才发现方舒好不知何时已经从地上站起,转身面向他。   日光透亮,仿佛为她那双暗淡无神的眼睛注入光泽,让她重新拥有焦距,精准地注视向他。   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被她看见。   梁陆收起笑意:“怎么了?”   方舒好极为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发丝被微风拨到脸上,刮过眼睫、鼻尖、唇瓣,她却无动于衷,维持着静静“注视”着他的动作。   许久。   “有事就说。”梁陆语气流露出不耐,“没闲工夫等你。”   方舒好像是终于听见他说话,深吸一口气,后又缓缓吐出,声音轻如蚊呐:“梁医生。”   “怎么?”   “你刚才笑起来的时候。”方舒好提起唇角,“还挺像……个人的。”   梁陆:“……”   他就多余在这儿跟她废话。   上楼回家,拿了瓶便携式免洗洗手液和一包湿巾下来,丢给她。   方舒好道了声谢,仔仔细细洗手三遍,用湿巾擦干净每一根手指。   做完这些,她抬手闻了闻,指间只剩下洗手液的酒精味。   “还走不走?”梁陆在旁边催她,“九点了。”   他似乎变得特别不耐烦。   懒得和她多待一秒的样子。   “现在走。”方舒好说,“你的车停在哪?”   “小区外面。”梁陆说,“租不起这儿的停车位。”   “那我是跟你一起过去,还是在小区门口等你?”   “门口等。”   走出小区大门,两人分开,方舒好站定在路边一颗梧桐树下,面对川流不息的马路发呆。   这个季节,梧桐已经开始落叶,一片枯黄的叶子逃离树枝,坠落到她肩上,她都没有察觉。   没等太久,几分钟后,梁陆的车缓缓停到她跟前。   方舒好朝前迈了两步,肩上的枯叶终于滑落。   梁陆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她这边,打开副驾车门,将她带到门边。   方舒好:“谢谢。”   折叠起盲杖丢进包里,她伸手去摸车门。   摸了两下没摸到,在摸第三下时,她的手臂终于被人牵扯住,往前带。   方舒好摸到车门,梁陆暂时还未松手,扶着她往车门里送。   方舒好低下头,右手忽然松开车门,往下坠,精准握住了刚才扶在她肘弯的,修长宽大的手。   梁陆动作一滞。   他的手指被女孩柔软微凉的手心包裹住。   仅一秒,她立刻松开,利落地爬进车里,坐好。   梁陆回到驾驶座,没急着发动车子。   狭小封闭的车厢,两个人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你刚才干嘛?”他直接了当地问她,语气毫不客气。   方舒好呆住:“我没干嘛啊。”   梁陆身子向后仰,嗓音冷冽,又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拿刚抓过屎的手抓我,还没干嘛?”   方舒好:?   车里没开窗,她的脸莫名涨红,不知是闷的还是气的。   按下车窗,冷风争先恐后闯入,她轻吐了口气,面朝窗外,没有搭理他。   车子发动,一起步就开得很快,她的头发被一下子扑进来的气流吹乱。   方舒好没有屈服,依旧敞着车窗。   眉眼微垂,无神的眼底映着搁放在膝上的右手,指头无意识地轻轻蜷缩了下。   不知想到什么,她忽然从口袋里取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很快又将手机收起。   同一时刻,梁陆放在车座手枕上的手机震了震。   他狐疑地拿起,看到微信新消息。   Fine:【向你转账2.5元】   Fine:【备注:摸手费】   一声哑火的冷笑,被车厢里的乱流卷着,听不太真切。   “现在扯平了吧。”方舒好平静地说,“手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就有钱拿。”   她语气虽淡,却仿佛带着极大的恩赐。   “是,好一笔巨款。”梁陆扯唇,“以后我是不是能靠这个发财?”   “需要我在你那儿一口气充十次么?”方舒好眨眨眼睛,问,“一百次也不是不行。”   “次?”梁陆抓到重点,语调透着荒诞,“两块五就想包次?”   “那你想怎么算?”   “两块五,那是一秒的价格。”梁陆散漫道,“总不能你付了两块五,想摸多久就摸多久。”   “……”   “摸”这个字,方舒好在手机上敢打,嘴上却根本不敢说。   现在被他这么堂而皇之地摆到台面上,整个话题瞬间定性——一场赤|裸裸的钱色交易。   方舒好喝了好几口冷风,心情才渐渐稳定下来。   车厢里许久无声。   只剩冷风,不知疲倦地乱窜。   就在梁陆以为,这个一时兴起的古怪话题,差不多该消散在风里的时候。   下一秒,方舒好忽然用极为平静的语调,仿若认真探讨一般,向他询问:   “那……摸别的地方,也是这个价格吗?” 第21章 恶作剧:“你该不会,真的看上我了?”   她的话像一颗隐形炸弹,没有形体,声音也轻弱,爆炸开的威力却猛烈。   惹得风声都更喧嚣。   梁陆怀疑自己听错,车速都慢下来。   方舒好端坐在旁边,表情淡定又正经,除了颊上有抹可疑红晕,整个人的态度就像在和他商讨正事。   默然半晌,梁陆终于出声,不甚在意地问:“你想摸哪?”   这语气,仿佛真把自己的身体当成商品,待价而沽。   方舒好不假思索:“脸。”   隔了几秒,没听见梁陆答复,方舒好简单解释了下:“星悠和黄阿姨都说你长得好看,还不是一般的好看,我很好奇,就想感受一下到底好看到什么程度。”   车子这时驶上高架,车速又提上去,风声更劲,梁陆似是被吹烦了,干脆按下主控,关闭所有窗户。   车厢里只余一片安静。   “别的地方都能商量。”他说,“只有脸不行。”   方舒好不理解:“为什么?你脸上长刺了?”   梁陆单手搁方向盘上,懒懒往后靠,慢条斯理地说:“脸是男人的面子。面子这种东西,能随便给人摸?”   方舒好揪住一个关键点:“面子不行,里子却可以?”   这不是本末倒置?一张脸冰冷高洁,衣裳下的身体却付费可欺……   “嗯。”   “……”方舒好忍不住偏转过头,空洞的眼睛虚张声势地审视他。   “别看了,没戏。”梁陆大言不惭,“这么多年,就没人碰过我的脸。”   “女朋友也没有?”   “没有女朋友。”   方舒眨眨眼:“从来没谈过吗?”   梁陆踩下油门,银白轿车连着超了两辆车,他眼神冷淡瞭着前方:“嗯,从来没有。”   “真稀奇。”方舒好揪着安全带,指腹摩挲上面细密的纹路,轻声说,“还以为你这种长相的男生,女朋友都是按堆算。”   “少扣帽子。”梁陆冷冷瞟她一眼,“你长得也还行,男朋友按堆算?”   “那倒也没有。”方舒好的手顺着安全带下滑,落到膝上,坐得规规矩矩,眼睛缓慢偏转向窗外,“我就谈过一个。”   “什么样的人?”他随意问。   方舒好低眸,长睫掩住空茫的眼睛,浅浅提了下唇角:“想不起来了。”   稍顿。   “很多年前谈的,那时候年纪还小,在一起的时间也特别短。所以,已经没印象了。”   ……   之后无人再说话。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莫名变得冰凉尖锐。   沉默持续着,一直到车子开进G厂地下车库。   “我今晚大概八点下班。”方舒好解开安全带,问,“你能来接我吗?”   梁陆拿起手机看了眼:“不太行。”   “好吧。”方舒好说,“那我只能自己叫车了。”   “到时候再说。”   方舒好正要开门下车,听到这话动作一顿。   所以,还是有可能来接她的,是这个意思吗?   她没有细问,以梁陆敷衍的态度,估计问了他也没耐心回答。   同事已经在车门外等,方舒好利落下车,轻车熟路地握住同事胳膊,跟随他走向电梯。   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车辆掉头离去的声音。   周围的空间更显空旷。   会开了一早上,忙得让人根本无暇思考工作以外的事。   终于到午休时间,方舒好和同部门的同事一道下楼,去公司食堂吃饭。   她率先落座,同事拿着她的餐盘和员工卡,帮她打了两素一荤,外加一道甜点。   这张桌子很长,他们部门的人坐下之后还剩余几个空位。   方舒好吃了几口饭,感觉到身旁空位有人坐下,香水味清雅,应该是位女同事。   “你是舒好吧?”陌生的女声主动向她打招呼,“我叫崔茜,AI China Center的研究员,我听说你也是M大毕业的?”   方舒好听到崔茜两个字,立刻放下手上餐具。   研究员是崔茜自谦,她的真实职位是AI实验室的高级总监,M大计算机学院毕业,算是方舒好的直系学姐,比她年长七岁。   G厂作为外企,大部分前沿研究中心都扎根老家美国,在中国大陆只设有一个AI实验室,于是直接称呼为AI China Center。   “是的,学姐中午好。”方舒好嘴巴很甜,“您也这么迟才来吃饭?”   “早上有点忙。”崔茜偏头打量她,目光扫过那双空洞无焦距的眼睛,心里油然升起可惜之意,“我记得你研究生在decision making项目,这个项目我当年都没申上,你比我厉害。”   “那一定是因为招生老师没认真看您的简历。”   互相吹捧完,两人又聊起大学校园里的趣事,相谈甚欢。   即将吃完时,又有一人姗姗来迟,坐到崔茜斜后方。   崔茜视线跟着他:“菜都没了你才来,忙成这样,我交代你的事没忘吧?”   “嘶……再跟我讲一遍你的要求。”男人是人力资源部负责招聘的,“你们实验室那个小帅哥确定要走啦?”   崔茜:“嗯。学历就不说了,最好发过两篇顶会论文,如果在NeurIPS发过,只有一篇也行。搞快点,那个岗位不能缺人太久。”   方舒好默默咽下嘴里的菜,手指攥住筷子。   她在NeurIPS发过,还不止一篇。   手指攥得过于用力,以致微微颤抖起来。   下一秒,忽然又松开。   方舒好低下头,将餐盘里所剩不多的饭菜归拢,安静地塞进嘴里。   她现在,连吃个饭都要别人帮她打菜。   读屏软件的效率永远比不上眼睛,做日常测试工作尚可,若是做前沿开发,她拿什么去和别人竞争。   方舒好最后什么也没说,安稳地吃完饭,和崔茜告别,在同事陪同下回到工位。   一天匆忙过去,日影西沉,夜幕渐深。   七点半,工作收尾,方舒好提前在微信上通知梁陆——   Fine:【我快下班了】   Fine:【有人来接我吗?】   放下手机,她双手捧起装有热水的保温杯,让暖热的水汽扑到脸上。   神思出走,脸颊不知不觉被热红。   半个小时后,微信收到新消息。   梁医生:【下来】   “接你的车到啦?”隔壁工位的男生跟着方舒好站起来,“我正好要走,送你。”   男生名叫景明,姓景,是个挺少见的姓氏,年纪和方舒好一样,本科毕业就工作,所以比她多了几年工作经历。   相处了这些时日,方舒好能感觉到景明是个性格单纯温暖的男生,所有同事都和他交好,方舒好也乐于和这样的人交朋友。   路上,他们俩聊起共同的爱好——看小说。   两人最近在追更同一本西幻小说,昨天更新了一章特别奇葩的,方舒好边说边笑:“抓了一只远古巨型蠕虫,想炼制成魔药给宝剑附魔,结果炼制过程中煮得太香忍不住吃掉了……这什么剧情,像是我老家的人写的。”   “你老家那边吃虫子啊?”   “对啊。”方舒好细致地描述道,“一种白白软软长长的虫子,很多只揉在一块,熬出来会有浓稠的胶质,口感非常……”   景明面如菜色:“你别说了。”   “你怕虫子吗?哈哈,看不出来呀。”   两人这时在电梯里,电梯门刚好打开,方舒好捉弄得逞的笑声比人更早走出来。   景明牵引着她,走到电梯外,不知看到什么,他脚步稍顿,直到离开电梯间,来到停车场里,还时不时回头看一下。   “怎么了?”方舒好问。   景明:“刚才电梯门外有个人。”   “谁啊?”   “没戴工牌,个子老高了,靠着后面的柱子站,穿一身黑,还戴个黑色棒球帽,压得低低的遮住脸。”景明笑了下,“看起来像个杀手。”   “那还挺吓人的。”   景明点头:“对了,接你的车停哪呢?”   “应该就在这附近。”   景明带着方舒好继续前行,倏然间,他脚步顿住,甚至向后撤了半步。   前方拐角,黑衣黑裤的高大男人从一辆面包车后走出,单手抄兜,步态懒散,气质却凛然迫人,来到他们两人跟前,稍抬头,漆黑的视线从帽檐下方送出。   景明冷不丁打了个寒战:“您有什么事吗?”   方舒好闻到熟悉气味:“梁陆?”   “你认识他?”   “嗯。”方舒好说,“他是我的司机。”   女孩柔软白皙的左手,交接到另一人臂弯。   和景明告别,方舒好拉着梁陆胳膊,笑说:“我还以为你不来接我了。”   “刚好有空。”   “其实你在车上等我就行。”   “没停在原来地方。”   “噢。”   方舒好心说,那怎么不在微信上说一声,她和景明找不到怎么办?   梁陆屈着右手臂,方舒好就跟在他右后方,左手紧紧抓住他臂弯。   十一月的天,晚上气温也就十几度,他只穿一件薄薄卫衣,衣料质感摸起来并不高级,应该是普通的涤纶,或者棉和涤纶混纺,一件价格不超过小百数。   隔着衣物,方舒好触到他紧实滚烫的臂肌。   线条干净流畅,肌肉并不过分发达,但很有力,能感受到皮肤底下暗藏的蓬勃和韧劲。   梁陆今天把车停在A区。   带着方舒好走过去,她左手握着他手臂,一开始就不安分,幅度很小地上下滑动,像在抚摸,而且越抓越紧。   渐渐的,她盲杖不用了,另一只手也攀上来,一起握着他胳膊。   整个人也因此越靠越近,几乎贴着他走。   梁陆清楚记得,刚才别人牵引她的时候,她还很有分寸地和人保持一定距离。   怎么到他这儿,就成了块牛皮糖?   停车场灯光冷冽,梁陆目光顺着眼尾垂下,看到方舒好的脸是红的,眼睛呆呆睁圆,嘴唇也呆呆地张开一条缝。   许是终于感觉到凑得太近,她稍微落后一丁点,提起唇角:“这个……”   眼睛朝向自己的手。   “……应该不用付钱吧?”   今早他们在车上讨论,她摸他一秒就要付两块五。   梁陆偏头看她,没有回答。   方舒好:“引导盲人是善行,不能沦为交易。”   梁陆扯了下唇角,依旧没吭声,喉结滚了滚,将她带到他的车旁。   方舒好:“到了?”   “方舒好。”梁陆忽然将手臂从她的桎梏里抽出,“你该不会,真的看上我了?”   今早知道他没搬走,她似乎还挺开心。   后面的心思更明显。   故意抓他的手,想摸他脸,现在干脆直接对他上下其手,还脸红,明明很单纯,偏要浪。   听到他的话,以及那宛如实质的压迫感,方舒好心跳错乱,下意识往后退开。   她身后有辆不知多久没洗的脏车,眼看就要撞上。   梁陆想也不想便抓住她手腕,一把带到跟前。   距离拉近。   方舒好的手慌慌张张抵上他胸口,却没有立时拿开,还在那儿不知道感受什么。   脸也更红了。   梁陆吸了口气,低哑的嗓音变得更冷。   “把你的心思收收。”他很干脆,“我对你不感兴趣。”   四周的空气无端发寒。   停车场里的灰尘味,机油味,和他身上消毒水味混杂,浑浊又刺鼻,绝不是什么好味道。   方舒好感觉面前是一堵冰冷的墙,尽管摸起来是烫的。   她收回手,脸上红晕退去,变得剔透清白。   “你想太多。”方舒好平静地答复。   “是吗?”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不是那么容易对男人动心的人。”她语调也冷了些,嗓音不输他的干脆,“此外,我也提醒你,我想要对谁动心,那是我的自由,你没有权力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 第22章 恶作剧:“他这里,有没有一颗泪痣?”   即使失去神采,方舒好的眼睛依然像从前一样干净无垢,柔和的表层之下,有座坚不可摧的自我堡垒。   梁陆垂着眼,默然看她一会儿。   大概理解了她的意思,就是他可以拒绝她的好感,但不能控制她的思想。   “你还挺自我。”梁陆说,“道理是没错,但我要是对你放任自如,万一你过于疯狂,影响到我生活怎么办?”   “……”   方舒好被梗住,好几秒说不出话。   许是已经被拽习惯了,某一瞬间,她竟然觉得他这番论调并不算太违和。   靠近他的人,就会不自觉地围着他转。   像被整片天际最耀眼的那颗恒星的引力场所捕获。   方舒好定定神,正色道:“首先,我重申一遍,我对你并没有那种想法,就算……我也是有分寸的人,你大可放心。”   梁陆轻慢地笑了声:“没看出来。”   完全说不通。   方舒好干脆放弃解释:“哦,那你报警吧。”   “……”   终于上了车。   车厢里的空气反倒比外面干净一些,也更温暖。   方舒好平静下来,听到车子启动,引擎低低地轰鸣,驾驶座上的男人一边控制方向盘,一边懒懒地、低不可闻地说了句:“没有就行。”   像是勉强接受了她对他无感这一言论。   莫名而起的暧昧话题,在此彻底落幕。   方舒好保持着安静,思绪却翩跹——   她觉得梁陆身上的矛盾感很重。之前相处,他总是很自恋,乐于将她正常的一言一行视作看上他了,以此调侃拿乔,然而今天,当她真的对他亲近些,他又表现得非常反感,避之唯恐不及。   这样的举动,仔细想想,倒是很符合一个长相异常帅气,却没有同等家世与能力来匹配外貌的男人的做派。   自负与自卑相互拉扯,行为上自然矛盾。   方舒好闭了闭眼睛,压下万千思绪。   车子平稳地驶上高架。   她忽然睁开眼睛,有所准备地说:“梁医生,我好像还没有和你说过,你帮我找的阿姨我非常满意。”   梁陆平淡地“嗯”了声,不在话下之意。   方舒好又提了句:“价格也超乎想象的便宜。”   “她很多年没出来工作,一开始报价自然保守。”梁陆说着,忽地扯起唇角,状似好意地提醒道,“你最好珍惜现在,摆好甲方身份,别表现得太欣赏她,人都是逐利的,知道你离不开她,说不定明天就坐地起价,让你高攀不起。”   方舒好:“……”   哪儿有胶带?她要把他那张乌鸦嘴封上!   “不管怎么样。”方舒好深吸气,“还是得感谢你。你最近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顿饭。”   顿了顿。   “我记得你工作挺闲的。”方舒好装作不知道他晚上总是迟归,“应该抽得出时间吧?”   况且,有人请吃饭这种能占便宜的事,他按理说……   “这周末。”梁陆语气还挺愉快,“七点之后都行。”   “那就周六七点。”方舒好说,“我最近也穷,就不去外面请你了,让你帮我找的阿姨在家做饭请你吃,你不介意吧?”   梁陆无所谓:“随意。”   “嗯,到时候应该就我和你两个人。阿姨做完饭就会走,她平常一般只待到六点多,要赶回家给家里人做饭。”   梁陆:“嗯。”   一个敷衍的单音节,似是觉得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没必要特意提。   “我这不是怕你误会。”方舒好解释道,“只有我们俩单独吃饭,是我的叵测用心。”   梁陆扯唇,一脚油门,车子飞驰过即将转红灯的路口。   -   两日过去,周六晚。   门铃响起时,刚好七点。   方舒好走去开门。   她现在尤其爱穿深色调的衣服,耐脏,不小心沾染污迹也没关系,她自己看不见,别人也看不清。   深灰色毛线衣,黑色长裤,拖鞋也是灰绒绒的,暗淡色泽,掩不去那张脸的光华。   梁陆走进玄关,视线从她脸上挪开,望进餐厅。   看见正在端菜的阿姨,他脚步一顿。   黄阿姨正好将所有菜摆上桌,回头看到梁陆——任何年龄段的女性,撞见他那张脸都会忍不住心头一跳,继而眉开眼笑:“小梁医生来啦?今天我老公孩子都在公司加班,不用我回家做饭,我就在这儿待得久了一点。”   方舒好闻言,自然而然地接话:“那只剩你自己回家吃饭?”   “是呀。”   “今天做了这么多菜,辛苦你了。”方舒好说,“要不你留下和我们俩一起吃吧。”   话落,她眼睛转向梁陆,似在询问他是否介意。   梁陆没反应,步伐散漫地往餐厅走,意思应该是不介意。   盛情难却,黄阿姨道过谢,脱下围裙擦擦手:“那我再拿副碗筷出来。”   说好的两人吃饭,变作三人。   方舒好作为东道主,引着梁陆坐到她对面:“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做得都是我爱吃的。”   梁陆:“我不忌口。”   桌上共四菜两汤,方舒好老家有喝汤文化,两碗汤都是清煮,炖得很靓。因她爱吃海鲜,四道菜里三道都沾海味,用料颇丰,完全足够三人吃。   黄阿姨坐在方舒好旁边,梁陆斜对面。   五十来岁的阿姨面对二十来岁的小年轻,总是热情又嘴碎,探知欲旺盛。   以一句“小伙子是真俊呐,有没有找过对象”开场,黄阿姨从梁陆的交际圈、兴趣爱好,打听到家世、工作、学历,甚至父母是做什么的,祖籍在哪,都嘴闲问了一遍。   梁陆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敷衍应付,但在年长的人面前,他会更礼貌一些,有问都有答。   闲谈间提到一位温医生,是直接帮黄阿姨介绍工作的中间人。他和黄阿姨之前在同一个疗养院共事过,后来在另一家医院认识了梁陆。   中介这条线算是理清楚了。   方舒好全程没插什么话,注意力全在吃上。   似乎对他们闲聊的内容不甚在意。   一顿饭二十来分钟,梁陆吃完便告辞离开,客气又冷淡。   这时已经七点半,黄阿姨还不急着走,麻利地做起餐后卫生。   方舒好留在厨房帮她擦桌子。   “今天麻烦你了。”方舒好说,“我按多出两个小时给你加工钱。”   黄阿姨动作一顿,推辞的话走到嘴边,想了想,还是压下去:“好嘞,谢谢你小方。”   方舒好擦桌子的动作很慢:“黄阿姨,梁医生今天的表现,你有什么想法?”   黄阿姨暂时放下手里碗筷,转过身,边思索边说:“他没什么口音,但我感觉应该是虹城人没错。吃饭动作很斯文,爱干净,看起来很有教养,这和他一穷二白的出身不太相符,但我又想到他是医生,做医生的,肯定都会比普通人更细致、爱干净。”   “他身上穿的用的东西都很普通,手机我也瞄了下,一两千块的样子,比我这个老阿姨用的手机还差,说明经济情况真的不容乐观。”   方舒好安静站在桌边,垂眸思忖了会儿,又问:“他爱吃什么菜?”   “都挺爱吃的,不挑食,饭量也不错。”黄阿姨笑,“今天几乎没剩菜。”   方舒好抬起眼,认真问:“海蛎他也吃了?”   黄阿姨:“吃了啊,吃了不少。”   方舒好又低头。   手指无意识攥紧桌沿,她轻声问:“能和我描述下他的长相吗,都说长得帅,具体怎么个帅法?”   黄阿姨老脸一红:“要不是你让我仔细观察,我都不敢细看。小梁医生那张脸生得,哎,比现在电视机里的男孩子都要好看,皮肤白,眼珠子黑,鼻梁高高的,老英气了,跟画出来的似的……”   这描述了等于没描述。   方舒好咬了咬唇,忽然抬起手,食指点在自己左眼尾下一厘米的位置:“他这里,有没有一颗泪痣?”   ……   黄阿姨愣了下。   仅一两秒后,她回答:“没有。”   “没有?”方舒好微微睁大眼,“你确定吗?”   黄阿姨:“我确定。他脸上可干净了,什么痣啊,斑啊,青春痘啊,通通都没有,我还是第一次见过皮肤这么好的男孩子。”   “这样啊。”方舒好嗓音轻飘。   她忍不住怀疑黄阿姨是不是和梁陆串通过,但刚才餐桌上的对谈,她听得很仔细——梁陆这人话少心思深,总是说三分留七分,她很难看透他,但黄阿姨表现得鲜明又坦荡,确实是完全不认识梁陆的样子,应该不会有假。   ……   黄阿姨离开后,方舒好回房间换了套贴身的瑜伽服,踩在瑜伽垫上开始做运动。   跟着电子健身教练的语音指导做了几组简单动作,她发现大腿韧带有点僵,应是最近总是久坐造成的。   两条腿竖直劈叉,身体慢慢往前俯,腿部韧带被拉开,越来越痛。   教练已经换下一个动作,方舒好依旧维持在这里,品味着这种痛苦,似乎想看看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你是不是疯了,方舒好?她在心里问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她刷地翻身倒下,汗水流淌,身体酸痛到发抖。   脑子总算累成一片空白,不再有力气去想任何事。   -   夜里十点多,城郊一会所。   豪华包厢里,流转的灯光迷幻人眼,男男女女饮酒作乐,几乎每隔两秒,就有人不着痕迹瞥一眼包厢角落。那里只坐着一个男人,衣着随意,眉眼冷淡疏离,两条长腿闲散地敞着,身体前倾,弓肩低头睨着手里的杯子,完全无视在场所有人。   蠢蠢欲动上去搭讪的,没靠近两步,就会被那凛冽气场逼退。   肖泽陪女朋友唱完一首歌,下台朝那边走过去。   最近半个多月,他连着约了这哥不下五次,次次被拒。   自从音乐节意外遇见方舒好之后,他似乎变得更没人情味,对什么都冷冷淡淡,兴味索然,只一心扑在工作上。   今晚终于肯赏脸出来,结果人到会所,连口酒都不喝,就点了杯山楂苹果水,坐在角落冷眼旁观,独自品尝。   “去打台球不?”肖泽下巴指了指旁边的台球桌,然后又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哥,你知道我今晚为了你,把贝嘉身边所有长得漂亮的模特姐妹都约来了,你起码给点面子吧?”   江今彻皱眉:“我叫你约的?”   今晚吃了不该吃的,他只想出门喝点清爽解腻的东西,压压喉咙里的腥气。早知道目的地在这儿,他就不可能来。   肖泽身上带着股浓郁的水生调香水味,不知是他自己喷的,还是从女朋友身上蹭的,那味道湿气重,还带点咸涩,混杂包厢里的酒气,冲得江今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你这表情怎么回事?”肖泽问,“我抢你饭碗了?”   江今彻往旁边靠,面色冰寒:“离我远点。”   肖泽有点受伤:“哎,行了,你要实在不喜欢,我以后再也不组这种局了,你别……”   “我想吐。”江今彻直接给他踹开,“走远点,拜托你。” 第23章 恶作剧:只有她和江今彻知道的秘密。   次日星期天,清空依旧,秋风扫走草木的绿意和潮气,空气中徒留空荡,舒爽又荒凉。   今天不必工作,方舒好早上八点多出门,遛弯,撸狗,和小区里的爷爷奶奶闲聊,一早晨都耗在外面。   爷爷奶奶回去了,她仍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听有声书。   在外面她一般不戴耳机,那会遮蔽掉许多来自环境的声音,影响她感知世界。   最近她的听力越来越灵,手机搁在膝上、开着不高的音量也能听清楚有声书,同时还能分神留意其他声音,比如枝丫间的鸟鸣,比如叶子飘零坠地,也比如黄阿姨轻快的脚步声,说明现在已经十点了。   “小方,还在外面晒太阳呢?”黄阿姨笑说,“今天买了条筒骨,可新鲜了,我先上去给你煲上,不然赶不及午饭吃。”   “好期待呀。”方舒好也笑,“我再坐会儿就回去。”   和黄阿姨打过照面,方舒好又想起昨天的事。   一场闹剧。   她已经做过总结,此刻却又不受控地,想找到某人的照片或视频之类,给黄阿姨做对照。   时光过境,她手上早就没有那种东西,非要获取的话,只能去找他身边的兄弟,比如肖泽。   然后下一秒就会传进本人耳朵里。   有声书读不进了,方舒好切到短视频软件,放松思维。   随便刷着,她忽然想起一个关注了很久的博主,是她高中的学妹,名叫小优,从前经常在网上分享校园生活。   那时短视频行业刚刚兴起,小优抓住机遇收获了一大批粉丝,此后一直从事这一行业,如今已经是该平台头部网红之一。   找到她主页,方舒好心血来潮地往回翻,一直翻到他们读高中那几年。   不出意外,她记忆中看过的,和某人有关的视频全部被下架。   方舒好并未退出,慢慢刷着剩余的视频,听到曾经令人心梗的起床铃,听到校运会激情澎湃的呼喊声,甚至听到她自己的声音——当年她作为数学竞赛班极为珍稀的女生,接受过小优学妹的采访。   就在这时,一串懒散的脚步声自现实世界响起。   不远处的单元门内。   梁陆低头打了个哈欠,眼下浅浅灰青,双手插兜,疲疲沓沓走进阳光下。   昨天一整夜,他反胃得都没怎么睡着。   前方草丛边,长椅上,一袭灰咖色羊毛长裙的女人坐在明光里,皮肤白到剔透,发尾染着暖金色泽,柔和得像幅油画。   她抬起眼,望向他走来的方向。   梁陆脚步变慢。   还没闻到气味,方舒好试探着问:“梁医生?”   “早。”熟悉的低哑嗓音,比平常更干涩些。   “早。”方舒好简单寒暄,“这么迟才出门,去上班还是?”   梁陆懒散道:“周末上什么班,去朋友那儿打游戏。”   方舒好:“你的声音听起来,昨晚没睡好?”   “嗯,通宵开黑。”   话落,他走到她跟前,垂眼望见她还未息屏的手机屏幕。   “在看什么?”   “一个博主发的视频。”方舒好说,“她名叫小优,是我的高中学妹,特别厉害,现在已经有六百多万粉丝,经常能接到大牌广告。”   梁陆听完,不咸不淡地扯唇:“真爽啊,露个脸动动嘴皮子就能赚大钱。”   方舒好默然片刻,不自觉皱起眉头。   当年,尚是小网红的小优报名评选平台的百大校园博主,那时方舒好他们已经读高三,学习压力最紧的时候,江今彻也没拒绝小优的拍摄请求,抽出时间去她的新作品里露了面,支持她的创作事业。   有他出场的视频,点赞量总是一骑绝尘,人气非常高。   可惜后来江家要给继承人铺路,处理干净舆论,网络上有关江今彻的照片视频删得一干二净,小优的作品自然也难以幸免,否则她现在点赞量前十的作品里,那家伙至少露面三次。   除了这些事。   小优拍摄的作品,对她和江今彻而言,还有着与众不同的意义,那是只有她和江今彻知道的秘密。   无数人阅览过,上万人点赞的视频里,藏着他们青春年少时期隐晦的、青涩的,同时也万分热烈的表白。   很显然,梁陆对此一无所知。   他冷漠、市侩、自私,只会以他狭隘的眼界去丈量别人。   一点也不像他。   方舒好将手机倒扣,仰头望着将阳光遮挡住,影子打在她身上的男人,淡声说:“一个作品问世,创作者在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和汗水,你怎么会知道?”   正午将至,赫赫日光之下,四周的空气却萧索发寒。   “你说得对。”梁陆不以为意地笑了声,“我就是游手好闲,还见不得别人好。”   顿了顿,自我总结道:“烂人一个。”   方舒好不知怎么接话。   心情无端的,变得格外烦闷。   梁陆没再多待,也懒得告别,转身便走。   听见男人脚步声逐渐远去,方舒好也失去继续晒太阳的心情,握着盲杖站起来,转身往反方向回家。   黄阿姨刚把筒骨焯水,和淮山、藕片等解腻的配料一起扔到锅里炖煮。   方舒好走进厨房倒温水喝。   “我来吧。”黄阿姨拿走她的杯子,放到饮水机前接水。   水声淅沥,黄阿姨看见方舒好表情空洞靠着流理台,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莫名有些焦心,清了清嗓,调整情绪低声说:“小方啊,你昨天问我那个和我联系的温医生的事,其实我和他也不太熟,只知道他现在还在当医生,具体在哪工作,是不是小梁医生的同事,我就不清楚了,要不你再去问问小梁医生?”   黄阿姨确实不认识梁陆,因此昨天方舒好让她帮忙观察梁陆,她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但是换成这个温医生,黄阿姨就不那么淡定了。   有些事情她不能说,比如,温医生聘她来这里工作开出的天价报酬。   方舒好这时心情沉郁,并没有注意到黄阿姨语气的紧张。   “那就算了。”她提起唇角,“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以后也不用帮我注意梁医生了。”   “好嘞。”黄阿姨松了口气,转头继续忙活。   -   午间十一点,E游科技大楼,顶层办公室。   窗外日光正烈,从头顶直射下来,照亮窗脚一小片,亮得刺眼,室内其余地方被衬托得昏昏沉沉。   杨秘书敲门进来,将一杯温水和一小包药片放到办公桌上:“您要的胃药。需不需要我帮您叫个医生?”   “不用。”江今彻松了松衬衫领口,拿起桌上东西,利落地灌进喉咙。   今早本来已经不再反胃,怪他路上心情烦躁,车开太快,人到公司胃又有些抽痛,不过并无大碍,吃点药平息一会儿就行。   杨秘书没有离开,见老板脸色稍霁,接着汇报工作。   “这是技术部设计的新的场景交互方案模型。”杨秘书将文件发给江今彻,“他们在美国的行程很顺利,和R厂开发团队进行了深入交流,产生很多新灵感,谢总说都集合在一个模型里给您过目,包括视觉、听觉、触感反馈……”   这是E游正在开发的最重要的项目,也是江今彻空降过来之后一直牵头做的,一个3A级别开放世界交互网游,预计明年就要公测。   这个游戏上市成绩的好与坏,将直接决定江今彻这位继承人能力合格与否。   戴上耳机,江今彻身体往后一靠,轻点鼠标,新的游戏交互模型在电脑大屏上展开。   “画面很漂亮。”他淡淡道。   秘书露出笑容,低头在平板上记录老板的评价。   江今彻懒靠着椅背,操作键盘和鼠标移动人物,做了几组简单的动作。   “触感反馈慢了点。”江今彻说,“别紧张,每个人反应速度不一样,最好重新做下评估,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好的好的。”   一幅幅华丽的画面闪过,江今彻按紧耳机,视线随意向下撇,离开屏幕。   “声音太杂了,很不干净。”他露出明显不满,“在陆地上行走和进入水域的声音,听起来竟然差不多?”   秘书一阵胆寒,忍不住在心里替技术部的同僚擦汗。   江今彻不悦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冷淡。   他瞭着屏幕,视线仿佛穿过那层电子板,望向虚空,从容不迫道:   “和谢总他们说,我想要一个真实的、沉浸的声音世界。”   “即使闭上眼睛,也可以感受山川河流,感受奔跑、游泳、跳跃的动作,和各式各样的角色交流,甚至分辨敌人的脚步,使用不同的武器精准地进行战斗。”   “好精彩。”秘书下意识说道,“不愧是您,老板。”   江今彻很轻地扯了下唇角:“这是基本。”   普通玩家偶尔疲惫了闭上眼睛,享受到的背景音乐,听到的说话声、脚步声、动物叫声、物品碰撞声……等到睁开眼睛,和视网膜捕捉到的美丽的画面一比,似乎都不值一提。   然而,这些东西,可能就是另外一群人的全世界。 第24章 恶作剧:紧紧地,用力地   这天之后,方舒好和梁陆的关系,似乎回到了刚认识那个阶段。   陌生、疏离的对门邻居,两三天会碰到一次,点个头打个招呼,除此之外不再多话。   其中有一天,方舒好早晨在楼下逗狗,听到像梁陆的脚步声,因小狗正在拱她的手讨零食吃,方舒好没有第一时间抬头,下一秒,那串脚步声的主人就从她身旁走过。   没有停留,也没有说话。   因为她看不见,干脆就当做不曾碰面。   方舒好也装作没闻到他身上消毒水味,低头继续撸狗。   她心里梁陆的形象,渐渐蒙上一层灰,变得缥缈遥远。   他骨子里就是个冷漠的人,之前偶尔的关心照顾,和她像朋友一样玩笑逗趣,只不过是他无聊生活里,一点微不足道的调剂。   倒是没想到,他确实守诺。   平常对她爱答不理,周四早上又准点出现,送她去公司开会。   晚上没空来接,也会安排好负责任的司机接班,一切妥帖,完全不用方舒好费心。   一周就这样过去,转眼到了下周四。   早晨九点,小区门口的马路边,方舒好钻上副驾,车里开了暖气,一下子驱散她手脚的冰寒。   砰的一声,驾驶座车门也关闭,梁陆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什么也没对她说。   他车里从不放音乐,方舒好静默地坐着,思绪无处投射,只能乱飘。   想起他们上一次聊天,还是上上周,她刷小优视频那个早晨。   没聊几句就不欢而散。   方舒好后来有反思——   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邻居,也并不了解梁陆的人生,哪来的资格要求他。   或许梁陆就是觉得她管太多,假清高,所以越发不想理她了。   “梁医生。”   “嗯?”   方舒好其实也没想好要和他聊什么,就是随便叫一声,打破沉默:“那个……算上现在这次,我的乘车十次卡,应该还剩下两次吧?”   梁陆沉吟片刻,铺眉蒙眼的疑惑口吻:“现在不是最后一次吗?”   方舒好转头瞪他:“别想骗我,每一笔我都有记账。”   “哦,那我可能记错了。”梁陆扯着唇角,轻描淡写地带过,“快用完了,还充吗?”   方舒好想了想,这么方便的出行服务,错过了这村肯定没这店了:“充。”   她已经不期待梁陆能给她打折,不涨价就阿弥陀佛了,她手指点点屏幕,麻利地把钱转过去。   又是二百五。   “现在我在你那儿一共存了十二次。”方舒好一板一眼地说,“扣掉今晚回去的那一次,就剩下十一次……你今晚来接我么?”   “没空。”梁陆说,“会叫别人接。”   方舒好忍不住想:这哥成天一副游手好闲、穷得揭不开锅的样子,结果二十五块钱的巨款也不着急挣,总让给别人,天天晚上到底在忙什么?   心里腹诽,方舒好面上很平静:“今年只剩一个月零几天,十一次应该能用到明年。”   梁陆没答话,前方十字路口有点堵,车子停在长龙末尾,红通通的刹车灯连成一片。   “上周末。”他忽然主动开启话题,“你表妹陪你出门,是去看诊了?”   当时他们有在楼道打过照面。   方舒好:“是的。”   “医生怎么说?”   方舒好觉得有些稀奇。这人经常都没把她当盲人看,今天竟然会好奇她眼睛的诊疗情况。   “各项指标都还不错。”方舒好说,“医生已经在考虑手术时间了,快的话过完年就能做,慢的话要等到开春。”   “那也不远了。”梁陆声音很轻,“恭喜你。”   许是因为两人关系浅,方舒好和他聊这些事,比和家人好友聊更轻松自在,很多不敢对家人好友说的事,都可以告诉这位半生不熟的邻居:   “还是不要提前恭喜吧。手术成功与否是个未知数,即使非常成功,术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也无法保证,说不定只比现在多出一点点光感,或者变成超级近视眼。”   方舒好淡淡一笑:“我已经非常适应现在的生活,就算手术失败也没关系。”   这句话是对她自己说的,一句日久天长的洗脑。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能挺过去。   红灯转绿,长长的车流走走停停,慢慢前进。   “不会失败。”   “嗯?”方舒好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梁陆踩下刹车,偏头瞥她一眼,“我觉得不会失败。”   方舒好怔了怔,如实说:“你这样我会压力很大的。”   “那就别当做恭喜。”梁陆收回目光,望着前方,松开刹车踩油门,车子碾着闪烁的绿灯冲过十字路口,他提起唇角,“这是我的祝福。”   不论未来会发生什么。   我都以最好的愿景祝福你。   方舒好心口一热。   类似的祝福她并非第一次收到,但从梁陆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觉得……不可思议。   “谢谢。”方舒好露出由衷的笑,打趣道,“我也希望老天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欣赏到你的绝世容颜。”   前方道路畅通,车子飞驰着,车厢里莫名安静下来。   温馨友好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多久。   一错眼,梁陆就变回冷淡疏离的模样。   “在那之前,我应该就会搬走。”梁陆说,“你还是换个愿许。”   方舒好空洞的眼睛转向他:“这么确定吗?”   “嗯。”   “我怎么觉得,你有点见不得人?”方舒好维持着审视他的动作,“监控也是,隔一段时间你就删得干干净净,好像特别怕被人看到。”   梁陆食指在方向盘上随意敲两下,完全没有被戳中心思的紧张,语调不紧不慢:“这不很明显吗……”   “我、在、躲、债。”   “什么债?”方舒好面露警惕,“你在外面欠了很多钱吗?”   “不方便说。”梁陆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车子刚好又停下等红灯,他侧过身,右手撑在手枕上,往方舒好那儿稍稍凑过去,低眸睨着她,嗓音比平常更哑三分:“所以,你记得小心点,别和我走太近。”   顿了顿。   “当心被追债的当成我的什么人。”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触及方舒好面颜,她意识到他们现在离得有多近。   心尖兀然一跳。   说不清因为什么而紧张。   很快,她脑子转过弯来,没有被他恐吓到。   “你是不是忘了?”方舒好举起手机,明晃晃的二百五转账记录在梁陆眼皮子底下摇晃,“我是你的什么人来着?唔,好像也是债主。”   自问自答完,她浅浅一笑:“要是谁来找你讨债,我会第一时间加入他们,一起打你。”   “……”   红灯又转绿。   梁陆靠回原位,单手搭方向盘上,踩着油门驶过这路口。   阳光从斜侧打来,他微微眯起眼睛,忽地闲扯了下唇角,嗓音极低地吐出三个字:   “没良心。”   -   晚间,梁陆派了车去接方舒好。   今天他并没有忙到抽不出空,只是觉得不应该在她跟前晃得太勤。   她的生活,没必要因为一个消极又恶劣的男人起太多涟漪。   而且他这辆破车坐久了,实在不舒服。   车停在路边,梁陆随手摔上门,迈开长腿,边往小区门口走,边抻开肩骨活动肌肉。   树影在地上摇晃,他的影子斜斜重叠在上面,经过一盏盏路灯,拉长,缩短,又拉长,蔓延过一块块表面有密密麻麻凸起的浅黄色地砖。   这是他们小区门口人行道上的盲道。   小腿突然撞上一物,梁陆皱了皱眉,睁开眼。   将那辆挡路的自行车搬到旁边,他继续踩着盲道前行,斜长的影子融进黑夜。   走进小区。   今天回来的不算晚,平常这个点,门卫都会叉着腰站在门卫室门口和认识的小区住户闲聊。   今天门卫室里外都空空荡荡。   越往里走越吵。   转进他住的那栋楼前的小路,树隙间透出刺眼的红白灯光,两种颜色高速转换,看得人精神紧张。   是一辆正在执行急救任务的救护车。   不偏不倚,就停在他所住的单元门口。   楼下过道和草坪上,三三两两人群成堆,其他栋的住户也纷纷跑来围观,议论吵嚷声纷纷扬扬,涨潮一样漫进梁陆的耳朵。   他穿过一群群人,走至近处,恰好看到几名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从救护车上下来,拨开人群,快步跑进单元门。   梁陆继续朝前走,脊背不知不觉绷紧,下颌线拉得锋利。   路上拽了两个人问发生什么事了,都说不清楚。   来到一楼门口,正欲抬步走进去,他动作忽地一顿。   余光里,阴暗杂乱的门边墙角下,一根弯折的,把手部分有蓝色花纹的盲杖躺在那里,反射着冰冷的光。   ……   转角之外,凌乱的脚步声和医护人员维持秩序的呼喊声夹杂在一起,没过多久,又有一阵开锁撞门声传来。   为了不影响别人走动,方舒好早已退出人群,独自坐在一楼楼道间里,倾听外面的动向。   乱糟糟的声响揉成一团,她好像听到有人朝她这边走来。   又或许是错觉。   直到下一秒。   “方舒好。”男人低哑发紧的嗓音,骤然从前方不远处响起。   他说话带着喘,看到她之后,语气反而更冷:“你盲杖为什么乱丢?”   呆坐在楼梯上的女人,长发乱蓬蓬地披散在肩,拢着张苍白柔美的脸,听见他声音,她双眸茫然睁大,连忙扶着墙壁站起来。   “对、对不起。”   她下意识道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   感觉听到他那样的语气,她就应该道歉才对。   “我不是故意丢的。”方舒好扶墙站直身体,为自己辩解,“是刚才在外面的时候不小心被人撞到,没抓稳盲杖脱手了,然后怎么也找不到……”   话未尽,她听到男人阔步朝她走来,似乎还有盲杖触地的声音。   他帮她捡回来了吗?   方舒好牵起唇角,感觉到他停在她面前,她下意识伸出手,要去抓她的盲杖。   下一瞬,她的手触到的,却不是冰凉的盲杖。   而是一只比她宽大许多,骨节分明,滚烫又干燥的手。   他握住她,紧紧地,用力地,好像担心她下一秒就会突然溜走。 第25章 恶作剧:你老公也是   方舒好的手被他攥到有点痛。   她愣在原地,有一瞬间甚至感觉,他下一秒就要把她拽进怀里。   结果并没有发生,梁陆只是抓着她的手,沉默许久,然后像是全身都松了劲一般,忽然放开。   方舒好的手落下去。   他是在紧张她吗?   杂乱的噪声之中,她似乎听见他的呼吸,很沉,很快,和往日从容淡漠的样子大相径庭。   “你的盲杖。”梁陆后退半步,将盲杖递给她,“被人踩坏了。”   方舒好接过,摸到盲杖中下部分,原本笔直的金属很明显地弯折了。   她试着在地上点了两下,勉强还能用。   “谢谢。”她冲梁陆感激地笑了笑,又问,“外面怎么样了?”   “不清楚。”他根本没心思在意那些。   “我出去看看。”   方舒好握着半弯不直的盲杖,正欲抬步往外走。   左手臂忽地被人捉住,不由分说往上一带,搁在他屈起的臂弯。   方舒好呆了呆,莫名定身在原地,忘了动弹。   梁陆斜睨她,扯唇:“不用付钱。”   方舒好“哦”了声,低头,勾在他臂弯的手指尖轻轻蜷起,揪住单薄的衣服布料。   都快十二月了,他还是只穿一件卫衣,丝毫不畏冷。   两人并肩走到外面。   救护车闪烁的警示灯映亮方舒好茫然的眼睛,梁陆静静看着她,察觉到她似乎对这里发生的事情很好奇,他难得善心大发,主动描述眼前的场景:   “医护人员把104房间里摔倒的老人抬到担架上,刚刚从我们面前走过去,送上了救护车。”   “老人怎么样?”   这个问题把梁陆难住了。   根据从人缝里窥见的狭窄画面,他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活着。”   方舒好:“……”   人群涌出单元门,他们俩也跟着走到室外。   “梁医生。”方舒好扯扯他胳膊,“你是医生,要不过去帮忙看看老人家的情况。”   梁陆站着没动,一副薄情寡义样:“晚了,车子开走了。”   下一秒,嘀呜嘀呜的救护车警笛骤然响起,人群纷纷退开,目送救护车疾驰离去。   嘈杂的人声也渐渐散开,一道道脚步声远去,薄凉的秋夜重新占领这里。   就在这时,一个慌慌张张的身影突然从小道上跑过来。   那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女人,脸色苍白,肩上的包敞着,拉链都忘了拉,着急仓皇地冲向单元门内,往104号跑去。   没一会儿,她又跑出来。   “我爸呢?”她揪住一位眼熟的老人,“他怎么样?送医院了吗?”   “救护车刚刚送走。”老人说,“我没看清他怎么样了,听说摔倒在客厅,一个人在那里叫了很久呢。你们做儿女的,平常工作再忙,也要多关心关心父母啊。”   “我知道……对不起。”女人眼眶红了,“我现在就去医院……”   老人拉了她一下,眼神指指旁边:“是那个眼睛看不见的小姑娘发现你爸摔倒的,记得感谢人家。”   女人循势望去,很快撒开老人,朝方舒好这边走来。   梁陆有些诧异。   她刚才完全没提这事。   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楼梯间,他还以为她只是好事的围观群众之一。   女人快步走到方舒好跟前,情不自禁伸手抱了她一下:“谢谢你,小妹。”   方舒好绷直了腰,神情微窘:“不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她今晚下班回来,走进一楼,就要拐去电梯间时,忽然听到另一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呼救声。   那声音细微又虚弱,隔着墙壁门板,普通人很难捕捉到,但她现在听力灵敏了不少,循着声音走到过道尽头,那边只有一户人家,她将耳朵贴在门上,很快分辩出老人呼救的声音。   然后拨打急救电话,又跑出去找其他邻居,让他们联系老人的家人。   没一会儿人越聚越多,方舒好的盲杖不小心被撞丢,不知滚到哪里去,她不想麻烦别人分神照顾她,又担心老人的情况,就没有第一时间回家,而是一个人坐在楼梯间,倾听外面的动静。   女人抱了一下就松开,拉着方舒好右手夸赞道:“小妹,你真是人美心善。”   目光顺着方舒好勾在梁陆臂弯的手转移到梁陆脸上,她接着夸:“你老公也是,真好的小伙,你们一家都是好人。”   方舒好呆住:“啊?不是……”   “我得去医院了。”女人重重拍一下她的手,“改天再来感谢你。”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急匆匆。   “等一下……”   方舒好解释的话卡在喉咙,嘴巴张着,尾音被风吹散。   周围又安静下来。   方舒好直挺挺地站着,抓在梁陆臂弯的手指微微发僵。   身旁的男人宛如一座沉默的雕塑,漫不经心立在那儿,从头至尾一言不发。   他不介意吗?被当做她这个瞎子的对象?   怎么一句话也不解释。   方舒好脸颊莫名有点烫,倏地将手缩回来,扭头往旁边张望,好像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很快她就发现这个假动作很傻,欲盖弥彰。   因为她根本看不见。   许久。   身旁的男人终于舍得张一张嘴打破沉默,语气听起来还挺愉快:“回去么?”   方舒好:“随便。”   梁陆:“要不,去吃臭豆腐?”   方舒好有点惊讶。   无情无欲死气沉沉的梁医生,竟然会邀请她吃豆腐。   “刚才回来,看到那个小摊又流动到小区门口。”他闲散道,“上次你买的,味道还不错。”   稀奇,又说了一句人话。   感觉他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   方舒好翘起唇角:“那走吧。”   伸长盲杖,在地上划两下,触感很不稳当,她才想起盲杖弯掉了。   还牵他吗?   方舒好低下头,脸颊尚有余热,今晚的夜风不够冷。   没走两步,她垂落的左手忽然被人轻轻擦碰了下。   “愣着干嘛?”   “噢。”方舒好抿着唇,抬手勾住他胳膊。   还没走出小区,方舒好就闻到酸酸臭臭又诱人的味道。   停在小摊前,梁陆扫一眼招牌,对老板说:“两碗臭豆腐,一碗正常辣,一碗不放辣。”   方舒好:“我也加一点辣吧,臭豆腐不放辣不好吃。”   梁陆:“那就一碗正常,一碗微辣。”   方舒好抬头看他:“没想到你会记得我的口味。”   梁陆不以为意:“天生记性好。”   方舒好:“……”   这时,她忽然想起他们刚认识时发生的一件小事。   台风天,她送他泡面吃,他说拿走了清淡口味的,其实是骗她,他拿走的是辣味的,把清淡的给她留下了。   就好像,早知道她喜欢哪种口味的一样。   老板的说话声打断她思绪:“打包还是这边吃?”   梁陆心想都走出来了,就在这边解决掉,带回家还熏屋子:“这边吃。”   “一共16块,扫上面这个码。”   ……   梁陆站着一动不动,方舒好牵着他,能感受到他完全没有拿手机付款的意思。   将一毛不拔贯彻得淋漓尽致。   又安静了几秒。   方舒好深吸一口气,无奈地拿出手机,打开扫码付款的摄像头。   她也不是完全没脾气,手机故意拿低很多,对着下方的臭豆腐锅。   梁陆:“往上一点。”   她手机往上抬,照到老板的脸。   梁陆:“往右一点。”   她往右走,照到旁边等菜的顾客,那人表情古怪看眼他们,赶紧躲开。   梁陆:“再往左一点。”   她手机走回去,又照到老板。   老板忍不下去了:“小伙子,你赶紧付了吧,怎么好意思让一个看不见的姑娘请你。”   就是就是。   方舒好在旁边用力点头。   熟料,下一秒,她的手机就被身旁的穷鬼抽走。   梁陆浑然一副烂泥扶不上墙且满不在乎的德性,无视旁人指摘的视线,气定神闲地用方舒好的手机扫了码,然后塞回她手里:“按下密码。”   在场所有人:“……”   付完钱,臭豆腐还有几分钟才能做好。   两人在小摊后面的矮桌旁边坐下。   方舒好正想摸一下桌子,丈量高度和大小,身前忽然传来窸窣的摩擦声,像纸巾在擦桌子。   那声音一寸寸经过她面前,走完一遍,又走一遍,仔仔细细,纤毫无遗。   方舒好不自觉坐直了些。   脑海中勾勒出梁陆低着头,手捏纸巾,细致地擦拭她桌面的样子。   不知不觉又想起,很多年前,和另一个人一起去吃苍蝇馆子。   他显然没怎么来过这种地方,桌上覆着一层黄色油渍,他拿纸巾擦了三四遍也擦不掉。   “这个桌子就是长这样的。”方舒好对他说,“别擦啦。”   “我现在知道了。”   可是下次来这里,他又抽出纸巾开始擦。   “你是洁癖吗?”方舒好问他。   “还行吧。”他懒散地说,“就是看到那团东西在那儿,老是担心它会弄脏你的手。”   ……   臭豆腐上桌了。   每个碗里都放有两根木签和一个塑料勺子,方舒好现在吃东西习惯筷子勺子一起用:先用筷子把食物夹到勺子上,再拿起勺子喂进嘴里,这样食物不容易掉。   吃臭豆腐的动作也类似。   许是为了节约成本,臭豆腐老板最近换了种一次性塑料勺,比上次那个小很多,材质还软软的,一用力就歪。   方舒好用木签把臭豆腐叉到勺子上,勺子抬到半空,啪叽,臭豆腐掉了下去。   汤汁溅出来,她看不到也没感觉到,但能猜到衣服可能被溅脏了。   所幸她穿的衣服是深色,别人应该看不清。   抽了张纸巾随便擦擦,方舒好低下头,重新尝试了一次。   这一次,她顺利将臭豆腐运到嘴里,可是勺子软趴趴地被压直,汁水顺着流到了她的手上。   方舒好赶紧把所有东西丢开。   擦干净手,她放弃了所有比较优雅的吃法,低头捧起碗,拿到嘴边吃。   “有点渴。”坐在对面的梁陆突然说,“我去买瓶水。”   “好的。”   脚步声走远,不过两三分钟,脚步声又走回来。   直到这时,方舒好只吃了半块臭豆腐。   听见矿泉水放在桌上的声音,方舒好抬起头。   下一秒,她手心突然被塞进一只细长的金属柄。   是一把不锈钢勺子。   柄部修长,勺头滚圆,结实有分量。   梁陆喝了口水,没提勺子的事,嗓音微凉,忽然不着边际地说:“没有在家里吃的好吃。”   顿了顿。   “下次不在外面吃了。”   方舒好呆呆地“哦”了声,抓着勺子,一时也忘了说谢谢。   用新勺子稳稳当当舀起一块臭豆腐,送进嘴里,勺头冰凉湿润,好像刚用水冲洗过。   方舒好进食效率变快不少,几分钟就吃完剩下所有的,包括配菜的豆芽。   擦干净嘴,她摸到盲杖,站起来,另一只手很快也抓到梁陆的胳膊。   离开小摊几步远,她忽然想起来:“勺子忘拿了!”   梁陆似是懒得回头,嗓音发沉:“别管了,一把勺子而已。”   “梁医生。”方舒好扯他袖子,“这不像你的作风。”   梁陆扬了扬眉,没再说话,跟着方舒好折返回去,看她用纸巾把那把勺子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和她的左手一起挂在他臂弯。   勺子一路晃啊晃,反射着一盏盏路灯,光华流转。   回到家,方舒好没时间休息,径直进入房间,处理工作群里堆叠如山的新需求。   忙到深夜,洗完澡,即将入睡时,方舒好又想起那把勺子,刚才被她随手搁在桌上。   带着它进入厨房,仔细冲洗一遍,准备放进餐具收纳屉里。   指腹抚过勺柄,方舒好忽然感觉到那里印着几个字母。   应该是勺子的牌子。   夜已深,窗外只有寒蛩低鸣,风声都悄悄。   方舒好靠着流理台,仔细认清楚了那是哪几个字母。   心血来潮地,她拿出手机,在外送平台搜索——梁陆今晚离开的那个方向,一公里内只有一家便利店。   点进这家便利店,搜索勺子。   在售的共有五种不同牌子的不锈钢勺子,价格从5到27块不等,都有货。   他买的这把,是其中最贵的,一把就要27块。   比他死活不愿意付的臭豆腐都贵得多。 第26章 恶作剧:我要抢走她喜欢的人,让她也尝尝嫉妒的滋味。   初冬降临,早晨七点出头,太阳刚升起不久,天色尚朦胧,小区里晨起锻炼的居民已经不少。   方舒好是其中之一,混在一群上了年纪的叔叔阿姨中间,一点不觉得违和。   小区草坪旁边有基础健身器材,她今早便占领了其中一个,边锻炼边和旁边踩漫步机的阿姨闲聊。   晨光缓缓爬上来,照散了清晨的薄雾。   熟悉的脚步声踩着鹅卵石小径,由远及近。   方舒好维持着锻炼的动作,主动打招呼:“梁医生,早上好,你今天这么早就出门了?”   “比不上你。”男人视线下移,落在她的下巴尖,也只能看到下巴尖,“大清早的在这儿下腰。”   方舒好握住扶手,挂在拱形拉背器上的身体直起来,倒立的长发垂落回肩膀,她冲他淡淡一笑:“这不算什么,我从前读书的时候,可是个运动健将。”   梁陆回以微笑:“是吗?”   “总之,有那么几个拿手的项目。”方舒好说,“比如游泳,长跑也还行。”   梁陆:“真想见识一下。”   语气漫不经心,毫无奉承之意,更像随便敷衍她。   方舒好却是从善如流:“刚才周阿姨和我说,小区南边那幢写字楼里开了个健身房,还有泳池,新开业办卡很便宜,我打算办个月卡试试,有月卡就可以免费游泳,梁医生感兴趣吗?”   梁陆扯唇冷笑:“你看我像有钱健身的样子?”   方舒好黑沉沉的眼睛安静“打量”他。   说实话,很像,你身材好得像住在健身房里似的。   旁边踩漫步机的就是周阿姨,忍不住插话道:“那家健身房办月卡才两百多块钱,年卡也就一千九。我看住在这里的很多年轻医生都办年卡了,比如住在11栋那个小许医生,人现在是附医培养的青年骨干,以后要当主任的……”   说到这,她忽然转向方舒好,笑容热情:“小方,你对人家有没有兴趣啊?前几天他在这里碰到我,还跟我打听你呢。”   方舒好有点无奈:“周姨,我眼睛看不见。”   她现在这个条件,不想耽误任何人。   “人家知道,而且,你不是在治了吗?人家刚好也是医生,能照顾好你。”周姨一撮合就停不下来,“你们都办卡了,以后就可以一边健身,一边聊聊天了解彼此。要是你对这个小许医生不感兴趣,我还认识小陈医生,小胡医生……”   “周姨。”方舒好面色发窘,打断她,“别说这个了,我暂时没有想法。”   “好吧。”周阿姨叹了口气,这才想起面前还站了个不知道在哪家十八线医院工作,两百多的健身房月卡都付不起,除了长得帅没有任何优势的小梁医生。   都是医生,人和人的差距怎么那么大。   “男孩子还是要多运动。”周阿姨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只能扯回最开始的话题,“你可以和小方一起办卡,听说第二位能打折。”   梁陆:“我考虑一下。”   方舒好微微诧异。   还不知道能打几折,就愿意考虑了?   话题到此结束,梁陆懒得告别,冲两位女士颔了颔首,这便转身离开。   “等等。”方舒好叫住他,“梁医生,你后天有空吗?”   梁陆停下脚步,懒散地回过头:“星期天能有什么事?”   “那太好了。”方舒好说,“你能不能开车送我去听一个行业论坛?”   “什么论坛?”   “全名是人工智能驱动下虹城互联网产业核心变革……”   “停。”梁陆不耐地抻了抻肩骨,不学无术得坦坦荡荡,“说点人话。”   “你可以当成一个虹城互联网巨头线下碰面聊天的会议。”方舒好说,“虹城的外资互联网企业里,我们G厂排第一,所以邀请函发的多,连我这种小喽啰都拿到了,到时候可以听公司里的大佬分享行业经验,很有用处。除了我们公司就是本地的几大巨头,比如E厂,现在是整个虹城互联网行业的领头羊,你听说过么?”   “没听说过。”梁陆不以为意,“很有名么?”   “非常有名。”方舒好狐疑,“你真的是虹城人吗?”   “所以。”梁陆扯唇,“你当我是傻子吗,问这种问题?”   “……”   她再一次领教到这人有话不会好好说,非要拐弯抹角消遣她的恶劣德性。   空气沉默下来,只剩周阿姨在旁边嘎吱嘎吱踩漫步机的声音。   “除了我。”梁陆忽然问,“没有别人能送你了?”   方舒好点头:“我出国太久,在虹城还联系的朋友只剩下我闺蜜,可她家住得离这里特别远。”   “同事呢?”梁陆问,“天天到停车场搀你上楼那个,我看他很殷勤。”   “你说的是景明吗?”方舒好说,“景明和我关系确实不错,但他也是虹漂,没有买车。”   景明。叫得倒是亲切,姓都不带。   看似专心踩漫步机的周阿姨突然插话:“没有车的男孩子不行呀!”   方舒好又窘迫起来:“阿姨,我和景明不是那个关系。”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梁陆漫不经心点了点头,似是支持周阿姨的论调。   “所以。”方舒好将话题扯回来,问梁陆,“你可以送我去吗?路途比较远,还占用你时间,这一趟可以直接扣掉之前充的三次。”   梁陆对这个价格还算满意,语气难得温和:“成交。”   -   两日后,小区门口,方舒好准时坐上梁陆的车。   车厢里的消毒水味比平常更重,驾驶座上,男人的声音也更加沙哑低沉:“要开窗通风么?”   “不要,外面好冷。”方舒好搓搓手臂,“梁医生,你感冒了?”   “嗯。”   方舒好能听出来,他戴了口罩。   偶尔还咳嗽两声,像真的一样。   因为生病,梁陆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只提了一嘴:“带病上岗,再加点钱。”   方舒好脑袋挪向窗外,装作没听见。   傍晚时分,车子停在拥堵的会展中心停车场。   到处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方舒好自然不可能自己一个人走进会展中心。   梁陆下车牵引她。   一袭黑色冲锋衣,锋利又暗淡,头戴棒球帽,帽檐下方的脸也被口罩完完全全遮挡住。   经过他身旁的路人,连他一根睫毛都难看见。   初冬的冷风吹来,方舒好缩紧脖子,身旁的男人在这时半转身体,带她换了个方向。   继续朝前走,方舒好忽然感觉不到风的存在了。   似是被一度高大的墙,结结实实挡住。   她勾在梁陆臂弯的手忍不住抓紧了些。   不是感冒了吗?这样吹风,变严重了怎么办。   将方舒好送到会展中心门口,交给等在那里的景明。   梁陆告别都没说,转身便消失在冷风中。   长腿阔步,他很快返回停车场。   走到人少些的地方,他低着头,一把扯下口罩,迎着凛凛寒风呼吸新鲜空气。   今天消毒水喷太多,蒙在口罩里闻,他没病也要被呛出病。   身侧的会展中心,夜幕中金碧辉煌,无数业界名流往来其中,西装革履、谈笑风生,整个城市的命脉仿佛都掌握在他们的手中。   梁陆没有回头多看一眼,双手抄兜,懒懒散散心不在焉地往刚才停车的地方走去。   经过一辆奔驰,后座上下来一位身披咖色风衣,内穿米白色西装裙的年轻女人。   两人擦肩而过。   女人低头整理衣领时,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立刻回头望去,看到一抹高挑利落的身影。   “江……”   仅一瞬,那道身影就被其他人影遮挡住。   任听雪搂紧外套,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摇了摇头,跟着同行人走向会展中心。   论坛前半程流程很紧,几家大厂的老总接连上台做分享,干货满满,任听雪坐在前排vip坐席,抱着笔电记了一长串笔记。   后半场松弛下来,有充足的茶歇时间,让与会者轻松愉快地交流。   任听雪在E厂vip坐席附近的茶歇区遇到了董事长江弘逸。   趁他和另外两位大佬刚交谈完,她抓住机会上前问好:“江董,我是集团财务部的任听雪,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您刚才分享的内容给了我很大的启发。”   “是小雪呀。”江弘逸亲切笑道,“叫江伯伯就行,别那么见外。”   他和任听雪父母认识,不算至交好友,但也相识多年,对任听雪自然有印象。   任听雪笑容灿烂:“好的,江伯伯。”   “我听刘总说过,你工作非常认真,很有干劲。”他说,“今天有什么听不懂的,都可以问我。”   任听雪:“还真有,人工智能那块对我有些难度……”   今天来参会的,大部分都是技术部员工,能坐在vip席位的,都是总监级别的人物,任听雪一个财务部员工,凭借家世背景坐在那里,受到不少人意味深长的注视。   任听雪对此毫不介意。   她的目标不是小小的财务主管、经理,甚至总监,她对准的是CFO那个位置,甚至执行副总裁。   因此,为了野心得偿,她不能只了解财务方面的事情,对公司的技术和战略都要有把握。   对于一个文科出身的女孩,这不是一件易事,所以,她不会放过任何获取知识和经验的机会,更何况是董事长亲授。   尽管如此,任听雪也不敢问太细,占据董事长太多时间。   差不多该告辞的时候,她突然清了清嗓,装作不经意地问:“江伯伯,今彻今天也来了吗?”   “没有。”江弘逸叹气,“给他发了邀请函,还让秘书去请,他只说没空。”   任听雪:“这样啊。”   那刚才在停车场看见的,应该是身形相似的其他人。   除此之外,江伯伯的回答也应证了另一件事:自从梁伯母去世,江今彻和父亲的关系越来越差,早已不复年少时的亲近。   江弘逸:“你有空记得多找他玩,那孩子现在变孤僻了很多,总是一个人埋头工作。”   任听雪不禁红了脸:“我知道了。”   退出这片区域,听说对面有供应法国空运过来的甜点,任听雪穿过人群,一路走到了对面的茶歇区。   这边的座位差不多都坐满了,任听雪取了几块甜点,绕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个空位。   落座后,她听到旁边的人在报菜名,一口气报了一长串:   “……差不多就这些,你想吃什么,我过去帮你拿。”   谈恋爱谈到行业论坛上了?这么殷勤的男孩子挺少见。   任听雪正要偏头打量他们,倏然间听到一道令她难忘的、温柔恬淡的女性声音响起:“我喝橙汁就行,甜点的话,想要巧克力味的曲奇饼,麻烦你了。”   年轻男人很快离开。   方舒好摸到椅子扶手,连人带椅子往前调整了些,离桌子更近,这样方便等会吃东西。   “方舒好?”   她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女声,莫名熟悉,令她脊背不自觉绷紧,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么紧张。   “真的是你。”   “您是哪位?”方舒好轻声问。   “任听雪。”任听雪微笑道,“你还记得我吗?”   这三个字平静地掉入方舒好心海,霎时掀起惊涛骇浪。   方舒好难以控制地慌乱起来,所幸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已经拥有足够的经验和技巧去平复心情。   “好久不见。”方舒好镇定地与她打招呼,“你现在也在互联网行业工作?”   “我在E厂。”任听雪说,“你呢?”   E厂?那就是和江今彻在一起工作。   方舒好点了点头:“我在G厂。”   “看到了,你的挂牌上有写。”   “噢。”方舒好朝她微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我现在眼睛看不见了,所以,不好意思,刚才没有认出你。”   “我知道。”任听雪说,“要不然刚才我已经生气了。”   她还是像从前一样,说话非常直,干脆又肆意。   气氛骤然沉寂下来。   纷扰的会场仿佛被隔绝在她们俩的座位之外。   任听雪吃了一口甜点,身子慢慢往后靠,状似无意地说:   “周栩和他女朋友快要订婚了,你知道吗?”   方舒好望着黑茫茫的虚空,努力扯起唇角:“我和他很久没联系了。”   任听雪点头:“你对他的感情,原来也就那样。”   方舒好垂眼:“毕竟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   任听雪凝视着方舒好,语气放轻,一字一顿说:“现在的你看起来,心胸变宽广了不少。”   方舒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心口一阵接一阵地酸涩涨潮,快要将平静都淹没。   任听雪记忆里的方舒好,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恶毒女人。她永远都忘不了七年前那个炎热的夏天,从旁人那里听到的,方舒好亲口说的话:   “……因为我嫉妒任听雪,凭什么她家里有钱,出身高贵,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凭什么我喜欢的男生只喜欢她。”   “所以我才和江今彻在一起,我要抢走她喜欢的人,让她也尝尝嫉妒的滋味。” 第27章 恶作剧:偷偷地看着你,偷偷地隐藏着自己   气氛凝滞间,两人都不约而同想起当年的事。   方舒好坐姿僵直,握着扶手的手指攥到微微泛白。   许久,她致以迟来多年的歉意:“对不起。”   任听雪云淡风轻道:“你用不着对我道歉,你当年的所作所为也没有伤害到我。”   彼时,听到方舒好说的那些话,任听雪只觉得错愕、愤怒。   从头到尾,她伤害的都是另外一个人,真正感到痛苦的,也只有那个人。   任由回忆不断追索,任听雪又想起一件事,她素来心直口快,不论现状如何,想到什么就说:   “我还记得我们刚认识时,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他是什么物件吗?”任听雪模仿当年方舒好淡然的口吻,“需要被人抢来抢去,谁抢到就是谁的?”   话落,她对上方舒好深暗无光的眼睛,忽然不再说下去。   方舒好读出她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到头来,把他当玩物一样对待的,不就是你?   喉间滞涩,方舒好费劲地调整呼吸,良久说不出话。   她试图将自己融入外界纷扰的声音中,强行回到现实世界。   “他现在……还好吗?”方舒好轻声问问,“今天这场论坛的主办方之一,好像就是E厂。”   “他现在很好。”任听雪说,“虽然没有直接进总部接班,不过应该也不远了。只要是他想争取的东西,就一定会凭自己的本事得到,你用不着担心他,他不会被任何事情打倒。”   “嗯。”方舒好对此深信不疑,“那你呢,你现在怎么样?”   “我也很好。”任听雪说,“这几年地产不景气,我没进我爸妈的公司,现在在E厂做财务,有家里关系背书,级别升得很快,也许过两年,我就是总监了。”   “真好。”   “我们都说完了。”任听雪淡淡道,“那你呢,你现在怎么样?”   方舒好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我……我也挺好的,现在工作很稳定……”   “应用测试部。”任听雪念出方舒好挂牌上的部门名称,她现在也在互联网企业工作,对各个技术部门都有清晰了解,知道做非开发类测试的程序员,是所有程序员里最底层、含金量也最低的一类,这种部门,公司一旦财务不景气,有可能直接砍掉,转头去找低廉的外包团队。   “我怎么记得你甩了江今彻出国之后,考上了全美计算机专业最好的M大?”   方舒好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任听雪吃完碟子里最后一块甜点,兴味索然地站了起来。   “你现在这个样子。”她轻轻嗤笑了声,“确实,一点也比不上我。”   扔下这句话,任听雪转身离开,脚步声很快汇入会场嘈杂的音流中。   方舒好深吸一口气,肩膀忍不住微弓起来,脊背绷成直线。   “那个女的怎么回事?”景明走过来,将橙汁和曲奇饼放在桌上,他刚才在旁边听到几句她们的对谈,“咄咄逼人的,难道不知道你眼睛看不见?”   方舒好摸到橙汁,拿到嘴边喝了一口,浸润干涩的嘴唇和喉咙。   “她性格就是那样……况且,她说的也没错。”   方舒好从任听雪最后那句话里感受到的,不止是嘲讽,更有一种怒其不争的意味。   她好像在质问,从前那个方舒好上哪去了?   瞎了眼睛就要自甘堕落吗?   方舒好仰起脖子,一口喝干杯子里剩余的所有橙汁。   回忆一瞬将她带回九年前,她和任听雪初识那天。   烈日当空,人满为患的操场上回荡着广播声音:“女子乙组1500米决赛马上开始……”   方舒好身穿白色T恤、轻便的运动短裤和运动鞋,站在1500米长跑起点处做热身。   耳边充斥着同班同学的加油鼓励声,其中多以温和的“坚持就是胜利”为主,几乎没有人期待她能为班级争光,拿下奖牌。   就在不久前,方舒好在报名参加的另一项目——跳远中取得了三跳两扑街的惨烈成绩,喜提倒数第一。   相比之下,女子1500米这个项目显然更棘手,当时体育委员问遍全班处处碰壁,只有方舒好这个好脾气的没有拒绝,同意来参加。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被赶鸭子上架,只希望她能平安渡过此劫,跑倒数第一也没关系。   方舒好自己倒是格外平静。   她爆发力差,平衡感也一般,跳远自然不擅长,但长跑考验的是耐力,在这一点上面,方舒好认为自己有一战之力。   与她隔着一条道,正在压腿拉伸韧带的女生,是高二14班的任听雪,全校公认的校花。   这时是十月,方舒好转学过来还不到两个月,因她为人低调,学校里见识过她样貌的人不多,两大校花并列的传说还是后话。   但任听雪早就听说过方舒好这位理科尖子班兼数学竞赛班的女神,当方舒好踏上跑道的那一刻,任听雪就注意到了她。   她的小腿纤细但不羸弱,肌肉与跟腱都修长,一看就是个长跑健将。   “你是方舒好?”任听雪问她。   方舒好点了点头,脸迎着光转过来,桃花眼妩媚又灵动,比别人形容的还漂亮。   左眼下有颗勾人的泪痣,竟然和江今彻脸上那颗的位置一模一样。   任听雪想起今天中午在食堂偶遇江今彻,本想上去打个招呼,他却突然放弃排了很久就快排到的打饭队伍,漫不经心地走到另外一队的最末尾,重新开始排。   那一队原本的最后一个人,正是方舒好。   “你认识江今彻吗?”任听雪忽然问她。   方舒好被她这个冷不丁的问题弄得有点懵,没有立即回答。   任听雪抻开肩膀,目光瞭望向远处的终点线。   幢幢人影中,有个身穿黑白短袖运动服的少年,身高和气质都出挑,英俊得格外醒目。   他站在终点线附近,正和身边的朋友闲聊,手里握着一瓶蓝色饮料,看起来不像给自己喝的。   “你说他准备给谁送水?”任听雪自顾自说道,“他没有喜欢的人,也许准备送给第一名。”   方舒好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   任听雪只觉她像个半天憋不出个屁的闷葫芦,格外无聊。   她耸耸肩,发号施令般对方舒好说:“那你不许和我抢。”   这时,方舒好终于说出第一句话,语气很淡:“他是什么物件吗,要被人抢来抢去,谁抢到就是谁的?”   任听雪被她这句话唬住,愣了几秒。   装什么清高?   任听雪有心反怼,然而比赛不等人,裁判吹响哨子,示意所有运动员各就各位。   方舒好也收回视线。   任听雪有一双素净的柳叶眼,浅琥珀色眼珠子空灵,标准的淡颜,性格却浓墨重彩,很有攻击性,高高在上颐指气使,俨然是个从小被宠到大的千金小姐。   方舒好挺羡慕她的随心所欲,但也仅止于羡慕,因为她觉得自己也不差。   不论出身如何,她们现在都站在同一起跑线。   跑道还长,谁输谁赢,各凭本事。   发令枪响,十几名少女冲出起跑线。   大部分人一开始就卯足了劲儿争夺头筹,方舒好没那么强的爆发力,落在倒数几名。   一圈过去,她的速度稳中有升,超过三四人,来到中后梯队。   又一圈过去,更多人因体力流失慢慢落后,方舒好维持着速度,一口气超过将近十人,进入第一梯队。   已经跑过800米,方舒好和所有人一样,肌肉发酸、汗如雨下,喉头涌出血腥味,但她极擅长忍耐,意念专注于呼吸,忽略场外所有喧嚣,全世界仿佛只剩下她自己,身体像机械一样稳稳当当地摆动、前进。   终于,第三圈将要跑完,她视野范围内出现第一名的身影。   任听雪今天穿了件鹅黄色运动服,阳光照耀下格外显眼,方舒好想不在意她都难。   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小,拐过最后一道弯时,任听雪也看到了方舒好。   毫不犹豫地,她往右偏移了半步,挡住方舒好弯道超车的路径。   两人一前一后拐入最后的直道,视野骤然开阔,终点线就在前方,无数同学守在那里为她们加油。   而她们俩的眼中只有彼此。   方舒好咬紧牙关,换到另一边,再次尝试超越。   三米,两米,一米……   肌肉酸痛到麻木,肺里好像再也泵不进氧气。   没有谁不想拿第一,方舒好与世无争的外表之下,也藏着一颗渴望胜利的心,她也不是没脾气的人,她不喜欢任听雪嚣张跋扈的样子,如果可以,她想要赢她……   两人终于并肩,终点线已经近在眼前。   最后几十米,方舒好拼死超过任听雪半身,就想这样维持下去。   她不擅长冲刺,也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加速。   没想到,任听雪突然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在即将冲线的瞬间超过了她。   比赛结束。   方舒好脱力地放慢脚步,徐翡和另一个舍友第一时间跑过来搀扶她,同时涌来的还有无数道惊喜的声音。   “天呐,好好,你跑了第二名!”   “太强了,这就是传说中的逆风翻盘吗!”   “差一点点就是第一!”   方舒好低头咳嗽,弓着肩膀缓了几口气。   心里不可遏制地响起一道声音:明年高三,我还要再参加一次。   或者,在别的比赛上拿第一……   “翡翡。”她喘着气,忽然问,“我听人说,暑假补课的时候,学校会办游泳比赛?”   游泳是方舒好最拿手的项目。她小时候住的地方旁边就是游泳基地,童年的假期,一半时间她都泡在那个泳池里。   “是啊,这是我们学校的特色,补课那一个月,体育课都改成游泳课,学不会游泳还毕不了业。”徐翡面露难色,“我高一游泳就考了不及格,天杀的实高,改名叫泳校算了!”   方舒好没有附和。在她老家的学校,别说游泳课,正常的体育课都会被各个正课轮流占用,像实高这样素质教育、百花齐放的环境,她以前想也不敢想。   长跑后劲太猛,方舒好腿软地想坐下,徐翡用力扯着她:“别坐,喝点水走两步……”   方舒好接过徐翡递来的水,不到一秒,又被她抢回去。   徐翡窃笑:“看那边,你的周栩来了,他肯定要给你送水!”   方舒好疲惫得要死,想反驳又没力气。   周栩从3班学生堆里走出来,径直掠过离得近的方舒好,走向另一个人,脸上泛着可疑的红晕,把水递给她。   任听雪瞟了他一眼,没有接。   “他什么意思?”徐翡捏紧拳头,“为什么给任听雪送水?”   方舒好:“你管人家……”   “校草也来了!”徐翡的注意力很快被更亮眼的人夺走,“校草每次经过我们班都要和你打招呼,他的水肯定给你……”   话还没说完,她就看见江今彻停在任听雪面前,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她。   任听雪一改骄横,腼腆地伸手接过。   “可恶的男人!”徐翡破口大骂,“都只看得见第一名,第二名没人权吗?”   跑道那头,江今彻给任听雪送完水之后,又弯腰从地上的纸箱里拎出几瓶矿泉水,挨个运动员分发。   很快分发到方舒好手上。   方舒好接过:“谢谢。”   “江今彻。”徐翡眯着眼,不悦地点他,“中央空调可做不得。”   江今彻一脸无语,话都懒得说,转过身,指指自己后背。   少年身姿清瘦又高大,肩很宽,即使穿着宽松的运动服,风一吹,匀称利落的倒三角身形就清晰可辨。   在他手指的地方,运动员号码牌下面,还有个回形针别着个小一点的布牌,上面印着三个字:   后勤组。   方舒好疑惑:“运动员也可以当后勤吗?”   江今彻扬了扬眉:“和自己的项目错开就行。”   “所以你是女子1500米的后勤人员?”徐翡说,“我记得……你前面刚跳了高,马上又要跑男子三千米决赛了吧?”   江今彻:“不碍事。”   就在这时,新的广播声音响起,回荡在操场上空:“男子乙组3000米比赛马上开始,请运动员立刻到起点集合……”   “走了。”江今彻转身离开,没走两步,突然又转回来,视线扫过搀扶方舒好的左右护法,似是有些无奈,尔后,又望向中间的她。   他微抬下巴,英俊面庞迎着光,意气风发地冲她一笑:“下次,我再来看你拿第一。”   方舒好怔住。   莫名有种心思被看穿的感觉。   突然口干难耐,她拧开手里的瓶子,急匆匆地喝了一口。   什么水,怎么这么甜……   她低眸看了眼手中蓝色包装的瓶子,才发现这不是矿泉水,而是一瓶从没在学校超市见过的,进口的运动饮料。   方舒好眨眨眼,转眸去他刚才分发给其他人的。   清一色的红瓶子,都是从后勤组的纸箱里拿出来的普通矿泉水。   好像,只有她的不一样。   ……   “舒好,你等会怎么回去?”   景明的声音截断了记忆,方舒好回过神:“我的司机应该会来接我。”   “马上就结束了,你最好现在就和他说声,让他提前来等你。”   方舒好握着手机,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很久才缓缓点一下头。   晚间九点,论坛落下帷幕,与会者鱼贯而出。   方舒好在景明的牵引下离开会场。   前往停车场的路上,景明忍不住问:“舒好,你那个司机,是你的朋友吗?”   “是邻居。”方舒好说。   “那他还挺贴心的。”景明说,“只是邻居,今天送你来还能接你回去,又不像平常去公司那样顺路。”   方舒好:“他说他就在附近接单,现在过来正好和我一起回家,也不耽误。”   “原来是这样。”   根据定位,景明直接把方舒好送到梁陆停车所在地。   夜风寒凉,最后几步路方舒好没再抓着景明,收手搂了搂外套。   经过车头时,她装作脚滑歪了下身子,右手按在引擎盖上。   触感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他骗她。   说什么送完上一单,刚到。   也许送她过来之后,他就没有离开过这个停车场。   一直在这里等她。   耳边响起一道与景明不同,疏懒散漫的脚步声,停在她身旁,帮她打开副驾车门。   方舒好伸手扶住他胳膊,低头钻入车中。   梁陆垂眼,看见她纤细的手指抓在自己上臂,指节泛白,似乎比平常抓得用力得多。   进入车内。   车里未开暖气,许是因为一直有人在,并不冷。   梁陆启动车子,跟随车流缓慢离开停车场。   车里亮着阅读灯,并不暗,方舒好白皙的脸庞盈着暖光,依旧沉默,空茫,心事重重。   “碰上什么事了?”梁陆漫不经心问,“这么低落?”   “没有。”方舒好眨眨眼,提了下唇角,强装无事。   不知道装得像不像。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照过镜子,记得失明之前看过一些盲人纪录片,那些盲人因为看不见人脸,不知道怎么摆弄五官是得体的,所以他们脸上的表情都非常奇怪。   车子汇入大道,平稳地前行。   寂静占据了一切。   方舒好:“可以放点歌听吗?”   “这车蓝牙不好使。”梁陆说,“听电台吧。”   他打开车载电台,随便挑了个正在放歌的频道。   一首流行歌放完,没有主持人插话,接着就放下一首。   轻缓悲伤的钢琴前奏漂浮进狭窄的车厢。   是一首耳熟能详的情歌。   “如果你眼神能够为我片刻地降临……”   非常不巧,车子没有赶上绿灯,不得已停在十字路口前。   一切都安静下来,唯有男歌手干净低缓的声音流淌。   小心翼翼地唱着令人绝望的歌词。   “盘底的洋葱像我,永远是调味品。   偷偷地看着你,偷偷地隐藏着自己……”   方舒好忽然将头转向窗外,完全屏住了呼吸。 第28章 恶作剧:勾搭上你   悲伤的情绪随着主歌推进积攒到了顶端,下一句就是高潮。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梁陆突然切换了电台。   感人的情歌变成短视频口水歌,所有情绪戛然而止,然后崩解、坠落,没有接触地面就消散一空。   方舒好维持着面朝窗外的姿势,没有问他为什么切电台。   像一个只关注窗外风景,听不见音乐的聋子,而非盲人。   今天的路程比平常上下班长得多,红绿灯也多,走走停停,电台歌曲并不能完全驱散车厢里微妙的沉静。   意外遇见任听雪之后,直到现在,方舒好的心情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她很努力地隐藏情绪,然而直觉告诉她隐藏得并不完美,身旁男人时不时就用余光打量她能,带着探究意味,她能感受到。   方舒好随便想了个幌子:“我今天……不太舒服。”   “怎么了?”   “来例假。”她手捂住肚子,“有点痛,所以,搞得心情也不太好。”   “前面有药店。”   “不用不用,没那么痛,回家喝点热的就行。”   这说辞半真半假,她今天确实来例假,但她的内分泌系统很健康,从来不会因例假而遭罪。   许是受心情影响,又或是上天惩罚她说谎,这些话说完,她本来不痛的肚子忽然真有点痛了。   方舒好顺势歪靠到一边,终于不用再假装,任由身体疲惫地瘫软,面色苍白,表情迷惘。   不知不觉间,车速似乎慢下来,暖气好像也变高了。   这一趟开了将近一小时才到家。   乘电梯到楼上,方舒好松开梁陆的胳膊,道了声谢,转身开门,踏进玄关。   回头关门,门合到一半,突然被一股力量抵住,再也拉不动。   方舒好一惊,仔细嗅了嗅空气:“梁医生?”   男人散漫不羁的声音响起:“除了我还有谁?”   方舒好安下心:“有什么事吗?”   “谈个生意。”梁陆人仍站在外面,单手抵着门,眉宇微垂,睨着方舒好茫然的眼睛,“你不是不舒服么?我可以帮你煮碗汤,吃了能好点。”   方舒好眨巴眼:“你还会这个?”   “三流医生,养生比治病拿手。”   方舒好觉得有道理,于是问:“多少钱?”   “五十。”   方舒好眼皮一抽,大刀阔斧地杀价:“十五。”   “……”   这一下似乎杀到梁陆大动脉了,他凉飕飕地吸了口气,冷笑,抵在门上的手一松,好像要走。   其实并没有走,只是懒洋洋地把手抄回兜里,下一瞬,却看到门内的女孩急匆匆探身出来,抬手揪住了他的衣袖。   啧,这么舍不得我?   梁陆扯起唇角,猜到她肯定要抬价挽留他了。   十五也太欺负人,二十五他就勉强……   方舒好:“十六。”   梁陆:“……”   方舒好揪着他衣袖,往自己这边扯了扯。   一下,两下,三下。   完全没用什么力气,将近一米九的男人,就这么被她轻而易举地扯进了家里。   梁陆心余力拙地立在玄关,看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双不到四十码的拖鞋,放到他面前。   叹了口气,他转身回自己家,拿了常穿的拖鞋过来。   洗净手,走进厨房,查看都有什么食材。   方舒好像条尾巴,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梁陆有点无语:“不会偷你家东西。”   “你偷了我也看不见。”   “那你跟着我干嘛?”   “这是我家,我爱在哪就在哪。”   方舒好雷打不动地杵在厨房里,听到流水声、锅碗瓢盆碰撞声、滋滋的火声、食材下锅入水的翻滚声……所有行动干脆、流畅,好像全程都没有拿出手机查菜谱,或是求助他人。   桂圆、红枣、枸杞、鸡蛋,浸在沸腾的糖水里,混合出暖入肺腑的甘香。   成品上桌,味道出乎意料得不错。   方舒好捧着碗,一口一口慢慢享用。   温暖的食物掉入胃袋,一点点补充她的力气,血液也被热气熨帖,从躯干流向四肢,一路通畅,全身都暖和起来。   除此之外,杂乱的大脑也在逐渐清醒。   今天见过任听雪,又想起从前的一些事,那时的她虽然算不上天之骄子,却也是有野心,有干劲,不愿屈居人后。   她逐渐认识到,其实现在的她,心里还是有些不甘的吧。   不甘苦学多年,只混到如今这样的工作,不甘从前认识的人都往上走,只有她因一次意外,坠落泥潭,沉沦于平庸。   方舒好低着头,咽下一口暖汤,忽然对懒坐在对面的男人说:“我们公司的AI实验室有个研发岗,最近在招人,好像还没招到合适的。你觉得我如果去申请,有没有机会被选上?”   梁陆默了默,忽地轻笑:“你问我?”   “嗯。”   “我自己工作都快保不住,你确定?”   “我现在没几个朋友可以聊天了。”方舒好说,“就随便问问。”   “除了朋友,还有家人。”梁陆说,“换工作这么重要的事情,不和家里人聊聊?”   方舒好:“星悠还太小了,小姨和小姨夫都在老家,对我的工作也不太了解……”   “那你父母呢?”梁陆漫不经心地问。   听见这个问题,方舒好不由得沉默。   她抿紧嘴唇,两只手都贴到碗侧,攫取着热度,让身体不至于僵硬。   “我的父亲……我从来没见过他,小时候以为他已经死了,后来才知道,原来他在我没出生的时候就抛弃了我和我妈,另攀高枝。”方舒好用平淡的口吻说道,“也许就是这段经历,让我妈变得有些势利,不甘于普通的生活,结交了很多不同的男人,依靠他们追求更多的财富和更好的生活。”   梁陆不置可否地笑了声。   方舒好接着说:“虽然她偶尔会忽略我,但她在我身边的时候都对我很好,我曾经非常离不开她,我觉得她就是我的全世界。”   “那现在呢?”梁陆说,“你失明了,一个人住在这里这么久,我好像都没见过她来。”   “她不在国内。”方舒好说,“她现在有了新的家庭,这已经是我出生后经历的第四个家庭,也是最好的一个,她终于过上了她满意的,也很安定的生活。”   顿了顿,方舒好提起唇角:“我永远都是她的女儿,但我现在更想一个人过。”   她没有说在那四个家庭里都经历过什么,可以想见那一定不愉快,才会让一个如此依赖母亲的女儿执著离开。   “你就这么轻易把家里的事都告诉我。”梁陆手搭在桌上,轻敲了两下,“不怕我知道你没人罩,随便欺负你?”   方舒好舀了块鸡蛋送进嘴里,边嚼边说:“不是你问的吗?”   “我问你就说?”   “我是个真诚的人。”方舒好说,“你也可以告诉我你家里的事,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呵。”梁陆哂笑了下,“可惜了,我是个虚伪的人。”   “看出来了。”   “……”   “扯这么远,最开始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方舒好说,“你觉得我可以去争取那个工作吗?”   梁陆总算收起几分散漫,认真考虑了一会儿:“我听说,你那个M大学历很有含金量,还是硕士,应该符合他们的要求吧。”   “简历是符合要求的,而且还超过了很多。”   “那不是随便都能选上。”   “可我是盲人啊。”   “哦,那完了。”   方舒好:“……”   “你不就这么想的。”梁陆说,“你已经预设了自己会失败,还去争取干什么。”   “你就不能鼓励我一下。”方舒好皱眉,勺子在汤碗里乱搅,“我就算失败了,也没有什么损失吧,现在的工作应该不会丢。”   梁陆:“所以风险几乎为零,失败了也没关系,相当于走在路上随便抢别人钱,运气好抢到了就是你的,没抢到也不会有人来抓你,天大的好事。”   好烂的比喻,他脑子里果然天天想着抢人钱。   方舒好有点想笑,可又笑不太出来:“如果没抢到钱,会证明我的无能,眼睛看不见果然不行啊,盲人果然只能做最简单的工作……”   梁陆有点理解了,她怕的是失败之后失去希望,被盲人这个身份彻底困住。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平和:“你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差劲,失明带来的,也不全是弱点。”   方舒好:“真的吗?”   “比如昨天早上。”梁陆扯了下唇角,“说真的,你挺吓人的。”   昨天是星期六,方舒好不用上班,早晨一如既往地坐在楼下晒太阳。   梁陆这几天公司事情多,出门都比较早,几乎每天都能和她碰上。   “梁医生,早啊。”方舒好现在不用闻味道,光听脚步声就能认出他,“今天有急诊病人吗?还是医院要开会?”   公司今早确实有会。   梁陆有些诧异,他在所有有可能碰到她的地方,无论气味、声音、脚步都维持一贯的状态,自认为没什么偏差能让她察觉出异常。   “从你今天脚步声出现,直到走到我面前,花的时间比平常少了两秒。”方舒好说,“之前一直都是21秒左右,误差不超过一秒,说明你今天有点急哦。”   梁陆:“……”   好可怕的女人。   ……   “你的专注度,头脑排除干扰处理信息……咳咳,总之,感觉你的脑子比看得见的人更好使一点。”梁陆一言以蔽之。   方舒好微微怔住。   虽然,她之所以细致到秒,也因为她对梁陆这个人本来就很关注,但他的话依然点醒了她。   想起从前在数学竞赛班,班里谁不是天赋怪,方舒好算不上天才中的天才,但她有个很明显的优势,那就是专注度高,心很静,这让她的逻辑能力和抽象思维能力都变得更突出。   失明之后,她的世界干扰更少,感官浓缩,那些和数学强相关的能力都得到了进一步加强。   失明带来的浏览、操作、协同上面的缺点,确实难以弥补,但是如果遇上一些顶级的、抽象的问题,方舒好有学历,有更强的思维,也许能处理得比正常人更好。   不知道面试的时候提这点有没有用,但方舒好现在确实被鼓励到了。   我也没有那么差劲,我比从前,竟然还多了那么一点点优势。   那就去争取吧。她下定决心。   趁碗里的东西还没有凉透,方舒好加快速度,把它们干干净净全部吃完。   放下勺子,用纸巾擦干净嘴,她冲对面的男人一笑,诚心诚意说道:“梁医生,没想到你真的会鼓励我。”   梁陆向后靠着椅子,挑了挑眉,声音还挺愉快:“要是你争取到那个什么岗位,肯定能涨工资吧?”   方舒好点头:“至少翻两倍。”   梁陆“啧”了声,笑容更灿烂:“那以后,像今天这样的服务,还有打车费,就不是现在这个价格了。”   方舒好:“……”   她压下吐槽的冲动,装作什么也没听见,接着赞扬他:“虽然我和你认识不久,但是你经常给我一种像老朋友一样,熟悉又亲切的感觉。”   梁陆闻言,敲在桌面的手指一顿,淡笑了下:“很老套的勾搭方法,下次别用了。”   方舒好:“那要用什么?”   梁陆没听明白:“嗯?”   “用什么勾搭方法。”方舒好平静地说,“才能勾搭上你?” 第29章 恶作剧:“你想和我谈恋爱吗?”   四周的空气像是一下子被抽干,静如真空。   梁陆眼皮跳了跳,把不准她的用意。   定定端详对面口出狂言的女人,没在她脸上找到太多波澜,好像只是在问他明天要吃什么。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梁陆坐姿未变,依旧散漫靠着椅背,一样的波澜不惊,“不会轻易对男人动心。”   方舒好点了点头,朝令夕改毫无心理负担:“那是之前。”   梁陆:“所以现在,真动心了?”   方舒好垂下眼,似在思考。   她表面云淡风轻,实则体温一直在升高,心跳也杂乱。   嗯,毕竟刚喝完那么一大碗热汤,有这些反应很正常。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个角度:“前阵子我闺蜜来找我玩,有劝我多接触新的男生,毕竟我已经单身很多年,上一段恋情,还是在年少无知的高中时代。”   “年少无知。”梁陆复述这四个字,扯唇轻笑,“很低的评价。”   “只是客观评价,表示已经过去很久的意思。”   梁陆静默须臾,冷冷淡淡道:“你准备听你闺蜜的,然后就看上我了?”   “她当时就有推荐你,我一开始拒绝了,那时候还没什么想法。”方舒好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像在讨论买卖,而非感情,“但是现在……我觉得你人还不错,而且你刚才也说了,我只是眼睛看不见,也没有那么差吧。”   “你确实还行。”梁陆认可她这个人,语气却更凉薄,毫无人情味,“但我记得我说过,我对女人不感兴趣,包括你。”   气氛再度凝滞。   方舒好似乎有点受打击,低下头,许久不语。   扎在脑后的马尾微微散乱,几缕碎发扫过素净脸庞,垂落下来。   “那我……”她一副被拒绝了之后强忍难过的样子,轻咬着唇,“我再想想吧。”   梁陆移开视线,没再看她。   他今天穿着宽松的黑色连帽衫,里面是白T,领口明明没扣子,他却觉得呼吸不畅,像被一丝不苟的衬衫勒紧,总想抬手扯松些。   唰的一声轻响,对面的椅子后挪,男人站了起来,似要离开。   方舒好跟着站起来,低声说:“我明天就想去公司申请那个职位,免得他们招到新的人,那就没机会了。你明早方便带我去吗?”   明天是星期二,不是方舒好之前和梁陆约好的每周去公司的日期。   梁陆迟疑了几秒。   最终还是冷漠到底:“我明天没空。”   方舒好:“好,那我自己打车。”   梁陆本想说他可以帮她叫车,顿了顿,还是把话压回喉咙,只平淡地告了辞,这便转身离开。   房门关上,他回到自己家里。   手机和车钥匙扔到玄关柜上,发出哐的碰撞声。   他径直走进卧室,边走边利落地脱掉身上衣物,额发随手往上抓,拎起浴巾进了浴室。   全程没有开灯,黑暗里,冰凉的水花砸下。   似是觉得不够爽,他将花洒冲力调到最大。   任由冷水暴雨冰雹似的砸在身上,慢慢将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压回心底。   -   次日,早晨七点多。   太阳刚升起不久,城市上空还笼着淡淡的雾气,道路两旁的行道树费力地将孤零零的枯枝伸展进雾中,冬天已经悄然降临。   梁陆款步走出一楼单元门,前方有条鹅卵石小径横穿青黄不接的草坪,是前往小区大门的近道。   小径旁的长椅,今天空空如也。   迎面走来一位眼熟的中老年女人,手里拎着个纸袋,似乎装着糕点。   女人抬眼看见梁陆,目光不自觉顿住。   不论这小子多没出息,那张脸生得确实一等一的俊,眉眼轮廓锋利,帅得很有冲击性,骤然瞅见,她这颗老心脏也忍不住咚的一跳。   “小梁医生。”女人笑着和他打招呼,“早上好啊。”   “周阿姨早。”   周阿姨就是上周和方舒好一起在楼下健身,还给她介绍对象的那位阿姨。她在这套小区里有三套房,两套出租,一套自住,日子过得可滋润,呆呆和瓜瓜两只狗,主要就是她在养。   梁陆记得周阿姨的三套房都在隔壁10栋,但她这会儿却往他所住的11栋2单元走过来。   “您来11栋找人吗?”他难得多嘴问了句。   “是呀,我去找小方,前两天我和我老公出去旅游,呆呆和瓜瓜都是她帮我喂,我带了点特产回来,正好拿去给她当早饭。”   梁陆点了点头,正要错身而过,周阿姨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叫住他。   “小梁啊,我看你和小方经常一起出现,你们……关系很好吗?”   “她付钱,请我当司机。”梁陆言简意赅,表明他们只是雇佣关系。   “原来是这样。”周阿姨笑起来,“我就想着,小方都愿意认识小许医生了,两个人微信也加了,她应该不会同时在接触别的男孩子了吧?”   梁陆:?   周阿姨:“那我上去了啊,等会儿正好和她聊聊小许医生的事,你说她那么温柔漂亮的女孩子,一直单身哪像回事。”   梁陆:……   两人错身而过,周阿姨走进11号楼2单元,乘电梯到9楼,方舒好提前知道她会来,人还没到就打开门,周阿姨提着糕点笑眯眯走进去。   方舒好给周阿姨准备了热饮,两人在餐桌旁坐下,边吃边聊。   过了十几分钟,门铃声突兀地响起。   方舒好不知道这个点谁会到访,迟疑地走到门口:“哪位?”   “我。”   一个字,仍是那副冷冷淡淡,拽天拽地的德性。   真稀奇,昨天刚拒绝了她,今天大清早又造访。   方舒好打开门:“有什么事吗?”   梁陆没理她,轻车熟路地换了鞋走进来。   他昨天带过来的那双拖鞋后来没带回去,一直放在她家玄关。   “我昨晚在你这儿丢了个东西。”   他慢条斯理地说,单手抄兜,像在自家那样逛了客厅一圈,又逛到餐厅,和坐在餐桌边、睁大眼盯着他的周阿姨点头致意。   方舒好茫然地跟在他身后:“你丢了什么东西?”   “车钥匙。”   说着,梁陆又散漫地逛进厨房,随便翻找了下流理台,连冰箱都打开瞧了眼。   方舒好:“会不会在你自己家里?”   “找过了,没有。”梁陆停下脚步,忽地笑了声,“找到了。”   方舒好听见叮铃的钥匙碰撞声,一闪而逝,来不及分辨是从哪个地方找到的。   回到餐厅。   周阿姨表情古怪地看着梁陆:“你的车钥匙为什么会在她家?”   梁陆没有回答。   不动声色站在原地,似在思考该怎么说。   “我昨晚肚子不舒服。”方舒好替他回答了,语气一本正经,似乎急于和他撇清关系,“他就来给我煮了点东西缓解症状,相当于医生给病人治病,我是付了钱的。”   话里强调交易关系,而非人情往来。   梁陆扯起唇角,不冷不热地“嗯”了声。   周阿姨:“邻居之间互帮互助是应该的,小梁你也是,煮点东西给人家而已,怎么还收钱。”   “没办法。”梁陆叹气,“实在是穷。”   周阿姨:“……”   方舒好摸到餐桌,重新坐下。   她晨起只洗了把脸,连隔离都没涂,脸颊白生生,唇色很淡,桃花眼显得比平常更空洞,昨晚似乎没睡好。   “梁医生。”她对梁陆说,“你要不要也坐下吃点?”   “吃过了。”梁陆将冲锋衣拉链拉到顶,掩住锋利的下颌,正欲抬步往外走,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又停下。   “你等会儿几点走?”他问,“快的话,或许可以带你。”   “你昨晚不是说没空吗?”   “这不是找不到车钥匙,浪费了很多时间。”梁陆散漫道,“反正都迟了,也不在乎再迟一点。”   “哦。”方舒好喝了口温牛奶,嗓音平和地说,“可是你和我说得太迟了。”   梁陆微微一怔。   方舒好冲坐在对面的中年女人一笑:“刚和周阿姨说了这事,周阿姨已经让许医生来送我了。”   “是啊,小梁。”周阿姨也笑,“今天就不麻烦你了,小许医生会送小方去公司的。”   话落,她似是实在看不惯梁陆的抠门德性,压低声音又补了几个字:“还是免费送呢。”   ……   半个多小时后,小区门口。   方舒好今天难得穿了一套浅色衣服,米白的长款羊绒大衣,浅灰阔腿裤和圆头短靴,长发扎成蝎尾辫,淡妆素雅,被冬日阳光一照,整个人好像会发光。   她被一位穿灰色大衣、身量高挑、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牵引着,进入轿车副驾。   男人容貌斯文俊秀,很有精英气质,开的车是奥迪,挂本地车牌,既商务又舒适的车型。   周阿姨没瞎夸,这个男人的外在条件确实优越。   车子驶远,梁陆收回目光,也发动车子,往相反方向驶去。   -   来到公司第一件事,方舒好找到部门领导,向他坦白自己想要争取AI实验室岗位的事。   领导听闻,并不惊讶。   “你刚来的时候,明明读屏软件都用不流畅,很多我都看不出来的bug,你一下子就能发现。”领导笑着说,“这也没过几个月,你的工作效率已经提升非常多,我早就猜到你不会在这里留太久了。”   得到领导的赞许,方舒好更有决心,当下就联系了HR部门,递交昨晚熬夜修改的新简历。   她把失明这一事故也写进简历里,失明之后如何战胜恐惧、如何重新掌握计算机技能,如何熟练应用辅助软件完成工作、如何捡起从前的专业,继续做深度学习研究……之所以写这些,不仅是向面试官展示她的百折不挠,也是为了鼓舞自己,即使失败,也不要轻易倒下。   因为是内部员工,学术水平也超过了岗位需求,HR收到简历,直接免去一面,简历递送到AI实验室二把手崔茜的办公桌上。   崔茜今早的工作恰好是面试,连着面了四个人,其中有两个人的一作论文一眼水,剩下两个勉强符合要求,但都没有她最想要的NeurIPS大会机器学习方向的入选论文。   这样的人才,百分之六十都会选择在美国发展,剩下百分之四十里,绝大多数已经被别的公司挖走了。   送走最后一位,她才看到工作邮箱里多了一份简历。   忽略所有无关紧要的内容,人名照片她都没细看,直接扫到论文发表那一栏。   ……   方舒好以为最快也要明天才面试,没想到她到公司之后,才坐了两个小时,就被通知去22楼,直接面总监。   方舒好握着盲杖站起来,hr部门派了人过来引导她,方舒好道了声谢,轻轻握住对方的胳膊,跟随他进入电梯,一层一层飞速往上,来到AI实验室所在的22楼。   “她就是方舒好?天呐,长得好漂亮。”   “如果没有失明,她校招进来的职级应该就比你和我都高。”   “崔总只是M大硕,她是M大本硕,M大本科一年才收几个中国人,也太强了。”   “听说她写代码都要用读屏软件,那以后协同工作的时候,我们和她交流岂不是都要多一步?共享屏幕她又看不见。”   “她是全盲还是弱视啊?”   “好像是全盲,唉……”   ……   一路听到数不清的窃窃私语,有赞扬她的,更有质疑她、同情她的。   感受到面前的总监办公室房门打开,方舒好握紧盲杖,深吸了一口气。   老娘来抢钱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尔后,从容地踏进办公室。   -   午后,四点钟。   冬季的下午很短暂,太阳似乎是从半空走过,还没领教正午的威力,它便要义无反顾地坠入西天。   梁陆刚结束一场会议,回到办公室稍作。   与工作无关的那部手机震动了下,有新消息。   Fine:【面试很顺利,刚才HR来找我谈薪了】   Fine:【可惜薪水被压低了点,不过也比之前多很多】   Fine:【再次感谢你的鼓励[可爱]】   梁医生:【恭喜】   放下手机,梁陆转向电脑屏幕,看了几份文件,忽然又低下头,拿起那部手机。   【你今晚怎么回?】   打完这行字,想了想,又删掉。   【我今晚可以去接你】   突然这么好心,感觉有点奇怪。   【三甲医院的医生,晚上应该没空管你吧?】   ……   全部删掉,梁陆把手机丢到旁边。   如果她有需要,应该会主动问。   这么想着,他注意力回到工作。   身体疲乏地后仰,时不时抬手揉一揉额角,杨秘书侍立在旁,小心翼翼地问:“您是不是头疼?需不需要给您拿药?”   梁陆掀起眼帘,下巴指了指屏幕:“别拿药,拿回去重做。”   杨秘书:“……”   直至太阳落山,夜幕倾吞整个城市,那部手机都没有再震动一下。   晚间八点多,小区里散步的居民纷纷被寒冷的夜风吹回室内,室外一片萧索。   梁陆拖着长长的影子穿过鹅卵石小径,仰头望了眼前方楼房的高层。   窗户是暗的。   凭这个并不能分辨她是否在家,因为开不开灯对现在的她而言没有区别。   他只是习惯性望一眼。   很多年前,他的宿舍在她对面一栋。夜里熄灯后,他时不时去走廊看一眼,女生宿舍窗帘都紧闭,但她的床位靠窗,偶尔会透出一点台灯光亮,他就知道她还没睡。   十六七岁的少年,时间总爱浪费在奇怪的事情上。   不打算告诉她。   只是想陪她熬过一夜又一夜。   走进单元门,感应灯亮起,梁陆踩着自己的影子,转进电梯间。   电梯正在下行,至一楼,门打开。   女人手里握着盲杖,早晨扎的蝎尾辫已经解开,长发披散下来,带着自然的卷度。   盲杖哒哒敲地,她走出轿厢,感觉到身旁有人——即使不言不语,仍带着极强的存在感。   电梯门在身后关闭,那人没有走进去。   “这么晚了还出门?”男人率先启口,语气冷淡,不太高兴的样子。   方舒好早已闻到他的气息:“没想出去,就下个楼,到104去看望那天摔倒的爷爷,他今天出院回家了。”   梁陆“嗯”了声,方舒好没听见他重新按电梯的声音,于是试着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也行。”   方舒好翘起唇角,习惯成自然地抓住他手臂。   来到104门前,敲响房门,里头很快有人打开了门。   女人惊喜的声音响起:“是你们呀,快快进来。”   女人姓孟,今年刚五十,父母早年离婚,她跟着父亲,没有别的兄弟姐妹,只有七十多岁的父亲这一个亲人。   “之前忙着工作还有照顾孩子,一周只能回来看他一两次。”孟阿姨面对方舒好,忍不住流出眼泪,边擦边说,“孩子现在也长大了,我和我老公准备搬到这里来住一段时间,方便照顾老人。”   孟爷爷躺在里面卧室的床上,还要再养一段时间才能活动自如。   他脸色看起来很不错,见到方舒好,忙不迭招呼女儿女婿把家里一堆礼品拿出来,要送给她。   方舒好连连摆手拒绝,最后推脱不过,只收下一小盒糕点。   老人需静养,他们聊了几句便退出卧室。   回到客厅,剩余的人接着寒暄。   孟阿姨还不知道梁陆叫什么,左一个“你老公”右一个“你家这位”,方舒好听得头皮发麻,拐了梁陆好几下他都没反应,她只好自己解释:“他不是我……家的,只是邻居,我住905,他住906,离得很近,我牵着他也只是因为我看不见,需要别人引导。”   “这样啊!”孟阿姨大惊,“你们怎么不早说!”   方舒好:“……”   梁陆在她身旁端坐如钟,不知道是真的对旁人的称呼完全不在意,还是故意装蒜,想看她的笑话。   “所以,小方你还是单身啊?”   “是啊。”   一得知漂亮女孩单身就点亮媒婆技能,开始无死角盘问、匹配合适对象,似乎是所有虹城本地阿姨的共同属性。   聊到工作,听说方舒好是程序员,孟阿姨的老公李叔叔也凑了过来,他也在这一行,顺嘴就打听起了方舒好的公司、职称,甚至薪水。   方舒好:“之前的薪水不高,就一万多块钱。”   李叔叔:“这里房租不低,你一个人负担的话,月薪一万多估计存不下什么钱。”   孟阿姨:“你说之前的薪水,现在是跳槽了吗?”   “不算跳槽,就是在同一个公司换了个岗位,涨了点薪水。”   “涨了多少?”   方舒好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说:“因为换到了一个非常好的岗位,薪水涨了蛮多的,现在算上年终奖,一个月能有五六万吧。”   “这么多?”李叔叔震惊了,“翻了三倍不止啊,你还这么年轻,只有做人工智能开发才能拿到这个薪资水平吧。”   方舒好点点头:“差不多就是做这个。”   她还没说她未失明时,在美国拿到的G厂总部的offer,月薪换算成人民币有十几万,比她现在换岗之后还多得多。   “太厉害了。”孟阿姨连连称赞,“人长得漂亮,心地善良,还这么会赚钱,要是让隔壁11栋那个周慧阿姨认识你,分分钟给你介绍十个八个又帅又有钱的男孩子。”   “她已经认识我了。”方舒好腼腆一笑,“也已经给我介绍了。”   “介绍了谁呀?你觉得怎么样?”   “还行吧。”方舒好含糊带过。   “那个周慧也就认识小区和医院里的人。”李叔叔插话道,“小方,你现在做人工智能开发,身边年轻的同事肯定比什么医生更有潜力,男生又多,你这么漂亮,还不是随你挑。”   方舒好笑起来:“是啊。”   是啊?   梁陆在旁边冷笑了下。   孟阿姨刚开始也打听他的事,但他从不正面答复,总是吊儿郎当闪烁其词,渐渐就被隔离到话题之外,房间里好像没他这号人。   夜渐深,考虑到老人要早睡,方舒好主动终结话题,告辞离开。   梁陆左手拎着水果,懒洋洋地走在前面,方舒好跟在他身后。   104房门一关,热闹都隔绝在门后,寂静如同海水从四面八方拍来。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梁陆率先走进去。   方舒好跟进来,立在他右手边。   梁陆垂下视线,看到她伸出左手,那样自然地勾住了他的右手臂。   整个人也稍稍挪过来,朝他靠近。   似乎很是依赖。   狭小的空间,电梯缓慢上行。   梁陆放在口袋里的右手突然拿出来,往上一捞,轻而易举扣住她的左手腕。   方舒好粉唇微张,呆呆地仰头看他。   梁陆低笑了声,嗓音微哑,仿佛带着勾子:“你在钓我?”   方舒好:“什么?”   梁陆偏头看她:“以你的性格,不可能把工资这么私密的事情告诉刚认识的人。”   方舒好莫名缩了缩脖子:“我是个老实人。”   “老实人会把工资五六万到处说?今天才面试,还没正式调岗,就迫不及待说出来显摆了?”   方舒好:“……”   梁陆:“都是说给我听的吧。”   方舒好微微低眸,碎发垂到颊边,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忽然向上一扇,再度看向他。   没承认钓没钓他,而是反问:“你这么敏感,难不成已经被钓到了?”   电梯在这时恰好到达,叮的一声,两扇门缓缓外开。   梁陆垂眼睨着她,看她幽黑的桃花眼缓慢眨动,狡猾、天真与坦然在那张娇艳面庞上交替。   “这么多钱……”他拖长音,“是有点心动。”   方舒好眨眼的频率加快。   似是没想到他会承认。   无人进出,电梯门又缓缓闭合。   狭窄的空间重回封闭。   感受到男人身体的热度逼近,方舒好冷不丁倒退一步,后背贴上冰凉的墙壁。   他似乎弯下了腰,低着头,侵略性极强的气息和她的脸越来越近。   方舒好眼睛睁大,蓦地屏住呼吸。   梁陆将她抵在身体与墙中间,扯着一边唇角,悠悠贴近她耳廓:   “你想和我谈恋爱吗?” 第30章 恶作剧:她闻到浅浅的白松香   身前身后冰火两重天,方舒好夹在中间,渐渐被热气所占据,脸颊通红发烫。   完全没想到,他会转变得这么快。   明明昨天晚上,还是一副冷若冰霜、百毒不侵的样子。   没等她答复,梁陆忽然意识到什么,纠正起了自己的错误。   “谈恋爱这个词,似乎不太对。”他若有所思,“准确地说……”   “是包养。”   低低的声音,像滑不留手的小鱼,溜进方舒好耳朵,激得她睫羽轻颤,耳廓更红了。   梁陆垂着眼,视线扫过她红得要滴血的耳垂,唇角不自觉扬了扬。   这么单纯。   光会钓男人,钓上来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梁陆叹了口气,善心大发地稍微松开她些。   狭窄又密闭的轿厢里,氧气慢慢流失,温度愈渐升高。   “除了我。”梁陆漫不经心地问,“你还钓了哪些人?”   方舒好愣了愣。   他语气很淡,可她似乎品到一丝质问的意味。   就好像她这边勾着他,那边又在拈花惹草,处处留情。   活脱脱一个广撒网的女海王形象。   思索良久,方舒好猜测,他比较在意的应该是今早送她去公司的那位许医生。   方舒好前两天确实加了他的微信,有过一些联系,但她的主要目的不是交友,而是想了解一些脑科知识,这和她之后要做的复明手术有些关联,而许医生就是脑科的医师。   至于次要目的……现在已经达到了。   “我和他们都是清清白白的,正常朋友。”方舒好毫无心理压力地为自己辩白,“只有和你。”   她顿了顿,稳住声线:“是不清不楚的。”   梁陆:“……”   他直起腰,稍稍后退一步,居高临下审视着她,淡声问:“你都喜欢我什么?”   一个又穷,又懒,脾气又差的男人,也就外形条件还可以,可她是盲人,根本欣赏不到。   方舒好眨了眨眼睛,脸偏向一旁,没有正面回答:“感情这种事是说不清楚的。”   某一瞬间,她也想问他你喜欢我吗。   但是问出口之前就已经知道他会答什么:他对她这个人不感兴趣,只是看中了她的钱,还有她单纯好骗。   梁陆没有追问,似是接受了她的答复。   “还有个事。”他像是买卖商品一样,把各种条款和规则明晃晃地摆出来,“我应该和你说过,我不会在这里长住。”   稍顿。   “过完年,估计就会搬走。”   方舒好沉吟片刻,迟疑地问:“你的房租应该和我差不多吧?”   “你想帮我付房租?”梁陆笑了声,“怎么不干脆让我搬过去,和你一起住?”   方舒好沉默。   这会不会……有点太快了?   他的笑一闪而逝,语气淡下来:“我必须搬走,不是房租的问题。”   方舒好:“怕债主找上来吗?”   “是啊。”梁陆又弯下腰,凑近她茫然的面颜,嗓音很低,“我欠的债,你还不起。”   方舒好心中默算:马上就12月了,过年大概是明年2月,也就是说,他最多在这里再住三个月。   她的复明手术,最快也要二月底才能做。   方舒好:“那你搬走后……”   “不会再和你联系。”梁陆淡声说,“你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我这个人。”   ……   说白了,就是看她有点钱又喜欢他,可以和她玩几个月。   时间一到,一拍两散。   冷漠、浪荡、虚情假意。   这就是他的态度。   方舒好安静了很久,温吞地说:“我考虑一下。”   说完,她朝他点点头,就当告辞。   电梯仍停在9楼,门打开,她执着盲杖慢慢走出去,转过一道弯,再走几步,很快到家门口,开门进去。   梁陆落后她很多,还没拐过弯,就听到她的关门声。   他疲疲沓沓走到自家门前,没有开门。   人靠着墙,身影落拓,掀起眼皮瞭着对面紧闭的房门。   一片寂静中,感应灯熄灭。   黑暗瞬间淹没这里。   要不,今晚就搬走。   这个想法几乎每天都会出现。   却没有一次真正实现。   所有的预设都被打乱。   在她面前,他说的话,做的事,好像越来越不由理智所控。   -   一天后,方舒好收到了人事部门发来的岗位变更通知函,表示她正式被AI实验室录用,新的职位名称是AI算法科学家。   原部门的同事都为她感到高兴,根据惯例,方舒好还需在原来的岗位完成交接工作,最快也要一周后才能去新部门报到。   这一周里,方舒好还跟从前一样,大部分时间居家办公,只需周四去公司汇报工作。   最近天气越来越冷,太阳照在身上都感受不到,方舒好出门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少。   她不在外面逛,自然就碰到不到梁陆。   现实中没见面,他俩在网上更不可能有联络。方舒好失明之后很少再和人网聊,梁陆那个冷冰冰的性子,更不可能主动找她聊天。   转眼到周四,梁陆准时出现送她上下班。   方舒好没有主动提那天电梯里的事,他就像完全没发生过,一贯的从容冷淡,看不到一点暧昧的影子。   又过了一日,星期五,晚间。   方舒好早早完成工作,享受完黄阿姨为她准备的山珍海味,心血来潮回房间上了一下秤。   又!胖!了!   冬天光吃不动真不行,她想起上次周阿姨推荐的那个离小区很近的健身房,之前说要办个月卡,一直没有付诸行动。   也不知道梁陆还要不要和她一起办。   方舒好站在瑜伽垫上,手里握着手机,边做些简单的拉伸,边犹豫要不要发消息问一问梁陆。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是徐翡的来电。   方舒好第一时间接起:“喂……”   “好好姐!”对面传来的却不是徐翡的声音,语气着急忙慌,“你现在有空吗?能不能过来一趟。”   方舒好认出她的声音,是徐翡服装工作室的助理乔悦。   “徐翡怎么了吗?”   “她好像失恋了,特别的难过,我们现在在酒吧里。”乔悦很无奈,“她不肯和我说,非要见你不可。”   失恋了?   方舒好很快想起来,徐翡高中时暗恋过一个比她们大两级的学长,别看她平时大大咧咧,自己的少女心事却藏得非常紧,这事她只告诉过方舒好,其他人都不知道。   又想起几个月前好像听她提过一次,和那个学长又有了交集,言语间喜不自胜,方舒好那时就觉得,这家伙可能从来没忘记这个学长,自学生时代一直暗恋到了现在。   “哪家酒吧?”方舒好说,“我马上就来。”   换了套衣服,方舒好抓着盲杖走出门,按响对面的门铃。   “梁医生?你在吗?”   光按门铃不够,她又拍了几下门板。   “梁医生?”   连着喊了几声,门后始终没有回应。   现在才七点多,他应该还没回家。   方舒好转身离开,没在手机上联系他,直接打了辆网约车。   这次她运气不错,遇到一个温和又负责的司机,引导她上车之后,车子跨越大半个虹城,到目的地了,司机又下车将她带到酒吧门口。   这是一间有舞台和舞池的嗨吧,音响隆隆,吵闹不堪,空气中漂浮着浓重的酒味和脂粉味。   跟随侍者来到徐翡订的卡座,方舒好还来不及坐下,就被徐翡抱住拖到沙发上。   “呜呜呜……”徐翡靠在她肩头呜咽,“我还以为我有戏了,我感觉他也挺喜欢我的,结果,结果他竟然要订婚了。”   “渣男。”方舒好拍拍她肩膀,“为这种男的伤心不值得。”   “我知道……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他,还喜欢了这么多年……”   方舒好柔声说:“你之前不是还告诉我,要向前看,多去接触新的人吗?而且,我们自己过也挺好的,不一定非要和谁在一起。”   徐翡用力地点了两下头,从桌上拿起一个半满的酒杯,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   潇洒了不到几分钟,不知想到什么,她眼圈忽然又红了:“没有那么容易的……”   方舒好深吸一口气,忽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了。   她说的没错。   真心喜欢过的人,一定会在心里留下一块属于他的地方。如果爱恋得偿,那里会生长出葱茏草木、艳丽鲜花,如果被拒绝,被伤害,那里会留下一个寸草不生的荒芜的空洞,如果相爱后再分开,那里应该会被填成一片湖。   表面平静温和,下方深不见底,蓄满了流不出眼睛的泪水。   劝是没用的,还是应该把眼泪都流干,情绪通通发泄掉。   “喝吧,多喝一点。”方舒好拿了个杯子过来,与徐翡相碰,“我们都陪着你。”   ……   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步入深夜,酒吧却更热闹。   徐翡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乔悦酒量好,只喝到半醉,还有些时间观念,知道不能继续下去,该回家了。   “我送翡翡姐回去,她家和我家离得近。”乔悦说,“好好姐,你家那么远,今晚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回去?”   方舒好歪靠在沙发上,脑后的马尾辫已经完全耷拉下来,凌乱地挂在肩膀。   她冲乔悦摆了摆手:“不用了,我叫人来接我。”   说完就掏出手机打电话。   不到五秒,对面接起。   男人冷淡的声音传来:“喂?”   梁陆这会儿正和几个朋友在半山别墅闲聊吹水,别墅外面停了一排价格不菲的跑车,远处繁华的城市夜景一览无余。   手机里,女人迷蒙的声音传来:“梁陆,你在哪呢?”   梁陆忽地怔住。她以前从来不会直呼他的名字,都是喊他梁医生。   听到她那边嘈杂的摇滚乐,他皱起眉:“你又在哪?”   “我在酒吧。”方舒好说,颐指气使的口气,“你快来接我。”   “你喝酒了?”   “唔……”方舒好打了个嗝,“问那么多干嘛。”   梁陆拿着手机,刷地从沙发站起,在一众朋友的注目礼中走向落地窗边,找了个安静的地方。   “你和谁在一起?”   “徐翡。”方舒好忽然笑了声,“她比我喝得多。”   “你喝了多少?”   “干嘛告诉你。”   “……”   梁陆抬手扯了扯毛衣领口,锋利的喉结滚动,“你不治眼睛了?医生没告诉你不能喝酒?”   “没有。”方舒好说,“喝一点不会怎么样的。”   “你喝的是一点吗……”   “你来不来接我!”方舒好突然抬高音量,像被他一堆问不完的问题搞烦了。   梁陆第一次听她这么大声说话,肆无忌惮,醉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地址发我。”   说完,他挂断电话,转身大步走回客厅。   “要走啊?”朋友问他,“好不容易约你出来一次,这才几点,等会儿不去兜风了?”   梁陆:“已经十点半了。”   “十点半很晚吗?以前哪次不是玩到凌晨。”朋友很无语,“今天可是老叶的生日。”   正因为是朋友生日,他才肯出来,像从前那样开着跑车在郊区山路上乘着夜风撒野,确实感受到了久违的自由和放纵。   可是现在的他,想要的不再是放纵。   梁陆走过去,拍了拍老叶的肩膀:“生日快乐,我车库里面的车,你需要的话随便开。”   “非得走啊?什么事这么急?”   梁陆没有回答,看了眼微信上跳出来的酒吧地址,竟然离他们小区非常远,反而离他现在所处的郊区比较近。   还是个夜店?   她们几个女生胆也太肥,敢在这种地方喝到神志不清。   梁陆额角突突地跳,拔腿就走,没两步,突然又顿住。   “你们谁有……”他迟疑地问,“便宜点的车?”   “你要拿来干嘛?撞人吗?”   “什么样算是便宜?我今天开的保时捷好像是最便宜的,要不你开去?”   “我倒是有辆雷克萨斯,四十几万买的,就停在负一楼,虽然便宜,但内饰坐起来还是很舒服的。”   “算了。”   他要的就是内饰差的车,在这群人里根本不可能借到。   就算有,也没法短时间开来这儿。   朋友们目送他大步离去,很快,楼下响起一道低低的引擎轰鸣声,眨眼间划破夜空,极速驶下山间公路。   路上,梁陆挨个联系了家里的三位司机,他们都不在这附近。   又想给她打辆车,但这样会有新的问题——以他的财力叫不起专车,普通的网约车又难以让人放心。   跑车飞驰在道路上,梁陆忽然想起:   方舒好喝醉了会断片,而且断得非常彻底。   高二上学期,期末考结束那天的夜里,学生们三五成群聚在操场上点烧烤外卖吃,其中偷偷搞酒进来喝的也不少。   方舒好那天就喝醉了,她舍友不知从哪弄来的白酒,方舒好以前没喝过酒,不知道自己酒量差,傻傻地喝了不少,整个人都醉懵了。   后来是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把方舒好背回了宿舍。   方舒好那时并没有睡着,在他背上还能说会笑的。   第二天清晨,他担心她醉后头疼,买了点药,等在她宿舍楼下。   大考后的讲评日不需要早读,但方舒好还是很早就出门了,没让他等太久。   “你怎么在这里?”她笑着和他打招呼,“早啊。”   他被她从容又坦荡的表情弄得有点懵,好像昨晚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把药递过去,调侃她喝醉之后非常真性情。   方舒好极为诧异:“你怎么知道我昨天喝酒了?你昨晚见过我吗?”   “……?”   后来,这样的事情又发生过几次。   方舒好酒量非常小,且酒醒后断片严重,完全记不起醉后发生的事儿——和她相熟的朋友都知道这一点。   梁陆自然也印象深刻。   思及此,他淡定下来,不再寻找外援,循着地址,很快开到酒吧门口。   大门左侧的临停车道上,银黑色超跑减速,无声匿进阴影里。   不远处,杂乱的彩光交织成雾,隆隆的低音炮透出建筑,回荡在周围空气中。   接到梁陆电话,方舒好跟着酒保走出酒吧大门。   徐翡和乔悦这时不知道在哪。   方舒好手里握着盲杖,站在酒吧五光十色的门头下面,身影摇摇晃晃,虽然有行动能力,但不多。   电话还未挂断,方舒好滚烫的脸颊贴着手机屏幕,有点不满地问:“你在哪呢?”   “就在路边。”梁陆问,“你闺蜜呢?”   “不知道。”方舒好说,“可能去洗手间了吧。”   梁陆捏了捏眉心,隔着不远的距离,望见独自站在酒吧门口,长发凌乱、身影纤细,仿佛风一吹就会倒的女孩。   “你往左转,我就在你左边不远。”   方舒好用盲杖敲了两下地板,低着头:“你让我走过去?”   “总共就十几米,中间没有障碍物,也没什么人。”梁陆似是不耐,催促她,“快点,这里不让停太久。”   方舒好没有说话。   她的眼神空洞又迷离,看着正前方地面,始终不愿意往左边转一下。   男人低磁的声音从耳边滑过,让她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为什么要我过去?”她直接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你怎么不过来找我?”   她在酒吧门口,他在路边车里,相隔短短一段路,让她莫名想起上次音乐节,他和她中间隔着一个座位。   他让她坐过去,她沉默着,两人相持不下。   中间隔着的仿佛不是座位,而是时间与伤痛凿成的鸿沟。   谁主动靠近,谁就是输家。   方舒好心底那点细微的任性,借着夜风与酒气,在脑海里无限膨胀开来。   “我就站在这里。”她低缓地,给出和上次一样的回答,“不想再动了。”   说完,下一秒,电话直接被挂断。   只剩嘟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回响。   手垂下来,方舒好用力喝了口沁冷的夜风。   她身边就是保安,他应该能看见,知道即使没有人接她,也不会有任何危险。   她能站能走,也完全有能力自己打车回家。   而且徐翡随时有可能走出来,撞见他。   他是离开了吗?还是……   “方舒好。”   男人低哑的声音突然在跟前响起,周围太嘲杂,她完全没听到脚步声。   感觉到敞开的大衣领子被人拎起来,用力往胸前裹紧。   男人冷声:“这么穿衣服,是想被冻死?”   他来了。   来得这么快,说明电话一撂,立刻就下了车。   然后,毫不犹豫地跨过那个座位,来到她身边。   方舒好眨了眨眼睛,身子忽然软下来,往前一倒。   酡红的脸颊贴到男人细腻的羊绒毛衣布料上。   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她闻到浅浅的白松香。 第31章 恶作剧:紧紧抱住他   短短十几米路,梁陆懒得披外套,上身只穿一件灰色毛衣,此时此刻,胸口正压着一张通红脸蛋。   隔着布料,男人胸膛滚烫的热意传来。   像一轮不发光的太阳,驱散了周围的凛冽寒风。   好温暖。   方舒好脸埋得更深,甚至想要伸手拥抱。   又忍不住想起音乐节那天——   她曾经真心希望,一切都终结在那里。   她承受不了长辈之间的恩怨,还有过去的那些伤痕。   但是究其根本,她最怕的,其实是他的冷漠。   她以为,他永远不会再靠近她。   但是现在,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梁陆低下头,闻到她一身的酒气。   他眉心蹙起:“你到底喝了多少?”   方舒好不说话。   梁陆抓住她肩膀,把人拎直:“你闺蜜呢?”   方舒好歪头:“可能……已经走了?”   “刚不说在洗手间?”   方舒好眨眨眼睛,比他还疑惑:“唔?”   梁陆:“……”   他也是多余,在这儿和醉鬼沟通。   梁陆松开她肩膀,改抓着手臂,不太温柔地把人拽到路边,往银黑色跑车的副驾里塞。   方舒好懵懵懂懂地半弯腰,脑袋突然撞到什么,并不疼。   梁陆将手从她脑袋和车框的夹缝里抽出。   喉结往下一咽,只轻轻倒吸了口气,没发出任何声响。   方舒好坐到副驾上。   听见身旁的人也落座,她偏过头,奇怪地问:“你的车好像变矮了?”   梁陆没有答复。   狭窄车厢里,空气暖而沉。   下一瞬,男人的气息逼近,方舒好挺直腰,感受到他的手臂从胸前擦过,而后,带着右上方的安全带往下,咔嗒一声扣紧。   方舒好鼻尖翕动,又闻到那阵浅淡的白松香。   车里的味道也是类似,淡雅、偏冷调的木质香气,让人联想到初冬干净的山林,清晨时分,第一缕阳光洒在最高的那片松叶上。   车子启动,发动机的轰鸣声,比从前听到的清澈得多。   舒适贴身的座椅,让人忍不住放松肌肉,懒懒地往后躺。   方舒好摸到右后方的座椅调节按钮,慢慢地把靠背放下去。   没一会儿,又慢慢调回来,然后再调下去。   上上下下,乐此不疲。   梁陆专心开车,并不理会醉鬼的胡闹。   车速平缓,几乎没有一丝颠簸。   调节头枕角度的时候,方舒好在头枕正中央摸到一个图标,似乎是真丝刺绣。   指尖描摹,感受到那是一只奔腾的跃马。   之后她就安静下来,不再动来动去。   脑袋侧靠着,像是睡着了。   路途遥远,开到小区附近,已经将近零点。   经过小区正门,门卫大叔腆着个啤酒肚站在门卫室外面,梁陆扫他一眼,又看见道闸旁边竖着明晃晃的led灯牌,自动识别车辆信息,车牌、型号、何时入何时出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收回视线,梁陆没有选择开进小区,而是把车停在小区外面的路边。   下车,他绕到副驾旁,打开车门。   “醒醒。”   方舒好一下子睁开眼:“谁睡了?”   她弯腰跨出车门,许是酒的后劲上来,让人头昏脑涨,脚步也歪七扭八,比刚才在酒吧门口醉得更厉害。   脚尖撞到路沿石,方舒好痛得“啊”了声,站着跺了两下地,不走了。   梁陆无奈地看着她。   盲杖都没有拿出来,恐怕醉得连自己是盲人都忘记了。   “上来。”他在她身前半蹲,“我背你。”   方舒好低下头,轻轻咕哝了句“谢谢”,弯腰摸到他肩膀。   微凉的指尖,一寸寸抚过他颈后,肩角,脊背。   带着电流似的,梁陆不自觉绷紧了背。   下一瞬,柔软的身体覆盖上来。   “我最近被人喂的……”她打了个嗝,“胖了很多。”   “有吗?”梁陆握住她腿窝,利落地站起来,“还不够,这么轻,羽毛一样。”   身体陡然升空,方舒好心一紧,双手牢牢抱住他脖颈。   好高啊。   她心跳乱了序,无端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醉酒断片。   那天的记忆清空得很彻底,是次日听舍友描述,后来背她的少年成了她男朋友,也和她提过,她才勉强拼凑起那个夜晚。   高二上学期,经历了省外集训、中秋晚会,还有运动会等一系列事情,方舒好不再躲着江今彻、担心和他扯上关系,两人算是朋友了,但也没有多亲近。   方舒好的生活以学习为主,经过一个学期的努力,她的年级排名从前五十升到前三十,在竞赛班里,也成为老师重点培养的种子选手。   辛苦了一学期,期末考结束的那天晚上,学生们像刑满释放一般,到处找消遣。   方舒好也放纵了一回,跟着舍友在操场上找了个僻静小角落,点了烧烤和酒的外卖,胡吃海喝。   都是不谙世事的女生,也都不知道自己酒量,四个人全部喝到上头,其中以方舒好酒量最差,醉得最狠。   回过神来,熄灯时间都过了,操场上其他消遣的学生早已撤退干净,远处有手电筒的强光扫荡过来,她们后知后觉——德育处主任来抓人了!   熄灯后没回宿舍是一罪,偷摸喝酒更是重罪,被发现她们就全完了。   顾不上收拾,四个人猫着腰躲进阴暗的小道。   方舒好走得特别慢,整个人晕头转向,拽都拽不动。   徐翡尝试背她,可是喝醉的人比平常重得多,没走几步她就气喘吁吁地把人放下。   好巧不巧,前方阴影里忽然晃出来几个眼熟的人。   是另一伙熄灯后不回宿舍,漫不经心在外面乱逛的街溜子男生。   徐翡在他们中间看到救星:“周栩,周栩你过来!”   周栩朝她走过去:“怎么了?”   “好好醉得走不动路了,你能不能背她……”   “我来吧。”   她话还没说完,另一个男生已经停在方舒好身边,握住她手臂,往自己那儿带。   “江今彻?”这里太暗,徐翡刚才都没看见他,“你不是走读生吗,怎么现在还在学校?”   “懒得回家,在他们宿舍凑合一晚。”   情急之下,谁背都无所谓,女生们将方舒好扶到江今彻背上,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恐怖的呵斥声:“谁在那里?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霎时间,所有人吓得魂不附体。   强光扫来,他们像一群过街老鼠,自顾不暇地四处逃窜,亡命天涯。   江今彻背着方舒好躲到操场主席台后面,身边再无他人。   “呃……”   一阵颠簸,脑后传来女孩微弱的干呕声。   江今彻停下脚步,声音少见的有点慌:“别吐头上。”   下一秒,脑后又传来一声笑。   他扯唇:“你逗我?”   方舒好:“你猜。”   现在的她,褪去了平常谨慎安静的外壳,狡黠任性的内心自在地展现出来。   穿过主席台后方,他们来到有路灯的地方。   方舒好的身体软软地往下滑,江今彻每走几步就要把她垫高一些。   “还有力气吗?”他问她,“有的话,抱紧点。”   公事公办的语气,隐约间,还带着几分强硬。   “噢。”   方舒好并未完全失去神志,处在一种半梦半醒般的状态。   她努力往上爬了些,双手搂住少年清瘦的肩膀。他骨头很硬,肌肉修长匀称,隔着厚重的冬日衣服,还能感受到炙热的、蓬勃的体温。   她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淡淡的皂香,干净又清冽。   让人忍不住想靠得更近。   夜风清冷,穿梭过空旷寂静的校道,整个学校好像都入睡了。   路灯暖黄的灯芒从头顶洒下,照亮少年乌黑蓬松的发顶。   方舒好睁大眼睛,细细观察他的后脑勺。   思绪开始乱飘,带她回到一个月前,某天下午的课间。   最近一段时间,学校里很流行“摸头”这个动作,并且含有非常暧昧的色彩。   女生只乐意被喜欢的人摸头,如果被其他人乱摸,她们就会炸毛。   如果她经常允许一个人摸还不炸毛,那就是对他有意思。   男生也差不多,但男生个子高,女生摸他们脑袋这个动作比较困难,一般就是兄弟间摸来摸去,太过火了就会被视作在搞基。   这节课间,方舒好听同桌林雨柠和前桌徐翡,从“周栩的头女生都能摸”,聊到“1班肖泽的头,狗都能摸”,最后又聊到“校草的头从来没有人摸过”。   她俩是江今彻的颜粉,各自都有喜欢的人,但是一聊到江今彻,还是会心花怒放,根本停不下来。   方舒好偶尔会吐槽:“你们真的太闲了,是题还不够刷吗?”   林雨柠:“就是题太多了!学习已经如此艰难,还不让人观察帅哥吗?”   徐翡:“他天天在我们班门口乱逛,不就是给人看的吗?”   有点道理。方舒好颔了颔首。   虽然她没时间加入欣赏帅哥的行列,但她还挺爱听她们八卦的,于是收回刚才的吐槽:“请继续。”   “我刚才说到哪了……”徐翡想了想,“噢,你们知道江今彻的头为什么不肯给别人碰吗?”   方舒好:“因为性子傲吧。”   “那是次要原因。”徐翡摸摸她的脑袋,开始科普,“主要原因是,他后脑勺上,发旋那儿长了几根犟种毛,直挺挺的,从来都塌不下去,这是楼上班级的几个姐妹发现的。”   “犟种毛?”方舒好说,“那不是猫身上才有的吗?”   “很犟的毛就可以叫犟种毛啊。”徐翡瞪她,“你真的很爱找茬!”   “骚瑞。”方舒好缩了缩脖子,“您接着说。”   徐翡:“楼上的姐妹还说,江今彻之所以不肯给人摸头,就是不能让人把他那几根很犟的头发压下去,这是有说法的,谁把他那几根头发压下去,他就得向谁低头认输。”   林雨柠脸一红:“那岂不是……只有他女朋友才可以碰?”   徐翡:“对呀对呀。”   越说越玄乎了。   方舒好心想,人家说不定根本不知道自己头上有什么犟种毛,你们就已经给人谱写成传说了。   这话她没再说出口,免得又挨徐翡批。   ……   思绪回笼。   方舒好费劲地抬着头,一番观察,还真找到一小撮从发旋里长出来的、与众不同的直刺刺的头发。   模型一样标准的后脑勺,匀润饱满,发旋的位置在正中间,那几根头发从茂密丛林里支棱出来,被风吹得轻晃,就是不塌下去。   确实很犟,张扬肆意,好像不知道天高地厚。   方舒好体力耗尽,很快趴下来,脸蛋压在少年宽阔的肩上。   借着酒劲,她肆无忌惮地问:“听说你不让别人摸你的头?”   突如其来的问题,江今彻被问得一愣。   他握着少女纤细的大腿,又将她往上颠了颠,随口回答:“那群人手太脏。”   他指的是一起玩的兄弟。   除此之外,没往别处想。   话落,方舒好环在他脖颈下面的两只手,其中一只往上翻,对着光观察手掌。   似乎在分辨自己的手脏不脏。   江今彻忍俊不禁:“怎么,你想摸啊?”   方舒好:“可以吗?”   “也不是不行。”他漫不经心地,“只要你……”   话未尽,方舒好已直接上手。   她的手指穿过他乌黑的发间,顺着往上摸,感受到极优越的骨相。   少年呼吸顿住,喉结艰涩地咽了咽,低不可闻地说出余下的话:   “……负得起责。”   方舒好很快摸到发旋那儿。   还真是,直刺刺的几根,比别的头发更硬,犟得很。   又想起徐翡她们为江今彻这几根头发谱写的传说。   莫名的,她的心选择相信这一传说。   短暂的触摸,就像蜻蜓点水,蜻蜓飞走,湖面仍有丝丝涟漪。   方舒好收回手,听到心跳又沉又快。   贴得这么近,都怕被他感受到。   偏偏这时,江今彻又把她往上颠了一下。   心脏简直要跃出胸口,她紧紧抱住他。   “可以再用点力。”他忽然说。   “什么?”   他脑袋悠闲地后仰了下。   方舒好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她刚才摸他头的动作。   竟然嫌太轻吗?   她的脸侧过来,搭在他肩上,眼神往上飘,望见那几根迎风直立的黑发。   “还是算了。”方舒好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发尖,极温柔地抚过,“太用力的话,可能会把它们压下来,那可不行。”   她认真地说:“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对谁低头认输。” 第32章 恶作剧:“你是江今彻吧?”   尽管相识的时间还不长,方舒好对江今彻这个人,已经有了近乎烙印一般的认知。   他是骄傲的,耀眼的,无所不能的。   见山开山,遇海平海,磷磷傲骨不可屈折。   所以她觉得他不应该对任何人低头认输,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说完这句话,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重新环住他脖颈。   整个人安安静静地趴着,呼吸很浅,眼睛迷蒙地望着前方。   没有注意到极近处,少年渐渐泛红的耳尖。   刚才他们逃跑的路线与宿舍方向相反,掉头回去太危险,江今彻只得背着她走偏僻的环校路,绕一圈,从另一个方向回宿舍。   路途还远,江今彻时不时和方舒好闲聊,免得她睡着,等会儿翻不进宿舍围栏。   “你寒假什么安排?”江今彻问她。   学期即将结束,后天讲评完卷子,他们就要放假。   “应该会回老家。”方舒好反问,“你呢?待在虹城过年吗?”   “估计去新西兰。”   方舒好仇富地“哼”了声:“虹城这么好玩,你还要出国?”   江今彻挑眉:“你很喜欢虹城?”   方舒好歪着头,轻轻点了一下。   江今彻低敛目光,望见地上两道影子重叠,被路灯拉长,延伸得越来越远。   他漫不经心地说:“既然喜欢,要不要考虹城的大学?”   “T大吗?”方舒好想了想,“有点难考呢。”   “只要你稳住年级前五十,就不难,况且下学期竞赛还可以冲一把。”说到这,江今彻忽然想起什么,“你学籍是不是在外地?”   如果是外地高考大省的学籍,考T大的难度可能会高不少。   方舒好笑了下:“我妈说我的学籍也转到这里了。”   她顿了顿,颇为感慨:“真的很感谢李叔叔,应该是他帮我把学籍转过来的……唔,他是我妈现在的男朋友。”   方舒好来到虹城之后,因为一直住校,一个月只回一两次家,和李明历接触并不多。   李明历长相不错,有些大男子主义,眼神又透着商人的精明,方舒好对他的初印象很一般,没想到后来他帮她转到实高这么好的学校,而且并非借读,连学籍都一并转来,一定费了不少功夫,方舒好渐渐扭转看法,相信他是真心对待她们母女。   江今彻压下好奇,很有分寸地不去打听她的家事。   至于学籍的事,他们两个高中生,都不清楚其中厉害。   虹城高考政策卡得严,跨省转学籍绝非易事,不是有钱就能够办到的,李明历一个普通建材公司的老板,哪里来的那么大的能量。   “希望妈妈能和李叔叔稳定下来。”方舒好想到哪就说到哪,“这样我也能在这里,安心读书……”   江今彻:“听起来,你对这学校还挺满意?”   “非常满意。”方舒好说,“这里的食堂好,住宿条件好,老师好,同学也好……”   “哪些同学好?”江今彻悠哉地问,“举个例子。”   “比如徐翡,雨柠,还有……周栩。”方舒好笑起来,“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后一次见到周栩,他才这么矮……”   方舒好伸手比划了下:“现在变得这么高!还是体育委员,哈哈哈,他小时候体育可差了,我们在院子里玩跑跑抓,他每次都是第一个被抓到,比我还菜。”   方舒好兴致盎然地说着童年趣事,停不下来,直到背着她的人咳嗽两声,打断她,似乎有些不耐烦。   “你和周栩感情很好?”   方舒好想了想,周栩的存在是她融入新集体的催化剂,在她转学之初,给她带来很大的帮助,于是她说:“他是我的好朋友,之一。”   江今彻将她往上一颠:“那我是什么人?”   每次他颠她,她都会下意识抱紧,脸颊贴向他颈侧,偶尔还会刮到他颈后剃短的青茬,有点扎人。   “你是……”方舒好想了很久,脑海中率先浮现的,是省外集训停电那天,黑暗中倏忽闪烁的,蓝荧荧的光。   是光。   不知为何,这话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即使是现在这个醉醺醺、飘忽忽、乱糟糟的大脑,也觉得非常不好意思。   最后,她只温吞地说出两字:“好人。”   “好人?”他对这个答案显然不太满意。   “嗯,好人。”   江今彻偏头看她:“我是好人,你是什么?”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方舒好常常自称“好人”。   她脑袋宕机,被问住了。   “我是,我是……”喃喃半天,她突然有了思路,“我是好好。”   话落,耳边倏地响起笑声。   先是短促的两声,停顿一下,接着又低低地、放肆地延长。   离耳朵实在太近,她能听清楚他笑声的每一个颗粒。   感觉既悦耳……   又浑蛋。   顾及她面子,江今彻没笑太久。   他压平唇角,笑意转移到眉梢,深以为然地说:“嗯,你是好好。”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喊她。   方舒好脸彻底埋下去,浑浑噩噩地转移话题:“应该快到了吧?”   斜后方,女生宿舍的大门刚刚路过。   江今彻慢条斯理地点点头:“快了。”   ……   冬夜的寒风,跨越数年光阴,再一次轻轻拂起她的鬓发。   刚悬空的慌乱已经消失,方舒好被人稳稳托着,几乎没有颠簸,一种顶天立地的安全感,让她可以放肆地将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又一绺头发被风吹到脸上。   方舒好没有拨开,反而抬手去摸梁陆的脑袋:“你头发乱了。”   梁陆不以为意:“这么短的头发怎么乱?”   “明明就乱了。”方舒好仗着醉意肆意妄为,左手已然梳进男人乌黑蓬松的发间,“我给你理理。”   说罢,她纤细的手指在他发间穿梭,比一缕微风重不了多少。   虽然看不见了,但触感变得更明了。   圆润饱满的后脑勺,绝大多数发丝摸上去都是柔软的。   唯独发旋中心有一撮,比别的头发更硬些,直刺刺地往上生长,犟得很,好像不知道天高地厚。   当年的她哪里会想到。   后来让他的头发被暴雨淋湿,连同他这个人的脊梁都压垮,碾碎骄傲,自尊扫地,造成这一切的,偏偏就是她。   方舒好只碰了碰那传说中的犟种毛,像触到禁忌一般,立刻就缩回手。   下一瞬,梁陆欠揍的声音传来:“摸了多久?”   方舒好闷声:“不知道。”   “十二三秒应该有。”梁陆说,“男人的脑袋能给你随便摸?一秒一百。”   方舒好:“胡说,最多就五秒!”   梁陆:“行,那就五百。”   方舒好:“啊……”   感觉她喝醉了甚是好骗,梁陆低笑了声,将她托高些,心情似乎很不错。   方舒好没和他辩,身体软软地趴下来,双手圈住他脖颈,下巴搁在他平直宽阔的肩上,好一阵没说话。   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是睡着了。   梁陆稍偏头,看到她睁着空洞的眼睛,神情放空,仿佛陷入某种深沉的思绪里。   路灯昏黄,投下枯树嶙峋的剪影。   盲道在脚边延伸,窄窄长长,忘不见尽头。   方舒好突然收紧双臂。   畏冷一样,整个人结结实实地靠向他,攫取温度。   表情还是空洞迷茫的,粉唇翕张,毫无征兆地吐出三个字:   “江今彻。”   梁陆呼吸一滞。   心脏在胸口重重跳了两下,砸得全身都发麻。   方舒好歪歪头,下巴赖进他颈窝里,轻声问:“你是江今彻吧?”   梁陆脚步未停,依旧平稳地向前走。   “那是谁?”他语气很淡,“没听说过。”   方舒好抱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是吗?”她似乎很是疑惑,醉醺醺地咕哝道,“可是,翡翡说,就是江今彻背我回宿舍的。”   原来是想起高二的事了。   梁陆轻吐了口气,淡淡的白雾在颊边散开。   全身凝结的血液再度流动。   没什么好紧张的,反正明天一早醒来,她会把一切都忘掉。   梁陆扯起唇角,无关痛痒地问:“有这回事?”   “嗯。”方舒好用力点头,“徐翡她们说过好几次了,可我就是没印象。”   梁陆:“那你还挺坏。”   他感觉方舒好现在的神态、语气,好像不止是想起当年的事,而是直接变回了当年那个她,那个单纯,俏皮,借着酒劲肆意妄为的十六岁少女。   方舒好似乎很不乐意被评价为“坏”。   她开始在他背上乱动,昂起头,忽然一巴掌拍到了他脸上。   温热柔软的手心,从颧骨一路摸索到下巴。   英挺锋利的轮廓,微微拓进她掌心。   方舒好动作很快,不到两秒就收手,完全不给梁陆反应的时间。   “确实挺帅。”她笑了下,“也确实不是他。”   梁陆怔了怔,颔首:“嗯。”   方舒好:“你比他帅。”   梁陆:?   “也没有吧。”他拖着腔调,“明明差不多。”   背上的醉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自顾自地又开始比较:“你还比他高。”   梁陆扯了扯唇,不能苟同:“他是高中生,未成年,以后还能长。”   方舒好根本不理会他的“公道话”,两条被架起的腿忽然朝空气蹬了蹬,夹紧他的腰,双手也抱紧他肩膀,似乎在丈量。   梁陆被她夹得脊背发僵,眉心微拧,不轻不重拍了下她的腿:“别乱动。”   方舒好丈量出结果:“你比他壮。”   梁陆“呵”了声:“十几岁的时候个子窜得快,当然瘦,长大了多练练就壮了。”   话落,他终是受不了她在背上扭来扭去,忽然重重将她往上一颠,吓得她像八爪鱼一样死死扒住他,不得不安静下来。   “再乱动就把你扔下去。”梁陆威胁。   “哦。”方舒好垂头丧脑的,“你比他坏。”   “没错。”梁陆终于认可一次她的评价。   零点已过,街道上行车稀少,行人更是完全不见。   这条路,好似变成专属他们两个人的。   方舒好安分地抱着他,脸颊就贴在他下颌。   那儿有个锐利的折角。   再往上,应该是冷白的皮肤,根根分明的睫毛,掩着双漆黑澄澈的眼睛,不笑的时候很冷淡,笑起来又格外蛊惑人,仿若情深——如果她看得见的话。   是上天的惩罚吗?惩罚真正的坏人,夺走了她的视力。   让她再也看不见光了。   “我要收回刚才的话。”方舒好低低地说,“你一点也不坏。”   梁陆笑了声:“怎么,怕我半路把你卖了?”   “你会吗?”   “看心情。”梁陆说,“你乖点,我就是好人。”   “你本来就是好人。”方舒好说,“我不是,我是坏人。”   梁陆沉默了一会儿,深吸口夜风,淡笑:“你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方舒好垂下眼,神情黯然。   下一瞬,就听他接着说:“你是好好。”   低不可闻的两个字,跨越漫长光阴,再度落进她耳朵。   方舒好眼眶一酸,忽然将脸深深地埋了下去。   夜风吹乱她的长发,带起几缕拂过梁陆的面颊。   梁陆垂着眼,望见他们投落在地上的、重叠的影子。   每每延伸远一些,就会被另一盏路灯驱散,不得不重新从脚底开始蔓延。   良久,方舒好依恋地拱了拱他颈窝,似乎已经在酒精的帮助下消化掉低落情绪。   她仰起潮红的脸,呆呆地问:“怎么还没有到?”   身后,小区大门的灯光越缩越小。   他们刚刚已经掠过那里。   梁陆毫不费劲地将她垫高些,悠闲道:“应该快了。”   ……   次日,方舒好睡到早上九点才醒。   所幸是周六,且她现在已经交接了大部分工作,新岗位的工作还没安排,这个周末可以过得非常悠闲。   在卫生间洗了把脸,她感觉精神还不错,就是脸摸起来有点肿。   走进厨房,先喝了杯温水,她又从冰箱取出一片零度冷藏的面膜,仔细敷到脸上。   十分钟后,门铃突然响起。   方舒好趿着拖鞋走过去开门,面膜还挂在脸上。   房门一开,凛冽的风带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   方舒好:“梁医生早,有什么事吗?”   梁陆站在门外,穿着件墨灰色连帽衫,宽松的黑色长裤,裤腿下边是拖鞋——走到对面总共就两步路,用不着特地换双鞋。   他眼神居高临下,细细审视她的脸。   一张只露出嘴唇,连眼睛都被面膜纸遮盖住的脸。   梁陆单手抄兜,冷冷丢下两字:“算账。”   方舒好眼皮那儿的面膜纸动了动,极为茫然:“什么?”   “昨天我从酒吧接你回来,走的外环高速,全程33公里,差不多是平常送你去上班路程的五倍,加上我过去接你那段,就是六倍,你上次充的那笔钱不够扣。”梁陆睨着她,“接着充吧。”   方舒好怔怔站在原地,像在听天书。   感觉到面膜纸略微下滑,她直接将它揭下:“你在说什么?”   梁陆微眯眼睛:“你忘了?”   “啊……”方舒好张了张嘴,费劲地回忆昨天,“徐翡失恋了,让我去酒吧陪她,我好像喝了点酒,后面……应该是她或者她助理送我回家的吧?”   她断片得非常彻底。   梁陆在心里松了口气,懒洋洋倚着她家门框,不紧不慢道:“看看你的手机,十点二十五分,你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接你。”   方舒好拿出手机,点开通话记录,难以置信地确认了这件事。   “你真的来了吗?”她存疑,“那家酒吧非常远,你会愿意过去接我?”   梁陆:“不巧,本人刚好在那附近。”   见方舒好仍是不信,似乎想赖账不付钱,梁陆冷笑了声,抬手敲敲她门框上沿,她买的监控最开始就装在那里。   究竟是谁送她回来的,监控都看在眼里。   方舒好沉默了一会儿。   似乎在努力回想。   结果并不乐观,她无奈地吁了口气,扶着柜子慢慢后退:“你先进来吧。”   她身上只穿一套单薄的居家服,冷风汩汩吹进来,她没有姓梁的那样钢筋铁骨的身子,一直开着门和他聊,她真受不了。   梁陆干脆地走进来,顺手带上门。   方舒好用手背揩了揩流到脖颈的面膜精华,下巴指指沙发:“你先坐,我回房间洗把脸。”   男人没应声,脚步懒散地往沙发那儿去了。   方舒好转身回到卧室,关上门,进入卫生间,用清水洗干净脸。   涂保湿面霜的时候,电话铃声忽然响了。   她匆匆走出去,从床上捡起手机。   “喂,徐翡同志?”   徐翡嗓子哑得不行:“呜呜,我刚刚睡醒……”   “你的声音像刚挖完煤。”方舒好调侃。   “你没事就好,你昨晚怎么回去的啊?”徐翡非常歉疚,“我昨晚醉昏头了,竟然把你一个人丢在酒吧,先跟小乔回去了。她也真是的,明明知道你看不见,竟然敢带着我先走……”   “她有叫我跟你们一起走,是我拒绝了,让她先带你走的。”方舒好安慰道,“别紧张,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到家了。”   “我就是后怕,那个酒吧我以前也没去过,万一你碰上什么坏人……”   “人是正经酒吧,哪有那么危险。”   “可是你又看不见……”   “行了,单论昨晚,我的自理能力比你俩加起来都强。”方舒好淡笑了下,“你忘了吗?昨晚就你俩在那儿猛猛喝酒……”   “我可是全程喝的果汁,一滴酒都没碰。” 第33章 恶作剧:“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也是。”电话那头,徐翡终于松弛下来,“你酒量那么差,幸好没有喝。”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方舒好说,“你也别怪小乔了,她是个好孩子,我要是真喝多了,她拖也会把我拖走的。”   不知想到什么,徐翡忽地笑起来:“那就太难为她了,你喝醉了真挺疯的,一般人料理不来。”   “哪里有。”   “你自己不知道而已。”徐翡边回忆边说,“就高二那次,江今彻把你背到宿舍楼下,我们在里面接应,我、雨柠、小梦三个人,折腾了十几分钟才把你弄到围栏里面来,累得半死。”   她们的宿舍不是封闭的,每层都有一条长长的开放式走廊,走廊一侧是宿舍门,另一侧就是半人高的栏杆。   不敢走正门时,只需翻过一楼走廊的栏杆,就可以无声无息地进入宿舍。   “真的假的?”方舒好质疑,“我记得……那个栏杆还不到胸口高,感觉很好翻啊。”   “确实很好翻,重点是……”徐翡顿了顿,“你不肯从江今彻背上下来啊!”   方舒好:“……”   “他只要一放你下来你就往他身上爬,我们在里面拉你,你非死死抱着他,最后把人外套都给扒了,我们才把你弄进来。”徐翡忍俊不禁,“不信你去问雨柠,她肯定也记得。”   方舒好脸颊发烫:“这件事……你们之前怎么都没说过?”   “没说过吗?”徐翡想了想,“噢,因为你醒来就忘光了,当时我们怕你不好意思,以后面对江今彻会尴尬,所以就没提。”   话至此,方舒好隐约回忆起来,和江今彻在一起之后,他似乎有提过一嘴。   那时他经常调戏她,满嘴跑火车,她以为他又在说瞎话,就没当回事。   方舒好一边窘迫,一边又庆幸自己昨晚足够谨慎,生怕举止不当露了馅,半途中就假装睡着了。   其实,表现得和年少时不太一样也没什么,时过境迁,人都是会变的。   他们都长大了,成熟了,甚至变成……和从前截然不同的一个人。   “好好?”徐翡的声音打断她思绪,“你在想什么,怎么半天不说话?”   “没什么,发呆而已。”   “我还以为你不高兴了。”徐翡说,“因为我又不小心提到……那个人。”   “不会不高兴。”方舒好温声说,“之前不让你提,是我太小心眼了,都是从前经常一起玩的同学,你提到他很正常,以后想提就提。”   “真的?”徐翡犹犹豫豫,“那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方舒好:“什么问题?”   “这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刚才说到高二的事,那种奇怪的感觉又跑出来。”徐翡声音放轻,“你真的,一点都没有喜欢过江今彻吗?”   ……   他们那一届的学生,除去特别孤僻的,或多或少都听说过江今彻和方舒好之间的事。   校花校草谈恋爱,曾被视作佳话,然而这段恋情的本质,卑劣而又荒谬——   方舒好真正喜欢的人是江今彻的好哥们周栩,周栩的心上人却是任听雪,方舒好爱而不得,心生嫉恨,转头勾搭上了任听雪喜欢的人,也就是江今彻。   这些情节,不是谁瞎编乱造,而是方舒好亲口承认的。   即使面对徐翡,她也是一样的说辞。   徐翡曾经难以接受,不敢相信她的好闺蜜心胸会如此狭窄。   最终还是友谊占上风,徐翡压下所有念头,尊重方舒好的选择。   也被迫相信,方舒好当年喜欢的人,真的是周栩。   年复一年,徐翡很少再提起这些事,但不代表她没有疑惑。   “虽然周栩也挺好的,以前喜欢他的人也不少,但这要看和谁比。”徐翡慢吞吞地说,“退一万步,不论长相,不论家世,也不论才华,单论感情这方面。”   “当年周栩听说你喜欢他之后,好像还挺乐意和你在一起的,感觉对任听雪也没有特别专一。后来读大学的时候他也谈了好几个,很随便的样子。”徐翡说,“但是江今彻,我是真心觉得,他只喜欢你。你俩谈恋爱那会儿,他看你那眼神,哎,下一秒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钻戒我都觉得很合理。”   “所以,你真的……一点点都没有喜欢过他吗?”   ……   许久,听筒里只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徐翡笑了笑:“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当我没问过。”   方舒好握紧手机,低下头:“不是不喜欢。”   顿了顿,她嗓音飘忽又惨淡:“是不能喜欢。”   当年发生的事,实在太难堪,真相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包括徐翡。   昨天徐翡失恋,最难过的时候第一个想到她,所有秘密都和她分享,醉过闹过之后状态好多了。方舒好觉得自己或许也可以,稍微敞开一点心扉,从坚硬的壳里走出来透透气,说些真话,让沉甸甸的心脏好受些。   “很多很多事情,我不能掌控的事情……”方舒好轻声说,“横在我和他中间,逼我变成了一个……非常坏的人。”   徐翡一面震惊,一面又觉得事实就该如此。   猜到那些事情可能涉及隐私,她强忍着没有细究,小心翼翼地问:   “那些事情,现在过去了吗?”   “我不知道。”方舒好吐了口气,歉疚地说,“对不起,翡翡,我只能和你说这些。”   察觉她情绪低落,徐翡也有些自责:“好奇心害死猫,我就不该问,过去的事情就让它埋土里吧,我们要向前走,别回头。”   她这话多少带着失恋的愤慨。   方舒好含糊地应了声。   “我明年打算发展男装线,以后应该会认识很多帅气的模特小哥哥。”徐翡开始畅想未来,“到时候也介绍几个给你认识。”   方舒好也摆出“向前走”的姿态:“其实,我最近看上了一个人……”   “啊?”徐翡近乎尖叫,“什么人?!”   方舒好将手机拿远些:“咳咳,就是我的对门邻居,梁医生。”   “怎么回事,快和我说说。”徐翡窃笑,“上次来你家,你还说,和他只能是朋友~”   “那时候太年轻。”方舒好故作淡定,“结果昨天,我摸到他的脸了。”   “很帅吗?真的能摸出来?”   “很帅。”方舒好加重了一下语气,顺便为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做铺垫,“帅到我愿意为他花钱。”   “啊——”徐翡在床上滚动,“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他应该不会让你见到。方舒好心想。   “看缘分吧。”她笑着说。   如果这是一个为她精心打造的泡沫,那么,她甘愿懵懵懂懂地待在里面,不去挣扎,不去撞破。   泡沫终会有破碎的一天。   她希望那一天,不要来得太快。   -   等方舒好走出卧室,回到客厅,时间已经过去十几分钟。   “你最好没忘记。”沙发上,男人冷淡又不耐的声音响起,“这儿有个债主在等你。”   债主。   方舒好严重怀疑,即使地上只掉了几毛钱,姓梁的也会立刻捡起来,当成金子贴到自己脸上。   “刚和朋友打了通电话,浪费了一点时间。”方舒好温和地解释了下,“就是昨天和我一起喝酒的,我闺蜜徐翡。”   梁陆懒懒靠在沙发上,反应不大:“什么事说那么久?”   “昨晚的事。”方舒好说,“我从她那儿确认了,昨晚确实不是她和她助理送我回来的。”   梁陆似乎觉得这是多此一举,不咸不淡地应了声,然后又催她赶紧付钱。   方舒好莫名感觉,经过昨晚,这家伙好像变得更狂了。   记得刚认识那会儿,他在门口等她拿东西的时候,还会帮她把家门带上,后来星悠请他来家里吃烤鱼,他也很有分寸,始终坐在座位上,不会乱走乱动。   然而现在——   方舒好不用看就知道,这人在她家的坐姿有多随意,一定敞着两条腿,自由自在潇洒不羁,一个人占了她的小沙发一大半,身子后仰,懒洋洋地看着她,张口就让她给钱,仿佛她是随时随地都能爆金币的冤大头。   方舒好朝他走过去,突然又提起刚才那通电话:“我闺蜜还说,昨晚是我先走的。”   梁陆:“然后?”   方舒好:“她出来送我,看到一个个子很高,穿着毛衣的男生把我带走了。”   “……”   气氛近乎凝滞。   方舒好笑了笑:“可惜她离得不够近,醉得也厉害,就没看清你长什么样。”   梁陆喉结滑动了下,也笑:“你很希望她能看清?”   “因为我看不见。”方舒好说,“就想让别人给我描述下。”   顿了顿:“你又不让人摸脸。”   不让你摸你不还是摸了,谁能比你嚣张。   梁陆轻扯了下唇角,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刚才仔细算了算。”他稍微正经了点,“你现在应该,倒欠我三次车费。”   十以内加减法,需要仔细算。   很符合他不学无术的人设。   “好的。”方舒好拖了张小圆椅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手往茶几上摸杯子,“我先喝口水,你要喝水吗?”   话落,她的小指突然触到一件金属质感的硬物。   自从换阿姨之后,家里所有东西都按固定位置摆放,方舒好几乎再也没有在熟悉的地方摸到陌生的物品。   “这是什么?”   她咕哝了句,将那个沉甸甸的东西拿起来,发现是个保温杯。   拧开盖子,她嗅到清新温热的水果香。   “解酒汤。”梁陆语调很淡,仿佛这玩意儿出现在这里和他没什么关系,“凑个整,一杯25,你刚好欠我一百。”   有点贵,但不算太离谱。   方舒好捧起保温杯,就着杯口慢慢啜饮。   苹果、梨子、枸杞,应该还加了蜂蜜,她品出这四种东西的味道,干净清甜,汤水下面还有果肉,方舒好试着用舌头卷了卷,可惜舌头不够长,没卷上来。   下一秒,她手心被人塞进一把勺子。   他早就帮她准备好了。   方舒好有点窘,低着头,慢吞吞地用勺子舀水果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梁陆坐在旁边沙发上,难得耐心地等着她。   这个杯子容量太大,方舒好吃了一半就有点撑。   她放下勺子,抽张纸巾擦擦嘴,转头面向梁陆所在的方向,平静地说:“梁医生,上次那件事,我已经考虑好了。”   她没说具体什么事。   梁陆后靠的身子慢慢前倾,手肘支到膝盖上,闲闲散散地问:“我事很多,你指哪件?”   方舒好一鼓作气:“短期包养你的那件事。”   “……”   她今日未施粉黛,面庞素净,双颊在梁陆的注视下,泛起细微的绯红。   “我愿意……”方舒好艰难地说,“在我的能力范围内,付出一些金钱,给你。”   “一些?”梁陆捕捉到一个模糊不清的词,“一些是多少,说清楚。”   方舒好:“这应该由你来定。”   “可以。”梁陆笑了下,“二百五。”   “什么二百五?”方舒好望着他那个方向,“你骂我?”   交手这么久,她已经足够了解他,不会天真地以为,二百五就能买断什么重要的东西。   “刚才那杯醒酒汤。”梁陆扬眉,堂而皇之道,“还有以后每一次的车费,都涨到这个价。”   方舒好闻言,霍地一下站起来,睫羽颤动:“翻十倍?我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就这点诚意。”梁陆低下头,拧了拧手腕,“还想包养我?”   从他语气里,她清楚明白地听出来一句话: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所幸,她方舒好也不是吓大的。   “诚意是要互相给的。”方舒好平静地说,“我建议你做个坦诚的人。”   梁陆毫无心理负担:“我哪儿不坦诚了?”   方舒好重新坐下来,梳了梳披散的长发,归拢到一边肩上,冲他浅浅一笑:“刚才我在房间里,想起有件事情非常奇怪。”   梁陆:“别打马虎眼。”   方舒好:“昨晚送我回来之后,你车停哪?”   “小区旁边那条街,之前一直停那。”   “停那里不用钱么?”   “一晚上十块,赖着不付也没人管。”梁陆笑了下,痞里痞气,“要不你帮我付?”   方舒好想起昨天晚上摸到的那个车标——   两只前蹄高高跃起,定格在起跳前一瞬的骏马。   开着几千万的法拉利,十块钱的车费付不起,这很合理。   “你昨晚是背我回家的吧?”   “对,苦力费记得结。”   方舒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刚才查了下,你停车的地方到小区门口,总共就八百多米。”   顿了顿,她暗淡的眼睛认真看向他:“可你昨晚下车之后,背着我走了一个多小时,三千八百多步,绕了小区一整圈,两公里都不止。”   “你是有什么心事吗?”她淡声问。   对面倏忽安静下来。   仿佛时间都静止。   良久。   “你记得?”男人声调微变,低哑到极点。   方舒好歪歪头,似乎被他奇怪的状态搞得有点懵。   她右手捋上左袖,露出戴于左手腕的智能手表:“我的运动情况手表都有记录。”   梁陆手背青筋跳了跳,指关节咔嗒一声。   “所以,请你解释一下你的行为,梁医生。” 第34章 恶作剧:色向胆边生   沉默在空气中缓缓铺开,占据了整个房间。   倏然间,男人轻慢的笑声打破安静。   “真有钱。”他拖腔带调,“还戴得起智能手表。”   他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方舒好像抓住了他的把柄,更有底气了些:“你不解释也没关系,我就当做……”   “我不愿意放你下来。”梁陆稍偏头,撩起眼皮看她,接着她的话往下说,“就想背着你一直走,最好走到地老天荒。”   方舒好怔住,心尖像是过了电。   她的台词被他说了,还说得格外直白,仿佛一往情深。   “你以为我是这么想的?”梁陆话锋一转,饶有兴致地分析她的想法,“你觉得我对你也有意思,就想以此杀价?”   方舒好的情绪,很快从刚才的触动中抽离出去,平静地说:“难道你有更好的解释?”   梁陆的指关节又是咔嗒一声,随后,双手懒懒地分开,叹气,一副是你不仁在先,休怪我不义的架势:“我本来不想说,实在太丢面子。”   方舒好眉心一跳。   “既然你非要逼我,那我只能如实相告。”   梁陆似在回忆,嗓音低沉了些,仿佛遭受极大的不公,“昨晚,我只想尽快带你回家,没想到你虽然看不见,但是能感觉到快到小区门口了,于是你突然发狂,紧紧勒住我的脖子,抓我头发,扯我衣服,死活不愿意进小区,非要我再背你走下去。”   “你胡说!”方舒好瞠目结舌,“我、我不可能做这种事!”   如果她真的喝醉了,或许有那么一点概率,做出此等疯狂的举动。   但是她昨晚根本就没有喝酒,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梁陆挑眉,“你不记得,不代表没有发生。”   她之前的举动,皆已证明她醉后会断片,完全不记得昨晚发生的任何事。   于是,他作为唯一清醒的经历者,享有绝对的解释权。   简言之,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她根本无法反驳。   方舒好咬紧牙关,强忍下戳穿他的冲动,镇定道:“这不合理。”   “哪儿不合理?”   “你人高马大的,而我,比你矮那么多,力气还小。”方舒好强调他们俩体型和力量上的差距,“我这么弱,哪里能强迫得了你?”   看着她睁圆眼睛据理力争的样子,梁陆提起唇角,撑在膝上的手忽地一弯,稍稍低头,凑近她:“你力气确实不大,但你横啊,你疯起来不要命,你色向胆边生,我不愿意继续背你,你就开始……对我上下其手,从脑袋摸到胸口,该碰的不该碰的地方你都碰了。”   方舒好:?!   “还威胁我。”梁陆似是不忍回忆,“如果不照办,你就吐我头上。”   方舒好傻在原地,大脑宕机。   完全不敢相信,有朝一日她竟然会被冠上这些令人发指的罪名。   偏偏她还不能解释,只能任他泼脏水。   将她塑造成一个,骄横跋扈、恶贯满盈的色中饿鬼。   “迫于你的淫威。”梁陆无力道,“我只能忍辱负重,多背你走了一圈。”   ……   沉默,长久的沉默占据整个客厅。   方舒好攥紧衣角,一股股热气难以遏制地往上冲,素净白皙的脸颊渐渐涨得通红。   无耻者无敌,她怼不过这人。   好似重新认识他一遍——以前的他,虽然也散漫欠揍,但多少顾及十几年来的家教和豪门大少爷的面子,总的来说还是个矜贵得体的少年,而现在她眼前这个人,完全脱下原来的躯壳,无法无天无赖无耻,为达目的,什么鬼话都说得出来。   方舒好憋了半天,只憋出毫无气势的几个字:“那你还……挺能忍的。”   这话一出,像是面对如山铁证,不得不低头认罪一样。   她微耸着肩,脸埋下去,长发顺着肩膀滑下来,小巧的耳尖探出,竟也红透了。   梁陆盯着她看了会儿,声音轻了些:“倒也不用羞愧成这样。”   方舒好:“我羞愧了吗?”   “不是羞愧的话。”他笑,“脸怎么这么红?”   方舒好镇定地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又喝了口:“因为你这个汤太烫了。”   喝完放下杯子,她的脸稍稍偏过去,侧对着他,又用头发遮住大半。   剩下一小片侧颜,线条极为精致,嘴唇微不可查地瘪着。   像是被欺负狠了,不想再和他说话。   墙上挂着石英钟,秒针滴滴答答走过一圈。   “行了。”方才还无法无天,要和她硬刚到底的男人,明明占据着极大的优势,忽然间似是转了性,态度放低,主动让利,“给你一个讲价的机会。”   方舒好转回来,毫不含糊:“原价。”   梁陆眯眼:“想白嫖?”   白嫖……   这个用词,会不会太直白了点。   方舒好压下乱飞的念头,说出早已打好的如何“包养”他的腹稿:“虽然是原价,但我会一次性在你那儿充比较多的钱。除掉车费,还有你给我的这些……鸡零狗碎的东西的钱,剩下的你可以随便花。”   梁陆轻哂了下:“鸡零狗碎的东西?”   意识到自己用词不当,她立刻拿起保温杯,抱在怀里:“我说错了。你送我的东西,虽然价值不高,但是情谊无价。”   这还勉强像句人话。   梁陆扬了扬眉,撑膝站起,方舒好眼睛跟着他,虽然看不见,却能感受到身高带来的压迫感。   他的气场总是很强,锐利的,冷淡的,此刻却有所收敛,只静静地笼罩她。   经过一早上你来我往的谈判,他像是终于妥协了,不再故意为难她。   又或者,理智向冲动认输。   “别想用一点小钱打发我。”他淡声,“起码一百次,起步。”   一次指的是一趟的车费,25块,一百次就是两千五。   这个价格还不错。   在方舒好的承受范围之内。   她仰头看他,温吞地问:“那我们现在是,达成一致了?”   话落,右边脸颊忽然传来陌生的触感。   梁陆默不作声地伸出手,用力掐了一下她的脸。   方舒好睫毛颤动,眼睛呆愣睁大。   下一瞬,就听到他轻笑了声:“比我想的还烫。”   这个动作,应该就是他的回答。   两个人之间无形的界限已经打破。   他想捏她的脸,直接就上手了。   方舒好没想到他会转变得这么快。   虽然这一不正当关系的达成,主要是她在推动,但她其实对接下来要怎么发展,完全没有构想。   光被捏一下脸,她就已经傻住,不知该如何应对。   梁陆很快收回手。   指腹残留的触感,凝滑,柔软,温热,令人心旌摇曳,曾经只在午夜梦回时,才能触碰得到。   一阵震动声,梁陆拿出手机,背过身,走到落地窗边接电话。   方舒好识趣地低下头,不去乱听。   不到一分钟,他走回来。   “医院有点事,我得走了。”   方舒好点点头,像平常那样调侃他:“周末事还那么多,你这医院什么时候给你涨工资?”   梁陆笑了下,堂而皇之的:“要不我辞了,靠你养?”   “……”方舒好微笑,“你赶紧走吧。”   梁陆离开后不久,早上十点整,黄阿姨拎着一袋袋刚买的新鲜食材来上班了。   “今天运气真好,抢到最后一条黄鱼。”黄阿姨笑着对方舒好说,“因为这鱼身上有伤,摊主便宜卖给我,一条才二十几块钱。”   这个价格,方舒好下意识认为是市场上最常见的冰冻小黄鱼。   不久后,午饭上桌。   盘子里的鱼已经剃掉骨头和刺,鱼肉堆在一起方便方舒好夹取。   只吃了一口,方舒好就推翻了之前的判断。   别的菜她或许不了解,黄鱼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一道菜,妈妈每周至少给她做一次。便宜的小黄鱼她经常吃,昂贵的野生深海大黄鱼每年也能吃几次,今天这条鱼,肉质紧实细腻,鲜得像从未冻过,应是昂贵的野生品种,一斤成百上千块,绝不可能一条才卖二十几块钱。   也是直到最近,她才渐渐清醒过来——   一位有护理经验,干活一丝不苟,性格温和热情,对雇主无微不至,做饭还极其好吃的阿姨,根本不可能在市场上流通,还让她以时薪30这样低廉的价格雇佣到。   不仅如此,现在黄阿姨每天山珍海味地养着她,她支出的伙食费却比从前还少了很多。   心里闪过一个又一个念头,方舒好嘴上什么也没说,只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继续假装着,对这一切都不知情。   -   傍晚时分。   金乌早已西坠,稀薄的余晖融化进云层,天色一下子暗下来。   连续接到小姑的三通电话,江今彻不得不将手头上的工作收尾,吩咐了秘书几句就离开公司,搭上早已等候在楼下的车。   半小时后,蓝黑拼色的迈巴赫,稳稳停在庭院中央。   管家迎上去打开后座车门,江今彻利落地跨下车,望见小径上快步走来的女人。   江思雁,他父亲最小的妹妹,年轻时性格无拘无束,常年旅居于各个国家,三年前和丈夫离婚后回到虹城定居,现在是艺术大学的客座教授,工作非常清闲,大把时间都用于消遣享乐。   母亲去世后,江今彻几乎疏远了所有江家人,只剩这个曾是他母亲闺蜜、在他儿时经常带他玩的小姑,关系还算亲厚。   “这么冷的天,您怎么还出来接我?”   “我成天三催四请,你小子终于大驾光临,可不得来迎接一下。”江思雁伸手抓了抓他胳膊,皱眉,“你知道天气冷,还穿这么少?”   江今彻不以为意:“冷吗?”   “最近流感猖獗,我听说你们公司倒了一大批人。”江思雁叮嘱道,“免疫力越强的人烧得越厉害,你可得小心点,别被传染到了。”   “知道了。”   庭院广阔,入目尽是绿意盎然,两人穿行在枝叶掩映的小径上,江思雁忽然想起一事,笑着说:“我的营养师告诉我,你上回来我家,在院子里碰到他,请教了他几种养生汤的做法,还加了他微信。你什么时候对这种东西感兴趣了?”   “随便问问。”   “真的?不是为了讨好某个女孩子,亲手给她煮汤吗?”   “有那闲工夫,我不如多写两行代码。”   “也是。”江思雁叹气,“我想破脑壳,也想不出哪家姑娘用得着你去讨好。真有那一天,你一定要第一个告诉我,无论是谁,家境怎样,姑姑都会支持你。”   只要不是你高中喜欢的那个姑娘。江思雁在心里补了句。   江今彻提了下唇角,未做回应。   进入别墅,里头暖气很足,江今彻脱下外套,仅穿衬衫与西裤,跟在江思雁身边,穿过前厅,步入东面临窗的餐厅。   餐厅里,主位上端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面容英俊,气质威严,眼角眉梢又带着很强的亲和力。   江今彻望见他,脚步稍顿,眉心微不可查地一拧。   “阿彻。”江弘逸冲他温和地笑了笑,“多久没和爸爸吃饭了?快坐。”   江思雁拉着他,将他按坐在江弘逸右手边的位置。   “今天的厨师是从意大利请来的。”江思雁努力热场子,“我一个人吃没意思,就把你们父子俩一起叫过来陪我,冷菜已经上了,快尝尝。”   江今彻擦过手,毛巾交给旁边的佣人,什么都没说,拿起筷子沉默地吃菜。   席间,江弘逸和他聊了几句公事,江今彻平平淡淡地答复,不含任何情绪。   “听说今年冬天会很冷。”江弘逸望了眼窗外,“阿彻,我们很多年没去新西兰过年了吧?”   他们家在新西兰皇后镇有个私人庄园,那里的气候与北半球相反,江今彻年少时,每逢寒假,一家人几乎都会去那里住上一段时间。   “我知道你们那个庄园,有几百亩地,一年管理费用都要上千万吧?”江思雁在旁边搭腔,“空置这么多年,确实有点浪费。”   “今年我们一家人,再去那里度假吧。”江弘逸看着江今彻说道,“把爷爷奶奶也带上,他们一整年都没怎么见到你。”   江今彻:“还是算了,我懒得出国。”   “你小时候可是最喜欢出国玩的。”江弘逸弯了弯眼睛,“你妈倒是不常出国,但是新西兰那个庄园,她每年也都会跟我们一起去。”   他怎么好意思提她。   甚至脸上还带着微笑。   江今彻平静的表象,终于被心底最深暗处霍然生长出来的冰棘给戳破。   他回以微笑:“既然要带上全家人。”   顿了顿,平平淡淡地接着说:“那您养在美国那位,要不要一起带上?”   暖气充足的房间,气温一瞬急转直下。   空气仿佛都被冻结。   江思雁万万没想到这顿饭会发展成这样,着急忙慌地站出来解释:“阿彻,你爸和方之苑早就断干净了,她现在在美国都有了新的家庭……”   “我说的不是她。”江今彻平静地打断。   江思雁登时愣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   “姑姑你不知道吗?”江今彻反问道。   江思雁:“什么……”   江今彻视线极为冷淡,静静审视着她。   似乎在判断她是真的完全不知情,还是在演戏。   江弘逸那仿佛焊在脸上的笑容,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殆尽,眼底流露出一缕愕然。   虚伪的假面终于被戳破。   江今彻放下了筷子。   新西兰。   他还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跳伞,就是在新西兰皇后镇。   他被父亲抱在怀里,安全绳紧紧连接着一大一小两具身体,父亲带着他从高空一跃而下,他吓得紧闭上眼睛,在父亲不断安慰下,才敢缓缓睁开眼,第一次领略到万里山河、无垠天际的壮美。   正是这些回忆,让他在此时此刻强忍着,没有说出更难听的话,维持住了最后的体面。   离开餐厅时,他似乎听见江弘逸在后面低低地喊了他一声。   没有回头,他阔步走出餐厅,披上外套,扎进别墅外的寒风中。   -   外面冷风肆虐,一走进小区,许是林立的楼房提供了遮挡,风变小不少,四周安宁下来。   浮躁的情绪,也稍稍平静。   梁陆打开家门,趿着拖鞋走到沙发前,疲疲沓沓地坐下。   房间里幽黑一片,他全身卸了力,整个人融进黑暗里,轮廓模糊。   像一件没有呼吸的静物。   没坐多久,门铃声突然响起。   方舒好怀里抱着个保温壶,连着按了三遍门铃,终于等到里头的人来开门。   “梁医生。”她笑着,空茫茫的眼睛弯了弯,“阿姨晚上炖了老鸭汤,我喝不完,还剩很多,你要不要尝尝。”   梁陆站在门后,垂眼看着她。   猜到她应是听到了他回来的声音,立刻抱着汤,过来按他家门铃。   梁陆后退一步:“进来吧。”   方舒好愣了下。   她过来找他,只是想把保温壶交给他,没打算进去。   不知是否是错觉,方舒好觉得他现在的状态,和早上相比,似乎阴沉了许多。   思索片刻,方舒好没有拒绝,微微低下头,抱着保温壶往里走。   梁陆把之前她穿过的那双拖鞋丢到她面前。   方舒好换好鞋,非常缓慢地朝前挪动。   原本不打算进他家,所以她没带盲杖。   现在只能靠摸索。   没走几步,她摸到一个平整的桌面,赶紧把保温壶放上去。   直到这时,她几乎可以肯定,梁陆现在心情很差。   连引导她这件事都忘了。   房间里没开灯,一片幽暗,唯有窗外透进些许灯光。   女孩莹白的脸庞,在这暗淡环境里格外清晰。   仿佛光线都对她情有独钟。   梁陆站靠在墙边,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摸索来摸索去,小心翼翼又好奇地在他家里走动。   整个空间,整个世界。   仿佛都因她的存在,变得柔软。   “你现在喝汤吗?”方舒好问。   “喝。”   “那去拿碗筷。”   ……   十几秒过去,听到对方完全没有动作,方舒好有点懵。   无奈的感觉涌上来。   这大少爷,心情差到自己懒得动一下,非要她这个盲人来伺候他——是这个意思吗?   方舒好今天心情不错,决定忍他这一次:“你不拿我去拿,厨房在哪?”   男人沉默了几秒,低低地说:“左边。”   方舒好向左转,缓缓朝前走了两三步。   “再往右一点。”   方舒好又往右转了约莫三十度,双手朝前探,没摸到东西,小心翼翼继续走。   “直走。”   “停,往左一点。”   “直走。”   他断断续续地指挥她,听起来像逗她玩儿。   方舒好收回了手,没再摸索。   因为她感觉到,在他的指挥下,她离他的声音越来越近。   她怕摸到不该摸的,会被碰瓷。   又走了几步。   “怎么停了。”梁陆挑眉,“接着直走。”   方舒好抿了抿唇,只小小地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下。   他已经把她骗到跟前。   男人身上的消毒水味,混着灼热的体温,近在咫尺。   强烈的存在感,铺天盖地,将她包围。   “你挡在前面。”她声音讷讷,“要我怎么走?”   梁陆敛了敛眸,喉结轻咽了下,嗅到她身上清雅的玫瑰味道。   这个距离,他可以数清她每一根睫毛。   再近一步,她胸口就会擦到他。   等了很久,不见他回复,方舒好压下动乱的心跳,稍稍偏过头:“你该不会……要我付路费吧?”   他似乎轻笑了声。   依旧没有答复。   方舒好攥了攥手指:“那我去拿手机,刚才和保温壶一起放桌上了……”   刚刚转过身,背对着他,还没迈出脚步。   下一瞬,她腰后忽然环过来一条手臂,修长有力,带着侵略性极强的气息,将她往后一带。   方舒好整个人都僵住,脊背像通了电,心跳也漏了一拍。   四周环境在她的感官世界里虚化,消失,只剩下身后那个人。   轻易调动她所有触觉。   男人从后面抱住了她。   随后缓缓弯下腰,将下巴搁到了她的肩上。 第35章 恶作剧:狗男人   方舒好身上是一件圆领毛衣,领子略微宽松,露出一小段白净纤瘦的锁骨。   梁陆的脸没有直接接触她皮肤,克制着,只压在她衣领边缘。   温热的吐息却无孔不入,扫过她耳廓、脖颈、锁骨,仿佛还能融进肌肤里。   他低垂着眼,搂她的力道不大,手背上的青筋却一条条隆起,像伏在皮肤下汹涌的暗流。   方才她转过身的一瞬间,他蓦地想起七年前那个潮湿闷热的午后。   说了什么话,如何挽留她,已经在时间长河的冲刷下变得模糊。   只剩她决绝离开的背影,异常清晰,烙印在他脑海。   刹那间的冲动,动作比思绪更快,他已经伸手搂住她。   脊背一点点弓下去,想要靠得更近。   方舒好贴近他的那半边脸,火烧一样的烫。   男人手臂收紧,不由分说将她往怀里带,动作极为强势。   可是压在她肩上刻意放轻的呼吸,又泄露出脆弱。   方舒好的后背贴上他胸膛。   盲人的触感比普通人发达得多,隔着衣物,她能清晰感受到梁陆坚硬发烫的肌肉,蓬勃快速的心跳,热意席卷过来,不断拨动她的神经末梢,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微微战栗起来。   耳后忽地传来声低笑:“抖什么?”   方舒好强装淡定:“好像静电了。”   梁陆没拆穿她,懒懒地闭上眼,下巴颏儿微不可查地蹭了下她的肩膀,像是充电完成,他干脆地直起腰,松开了她。   “好了。”他轻飘飘地说,“这就是过路费。”   方舒好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   “今晚这汤,是我给你送的。”她忽然说。   梁陆:“嗯?”   尾音上扬,轻飘飘的疑问。   “喝汤的碗筷我帮你拿,我还给你抱。”方舒好回过头,幽静的眼睛对着他,“然后现在,过路费也要我付?”   相当于我把我自己卖给你,然后我还要给你钱。   占人便宜也不是这个占法吧?   梁陆挑了挑眉,一脸寡廉鲜耻:“有什么问题?”   方舒好:“……”   “行了。”梁陆抬起手,优哉游哉地梳了梳她肩上刚被他蹭乱的头发,大发善心道,“那刚才那下,勉强抵消掉你昨天对我犯下的罪行。”   最后几个字,他甚至拖长音,似在提醒她不要忘记自己的恶魔行径。   真有他的。   抱了她一下,然后想到用空气来抵消。   方舒好抿着唇,努力忍气吞声。   感觉梁陆的心情似乎阴转多云,比她刚进来那会儿松弛了不少。   厨房确实就在梁陆身后,他没再使唤她,兀自走进去拿了碗筷。   回到她身边,他脚步稍顿,低头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她走到餐桌边,又给她拉开椅子。   “你吃不?”他问她。   方舒好想了想:“刚刚才吃的,现在喝点汤就行。”   梁陆在她面前放了一个碗,打开保温壶,舀了几勺汤给她。   接着给自己舀,勺子在温热的汤水里头搅动,满当当都是肉,几乎能拼成一整只鸭子。   梁陆:“两条腿都在,你今晚吃什么了?”   方舒好:“我喜欢吃翅膀。”   “就吃一个翅膀?”梁陆问,“你要减肥?”   方舒好点头:“嗯。”   感受到男人探究的视线,方舒好微微挺直腰,吸了吸腮帮子,问:“你觉得,我有变胖吗?我自己看不见。”   顿了顿,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从你刚搬过来的时候,到现在,我胖了快十斤了。”   梁陆盯着她,蓦地挑了挑眉:“看不出来。”   “真的?”方舒好不敢自满,“那应该是胖在看不见的地方。”   梁陆点点头:“嗯。”   方舒好忽然警觉:“你嗯什么?”   想起他刚刚才抱过她,劲瘦修长的手臂环在她身前,或许感觉到了什么。   “你确实。”梁陆不紧不慢道,“有肉了一点。”   话落,方舒好脑子里某根弦突然断掉,忽然想不起他刚才……到底抱她哪儿了。   心惊肉跳之下,她手里的勺子不小心放歪,敲在碗沿上,发出当的一声。   “我指的是腰。”梁陆饶有兴致地睨着她绯红的面颊,扯起唇角,“你在想什么?”   “我想的也是腰。”方舒好战术性喝口汤,摆出苦恼的样子,“你说我……变胖了,我有点情绪很正常。”   梁陆笑了下,明晃晃地欠揍样:“我逗你玩的。”   刚才搂她那一下,他始终压制着思绪,不去感受她的皮肤和身体,只当做抱着一朵轻飘飘的云,不然真没那么容易松开。   “……”方舒好现在已经分不清他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反正,体重秤说我胖了。”她平静道,“我准备下周就去附近那个健身房办卡,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梁陆这会儿刚咬下一口肉,含在嘴里慢吞吞地嚼着,过了好几秒才咽下。   正准备说话,他喉咙莫名一痒,偏过头去咳嗽了两声。   “不是说第二位打折?”他嗓音略微发哑,“打几折来着?”   “我不清楚。”   说完,方舒好想了想,无奈地叹口气,“算了,就办个两百多的月卡,我请你吧。”   和一个亿万富翁就几块钱的事情扯皮来扯皮去的日子,她真的过够了。   这事就这么敲定。   想起今晚澡还没洗,方舒好把自己这碗汤喝完,便告辞离开。   回到家,洗完澡之后她又忙了会儿工作,直到将近零点才爬上床,准备睡觉。   今天即将过去,这是她正式包养梁陆的第一天。   方舒好侧躺在床上,不自觉想起很多年前,他们真正在一起的时候。   大多数时间里,他都是主动的那一方,即使两个人不在一块,他也会经常给她打电话,或者在网上找她聊天。   每天睡前,他都会和她道晚安。   至于现在……   方舒好捡起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他们一周在微信上说不了十句话,其中至少八句在沟通打车事宜。   今天他们正式确立“不正当关系”,他作为被包养者,怎么也不奉承她这个金主几句。   忽然间,方舒好反应过来——   她还没有给他打包养费呢!   这么重要的事她竟然忘了。   等会儿又要被谴责是在白嫖他。   方舒好翻了个身,抱着手机一鼓作气落实了这件事。   一墙之隔的卧室,梁陆也才刚躺上床。   手机震动,他拿起来看了眼。   Fine:【首充只充100次不能展现我的诚意,所以我决定充208次】   208?什么意思?   梁陆心算了下,忽地提起唇角。   Fine:【向你转账5200元】   啧。   还挺浪漫。   方舒好刚把这笔巨款转出去,不到五秒,对面就收下。   紧跟着,他发来三个俗气的微信自带表情,回应她慷慨的示爱。   梁医生:【[玫瑰][玫瑰][玫瑰]】   “狗男人。”   方舒好骂了声,手机丢到旁边,泛红的脸颊埋进枕头里,掀起被子闷住自己,睡觉。   -   周末转眼过去,今天就是方舒好去新岗位报道的第一天。   升职之后,她依然可以居家办公,但每周去公司报道的日子比之前多了一天,除了原来的周四,周一也需要前往公司,完成汇报、协同等工作。   今天就是周一,方舒好早晨醒来,看到梁陆清晨时分给她发的消息。   昨天约好送她去上班,今天突然又说有事,给她约了别的车。   方舒好在心里谴责了句,没想太多。   上午九点多到达公司,崔总派来引导她的是一位女研究员,比方舒好大两岁,名叫黎念。   之前的部门没有女同事,现在终于有女生作伴,方舒好很高兴,短短一个上午就和黎念混熟。   因方舒好行动不便,大家就没有去外面办迎新宴,晚上在公司食堂简单聚了一下,喝了点饮料,就当做庆祝过了。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黎念没着急工作,拖着椅子挤到方舒好身边和她说话。   “男朋友?”方舒好被这个问题难住了,脑海里浮现梁陆高大又模糊的剪影,“我也不知道算不算……”   “这还能回答不上来?”黎念奇怪,“你不知道,今天你来上班之后,实验室整个气氛都不一样了,八百年不买新衣服的老赵都穿上新衬衫了,杨哥还抹发胶,哎,一个个对你虎视眈眈的,这不就派我,打探军情来了。”   方舒好想了想:“那就当做有对象吧。”   这样日后应该能免去很多麻烦。   黎念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不能一口断定是男朋友的男人,多少都有点问题。   方舒好长相漂亮得过分,又会赚钱,但是人看起来很单纯,没经历过几段感情洗礼的样子,现在眼睛还瞎了,黎念真担心她被骗财骗色,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问:   “那个男的,他有确切说过和你在一起吗?你们平常消费都是怎么分摊的?”   方舒好:“……”   她回答不上来。   黎念感到头疼:“他有带你见过他的家人朋友或者同事吗?”   方舒好摇了摇头。   黎念头更疼了:“他有什么社交媒体吗?我帮你看看。”   “没有。”方舒好低头,“我只加了他微信。”   “朋友圈呢?”   “他朋友圈没开通。”   “……”黎念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委婉劝道,“舒好,你眼睛看不见,对靠近你的那些男生,一定要当心啊。”   方舒好小小声:“我知道。”   黎念纠结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我觉得你这个男朋友,很像个骗子。”   方舒好默了默,抿紧唇角,装作呆滞的样子。   等黎念离开后,她一个人面对空荡的工位,终于放开束缚,认真点了两下头。   是的。   他就是个如假包换的大骗子。   ……   下班后,梁陆依然推说有事,没有来接她,只给她叫了别的车。   方舒好回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多钟。   她握着盲杖,经过梁陆家门口,听见里面安安静静的,似乎没有人。   她前阵子关注了E游公司在各个平台的宣发账号,知道他们正在开发一款国产开放世界3a网游,这在国内游戏市场是一个史无前例的先河,至少需要三百人以上的团队集中攻克数年时间,上市后成绩如何还是未知数。   压力一定很大吧,现在还在公司忙吗?   方舒好在门口安静站了会儿,收起微信上找他说话的念头,转身进入自己家门后。   又一日过去。   今天不用搭车去公司,聊天框里更是一条消息也没有。   方舒好刚升职,还没拿到涨薪后的第一笔薪水,5200块对她而言不是小数目,现在好似丢进了深不见底的绝谷里,连个响儿都听不到。   晚间,黄阿姨收拾完厨房卫生,临走前和方舒好提了一嘴:“家里那个装汤的保温壶不知道上哪去了,改天我再买一个。”   方舒好点点头,没说什么。   等黄阿姨离开后,她拿出手机给对门那位发消息。   Fine:【在家吗?】   Fine:【上次装老鸭汤那个保温壶,你还没有还我】   放下手机,她回房间做了一会儿瑜伽操,过了半个小时,手机都没有传来震动声。   方舒好又发了两条消息过去。   Fine:【阿姨急用】   Fine:【你什么时候在家,尽快拿来还我】   几分钟后,终于有新消息回过来。   梁医生:【123456】   梁医生:【门】   门?   方舒好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他家门锁密码?   ……   未免太随便了!   还有。   多打一个字说清楚会死吗。   方舒好刚才和他说了“急用”,现在他把密码发过来,而阿姨已经下班,她只能自己过去取,不去取就解释不通了。   带着盲杖,方舒好来到梁陆家门前,输入密码,房门应声打开,她在玄关换了鞋,缓步走进去。   上次在他家摸索行走,给她留下很深的印象,今天没费什么力就进入厨房,在柜台上摸到了清洗干净的保温壶。   一手拎保温壶,另只手抓着盲杖,方舒好退出厨房,穿过客厅便要离开。   走到客厅中央,她忽地停下脚步。   房间里幽暗而寂静,门窗紧闭,空气的流通都滞缓。   她说不出听到了什么准确的声音。   更像第六感的提示。   方舒好握紧盲杖,向左转身,小步朝前挪,直至停在一扇门前。   他既然给了她密码,让她自己进来取走物品。   那么这个家里就不该有人。   可是,现在她贴近这扇门,越发听清了门后的呼吸声。   粗粗沉沉的,并不陌生。   门并未关紧,方舒好直接推开,感受到一阵沉闷的热意。   “梁陆?”   她朝前走,盲杖探路,忽地撞上一物,应是床角。   床上显然有人,粗重的呼吸声,不含消毒水味但依然熟悉的气息,方舒好什么也看不见,心里莫名涌上一股慌乱。   “梁陆,是你吧?”方舒好放下手里的东西,摸索着走到床边,“你怎么不说话?”   “……”   “你还好吗,你是不是生病了……”   “吵死了。”男人嘶哑的声音终于响起,床上被褥微微耸动了下,他语气不耐,“我在睡觉。”   “你刚还给我发消息。”方舒好说,“你的声音不太对。”   梁陆喉咙咕哝了声,强忍住咳嗽的冲动。   压抑许久,他低声吐出三个字:“我没事。”   换做别人可能会被骗到。   但方舒好现在的听力,足够拆穿他故作懒散的声音底下,强压的滞涩。   梁陆并未起身,只稍稍挪动了下发沉的身体,改为仰躺。   屋里太黑,他视野也烧得模糊,微眯眼睛,只看见一道纤细迷蒙的剪影走到了床头。   下一瞬,一只微凉的手忽地覆盖到他眼睛上。   男人硬挺深刻的眉宇,清晰拓进她手心,纤长的睫毛扫过肌肤,有点痒。   方舒好感觉到他似乎愣了一下。   摸歪了一点点,她的目标本来是额头。   看来对声音的判断还不够准确。   方舒好抬起手,正欲往上移一些,再探他额头的温度。   手腕忽然被捉住。   男人骨节分明的长指,牢牢禁锢着她。   “之前跟你说过。”梁陆哑着声,姿态强硬,“不能摸脸。”   方舒好手臂挣扎了下,没能挣脱出来。   这人事儿怎么这么多!   她咬牙:“不能摸是吧?”   梁陆喉咙干哑得厉害,从胸腔冷冷淡淡地闷出一个字:“嗯。”   话音未落,床边模糊的剪影忽地俯低下来。   几缕长发滑过他面颊。   她的手仍在他掌控之中。   没有用手,女孩娇嫩柔软的脸从高处贴过来,轻轻抵上了他的前额。 第36章 恶作剧:“该做的都做了。”   她的额头温度比他低不少,触在一块,质地像透彻的玉。   小巧的鼻尖也轻碰到他鼻梁。   梁陆瞳孔微微放大,正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睫毛能架起桥梁,连通她并不存在的视线,顺着那桥梁,他深深地沉进她眼底。   往下,独属于女孩的清浅呼吸,带着细微花香刮过他面颊。   只需再歪一寸,她的嘴唇就会擦到他唇角。   梁陆放缓了呼吸,额角青筋跳动,本就过载的心跳,在她的撩拨下更加紊乱。   只片刻,感受到他的体温,方舒好便直起腰。   “好烫。”她眉心蹙着,“烧成这样,怎么不去医院?”   梁陆不以为意:“我就是医生。”   你是个鬼的医生。   方舒好又挣扎了下:“放开我,我给你测下体温。”   她的手还在他桎梏中。   梁陆并未理睬,垂下眼,就着微弱的光线,看到她屈膝跪坐在他被子上,因他躺的位置不靠边,为了摸到他,她整个人都爬到了他床上。   梁陆眯了眯眼,握着她手的力道收紧:“你胆子怎么这么大?”   这话唤醒了方舒好的某些回忆,她咬牙:“我胆子就是这么大。”   倒是你,生病了只知道躲起来,是胆小鬼吗?   她不是第一次发现他这样做了。   高二下学期的春天,学校也曾被流感肆虐。   方舒好不幸中招,高烧又胃痛,回家躺了一天。   原本她请了三天假,可以在家里多歇两天,但最近家里的气氛很不对劲,方之苑和李明历经常吵架,李明历的公司今年生意不好,方之苑发现他之前吹嘘的千万乃至上亿的项目最后都竹篮打水一场空,家庭财政情况急转直下,方之苑一直拖着没跟他领证,李明历也指责她眼高手低,长得再漂亮有什么用,拖着个这么大的女儿还想傍大款,简直痴人说梦。   才过了短短半年,他们的感情就遍布裂痕。   气氛太压抑,方舒好不敢在家里多待,烧稍微退了一些就急匆匆地返回学校。   转眼到清明节,全校放假,住宿生也需返家。   方之苑打电话给方舒好,说她这几天要外出,让她别回李叔叔那套房子,坐火车回老家去,住小姨那儿。   方舒好问她外出办什么事,她也不说。   “妈妈。”方舒好鼓起勇气劝她,“其实家里穷点也没什么,我听说最近地产行业都在下跌,也不是李叔叔一个人的公司办不好……”   “他骗我的不止这一件事。”方之苑打断她,语气温和,“你不用管这些,乖乖学习就行,妈妈会带你过上最好的生活。”   电话挂断,方舒好不敢乱想,只能暗暗祈祷安稳的生活不要被打破。   竞赛日程临近,方舒好觉得回老家太浪费时间,便递交了留校申请,清明节也待在学校学习。   偌大的校园剥离了往日的热闹,变得空旷又静谧。   放假第一天早晨,方舒好六点多起床,吃过早饭,背着书包去图书馆自习。   整条校道上就她一个人。   绕过假山湖,前方忽然多出一道人影。   高高瘦瘦的,宽肩长腿,头发漆黑茂密,似乎刚剪过,比之前短了不少,方舒好一眼认出那是谁。   她知道他这学期也开始住校了。   奇怪的是今天放假,他竟然留在学校,没有回家。   前方有个岔路口,右边通往图书馆和教学楼,方舒好正常都往右走。   江今彻单手抄兜,脚步比平常更拖沓些,懒懒地往左边转去。   鬼使神差地,方舒好选择跟在他身后。   反正绕半圈也能到图书馆,她今天早饭吃很饱,正好散步消食。   横穿过校门前的广场,江今彻走进了医务室。   方舒好本来不打算和他打招呼,见状,莫名停下脚步,等在外面。   不到五分钟,江今彻从医务室走出来,看见她,愣了一愣。   “你生病了?”方舒好问。   今天是阴天,灰蒙蒙云幕下,江今彻那张总是锋芒过盛的脸,也显出几分苍白,颊边有抹不正常的潮红。   “小问题。”   他应付了句,下巴掩进拉到顶的运动服衣领里,打了个哈欠,哑声问她,“你今天怎么没回家?”   “我留校学习,你呢?”   “一样。”   平常在班级门口碰到,他都会走到她跟前来说话,有时候离得太近,还会逼得她小小后退一步。   今天却相反,她走近了,他还退开,维持着快两米的距离,眉目冷淡。   “你吃早饭了吗?”方舒好又问,“再不去吃就收摊了。”   “吃了。”   他一副懒得说话的样子,方舒好也不知道还能和他聊什么,点了点头,两人就此分别。   学了一早上,到中午,方舒好准点出现在食堂。   假期这三天,学校食堂只开一个窗口,早饭、中饭、晚饭各供应一小时,过时不候。   方舒好越想越觉得,江今彻像是发烧了,不想说话是因为喉咙难受。   她人到食堂,磨磨蹭蹭半天才去打饭吃。   “你在等人吗?”身旁突然响起一道男声,把她吓了一跳。   来人是蒋博文,方舒好的同班同学,他上学期和方舒好表白过,方舒好明确拒绝了,但他似乎并未死心,至今仍时不时到她跟前晃,找存在感。   方舒好:“没有。”   她的态度体面又冷淡,完全不想去探究他为什么也留校。   “我早上看到你和江今彻说话了。”蒋博文问,“你们在谈恋爱吗?”   方舒好皱起眉:“当然没有。”   “那就好。”蒋博文松了口气,他这会儿已经打好饭,却不着急离开,反而凑得离方舒好更近,要和她说悄悄话,“我跟你说,他们那群狐朋狗友,经常在背后议论女生,特别轻佻。”   方舒好不着痕迹地避开一些:“议论什么?”   “我前几天在天桥那边听到,江今彻和他朋友在比较你和任听雪,谁更好泡。”   方舒好沉默了一会儿,问:“他说谁更好泡?”   蒋博文摆出不齿的样子,压低声音:“他说是你。”   方舒好的饭菜这会儿也打好了,却没有着急走,留在原地,继续问:“他和谁说的?”   蒋博文没想到她会打听这么清楚,愣了下:“当然是,是他们班的肖泽了。”   “那肖泽选了谁?”   蒋博文回想了一会儿:“任听雪,他选任听雪。”   听到这,方舒好淡淡地提了一下唇角。   “你好像不知道,肖泽高一的时候追了任听雪很久,而任听雪连他的情书都懒得收,让他碰了一脑门灰。”方舒好说,“你认为,他有可能觉得任听雪好泡吗?”   这事竞赛班里的人都知道,但别班和肖泽不熟的人,可能就无从知晓。   编也不编得像样点。方舒好似在委婉地提醒他。   蒋博文张口结舌:“他、他可能……”   “我先去吃饭了。”方舒好不再和他多话,端着餐盘走到离他很远的食堂角落。   一顿简单的午饭,她吃了半个多小时。   直到食堂关门,江今彻都没有出现。   晚饭也是一样。   也许他已经回家去看病了。方舒好心想。   这波流感有多凶残她是知道的,没人照顾真的很难熬。   晚间,方舒好独自在宿舍刷题至深夜。   临睡时,她去阳台收衣服,忽然看见对面那栋楼,2层最后一间宿舍的灯亮了起来。   肖泽之前有在朋友圈发过宿舍号,她知道那是他和江今彻的宿舍。   他竟然没有回家。   一个人待在宿舍,也不出来吃饭吗。   这些思绪萦绕在她心头,一夜都没有散去。   第二天早晨,方舒好很早就来到食堂,照旧慢吞吞吃饭,早饭时间将要过去,整个食堂只剩她一个人,江今彻依然没有来。   看到阿姨要收摊了,方舒好终于忍不住,跑过去打包了一碗白粥和一份青菜。   清晨下过雨,空气清寒。   打包盒抱在怀里,方舒好拿出手机,第一次主动给江今彻发消息。   好耶:【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等了十几分钟,无人回复。   方舒好干脆给他打了个电话。   回铃音响到结束,依旧无人接通。   方舒好不自觉想起上周,有个高三学长在考场上因为高烧晕过去,救护车都开进学校了。   她站在男生宿舍楼下,这么久都没有碰到一个人进出。   整栋楼杳无人声,宿管老师也没来上班,就算她从正门光明正大走进去,应该也无人察觉。   方舒好想了想,还是从正门绕到侧边,仰头望了望二层。   他宿舍就在楼道旁边,直线距离才几米。   不可能碰到人的。   这么想着,她走到一层走廊前,脚踏上横杆,手在上面一撑,简简单单就翻了过去。   落地有些不稳,她紧紧抓住栏杆,心脏咚咚跳了两下。   低头转进楼道,上至二楼,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站在217号宿舍门前。   方舒好压下做贼一样紧张的心情,不敢说话,只抬手轻轻敲门。   连续敲了一分钟,毫无回应。   事后回想起来,方舒好都觉得自己疯了。   普通的男生朋友,她或许也会关心,或许会试着联系老师家长,但绝不会做到这个地步。   那时她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勇敢,满脑子只有他可能真的晕倒了,不能见死不救。   开门进去,宿舍里很暗,窗帘紧闭,气味并不难闻,飘着洗衣粉的清香,只是空气有些闷。   其他位置都空着,唯独右手边第一个床位挂着书包,方舒好低头走过去,将打包盒放在桌上。   隐约听到呼吸声。   说明人还活着。   未及抬头查看,一道嘶哑又冷淡的声音倏地响起。   “谁?”   方舒好吓得一激灵,慌忙应道:“是我!”   顿了顿,才想起报上姓名:“我是方舒好。”   上床下桌的配置,头顶床上,男生似乎怔住,好几秒无言。   他缓缓撑起身子,仿佛搞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真实,视线从高处落下,扫过方舒好呆滞的脸蛋,他忽地偏开头,重重咳嗽起来。   “我、我给你送点吃点。”方舒好慌到舌头打结,“这两天,你、你好像都没吃东西,然后我打你电、电话你也不接。”   江今彻抬手握住床边围栏,颇为费劲地将身体从被窝里拖出来。   “你给我打电话了?”他在床上摸索,似乎找不到手机,“你再打个。”   方舒好照办,几秒后,听到震动声从桌子下面传来。   她弯下腰,循声捡起他的手机:“在这里。”   回头,发现江今彻已经下了床,身穿白色T恤和灰色长裤,简单又懒散,头发睡得凌乱不羁,眉眼尽是昏沉。   即使没站直,个头也比她高许多,压迫感强烈。   知道他没有烧到晕倒,方舒好本该放心,可是心跳莫名变得更快了。   江今彻下巴往桌上一指,示意她手机放那儿。   撩起眼皮,他眸光深暗地看了她一会儿,忽地扯唇,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胆子怎么这么大?”   方舒好视线飘开,镇定道:“这栋楼几乎没人,宿管老师也不在。”   江今彻:“我不是人?”   方舒好呼吸一滞,紧接着又听到他说:“就不怕我……”   语气稍顿。   他舌尖扫过虎齿,笑:“传染给你?”   方舒好低头:“我上周已经得过了,不用担心。”   气氛安静片刻。   江今彻点了下头,趿着拖鞋走近两步,又使唤她:“那去把门关上。不怕被人瞧见?”   方舒好觉得有道理,赶紧跑去关上了门。   就这么把自己和他,关在幽暗狭窄的男生宿舍里。   江今彻看她乖乖走回来,眸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移开视线去看桌上的打包盒。   “谢了。”   “不用,你之前也帮过我,很多次。”方舒好站在旁边束手束脚,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不该在这里久留,“那我……”   “坐吧。”   “啊?”   江今彻随手把对床的椅子拎过来,挨着他的椅子放。   他率先坐下,慢条斯理地打开白粥的包装袋。   房间里只亮着盏台灯,气氛渐渐沉淀,方舒好的心情也平复下来。这两天她一直都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吃饭,偶尔也觉得孤单,而他一个病号,这种感觉应该更强烈。   方舒好在他身边安静坐下。   江今彻一点胃口都没有。   脑仁抽疼,肌肉酸痛,坐着都累,他只想躺着。   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一口一口吃起半凉的白粥。   方舒好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忽然间,她想到一种可能:“你是不是,因为生病才不回家?”   江今彻喝粥的动作稍顿。   他头发还是乱糟糟的,因为短,不显得邋遢,鬓角剃得干净,额头也完整露出来,显得眉宇更英气,锋利的眼尾下方缀着颗小痣,忽地偏过头看她,那痣好似跳动了下,方舒好的心也跟着一跳。   “嗯。”他承认了,带着若有似无的无奈,“一生病,家里就跟打战一样。”   这几年,他父亲和母亲关系很僵。   母亲像侦探一样监视着父亲的生活,总怀疑他在外面做了对不起她的事,父亲也越来越反感她的疑神疑鬼,渐渐变得不爱回家。   母亲身体不好,不能外出工作,丈夫也不能完全由她掌控,只剩他这个孩子,是她最大的寄托。   他一旦生病,母亲也会焦心以致生病,全家严阵以待,佣人连呼吸都要谨慎,稍微有些做不好的地方,就会遭到女主人的责骂。   他不愿令母亲担心,也不想拖累家里其他人,所以,前两天感觉自己有点流感的前兆,便以竞赛为托词,强行留在学校,没有回家。   方舒好猜到了他的心思,却不能认同。   她生病的时候,最需要的就是母亲的怀抱,那会让她感到安稳和治愈。   “你应该珍惜。”方舒好歪了歪头,“珍惜有妈妈管你的时间,毕竟妈妈不可能陪我们一辈子。”   她眼底流露出,对无微不至的母爱的向往,甚至有点羡慕他。   江今彻放下勺子,忽地往后一靠,吊儿郎当道:“要不这样,咱俩换一下。”   “嗯?”   “我妈给你当妈。”他笑,“你妈给我当妈。”   “……”   方舒好下意识联想到,什么情况他俩能共用妈妈,脸倏地一红,“你、你脑子烧坏掉了吧!”   江今彻手背探了探额头,也不反驳,捡起勺子悠闲地又吃了起来。   方舒好转移注意力,去看他桌上的杂物。   几盒从医务室领的药,七七八八拆开吃了几片,就是他这两天唯一的进食,其中止痛药吃得最多。   也不知道他是哪儿疼,听说每个人的症状都不一样。   余光里,他除了眉宇间有些病态,看起来和平常区别很大。   是在忍耐吧。   不想表现出来让她发现。   曾几何时,方舒好一直以为江今彻是个张扬恣肆,不屑于也不需要伪装自己的人。   但是后来她改变了这个看法。   那是这学期初,江今彻从走读生转为住宿生,他母亲虽然勉强答应,却并不放心学校的住宿环境,于是亲自前来考察。   那天下午,校领导作陪,阵仗很大,男生宿舍门口围了一圈人。   方舒好也是吃瓜群众之一。   隔着人群,她遥遥望见江今彻的母亲梁心筠,她生得很美,高挑瘦弱,眉眼带着病气,气质却极为高贵,目下无尘,校长在她身边都被衬托得像个助理。   她对学生宿舍的环境提出了几点改进需求,并且主动出资更换所有宿舍的空调系统,千元机换万元机,一周内就会落实。   学生们欢欣不已,方舒好也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直到她无意中瞥见跟在梁心筠身后的江今彻。   他似乎也在笑,那笑意却僵硬、敷衍,眼睛始终垂着,全无往日的锋芒,好似希望自己能隐藏进人群中,不要被看见。   他不喜欢这样。   不喜欢被特殊对待。   不喜欢母亲因为他劳师动众,好像他是和其他同学不一样、不在一个阶级的更金贵的人,走到哪儿都要被呵护,被高高捧起。   那一瞬间,她从江今彻眼里看到了窒息。   他极力隐忍,当母亲回头看他时,还是展露出轻松的笑意。   也是那时,方舒好才发现,原来江今彻那样坦荡的人,也会假装,脸上也有一副面具。   收回思绪,方舒好忽然意识到,未尝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她刚才劝江今彻要珍惜母亲对他的管控,这话说得太想当然了。   她装作不经意地,自顾自说起来:“压力太大的话,可以去做点放松心情的运动,比如长跑。”   江今彻扬眉:“你在安慰我?”   “我在和你讨论。”方舒好一本正经,“你有什么想做的,释放压力的事吗?”   江今彻:“跳伞。”   方舒好:“……”   这涉及她的知识盲区了。   “只是想想。”江今彻笑了笑,“虹城附近,没几个像样的跳伞基地。”   方舒好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提起唇角:“我知道一个。”   江今彻狐疑:“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方舒好含笑,“等你病好了,天气再热点,我带你去。”   “行啊。”江今彻偏过头,直勾勾看着她,“那就一言为定。”   一碗稀稀拉拉的白粥,他慢悠悠地吃了一刻钟才吃完。   方舒好的脸早就在这封闭空间里闷得通红,好像也发烧了一样,看到他吃完,她急匆匆地拎起书包站起来:“我走了。”   她将椅子搬回对面,江今彻在背后喊了她一声:“等等。”   他打开衣柜,抽了件衣服出来,在方舒好回头之前,干脆利落地盖到她身上。   是件黑色连帽运动服,极为宽松,一下子将她大半个人都罩住。   衣服摸起来松松软软,带着清新的皂香,方舒好怕它滑落,紧忙兜住一边袖子,纳闷道:“你干什么?”   江今彻上下打量她,揉了揉滚烫的眉心,似是无奈。   她喜欢穿浅色的衣服,今天身上是一件浅绿针织毛衣搭白色衬衫,初春一样清新鲜嫩,格外显眼。   “这里毕竟是男生宿舍。”他说。   他知道女孩子的声誉非常重要。   即使今天宿舍楼里几乎没人,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方舒好反应过来,低下眼睫,听话地把衣服穿好。   “谢谢。”她声音细如蚊呐,“那我走了。”   书包反背到身前,方舒好转身离开。   走到门后,她握住门把,拧了一下,没拧开。   “诶?”她又拧了两下,还是打不开。   下一瞬,身后忽然有热意袭来。   “忘了跟你说,这锁太烂,里面开要用点力。”   话落,江今彻靠近她,伸出右手,握住了门把。   方舒好像是被他半抱进怀里,少年灼烫的呼吸吹在耳尖上,她下意识耸起肩,脊背过电似的酥麻。   咔嗒一声,门锁被他轻而易举打开。   室外的明光争先恐后闯入,方舒好眯了眯眼,视野忽地又一黑。   是江今彻,从后面帮她戴上了运动服的帽子,帽子太大,直把她眼睛都遮住。   他的手压在帽子上面,放肆地揉了揉,哑声笑说:“小心点。”   方舒好心尖一跳,抱紧怀里的书包,转身快速离开。   不到半分钟,她就翻出一楼走廊,低头穿过草坪。   走到半途,她脚步莫名顿了下,回头望向后方。   二楼走廊上,顶着一头凌乱黑发的少年斜倚在栏杆上,见她回头,他眉峰轻挑,接着又冲她扬了扬下巴,一脸玩世不恭。   从室外看,他肤色苍白得明显,衬得骨相更深刻,微眯着眼,瞳仁却黑得发亮,不知为何,方舒好想到一眼万年这个词。   她猛地收回视线,拢了拢过长的袖子,加快脚步离开。   走出草坪,来到大路上,方舒好步速越来越快,到后面近乎跑起来。   要不就考T大吧。   她在心里默默做了个决定。   她好像真的……挺喜欢虹城这个城市的。   ……   后来,出于不得已的原因,她离开了这座曾经很喜欢的城市。   原以为再也不会回来。   没想到,现在她又出现在这里。   方舒好眨了眨眼睛,接着往下说:“况且,我不觉得这里有什么危险。”   梁陆扯唇:“是吗?”   “相反。”方舒好说,“应该是你觉得危险吧?”   说这话时,她垂下眼,仿佛能看见一样,上下扫视他。   仿佛他是一个病得无力反抗,只能任由她这个色中饿鬼为非作歹的羔羊。   梁陆被她“看”得眉心一跳,莫名有种被藐视了的感觉。   他稍稍松开她手腕,在她以为被放过时,忽然往上又抓住她手臂,只用了不到三分力,就将她整个人拽到胸前。   另只手绕到后面,扣住她后颈,一样压向自己。   方舒好下意识伸手抵到他胸口,没有彻底扑向他。   她睫羽乱颤,咬牙:“你这是偷袭。”   “你不是不怕吗?”他饶有兴致地看她,“慌什么?”   “我怕摔倒。”   “摔我床上怎么了?”   “……”   突然来一句浑的,方舒好接不下去了。   见她耳朵倏地变通红,梁陆自觉逗得太狠,终于放开手。   喉结滞涩地滚了滚,他似是再也忍不住,偏头猛烈地咳嗽起来。   “你回去吧。”他哑声,破罐子破摔似的瘫着,“我自己待着就行。”   猜到他是怕传染她,方舒好说:“我前两天还和你一起喝汤,能传染早就传染了。”   顿了顿,她又说:“还是你嫌我看不见,照顾不来你?”   “……”梁陆无奈地抽了口气,“想什么呢。”   方舒好:“那就老实点。”   感觉梁陆这混蛋应该是妥协了,她手撑着床,慢慢退到地上,重新拿起盲杖,走出他家,回自己家取出药箱,又倒了一保温杯的温水,带着折返回来。   梁陆这时已经撑坐起来,懒懒地靠在床头,打开一盏壁灯。   昏黄光线下,方舒好一脸认真地拿出会读数的体温枪,抵着他耳朵,听到机器播报39.3度,她眼睛睁大,展露出明显的担忧。   接着拿酒精湿巾给他擦手降温,额头也擦了,他这回倒是没跟她算账。   “喝点温水吧。”方舒好又把保温杯递给他,“还是你要喝凉的?”   梁陆:“这个就行。”   他接过杯子,喉结滚动,利落地喝掉一半。   喝完,看到方舒好人已经转过去,捣鼓她带来的药箱,似乎在给他找药。   温黄的光线为她镀上一层金边,迷蒙又柔软,让人挪不开视线。   梁陆无端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病一场,她突然闯入宿舍给他送粥。   那时他才高二,十七岁,看到她乖乖跑去把宿舍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人,他心底蓦地产生一些卑劣的念头。   想要将她关在这里。   用她的手,或是其他,给他降温。   到底只是念头。   后来即使在一起了,他也没有对她做过什么出格的举动。   床边,方舒好拿着一板药给他:“梁医生,你自己看一下,吃这个可以吗?”   梁陆只扫了眼,没多话,拆出一粒就着温水吞服。   方舒好听见他吃药了,安心地笑了下。   似是已经无事可做,她伸出手替他掖了掖本就规整的被角。   梁陆倚着床头,散漫地打量她。   规规矩矩地坐在旁边,方才那副危险人物的架势早已消失,回归了温柔,乖巧又单纯的本色。   也就嘴上爱逞能,实际上一逗就脸红。   就这点能耐,还想做金主。   梁陆哑着嗓子,带着几分困倦,意味深长地问:“今天是你包养我的……”   方舒好:“第三天。”   “数着呢?”梁陆笑了下,“你有什么想做的事?”   这话像颗泡腾片,丢进方舒好心里,她心口咕噜咕噜冒起了泡。“我要想一想。”   “这还要想。”梁陆打了个哈欠,“包养什么意思不知道?”   方舒好眨眨眼:“我给你钱,你给我……”   梁陆:“继续。”   “……”她说不出来。   梁陆半是提示,半是打听:“你和你那个前男友,都做到哪一步了?”   他怎么问这种问题……   方舒好哑然,低下头,轻轻抿了下嘴唇。   暧昧在空气中肆意蔓延,没张没弛地撩拨着人心。   “咳咳。”方舒好清了清嗓,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细声细气说,“该做的都做了。”   ……   梁陆:?   你到底谈过几个男朋友??? 第37章 恶作剧:高中就和男朋友乱来   那句话说出口,方舒好自己都吓了一跳。   和梁陆不断交锋之后,她的脸皮厚度,似乎上了一个新台阶。   竟然可以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么惊天动地的瞎话。   她都有点佩服自己了。   梁陆沉默了挺久,再开口时,嗓音倒是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之前不是说都不记得了?”   方舒好:“一些重要的事,还是有印象的。”   “和谁的重要的事?”   听出他似乎在确认什么,方舒好装模做样,又有些赧然:“我只谈过一个……之前和你说过吧。”   当着他的面,男朋友三个字她都有点不好意思说。   梁陆看她一会儿,眼底阴沉散开些,语气变得更玩味:“挺有能耐啊,高中就和男朋友乱来。”   方舒好耳朵烧起来:“不是……”   “又不是了?”   “不是高中。”方舒好硬着头皮,“那时候我们已经毕业了。”   ”噢。”梁陆扯唇,“一毕业就乱来,这么迫不及待?”   “……”   方舒好心惊肉跳,有种给自己挖了个坑的感觉。   事已至此,她只能破罐子破摔:“年少轻狂,理解一下。”   这下换梁陆哑然。   低头咬了下舌尖,一阵邪火无处发。   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他年少轻狂把持不住,对她做了越界的事。   方舒好:“还有别的问题吗?”   梁陆倚着床头,烧得似乎更严重,眼皮耷拉着,嗓音像含着砂砾:“我想想。”   方舒好抿唇:“你怎么这么麻烦。”   “谈交易,自然得谨慎。”   顿了顿。   “正式做点什么前。”他散漫道,“总得搞清楚你的底线在哪。”   方舒好反问他:“那你呢,你的底线是什么?”   梁陆低低咳了声,笑:“我?我没有底线。”   方舒好嗫喏:“看出来了。”   一番沟通,两人都给自己在这段不正当关系中塑造好了形象——   方舒好是个“有经验的女人”。   而梁陆,“没有底线”。   感觉还挺般配。方舒好揉了揉发热的耳朵,终于想好作为金主的第一个需求:“新开的那家健身房有恒温泳池,我想去游泳,但我现在自己一个人游不了,等你病好之后,能陪我去吗?”   猜到了。   梁陆没直接答应,拿着腔调:“一上来就做这么‘坦诚’的事?”   这话说的。   好像她是出于觊觎他的身体,才约他去泳池这种衣不蔽体的地方。   “你要是实在害怕。”方舒好说,“也可以穿着衣服下水。”   “很好的建议。”梁陆扯唇,“下次别提了。”   最后,他勉强同意陪她去,因为病还没好,就没约具体时间。   刚才他吃的药有很强镇静性,方舒好听到他说一句话就要打个哈欠,强打着精神在这儿和她聊天。   “你休息吧。”方舒好轻声说,“我明天再来看你。”   还未起身,她手指忽地被人勾住。   “你再坐会儿。”梁陆惫懒地躺下来,声音低缓,听不出什么起伏,“等我睡着再走。”   方舒好怔了怔:“好。”   一个并不过分的要求。   却让方舒好想起七年前,他们彻底分手那天。   她说了很多难听的狠话,才终于甩开他。   没有回头,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她径直走回家,上了楼。   闷在浓云中的暴雨,在她到家的那一刻,轰然落下。   方舒好走到窗边,从这里能望见她刚才和江今彻说话的地方。   瓢泼大雨连成厚重的水帘,帘幕之后,依稀有个人影,高瘦又萧索。   他还站在那里,面朝她离开的方向。   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没有动。   方舒好霍地拉上窗帘。   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然后,这么多年过去。   梁陆的呼吸渐渐匀长,方舒好低着眼,手放在床沿,慢慢往前摸,触到他修长干净的手指。   她曾经亲手赶走生命里的光。   后来,连看见光的能力都失去。   怎么现在,上天又给了她摸到光的机会?   方舒好在床边坐了很久很久。   后来累了,干脆趴伏下来,脑袋一歪,就这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   次日清晨,六点出头,方舒好就醒来。   在自家的床上。   像喝醉了一样,她脑子一片空白。   过了几分钟,终于想起来,昨晚最后的记忆是在梁陆床边。   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她摸索到手机,有几条新消息。   凌晨两点。   梁医生:【打鼾把我吵醒了】   梁医生:【运回你家,还拉着我不放】   方舒好:?   从小到大就没人说过她会打鼾!   清晨五点。   梁医生:【出门了】   梁医生:【今明两天都不在】   梁医生:【周四就回】   这是在,给她报备行程么?   他不爱让人知道自己生病,能出门说明烧已经退差不多了。   方舒好放下心来。   今明两天不在,那应该是出差了。   周四就回,意思是不是能送她去上班?   方舒好逐字分析他简练的信息。   末了,她抱着手机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又删掉,改发语音。   虹城国际机场,一架即将起飞的客机,头等舱。   “先生您好,请问需要什么饮品?酒有香槟、红白葡萄酒,还有……”   “温水就行。”   杨秘书知道自家老板前两天得了流感,一向只喝凉水的人要了杯温水,应是身体还不太爽利。   “老板,要不改到周四再回?”杨秘书说,“您可以在东京多休息一天,后面的日程不是很紧。”   “那我不如回家休息。”梁陆闭了闭眼,“在东京,你照顾我?”   杨秘书:“我可以叫沈助过来。”   “不用。”梁陆说,“就周三回。”   沈助理是老板的生活助理,偶尔也兼职司机,杨秘书和他多有协作,两个人私下关系不错。提到沈助理,杨秘书想起一事,迟疑了很久才大着胆子问:“老板,您是不是想要……把沈助优化掉?”   “为什么这么问?”   “前几天那份IP授权协议书的原件,我让沈助拿给您,结果沈助说他已经很久没见到您,连您现在住哪都不知道……而且您现在每天都是自己开车。”   还开一辆从内廉价到外的破车。这是在体验生活吗?   梁陆眯了眯眼,这个时候,比起伪饰,恐吓更管用:“你这么关心他,要不把职位让给他?”   杨秘书汗颜:“我什么也没说!”   气氛紧张之际,一声震动响起。   杨秘书看着老板拿出一部杂牌手机,扫了眼屏幕,懒懒地连上耳机。   女孩清甜的声音贴着鼓膜响起:“我知道了,还有,我才不会打鼾!”   摘下耳机,老板的眉眼肉眼可见地舒展了些。   杨秘书记得老板比他还小一岁,性格看起来却完全不像刚毕业没几年的年轻人,他冷淡、沉默,头脑清晰,说话总是直击要害,毫不留情,让人不寒而栗,和他那个总是温和带笑的董事长父亲,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但他对游戏又有深刻的理解和多样的创意,好像本质上是个非常潇洒爱玩的人。   两种模样,给人以割裂的感觉。   “想什么?”梁陆忽然问他。   杨秘书正襟危坐:“没有。”   “沈助不会离职。”他淡声说,“管好你自己。”   没想到会得到解释,杨秘书有些受宠若惊:”知道了。”   感觉老板今天的心情,似乎难得的很不错。   -   知道方舒好升了职,现在的工作更费脑,黄阿姨每日提供的餐食又上了一个档次,全是高营养高蛋白,方舒好不得已,直接把自己体重的变化告诉她,要求她以后一餐饭最多一样荤菜,主食的量也要减半。   这就为难黄阿姨了。   她来这里工作,得到的重要命令之一,就是养胖方舒好。   她完全看不出这姑娘哪里胖,细胳膊细腿,纤纤一握的腰身,脸盘子也小小的,起码再胖十五斤才正常。   今晚的美味佳肴,方舒好只吃了不到三分之一。   最近几天她必须严格控制饮食,不然之前买的比较保守的泳衣,穿起来就不保守了。   今天工作不多,在电脑前坐到七点就弄完,方舒好离开房间到客厅,靠在沙发上听书。   一墙之隔,外面就是家门口的走道。   待在这里,以她现在的听力,可以比较清晰地听到有没有人经过。   将近八点,忽然有通电话进来。   手机自动播报出来电人的名字,方舒好稍稍坐直,接通了电话。   “妈。”   “哎。”听筒里传来女人温和的声音,“好好,最近眼睛怎么样?有没有恢复一点光感?”   “还是那个样子。”方舒好说,“不靠手术不可能自愈了。”   方之苑叹了一口气:“手术定在什么时候?”   方舒好:“应该是年后。”   “那还有两个多月。”方之苑说,“我前几天和你姨夫聊了下,他说你那家医院也有一些做完手术完全没有恢复的病例,风险还是挺大的。”   “手术都是有风险的,这边病例多,什么样的情况都会有些。”   “病人太多,医生肯定就不能特别关照你。”方之苑说,“妈妈在美国又问了几家医院,找到了几个很好的医生,他们的资历、学术水平也不输你的主任医师,而且美国这边的器械和药品肯定更好呀,妈妈还是希望你能回美国来治。”   几乎每次来电话都是这几句,方舒好已经听习惯了:“妈,我既然选择了回国,就要相信我现在的医生。”   “可是……”方之苑忧心道,“你一个人在那边,我怎么放心?”   方之苑不敢回国。   她和江家签过协议,拿钱走人,不能再出现在他们面前。   方舒好:“小姨她们都在,到时候肯定会照顾我的。”   方之苑沉默了一会儿,忽而压低声音:“好好,妈妈之前和你说的那件事……你回国之后,没有告诉别人吧?”   那件事情,有关于江今彻父亲不为人知的那个情妇,以及私生子。   方舒好揪紧衣摆,像受了寒,整个人无端战栗起来:“我可以……告诉江今彻吗?”   “当然不行,你疯了吗?”   “他不会透露我的,而且他自己也……”   “你怎么那么傻?你以为他还是从前和你谈恋爱的那个小孩子吗?”方之苑一改温和面容,直接训斥道,“如果他真的和他父亲撕破脸,说不定第一个就把你当炮灰扔出去,上万亿的家产,在这样的利益面前,你算什么?”   方舒好咬着嘴唇,说不出反驳的话。   “你现在在国内,他爸动动手指就能捏死你。”方之苑苦口婆心,“国外就安全得多,所以,你还是回来吧,到妈妈身边,好不好?” 第38章 恶作剧:别停在原地,就一定能跑出去   静默良久,方舒好混乱的心情稍稍沉淀下来。   “妈,我现在过得挺好的,安稳地工作,安稳地治病,安稳地生活,那些事情都离我很远,你不用担心。”她平静地说,“我有空会去美国看你的。”   方之苑沉吟:“好好,你是不是在妈妈这里过得不开心?劳拉她们之前是不是欺负你了?”   劳拉是方舒好的继姐之一,方之苑三年前嫁给一位比她大了十岁,在美国西部开咨询公司的白人理查德,他育有两个女儿,都比方舒好年长。   理查德对方之苑是一见钟情,两人相恋不久便结婚,婚后生活和睦,方舒好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对妈妈的喜爱,更重要的是,他比方之苑之前经历过的那些男人都踏实稳重得多,家境也甚是优渥,方之苑终于过上了理想中的贵妇生活。   理查德自己有本事,亲生女儿的资质却格外平庸,尤其在新婚妻子带来的那个女儿的衬托下。   方舒好那时在M大读大四,已经申上本校研究生,论文发表成绩亮眼。   年轻又有本事的继女,不可避免地引起理查德及他两个女儿的忌惮。   他们明面上没有什么过激举动,只是言行举止透着冷淡和排斥,仿佛在警告她不要妄想得到不属于她的东西。   劳拉有天送给方舒好一个奢侈品包包,方舒好以为是继姐的示好,便经常背着那个包去参加年轻女孩的聚会。她对奢侈品不了解,过了很久才在好心人的提醒下,得知那个包假得离谱,背到哪儿就出糗到哪。   这是他们展露恶意最明显的一次。   方舒好从未告诉过母亲。   因为这些恶意在她看来根本不值一提,和她从前受到过的那些相比,温和得像流水,她不希望母亲因为这点小事,和现在这个家庭再生罅隙。   “没有啊。”方舒好微笑着,“他们对我都挺好的。”   “那就好。”电话里,方之苑明显松了一口气。   理查德是方之苑到美国之后交往的第二任男人,之前还有一任,那个男人比方之苑年轻,也是离异,带一子一女,两个孩子都疏于管教,顽劣异常,那个家庭对方舒好来说就像噩梦。   当时她已经考上M大,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学校宿舍,只有假期会回到母亲身边。   母亲男友的儿子名叫亨特,读高一,是个彻头彻尾的混混。   因为方舒好长得漂亮,性格又温柔安静,但凡她在家,亨特就会明里暗里地骚扰她,一开始只说些下流话,做些勾肩搭背的举动,方舒好强忍着恶心和他沟通,希望他收敛行为,不要搞得大家都难堪。   身处异乡,陌生的环境让她本能地退让,生怕惹上麻烦。   没想到这人反而变本加厉,频频跟踪她,在没人的地方堵她,肆意闯进她房间翻东西……直到有一天,方舒好在自己卧室的浴室洗完澡,穿着浴衣走出来,正对上亨特录像的手机镜头。   反锁的房门被他撬开,一头黄发的白人少年站在她卧室中央,扫了眼手机屏幕,流里流气地抱怨:“怎么穿了衣服……”   方舒好再也忍不住,抱着身体大声尖叫起来。   家里所有人都被惊动。   聚到客厅,方之苑听完女儿哭诉,陷入沉默。   下一瞬,毫无预兆地,她突然抱起桌角沉重的留声机,像一头暴怒的母狮子,用尽全身力气,将留声机狠狠砸向亨特的脑袋。   亨特被砸得头破血流,当场晕死过去,方之苑和亨特父亲的关系彻底终结,她自己也因故意伤害被警察铐走,在拘留所待了一段时间,后来在律师朋友的周旋下,支付了高额保释金才得以离开。   这是母女俩相依为命的日子里,经历的第三个家庭。   再往前,第二个家庭,就是和李明历组建的,也是方舒好曾经最希望能稳定下来的家。   他们的分手同样惨烈,爆发在春末的深夜里。   因方之苑最近一段时间行踪成迷,李明历质问她是不是在外面和别人相好。   方之苑矢口否认,反过来嘲讽他根本不是什么大老板,只是打肿脸充胖子的骗子,连女人的钱都骗。   她所有积蓄被他以投资名义挥霍一空,方之苑恨不得宰了他,梗着脖子逼他还钱。   争吵渐渐升级,李明历口出恶言,用“荡妇”、“破鞋”这样难听的词羞辱她,方舒好在屋里听到,气愤不已,冲出来为母亲辩解,却被李明历一把抓住衣领,狠狠扔到地上。   “自从和你们在一起,我就一天比一天倒霉。”李明历把生意失败归咎到她们母女俩身上,“两个赔钱货,趁早滚出我家!”   从李明历家离开时,方之苑长发蓬乱,脸上带血,一只手拉着行李箱,一只手抱着瑟瑟发抖的方舒好,脊背僵挺,勉力在女儿面前保持镇定。   潮闷的夜风吹在脸上,凌晨将至,繁华的虹城熄灭了灯火,变成一座荒凉的,难以融入的钢铁森林。   母女俩如同水中漂萍,暂时栖息在廉价旅馆。   方舒好的心情跌落千丈,学习也受到极大影响。   几天后,正好赶上省级竞赛,她状态很不好,浑浑噩噩地比完,拿到全省第四十五名,虽然进了省队,却是最后一名。   要知道她之前的模拟赛,成绩是全省第三。   放眼全国,这个成绩足以保银争金,那样一来,国赛一结束,她说不定就能直接保送T大。   而她现在的成绩,去参加国赛,连奖牌的边都难以碰到。   她小学就开始学奥数,这么多年的努力,可能要白费了。   省赛结束后,大巴载着参赛成员们回到实高,车子停在校门口。   方舒好背着书包,丢了魂一样,没和任何人打招呼,默不作声地下了车。   因为是周末,不用返校上课,校门口停了一排私家车,都是来接竞赛结束的孩子回家的。   方舒好也没有回学校。周末的宿舍太冷清,她想去找妈妈。   穿过校门口的马路,往公交站走。   方舒好垂着头,一边想事情,一边微微发着抖——她是被李叔叔安排进这所学校的,现在李叔叔和妈妈闹得那么难堪,她还能在这里继续读下去吗?会不会被赶走?   妈妈会离开虹城吗?如果妈妈走了,她是不是也要转学?   方舒好迷茫到了极点,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她拿出手机给方之苑打电话,方之苑语气匆匆,说她正在找工作,没时间,让她乖乖回学校待着。   方舒好放下手机,一时间,感觉和全世界都断了线。   她呆坐在原位,看着一辆又一辆车从面前经过。   马路对面,实高校门旁,一辆黑色宾利停在那里,司机早已下车打开后座车门,却迟迟等不到有人上车。   身披蓝白校服的少年驻足于路沿上,个子修长挺拔,单肩挂着包,目光越过车顶,望着马路对面的某处。   方舒好不想回学校,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身旁就是电子站牌,她扫了眼,忽然看到一个眼熟的车站名。   97路终点站,云山别苑。   前阵子,她帮老师整理学生资料,无意中看到自己现在的户籍地——虹城西城区云山别苑6号。   上网搜了下,发现那是个位于西郊富人区的别墅群。   和她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一个地方。   是造假的吧?那样的地方怎么会让她的户口登记上去。   神游间,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进站台,停在她面前。   正是97路。   一个念头倏地冒出来——   要不然,就去看看她名义上的家吧。   反正她在虹城也没有别的家了。   方舒好站起来,走上那辆公交车,车上很空,她在靠窗座位坐下,抱着书包,木然地望向窗外。   车门即将关闭时,一个和她穿相同校服的少年跑上来。   他没有乘车卡,摸了半天才找到一张大额纸币,直接丢进投币口。   经过方舒好身侧,他脚步放缓,没有打扰,安静地掠过她,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方舒好什么也没看见,无论车里的人,还是车外的风景。   她的眼睛是空的,想要哭,眼泪又流不出来。   其实她本来可以不来虹城的,妈妈给过她选择。   留在老家,她可以依靠小姨,安安稳稳地读书生活。   她不是没有预感,妈妈那样的人,生活很难平静下来,是她自己执意要跟着妈妈来这里,无论未来如何。   现在,她们流离失所,一切都走向最坏的境地。   方舒好抬手揉了揉眼睛。   努力逼自己忽略掉,心底深处那一丝后悔。   公交车摇摇晃晃,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达终点站云山别苑。   方舒好从前门下了车。   循着路牌,她走上一段平缓的山坡。   这里的柏油马路一尘不染,宽阔又安静,道路两侧绿意葱茏,挺拔的橡树与枫树错落伫立,枝叶在高处交叉,被风吹得微微抖动,发出悦耳的沙沙声。   幽静,清雅,从容,是属于这个城市金字塔顶人群的生活。   别墅建在半山腰,恢弘的大门拦住向上的通路,“云山别苑”四个烫金大字镌刻在石壁上。   方舒好不敢走太近,隔着十几米驻足遥望。   春夏之交,气候像娃娃的脸一样多变,天空忽然就阴沉,飘起雨来。   方舒好抱着书包躲到一棵橡树下。   绵绵细雨朦胧了整个城市,四周仿佛都被一层薄纱罩住,空气潮闷,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心脏也被压得往下坠。   方舒好往外看,别墅群仿佛被雨水隔绝到很远的地方。   像是另一个世界。   就在这时,雨幕里忽然冲出来一个人,从云山别苑那个方向,朝她这边跑来。   他的头发被雨水打得半湿,显得尤其黑,微风带起敞开的校服,整个人好似泛着光,骤然闯入她暗淡的视野。   成为整个朦胧世界中,唯一的清晰。   “好巧。”江今彻停在她跟前,有些诧异,“你怎么在这?”   方舒好怔了很久,才呆呆地回答:“我随便上了一辆公交,就到这里来了,你呢?”   江今彻:“我家在这。”   他扯了个谎。其实他家在云山别苑北面,一个更幽静的小区,不过整个西郊富人区的所有小区,他家里应该都有购置房产,包括这个云山别苑。   方舒好点了点头,移开目光,沉默下来。   江今彻也参加了省赛,知道她这次成绩下滑得厉害,心里应该很难受。不仅如此,好像省赛之前,她就有点魂不守舍。   他低头甩了甩头发,又问方舒好借纸巾。   方舒好从书包里翻出一包,递给他。   视线再一次被他夺走,看见他随便擦了两下头发就去擦衣服,她忍不住出声,指指他脸颊:“这里也湿了。”   他似是没感觉,细问:“哪儿?”   方舒好手抬得更高些,指着他眼角:“这里。”   江今彻挑了一下眉,纸巾从泪痣旁边擦过,带走湿润的水迹。   “谢了。”   方舒好耳朵莫名一热,赶紧收回视线。   麻木了很久的胸口,忽然感觉到了心脏的存在,一下又一下,快速地跳动着。   方舒好深深吸气,瞭向前方雨幕,嗓音飘忽地说:“你知道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吗?”   他懒散道:“我又不是气象台,上哪知道?”   方舒好:“嗯。”   “总会停的。”他单手抄进衣兜,也望向远方,“而且,不可能全世界都在下雨,只要别停在原地,就一定能跑出去。”   方舒好眨了眨眼,正巧有滴水从树叶上掉下来,砸在她眼皮上。   眼眶随之一热,接着又泛酸,方舒好赶紧拿纸巾擦眼睛,解释道:“有水掉到我脸上。”   身旁的少年并未偏头看她,动作幅度不大地抻了抻肩,像在伸懒腰。   他总是这样,随意又自然,刚认识的时候她觉得他锋芒过盛,高高在上,是不可触碰的另一世界的人,靠近了才知道,他的人生没有条条框框,像天空一样坦荡,只要在他身边,就可以任性徜徉,什么都不用怕。   方舒好的心情似乎踏实了一点。   这是在妈妈身边,都很少能够体会到的安全感。   让这些天一直游荡在半空中的她,慢慢落地。   “这次省赛没发挥好。”她终于吐露心声,“我可能需要,调整一下状态。”   只要别停在原地,就一定能跑出去,跑到没雨的地方。   她借用他的话,在心里对自己说。   江今彻瞅着她笑:“还有时间,别一脸苦哈哈的。”   方舒好别过脸,不给他看。   这人其实一点也不会安慰人,话说多了就会暴露欠揍的本质。   江今彻低头,视线追过去,放肆地盯着她看。   他能察觉到,她并没有说出全部的心事。   外面细雨如雾,衬得她眉眼更柔和,精致漂亮的桃花眼半敛着,仍有化不开的愁云惨雾笼罩在上面。   “你上次和我说,压力大的话,就去做点放松的运动。”江今彻闲散道,“还说要带我跳伞,带到哪去了?该不会忘了吧?”   方舒好:“我没忘。最近竞赛这么忙,我想你应该也没时间,就没去找你。”   “我在竞赛队就是混,你不知道?”   “……”方舒好抿唇,“谁知道,万一你突发奇想,想冲个国金保送到别的学校……”   “想什么呢?”江今彻突然抬手敲她脑袋,“我不去别的学校,就考T大。”   方舒好摸了摸刚才被敲的地方:“噢。”   江今彻打量她,似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忽地笑起来:“你很在意我考哪个学校?”   “才没有,你考哪里关我什么事。”说完,方舒好转过身,摸出手机,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最近什么时候有空?”   “都行。”江今彻想了想,“周末吧,我是好学生,不翘课。”   谁让你翘课了?   方舒好咬牙,按了几下手机,拿给他看:“就是这个地方,那我约下周日,下午三点你看怎么样?”   “没问题。”江今彻答完,才懒懒散散地瞟眼她手机,“东方……游泳馆?”   “对。”   “这地儿能跳伞?”   “……”方舒好耳朵有点红,装作没听见他的问题,“你去不去?”   “去。”江今彻笑,“干嘛不去。”   方舒好被他笑得脸更热。   她自己都没发现,刚来这里时一潭死水般的心情,已经被拨弄得处处是涟漪,生动又鲜明。   雨势渐大,树荫提供不了完整的遮蔽,水珠接二连三落到他们头上。   江今彻走近一步,手挡在她头上:“别站这儿了,下山吧。”   方舒好抬眼,瞥见他干净锋利的下颌,肤色白得生冷,离她很近。   他怎么那么高,这个距离,不仰头她都看不见他眼睛。   “你不回家吗?”她小声问。   江今彻不太正经:“你想去我家坐坐?”   “没有!”   “那就下山。”江今彻将外套脱下来,“我送你。”   带着他体温的春季校服,倏然落到她头顶。   他没有一起钻进来,只用宽大的校服完整包裹住她,手从外面揽住她的肩,带着她冲进雨里。   来时漫长的山路忽然变得很短,方舒好很快就跑出了这场雨。   身上几乎一滴水都没有沾到。   ……   电话挂断,方舒好缓缓放下手机,脱力地靠进沙发里。   忽然间,又一阵铃声响起。   这回是门铃。   她起身走到玄关,打开门。   男人低磁生冷的嗓音传来:“不问问是谁就开?”   “知道是你。”方舒好嗫喏,“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她情绪似乎有些低迷,长发软软耷拉在肩上,眼睫微垂,肤色白到透明。   “刚到家,想起件事,过来跟你说声。”   “什么事?”   “这周日,我应该有空。”梁陆淡声说,“可以勉为其难,陪你去游泳。”   好拽的口气。   方舒好没去怼他,回想起曾经,反而有些动容。   她偏过头,唇角不由自主地翘起来:“谢谢。”   梁陆盯着她看了会儿,悠闲靠向门框,混不吝道:“傻笑什么,有必要这么高兴?”   谁傻笑了。   方舒好转过身,不想再搭理他,忽地意识到自己金主的身份,怎么能落荒而逃,于是又硬着头皮转回来:“我只是在想……你那天会不会穿衣服。”   梁陆:“……”   “如果你不穿。”方舒好笑意放大,“我还可以更高兴。” 第39章 恶作剧:“他是我的。”   不给梁陆反应的时间,放完狠话,方舒好直接把门关了。   在勇气退去,脸蛋烧起来之前,率先阻隔住他的视线。   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房门关闭带起的风扑到梁陆脸上。   他后退一步,险些就被这嚣张又秒怂的女人用门夹到。   过道里陡然安静。   他低头轻扯了扯唇,没有久留,转身悠闲地回了自家。   笃笃笃,笃笃笃。   周日下午两点整,门铃伴着敲门声,气势汹汹地打破午后的平静。   梁陆拎起沙发上的包,甩上肩,走到玄关拉开门:“催债呢……”   “哥哥!”一张笑盈盈的少女面孔映入眼帘,“好久不见呀,之前每次来找姐姐,你都不在。”   梁陆表情僵了下,很快恢复从容,扫了眼安安静静站在后面的方舒好,视线回到少女脸上,冷冷淡淡道:“谁是你哥?”   林星悠:“看你帅才叫你哥,不然就叫‘喂’,你选一个吧。”   梁陆:“……”   懒得搭理这小屁孩,梁陆问方舒好:“这不是有人陪你?”   方舒好:“我也不知道她今天会来。”   林星悠来找方舒好一般不会提前说,什么时候想来就随机出现,今天中午她突然跑来陪方舒好吃饭,听说姐姐晚点要去游泳,便想跟着一起去,方舒好还能赶走她不成?   林星悠勾着方舒好胳膊,茶里茶气地对梁陆说:“哥哥,是不是我打搅了你和姐姐独处,你不开心了?”   梁陆轻哂了下:“随你。”   话落,他一脸无所谓地从屋里走出来,反手关上门。   林星悠并不知道方舒好和梁陆的“不正当关系”。方舒好觉得她还是小孩,应该树立正确的恋爱观,就没有把这种不健康的事情告诉她,当然,她也不好意思说她和梁陆在正常恋爱,以梁陆那狗德行,肯定懒得配合她,所以,她只说和梁陆是关系尚可的邻居朋友。   三人一道进入电梯。   林星悠盯着梁陆的脸,非常纳闷:“哥哥,你眼睛下面的伤,不会过了这么久还没好吧?”   梁陆左眼下贴了张创可贴,两个月前的台风天,林星悠第一次见到他,他脸上相同位置就贴了张创可贴,当时说是被玻璃碎片刮的。   “昨天被虫咬了。”梁陆随口敷衍。   “十二月了,哪还有虫?”林星悠狐疑,“游泳还贴着吗?”   “这是防水创可贴。”   林星悠:“总觉得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梁陆:“……”   “比如。”林星悠说,“你的创可贴下面,藏着……前女友名字的纹身!”   梁陆:“……”   方舒好:“……”   “谁会把别人名字纹脸上?”方舒好把林星悠扯到远离梁陆的另一边,“不管他了,电梯到了。”   有林星悠在,轮不到梁陆引导方舒好。   她们两姐妹亲亲热热走在前面,梁陆懒懒跟在后头,走了几百米,进入一幢写字楼,上楼就到健身房。   这是一家名气不小的连锁健身房,占地面积大,设施齐全,再加上折扣力度高,开业不久就吸引了许多附近的居民和上班族过来健身。   原以为冬天游泳的人不会多,没想到这里的泳池还挺热闹,方舒好跟着妹妹进更衣室换衣服,周围的闲聊声一直没断过。   方舒好今天原本打算穿新买的深蓝色泳衣,因林星悠突然造访,又没带泳衣,两人身材差距不大,她便把那套新的拿给林星悠穿,自己穿旧的、失明之前买的泳衣。   那时她喜欢穿浅色,泳衣也多是浅色,今天身上这件就是清亮的浅黄色,吊带连体裙装,领口不低,裙摆也能完整遮住屁股,只有肩膀和四肢裸露出来,白得能反光。   换好衣服,方舒好在林星悠的牵引下来到泳池边。   “梁陆出来了吗?”方舒好勾着她的手问。   “我找找。”林星悠举目四望,眼睛倏地一亮,“出来了!”   方舒好抿着唇角:“穿衣服了吗?”   “哪个男生会穿衣服游泳?就穿个泳裤。”林星悠眼睛抽不回来,抬手捂脸,“我的妈,他身材好绝,腿怎么那么长,还有腹肌,让我数数,一二三四……”   方舒好:“八块。”   “猜对了!等等,你怎么知道?”   “……当然是猜的。”   其实是亲眼看见的。   那天真的,非常尴尬。   即使已经过去很多年,方舒好依然记忆犹新。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约男孩子外出,还是游泳馆,方舒好有些难为情,又约了徐翡同行,江今彻那边也叫了肖泽一起。   谁知到了约定那日,肖泽打野球摔折了手,徐翡月经提前造访,只剩方舒好和江今彻两个人赴约。   在游泳馆门口见到面,方舒好只和江今彻点了点头,就走到前面去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间或聊几句,看起来不太熟的样子。   方舒好记得,那天自己穿得比今天还保守,T恤样式的粉白拼色泳衣,下边是过腿根的泳裤,换完衣服在更衣室里照了半天镜子才敢出去。   男生换装速度快,她以为江今彻肯定已经开始游了,没想到一出门就看到他坐在靠近女更衣室的泳池边,正在等她。   泳池天顶是玻璃,采光极好,江今彻赤|裸着上身,宽肩窄腰,无暇的冷白皮,光照之下极其扎眼。   不止方舒好,周围几乎所有女孩子的视线都被他俘获。   看见她出来了,他从椅子上起身,朝她走来。   有那么一瞬间,方舒好忘记了呼吸。   她经常游泳,见过不少男孩子的身体,但是真没见过像他这么……有冲击性的。   正是抽条拔节的年纪,他平常看起来高高瘦瘦,没想到衣服一脱,该有肉的地方毫不含糊。   他刚才应该冲过水,身上半湿,肌肉线条显得更深刻,起伏流畅利落,自上而下紧劲收梢,像精心打磨的大理石,拥有清晰的光影分割,张力暗藏。   一滴水珠顺着他胸口滑落,砸在块垒分明的腹肌上,方舒好在那里看到隐约的青筋,蜿蜒往下。   她眼睛像被电到,睫毛乱颤,整个人也像是傻掉了。   江今彻慢悠悠走到她跟前,被她呆滞的视线盯着,也有些不好意思。   他喉结滚动,偏头看了眼旁边,很快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冷冷淡淡问她:“那边有卖水果,很多种,你想吃什么?”   方舒好脑子完全掉线,神游一样,傻傻地说:“啊,水果,我吃。”   江今彻:“……”   他耐心地又问一遍:“你想吃哪种水果?我去买。”   方舒好脸颊通红,点点头:“吃的,我想吃。”   “……”   啪的一声,方舒好一巴掌拍到自己额头上。   时至今日,每每回忆起那天的样子,她依然会头皮发麻,恨不能立刻换一个星球生活。   林星悠:“你干嘛突然打自己?”   “有虫子。”方舒好平静道。   “好吧,我还以为你想了什么不该想的,要打醒自己。”   “……”猜得还挺准。   梁陆原本站在对面岸边拉伸,看到她俩出来了,他也懒得走过来打招呼,冲她们抬了抬下巴,这便跃入水中。   “邻居哥哥下水了。”林星悠搓搓方舒好的手臂:“旁边好多姐妹和阿姨都在看他呢,真是个祸水。”   方舒好被她逗笑:“我也想看。”   “明年肯定可以!”林星悠很笃定,“那家伙帅得太过头了,我现在觉得学历好像也没那么重要……姐,我支持你和他试试,嘿嘿。”   “我说要和他试试了?”   “你不想吗?”   “我……小孩子别问这么多。”   “我成年了,才不是小孩子。”   “也是。”方舒好点点头,“你早熟得很,小学就开始暗恋班上的小男生……”   “别说啦!”林星悠被她拿捏住,主动结束这一话题,“我们快点下水吧。”   方舒好坐到浅水区岸边,戴上泳镜,缓缓滑入池中。   池水恒温,刚进去有些凉,在无光的世界里,那种漂浮无依的感觉放大无数倍,恐惧也肆意滋生。   刚入水不久的梁陆忽然撑岸起水,甩了甩头,转身去看不远处的方舒好。   在妹妹的引导下,她慢慢离开岸边,刚开始有些紧张,动作局促,像个新手。   但是很快,她的肢体就舒展开,逐渐享受起池水的托举和拥抱。   游泳是方舒好最喜欢也最拿手的运动,即使失明了,在水里的幸福感也远远高过恐惧。   她像条放归大海的小鱼,破开席卷她的浪花,遨游进平坦海域,勇敢,自在,轻盈,好像什么也阻挡不了她,所有苦难和枷锁都被水流冲走,再也追不上她。   林星悠一直陪在姐姐身边,时不时纠正方位,避免她被人或者墙壁磕碰到。   就像小时候姐姐耐心教她游泳一样。   那时她和姐姐家住得很近,她们家附近有个游泳基地,除了普通的泳池之外还有跳水池,听妈妈说,姐姐小时候去参加过跳水队的培训,可惜没被选上,只进了业余的少儿游泳班学游泳。   林星悠还记得,姐姐教会她游泳之后,就带着她去跳水池玩跳水,从一米台慢慢玩到十米台,敢从这么高往下跳的人没几个,这是独属于她们姐妹俩的极限运动。   后来姐姐去外地念书,没有人站在前面鼓励她,林星悠也就再也没有挑战过十米台。   ……   游了几个来回,方舒好摸到墙壁,装作累了,靠在岸边对林星悠说:“我在这里休息一会儿,你自己去玩吧。”   她不想拖着星悠,让她一直照顾她,自己玩不尽兴。   林星悠:“那你有事记得叫我。”   方舒好:“知道了,快去吧。”   星悠离开后,方舒好没有爬上岸,就待在原地,手按着墙壁,浮浮沉沉地玩水。   自从在更衣室外分开,她就再也没感觉到梁陆的存在。   也许他已经回去了。毕竟有星悠陪她,他犯不着在这儿浪费时间。   这里人声与水声嘈杂,空气中充斥着浓重的泳池消毒水味,让她的感官大打折扣,什么都难以觉察。   “帅哥。”一道含笑的女声自岸上响起,“你也住在这附近吗?”   听起来像在搭讪。   方舒好靠着池壁,默默吃瓜。   被搭讪者敷衍地应道:“嗯。”   仅一个字,方舒好立刻听出是梁陆的声音,低磁又清晰,离她很近,不超过一米。   难不成,他刚才一直待在她身边?   她竟然毫无察觉。   岸上的女人走近些,又问:“你平常都什么时候来游泳?”   梁陆:“不怎么来。”   女人并未被他明晃晃的冷淡逼退,像他这种级别的帅哥,现实中一辈子都难碰到一次,当然不能轻易放弃。   运气好搭讪成功,就算只能玩几天也值了。   “你是自己来的,还是和朋友一起来的?”   说罢,她扫了眼旁边那个穿浅黄色泳衣,身材有致的漂亮女人,他们俩全程没有交流一句,应该只是碰巧来到这里休息的陌生人。   梁陆背靠着岸,手肘懒懒搭在上面,勾了勾唇角:“不是自己来的。”   女人一怔:“那你的朋友呢?”   她刚才观察了他很久,他一直独自行动,未和任何人接触。   “不是朋友。”梁陆淡淡道,“是金主。”   方舒好耳朵一热,真想钻进水里。   她听到搭讪女人的脚步声,不顾梁陆一次次的拒绝,执著地走到岸边,贴着他坐下,接着又传来笑声:“你真会开玩笑。”   “没开玩笑。”   微凉的池水中,方舒好的手忽然被牵住,连带整个身子都被拉着飘过去,指尖触到男人温热的胸膛,锁骨,最后被放到肩上。   “你就这么看着?”他用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对她说。   语气很冷,隐约含着怨气。   好似对她一味旁观的态度十分不满。   方舒好在心里说,我又看不见。   他身上比池水烫得多,方舒好双手离开池壁,不得不抱着他,当做依托。   她手指微颤,慢慢环过梁陆脖颈,面朝那个女人所在的方向,轻声道歉:“对不起。”   顿了顿,她手臂收紧,低如蚊呐地补充了一句:“他是我的。” 第40章 恶作剧:浅黄色,是柠檬味的。   梁陆没再动作,任由她柔若无骨的手圈住他,越靠越近。   带着润物细无声的占有欲。   她外表看起来或许好欺负,也擅长忍耐,但是真到了出头时候,绝不会退缩。   这里是深水区,方舒好脚触不到底,两条细长的腿不由屈起来,也勾到了他身上。   身体并未完全贴近,奈何池水飘摇,时不时擦碰一下,更勾得人心痒。   梁陆喉间发紧,半敛眸,搂在她腰间的手稍稍松开,提起一边唇角,含着几分得逞和欠揍:“抱够了没?”   方舒好:“什么?”   “人早被你气跑了。”他玩味地说,“还挺霸道。”   “我又不知道!”   方舒好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能和“霸道”这样的词联系上。   窘迫之下,她索性破罐子破摔,狠狠甩锅:“你应该反思一下你自己,别太招摇了,惹一身桃花,回头还要我帮你收拾。”   “我?招摇?”梁陆被她气笑,“不是你让我不穿衣服?”   “我……”   “噢,我懂了。”他压低声音,含混道,“只能在你面前不穿,不能让别人看到,是这个意思?”   “……”   方舒好脑子短路了下,一时竟想不出反驳的话。   她什么时候变成一个好色、偏执、占有欲强到变态的女人了?   这些罪名里头,她只能勉强承认第一条。   “你爱穿不穿。”   方舒好撂下这句话,单手撑岸,另一只手按在梁陆肩上,将他当做支撑,猛一使劲,把自己送出水面,扭身坐到了岸边。   干净利落的起水姿势,确实是个行家。   星悠还没回来,方舒好不知该去哪,只能暂时坐在这儿。   同时悄默声地,挪得离梁陆那个混蛋远了一点。   梁陆泡在水里,懒懒靠着岸,看到不远处的起跳台上,有人鱼跃入水,身影像条流线,引得旁人喝彩。   “嚯。”他赞叹了声,“你妹妹入水的动作很专业。”   方舒好笑起来:“小时候我们家附近有个专业的游泳基地,我和她天天在那儿游,我还教过她跳水呢。”   梁陆:“你还会跳水?”   方舒好:“小时候学过,可惜没被选进跳水队。”   梁陆:“说明跳得不怎样。”   “……”方舒好踩了下水,“你以为跳水很容易?”   梁陆不以为意:“不就站在台上往下跳,有什么难的。”   方舒好静了几秒,装模作样地点点头:“也是,就算是十米台,和真正的极限运动相比,也不高。”   唇角差一点就要扬起来,她用尽全力憋住,装作云淡风轻。   一时安静。   两人都无话,各自想着各自的事。   ……   “等一下。”少年松开楼梯扶手,踏上跳台,脚步忽地顿了顿,“这么高,确定才十米?”   方舒好已经来到跳台边缘:“这里是训练场地,高度都是标准的。”   之所以约他来这座离东方游泳馆,就是因为这里有跳水池,平常跳水队会在此训练,周末则开放给普通市民。   说完话,方舒好立刻收回视线,不看他。   即使已经一起游了半小时泳,她还是不太适应……有个不穿衣服,身材还格外劲爆的男生在身边。   江今彻看似若无其事,慢悠悠走到她身边,往跳台下方扫了眼。   场馆的空间放大无数倍,池水变成一块蓝色镜面,纵深明显,甚是遥远。   “我操。”他低低骂了声。   方舒好还是第一次听见他爆粗口。   她心里一阵好笑,波澜不惊地调侃他:“你该不会怕了吧?”   江今彻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你说带我来跳伞,就是跳这个?”   方舒好:“你要是觉得不像,可以撑一把伞跳下去,我今天刚好有带。”   “这和跳伞能一样?”江今彻无奈,“跳伞享受的是在高空翱翔,跳这玩意相当于跳楼,一秒落地摔死。”   “……”方舒好抿唇,“你就是怕,我小表妹都敢跳,她还是小学生。”   江今彻后退一步,一脸欠揍:“你在后面拿刀威胁你妹了?”   方舒好懒得搭理他,自顾自说:“在老家的时候,我要是心情不好,就会爬到十米台上跳下去,它确实没有跳伞那么爽,也不够帅气,比起释放压力,更像一种考验。你确定不试试吗?”   江今彻打量她一会儿,像是终于做好心理准备:“也不是不行。”   “那我先跳?”   “嗯。”他挑眉,“You jump,I jump.”   这句经典台词,听得方舒好霎时涨红了脸。   她转过身,和江今彻交待了几句注意事项,眼一闭,轻盈地从跳台上跃下。   滞空时间很短,风声贴着耳朵呼啸而过,她绷紧身体,结结实实冲入水中。   沉重的水压瞬间包裹上来,疼痛与窒息感交错,方舒好脑海中那些让她痛苦的事,家庭破裂,流离失所,竞赛失利……都被池水的冲击力搅得七零八碎,只剩下强烈的求生欲,逼着她挥动四肢,奋力向上游。   浮出水面的一瞬间,光和空气蜂拥而至,她感觉心里的憋闷好似都被水流冲走,远远压在了池底,而她挣扎向上,成功克服了这一切。   像完成了一项壮举,心情豁然开朗。   缓过神来,方舒好四下张望。   记得她刚入水没多久,就听到另一阵水花声,江今彻应该也跳下来了。   ……   怎么还没浮上来?   方舒好等待了一会儿,越来越心慌。   “江今彻?”她喊道,声音发紧,“你在哪?”   十米跳台冲击力很大,若入水姿势不对,完全有可能把人撞晕。   认识这么久,江今彻无论面对什么事都游刃有余,好似无所不能,方舒好下意识认为跳水对他而言,也该是小事一桩。   因此,忽略了他只是一个新手。   深吸一口气,方舒好低头潜入水中。   跳水池水深六米,她慢慢下沉,焦急地寻找他。   前方水底空荡,她一无所获,因为紧张,胸腔很快传来压迫感,她赶紧上浮,准备换气。   即将游出水面,她的后背忽然撞上某个人的胸膛。   哗啦——   两人同时钻出,方舒好大口喘气,惊魂未定地转过身,看清是谁,她松了口气,身体脱力一般砸到那个人身上。   “你……”方舒好品到什么,睁圆眼,“你吓唬我?”   江今彻抱着她,稍稍托起一些,让她呼吸更自在。   水底下,少女细白的双腿毫无意识地缠着他的腰,胸口砸在他锁骨,很有分量。   少年冷白英俊的脸上沁着一层水光,眉眼深刻,眼睛不太自然地眯了下:“你很担心我?”   方舒好咬唇,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脏咚咚狂跳,别开眼。   “这么紧张,该不会喜欢我吧。”   他语气很低,似笑非笑的。   那一刻,方舒好见识到了这个天之骄子一般的少年的另一面。   恶劣,混账,厚颜无耻,简直坏透了。   方舒好愤然否认:“我要是喜欢你,就从太平洋上跳下去。”   说这话时,她手还抱在他肩上。   江今彻点了点头,反应不大。   方舒好没有想到,他得到这个答案之后,不过半个小时,就向她表达了心意。   ……   回想起那天被他戏弄,方舒好怒从心起,忽地转过身,踹了旁边的男人一脚。   这一脚激起浅浅水花,正中梁陆胸口。   梁陆:?   他正目送一对母女离开,小女孩手里拿着个冰淇淋,不知是从哪买的,因此他没注意方舒好这边,毫无防备,莫名其妙。   “我惹你了?”   “对不起。”方舒好装傻,“我踩水呢,不知道你在那儿。”   不知道我在那儿?那刚才和你说话的是鬼?   梁陆被她无语到,沉默几秒,忽然伸手握住她纤细的脚踝,稍一用力,轻而易举将她扯进水里。   方舒好措手不及地摔下来,慌里慌张抱住他:“你干嘛?”   “对不起。”他笑了声,“我抓鱼呢,怎么抓到你了?”   这次来不及控制距离,男人结实宽阔的胸膛直接撞上她的,仅隔着一层薄薄的泳衣布料,她能清晰感觉到他肌肉起伏的轮廓,精壮流畅,力量感十足。   想到他应该也能感觉到她,方舒好脸一热,立刻推开他,重新爬上了岸。   没一会儿,梁陆也上了岸,没再搭理她,径直走远。   踹他一脚生气了?   可是,他不也报复回来了。   方舒好独自坐在岸边,低着头想些有的没的。   几分钟后,她隐约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重新回到她身边。   一条干净厚实的浴巾随之披到她身上。   室内有暖风持续不断地吹着,方舒好其实并不冷。   她乖乖拢紧浴巾,仰起头。   下一瞬,有冰甜柔软的东西触及她嘴唇。   “冰淇淋?”她诧异,双手接过,“给我买的吗?”   “嗯。”梁陆垂眼打量她,“和你今天穿的很搭。”   方舒好摸了摸泳衣裙摆。   如果没记错,她今天穿的应该是浅黄色的泳衣。   冰淇淋也是这个颜色么?   可惜,“颜色”对她而言,已经是一个没有意义的词语。   梁陆坐到她身边,屈着一条腿,看她慢吞吞地舔舐冰淇淋,无神的眼睛倒映着摇晃的池水。   “猜猜什么味。”他忽然问。   “这还不简单。”方舒好说,“柠檬味的,酸酸甜甜。”   “嗯。”梁陆点头,“你今天的打扮,就像这个味道。”   方舒好忽地一怔。   浅黄色,是柠檬味的。   酸酸甜甜,清清凉凉,让人舌尖一亮,眼睛也一亮。   她好像,突然又感觉到了颜色。   方舒好眨眨眼,舌尖卷起冰淇淋,含在嘴里慢慢品尝、想象。   好像正被味觉引领着,在浅黄色的柠檬冰淇淋云海里漫游。   “谢谢。”她忍不住翘起唇角,轻声对身旁的男人说,“我很喜欢这个冰淇淋。” 第41章 恶作剧:“你亲歪了。”   林星悠玩尽兴了,游回来接着当方舒好的守护者。   方舒好跟着她下了水,梁陆也重新下水,没和她们姐妹一道,自个游自个的。   十几分钟后,林星悠爬上岸,看到梁陆也在岸上,一个人坐在僻静处,肩膀挂着条浴巾,头发还在滴水,低头拿着手机打字,一副日理万机的大忙人模样。   “哥哥。”林星悠闪现到他对面,“你在干嘛?”   梁陆瞥她一眼,懒洋洋地放下手机,反问她:“你不陪着你姐,一个人跑上来干嘛?”   林星悠朝泳池那边努了努嘴:“我姐在和她小区的阿姨聊天。那群阿姨我可应付不过来,上来就要调查人的祖宗十八代,也就我姐好说话,愿意陪她们聊。”   梁陆循势望去,一左一右两个眼熟的阿姨将方舒好包夹,三人聊得不亦乐乎。   林星悠忽然喊他:“哥哥。”   梁陆收回视线:“什么事?”   林星悠仔细盯着他:“你很喜欢我姐姐吧?”   梁陆一怔,随手扯起浴巾,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装作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喜欢我姐。”林星悠字正腔圆,“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喜欢。”   梁陆:“你做梦梦见的?”   “我姐瞎了,我可没瞎。”林星悠说,“虽然刚才都是我陪她游,但我知道你一直待在我们周围。”   “碰巧罢了。”   “是吗?我还发现,一有男的想要接近我姐,你表情就超凶。”林星悠边回想边说,“好像被人抢了八百万一样。”   “你的错觉。”   林星悠斜他一眼:“喜欢我姐很正常,你没必要遮遮掩掩的。”   梁陆沉默了一会儿,静静看着她,忽然淡声问:“你姐没和你说我和她什么关系?”   “没有。”林星悠警惕起来,“你们什么关系?”   梁陆笑了下:“邻居关系。”   “……”林星悠沉吟片刻,眼睛突然瞪大,“你们谈恋爱了?”   梁陆扬了扬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下一秒,林星悠突然拖着椅子挪到他身边:“我就觉得奇怪,我姐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单独约普通的男生朋友去游泳?这说明她对你有意思,而你又这么喜欢她,你们两个肯定早就背着我搞到一起了!”   梁陆:……   小妹妹,你用词很危险啊。   这个消息对林星悠来说,虽然有些突然,却也在她预料范围之内。   她看梁陆的目光更添审视意味,俨然是个挑刺的娘家人,嫌弃他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哥哥,不瞒你说,以前追求我姐的人,都是非常优秀的。”   梁陆:“是吗?举个例子。”   其实林星悠只知道一个人:“比如,她出国之前谈的前男友。”   梁陆眸光一顿:“你见过他?”   “没有。”林星悠说,“但我听我姐形容过,那时候她和那个哥哥刚刚在一起,她不好意思告诉大姨和我妈,只偷偷和我说了。”   梁陆点了点头,眉宇舒展开,饶有兴致地问:“她都说了什么?”   “她说那个男生人特别好,长得帅,成绩牛,家里还超级有钱。”林星悠那时还没上初中,过去太久,姐姐说的很多内容她现在只记得个轮廓,所幸梁陆也不清楚,随便她添油加醋,“我还知道他和姐姐告白那天,包了一整座岛,岛上所有地方都摆满了鲜花,天上有无人机表演,还放烟花,地上礼物堆成山,还有各种各样会发光的宝石,都是送给我姐姐的。”   ……   梁陆听完,沉默良久,薄唇抿了抿,不屑一顾地评价道:“浮夸。”   “你爱信不信。”林星悠对他这个态度很不满意,“后来因为我姐出国念书,他们才不得已分手的。现在我姐回来了,那个人说不定想要吃回头草呢。”   梁陆:“……”   林星悠并不清楚他们当年分手的内因,她之所以说这些事,只是想刺激一下这位扶不上墙的烂泥,让他有点危机感:“所以哥哥,你还不上进一点,多赚点钱,等会儿我姐真的被前男友拐跑……”   “没有这种可能。”梁陆打断她。   林星悠:“什么?”   梁陆眸光微沉,极为冷静地告诉她:“那个男人和她,很难在一起了。”   他话音平和,却好像经过漫长时光洗礼,显得苍白而无情。   顿了顿,他看向林星悠,扯唇:“只有我可以。”   气氛沉寂下来。   林星悠下意识皱眉,觉得梁陆自负过头了。   他难道觉得,她姐姐现在这个样子,只能配他那样的人吗?   至于有钱的前男友,绝不可能来吃回头草。   这个问题很现实,林星悠发热的头脑渐渐冷却下来,也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太势利了,老拿别人和梁陆比较,惹得他不快。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梁陆身上的气质和气场,不该造就这样一副烂人模样。   没再反驳,林星悠蔫蔫地说了句知道了,转身离开这里,回到泳池。   时间已经不早,最后游了几分钟,姐妹俩都上岸,准备回家。   更衣室里,方舒好洗完澡,湿漉漉的长发披散,林星悠在后面举着吹风机帮她吹干。   “你好像有点低落?”方舒好对情绪的感知能力很强。   林星悠:“刚才和梁医生聊了一会儿,感觉我可能说错话了。”   “你和他说了什么?”   林星悠坦白道:“我和他说了点你以前那个男朋友的事,想刺激他一下,让他努力工作,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   “啊……”方舒好怔了怔,伸手掐她,“你嘴也太碎了。不过,他应该不会生气的,别担心。”   安静须臾,方舒好又问:“具体说了什么事?”   林星悠:“说你当年是怎么被表白的,我只知道这个。”   “他什么反应?”   “他说。”林星悠模范了下梁陆不屑的语气,“浮夸。”   方舒好抿着唇角,情绪莫名。   林星悠:“姐,我知道你和梁医生在谈了,他是怎么和你表白的?”   方舒好愣住,诧异于梁陆竟然会向星悠坦诚他们俩的“恋爱”关系。   至于表白……根本没发生过,她无法回答。   “该不会没有表白吧?”林星悠忿忿道,“也是,他看上去就是那种什么事都暗戳戳憋在心里的死傲娇,估计都要靠女生来主动。”   方舒好垂着眼,在心里默默摇了一下头。   不是的。   至少曾经不是。   “差不多吹干了。”林星悠用手梳了梳姐姐柔顺的长发,“我去拿个发圈。”   不多时,她双手轻轻拢住方舒好的头发,发圈往上套,简单扎了个马尾。   方舒好抬手摸了下那个发圈。   他曾经和她告白过两次,第一次,就是通过这样一个小小的物件。   ……   “你该不会喜欢我吧?”   即使已经明确表达了否定,江今彻这句揶揄的、意味深长的话还是在她心头萦绕不下,让她在更衣室里吹头发的时候频频走神,一头直发吹得蓬乱,还把发圈给弄丢了。   收好东西走出更衣室,始作俑者正懒洋洋地靠在墙边等她。   “你的头发……”江今彻挑了挑眉,“怎么不扎起来?”   “发圈找不到了。”她眼神躲闪,掠过他,径直往外走。   “等等。”江今彻漫不经心叫住她,“我这儿刚好有一个。”   话落,方舒好手心多了一个眼熟的浅蓝色发圈。   江今彻垂眼看她:“送你了。”   方舒好仔细辨认了下,抿唇:“什么叫送我的?这个发圈本来就是我的,中秋晚会那天不小心在后台弄丢,后来……一直没找到。”   江今彻:“我捡到的时候特意问过,当时你也在,听到又不来领,怎么可能是你的?”   “……”方舒好没想到,那天他竟然看到她了。   那一定也没有错过,她面红耳赤、落荒而逃的模样。   “所以,这个发圈,现在是我的所有物。”   江今彻忽然低下头,凑近她一些,敛去几分散漫,颇为认真地说,“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方舒好“哦”了声,实在说不出谢谢,默默地用那个发圈将长发扎起。   两人一道离开游泳馆,江今彻打了辆车,先送她回家。   路上,他时不时侧眸打量她,眼神意味不明,似在探究。   方舒好忍了半天,终于还是讷讷地问道:“我头发扎得很奇怪吗?”   “没有。”江今彻抽回目光,心像被猫爪子没张没致地挠着,他轻笑了声,带着莫名的自嘲,“是我比较奇怪。”   听不懂。   方舒好转头看向窗外:“啊,我家到了。”   她报给他的地址,是李明历的家。   不知为何,她不想被这个少年知道,她在虹城没有地方住,只能栖身于廉价的旅馆。   下车后,她不让江今彻送,快步跑进小区。   确认他已经离开,她才灰溜溜地走出来,返回真正栖息的住所。   傍晚,方舒好写作业写到眼睛酸,才稍微休息一会儿。   她靠着椅子,将头上的发圈取下来,勾在指间细细摩挲,思绪莫名飘远。   就在这时,手机忽地震动了下。   高二1班江今彻:【看朋友圈】   为了表示自己和这个人不熟,方舒好特意在他的名字前面备注了班级。   现在看起来,这么做好像显得欲盖弥彰。   朋友圈怎么了?   方舒好一头雾水地打开朋友圈。   就在刚刚,江今彻发了段视频,这么短的时间,已经有好几个人点赞。   方舒好点开视频,是一段很眼熟的采访,拍摄人是小优学妹,学校里小有名气的短视频博主。   “学长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   “有喜欢的人吗?”   “也没有。”   “那你手上这个蓝色发圈,难道是自己用的?”   看到这里,方舒好蓦地屏住呼吸。   “这个啊……捡的,没地方放,就随便套手上了。”   “那你就这么一直戴着?”   视频里,容貌英俊至极的少年四下扫望了圈:“谁的发圈丢了,过来人领一下。”   方舒好记得,那天她就是听到这里,忍不住落荒而逃。   然而视频还有后续。   “没人认领,只能留下当传家宝了。”少年张扬笑道,“以后喜欢谁,就传给谁。”   ……   手里的发圈忽然变得滚烫,方舒好茫然片刻,终于读懂了今天江今彻欲言又止的眼神。   他这是……喜欢她的意思吗?   方舒好猛地站了起来,心如鹿撞。   他竟然。   还把这个视频,发到了朋友圈!那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   江今彻是学校里数一数二的风云人物,又不经常发朋友圈,一旦发一条就是一呼百应,这条视频底下评论楼盖得飞快。   【我彻哥就是帅啊】   【帅帅帅帅……帅就10086个字】   【狗彻开屏了?这视频去年的吧,怎么不发点新鲜的】   【看了两遍,感觉有猫腻】   【有猫腻+1,去年第一次看到这视频我就觉得不对劲,发圈是哪个妹子的?怎么就成你传家宝了?肯定有故事】   【我悟了,这视频专门发出来给某人看的吧】   【我悟了,这视频专门发出来给某人看的吧】   ……   连续几楼复制粘贴,被肖泽的评论打断:【我操,太猛了彻】   肖泽:【要不要帮你把人@出来?】   看到这条评论,方舒好吓得直接把手机扔了。   这些评论还只是她和江今彻的共友,以他在学校里的话题度,说不定半个年级的人都已经被炸出来。   过了好几分钟,方舒好才勉强做好心里准备,拿起手机瞄了眼。   万幸,她的名字没被@出来。   因为江今彻突然出现,回复了肖泽的评论:   【用不着,我自己会说】   后面的楼层,方舒好几乎能透过屏幕,听见连绵的尖叫和起哄声。   ……   他的心意从不会藏着掖着,总是明明白白,坦坦荡荡,经得起阳光暴晒,无所谓外人的眼光。   相比毕业后正式的那场告白,高二这次用发圈表达心意,已经算是隐晦而又克制。   他很清楚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高中应以学习为重,他只想让她知道他的心意,不做任何强求。   后来,正式告白那天,他送了她一件真正的礼物——一只价格不菲的夜光腕表。   再后来,发圈,腕表,方舒好都退还给了他。   什么也没剩下,就好像这一切从来都没发生过。   ……   “姐,怎么发呆了?”林星悠拍拍她肩膀,“头发已经扎好啦,我们出去吧,梁医生应该等很久了。”   方舒好回过神,浅浅应了声,跟着她走出更衣室。   健身房底下有个小型商场,三人在商场里解决了晚餐,林星悠直接回学校,方舒好跟着梁陆回家。   夜幕早已降临,寒风凄凄,两人走得很慢,梁陆在前,挡住了风口。   路上,他手机忽然响,本想直接拒接,回去再说,扫眼屏幕,发现是一通来自美国的重要来电。   “我去接个电话。”他对方舒好说,“你在这等我一会儿。”   “好的。”   方舒好松开手,听到他脚步声远去……一直走到她听不见的地方。   停在街角的电线杆下,梁陆拿起手机,语气很淡:“说吧。”   “……我们没有查到有关孩子的事。”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略显局促,“只确认了那个女人。”   梁陆:“然后?”   “那个女人不知道是不是听到风声,现在又搬走了,找到她的新住址,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梁陆皱了皱眉:“直接去问和她接触过的那些人,打草惊蛇也没关系,她已经知道有人在找她。”   “好的。”   男人应完声,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那个女人不是重点,董事长丧妻多年,找一个新的伴侣完全可以理解,重点是……他和那个女人有没有后代,后代的年纪多大。   梁陆:“没别的事我就挂了。”   “等等。”男人说,“我忽然想起来,您之前好像说过,六月份的时候有人匿名发邮件给您,提醒您董事长可能在往海外转移资产,还隐晦地提到可能有私生子。现在很多线索都断了,我觉得我们可以试着从这封邮件下手,查到发件人,或许他知道……”   “不用。”   说这话时,梁陆回过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望了眼呆呆站在路边,身量单薄,细嫩的面颊被冷风吹得泛红的女人。   “您觉得不妥吗?”   “我可以确定。”梁陆淡声道,“那只是一封敲诈勒索的邮件,没有任何有用信息。”   “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了。”   撂了电话,梁陆大步走回方舒好身边,牵起她冰凉的手,没有放在臂弯,而是带进了他的大衣口袋。   “这样能走吗?”他问她。   方舒好蜷了蜷指尖,轻轻勾住他温热的手指,在他口袋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地方放好,点头:“可以。”   梁陆走得比之前快了些,一路无话。   路途不远,没几分钟他们就走进小区。   上了电梯,快到家门口,方舒好手仍放在他口袋里,轻轻抓了下他的手,问:“刚才那通电话,是你的债主吗?”   梁陆眯了眯眼,不知道哪个动作又泄露了心情。   “嗯。”他随口应道,“债主快追上门了,很烦。”   方舒好:“那该怎么办……你要提前搬走吗?”   这里比外面暖和许多,梁陆把她的手牵出来,肆意揉捏了下,这动作像是充电,他滞涩的心胸稍微活泛开:“那就看金主能不能给我续命了。”   方舒好抿了抿唇,把手抽回来:“又要钱?”   梁陆厚颜无耻:“昂。”   “前几天不是才给你转了5200?”   梁陆作势回想:“好像……花完了。”   “花完了?”方舒好瞪圆眼,“我才坐你几次车,你就花完了?”   “要不这么穷呢,就是存不住钱。”   梁陆一脸无所谓,垂眼看着她素面朝天,却又娇艳万分的脸蛋,他咬了咬舌尖,笑得不太正经,“再给点。”   方舒好饶是知道他在逗她,也实在经不起这么玩,脸上的震惊是货真价实的:“我升职之后,要下个月初才发工资,我还要存钱做手术,真的没有多少钱了。”   她咬牙:“要不然,我打个欠条,下个月再转给你?”   “下个月?”梁陆扯唇,“不行,必须今天。”   “为什么?”   “因为……”他忽然搂过她,气息逼近,低磁的嗓音含着笑,“今天是我的生日。”   方舒好呆若木鸡,重复道:“今天是你的生日?12月1日?”   “对。”   距离太近,一阵阵热度扑上面颊,方舒好抿紧了唇,心跳如雷动。   你个天马行空、满口胡言乱语的骗子。   她在心里骂道,面上只作诧异:“你怎么不早说?”   “前面忘了。”梁陆漫不经心,“多亏你刚刚提醒,我才突然想起来。”   我提醒你什么了?   方舒好又被扣上一口锅,好像他恬不知耻索要钱财,都是她自作自受。   空寂的过道上,两人面对面,不松不紧地贴在一起,像两团互相吸引的烛火,燃烧着,摇曳着,四下的温度慢慢攀升。   梁陆垂眸睨着她通红的面颊:“想好了吗,怎么表示一下?”   方舒好强压下动乱的心跳,深吸一口气:“要不然,我送你一个礼物。”   “什么礼物?”   “你过来点。”她说,“我偷偷告诉你。”   梁陆从善如流地凑近:“说吧,不贵重的我不要……”   话未尽,身前的女人忽地踮起脚,英勇就义一般,嫣红柔软的唇瓣在他唇角轻轻擦过。   梁陆怔住,眼睫一颤。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全世界的声音都远去。   唯有心跳喧嚣,血液逆流,唇角那软得要命一般的触感挥之不去。   几秒后,他低眸,喉结重重咽了下,不太满意似的:“这个不算。”   方舒好的胆量已经耗尽,脸都要烧起来,舌挢不下:“凭、凭什么?这就是很、很贵重的礼物……”   “因为。”梁陆打断她,环在她腰后的手收紧,嗓音压低,带着强烈侵略性,“你亲歪了。”   “再给你一次机会。”   方舒好咬了咬牙,带着几分故意,踮起脚,亲到他另一边唇角。   “还是歪了。”他说,“再来。”   方舒好手攀上他的肩,这一回,她只亲到下巴,他早上刮的胡子,经过一天,已经冒出短短胡茬,扎得她嘴唇有些痒。   足跟落地,方舒好再也不肯动:“够了吧……”   回应她的是一阵低不可闻的,喉结滚动的声音。   像深夜的密林里,野兽蛰伏,危险蔓延。   下一瞬,她的身体被人按住,推到墙上。   过道的感应灯在这时熄灭,四周陷入黑暗。   炽热的吻落下,带着铺天盖地的荷尔蒙,完全封堵住她的嘴唇,肆意辗转。   男人的姿态近乎凶狠,方舒好措手不及,惊慌地挣扎起来,然而手腕瞬间就被扣住,按在头顶,迫使她头仰得更高,迎合他的索取。 第42章 恶作剧:将她压到了沙发上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   七年前那段短暂的恋情,他们做过最亲密的事,也就是接吻。   记得是在雨后的夏夜,气温难得清凉宜人,朋友们嬉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层层树影在风中摇曳,江今彻带她到别墅楼上看夜景,他倚着栏杆,忽然回头问她:“我可以亲你吗?”   他看着她,眼神是炽热的,又带着少年人的青涩。   方舒好紧张得咬到舌头,倒希望他不要这么礼貌,这种事情为什么还要特地问一下,她不想回答。   磨蹭了半天,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盯得受不了,方舒好才缓缓点了一下头,声音轻如蚊呐:“可以。”   于是,身旁的少年转过来,欺身凑近她。   周围所有事物都退到极远处,方舒好的感知世界里只剩下他,极幽暗的眼睛,眼底似有漩涡,深不可测。   方舒好猛地闭上眼睛,然后,感觉到江今彻温热的嘴唇,轻轻地,克制地,在她唇上贴了一下。   比想象中软,他迫人的锋芒在接触她的那一刻瞬间敛去,独留温柔,浅尝辄止。   这是他们的初吻。   后来还亲过几次,他始终都是理智的,轻柔的,很有分寸,知道她胆子小,容易害羞,所以从来不强求,总是很有耐心,克己复礼,循序渐进。   完全不会像现在这样,强势又暴躁,毫不讲理地夺走她的呼吸,在她唇上肆意碾压,吮吸,甚至噬咬。   方舒好脊背紧贴着墙,肩膀难耐地耸着,毫无反抗之力。   她触觉本就敏感,被这样强吻,神经末梢像通了电,簌簌战栗着,被动接受他强硬的入侵。   脑海中不受控地想象他现在的样子,半敛着眸,眼瞳漆黑,杂糅着冷淡和放纵,将她紧张无措的模样尽收眼底。   两人身高差太大,方舒好的脖子没一会就仰得发酸,梁陆搂在她腰际的手挪到她颈后,不轻不重地掐着,给予支撑,免得她承受不住。   唇瓣被撬开,男人滚烫的气息涌入,舌尖舔到她唇腔,一阵电流倏地钻心而过,方舒好咬紧牙关,完全忘记了呼吸。   “唔……”她呜咽了声,缺氧到极限,整个人软软地往下滑。   终于被放开,梁陆舔了舔唇角,睨着她近乎窒息的绯红脸颊,哑声说:“不会用鼻子呼吸?”   方舒好大口喘着气,手抵在他胸口,别过头:“忘记了,谁让你那么凶。”   后面半句,轻得只剩气音。   梁陆搂着她的腰,将她捞起来些,话音带着笑:“还站得稳么?”   方舒好咬了咬被亲得红肿的唇,心里暗骂了句浑蛋,低头不语。   想起从前的他,哪里会这样对待她。   好像脱下了温柔有礼的外衣,变成一只蛮横的野兽。   莫名的,方舒好从他的举动中,感觉到一种报复的意味。   她渐渐恢复力气,站直一些,跺了跺发麻的脚,过道上方的感应灯重新亮起,梁陆得以清晰观赏到她现在的模样——   嘴唇艳红发肿,眼尾也是红的,长睫低垂,明明看不见,眼睛也不敢抬起来面对他。   梁陆似是心满意足,终于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堂而皇之道:“这才算是礼物,我就收下了。”   方舒好:“你不是说对女人不感兴趣吗?”   真的不感兴趣,怎么会亲这么久,还亲这么用力。   “因为你太菜。”梁陆说,“让人忍不住现身教学一下,什么叫真的接吻。”   他声音不重,却好似拿锤子凿在她心上,尤其是最后两字,掷地有声。   方舒好强作镇定:“我确实不懂,你就很有经验吗?难道你亲过很多次?”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梁陆扯唇,忽地用指纹解开自家门锁,房门应声打开,他将她往门里推,“要不,现在找一部给你看看?”   方舒好心尖一跳,僵站着不敢动:“我又看不见!”   “我说电视剧。”梁陆笑了声,“你想哪去了?”   “……”方舒好深吸气,“我想的也是电视剧。”   她一只脚已经踏进他家房门,闻到空气里漂浮的浅浅的消毒水味。   不知想到什么,她忽然平静下来,另一只脚也跟着迈进他家,并没有被他方才的强吻和戏弄吓退。   梁陆有些诧异,正想问点什么,就见她转过来,对他浅浅笑了下:“所以说,刚才那个,是你的初吻?”   梁陆静了几秒:“嗯。”   方舒好:“这么一想,好像还是我更赚。”   梁陆:“你知道就好。”   “那我是不是该谢谢你。”她说,“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了我。”   房门还开着,有气流穿梭里外,带起她鬓角的碎发,轻轻漂浮。   梁陆忽然感觉到比刚才更强烈的冲动,想要就此沉沦在她的笑容里,放纵自我。   可是,房门的分界,明暗的切割,让他冲动触底之后,陡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   梁陆这个人,本该是她生命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   因为原来的身份和她之间只容得下仇恨,再无其他可能,就心血来潮塑造出一个绝不会讨人喜欢的角色,他安静地出现,安静地旁观,最后也该安静地消失。   可是现在,他却任由自己一次又一次失控,与她越靠越近。   她好像真的……喜欢上了这个人。   这个注定会消失的假人。   理智告诉他,应该阻止这一切。   就算是为了报复她,还她一个恶作剧,现在也已经足够了。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梁陆的语气放轻,含着几分讥诮,“我这个年纪的人,说是初吻,你还真的信?”   方舒好笑容淡了些:“原来不是啊。”   梁陆将门拉到最大:“还不回去,明天不上班?”   “要上班。”方舒好说,“但是现在才六点多,我晚上也没什么事情干。”   梁陆默了默,见她站在玄关不动,也没法直接把人赶走:“随你。”   他走进来,关上门,从她身侧掠过,率先进入客厅。   方舒好换了鞋,慢吞吞地跟进来,摸索到沙发,坐下。   她早已习惯梁陆的忽冷忽热,阴晴不定,男人心海底针,她摸不透他在想什么,索性以不变应万变。   听见脚步声从旁边经过,方舒好仰起脸:“你在忙什么?”   “准备洗个澡。”梁陆说,“估计会洗很久。”   言外之意,要把她一个人撂在这儿很久。与其枯坐,不如早点回家去。   “之前在健身房不是已经洗过了?”   “那儿不够干净。”梁陆信口,“我洁癖。”   方舒好点点头:“那你去吧。”   梁陆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只见她全然不觉得遭到冷遇,反倒悠闲自在地找了个抱枕,堆在腰后,身子靠过去,摸出手机开始玩。   抽回视线,梁陆闭了闭眼,将刚才在门外那些旖旎画面赶出脑海。   转身走进卫生间,故意磨了半个多小时才出来。   回到客厅,电视被她打开了,随机播放着某部偶像剧,她抱着抱枕安静地听电视里的人说话,茶几上摆着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一个杯子,里头装了半杯水,听见他走出来,她拿起杯子喝了口,抱怨道:“洗得真慢。”   客厅里亮堂堂的,开着电视显得热闹,沙发上的女人俨然把这儿当成她自己家,拖鞋都踢了,两条腿歪在沙发上。   方舒好的嘴唇被水浸得红润,梁陆视线下意识定格在那里。   他知道亲上去是什么滋味。   躁动的念头更加无法克制。   想将她压在沙发上,更深入地品尝。   梁陆缓步走近,身上带着湿漉漉的热意,语气却凉到极点:   “你该回去了。”   方舒好坐直些:“再等一会儿。”   “还有什么事?”   她脚踩到地上,摸着茶几向侧边挪,一直挪到角落,整个人弓下来,躲在茶几后边,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片刻后,她忽然直起腰,手里捧着一个橙黄圆润的芝士蛋糕。   方舒好带着蛋糕,小心翼翼地走向他,眼睛一弯,笑起来:   “生日快乐,梁陆!”   ……   四周安静着,面前的男人许久没有出声。   蛋糕香甜的味道沁入空气,悠悠萦绕至梁陆鼻尖。   原来之所以一直赖在他家,是想给他庆生?   梁陆下颌拉紧,喉结缓慢而又艰涩地滚动,热水冲洗过久的皮肤之下,筋脉一下接一下地跳动。   脸上这副面具,似乎更进一步地嵌入了他的皮肤,压垮理智,让他只想享受现在,不顾其他。   “谢谢。”   他哑着嗓子,伸手接过蛋糕,轻轻放在旁边。   “你有打火机吗?我们把蜡烛插……唔……”   话还没说完,方舒好的嘴巴就被堵住。   梁陆遵从心中所想,干脆利落地将她压到了沙发上。 第43章 恶作剧:留个纪念   一阵天旋地转,方舒好脊背陷进沙发,男人高大的身躯带着浴后灼热的气息压下,呼吸错乱间,嘴唇又被人堵住。   她紧紧闭上眼,难以置信,短时间内他又亲了她一次。   这次的吻依然强势,却比之前在门外多了几分耐心。   房间里开了暖气,仿佛突然按下强力按钮,空气的热度一瞬间飙高,层层堆叠,如温水漫过身体。   梁陆单手握着她后颈,瘦长的指骨微弯,指间缠绕她的发丝,手背上青筋凸起明显,像是欲望的锁链。   经过之前那番粗暴对待,方舒好的嘴唇变得非常敏感,被他稍微咬一下,她就战栗不止,手指紧紧抓住他的衣服,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的舌尖探进她唇缝,玩味地刮了一圈,忽地松开她,稍稍支起身体。   “张嘴。”   两个字,半是命令半是诱哄,方舒好正憋得慌,呆呆地听他的话,张开嘴喘气。   下一瞬,男人滚烫的舌尖直接捣进来,强硬又放肆,搅弄她的舌头,将她的牙关抵得更开,尽情攫取香甜。   方舒好再一次忘了呼吸,被动地吞咽着他的气息,像溺水的人一样,手攀上他宽阔的肩膀抱住,悸动到无以复加。   “好乖。”   听到他似乎笑了声,呼吸格外粗重,方舒好从耳朵电到心口,眼皮颤抖,微微掀开一条缝,很想看到他现在是什么表情,迷离的,恶劣的,玩笑的,有几分动情,是不是也为她欲罢不能。   ……   不知亲了多久,终于被放开,方舒好嘴都麻了,脸上身上全是汗,到处湿漉漉的。   她从沙发上爬起来,听到梁陆离开的脚步声,忍不住哑着嗓子喊他:“蛋糕……还没吃呢。”   “知道。”梁陆趿着拖鞋,正往厨房走,“我拿碟子。”   和他贴在一起那么久,忽然分开,方舒好莫名觉得冷,搓了搓手臂,抱住旁边的靠枕,把通红的脸埋进去。   梁陆走出来时,就看到她整个人团得小小的,窝在沙发上,很努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只是接个吻。   怎么搞得,好像他对她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   过了这么多年,还跟未成年那会儿一样容易害羞。   梁陆回到方舒好身边,在她的指挥下,从蛋糕的外卖盒里摸出几根蜡烛,插到蛋糕上,关了灯,用打火机点燃蜡烛。   “可以唱歌了。”他坐下来,懒懒往后一靠,好整以暇看着身旁的方舒好。   今天只有她给他过生日,唱歌的任务自然只有她能承担。   尽管有所准备,方舒好依然有点不好意思,摸到桌上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润嗓。   “突然想起来。”她问,“还不知道你今天过几岁生日?”   梁陆思考了下:“46。”   方舒好:“……”   “那你……”她镇定道,“保养得还挺好的,梁叔叔。”   梁陆对“叔叔”这个称谓不置可否:“男人的年龄是秘密,知道不?别瞎打听。”   方舒好咕哝:“你的什么不是秘密?”   梁陆懒得搭理她:“快点唱,蜡烛都烧一半了。”   方舒好被他催着,不得已双手合十,红着脸轻声唱起来:“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摇晃的烛火点亮她姣好的面容,轮廓微微虚化,像晕开的水彩,温柔如同晚霞。   那点渺小火光,仿佛跳跃进她眼睛里,让她重新拥有了生动神采。   听到“咔嚓”一声响,方舒好陡然停下来,诧异道:“你在干嘛,拍照吗?”   “嗯,拍你。”梁陆光明正大地拿着手机对着她,换了个角度,又拍一张,“留个纪念。”   方舒好:“那……拍得好看吗?”   失明之后,她再也没有拍过照片,即使医生说她的眼睛看起来没有外伤的痕迹,但她知道,眼神一旦呆滞无神,人就会变丑很多。   “自信点。”梁陆说,“不好看我能拍?”   方舒好“噢”了声,唇角微微翘起来,心念一动,忽然提议道:“要不然,我们两个也拍一张合照吧。”   梁陆安静几秒,语气略微变冷:“我不喜欢拍照。”   方舒好:“你怕留下什么痕迹吗?”   梁陆一怔。   “毕竟你欠了很多钱。”方舒好说,“天天东躲西藏的。”   “嗯。”梁陆扯唇,“你知道就好。”   方舒好低下头,沉吟片刻:“那……不拍到脸可不可以?”   梁陆望着越来越短的蜡烛,和行将就木的微弱火光:“你就那么想和我拍照?”   “你不是,过完年就要走了。”方舒好温吞道,“我也想留个纪念。”   梁陆笑了声:“我不值得你留什么纪念。”   方舒好:“值不值得不是你来定的。”   见她坚持,梁陆产生了一丝松动:“拍不到脸的照片,有意义吗?”   方舒好想了想,说:“等到明年,如果手术顺利的话,也许我能重新看见。到时候我看到那张照片,就能确定,这一切真实发生过。”   顿了顿,她接着说:“而不是我因为瞎了眼睛太寂寞,幻想出来的一段故事。”   ……   “行。”   趁着烛火还未彻底熄灭,梁陆干脆地搂过方舒好,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另只手举起手机,打开相机,画幅框在他的下巴以下。   手机屏幕里,女孩紧紧靠着他,眼睛微弯,对着看不见的镜头露出甜美笑容。   梁陆的手停顿在半空。   喉结滚了滚,他捏紧手机,忽然抬高了相机的视野。   女孩旁边,一张被烛火照亮的男性面孔完整展露出来。   棱角分明,眉眼英挺,左眼下方能清晰看见一颗深棕色小痣。   刚才在家洗完澡,因为不会再见到外人,他也就没有做伪装。   浅浅提起唇角,他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相机记录下这一刻,将两张含笑依偎的脸定格。   “好了。”   梁陆放开方舒好,“我把照片发你。”   他低头,目光停留在女孩温柔的笑颜,指尖滑动屏幕,切割原片,让男人的脸从照片中消失。   收到照片,方舒好当即保存:“谢谢。”   蜡烛在这时燃尽,房间里陷入漆黑。   梁陆起身去开灯。   生日仪式就这么结束,两人都没有提许愿这回事。   愿望的力量太渺小,在现实的洪流里根本无处藏身。   他们都已经过了,相信愿望之神会青睐努力又虔诚的人的年纪。   蛋糕切成小块,两人随意地坐在地上,靠着茶几吃。   “明天周一,你送我去上班吗?”方舒好问他。   梁陆:“送。”   稍顿,他的声音又响起,轻描淡写:“以后不用再问。”   方舒好愣了愣。   这是嫌她烦的意思吗?   下一秒,就听到他接着说道:“没空的话,我会告诉你。”   “除此之外,都送。”   “噢,好的。”   方舒好抿了抿唇,低头咬下一口蛋糕。   莫名觉得,好像比前面那口甜很多。   -   翌日,早晨九点多,朴素的银灰色轿车驶入G厂地下车库,停在B区靠近电梯的过道上。   提前等候在这里接方舒好的同事,从景明变成了黎念。   车门打开,方舒好盲杖探出去,慢慢地从车上下来。   黎念对这辆车有印象,上周好像见过一次。   如果是打车的话,不太可能打到同一辆,大概率是认识的人开车送她。   驾驶座车门紧闭,司机端坐在车上,黎念一边搀扶方舒好,一边偷摸瞄了眼车内。   隔着车前窗,她看到一张年轻男人的脸,戴着墨镜,鼻梁高挺,下颌线分明,冷感很重,即使没露眼睛,也能看出是个万里挑一的帅比。   车在身后驶离,两个女生进入电梯间。   “就是那个男人吧?”黎念说,“你男朋友?”   方舒好懵懵懂懂的:“……是吧。”   “难怪。”黎念吁了口气,“可以理解你了,就算被他骗也无所谓。”   方舒好干笑了两声:“哈哈。”   “就是车有点破。”黎念说道,“有那张脸,干什么来钱不快?还是太懒了。”   方舒好本想点头附和,转念一想,他现在确实找了个来钱快的“兼职”,那就是——骗她这个金主的钱。   这个头瞬间就点不下去了。   来到楼上,开始一天的忙碌。   早晨过去,午休时间,方舒好将黎念拉到茶歇室,纠结地问:“我觉得……今天公司里的气氛,好像有点怪,发生什么事了吗?”   黎念:“你的第六感还挺准的,我本来想晚点再告诉你,毕竟你刚来这里没多久,还在适应。”   方舒好:“怎么回事?”   黎念压低声音:“姚总可能要跳槽,这事你知道吧。”   姚总是他们AI中心的一把手,据说被一家创业公司高薪挖去当CTO了。   方舒好点点头:“我有听说。”   “姚总一走,接替姚总位置的本该是崔总,崔总的资历完全够,几个有成绩的team都是她在带。”黎念说,“但是,就在上周五,总部往我们这儿调过来一个印度人,职级和崔总相同,你猜这是什么意思?”   方舒好讷讷:“空降高管?这会打起来吧?”   黎念深以为然:“不知道总部是不是嫌我们这里的氛围太平和。你在美国待过,应该知道美国科技企业里面印度人的作风。”   方舒好:“我经常听说,他们都很擅长搞职场政治。”   黎念:“难听点说,印度人就像蟑螂,来了一个很快就会繁殖出一窝。幸好我们在中国,他们对中国不是很感兴趣,但是以后肯定少不了拉帮结派。”   方舒好沉默,心下已有计较。   如果真要站队,她会坚定站在崔总这边。她当时面试之所以那么顺利,听hr说,就是崔总力排众议,非常信任她的才华,要将她收入麾下。   崔总愿意给她这个盲人一次机会,也是希望更多的女性能够走上前沿科技的舞台。   “印度老总今天已经入职了,还没来和我们正式见面,估计就在今天下午。”黎念说,“根据惯例,下周会办一场聚会,大家一起吃个饭喝点酒,和新老板拉近距离,到时候你最好也来。”   “我肯定会来。”方舒好问,“是在下周周中吗?”   “一般是,周末谁想和领导吃饭。”   两人就此分开,方舒好回到工位,手机调出日历,确认了一下日期。   一二三四……还有八天。   日历上没有任何标记,她放下手机,继续投入工作。 第44章 恶作剧:生日   转眼就到下周,聚餐偏偏定在星期二晚上。   这天方舒好原本不用去公司,因为晚上的聚会,她干脆早上就前往公司办公,梁陆送的她。   路上,她问他晚上能不能来接她回家,因为是临时行程,不确定他有没有空。   梁陆不假思索:“行,到时候地址发我。”   自从他生日,他们接过吻之后,方舒好感觉她和梁陆之间不正当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像正常的恋爱。   两个人私下待着的时候,他经常亲她。   会牵她的手,揉她的脑袋,吃完臭豆腐还会帮她擦嘴。   可惜,这种恋爱的感觉只限于短暂的、能够碰面的时间里。   一旦分开,他几乎不会主动和她联络,销声匿迹了一样,只在深夜时分回到她家对面睡一觉,第二天又离开。   方舒好工作也忙,冬天又不常出门散步,除非约好坐他的车,他们一般见不到面。   这么一想,又不像在谈恋爱了。   人一旦被温柔对待,就会变得更贪心,想要更多。   方舒好深知自己是容易恃宠而骄的性格,因此一直在努力克制着,不去打破现在这个微妙的平衡。   转眼来到傍晚。   黎念穿好大衣,走过来引导方舒好:“今晚我们可有的享受了。”   方舒好:“点了什么好菜吗?”   “换地方了。”黎念说,“桑总说他请客,带我们去会所消遣。”   今天刚到任的印度高管名叫桑杰卡纳,外企风气是直呼其名,中西合璧就戏称桑总。   “是哪个会所?”   “我也不清楚,去了就知道了。”   黎念带着方舒好坐上一位男同事的车,两个女生在后座,听前排两个男生闲聊,说桑总今晚挑这个地点,明摆着展示人脉,让我们别小瞧他。   阿尔瓦度假酒店,A区是正常的五星级酒店,B区是别墅会所,坐落于湿地公园内,和A区隔着一条人工河,不对外开放,据传多被本地富豪包下,作为销金寻乐的场所。   在A区聚餐平平无奇,但今天桑总请客的地方,是B区其中一栋楼,这就有点说法了。   方舒好不是本地人,对这些门道不太了解,听得云里雾里。   车停在酒店A区停车场,他们步行进入B区,这里的空气明显比外面清新很多,间或听到大型鸟类的鸣叫声,仿佛离开了城市。   室内很热闹,不像聚会厅那样正式,几个team的人混坐在一起,上菜之前,先听桑总说两句。   方舒好听得格外认真,切实感觉到印度人情商之高、说话之圆融、画饼之娴熟。   最后他还露了一手中文,全场气氛都被调动。   席间,为了展示亲和力,他专门来到方舒好这位特殊员工面前,说了几句鼓励的话。   方舒好大大方方敬他一杯,表达出充足的干劲。   虽然看不见,但她的气质温和又从容,完全不怯场。   “英文说得比我还好。”桑杰笑道,“听说是崔茜一手把你提拔上来的,很有眼光。”   这是在试探她的态度吗?   崔总今天没有来,方舒好想了想,谨慎又谦虚地说:“我刚来AI中心不久,以后还请您和崔总还有其他同事多多指教。”   桑杰:“那我和你一样,都是初来者。”   方舒好听见他重新倒酒的声音。   猜到他要敬她,方舒好赶紧也倒了一杯,和他相碰。   终于应付过去。   方舒好摸了摸略微发热的额头。   她的酒量不至于一杯倒,但三杯倒是很有可能的。   她现在已经喝了两杯,都是度数低的红酒,勉强能维持住神志。   随着时间推移,室内越来越吵闹。   有人开了音响唱歌,有人哐哐打桌球,还有一群人在拼酒,热火朝天。   黎念是其中之一,豪爽地一杯接一杯,干趴了好几个男同事。   方舒好头有些晕,想出去吹会儿风,等了黎念一会儿,见她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便拿起盲杖,慢慢探路,独自走到了室外。   冷风扑面,她围拢围巾,一路直行,停在草坪边,听远处水泽潺潺。   手伸进口袋握着手机。   不想回去应酬了,就是不知道现在叫梁陆来接她,会不会太早,打搅到他的事。   这时候,不远处有脚步声走近,优哉游哉的,差不多三个人。   即将掠过她时,其中一人忽然停下脚步。   “方舒好?”一道耳熟的男声,迟疑又诧异地叫出她名字。   方舒好愣住,慢吞吞地反问:“肖泽?”   “真的是你。”肖泽表情复杂,“晚上好啊,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等她回答,跟着肖泽的两个公子哥看清楚方舒好的脸,眼睛都放光:“老肖,这种大美女你上哪认识的?”   肖泽:“高中同学,以前一起搞竞赛。”   “原来是老同学,那就叫过来一起玩啊。”一男生说,“今天你们约的女生也太少了。”   肖泽汗颜:“不太合适吧,她,她眼睛看不见。”   方舒好微微低下头,半张脸埋进围巾里。   男生愣了下,无所谓地笑起来:“看不见也没关系,等会儿能听我唱歌就行。”   “我记得老江高中的时候也搞竞赛。”另一男生想起这茬,问方舒好,“江今彻你肯定认识吧?”   方舒好沉默了几秒:“认识。”   “那正好。”男生热情道,“他今天在这儿过生日,你也一起来给他庆生吧。”   “是啊,走吧走吧。”   “我觉得不太行……”肖泽简直一个头比两个大,又不好直说他们从前的恩怨,便把难题抛给方舒好,“咳咳,人家还没答应呢,我看她今晚还有别的事儿,是吧?”   方舒好点头:“公司团建。”   “那也太无聊了,还是来和我们一起玩吧,你觉得怎么样?”   如果是从前,方舒好一定会拒绝,她和江今彻应该离彼此越远越好。   但是现在……   许是酒精蚕食了大脑,让理智迟钝,不该有的念头被放大。   她没有拒绝,而是试探地问:“我可以去吗?”   “当然可以,非常欢迎!”一个男生很干脆地上前引导她,“你挽着我,我带你走。”   “你小子动作也太快了。”另一人艳羡道。   “等等……”肖泽的声音完全被忽略,“嘶,她是你俩邀请的哈,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方舒好跟着他们,恍恍惚惚地进入另一幢别墅。   这里占地面积更大,经过宽阔的前厅、长长的连廊,听到音响震动,酒气弥漫,她知道到了,心脏不自觉提起。   牵引她的年轻男人名叫邵游,一路上都在和她闲聊。   “右边是棋牌区,也有台球桌,前面是沙发,左边是酒柜和吧台,你想喝点什么就和我说。”   “好的。”   方舒好点点头,跟着他停下来,能感觉到一道道视线汇聚至她身上。   头顶灯光压得很低,色调冷暗,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灯芒和人影,交错晃动。   U型真皮长沙发上,零零散散十来人,离方舒好最远的地方,众星捧月般坐着一个男人,深灰衬衫,黑色西裤,皮肤白得发冷,左眼下有一颗细小泪痣。   他坐姿松懒,撩起眼皮望见来人,握杯的手稍稍顿住。   不冷不热的视线,落至盲人女孩勾在邵游臂弯的手上。   邵游莫名觉得脊背发凉,这里暖气是不是没打足。   在场的高中同学不多,只当肖泽他们带了个漂亮女孩过来一起消遣,问了下名字,就让他们赶紧坐下。   和方舒好打招呼的都是陌生人,除了肖泽,她感应不到一丝熟悉的存在。   忽然有些后悔,这里和她格格不入,是不是不应该过来。   邵游好心将她带到一个女生身边坐下:“我记得她也是你们高中的。”   方舒好心头一紧,下一瞬,果然听见一线清脆骄矜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是啊,我们俩很熟。”   方舒好深吸气,很快调整好心态,温和应道:“好久不见,听雪。”   任听雪被她亲切的态度搞得不太自在:“我说和你很熟,不是这种熟法。”   “不论如何,有件事情我要谢谢你。”方舒好诚心诚意道,“要不是那天在行业论坛上被你骂了几句,我可能不会下定决心离开原来的部门,去竞争更好的岗位。”   任听雪扫她一眼:“你升职了?现在是算法研究员?”   方舒好点头:“差不多。”   “不错。”任听雪提了下唇角,“这样才能算是我的对手。”   高中那两年,任听雪一直视方舒好为强敌。她和她竞争长跑冠军,竞争校花的称号,也竞争那个万众瞩目的少年,互有输赢。   抛开方舒好这个人品行如何,对于她的能力和上进心,任听雪还是认可的,听说她从T大退学后远赴美国又考上了M大,任听雪便觉得她像一只打不死的小强,无论到哪里都会坚韧生长,因此那天在行业论坛上看到她失明后自甘平庸的样子,任听雪便觉得心里冒火,不吐不快。   她希望方舒好输在她手下,但不希望她被别的东西打倒。   “她俩竟然聊起来了?等会儿该不会掀桌吧?”肖泽坐在江今彻旁边,一只手搂着女朋友,另只手酒杯都要拿不稳。   一波接一波,他今晚属实受到太多惊吓。   余光瞄一眼江今彻,只见他神情平淡,听完他的话也懒得去看方舒好那边,目光散漫,落在对面某个人身上。   肖泽循势望去,看到淡淡的白烟,有个哥们正靠着吧台抽烟。   不是什么特别的事,他们中很大一部分人都抽烟。   下一瞬,因为方舒好这个不速之客的存在,肖泽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江今彻和他们这群狐朋狗友立下的规矩。   那时他和方舒好刚在一起,经常带着她到处玩,因为方舒好不喜欢烟味,好像是小时候家里闹过火灾,对焦烟味道生理性不适,所以江今彻干脆一杆子打死所有人,搞霸权主义,不仅自己不抽烟,还要求身边的所有朋友,在方舒好在的场合,都不许抽烟,免得她闻到烟味不舒服。   后来,他们分手之后,这一霸王条款自然也作废,消散在历史长河中。   肖泽搓了搓脸,看到江今彻已经收回视线,刚才应该只是随便瞥一眼,并没有什么特殊含义。   以他俩现在的关系,就算江今彻吹一口烟到方舒好脸上,肖泽都觉得很正常。   他在这边胡思乱想,身旁那位哥倒是一脸置身事外的模样,漫不经心地拿起酒杯,喝水。   是的,水。   他今天过生日,所有人都喝酒,就他自己喝水,说是因为早上喉咙不舒服,吃了片头孢。   头孢配酒说走就走,大家只能暗骂没劲,不敢再来劝酒。   肖泽陪女朋友喝了一杯,起身上洗手间。   这边的洗手间有人,他走到回廊另一边去上,上完出来,看到刚才那个抽烟的哥们,不知何时挪到回廊这儿吞云吐雾。   “怎么一个人在这?”肖泽问他,“回去吗?”   “等会儿,再抽一根。”男人有点无奈,“彻哥不让我在里面抽。”   “啊?”肖泽怀疑自己听错,“你再说一遍?”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这烟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都好好的。”男人低头点了两下手机,“刚给我发消息,让我要抽去外面抽,他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肖泽:“……”   回到沙发上,肖泽想喝口酒压压惊,女朋友贝嘉突然靠过来,说:“你们刚才带进来那个妹妹,我看着很眼熟,刚刚才想起来,她好像是小翡的朋友,我生日那天来了,我记得你还和我说过……”   她压低声音:“她是江今彻的……”   “仇人前女友。”肖泽呷了口伏特加,额头突突跳,“我现在有点不确定了。” 第45章 恶作剧:“我干了,你随意。”   “为什么这么说?”贝嘉颇为好奇。   肖泽解释不清楚:“没什么,可能是我想多了。”   老江之所以把抽烟那哥们赶出去,也许是因为……对了,他说过今天喉咙不舒服,还吃了头孢,应该是这个原因,所以才反感烟味。   怎么可能是为了方舒好。   而且,自从方舒好出现,他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心情应该还是有点受影响。   肖泽正思考着怎么活跃一下气氛,就听见江今彻左手边,一道柔柔的女声响起:   “阿彻,可以吃蛋糕了吗?今天的蛋糕是我提前一周请LaRe香港总部的甜品师订做的,做完马上空运过来,放太久可能就不好吃了。”   江今彻没看她,黑眸散诞,瞭着前方的嵌入式电视大屏,心不在焉道:“随意。”   女生笑道:“那我叫人拿进来。”   在他们斜对面,任听雪吃着水果,忽然问身旁的方舒好:“你今天怎么突然奇想过来给江今彻过生日?”   方舒好:“路上偶然碰到他们,就……”   “他们让你来你就来?”任听雪心直口快,“你该不会,想重新追回江今彻吧?”   方舒好眼睫一颤,声音轻得发虚:“没有这回事。”   “是吗。”任听雪往后靠,凑近点和她说,“江今彻今天带了一个女生过来。”   方舒好怔了怔。   “是他外婆硬塞给他的相亲对象。”任听雪说,“这两年,他家里人给他介绍了好几个女生,他从来都懒得应付,这是第一次带过来和朋友见面。”   方舒好:“哦。”   她记得江今彻母亲是独生女,母亲去世之后,他的外公外婆一定非常悲伤,可以想象江今彻会加倍孝顺他们,因此,既然是外婆介绍的女孩,他对人家友善一点是应该的。   任听雪说刚才那些话就是故意挑事,然而方舒好心平气和,完全不接茬,她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没劲极了。   “开药厂那个时家,你听说过吗?她就是时家人,时总第二任老婆的女儿。”任听雪自顾自说道,“我家的生意要是有她家那么好,我也不至于去E厂工作,她倒好,家里的继承权是一点也不争,就知道当个没用的花瓶,跟在男人屁股后面。”   方舒好没有接话。   那些事情都离她很远,任听雪今天之所以摒弃前嫌和她说这么多,也是因为现在的她对她而言威胁甚小,已经是个局外人。   闲话间,侍应生把蛋糕推进来,点亮蜡烛,房间里熄了灯,音乐也暂停。   今天是12月9日,他26岁了。   方舒好莫名想起来,前几天陪某人过了46岁生日。   虚假的年龄,临时买的蛋糕,只有一个人露脸的合照。   等到20年后,他们各自又会是什么样子?   在肖泽指挥下,所有人开始唱歌。   方舒好双手轻拍,跟着悠悠地唱:“祝你生日快乐……”   最后一个字落下,全场热烈鼓掌。   “许愿了彻。”   “快许愿快许愿。”   江今彻没理会他们的怂恿,径直吹熄了蜡烛。   那张英俊的,被烛火映照得影影绰绰的脸,霎时被黑暗倾吞。   “这么狠,愿都懒得许。”   “我彻哥要什么没有,确实没必要许愿。”   “也是,只有别人向他许愿的份。”   江今彻扯了扯唇角,不置可否。   灯光重新亮起来。   方舒好坐在众人中间,安静地倾听各种动静。   音响打开,歌声重新填满整个空间,有人拿骰子出来摇,有人打德州,还有人去酒柜那边开了几瓶酒,拿回来给每个人都满上。   不止一个人邀请江今彻,无论什么活动,都被他无声拒绝。   方舒好后知后觉地发现,自从她来到这里,就没有听到他说一个字。   最近这段时间,她的听力长进了很多,他应该深有体会。   不仅如此,她和梁陆的关系也变得比从前亲密许多,对他的声音愈发熟悉,即使他刻意换一种声线,她应该也能听出端倪。   就是因为这些原因吧,她出现之后,他不再说话。   方舒好后悔极了。   她真的不该来这里。   他好端端和朋友过着生日,却被她搅得不能尽兴。   酒气在周围肆意挥发,将各种各样的情绪都放大。   这时,新歌前奏响起,贝嘉点了一首粤语歌,邀人和她一起唱。   容祖儿的《续集》,任听雪刚好会唱,两人一同上台。   她们俩声线都偏冷,像浮着冰的酒,缓慢叙述着主歌里的失意恋情。   “耿耿于上次太绝情,   残留全是冷漠布景,   纠结故事极难忘,   难忘爱你但我没承认。”   方舒好垂着眼,伸手从桌上摸到一个杯子,拿起来一闻,刺鼻的酒味。   她赶紧放下,又摸了一会,才找到装果汁的那杯。   不知是否是果汁氧化的缘故,含在嘴里,带着一丝细微的苦涩。   扎在脑后的马尾早已松散,侧边刘海垂下来,掩住了她的眼睛。   迷离的灯光在乌黑的长发上流转,也照亮她白皙小巧的下巴,水润浅红的嘴唇轻轻抿着。   一道视线安静地在那里驻留片刻。   即使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他们依然相隔很远。   歌曲正好唱到结尾——   “然而现状是各自各一边,   但愿有天会真的跟你结识、暗恋、热恋多一遍,   期盼来到这天,遗憾桥段可变……”   放下话筒,任听雪从台上走下来,一路都有男生欢呼赞美。   江今彻懒懒靠在沙发上,也跟着拍了两下手。   任听雪心情很不错,坐回原位,她问方舒好:“我唱得怎么样?”   方舒好由衷道:“特别好听。”   任听雪扬眉:“那你是不是该敬我一杯?”   方舒好:“我不喝酒……”   “你确定?”任听雪说,“跟我也不喝?”   方舒好闻言,蓦地沉默下来。   她确实,应该敬任听雪一杯,十杯也不为过,作为当年的赔罪。   考虑了一会儿,方舒好下定决心:“好。”   她拿起酒杯,听说里面装的是苏格兰高地酒庄产的威士忌,四十几度。   这一杯下去,她绝对会醉得不省人事。   那样正好,只要她醉了,明天就什么事情都想不起来。   江今彻也清楚这一点,他可以不用再顾忌面具被拆穿,轻松地过生日。   方舒好举起酒杯,在心里反反复复暗示自己,哪些话醉了之后也绝对不可以说。   像给一个机器人设计底层的逻辑代码。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   梁陆只是梁陆,不是其他任何人。   做好心理建设,方舒好和任听雪轻轻碰杯,尔后,仰头将杯子里满满当当的澄金色液体尽数喝下。   好辣!   她闭紧眼睛,瓷白的小脸皱成一团,火烧火燎的感觉从喉咙一路灼到了胃。   任听雪吓了一跳,她们女孩子之间敬酒一般只喝一口,意思一下就行,这家伙搞这么猛,是要和她结拜上梁山吗?   她们斜对面,江今彻与世隔绝一样靠在沙发里看手机,随意抬了抬眼,正好瞥见某个猛人将整杯未掺冰水的威士忌一口闷了个干净。   他眉心狠狠一跳。   方舒好放下杯子,云淡风轻地冲任听雪笑了笑:“我干了,你随意。” 第46章 恶作剧:有和人妻偷情的癖好   音响里换了首摇滚乐,重音贴着心脏震动,不急不缓,周边的笑声话语都被切割成细小的碎片,失重感顺着血管,静静地往头顶钻。   几首歌过去,任听雪忽然发现,方舒好脸上笑容变多了,不像刚来时那样安静又拘束,和周围的男生聊得有来有回。   这时候,一阵震动声响起,方舒好摸了摸口袋,站起来:“我出去接个电话。”   往前走了两步,她才想起来拿出盲杖。   在座的没几个知道她酒量,肖泽以前可能知道,现在也早忘了,况且她来这里之后只喝了一杯酒,谁也想不到她这会儿神志已经被酒精侵蚀,整个人都在飘。   转出房间,方舒好脚步虚浮地走到安静的回廊上。   手伸进口袋,掏了好几下才掏出手机,然后又没拿稳,哐叽一声,手机滑落到地上。   方舒好连忙蹲下来去捡。   铃声已经停止,她晕头转向的,指尖在地上摸索,转了一圈都没找到手机。   无助间,她额头忽然撞上什么东西,似乎是一个人的腿,骨骼坚硬。   同时,身后传来一道男声:“这是你的手机?”   邵游刚从洗手间出来,弯腰捡起方舒好的手机,正打算再把她扶起来,就看见面前多了一人,比他先一步来到方舒好面前,干脆利落地抓住她胳膊,直接把人拎起来。   “彻哥。”邵游冲他笑了下,“去洗手间吗?我照顾她就行。”   他是肖泽的朋友,和江今彻其实不算很熟,之前一起飙过几次车,知道他性子淡漠,不近女色,今天虽然带了个女生过来一起玩,那个女的一直黏着他,但他连她的手都懒得碰一下。   以为江今彻很快就会放开方舒好,邵游走过去,准备像之前那样牵引她。   在外面初见时,这个温柔漂亮的女孩就让他非常心动,虽然眼睛看不见,却一点也不消沉颓废,偶尔的无助还能激发男人的保护欲,如果她没有男朋友,他肯定会追她。   江今彻却拉着方舒好退后一步,没让他碰着。   “你们很熟?”他漫不经心地问。   邵游莫名感觉到敌意。   江今彻比他高不少,脸上没一丝表情,棱角锋利,垂眼看人时,自带压迫感。   不知该怎么回答,邵游只能反问:“难道你和她很熟?”   “高中同学。”江今彻不咸不淡扔下四个字,接着又让邵游把手机还给她。   邵游想说,那也不算熟吧。   嘴巴动了动,他终究没说出来。   无论身高、样貌,还是家世,他都不是江今彻的对手,更何况,这里是人家的场子,真起了争执,他没有任何优势。   交出手机,邵游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   根本搞不懂江大少爷在想什么,放着家世相当的联姻对象不管,难道也对这个眼睛瞎了的柔弱女孩心动了吗?   江今彻看都懒得看邵游一眼,将方舒好带到更僻静的地方,直接松开手,退后两步和她拉开距离:“不是要打电话?”   方舒好对他的存在极为习惯,乖乖地跟着他走,乖乖地停下,乖乖地低头摆弄手机……要打给谁来着?   这时,手机铃声再度响起。   话筒那边传来黎念微醺的声音:“舒好,你到家了吗?”   方舒好前面给她发过消息,说她先走了,黎念刚刚才看到,担心她一个人不安全,于是连打了两个电话确认情况。   “我到家了……吗?”方舒好恍恍惚惚的,“好像没有。”   “啊?那你现在在哪?”   方舒好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好像就在你们附近……”   “什么意思?”黎念酒都被她吓醒了,“你不是走了吗?”   “是啊,我走了几步,然后就到了……”   话未尽,她手里的电话突然被人抽走。   “喂。”   一道低哑沉磁的男声忽地响起,黎念又吓一跳,看了眼来电显示,确认通话没有被切:“你、你是谁啊?”   江今彻抓着手机走远两步,背对方舒好,抬手松了松衬衫领口,直截了当道:“我是她男朋友。”   好苏的低音炮。   黎念怔住,忍不住揉了揉耳朵。   “她现在和我在一起。”江今彻说,“今天早上,我和你见过。”   说后面那句话是为了让黎念确认他的身份。   他今早送方舒好去公司,黎念在停车场接人,他们隔着车窗见到了对方。   黎念松了口气:“噢,那就好。”   江今彻直接挂了电话,手机还给方舒好。   方舒好眨巴眨巴眼睛,茫茫然地说:“男朋友?”   头顶吊灯的光芒折进她眼底,   江今彻没有回答。   某一瞬间,想直接带她离开,可她现在只穿了件单薄的毛衣,包和外套都在厅子里。   而且,丢下那么多为他庆生的朋友不管,不是他的作风。   原路返回,江今彻将她带到门口,没和她一起进去。   方舒好自己走回原位坐下,周围声音杂乱,她再也听不到他的脚步声。   邵游见她独自一人回来,很是诧异。   酒过三巡,他也有点上头,没去管她和江今彻是什么关系,直接问道:“你有男朋友吗?”   周围一圈男生的注意力都投过来。   蠢蠢欲动的不止邵游一个。   方舒好长得实在漂亮,琼鼻朱唇桃花眼,是让人一眼惊艳的娇俏美人,比任听雪也不逊色,性格更是温柔和气,还不是在场任何一位带来的家属,几乎所有单身男生都或多或少注意着她。   然而,方舒好下一句话就打碎了他们所有遐想。   她很干脆地点头:“有的。”   邵游顿时觉得天塌了。   任听雪亦是震惊不已:“你有男朋友了?”   方舒好:“嗯。”   任听雪:“他是做什么的?”   “他是个骗……”方舒好抿了抿唇,思绪被之前种下的心理暗示强行掰过来,“是医生。”   “医生啊。”任听雪点点头,“赚不了大钱,但是还算稳定。”   何止赚不了大钱,他还要人倒贴钱。   方舒好低着头,拿起桌上的酒杯,刚才喝空的杯子早就被人倒满,她浅浅抿了口,已经分不清是酒还是饮料,直接咽下。   任听雪有些感慨。   她不知道方舒好是怎么做到的,从前就不把江今彻当回事,被他真心对待之后依然头也不回地离开,现在又可以心平气和地投入别人的怀抱。   所有人都觉得江今彻是最好的,除了她。   另一边,江今彻一左一右,肖泽和时苒也都听到了刚才方舒好说的话。   肖泽看到江今彻对此毫无反应,心里长松一口气。   看来,刚才真的是他想多了。   老江怎么可能还会关心方舒好,是脑子坏了欠虐吗。   时苒也偷瞄了江今彻一眼。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那个眼睛看不见的女孩出现之后,江今彻的状态就有了微妙变化,比之前更冷,一直沉默,对什么都兴致缺缺。   原来那个女生有男朋友,时苒放下心来。   越想越觉得自己太紧张了,那姑娘只有长相漂亮,穿着实在普通,全身上下没一件牌子货,加起来不超过三千块,这样的人,和他们根本不在一个圈子,怎么可能会和江今彻有交集。   夜渐渐深。   酒不知不觉越喝越多,方舒好的脑子也越来越沉。   咚的一声,她身子一歪,脑袋靠到任听雪肩上。   任听雪嫌弃死了:“你干嘛,醉了吗?”   方舒好:“好困啊。”   “困就回家。”任听雪把她推开,见她另一边坐着男生,又把她拉回来些,“还是你要睡这儿?”   这幢别墅长年供江今彻和他几个兄弟私人使用,一楼是会所,二楼往上就是房间,有专人管理,每天都清洁,他们以前也在这儿聚过几次,醉得不省人事的或者懒得回家的人,就直接上楼找个房间睡觉。   看一眼时间,零点都过了。   任听雪又问:“你男朋友呢,不来接你?”   方舒好眼睛转向江今彻那个方向,突然又转回来,用力摇摇头。   “这什么男朋友。”任听雪叹了口气,“我带你上楼,别吐我身上。”   别墅里有电梯,然而,把方舒好弄进电梯就费了她九牛二虎之力。   今天不是周末,酒局到零点差不多就散场了,除了方舒好,还有几个男生也要上楼睡觉,看到任听雪搀扶方舒好很辛苦,他们快步走过来,想要帮忙。   任听雪见状,在他们进来之前,直接把电梯门关了。   如果是她喝醉了,她不希望有陌生的男的搀扶她。   上到二楼,随便找了间房,把方舒好扔到床上。   她已经仁至义尽,转身离开时,听到趴在床上的女人细声细气说:   “谢谢……”   “听雪……”   “你人真好……”   “神经病。”任听雪骂了声,走出房间,将门关牢。   酒量那么差,胆子倒是大,敢在几乎全是陌生人的局里喝到烂醉。   难道算准了她会照顾她?   这里除了她这个好心人,应该没有人会管她了吧。   任听雪一边想着,一边走回电梯,准备下楼。   还未走到,前方电梯门径自打开,不是刚才那波人。   肖泽牵着贝嘉,先行走出来。   他们身后,一道更加高挑的背影,深灰衬衫落拓,外套松松懒懒地披在肩上,男人表情困倦,慢悠悠进入任听雪视野。   “今彻?”她怔住,“你今晚也不回家?”   “嗯,懒得回。”   任听雪原本不打算留宿这里,一瞬间改变了念头:“今天太晚了,我家离这里还很远,那我也住这儿好了。”   江今彻随意颔了颔首。   见他就要离开,任听雪忽地叫住他:“明天早上还要上班,你方便带我一起走吗?”   “不顺路。”江今彻说,“我派一辆车送你去公司。”   任听雪有些失落:“好吧,谢谢。”   江今彻掠过她,头也不回,径直走向最末尾的房间。   这一层只有一间主卧,已经被肖泽当仁不让地占了。   任听雪随便找了间房进去。   她今晚也喝了不少,脑子昏昏沉沉的,打内线电话喊管家送了睡袍和护肤品上来,洗完澡,她躺在床上敷面膜,忽然想起一件事——   时苒呢?   今晚像牛皮糖一样黏着寿星公,他在这儿住,她舍得自己回家?   凌晨两点,任听雪又累又精神,怎么也睡不着。   一个人在房间里待着没劲,她披了件外套开门出来。   抱着也许能碰到某个人的心理,她走到客厅水吧前,倒了杯苏打水喝。   刚喝一口,转角处忽然传来脚步声,轻飘飘的,应该是女生。   任听雪抓着杯子,谨慎地走过去。   过道上,一个长卷发披散,穿着和她样式相近的睡袍,但没披外套的女人,脚踩拖鞋迈着猫步,探头探脑地朝前走。   时苒?   她果然也留宿了。   任听雪望着她的背影,眼皮忽地一跳。   时苒慢慢走到过道尽头,停在一间房间前面,没记错的话,江今彻今晚就住那里。   更奇怪的是,那个房间门没关。   时苒站在房门口,轻轻吸了口气,鼓足勇气,低头走了进去。   任听雪手里的杯子差点都拿不稳。   这是要直接爬床吗?   她退回水吧,手撑着吧台,一口喝干杯子里的苏打水。   江今彻房间为什么没关门?   难道特意给她留的?   任听雪心脏咚咚狂跳,愤怒被酒精放大,她放下杯子,大步走出去,想要阻止他们,却在半路突然停下脚步。   她是何等身份,怎么能做这种事。   这时,任听雪脑筋一转,想到今晚留宿于此的另一人。   一个阴险的计划油然出现。   她今晚屈尊降贵照顾她一个醉鬼,现在是她报答她的时候了。   任听雪准备叫醒方舒好,不管她是否还醉着,直接拉着她丢进江今彻房间里,代替她打断时苒不堪的行径。   来不及思考太多,任听雪转身往方舒好房间走去。   握住把手,还没往下拧,门直接被她推开。   这个房间的门竟然也没关,只是虚掩着。   任听雪闯进去,脚步一顿,看到床上被褥凌乱,空无一人。   深更半夜的,她跑哪去了?   难道被男朋友接走了?   退出房间,任听雪气得直接把门摔上。   站在原地,她望了过道尽头一眼,无论如何,还是没有勇气过去。   气冲冲回到房间,她将自己摔到床上。   她任听雪可以光明正大地争,可以阴险狡诈地争,但是绝不能自降身价地争。   所有需要自轻自贱的招术,她都使不出来。   人各有命,时苒本来就是梁家中意的孙媳妇,也许江今彻早就和她好上了。   又或者,那扇门只是单纯忘了关,时苒进去之后很快就会被赶出来。   如果爬床有用,江今彻的女人估计能从这儿排到入海口。   任听雪胡思乱想着,脸蒙进被子里,强迫自己入睡。   这一觉,她只睡了四个小时,清晨六点多,天还没亮她就睁开了眼。   随便洗了把脸换身衣服,她走出门,路过方舒好房间,脚步一顿,直接开门进去。   房间里窗帘紧闭,幽暗而温暖。   洁白的大床上,被褥微微隆起,女人长发披散,呼吸匀长,安稳地躺在上面。   “喂。”任听雪喊了她一声,“你昨晚没走啊?”   方舒好脑袋动了动。   然后。   像是梦里听到什么噪音,她拉起被子,把头蒙住。   接着睡觉。   任听雪深吸气,自觉冲她一个无关人士发飙没什么意义,转身离开。   下到一楼。   经过长长的回廊,她来到前厅,打电话给自家司机,让他过来接她回家。   这幢别墅是酒店式管理,前厅有前台,工作人员站在后面,礼貌地和她告别。   任听雪鞋尖一转,忽然走向前台:“今天凌晨两点之后,有没有一个女的离开这里?”   如果时苒被赶出来,绝对没脸在这里留宿,一定会灰溜溜地披夜离开。   前台:“有的,时小姐两点多的时候走了,我帮她叫的车。”   任听雪听罢,直接笑起来:“她是不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前台尴尬地回以微笑:“我没注意。”   约莫凌晨两点一刻,时苒外套都顾不上穿,抱在怀里匆匆跑下楼。前台一问,得知她还没叫人来接,便帮她约了一辆专车。   当时时苒面色通红,愤愤地用牙咬着唇,整个人看起来很混乱。   ……   聚会散场时,她装醉躺在沙发上,身旁的男人却直接走了,只叫了个女侍应生照顾她。   她思来想去,决定今晚留宿这里。   她必须拿下江今彻,不仅因为喜欢他,也有家里给的压力,联姻若成,她那个重男轻女的爸也能高看她几分。   住进楼上房间,她以胃痛、头痛、失眠……各种理由找他,他半条消息都不回。   熬到凌晨两点,在酒精作用下,她推开门,打算直接去他房间。   他的朋友都说她是他这些年里唯一一个带来聚会的女孩,他对她应该是有点好感的。   出门之后,不可思议地,时苒看到江今彻房间的门没关。   她下定决心,只穿一件单薄的睡袍,小心翼翼走进去。   房间里很暗,小套房格局,进门是客厅,一面西式屏风拦住卧室视野。   随着时苒走近,卧室那边轻微的声响变得越发清晰。   一男一女,细细密密,带着喘息。   她难以置信地站定。   是任听雪吧。   总是一副自视甚高的模样,说什么女人没有事业就会被男人看扁,任家现在都要破产了,她一定比她还急着想要攀上江家。   种种情绪涌上心间,时苒本该转身离开,却耐不住探知欲,慢慢掠过屏风,往里面瞧了一眼。   昏昧光影中,男人高大的身躯将女人压在落地窗上,完全笼罩住她。   女人似乎想说些什么,葱白的手指攥在他肩上,做出推拒的动作,然而男人完全无视她的挣扎,越抵越近,将她的呼吸尽数咽下。   一阵阵令人脸红心跳的吃吻声传来,回荡在空气中。   灼热的吻愈发往下,江今彻微微弓着背,衣领松散,后颈棘骨突出,像一排玉色算珠,连接着宽阔的、肌肉紧绷的肩。   他头埋下去,放肆地咬在女人锁骨,这一瞬间,女人难耐地仰起脸,凌乱的长发散落下来,时苒终于看清她是谁。   绯红娇艳的脸庞,一双桃花眼,空洞而又迷离。   再也待不下去,时苒飞快转身逃离。   竟然是那个失明的女人。   他们怎么会搞在一起?   时苒羞愤难当,一路奔回自己房间,途中骤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女人,她她她……   她有男朋友啊!   ……   江今彻该不会……有和人妻偷情的癖好?! 第47章 恶作剧:“我去把名字改成梁陆,以后就当梁陆好不好?”   昨夜,零点刚过,江今彻进二楼房间随便冲了个澡,仅仅一刻钟,又开门出来。   头发只用毛巾擦了擦,凌乱散在额前,他穿着宽松的无帽卫衣,棉质长裤,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坐在单人沙发上。   这个位置,斜前方不远就是方舒好的房间。   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无人陪伴的情况下,敢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喝到烂醉。   上次还知道打电话叫人接她回家,这次怎么就忘了?   他揉了揉眉心,懒懒窝进沙发,拿出手机,随意翻看工作文件。   打算就这么守到天亮。   半小时过去,一个小时过去,两个小时过去。   江今彻放下手机闭目养神,忽然听见斜前方房间里,传来细微的磕碰声。   今晚喝了太多酒水,方舒好睡不安稳,被生理反应催醒,肚子胀胀的,想要上厕所。   她睁开眼,大脑还在酒精掌控下,不知是梦是醒。   她挪到床边,几乎是滚下来。   好不容易站直,她以为这里是自家卧室,摸索着走到“卫生间门前”,结果撞上了一堵墙。   方舒好揉揉额头,顺着这堵墙,云里雾里地接着摸索。   终于摸到一扇门,她握住门把,打开,走了进去。   准确的说是出去。   听见开门声,江今彻睁开眼,正对上女孩空茫的视线。   他眼皮轻轻一跳,不清楚她现在是否清醒,故而没有出声,呼吸也放轻。   静静凝视着她。   客厅光线温暖,在她松散的长发上洒落点点碎金。   方舒好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感觉这里也不像洗手间。   她半转身体,一只手抚着墙,慢慢朝前行进。   江今彻目送她像幽灵一样飘到另一间卧室的门前,然后,鬼鬼祟祟地停了下来。   他记得那间房间里有住人。   在她拧转把手之前,他终于忍不住,大步走过去,将人拽开。   “你干什么?”江今彻压低声音,“梦游吗?”   方舒好被拽得面向他。   耳熟的声音,陌生的浴液香气,她脑袋迟钝运转着,摇了摇头,回答道;“我醒着呢。”   江今彻审视着她,看出她人确实醒着,但脑子还醉得厉害。   深更半夜摸进别人房间,这是什么新型发酒疯方式?   江今彻没和她废话,弯腰直接将人打横抱起。   方舒好低呼一声,身体骤然悬空,她手臂下意识环抱住他的脖颈。   男人大步流星将她抱回房间,就要扔到床上。   谁曾想,她双手忽然收紧,人往他怀里钻,不肯下去。   和当年不肯从他背上下来一样。   江今彻忍住笑意,叹了口气,强硬地将她双手解开。   他很清楚他现在是谁,这里也不是那个能让他短暂喘息的小区。   方舒好不情不愿地落到床上。   “快睡觉。”丢下这三字,男人头也不回地走出她房间,关上门。   回到原位,江今彻刚坐下不到三十秒,那扇房门再一次打开。   方舒好走出来,眼睛好似能看见,静静注视着他所在的方向。   江今彻一阵无奈。   这是“盯”上他了?   两人无声僵持着,良久,谁也没动。   江今彻尝试理解醉鬼的脑回路。   她知道他在这儿,只要他不走,她就不会回去老实睡觉。是这个意思吗?   行。   那他走。   江今彻心余力拙地站起来,踱到水吧,给自己倒了杯冰水。   方舒好眼睛跟着他。   拿着那杯水,他经过她面前,没停留,径自走向过道尽头的房间,开门进去。   屋子里没开灯,南面有扇落地窗,室外的微光透进来,游走在空气中。   江今彻这会儿并不渴,只稍微抿了口,杯子随意搁在桌上。   他没有坐下,或者走进里间睡觉。   心里莫名有种预感。   果然,几秒之后,他听到房门被打开的声响。   方舒好跟着他,慢吞吞地,进入了他的房间。   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很安静,空气中漂浮着无火香薰的清香。   “梁陆?”方舒好悄声问,“你在哪?”   几步之遥,一道清冽磁性的男声响起:“谁是梁陆?这是我的房间。”   “我认得你的脚步声,所以才跟着进来的。”方舒好笑了笑,“你还不知道吧?现在我在家里,即使关着门,也能听出你的脚步声。我经常坐在客厅等你回来,可是你回来之后,都不怎么来找我。”   江今彻微微怔住。   顷刻之后,他垂下眼,隐忍着情绪,不以为意地一笑:“我的声音也像他?”   “有一点。”方舒好琢磨了一会儿,“好像……更像另一个人。”   见她露出混乱的表情,江今彻立刻跳过这个话题,语气冷淡了几分:“半夜一个人跑到男人房间里,你想干什么?”   方舒好想了想,迷迷糊糊地说:“我有东西要给你。”   她外套和包都在房间里,身上只穿一件打底毛线衣和牛仔裤,傻傻地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出来。   “诶?到哪里去了……”   她记得明明提前一天准备好了,想要今天送给他的。   “什么东西?”江今彻好整以暇看着她,“难不成是生日礼物?”   “啊……对。”方舒好点头,“我要送你生日礼物。”   江今彻:“在哪呢,别糊弄我。”   “好像忘记带了。”方舒好垂下头,有些无地自容。   几秒后,她念头一动,忽然想起来,有一件东西可以替代生日礼物。   他亲口认证过,接受了那个礼物。   方舒好舔了舔嘴唇,大着胆子上前一步,伸手勾住男人脖颈,踮起脚,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说话冷冰冰的人,嘴巴亲起来却很暖。   酒精接管理智,她连害羞都变得迟钝,亲完一口眨眨眼,重复动作,又亲了两下。   一下比一下更勇敢,最后那下,不仅贴上了他的嘴唇,还停留了三五秒,不太熟练地辗转、吮吸。   脚跟落地,她手还挂在他肩上,窘迫的绯红后知后觉爬上面颊。   身前的男人像块木头,等了很久,都没有回吻她。   方舒好越来越无措。   他不满意这个礼物吗?   终于,耳边响起男人低沉隐忍的询问:“你就这么喜欢那个梁陆?”   “嗯。”方舒好红着脸,不假思索,“很喜欢,非常喜欢。”   ……   空气在这时寂静了一瞬。   江今彻低下头,额发散乱,掩住深暗的眼底,自我解嘲似的笑了声。   “方舒好。”他嗓音发紧,难以释怀地看着她,“你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   方舒好愣住,想也不想就说:“可是,你不就是梁陆吗?”   “是啊。”江今彻点头,“我就是梁陆。”   在她的世界里,只能有梁陆,不能有其他人。   他不再强忍,喉结重重一咽,伸手搂住她的腰,带入怀中。   方舒好顺势抱紧他,感受到男人炙热的吐息从高处降落,贴至她耳边。   他的头发短而凌乱,扫过她面颊,带起难以忽略的痒意。   江今彻闭上眼睛,从她的耳朵开始吻起:   “我去把名字改成梁陆,以后就当梁陆好不好?”   方舒好睫毛颤了颤,细细的电流钻过心脏,激起更重的心跳。   眼眶莫名发酸,她张了张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嘴唇很快就被堵住,汹涌的情潮淹没了呼吸。   他舌尖轻车熟路地捣进来,方舒好脚软得站不住,一步步往后跌,两人退入屏风后,直到她被压在南面的落地窗上。   玻璃冰凉的触感渗进皮肤,方舒好微微战栗着,两只拖鞋都丢了,她的脚踩到江今彻脚背上,脚趾难耐地蜷着,脚跟慢慢离地,整个人都被他提起来,按在窗上亲。   为了开车带她回家,江今彻今晚一滴酒都没喝,这会儿终于在她嘴里尝到酒味儿,溶在香甜的津液里,一星半点就足以冲毁所有理智。   落地窗外是湿地公园的夜幕,树影层层叠叠掩映着水泽,偶有细碎的波纹闪过,转瞬就被夜色吞没.   窗里的两个人紧贴在一起,方舒好被亲得晕头转向,偶然听到一阵极细微的脚步声,似乎从门口的方向传来。   她手按在江今彻肩上,刚将他推开些,一个字都来不及说,就又被吻住。   所有思绪都被他夺去,转头她就忘了要说什么。   宽松的毛衣领子勾着肩带,齐齐滑落到臂弯,男人贴着她脖颈雪白细腻的吻下去,眸光暗到极点,一口咬上了她的锁骨。 第48章 恶作剧:畜生行径   从未被旁人触及的地方,光洁细腻的滩涂,骤然迎来第一场疾风暴雨。   方舒好脖颈向后仰,拉成一条紧绷的吊桥。   桥下有人肆意游走,坏心眼地到处点火。   房间里的脚步声骤然又浮现,急匆匆的,似在逃离,方舒好刚有所警觉,注意力立刻又被身前的男人夺去。   根本没有力气去想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事。   心脏像团棉花,被人肆意揉圆搓扁,可怜得快要化掉,可一旦他放开,又砰砰乱跳地想要凑近。   方舒好闭上眼睛,耳朵里的全是充满侵略意味的嘬吻声,还有她自己难以抑制的低喘。   触感无限放大,近乎锋利地撩动她的神经。   她紧紧抱住男人的后脑,手指抓在他乌黑蓬松的发间。   头发忽然被狠狠拽了下,江今彻眼皮一跳,牙尖刮过她细嫩的肌肤,埋首报复性地一咬。   “唔……”   仿佛有一串静电顺着脊背炸开,方舒好呜咽了声,一股异样的紧张感窜上大脑。   她两只膝盖并在一起,忍不住又去拽江今彻头发,力道不小。   “嘶,别扯。”男人终于抬起头,淡色的唇吮得艳红,“怎么这么凶?”   方舒好咬着唇没说话。   “不愿意?”   她摇头:“没有……”   话落,男人粗糙的指腹抚过她刚刚被咬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揉捏。月亮渐渐西沉,清辉撒进窗内,女孩细嫩的皮肤像一张被夜露浸湿的宣纸,薄到透明,任何一点温度落下,都会迅速晕开一片绯色。   江今彻只垂眸扫了眼,脊背就绷紧,又忍不住俯身吻她。   怀里的女孩扭得像条蛇,碰她一下她就哆嗦得厉害。   “干什么抖成这样?”   方舒好有点说不出口:“肚子……”   “肚子怎么了?”   她脸涨得通红:“我要……那个……”   “……”   江今彻沉默几秒,半眯眼,“这么急?”   方舒好用力点头:“急!”   “不行。”江今彻捏住她的脸,“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连我是谁都分不清楚……嘶……”   方舒好突然张嘴,用力咬在他的虎口:“我管你是谁!”   江今彻:?   “我要……我要上厕所。”   她快憋不住了。醒来就是为了上厕所,不知道怎么碰见了他,让她短暂忘了这回事,直到刚才被亲得全身酥麻,肚子莫名一抽又一抽,饱胀紧绷的感觉突然被放大,她强忍了很久,已经到极限了。   陌生的房间,漆黑的视野,方舒好手足无措,干脆扑到江今彻身上,急吼吼地捶他:“快点,快带我去!”   江今彻愣在原地,一瞬间哭笑不得。   动作比思绪更快,他弯下腰,干脆利落地将人扛到肩上,大步带进卫生间,轻放至马桶上。   “卫生纸在左边,智能马桶的按钮在右边,洗手台在……”   “你出去!”方舒好手摸到裤腰,堪堪停顿下来,想起得把这男人赶出去再脱。   反手将卫生间门关上,江今彻径直走出卧室,到了屏风后面。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外面那扇门没有关。   凌晨两点多,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   他顺手关上门,疲疲沓沓地找了个地方坐下。   女孩身上淡淡的花香和酒香,仿佛还缠绕在鼻息间。   他闭上眼,强压下/体内横冲直撞的欲念。   逐渐冷静下来。   在她喝醉的情况下,亲到这个地步,已经是令人不齿的畜生行径。   屏风后面,卫生间的门嘎吱一声打开。   方舒好搓着洗了三遍的手,慢吞吞走出来。   熟悉的脚步声靠近,方舒好缩着肩膀,摸了摸刚才在卫生间里偷偷穿好的衣服,不知道要不要再脱掉。   她刚才应该洗过脸,额头湿漉漉的,几缕头发沾在那里。   江今彻抬手帮她把头发捋到一边。   方舒好抓住他的手臂,往前一步,主动投进他怀里,踮脚又要亲他。   江今彻按住她,不含情欲地捏了捏她脖子:“不亲了,再亲要出事。”   方舒好茫然地眨了眨眼,两只手抱他更紧。   似乎不想被推开。   狠心的家伙。   只有喝醉了才会舍不得他。   江今彻扯了扯唇角,将她抱起来,带到床上:“我不走,就在这儿陪你。”   方舒好窝进柔软的被褥里,困意霎时袭来。   身旁的男人没有陪她一起躺下,只是坐在她旁边,牵着她的手。   借着月色,静静凝视着那张曾令他魂牵梦萦,后来彻底失去,再也回不到从前的脸。   ……   叮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将方舒好从梦中强行拽醒。   她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了半天,才摸到一只触感冰凉的复古电话机。   接起一听,是前台的叫醒服务。   已经早上九点了。   这里不是她家,据前台所说,她还在阿尔度酒店B区的别墅里。   方舒好瞬间清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手机,确认工作群里的消息。   运气不错,暂时没人找她。   昨夜的记忆慢慢涌入脑海,最后停留在她向任听雪敬酒,那杯酒度数很高,辣得她浑身发抖。   至于后面……茫茫大雪,一片空白。   某个冷冰冰的置顶聊天框,倒是破天荒地冒出几条未读消息。   昨晚十点,梁陆问她在哪,他去接。   十一点又问一遍。   零点发了个问号。   凌晨两点多,竟然还给她打了一通电话。   装得还挺关心她。   方舒好抿着唇,莫名有种割裂感。   昨晚那个寿星公,全程冷若冰霜,话都懒得说一句。   另一个人格,又在角落里捧着部破手机,给她发消息打电话。   演得太真实。   真就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方舒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干脆直接把这里的地址甩过去,让他现在来接。   隔了不到两分钟,梁陆给她回了个句号。   没有拒绝,应该就是能来接的意思。   这时候,前台的女侍者敲响了方舒好的房门。   在她的帮助下,方舒好穿好外衣,简单洗漱了下,拿着盲杖和昨天背的包,跟着女侍者离开这里,到一楼,女侍者又给她端来一份热腾腾的早餐。   等车的时间,方舒好吃完早饭,忍不住问女侍者,昨晚是谁送她上楼睡觉,又是谁安排前台叫醒服务,还让她得到这么细致的照顾。   女侍者按照老板安排的说辞说道:“是任听雪小姐。”   方舒好有些惊讶,转念又觉得还算合理,任听雪可能只是随便丢下一句让她们照顾一下她,至于服务能有多好,全看工作人员的素养。   “她昨晚就走了吗?”   “任小姐今早走的。”   “那……”方舒好清了清嗓,又问,“昨天过生日的江先生呢?”   “江总也是,今早天刚亮的时候走的。”   “这样啊。”   方舒好叹了口气,就这点信息,完全拼凑不出什么所以然。   又过了一刻钟,梁陆到了。   女侍者牵引方舒好去坐车。   司机端坐车上,身姿高大,扣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有人要上车,他头都懒得抬一下。   女侍者为方舒好打开车门,方舒好正欲钻进去,围巾忽然被女侍者拉了下。   她伸出手,莫名奇妙地帮方舒好把围巾围得更紧了些。   方舒好道了声谢,坐进车里。   感觉有点奇怪。车里又没风,为什么帮她围围巾?   车子平稳前行,空气中漂浮着令人安心的消毒水味。   “你这是,团建团了一整夜?”梁陆颇有微词,“手机都没空看一下?”   方舒好老老实实地道歉:“对不起,我喝醉了,同事送我去房间睡觉,醒来就这个点了。”   梁陆冷笑了声,视线掠过高耸的酒店大楼,湿地公园秀丽的风景,以及星罗棋布的欧式别墅,吊儿郎当地说:“不愧是大公司,能在五星级酒店的别墅区搞团建。”   “没什么意思。”方舒好说,“还不如和你待在一起。”   梁陆一怔。   对方舒好而言,昨晚的记忆并不愉快。   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应该不会去了。   那个世界没有她的席位,那个世界的他也让她觉得遥不可及,相反,明明是同一个人,方舒好在梁陆身边就特别自在。   这是一个只属于她,只为她而存在的人。   他不是天上的星星,而是手边的火焰,可以触碰的到的温暖。   就算是黄粱一梦,她也宁愿沉浸在这个梦里面,永远不要醒来。   车子驶出酒店的内部路,汇入车水马龙的街道。   梁陆点了点头,神情寡淡:“那以后就不要去了。”   忘了也好。   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的人生,不应该和江今彻再产生什么交集。   车速慢慢提上来,空气很静,两个人都一言不发。   车里暖气开得不低,方舒好穿戴整齐,没一会儿就感觉到闷热。   从早晨醒来开始,胸口就莫名有点胀胀的,像被什么东西咬过又碾过。   她扯下围巾,外套也脱掉,堆在腿上。   绿灯转红,车子停在十字路口前。   梁陆余光扫了眼她,忽地顿住。   她身上还是昨天那件宽松的V领毛衣,雪白细腻的胸口错落点缀着吻痕,一直蔓延至衣料掩盖之下。   异常明显,像一棵棵红得发紫的野莓,经过几个小时的睡眠,完全没有消下去的迹象。 第49章 恶作剧:“用点力,别跟挠痒痒似的。”   抽回视线,梁陆轻轻吸了口气,装作毫无察觉。   多年前的初恋,他始终发乎情止乎礼,只亲过嘴,没碰过其他地方,根本无从得知……她身上竟然这么容易留印子。   车厢里的温度莫名变高,他松松散散地叠起袖子,又将暖气调低了些。   今天方舒好不用去公司上班,半个小时后,车停在小区外面的路边,梁陆先下车,绕到副驾,帮方舒好打开门。   冷风前仆后继,方舒好搂紧外套,感觉到一双手靠近,将围巾细致地围到她裸露的脖颈上。   “谢谢。”   梁陆没应声,一路沉默,牵引她到家门口,分别时,他忽然问:“今天出门吗?”   方舒好摇头:“应该不出。”   梁陆漫不经心地叮嘱:“外面风大,老实在家待着。”   说完揉揉她脑袋,关上门,转身离去。   方舒好站在玄关,等他脚步声彻底消失,才踏进屋里。   这时已将近十点,没过几分钟黄阿姨就来上班了,进入厨房叮叮当当地准备午饭。   方舒好在房间里洗澡,洗完急吼吼地开始工作,快到十一点她才想起来,忘记告诉黄阿姨今天要迟点吃午饭,现在估计饭菜都快煮好了。   于是乎,九点多才吃过早餐,不到两个小时又迎来一餐。   方舒好坐在餐桌边,慢悠悠地边消化边吃。   黄阿姨在她对面,时不时帮她挟菜舀汤。   方舒好沐浴后换了一套墨绿色家居服,纯棉质地,宽松又舒适,领口不深不浅,露出一小截纤瘦白皙的锁骨。   黄阿姨视线游移了几番,终于忍不住问:“小方,你今天是不是过敏了?”   方舒好诧异:“没有啊。”   “我看你脖子上红红的。”黄阿姨不是没想到另一种可能,只是她觉得放在方舒好这么乖的女孩子身上不太可能,而且她哪有男朋友啊?   难道是对门那小子?   黄阿姨忽然有些迟疑:“你昨晚团建完,小梁接你回来的?”   “我今天早上才回来的。”方舒好说,“昨晚在外面睡。”   说着,她摸了摸脖子:“早上醒来的时候是有点痒,可能被虫咬了……红得很明显吗?”   “挺明显的,好多个红点。”黄阿姨说,“你……那个,昨晚自己睡的啊?”   “当然。”   方舒好觉得黄阿姨的问题有些古怪。   她不自己睡,还能和谁睡?   脖子上的红点确实很容易让人想歪,但她这么老实的一个女生,长到二十五岁也就和男孩子亲过几次嘴,怎么可能……   思及此,方舒好脑子里某根线突然断掉。   她昨晚喝醉了。   缺失了一段记忆。   难道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方舒好往嘴里塞了一口菜,勉力稳住心神。   想起今天早上从阿尔度酒店离开时,女侍者欲言又止地帮她系紧围巾。   后来她在梁陆车上把围巾解开,如果她脖子上的痕迹那么明显,他不可能没看到。   看到了却一声不吭,也不担心她是不是过敏了,那只能说明——   就是他弄的。   结合许多细节,方舒好冷静地分析出这一结论。   然后,脑海砰的一下炸开,被这个结论刺激得心惊肉跳。   表面上,方舒好维持着平静:“昨晚还喝了点酒,也可能是酒精过敏了。”   黄阿姨:“这样啊。”   方舒好抬手将衣领往下扯了些,问黄阿姨:“胸口也有吗?”   “有的,还挺多,要不要吃点药啊?”   “……”方舒好沉默了几秒,“不用了,也不难受,应该过会儿就消了。”   松开衣领,又把整件衣服往上提了提,她若无其事地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吃完,回到房间。   方舒好猛地栽到床上,脸埋进被子,全身火辣辣地升温,感觉能把床都烧一个洞。   他怎么可以……趁人之危。   在她清醒的时候表现得冷若冰霜,等她喝醉了又把她当生日礼物,吃干抹净吗。   她努力回忆了一会儿,还是全无印象,连做到哪一步都不知道。   身子裹进被子里,她脱掉衣服,手慢慢往下探,从胸口,到肚子,再往下……   应该没有到那里吧。   真到那一步,第二天醒来,不可能毫无感觉。   方舒好在被窝里滚了两圈,依靠贫瘠的性知识,大概猜测出,昨晚应该只进行到爱|抚阶段。   被窝里的氧气即将耗尽,她两条腿情不自禁夹紧了被子,整个人蜷成一团。   ……   今天任务不少,方舒好没能在床上赖太久。   也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全神贯注地工作,代码写得飞快,不去想其他。   桑总空降过来之后,部门里的工作氛围暂时没有太大改变。   方舒好的第六感告诉她,这可能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对于她这种小员工,能做的只有专注自身,尽快成长,让自己成为足够沉重的砝码,不至于连上天平的资格都没有。   最近这段时间,因为和小组研究内容吻合,方舒好重新拾起硕士阶段钻研过的一个大模型训练稳定性项目课题,得到了崔总的大力支持。   读书时之所以没能继续研究下去,就是因为这一课题试验规模巨大,光凭一个在校生的数据库难以得到有效的结论,现在她来到G厂,拥有这个跨国企业庞大的数据库做根基,研究在短时间就有了飞跃性的进展。   今天傍晚,方舒好照例将模型训练结果汇报给直属领导,也抄送了一份给崔总。   崔茜看过之后,直接微信表扬了她。   崔茜:【很不错】   崔茜:【接下来一段时间,你要专心完成这篇论文,这是现在G厂大模型开发的痛点之一,拿到总部去也能对上那群人的脑电波】   崔茜:【其他杂活就不用做了】   方舒好刚升职不到一个月,是整个部门资历最浅的员工,时不时就会分到一些别人懒得做的杂活。   方舒好把崔茜的消息仔细读了几遍。   她似乎完全没有受到桑总的影响,还是一门心思扑在研究上,大家想象中的崔总团结本地员工共御外敌的画面并没有发生。   方舒好可以理解,但又有些奇怪。   感觉崔总似乎直接放弃了和桑总争夺一把手的机会。   是上头的意思,还是她本人有了更好的出路?   这时候,崔茜又发来一条消息,和工作无关。   崔茜:【你眼睛的手术定在哪一天?】   Fine:【2月26日】   崔茜:【嗯,那最近要好好养身体】   Fine:【我会的,谢谢您的关心!】   上层的权力斗争太复杂,方舒好这个小螺丝钉看不透,更无法参与太多。   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全力证明自己的价值。   ……   吃过晚饭,方舒好又忙了几个小时。   失去了眼睛的快速反应,所有信息都交给耳朵传送到大脑处理,这一过程比前者更费劲,尤其对她这种后天失明的人来说,十分耗费能量。   关掉电脑,方舒好在椅子上懒懒地靠坐了一会儿,听手表机械音报时,九点三十三分。   还行,不算太迟。   洗完澡出来,刚过十点,她来到客厅,窝在沙发上,边吃车厘子边听不需要动脑的爽文小说。   这个季节车厘子正当时,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含在嘴里,用舌头感受它的晶莹剔透。   墙上的石英钟滴滴答答绕着圈。   门外,不远处,电梯缓缓上行。   到九楼,电梯门打开,男人单手抄兜,懒懒散散地走出来。   转过一道弯,沿着过道往前穿行。   抬眼瞥见尽头处,面对面的两扇门,他忽然想起她喝醉时说过的话——   “……我在家里,即使关着门,也能听出你的脚步声。我经常坐在客厅等你回来,可是你回来之后,都不怎么来找我。”   他脚步稍顿,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十点二十三分。   要不要去找她?   都这么晚了……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一震,有新消息跃出。   Fine:【过来】   梁陆盯着这两个不容拒绝的字,无声一笑。   啧,摆起金主派头了。   手机顺进口袋,他从善如流地来到她家门前,按响门铃。   门打开,里头灯暗着,漆黑一片。   方舒好穿了身睡衣,垂顺的蚕丝质地,长袖长裤,头发松松懒懒地披在肩上,散发着浅淡的玫瑰香气,应是刚洗过澡不久。   梁陆没提灯的事,换了鞋走进温暖的屋内,反手将门关上,过道的光线阻隔在外,屋里彻底暗下来。   方舒好没看他,转身往餐厅走:“阿姨今天教我做了点曲奇饼干,你要不要尝尝?”   其实是前天做的,本想在昨天他过生日的时候给他尝尝,作为一份不起眼的生日礼物。   “你亲手做的?”他问。   方舒好:“嗯。”   梁陆笑了下:“确定能吃吗?”   “……”方舒好忍住给他一拳的冲动,“你可以手机按好120放在旁边。”   “还挺有自知之明。”   “不吃拉倒。”方舒好从冰箱里取出一盒包装精美的饼干,重重放在桌上,“我拿下去喂呆呆和瓜瓜。”   话音方落,耳边就响起拆包装的声音。   她亲手系上的丝带被解开,透明的盒盖掀起,一只修长骨感的手随意拈起一片饼干,拿到嘴里,嘎吱咬碎。   方舒好在脑海里想象这些画面,心跳略微加快,嘴上仍不服输地问:“死了吗?”   “万幸,还活着。”男人翘起唇角,“味道不错。”   方舒好得意起来。   这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厨房才艺。   梁陆:“第一次做吗?”   “之前在美国也做过一次,大学快毕业的时候。”方舒好说,“分给朋友吃了,他们都说很好吃,那是我第一次做食物被夸奖。”   梁陆:“什么朋友?”   “就大学同学。”方舒好想了想,“还有一个给了我很多帮助的学长。”   梁陆吃完一块,又拿起一块,随口问:“男的?”   这人的重点好奇怪。   方舒好耐心解释道:“我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只在网上聊天,饼干也是托人送给他的。”   “哦。”梁陆拖长音,“网恋啊。”   “……”方舒好真想把他嘴堵上,默了默,干脆顺着他的话说,“是啊,你吃醋了吗?”   梁陆:“想得还挺美。”   “那这儿怎么这么酸。”方舒好到处嗅了嗅,凑到他跟前,“感觉是从你身上散出来的,让我尝尝。”   “好生硬的转折。”梁陆笑起来,单手搂过她,“想亲就直说。”   方舒好咽了口唾沫,没犹豫,勾住他的肩膀,唇瓣轻柔,精准地吻在他凸起的喉结上。   梁陆垂着眼,脊背略微紧绷:“怎么亲那儿?”   方舒好:“我想亲哪就亲哪。”   白天猜出昨晚发生的事,她一开始只顾着害羞窘迫,后面渐渐回过味来,发现真正令她不爽的地方是——   她完全忘记了昨晚的感受,凭什么只有他记得。   所以,她决定在清醒的时候也尝一回。   女孩柔若无骨的手臂搭在他肩上,温暖潮湿的气息喷洒,从下颌,脖颈,喉结,一路生涩地吻到他的锁骨。   她不太会亲,只知道像小鸟一样浅浅地啄吻。   越是这样蜻蜓点水,反而越勾得人血液逆流,青筋暴跳。   “还往下亲吗?”梁陆哑声问。   方舒好停在他衣领边缘:“怎么往下……”   话未尽,清晰的衣料摩擦声就在身前响起。   她脑海中勾勒出男人双手抓住衣摆,干脆利落地往上掀,甩了甩头发,随手把带着体温的衣服丢到旁边的性感画面。   方舒好喉咙瞬间堵住,心跳如暴雨骤至。   梁陆刚进她家就把外套脱了,身上只穿一件卫衣,现在也给脱了。   “接着亲。”他重新将她搂进怀里,因为身高差,方舒好的脸蛋毫无阻隔地贴上男人赤|裸坚硬的胸膛,“用点力,别跟挠痒痒似的。” 第50章 恶作剧:这不就要吃饭   几乎是下意识地,方舒好抬起手抵在他身上,掌心触到蓬勃流畅的肌肉,又是一烫。   火星顺着触碰的地方燃遍全身,她用尽全力维持住冷静,不想落于下风。   稍稍调整呼吸,方舒好壮着胆子继续亲。   锁骨往下,结结实实的胸肌,好似暗藏力量的山脉,细腻光滑的皮肤底下滚着熔岩,方舒好嘴唇很敏感,几乎能感觉到他血液在横冲直撞地流动。   这要怎么用力?   她张开嘴,试着咬了一口,牙齿磕上去,本就坚韧的肌肉变得更硬,像从岩石上刮过,根本下不了嘴。   最后只是用嘴唇吮,想起他昨天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她按捺住紧张,埋在那儿嘬了很久,离开时带起“啵唧”声,转头又换了个地方,勤勤恳恳地接着种草莓。   梁陆脊背拉紧,垂眼看她像只干渴的小兽,在他身上胡作非为,魂都要吸走。   算是领教到,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他深吸了口气,清薄的肌肉在她撩拨下愈发偾张,筋脉也突起,像一条条蓄势待发的暗河。   方舒好逐渐心领神会,小巧湿润的舌尖也伸出来,有一下没一下地舔他。   两只手原本颤颤巍巍抱在他劲瘦的腰后,渐渐也放肆起来,代替她看不见的眼睛去勾勒,一块块腹肌像紧密排列的大理石,起伏明显,带着无法言喻的野性,气势汹汹回馈她的指尖。   顺着肌肉旁边一道沟壑,她指尖懵懵懂懂地下滑,蓦地被什么东西阻隔。   是他的裤腰。   “玩够了吧。”男人嗓音低哑至极,裹着嘶拉嘶拉的电流窜进她耳朵里。   方舒好蓦地一颤,下一瞬,整个人忽地被提溜起来,梁陆衔住她的嘴唇,舌尖气势汹汹地探进去,掠走她所有声息。   似是一种反攻的信号。   两人地位瞬间倒转,方舒好被他抱放到餐桌上,男人抵进她腿间,掐着她的脸,低头深吻。   空气中弥漫着饼干的香甜,低沉急促的接吻声让这甜味变得潮湿发腻,雾气一样湿哒哒地弥散在四周。   梁陆稍稍直起腰,勾着她下巴,漫不经心道:“明天要去公司上班?”   方舒好张着唇喘气,呆呆地应:“是呀。”   那就从看不见的地方开始亲。   一阵窸窣轻响,身上单薄的热量被剥夺,方舒好狠狠颤抖了下,手往后挪,撑在桌上,身体难耐地后仰,发圈从发尾掉落,如瀑青丝散乱,垂在脑后摇摇晃晃。   她仰起颈,明明看不见,也不敢低眸。   心脏敲得胸口酥麻,反复掌握,囚禁又释放。   房间的声响变得更刺耳,贴着心口一阵阵荡开,涟漪泛滥。   她的手渐渐撑不住,关节在颤,筋疲力竭地又去抱他。   身体后仰出一个夸张的角度,摇摇欲坠。   身前的男人搂了她一会儿,忽然又狠心地将她推下去。   方舒好的长发顺着桌沿垂落,脊背一片冰凉,身前又滚滚烫,太过刺激,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男人不容抗拒地按住。   他握住她柔软的腿窝,放肆地捏了捏,往上提起来,攻击性极强的气息从胸前一寸寸撤离,去往暗处。   最后一丝安全感都被剥夺,方舒好慌得绷紧了腿,嗓音发颤:“你干什么?这、这里可是餐桌!”   梁陆不以为意:“餐桌怎么了?”   方舒好:“餐桌是吃饭的地方!”   “噢。”梁陆拖长音,手上再掰开些,眸底一暗,舔了下唇角笑道,“我这不就要吃饭。”   ……   喉间的呜咽渐渐拔高,世界滑向崩坏的边缘,从她为起点,开始瓦解。   他亲得很凶,深入而失控地索取,吃吻声加重了空气里本就浓烈的潮意,湿润清脆,窗外仿佛下了一场迅疾的雨,雨丝噼里啪啦敲打在窗上,把人的心的砸得稀巴烂。   方舒好溢出生理性的眼泪,脊背随着他的吻一张一驰,蹭得皮肤都发疼。   腿被按住,只剩手还能动弹,她无意识地去拽他头发,下一秒就听到梁陆贴在那里低笑了声:“迟早有一天要被你薅秃。”   然后舌尖更猛烈地搜刮,牙齿也恶劣磨过她柔嫩的唇,紧跟着就是吞咽声,还有不知餍足的喘息。   方舒好感觉自己就像一块身处烈焰中的蜡,慢慢地,彻底地融化掉。   最后全身汗涔涔,像从水里打捞上来,蔫蔫地靠在梁陆怀里,被抱去浴室洗澡。   温热的水花打在身上,她猜到这里开了灯,整个人越洗越红。   之前在微信上喊他过来,预感之后要发生点什么,她故意把家里的灯都关了。   黑暗是她的主场,也是一块遮羞布。   现在,遮羞布被掀开,方舒好真想把他赶出去,却苦于没有力气。   “你能不能闭上眼睛?”她讷讷道。   梁陆漫不经心:“行,闭了。”   方舒好:“……”   信你就有鬼了。   他先帮她收拾好,细细地吹干头发,抱到床上。   回头就去冲洗自己,浴室门关起来,隔音一般,水花声响亮。   方舒好窝在床上,隔着一扇门和淅淅沥沥的水声,以她敏锐的听力,还能依稀听见一阵极为轻微,极为克制的喘息。   她蜷缩起来,回想刚才,能感觉到他反应很厉害,但他完全没有要她帮忙纾解的意思,只是一味地伺候她。   之前接吻的时候也是,他很容易in,然后也没有然后,亲完揉揉她脑袋,就这么结束。   方舒好翻了个身平躺下来。   五千二能买到这样的服务,已经物超所值了。   她身体困倦,精神却清醒,抵抗着睡意的入侵,想等他出来。   刚才的经历,让她确信昨晚他们只是亲吻,没有做更多。   因为做到今天这步,她腿根就被掐得发疼,酥麻酸胀的感觉久久没有退去。   他真的很坏,也很凶。   半点不像个正人君子。   胡思乱想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浴室门才吱呀一声打开,水汽冲出,却并不温热。   梁陆穿上之前穿的衣服,毛巾挂肩上,边走边擦头发,懒洋洋地来到床边,垂眸扫了眼。   “还没睡?”   “睡不着。”方舒好转身侧躺,面朝他,“你身上好香啊。”   这话听起来怪变态的,梁陆扯了扯唇:“还没尝够?”   他弯腰去捏她的脸,热乎乎的脸蛋,触感滑腻,让人爱不释手。   他的手是冰的。方舒好险些被冻得哆嗦下。   大冬天里,竟然冲冷水澡吗?   方舒好的手从被窝里探出来,握住他的手。   某一瞬间,想把他拉到床上,问一问能不能提供陪睡服务。   梁陆只微微弯着腰,没有想要靠近的意思。   “刚才爽吗?”他忽然问,混不吝的语气。   方舒好哽住,憋了一会儿才回答:“还、还行吧。”   梁陆:“那是不是该,再打点钱了?”   方舒好:?   她倏地抽回手,被子拢到下巴,转身背对他,装死。   梁陆瞅着她背影:“做完了就翻脸无情是吧?”   方舒好卷在被子里不吭声,良久,慢悠悠转回来,细声细气道:“是你自己说……要吃饭的,我爽了,你吃饱了,我们俩就扯平了。”   越说声音越小,被子也爬到了脸上,只露出一双茫茫然的眼睛,觑着不知道哪里,脸皮通红。   梁陆被她堵回去,直起身,手卡着腰,一脸哑火无处发地睨着床上的女人:“我说饱了?”   方舒好:“……”   “吃完更饿。”他舔了下牙尖,“你得多赔我点钱。”   好个嚣张无良的乙方!   这话题荤过了头,方舒好脸上火烧,一个字也答复不出来。   “那就先欠着。”   撂下这话,他抻了抻肩,拖着步子走去把卫生间的灯关了,屋里的灯也关上,“早点睡。”   方舒好:“你要走了?”   “不然?”   “那你……”方舒好欲言又止,“可不可以去餐厅收拾一下?我看不见,可能弄不干净……”   梁陆笑了笑:“你也知道喷得到处都是。”   话音方落,一个枕头猛地朝他砸来,正中脑袋,狠狠堵住他欠揍又浪荡的笑声。   -   时间飞驰,转眼就到了一年工作的末尾。   G厂在周五召开年会,豪气包下某五星级酒店最大的宴会厅,热热闹闹办了一整晚。   在桑总的强烈推荐下,方舒好作为AI中心的员工代表,上台发表演讲,讲述自己如何克服失明的困扰,重新掌握代码开发技能,为大模型的更新迭代做出贡献。   最后感谢公司支持,感谢领导栽培,价值上得很高,收获经久不衰的掌声。   以方舒好现在的资历和贡献,之所以能成为员工代表,全靠盲人程序员这一特殊身份的加持,因此她十分配合公司和领导的作秀,年会照片刊登到网上,社交媒体跟着发布文章,G厂的社会形象大有提升。   除此之外,方舒好那张极为精致艳丽的脸庞吸引了众多网友关注,“最美算法科学家”等称号安到她头上,连续几天挂在新闻头条,她成了圈内外小有名气的红人,箱甚至收到了星探的邀约。   E厂总部,董事长办公室。   刚开完一场高层会议,江弘逸坐在桌后休息,边喝咖啡边翻看业内新闻。   倏然间,他目光停在G厂年会新闻的首页照片上。   照片中央是个很眼熟的女孩。   时过境迁,她的容貌变化不大,五官长开了些,退去稚气,眼神虽然空洞,却并不萎靡,整个人透出柔和的沉稳,站在讲台上落落大方,叫人惊艳。   很多年前,她的虹城户籍和实高学籍都是江弘逸找关系办理的,因此他对她的脸很熟悉,应当不会认错。   这姑娘……竟然回国了?   江弘逸皱了皱眉,当即吩咐私人秘书进来。   几日后,秘书汇报探查到的信息。   “从G厂得到的消息,她回国是为了治疗眼睛,刚开始在测试部门工作,上个月升职到了AI中心。”   “她的关系网非常简单,除了同事就是小区里的邻居,唯一还在联系的高中同学名叫徐翡,现在是服装店的老板。”   江弘逸点点头:“她的家人呢?”   “她小姨一家还在澜城,有个表妹来虹城念书了,现在在T大。”秘书说道,“她妈妈并没有和她一起回国。”   “所以她现在是一个人生活?”   “是的。”秘书说,“应该请了护工之类的照顾起居。”   “这么聪明的小孩,怎么就失明了,真可怜。”江弘逸向后靠在椅子上,眉眼微垂,仿佛真的透出几分怜悯,“还一个人回国治疗眼睛,都没有长辈在身边。”   秘书侍立在旁,安静点头附和。   江弘逸掀起眼帘看他:“去跟方之苑说一声,让她尽快把女儿带回美国,好好照顾。”   秘书考虑了一会儿,问道:“是让律师去警告她们,还是只是提醒。”   “先提醒。”江弘逸笑了下,“不要弄得太僵。” 第51章 恶作剧:”新年快乐。“   秘书正要退出房间,江弘逸忽然又想起一事,叫住他问道:   “今彻最近在干什么?”   G厂“最美算法科学家”的新闻满天飞,他或许也有所耳闻。   江弘逸还没忘记,江今彻高中那会儿,曾经非常喜欢这个小姑娘。   一开始他并不知情,直到他和方之苑的事情浮上水面。   方之苑当时的住处是他安排的,后续他一直派人监控着那里。   万万没想到,那段时间最经常去往那里的人,竟然是江今彻。   他和方之苑的女儿在谈恋爱。   江弘逸一直以为儿子是个散漫洒脱的性子,谁曾想,他被那姑娘甩了之后,迟迟不愿放下,锲而不舍地前去挽留。   江弘逸为此头疼不已,直到有一天,梁心筠气势汹汹地亲自找上门,与方之苑母女俩对质。   那日之后,不知方舒好和江今彻说了什么狠话,两人终于彻底分手。   ……   秘书翻看了一下笔记本:“江总上周就出国了,现在还没回来。”   江弘逸:“去日本吗?”   他知道E游和日本几家软硬件开发工作室都有合作。   “应该是。”秘书说,“具体我也不清楚,您知道的,杨秘口风很紧。”   江弘逸点了点头:“他现在比我还忙,总是找不见人。”   “有什么话需要我传达吗?”   “元旦快到了。”江弘逸说,“帮我喊他回家过节吧。”   江弘逸和梁心筠夫妻离心是真,他对孩子的疼爱却也不是假的。   怪就怪梁家太强势,联姻之后,占据董事会三分之一坐席仍觉不够,还在暗地里培植党羽,稀释江家股权,试图插手公司的决策。   梁心筠的性格他也不喜,傲慢无趣,控制欲极强,生完孩子染上抑郁,情绪更加极端,江弘逸顾及岳家财势,在她面前装得温和驯服,其实早就厌烦了她。   江弘逸这个人,外表温柔亲和,实则权欲很重,无论身处公司还是家庭,他都要做绝对的话事人。   妻子不能满足他的期待,多得是女人前仆后继。   梁心筠去世后,他安稳做了几年董事长。   前年,阿彻甫一毕业,梁家二老忽然开始向他施压,希望他用心培养继承人,尽快将公司大权交到孩子手上。   江弘逸表面答应,实则并没有那个想法。   他才五十出头,权柄正盛,阿彻年纪也还小,只需要在父亲的羽翼之下乖乖待着就行。   别去胡乱扑腾,也别去触及父亲的隐私,总有一天,这个公司还是会交到他手上。   -   晚间,方舒好工作还未收尾,就被母亲的电话打断。   “……无论怎么样,总得等我手术做完再考虑吧?”   她手指支着额头,无奈地叹气。   拉扯半天,终于放下手机,方舒好把工作完成,合上电脑,坐在椅子上出神。   最近一段时间,方之苑几乎隔一天就打一通电话,劝她回美国。   方舒好和她怎么都说不通,只能以治疗眼睛为理由,先行搪塞过去。   心口发闷,她在家里踱来踱去,远远听到楼下传来狗叫声。   好几天没见到两小只了,方舒好披上大衣,拿着盲杖开门下了楼。   凛冬的空气冷得发硬,毫不留情撞着人走,吸进肺里带着薄刃似的颗粒,刮得胸腔微微刺痛,却也提神醒脑,刮走了心头雾气,强行开阔了心情。   方舒好缓步慢行于草坪,呆呆和瓜瓜在她脚边乱窜。   她时不时往前丢出一块狗狗零食,听两小只兴奋地扑上去争抢,发出呼哧呼哧的热腾腾的喘气声。   时不时来一次假动作,两小只争抢了一番发现零食竟是空气,立刻冲回来扒拉她的裤脚,哼哼唧唧地抱怨。   玩了一会儿,方舒好的耳朵忽然被另一道声音吸引。   调戏小狗的动作暂停,她站定在原地,慢慢侧过脸,面朝声音的来处。   一抹笑意爬上眼角眉梢。   “你回来啦?”   分别多日,她每天都在期待能听见熟悉的脚步声。   昏黄路灯下,一道修长的影子悠悠地蔓延过来。   梁陆两手抄兜,脚步沉懒,碎发散在额前,时而被风拂开。   抬起眼,他看到前方不远处的女人,站在暖黄的路灯旁边,眉眼莹润,皎皎如明月,正冲他粲然笑着,一瞬间点亮了整片暗淡的夜。   两只小狗在她脚边绕圈,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梁陆心里忽然软了一块。   好似连日疲惫行走于风雪中,忽遇避风处,安稳宁静,还有温暖炉火,驱散了一身清寒。   “这么冷的天,还是晚上。”他停在她身边,“怎么在外面?”   “闲着出来逛逛,和狗狗玩。”   整整八天没见,方舒好忽然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   猜到他可能出国了,旅途劳顿,工作的事情她也不方便问。   梁陆径直牵住她的手,温热宽大的手掌,不松不紧捏着她,把她往家的方向带。   进入室内,等电梯时,梁陆难得主动问:“元旦怎么过?回老家吗?”   “过年应该要回去,元旦就不回了。”她勾着他的手指,小声反问,“你呢?”   “没安排。”   那就是有空的意思?   方舒好踟蹰着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听新年音乐会?维也纳交响乐团,31号晚上正好在虹城演出。”   她早就想要邀请他,只是考虑到他家事繁忙,元旦这样的大节日或许抽不出身,所以一直没有开口。   梁陆:“哪个剧院?”   “就虹城大剧院。”方舒好说,“旁边新开了个晶荟商场,我前几天和徐翡还有星悠一起去那里逛街买衣服,感觉挺大的,我还办了会员卡。到时候我们听完音乐会可以去商场里走走。”   梁陆拿出手机查了下那个商场:“行,那就听你安排。”   这么顺利。   记得上次喊他游泳,还拉扯了半天。   方舒好翘了翘唇角,觉得梁陆今天像是一个合格的男朋友。   除了所有活动都要她来付钱这一点。   -   日历一天天翻过,转眼便是今年最后一天。   明天放假,今天依然要工作,只是可以早点下班。   傍晚时分,方舒好换好衣服,浅浅化了个妆,到点打开门,梁陆已经在门外等她。   他今天身上没有消毒水味,只有干净的皂香,应该是超市里便宜大碗的洗衣液洗出来的味道,闻起来平和又清冽。   外面天气很冷,没有太阳,阴云低垂,据说可能会下雪。   虹城在南方沿海,每年都有下雪传言,可是真正看到雪的人凤毛麟角。   方舒好今天身穿灰色驼绒大衣,围着浅粉色的围巾,戴着浅粉色的毛绒帽子,一整套都是前几天和姐妹逛街时新买的。   她和梁陆“关系”确立之后,接过很多次吻,也做过更亲密的事,这还是第一次正式外出约会。   梁陆开车带她到大剧院,顺着熙攘的人流进入室内,找到座位坐下。   坐席很满,他们的位置在中间靠后,来得不算早,一入座不久,音乐会就开场。   第一首是《春之声》,长笛与小提琴高音清亮轻盈,宛如初春的风拂过枝头,整个大厅都变得和煦温暖。   梁陆凑到方舒好耳边:“前奏怎么这么长?”   方舒好:“啊?这已经第二节了。”   梁陆:“什么时候有人唱歌?”   “……”方舒好沉默了几秒,“永远也不会有,这是交响乐表演,不是演唱会。”   “行。”梁陆打了个哈欠,“不如叫催眠大会。”   他身体懒洋洋地耷拉下来,往方舒好这边靠,似乎把她当做靠枕。   一首曲子演奏完,他脑袋已经搁到了她肩上。   戴在头顶的棒球帽直到这时才摘下,男人茂密凌乱的短发扎进方舒好颈窝,惹得她全身一颤。   方舒好坐直了些,有点想象不出,他比她高那么多,要把头靠在她肩上,修长的四肢和身体该有多委屈。   梁陆的手越过座椅之间的扶手,大喇喇搁在她腿上,抓着她的手。   压在肩上的力道不是很沉,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方舒好一动不动地坐着,充当一只合格的枕头。   稍稍侧过头,他的发梢就会刮过她脸侧,毛茸茸的,撩拨她敏感的触觉,心脏像被风吹乱的纸页,簌簌拍打着胸腔。   注意力回到舞台上,方舒好强迫自己认真听演奏。   曲目单她来之前记过,现在表演的应该是《南国玫瑰》,温暖柔和的曲风,带有异域幻想,让人仿佛穿行在盛开玫瑰的南国花园,脚步摇曳流转,乘着风翩翩起舞。   方舒好被牵住的手忽然感觉到轻微的叩击。   男人略微粗糙的指腹贴着她的手背,隔几个节拍,就会看似随意地轻轻按动,不完全跟着曲子的节奏,只凭他自己的感觉,似乎把她的手当成了琴,在上面无意识地弹奏。   方舒好装作毫无察觉,没过多久,他也谨慎地停止了动作。   伴着耳边悠扬的音乐,方舒好脑海中浮现出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为她一个人弹琴的样子。   自从高二下学期,他借由发圈向她表白之后,方舒好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尽可能地躲着他。   所幸,他没有给她任何压力,似乎也不需要她回应,依然像从前那样和她相处。   不久后,数竞国赛如期而至。   方舒好的状态没能完全调整回来,但比省赛时进步不少,最终摘下一枚铜牌。   凭借这枚奖牌,她得到学校推荐,参加了T大的自招,表现不错,拿到了高考分数线降40分录取的机会。   这一过程中,去年就拿到自招合约的江今彻给她提供了很多帮助。   自招尘埃落定,他开始管她叫“未来校友”,经常以此为由约她一起学习,说要和未来校友搞好关系。   方舒好躲不过,扪心自问也不想拒绝,于是,步入高三之后,两人的关系在一次次结伴学习中走近。   有天学校图书馆没位置了,他突发奇想带她去音乐教室自习。   他有那儿的钥匙,打开门,教室里空荡荡,就他们两个人。   角落摆着一台普通的立式钢琴,江今彻以前经常来这儿练琴。   方舒好埋头写作文,主题是“生命的进程”,很宽泛,让人摸不着头脑。   语文是方舒好的弱项,她苦苦思索半天,终于想到一个切入点,来自前段时间陪徐翡看的一部宫崎骏动画电影,《哈尔的移动城堡》。   好不容易憋出一百字,她又卡住,脸皱成一团。   江今彻见状,瞄了眼她的作文纸,方舒好察觉到他的视线,有些尴尬,整个人趴下来遮住作文。   江今彻欠了吧唧地直接念出她写的内容:“人生就像旋转木马……”   方舒好窘迫极了:“闭嘴。”   “我这不是,想帮你找找灵感。”他忽然站起来,走到角落的钢琴旁边坐下,“你写的那首歌,我还有点印象。”   下一瞬,他指尖落到琴键上,泠泠琴声流淌出,正是那部电影的主题曲,《人生的旋转木马》。   方舒好放下笔,目光不自觉被他吸引。   少年微垂着眼,侧影笔挺,姿态却自然又松弛,冷白修长的手指掠过黑白键,带动身体跟着微微起伏。   此时是夜晚,随着一个个音符飘散开,方舒好仿佛看到窗外有一束阳光打进来,照亮坐在钢琴后面少年的黑发。   悠扬自在的圆舞曲旋律,引导着她的思绪,让她不自觉进入那部电影——少女获得英俊的魔法师的眷顾,牵着他的手,被旋风托着飞上高空,在没有地面的空气中自由前行,勇敢迈出一步又一步。   后来她被女巫施法,一瞬老去,变得满脸皱纹,满头白发,这样一个悲惨的诅咒却让她得以下定决心,抛开容貌的自卑和生活的枷锁,迈着蹒跚脚步,走向一段新的传奇人生。   人生起起伏伏,周而复始,忽而老迈,忽而年轻,历经世事的变迁和磨损,更能认清内在,做出坚定的、线性的选择……   方舒好重新拿起笔,抓住这一瞬的灵感,伴着优雅回旋的曲调,行云流水地落笔书写。   等到她写下最后一个句号,时间已经过去很久,耳畔的音乐却还没有停。   江今彻见她写完,以一串快速跳奏的琶音收尾,懒洋洋地松了松肩骨:“这首歌还挺长的。”   后来回到宿舍,方舒好上网查了下,发现那首歌只有五分钟,而她写作文最快也要半个小时。   也就是说,在她沉浸在写作灵感中,奋笔疾书的时候,江今彻至少周而复始地弹了六遍,首位完美衔接,为她营造出了一个好似永远不会结束的音乐世界。   ……   耳边是不尽相同的圆舞曲,方舒好轻轻吸了一口气,下意识抓紧了梁陆放在她膝上的手。   现在的她,何尝不是被女巫下了一个惨烈的诅咒,失去光明,蹒跚前行,在极致的无助中选择重新开始,做出了一个又一个勇敢的决定。   曾经守护她的魔法师,奇迹般地,还在她身边。   一曲又一曲,时间不可阻挡地逝去,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全场掌声雷动。   梁陆吊儿郎当地打哈欠,带着方舒好离开坐席,走到大厅外面。   “去逛逛么?”方舒好说,“还有一个多小时到零点。”   梁陆一开始没应声,牵着她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忽然停下脚步:“前边有个广场,挺多人站那儿,不知道做什么。”   方舒好:“可能是商场的跨年活动,我们要不要参加?”   梁陆无所谓道:“行。”   天气愈发阴冷,寒风阵阵,四周是全然陌生的环境,嘈杂喧嚣,方舒好盲杖都没拿,半靠在身旁男人的怀里,丝毫不觉得害怕。   在他身边,她总是有很强的安全感。   知道无论发生什么,都有人为她托底,风霜不侵,无所畏惧。   来到入口处,梁陆拉着她停下:“这儿有张海报,上面说商场会员可以参加跨年活动的抽奖。你之前不是说你办了会员?”   方舒好点点头,拿出手机点了几下,让梁陆帮忙扫码,参加活动。   “54250号。”梁陆扯唇,“还挺吉利,很适合你。”   “……”   你才是二百五。方舒好心里悄悄骂回去。   两人在旁边的小店吃了点东西,零点将近时,跟着人潮挤进广场。   梁陆压低棒球帽檐,外套的帽子也拉起来盖在外面,很怕冷似的。   周围人挤人,方舒好缩在他怀里,小声问:“这里是什么样子的?”   “露天的广场,四面都是建筑,玻璃外立面,贴了很多led灯带,会跟着商场的音乐变换颜色。圣诞节的树还没拆,在我们左手边,树上挂满了礼物,还有很多新年气球……”   他话音低沉,耐心地向她描述四周的样子。   方舒好仰起头,认真想象着。   忽然间,她感觉有一小点冰凉的东西落到脸上,像雨,却又比雨水轻飘一点。   她眼睫一颤:“下雪了吗?”   梁陆闻声,抬眸瞭向天空,只见缤纷多彩的灯芒交织中,有晶亮的细小事物稀稀疏疏、飘飘扬扬着落下。   他怔了怔:“好像是。”   “是不是下雪了?”   “天呐,竟然下雪了!”   周围一茬茬惊呼声响起,本就热闹的广场变得更加嘈杂,人群骚乱着、兴奋着,一双双眼睛带着无尽的惊喜迎接贺岁的新雪。   方舒好捧起双手,茫然的眼睛望着掌心,有细小的雪沫落在上面,她立刻感应到,合起手指,冲梁陆一笑:“我抓到雪花了。”   来不及听见他的回应,周遭突然响起更热烈的倒数声:“10!”   “9!”   “8!”   ……   方舒好正要“放过”手里的雪花,改去抓他的手,下一瞬,男人宽大的手掌忽然覆盖上来,将她的两只手都拢住,合在他温热的手中。   她的手包着雪花,他的手包着她。   “3!”   “2!”   “1!”   “新年快乐。”   满场喧嚣中,男人低磁缱绻的嗓音落入她耳中。   方舒好耳朵一烫,唇角不自觉翘起来:“你也是,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正式到来了。   时间不会回应任何人的挽留,也不会静止在这一刻。   他们能做的,只能义无反顾地往前。   广场一侧,跨年活动主持人的声音经由广播传向四面八方,宣布现在开始抽奖。   “右前方有面led大屏,正在滚动循环所有号码。”梁陆低声说,“参加的人还挺多。”   方舒好:“我抽奖的运气从来不怎么样。”   梁陆:“我从来没资格抽奖。”   “……”方舒好唇角一抽,“你还挺会安慰人的。”   本次抽奖活动设有有四种等级的奖项,三二一等和特等,所有奖品都由入驻商场的商家提供。这座商场偏高端,奖品都很拿得出手,从服饰、电子产品到珠宝,样样都不是便宜货。   三二一等奖共有十几人,方舒好提起精神听了半天,没听到自己的号码,难免有些沮丧,垂头拽了两下梁陆的袖子。   都说运气守恒,她的人生这么倒霉,怎么连抽奖也不能眷顾她一下。   最后公布特等奖。   主持人:“特等奖的奖品是由D牌提供的钻石玫瑰项链一条……”   方舒好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单纯做梦地说道:“哇,这个奖品好厉害,能不能给我。”   周遭人群中,和她类似的期待又羡慕的声音此起彼伏。   “获奖号码是。”主持人忽然停顿,给足了悬念,将气氛调动到最高,然后大声宣布出这个幸运号码,   “54250号!”   ……   广场南侧。   两名身材高挑的中年女人前后走出电梯。   经过跨年活动的舞台,她们身后的保镖赶上来,将喧闹的人群隔开。   室外太冷,其中一位女士搂紧外套疾行,忽然间,不知看到什么,她猛然停住脚步。   回头找到刚刚从身侧掠过的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拉着男孩的手,兴奋得满脸通红,男孩身量极高,戴着棒球帽,五官看不太清楚,表情显然也是笑的。   江思雁目送他们走上舞台,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第52章 恶作剧:“这只是,一场恶作剧。”   直到从台上领完奖下来,方舒好激动的心情仍然没有平息,怀里抱着精致的礼品袋,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我竟然真的中奖了,还是特等奖。”   雪花混杂雨水飘飘荡荡,天气更冷了,抽奖活动结束后,广场上聚集的人渐渐散开,梁陆也拉着方舒好,避到屋檐下。   女孩脸颊绯红,乌黑的眼睛弯弯,折射着商场里绚丽的光,显得神采奕奕。   梁陆隔着帽子揉了揉她脑袋:“要不,现在就戴上?”   “项链吗?”方舒好想了想,“我自己可戴不了。”   梁陆勾唇:“我帮你。”   礼品袋来到他手上,利落地拆开,质感高级的黑丝绒饰品盒里,静静卧着一条玫瑰花枝形状,粉光璀璨的钻石项链。   方舒好摘掉围巾,莹白细嫩的脖颈被冷风一吹,簌簌抖索了下。   梁陆取出那条项链,低头,两手环绕过她的脖颈为她佩戴。   男人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袭来,带着风雪的清寒和难以忽略的荷尔蒙,方舒好微微仰着头,感受到他欺身过来,胸膛贴着她的脸,下颌擦过她发梢,低眸去看她颈后,细致地将项链扣好。   吊坠垂在她胸前,比想象中的沉。   方舒好抬起手,认真抚摸感受。   一颗饱满的主钻作为花心,花瓣围绕其绽开,每一瓣上面都镶满了碎钻,就连垂落下来的花枝和花叶上也遍布钻石,折射着万千光华。   可以想象出,这是一条多么璀璨夺目的项链。   触摸过之后,方舒好惊觉这条项链的价值远超她的预期。   商场真的会拿这样一条价格不菲的项链,赠送给她这种消费都不到一万元的普通会员吗?   “还不错。”梁陆退后一步,细细打量她一番,唇角勾着弧度,“新年第一天运气就这么好,之后应该也不会差。”   他难得说一句这么动听的话,方舒好正欲祝福回去,突然想到一个细节。   刚才她上台领奖的时候,梁陆只送她到舞台边,台下人多眼杂,他自然不能陪她一起上去,受众人观瞻。   于是,主持人走过来,接替梁陆牵引她。   方舒好的眼睛没有受外伤,看起来和常人无异,而且她手里没带盲杖,主持人怎么问也不问,自然而然地默认了她是盲人,前来照顾她?   好像一开始就知道她眼睛看不见一样。   她的特等奖真的是运气吗。   方舒好垂下头,捏了捏胸前的项链,忽然朝前一迈,直挺挺地栽到梁陆身上,抱住他。   “怎么了?”   “没什么。”方舒好脸埋在男人怀里,小猫似的拱了下,“就是觉得……今天很幸福。”   雨雪在身侧纷纷扬扬地飘散,四周人来人往说说笑笑,寒冷与热闹交织,他们在这里旁若无人地拥抱。   方舒好的心跳又沉又快。   这要她怎么控制得住——   不去任性妄为,不去奢望一些不应该拥有的东西?   凌晨时分,他们没有逗留太久,随便逛了会儿就回头取车,打道回府。   途中掠过一辆静静停靠的劳斯莱斯,后座车窗在他们离开之后才慢慢升上去,阻挡住寒冷的夜风。   -   新年伊始,江家照例在老宅举办家宴,亲友云集,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江今彻作为江家下一代最重要的继承人,自然没有缺席这场聚会。   他的表现一如往常,冷淡平和,虚与委蛇,只在爷爷奶奶膝下稍微展露孝心,关心关心他们的身体,除此之外只聊工作,没有什么亲近的话可说。   整场宴会下来,他滴酒未沾,散场时也不需要司机送,自己开车返家。   他今晚开的一辆低调的黑色添越,车在露天停车场刚点火启动,车前方忽然晃过来一道人影。   副驾车门被打开,江思雁轻车熟路地钻上车:“我家司机今天有事,麻烦你小子送我回家了。”   江今彻:“我再给您叫个司机。”   “不用。”江思雁今晚吃了酒,脸色发红,眼神却干净凛冽,“霖霖前几天和我说,想从你那儿讨一套新的vr设备,我今天正好去你家帮她取回来。”   霖霖是江思雁的女儿,平常跟着爸爸住在国外,因为她喜欢打游戏,江今彻从前经常送她高端的游戏设备作为礼物。   什么设备那么高贵,需要她亲自去他家取。   江今彻猜到姑姑醉翁之意不在酒,于是不再推辞,带着她径直离开这里。   半个多小时后,他们来到市区以西,一套临江的大平层。   江今彻已经很久没住这里,房子隔一日就有人打扫,到处干净如新。   江思雁鞋都没脱,鞋跟哒哒踩进室内,干脆地在沙发坐下。   江今彻去给她倒了杯水。   他自小和江思雁亲近,即使后来母亲去世,他们姑侄间也没有生分太多,直到前阵子江思雁自作主张把他和江弘逸约到一张桌上吃饭,这一行为越过了江今彻的底线,此后他和江思雁几乎不再联络。   水杯放在江思雁面前,江今彻走到旁边的单人沙发前坐下:“小姑,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江思雁直入主题:“跨年那天,你是不是去晶荟了?”   江今彻心跳一沉,眉头下意识皱起,沉默无言。   见他不答,江思雁便知道了答案。   她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他的个头身材那样出挑,即使戴着帽子,江思雁也不会认错。   江今彻十指交叉,骨节滞涩地弯了弯,身子往后靠向沙发,撩起眼皮静静地看着江思雁。   小姑和家里其他人不同。   曾经,她是唯一一个支持他追求方舒好的家人。   多年前,他们读高三时,因为他执意住校,母亲隔三差五便会去学校找他,考察他的生活环境。   有一天中午,梁心筠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学校食堂,当时江今彻和方舒好在一起排队打饭,见到梁心筠,两人都吓了一跳,方舒好装作路过,和梁心筠点头致意,捧着餐盘赶紧离开这里。   江今彻没她这么紧张,相反,他还有些兴奋,想要将方舒好介绍给梁心筠:“妈,刚才走过去那个女生,之前也是竞赛队的,上一届的种子选手,和我一样拿到了T大的自招,平时成绩非常好……”   “我知道了。”梁心筠完全不感兴趣,“不是一个圈子的人,没什么交往的必要。”   江今彻话堵在喉咙里,神情僵硬。   他素来是个爱憎分明,坦坦荡荡的性格,也是从这天起,他才慢慢开始收敛,知道某些事情注定不会得到祝福,说出来也是白搭。   除非有朝一日他有能力推翻这一切,让所有人非祝福他不可。   后来的某天,听说旅居国外的小姑终于回国,带了一屋子稀奇古怪的宝石,江今彻饶有兴致前去参观。   他自以为表现正常,奈何小姑阅男无数,没一会儿就看出他不对劲。   “在想哪家的姑娘?”江思雁笑道,“看个宝石也能给你耳朵看红了。”   “您不认识。”   “我不认识?”江思雁猜到这姑娘家境一般,“那可不能让你妈知道了。”   江今彻跳过这一话题:“您这儿有会发光的石头吗?”   江思雁:“你要干嘛?”   江今彻毫不含糊:“表白。”   江思雁一笑:“怎么表白?”   江今彻把计划告诉她。   “啧。”江思雁听完,意味深长地笑起来,“别人求婚都没你搞得这么盛大,你干脆把人直接娶回家算了。”   江今彻也笑:“我倒是想,以后真娶了,您会支持我吗?”   “必须的。”江思雁拍拍他肩膀,“只要你喜欢,姑姑永远站你这边。”   ……   一晃七年过去,白云苍狗,沧海桑田。   家里暖气还没热起来,江思雁拢了拢身上的外套,眉头狠狠皱起,质问道:“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是不是疯了?”   江今彻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少年,一身西装笔挺,轮廓锋利,眉宇间尽是冷冽,语气倒是比江思雁平和很多:“她不知道我是谁。”   “什么?”江思雁听不懂。   “您还没听说吧。”江今彻说,“方舒好她,眼睛看不见了,现在是个盲人。”   江思雁怔住,往前思考了一遍他的话:“她看不见,还不知道你是谁……难道把你当成别人了……你故意的?”   难怪他那天穿得那么奇怪,毫无质感可言,全身上下行头加起来只有几百块的样子。   “嗯。”江今彻漫不经心点了点头,“这只是一场恶作剧。”   “过阵子我就会把她甩了。”   原来如此。   他是蓄意报复,才接近那个姑娘。   江思雁沉吟,回想当年发生的事,他会这么仇恨那个姑娘也是情有可原。   只是跨年那天晚上,她看到的景象,实在太像一对恩爱情侣,有必要演到这份上吗?   这孩子以前那么喜欢那姑娘,真的没有再次陷进去吗?   江思雁拿起桌上的水杯,浅浅抿了一口,表情仍未缓和:“和她们母女俩扯上关系,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何必呢?”   “能报仇就行。”江今彻无所谓道,“过不了多久,这一切就会彻底结束,我再也不会和她见面。”   江思雁:“现在不能结束吗?我看那个姑娘已经非常喜欢你了。”   江今彻薄唇紧抿,没有答话。   江思雁站起来,在他面前踱来踱去:“赶紧收手吧,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让你爸知道。”   江今彻:“只要您不说,他就不会知道。”   “我为什么要帮你瞒着!”江思雁越想越糟糕,不能再惯着他了,“你必须尽快和那个姑娘分开,否则,我就去告诉你爸!”   江今彻眯了眯眼:“您威胁我?”   江思雁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很笃定——她一心希望江家和睦,只是口头威胁,绝不会去告诉江弘逸。   江思雁深吸一口气:“那我就去告诉方舒好,告诉方之苑,告诉你外婆外公,或者去你妈墓前告诉你妈。”   话落,她终于从江今彻脸上看到一丝动摇。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江思雁坐下来,尽可能温和地说道,“桥归桥路归路,不要再和方家那两个女人有任何牵扯,算姑姑求你了。” 第53章 恶作剧:“生气了吗?”   空气凝固住,宛如无形的枷锁,压得人喘不上气。   江今彻没有正面回应,思量片刻,幽黑的眼睛陡然直视她:“您有点奇怪。既然她们已经是过去式了,为什么这么害怕我接触她们?无论我是报复方舒好,还是真的和她恋爱,对江家而言都不至于掀起什么风浪,还是,您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我能知道什么?”江思雁说,“连你爸有新女朋友这件事,都是那天你在饭桌上提起,我才知道。”   江今彻:“那天我走之后,他没和你说别的?”   江思雁眼神闪躲了下。那天江今彻离开之后,江弘逸有向她打听,问她是否知道,阿彻和方之苑的女儿还有没有联系。   根据前面的话题,很容易就能推理出,江弘逸怀疑江今彻可能是从方家人那里听说他的风流韵事。   也就是说,方家人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江思雁还没回答,江弘逸又轻轻揭过了这一话题。   他丧偶多年,有新的交往对象再平常不过,只是玩玩而已,没打算娶进家门,让江思雁不必在意。   然而,江思雁的第六感告诉她,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她不敢问太多,作为江家人,她生来就只能站在哥哥这边,与其牵扯进去左右为难,不如闭目塞听,落个自在。   江思雁由衷道:“他只说,希望能和你回到从前,希望你有空能常回家……”   “回不去了。”江今彻扯了下唇角,眼底毫无情绪,“我没有权力代替母亲原谅他。这个家早就散了。”   很多事情,一旦发生,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就算戴上面具,装得太平无事,总有一天恶意也会从皮肤底下冲出来,让这副面具,也布满可怖的裂痕。   -   梁陆今天没有回家。   因为是周末,方舒好闲来无事,下午开始就一直待在客厅听书,应该不会错过他的脚步声。   最近一段时间,他下班之后常来找她,有时候给她煮点东西,变着法子讨钱,有时候陪她看电影,边看边锐评角色的穿搭,还有时候,两个人靠在沙发上,什么也不做,只绵绵密密地接吻,旖旎又漫长。   翌日是周一,梁陆安排了别的车送她上班。   估计是出差了,之后几天也都说没空,家也没回。   年会新闻火了之后,方舒好成了G厂的吉祥物,经常接受各式各样的采访,陪同领导为公司做宣传;另一边,她的大模型训练稳定性研究也进入关键阶段,经过一段时间的探索和设计,极为顺利地构建了更全面的对齐数据集,稳定性显著提升,可以开始着手整理实验数据,撰写论文了。   她的工作效率比崔茜想象中还要高,完全是为大模型研究而生的人才。   如果她的眼睛能好,未来绝不只是一个普通的算法研究员而已。   崔茜扫了眼桌上的日历,2月26日上面画了个圈,方舒好将在那天进行复明手术。   手术结果还是个未知数,崔茜准备等她手术完成后,再决定是否带着她离开这里,去更广阔的天地闯荡。   连续十来天,方舒好忙得脚不沾地,经常熬到凌晨还在写代码。   对门始终安安静静,监控录像也告诉她,梁陆这些天都没有回家。   微信上倒还有联系。方舒好每次出行他都会安排好,但要是问一些关于他本人的问题,一般得不到回复。   他似乎正在,默默地,温和地退出她的人生。   方舒好强迫自己不去想太多,生活的重心放在工作上,只要足够忙,多余的情绪就追不上她。   这周四,她又在公司加班到十一点。   接她回家的车已经在停车场等候,方舒好上车之后,照例通知了梁陆一声。   全年最冷的几天,寒潮笼罩城市,深夜的街道上行人寥寥,一墙之隔,酒吧内则是另一番天地,灯红酒绿,震耳欲聋的电子乐不间断地刺激着人的肾上腺素,迷幻而又热烈。   梁陆拿出手机看了眼,很快放回口袋。   肩膀搭过来一条手臂,拉着他喝酒。   这哥们今天刚和老婆离婚,组了个痛哭流涕局,挨个按着人和他拼酒,扬言谁不陪他喝就是看不起他,要和他老婆一样离他而去。   放在前几个月,这种局梁陆一般不现身,即使到场也是喝几口气泡水意思意思,滴酒不沾。   最近的局他倒是常来,有人劝酒也不拒绝,喝得比谁都干脆,酒量深不可测,喝到最后也不上脸,只沉默地靠在沙发里,脸色瞧着比喝之前更冷。   今天的局比以往更疯。   来这里之前,他在别处已经和合作商喝过一轮,现在又被按着拼,红的白的黄的交加,离婚的兄弟算是他发小,也是海量,干趴了在场大部分人,这会儿只能逮着他一个人造。   “千万别结婚。”他趴在梁陆肩上抹了把眼泪,“离婚也挺好的,以后就回到从前逍遥自在的日子了!”   梁陆和他碰了下杯,把人推开,下意识又摸出口袋里的手机。   这几天,除了搭车事宜,方舒好也不再和他联络。   她现在已经不是刚回国时那个,盲杖都握不紧,一出门就手足无措的可怜人了。   即使他离开,她也可以照顾好自己。   无论眼睛能否治愈,她都会冷静从容地把生活过好。   也许是时候了。   他们都回到各自的生活轨道上去。   梁陆低下头,打开手机,输入几个字又删掉,迟疑不决。   刚推走的人再次黏过来,给他杯子满上。   澄黄的麦芽威士忌,将近五十度,只加了几块冰。喝完这杯,他太阳穴突突跳动,像被锤子敲击,眼前的世界略微扭曲。   垂眼再看手机,零点刚过。   他忽然皱起眉。   距离方舒好上车,已经过去快一小时,车怎么还没开到?   感觉到口袋里的震动,方舒好摸出手机,靠近耳边。   梁医生:【到家没?】   周围人来人往,方舒好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靠着硬邦邦的椅背,头顶灯光明亮,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Fine:【在附医】   这条消息发过去,不到半分钟,对面就打来电话。   男人声色偏冷,语速很快:“怎么在医院?”   方舒好嗫喏:“车子追尾了。”   话筒两头都很吵闹,方舒好堵住一边耳朵,听到梁陆嗓音略微发紧:“你受伤了?”   她沉默了几秒。   似是不想回答。   “没有。”方舒好声音很轻,带着细微的颤意,“我没事的,不用担心。”   ……   电话挂断。   方舒好往后靠,抬手将胸前的项链从毛衣下面扯出来,捏在指腹间,静静地摩挲。   前几日心血来潮戴着它去公司,在同事提醒下,她才知道这条项链镶嵌的全是粉钻。粉钻稀有,比普通钻石价高数倍,吊坠花心的主钻少说也有三克拉,价格让人不敢估量。   坚硬的钻石花朵镌刻在指尖,方舒好收敛思绪,在心里默数着时间。   仅仅二十分钟。   她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急匆匆地由远而近。   医院急诊室门口,明晃晃的灯光照耀下,女人一袭黑色大衣,内搭同样暗淡的灰色毛衣,唯有胸口的项链点缀一抹亮色。   莹白精致的小脸被灯光照得剔透,桃花眼微微向上扬起,空洞的眼瞳对准了他。   从头到脚扫视她一遍,安稳无虞。   “方舒好。”梁陆喘了口气,嗓音发凉,“怎么回事?”   女人眨巴了下眼睛:“车快开到家的时候,路上发生追尾事故了。”   “那你……”   “我又没说是我坐的车追尾。”方舒好垂着眼,声音越来越小,“我坐的车只被剐蹭到。”   梁陆:“那你跑医院来干什么?”   方舒好:“有个女司机受伤了,现场都没有女生,我就陪她一起过来了。”   梁陆:“你都看不见,乱跑什么?”   “我哪里乱跑了,附医是我最熟的地方。”方舒好咬牙,“我在你眼里就那么没用?”   “……”梁陆扯了扯领口,压下燥意,“我没那个意思。”   急诊过道上,医务人员和病患来去匆匆,梁陆为他们让开路,摇摇晃晃走到方舒好跟前:“没事还不回去?”   方舒好答非所问:“我都跟你说了我没事,为什么还要过来找我?”   梁陆梗了下:“刚好回家,附医就在对面,顺路过来看一眼。”   “哦。”方舒好点点头,“那还真是刚好。”   因为他靠近,一股明显的酒味扑面而来。   方舒好鼻尖翕动,忽然站起,凑得更近:“你喝酒了?”   “一点。”梁陆不着痕迹地退开,语气带着丝不耐,“走不走?”   方舒好点点头,抬手勾住他手臂。   梁陆没让她挽,径直牵住她的手,拉着她踏出急诊大厅。   室外夜露深重,寒风料峭,他走在前面,高大的身姿挡住风,把她往身后带。   离开气息杂乱的医院,冷风一吹,男人身上的酒气更加清晰、浓烈,显然今晚喝了不少。   方舒好跟在他后面,安静思索着。   难怪他今晚给她的感觉不太稳重,一副轻狂潦草的模样。   冷不丁又想起,高中那会儿,她曾经听他的兄弟说过他喝多了的样子。   她自己倒是没见过,他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不常喝酒,更不会喝到举止失措。   其实他兄弟也没见过他醉倒,这家伙酒量极佳,顶多喝到人有点飘,神志不至于不清醒,更不会断片。   具体怎么个飘法,他们用一个词精准描述,叫做“叛逆”。 第54章 恶作剧:“如狼似虎啊。”   当年他们说的故事,方舒好至今还记得——   几个中学生年少无知,夜里喝大了,家长得知后,电话训斥一通,挨家派车来接他们回去。   他家的车永远第一个到,他却不上车,非把司机从驾驶座上扯下来喝酒,后面来一个司机撂倒一个,一直到他爸亲自来接,才消停。   方舒好听说这件事之后,却有些心疼。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非常孝顺听话的孩子,永远满足父母的期待,一心想要成为他们的骄傲。   骨子里那点叛逆、不愿回家的冲动,只有在酒精的侵蚀下,才有机会稍加释放。   医院离小区很近,顶着寒风走了几分钟就到楼下。   两人前后进入电梯,梁陆松开她的手,靠着墙揉捏太阳穴。   刚才一路心急火燎地赶过来,倒没觉得多上头,这会儿情绪稍微放松,酒精的作用更明显,他只觉身体往下沉,精神向上飘,思维变得不太连贯。   神经像被拉紧,整个人莫名的燥。   电梯门关上,狭窄封闭的空间里静悄悄的,电梯也一动不动。   方舒好:“你还没按楼层,快点去按。”   梁陆懒得动弹:“你怎么不按?”   方舒好抿了抿唇,猜到他现在应该进入了一种,叫他干什么,他非要反着来的叛逆模式。   凌晨时分,没有旁人进出,电梯就这么静止在一楼,隔绝了外界的声息,极度安静的环境下,暧昧会发酵,情绪也容易放大。   “那就这么待着吧。”梁陆抬起胳膊,惫懒地压在她肩上,身体斜斜倚过去,“反正我无所事事,不急。”   方舒好低着头,心跳沉甸甸,忍不住趁此机会,问出一句心里话:“你是不是准备和我分手了?”   ……   气氛沉寂良久,轿厢里静似真空。   梁陆喉结重重滚了下。   明明前不久还在思考该怎么和她说结束,此时此刻,不知是受酒精还是肾上腺素的控制,他哑着嗓子否认:“没有。”   不知道他究竟还有几分理智。   都没有发现,“分手”这个词,其实并不适用于他们现在的关系。   “是吗?”方舒好说,“原来是我多虑了。我还以为你之后就不准备回来了。”   说这话时,她懒懒地靠到他身上,侧脸抵着他的胸口,扎在脑后的马尾经历一天的奔波,终于彻底散乱,发圈滑落下去,如瀑青丝散开。   梁陆忽地弯腰,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发圈,一条黑色的,毫无纹饰的简约皮筋。   随手戴到自己手腕上,他稍稍低头,嗅到她发间淡雅的花香,像一条细细的藤蔓,燃着温柔的火焰,骤然钻进他心胸,牢牢捆缚住心脏,带动它更加剧烈地跳动、灼烧。   即使用尽全力,也做不到在这个时候推开她。   之所以不敢回来,也是这个原因。   在她面前,他永远一败涂地。   酒精彻底蚕食了理智,现在的他,连之前那些狠话都说不出来。   “还早。”梁陆深吸一口气,不知是对她说,还是在为自己找借口,“还没有到……走投无路的时候。”   方舒好转过身,双手攀上他肩膀,语气半是关心,半含着勾子:“那万一债主找上门怎么办?”   梁陆单手搂在她腰后,幽黑的眼睛微垂,深深看着她。   那天姑姑威胁他的话言犹在耳。   他很了解姑姑,她是他所有亲人中,最心软的一个。   不会有什么事的,她只是嘴上强硬,其实比谁都惯着他。   他放任自己这般想着。   今天之前,为了摘下面具做的所有心理准备,在这一刻再次被冲毁。   “管他呢。”   男人扯唇轻笑了声,眼底尽是叛逆。   方舒好的下巴忽地被他掐住,强硬地掰起来。   铺天盖地的侵略性带着醺然的酒意,肆意笼罩住她,碾着她柔软的唇舌往里钻。   方舒好脚跟发软,身体踉踉跄跄地后撤,撞上了电梯门。   这部电梯的9层按键上贴了标签,梁陆闭着眼亲她,手往下探,终于启动了电梯。   电梯缓慢上行,失重的感觉托起轿厢里的两人,汹涌的情|欲顺着血液上涌。   出了电梯门,一路吻到家门口,难舍难分。   两人激烈地吞咽着对方的呼吸,都带着一股泄愤的劲儿,将种种复杂的情绪通过接吻宣泄到彼此身上。   梁陆率先将方舒好按到他家门上,正准备用指纹开门,手指还没有碰到锁,忽然被她用力反推,连连倒退,后背咚地撞上了她家的门。   方舒好:“去我家。”   还挺强势。   梁陆眉峰一扬,垂眼睨着这个比他矮了二十多公分的女孩维持着壁咚他的姿势,捣鼓半天,终于把门打开。   屋里很暗,落地窗半敞,纱帘被风带起,卷卷落落。   衣衫散了满地,到床边,两道呼吸似灼灼夏日的热浪,扑得人身上瞬间起了汗,空气都被浸湿,汗涔涔黏腻腻得要下雨。   远处的光线透进窗户,依稀映亮女孩颈间细细的项链,钻石玫瑰粉光流转,嵌在柔白的肌肤中,是她此刻唯一的着装。   梁陆退低,掌住她细瘦的踝骨,牵扯开。   一串又一串电流沿脊椎钻至头皮,方舒好眼睫乱颤,像是突然能看见一样,眼前浮现出诸多迷幻重叠的画面,抖索慌乱地并起腿,才发现他应是刚剪了头发,两侧剃得短,直刺刺的一层,扎人得很。   枕头垫在腰后,盈盈纤瘦像一道拉紧的桥,弯出优美弧度。   方舒好攥紧了柔软的丝质床单,感受到男人高挺的鼻梁,抵近她,骨骼坚硬,偏偏她触觉极其敏感,形状动作都能深刻勾描,一下一下,吻得越深,画面越生动。   不多时,房间像破了洞的船只,海水漫进来,淹得被褥湿透。   梁陆的吻落回唇角,带着恶劣笑意。   他口腔里的酒气被另一种淳腻的气息覆盖。   方舒好心跳到嗓子眼,试图推开他,却被强行扣住手腕,撬开唇齿,跋扈嚣张地咬住她舌尖,交换气息。   胸口被捶了两下,梁陆总算放过她,撑起身,视线居高临下,描摹她艳红的双颊:“还有力气打人?要不打两下脸?这次允许你碰。”   方舒好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疯,偏开头,紧咬着下唇,手却被人带起,不轻不重拍到他脸上。   来不及感受骨相棱角,只触到一手润泽。   “好好。”他低低喊她昵称,似笑非笑,“好会……”   一连三个好字,听得方舒好耳朵起火,挣扎着把手抽回来,声音发颤:“你真的很讨厌。”   她手足无措地在床上摸被子,想把自己包住。   梁陆直起腰,背肌偾张,往下拉出一个漂亮的倒三角。   他帮她找来被子,盖上去。   他这会儿只赤着上身,强忍着欲|念,低头亲了两下她的脸,偃旗息鼓的意味。   方舒好缓了缓,刚盖上的被子忽然又掀开,勾着他脖子亲他,两条发软的腿也慢悠悠地缠上去。   一阵阵邪火混杂醉意刺激着大脑,梁陆真怕等会儿会失控。   是时候悬崖勒马,他一个假人,做到这一步已经太过分。   梁陆吐了口浊气,强行把她推开:“没t,算了。”   方舒好抓着他手臂,摸到一条条暴起的青筋,突突地似在跳动,她像被烫到,忽地松开手。   她倒回床上,不太自在地扭了下,细声细气:“我有。”   梁陆没听清:“什么?”   方舒好不说话了,撑着床爬起来,长发盖住雪白细腻的身体,随着她弯腰的动作,发丝顺着滑不留手的肩膀垂落下去,看得人眼热。   她打开床头柜,伸手捞了两下,发现不太好拿,于是……   干脆把整个抽屉搬了出来。   梁陆:……?   看着眼前哗啦啦倾倒下来、各式各样、五颜六色、堆成一座小山的塑料盒子,梁陆薄薄的眼皮一跳,耳根子忍不住发烫。   “你……”   方舒好拎起被子盖到身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露在外面的脖子和脸红得滴血。   “我知道你肯定不会买,反正都要我花钱,倒不如早点买好备着。”方舒好嗫嚅道,“我也不知道你的……尺寸,具体哪个牌子哪种类型比较好我也不懂,所以干脆都买了,一点。”   “这叫一点吗?”梁陆哑然,盯着她三分勇七分羞的脸蛋看了半天,忽地失笑,“你还真是……”   “如狼似虎啊。”   他话音哑到极致,犹如暗夜里忽地擦亮的一抹火光,哔啵燃烧,带着分明的颗粒感,钻进她耳朵,肆意游走作乱。   方舒好浑身一颤,又往被子里缩了些。   梁陆将床上绝大部分塑料盒子扫到地上,只留下几盒,各拆了几个出来。   他欺身凑近,从被子下面摸出方舒好的手,五指葱白,柔嫩又纤细,手心早就出了汗,摸上去湿漉漉的。   他带着她的手指经过那几片薄凉的塑料,告诉她哪个大,哪个小,让她记在心里。   “你来试试?”他拖着腔调,尾音悠哉地上扬,明晃晃的勾引。   分明是寒冬腊月,屋子里却热得人心发慌,汗水涔涔得往外冒。   方舒好呆呆地问:“什么?”   “亲手试试。”梁陆抓着她手腕,不由分说将人拽过来,被子滑落,她慌张扑进他怀里,胸口的玫瑰吊坠摇晃闪烁,“哪个比较合适。” 第55章 恶作剧:“别喊我。”   房间里倏忽安静下来,暴风雨前的宁静,空气中酝酿着一团团漩涡,有滋滋的电流缠绕在上面。   方舒好手腕被带着,指尖颤颤巍巍,忽然触碰到。   这也太……   勇气瞬间归零,她缩回手,吓得眼睛都闭上。   紧张到忘了自己本来就看不见。   “现在才知道怕,太晚了。”   梁陆哑声咬她耳朵,又将她搂近些,欺上去,眼底沉着幽暗的浓雾,语气却带笑,“快点,别浪费钱。”   根本不用挑选,方舒好抓来最边上那个,颤抖着撕开。   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还是今晚也饮了酒,平常做些精细活也没这么生涩,白皙纤细的手指像是生了锈,磕磕绊绊,歪歪扭扭,弄得他满头冒汗,一条条青筋凸起,快要爆开。   方舒好心里的景象,却是在和滚烫的火山对决,他的热度远在她的熔点之上,她正在一点点地化掉,连自己的皮肤都感觉不到了:“这样……行不行啊?”   终于,还是梁陆败下阵来,这玩意不能随她摸黑乱搞,搞坏了会出人命。   “我要是串程序。”他压着邪火,“早被你敲崩溃了。”   方舒好被推到床上,耳边窸窸窣窣,伴着克制的呼吸声。   不过片刻,梁陆压上来,充满掌控意味的吻,牢牢堵住她双唇。   下一瞬,她眼里忽地蓄满了泪,喉间溢出细细的哭叫,   疼痛剧烈,带着难以克制的痒意,沿着脊骨疾速向上攀,揉皱了她粉白的小脸。   梁陆掐着她腰窝,力道不容抗拒,落在她脸上的吻却变得轻柔,一点点吮掉她的眼泪,带着安抚意味。   陌生又奇异的感觉在身体里乱窜,方舒好头脑一片空白,手胡乱抓在男人宽阔的后背,两条腿扑腾了几下,很快被人扣住,牵扯开。   “唔……”她呜咽不停,簌簌颤抖着,挣扎的动作更剧烈。   梁陆眉心难耐地皱起,额发早已被汗湿,水珠顺着脸侧滑落,脊背紧绷到极点,比她好受不了多少。   他强忍住将她肆意拆吞的破坏欲,垂眼细细打量她,忽然意识到,她可能在害怕。   她看不见,一个人待在暗无天日的世界,在极度脆弱的情况下被入侵,被各种陌生又强烈的感受冲击,无帆的小船卷到浪尖上,该有多无助。   “好好。”梁陆凑到她耳边,“别怕,我在。”   方舒好又掉了几滴眼泪,手臂环住他的脖颈:“你可不可以,抱我再紧点?”   梁陆笑了声,用行动回应她的请求。   他抬起手,拇指轻按在她唇角,揉了揉,把她死死咬住的可怜的下唇解放出来。   “怕就咬我,别咬自己。”   方舒好刚开始还忍着,没一会儿就功亏一篑,狠狠咬上他肌肉紧绷的肩膀。   她身处的黑暗世界,变得更加混乱、无序、摇晃,他成了她唯一的支点。   偏偏这个支点,正放肆地欺负她。   他似乎渐渐掌握了她所漂泊的那片海域,掀起风浪,小舟被抛高,而后又被稳稳接住,反反复复,饶有兴致。   方舒好从恐惧中脱身,却被另一种更奇怪的感觉俘获,攫住了所有呼吸和神志。   即将被推进漩涡,她紧紧抓住唯一的浮木,难以控制地喊他:“梁……”   只吐出一个字,嘴唇就被凶狠地堵住。   男人眼里全无理智,迷恋又疯狂地凝着她茫然的眼睛,强烈的占有欲破开面具涌出来,至少在这一瞬间,他要她只属于他,真正的那个他。   “别喊我。”他的动作退去温柔,渐渐发了狠,“听话。”   她后续的呜咽,通通被他掠入唇齿间,只剩深深浅浅的喘息,交织回荡在封闭又闷热的房间里。   暴雨一场接一场落下,空气变得湿漉漉,发酵着旖旎的酒香,越呼吸越让人痴醉。   枕头不知跑到哪去,方舒好脑袋顶着床头,神志涣散成碎片,还在被人按着亲。   她抬起酸软的手去抱他脑袋,摸到发旋那儿几根头发,即使汗湿了还直刺刺地扎手。   接着往下,指尖停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侧,想了想,还是没有去触摸他的五官,两手都落下来勾住他脖子。   嗓子哭哑了,只剩轻飘飘的气音:“以后,如果你准备走了……”   她缓缓地,认真地说:“记得告诉我。”   话音落下,梁陆稍稍撑起,拨开她黏在脸上汗湿的头发:“嗯。不会让你等。”   方舒好吸了吸鼻子,脸偏向一旁,脱力地闭上眼睛。   她知道,不可能听见真正想听的那个回答。   压在身上的热度终于离开,方舒好轻轻抖了下,伸手去摸被子。   “反正。”梁陆悠悠地说,“现在不急着走。”   方舒好一脸茫然,下一瞬,就听到耳畔传来塑料撕开的轻响。   她心尖一跳,下意识蜷起腿,话还来不及说半句,腿又被人提起来。   “乖。”男人俯身轻吻了下她耳廓,含着毫不遮掩的野欲,“还没结束。”   ……   这一夜尤为漫长。   方舒好在极度的迷乱中失去意识,弄到几点都不知道。   沉沉的一觉,精疲力尽,安稳无梦。   次日早晨睁开眼,她感觉全身上下都不是自己的了,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肤都好像被拆开重组过,酸胀又酥麻。   摸了摸身侧,空荡荡的,床上只有她一个人。   昨夜的记忆汹涌地闯入脑海。   方舒好拉起被子,紧紧捂住了脸。   为什么记这么清……早知道喝点酒了。   她在床上滚了圈,柔软的发丝扑到脸上,带着阵阵清香。   他帮她洗过头,床单被罩好似也换了新的,干净又松软,   方舒好慢慢撑坐起来。   指尖抚过胸口,某些地方带着细微刺痛,她光是回想就通红了脸。   摸到肚子,忽然不敢再往下。   她的触觉很灵敏,即使不用手碰,也能猜到弄得有点肿了。   还有点凉凉的……似乎涂过什么东西。   咚的一声,方舒好栽回床上。   可恶的梁医生!谁要他给她上药了?   方舒好狠狠踢了几脚被子。   床侧放着居家服,她慢吞吞穿好,趿着拖鞋往外走。   刚推开卧室门,就听到厨房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   这个点,黄阿姨应该还没来上班。   方舒好缓缓走向厨房,停在拐角处。   厨房的门应该关上了,里面有说话声,模模糊糊,伴着噼里啪啦的油星子炸开的响动。   方舒好靠着墙,分辨出和“梁陆”不尽相同的男人声音,语调沉稳,像在开会。   似乎是跨国会议,几种不同的语言混杂,在他口中行云流水,流利得宛如母语。   少许英文里,方舒好听到“芯片”、“光学硬件”、“人体工学”等等内容,似乎和游戏开发关系不大,和E厂的主营业务也不太搭边。   他想做硬件吗?   方舒好知道E厂之前有尝试过手机赛道,奈何硬件开发能力比不上其他手机大厂,市占率很低,没过几年,手机业务就全线被砍,之后再也没有涉及硬件领域,只专注于互联网平台与软件。   方舒好想不出什么所以然,只知道无论游戏还是硬件,对他这个继承人来说,都是抛开主营业务的冒险。他似乎根本不想在父亲的栽培下慢慢往上爬,而是要另搏一片天。   没过多久,厨房里的通话便结束。   方舒好蹑手蹑脚回到卧室,简单洗漱了下,再装作第一次出来,懒洋洋地推开厨房玻璃门,往里走。   “早上好。”她脸颊还是红的,用尽全力忽略昨夜的记忆,细嗅空气,“你在煎牛排吗?还有虾,大早上就吃这么丰盛?”   梁陆关了火,牛排端至她面前,油星子还在接连不断地炸开,鲜香四溢。   “昨晚弄太狠了。”他说得直白,似是抱歉,又似找揍,“给你多补点蛋白质。”   方舒好:“……”   梁陆将牛排、焗虾、温牛奶、水果蔬菜沙拉依次摆到餐桌上。   一觉醒来,醉意退去,他多少也反应过来,昨天被这家伙三言两语给遛了。   她随便勾勾手,他就放下一切回到她身边。   一次又一次,自从他搬来这里,底线就毫无底线地不断降低。   经过昨晚,一夜疯狂,他似是终于认命。   在她复明之前。   就这么破罐子破摔地,放任他自己吧。   拖开椅子,梁陆在方舒好对面落座,拿起刀叉,帮她把牛排切块。   切好的牛排扫进她面前的盘子里,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红灯笼似的脸颊。都做到那份上了,怎么还这么容易害羞。   “我记得。”梁陆悠闲道,“你说你有经验?我怎么一点也看不出来。”   方舒好叉起一块牛排塞进嘴里,边嚼边说:“很久以前的经验,早就忘了。”   “是吗。”   方舒好:“而且前男友年纪小,根本不会。”   梁陆:“……”   “倒是你。”方舒好反问他,“你之前不是说,对女人不感兴趣吗?昨晚怎么……”   后面的话太露骨,她说不出来。   “那是之前。”梁陆懒洋洋地靠向椅背,手肘搭在桌上,边帮她剥虾边说,“现在突然改变想法了。”   方舒好一怔:“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和你睡觉很……”   哐的一声,方舒好盘子拿起又摔下,火急火燎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她就不应该问他任何问题。   这个男人百无禁忌,无法无天,道德败坏……经过昨晚,更像只脱了缰的野马,任谁也管不住了。   她低下头,刘海垂落遮住了滚烫的脸颊,耳尖从发丝间探出,比梁陆刚剥好的虾还要红。   “快点吃饭。”方舒好以主人身份命令道,“不许你再说一个字,否则别想再从我这儿捞到一毛钱!” 第56章 恶作剧:“再见。”   早晨十点,黄阿姨准点来上班。   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新鲜食材,她踏进玄关,看到客厅电视开着,播放时下流行的一部古装偶像剧,下意识以为是方舒好在看。   “小方,今天不忙呀?这部剧我也在追,十几个男孩子为一个女娃争破脑袋,真有意思……”   话未尽,看清楚沙发上的人是谁,黄阿姨倏地住了嘴。   年轻英俊的男人,一袭黑衣黑裤,懒懒散散躺在沙发上,屈着一条腿,边玩手机边看电视,茶几上还放着颗吃了一半的石榴,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   “小梁医生?”黄阿姨问,“你怎么在这?”   梁陆还算讲礼貌,慢悠悠地坐起来回答:“天气太冷,电费太贵,我一个人在家里开暖气有点浪费,不如在这儿待着。”   竟然是在蹭暖气。   黄阿姨蓦地想起前阵子刷到的短剧,穷鬼邻居为了省几块钱电费水费,道德绑架,强行霸占别人家,颐指气使嚣张跋扈无恶不作……眼前这小子,俨然就有短剧里那些极品的风范。   黄阿姨:“那小方呢?”   梁陆下巴指了指屋里:“在里面赚电费呢。”   黄阿姨:“……”   她每天来这里打扫做饭,自然能看出方舒好和梁陆之间的关系超出了普通朋友范畴,之前梁陆很少来她们家,她眼不见为净,现在这小子明目张胆登堂入室,人姑娘在屋里辛苦赚钱,他一个大男人躺在外面悠闲自在蹭吃蹭电,这像话吗?   黄阿姨受他人雇佣,拿两份薪水在这里工作,真正雇佣她的人虽然没透露具体原因,但黄阿姨可以脑补出来,小方长得美若天仙,要不是某位大佬见不得光的情人,要不就是某个身份特殊无法认祖归宗的千金小姐,以她对小方人品的了解,后者可能性更大些。   这样的好的姑娘,哪里是对门那小子可以染指的。   黄阿姨思来想去,总觉得不能放任不管。   黄阿姨离开后,梁陆身子一歪,又躺了下去。   今天难得不那么忙,他任由自己像滩烂泥赖在这儿,哪儿也不想去。   闭眼小憩了会儿,手机忽然震动。   Fine:【向你转账5200元】   啧。金主爆金币了。   看来昨晚服务的非常到位。嘴上慢点不要了,行为倒是很诚实。   坦坦荡荡收下这笔钱,下一秒,另一部手机又跳出新讯息。   温成:【老板,照顾方小姐的黄姨说】   温成:【有个游手好闲的男邻居赖在方小姐家吃软饭,需要赶走他吗?】   梁陆:?   回了三个字,他懒得多看一眼,手机丢开,揉了揉眉心,仍旧半死不活地躺着。   几分钟后,厨房门忽然打开,黄阿姨趁着炖汤时间,出来打扫卫生。   扫地机器人在地上嗡嗡乱转,吵得人脑壳疼。   黄阿姨从餐厅收拾到客厅,站在梁陆身边叉着腰指责道:“小梁,小方眼睛看不见,家里的东西都不能乱动的。”   梁陆:“我就挪了个枕头。”   他要躺着,总不能把腿架她枕头上吧?   “枕头也不行。”黄阿姨说,“她要用枕头的时候摸不到怎么办?枕头不小心掉到地上把她绊倒怎么办?”   梁陆:“……行,我错了。”   他记得刚才给温成回的三个字是“不用管”,而不是“赶走他”吧?   “起开。”黄阿姨吸尘器几乎怼到他身上,“我要给沙发做卫生。”   梁陆不得已,懒懒地站起身,被赶回了自己家。   这点小事,丝毫不影响他吃软饭的节奏。   之后一段时间,梁陆变本加厉,除非出差回不了家,几乎每天都要来方舒好这儿,蹭电蹭水蹭饭,有时还蹭床睡。   日子悄然翻页,流水一般淌到了月末。   T大期末周,林星悠她们专业早考完早放假,迎来了悠闲漫长的寒假。   晚间,林星悠拖着大箱行李投奔姐姐家。   一开门,电视大屏连着网络游戏,男人背对着门,坐在羊毛地毯上打游戏,一条腿屈着斜斜往下塌,悠闲至极,听见有人进门,头都懒得回一下。   某一瞬间,林星悠都怀疑自己进错门了。   行李丢到一旁,她跑到梁陆身边,正想质问他怎么在她姐家打游戏,目光触及电视屏幕,忽地忘记了要说什么。   枪林弹雨、烟雾弥漫的野外,她连人影都看不清,主视角一柄机枪随意突突几下,火光四溅,枪枪爆头,   回过神来,敌人已经尽数歼灭,他漫不经心地开始捡装备。   好厉害!   林星悠想起之前玩这游戏被同学虐爆的惨痛经历,下意识掐起甜妹嗓:“哥哥,我也想玩,你能不能带带我?”   梁陆扫她一眼,丢出两个字:“上号。”   房间里。   方舒好合上电脑,捶了捶发僵的脖颈,恍惚听见门外传来一阵阵清脆又兴奋的笑声,仿佛读书时的课间。   好热闹,星悠到了吗?   怎么也不进来和她打声招呼。   方舒好踩着拖鞋,轻飘飘地走到客厅。   林星悠又白捡两个人头,一身装备被喂得膘肥体胖,恨不能在游戏里横着走。   梁陆瞥见过道那儿飘出来的人,幽灵一样不声不响,似乎不想打扰他们的游戏进程。   目光回到屏幕,他不再宠着林星悠,快速终结了这局。   林星悠从来没打过这么爽的对局,看见方舒好,她乐滋滋地跳起来:“姐,我一把杀了二十四个,全靠姐夫带我,一杀一个准。”   话音落下,房间里倏然安静。   方舒好耳朵烧起来。   这小鬼在说什么啊……   之前看梁陆还各种不爽,这会儿人家不过带她玩几把游戏,怎么就突然转了性,什么称呼都敢乱叫。   梁陆也愣了一秒。   咂摸着那个称谓,他勾了勾唇角,撑膝站起:“你叫我什么?”   “姐夫啊。”林星悠视线跟着他,从俯视变成仰视,她眨巴眼睛,难得的恭顺崇拜,“如果你可以带我和我同学一起开黑,那你就是我最好的唯一的姐夫。”   方舒好心脏突突跳:“他哪里有空……”   梁陆:“行啊。”   方舒好有些搞不懂他。   说只和她玩玩的人是他。   现在被叫“姐夫”,又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时间不早,见林星悠还想拉着梁陆打游戏,方舒好忙不迭拦住她:“明天还要赶飞机回澜城,今晚你得早点睡。”   “好吧。”林星悠说,“你现在有姐夫了,也不需要我留下来照顾你了,那我还是走好了。”   方舒好:“……”   “那你别走。”方舒好咬牙,“把我帮你买的演唱会门票退了,明天别回去看!”   “我错了姐,我错了!”林星悠扑到她姐身上,使尽浑身解数撒娇,“我会在家里老实待着等你的。话说回来……”   林星悠看向杵在旁边压着唇角装酷的某人:“姐夫,你过年要不要来澜城玩呀?”   梁陆眼尾的笑意淡去:“澜城有什么好玩的?”   “澜城冬天比虹城暖和,年味也重。”林星悠说,“虹城市区都不允许燃放烟花爆竹,我们那里可以,每年除夕夜,满天都是烟花,我读小学的时候还见过彩虹一样飘在天上的烟花呢,就在我家窗户外面放的。”   见梁陆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林星悠接着说道:“重点是,我们家在澜城啊。我爸我妈都是非常好的人,脾气比我好多了,我妈是个颜控,你长这么帅,她见到你肯定会很喜欢,就是大姨可能……”   大姨不是颜控,大姨更看重男人的家世和财产,林星悠还记得很小的时候,曾经听见街坊邻居讨论大姨方之苑,说她是个“拜金女”。   梁陆:“大姨怎么了?接着说。”   方舒好不着痕迹地拉了下林星悠的袖子。   论起家里的事,林星悠还是有分寸的:“大姨可能……比较难见到,她在国外,已经很多年没回国了,我也好久没见到她。”   梁陆闻言,不咸不淡“嗯”了声。   林星悠:“那你要来澜城玩吗?”   “我去不了。”梁陆淡声说,“家里有事。”   “好吧。”林星悠叹气,“可怜我妈,见不到这么帅的姐夫了。”   拍的一手好马屁,梁陆想摆冷脸都摆不出来,心余力拙地盯着她们姐妹俩看了会儿,忽地扯唇:“明天几点的飞机?”   方舒好比林星悠更清楚:“早上十点十五。”   “行。”梁陆抬起手,揉揉方舒好的脑袋,“我送她去。”   说完这话,梁陆不再停留,转身回去。   方舒好呆在原地,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林星悠乐意之至,冲他的背影喊:“谢谢姐夫,姐夫人真好~”   梁陆背对她摆摆手,房门开启又合上,掩去他高大的身影。   ……   林星悠回老家之后,方舒好又在虹城待了半个多月。   外企假期多,方舒好之前圣诞的假还攒着没用,这次春节假期她也不提前走,一直工作到腊月二十九,才在小姨一通通电话轰炸下,启程返家。   梁陆开车送她去机场。   机场就在市区内,路程不过半小时,他们出发得很早,车子走走停停,开得平稳又缓慢。   今天天气很好,远远望见机场航站楼,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梁陆眯了眯眼,忽然问道:“是不是回来就要做手术了?”   方舒好推了推脸上的墨镜:“我想早几天回来,公司事情很多,要加班。”   梁陆:“工作再忙,也不急于这一时,最重要的事是养好身体。”   方舒好低下头,轻抿着唇。   她想早点回虹城,不只是因为工作。   “等手术做完,即使效果很好,也需要恢复一段时间。”方舒好说,“像小孩子的眼睛一样,视力慢慢增长上去,不是一下子就能看见了。”   梁陆:“嗯。”   方舒好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她的意思。   她不会一下子就能看见他、认出他的。   其实……他可以再待久一点。   很快就到机场。   梁陆帮方舒好办好手续,一路陪同到安检口。   他们提前申请了引导服务,负责引导方舒好登机的工作人员已经等候在侧。   方舒好勾着梁陆的手臂,手指莫名冰凉,怎么也攥不暖。   终于到了分开的时候。   她慢慢放开他,转而去挽工作人员的手臂。   下一瞬,梁陆忽然牵起她的手,轻轻一拽,将她带进怀里。   宽大温暖的胸膛,结结实实笼罩着她。   明亮又喧闹的机场,人来人往的安检通道口,两个人沉默地拥抱着。   方舒好攥紧他的衣服,突然间很怕他会对她说什么话,于是她有些着急地率先开口,装作开心语调:“等我回来,给你带我老家的特产!”   梁陆:“嗯。”   他松开她,抬手梳了梳她被他抱乱的长发:“进去吧。”   方舒好点点头,努力绽露笑意:“那……再见。”   “再见。” 第57章 恶作剧:“情人节快乐。”   两个小时的航程,飞机落地澜城机场,林星悠一家早早候在到达口,迎接方舒好回来。   时隔多年,几经辗转,方舒好终于又闻到家乡潮湿温暖的气息。   “小姨。”她扑入方之瑶怀抱,“让星悠来接我就行,你和小姨夫怎么也来了。”   方之瑶笑说:“我们也等不及见你,你姨夫还能开车拿行李,悠悠顶什么用?”   林星悠在旁边跳脚:“妈,姐姐回来你就不要我了吗!”   方舒好的小姨是花店老板,小姨夫林征平是内科医生,供职于市二医院,夫妻俩性情都平和温柔,才能宠出林星悠这样无法无天的小魔头。   小姨一家是方舒好心目中理想的家庭模样,和他们待在一起时,她可以卸下心防,轻轻松松当个有人疼的小孩。   方舒好刚回国时,方之瑶有去虹城照顾她一小段时间,后被方舒好劝回老家。离开后她一直担心方舒好一个人过不好,今天见到,她总算安心下来,捏了捏方舒好的脸说:“是不是比之前胖了点?脸都圆了。”   林星悠窃笑:“姐姐在虹城过得老滋润了……”   方舒好转头“瞪”她一眼,林星悠赶紧闭嘴。   回来之前她特意叮嘱过林星悠,梁陆的事情,不许她在长辈面前乱说。   驱车到家,天已然擦黑,歇了一会儿就到饭点。   四人围坐桌边,吃骨汤火锅,方舒好盘子里的菜叠成小山,方之瑶还在一个劲地给她夹。   “上一次好好回家过年,星悠还在读小学。”方之瑶有感而发,“今天我们一家人终于又聚在一起,可惜姐姐不在。”   林征平:“你之前不是说,她今年可能会回来?”   “她前阵子和我提了一嘴,后面又没音讯了,神神秘秘的。”方之瑶叹气,“好好都要做手术了,她肯定得回来啊。”   顿了顿,方之瑶又问方舒好:“她有和你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方舒好摇了摇头。   她知道妈妈不能轻易回国,似乎是和江弘逸的约定。   最近她们母女俩通电话,总是聊到不欢而散。   今天经小姨提醒,方舒好才意识到,她手术日期临近,妈妈也许真的会回来。   晚间,方舒好给方之苑打了通电话,没有人接。   方之苑最近在南半球旅游,或许正在睡觉。   明天白天再打电话问问。   夜渐深,方舒好洗漱后回到房间歇息。   小姨家的房子住了快二十年,三室一厅,格局她很熟悉。其中一室原本是书房,小姨担心她失明之后和林星悠睡觉会被吵到,就把书房改造成了卧室,让她一个人住。   关紧房门,方舒好摸到桌边坐着,翻开一本盲文书阅读。   手机放在桌边,离手很近。   房间里没开暖气,室内温度要比虹城家里低一些,方舒好穿着摇粒绒睡衣,指尖略微泛凉,缓缓触摸着、翻动着书页。   耳边静可闻针,手机短促的震动声显得尤为清晰。   梁医生:【在干什么?】   方舒好抓着手机,指尖似乎一下子温暖起来。   他之前很少找她聊天,更别提像今天这样问没营养的问题,探知她琐碎的日常。   Fine:【在学习盲文】   Fine:【买了《哈利波特》第一部的盲文书,摞起来有花瓶那么高】   梁医生:【啧】   梁医生:【不便宜吧】   方舒好:……   这混蛋,眼里就只有钱。   正想回一个敲他脑壳的表情包,又收到一条新消息。   梁医生:【省点钱,过几个月就用不到了】   这是暗示她眼睛一定会好的意思吧。   方舒好翘起唇角,打字回复——   Fine:【技多不压身,我现在不仅会读盲文,还会写呢】   梁医生:【写一个我瞧瞧】   方舒好把书推到一旁,拿来一张厚实的盲文纸,用盲文写字板夹住,盲文笔一头圆一头尖,尖的那头向下,在写字板窟窿里钻孔,就能写出盲文。   方舒好攥着笔,思考了一会儿要写什么。   笔尖落下,笃笃笃地穿透厚实的纸页,形成一个又一个可以触摸到的孔洞。   写完短短一句话,方舒好脸颊莫名泛红。   她拿起手机,打开相机,对准桌上的纸页,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梁陆。   很快,对面回了一条短短的语音消息。   方舒好手机拿到耳边,听到他低磁嗓音,只说了一个“嗯”字。   方舒好愣了愣,也回他语音:“你怎么不问我是什么意思?”   梁陆又回一条,带着散漫的笑意:“我知道,刚上网搜了。”   方舒好心跳倏地加快。   所以,他刚才那个“嗯”字,是在回答她写在盲文纸上的问题。   她写的是:你想我吗?   他回答:“嗯。”   他说他想她。   手机贴到耳边,方舒好又把那个字听了好几遍。   心像灌了蜜一样,甜滋滋地冒泡。   一时间也没注意到,他看到她的盲文之后回复得很快,这点时间,其实根本不够一个对盲文毫无了解的人上网搜盲文编码,再一个个认出她写的字。   ……   翌日,公历二月十三,大年三十。   方舒好白天在家里帮着擦桌椅做卫生,中午刚过,小姨和小姨夫就进了厨房,一直忙到傍晚,捯饬出十几道菜,以海鲜居多,样样都是方舒好爱吃的。   吃完丰盛的年夜饭,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大年夜的热闹气氛慢慢铺展开。   电视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方舒好陪小姨和小姨夫看到晚上十点多,以要去安静的地方听朋友的祝贺消息为由,独自回到房间,关上了门。   手机里消息如雪花,多是同事的祝贺,方舒好一一点开,认真回复,又和徐翡聊了会儿天,听说虹城一点年味也没有,打工人走了大半,又不让本地人放鞭炮,简直像座空城。   微信置顶的那个聊天框,今天一整天都安安静静。   方舒好学他昨天那样——   Fine:【在干什么?】   过了几分钟,对面直接打来电话。   四下吵闹,方舒好都有点听不清他的声音。   “在外面闲逛。”梁陆戴着耳机,双手抄兜,漫无目的地走在陌生的街道上,“你呢?”   “刚才看了会儿春节联欢晚会,感觉一般,现在就玩玩手机。”方舒好说,“你不回家吗?”   梁陆言简意赅:“回过。”   方舒好能想象出,有他爸在,他家里的氛围不可能让他感到愉快。   除夕夜这样热热闹闹、阖家团圆的日子,他宁愿一个人游荡在外面。   方舒好:“要不要去找朋友玩?”   “懒得找。”梁陆停在小区门口,抬眸看见万家灯火,“一个人待着挺好,而且……”   顿了顿,他淡淡一笑,“这不是有你陪我?”   方舒好握紧手机,心跳怦然,轻轻“嗯”了声。   就在这时,她房门忽然被敲响,门没反锁,林星悠敲了两下,直接闯进来。   “姐,外面开始放烟花啦!”   看见方舒好拿着手机,一脸惊吓,林星悠了然,压低声音,“在和姐夫聊天?”   方舒好莫名耳热:“你别吵。”   “姐夫今天还带我和我同学打了两把游戏呢。”林星悠挤到方舒好手机旁边,“我也要和姐夫说话。”   方舒好诧异:“他今天还带你打游戏?”   林星悠:“嘿嘿,那时候你在做卫生,我怕你们叫我出去一起做,就没告诉你。”   方舒好:“……懒死你算了。”   窗户外头,鞭炮声越发吵闹,远处一朵朵烟花升上天空,整个城市在凌晨时分慢慢亮起来。   林星悠挽起方舒好手臂:“去我房间啦。”   林星悠房间有一个小阳台,视野很好。记得小学时候,大姨和姐姐经常来她家过年,每逢零点将至,她和姐姐就在她房间的阳台上一起看烟花,那是她过年最美好的记忆之一。   “去吧。”梁陆在电话里说,“我陪你看。”   手机攥在手里,方舒好跟着林星悠,悄悄溜进她房间。   来到阳台,两个小姑娘靠着围栏吹满是硝烟味的夜风,深夜的城市灯火葳蕤,正是最热闹的时分。   方舒好把语音通话换成视频,镜头对着天空:“看得见吗?”   梁陆:“往上一点。”   “什么嘛。”林星悠瞥见梁陆那边是一团黑,“姐夫你怎么不露脸。”   梁陆没理她,低头看了眼时间:“快零点了。”   方舒好睁大了眼睛,倾听耳边喧闹的声音,在脑海中慢慢构建眼前的世界。   噼里啪啦是爆竹,砰砰砰是冲上天的烟花,滋啦滋啦是喷射的火树银花……从远到近,数不胜数。   就在这时,她们正前方,很近的位置,突然有震耳欲聋的“砰砰”声响起,好几束烟花同时燃放,迫不及待地往天幕上钻。   方舒好跟着声音的轨迹抬起眼,紧接着,听到林星悠兴奋的尖叫声:“姐!这个烟花好像彩虹啊!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年我们看过的……”   方舒好点头:“当然记得。”   耳边的声音和多年前记忆的画面对上。   那时她已经不小,十七岁了,第一次看到那样壮观的烟花,就在眼前升起,灿烂辉煌,云蒸霞蔚,至今仍记忆犹新。   不知不觉,零点悄然过去。   “新年快乐。”男人含笑的声音传入她耳朵。   方舒好将手机拿到面前,屏住呼吸轻声问:“你知道今天是几号吗?”   “知道。”梁陆仰起头,借着烟花的光芒,望见阳台上她映着斑斓火光,柔美而又茫然的脸。   他轻轻吸了口满是烟尘的空气,望着她的眼睛说:“情人节快乐。”   这是他第三次来澜城。   第一次是高三的寒假。   那时他们还只是朋友,他以给她寄东西为由得到她老家地址,除夕夜,他赶到这里,没有打扰她,默默地为她放了一场烟花。   当年她妹妹还是个小豆丁,跟在姐姐身边兴奋地蹦来跳去。   他站在楼下,茂盛的榕树遮掩住身影,漫天烟花在头顶盛放,他看见她笑得很开心,他在心里想,如果有机会的话,他希望每年都能陪她看烟花。   第二次来这里,是高三的暑假。   他们分手之后,他听说她出国了。   不敢相信,他以为只是个幌子。就算真的出国,也需要一段时间来办手续,他猜她可能回了老家,于是来到澜城。   炎炎夏日,他在这个火炉一样的城市徘徊了很多天,以为还能见到她。   无望的等待,终于换来她已经在美国安家的事实。   现在,他第三次来到这里。   一蓬蓬烟花接连不断冲上高空,乳白色烟云弥漫,云中垂下条条璀璨丝绦,华美壮丽,整整十分钟都没有停歇。   烟花绽放的光芒将她的脸照得格外明亮。   梁陆则站在阴影中,低头看见地上,烟花同样照出了一道闪烁的明暗分割线。   泾渭分明。   她会站在光里。   至于他,不需要被她看到。   许久,烟花燃尽,他们的通话也已经结束。   整个世界暗淡下来,梁陆在原地驻足,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贺岁的烟火慢慢散尽,喧嚣远去,他平静地转身离开。   小区门口缓缓停下一辆黑色轿车,身着驼色大衣的中年女人肩背经典款奢牌包包,脚踩长靴,从车上下来,迎面与他擦肩。   几秒后,笃笃的鞋跟敲地声倏地停下。   “江今彻?”   女人难以置信地叫住他。   梁陆步伐未顿,低头快步离开,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女人却不打算放过他,转身小跑追上去:“江今彻,是你吧?”   空气中硝烟还未散尽,然而光芒已逝,整条小巷犹如漆黑凝固的河流,难以阻挡地,慢慢淹没了其中的行人。   “梁陆”不得不停下脚步。   他戴着棒球帽,身姿高大沉冷,整个人匿在建筑阴影中,面朝方之苑缓缓抬起头。   “是我。”江今彻面无表情看向她,“有什么事吗?” 第58章 恶作剧: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   大年初一,凌晨一点,万家灯火欢庆之后归于沉静,夜色沉甸甸地覆盖下来,方之苑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   他和他父亲年轻时一样,挺拔高挑,英气逼人,五官轮廓更为优越,肤色在这暗淡街巷里依然白得发光,让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更深露重,方之苑呼出几团白气,眼睛逐渐适应黑暗,看清他锋利冷冽的眉眼,褪去年少青涩,变得成熟又淡漠,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压迫感。   方之苑睁大了眼:“你为什么在这里?”   江今彻不答反问:“你说为什么?”   方之苑第一反应是,他知道她回国了,特意来这里找她。   但是这根本不可能发生,她回国的时间连家里人都没有告诉,他又如何知晓?   “你……是来找舒好的?”方之苑宛如惊弓之鸟,“你想干什么?”   她知道舒好和江今彻曾经谈过,那时他们还只是十七八岁、不谙世事的小孩。   时至今日,方之苑并不认为江今彻和她女儿之间还有什么感情可言,她的人生经历告诉她,这世上不存在纯真坚定的爱情,只有恨和利益,才是人生最大的推手。   舒好现在看不见了,他有一万种方式将仇恨宣泄到她身上。   思及此,方之苑忧惧交加:“当年她只是个孩子,和我的那些事情完全没有关系,后来听说你妈妈去世了,她也非常难过,她是无辜的。”   江今彻无言睨着她,那张和方舒好有三分像的脸庞,妩媚又有韵味,五官更尖锐些,显得精明世故,保养得宜,即使年近五十依然看不到明显皱纹,此时像只护雏的老母鸡一般炸开了毛,生怕他欺辱她女儿半分。   “你还知道我妈死了。”江今彻表情很淡,“我听说,你们在美国过得很好。”   受害者黄土枯骨,加害者却锦衣美食,蒸蒸日上,这世道未免太不公平。   “对不起。”方之苑懊丧着脸,低声道歉,“当年是我鬼迷心窍,不该介入你们的家庭。”   江今彻:“这话你怎么不到地下去和我妈说?”   方之苑的脸霎时变得惨白,无言以对。   江今彻凝视她许久,依旧没有半分表情。不知为何,向方之苑发泄恨意给不了他半分快感,只能带来更深的疲惫。   “我一直有个问题。”江今彻敛眸,摘掉棒球帽,理了理头发又重新戴上,帽檐比之前高些,露出冷静锐利的眉眼,“你只比我爸小两岁,当年你和他好上的时候已经四十岁,离过婚,还带个读高中的女儿,以他的身份地位和性格,应该会去找一个更年轻更单纯的女的做情人,为什么会找上你?”   话音落下,方之苑忽然避开他的视线。   面对江今彻的质疑,她不知想到什么,呼吸莫名仓促,整个人变得更紧绷。   深吸一口气,她很快调整好状态,以过来人的姿态娓娓道来:“你还不知道吧……”   “其实,我和你爸是彼此的初恋。”方之苑说,“就像你和舒好一样。”   江今彻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泄露一丝情绪,眉头嫌恶地皱起。   方之苑:“我们是在中学的夏令营认识的。那是我第一次去虹城,他是夏令营带队的学长,我们认识了几天就互生好感,开始谈恋爱。后来我回到澜城,因为异地,联系也不方便,没撑过多久,我们就分手了。”   顿了顿,她接着说道:“对男人来说,初恋都有特别的意义。后来我带着舒好来到虹城生活,想给她找个好学校读书,私下联系上你爸,你爸非常热心地帮了我的忙,我看到他现在飞黄腾达,成了虹城首屈一指的富豪,而我那段时间非常缺钱,耐不过贫穷、虚荣和寂寞,我就主动……”   “够了。”江今彻生硬地打断,“我不想听你们令人作呕的爱情故事。”   方之苑话里话外,把江弘逸摘得干净,仿佛一切都是她强求,她是罪魁祸首,而江弘逸只是被动地,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   “总之,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方之苑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眶略微发红,“如果你要报仇,找我一个人就好,放过好好吧。”   “她是个可怜的孩子,跟着我颠沛流离,好不容易学成毕业,现在又失明了……她以前很怕黑,失明后又患上惊恐症,每天害怕到大哭,有时还会哭到昏厥……她已经很惨很惨,求求你不要伤害她,如果可以的话,也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她见到你肯定会难过……”   说到后面,方之苑近乎哽咽。   夜风在他们中间静静地穿过。   江今彻喉结缓慢滚动了下,微弓着背,两手抄兜,垂眼睨着这位声泪俱下的母亲,良久,他忽地扯起唇角,嗓音晦暗难明:“我今晚没来过这里。”   方之苑读懂他的意思:“谢谢,谢谢。”   江今彻冷笑了声。   一个字也不再说,他径自转身离开。   澜城是座常绿城市,时值深冬,行道树依然蓊郁葱茏,投下一团团连成片的暗影。   男人高大的背影渐渐远去,昏缈的路灯时而从他肩上晃过,明明灭灭,莫名照出一丝落寞与颓唐。   很快,那道身影匿入黑暗,消失不见。   -   干净温暖的床上,方舒好侧躺着,人还很精神。   耳边时不时响起那句温柔的“情人节快乐”,她半张脸埋进被子,静静倾听自己的心跳声。   笃笃笃,房门在这时突然被敲响。   “姐,还没睡吧?”夜猫子林星悠闯进来,情绪格外高涨,“大姨回来了!”   方舒好一怔,茫然地扶床坐起:“你说什么?”   “我说,大姨,你妈,回来啦!”林星悠扑过来,帮她掀开被子,“大半夜的突然有人把我们家门开了,我在客厅差点吓死,没想到竟然是大姨,她都多少年没回来了。”   方舒好被林星悠牵出去,刚跨出房间的门,迎面便投入一个微凉的怀抱。   “好好。”方之苑紧紧抱住她,“妈妈回来看你了。”   如梦初醒一般,方舒好也抬手拥抱她:“妈,你怎么……”   她心里惊喜又慌乱,喜的是能和妈妈一起过年,慌的则是……   她手术将近,妈妈想必会陪她一起去虹城治疗,妈妈是认得江今彻的,若是和梁陆打上照面,一切就完了。   她得通知梁陆一声。   可是这样一来,他就会提前消失。   最近他给她的感觉,似乎并不着急离开。   方舒好混乱至极。   思来想去,她决定先不告诉梁陆,等到快回虹城的时候再考虑该怎么说。   方之苑松开女儿,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笑道:“好像胖了?”   方舒好点头:“胖了不少。”   “胖了就好,之前也太瘦了。”   方之苑牵着她走到客厅,忽然意味不明地问,“好好,你最近,没有碰到什么奇怪的人吧?”   方舒好听不懂:“没有啊。”   方之苑:“那在虹城的时候呢?”   方舒好:“也没有。什么样的人算是奇怪?”   方之苑笑了笑:“没什么,随便问问。”   方之瑶见方之苑身上只带了一个包,奇怪地问:“姐,你回国没带行李吗?”   “行李放酒店了,我先过来看你们一眼。”方之苑目光扫过妹妹家里挤挤挨挨的空间,摸了摸女儿肩膀,对她说,“我订的套房很大,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酒店住?”   方舒好摇了摇头:“我在小姨家住就行。”   方之苑:“行吧,你就喜欢你小姨。”   方之苑离开后,这一夜,方舒好睡得不太安稳。   次日,方之苑在酒店倒时差,方舒好跟着小姨一家拜会亲戚,到处喝茶,吃了一肚子年货果子。   晚点回来,方之瑶开了花店做生意,方舒好和林星悠跟着去店里,坐在储物间玩插花。   各种鲜花草叶的味道掠过鼻尖,方舒好一一分辨着品种,林星悠在旁边告知她花朵的颜色,修剪之后,再交给方舒好来插。   两人分工,拿花店里品相不佳的花朵插了三大束,方舒好挑了其中自认为最好看的一束,拍照发给梁陆。   Fine:【情人节礼物,送给救死扶伤的梁医生[玫瑰]】   不到两分钟,对面就回复。   梁医生:【哪家店买的,电话给我一个】   Fine:【你要照顾人家生意吗?】   梁医生:【花插得太丑】   梁医生:【让他们把钱退我】   方舒好:“……”   屏幕上跳出一连串炸弹和菜刀,江今彻提了提唇角,放下手机,拿起桌边的玻璃杯,将里头澄金的酒液一饮而尽。   夜幕悄然降临,全景玻璃窗外,广阔的城市街景匍匐在脚下,向极远处铺展开。   这里是他之前最常住的一套房子,市区以西的顶楼大平层,离他公司所在的cbd很近,再往远处眺望,能看见附医最高的那栋楼,至于附医对面那个半旧不新的小区,被密密匝匝的摩天大楼掩盖,难以窥见一角。   昨天之前,他还住在那里。   五十平的小房子,台风一吹就破的窗户,毫无品味和质感的陈旧家具,以及一百块钱就能在超市买一大框的生活用品。   这样的日子,他竟然甘之如饴地过了四个多月。   城市之上,夜幕逐渐深沉,阴云低垂,似乎要落雨。   澜城那边,应该还是晴夜。   手机又震动,方舒好给他发了一条语音,是林星悠在家里用话筒唱歌,唱得那叫一个九曲回肠,没一个音在调上。   江今彻回了一串大拇指。   他现在已经不用思考,下意识就能给出梁陆这个人设会给的反应。   像是身体里的第二个人格。   一个刚经过治疗,即将从身体里清除出去的人格。   这场“恶作剧”,把他自己再次赔进去的可笑的“报复”,是时候结束了。   “如果你准备走了,记得告诉我。”   女孩轻柔又认真的话语,于他脑海深处响起。   昨天和方之苑见过之后,回虹城的路上,他已经编辑好要给方舒好发的消息。   抬头一看时间。   大年初一,2月14日。   情人节。   ……   他敛眸,又把编辑好的内容删掉。   至少在今天,他不应该说些不动听的话。   上千公里外,深夜的澜城,万里无云。   和星悠闹了一晚上,入睡时又到凌晨。   情人节就这么过去了。   方舒好穿着睡衣坐在床头,刚洗过的长发披散在肩,身体软软地滑进被窝,捞起手机,寻思该找他聊些什么。   还没考虑好,手机就震动起来,来自梁医生的新消息。   方舒好勾起唇角,轻轻点击屏幕,听到机械音朗读的消息——   梁医生:【我搬走了】   梁医生:【祝你月底手术顺利】   梁医生:【不用再等我,以后就当做,从来没有我这个人存在】 第59章 恶作剧:“我和他不熟。”   早有预料的时刻终于到来,方舒好当下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慢慢敛去了唇角的笑意。   恍恍惚惚地想,原来被甩是这种感觉。   放下手机,她平躺在床上,瞭着黑洞洞的天花板。   三言两语的微信消息,就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气。   不知道他当年,是怎么一次又一次,在她冷漠绝情的话语下,一直坚持着,直到最后都没有退开一步。   失明后,方舒好会随身带一些安定类的药物,此时正好派上用场,她取出一颗,就水服下。   不多时,药物起效,她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方舒好照常洗漱换衣,吃过早饭,又被林星悠带着出门逛街。   除了脸色比昨天苍白些,她看上去并无太多变化,依旧能说会笑,悠闲地过着节。   方舒好从小就是个情绪比较淡的人,喜欢什么都会放在心里,默默地去争取,稳扎稳打,不会有太大的情绪表露。   即使很想要的东西最终失去了,她也有足够的韧性去承受。   她曾经想考T大。   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想在美国顺利毕业,入职一个好公司。   想要妈妈停下脚步,更关心她一点。   想有一个容得下她的家。   ……   她向往的,一桩一件,几乎从未实现。   一直在失去,得到了也会弄丢,慢慢也就习惯了。   经历过失明,她更加弄懂一件事,那就是无论发生什么,天都不会塌下来。   因为她自己会撑着。   又一天平平淡淡地过去。   晚间,方之苑亲自下厨做饭,手艺并未退步,方舒好尝到了久别的妈妈做的菜的味道,脸上肉眼可见地多了笑意。   见她开心,吃完饭,方之苑带着她下楼散步,就她们母女二人。   不出意外,方之苑又提起要方舒好去美国的事。   方舒好回想了下,妈妈开始频繁劝她出国,大概是她在年会发言的照片在网上爆火之后。   “是江家的人知道我回国了?”方舒好叹气,“妈,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但我也想过自己的生活,总不能一直活在当年那些事的阴影下。”   方之苑悲哀地说:“是妈妈对不起你,妈妈现在这么做,也是想要保护你。”   “我知道。”方舒好转过身,轻轻抱住她,“但是,妈,既然你当年做了那个选择,有些风险就是必须承受的。”   方之苑不禁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多年前女儿得知她的事情之后痛苦万分、歇斯底里的样子,是她亲手毁了她的人生,现在她已经能够心平气和地对待那些事,只是,她再想干预女儿的人生,已经不能够了。   方舒好:“我答应你,会好好考虑的,只是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工作,今年我的工作才刚有起色,幸运地遇到了赏识我,也不在乎我眼睛问题的上司,我想跟着她好好干,其他事情,都要放到一边。”   “嗯。”方之苑抹了把眼泪,“不说这个事情了,我的好好这么出色,我骄傲还来不及,过几天陪你去虹城,把眼睛治好,到时候所有公司都抢着要我女儿。”   方舒好笑着点点头,在方之苑怀里依恋地蹭了两下,就像小时候那样。   -   年初六,星期日,虹城连绵几日的阴天终于放晴。   江今彻陪外公外婆去教堂做完礼拜,三人慢行在教堂外的花园,黄杨与绿篱夹道,枝叶枯槁,被冬季的微风吹拂着,萧条地摇动。   梁家人都信基督教,江今彻出生时在这座教堂做过洗礼,奈何长大后性格散漫自由,比起信仰上帝他更信自己,因此不常来做礼拜,只能算个泛教徒。   他的外公梁慎和外婆陆静舟都是性子严肃的人,不容易亲近,即使和唯一的外孙待在一起,也是聊公事居多,少有说笑。   “你爸最近在暗地里联系谢总,想要收购他手里的股权。”梁慎对江今彻说,“这两年,我们家在董事会的势力已经被他排挤走三分之一,估计他已经忘了,没有我们梁家,哪有他们E厂的今天。”   当年梁心筠走得太急,只来得及写下遗嘱把一半股权留给儿子,剩下一半夫妻共同财产都归了江弘逸,从那一刻开始,董事会的格局就倾倒向了江家。   江今彻沉默不语,梁慎看了他一眼,又说道:“你和你爸对赌,游戏公司营收占比集团40%再去接班,实在太冒险,游戏行业体量还是太小,即使做出风靡全国的产品,也很难达到那么高的营收,你爸能答应这个赌约,说明他根本没有让你接班的打算。”   “我知道。”江今彻平静地冲外公笑了下,“慢慢来。”   陆静舟比梁慎稍微和蔼些,拉了拉他的袖子:“大过年的,让孩子歇歇。”   梁慎叹了口气,抬眼望见教堂门口一对正在拍照的情侣,想起一事:“上次你外婆给你介绍的姑娘怎么样?事业不急,可以先成家。”   陆静舟曾是医院院长,和开药厂的时家交情匪浅,去年把时家小女儿时苒介绍给江今彻,江今彻许诺会带她一起过生日,后面就再无音讯了。   陆静舟:“小苒挺喜欢你的,你是男孩子,也要主动一点。”   江今彻很无奈:“我对她没感觉。”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陆静舟说,“你妈当年也是,结婚之前都不认识你爸,婚后还不是很喜欢……”   梁慎冷冷咳嗽了声,打断妻子话语。   气氛莫名沉淀,两位老人脸上闪过悲伤憎恶的表情,最后又归于沧桑。   江今彻忽地扯起唇角,笑意不达眼底,逆着风低不可闻地轻嘲:   “我爸还真是,人见人爱啊。”   ……   一小时后,江今彻送二老到家,转头前往公司。   两地一东一西,需横跨半个虹城,江今彻坐在后座,看了会儿文件,而后闭目养神。   低调的深灰色宾利添越,融入车流,走走停停。   杨秘书在半途中上了车,坐在副驾。   后面的路越发拥堵,年节末尾返城之际,每个红绿灯前都大摆长龙。   “怎么往这条路上开了?”杨秘书轻声对司机说,“附医门口车太多,前阵子还发生过连环追尾。”   附医,追尾。   听到这两个词,江今彻淡淡睁开眼,望向窗外。   熟悉的小区大门出现在视野中,棕灰色门头,爬满风吹日晒的痕迹,住宅楼一栋栋规整排列,向里延伸,从这个角度,只能望见最外面一排。   抽回视线,他捏了捏眉心,身子疲乏地往后靠。   车子缓慢行进,开过附医门口,又等了两趟,终于赶上绿灯。   江今彻撩起眼皮,轻描淡写地往外看。   今天天气很好,没有杂质的明媚阳光倾泻而下,寒风将空气吹得净透。   挤挤挨挨的人群站在斑马线前等待通过。   其中有个格外漂亮的女孩,雪白的肤色在日照下好似会反光,一手握着盲杖,一手牵着一位中年女人,乌黑的眼睛茫然地直视前方。   车从她跟前驶过,她虚无的目光也扫过车里的他。   杨秘书极擅察言观色:“老板,怎么了?”   “没事。”江今彻转回头,云淡风轻道,“走吧。”   少见的限量款宾利,低调奢华光可鉴人,方之苑多看了眼,在心里默默评估它的价格。   行人绿灯亮起,她牵引着女儿慢慢穿过马路,回到小区。   出了电梯,来到家门口,方之苑扫眼立在边墙正中的鞋柜,忍不住吐槽:“你这个邻居太不厚道,哪有这样放鞋柜的。”   方舒好点点头:“确实。”   “不过,这么多男鞋放在这里,你一个女孩子住也能更安心些。”方之苑说,“你邻居一般什么时候在?我去和他打声招呼。”   “不用管他。”方舒好走进玄关,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我和他不熟。”   方之苑:“好吧。”   她知道女儿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性别意识也强,从来不爱和异性交际,估计和这位男邻居话都没有说过几句。   不日就要做手术,今天在医院多耗了些时间,到家时,黄阿姨已经把午饭做好,一桌子菜色香味俱全,看得方之苑咋舌。   尝过味道之后,她更是折服,等黄阿姨收拾完厨房离开,不可置信地问方舒好:“这个阿姨时薪真的只要30?比我在美国请的厨师手艺还好,家里收拾得也干净,兼了女佣的活,却只要这点钱?”   方舒好神色默然,妈妈一顿饭就品出的古怪之处,她却用了快一个月才察觉。   她将之前梁陆用来应付她的理由,夸大一番,再拿去应付方之苑。   方之苑半信半疑地接受了:“原来是很久没出来工作了,那她估计在你这儿待不久,也许很快就会被别家高薪挖走。”   方舒好点了点头,心情复杂。   她也不知道黄阿姨还会在这里工作多久,也许会持续到她眼睛复明,拥有独立生活能力之后,可是,万一手术失败了,他还要一直派人这么照顾她吗?   既然已经分开,方舒好也不愿再接受他的施舍。   等手术结束,再看情况,找个温和的理由辞退黄阿姨吧。   之后几天,方之苑住在女儿家里,每天陪她散步、遛狗、外出吃小吃,还带她去健身房游了一次泳。   日历一张张翻过,悄然抵达月末。   2月25日,方舒好在手术前一天住进医院。   林星悠刚开学,跟着方之苑同来医院陪护。   方舒好住的是单人病房,朝南的窗户撒进午后温和的日光,照在她平静的脸上,映亮瞳孔,透出宝石般剔透的颜色。   许久,她眼睛眨也不眨,似乎在睁着眼睛睡觉。   趁方之苑不在,林星悠凑到方舒好耳边:“姐?”   方舒好的眼睛动了动,唇角提起:“怎么啦?”   林星悠回头看了眼门口,面露不悦:“姐夫怎么没有来看你?”   方舒好:“什么姐夫,他只是我的邻居。”   林星悠压低声音:“大姨刚才出去了。”   方舒好:“哦。”   林星悠椅子拖到她身旁,坐下和她说:“刚才进医院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和姐夫很像的人,戴着口罩,可惜一眨眼就消失了。然后我突然想起来,去年有一次我带你来看诊,就是碰到医疗中介那天,我看到一个很帅的医生,在和陈主任聊天……”   方舒好眨眨眼:“我有印象。”   “我感觉他就是姐夫,难怪我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眼熟!”林星悠说,“他是三甲医院的医生啊?还是眼科的?”   “不是。”方舒好摇头,“你应该认错了,他没那么厉害。”   “是吗……”林星悠瘪嘴,“可是,真的很像。”   方舒好将被子提起来,打了个哈欠,做出困倦的样子。   因为哈欠的缘故,她的眼睛微微湿润,转身侧躺,抬手抹了下。   不是搬走了吗?   不是让她当做没他这个人存在吗?   是工作太闲还是当集团太子爷没劲,真想改行当医生了?   楼下科室,眼科主任办公室内。   陈主任手捏一副造型奇特的眼睛,架在鼻梁上看了会儿,后又摘下来细细观察镜片:“没想到你们真能攻克这个技术难关,眼脑协调做得非常好,但是注意力系统还不够稳定,也要考虑到部分人眼的屈光性问题……”   办公桌对面,年轻英俊的男人神色沉静,耳边挂着医用口罩,偶尔插两句话,讨论眼动和脑神经科学的应用问题。   陈主任:“你们的工程师非常专业,我主要研究病理,只能给这么多建议了。”   “您的指点对我们也很关键。”江今彻站起来,随手戴上口罩,“叨扰您了。”   “哪里的话。”陈主任跟着起身,面对身份地位极高的晚辈,他也不敢太松弛,“陆老师最近身体怎么样?今年过年事情太多,还没来得及去拜访她。”   陈主任口中的陆老师是江今彻的外婆,她年轻时资助过许多贫困的医学生,陈主任便是其中之一。   送走江今彻,过了十来分钟,眼科最权威的主任医师黄医生走进办公室来交材料。   他和陈主任关系不错,看到桌上有茶,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笑说:“刚才在外面碰见小江,和我聊了会儿晶体植入手术还有术后恢复的事情,好像很感兴趣,这是要转行当眼科医生啊?”   黄医生不知道江今彻的身份,只当他是陈主任亲戚家的小孩,言语间格外随意。   陈主任懒得搭理他,转念,又有些奇怪:“我突然发现,他好像每次来医院都能碰上你?”   黄医生:“大概是缘分。”   陈主任:“把你最近的患者资料拿给我看看。”   黄医生随身带着记录本,一脸莫名其妙地交给他。   陈主任仔细翻看,最后一页有个明天就要动手术的小姑娘,不是太偏门的病例,却经历过专家会诊,上层格外重视。他目光停留片刻,没找到和江今彻可能有关联的地方,只得合上本子,还给黄医生。   日落月升,城市渐渐入眠。   熬过漫长的黑夜,蒙昧的拂晓即将到来。   清晨起了雾,教堂的尖塔像夜色遗落的一颗星子,在薄雾中微微闪烁。   今天并非礼拜日,太阳还未升起,教堂大门半敞,里头空空寂寂,成排的深红胡桃木长椅上,形单影只坐着一个人。   简约的黑色大衣,微弓着背,低眉垂目,脸庞匿在晦暗中。   他不是虔诚的教徒,可是,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事,无法向内求。   宽阔的中殿笔直往前,尽头是一架恢弘的管风琴,圣子像在上,慈悲垂首,望着台前铁黑色的十字架。   江今彻抬起眼帘,静静凝视着那暗淡的画像与雕塑。   牧师在角落秉烛低颂《圣经》,喃喃轻语声中,他闭上眼。   他要忏悔。   忏悔他的恶意。   忏悔他的欺骗。   忏悔他的不孝。   如今的分离是罪责的明证,他愿意承担一切后果与代价。   只求主将这个世界的色彩与明亮还给她。   不再有任何意外搅扰。   无论结果如何,在她苏醒后,都会拥有平和安定的心,自在生活的能力,追求理想的勇气。   卑微如尘埃之人,奉主之名祈求。   虔诚祷告多遍,不知时间走去几何。   再睁眼,他眼前忽地多了几抹彩光。   太阳升起,晨曦倾洒进教堂彩色的玻璃,宁静而神圣。   斑斓的光束流淌在空气中,照亮昏昧的教堂,照亮暗淡的十字架,也照亮画像上圣子低垂的眼睛。   ……   麻醉剂推入身体,几个深呼吸,方舒好就沉沉睡去。   神志摇摇晃晃地往上飘,穿过云层,如梦似幻。   意识的最后,她回到了这一生最幸福难忘的记忆里。 第60章 恶作剧:对你做出令人发指的举动。   晴朗天气,飞机破开轻薄雪白的云层,平稳地进入高空。   方舒好坐在窗边,兴奋难抑,视线透过舷窗,看见一望无际、碧波荡漾的大海。   十几座的私人飞机,厨房冰箱酒柜一应俱全,主舱铺深色羊毛地毯,两排宽大的真皮扶手座椅,人可以完整地躺倒在里面,奢华又舒适。   前天才出分,今天就启程旅游,高考的余威还未散去,骤然闯入自在天地,方舒好感到强烈的不适应。   更让她紧张的,是和她一起旅游的人。   方舒好向妈妈撒谎了。   她说她要和舍友一起去海城度假,其实不然,她自己都不清楚目的地具体是哪,同行人更是男生居多。   妈妈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总是神出鬼没,因她素来乖巧懂事,独立能力也强,妈妈就给了她几千块钱让她旅游的时候花,其余没有问太多。   飞机上十来人,大部分是1班和数学竞赛班的男生,只有四个女孩子,方舒好是其一,剩下三个都是她的舍友。   这趟旅程,所有人的机酒饮食玩乐,江今彻全部包圆,所以,尽管方舒好的舍友和这些男生不太熟,收到邀请也都乐意参加。   肖泽想尝尝飞机上的酒,拉着江今彻到酒柜旁边的隔间里,开了瓶陈年的葡萄酒。   江今彻靠在座椅里玩手机,听肖泽边喝酒边低声抱怨:   “怎么请了这些不熟的女生啊?任听雪你都不叫?”   江今彻直白地说:“任听雪喜欢我,你不知道?”   “谁不知道。”肖泽白他一眼,“你就怕你的好好有一点点不开心,所以只喊她的舍友来陪她,我们这些兄弟的心情你就一点也不管。”   “你喜欢谁,自己花钱请她玩。”江今彻轻哂,“别来我这撒野。”   肖泽闷掉一杯酒:“看在这么帅的飞机的面子上,不和你一般见识。”   隔间外面,方舒好正巧拿着饮料经过,肖泽看见她,立刻站起来让位:“姐,进来坐,陪彻哥喝两杯。”   江今彻在桌底下踹他一脚,面上云淡风轻,对方舒好说:“我不喝酒,帮我拿杯橙汁,谢谢。”   还“谢谢”,狗东西挺讲礼貌,见人一套见鬼一套。   肖泽在心里啐了句,龇牙咧嘴地走了。   方舒好本来不想过去,但是江今彻让她拿橙汁,她坐人家的飞机吃人家的喝人家的,不帮忙也不好意思。   于是,她慢吞吞倒了杯橙汁,拿给他之后,不太自在地在他对面坐下。   高三并肩奋战,他们早已成为熟悉的朋友,许是环境变换,离开学校来到万米高空之上,她的心跳也跟着飘起来,变得不容易掌控。   气氛过于安静,方舒好没话找话:“你在干什么?”   “玩手机。”江今彻指尖点了下屏幕,不知是无意还是故意,短视频突然播放,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方舒好听见。   “舒好学姐,可以采访你一下吗……”   他在看小优学妹上个月拍摄的,采访高考考生的视频。   方舒好心尖莫名一颤,血色漫上耳尖,突然垂下眼,盯着桌上的纸杯。   上月中旬,距离高考只剩不到两周,方舒好在去食堂的路上被小优学妹拦住,接受了一段短暂的考前采访。   方舒好是校花,成绩又好,是采访人员的不二之选,小优今天就是特意在这里等她的。   “舒好学姐。”小优的镜头对准她,“高考在即,请问你紧张吗?”   方舒好笑了笑,带着几分局促:“有点。”   小优:“我听说你这次三模拿到了很好的成绩,高考在即,有什么话想对自己还有并肩作战的同学说的吗?”   方舒好:“尽力而为,不留遗憾吧。”   小优:“最后再问个轻松点的话题,高考之后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想要连睡三天大觉。   这是方舒好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转念,不知又想到什么,她脸颊莫名泛红,眼睛却熠熠生光,对着镜头正儿八经地说:“我想去跳太平洋。”   “我想去跳太平洋。”   听见这句话从江今彻手机里播放出来,方舒好恨不能把头埋到桌子底下去。   高二国赛前,她曾经约江今彻游过一次泳,当时他在跳水池里玩消失,害她一通好找,后面又戏弄似的对她说:   “这么紧张,该不会喜欢我吧?”   方舒好当时气愤地反驳:“我要是喜欢你,就从太平洋上跳下去。”   ……   一句一年多前的胡说八道,她自己放在心上也就罢了。   难道他也记得?   视频结束,江今彻饶有兴致地,又从头开始播放。   似乎怎么也看不够。   方舒好腾地站起来,想要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江今彻跟着她起身:“去哪?”   “关你什么事?”   “毕竟是在我家的飞机上。”江今彻望了眼舷窗外,“下面就是太平洋,我怕你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疯狂两个字,他咬字略重,似笑非笑的,欠得让人想给他一拳。   隔间出口很窄,江今彻挡在方舒好前面,让她逃离不得,高瘦挺拔的身体,衬得整个空间都逼仄。   方舒好进退两难,窘迫到极点,自暴自弃,反倒生出一丝前所未有的勇气来:“你堵在这儿,就不怕我变得更疯狂,对你做出令人发指的举动?”   江今彻:“……”   他怔住,眉棱轻扬,似是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片刻后,目光意味深长地垂下来,含笑睨着她,仿佛在说:来吧,尽情地。   方舒好当然不可能真的对他做什么。   她自己都快被自己那句话吓死了。   自从进入巡航高度,飞机一直平稳飞行,就在这一瞬,突然遇上气流,机体上下颠簸,江今彻眼疾手快地抬手撑住墙,身体纹丝未动,另只手抓住方舒好的胳膊,将她带进怀里,结结实实地抱着。   颠簸只持续了几秒。   方舒好脸贴在他胸前,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摆。她搭乘飞机的经验很少,还是头一回碰到这么剧烈的气流,心脏仿佛跃到了嗓子眼,飞机稳住之后,她脑子还在天旋地转。   不知过了多久。   一道清磁散漫的声线响在耳畔。   “没事了。”他笑,“当然,如果你不想放手,也可以更疯狂,更令人发指一点。”   方舒好回过神,紧忙松开他,退后两步,坐到座位上,系好安全带。   后知后觉地回味拥抱的触感,他体温很热,骨骼肌肉都坚硬,气味则是清冽的,浅淡皂香,像洗净后晒干的草叶,干净到极点。   她摆出一副不想再搭理他的姿态,江今彻也没再多话,懒散坐着,手机调成静音,指尖在屏幕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   阳光透进舷窗,在少年蓬松乌黑的头发上洒落金光,那张不笑就显得冷淡疏离的脸上,几乎一直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意,方舒好怀疑他还在反复观看刚才那个视频,一时间,真有种想要破窗跳入太平洋的冲动。   又过了两小时,飞机降落在一座小巧的机场,他们接着乘船,来到一座四面环海的小岛。   听男生们说,这里是江家的私人海岛,就连肖泽也是第一次来。   他们到达后,岛上的度假酒店暂停对外营业,只接待他们一行人。   几个女孩子都是头一回见识这种架势,在服务人员的引导下参观岛屿和酒店,一路上尖叫连连,兴奋得无以复加。   方舒好是所有人中家境最普通的那个,面上沉着,心里亦是波涛汹涌。   来之前她还打算把妈妈给的几千块钱交给江今彻,当做旅行费用,现在一看,那些钱估计只够在这里吃一顿饭。   想到他,方舒好忽然发现,自从他们上岛,江今彻人就没影了,午饭也没现身。   因为时差,今天的白天尤为漫长,方舒好被徐翡她们拉着,拍了几百上千张照,太阳渐渐西斜,她累得回房间睡了一觉。   没睡多久,醒来刚到傍晚,太阳要落不落地挂在地平线上,她从水果吧台抱了两颗椰子,去找徐翡她们汇合。   经过泳池边,看见一个人独自坐在那里,背对着她,桌上有一杯快喝完的鸡尾酒。   方舒好走过去,吸管插进开好口的椰子,递给他:“怎么一个人在这?”   周栩抬眼看到她,惨淡地笑了下:“他们打牌太吵了。你坐啊。” 第61章 恶作剧:”我喜欢你。”   方舒好能猜到他为什么不开心。他高二就喜欢任听雪,明里暗里追了两年,后者却从不把他当回事。高考结束之后,少男少女们因学业而压抑的感情得以释放,一个比一个蠢蠢欲动,有人抱得心上人归,自然也有人折戟沉沙,落落寡欢。   方舒好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望着远处的海面,语气轻快:“这里风景真好。”   周栩是她为数不多的异性好友之一,更是她在这里唯一的老乡,方舒好希望他能开心,她现在也没什么事,索性就在这里陪他一会儿。   半轮金乌沉入大海,方舒好举起手机拍照:“太美了。”   拍完大海她又去拍身后染着霞光的酒店,随口问周栩:“这里一间房住一晚正常要多少钱啊?”   “正常人来不了这里吧。”周栩回头看了眼那一幢幢奢华又自然,与热带风景相得益彰的建筑,“我们就不一样了,能沾江大少爷的光。”   说这话时,他眼底莫名一暗。   任听雪高考没发挥好,她性子傲,没脸留在虹城,报考了北方城市云城的一所211。周栩高考却是超常发挥,也打算去云城,不出意外能被顶尖985录取。   他以未来会在同一个城市读书为由,常常找任听雪聊天,然而任听雪三句不离江今彻,总向他打听江今彻的事,江今彻高考比他低了二十几分,任听雪却说那是因为他有自招在手没必要认真考,如果他尽全力,七百分都不在话下。   前些天,周栩邀请任听雪一起旅游,任听雪拒绝了,说她要约江今彻一起,结果今天,江今彻包机请了十几个朋友上海岛度假,根本不带她。   刚才他在微信上告诉任听雪,江今彻这趟,估计要和方舒好表白了。   任听雪受到不小打击,过了很久才回复他,就一个字:哦。   周栩劝她放下。   任听雪说,她只要最好的,绝不将就。   最好的。   就连周栩也想不到,这个词除了指向他那个好兄弟,还可以属于谁。   他拥有一切,容貌,家世,学业,就连性格都坦荡意气,男女通吃,所有人都关注他,向往他,他是天上的太阳,是耀眼的恒星,锋芒过盛,掩盖了周围所有人。   这世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唾手可得,无论竞赛、高考,还是飞机、海岛。   相识三年,周栩似乎只见过他为追求一件事物而小心翼翼……   周栩拿起桌上酒杯,喝完剩余的酒,随口问方舒好:“老江在哪?”   方舒好摇摇头:“不知道,好久没看见他。”   周栩:“我还以为他一直和你在一起。”   方舒好嗫喏:“才没有。”   周栩:“你喜欢他吗?”   这问题太突然也太暧昧,方舒好低头喝椰汁,装作没听见。   “他家里管挺严的,尤其是他妈,之前经常来学校看他,我们这些兄弟里,她只对肖泽有笑脸,因为肖泽跟他们家沾着亲。”周栩叹了口气,“高攀不起啊。”   方舒好咬着椰汁吸管,脑海中浮现江今彻妈妈高贵而冰冷的样子。   如果以后再见到,她要如何应付?总不能像上次在食堂里撞见那样,吓得端起餐盘就跑。   “你们在聊什么?”   袅袅海风送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方舒好抬起眼,看到消失了大半天的少年踩着白沙缓缓走近,残留的余晖在天际缠绵,烟紫色晚霞坠落到他头发、肩膀,衬得那张脸格外冷白英气,轮廓阴影深邃,带着一丝暮色的迷离。   “没聊什么。”方舒好坐直些,“你之前去哪了?”   江今彻走到她跟前,冲周栩抬了抬眼皮,就当打过招呼。   “这么关心我?”   方舒好低眼:“随便问问。”   她抱着椰子啜饮,四下忽而沉静。   感觉到居高临下的、近乎实质一般凿在她脸上的视线,方舒好撩起眼皮,见江今彻完全没有落座的意思,那双漆黑冷淡的眼睛,明摆着在警告她:   还不起来?   方舒好瞄一眼旁边的周栩。   他这是。   吃醋了吗?   在气氛进一步僵滞之前,她缓缓站起来,捧着椰子走到江今彻身边:“现在去哪?找其他人吗?”   周栩看了眼手机:“他们在餐厅那边吃烧烤。”   “嗯。”江今彻不着痕迹地揽了下她的肩膀,“走吧。”   没和周栩一道,他带着她往沙滩方向,离餐厅越来越远。   太阳已经彻底坠入海平面,橘红与靛蓝在远处缓缓交融,海水之下,似有尚未冷却的火焰在跳动,映照着温柔的、蓝调时刻的天。   一直走到码头,方舒好诧异道:“我们不去吃烧烤吗?”   江今彻:“你饿吗?”   方舒好摇头。   “那就不去。”江今彻说,“我们出海。”   码头一侧停泊着大大小小的游艇,他带她走到一艘纯白色小型游艇跟前,率先迈入船舱,冲她伸出手:“来。”   方舒好的心脏微微提起来,只犹豫了两秒,就将手交给他。   他的手很烫,手指瘦长,骨节突出分明,牢牢包裹住她的手。   跳进船舱,游艇小小摇晃了下,方舒好站稳脚,赶紧收回手,找了个地方坐下。   江今彻熟练地操作控制台,握着舵轮,驾驶游艇驶离海岸。   海风烈烈,天色愈发暗淡,他穿着简单的白T,时而被风鼓起,剧烈翻飞,张扬意气,像太阳留在她眼前的一抹光,让人心驰神往。   “我们去哪?”直到游艇开出几百米,方舒好才想起问。   江今彻松开舵轮,任由游艇漫无目的朝前开,夜风吹开他散乱的额发,露出英挺深刻的眉眼,视线扫过方舒好左手抱着的椰子,他忽地一笑:“早就喝完了吧,还不扔掉?”   方舒好:“忘记了。”   “一直抱着,是准备拿它当武器?”江今彻扬眉,“怕我欲行不轨?”   方舒好心脏突突跳:“你想太多。”   她将椰子放在旁边,手心不知何时汗湿了,椰子都捂得发热。   “警惕点是应该的。”江今彻坐到她身边,“我也没想到,你问都不问一声,就愿意跟我上船。”   方舒好耳朵像被火舌舔到。   这话未免……太容易让人想歪。   所幸他前后鼻音清晰,不然方舒好真要抄起椰子,给他脑袋开个瓢。   “所以。”方舒好镇定道,“你要带我去哪?”   江今彻懒懒向后一靠,望了眼天,答非所问:“今晚没有月亮,不然海上还能更亮些。”   夜幕已然倾吞了大海,唯有游艇的灯光照亮海面一隅,方舒好怕黑,不太敢四处乱看。   “你猜月亮去哪了?”他突然问她。   方舒好一本正经地说:“反射的太阳光被地球遮住了。”   “就不能浪漫点?”江今彻有些无语,漫不经心地伸展手臂,架到她肩后的沙发沿上,指尖带起她几缕零落的长发,“我听说,这一带有个传说,如果哪天月亮消失了,那就是不小心掉到某个岛上,只要找到它,夜晚就会重新亮起来。”   游艇摇摇晃晃,深暗广袤的天地间只剩他们两人,少年低磁干净的声音扫过她耳畔,方舒好脊背紧绷,心跳纷杂,呆呆听着他说话,反应了一会儿才诧异地回答:“怎么可能?”   江今彻等的就是她这句。   “如果我证明传说是真的。”他勾起唇角,垂眼看着她,“你就答应我一件事。”   方舒好屏住呼吸,鬼使神差地点头:“好。”   她不是傻子,自从跟着他踏上这艘游艇,就已经有预感,他今晚会和她说些什么了。   她对感情其实并不迟钝,很早就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只是,对她而言,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最要紧的事,高中生唯一要义是学习,其余事情,都不能影响她上进的脚步。   所以,高考之前,她踏实谨慎,心无旁骛,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现在高考结束了,她付出的努力得到回报,T大已经是囊中之物。   她觉得自己或许可以,不再那么小心翼翼。   或许可以,肖想天上的星星了。   游艇在海面上行驶了将近一小时。   看似漫无目的,后面江今彻甚至让她掌舵。   方舒好谨慎地控制着舵轮,不偏不倚朝前开。   忽然间,辽阔深暗的海面上浮现光点,随着游艇驶近,那团光越发清晰,在方舒好眼前慢慢放大,渐渐形成一整座闪着光的岛屿。   游艇缓慢停泊在码头,方舒好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这是一座,完全由鲜花组成的小岛。   玫瑰、郁金香、洋牡丹、绣球、百合层层交叠,以浅色为主,鲜妍艳丽,挤挤挨挨地向天空舒展花枝,肆无忌惮地在黑夜里的小岛上盛放,从她眼前铺展开,延伸成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   发光的也是花,数不胜数的满天星,错落花海中,纤细枝干连接着散发暖光的小花球,在海风中轻轻摇晃,照亮了缤纷的鲜花,宛如一道璀璨星河,从天空坠落,悠然浮现于海上。   江今彻让她先上岛。   花海中辟出了一条小道,方舒好从摇晃的游艇踩上实地,心却变得更加飘飘然。   花香交织在空气中,海风一吹,洋洋洒洒地弥漫开。   她朝前走,鼻尖翕动,胸腔被清甜的香气填满,恍然间仿佛闯进春日花园,如梦似幻。   身后,江今彻慢悠悠地跟着她,见她茫然地在花丛里乱窜,善意提醒道:“还记得要干什么吗?”   方舒好呆呆地说:“找月亮。”   小岛只有半个足球场大,是一座小山包,且只有一条路。   方舒好压下悸动的心跳,沿着小径,仔细搜寻起来。   很快走到尽头,山顶唯有一池水,里头黑黢黢的,什么也没有。   方舒好感觉是自己路上没仔细看,错过了,于是原路返回,打算重走一遍。   江今彻单手抄兜,与她擦肩,悠哉地歪着脑袋,不做任何提醒。   方舒好不太敢看他,快速回到起点。   认认真真又找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方舒好停在山顶的水池边,红着一张脸,等后面的江今彻拖着步子,慢吞吞赶上来。   她不太敢看他的脸,只知道交错的光影映在他身上,明明暗暗,与花海相衬,像从油画里走出的少年。   “月亮在哪呢?”她终于忍不住问他。   江今彻停在她身侧,喉结像冰块凸起一角,轻轻滚动了下,少见地流露出几分青涩:“你闭上眼。”   方舒好咬了咬唇,屏住呼吸,鸦羽似的长睫轻颤,缓缓阖上。   她在心里默数着轰鸣的心跳。   下一瞬,只听“噗通”一声清脆入水,有东西从极高处落下,紧接着水花四溅,少许溅到她手上,泛起凉意。   方舒好当即睁开眼,转身去看旁边的池水。   幽暗的池中,忽然多了一轮巨大饱满的,盈盈发光的“圆月”。   那轮月亮散发着荧蓝色的清辉,倏忽照亮了黑暗净透的池水,也照亮她倒映在池面,惊喜又诧异的脸庞。   荡漾的水波缓缓平复,少年英俊的面容出现在她身旁。   两人都在水中,视线像浮萍,于月光辉映下,摇摇晃晃地碰撞在一起。   “方舒好,我喜欢你。”他低着眼睫,凝视水中倒映着的她的眼睛,声音也似月光,轻轻地问,“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第62章 恶作剧:两人接了吻就得结婚   夏夜的海风浸在花香里,吹皱池水,也吹起少女柔软的发丝,拂过绯红脸侧。   心跳声在此刻,淹没了一切声息。   女孩倒映在池面的脸庞,轻轻点了一下。   尔后,似是怕他没看清,她又幅度更大地,点了点头。   十七八岁的年纪,骨子里只有一腔热血,爱憎分明,哪管家庭差距、世俗眼光,喜欢就要在一起,不顾一切也要飞奔向对方。   见她一直盯着池水里的月亮,江今彻忽地抓住她手腕,将人拽过来,面向他。   他笑着,漆黑的瞳仁里光影晃动,耳尖略微发红,看得出也有些紧张,将熟未熟的少年气,嗓音还是一贯的随性坦荡:“你男朋友在这呢。”   “哦。”方舒好低低地说,“谢谢你。”   江今彻被她这副客套的样子搞得有点无奈:“谢什么?”   “谢谢……所有的。”方舒好转眸去看水里那轮,应当是由一整块发光的萤石雕琢而成的宝石月亮,接着又扫过这座开满鲜花、落满星光的海岛,她做梦都不敢想,有朝一日会有人为她营造这样一场盛大生动的梦境,只为向她告白。   反复提醒自己要冷静,然而,无论怎么眨眼,眼前的一切都不会消失。   全部都是真实的,不是梦。   江今彻牵起她的手,意有所指:“再说一次,谢谢谁?”   方舒好:“谢谢……男朋友。”   少年笑了声,似是终于得偿所愿,紧绷的情绪松弛下来,他长长吐了口气,带着前所未有的畅快,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件东西,戴到方舒好手腕上。   是一块女士腕表。   和他之前借她的那块夜光手表款式相似,更纤细些,颜色也更浅。   他今天就戴着那块表。   方舒好一怔:“这个太贵重了。”   “是吗。”江今彻扬眉,“那等你以后赚钱了,再买一个送给我。”   她现在还没上大学,什么时候才能赚够钱买一块这么贵重手表?   垂眼看到他冷白的手腕上,那块相似的男士腕表。   如此般配,让人挪不开视线。   日久天长,只要不分开,总有一天能还上。   思及此,方舒好不再拒绝。   帮她戴好手表,江今彻微弯腰,骨节分明的双手拢在她表盘四周。   遮住光线,表盘上荧荧的夜光显露。   “月亮不一定每天都能找到。”他低声说,“以后我不在的时候,天黑了,停电了,害怕的时候就看看它。”   “它会代替我,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   方舒好心脏重重地跳动,只觉全世界都慢下来,时间定格在这一瞬间。   年少爱恋,毫无保留的心动,让她真心相信,这一瞬就是永远。   ……   确认恋爱关系之后,按照江今彻那群狐朋狗友的说法,这家伙恨不得把女朋友拴裤腰带上,走哪都带着。   高考后的暑假,悠闲自在无所事事,两人几乎每天都见面,感情循序渐进,牵手拥抱到接吻,黏黏糊糊的热恋期,眼里只有对方,即使分开了也抱着手机聊天,每天说过好几遍晚安才舍得睡觉。   七月末,T大录取通知书发了,方舒好和江今彻前后脚收到,相约一起去逛校园。   炎热盛夏,树荫葱郁连绵,数不清的知了躲在叶间嘶声长鸣,衬得校园里空旷宁静,两人手牵手漫步在林荫道,参观百年校史古建筑,清水红砖,灰白石墙,中式檐宇,西式拱窗……未来他们就将在这里度过四年。   手心早就汗湿,依然紧紧牵着不分开。   逛完知名景点,两人停在学校地图前,考虑接下来去哪。   “要不去看看宿舍。”江今彻指了指地图东北角,“之前打听了一下,不出意外的话,你们专业的宿舍应该分在这片,我们专业在这,离得不远。”   他们俩都在计算机学院,专业不同,方舒好选了人工智能方向,江今彻学的则是系统工程。   方舒好最近也去了解了T大的宿舍情况:“我听说,你们专业很可能分到最差的宿舍楼,上下铺,几个人合用一张桌子。你家里能接受吗?”   江今彻有些无奈:“如果真是上下铺,我妈估计不会让我住。”   “那你住家里吗?”   “我家离这儿有点远。”江今彻说,“倒是可以在这附近买套房。”   买……   时至今日,方舒好依然会为江大少爷随意的金钱观而咋舌。   江今彻沉吟片刻,拉起她的手揉了揉:“到时候咱俩一起逛逛附近的楼盘,你喜欢哪个就买哪个。”   方舒好想要抽回手,脸被太阳晒得发红:“你买房子,关我什么事?”   江今彻牵她更紧,不由分说拉进怀里,垂着漆黑的眼睛看她,眼尾一颗泪痣,含着明晃晃的蛊惑:“那房子又不是我一个人住。”   方舒好睁大眼:“我肯定要住宿舍的。”   “住呗。”江今彻无所谓,“一周抽个五六天陪我就行。”   一周总共才七天。   方舒好心跳失序,避开他幽黑发烫的眼神,抿着唇哼唧:“到时候再说。”   逛到日暮时分,两人在T大食堂吃过晚饭,去附近商场随便挑了部电影看。   一部青春疼痛文艺片,汇集各种狗血元素,两个十几岁的少男少女莫名其妙地恋爱,纠缠,怀孕,分手,打胎,捅刀子,坐牢,重复前面流程……江今彻和方舒好全程沉默,片中还有不少露骨画面,看得两人心突突跳,手都有点不好意思牵。   电影结束,已近深夜,江今彻送方舒好回家。   之前一起看完电影,他们都会交流心得,今天也不例外。   方舒好还挺想知道他对片里那个渣男男主的看法:“你觉得他真心喜欢女主吗?”   “不喜欢吧。”江今彻说,“自我陶醉罢了,只有睡觉的时候是真心的。”   说这话时,他低着眼,眉宇轮廓很深,和远处的暗光交汇,方舒好无端想起电影最后一幕,男主走上阳台抽了根事后烟,也是低着眼,说要和女主结婚,最后开放性结局,没提他们是否真的结婚了。   他的侧脸比男主好看,不笑的时候看起来也挺渣,迷人的反派角色。   方舒好:“你说他们最后会结婚吗?”   当然不会。   心里闪过这句话,江今彻嘴上没说,不知道这是不是她想听的答案。   “如果是我,肯定得负责啊。”他换了种说法,勾着唇角问她,“换成你,要结婚吗?”   问题的走向突然改变,方舒好感觉自己一不留神掉进了坑里。   “我才不会做这种事。”方舒好把自己摘出去,“我是很保守的人。”   江今彻:“你不支持婚前性行为?”   方舒好眼皮一跳。   他怎么能面不改色问这种问题。   她硬着头皮说:“如果两个人以结婚为目的交往的话,那或许可以……尝试……”   她说不下去了。   “这样啊。”江今彻挑眉,“没想到,你还挺开放。”   方舒好:?   江今彻勾着她手指,一脸我是非常传统的男人,眼神却放荡:“我觉得两人接了吻就得结婚,你说呢?”   他们这会儿步行在河岸边,闷热的夜风带着水汽扑面,搅得人汗如雨下,心里也湿漉漉的。   方舒好明知他在钓她,一时间却想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鬼使神差地点点头:“好像有点道理。”   江今彻心一跳,脊背绷了绷,哑声笑:“这是你说的。”   他抬手掐住她的脸,低头吻下去。   河岸长长的栈道,掩映在树冠下,少有人经过,唯有夜风静静地吹。   方舒好后背抵上河岸的栏杆,感觉到危险,双手紧紧抱住少年的脖颈,往他身上攀。   前所未有的深入的吻,他舌尖抵进她齿关,肆意搅弄,激起香甜津液,深深咽下。   左手放在少女纤细的腰窝,隔着衣物,触到她紧实温热的皮肤。   他克制着,仅是轻轻揉捏她腰际,不敢乱摸乱碰。   方舒好学着生涩地回应。   这一个月里,他经常亲她,四唇相贴,有时慢慢地摩挲,有时深深浅浅地吮吸,从一开始的青涩,渐渐游刃有余。他的汗会落到她脸上,吐息很烫,她胸腔里全是他清冽干净的味道,和灼热的、独属于少年人的荷尔蒙气息。   他们总是在她家附近这条河岸边接吻,亲得浑身流汗,到处都潮湿,仿佛掉进了水里,以至于后来,方舒好只要一来到河边,吹到裹着水汽的风,就会想起那个闷热、湿润又悸动的夏天,想起江今彻身上的味道。   今晚亲了快半小时,他们才分开。   怕被妈妈撞见,方舒好不让江今彻送到她小区里,总是在河岸边就道别。   这里是她高二下学期末才搬进来的新家,挺高档的楼盘。   方之苑说她找到了很好的工作,方舒好一开始嫌她浪费钱,没必要住这么奢侈的地方,后来看到方之苑身边没再出现别的男人,似乎是靠自己的本事赚到的钱,方舒好也就不再多说。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她在虹城有了新家,考上了顶尖的大学,还交往了特别喜欢的男朋友。   方舒好脸上带着笑,脚步轻快地走进单元楼,准备坐电梯上楼。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里头走出来一位高大英俊的中年男人。   方舒好看见他的脸,心头咚的一跳。   这个人。   竟然有点像江今彻。   男人也看见她,眉眼低敛,温和地冲她笑了笑。   两人错身而过。   方舒好站在轿厢里,忽然想到一个人,立刻拿出手机搜索。   真的是他!   E厂的董事长,江今彻的父亲,江弘逸。   他身为知名企业家,方舒好以前就见过他的照片,一直留有印象。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也在这栋楼买了房?   方舒好低下头,一想到她刚才就在小区外边和这位大人物的儿子拥吻,转头就和人家打上照面,她心情莫名紧张,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回到家,方之苑正在厨房,听见她回来,她端着一盘水果出现,问方舒好和谁出去玩了,妈妈打电话也不接。   “高中同学。”方舒好抿着被亲到红肿的唇,心虚地说,“晚上去看了电影,手机调成静音了。”   生怕露馅,她随便吃了两口水果,匆忙钻回房间。   她知道自己在妈妈心里一直是个乖巧懂事、勤奋好学的好孩子,高考一结束就和高中同学谈恋爱这事儿她可不敢说,打算等上了大学之后再告诉妈妈,说他们是在大学阶段才谈上的。   翌日,方舒好和宿舍的姐妹聚会,吃饭聊天到晚上。   坐地铁回家,出了地铁站,走两百米就到小区门口。   热恋中的情侣,一天没见面就会想念,方舒好边走边拿出手机回江今彻的消息,顺便问他现在在干什么。   小区门外停着一辆拼色的奢华轿车,方舒好认得那个车标,飞天女神,这是一辆劳斯莱斯。   她一边朝前走,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那辆豪车。   司机率先下来,麻利恭谨,绕到后座开门,一位高大挺拔,侧脸有些眼熟的男人从后座踏出。   方舒好脚步放慢。   紧接着,她看到一位更眼熟的女士,长卷发披肩,生有和她相似的眉眼,跟着男人下了车。   暗淡夜色中,男人伸手握住她的手,亲昵地将她带到身前,朝她低下头去。   一瞬间,方舒好如遭雷劈,全身血液冻结。   指甲重重抠进手心,疼痛令她回过神来,闪身躲到了旁边的树丛后面,紧紧闭上了眼睛。 第63章 恶作剧:cherry   不知在树丛后面躲了多久,等到方舒好终于有勇气回头看,小区门口已经空空如也。   她感觉身处的世界在下沉。   缓缓地,无助地,坠入深渊。   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像灌了铅,她机械地走回家,打开门,方之苑已经换了套居家服,坐在客厅看电视。   见女儿脸色苍白如纸,方之苑站起来牵她手:“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一向依赖妈妈的方舒好却挣脱了她,沉声问:“妈,你刚才和谁在一起?”   方之苑表情一僵:“没和谁啊。”   方舒好:“我看见了。刚才在门口,有人送你回来。”   方之苑笑了下:“被你看见啦。那是妈妈刚交往的男朋友……”   “刚交往吗?”方舒好打断她,“妈,去年你告诉我你找到了新工作,是在哪个公司?做什么的?”   “……”方之苑沉默了一会儿,“是妈妈的老本行,卖奢侈品,公司名字说了你也不认识。”   “你还骗我。”方舒好眼眶倏地红了,“我认得那个男人,他是E厂的董事长江弘逸,你和他在交往吗?这套房子是他给我们住的吗?”   方之苑脸上血色退去,说不出话。   她自诩是个无所顾忌、心如磐石的女人,外人的眼光她都不在乎,唯有舒好,那双总是依恋着她的可爱眼睛变得异样,她没有办法直视。   眼见方之苑的情态,方舒好就知道她猜对了。   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碎,方舒好立刻崩溃了。   她红着眼睛,大声质问方之苑:“你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他现在有家庭,有妻子,也有孩子!你难道不知道吗?”   方之苑别开眼,她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没想到女儿会这么愤慨。   她一向是安静乖巧的,方之苑都快忘了她也有脾气,也会发火。   “事情已经这样了。”方之苑试图抱抱她,“妈妈也没办法。”   方舒好拒绝她的触碰:“不能和他分开吗?”   方之苑看着她,无动于衷。   回到房间,方舒好缩在床角,手脚发凉,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无论妈妈和江弘逸分不分开,这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她的妈妈介入了江今彻的家庭,成了伤风败俗、人人唾骂的第三者。   她是第三者的女儿。   他会怎么看她?   他那么孝顺,他的妈妈又是个高贵刚烈的女人,方舒好不敢想象他们嫌恶痛恨的眼神,心里像扎进一根钢钎,直接洞穿了她冰凉的身体。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   方舒好看见发信人的备注名称,心口那根钢钎仿佛重重搅了一下,血肉模糊。   上周他们约会,互相给彼此点奶茶,江今彻给她点了一杯玫瑰烤奶,因为她喜欢玫瑰花香,洗发水沐浴露都是玫瑰味道的。方舒好想不到他会爱喝什么,就随便点了杯车厘子水果茶,因为车厘子和他的名字一样,都带个che。   两杯奶茶,两个人换着喝。   方舒好更喜欢车厘子那杯,抱着不撒手,江今彻饶有兴味地问她:“车厘子和你男朋友,哪个更甜?”   方舒好想也不想就说:“车厘子。”   江今彻冷冷弹了下她脑壳。   尽管没得到满意答复,见她喜欢,他就给她买了一大盒车厘子带回家。   江今彻的微信id是che,那天晚上,方舒好心血来潮在他id后面加了几个字母,作为新的备注。   后来,每每看到那个备注,她心里就会泛起远胜于车厘子的甜。   直到今天。   她刚才在小区外面给江今彻发消息问他在干嘛,平常他都能秒回,今晚估计在和朋友开黑打游戏,过了二十几分钟才出现。   cherry:【[小狗求求.gif]】   cherry:【才看到,刚才在和老肖他们开黑】   cherry:【你到家了吗?】   恋爱之后,方舒好的表情包列表被萌萌小动物攻占,江今彻受她影响,从前一个句号问号走天下的高冷校草,现在也隔三差五就甩出小猫小狗卖萌。   方舒好刚刚才擦过脸,转瞬间,又一串泪珠掉下来,砸在她左手腕的表盘上,四溅成碎片。   她将手机倒扣,扑到床上,脸埋进枕头。   十几分钟后。   cherry:【在干什么?】   cherry:【能接电话吗?】   过了会儿,他直接打过来,电话铃回荡在卧室里,方舒好一直没有抬起头。   cherry:【还没十点,睡觉了?】   cherry:【醒来记得回个电话】   cherry;【晚安】   手机终于平静,方舒好脱力地滑下床,蹲坐在地上,抱着膝,双眼干涩茫然。   一动不动地坐了几个小时,窗外灯火尽逝,浓重的黑暗仿佛能透过玻璃侵蚀进屋里。   零点过了。   方舒好终于敢拿起手机。   她现在只想逃,远远地逃离这一切。   用尽全身力气,她哆哆嗦嗦地打出几个字。   【我们分手吧】   闭上眼睛,她按下发送键。   心脏在这一瞬间彻底碎裂,再也无法拼凑起来。   万万没想到,江今彻这时还没有睡。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方舒好直接挂断。   接着是第二通,第三通……   因为她不接电话,江今彻又改发消息。   cherry:【对不起】   cherry:【以后绝对不会那么久不回你消息】   cherry:【别生气了,接电话好不好?】   方舒好把手机关机。   胸口像被石头堵住,难受得喘不上气。   身体里似乎有一部分,跟着关掉的手机一起死去了。   上天偶然的眷顾,原来只是为了让她跌得更惨。   她是不配拥有幸福吗?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方舒好也没法怨恨方之苑。   来到这个世界十八年,她和妈妈相依为命,每分每秒她都渴望着母爱。她曾以为,即使妈妈没有那么关注她,即使妈妈更爱她自己,只要在妈妈身边,她就会幸福。   现在,这个念头终于产生了动摇。   一宿未眠,天亮后,方之苑给她准备了早餐,随后又不知所踪。   过了中午,方舒好手机才开机。   看到几个小时前,江今彻说在她家楼下等她。   方舒好这时已经平静了些。   昨晚的做法是对的,他们的感情到头了,不可能再继续下去。   七月底,全年最热的时候,烈日赫赫炎炎当空,蝉鸣吵闹,撕扯着人的耳膜,方舒好猜到江今彻现在可能还没走,不想他暴晒受苦,她终于回了条消息,说她不在家,出去玩了。   接下来的午后,好几个他们的共友都来找方舒好求情。   其中也包括她最好的朋友徐翡。   即使面对徐翡,方舒好也不可能袒露心扉,将自家的丑事说出去。   除了一句苍白的“不想和他谈了”,她想不出其他分手理由。   恋爱的这一个月,她接触到更真实的江今彻,不再像之前以为的那样完美无瑕,他欠揍,骚包,厚颜无耻,还喜欢调戏人,她却更喜欢他了,她找不到他任何错处,他在她心里变得更加令人向往,她甚至幻想过好几次永远。   可是,她的人生总是会出现可是!   江今彻对她的好所有人有目共睹,正因如此,就连徐翡也不理解不赞同方舒好的所作所为。   盛夏的白天很漫长,时间缓缓流逝,残酷的太阳终于落下去。   方舒好突然又收到江今彻的消息。   cherry:【你房间灯开了】   cherry:【其实在家吧】   cherry:【你不出来见我,我不会回去】   把窗帘拉上,方舒好靠在窗户旁边,忍不住又泪流满面。   时针冷漠转动着,夜色无法阻挡,渐渐倾吞了城市。   方舒好没想到江今彻会这么执着。   他那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与她云泥之别,被她这样的人伤害了,应该咬牙切齿、转头就走才对。   不知道他还要等多久,随着夜幕渐深,方舒好越发心焦。   或许应该说得再清楚一点。   就在她考虑要不要去见他时,江今彻忽然发消息,说他家里有点事,之后再来找她。   小心翼翼掀开窗帘,守候在楼下的少年终于消失。   江今彻昨晚也一夜未眠。   顾不上疲惫,他匆忙赶回家,只见一地狼藉,据佣人说,梁心筠突然把家里所有人赶出去,单独和江弘逸大吵了一架,盛怒之下摔了不少东西,江弘逸离开后她就发病晕倒,至于吵架的原因,没有人知道。   梁心筠体弱多病,江家别墅主楼旁边的一栋副楼专门设计成医疗所,一应设备齐全,梁心筠此时就躺在副楼的病房里,江今彻赶到时,她刚刚转醒。   “妈。”江今彻坐到她身边,弯腰紧张地握住她的手,“什么事情生那么大的气,外婆送的茶具都摔了?”   梁心筠抬起手,轻轻抚过儿子眉眼。   他和他父亲生得很像,五官轮廓没他父亲那么柔和,更添锐利英气。   或许人都向往与自己互补的人,梁心筠自小性格强硬,却对温柔缱绻的江弘逸一见钟情,难以自拔,与他结婚后,她自以为成为了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将他视作此生唯一。   两家联姻,资源合璧,他的事业如日中天,她也顺利怀上了他的孩子。   然而,就在孕期,她偶然发现江弘逸私下和别的女人见面。   即使后来他证明了一切都是误会,她还是受这件事影响,生孩子时差点难产,本就孱弱的身体落下病根,产后抑郁也没有得到妥善纾解,她要强地不肯承认自己精神上的问题,实则一天过得比一天压抑,年复一年,江弘逸越来越不爱回家,她派了很多人监视他,因此把他推得更远,自己也快被自己逼疯。   就在最近,她得到了确切的证据。   他真的在外面找了别的女人。   梁心筠的世界塌陷了。   时至今日,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对丈夫的感情,究竟是爱还是恨。   “没什么,就是一些公事。”梁心筠手落下来,轻轻拍了拍江今彻的手背,“妈妈有点渴,去帮妈妈倒杯热水。”   不论她和江弘逸之间怎样,孩子都是无辜的。   他接受最好的家庭教育,成长成聪颖端正的少年,是他们的骄傲。   他很爱爸爸妈妈,她并不想要把恨意灌输给他,如果可以,她希望他心目中的父亲没有污点,还是温柔顾家,高大伟岸的山峰。   因此,梁心筠压下嫉恨与疼痛,什么也没有对江今彻说。   母亲缠绵病榻,连着几天,江今彻都守在她身边。   头发有些天没剪了,额前几缕碎发盖过了眉棱,他随手往上抓,每次做这个动作,都会想起女孩湿软的小手,穿梭在他发间。   接吻的时候,她总是喜欢抓他头发。   手机抓在手里划来划去,永远划不出一条新消息。   有时半夜听到类似手机震动的声音,他立刻就惊醒,梦里他在置顶聊天框看见新消息,说她是在和他开玩笑,还笑话他怎么这么好骗,醒来迫不及待抓起手机,只能看到自己发的一连串收不到回复的消息,石沉大海。   直到母亲病情有所好转,江今彻第一时间联系方舒好,想约她见面。   这一次,他终于得到回复。   好好:【我不喜欢你了】   好好:【拜托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来打扰我】 第64章 恶作剧:恶作剧   那两条消息发出去之后,方舒好以为一切就结束了。   短短一个月的感情,年少无知的错爱,应该像柔弱的蒲草一样,一吹就断。   可是第二天早晨,她又看到家楼下出现熟悉的身影。   挺拔的身影被骄阳晒得模糊,仍旧执着地等她。   似是完全不相信她绝情的话语。   该说的她都说了,不该说的永远也无法说出口,方舒好现在无计可施,只能冷处理。   搬到徐翡家住了几天,也通过徐翡转告他,她不在家,不要浪费时间等她。   徐翡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方舒好也不好意思在人家家里叨扰太久,趁着某天下雨,江今彻也没在微信上联系她,她收拾好行李,匆忙赶回家。   坐电梯上楼,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房间里传来哗啦的物品碎裂声。   方舒好手握住门把,下一瞬,听见门后传来的声音,她身体僵住,没有立刻打开门。   她听到了陌生的女人声音。   鞋跟在地上凌乱地踩动,陌生女人冷声质问:“这里有哪一样东西,不是花我家的钱买的?”   是江今彻的妈妈。   他们的婚外情暴露了,这一切竟然来得这么快。   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旋风,骤然撕裂了两个家庭,让所有人面目全非。   方舒好松开门把,可耻地想要逃走。   房子隔音不错,她们对话的声音含含糊糊,不知聊到什么,梁心筠的语气陡然拔高,狠声咒骂:“你就是个不要脸的女人!下贱的婊|子!”   房门哐地一声打开,面容稚嫩的少女冲进屋里,挡在了方之苑身前。   她脸色红白交加,声音发着颤:“不许你骂我妈!”   梁心筠就站在她面前,病态、苍白,眼神透出疯狂和与生俱来的傲慢,愤怒地扫视她们母女二人,渐渐定格在方舒好脸上。   方舒好被她看得脊背发寒。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去房间里,不要出来。”方之苑用力将她拽开,方舒好只后退了一步,并不愿意回房间。   梁心筠似乎冷静了些,逼视着方之苑:“你们是什么时候好上的?”   “前年。”方之苑说,“我搬来虹城之后,因为一些事……主动联系了他。”   方舒好震惊地看着妈妈。   那个时候她还和李明历在一起,她竟然也背叛了当时的男友!   不对,这不可能发生,如果早就攀上江弘逸,她们母女俩去年怎么会流离失所,穷得只能寄身破败的旅馆。   她为什么要撒谎?为了气梁心筠?这有什么意义?   梁心筠却轻易接受了这一说辞,似乎和她掌握的证据吻合。   “你找他做什么事?”梁心筠又问,“他应该不是你能轻易联系上的人吧?”   话落,方之苑下意识看了方舒好一眼。   这一动作被梁心筠捕捉到。   “没什么事,就是因为……我想他了。”方之苑不染岁月风霜的脸上,挤出一丝第三者该有的厚颜无耻,“他是我的初恋,我一直都有他的联系方式。”   梁心筠表情变得扭曲:“你就是他读高中的时候谈的那个外地人?”   “嗯,你了解得还挺清楚。”   “旧日情人藕断丝连,你们真的是前年才联系上的吗?”梁心筠的身体莫名发起了抖,眼神突然射向旁边的方舒好,“你几月生的?”   方舒好呆呆地说:“6月。”   比今彻小。   是在她孕期怀上的。   梁心筠咬牙切齿:“你爸是谁?”   方舒好看了眼妈妈:“我爸已经死了……”   梁心筠:“我问你爸的名字。”   方舒好痛苦地摇摇头:“我……我不知道。”   “啪”的一声,梁心筠上前两步,狠狠甩了方之苑一巴掌。   “贱人!”她揪住方之苑的衣领,把她往桌上摔,方之苑撞上桌角,痛得直不起腰。   梁心筠抄起手边所有能拿起来的东西往方之苑身上砸,方之苑弓身趴在桌角,一直没有还手,只哀哀地反驳:“舒好她不是……”   方舒好本能地扑上去保护妈妈,却被梁心筠死死抓住头发,对待垃圾一样往上拽。   浅蓝色的发圈被她拽脱,掉落到地上。   病弱的女人,发起疯来力道也大得惊人,方舒好头皮都要被撕开,眼眶止不住溢出泪花,挣扎着被拉到梁心筠跟前,陪同梁心筠一起来的佣人模样的女人在后面按住她的双手,让她动弹不得。   梁心筠抬起另一只手,用力捏着方舒好的下巴,阴鸷扭曲的眼神像冰凌刺在她脸上。   方舒好终于知道她在看什么。   看她眼角的泪痣。   江今彻脸上,一模一样的地方,也有一颗。   从她刚进门开始,梁心筠就注意到了,她精神已在疯狂的边缘,两个孩子任何一点相似,都会让她不受控地滑落深渊。   “你也是个贱种!”   “我不是!”方舒好痛得哭出声音,方之苑见女儿受辱,终于忍无可忍,扑上来和梁心筠及她带来的佣人撕打在一起。   爱恨痴狂,发酵成一场两败俱伤的惨剧。   一切平息时,窗外的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嘶鸣,雨停了,太阳照旧钻出来,照耀着苍白麻木的世界。   回程的轿车上,梁心筠瘫坐在后座,脸上也有两道泪痕。佣人手忙脚乱地喂她吃药,后又给她戴上了氧气面罩。   吸了几口氧,梁心筠总算冷静一些。   她抬起手,指间夹着一缕从方舒好头上拽下来的头发,交给佣人。   “拿去医院测。”   另一边。   客厅里,方舒好坐在地上埋着头哭了很久,方之苑没想到事情会波及到女儿,梁心筠的状态也比江弘逸之前告知她的差了无数倍,她心中终于涌起后悔,感觉自己可能着了他的道,现在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方之苑心疼地走过去想要抱女儿。   方舒好抬起头,带着哽咽:“我爸究竟是谁?”   “不是江弘逸。”   “那他叫什么?”   方之苑眼底翻涌着恨意:“他抛弃了我和你,你不需要知道他的名字。”   “你之前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方舒好崩溃,“你说的到底哪一句是真话!”   她以为妈妈做小三已经是人生谷底。   殊不知,她还在往下坠落。   她的尊严被别人压在脚底践踏。   她成了私生女,她喜欢的人,甚至有可能是她的亲哥哥。   今天她终于触底,掉进深深的烂泥里,沾染了一身污秽。   “你不是私生女。”方之苑说,“妈妈不会让你有那种不清不楚的身份……”   “你现在就在做不清不楚的事。”   方之苑:“……就快结束了。妈妈之后打算出国,你可以跟着我一起走,也可以留在国内读大学。”   又是这样一个选择题。   方舒好悔不当初。   再给她一次机会,高二那年,她一定会选择留在老家,绝对不要来虹城。   “我有的选吗?”方舒好眼里蓄满了泪,难受到极致,竟然笑了起来,“妈,其实我谈恋爱了,江今彻是我男朋友。”   方之苑愕然:“什么?!”   “你出轨对象的儿子,刚才揪着我头发骂我贱种的女人的儿子,是我男朋友。”方舒好看似冷静地说出这句话,眼底却蕴着歇斯底里,“你说,我怎么有脸在这里待下去?我的同学朋友会怎么看我?我学了这么多年数学,努力竞赛,自招,高考,现在全部都毁了!”   方之苑眼里也流下泪来:“好好,妈妈也是迫不得已,你忘了去年,我们穷得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方舒好:“你可以去打工,我也可以勤工俭学,穷一点没有关系,节衣缩食总能活下去,再不济就去找小姨他们家借钱……”   “妈妈都离开老家到大城市了,怎么有脸回去借钱。”   “当人的小三就有脸吗!”   方舒好满眼是泪,彻底看清方之苑,又或许,她早已经看清,只是从前一直不愿意正视这一点。   她的母亲就是个虚荣至极的女人,或许她也爱她这个女儿,但远远比不过她对富有生活的向往,她注定过不了苦日子,也永远不可能自食其力,渴望依靠男人摆脱现有阶级,自己的命运也就握到了男人手上。   只是这一次,向来要强的她表现得尤其懦弱。   之前在李明历那儿,她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是因为江弘逸身份地位太高了吗?   在这场出轨闹剧中,两个女人打得头破血流,罪魁祸首的男人却全程隐身。   方舒好嗅到一丝古怪,奈何情绪实在太混乱,根本没有心力深究。   来到卫生间,她捧起冷水扑到脸上,望着镜中的自己。   左手抬起来,指甲用力抠在眼角,一下又一下,想要挖走那颗泪痣。   皮肤逐渐红肿,几欲破皮流血,动作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晚些时候,方舒好又收到一轮共友的求情消息。   江今彻人缘太好,很多人给她发的消息明里求情,暗里却在指责她不识好歹。   所有人中,只有周栩的消息,看起来是支持她的。   他说他愿意出面,帮方舒好劝江今彻放手。   正因如此,周栩提出见面,方舒好没有拒绝。   两人约在方舒好家附近的河畔公园。   方舒好情绪很差,整个世界在她脑子里都断了线,她看着周栩的嘴巴一张一合,完全没在听他说了什么。   直到周栩忽然抬起胳膊,揽到了她肩上,似乎想要安慰她。   方舒好不着痕迹地避开。   一种反胃的感觉窜上来。   周栩变了。   不再是她从前认识的那个,开朗友善的好朋友。   “你……”方舒好木然地看着他,“又被任听雪拒绝了?”   周栩从未见过她露出这种眼神,怔愣了下,装听不懂:“你说什么?”   方舒好冷笑了下。   毕业之前她就发现,周栩每次在任听雪那里碰一鼻子灰,转头就会来找她聊天、约她吃饭。   刚开始她以为他只是不开心想找人陪,直到和江今彻在一起后,她发现周栩每次找她,都会说一些针对江今彻的、似是而非的坏话,明知她有男朋友,还对她越来越亲密。   他在嫉妒江今彻。   因为他喜欢的人,眼里只有江今彻,从来看不上他。   所以他就来勾搭江今彻喜欢的人。   真是无聊。   方舒好想要走了,忽然间,周栩的行为让她产生了一个恶劣的灵感。   不算空穴来风,在她和江今彻混熟之前,年级里都在传她和周栩的流言。   如果流言成真了呢。   事情走到这一步,方舒好已经顾不上什么体面。   她只想要。   立刻,马上,结束这一切。   她这样的女朋友,周栩那样的兄弟,都不应该再留在他身边。   方舒好下定决心。   非常凑巧地,前方晃过几个人影,方舒好视力很好,认出他们是江今彻另外几个朋友。   估计是江今彻派来找她的。   周栩眼睛近视,完全没注意到他们。   微凉的晚风吹过,方舒好忽地垂眼,摸了摸手臂:“我有点冷。”   她身体发着抖,周栩见状,果然再次抬起手,轻轻揽住她:“这样好点了吗?”   方舒好却抖得更厉害了。   这一次,没有人逼她。   是她亲手把肮脏的污泥抹到了身上。   再也洗不干净。   “我操,他们在干什么?”   不远处,肖泽看见长椅上靠在一起的两人,怒不可遏,冲过去想给江今彻讨说法。   身旁的同伴及时拦住他:“回去告诉老江就行,别冲动。”   肖泽反应过来,周栩也算是他兄弟,这样冲过去一定会闹得非常难堪。   那群身影突然远离,撤得飞快,方舒好猜到他们应该看见了。   她当即站起来,和周栩拉开距离,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开。   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最后跑起来,眼前是模糊的,覆着一层湿热的虚影,怎么也甩不开。   次日,阴沉沉的天,浓云越压越低。   方舒好再次收到江今彻的消息,说要和她见面谈谈。   方舒好回复说好。   终于不用再逃避,能够给一切画上句号。   她站在镜子前仔仔细细地扎好头发,用的是新买的皮筋。   眼睛拿冰块敷过,消了肿,泪痣明晃晃地缀在眼角,无情地提醒她昨日经历的一切。   方舒好走下楼,天色并不亮,铅云低垂,随时都有可能落雨。   江今彻就站在前方不远处,和上次见面相比,明显清瘦了,头发似乎刚剪过,露出白皙干净的额头,还是跟从前那样,英俊得惹人注目。   只是,他眼神中的锋芒消失了,幽黑无光,带着极力掩饰的疲倦。   方舒好在他跟前顿住脚。   再一次面对面,恍然如同隔世。   “还有什么事吗?”她平静地问。   江今彻喉结滚了滚:“昨天,肖泽和我说……”   “嗯。”方舒好没等他说完,直接夺走话语权,“其实我从小就喜欢周栩,转来实高和他重逢,我很开心,但学校不许早恋,我只能一直暗恋他。”   江今彻表情发僵,沉默了很久,才轻轻扯了下唇角:“是吗,那你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   “因为他不喜欢我。”方舒好平和的表情被愤怒所取代,“他眼里只有任听雪,无论任听雪怎么拒绝,他从来看不见其他人。凭什么任听雪就那么幸运,长得好,家世好,我喜欢的人也只喜欢她,我不能接受。”   顿了顿,方舒好看向江今彻:“后来,我找到了一件她追求不到的东西。”   江今彻轻哂了下:“什么东西?”   “你说呢。”方舒好目无旁视,一锤定音,“我和你在一起,只是场恶作剧。”   此时的她,完全被负面情绪所淹没。   江今彻从她眼里,看到的只有冷淡,再没有一丝爱意。   空气闷得叫人窒息,她的声音是居高临下的判词,决绝地碾碎了他们的曾经。   “原来如此。”江今彻低下眼,颊颌线莫名拉紧,“那你为什么,不继续玩下去。”   “因为我觉得没意思了。”方舒好说,“很无聊,不想玩了。”   江今彻点了点头。   方舒好以为,就到此为止了。   她是个恶毒的,玩弄他的坏女人,而他应该反感她,唾弃她,转身就走。   万万没有想到,身前的少年,向来傲骨磷磷从未屈折的人,竟然又朝前走了一步,卑微地向她低头,放下所有自尊。   “那要怎么样,才能有意思。”江今彻声音轻到极点,“我有哪里做得不够好,你告诉我,我什么都愿意改。”   “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 第65章 恶作剧:赤裸裸的真相   厚重的铅云层层叠叠覆盖在头顶,像块尚未落下的巨石,堵住了天空,只残留灰白暗淡的光线。   方舒好眼眶发酸,全身僵硬得厉害,费劲地维持镇定的表象。   “对不起。”她没有看他,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说,“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喜欢。”   天色变得更暗,空气滞闷到极点,偏偏雨水还凝固在云中,不肯落下来打断这一幕。   方舒好将这段时间他送给她的东西都还了回去。   其中包括在一起那天他送她的手表。   还有那个浅蓝色的发圈。   江今彻无言接过。   听见她说这些东西她都不喜欢。   所有的,有关于他的一切,她都避之唯恐不及。   他站姿未变,忽地提了下唇角,挺拔的脊梁慢慢塌下去,眼里最后一丝光都熄灭。   方舒好咬紧牙关,不想看到她心目中光芒万丈的少年变得暗淡破碎。   走啊。   她在心里冲他喊。   快点走!   远远地离开这里,不要再回头!   然而。   从始至终,江今彻都没有后退一步。   即使被她残忍地拒绝,用尽恶劣言辞轻视、否定,即使说到这个难堪的地步,他还是站在她面前。   固执又倔强。   多悲哀,相爱是两个人的事,需要两个人双向奔赴才能在一起。   但是分手,只需要一个人单方面提出,就能不可逆转地终结掉这段感情。   最后,还是方舒好转身先走。   她毅然决然地迈开脚步,没有丝毫停留,飞快走出了这场令人窒息的告别。   当她到家时,雨终于落下。   像是蓄积了整个夏天的情绪,喧哗猛烈的大雨从空中重重倾覆,转瞬间模糊了视野,颠倒了世界。   方舒好拉开窗帘,看到江今彻还站在那里。   暴雨灰蒙蒙的帘幕,将他身影描摹得孤独又萧索。   雨点好似重达万钧,一颗又一颗,慢慢砸碎了他的骄傲和执着。   方舒好霍地拉上窗帘。   结束了。   她靠着墙滑坐下来,抬手捂住了脸。   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情。   而她因为他母亲的苛待,将受到的屈辱和愤怒,倾泻到了无辜的他身上。   活了这么多年,直到今天,方舒好才发现,原来自己是个这么自私任性的人。   今生或许不会再见。   有机会的话,下辈子,你再报复回来吧。   希望你从此以后,所愿皆得偿,所行皆无阻,爱上真正值得爱的人,再也不要为任何人弯下脊梁。   -   两日后,方舒好和方之苑轻装简行,连老家亲戚都来不及通知,便踏上了飞往异国他乡的旅程。   飞机穿越太平洋,方舒好透过舷窗往下看,碧蓝无垠的大海,还和一个多月前那场旅行一样美好。   弹指一挥间,物是人非。   两人的一切都被安排好,住房,绿卡,以及方舒好从T大退学后,新入学的学校。   直到这时方之苑才意识到,其实舒好根本没得选,即使她愿意留在国内,江弘逸也会用尽一切办法逼她出国。   方舒好把绝大多数高中同学的联系方式都删了,包括江今彻,只留下几个关系要好的女生朋友。   在美国安家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点掉了眼尾的泪痣。   后来,她进入陌生的美国高中,像一株坚韧的杂草,迅速克服了语言上的障碍,就像当初转学进入实高一样,只用了短短两个月,就杀进竞赛队,为新的学校征战国赛。   第二次读高三,她不再像之前在国内那样主副科和竞赛两手抓,而是孤注一掷选择了竞赛。   美国和国内不同,国内搞竞赛的天才太多,卷王也难出头,方舒好在国内不算天才,到了美国却更适应这里技术密度较低、思维宽度较高的题型,成了名副其实的天才。加上她比别人多学了一年,又非常刻苦,不久后便在国赛摘金,之后进入了美国国家队,征战国际赛事,只输给中国,拿到了银牌。   凭借这些含金量极高的奖项,方舒好顺利申上M大计算机系。   也是在那个夏天,国内噩耗传来。   江今彻的母亲因病去世了。   早在去年,尽管长辈有意隐瞒,江弘逸出轨的事情还是泄露到江今彻耳朵里,他得知出轨对象是方舒好的母亲,只觉恶心又无力。   偶尔也会想,她是不是提前知道了什么,才非要和他分手不可。   也许当时那些话并非真心。   也许恋爱时的温情并非假意。   只是,梁心筠身体每况愈下,他榻前尽孝,周旋在江家梁家之间,另一边还要兼顾学业,实在没有心力去考虑其他。   梁心筠离开那天,他并不在家,晚上赶到母亲床榻前,那双总是温柔抚着他头发的手,永远地垂下了。   见他红着眼睛掉不下眼泪,江弘逸伸出双臂想要拥抱他。   江今彻冷漠甩开,锋利而通红的眼里蓄满恨意。   母亲固然性子强硬,精神状态也不佳,但一切始于产后抑郁,后又被一年前发生的事刺激,才会这么快撒手人寰,这一切都拜他这个看似温柔实则冷酷的父亲所赐。   进入大学后,江今彻也开始接触公司事务,从外公外婆那里得知,江弘逸就是个笑面虎,看似对梁家二老热情尊敬,其实一直非常忌惮梁家势力,公事上必须唯他独尊。   梁心筠一死,他手握夫妻共同财产,话语权更上一层楼。   这让江今彻和梁家人很难不怀疑他的险恶用心。   可惜他们没有任何证据,催死梁心筠的那段不轨恋情早已落下帷幕,一应过程明明白白,方之苑主动纠缠,江弘逸半推半就,现在他们断得干干净净,即使拿到公众面前说,也不算无可挽回的丑闻。   梁心筠此前留下遗言,不想待在公墓格子间,想要自由。   北欧冰冷辽阔的远海,她的骨灰栖息在这里。   为爱蹉跎一生,死后终得开阔。   江今彻乘着飘摇的游艇,目送妈妈消失在海浪中。   幸福的家庭支离破碎,慈爱的父亲变成面目可憎的刽子手,还有他曾经真心喜欢过的女孩……   永远回不去了。   -   留美五年,今年春天,方舒好终于见证母亲走入一段她满意的婚姻。   理查德待方之苑很好,对她这个继女却多有防备,方舒好对此并不挂怀。经过这些年,她已经渐渐和母亲拉开距离,看到她幸福就好,不再抱有融入新家庭的期待。   方舒好将精力全部放在了学业上。   本科还未毕业,她就在顶会上发表了论文,之后留在本校攻读硕士研究生,又接二连三地发表了具有影响力的研究成果。   两年的硕士生涯即将过去。   方舒好在导师推荐下,顺利拿到G厂核心AI部门算法科学家的offer,年薪不包含股票就上百万。   因为不想再依靠母亲,她硕士期间为导师搬了两年砖,除去生活费还攒了一笔钱,趁着毕业给自己买了辆电动轿车。   驾照刚拿到手不久,她开得很谨慎,从来不敢往道路杂乱的地方钻。   六月初,一位相熟的师姐结婚,在隔壁市。   婚宴办到晚上,方舒好在当地过了夜,第二天早晨开车回家。   路上经过一片富人区,豪车云集,一所知名的私立贵族小学正在办毕业仪式,许多家长牵着孩子的手走进校门,方舒好透过车窗匆匆一瞥,视线忽然顿住。   车子停靠到一边,她下了车,不敢靠太近,隔着一定距离观察那个面熟的中年男人,笑眯眯地牵着一个男孩的手进入校门。   男孩另一侧的手牵着一位容貌昳丽、周身名牌、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的年轻女人。   中年男人是江弘逸。   化成灰她都认识。   中间的男孩个子高挑,今天参加毕业仪式,年龄应该在十二岁左右。   他出生的时间,远远早于方舒好随母亲来到虹城的时候。   方舒好全身血液逆流,一个个念头不受控地从脑海闪过。   她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注意到校门周围不乏富人带来的保镖监控,她装作游客模样,随意地在四周逛了逛,然后钻回车里。   车子开到转角隐蔽处。   方舒好躲在这里,一直等到毕业仪式结束。   再次看见那“一家三口”走出来,方舒好举起手机,放大再放大,颤抖地按下了拍摄键。   收起手机,她启动车子,往与原定路线截然相反的方向驶去。   一路高速行驶,全程她心跳比车速还快,一口水不喝,一口饭也不吃,开了整整七个小时,跨越半个美国,终于到达理查德家的别墅门口。   她冲进别墅,方之苑正在客厅,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见女儿状态不对,她忙不迭迎上去:“怎么突然过来了?发生什么事了?”   方舒好久未进食,头晕目眩,匆匆忙忙拿起桌上果盘里的不知道什么水果,毫无形象地啃食。   水果很甜,她很快缓过劲来,情绪却更乱:“妈,我今天在D市看到江弘逸了,他有一个12岁的儿子!身边还有一个很年轻的女人,一定是他的情妇!”   方之苑的脸霍地白了几分:“怎么可能,你看错了吧?”   方舒好觉得她的反应很奇怪。   她又拿起一个水果吃进去,身体微微发着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拿给方之苑看:“你瞧,我拍到他们正脸了,那孩子长得很像江弘逸,也像旁边那个女人……”   话未尽,方之苑突然抢走她的手机,迅速删除了照片。   “你干什么?这可是证据!”方舒好惊骇,夺回手机为时已晚,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方之苑,很快,方之苑此刻古怪的举动,和她之前怀疑的一切串联在一起,她蓦地攥紧拳头,“妈,你当年真的插足了江弘逸的家庭吗?”   方之苑偏过头,似是不愿回忆:“嗯。”   “我怀疑你在撒谎。”方舒好说,“有个事情,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很奇怪。那就是以你的性格,不可能把男人出轨的错误全部揽到自己身上,那天梁心筠来我们家,你也是逆来顺受,如果你和江弘逸真的有感情,你怎么可能那么淡然?除非你们一开始就是假的,有人要求你这么做,而且给到了你无法拒绝的利益,对不对?”   女儿的聪颖和敏锐令方之苑心惊肉跳,但她还是垂着眼,不肯吐露半个字。   方舒好:“你不说,我就去找江弘逸对峙……”   “绝对不行!”方之苑脸上血色散尽,终于不得不妥协,语气低到极点,“是……我确实,只是个幌子。”   “当年,梁心筠派去监视江弘逸的人手发现了蛛丝马迹,江弘逸有一个长期的情人,更重要的是,他不止江今彻这一个儿子,此事如果暴露出来,梁家一定会大做文章,他的事业也会遭到很大损害。”   方之苑闭了闭眼,   “我一开始只是问他借钱,是他主动提出这一计划,许诺事后会给我一千万,以及美国永居身份。”   方舒好瞳孔震动:“一千万……”   难怪她们来美国之后,能过上这么好的生活。   难怪母亲即使遭受屈辱,也闷声不吭,只把错处往自己身上揽。   “你觉得很多?”方之苑笑了笑,“对我们这种人来说确实很多,但是在江家万亿资产面前,不值一提,为了守护他的帝国,这笔钱花得很值。”   事情的真相,就这么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   方舒好倒退两步,靠到吧台边,脸上又哭又笑。   “太好了,我妈妈不是小三……为什么要做这种事,钱就那么重要吗……”   “是妈妈没能力,被李明历骗了钱,害得你也要节衣缩食……妈妈只是想给你更好的生活。”   “别拿我当幌子。”方舒好摇头,眼眶湿润,“只要和你在一起,多苦的日子我都能过。如果没有这些事,我会在T大好好上学,今年应该已经参加工作,拿到很高的工资,够我们俩舒舒服服地过好日子……”   “现在不也很好吗?”方之苑说,“你很适应这里,考上了不输T大的大学,马上又要去G厂工作……”   “可是我不开心!”方舒好含着泪大声说,“我在这里不开心,我每天都在为当年的事情痛苦,晚上经常睡不着觉,只能一直学习来麻痹自己。”   “你交往的人我都不喜欢,他们从来没有把我当家人看。我以前也有很多朋友,现在几乎都弄丢了,最重要的是……”方舒好突然泣不成声,“妈妈,我真的很喜欢他,非常、非常喜欢……”   “好好……”   “我要去告诉他。”方舒好直起腰,抬手擦掉眼泪,“你没有介入他的家庭,罪魁祸首另有其人,你只是被利用了,不是你也可能是别人,他妈妈更不是你害死的……”   “不行。”方之苑死死拉住她,“这事情绝对不能说出去。”   方舒好奋力挣扎:“为什么?他应该知道事情真相。”   “你只顾着他,都不管你自己和我了吗!”方之苑将女儿拽到跟前,厉声说道,“我签了协议,必须守密,之所以一直不告诉你也是这个原因。江家的实力你应该清楚,江弘逸更是比你想象得心狠手辣百倍,自己的老婆都能狠心逼死,事情一旦暴露,让他的名声和事业受到影响,你和我都会完蛋!” 第66章 恶作剧:辛德瑞拉   方舒好头脑短暂空白,力气像被抽干:“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方之苑抓住她的手,狠心地说,“不管真相如何,这么多年过去,事情已成定局,非要追究起来,谁都不是清白的,对江今彻而言,我和你都是既得利益者。”   方舒好摇头想否定这一切。   “你知道我和江弘逸是怎么联系上的吗?我们确实是初恋,不过早就没有任何感情,当年我之所以找他,是去求他帮你转学去一个好学校。”方之苑说,“他把你安排进虹城最好的高中,就连户籍都转到他名下的房子里。我很感激他,后面一直保持联系,这就是所有事情的开始,你可以怪我虚荣贪财,但我最开始也是为了你!”   方之苑太了解方舒好,知道什么话能一刀扎进她最柔软的地方,让她不得不妥协。   待在实高那两年,是方舒好最开心最灿烂的时光。   现在才知道,打从一开始,她的幸福和苦难就已经紧紧连在一块。   她说不出责怪方之苑的话,更不愿方之苑面临危险:“难道我们要一直隐瞒下去?这是不道德的……”   方之苑叹了口气,女儿还是太年轻了。   “你和江今彻分开这么多年,你以为他还是从前那个小孩?像他那样的富家少爷,花花世界诱惑太多,说不定早已经忘了你。更何况,你揭开他家这么大的丑闻,他不一定领情,他也姓江,他和他爸才是一边,就算他打算和他爸对抗,随时都有可能把泄露消息的你和我推到台前,届时我们还有活路吗?清醒点吧。”   方之苑冰冷且现实的分析,让方舒好渐渐丧失勇气。   她忽然抬手抓挠脖子,感到呼吸困难。   方舒好对某些水果的皮过敏,刚才急不暇择,她连皮带肉吃了两个品种未知的果子。   方之苑紧忙拿来过敏药给她吃。   吃过药,不良状况慢慢消退。   “天快黑了。”方之苑拉着她,“妈妈让厨师做你爱吃的菜,今晚就在这儿睡?”   方舒好情绪非常低落,抽出手,摇了摇头:“我要回去。”   “回学校吗?那么远的路,明天再走吧。”   “我只想自己一个人待着。”   话落,她不顾方之苑阻拦,转身离开这里。   上了车,浑浑噩噩地往前开。   脑子一阵阵抽疼,心口更是酸涩。   她终于触碰到真相,却不能高兴,反而陷入更深的绝望。   她的眼前,恍惚出现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他跳下游艇,身后是花田万顷,温柔地朝她伸出手。   转瞬间,幽黑的海浪将他的身影冲散。   照入她生命最耀眼的光,终究不可触及。   方舒好闭了闭眼又睁开,视野忽而旋转,昏天黑地。   走得太急,忘了刚吃过抗过敏药物。   药效带来嗜睡反应,加上她一天几乎没吃东西,大脑供血严重不足,眼前一团模糊。   陌生的街道,一辆卡车从侧方疾驰而来。   “砰”的一声巨响,两车碰撞,脆弱的小轿车横飞出去,滑行数米,直至被电线杆卡住。   方舒好彻底失去意识。   她在医院躺了几天才清醒,睁开眼,以为自己还在睡梦中。   因为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无垠的黑暗吞噬了她,无论怎么逃都逃不出去。   自小怕黑的她在失明之后产生激烈的惊恐障碍,每时每刻都觉得四周空间在塌陷,弥漫的烟雾占满了她的胸腔,让她喘不上气,缺氧窒息。   她颤抖、哭喊、抓挠自己,捶打摔砸周围的所有事物,医生不得不用药物强行使她平静,她被扎得满身针孔。   谁也没想到,不到一个月,她就自己治好了自己,与黑暗和解,适应得比许多失明很久的人还要快。   一株坚韧至极的杂草,无论在多么恶劣的环境下都不会放弃自己。   这家医院治不了她的眼睛,方舒好出院后住到母亲家里,方之苑四处奔走问医,自然也询问了在国内当医生的妹夫林征平。   方舒好每天待在家里,适应盲人的日常生活。   她不要女佣协助,洗漱、穿衣、吃饭、使用电子产品……自己磕磕绊绊地学习。   她上网查找E厂在北美的投资布局,好几家公司都开在D市,和国内集团有密切的资金往来。   乍一看都是正常业务,但联系到江弘逸藏在D市那个小家,一切就变得耐人寻味。   方舒好捱不过良心谴责,匿名给江今彻发了封邮件,重点放在江弘逸可能在往海外转移资产,至于私生子的事,以非常模糊的揣测口吻带过。   她只能做到这里。   自顾不暇的人,哪里敢掺合进泼天巨富的权力漩涡。   方舒好学习能力素来很强,日复一日勤勉练习,生活自理能力提升得很快,一段时间之后,除了做饭,大部分日常活动她都能自己完成。   某天,林征平打来电话,提到虹城一家三甲医院掌握的新型复明技术与舒好病况相符,手术成功率也可观。   方之苑不希望女儿回国,只说再看看。   方舒好没有表态。   回国。   好遥远的一个词。   两个月之前,她还打算一辈子留在美国,安家立业,总有一天会忘却前尘往事。   如今仔细想想,她哪里是不想回国。   只是不敢。   之后几天,方舒好变得很沉默,总是在思索什么。   一日,方之苑外出回来,看到女儿坐在客厅,不太熟练地操控电视。   “你想看什么?”话一出,方之苑立刻改口,“想听什么节目?”   方舒好眨了眨茫然的眼睛:“我想看电影。”   方之苑眼眶泛酸:“想看那部电影?妈妈帮你找出来。”   “《哈尔的移动城堡》。”   电影开场,熟悉的悠扬乐声流淌进方舒好耳朵。   她久违地露出笑意,脑海中浮现重复看过多遍的电影场景,每一帧画面都能和声音对上。   勤劳朴实的苏菲,和繁花似锦的女孩们的世界格格不入。   离开帽子店,去找妹妹的路上,她邂逅了魔法师哈尔,被后者抱着跃上天空,踩着气流无拘无束地飞行。   然而,浪漫终究短暂,巨大的灾祸来袭,她被荒野女巫下了诅咒。   苏菲一瞬老去,十几岁的少女变成满脸皱纹的蹒跚老妪。   青春年华不再,她恐惧得一夜未眠,天亮后,悲惨的遭遇反而令她脱下小心翼翼的外皮,做出了此生最勇敢的决定。   “我想回国。”方舒好平静地对母亲说,“我要回国治眼睛。”   方之苑:“你小姨夫也不是眼科医生,他的建议只能听听。再等等,妈妈会带你找到更好的医院。”   电影里,垂垂老矣的苏菲只带着一个小包裹,佝偻着背,顶着恶劣天气踽踽独行攀爬山路,身后的城镇越来越远,那呼啸的风声也前仆后继吹过方舒好耳畔。   “我相信小姨夫。”方舒好说,“这是我自己的事,妈,我已经决定了,希望你支持我。”   方之苑望着女儿坚定的神情,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方舒好伸出手,轻轻握住母亲微凉的手指。   妈妈,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是你的女儿,我会永远爱你。   我只是。   不想再陪着你了。   -   有小姨一家在国内接应,方舒好轻装简行,独自踏上了回国的飞机。   前方尽是未知,她心绪难平,途中一度很紧绷。   头等舱座椅松软,空气中漂浮着清新的香气,广播里传来熟悉的语言,方舒好面朝舷窗,慢慢放松下来。   此时是午后,万里无云,明晃晃的日光透进舷窗,将方舒好的眼睛晒得发热。   她合上眼皮,逐渐睡去,这一觉睡得非常沉,经历数不清的日升月落,鼻腔里清新的香气被消毒水味取代,昏昏沉沉的意识渐渐回笼,眼部传来一阵阵让人难以忍受的异物感。   “醒了。”她听到林星悠惊喜的声音,“姐,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   方舒好缓了十分钟才能说话,语气虚弱:“还行。”   大梦初醒,她神志恍惚,一时都有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方之苑将黄医生叫进来,黄医生检查了下她的状态,露出笑容:“手术很顺利,出血也吸收了很多,接下来就等拆线后的恢复情况了。”   方舒好留在医院住了几天,朋友邻居同事接二连三来看望,就连桑总和崔总都来了,代表公司送上礼物和祝福。   梁陆没有来,林星悠对此耿耿于怀。   这些天里,方舒好从未提过这个人,林星悠猜到他们可能已经结束了。   长得太帅的男人果然靠不住。   终于到了出院那天。   一层层纱布从方舒好眼前剥离,她强忍刺痛,缓慢睁开眼。   幽黑朦胧的视野里,依稀的亮光洒进来,驱散了永恒的长夜。   “有光感了。”方舒好忍着疼痛扫望,“窗户是不是在那边?”   “是。”黄医生点头,“能看清人影吗?”   方舒好:“很模糊。”   “正常。你的视力就像婴儿的视力,从零开始长大,快的话三四个月,慢的话半年一年才能恢复过来,而且不一定能恢复原状,要做好心理准备。”黄医生说,“你这么年轻,身体也健康,我觉得应该能恢复得比较快。”   “谢谢医生。”   戴上墨镜,方舒好在家人搀扶下离开了医院。   阳光照在脸上,浅黄色调,不再是只能用皮肤捕捉的热度。   方舒好的心脏砰砰直跳,像一株终于从厚重的石板下面探出头晒到太阳的小草,热切地吸收着光亮。   方之苑不敢在国内待太久,又陪了她几天,就准备返回美国。   临别时,她只是抱了抱方舒好,嘱咐她注意休息,其余什么都没说。   她的女儿,温柔、正直、上进、独立、坚韧不移,前半辈子被她这个母亲拖累,总是过得不开心,现在她要凭自己的意志生活,她不应该再阻拦。   送走母亲,方舒好的生活回到之前轨迹。   每天写代码、做研究、琢磨论文,全心全意投入工作,日子过得飞快。   去医院复诊两次,视力稳步提升,但还不能摆脱盲杖,看东西模模糊糊,工作和生活主要还是依靠其他感官。   自从过完年回到虹城,对门就再也没有一丝响动。   梁陆这个人,从她的世界干净利落地蒸发。   只有出门散步时,碰到邻居阿姨,她们偶尔会提到梁陆。   “那么帅的小伙,就这么搬走了,还挺可惜的……”   “小方啊,你和小梁之前是不是在谈啊……”   “他人看着冷冰冰的,对你可不是一般的上心……”   这些话语,仿佛是他曾来过她身边,最后的证据。   随着时间推移,阿姨们也会慢慢忘记他。   挺好的。   毕竟这个人,本来就不存在。   周日晚上,黎念过生日,方舒好去给她庆生,玩到深夜方归。   打车到小区门口,她推开车门,盲杖刚触到地上,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又缩回来。   “师傅。”方舒好指了指前面,“你可不可以往前开一点,停车熄火,让我在车上坐一个小时,我付您……二百五十块。”   莫名其妙的要求,司机见她长相漂亮和善,付的钱也比他接一个小时单要多,于是点头照办。   白日热闹拥挤的马路,深夜变得空旷安静。   车子熄了火,就像长时间停放在路边的那些没人的车一样。   方舒好坐到副驾,椅背后调,这样外面的人就看不见她。   窗户开着一条缝,窗外的声响能够清晰传入她耳中。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突发奇想,莫名其妙。   只是因为白天和阿姨们闲聊时,听到了一个消息。   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时间一分一秒走过,一辆辆车、一个个路人稀松平常地经过。   方舒好安静地听着,分辨着。   夜色愈发深重,街道变得更清静。   一个小时即将过去。   就在方舒好准备放弃时。   远处隐约传来车轮挪动、金属碰撞的轻响。   缓缓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夹杂着一道沉稳的脚步声。   方舒好掐住手指,睁大眼睛,努力往窗外看。   昏黄路灯下,模模糊糊的一道人影,清瘦、高大,时而弯下腰,时而又直起,搬起放下一个个重物,默默经过她身旁的车窗,并未注意到她。   一条干净的盲道,在他脚下笔直延伸向远方。   “哪来的志愿者,深更半夜的在这里清理人行道。”司机也注意到他,笑着说,“做好事不留名啊。”   方舒好眼眶发酸,视野变得更模糊。   费劲地想看清,却怎么也不能够。   “也可能是辛德瑞拉。”方舒好略微哽咽着接话,“午夜一过,他就会消失。” 第67章 恶作剧:不一定叫梁陆   方舒好多付了司机一些钱,等到窗外的人彻底走远,她才慢吞吞地下了车。   走进小区前,她远远地往他离开的方向望了眼。   暗淡浑浊的一团,早已辨不清人影。   回到家。   方舒好洗完澡就躺上床,天花板的圆形吸顶灯亮着,散发温暖柔和的光。   她滴几滴眼药水,看着灯,一遍遍练习瞳孔对焦,观察灯罩的轮廓。   不能太用力,也不能练太久,看一会儿就要休息一会儿,避免劳累。   一天又一天,她仔细呵护着眼睛,出门散步的次数变多了,几乎每天早晨都要绕着小区走一圈。   踩在盲道上,认真感受这世界的颜色。   出院一月有余,春天不知不觉降临了,干枯的梧桐枝丫发新芽,点点嫩黄慢慢连成片,阳光照耀下,又逐渐染上绿意。   一天清晨,方舒好从睡梦中醒来,望见未拉紧的窗帘缝隙泄进来的光,似乎比以往更亮。   她拉开窗帘,又去看其他事物。   惊喜地发现,之前一直罩在她眼前的黑色虚影淡化了很多。   她之前是全盲,刚做完手术时大概二级视障,现在已经恢复到四级左右,比想象中快。   中午吃饭时,黄阿姨坐在她对面,关切地询问她今天眼睛是否能看得更清晰。   方舒好抬起眼,今天的她,已经可以模糊看见黄阿姨的五官。   和她想象中一样,是一个圆脸盘圆眼睛,温和亲切的女人。   方舒好摇了摇头:“不行,还是老样子。”   黄阿姨举起一只手:“这是几?”   方舒好依稀辨认出她伸了五根手指。   但她还是摇头,沮丧地垂下了眼。   “没关系,没关系。”黄阿姨连声安慰她,“慢慢来,不用急。”   此后几日,方舒好表现得和从前一样,时不时拿一些靠触觉无法辨认的东西,找黄阿姨求助。   吃饭的时候还是小心翼翼,筷子经常夹不准菜。   视力恢复的速度似乎很慢。   周末,徐翡忙里偷闲,又来方舒好家蹭吃蹭住。   今年她的事业有了起色,网店客流量翻番,这次她带了几套新衣服的样品过来,让方舒好试穿,拍些美照用以宣传。   方舒好换上浅粉色修身短款T恤,配白色高腰短裤,清新亮眼的辣妹运动装,或站或坐摆造型。   “好长的腿,简直美爆了。”徐翡举着相机狂按快门,“你还是更适合浅色的衣服。”   拍完照,两人坐在沙发,徐翡边吃水果边翻看照片,忽然问:“隔壁那小子真搬走了,消失了?这么美的女朋友他舍得不要?”   年前,方舒好和梁陆感情最好那段时间,方舒好实在没忍住,委婉地把恋情透露给徐翡,徐翡对梁陆的好奇达到顶峰,谁曾想,她连这位仁兄的面都来不及见一次,他们俩就分了。   方舒好:“他要走,我也拦不住。”   “渣男。”徐翡骂道,“能不能把他找出来弄死。”   听见她的话,方舒好蓦地愣住。   “怎么了?”   “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方舒好露出顿悟的神色,“我应该去找他才对。”   徐翡:“找到之后弄死吗?”   方舒好摇了摇头:“他之前对我很好。”   徐翡警惕:“你该不会想要求他和你复合吧?”   方舒好没有答复。   她只是单纯地,觉得“找他”这一行为更符合逻辑。   她之前表现得那么喜欢梁陆,听说他要搬走,和她断崖式分手,她却没有挽留,安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这不合理。   好像早就知道,他们绝对不能走到一起一样。   正常情况下,他突然消失,她应该很着急,到处找他才对。   这一行为上的差错,勉强可以用她当时忙着准备手术解释。   现在手术结束了。   方舒好觉得,她可以开始“找”她消失的心上人了。   就当是,让这场戏演得更圆满。   方舒好克制着不去做更多的期待。   她会默默地演完,哪怕场下并没有观众在意她的一举一动。   -   四月间,大地春暖,草长莺飞。   方舒好钻研数月的论文终于完成,不仅显著提升大模型稳定性,还发现了一种新型训练指标,绝对算得上高水准的科研成果。论文已经送去G厂总部的审核委员会,公司内部先审一轮,若得总部上层青睐,方舒好上半年就有望升职,拿到更高的工资。   这段时间,部门里产生了一些变化。桑总上位AI中心一把手,至于崔总,一如大家猜测的,根本没有去争,每日沉心科研,越来越少插手部门的管理。   某天,黎念忽然对方舒好说:“我总觉得崔总要走了。你和崔总关系好,她有和你说什么吗?”   方舒好悄声说:“她说下周末请我吃饭,到时候可能会提,回头我告诉你。”   黎念:“你这么强,她也许会带你一起走。”   方舒好沉默。她挺喜欢G厂的,这是她毕业后加入的第一个公司,在她失明后也给了她继续工作的机会,如今升职在即,她并没有很强的跳槽意愿。   当然,她也不会贸然拒绝崔总的橄榄枝,看看她到时候提出的职位和条件再做决定不迟。   递交论文之后,方舒好的工作稍微清闲了一些。   她每天的活动范围不再局限于小区附近,一个人带一支盲杖,哒哒哒地满世界乱敲,有时还会乘坐公交车,去更远的陌生街区探索,似乎有什么任务在身。   市中心一幢高楼内。   新游即将公测,公司上下忙得不可开交,江今彻今早从美国出差回来,未及倒时差,又开了三小时会,到中午才有时间喘息。   骄阳当空,建筑物浓黑的阴影投入室内,划出清晰的明暗分割。   江今彻人在暗处,衬衫领口半敞,露出小截锁骨,手臂搭扶手上,袖子卷到肘弯,疲疲沓沓靠着椅背小睡。   四周很静,手机震动声响起得突兀。   他睡得浅,眼皮动了动,拿起手机随意扫了眼。   温成:【老板,方小姐最近似乎又没有辞退黄阿姨的打算了,据黄阿姨说,她视力恢复情况不容乐观,现在看东西依旧非常模糊】   江今彻皱了皱眉,稍微坐直些,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   温成是一所疗养院院长的儿子,现在在疗养院当医生,和江家没什么利益关系,是江今彻个人的私交,值得信任。   黄阿姨年轻时在温家的疗养院工作过,后又去温成认识的客户家里当保姆,性格温和、干活细心、做饭好吃,还有护理经验,江今彻提出招保姆的条件,温成立刻想到了她,只是黄阿姨当时有工作,等闲的工资可挖不走质量这么高的保姆。   确认黄阿姨可靠之后,江今彻直接按她原本的年薪当做月薪,每周工作时长还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天上掉馅饼了,黄阿姨想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至于“梁陆”这个人,黄阿姨和温成都一无所知。   隔了会儿,温成又发来几条消息,转达黄阿姨最近汇报的信息。   温成:【黄阿姨还说,方小姐的对门邻居,一个名叫梁陆的医生年后搬走了,方小姐非常伤心】   温成:【方小姐最近一直在找他,问了很多附近的小诊所和社区医院,还被医疗中介带到黑诊所,骗了几千块钱】   温成:【方小姐让黄阿姨也帮她留意一下各家医院】   温成:【方小姐还说,这个人不一定叫梁陆】   逐条往下看,江今彻眉头越皱越深,瞥见最后一条消息,他眼皮更是狠狠一跳。   che:【不叫梁陆叫什么?】   温成:【方小姐说,他也有可能叫梁肆,梁伍,梁柒,梁捌……】   江今彻:……   手机倒扣到桌上。   江今彻躺回椅子里,一下下揉捏眉心。   简直胡闹。   他平静了会儿,重新拿起手机,给沈助理打电话,把方舒好的个人信息发给他,让他安排两个保镖全天候跟着保护她。   -   忙碌的周中过去,一场春雨送来倒春寒,周末虽然放了晴,气温却急转直下,方舒好戴起围巾,结结实实包裹住脖子才出门。   盲杖握在手里,轻敲地面,穿越草坪中间的近道走向小区门口。   地上有一坨屎黄色的不明物体,盲杖即将接触到的前一秒,方舒好及时控制住,转而点到干净的地方。   装作看不见,她平静地经过那坨屎,走出草坪。   来到街上。   临街店铺的门头五颜六色,方舒好现在已经可以认出招牌上最大最显眼的字。   虽然轮廓还是有些模糊,但她如今的视力已经脱离“残疾人”范畴,算是高度近视加散光的正常人了。   带着盲杖,方舒好来到公交月台,等了没几分钟,一辆公交车缓缓停到跟前,她也不看是几路车,抬脚就走上去。   随便哪辆车都行,方舒好的行程本就漫无目的。   最近一段时间,以小区为中心,公车走三站的距离为半径以内的中小型医院,方舒好都跑了个遍。   一共问到三个姓梁的医生,其中两个是女生,一个是位六十岁的老大爷。   今天,她打算坐四站再下。   提前在手机上搜好站点附近的诊所,这一站周围比较荒,只有一所私人理疗中心和一所社区服务中心。   下了车,理疗中心就在车站旁边几十米,门面很小,方舒好走进去,温声问:“请问,你们这里有姓梁的医生吗?”   不出意外,没有。   方舒好道谢退出。   下一目的地有点远,跟着导航,她步伐慢吞吞,墨镜后的眼睛半闭着,散步一般转进街区里的巷子,路上撞到一次石墩子,敲到十几辆放在盲道上的电动车,她对虚无的空气说着“对不起”,绕过障碍物,继续前行。   终于来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门口。   方舒好走进去,挪到类似前台的地方,温声问:“您好,我想找一位姓梁的医生,请问你们这里……”   “稍等。”柜台后面的医生阿姨站起来,往旁边走了几步,去看挂在墙上的值班表。   那上面的字太小了,方舒好完全看不清。   看来,他们这里有姓梁的医生。   “他今天在,你找他什么事?”   阿姨问完,也不等方舒好回答,径直转过身,对着服务中心里头,中气十足地喊道,   “梁陆,出来,这里有人找你!”   听见那个不能再熟悉的名字,方舒好心脏猛地一跳,盲杖差点从手里滑脱。 第68章 恶作剧:“几天不见,这么快就换新人了?”   大厅角落的一间诊室里,一个身披白大褂、高高瘦瘦的身影应声走出来。   透过墨镜,方舒好努力将视线聚焦在他身上。   看得太用力,她眼睛刺痛酸涩,不自觉滚出泪珠。   抽了张纸擦眼泪,名叫“梁陆”的男人停在她跟前,奇怪地打量她:“小姐,你找我吗?有什么事?”   身高相似,声音也是低哑的,只不过那个“梁陆”的声音更有磁性,这一位则更粗糙,咽喉似是不太流畅。   方舒好稳住情绪,见他胸前挂着工作牌,她凑近几步,眯起眼,终于看清——   社区助理医师,梁路。   原来叫梁路。   方舒好狂跳的心脏渐渐平息,抬起头,冲他浅淡一笑:“你就是梁路?”   奇怪的问题。梁路点点头:“怎么了吗?”   他年纪看上去和方舒好差不多大,五官周正,白大褂里头是一件便宜的灰色卫衣,气质很普通,社区医院底层打工人,身份地位都和她那个邻居完美符合。   这场独角戏,机缘巧合之下,走进了更离奇的剧情。   面前的女人,脸上戴着墨镜,素面朝天,不减娇艳容光,笑意似春风化雨,任谁都不会对她抱有警惕之心,因此,当方舒好提议和他去外面单独聊聊,梁路没有拒绝。   两人来到医院门外的僻静处说话。   十几米开外,两名保镖藏在车内,默默注视着不远处的一男一女。   他们似乎一见如故,没聊几句便有说有笑起来。   方舒好感官灵敏,未免被她发现,他们不敢靠太近,也就听不见他们聊天的内容。   其中一名保镖记录下此时所见,及时汇报给上层。   方舒好没有叨扰梁路太久,他今天坐班,医院里还有几个患者在等他。   这天之后,方舒好不再去其他医院问询。   似乎已经找到了想找的人。   她的生活一如往常,平淡而忙碌地工作,出门依旧要带盲杖,无法依靠眼睛。   又一周过去,星期六晚上,方舒好应邀与崔茜单独聚会。   安静优雅的小包间,两位女士面对面坐,品尝地道的西班牙料理。   席间,崔茜询问起方舒好的眼睛恢复情况。   面对老板,方舒好没有隐瞒,笑着说:“我现在能看见您耳环下面的菱形挂坠了。”   “真的?那恢复得很快呀!”崔茜惊喜,“我看你上班还带着盲杖,以为还有点障碍。”   方舒好:“习惯而已。”   知道方舒好不喝酒,崔茜让服务员开了瓶无醇气泡葡萄汁。   两人碰杯,甜腻果汁带着微醺感,让气氛渐渐活泛开。   方舒好主动问道:“您是不是准备离开G厂了?”   崔茜没有正面答复,而是从头解释起公司最近的变化:“你们是不是觉得桑总空降过来,会成为我升职的对手?其实我们都只是公司的棋子,跟随上头的布局而行动,一开始就达成了共识。桑总不是技术出身,上面安排他来管理我们部门,就说明公司对我们的定位改变了,加上最近的地缘政治,大国博弈,我们China AI center不得不面临转型,科研项目慢慢回收回总部,国外分公司不会有太尖端的技术中心存在了。”   方舒好消化了一会儿,喃喃:“我们部门会消失吗?”   “短期不会,但是部门的象征意义会渐渐大于实质意义。”   “所以,您一早就想好要离开G厂了?”   崔茜摇了摇头:“准确的说,不是离开G厂。”   “什么?”   “我打算离开中国分公司,去总部工作,已经和那边沟通好了。”崔茜认真地对方舒好说,“我希望你可以和我一起去美国。”   方舒好怔住,许久没有说话。   崔茜:“你是我见过最有潜力的开发者之一,美国西海岸是AI开发者最好的温床,而G厂在全球AI领域稳坐前三,非常适合你们年轻人闯荡。你上次那篇论文,总部虽然还没有审核完,但是已经有人和我通气,他们对你的科研成果很感兴趣,如果你跟我一起过去,可以直接领导一个team,拿这个数字的底薪。”   崔茜用手势比了个六。   六十万美刀。   若说没有被打动,一定是假的。   想必崔茜也能因为她的存在拿到更大的利益,这是一场双赢。   方舒好喝了口饮料润嗓,让心跳平复,反问崔茜:“您已经决定要去美国了吗?您家里人怎么说?”   崔茜比方舒好大七岁,早已在国内结婚生子。   “去年之前,我确实只想在国内安稳地干下去。”崔茜叹息,“也是凑巧,我和我老公去年离婚了,孩子跟了他,我现在孑然一身,没什么好牵挂的。”   方舒好安慰道:“单身也很好,自己的人生自己做主。”   崔茜看着她:“之前去医院看望你的时候,和你母亲聊了几句。她说她就定居在美国,还说你也是单身。现在你眼睛也大好了,正因如此,我才下定决心跟你说这些。”   方舒好点点头,她现在脑子很乱,没法立刻做出决定:“我要回去考虑一下。”   到家时夜已深,方舒好没有开灯,习以为常地摸黑走进卧室,脱了衣服洗澡。   温热的水花砸在身上,她一动不动,闭目沉思。   母亲之前也反复劝她出国,方舒好不愿被旧事捆绑,几乎没有动摇。   今天却不一样,事关她的事业、理想。   如今所处的部门正在边缘化,如果跳槽去其他国内大厂,也能涨薪,但很难涨到崔茜所提的数目。   有领导的大力引荐,她才能一口气跳那么远,离开崔总和G厂,或许要多奋斗一两年。   可是。   她回国还不满一年。   现在眼睛治好了,就要汲汲营营地离开吗?   我真正想要的生活到底是什么?   我所向往的自由和幸福,究竟如何才能得到?   方舒好越想越混乱。   吹干头发,她倒到床上,抱起手机。   半年前,她也曾这样犹豫不决,不知是否应该换岗。   好想再听一听那个人的意见。   指尖下滑,扫了很久才找到那个人空白的头像。   Fine:【梁医生,你在吗?】   消息未发出,系统便提示:【该账号已自行注销】   方舒好闭了闭酸涩的眼睛,继续滑动屏幕,点开“另”一个人的头像。   这么多年都没换过,还是一片深暗的建筑剪影,id也从未变过,一直叫che。   聊天记录停留在去年,她还他十万,他漠然地收下。   面对梁陆时拥有的勇气,面对“这个人”就消失一空。   方舒好咬了咬唇,退出che的聊天框。   她找到另一位梁医生,前些天刚加的那位,给他发了几句话。   死马当活马医,她决定最后再赌一把。   -   时近五月,天气变得像孩童的脸一样,喜怒不定。   又到周末,晨间天还晴,随着一阵阵风吹来,阴云越聚越多,渐渐遮盖了天光。   方舒好精心化了个妆,身穿新买的浅蓝色连衣裙,配米色针织开衫,手执盲杖,下楼后碰到两只小狗,她弯腰摸了摸,没有闲心陪它们玩耍,步伐款款地离开小区。   天上云层一团厚一团薄,照得地上也暗一块亮一块。   方舒好没去公交站,盲杖在地上流利地滑,引着她走进小区附近的超市。   买了两盒水果、一小箱饮料和一台护颈仪,再多就拿不下。   抱着这些东西,路遇爱心人士,热情地带她去路边打车。   方舒好打到一辆比亚迪,熟悉的车型,她熟练地上车坐好。   两公里多的距离,车子平稳行驶,车尾后不远,一辆低调的纯黑色轿车安静跟随。   很快,车子停在社区医院门口,方舒好下了车,裙摆被风轻轻扬起,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小腿。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东西平静地往里走。   柜台后面的阿姨已经认识她:“来找小梁吗?”   “嗯。”方舒好点点头,“他在哪间诊室?”   “最里面那间,今天没什么事,他自个待着呢。”阿姨望着方舒好姣好动人的脸蛋,忍不住压低声音和旁边的同事说,“这姑娘到底图什么?图他月薪四千?还是图他没上过大学?”   方舒好装作听不见,缓步朝大厅最深处走去。   推开门,她笑着和眼前人打招呼,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梁路迎上来,握住她的手臂,两人身体靠近,重叠在一块。   从诊室外面的角度看,就像在拥抱一样。   诊室的门这时突然阖上,掩盖住所有视野。   ……   她搞什么?   江今彻人在社区医院外头,忽地后退两步,狠狠揉皱手里的纸,带着邪火扔进旁边垃圾桶。   纸上是此时和她关在门后的男人的身份信息。   名字相似,身高相似,学历相似,职业相似,穷得相似……她就认不出来了?   之前鼻子和耳朵不是很灵吗?   还是明知不是他,换个相似的人也能谈?   ……   十几分钟后,诊间的门终于打开。   方舒好平静地走出来,刚踏出社区医院的屋檐,阴沉的天幕忽而落了雨。   她没带伞,紧忙退回屋檐下,擦了擦被打湿的脸。   “我送你回去吧。”梁路拿着把伞来到她身边,“今天都没患者,闲得要命。”   “谢谢。”方舒好从善如流。   她像从前习惯的那样收起盲杖,放回包里,抬手勾住男人的胳膊,只靠他来引导。   一把伞将将够遮两人,方舒好不得不离他近些,免得被淋到。   打车到小区门口,离她住的楼还有一段距离,梁路接着送她进去。   雨越下越大,敲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地上也溅起一朵朵水花,打湿鞋面。   方舒好走得很慢。   一边走,她的心一寸寸地往下沉。   路上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人突然出现,更没有人过来打断她的所作所为。   几分钟后,他们进入楼底的单元门。   方舒好连笑一下都有些艰难,耳边不禁想起母亲曾经斥责她的话——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了。   根本就没有人在意她莫名其妙的举动。   这场戏,全程都只有她自己一个观众而已。   “谢谢你,梁医生。”方舒好给他递了张纸巾擦雨水,“送到这就可以了。”   梁路接过那张带着玫瑰清香的纸巾,擦了擦额角,眼睛一时间无法从方舒好美丽又略显破碎的脸上挪开。   “反正今天没什么事。”他说,“不如,请我上去坐坐?”   方舒好怔住。这超出了她的计划。   “可能不太方便。”方舒好说,“家里有人。”   “你不是一个人住吗?”梁路压低声音,弯腰凑近她耳边,“我可以演得更……”   “好巧。”   一线低磁冰冷的声线,忽地从身侧传来,打断了他们如恋人般缱绻贴近的耳语。   方舒好心尖一跳,猛然抬起眼。   她刚才情绪很差,周遭雨声又重,以至于根本没听见有脚步声靠近。   迷蒙天光,勾勒出男人高大峻拔的轮廓,他手里拎着长柄伞,头上扣着棒球帽,脸戴医用口罩,漆黑锋利的视线从帽檐阴影下直射出来,落在方舒好脸上,毫无温度地调侃:“几天不见,这么快就换新人了?” 第69章 恶作剧:他永远都会让她赢。   饱含水气的微风从门外吹来,带起发丝,轻轻刮过眼前。   方舒好半张脸藏在墨镜之下,不知这时该摆出什么表情,震惊,错乱,茫然,紧张……   唯有急促的心跳,无需表演,是不可磨灭的真实。   她张了张唇,似是确认:“梁陆?”   眼前的男人没理她,身旁另一人却应了声:“怎么了?”   梁陆两手抄兜,闻声冷笑了下,下颌微抬,视线带着浓烈压迫感落到那个梁路脸上:“你也叫梁陆?你之前住这?她包养你花了多少钱?”   梁路听得目瞪口呆。   他在发什么疯……   方舒好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下意识挡在梁路面前,将他们两人隔开。   “我们聊。”她对梁陆说,“你别针对人家。”   还护上了。   梁陆唇角笑意更冷。   “不好意思。”方舒好扭头对梁路说,“你先走吧。”   后者早已被同名同姓的那位逼视得脊背发凉,仿佛他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随时都有可能冲上来狠狠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掼到墙上。   听见方舒好的话,他如蒙大赦,没有半分犹豫地告别离开。   梁陆:“这就走了?”   狭窄的单元门通道内,只剩他们两人,空气潮湿阴冷,方舒好搓了搓冒出鸡皮疙瘩的手臂,低声说:“好冷,我们上去说吧。”   梁陆无动于衷。   方舒好朝前小小迈了一步,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白皙纤细的手指,指尖勾着他衣袖布料,时间缓慢流淌,她指骨收得更紧,薄薄皮肤下能看见浅紫色血管,一直没有松开。   似是害怕他离开。   男人周身冷冽的锋芒略微收敛,终于还是跟着她上了楼。   电梯上行,过去重复过无数次的场景,今朝气氛却截然不同。   “你家还能进吗?”方舒好说,“我家黄阿姨现在应该在。”   梁陆消失之后,对门那套房子没有搬进新的住户,一直保持着原样。   男人始终沉默,走到阔别已久的房门前,拇指随意按上去。   门锁“嘀”的一声,房门向后敞开。   几个月无人居住的房子,空气滞闷难闻,梁陆率先走进去,轻车熟路地打开窗户透气。   窗外的雨小了些,暗淡天光透进来,方舒好不动声色地平视着前方。   表现得和从前看不见的时候一样。   二十年前斑驳的老装修,朴素陈旧的家具,少得可怜的个人用品……毫无生活气息。   他之前,一直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方舒好:“你今天怎么突然回来了?”   “回来拿点东西。”梁陆敷衍地说,“真不巧,打搅了你们。”   方舒好还戴着墨镜,情绪掩在漆黑的镜片后面。   “你的微信注销了。”她的视线跟着他的脚步移动,“我给你发消息都发不出去。”   梁陆这会儿刚从厨房柜子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瓶盖的动作一顿,嗓音依旧毫无温度:“不是让你别再找我。”   方舒好:“我有话和你说。”   “那就现在说。”   方舒好捡起沙发上一个抱枕,拍了拍上面的灰。   她记得这个枕头的手感,棉麻质地,有着粗糙的纹路,之前他们坐在沙发上接吻的时候,她经常抱着这个枕头,有时也垫在腰后,她的手指会承受不住地抠紧它的布料。   原来它是灰绿色的,这么丑。   “我最近得到了一个回G厂总部工作的机会。”方舒好平静地说,“我可能……要去美国了。”   梁陆握着矿泉水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骨凸起,塑料瓶身发出嘎吱的轻响。   默然几秒,他走回客厅,喝了口水,瓶子随意搁在桌上。   “行。”他淡淡道,“我知道了。”   方舒好:“你的意见呢?”   梁陆莫名其妙地笑了下:“我的意见?我哪里懂这么高级的事?”   他身体斜斜地往后靠,倚着餐桌,一瞬不瞬望着方舒好,眼底晦暗,似是笼了一层冰凉的夜雾,那雾气不容抗拒地朝她蔓延,将她笼罩:“你就为了这点破事找我,结果找到那个男的头上?”   方舒好微微撇开眼:“他和你有点像。”   又是冷笑。   “我找别人……”方舒好攥紧了手里的抱枕,“你就这么不高兴吗?”   梁陆梗了下,深吸气,宽松的卫衣下边,脊背线条拉紧如同弓弦,声音也低磁发紧,少有的沉重:“方舒好,你眼睛看不见心也瞎吗?我算什么东西?那个男的又算什么东西?你至少也要找一个……比我好很多的人。”   “谢谢你的关心。”方舒好咬着牙,“所以,是因为那个梁路条件太差,你才这么不爽吗?换个条件好点的你就没意见了?”   话至此,梁陆也不和她装了。   他舌尖重重刮过虎齿,一阵刺痛,嘴里涌起铁锈味:“你在钓我吧?”   他不是傻子,更不会把方舒好当傻子。他知道她很聪明,听觉嗅觉也极为敏锐,之前喝醉的时候都能仅凭脚步声认出他,因此,当保镖汇报上来方舒好在和一名姓梁的医生接触,他就猜到这有可能是个坑。   然而,明知她可能在演戏,明知她和那个姓梁的可能根本没什么,他还是难以自控地现身打断了他们,就像鱼儿咬钩,作茧自缚,飞蛾扑火,完全出于本能,是一种近乎原始的冲动。   方舒好怔然,瞳孔放大,心脏越跳越重:“是……又怎样,我能花钱包养你,自然也能花钱请别人演戏。”   她承认了。   心虚和嚣张两种人情绪,在那张柔美艳丽的脸上交替。   梁陆扯起唇角:“我的反应你还满意吗?”   凉薄淡漠的语气,似乎满不在乎。   但方舒好耳朵很敏锐,能听出来,他生气了。   她指尖微微颤抖着,窗外的雨似乎停了,失去雨声伴奏,周遭变得越发安静,让人心慌。   仿佛身处一辆脱轨的列车,他们被失控的速度裹挟着往前冲,已经无法回头。   梁陆的脚步声从她身前掠过,往玄关去。   他准备走了。   也许这就是最后的谢幕。   “你不可以这样。”方舒好叫住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一早就说好的事情,到底是谁在出尔反尔?”梁陆转过身,拽住她发颤的手腕,“你把我当猴耍,我还要照顾你的心情?”   方舒好被他攥得有点痛,吃力挣扎,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却直勾勾看着他:“你这样不累吗?”   “什么?”梁陆拧眉。   直到这时,他才诧异地发现,她刚才一直戴在脸上的墨镜不知何时消失了。   眨眼间,方舒好抬起另一只手,破釜沉舟一般,毫不犹豫地摘下了梁陆脸上的口罩。   宽松的医用口罩从他耳后滑脱,跟着方舒好战栗的指尖飘落下来。   窗外云开雨霁,透彻的光线倾洒进屋内,照亮了两人仿若定格的身体。   男人漆黑的瞳孔震动,英俊面孔浸在澄澈日照中,光影清晰,轮廓深邃,英挺的眉宇仿若雕刀磋磨而成,眼型清冷锋利,眼尾缀着颗深色小痣,衬得眉眼更为精致俊美,浑然天成。   方舒好深深地、仔细地看着他,恍惚间心跳如雷。   整整七年零九个月。   她终于再次看到那个久违的、只存在于记忆和梦里的少年。   时间在这一刻无限拉长。   一帧又一帧画面,像被一台老式摄像机逐帧定格。   “你……”男人紧紧盯着她清凌凌的眼睛,光线在其中灵动地游弋,仿佛拥有了生命,他沉稳的声线破天荒地产生波动,“你看得见?”   方舒好心虚地避开他的视线。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一直在装,装作视力恢复很慢,什么都看不清。   她知道如果她恢复得很好,看得很清楚,就算演破了天,他也绝不会现身。   他看见她瞳孔因对焦产生的张弛变化,终于确认,那副戴在脸上数月、真真假假的面具,已经跟着口罩,连皮带肉地被她撕掉了。   方舒好轻轻点了点头。   她又赢了。   不知为何,眼眶里却涌出了泪水。   一次次试探,一场场赌局,压得更多的人总是容易输。   他永远都会让她赢。   日光越来越亮,连空气中涌动的灰尘都照得清清楚楚。   江今彻推开她,不太稳当地后退几步。   光线在房间地板上划出明暗分割线。   他退进暗处,高大的身姿隐匿在阴影里。   眉心拧着,下颌绷紧,嘴唇也退去血色,变得苍白。   他低着眼,喉结一下接一下,艰涩地滚动。   不知过了多久,那双黑眸终于又抬起来,似是接受了这一现实。   所有动荡的情绪都远去,淡漠占据了一切。   他静静地看着方舒好:“你一直知道?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换了一种嗓音。   换回属于江今彻的,清冽低磁的声线。   “刚开始怀疑,是因为听见你的笑声。”方舒好强行镇定下来,“虽然你的声音变了,但被逗笑的时候,会露出真实自然的笑声。我一直记得你的笑声,因为……很好听。”   “就凭这?”   “还有其他一些细节……最终确认你的身份,是在我去酒吧喝醉,你背我回家那天。”方舒好不敢说自己完全是装醉,“我酒醒之后没有完全断片,想起了一些事。”   江今彻冷笑:“所以,从那天开始,你就一直在表演一无所知?”   她比他想象得,还要聪明敏锐一千倍一万倍。   只有他像个傻子一样,被她玩弄于鼓掌之中。   “我只是希望你能陪我更久一点。”方舒好攥紧了双手,“如果说开了,你一定会马上离开,不是吗?”   江今彻微微怔住。   眼里闪过一丝动摇,很快就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他又退远了一步,疲惫地靠到后方的柜子边缘。   “我是在报复你。”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和你玩几个月就把你狠狠甩掉,这就是我的目的。”   方舒好反问他:“是吗?那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我,不愿意和我谈恋爱?”   “……”江今彻深吸一口气,额发散落,遮掩住眸光,“你明明也知道,我和你的结局已经定死,再怎么挣扎都没用。”   “你说得都对,我也就像你想得那样,完全拿你没办法。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不是我。”江今彻冷静地看着她,“冲动之下招惹了你,我很抱歉。”   方舒好别开脸:“你情我愿的事,不用你道歉。”   “我会把你之前给我的钱都还你。”江今彻说,“除此之外,你还想要什么赔偿?只要我能给得起。”   方舒好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喉间酸涩难当,眼睛更是用力过度,被光线刺痛得不断掉下泪珠。   她的情绪堆积到极限。   终于不可抑制地爆开。   “我什么也不要。”方舒好咬紧牙关,突然冲他喊道,带着一股泄愤的劲儿,“你不用急着和我撇清关系,我妈根本不是小三。”   江今彻:“什么?”   “你恨错人了!”   这才是方舒好今天最想说的话。   她真正下定的决心,是如果今天赌赢了,他愿意出现在她面前,她就把所有的事情真相都告诉他。   微风拂起轻薄的窗帘,在光里浮浮沉沉,窗帘一角扫过身在暗处的男人,他毫无知觉,只怔愣地望着站在房间另一端,被阳光所钟爱的、怒气冲冲的女人。   “我妈只是个挡箭牌,我们读高中那段时间她非常缺钱,就被你爸利用来掩盖他真正的、不敢让家族知道的情妇。”方舒好眼眶通红,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激动,“她或许虚荣贪财,或许做了很多错的事,但是她没有破坏你的家庭!害死你妈妈的根本不是她,我也不是……你爸的小三的女儿……你不要再那样看我……”   ……   像被冰锥扎进脑仁,搅得昏天黑地,江今彻按住离得最近的沙发靠背,浑浑噩噩地坐下。   他略微弓身,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动,青筋暴跳,慢慢吸收着庞大的信息量。   比想象中顺利,方舒好所言的事实,和他后来探查到的一些细节不谋而合。   只是当年的事情水到渠成历历在目,江弘逸为人老辣,做事滴水不漏,方舒好今天说的话,是唯一一个确切的人证。   江今彻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强行冷静下来。   方舒好这时也坐到和他相隔最远的沙发上,心脏砰砰狂跳,原本垂顺的裙摆被她揉得满是褶皱。   江今彻抬眼看她,目光已恢复平静,含着几分审视:“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去年初夏。”   不知想到什么,江今彻忽然不含温度地扯了扯唇。   方舒好:“怎么了吗?”   “你回国之后,和我在肖泽女朋友生日会上见过。”江今彻说,“我记得那天我讽刺了你几句,你不觉得委屈?为什么那时候不告诉我?”   方舒好咬紧下唇,说不出话。   江今彻疲乏地闭了闭眼,额角血管在跳,带动着心脏也沉甸甸地跳动,让胸腔近乎麻木。   “你明明知道,你刚才说的事情,多少能化解我和你之间的仇怨,走出这个死局。”江今彻看着她,眼里闪过自嘲,“后来,你也发现梁陆是我,我一直待在你身边,这么多个月,你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告诉我。”   “如果我今天不来找你,又或者一开始就没有伪装梁陆接近你,你是不是打算瞒一辈子,就这么和我当一辈子仇人?”   “对不起。”方舒好干涩的嘴唇动了动,“那是因为,因为……”   江今彻替她说完:“因为你不相信我。”   方舒好沉默。   折射在房间里的光线,在这一瞬间也变得苍白无力。   他说的没错。方舒好无可辩驳。   “很谨慎。”江今彻似是赞扬她,“分手多年的前男友与陌生人无异,确实不足为信。”   方舒好深吸气,坦诚了自己的自私:“对不起,我只能说对不起。你们家的事太危险,我和我妈都是普通人,我们俩相依为命,没有太多的倚仗。她是我最重要的亲人,我必须保护她和我自己,不敢冒风险。”   江今彻散漫地点了点头:“那现在呢,你怎么忽然就肯说了?”   空气凝结,一瞬间寂静得宛如真空。   方舒好忽然不敢看他。   江今彻十分客气地,再次替她回答。   像一把冰冷却含情的刀,缓慢地,剖开了今天这一幕幕戏的表象,直抵最深处——   “因为你发现,过了这么多年。”   他扯起唇角,嗓音很低,似是觉得可笑。   “我还是,和从前一样喜欢你。” 第70章 恶作剧:“要不要和我结婚?”   轻描淡写的语句,仿佛穿越漫长时光,裹挟着数不尽的雨露尘埃,重重降落下来,深深砸进她心脏。   一手主导了这一场场戏的方舒好,此刻没有丝毫得意,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结实堵住了,酸涩难当。   这是他第二次对她告白。   陈旧的屋子,L型摆放的沙发,两人各自坐在最遥远的两端,一明一暗,泾渭分明,没有半分温情与浪漫可言。   方舒好不知该摆出怎样的表情,哭不是,笑也不是。   她和坦荡这个词无关,始终在逃避,在权衡,既贪恋着梁陆带来的温暖,又不愿意直面真实的风险,宁可生活在泡沫世界里,守着小小的蜗牛壳,等待他主动靠近,一次又一次。   年少时的认知始终残留在她的身体里——   如果他们俩相隔一百步,她甚至一步也不用迈,只需站在原地,他就会无条件地、跨越所有距离来到她面前。   她被惯坏了。   方舒好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往好的地方想。   至少,他承认了,还对她有感觉。   她应该抓住这个机会,试着坦荡一点,主动一点:“你可不可以……”   越说声音越轻。   “留在我身边。”   四周尤为安静,斜照进窗户的光束里,有晶亮的灰尘微粒浮浮沉沉。   江今彻短暂地怔了几秒,尔后,陷入长久的沉默。   时间像被无形的手拉长,莫名难熬。   终于,他抬起眼睛,似是做好了决定。   “我希望你去美国。”江今彻平静说道。   方舒好下意识提起唇角,似是一种自我保护措施,可惜笑得并不好看。   心脏一寸寸往下沉,心跳都快感应不到。   江今彻凝视着她:“你自己也有觉悟吧,你不是那种会让感情影响事业的人。”   方舒好冷静地说:“本事长在我身上,我走到哪都会工作得很好。再说了,国内AI产业也不差,只是比美国发展得慢一点,总有一天会赶上。”   “你还真是个,爱国志士。”江今彻扯了下唇角,那点笑意转瞬即逝,他视线冷淡直白,没有丝毫商量余地,“去美国吧。”   方舒好抿紧了唇,指尖发凉,僵硬地攥着裙摆。   他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什么也不是。   只有一点岌岌可危的感情,真真假假,无限拉扯,在这个狭小的屋子里面对面说话都像走钢丝,如若再把距离拉得无限远,身处不同国家,白天黑夜都相反,各自毫无关联地生活……等同于给这段感情判了死刑。   所有事情都说开之后。   这就是他的选择吗?   方舒好还想再挣扎一下:“我……”   江今彻接着刚才的话说道:“我需要你在美国帮我办件事。”   方舒好忽地怔住:“什么?”   “我不确定我爸在美国有多大能量,但至少比在国内安全,你去美国生活,你和你妈都能更安心。”江今彻身体微微后仰,目光锐利,公事公办的语气对她说,“然后,我希望你能说服你妈,把她了解的、关于我爸的所有信息都告诉我。”   他知道方舒好对他父亲的私生活只了解个大概,不可能掌握多少细节。   了解得越多就越危险,她妈妈应该不会让她承担如此大的风险,更何况她还是个不稳定因素,一不小心就会像今天这样感情用事。   当然,她的感情用事,对他而言是开启真相的钥匙,也是帮助他未来扳倒江弘逸的利剑。   提及方之苑,方舒好下意识警惕。   保护母亲是积年累月刻在她骨血里的习惯。   这一刻,沙发中央朴素的茶几仿佛变成了冰冷的谈判桌,他们坐在桌子两端,沉默地互相掂量着对方。   当年江弘逸和方之苑的“婚外恋”只有家族内少数几人知道,他的社会形象格外完美,几乎没有污点,在虹城商圈,乃至整个国内商界,都是影响力极大的正面人物。   一旦爆出长期出轨这类丑闻,对他的名声和财富地位,都会是一次非常沉重的打击。   这一极为重要的把柄,如果捏在原配的儿子手里,效果将会加倍。   方舒好很容易就能想到这一点。   也清楚明白地意识到,自己和母亲对于江今彻的利用价值。   “你是要我们帮你找他出轨的证据?”   “你们提供信息就行,我会派人去查。”   江今彻这些年也一直在查,只是江弘逸到底比他多活二十几年,精明老练风雨不透,在没有调查方向的情况下,很难查出什么子丑寅卯。   方舒好:“我只知道,他应该有个私生子。”   江今彻反应很平淡:“你妈妈肯定知道更多。我可以不计较当年她的所作所为,前提是,从今天开始,她必须为我做事,彻底背叛我父亲。”   即便相隔不近,男人身上透出的压迫感,也让方舒好全身血液泛凉。   她略微低头,飞快地思考。   事到如今,她已经交出了所有砝码。   但是方之苑还没有,方之苑掌握的信息才是关键,如若泄露,坏了那个笑面虎的事,必遭报复。   “你必须保证,不能出卖我和我妈。”方舒好沉声提出条件,“如果真出了什么事……你也要保护我们。”   “保证?”江今彻莫名其妙地笑起来,举起三根手指,“我现在就对天发誓怎么样?”   方舒好咬牙。   他在戏弄她。   下一瞬,江今彻收敛了戏谑神情:“重新想想。”   他承认方舒好非常聪明,但是社会经验还是太少,张口提的条件竟然是他虚无缥缈的保证。   这种事情难以签订纸面合约,方舒好左思右想,只能想到让江今彻把一些重要的东西交到她手里作为质押。   比如。   他自己。   方舒好苍白的脸上恢复少许血色,调整呼吸,轻声说:“如果你和我……在一起,我妈应该会更相信你一点。”   江今彻目光顿在她脸上,仍旧拒绝:“感情掺杂利益,很容易变质,我随时都可以甩了你毁约。”   方舒好忍不住反讽:“原来你是个对感情很纯粹的人啊。”   左一个包养右一个金主,五千二百块就可以把自己卖了。   这些“丰功伟绩”,方舒好可还没忘。   江今彻神情冷淡,装作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日头一点点落下,洒入窗棱的阳光慢慢倾斜,色泽柔化,如水一般流淌在空气里。   江今彻忽然站起来,还是那身梁陆常穿的、简单劣质的卫衣长裤,气场却全然不同。   英冷,矜贵,飞舞的灰尘都自动让开,不敢停留在他身上。   他从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走出来,光与影的交界线从裤腿慢慢上移,经过劲瘦的腰身,宽阔的胸膛,半敛的黑眸……直至将他整个人纳入光中。   他停在方舒好跟前。   方舒好仰起眼,眸光发怔。   “感情不足为凭,但是法律可以。”   江今彻低眸看她,冷静地抛下他的建议。   “要不要和我结婚?”   当的一声,方舒好耳边似有钟声回荡,又似流星坠落的轰鸣,振聋发聩。   她头脑空白了一瞬,霎时间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受不到。   唯有心跳,真实又迫切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咚咚,咚咚。   方舒好回过神来,睫羽簌簌颤动。   下意识想要低头,却被意志力阻止。   她的脸迅速漫上红晕,眼神仍旧一瞬不瞬地直视着他。   从江今彻漆黑的眼底,她看不到太多情绪波动。   也就难以分清,他提出这一建议,多少出于利益考量,多少源于感情。   不过。   这确实是,非常周全也强力的“合约”。   能将他们结结实实地绑定在一起,不可轻易背叛对方。   几乎没有犹豫,方舒好做出了决定。   “好。”   短短一个字,轻柔却坚定。   话音落下,仿佛在空气中荡开细微的涟漪。   这一次,她想做个坦荡的人。   只管往前走,不留退路,绝不回头。   -   步入五月,几场雨后,气温像上了发条一样节节攀升,方舒好收拾柜子,把去年秋冬爱穿的灰扑扑的衣服打包,全部捐献给爱心组织。   最近,她视力恢复的速度减缓,现在是中度近视加轻度散光,想要恢复成失明前完美的视力应该不可能了。   如今这个状态她已经非常满意,身边的程序员同事,比她视力好的并不多。   自从上次和江今彻达成共识,已过去两周有余。   直到今天,方舒好依然觉得很不真实,时不时就下狠手掐自己一下,确认没有在做梦。   这些天里,他们各自忙各自的事,鲜少联络。   方舒好花了两天和总部hr谈判,拿到正式的offer,然后做旧岗位的离职交接、和同事朋友告别、整理住所准备行李……像个陀螺一样不停歇。   至于方之苑那边,方舒好暂且只告诉她自己决定回美国工作,她非常高兴。   其他事情,方舒好决定莽一回,先斩后奏。   又一周过去。   天刚擦亮的清晨,整座城市还在睡梦中。   方舒好肩背一个水桶包,其余行李都已经提前运走。   去年盛夏,她匆匆忙忙地来到这里,如今夏日将近,她又匆匆忙忙地离开。   小区里很安静,薄薄的晨雾萦绕,经常遇到的叔叔阿姨们都还没有起床。   方舒好经过草坪中央的鹅卵石小径,经过她失明时常常坐着晒太阳的长椅。   哒哒哒,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两只小狗不知从何处窜出来,绕着方舒好脚边撒欢。   方舒好弯下腰,交出了剩余的所有狗狗零食。   两只小狗似有所感,没有急着吃,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方舒好用力揉搓它们的脑袋:“再见呆呆,再见瓜瓜。”   走出小区,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司机已等候多时。   方舒好利落地钻入后座,关上门。   车子平稳启动,窗外,熟悉的小区慢慢后退,医院大楼也越来越远。   方舒好闭上眼睛,在心里记住它们的样子。   三个多小时后。   明媚的日光驱散晨雾,肆意照耀着大地。   飞机冲上云霄,进入广袤的天空。   头等舱里,空姐轻声细语地提供客舱服务,方舒好吃过精美的餐点,喝了杯苹果气泡水,周围的乘客渐渐开始午睡,方舒好并无困意,兀自靠着座椅发呆。   左前方的舷窗开着,光线太亮,她感觉眼睛有些不舒服,拿出眼药水滴了几滴,闭目养神。   片刻后,身侧传来细微的纸页翻动声音。   方舒好睁开眼,偏头去看他在看什么。   男人身穿铅灰色衬衫,系黑色领带,冷冽的质感衬得肤色更为白皙。   他目光似有所感地偏转,正对上她的眼睛。   非常不巧地,方舒好的眼眶没能兜住眼药水。   两行清泪自她眼中滑落,凄凄惨惨,好不可怜。   江今彻:……   他收回视线,看着手里的杂志说:“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方舒好尴尬地抽了张纸巾擦干净脸。   “我不后悔。”她轻声说。   江今彻没再回应,只随手召来一位空姐,低声说了几个字。   半分钟后。   方舒好左前方那扇大开的舷窗,忽然被空姐关上了。   至此,整个头等舱陷入温柔的黑暗。   -   连续飞行十几个小时,飞机终于在意大利中西部一座机场降落。   这里是托斯卡纳,方舒好从前只在风景画册上见过的美丽地方。   温和的地中海气候,灿烂阳光,漫山遍野银绿色的橄榄树和色彩丰沛的葡萄庄园,强烈的生命力冲击着她的眼睛。   出于安全考量,她和江今彻只能隐婚。   在国内领证恐有暴露风险,通过民政系统就可以查到,因此他们来到这里,在托斯卡纳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办理结婚手续。   两周之前,他们申请结婚的资料已经递交,通过了一系列审核,领证时间就预约在几个小时之后。   稍作休整,又是一日天明。   太阳刚落下就升起,方舒好完全没感觉到时差的存在。   她化了个淡妆,唯独口红颜色比平日稍微艳丽些。   身穿浅色衬衫连衣裙,脚踩尖头皮鞋,她低头进入一辆老式四座法拉利后座,目光触及男人笔挺的西装裤腿,像被烫到一样倏地缩回。   不敢乱看,她视线飘向窗外。   车轮碾过被岁月打磨光滑的石板路,发出低低的规律的声响,小镇街道狭窄蜿蜒,充满复古的中世纪气息,两侧是温暖的赭石色与浅米色建筑,墙面斑驳,藤蔓顺着窗台垂落,老式木窗半掩,铁艺阳台上花草鲜艳,叶片在阳光下闪烁着波光。   远处传来教堂钟声,从容悠长,仿若梦境。   方舒好突然拧了一下腿。   嘶——真疼啊。   来到小镇市政厅,一栋并不规正的古老建筑,走到里面才能看到现代的痕迹。   前头复杂的手续都已齐备,在这里结婚也不用拍照,他们今天只需进行最后一步——   在市政官员见证下宣誓。   签了几个字,他们被带到一间安静的房间,高高的窗户撒进金色阳光,墙上挂着幅古典油画,前方一条暗红长桌,简洁又庄严。   主持仪式的市政官员是个头发花白、眼睛碧蓝的中老年男人,一左一右两位翻译是证婚人。   主持人单手抱着民法典,面容严肃,用深沉的意大利语宣读法条:   “婚姻意味着夫妻双方在法律上的平等,彼此承担忠诚、互相扶助、共同生活、   以及共同抚养和教育子女的责任。”   话落,主持人转向江今彻:   “你是否愿意与她结为夫妻,承诺对其忠诚,在精神和物质上相互扶助,为家庭的利益共同努力,并与其共同生活?”   江今彻没有迟疑,简明干脆地回答:“是的。”   同样的话,主持人转向方舒好,又问了一遍。   方舒好心跳又快又重,深深吸了一口气,提起唇角:“是的。”   这一刻,主持人脸上严肃的表情退去,被和蔼笑意取代。   他用饱含祝福的视线注视着他们,温声做出最后的宣告:   “依照法律,我宣布你们正式成为夫妻。” 第71章 恶作剧:一跃成为已婚人士。   走出市政厅大门,地中海熠亮的太阳高悬天际,方舒好下意识眯起眼。   视野闪着一层白光,有种失真感,让人恍惚。   市政官员宣布他们成为夫妻的声音犹在耳畔。   她真的结婚了。   如此突然地,从一个单身汉,一跃成为已婚人士。   这时候,另一对登记结婚的夫妻从他们身旁经过,女人头上戴着白纱,挽着丈夫的手,两人说说笑笑,往这条路尽头的一座古朴的教堂走去。   那里也可以举行结婚宣誓仪式,由教堂的神父主持,更加庄严神圣。   方舒好在网上查过,在教堂宣誓要提前好几个月预约,她和江今彻婚结得仓促,只能走简略流程。   不多想,她收回目光,低头看手里刚领到的结婚证。   与国内的证件大相径庭,意大利的结婚证,只是一张单薄的,轻飘飘的纸,风一吹就会飞走。   上面的文字方舒好完全看不懂。   她拿出手机,摄像头对准纸张,将意大利语翻译成中文阅读。   刚读没两行,另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纸忽然从高处落到她手上。   方舒好怔了怔,下一秒,就听江今彻漫不经心地说:“你拍结婚证只拍一张?”   他一脸慷慨,垂眸注视着她,仿佛在说:   不用谢,继续拍吧。   方舒好:“……噢。”   你不说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拍照。   吐槽放在心底,她从善如流地找角度,用街对面乳白的墙和碧绿的爬藤植物作背景,对着两张证件,按下快门。   拍完,将其中一张还给他,方舒好轻声说:“照片等会发你。”   “嗯。”江今彻淡淡提醒了句,“不能外传。”   方舒好垂眼:“我知道。”   今天发生的事情,她只能默默藏在心里。   无论喜悦、憧憬还是彷徨、无措,所有情绪,都不能分享给其他人。   在江今彻一步步往上爬,有资格和他父亲对抗之前,他们俩必须装作陌生人,以免江弘逸起防备心。   达成共识那天,他和她说得很清楚——   这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短则一两年,长则五年十年,他们将长期分居两国,各自过各自的生活,也许很久也见不到一次。   这场婚姻是他给予她的纸面保证,让她和她母亲能够更放心地为他办事。   怎么想都觉得……有名无实。   方舒好将结婚证妥帖地收进包里。   记得从前大人们常说,婚姻是两个家庭的事。   他们这场婚姻,却只关乎他们两个个体,与彼此的家庭完全割裂。   江今彻不可能把她的母亲视作母亲。当年的事,方之苑虽不是真凶,却也是为了一己私利抛弃了道德伦常的帮凶,江今彻不去追究已经算是非常大度。   同样的,方舒好也不可能被他的家人所接纳。   方舒好自己也不愿意融入那个傲慢的、高高在上的、不把普通人当人看的阶级。   他们像是两条脱离了原本土壤的枝蔓,孤立无援地缠绕在一起。   这条巷子不通车,方舒好跟在江今彻身后,往马路上走。   他背影高大,挺拔如同松柏,阳光落在肩上,跳跃折射出浅浅的光晕,让人挪不开眼。   察觉到她落后,他略微放慢脚步。   方舒好低着头赶上去。   心里油然生出一种陌生的情愫——   似乎名为,归宿感。   她心跳加快,一想到他们现在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就有点不知所措,现在的他不像年少时那样外向随和,也不像梁陆那样自由散漫没个正形,方舒好不知道能和他聊什么,只好维持沉默。   走出路口,停在路边的车多了一辆。   江今彻打破安静:“你几点的飞机?”   方舒好:“晚上七点。”   “那还早。”江今彻说,“我要去罗马一趟,后面不顺路。”   “现在就去吗?”   “嗯。”   江今彻拿出手机,微信转了个名片给她:“你到美国之后,有任何需要就联系他。”   方舒好下意识婉拒。   转念,想到他们现在的关系,她又将拒绝的话咽下,礼貌温吞地点点头:“好的,谢谢。”   目光相接,江今彻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扯起唇角,似乎想要调侃她。   奈何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应是要事,他转身接通,笑意随之淡去。   片刻后,两人分别进入一前一后两辆车。   仓促地结婚,又仓促地离别。   方舒好先上车。   关门之前,她看到江今彻站在路边,身影修长,面朝她这边,短暂拿开正在通话的手机,眸光深沉,薄唇轻启,用口型对她说了几个字。   读唇语可不是盲人的专长。   方舒好冥思苦想,一直到离开意大利,飞机降落在美国中部一座城市的机场,都没想明白他说的究竟是什么。   按捺不过好奇,她拿起手机,准备微信上问清楚。   他们这段时间都是电话联系,不聊微信,方舒好点开他的聊天框,一眼看见去年初秋她的雷霆发言——   Fine:【我最近手头有点紧】   Fine:【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麻了。   她放下手机,突然很想离开地球,去另一个星系生活。   美国时间傍晚,方舒好肩背一个小包走出航站楼。   她对美国的交通很熟悉,因此没有联系江今彻推给她的那个人,准备自行坐车回家。   未料到,刚离开航站楼,那个人就主动联系了她。   他说他是江今彻的生活助理,名叫沈燃,现在就在机场外面等她。   没过几分钟,方舒好顺利找到他的车。   沈助理肤色偏黑,宽面额,笑起来眼睛看不见:“太太,终于见到您了。”   方舒好被他的称呼吓了一跳,脸微红:“你、你好。”   车上还有一名司机,沈助理坐在副驾,方舒好路上和他闲聊,得知他以前一直在国内工作,是江今彻身边职位最高的助理,负责公司事务之外的私人事务,这个月开始才被分配到美国工作。   半个多小时后,车停在一幢花园别墅门外。   沈助理先行下车,帮方舒好打开车门,顺手拿走她的包。   方舒好觉得他有点太殷勤了:“这么轻的包,我自己拿就行,不用麻烦你。”   沈助理:“别这么说,太太,我希望您以后尽可能多地让我做事。”   方舒好:“啊……”   沈助理愁云惨雾地冲她笑了下:“我怕丢工作。”   没人知道,去年秋天到今年初春,好几个月里,他都没有活干。   除了每天的上班时间,老板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衣食住行不需要任何人打理,私人账面上的钱只进不出,据杨秘书说,他每天开着辆小破二手车神出鬼没,谁也不知道他下班之后在哪,在干什么……   那几个月,沈助理每天提心吊胆,觉得自己随时都有可能被优化掉。   如今终于来活了,他怎能不珍惜。   同为打工人,方舒好被他恳切的目光感染,虽然不知缘由,还是配合地点点头:“那……我尽力。”   这时天已经全黑,方舒好独自穿过花园,走到别墅门前,按响门铃。   这里是方之苑的家。   方舒好肩负任务,今天领了证,她也就正式成为江今彻的“属下”,尽快把老板交代的重要工作办妥,才好开始新的生活。   房门很快打开,方之苑提前知道她会来,满脸带笑迎她进去。   今晚,理查德一家都在。   正好是晚餐时间,方舒好洗了把脸就落座,冲桌边的继父和继姐点头致意。   将近一年不见,经历世事磋磨,方舒好身上属于学生的文气已经退去,变得沉静大方,也冷淡。   今天之前,理查德一家已经听方之苑提及多次,她女儿毕业才一年,就拿到了六十万刀的年薪,是不可多得的顶级科技人才,方之苑很骄傲,理查德也意识到方舒好并非池中物,对她的态度略有改观。   两个继姐还是老样子,绵里含针,大姐说要给方舒好介绍对象,也是中国人,程序员,方舒好听到名字,想起这人好像是大姐之前看不上的追求者。   方舒好回应之前,方之苑率先变了脸色:“那人还没你高,你好意思介绍给舒好。”   话落,方之苑拍了拍方舒好的手:“妈妈认识几个家境非常好,长相也漂亮的男孩子,等你工作稳定些,介绍给你认识。”   方舒好快26岁了,方之苑对她的终身大事很上心,之前因她意外失明暂且搁下,现在她治好眼睛又回美国工作,方之苑自然卷土重来,势必要给女儿物色到最好的对象。   方舒好支支吾吾:“再说吧。”   方之苑以为她的“再说”,是“人生大事还不急”的意思。   万万没想到,刚吃完晚饭,方舒好便找她“再说”了。   母女俩单独来到安静的房间。   方舒好稳住心神,率先坦白了将当年真相告知江今彻这件事。   如同晴天霹雳,方之苑脸唰的惨白。   “你真的疯了,你是要害死你妈吗!”   惊惧之下,她气急攻心,扬手就要给方舒好一巴掌。   手抬到半空,终是舍不得扇下去。   她紧紧抓住方舒好的肩膀:“他是不是威胁你了?还是哄骗你了?”   方舒好:“没有,是我自己……”   “他这个骗子!”方之苑目眦欲裂,“他明明答应过我,绝对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方舒好愕然,“你说什么?你们什么时候见过了?”   事已至此,方之苑不再隐瞒:“今年除夕夜,我到你小姨家之前,在楼下碰到他。你说他跑来澜城干嘛,还不是为了报复我们母女俩!我就差哭着给他下跪了,我求他放过你,不要再来找你,他还表演出一副受伤的样子,让我不要告诉你他来过,没想到都是骗我……”   方舒好鼻头一酸:“他没有骗你。”   原来是这样。   他过年竟然来澜城了吗。   难怪那天之后,不等她回到虹城,他就突然消失。   此时此刻,方舒好第一次正视——   “梁陆”这个只为她存在的人,遭受到的压力,远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她还怪他像泡沫,为什么不能陪她久一点。   “妈妈。”方舒好揩了揩眼角,坦诚地说,“是我主动告诉他的,因为我喜欢他,我不想他再恨我。”   方之苑难以置信:“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们结婚了。”   方舒好清脆的声音落下,室内倏地陷入死寂。   方之苑满腔愤怒和失望突然堵在喉咙,倏尔,她捂住胸口疯狂咳嗽起来,咳得脸通红:“你、你说什么?”   方舒好脸也红了,慢吞吞地从包里掏出证件,递给她:“这是结婚证。”   方之苑震惊地接过,表情无异于见证行星撞地球。   她看不懂意大利语:“这个是真的吗?你确定你们走了合法流程?”   方舒好:“是真的,很确定。”   方之苑看着她,心脏突突狂跳。   以她女儿的聪慧,不至于连合不合法都分不清楚。   方舒好:“妈,江今彻他……不像你想的那样。”   方之苑没应声,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准备让意大利的朋友核验真假。   造假风险太高,其实她已经相信这件事的真实性,这么做只是以防万一。   方之苑声音发紧,不太流畅地问:“婚前协议怎么定的?”   “婚前协议?”方舒好茫然,“我们没有签那个。”   方之苑再一次瞠目结舌:“他竟然没有和你签婚前协议,就直接带你去结婚了?”   方舒好:“是的。”   “……”   短暂几秒安静之后。   有生以来,方舒好第一次看见方之苑的表情短时间内产生如此大的变化,种种情绪如火箭一般闪过她眼底,最后凝结成难以言表的笑意。   她紧紧捏着那张结婚证,直接笑出了声:   “江弘逸那样的人,竟然生了个傻子。” 第72章 恶作剧:误闯天家   方之苑像是发现了什么新人类。   世界上竟然真的有,不汲汲营营死守着一己私利的男人。   普通人也就罢了,他可是江家继承人,一纸婚约,会让他从今往后赚到的每一分钱,都有他法定妻子的一半。   母女俩视线对上,方之苑眼中的愤怒和紧张消失了大半。   结婚证的效果,比方舒好预想中还要好。   铺垫结束,她认真地对方之苑说:“妈妈,你能不能把你掌握的有关江弘逸婚外情的所有信息都告诉我?”   她这里的“我”,代表的是她和江今彻两个人。   方之苑对此并不意外:“你们就是因为这个结婚的吧?他要和他爸决裂,想让我放下戒心,为他所用?”   方舒好:“是有这么一层原因。”   “他可真豁得出去。”   方之苑此时也平静下来。   不管江今彻对她女儿有几分真心,既然成为夫妻,就是利益共同体,出卖她们相当于自找麻烦,保护她们就等于保护他自己。   事已至此,方之苑只能相信这个天降的女婿:“好吧,我也没得选了。”   方舒好提起唇角,额头忽然被方之苑食指用力戳了两下:“你胆子也太肥了,终身大事,不知会我一声,就这么草率决定?”   方舒好嗫嚅:“对不起……”   方之苑看着女儿清澈的充满希望的眼睛,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   “既然已经结婚了。”方之苑正色道,“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你都不能轻易放手。”   方舒好眼神怔怔。   “结婚了也能离,当你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他可能就会抛弃你。”方之苑露出惨淡的笑容,“我真心希望,江今彻不是你爸爸那样的人。”   是时候告诉她了。   方之苑压在心里二十余年的伤痕,第一次完整展露出来:“我和你爸是大学时代的恋人,一毕业我就怀孕了,我们去领了证,你是合法的婚生子。当时我们都没什么钱,可我觉得有感情就足够,和他在一起,我每天都很幸福……”   方舒好心头一酸,难以想象原来妈妈也有过天真单纯的曾经。   “你爸是表演系的艺术生,长得非常好看,但他没什么背景,一直接不到好角色,只能在各个剧组跑龙套。我生下你之后,他终于得到资本赏识,接了一个戏份比较重的配角,家里经济条件好转,当时我们住在一套拥挤的老房子里,他说要买个新房,落在我名下,为了避税,需要我和他假离婚,名下没有任何固定资产,再去购房。”   听到这里,方舒好已经猜到后续剧情,身体微微战栗起来。   “我们离婚时,你才一岁。离婚证一领,他就丢下我和你消失了,所以你对你爸完全没有印象。”方之苑的语气很平淡,“我当年太年轻,太傻了,就那么草草和他离了婚,程序都是合法的,当然求告无门。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令攀高枝,有了新的富有的妻子,随手扔给我几万块,就让保安把我和你扫地出门。”   “之所以这么多年都不告诉你他的名字,是因为他已经成为家喻户晓的明星,打开电视就能见到。我不想让你看到抛弃你的父亲后来过得很好,也不想让你觉得我那么没用,没有钱也没有地位,不能带你过上好日子,也不能把伤害我们的人踩到脚下……”   “没关系,我想要的从来不是那些。”方舒好抓住方之苑的手,忍着眼泪说道,“在我心里,他已经死了,我没有爸爸,只有妈妈,我的妈妈不需要去和死人做比较,她只需要活得开心就足够了。”   方之苑轻轻吸了口气:“你说得对,你比妈妈强得多。”   房间的窗户半敞,徐徐的夜风吹进来。   方之苑忽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松快。   她又想起七年前,那个明明拥有一切,却仍旧为爱痴狂的女人,江弘逸的妻子梁心筠。   方之苑是个自私的人,可以为了钱放下道德尊严,然而,直到今天,她依旧清晰地记得当年梁心筠脸上,和曾经的自己一样的痛苦。   这些年,她在江弘逸威慑之下死守秘密,装聋作哑。   如今。   总算可以赎罪了。   -   晴朗的夜里,漫天繁星闪烁。   方舒好坐在街边长椅上,抱着手机给江今彻发消息。   Fine:【办妥了】   Fine:【我妈说她需要一段时间整理信息】   Fine:【她还说,那个女人肯定不会在固定地方长住,如果有需要,她可以帮忙找一找】   方之苑前几年开了家二奢店,经营得还不错,在本土富人圈里有些人脉,打听起来比较隐蔽,不容易被察觉。   不过两分钟,对面就回复。   che:【很好】   标准的霸总发言。   让人没有丝毫回复的欲望。   方舒好正欲放下手机,一条消息又弹出来。   che:【在干什么】   Fine:【坐在外面看星星,放松眼睛】   che:【外面?就你自己?】   che:【赶紧回去】   这人怎么老是抓一些奇怪的重点。   Fine:【这片街区很安全的】   Fine:【我现在又不是盲人了】   方舒好还想再犟两句,看到跳出的新消息,目光忽然顿住。   che:【乖一点】   原来是“乖”啊。   她不自觉翘起唇角。   终于搞清楚,在意大利分别的时候,他用口型对她说的话是什么。   “乖乖等我。”   这些天里发生了太多事,她像被急流推着横冲直撞。   此刻,飘忽的心莫名安定下来。   方舒好从善如流地起身,脚步轻快走回家。   -   在母亲这里住了两天,时差调整过来,方舒好又登上了前往美国西海岸的航班。   G厂总部坐落在加州一座山城,气候温暖干燥,街边随处可见科技园区,不像国内那样高楼林立,多是中低层建筑,玻璃幕墙通透开阔,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车子驶入一片绿化丰富的社区,停在一幢灰色屋顶、浅米色外墙、造型极简的双层别墅门前。   别墅不高,但占地面积很大,方舒好目测,单层少说都有两百多平。   她从国内带来的行李,已经提前几天运进这个房子里。   以后,她就要在这里生活了。   方舒好呆呆地跟着沈助理进入屋内。   开放式的室内格局,简简单单几样家具,横平竖直,大气而又冷淡。   “您有什么想添置的,随时和我说。”沈助理将几串钥匙交给她,“这把是家门钥匙,其他都是车钥匙,老板建议您不要自己开,有需要就喊司机。”   方舒好扫了眼那些奢华闪亮的车标,只觉过分沉重,险些抓不住:   “这里离公司才五公里,我自己开车就行。”   沈助理:“都听您的。”   除了司机,家里还聘请了厨师和佣人,方舒好不习惯被人全天候伺候着,只让佣人隔天过来打扫一次,厨师等她有需要的时候再来家里做饭就行。   她现在治好了眼睛,不再居家办公,每天都要去公司坐班。G厂食堂丰盛,方舒好午餐和晚餐都打算在公司解决,早餐自己凑合一下,厨师的用处,仅仅是周末改善伙食。   沈助理等人离开后,偌大的房子清静下来,方舒好在浴室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吹干头发,去步入式衣帽间里挑了套崭新的睡袍,出来躺在两米宽的柔软床铺上,望着天花板上温黄柔和的羽毛灯饰发呆。   误闯天家。   她满脑子只有这四个字。   由俭入奢易,之后一段时间,方舒好比想象中更快地适应了现在的生活。   车库里四辆车,她只开最便宜的奔驰,也比她之前开过的所有车都舒适。   入职很顺利,方舒好跟着崔茜进了最核心的AI研发部门之一,负责大模型的开发迭代。   她的视力渐渐固定,配了副简单的黑框眼镜,工作时戴,平常生活不用眼镜也可以应付。   加州的阳光总是明媚,风景鲜亮多彩,夏天不知不觉到来,距离她搬来这里,已经过去一个月。   方舒好性格随和,虽然没有活泼到和同事打成一片,却也交了不少新朋友,其中几个男生明里暗里对她表示过好感,方舒好都以“有异国男友”为由婉拒。   慢慢地,她发现这个理由作用很有限。   她留学多年,了解这个圈子的风气,国内有对象不影响国外谈恋爱,异国恋总会走散,还需怜取身边人。   可是。   她其实,是已婚妇女来着。   方舒好今晚又拒绝了一个男同事的夜宵邀请,独自开车回家。   Fine:【到家了】   Fine:【今天是十五呢,月亮好圆】   自从上个月在意大利领证之后,她和江今彻再也没有见过面。   只有打开微信和他说话的时候,她才明确感觉到,自己并非单身。   他们每天都联系。   最开始,是他让她每晚下班到家都跟他说声。   后来,即使方舒好周末没出门,也会在这个时间和他聊两句。   彼此工作都忙,聊不了太多,就说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比如吃了什么,天气怎么样,领导又拍脑门下了什么离谱的命令……   美西晚上八点,国内应是早上十点,一天中最忙碌的时间。   江今彻没有回她消息,估计在开会。   方舒好放下手机去洗澡,洗完接着加班,直到深夜,拿起手机看了眼,他还没回,她打了个哈欠,悻悻地上床睡觉。   美国山城别墅区的夜晚,比之前住在虹城那个小区里安静得多。   那时候,即使深更半夜,窗外也会不时传来车轮滚过的声响,远远近近的说话声,高高低低的狗叫声,对失明的她来说是温和的白噪音,叫人更好眠。   这里则是纯粹的寂静。   宽阔空荡的房子,方舒好独自一人躺在主卧。   她睡得不是太沉,夜半时分,忽然莫名其妙地醒来。   屋里一片漆黑,她的听力依旧敏锐,隔着墙,捕捉到淅淅沥沥的水声。   哪里的水龙头忘关了吗?   方舒好爬下床,打开卧室门,那阵水声在这时突然停了。   似乎是次卧附近的公用卫生间里传来的。   方舒好心脏猛地一跳,想起前几天听同事说,他出去旅游一周,回来发现家被流浪汉明目张胆地“借住”,不仅损失了许多财物,卫生也弄得乱七八糟,满地垃圾和大麻注射用品,报警也抓不到人。   这种事情在美国屡见不鲜。   方舒好转身跑回房间,找出她最称手的武器——盲杖。   走廊灯是暗的,前方不远,卫生间玻璃门内透出亮光。   一道模糊的人影晃过。   方舒好当即摸出手机,不需要低头看就熟练地拨出一串号码。   嘟……嘟……嘟……   心脏快要跳到嗓子眼,慌乱间,她似乎听见一阵细微的震动声。   没有分神多想,她两手紧握盲杖,脑海中飞快勾勒出逃跑的路径。   “吱呀”一声,卫生间门突然从内打开,朦胧的水气冲出。   方舒好措手不及地抬高盲杖。   雾气很快淡去,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闲散走出。   男人赤裸着上身,腰间裹着浴巾,目光从高处悠然落下,看见不远处的她,眉峰忽地一跳。   一瞬间,时空仿若定格。   方舒好:“……”   江今彻盯着她手里的盲杖看了几秒,扯起唇角:“虽然有一阵没见。”   “但也不至于,上来就给你老公一顿毒打吧。” 第73章 恶作剧:“就算死,我也要死在她手里。”   方舒好石化在原地,好几秒,盲杖都忘了放下来。   浴室内涌出的热气扑到她脸上,渐渐染红了细白的皮肤。   方舒好不着痕迹地将盲杖藏到身后,目光从男人暴露在空气中的精壮身体上移开,耳边手机震动的声音更加清晰,她慌忙将还在拨号的通话挂断。   “你……”方舒好强装镇定,“干什么不开灯?”   偌大的房子里,只有浴室灯亮着,冷冽光线从男人身后投来,衬得他轮廓如同雕塑,眉目幽深。   江今彻:“懒得开。”   其实是他对这套房子不熟悉,一进来没找到开关。   他夜视力很好,之前当梁陆的时候在家就不爱开灯,完全不影响行动。   话落,他抬步朝她走来,黑发凌乱湿漉,水珠顺着发梢滑落,砸在白净宽阔的胸膛,留下晶亮痕迹。   方舒好脑子轰的一声炸开,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之前虽然做过亲密的事,但她那时候看不见,光用手触碰,冲击力远不及视觉画面来得大。   这人身材好得让人心惊肉跳。   走道并不狭窄,方舒好却下意识避让。   江今彻没在她跟前停留,走出去拿起手机,低头看见她的未接来电,又是一声轻笑。   方舒好讪讪道:“你过来怎么不提前说声?我还以为有奇怪的人闯进来了。”   江今彻似是对她有危险第一时间找他的行为很满意,眉目舒展开,偏头用毛巾擦了擦头发说:“本来没打算过来。”   他今早落地美东,开了一天会,原定计划晚上就回国,人到机场,鬼使神差改了航班。   美东和G厂总部所在的美西距离很远,直飞五个多小时,即使一路快马加鞭,还是凌晨两点才到。   方舒好:“是吗,那为什么又来了?”   她眸光清澈,一副真的搞不懂的天然呆模样。   江今彻只丢给她一个眼神:你说呢?   走道两旁散落着几间卧室,江今彻拖着步子懒懒散散经过,很快停在最东端的房间门口。   主卧和次卧区别很大,一眼就能分清,江今彻径直走进去,方舒好小步跟在他身后,提醒了句:“衣帽间在左边。”   衣帽间里有储备男士的衣服。   江今彻“嗯”了声,身影消失在衣帽间门口。   直到这时,方舒好才有勇气打开卧室壁灯,让暖黄的光线照亮视野。   她坐在床边,调整了一下呼吸,掀开被子躺到床上。   只是换了一个名字而已。   人还是那个人,之前亲过,抚摸过,也做过。   他们现在还领了证,干什么都不算突兀。   方舒好默默安抚自己,消减“即将和不熟的老公亲密接触”的紧张感。   江今彻换好睡衣,又去吹头发。   轰隆隆的吹风机声音戛然而止,屋子里变得更静。   方舒好规矩地躺在床左侧,闭着眼睛也能感知到他慢慢走近,背对她坐在右边床沿。   床榻略微陷进去,男人随意躺下,与她盖同一床被,炙热气息传来,被窝里的温度很明显地升高。   两米宽的床,他们中间能完完整整再塞一个人。   江今彻似乎很困,刚躺下不久,呼吸就变得悠长。   方舒好忍不住侧身看他。   灯还没熄,暗淡的光芒照得他眉宇阴影深邃,笼着一层疲倦,来这里之前不知多久没睡了。   方舒好却一点也不困。   她小心翼翼地翻身,换了几个姿势,头脑仍旧清醒,心跳响亮,静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   男人沙哑的嗓音突然响起:“还不睡?”   方舒好一惊:“你没睡吗?”   “你一直动来动去,我怎么睡?”   方舒好无辜死了:“我哪有。”   她每次翻身都会间隔很久,而且动作非常轻,就是怕吵到他。   江今彻一脸把我吵醒你满意了的嚣张姿态:“过来。”   方舒好转身背对他,装死。   不出两秒,她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拽到他身边。   两双眼睛在昏黄的灯芒中对上,江今彻眸光深暗,安静又放肆地凝视她,眼底仿佛有火焰在燃烧,升腾着不加掩饰的渴望。   方舒好被他看得心慌,嗫嚅:“你干什么?”   江今彻眼皮动了动,忽地一笑:“忘了你现在看得见。”   方舒好愣住。   旋即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难道,之前她看不见,他在她身边的时候,一直用这样的眼神注视着她吗?   “方舒好。”江今彻低低喊她名字,含着引诱,“过来,亲我。”   方舒好抿了抿唇,颤颤巍巍地伸出双手环住他脖颈,柔软的嘴唇贴上去,在他唇上生涩地辗转。   他不紧不慢地回应,勾住她的细腰往怀里按,眼睫轻轻跳动,哑声说:“舌头伸进来。”   女孩湿软的舌尖听话探入,毫无章法地游走,像池鱼掉进江海里,兴奋慌张,被他牙关坏心眼地一咬,又倏然缩回去。   他们躺在床上深深浅浅地接吻,空气里漂浮着干燥的香薰香气,渐渐也晕染上湿润,仿佛初夏小雨将至的天气,江今彻额上冒了汗,忽然扣住方舒好在他背上乱摸的手:“有没有t?”   问之前他就猜到答案。   如果有,她前面不可能那么乖。   方舒好装傻:“那是什么?”   江今彻:“就你之前批发了一抽屉的……”   “没有。”方舒好打断,“我干嘛买那种东西。”   耳边滑过一声冷笑。   “只和梁陆做,不和我做是吧?”   疯子。他和你有什么区别?   方舒好脸红得要滴血:“你自己怎么不买?”   梁陆好歹天天陪在她身边,他这个老公远在异国他乡,她买t回家干什么,供着吗?   “之前没想。”江今彻捏了捏她下巴,半敛眸,凑近蜻蜓点水地碰了碰她的下唇,“还是高估了自己。”   今晚如果她没有醒来,他只打算看她一眼就走。   没必要搅她好眠。   炙热的吻变得轻柔,他一下下啄吻着她,今天估计没时间刮胡子,他下巴冒出短短的胡茬,有点扎人。   方舒好微仰着头,睡衣被掀起来,揉了会儿又往下。   她听到很轻的笑声,似乎在表扬她。   眼睛紧紧闭起来,不敢琢磨他意味深长的表情。   他很少这么轻地亲她,力气全用在他处,臂肌明显隆起,像条流畅起伏的山脉。   卧室门窗紧闭,涌动着暧昧的声息,花园里蔷薇还在盛放,暗夜里肆意招摇,层层露水不及天明地坠落。   男人骨节生硬,每一凸起的轮廓她都悉数掌握,细致勾勒形状。   方舒好两腿无助地踢蹬,刺激后的条件反射,眼眶冒泪花,牙关也张开,想咬他。   江今彻主动送上门,嘴唇被她咬得鲜红,他含笑评价:“是饿坏了,吃这么起劲。”   方舒好无力辩解,头埋下去,抵到他胸口,两只手紧紧抓住他手臂,摸到暴起的青筋,不自觉想起年少时躲在幕后看他演奏,十指张狂纵横,叫人眼花缭乱,她头脑忽而一瞬空白,分不清耳边听到的是暴雨咕叽咕叽落下,还是可怜的琴键在哭泣。   许久,终于把人从被窝里拎出来,江今彻胸口已经落满成排的牙印。   方舒好舔了舔牙齿,脸上湿漉漉的口水混杂眼泪,像朵食人花。   她颤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眼尾发红,含着媚意,眼神却像小鹿一样纯真地看着他:“换我……来吗?”   江今彻想起之前让她戴,孺子不可教,她能玩死他。   方舒好其实已经很累,但她想看他,那双漆黑冷淡的眼睛沾染欲色,为她着迷的样子。   最后还是没能如愿。   她被翻了个身,背对他,男人炽热的胸膛紧密地贴上来。   江今彻一只手压住她的腿,被她闷实,他深喘了口气,懒懒吹开鬓发咬她耳朵:“张嘴。”   方舒好被烫得浑身如同火烧,呆呆地应:“干什么?”   说话时唇齿张开,男人冷白修长的手指抚摸她娇软唇瓣,至唇缝,两根指头冷静从容地往里伸。   他指甲修剪得干净,指腹有薄茧,略微粗糙,探进她嘴里之前就是湿的。   方舒好猛然想起什么,牙关无措地咬起,正合他意,按着她湿热的舌头开拓搅动。   “用点力。”他嗓音低哑,滚烫的喘息贴着她耳侧刮,“还没刚才能吃。”   语气含笑,又近乎凶狠,另只手按得更紧,并驾齐驱地欺负她。   方舒好只剩呜咽。   再一次领教他的恶劣,无可救药地摧毁着她的神志,崩溃又快乐。   ……   结实的实木床在深夜里不知摇了多久。   方舒好沉沉昏睡,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床侧是空的,她慢吞吞滚了圈,大腿磋磨到红肿,都有点夹不住被子。   昨夜的片段浮上脑海。   他怎么……那么会。   方舒好脸埋进枕头,闷到窒息才抬起来喘气。   手机放在床头,置顶聊天框有三条新消息。   che:【八点的飞机,先走了】   che:【冰箱里有早餐】   che:【月底再见】   八点的飞机?   也就是说,他昨晚最多睡两个小时。   走之前还给她弄了早饭吗?   方舒好想起昨晚江今彻刚躺下时那副困倦的样子,莫名有种透支老公生命来爽的负罪感。   今天是六月中旬,离月底就剩一两周。   她的生日就在月底。   方舒好翘起唇角,低头盯着他的昵称看了会儿。   虽然他现在变得和从前很不一样了。   他们的关系也变得复杂,退去纯真,充斥着纠葛和隔阂。   但他还是。   她生命中独一无二的甜水果。   方舒好再一次把江今彻的备注改成“cherry”。   之前中断的故事,现在,她想要重新开始。   -   方舒好的上一篇论文经过总部审核,删去一些内部数据之后,投稿到了顶级会议NeurIPS。   等待结果的过程中,她在总部又开始新一项研究,多轮动态交互场景下模型输出策略的对齐和量化,致力于将现有大模型升级为可长期稳定托付任务的智能体,让大模型更加自动化,进一步解放大模型使用者的双手。   全世界都在走向智能化,AI应用于方方面面,但承托这一技术的硬件和载体还远远滞后,方舒好觉得这可能是下一个风口。   她现在吃江今彻的住江今彻的,工资攥在手里没地方花,于是在闲时做了点调研,拿几万刀小小投资了一家base在美东,看起来很有潜力的AI硬件初创公司。   那家公司的注册地离M大很近,方舒好打算过阵子回母校看望老师时,顺便去那家公司逛一逛。   如果实地情况与她判断一致,她就找江今彻借点钱,再加仓一轮。   有个有钱老公就是好啊。   方舒好坐在工位莫名其妙地笑了下。   恰是下班时间,她收拾好背包,起身离开。   晚上七点,太阳还挂在旧金山湾上空,光线柔和绵长地贴着大海与地面。   走出公司大门,方舒好忽然被一位身穿墨绿衬衣的年轻男人拦住。   男人名叫岑铭,是中美混血,蓝色眼睛,长相精致又会打扮的富家少爷,在G厂一众灰头土脸的程序员中帅很得突出,谈过的女友两只手数不过来。   方舒好现在是他的新目标。   “舒好。”他用流利的中文和她打招呼,“今天下班挺早,要不要一起去酒吧听歌?”   方舒好微笑回绝:“我回家还要加班,就不玩了。”   岑铭追问:“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方舒好站定,认真地对他说:“我有男朋友。”   “我知道。”岑铭歪了歪头,“我不介意。”   方舒好:“可是我介意,我不会在有对象的情况下,和男生单独出去喝酒。”   “不单独就行了?”岑铭笑起来,按了下车钥匙,停在前方的保时捷跑车闪了两下灯,车旁站着几个眼熟的同事,挥手招呼方舒好过去一块玩。   方舒好:“……”   这时,另一辆轿车停在跟前,驾驶座上的女人降下车窗:“舒好,我要的东西你做完了吗?”   “还没呢,我有几个地方不懂……”方舒好一脸积极,顺势钻上她的车。   车子驶离是非之地,方舒好松了口气:“谢谢您救我。”   崔茜按着方向盘笑:“那小子追你有段时间了吧?还挺锲而不舍的。”   方舒好叹气:“好话歹话他都听不懂。”   崔茜:“那种自以为是的公子哥,可能得等你找到对象,他才能消停。”   方舒好欲哭无泪:“我真的有男朋友。”   “咦,我以为你编的,之前在国内你不还单身吗?”   “反正……现在有了。”   不到十分钟,崔茜送方舒好到家,车停在别墅花园前方,崔茜伸长脖子望了眼窗外,诧异:“你住这里啊?”   方舒好:“嗯。”   山城最有名的富人区之一,环境清幽,地势开阔,交通便利,G厂ceo据说也住这附近。   “和人合租吗?”   “没有,我一个人住。”   “一个月租金多少?起码两万刀吧?”   方舒好抿了抿唇:“我也不清楚。”   崔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方舒好下车回到家。   所幸今天送她回来的是崔茜,不会在背后嚼舌根,换做别人就不一定了。   对于长相漂亮的女生,流言总是更锋利。   这也是方舒好来美国工作之后,从不请新朋友回家做客的原因。   次日,一觉醒来,手机有新消息,方舒好立刻捧起来看。   岑铭:【听说你下周过生日?】   岑铭:【我去酒吧给你包一个最大的卡座】   岑铭:【还是你想私密一点,搞个包厢?】   方舒好有点头疼。   划拉到另一聊天框,正巧跳出一张照片。   国内是深夜,江今彻拍了张他家客厅的照片给她,电视机播放游戏画面,肖泽跪在茶几旁边捶地板,看样子是打游戏被血虐,江今彻自己只露出一截裤腿,姿态悠闲。   方舒好提起唇角,有种回到高考后的七月的错觉。   Fine:【你现在有时间吗?】   cherry:【有,怎么了?】   方舒好想到他家有朋友在,就没给他打电话,只打字。   Fine:【假如有一个人,明知道你有女朋友还要追你】   Fine:【你会怎么……】   第二句话还没打完,对面就回复了。   cherry:【我没女朋友】   cherry:【只有老婆】   方舒好怔了怔,心跳莫名加快。   Fine:【这是可以说的吗?】   cherry:【不用那么紧张,你又不在国内】   cherry:【直接告诉他】   cherry:【你有老公】   他看穿她的掩饰,话说得格外直白。   方舒好倒回床上,踢了两下被子,忽然想到什么,红着脸飞快打字。   Fine:【那我可以告诉徐翡吗?】   Fine:【我真的快憋死了】   Fine:【我会叫她不乱讲的!】   cherry:【[小狗点头.gif]】   这是……   他们当年谈恋爱的时候存的小动物表情包。   他竟然还留着,没有删掉。   方舒好心尖莫名一酸,翻找从前的表情列表,回了个抱爱心的小兔子。   相隔万里的虹城,一顶楼大平层内。   江今彻公司开发的新游《无界》昨日正式公测,肖泽是首批玩家之一,从昨天公测开始就抱着电视玩到现在,班都没去上。   “太爽了这游戏,尤其是‘门’的技能设定,哪儿都可以穿梭,整个地图可开发程度堪比四维空间,画面音效也是一绝,立体感很强,你真舍得砸钱啊。”肖泽赞不绝口,“就是这个战斗有点太难了吧?为什么我被碰一下就死了?”   江今彻:“因为你菜。”   他懒懒靠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看着手机。   桌上,一瓶调和威士忌还剩大半,江今彻放下手机,给自己倒了三分之一杯,加两块冰,悠悠地喝完,杯子搁回桌面。   “老肖。”江今彻忽然喊了肖泽一声,“我结婚了。”   “等会儿,我先把这关……什么?”   肖泽回头,睁大眼睛看他,“你刚才说什么?”   江今彻笑了下:“你表哥我结婚了。”   肖泽是梁家那边的远房亲戚,和江家并没有太多交情,足以信任。   更重要的是。   他也想找个人,说说这件事,分享新婚的喜悦。   对肖泽来说,惊吓远远大过惊喜。   “你……”肖泽一副被雷劈了的样子,“你开玩笑吧?”   “不开玩笑。”   “我操。”肖泽从地上跳起来,“你真的结婚了?你有女朋友吗你就结婚?什么时候的事?你他爹结婚竟然不提前告诉我?”   江今彻懒洋洋的:“就最近。”   “和谁结的?上次你外婆介绍那个?还是之前你姑姑给你介绍的?”   江今彻没有回答,漆黑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良久。   肖泽不愧是和江今彻童年相识玩到现在,最亲近也最了解他的朋友,有些事情只需眼神就足以传达。   这么多年来能让江今彻动心的人,肖泽没见过第二个。   他难以置信,一字一顿地问:“该不会是,方舒好?”   “嗯。”   “……”肖泽狠狠倒吸了口凉气,“你疯了?当年她怎么对你的你都忘了吗?”   肖泽直到今日仍然记忆犹新,他眼中天之骄子一般,张扬又骄傲的兄弟,被那个女人视作尘埃,毫不在意地碾在脚底。   江今彻眸光微敛:“当年她那么做,也是事出有因。”   “什么原因?”   “现在还不方便告诉你。”   “行。”肖泽说,“不管什么原因,她和你分手,让你跟落水狗一样摇尾乞怜最后还是把你一脚踹开去了美国这事不是假的吧?这些年你什么样子她关心过吗?追你的女的那么多,比她温柔漂亮的也有,你是有多贱非要上赶着受虐,没她活不下去吗?”   “嗯。”   江今彻低不可闻地应了声。   气氛沉寂,肖泽瞠目看着他。   “我没她活不下去。”江今彻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疯的话,“就算死,我也要死在她手里。” 第74章 恶作剧:“你回来啦。”   加州的夏夜,海风送凉,吹得庭院中绿浪起伏。   方舒好坐在露台给徐翡打电话。   特地选了周末,徐翡向她晒新做的美甲,心情很好的时候。   方舒好竹筒倒豆子,一口气把能说的事情全部说了出去。   倒数三秒,她将手机从耳边拿远。   徐翡震惊激动又恼怒的尖叫声险险滑过耳廓。   “你……和他……我靠……”她语无伦次,“你竟然现在才告诉我!”   方舒好态度诚恳,跪求原谅。   徐翡:“所以,你邻居是江今彻?那个穷得要死十块钱都给不起的三流医生,其实是江今彻?”   方舒好:“昂。”   徐翡:“难怪我去找你的时候从来见不到他!”   “我也不想他露馅,所以一直瞒着你,对不起。”方舒好说,“我牵扯进了他家里一些事,有点危险,只能跟你说这些。你一定要保密啊。”   徐翡是虹城本地人,对江家权势之大深有体会。一入豪门深似海,恩恩怨怨,一小片浪花就能砸死普通人,虽然不知道好友遭遇了什么,但徐翡可以理解。   “我会保密的。瞒着我的事,等你回来再找你算账。”徐翡说,“不管怎样,还是要祝贺你们,感觉像做梦一样。”   “谢谢。”方舒好莞尔。   她自己直到今天,也还觉得像做梦。   听完方舒好并不详尽的描述,徐翡像是重新认识了江今彻这个人。   然而,当惊讶退去,徐翡又觉得事情就该如此,江今彻好像从未变过。   他是天上不可触及的烈日。   也是独独臣服于舒好的掌中物。   “这么多年过去。”徐翡感叹,“他还是放不下你啊。”   方舒好默然,压在心里多年的话慢慢倾吐出来:“我以前一直觉得,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他喜欢。”   “和他分手之后,我拼了命地读书,想要独立,想要掌握自己的人生,也想要推翻从前那个,不值得的自己。”   “我以为我不再奢望回到他身边了。”   “感谢他给我勇气。”方舒好轻轻地说,“让我有机会看清自己,原来一直都在偷偷妄想他。”   ……   和徐翡聊完,方舒好感觉心情通透了不少。   回到客厅,她打开电视看,手机突然冒出一条好友申请。   嚣张:【我是肖泽】   来源:【对方通过“che”分享的名片添加】   方舒好眼皮一跳。江今彻把他们的事告诉肖泽了?   她当即点了通过。   顺手改了个备注,免得被嚣张到。   肖泽:【恭喜啊】   肖泽:【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加回好友[龇牙]】   当年方舒好和江今彻分手后,不仅把江今彻删了,他的那群好友也无一幸免,都被她清除出微信。   冷血,绝情,是方舒好留给他们最后的印象。   方舒好不知道肖泽这句话是单纯开玩笑,还是有阴阳怪气的成分在。   她老老实实承认错误。   Fine:【当年是我不懂事,让你们扫兴了】   Fine:【真的很抱歉】   肖泽没想到她突然这么正经。   当年的事,他确实还有些愤慨,不过既然他们已经结婚,他也不想做煞风景的人,今天加她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肖泽:【别提那事了,聊点别的】   肖泽:【我特别想知道,你俩是什么时候重新好上的?】   Fine:【江今彻没告诉你吗?】   肖泽:【他不说,你也别告诉他我问你哈】   Fine:【噢】   方舒好“噢”完,肖泽等了半天,也不见她回答他的问题。   人家不主动说,他只好自行试探。   肖泽:【去年老江过生日那天,你们是不是就在一起了?】   当时他就觉得他俩怪怪的,虽然全程无交流,但江今彻似乎很在意她,至于方舒好,敢来参加这场宴会就非常耐人寻味。   Fine:【算是吧】   只不过是不太正当的那种交往关系。   肖泽:【我就知道!】   肖泽:【你们把我瞒的好苦啊】   肖泽:【音乐节那天呢?你俩是不是也在装不熟?】   音乐节是去年十月的事,那时候,她还没有发现梁陆就是江今彻。   方舒好低头打字:那时候不是装的……   还没打完,又弹出新消息。   肖泽:【该不会,他去H大留学的时候就找你了?】   方舒好看着这条消息愣住。   心跳倏然加快,她删掉打好的字,重新编辑消息。   Fine:【他来美国留过学?】   肖泽:【你不知道?他去H大读了一年硕士】   方舒好咬着唇,指尖缓缓地敲击屏幕:【我是第一次听说】   对面沉默了很久。   就在方舒好以为聊天到此为止的时候,肖泽忽然又发来一条消息。   肖泽:【你能不能,更关心他一点啊】   方舒好心口一滞,眼睛像被强光照射那样刺痛。   她放下手机,慢慢靠到沙发上。   出国之后,她斩断了几乎所有和他的联系。   尤其在他妈妈去世后,她懦弱地将自己抽离,再也不敢探听任何他的消息。   原来他从T大毕业后,来H大留学了。   H大和她所在的M大在同一个城市,距离非常近。   他们曾经,待在同一个城市念书。   她却对此一无所知。   方舒好抽了张纸巾擦拭眼睛。   缓慢调整好呼吸,她重新拿起手机。   Fine:【谢谢你告诉我】   Fine:【他现在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一定会全心全意对他,关心他的】   肖泽素来吃软不吃硬,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看到别人郑重以待,他马上就和气了。   肖泽:【这话倒也不用对我说[龇牙]】   Fine:【我也会传达给他的】   具体怎么传达,方舒好还没想好。   她是个不擅长表达感情的人,读书时语文成绩就最差,只有在怼人或者搞恶作剧时,嘴巴才灵光。   实在说不出来,就用行动表示好了,胜过千言万语。   -   6月29日,方舒好生日前一天。   今天是周五,方舒好起得很早,洗漱之后换了身休闲的浅蓝色吊带上衣和白色长裤,在露台浇完花,回到客厅,又给摆在桌子和柜子上的鲜插花换了水。   不到八点,家门突然从外打开。   方舒好正在往花瓶里加营养液,闻声回头,望见踏进玄关的男人,她直起腰,脸颊微红:“你回来啦。”   回来这个词,也不知道用得合不合适。   毕竟他只来过这里一次。   江今彻脚步稍顿,盯着她看了会儿,提起唇角:“嗯,回来了。”   他身上衣着正式,衬衫外面还有西服,应是结束某场会议后就马不停蹄赶来这里。   方舒好小步走过去,停在他跟前,抬手帮他脱外套。   “不用。”江今彻不太习惯,下意识阻止她,“娶你回家不是让你当佣人的。”   方舒好眨了眨眼:“可是,我想帮你脱。”   江今彻怔了下,扬眉,圈着她手腕的修长手指慢慢松开。   要不是现在是工作日的早上。   他都要误会什么了。   方舒好以前没做过这种事,动作磕磕绊绊,先从前面把衣襟扯开,往下拽,拽到一半卡住了,她又绕到他身后,见他手都懒得抬一下,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小声抱怨:“你配合一点啊。”   江今彻从善如流地抬起胳膊,让外套顺畅滑落。   他敛眸看她,似笑非笑:“谢谢。”   方舒好抱着衣服,赶紧走了。   江今彻优哉游哉地跟在她身后。   扫望宽敞的客厅,和他上次来时相比,添置了很多新东西。   沙发上多了两个暖色靠枕,角落多了盏落地灯,茶几和电视柜上摆着插满鲜花的花瓶,窗帘添了一层白纱,在微风里轻轻飘动。   江今彻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   安稳到有些虚幻,仿佛可望不可即。   方舒好放好他的衣服,走回来问他要不要吃点什么。   江今彻抬手揉揉她脑袋:“今天这么殷勤,心情很好?”   方舒好没说话,他又问:“因为明天过生日?”   生日只是一小部分原因。   更重要的是,你来陪我了。   方舒好喃喃:“是啊,我希望天天过生日。”   江今彻在飞机上没吃多少东西,这会儿走进餐厅,吃了两片方舒好烤的面包,又喝了杯她榨的果汁。   完全没有技术含量的工作,方舒好还是忍不住问:“你觉得怎么样?”   江今彻挑眉:“神了,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早饭。”   方舒好:“……”   好拽的语气。   越想越觉得觉得像在讽刺她。   吃完东西,江今彻眼皮耷拉着,神色困倦。   他来到二楼,拿了浴巾,走进主卧的浴室。   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尾巴,他散漫扯唇:“我洗澡,你还跟着?”   方舒好红着脸挤进浴室,指了指盥洗台左侧壁柜里的瓶瓶罐罐:“这是给你买的护肤品,还有剃须刀。”   江今彻扫了眼:“知道了。”   方舒好低头退出去。   关门之前,江今彻视线在她脸上稍稍停顿。   “等我洗完你再过来。”   ……   美国大厂工作时间都很弹性,不需要早晚打卡,所以方舒好早上迟一点去也没关系,工作能及时完成就行。   可是。   如果他要跟她做点什么的话,时间可能会来不及。   不,不是可能。   是一定来不及。   之前几次,即使没做到最后一步,也要花很长很长的时间。   他在那方面,精力旺盛得惊人。   方舒好用手背给脸颊降温,脑子止不住胡思乱想。   她是个勤勉的好员工。   等会儿如果他提出过分的要求,她必须一口拒绝,不能撇下工作。   男生冲澡很快,十分钟出头,浴室里水声就停了。   片刻后,门咔吱一声打开。   方舒好等了一会儿,没听见有人出来的脚步声。   想起他最后跟她说的话,她镇定地站起来,走向浴室。   潮湿温热的水雾从门内扑出,氤氲着视野。   浴室空间很大,干湿分离,江今彻只穿了条棉质长裤,赤裸上身,刚冲洗过的皮肤白皙泛红,人站在干净的盥洗台前,偏头看了眼慢吞吞出现在门边的方舒好。   “过来。”   方舒好屏住呼吸走进去。   来不及说一个字,她就被掐腰抱起,不由分说放在微凉的大理石台面上。   方舒好下意识绷紧了腿,身体往后仰。   男人手撑在台面,欺身凑近,身上滚烫的热意裹挟着浴液清香和强烈的压迫感袭来。   方舒好抬手推他:“我,那个,等会儿还要上班……”   江今彻没所谓:“来得及。”   方舒好膝盖紧紧并在一起:“我觉得来不及。”   江今彻敛眸看她,忽地一笑,稍稍退开些,好整以暇的样子:“你想什么呢?”   他斜了斜额,目光扫向旁边的壁柜:“没用过个牌子的剃须刀,你来。”   方舒好:“剃须刀不都一样?”   江今彻堂而皇之的:“洗澡很累,懒得动。”   不久前是谁说,娶她不是让她当佣人的?转头就给她派活干。   方舒好在心里小声吐槽,动作却很实诚,取下剃须刀开始清洗。   这活其实她还挺乐意干的。   买这款剃须刀之前她查了很多攻略,到手之后也打开试用过,所以知道基本的用法。   雪白的剃须泡沫挤在手心,方舒好往前挪了挪,轻轻抹到他脸上。   江今彻维持着手撑台面,倾身靠近她的动作,一动不动,任人摆布。   他半垂着眼,睫毛很长,不太翘,直刷刷地盖下来,掩住冷淡漆黑的眸光。   肩膀宽阔平直,从这个角度看,肌肉量不容小觑,充斥着野性。   像一只半驯化的野兽,安静匍匐在她身前。   方舒好手心慢慢在他脸上打圈。   她心跳很快,不自觉想起去年,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让她碰他的脸。   男人脸部轮廓立体分明,摸上去没什么肉,紧绷光滑,有胡茬的地方会有点扎手,痒痒的,让人忍不住多摸几遍。   抹完泡沫,方舒好低下头,仔仔细细地将刀面靠上去,轻轻往下刮。   “我第一次做这个。”她低声说,“要是弄痛了,一定告诉我。”   江今彻漫不经心:“随便弄,不用紧张。”   方舒好:“不能随便,弄毁容了就不好了。”   “毁容也没事。”江今彻扬眉,野调无腔,“婚都结了,老婆还能踹了我不成。”   方舒好耳朵发烫,按紧他的脸:“你别说话了。”   像描绘一件举世罕见的艺术品,方舒好慎之又慎,用十二分细心帮他刮完。   江今彻低头用冷水扑面,擦干净脸对着镜子随意照了照,勾唇:“还不错。”   方舒好又从壁柜里拿来一瓶须后水,倒在掌心,拍到他脸上。   江今彻抓住她的手:“脸是男人的面子,能随便给你摸?”   这话梁陆之前说过。   方舒好:“那……我给你点好处吧。”   话落,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四唇相贴,她格外主动,青涩又热烈地含吻他的嘴唇,贝齿张开轻咬,舌尖也伸出来,描着他唇形舔,很快又探进唇缝,蛮横地往里钻。   江今彻喉结重重滚了滚,一只手掐在她腰窝,手背青筋凸起,勉力克制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反客为主,将她身体压向自己,抵着她舌头捣回去,强势掠夺走她的呼吸。   浴室里温度攀升,洁净的镜面起了一层细细的雾。   方舒好离开台面,两条腿主动缠住他的腰,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   夏季衣衫轻薄,她感受到他的灼热反应,脑子噼里啪啦过电,全凭本能地往下坐。   江今彻突然松开,抬手扇了下她屁股,嗓音喑哑:“等会儿不上班了?”   方舒好颤了颤:“可以迟一点去。”   江今彻扯唇:“迟一点够我*你?”   方舒好清醒过来,脸烧得通红,腿放下来踩到地板上:“那还是,不亲了吧。”   江今彻又用冷水冲了把脸。   强压下欲望,他脸色恢复清白,变得比之前更冷,疲倦也更明显。   时差作祟,前头十几个小时的航程,他也一直在忙工作,几乎没合眼。   “我得睡一觉。”他走出浴室,随手揉了揉方舒好脑袋,“既然你不急着上班,等我睡着再走吧。”   这句话,梁陆之前也说过。   那天他发高烧,方舒好去照顾他他还很不情愿,可是当他吃完药感到困倦的时候,又要她留下来,等他睡着再走。   他似乎。   很不喜欢看着她离开。   “好啊。”   方舒好莫名有些心疼,牵起唇角,跟着他走到床边,一起躺下。   江今彻松松垮垮地搂着她,几乎一躺下就睡着了。   方舒好小心翼翼贴近他的胸膛,听到平缓又稳健的心跳,让人格外踏实。   她闭上眼睛,静静听了十多分钟,才不舍地起身。   他们公司的游戏最近公测,反响非常热烈,玩家褒奖多,意见肯定也多,正式上线之前必须做好修改,这段时间非常关键。   而且,方舒好感觉他天天满世界飞,好像不仅仅是在忙游戏公司的事。   她下了床,听见江今彻丢在桌上的手机震动,紧忙跑过去把震动关掉。   手机屏幕亮起,她不经意扫了眼,目光蓦地愣住。   他的手机屏保,是梁陆“过生日”那天,她为他庆生,两人拍的合照。   屏幕很快暗下去,方舒好又按了下音量键。   原来,他拍到他自己了啊。   男人一身简单的纯黑卫衣,头发微乱,闲散地歪着头,扯着唇角,看起来放肆不羁,和江今彻的气质真有点不同。   她被他揽着靠进他怀里,眼神茫然,面朝镜头抿唇浅笑。   她失明的时候,看起来好呆啊。   方舒好对自己的样子不太满意。   相比之下,梁陆就……   方舒好没戴眼镜,手机捧到鼻尖下面才能看清细节。   他的眼神很亮,映着温暖的烛火流露出少许温柔,却好像不在看镜头。   因为身高差,她在画面中比他低一大截,而他的眼睛低垂着,似乎——   在看她。   -   方舒好头一回这么晚来上班,同事们见怪不怪,没人在意这点小事。   忙了一个多小时就到午餐时间。   食堂里,有同事问方舒好明天能不能见到她老公。   方舒好明天过生日,已经提前邀请了相熟的同事来聚会。   她已婚这件事,也已经在部门里流传了几天,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会的。”方舒好点头,“他这两天就在美国。”   一女同事问:“他长得帅吗?如果不帅,那群追你的男的可能会气死。”   方舒好谦虚地说:“嗯……我觉得算帅。”   吃完饭,方舒好去茶水间泡咖啡时,碰到了同来泡咖啡的岑铭,金丝镜框垂下一长条链子,骚包得不行。   他已经从别人那儿听说方舒好的婚讯,半信半疑。   “你真的结婚了?”岑铭问,“上周不还是男朋友吗?”   方舒好:“这种事情骗你们干什么。”   岑铭略过这一话题:“你明天过生日怎么不请我啊。”   方舒好微笑:“Villa Annadel,欢迎你来。”   “嚯,这么豪气。”   Villa Annadel是城内一座有名的半山度假别墅,据说是某位巨星的产业,租金不菲。   目送方舒好离开,岑铭若有所思,心里大概勾勒出方舒好老公的模样——一位富有但长相欠奉,让她拿不出手的男人,否则为什么一直隐瞒已婚的身份。   他确实很喜欢方舒好,模样漂亮身材辣,绝顶聪明,性格温柔却不软弱,偶尔流露出劲劲的一面,让人很有征服欲。   这样的女人……让他当小三,也不是不行。   -   来总部工作这么久,今天是方舒好第一次没蹭食堂晚饭就回家。   不到六点,明晃晃的太阳高挂西海岸,方舒好坐到车上,恰好收到江今彻的消息。   cherry:【几点下班,去接你】   已经下班了呢。   公司离家就十分钟路程,方舒好不想麻烦他,径直点火启动车子,驶离了停车场。   回到家,屋子里安安静静,方舒好绕了一圈,发现江今彻在书房里工作。   她耳朵灵,隔着门也能听到开会声音,于是没有打扰,径自去做别的事。   书房里。   江今彻开完一个简短会议,拿起手机看了眼。   她还没回消息。   这时,加密邮箱提醒有新邮件。   江今彻眉心微蹙,点开那封邮件,滑动鼠标,看到一张张远距离拍摄的照片。   一位着装休闲,身材苗条,留披肩卷发的女人,左手搭着一位小少年的肩膀,两人并肩,有说有笑地进入一个高端小区。   少年看上去初中年纪,个子已经长得比女人高。   终于。   在方之苑的协助下,他们花了四十多天,找到了江弘逸养在美国的,真正的情妇。   照片一张张下滑,江今彻眯起眼,看到其中一张照片,那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年幼的孩子,从着装上看,像是女孩。   居然,不止一个私生子吗。   江今彻冷笑,对此已不觉震惊,面无表情地看完了所有照片。   虽然找到了私生子,但这些证据还远远不够。   没有任何直观的内容显示江弘逸和他们有关系。   江弘逸为人谨慎,而且去年,江今彻在不清楚当年真相的时候,向他泄露了自己知道他有情妇的事,江弘逸想必变得更加警惕,想要拍到他们的同框照并不容易。   关掉邮箱,江今彻捏了捏眉心,放空大脑几十秒,而后,拿起手机,回拨了一个未接电话。   对面很快接通。   “爸。”江今彻语气平静,“刚才在忙,有什么事?”   “我今天看到很多媒体报道了你们做的游戏,反响非常好,跟我讲讲你们接下来的上线计划以及资金安排吧。”   江今彻:“好的,正式上线时间初步定在九月……”   心平气和地聊完工作,江弘逸又问:“听杨秘说,你又出国了?”   “嗯,在美国。”   “不要太拼了,伤身体,有空记得多休息。”   “我知道。”江今彻从书房窗户往外看,依稀能看到远处的海面,“现在就在海边。”   “东海岸还是西海岸?”江弘逸笑着说,“你小时候第一次开游艇就是在旧金山湾,你还记得吗?”   江今彻沉默。   他们父子俩的关系最近有所好转。   这一切都是江今彻刻意为之,为了让这个老谋深算的男人放松警惕。   然而,这个话题他不想深谈。   一是为了拿捏住“讨好”的度,他曾经那么恨父亲,一下子转变得太热络很不自然。   二是因为,他不想在看见他私生子照片之后,又去唤起过去父子相处的美好回忆。   很可笑不是吗?   江今彻只冷淡应了几个字:“印象不深了。”   ……   挂断电话,江今彻感到一阵反胃。   才知道自己演戏的耐心这么差。   明明之前,在方舒好身边演了几个月,都没感觉任何不适。   他离开书房,想拿瓶苏打水喝。   经过客厅,脚步顿住。   “你回来了?”江今彻看着坐在地毯上打游戏的女人,“今天这么早?”   方舒好:“今天事情比较少。”   她仰起脸看他,眼睛发亮:“你们这个游戏好好玩啊!”   江今彻挑了下眉,拿了两瓶苏打水,回来在她身边慢条斯理地坐下。   “哪儿好玩了?”他问。   “嗯,这个游戏给我最深刻的感觉是自由,所以才叫《无界》嘛,身有限,心无涯。”方舒好一本正经地说,“好几个技能都非常创新,比如‘门’,比如‘折叠’,对空间探索爱好者很友好,游戏性超强。”   “还有这个画面和音效,重点夸一下音效。”方舒好说着,开启一场战斗,戴上耳机,然后闭上眼,从空间音效判断出敌人进攻位置,她推动手柄,精准接住一招,“你看,眼睛看不见都可以玩。”   江今彻笑:“你闭上眼睛都比肖泽强。”   “我可以提建议吗?”方舒好问。   “当然。”   方舒好兴奋地说:“我觉得你这个游戏如果和vr技术结合,一定会非常酷,就比如门这个技能,我不仅能在游戏中穿梭,还能在现实与虚拟中穿梭……”   江今彻流露出诧异和欣赏:“你怎么知道我下一步要做什么?”   “我猜中了?”方舒好笑着说,“可惜现在vr行业发展滞缓,不知道什么设备才能适用你这个游戏。”   “之前那些设计都太笨重,应用不进生活。”江今彻说,“轻量型设备才是未来,而且要植入可靠的AI,减少工作量又拓展空间……”   AI是方舒好擅长的领域:“再加一个AI动态平衡系统,根据玩家心率、头部移动频率自动调节,还能生成新的空间结构……”   江今彻:“那样需要非常稳定且可控的人工智能,否则就会失去设计感……”   方舒好:“我现在做的就是这个,想找到能平复多次输出扰动的指标,咳咳,涉密,下面不能说了……”   ……   “先生,太太。”   方舒好今天叫了厨师和佣人来家里做饭,这会儿晚餐已经做好,佣人来到客厅请他们去吃饭。   “先生,太太,吃饭了。”   叫了两遍,他们才从激烈的讨论中抽离出来。   方舒好对“太太”这个称呼还是不太适应,表情呆愣。   江今彻先行站起来,垂眼牵她的手:“还不走?”   方舒好仰头看着他,还沉浸在刚才的对话中。   她和江今彻从来没有说过今天这么多话。   之前都忘了,他们俩读的是相近专业,有很多共同语言,能产生很多思维碰撞。   他们本该是同一个大学同一个学院的同学,像今天这样的场景,本该早就发生过。   她真的,好想,好想和他一起读大学啊。 第75章 恶作剧:做点爽的   六月最后一天,加州依旧艳阳高照。   午后,岑铭开着跑车在公路炸街,享受着明媚日光和街边路人投来的艳羡视线。   前方绿灯转红,车子刹停在十字路口。   片刻后,一辆通体亮黑,边缘勾勒暗红线条的敞篷款法拉利拉法在他旁边车道缓缓停下。   全球限量的型号,稀有配色,日光下流光溢彩夺人眼球,岑铭惊叹地观摩,估摸这辆车也许要一个小目标。   见驾驶座上的男人是亚洲面孔,他主动用中文打招呼:“兄弟,好车啊。”   男人很年轻,戴着墨镜,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半张脸,肤色白皙生冷。   他偏头看岑铭一眼,随意颔了颔首,这便收回视线。   还真是中国人。   走神间,绿灯亮起,拉法的引擎低低轰鸣一声,瞬间起步驶远。   岑铭回过神,追着残留在空气中的音浪穿过十字路口。   因为是在市区里,两车的车速不算太快,向着同一方向前行。   转了两道弯,岑铭发现,那辆车还在他前面。   公路向上蜿蜒,掩映在层层树木之间的度假别墅逐渐现身,两车一前一后驶入铁艺大门,停在露天车棚。   “你也来这儿啊。”岑铭很意外,“方舒好的朋友?”   江今彻刚下车,墨镜往上一推:“你是她同事?”   岑铭怔了一秒。   这哥是明星?帅得跟开了挂似的,他一男的看着都带劲。   岑铭“嗯”了声,半开玩笑半自言自语:“她怎么请这么多帅哥,她老公也不管管。”   江今彻哂笑了下:“没看到哪有帅哥。”   岑铭还以为他自谦呢,直到两人同路走进花园中庭,方舒好坐在长桌边和女生朋友聊天,转头看见他们,立刻站起来迎接。   她今天穿了一条简单又有设计感的法式方领连衣裙,光滑的缎面盈盈流光,妆容精致的脸蛋更加夺目,桃花眼微弯,嘴唇张了张,刚开始没吐出声音,隔了几秒才做好准备,嗓音轻柔:   “老公。”   江今彻眉峰微扬,有些诧异。   这是在。   宣誓主权么。   他极其自然地牵住她的手,顺势招呼了下身后的岑铭:“随便坐。”   岑铭只觉天塌了。   这还挖什么墙角,一铲子下去先把自己埋了吧。   桌边几个女同事低声讨论:   “舒好是忍者吧,这种极品老公也能藏这么久。”   “难怪异国也能坚持下来,每天打视频看看脸就够幸福了。”   “人老公还有钱啊,刚开超跑来的,我看见了。”   ……   方舒好扯了扯江今彻袖子:“你刚才去干什么了?”   突然消失了一个多小时,她还以为他忘拿什么东西,现在回来了,手里又是空的。   “没什么。”江今彻随意带过这一话题,闲闲散散地瞭了圈坐席上的人,目光回到方舒好脸上,意味深长,“那边,至少两个男的对你有意思。”   方舒好:“哦。”   “哦?”   方舒好不觉紧张,反而提起唇角:“你吃醋了?”   江今彻扯唇:“想多了。”   “好吧。”方舒好想想也是,他们已经结婚了,而且她是个非常老实本分的妻子,他确实用不着吃醋。   可是。   他为什么。   突然凑得这么近。   江今彻抬起右手,骨节分明的长指轻触她脸侧,然后往下,顺着脖颈,慢条斯理地一直抚到后背。   方舒好今天穿的裙子后背裸露一大片,长发烫成微卷披散,遮掩住雪白肌肤。他的指尖顺着她肩胛骨滑落,触到衣领边缘,轻轻将一缕卡在里面的头发抽了出来。   “很多人看着呢。”他眸光低垂,好整以暇睨着她,“抖什么?”   方舒好别过头,感受到他毫不掩饰的占有欲,莫名有种,被一只千年道行的魅魔圈进领地的错觉。   邀请的朋友陆陆续续都到了,晚餐正式开始,以中餐为主,国内请来的米其林厨师掌勺,侧旁还有乐队演奏蓝调曲子助兴,佣人穿行布菜,浪漫又奢侈。   寿星方舒好坐在主位,江今彻在她右边,左边坐着崔茜。崔茜在虹城工作多年,曾在多个行业论坛和会议上见过江弘逸,对其儒雅英俊的样貌印象深刻,此时难免觉得江今彻有些眼熟。   注意到崔茜视线,江今彻自报家门。   听见“梁陆”这个名字,方舒好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崔茜很客气:“梁总从事什么行业?”   江今彻借用外婆的履历:“医疗行业,家里开了几家医院。”   几个月不见,三流医生小梁一跃飞升成了开医院的梁总。   方舒好抿唇忍笑,偏头观察他和她同事说话。   聊起医学方面的话题,他极为从容,侃侃而谈,还真像个医疗行业的资深从业者。   夕阳西下,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染上金粉色泽,桌边的话题也从工作渐渐转向私人。   有人好奇方舒好和江今彻是怎么认识的。   江今彻淡淡扫了方舒好一眼,如实回答:“高中同学。”   同事惊诧:“那你们认识很久了啊,该不会读书的时候就谈恋爱了吧?”   江今彻:“嗯。”   同事:“这么算起来,在一起没有十年也有八/九年了。”   江今彻闲散地扯了下唇角,没有回答。   方舒好胸口有些发闷。   真实情况是,他们正正经经在一起的时间,直到今天,还不满三个月。   崔茜瞥眼方舒好:“你们在国内的时候也在一起?”   她一直记得方舒好出国前是单身,所以当时才会极力挖她出国工作,否则这么做就有点贸然了。   方舒好调整了下情绪,轻声说:“其实,我和他之前因为家里的事情,分开过一段时间。”   很正常的故事情节,同事们都见怪不怪。   江今彻似乎比她的同事更好奇后面的故事走向。   他眼睑微垂,视线落在她脸上,静静观摩。   方舒好飞快扫了他一眼,语气温吞,继续说道:“分开之后,我一直忘不了他。”   江今彻略微提起唇角。   “所以我就,重新把他……”   她本来想用“追”这个动词,可是仔细想想,她的行为根本算不上“追”,只是耍了点小心机而已。她可没有那么大脸,当着他的面说追过他。   “把他……”方舒好换了个意义更宽泛的动词,“弄到手了。”   弄?   江今彻沉默了两秒。   倏尔,他唇边笑意放大,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回去跟我仔细说说,你是怎么弄我的,我好像不太清楚呢。”   方舒好:“……”   席上的女同事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别回去啊,就在这说,你是怎么泡到你老公的?”   方舒好:“这个……说起来很复杂……”   “我来说吧。”   江今彻漫不经心地接话,却没看那群女同事,只盯着方舒好,目光直白强势,   “在我泡你的时候乖乖点头,然后,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你都非我不可。”   顿了顿,他含笑补充:“这样就能泡到我了。”   听起来似乎一点也不难。   可惜就连这样简单的事,她都做不好。   方舒好心跳又沉又快,甜里泛酸。   至于其他人,都有种听到一段很带感的废话的感觉,完全没有借鉴参考的价值。   方舒好想要弄到手的人,一直热烈地向往着她。   他们注定会走到一起,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   在花园吃完晚餐,大家走了遍生日流程,接着进室内唱歌喝酒打台球,晚上十点刚过,聚会就落幕,方舒好想和江今彻单独待一会儿,就没有留朋友太久。   他已经在美国停留两天,明天一早就要离开。   下一次见面,也许又要过一个月,甚至更久。   送走朋友,偌大的花园变得沉静,叶底的虫鸣悄悄,树影在风里流动。   江今彻站在泳池边,地上拉出一道斜长笔直的影子。   听到脚步声,他懒洋洋地回过头。   方舒好从房子里走出来,一只手背在后面。   江今彻猜到她要干什么:“你生日,送我东西?”   方舒好点头,牵起他的左手,将一块银色表带、深蓝表盘,很有设计感的机械腕表细致地戴到他手腕上。   之前他为了扮演梁陆,戒掉了戴表的习惯,时至今日手腕仍是空的。   方舒好记得,他读书那会儿就喜欢收藏手表。   “我暂时买不起太贵的。”方舒好低声说,“我以后会努力工作,买更好的手表送给你。”   江今彻哪里缺她那点钱买表。   但他这会儿表现得像梁陆,分文必争,一脸男人花女人钱天经地义的拿乔样:“行啊,记住你说的话,我可等着了。”   方舒好郑重点头,倏尔,她睫羽低垂,用轻不可闻的声音说:“既然你收下了,可不可以……”   她咬唇,脸上闪过窘迫和惭愧,但还是坚持把想说的话说完:“可不可以把我之前退给你的东西,再送给我一次。”   她指的是八年前,他们第一次恋爱时他送给她的东西。   后来分手,她扬言不喜欢,把那些东西强行退还给了他。   其中最重要的,是他们定情的蓝色发圈,还有在一起当天他送她的夜光手表。   她反悔了,她想要拿回它们。   从前说的每一句“不喜欢”,都不是真心话。   江今彻默了默,不知想到什么,他唇角拉平,模棱两可地说:“我回去找一找。”   方舒好不觉得他的态度有什么问题。   渣了他的前女友狠心退还的东西,他没有直接扔掉已是仁慈,过了这么多年不知尘封在哪里很正常。   “找不到也没关系。”方舒好声如蚊讷,“都是我自作自受。”   “说什么呢,苦着一张脸。”江今彻突然抬手,不太温柔地掐住她的脸,肆意揉捏,“过生日,讲点开心的。”   方舒好“噢”了声:“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江今彻:“你做什么开心?”   方舒好:“你做什么开心我就一起开心。”   “踢皮球呢?”江今彻眯了眯眼,松开她脸蛋,拉着她的手往外走,堂而皇之道,“那就,一起做点爽的。”   方舒好心咚咚跳,强忍着紧张,安静跟在他身侧。   来到车棚,方舒好不是第一次见到这辆超跑,依然被它野性又流畅的外形所惊艳。   她坐到副驾,看着江今彻启动引擎,慢悠悠地开出大门,和驾驶其他车辆并无区别。   来到公路上,车子往与家相反的方向开,方舒好手捏着裙摆,望着外面夜景,小声问:“这是去哪啊?”   “去能爽的地方。”   方舒好不敢再问,更不敢看他。   没多久,车子开出市区,停在一条宽阔的马路中间。   江今彻手指敲了敲方向盘,扯起唇角:“到了。”   方舒好扫望四周,只见几幢普通的居民楼,几棵稀稀拉拉的树,再往外就是大海。   在这里。   究竟。   要怎么爽?   江今彻突然用指节揩了下她脸蛋,下巴颏儿稍抬:“看那边。”   方舒好循势望去,只见远方一座山顶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江今彻右手利落地换了个档,提示道:“那是终点。”   方舒好:“我们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啊?”   “远?”江今彻失笑,迎着夜风冲她扬眉,“你目测一下,我们开过去要多久。”   方舒好眯了眯眼,考虑到他这辆车超强的性能,经过并不复杂的估算:“最快也要十五分钟吧。”   江今彻:“五分钟。”   方舒好诧然:“怎么可能?”   江今彻轻笑了声,对她的质疑不以为意。   “认识这么久。”他慢条斯理地说,“好像还从来没带你飚过车?”   方舒好忽地屏住呼吸。   高中时期,她从前曾听同学说过,江今彻从会走路起就开始玩极限运动,冲浪滑雪跳伞飙车……无所不能。   那些张扬又疯狂的运动离方舒好平凡的生活很远,她仅仅和他一起开过一次游艇,速度还不算很快。   思及此,方舒好心脏不可抑制地狂跳。   相识多年,直到这一刻,她才有种真正走进他人生,开始认识完整的那个他的感觉。   江今彻:“抓稳了。”   方舒好紧握扶手,点头。   然而,下一秒引擎轰鸣,跑车如箭失极速射出,狂风汹涌而来,方舒好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发出了一连串惊恐万状的尖叫声。 第76章 恶作剧:自由自在,勇往直前,光明灿烂   夜空像被撕开一道口子,发动机的声音从低沉迅速拔高,和着风声,锋利地撞进胸腔。   方舒好身体摔进座椅,无形的压力迎面袭来,强烈超重感将尖叫逼出喉咙:   “啊啊啊——!”   疾驰的跑车忽地漂移过弯,她的尖叫声也变得九曲十八弯,身体被安全带勒紧,魂儿甩飞了出去。   方舒好紧紧闭着眼,什么也不敢看。   激烈风声里,她听到江今彻的声音:“睁眼。”   方舒好心惊肉跳地摇了摇头。   他很轻地笑了声,既是张狂,又似安抚:“有我在,怕什么?”   话音落下,方舒好的恐惧奇迹般散去了些。   她尝试着睁开眼,只见路边的树丛高速后撤,坍缩成一条条虚无的线。   远处的风景因此变得清晰——   旧金山湾连绵起伏的海岸线匍匐在脚下,繁华的城市灯火葳蕤,宛如星空倒扣,广袤的海洋也这星火浸染,荧荧波光流动着,延伸向极远处,壮丽华美不可言喻。   跑车疾驰在空旷的山间,越往上,视野越开阔。   方舒好调整呼吸,慢慢克服了恐惧。   她直起腰,任由狂风吹得长发乱舞,兴奋地回头对江今彻说:“好美啊!”   男人挑起唇角,没应声,手搭在方向盘上,车身贴地,引擎嘶哑,游刃有余地高速冲过一弯。   海风肆意撩起他的额发,露出锋利英气的眉宇,光与暗飞速交替,不减半分清晰。   恍惚间,方舒好从他身上看到了久别的少年气,一别经年,依旧锋芒过盛,灼灼宛如烈日。   她终于见识到完整的他,骨子里放肆、野性、无拘无束的他。   在他牵引下,她也有幸闯入这逍遥天地,体验前所未有的危险与畅快。   来到山顶,车速慢下来,方舒好的血液还在飞奔。   她后知后觉地低头看了眼时间。   竟然还不到五分钟。   前方没有公路,车子颠簸行驶,停在一棵高高的橡树下。   巨树枝干舒展,在头顶撑开一片天,叶间闪烁着无数星星点点,树梢垂下流苏,好似一条条慧尾,在暗夜中拖出光迹。   这就是刚才在起点,方舒好看到的发光的东西。   她下了车,呆愣地仰望。   江今彻低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方舒好,生日快乐。”   他和她一起抬头仰望:   “希望你从今往后,自由自在,勇往直前,光明灿烂。”   方舒好喉间哽了下。   总算知道,他之前消失那么久在干什么了。   这一瞬间,她好像回到了八年前的暑假,他向她告白那天。   可是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幸好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他们不再脆弱,都长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   方舒好回过头,红着脸朝他走去。   江今彻向后退了步,靠着跑车引擎盖,眉峰轻挑,拿腔拿调地问她:“干什么?”   夜风温柔拂过,他眼里映着连成片的光点,比年少时,更令人心动。   方舒好用他的话回答他:“我想要自由自在,勇往直前,光明灿烂。”   自在勇敢地走向他。   她的世界,也就走进光里了。   ……   他们没有在山顶停留太久。   方舒好想试试开超跑,坐到驾驶座,带着江今彻往山下开。   因为不熟练,她开得手忙脚乱,江今彻在旁边指导,忍不住调侃:“过生日开心成这样,车都不会开了?”   方舒好顺着他的话:“嗯,被生日礼物震撼到了。”   “哪个礼物?”   “那棵树。”方舒好认真地说,“还有今天发生的一切。”   “就这些?”江今彻不太满意,懒散靠着座椅,意味不明地说,“再想想。”   方舒好思考了会儿,在内后视镜里瞥见他张扬的脸:“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正在带回家,偷偷藏起来。”   说这话时,她眼睛很亮,表情又有点心虚紧张,真就像个试图在大白天偷走太阳藏进家里的小贼。   江今彻笑着瞅了她一会儿,手臂悠闲地搭在车门上,身旁的景物龟速后退,他余光扫了眼外面,又产生了新的意见:   “以这个速度,猴年马月才能把我藏起来?”   方舒好:“我不太会开这种车……”   江今彻似是理解,点了点下巴颏儿:“那不如,晚点再藏。”   方舒好正纳闷,身旁的男人忽然伸手握住方向盘,干脆利落地往右打转。   跑车在他掌控下脱离公路,驶进了幽静的山林间。   “等不及了。”他宽大的手掌覆盖住她抓方向盘的手机,温度灼烫,“趁生日没过,请你提前享用吧。”   车子慌慌张张刹停在层层树木掩映间。   都没下半山腰,荒郊野岭,沙沙的叶声和啁啾虫鸣不间断刺激着耳膜,感官无限放大。   幽暗的野外,好像随时都会有什么东西窜出来,观瞻他们离经叛道的举动。   方舒好被扯到副驾上,压着他。   座椅调至最低,空间依然不甚宽裕。   她的裙摆掀到腰上,领子落至肘弯,凌乱的长发通通扫至肩后,慌张摇晃。   低低的敞篷车,让一切都暴露在空气中,她抬手想捂,却被他扣着手腕,强硬掰开。   江今彻微仰着头,不容拒绝的口吻:“我想看。”   方舒好咬紧了唇,拒绝不了就加入:“那我也看。”   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缎面黑衬衫,冷淡又矜贵,此时此刻,那层高贵得体的表象被她一点点剥去,桀骜又原始的欲/望汹涌而出,从她的指尖,传递到眼睛,接着不受控地往下钻。   方舒好强忍着羞赧观察他。   形状锋利的眉毛时不时蹙起,眉心浅浅两道褶,似是被绞到呼吸不畅。   更多时候,他眉宇是舒展的,眼睛半眯,漆黑瞳孔里萃着一抹放纵的狠意,比火光更烫。   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也是只有她能见到的模样。   “好看吗?”他突然问了句,视线悠然向下一扫,笑,“爽成这样?”   方舒好错开眼,想要躲,手臂却被他抓住,拉紧,她完全吃不消这样坐,像被强行按在驾驶座,开一辆根本掌控不了、有自我意识的顶级赛车,极致的危险浸入骨髓,令人战栗到灵魂。   颠簸中摸到一个按钮,她胡乱按了下,座椅靠背慢慢抬起来,男人沾染着欲念的俊脸也越来越近。   “要亲?”   “还要抱。”方舒好喃喃,“想离你近点。”   江今彻顺从地搂住她,灼热的吻在她脸颊各处落下。   夜风穿梭林间,吹不散半分热意。   方舒好抓了会儿他的头发,力气渐渐被抽干,她湿漉漉的手心往下滑,落到男人挺拔的脊背。   他背肌轮廓流畅,因用力而坚硬,皮肤很光滑,像块滚烫的玉。   忽然间,方舒好从这块无暇的玉上摸到一块细小的,边缘清晰,像是疤痕的东西。   继续摸索。   她发现不止一块,而是规规整整的几排。   “这是什么……”   江今彻吻着她,浑不在意:“没什么。”   方舒好却非常重视,注意力集中到指尖:“好奇怪啊,感觉有点像……”   话未尽,她声音忽地卡住。   江今彻稍稍离开她,眉目疏懒,没有接话。   他脸上即使染着情欲,一旦沉默,也显得冷淡难接近。   从他的反应,她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那是盲文。   位于心脏正后方,两个相同的字——   好好。   方舒好嗓音发哑:“是刺青么?”   “嗯。”   和普通的刺青不同,盲文的意义在于被触摸到,而非被看见。   普通刺青只需染色,刺盲文却需要在身上留下疤痕。   前两次他来美国找她,都赤过上身,当时光线昏暗,她都没有注意到。   直到今天,仔细触摸之下才发现。   方舒好记得,他还是梁陆的时候,背上并没有这种东西。   所以,是和她分开之后,才去纹上的。   决心从她的世界消失,又将她的名字刻在心脏后面。   无人能读懂的文字,不可言说的秘密,坚定而绝望的感情。   她带给过他很多恶劣的东西。   他铭刻的,却只有“好”字。   方舒好心里刺痛,呼吸混乱地摇头:“我一点也不好……”   江今彻掐起她的脸,直视她眼睛:“你好不好,我说了才算。”   方舒好眼眶泛红,眼看又要掉眼泪。   “别哭。”江今彻手上更用力,嗓音低哑,带着命令口吻,“也不要道歉,已经听腻了。”   方舒好将眼泪逼回去。   身体里还有个不可忽视的存在,狠撞几下,似是惩罚。   方舒好咬紧下唇,断断续续地说:“那……这个你想听吗……”   “嗯?”   “喜欢你。”   她满脸绯红,眼尾尽是媚意,很努力地调整呼吸,想要说得认真一点,   “我好喜欢你,喜欢很久很久了。”   江今彻耳根一酥,险些直接交代在这。   他深喘了口气,一边笑着一边又微拧着眉,极力忍耐的样子:“有点太动听了宝贝。”   方舒好还没说完:“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她低下眼睫:“你或许不信,但是……”   “八年前的今天,我许的生日愿望,和今天许的一样……”   “都是和你永远在一起。” 第77章 恶作剧:去年我生日,很感谢你照顾她。   那时候他们才刚在一起,方舒好18岁生日恰好赶上高考填报志愿的时间段。   她是用江今彻的电脑填报的志愿,当时他就坐在她旁边,一只胳膊懒散地搂着她肩膀,存在感非常强。   方舒好吹着空调冷风,靠近他的半边身体还是出了层细细的汗,坐姿越发笔直。   “报完了?”江今彻凑过去看电脑屏幕,她选的六个专业全在计算机学院,他勾起唇角,“不错。”   方舒好不太敢看他,细声问:“你报的呢?可以给我看看吗?”   “我还没弄。”江今彻笑,“只能麻烦你,顺手帮我也填报了吧。”   于是,方舒好坐在他怀里,一个一个将他中意的专业填上去。   后面几个凑数的大学和专业,他都填的和她一模一样。   松弛又随性,干脆又笃定。   方舒好莫名有种,他将他未来的四年,牢牢放进她掌心里的感觉。   当晚,方舒好在ktv办生日宴,江今彻被人推到台上唱歌。   他一开始表现得不情不愿,方舒好还以为他不想唱,在旁边帮忙推辞。   几番拉扯,江今彻还是上了台,一脸真拿你们没办法的无奈样。   歌曲前奏响起,包厢里灯光调暗,气氛忽然变得不一样。   刚才场景有点混乱,方舒好这时才注意到,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架电子琴。   很多年后她才知道,那种可以制造多种奇妙音色的琴,应该叫合成器。   暗彩的射灯摇晃,将乐声烘托得更加迷离,像夜色层层铺开。   江今彻站在琴后,身形修长,微低着头,发顶散落细碎的光点,忽明忽暗。   他手指不疾不徐游走在键盘上,温柔克制的旋律,每一次触键都带着极轻的延音,将情绪一点点拖长。   Greene Day乐队的《Last Night on Earth》。   地球最后一夜,以末日为题,却是一首缱绻的慢摇情歌。   台上的少年忽然抬起眼,视线穿越蓝紫色的光雾,落进她眼底。   方舒好蓦地屏住呼吸。   他靠近立麦,微勾着唇角,清冽低磁的声音被音响蒙上一层颗粒感,传入她耳中,像深夜里情人贴近的耳语。   “I text a postcard, sent to you.   Did it go through?   Sending all my love to you.   You are the moonlight of my life every night.   Giving all my love to you.”   我写了一封明信片寄给你,   不知它顺利到达了吗?   我将所有爱意倾注其中。   你是每晚照亮我生命的月光。   献给你我所有的爱。   方舒好心跳越来越快,身旁所有人好似忽然消失,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俩,两道视线在半空中矜持又悸动地碰撞,像初涨的春水,轻轻一碰,便泛起细碎的涟漪。   江今彻随手拨了下调制轮,琴声变成低频的贝斯音色,缓缓震动着胸腔,他两只手在琴上游刃有余地按着和弦,眼睛依旧只看着她。   没有喧嚣,没有声嘶力竭,世界在坍塌,时间却无限拉长,凝固在两人的对视中。   他不疾不徐地唱着:   “I'm here to honor you.   If I lose everything in the fire.   I'm sending all my love to you.”   我在这里承诺。   即使我在烈火中失去一切。   我全部的爱依然献给你。   歌词唱完,他舔了下唇角,似是终于有点不好意思,灯光扫过,耳尖略微泛红。   不过一瞬,那点青涩又被张扬肆意的少年气取代,他低着眼,兀自改编了歌曲的尾声,两手穿插跳跃,节奏加快,缭乱绚烂的一串音符,带着一种罔顾世界毁灭的崩坏感,点燃一切,在宇宙中绽作烟花,为她庆祝。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包厢里的起哄声能掀了天。   少年含笑的声音被嘈杂的喧哗包裹,隐隐约约传进她耳朵——   “生日快乐,方舒好。”   这一刻,方舒好控制不住地想,如果世界末日真的到来,她想要在他身边。   无论后来如何,至少这一瞬间,她真心希望。   能和他走到永远。   ……   加州的夏夜不像国内那般热,远离市区的山林间更是清静。   僻静无人的一隅,温度却高的像在烈火中炙烤。   江今彻单手扣着方舒好纤细的腰窝折角,汗水顺着凸起的喉结滑落。   他强忍着欲念,静静凝视了她一会儿。   脑海中回荡着她刚刚说的“永远”这个词,有些难以置信。   年少时,他知道她是个慢热的人,为了不吓到她,他很少说些用力太猛的誓言,顶多间接暗示一下,更习惯用行动表达。   现在他们结婚了,恩恩怨怨利益纠葛夹杂在感情里,不再纯粹。   他收敛情绪,尽量平静客气地对待她。   多少也有些后遗症,越热烈、越不顾一切的感情好像更容易被辜负,不如利益的交易来得长远。   可是现在——   “方舒好。”江今彻连名带姓地喊她,眼底是纯粹的黑,看不出情绪,手上忽然发狠,将她重重往下按,一字一顿,“是你先说永远的。”   方舒好绷紧了腿,嗓音发颤:“嗯,是我……”   几个字,彻底引燃了克制的情绪。   他忽地笑起来,黑眸淬着火光,动作愈发凶猛,带着强烈破坏欲,似是要将这些年的忍耐通通宣泄到她身上。   方舒好完全承受不住,连他肩膀都抱不牢。   比刚才飙车刺激百倍,她身上不再有安全带,毫无反抗之力地将自己暴露给了危险的根源。   或者说,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献出。   渐渐的,灵魂都被撞散,世界散成一片白噪。   超跑匿在树影深处,跌宕驰骋,毫无停歇的意思。   一直到天色将明。   ……   不出意料,方舒好醒来时,床边已经空了。   他总在她睡着时默默离开,从来不叫醒她,不给她面对离别的机会。   也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今天是周日,不用上班,方舒好赖在床上,不受控地回味昨夜。   车内太狭窄,后面他嫌施展不开,干脆将她抱出去,按在了引擎盖上。   当时浑浑噩噩的,考虑不了太多,全然被欲望支配。   这会儿回忆起来,才惊觉有多疯狂。   那可是毫无遮挡的野外。   方舒好拿被子蒙住头,试图将那些画面清扫出脑海。   可惜并不能如愿。   撕扯掉客套的伪装,这个人不仅生猛恣肆,还浑蛋的要死。   就连最后,他开车带她回家时,还是一脸放浪,问她是不是把他车开进海里了,怎么淹成这样。   方舒好抬手捂脸,忽然感觉到左手指间一点冰凉。   她探出被窝,手往前伸,看见无名指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枚简约的钻戒。   窗帘没有拉严,有条细小的光束照入屋内。   方舒好左手穿过那束光,净透的钻石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辉。   她提起唇角,慢慢收回手,轻放在了心口。   -   七月,盛夏在聒噪的蝉鸣声里降临。   日复一日,生活平静又规律地往前奔走,方舒好在总部渐渐站稳脚跟,她所带领的小团队也得到了更大资源倾斜,充实的工作占据了生活重心,但是长时间的分居,偶尔还是会催生一些焦虑。   距离两人上一次见面,又过去整整一月。   方舒好发现,江今彻好像完全忘了,她生日那天和他说过,希望他可以把八年前他们分手时她退还给他的东西再送给她这件事。   当时他说会回去找一找。   或许东西早已遗失,找不到了。   又或许他根本不想去找,不想再去触碰那些伤疤。   方舒好忍不住反思自己,还是太贪心,非要翻出旧事,妄想得到他的原谅。   现在这样已经足够好,没必要再去追索从前。   更重要的是把握当下。   最近一段时间,方舒好变得比从前主动很多。即使已经结婚,她依然把自己的行为定义为“追求”。   她知道这样有点犯规,像是揣着终点线往前跑。   但是,在异国分居的条件下,她觉得她至少应该更勇敢、更坦荡一点,拉近他们俩心理上的距离。   让他感觉到,他也是被热烈地喜欢着。   只要不在工作,他们俩就住在手机里聊天。   江今彻的日程比她忙得多,聊天记录里很大一部分,他都在给她报备行程,借此闲聊几句。   今天晚间,方舒好忙完工作准备睡了,他那边还不到傍晚。   cherry:【躺下了吗】   Fine:【刚躺下,你今天几点下班呀】   cherry:【已经下班,晚点约了朋友吃饭】   方舒好抱着手机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回复。   Fine:【哪个朋友啊,我认识吗?】   江今彻想了想,还是如实告诉她。   cherry:【任听雪】   方舒好那边安静了几分钟。   Fine:【噢】   Fine:【就你们俩吗?】   cherry:【嗯】   cherry:【聊公事】   方舒好知道任听雪也在E厂工作,而且升职飞快,现在应该已经是中高层管理者了。   他们俩有公事要聊很正常。   她回了句“知道啦”,感觉他现在不太忙,就又拉扯了几句别的。   美国时间已是深夜,江今彻催她睡觉。   两人互道晚安,聊天就此终止。   虹城市中心,一幢写字楼高层,奢华又私密的江景包厢内。   江今彻坐在窗边,低头看手机。远处蜿蜒的江水缓缓流淌,夕阳染红波光,两岸灯火初升,夜色还未真正降临,这个点吃饭的人并不多。   他的身影模糊映在窗玻璃上,西装革履,淡色的唇微抿,唇角长时间停留着一抹弧度。   五分钟前已经结束的聊天,他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对话框,   直到门口传来笃笃的脚步声。   江今彻放下手机,唇边的弧度变得公式化:“晚上好。”   任听雪将包交给侍者,脸颊微红,刚才应是小跑过来,她声音带着点喘:“天还没黑呢,好久没这么早吃饭了。”   “抱歉,占用了你的工作时间。”   “没关系,我知道你难得有空。”任听雪笑了笑,“感觉你去年就很忙了,没想到今年更忙,好几次聚会都没看见你。”   江今彻和任听雪认识多年,知道她并不是个温和热情的女生,只因对象是他,她才变得善解人意,笑靥如花。   他已经点过菜,问她有什么要添的。   任听雪看了眼菜单:“不用了,我晚餐吃得也不多。”   侍者离开,门关上,包厢里安静下来,任听雪心跳莫名加快。   她也了解江今彻,知道他性缘冷淡,洁身自好,从不和异性朋友私下见面,因此,收到他单独约她吃饭的邀请,她很难不产生一些期待。   任听雪:“我听说这家餐厅很难约,更别提景观这么好的位置了。”   江今彻并不迟钝,不想她误会,他开门见山地说:“一直想请你吃饭,去年我生日,很感谢你照顾她。”   任听雪听罢,反应了好几秒。   他生日那天,她只不情不愿地照顾过一个人。   聪明人之间不需要把话说得太明白,彼此就能心领神会。   任听雪脸上的红晕淡去,指尖发凉。   他竟然。   还是放不下方舒好,又和她走到一起了吗?   “你请我吃饭,就是为了说这个?”   “还要恭喜你上周升职。”江今彻举了举酒杯,慢条斯理地说,“首席财务官之下,就属你职位最高了吧。”   任听雪只觉他话中有话,琢磨了半晌,她抓住一道思绪:“你是……需要我帮你做什么事吗?”   江今彻略微颔首,冷淡从容地扔下一道惊雷:“我要取代江弘逸。”   任听雪整个人猛地僵住。   终于理解他为什么选择如此私密的场所和她单独会面。   江今彻:“现任首席财务官是他的左膀右臂,据我所知,那个人还挺信任你。我希望你能为我搜集总部的机要信息,包括集团主要业务的资金分配、未来十年海内外的投资计划,以及所有和江弘逸个人有关的资金流动明细,越详细越好。”   任听雪呼吸发紧,越消化他的话越觉得惊悚。   他这是在策反她,让她在总部做他的间谍吗?   任听雪:“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集团总有一天会是你的……”   “那样要等很久,他起码还能在位二十年。”江今彻毫无温度地提了下唇角,“我没那个耐心。”   江弘逸最在乎的东西,无外乎权势地位。   既然如此,他就夺走这些东西,将他拉下引以为傲的神坛,否则谈何报复。   任听雪不知道他们父子俩因何反目至此,也不敢多问。   这个时候,她只能顾及她自己:“这很危险,我为你做这些,又能得到什么?”   江今彻刚刚才提及方舒好,婉拒了她的情意。   他很清楚,只凭一点友谊,不足以驱使她。   江今彻搬出了任听雪难以拒绝的利益:“在我上位之后,一年内,我许诺你首席财务官和集团副总裁的位置。”   财务工作不像技术和业务,有机会一飞冲天,它的天花板比较低,升职通路也缓慢,尽管任听雪只用短短三年就走到现在这个位置,但是她也清楚,这已经是她35岁之前的极限,只要上司还在一日,她就不可能升职总监,更别提集团副总裁。   未来十到十五年都难以企及的位置,如果跟着江今彻,也许只需五年就能飞上巅峰。   任听雪非常心动,咽了口唾沫:“我考虑一下。”   江今彻抱歉地笑笑:“我建议你现在就答应。”   任听雪:“这……”   江今彻漫不经心地提起一事:“上半年你主导的那个并购项目,里面藏着非常大的风险,那家公司的隐藏负债有可能暴雷。”   那个项目任听雪完成得很好,直接推动了她最近这次升职。   任听雪皱眉:“所有风险我都详细评估过,那家公司确实有隐藏负债,但是暴雷的可能性非常低,除非……”   除非背后有人推动,让微小的可能必然发生。   她瞳孔忽地放大:“你在威胁我?”   如果那个项目暴雷,她就是直接责任人,轻则丢工作,重则名声尽毁,在全行业都混不下去。   如果她没猜错,这一整个并购项目都是江今彻设的局,用一家受他掌控的外部公司,钓一个管理E厂财务的中高层,让ta不得不为他所用。   非常不巧,这个人刚好是她。   前有巨大的利益,后是血淋淋的屠刀。   任听雪根本没得选。   她咬紧牙关,气得全身发抖:“你可真狠。”   江今彻:“我和方舒好的事情,也请你保密。”   任听雪撇开眼。   被人这样威胁,她心里难免滋生出恨意,可又折服于他狠辣的手腕,莫名更加崇拜,更想要得到他。   “你既然把别人看得这么透。”任听雪悠悠地说,“就应该知道,最可能背叛你的人,是方舒好。”   江今彻目光稍顿,散漫地扫向窗外:“这不用你担心。”   任听雪直白地告诉他:“你应该知道我对你的心意。让她小心点,我不会放手的。”   远处地平线上,夕阳收敛了最后一丝残光,夜幕倾泻而下,吞没了整个城市。   江今彻仍旧望着窗外,平静地说:“我也不会——”   “让她为别的女人,感到一丝一毫的烦恼。” 第78章 恶作剧:见一次亲一次   收到这样的答复,任听雪只难受了一瞬,对此不算太意外。   她一直习惯将方舒好视作对手,但是,真正阻碍她的从来不是方舒好,而是江今彻。   他是一座高大险峻的山峰,终年冷雾弥漫,试图攀登的人永远找不到落脚点。   任听雪曾经以为,自己会是那个例外。   她和江今彻小学、初中、高中都同校,初中时还曾是同班同学。   任听雪从小就慕强,十三四岁情窦初开的年纪,她自然而然看上了身边最耀眼的少年。   那时江今彻已经是校园风云人物,走哪儿都呼朋唤友、众星捧月,恋慕他的女生更是数不胜数。任听雪自视甚高,从来都是等着别人来追,因此一直没有主动示好,骄傲地等着他注意到她。   初中生容易叛逆,任听雪有段时间和父母闹僵,故意交了几个混混朋友,其中有个男生是国际部的校霸,总想和任听雪谈恋爱,任听雪哪里看得上他,搬出江今彻想让他知难而退。   那个男生对江今彻的大名早有耳闻,嗤笑:“你喜欢他啊,那个架都没打过的小白脸少爷?”   “他比你还高半头,你最好打得过他。”任听雪冷笑,“不过他是文明人,不会做这么野蛮的事。”   “那就球场上见真章。”男生咬牙,“正好下周就要和你们班打比赛,我要是赢了,你就得跟我。”   任听雪当时也是年少气盛,冲动之下,竟答应了这个赌约。   自打认识江今彻,任听雪就没见他打球输过,她以为赌约万无一失,没想到比赛临近,江今彻忽然生病,请假回家休息了几天,比赛自然也上不了。   没有江今彻,他们班的实力起码缩水二分之一,和国际部那帮野蛮人打,胜算不容乐观。   任听雪后悔至极,连日惶恐,比赛也不打算去看了。   没想到,比赛那天,原定不能上场的江今彻竟然又出现了。   他手背上还贴着输液的胶带,黑色速干衣外面套球衣,修长劲瘦的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脸色比平常苍白不少,眼睛却漆黑发亮,下午的阳光赫赫炎炎洒落在他身上,投落一道笔挺的、让人安全感爆棚的影子。   球场上,江今彻完全看不出正在病中的样子,激烈地跑动、拼抢,一人独砍二十分,毫无悬念拿下胜利。   如果说任听雪之前只是心动,经过这场比赛,她开始死心塌地。   赛后,她听同学说,江今彻是知道了她和国际部那个男生的赌约,特意从家里溜出来参加比赛的。   免得她把她自己输进去。   悸动在心里疯长,任听雪放下那点骄矜,挤进人群给江今彻送水,他却没接。   他把她叫到人少的地方。   没有邀功,更没有示好,他英俊的脸上浮着一层不太健康的血色,低头咳嗽了两声,语气平淡:“以后别和人打那种无聊的赌。”   任听雪:“你既然觉得无聊,为什么还要管我?”   江今彻不以为意:“咱俩不是同学么。”   班上任何一个同学碰上这种事,他都会管。   任听雪沸腾的血液慢慢冷却。   “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   江今彻挑了下眉,流露出年少轻狂:“换别人真不一定管你。”   “所以,永远不要把自己的命运,押在别人身上。”   后来,任听雪渐渐确认江今彻对谁都是那个样子,既慷慨仗义,又漫不经心,就像天上的太阳,万丈光芒人人向往,却永远不可能独属于谁。   直到上高二之后。   那时的任听雪,已经算是江今彻他们圈子里的铁党。有天一起在食堂吃饭,任听雪没带饭卡,去找江今彻借他的卡刷。江今彻从前是最大方的,人均四位数的餐厅随便请客,那天却不愿意帮任听雪刷一顿十几块的饭钱,转头把肖泽揪过来,让他充这个大款。   事后任听雪问肖泽,江今彻最近是不是缺钱。   肖泽笑得不行:“地球爆炸了他都不可能缺钱。他在追3班的方舒好,不知道谁在年级里传他和女生玩得花,估计是他情敌,他现在看到女的都绕道走,肯跟你说话已经不错了。”   任听雪如闻晴天霹雳,好半天才艰难地挤出话:“为了这种小事,他就要和所有女生断绝来往?没必要吧,身正不怕影子斜,是不是因为方舒好介意……”   肖泽:“人方大学神眼里就只有学习,路上看见老江招呼都不打一个,介意个毛线。”   “她不喜欢江今彻吗?”任听雪心里更不平衡了,“既然这样,那江今彻这么做给谁看。”   “他自个高兴。”   肖泽希望任听雪能对江今彻死心,就又说了一件事,“你知道老江这学期为什么住宿吗?因为方舒好住宿,他想离她近点。为了这事把他妈气得不轻,以前谁见过他这样……”   任听雪备受打击,却还是没能放弃。   毕业后的暑假,她主动提出想跟江今彻一起去毕业旅行。   然而,他宁愿请几个不认识的3班女生去给方舒好作伴,也不愿意带上她这个相识多年的朋友。   曾经不吝倾洒光辉的太阳,变得偏心只照耀一人。   他们在一起之后,一整个七月,江今彻朋友圈里全是方舒好。   她笑的样子,发呆的样子,被逗得脸红的样子,靠在他怀里玩他手表的样子……   若不是亲眼所见,根本没人能想象的到,江今彻会这样热烈地、明目张胆地喜欢一个人。   整整八年过去。   能够走进他心里的,还是只有方舒好。   “也许有朝一日,你会发现,你对她只是求而不得的执念而已。”任听雪的嗓音倏忽放轻,“就像我对你一样。”   江今彻扯了扯唇角,没有答复。   他曾经也这么想,直到化身为梁陆,在她身边生活了一段时间。   本以为执念会慢慢消退。   结果却越陷越深。   -   这顿饭只吃了不到一小时就散场。   江今彻回到公司,落地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一条条车灯连缀成的光带横纵交织,延伸向无尽远方。   他懒散地拉开椅子坐下,手机在这时突然震动。   好好:【你们吃完了吗?】   江今彻扫了眼时间,美国此时已是凌晨。   che:【刚结束】   che:【怎么还不睡?】   好好:【睡不着】   方舒好盘腿坐在卧室的小沙发上,身侧暖黄的落地灯将她的影子柔柔地投射在墙面。   正准备回到床上睡觉,江今彻突然打了通电话过来。   方舒好接起:“喂,怎么啦?”   男人低磁的嗓音贴着耳廓响起:“任听雪现在在集团财务部工作,管投资资产这块,我今晚找她是想套一些消息,不方便有别人在,所以才单独约她吃饭。”   他在向她解释。   她熬夜的那点小心思,都被他看出来了。   方舒好轻轻地“噢”了一声:“我也没有很介意。”   “是吗。”江今彻不紧不慢地说,“之后还要和她合作,我还想着每次都跟你报备一下,看来是不需要了。”   方舒好咬了咬牙:“那还是……有点需要的。”   话筒那头传来男人意味深长的轻笑声。   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   他会洁身自好,不让她烦恼是一回事   老婆爱吃醋,主动管着他又是另一回事。   这滋味感觉比飙车还爽得多。   “我才知道。”江今彻语气悠然,“原来你占有欲这么强?”   方舒好:“还好吧……我是相信你的,主要还是因为我知道她一直喜欢你,正常人碰到这种事——自己老公在和喜欢他的人见面,肯定都会有一点小小的在意吧。”   江今彻一言以蔽之:“说白了,还是对我的占有欲——”   “非、常、强。”   方舒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还不是因为喜欢你的人实在太多了,高中那会儿光我们班就有将近十个女生对你有好感。现在我和你又异国,我对你生活工作的环境也不了解……”   “十个里面包括你吗?”江今彻饶有兴致,“还以为那会儿你只会埋头学习,没想到一直这么在意我。”   方舒好:“……”   他为什么!老是抓一些!奇怪的!重点!   方舒好抓着手机走到床边,斜歪着躺下去,声音变得闷软:“是很在意,所以,我建议你凡事还是跟你老婆报备一下。”   江今彻贴近手机的耳朵被熨得发热,左手随意按了几下键盘,让办公室外面的人半小时之内别来打扰。   他懒懒靠进椅子,低声说:“这么一想,确实有个事儿,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   联系前面的话题,方舒好心里略微泛凉:“什么事?”   江今彻:“说了你别生气。”   方舒好:“嗯,我不生气。”   江今彻回忆了下:“大概是去年,有天晚上,我和朋友在外面玩,喝多了懒得回家,直接住外面了。”   方舒好:“然后呢?”   “那天的局里,有个女的,非常迷恋我。”江今彻似乎很是无奈,“她喝得挺多,散场之后一直跟着我,还进了我房间。”   方舒好明显不开心了:“你把她赶出去了吗?”   江今彻:“赶了,但没赶成,她非赖着不走,我也拿她没办法。”   真心想赶的话怎么会赶不走。   方舒好尽力让自己平静对待。追他的女人前仆后继,乱花渐欲迷人眼,他还是单身的时候,做什么都是他的自由。   她佯装纯粹的好奇:“她对你……做什么了吗?”   “跟我表白了。”江今彻舔了下唇角,“人醉得像个傻子,嘴巴倒是很灵活,说要送我生日礼物,礼物在哪死活摸不出来,一言不合又把我给强吻了。”   方舒好:“……”   这个剧情。   为什么这么眼熟?   方舒好有点反应过来,面上仍装作听不懂:“只有她亲你吗?我感觉你也亲她了吧,一个巴掌拍不响。”   “都亲到胸了。”江今彻漫不经心道,“所以得跟你报备一声,别人都没所谓,就这个女的,我见一次亲一次,实在是控制不住。” 第79章 恶作剧:Noah Chen   再聊下去,方舒好觉得自己都要被蒸熟了。   窗外夜幕深沉,万籁俱寂,她滑进被窝,脸也半蒙住,忍不住回想他刚才说的话。   原来他生日那天,她喝醉之后尾随他进了他房间,才有了后续的事情。   酒精溶解了理智的绳索,让人变得格外勇猛。   也许那就是真实的她内心最想做的事——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不要分开。   方舒好从前一直在克制自己,不去做一个黏人的小孩,生怕那样会影响妈妈的工作,惹妈妈烦。   后来她渐渐养成了平淡疏离的性格,对待所有感情都不争不抢。记得高中时候,徐翡因为喜欢画画结识了几个艺术生,有一阵子成天和他们形影不离,不可避免地冷落了方舒好。方舒好什么也没说,默默地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直到徐翡期中考考砸,不得不疏远那些艺术生,回到原来的轨道专心读书,也和方舒好重新亲密起来。   谁也不知道,方舒好在很多个深夜偷偷溜进徐翡的空间,查看她给徐翡的留言被几个人压下去了,然后装作漫不经心地,在最上面又留下一条简单的祝福。   她在骨子里还是一个黏人的小孩,渴望被喜爱的人关注、眷顾,只怪世事苛刻无常,她向外界伸出的触角被一条条打回来,不得不蜷缩成一团,磨练出越来越冷静坚硬的壳。   现在,她感觉那层壳正在慢慢融化。   她被柔软的安全感包裹着,可以肆意地打滚,不怕受伤。   也可以。   更黏人一些。   “你什么时候再过来啊?”方舒好肩膀夹着手机问,“好像,已经一个月没见了。”   “不是好像,今天正好三十天。”江今彻纠正,“这周末集团有会,下周末去找你。”   顿了顿,他嗓音压低,既缱绻,又含着明晃晃的欠揍:“辛苦老婆多想我几天。”   方舒好耳朵发热,故作淡定:“刚好我这周末也有点事。”   “什么事?”   “以前关系很好的老师过五十岁生日,我和几个同学相约回波城给他庆生。”   提及波城,方舒好又想起一事。   已经在心里藏了很久,今天终于鼓起勇气问出口:“我听说,你之前在H大读过研,读的哪个专业?怎么之前都不告诉我。”   “本科那个专业,系统方向。”江今彻语气平淡,“只读了一年,匆匆忙忙的,印象不深,就没跟你提。”   H大和M大仅仅距离两三公里,相近专业的学生还可以互相选课,方舒好去过H大很多次,相信他也一定来过M大。   方舒好:“你读研的时候,就没有……见过我吗?”   江今彻沉默了一会儿。   话筒里滋滋的电流声衬得耳边更安静。   他给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我说没有,你相信吗?”   方舒好不知该如何作答。   至少他从未出现在她面前。   如果他从她看得见的地方经过,即使戴着帽子和口罩,做了一些伪装,方舒好相信自己也能一眼认出他。   那个时间点,他们之间还有化不开的仇怨,相遇似乎只会让彼此更难堪。   方舒好:“我好像问了一个很无聊的问题。”   察觉她语气有些低落,江今彻突然提起另一件事:“上次你跟我说,想要八年前还给我的那些东西,我回去找了下,除了那条头绳不知道丢哪了,其他东西,我下回来美国的时候带给你。”   这个回答方舒好已经等了一个月,原本都不抱希望了,此刻听见这些话,她非常高兴。   那条头绳小小的,时隔多年找不到也正常,虽然有点可惜,但是方舒好更在意的是——撤回自己年少妄为的恶作剧,将那一个月的初恋,重新以真诚和美好定义。   方舒好颇为郑重地说:“谢谢,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江今彻:“本来就是你的,我只不过帮你保管了一段时间。”   如此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从前。   仿佛她从来没做过伤害他的事。   方舒好耳朵紧贴着手机,心跳很快,听到他用低磁的嗓音,慢条斯理地对她说:   “总觉得你好像一直没搞清楚,我们已经结婚了,我是你的丈夫,不是你对不起的前男友。”   “与其再纠结以前的事,不如好好想想,从今往后——”   “要怎么爱我。”   又拽又温柔的语气,通过话筒刷上一层轻微带电的质感,滑进方舒好耳朵,直坠胸腔,噼里啪啦地炸起电流。   方舒好傻傻点了下头,才想起他看不见。   “我会的。”她一本正经地说,尔后,忽地翘起唇角,“好好不光只会想想,还会做到。”   话筒那头,江今彻反应了几秒。   然后,放肆又畅快地笑起来。   -   三日后,星期六。   方舒好搭乘飞机,从西海岸出发,穿越一整个美国,降落在度过了六年大学时光的东海岸。   和同学集合逛了逛校园,太阳西斜时来到老师家里,欢聚到深夜。   次日,方舒好没有急着回程。   她订的航班在傍晚,接下来大半天,还有私人行程。   波城的夏季比加州炎热,与国内东海岸相似,骄阳高挂,散发着猛烈无穷的光与热,晒在身上宛如炙烤,走几步就一身汗。   方舒好独自去H大逛了一圈,回忆起许多片段。   H大和M大相近专业可以互相选课,方舒好研究生期间就有一门课在H大上,那一学期经常往返于两所学校之间。   除此之外,她还参加过两校合办的联谊,认识不少H大的朋友。   可惜,至今还联系的几乎没有了。   离开H大,方舒好轻车熟路地经过一片热闹的商业街区。   走到街尾,一家新开不久的超市映入眼帘。   在她读本科时,这爿店面还是餐厅。   方舒好大四申上研究生之后,不想再依赖母亲,于是趁着课业稍微轻松些,她找了两份临时工作,一份是脑力劳动,帮师兄的创业项目写代码,另一份则是体力活,就在这家餐厅端盘子洗碗。   那是一段并不愉快的回忆,所幸那家餐厅很快就倒闭,没再祸害其他人。   方舒好掠过这里,循着地图,来到一栋科技感十足的写字楼门前。   极度内透的建筑设计,玻璃幕墙反射的阳光刺眼,方舒好墨镜后面的眼睛微眯,低头打字发消息。   不多时,一位个头不高,穿格子衬衫,戴厚厚眼镜的圆脸男生从写字楼里走出来。   男生脖子上挂着工作牌,公司名称AXIS,姓名林樾,职位是算法科学家。   “林总,好久不久。”方舒好笑着打招呼,“周日也要上班,真辛苦啊。”   林樾是方舒好的大学同学,不同班,M大本科生里中国人很少,彼此都熟识,关系亲厚。   林樾:“老板都是中国人,带头卷,下面的人不卷不行啊,还是你们G厂好,假期多,福利也高。”   方舒好:“在大厂干得再好也只是螺丝钉,攒几年资历之后,我应该也会去start-up闯荡。”   林樾:“那要不要来我们AXIS啊?”   方舒好:“先看看再说。”   林樾一拍脑门:“差点忘了,方总现在是投资人,快跟我进来。”   AXIS这家公司,就是方舒好前阵子挖掘出来的创业公司,主要开发的产品是搭载高性能AI的轻便式VR眼镜,以及一些可以应用于视觉场景的AI模块。   上次在家里和江今彻讨论他公司的新游《无界》很适合拓展到VR领域,方舒好当时就想到了这家公司,他们的产品非常契合江今彻的计划和构想。   因此,方舒好特意多留半天的行程,以私人投资者的身份实地考察这家公司,看看是否值得江今彻的公司合作,投资,甚至收购。   AXIS两位创始人都是毕业于H大的中国留学生,员工也是以亚裔居多,因为base在波城,毕业于M大、H大的学生占了大半,方舒好跟着林樾走进办公室,一路上看到好几张似曾相识的面孔。   AXIS的办公室比方舒好想象中大得多,结构极为扁平、自由,员工也比网上描述的多了两三倍。   随意参观了一通,林樾带着方舒好进入接待室,拿出一台设备给她试用。   他小心翼翼地问:“我听说,你去年出车祸,眼睛好像受伤了?”   方舒好点头:“之前失明了一段时间,不过现在已经好了,只剩下一点近视。”   “那可太好了。”林樾顺着这个话题,“这款眼镜有配备视障模式,是我们着重开发的内容之一,还有配套的通透式耳机,你要不要试一试,顺便也给我们提点建议。”   方舒好非常惊喜:“好!”   她闭上眼睛,在温柔的AI声音指导下,顺利穿过接待室,从后门走出,又去上个洗手间。   洗完手,眼镜预测了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擦手纸在右边墙面,往上一点,十公分左右……擦完可以丢在左边地上的垃圾桶,离您大约三步远,半满状态……”   这可比梁陆那个总是使坏的家伙靠谱多了!   如果这款眼镜能顺利上市,全世界上亿的视障群体,生活便携度一定能大大提升。   怀着激动的心情,方舒好回到接待室。   她毫不吝啬地对着林樾夸奖了一通,又站在盲人和AI开发者的角度提了几个小建议。   “简言之,我觉得你们的产品称得上划时代,做到了很多大厂都做不到的事。”方舒好说,“我很好奇,你们公司才成立四年,眼镜轻量化这一技术难点,大厂都难以在十年内攻克,你们是怎么在短时间内做到的?”   林樾:“Horiza这个公司你知道吗?”   “听说过。”方舒好想到什么,忽然睁大了眼,“它被你们收购了?”   这家公司成立于世纪初,钻研VR硬件十余年,前几年VR概念爆火的时候,它的产品足以和几个大厂掰手腕,后来VR行业降温,公司渐入颓势,三四年前被收购,渐渐从业内销声匿迹。   方舒好查了下新闻。   当年Horiza的收购金额达到两亿刀,折合人民币就是14亿。   方舒好震惊:“那时候你们公司才刚成立,就有这么多钱收购一个已经成熟的公司?”   这哪里像个初创公司,简直称得上资本巨鳄。   林樾:“我去年才入职,之前的事不太清楚,据说是创始人带资进组,加上后来的融资,我们公司就没缺过钱。”   方舒好事先调查过AXIS两位创始人的背景,一位是出身中产家庭的留学生,一位是家里开小公司的ABC,都算有钱人,但是离一口气拿出几个小目标收购公司的巨富还是有天堑般的差距。   “你们还有别的创始人吗?”   “明面上就两个,公司现任CEO和CTO。”林樾想了想,感觉这事并不涉及机密,毕竟股权情况上网就能查到,“还有一位,几乎没来公司上过班,比起创始人更像大股东,我来这儿一年多,只见过他一面。”   方舒好:“他叫什么?网上查不到呢。”   此时此刻,方舒好已经猜到这家公司背后有着庞大的资本,不是一朵可以轻易采拮的花,合作或许可谈,收购肯定……   “他叫陈诺亚。”   方舒好忽地怔住。   下意识地,一个英文名脱口而出:"Noah Chen?"   “是的。”林樾有点奇怪,“你认识他吗?”   方舒好表情仍旧呆愣,似在回忆:“我认识一个同名的学长,比我们大一届,是H大神学院的学生……”   “神学院?倒是很适合这个名字。”林樾笑道,“Noah Chen也是H大毕业的,只不过是计算机学院,和我一样,专业是系统工程。”   ……   炎炎盛夏,方舒好身上起了一身薄汗,手握鼠标,盯着电脑屏幕问小声问:“第一志愿也和我一样,选人工智能吗?”   “选系统工程吧。”少年搂着怀里的女孩,轻描淡写地说,“我以后有点想做硬件,感觉这个更合适一点。”   少女懵懵懂懂地问:“你想做什么样的硬件?”   少年思考了几秒,眉梢轻扬,随口回答道:   “也许是个更智能的游戏设备,让游戏空间触手可及,自由自在,无边无界。” 第80章 恶作剧:尽情地为自己喝彩吧!   “舒好,舒好?”   林樾连着喊了几声,方舒好才从神游中醒来。   她心跳又沉又快,嗓音发紧:“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林樾回忆了一会儿:“长得非常帅,个子也高,当时公司里几个女生见到他都疯了,哈哈。”   方舒好还想问点细节,又记起林樾刚才说只见过他一面,估计不会有太深印象。   她收敛情绪,又和林樾聊了会儿公司产品以及投资相关的事。   离开时,天色还早,阳光照得街道明晃晃,行走在上面,心绪好似也无所遁形。   方舒好漫无目的地游荡,又经过那家她曾经打过工的店面。   四年前,这里还属于一家快餐店,门口长年贴着招工海报。   大四新学期的秋天,方舒好试着来这里应聘。老板是一对本地夫妻,见方舒好模样漂亮,英文说得也好,只和她聊了几句,确认了她的身份证件,便允许她在这里工作。   方舒好当天就开始打工,做些端盘子、打扫、洗碗等简单的体力活。   这家店是用现金支付薪酬,方舒好以为美国中年人不习惯电子交易方式,就没有太放在心上。   那一个月,方舒好白天上课、写论文,晚上打工赚钱,没日没夜勤勤恳恳,人都瘦了一圈。   月末结工资,方舒好从老板手中接过一沓沾染油烟的钞票,点数清楚,笑容满面地道谢。   这几千刀,加上她写代码赚的钱,再持续几个月,就能攒够研究生第一年的学费了。   方舒好将钱塞进外套口袋,推开店门,脚步轻快地下班回家。   在美国,白天越热闹的街区晚上越危险,方舒好压着外套低头走路,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刚走出去没多远,小巷里突然窜出一道人高马大的黑影,目标明确地抢夺她口袋里的东西。   方舒好奋力挣扎、尖叫,然而抢劫者是黑人男性,力量差远大于她,她的外套被剥掉,身体狠狠甩飞到路边,胳膊肘撞到水泥地上,疼得钻心。   顾不上这点伤,方舒好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追着那个人跑。   深夜的街道行人寥寥,黑人转头就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   手机放在外套口袋里也被抢走,方舒好追了一百多米,终于绝望地瘫坐下来,抱着膝盖大哭。   异国的夜比家乡更暗,她像飘零的一片叶,落在尘土里,被风吹得簌簌发抖。   力气都被哭干,方舒好失魂落魄地呆坐在原地,不知过去多久。   直到街尾忽然闪过刺眼的灯,一辆警车驶近,缓缓停在她跟前。   方舒好空洞的眼睛被点亮,急忙站起来。   警察下车,问了她几个问题,然后掏出一沓熟悉的美金,还有她的外套和手机,交还给她。   方舒好难以置信地接过,钞票一张没丢,手机也完好无损,唯有那件白色外套上,沾染了一抹鲜艳的血迹。   “这是什么?”她紧张地问。   警察告诉她,是个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亚洲留学生把她的东西从抢劫犯手里抢回来。他们到的时候,抢劫的黑人和另一个同伙已经躺在地上,抱着肚子蜷缩成一团,那个亚洲男生脸上也带着伤,不过看起来并不严重。他把东西交给他们,让他们拿回来给她,之后就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方舒好像在听电影情节,从天而降的英雄随手拯救了陌生的路人少女,她心脏砰砰直跳,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他有留下名字吗?”   警察翻开记录本,最新那一页的末尾草草签了一个名——   Noah Chen   617-482-……   方舒好记性好,扫一眼便记住了他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晚点回到家,她像经历了一场梦,从天堂跌落地狱,又从地狱神奇地被人拉回天堂。   她拿出手机拨通那个号码。   回铃音响了几秒,对面接起。   “你好!”方舒好热情地表达感激,“我是今天在路边被抢劫的那个女生,非常感谢你的帮助,听警察说你受伤了,我想买一点药和礼物送给你,希望你可以接受我的谢意。”   她说完一串话,对面安安静静,没发出任何声音。   “喂?你听得见吗?”   “……”   方舒好接查了下手机信号,没有任何问题。   对面始终沉默,却一直没有挂断电话。   方舒好又“喂”了几声,等待许久,终于悻悻地挂断电话。   之后一段时间,她又给那个人拨了几通电话,照旧能接通却没有声音,方舒好说了几句得不到回应,只能主动挂断。   自从被抢劫后,方舒好觉得那地方太危险,就辞去了餐厅的工作。   两周过去,她再经过那个地方,惊奇地发现那家店竟然关门了。   询问附近居民,方舒好得知事情真相——原来这几年已经有好几个在这家店打工的女学生,现金薪水刚到手就被抢劫,多亏了前阵子抢劫的人被警察抓到,盘问出了他们和店主勾结的犯罪事实。   没人知道,真正的功臣不是警察,是那天帮她把钱夺回来的好心人。   方舒好非常想把这件事告诉他,心血来潮之下,她尝试用微信搜索他的电话,没想到还真搜到了一个用户。   他的头像是一座教堂金色的尖顶,背后的阴天像块灰色幕布,神圣又孤寂。   方舒好加他好友,不过几分钟就通过。   Noah:【你好,我是Noah Chen】   ……   飞回美东,在家里翻出旧手机,方舒好找到他的头像。   聊天记录的开始,他们像陌生人那样问好。   从林樾那里得到的信息,只是一条浅浅的线索,并不能确认她手机里这位Noah,就是AXIS的老板,就是江今彻。   然而,方舒好的直觉告诉她,她没有猜错。   她不修边幅地坐在地毯上,低着头翻看聊天记录,纤细的后颈棘突明显,呼吸很快,像在读一本以她自己为主角的惊心动魄的小说。   加上好友之后,方舒好顺利送出了礼物和药品——尽管他的伤已经好了。   Noah没有直接和她见面,只让她把东西放在H大的指定位置。   由此,方舒好得知他是H大的研究生,就读于神学院。   加上他这个源于《圣经》故事“诺亚方舟”的名字,方舒好越发觉得,他像上帝的使者,从天堂降临世间的天使。   自此,他们成为朋友。   方舒好和他聊天并不频繁,主要围绕学习,因为M大和H大可以互相选课,方舒好偶尔找他打听H大的课程信息,Noah会详细地整理好发给她,除此之外,他话非常少,学习似乎也非常忙,方舒好几次提出想请他吃饭,都被他以没时间拒绝。   方舒好身边的朋友几乎全是程序员,她第一次接触研究宗教的人,只觉Noah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神秘、冷淡又温柔的气质。   平安夜那天,Noah难得主动给她发了一段视频——他在教堂做礼拜,唱诗班的孩子吟唱着耶稣降生的歌,彩窗上的圣母低垂眼眸,怜悯众生,所有罪孽在那一刻仿佛都得到赦免。   方舒好傻傻地问他:【你毕业以后是不是要做神职人员?】   Noah:【可能不行,我没那么虔诚】   Noah:【否则怎么会在这里给你拍视频】   方舒好愣住,被他突如其来的幽默打动,心尖莫名一跳。   这是第一次,她从Noah仁慈又冰冷的形象下,感受到有血有肉的一面。   次日圣诞节,方舒好去朋友家聚餐,还制作了手工饼干。她用漂亮的礼盒装了一盒送给Noah,还是放在上次那个地方,没有见到他。   新年过去,转眼来到下一学期。   方舒好之前投递的论文被深度学习领域的顶级会议收录,且是整场会议的代表作之一.对本科生来说,这是非常杰出的成就,那段时间,她收获了无数夸奖和艳羡,所有人都说她前途无量,应该为自己骄傲。   方舒好没有飘飘然,反之,情绪莫名其妙的压抑。   她不信任何宗教,某天却萌生了去教堂告解的冲动。   最后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去教堂,而是找Noah倾诉。   Fine:【学长,我想知道上帝是怎么看待一个有罪的人获得成功和褒奖的】   Noah:【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Fine:【我最近遇到了一些值得开心的事情,可是我觉得,我不可以开心,我践踏了别人的苦难才走到这里,我好像不配为自己骄傲】   Noah:【主怜悯所有人,在主眼里,你是一个随时更新的人,旧日的罪孽定义不了现在的你】   Fine:【但是,这也不代表那些罪孽就消失了吧?】   Noah:【嗯】   方舒好像是走进一间告解室,将心胸剖开,直面自己的卑劣。   Fine:【而且】   Fine:【即使到了现在,我依然无法悔改,无力赔偿,也不能修复过去造成的伤害】   Fine:【我在伤害过的人面前,永远更新不了自己】   Noah:【是的】   Noah:【主不能代替他原谅你,也无法要求他放下仇恨,立刻释怀】   Fine:【所以,我还是不要沾沾自喜比较好】   这条消息发出后,聊天框安静了很久。   就在方舒好以为Noah不会再回复的时候,新的消息又跳出来。   Noah:【也许你应该把眼界放宽一点】   Fine:【什么?】   Noah:【这个世界不光有恨你的人,还有别人在】   Noah:【就当是为了我】   方舒好脑子空白了一瞬,紧接着又看到下一行字——   Noah:【我希望你能开心】   Noah:【所以,尽情地为自己喝彩吧】   ……   恨我的人。   和希望我开心的人。   原来,竟然是同一个人吗。   一滴水珠倏地砸到手机屏幕,碎溅开无数瓣。   方舒好擦了擦眼角,忽然想起和江今彻摊牌那天,他无力又自嘲的一句话——   “……我就像你想得那样,完全拿你没办法。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不是我。”   他似乎可以把身体里的感情完全割裂开。   在他还是江今彻的时候,他属于他的家族,肩上有仇恨和使命,对她冰冷又薄情。   可是,只要改变一个名字。   他好像就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   抛下一切,依旧陪着她,依旧对她好。   她自以为聪明地发现了梁陆。   却没想到,他在更早之前就出现过。   隐藏得那样好。   完全把她蒙在了鼓里。   方舒好调整呼吸,稳住心绪,接着往下翻聊天记录。   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们断断续续地聊天,直到毕业季的夏天降临。   表妹林星悠升高中了,方舒好把自己当年的读书笔记,还有一大包M大周边纪念品寄回国给她,激励她好好学习。   纪念品里有一只毛绒小熊,穿着黑色夹克外套,里头的T恤印着M大的校名,是校园周边里人气最高的产品。   方舒好多买了几只,准备送给外校的朋友。   Noah在朋友名单之中。   时至今日,她已经不再奢望和这位神秘的神学人员见上面。   在微信上和他提了一嘴,当天下午,方舒好把小熊放在老地方。   那是神学院教学楼里一间少有人问津的教室,在她的小熊出现之前,桌子上已经坐着一只款式相近的小熊。   那只小熊的T恤是蓝色的,肚子上印着H大的校名。   方舒好猜到,这是Noah给她的回礼。   她带着小熊回了家,在微信上感谢Noah。   Noah今天似乎不太忙,有兴致与她闲聊。   他从前很少打听她的私事,今天一反常态,问了几个奇怪的问题。   Noah:【你在美国待了这么久,不想家吗?】   Fine:【有点想我小姨一家】   Noah:【有打算回国吗?】   方舒好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Fine:【没有】   Fine:【我应该会一直留在美国,不会再回去】   转念,方舒好又觉得这话有点太绝对了。   Fine:【工作之后,也许会找机会回澜城探探亲】   Noah:【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是在虹城读的高中】   Noah:【不回虹城看看吗】   事情过去快五年,方舒好现在看到“虹城”这两个字,还是会下意识地呼吸不畅,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眼泪将要夺眶。   Fine:【还是不要了】   Fine:【如果可以】   Fine:【我真希望,从来没有去虹城读过书】   过了好几分钟,Noah平淡地回了个“嗯”字。   聊天到此为止。   第二天醒来,方舒好看到Noah在深夜给她的留言。   Noah:【我回国了,以后应该不会再来美国】   Noah:【如果你不嫌弃,我的家具和电器都送给你,现在存放在742 Commonwealth Avenue……】   Noah:【最后,祝学妹你毕业愉快,前程万里】   这条消息之后,方舒好发给Noah的信息,再也收不到回复。   他就这么消失在她的生活里,留给她一整套高档又实用的家具和电器,为她后续读研租房省下一大笔钱。   那些家具陪伴方舒好度过两年研究生时光,也让她时不时就想起那个像神祇一样,淡薄、温柔,又格外慷慨的学长。   每次和别人提起他,她都觉得格外不可思议,仿佛真的碰到了上帝派来人间,施舍爱与恩慈的使者。   可是,她这样的坏人,上帝怎么会宠爱她呢?   两年时光弹指一挥,方舒好研究生毕业,一场猝不及防的车祸夺走了她的光明。   租房合约到期,她自顾不暇,只能委托同学处理房间里的东西。   Noah学长留给她的家具卖的卖、送的送,时至今日,方舒好都不知道还剩下什么。   生活波谲云诡,一天一个变数,方舒好回国之后,渐渐不再想起Noah。   上一次提起Noah,还是在梁陆面前。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问她是不是在和那个学长网恋。   三个男人一台戏,她左转右转后转,哪里都是他。   方舒好从地毯上爬起来,抬手擦了擦湿润的脸颊。   她现在迫切地,想要找到读研时期留下来的东西。   在她回国后,她房间里没有卖掉的物品,应该都运到了方之苑那里存放。   方舒好顾不上休息,直接订了最近的航班。   飞机降落时,已经是凌晨时分。   方舒好从机场打车赶到方之苑家,方之苑打着哈欠给她开门。   “没几样东西,都放在储物间。”方之苑说,“这么着急,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里面吗?”   方舒好点点头:“嗯,非常重要。”   进入储物间,方之苑搬出一个箱子。   方舒好低头看了眼,都是她过去的私人用品:“就这些?”   “对啊。”   “没有家具什么的?”   “没有,家具估计都卖掉了吧,你们卖得那么便宜,多的是人抢。”   方舒好闻言,快心疼死了。   可惜凡事没有早知道,卖家具的时候她刚失明,终日被黑暗折磨,哪里顾得上其他。   她蹲在纸箱前面,挪开几本书,忽然看到一只棕灰绒毛的小熊,安安静静躺在角落。   方舒好惊喜地把它抱出来。   这是她本科毕业时,Noah回赠她的H大小熊玩偶。   接着又翻找了一通,没有再找到和Noah相关的东西。   时间太晚,方舒好今夜只能留宿在这里。   别墅里有专属于她的房间,方舒好洗漱过后,用纸巾擦干净小熊,抱着它躺上床。   她不是个有童心的女生,从小到大,身边玩偶之类的物品很少,活了二十几年,她还是第一次体会到小熊玩偶原来这么可爱——   毛茸茸蓬乱乱的脑袋,巧克力豆一样小小呆呆的眼睛,两只耳朵一高一低,歪的很有设计感,身上的黑色、夹克酷酷的,有点像它原来的主人,不管穿什么衣服都能帅出自己的风格……   方舒好轻柔地帮小熊整理衣服,为了看清里面衬衫上印的字母,她将外套稍稍剥开,就在这时,她发现小熊的夹克外套里层还有个极其隐蔽的小口袋。   里面似乎有东西。   口袋开口狭窄,方舒好只能伸进去两根指头。   触到里面的物品,她动作忽地顿住。   整个人像过了电,一瞬间甚至忘记呼吸,心跳也从耳边消失。   久远的回忆席卷而来,汹涌又温柔地淹没了她。   片刻后。   方舒好手指微微颤抖着,勾出了口袋里的东西。   那是一根眼熟的、有些褪色的蓝色发圈。 第81章 恶作剧:恶作剧   倏忽间,方舒好脑海中又响起少年率性张扬的声音。   “喜欢谁就传给谁”的发圈,历经岁月,再一次“传”到了她手中。   曾经他无所畏惧,喜欢就要让全世界知道。   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这份感情依然没有消失,只是躲了起来,成为藏在小熊衣服夹层里,不可言说的秘密。   难怪之前向他讨八年前的东西,他拖拖沓沓这么久,还说发圈找不到了。   原来早就在她手里,只是她一直都没有发觉。   方舒好将发圈戴到手腕上,抱着小熊,身体缓慢蜷缩起来。   心口像挤进一整颗柠檬的汁水,酸得微微刺痛。   方舒好从前一直认为自己是个不幸运的人。   可是这一刻,她真心感谢上帝。   让她有幸和他相遇,更有幸被他爱着。   照进她生命最耀眼的光,她会牢牢抱紧,再也不要失去。   -   虹城,市中心一家高级会所的包厢内。   射灯摇曳,酒气氤氲,音响喧嚣,有人握着话筒鬼哭狼嚎,气氛格外热烈。江今彻坐在沙发角落,百毒不侵的冷淡矜贵样,懒散地垂眸看手机。   今天他兄弟老叶订婚,傍晚的正餐他没空参加,只能来深夜的酒鬼聚会露个面。   指尖在屏幕上随意划拉,99+的红点懒得点,安静的置顶聊天框倒是点开看了好几次。   这家伙,前阵子跟牛皮糖一样黏人,巴不得隔空挂他身上,今天是有多忙,二十个小时都没一条消息。   江今彻感觉自己又被钓了,高中那会儿也没现在这么上头,一闲下来就看手机,正常都会有新消息,一旦没有就非常不得劲,这玩意儿也不能装防沉迷系统,再过一小时不说话他就……   给她打个电话吧。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下。   好好:【你在干嘛呢?】   江今彻勾起唇角,拿着手机松松懒懒地往后靠。   che:【老叶订婚了,在庆祝】   好好:【我记得他是你大学同学?恭喜恭喜[礼花]】   che:【我提过?】   好好:【对啊,上周电话里说的,你还说如果你大学住宿舍,他就是你舍友呢】   che:【啧】   che:【你老公说的话,记得挺牢啊】   好好:【我天生脑子好】   好好:【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家?】   江今彻扫了眼周围吵闹又亢奋的景象。   che:【感觉早不了】   好好:【那好吧,那你玩得开心点】   江今彻又笑。   今晚的包厢不太大,江今彻左右都坐着人,准新郎老叶这会儿就坐在他左边,认识这么多年,哪里见过他一晚上盯着手机笑这么多回。   老叶:“感觉我彻哥最近心情变好了很多。”   另一人跟着调侃:“不像在聊工作,该不会有女人了?”   江今彻优哉游哉地说:“是啊,老婆管得严,不陪她聊天不行。”   “哈哈哈……”   “搞得还挺像回事……”   “江总老婆该不会叫C++吧……”   谁不知道江今彻对女人不感兴趣,这么多年连女朋友都不谈一个,怎么可能凭空变出个老婆。   所有人都把他的真话当成随口的戏谑,举起酒杯嘻嘻哈哈就翻了篇,唯有肖泽,为了不笑出来脸颊都快吸烂了,人都要憋出内伤。   还得是方舒好。   他在心里想。   过去这么多年,还是只有她,能让江今彻身上浮现出曾经那个肆意快活、情绪明朗的少年的影子。   江今彻并不理会周围人的嬉闹,低头又看了眼方舒好最后那句话。   越看越觉得小里小气,酸了吧唧。   “老肖。”他突然喊肖泽一声,“给我拍张照片。”   肖泽:“啊?你平常不是最烦拍照?”   江今彻挑了下眉,慢条斯理地用口型告诉他:老婆,查岗。   肖泽:“……”   别人不信你,逮着我一个人秀是吧。   江今彻把面前的酒杯撤了,重新倒了杯橙汁:“拍吧,给老子拍老实点。”   肖泽:“你说的是人话吗?”   他骂骂咧咧地举起手机,对着江今彻随便拍了一张。   包厢里光线迷幻又暗淡,男人靠坐在沙发上,衬衫西裤,姿态随意,身边清一色男性,照着同样缭乱的灯光,唯独他五官立体带着锋芒,帅得很突出。   江今彻看了眼,还算满意。   他把照片发给方舒好。   che:【就一群大老爷们,没什么好玩的】   隔了快十分钟方舒好才回复,似乎有事在忙。   好好:【摆拍的吧】   che:【?】   好好:【一看就是】   che:【?】   好好:【故意勾引我】   江今彻喝了口果汁润嗓,舔舔唇角,单手拿着手机打字。   che:【礼尚往来,你是不是得回我一张】   che:【看看哪儿痒了】   这话太荤,方舒好接不了,甩了张小熊红温的动图表情过来,人就跑了。   江今彻笑了声,收起手机,把果汁满上,丢了几个冰块进去,慢悠悠地喝。   老叶和他未婚妻点了首男女对唱的情歌,两个人站在台前深情对望,你一句我一句,唱得属实不在调上,奈何时机到位、情绪高涨、气氛热烈,全场都被调动起来,欢呼鼓掌不绝于耳,江今彻也在人群中拍了两下手,祝福这对新人。   他们在众人注视下大大方方地拥抱亲吻。   江今彻眸光微敛,仰靠着沙发,面容陷入阴影中,轮廓线条莫名更加硬挺。   总有一天。   他也会光明正大地,带着她走到阳光下。   让全世界所有人。   见证他们的天作之合。   -   江今彻没和他们玩到太晚,零点之前就先行离开。   回家路上,他抽空看了眼秘书整理的日程。   明天白天忙完,傍晚启程飞美国。   后天就是他和方舒好结婚一百天的纪念日。   这一百天里,他们在一块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到一周。   远不如当梁陆那会儿,抬头不见低头见。   江今彻叹了口气,从西裤口袋里摸出一枚素净的戒指,戴到左手无名指上。   唯有夜色与他,有幸欣赏这一画面。   车子驶入地库,司机先行下车,来到后座开门。   江今彻弯腰踏出,乘电梯上楼。   虹城临江风景最佳的住宅楼,顶层只有他这一户。   走到门前,江今彻抬手按了下门锁,房门向后敞开,他进入玄关,等了几秒,屋内的智能灯一直没有亮起,到处一片漆黑。   新风系统和中央空调似乎也罢工。   停电了?   屋外还是亮的,电梯也能用,说明只有他这一户停电。   江今彻在这儿住了几年,还是头一回碰上停电,房屋总控电闸在哪他也没印象。   客厅西面的全景落地窗通透,室外微弱的光线弥漫进来,江今彻渐渐适应这黑暗,不疾不徐地给物业管家发消息,让他来处理这事。   正准备去餐厅拿水喝,房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古怪的响动。   窸窸窣窣,轻微的摩擦声,还有人的脚步声。   似乎是从卧室方向传来。   他的衣帽间也在那边,里头存放了上百只价格不菲的腕表,还有后天准备送给方舒好的礼物。   江今彻皱了下眉。   他不动声色地朝里走,衬衫袖口挽高,露出修长劲瘦的手臂。   来到主卧门口,奇怪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江今彻顿住脚。   盛夏时分,房间断电之后气温攀升得很快。   方舒好坐在透明的手表展示柜上,摆好姿势,一动不动,等待某人被惊喜砸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伸长耳朵,听到那道熟悉又沉稳的脚步声即将走进衣帽间。   下一瞬,脚步声忽然倒退,徘徊在门口。   方舒好脸上渗出汗水,心跳很快,不知他是否发现了她的恶作剧。   男人略微压低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喂,警察吗?”   江今彻手机拿在耳边,侧对着衣帽间,语速很快:“我家好像进贼了,地址是……”   咚的一声,衣帽间里有什么重物落地。   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女孩焦急的声音传来。   “不是贼不是贼!”   江今彻眉峰一扬,稍稍拿开手机,准备迎接老婆热情的拥抱。   转过身,他的表情倏地僵硬。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庞然大物,被黑夜蒙上一层虚影,从衣帽间里张牙舞爪冲出来。   它全身覆盖杂乱的棕毛,手脚粗短,眼睛漆黑发亮,咧着张大嘴,直直朝江今彻奔来。   江今彻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不是贼……”他嗓音发干,“是只熊。”   巨熊冲到他面前,手忙脚乱地刹停。   “你还不挂电话?”女孩柔软又焦急的声音从巨熊体内传出,伸出圆润的熊掌拍了他一下。   江今彻忽地失笑,对着手机说:“不用管我了,我已经没救了。”   方舒好伸长脑袋,从熊头套嘴巴咧开的缝隙中看见江今彻的手机屏幕。   他拨出的号码不是110。   而是520。   她闷在玩偶服里,心跳怦然,热得鼻息咻咻:“你捉弄我。”   江今彻:“到底谁捉弄谁?”   他扯起唇角,抬手揉揉这只快有他高的熊的脑袋:“哪里跑出来的怪兽。”   “什么怪兽。“方舒好不服,”小熊不可爱吗?”   “你管这叫小熊?还可爱?”   “那这样呢。”   方舒好伸出毛茸茸胖乎乎的手臂,用力抱住他,边蹭边说,   “结婚99天快乐,老公。” 第82章 恶作剧:“从今往后,我会成为你的底气。”   不知不觉中,零点已经过了。   卧室天花板上的灯忽然亮起,柔和的光芒照亮毛绒滚圆的熊脑袋,轻轻蹭在江今彻脸颊。   他神情微怔,伸手回抱她。   心脏被这厚实柔软的触感包裹得暖烘烘,他收紧双臂,低头在熊脑袋上亲了一下。   借着灯光,江今彻垂眸观察这只熊,渐渐理解了什么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虽然毛有点乱,眼睛有点突出,嘴巴咧得有点凶残……   看久了,还是挺可爱的。   江今彻手绕到后边,摘掉头套,解放出方舒好的脑袋。   她在玩偶服里闷得满头汗,发丝黏在潮红的脸上,眼睛亮得像星星。   “好大一个惊——”他故意长音,直到她眼睛瞪圆,才欠了吧唧地说出最后一个字,“喜。”   一边说,一边极为自然地用手帮她擦汗,把汗湿的头发撇到旁边。   方舒好轻轻喘了口气,将身上的玩偶服也脱掉。   她里面只穿了件白色缎面吊带连衣裙,因为出汗的缘故,布料紧贴身体,勾勒出玲珑起伏的曲线。   玩偶服堆积在腿部,她的脚有点抽不出来。   江今彻干脆弯下腰,胳膊垫在她大腿后面,轻而易举地将她抱出来,放在地上。   “本来打算明天就去找你。”江今彻想起现在已是凌晨,“不对,是今天。”   他提起唇角,捏了下她的脸蛋:“没想到,有人自己跑回来了。99天这个数字,确实比100更值得纪念。”   方舒好仰头看他,认真地说:“我不想总是等着你来找我了。”   江今彻目光顿在她脸上,心神微荡。   莫名有种,精心浇灌的玫瑰花园突然在夜里盛开,花藤肆意生长,穿过窗户攀爬进他的屋子,让他灰暗的房间也开满艳丽鲜花的感觉。   方舒好朝前挪了一步,抱住他,双手环在他腰后,脸也贴上他胸膛。   她迫切地想要感受他的温度。   又或者,被这份温度所占据。   江今彻敛了敛眸,感觉她今天的情绪格外浓烈,和平常不太一样。   难道在美国发生什么事了?   他搂住她肩膀,稍稍推开,想要看一看她的眼睛。   视线不经意扫过她脑后,乌黑顺滑的长发扎成松散的马尾,一条浅蓝色发圈若隐若现。   江今彻呼吸顿住。   不需要仔细观察便能认出,这就是高二那年从她发间滑落,被他据为己有,之后又两次送还给她的那条发圈。   看来。   她已经发现那只小熊的秘密。   也知道Noah就是他了吧。   方舒好脸埋在男人宽阔的胸膛,隔着一层衬衫布料,察觉到他呼吸放缓,肌肉也略微紧绷起来,坚韧生硬。   男人修长的大手抚上她脑后,细微的牵扯感传来——   发圈被他取下,长发散落,轻轻扫过肩膀。   方舒好维持着抱他的动作,嗓音发闷,贴着他胸腔响起:“如果我没有发现,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   江今彻喉结滚动,心跳发沉,没有回答。   许久,他感觉有温热又湿润的东西蔓延在胸口。   “怎么哭了?”他捏起方舒好的下巴,拇指揩走她脸上的泪珠,“我做那些事,不是为了让你掉眼泪。”   方舒好哽咽:“你怎么那么能演啊,又是梁陆,又是学长……你真的很……”   “坏”这个字,她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他真的太好了。   每当她试图安慰自己,说我也没那么坏,我都是迫不得已的时候。   就会发现他比她想象中,更好一千倍一万倍。   衬托得她简直坏透了。   “我之前确实想过,如果没去虹城读高中就好了,我觉得Noah是局外人,就直接这么跟他说了。”方舒好对自己当年和Noah说的不中听的话耿耿于怀,拉着江今彻的手解释,“可是,不想去虹城读高中,和不想遇到你是两回事。”   “你或许不知道,是你爸爸帮我转进实高的。我不想这样和你开始,我经常幻想和你换一种方式相遇,比如,计算机学院的同学。”   “我会努力考上T大,在那里再遇见你。”方舒好细声细气地问,“如果那样,你还会喜欢上我吗?”   江今彻凝视了她一会儿。   “你忘了吗?”他忽地笑了下,“我对你,是一见钟情。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有感觉。”   方舒好提起唇角:“好像,有点印象。”   “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栽到你这儿。”江今彻又捏了下她的脸,“满意了?”   方舒好想象着那个美好的平行世界:“我也会更主动一点,变成一个,性格更好的人。”   江今彻眯了眯眼,捏她脸的动作加重,不太温柔地说:“你的性格够好了。”   方舒好惨淡地笑了笑,似乎并不认可他的说辞。   “你以为,我是个只看脸的男人?”江今彻换了个动作,两根指头冷冷淡淡地掐住她两边脸颊,掐成个河豚,“确实,我第一眼就喜欢你,但是真正开始死心塌地,大概……是你来给我送药之后。”   方舒好还记得:“你在宿舍生病的时候?”   “嗯。”江今彻陷入回忆,忽地失笑,“你可太猛了。”   方舒好:“……”   “正常女生,哪个敢翻墙跑进男生宿舍?”江今彻吊儿郎当道,“反正我不敢。”   “那个不是墙,只是栏杆而已!”方舒好解释,“而且那天学校里都没几个人……”   “不要找借口。”江今彻摇晃她脸蛋,“那个时候,你对我也有好感吧?”   方舒好支支吾吾:“也许……有那么一点。”   “为了心上人的安危,你突破道德廉耻和校规的界限,硬闯进男生宿舍来救人。”江今彻用夸张的语言给她定性,“所以——”   “我一直知道,你是个勇敢的人。”   方舒好睫毛颤了颤,抬起手握住他的手。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用“勇敢”来评价懦弱的她。   她眼眶酸胀,又有泪水涌出来,模糊了视野。   怎么又哭了。   江今彻有点无奈。   他之前一直刻意避而不谈八年前的事,以为无视才能尽快翻篇。   现在,他突然改变想法了。   也许全部摊开来说清楚,才能真正翻过去这一页。   江今彻喉结缓缓往下一咽,垂眸看她,平静地说:“其实我没那么大度,高考后那些事,现在想起来,还是挺窒息的。”   方舒好的眼泪砸到他手背上。   江今彻低下头,凑近她,嗓音低缓:“我曾经怪过你,为什么不能更爱我。”   “越长大越明白,其实你没有错,你只是没办法。”   她和他不一样,如果他是一棵用爱与金钱浇灌出的名贵树木,那她就是一株夹缝中生长的杂草。   她没有任何可以仰赖的东西。   只有她自己。   当烈火来临时,谁也没资格要求一株杂草去勇敢面对。   他知道,她已经足够坚韧。   与其要求她,不如反求自身。   “方舒好。”江今彻摩挲她的耳垂,在她发颤的唇上轻吻了下,“从今往后,我会成为你的底气。”   “你只管勇敢,做任何想做的事。”他勾起唇角,带着几分蛊惑,“比如,用力地,疯狂地爱我,知道吗?”   方舒好呆呆看着他,止住泪。   她的身后不再空无一人,像一艘孤单的游船,忽然飘到一片繁华广阔,且独属于她的港湾。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干脆顺着他的话,勇敢地伸出手,抓住他的衬衫领口,不容拒绝地,把他整个人拽向自己。   女孩柔软湿润的嘴唇印上来,吮吸了几口,又张嘴咬他。   江今彻松松垮垮地搂着她腰,任由她用力地、疯狂地吻他,两具年轻蓬勃的身体相贴,他搭在她腰窝的手指不着痕迹地将她的裙子往上带。   方舒好感到一阵凉意,松开他些:“把灯关了吧?”   江今彻没反应,手已经抚到她肋下。   裙摆自然而然跟着他手指卷起来,堆积成窄窄一团。   头顶上灯光明晃晃的,方舒好有点不自在,又凑过去亲他,试图转移注意力。   没想到,下一瞬就被他推开。   “这是什么?”   江今彻目光停在她心口,灯芒从上面射下来,一团雪色的阴影中,几个漂亮的英文字母横亘在她凝脂似的肌肤之上。   方舒好别开眼,勾着裙摆往下拉,想要遮住:“纹身而已,你不也有。”   江今彻眸光微暗,拇指不轻不重地碾过,嗓音哑了几分,明知故问:“cherry?什么意思?”   方舒好装傻:“车厘子啊,一种水果。”   江今彻挑眉:“纹在这儿是什么意思?”   指腹之下,他能感受到她急促的心跳,受惊的兔子一样突突地撞着胸腔。   方舒好强作淡定:“我很喜欢吃车厘子的意思。”   被他这样毫不掩饰地观察,方舒好的皮肤肉眼可见地浮上一层粉色。   江今彻忽然舔了下唇角,像只饥饿的兽类:“看起来,确实挺好吃的。”   方舒好脸蛋烧得滚烫。   一串字母有什么好吃,她纹的又不是水果图案!   来不及推拒,男人已然强势地搂过她的腰,弓身吻了上去。   方舒好慌忙抱住他的肩膀,脊背拉紧,难耐地向后倾倒。   那六个字母被他含在口中,吞吐噬咬,近乎搅碎。   男人凶猛得像只野兽,同时又极为虔诚,托着她的腿根慢慢将她抱起,顶礼膜拜着她的身体,好似一个朝圣者。   裙子完全摘下,随手丢到旁边,江今彻顺着吻上来,眼底欲意深重,直白地看着她说:“t买了吧。”   方舒好视线下移,瞥见他吮到艳红的嘴唇,英俊锋利的五官平添几分妖异。   她咽了口唾沫,嗫喏道:“你怎么好意思,天天让女孩子买?”   江今彻堂而皇之地笑:“我这儿要是有,你不得气炸了?”   顿了顿,他语气放低,收敛了几分攻击性:“再说了,你可是金主。”   方舒好飞快转头扫了眼床头柜,江今彻就知道她把东西放哪了。   “好乖。”他抱着她走过去,弯腰拿了一盒出来,又让她亲手弄。   他这会儿还穿着衬衫西裤,矜贵英挺,像个斯文败类。   方舒好颤颤巍巍地帮他解开束缚,脸红得要滴血,动作和之前失明的时候帮梁陆戴几乎没有长进多少。   但是这一次,江今彻很有耐心。   方舒好手心全是汗,失误了几次,真想掉头就跑,但是身体里似乎有更热烈的东西,将她压在这里。   直面自己对他的渴望。   等她终于完成,江今彻强忍许久的冲动倾巢而出,二话不说将她拉到身前,背朝他,按在了透明的落地窗上。 第83章 恶作剧:唯一的姐夫   这里地处市中心繁华地带,即便过了零点,窗外的景色也不算暗淡,像一片影影绰绰的星海,江水在林立的高楼间蜿蜒汹涌,延伸向远处的入海口。   方舒好被抵在窗玻璃上,身前就是漆黑夜空,无所依托的危险感顺着脊背往上爬。   至于身后,则是比高空更危险,凶狠炽烈的一团火。   这样太羞耻了,仿佛整个城市都在观瞻他们的疯狂。   方舒好闭着眼不敢睁开,心跳和呼吸渐渐都被身后的男人掌控,他掐得她有点痛,更入骨的则是电流穿过身体的痒意,噼里啪啦地在每一个神经元上炸开。   方舒好的思绪渐渐断了线,江今彻的手从后面绕过来掐她的下巴,掰过来,低头吻住她的嘴唇。   像一种安抚。   “很紧张?”他声音哑得砂砾在摩擦,吐息滚烫。   方舒好耸起肩膀:“有点……不太习惯。”   江今彻稍稍直起腰,低喘了口气,捏着她腰窝,居高临下看着她莹白削薄的背,蝴蝶骨生得非常漂亮,在他的冒犯之下颤颤巍巍地扑棱,却没有丝毫要飞走的意思。   “以前不喜欢你背对着我。”江今彻缓缓地说。   方舒好心口绷紧。   自然而然想起他们彻底分开那天,阴沉天幕下,少年倔强地站在原地,目送她决绝地转身走远。   假如身份调转。   光想象一下他冷漠绝情的背影,方舒好就难受得呼吸不上来。   “不过现在无所谓了。”江今彻笑了声,肆无忌惮地抵近,“以后想起你的背影,就是现在这个……可爱的样子。”   方舒好满脑子伤心愧疚的情绪,瞬间被他这句话打碎。   她全身烧起来,腿发软,有些站不住,下一刻就被他抱起,脚跟离地,整个人紧压向窗。   带着几分发泄,戾气十足地,让情|欲吞噬一切。   方舒好睁开眼,深夜的城市摇晃成虚影,蜿蜒的江水乱飘乱颤,世界颠倒失序,像串错乱的代码。   偏偏男人倒映在窗玻璃上的影子格外清晰。   方舒好不受控地望着他的眼睛。   江今彻不笑的时候总显得冷淡,眼眸深黑如无底洞,此刻他半眯着眼,眸光更深,眼尾更锋利,冷感一旦沾染上欲念,就反扑成致命的灼热,看得她心惊肉跳,又无法自拔地沉溺其中。   下一瞬,他的视线和她在窗玻璃上相会。   江今彻忽地提了下唇角,低低地说:“喜不喜欢?”   他问完,又不给她回答的空隙,狂风携骤雨,铺天盖地,占据一切。   方舒好摇头点头都不是,只剩呜咽。   温度肆意攀升,潮湿闷热到了极点。   明净的防雾玻璃少有地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模糊了窗外的夜景,许久后,又有水珠飞溅上去,缓缓下滑,似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雨。   ……   翌日晨。   窗帘紧闭的房间里,淡雅的松木清香漂浮,黑暗而又宁静。   一道急促的闹铃声骤然打破梦境。   方舒好醒过来,眼睛困倦得睁不开,手已经条件反射地朝床头柜伸去。   这里的格局很陌生,她手臂又酸软无力,摸了好几下才触碰到手机,关掉闹铃。   铃声吵了将近一分钟。   身旁极近的地方,男人身体动了动,沙哑的、略带不爽的声音响起:“搞什么,定这么早的闹钟?”   听见他的声音,方舒好耳朵略微发痒,一下子清醒了许多。   江今彻这家伙。   好像有点起床气啊。   方舒好轻声说:“我怕你又在我睡着的时候走了,所以就想早点醒来。”   身旁安静了一会儿。   江今彻将她搂近些:“想要看着我走?”   “嗯。”方舒好说,“你以后起床的时候,能不能也把我叫醒?”   江今彻想了想:“有点难。”   方舒好:“为什么?”   “想让你多睡会。”江今彻嗓音低哑含混,“毕竟晚上都要操很久,这个肯定改不了。”   方舒好:“……”   她真心佩服他的精力。   还有那张百无禁忌的厚脸皮。   江今彻手指把玩着她的头发,懒懒地问:“你这次请了几天假?”   方舒好:“两天。”   江今彻:“才两天?路上就要花一天多。”   “两天就是路上用的时间。”方舒好说,“我还申请了四天远程办公,连上周末,差不多可以待到下周末再走。”   “不错。”江今彻语气愉快,“就是有点辛苦。”   方舒好:“还好啦。”   她只是个打工仔,工作还是有限的,公司离开她几天也不会完蛋,不像他,每时每刻都有管理公司的重担压在肩上,一旦抽空来美国陪她,就要牺牲数不清的睡眠和休息时间。   这会儿还不到七点,江今彻敛颚打了个哈欠,把方舒好结结实实拽进怀里:“再躺会儿。”   方舒好点了点头。   他们平常都忙,见面机会少得可怜,有时间就在干柴烈火,少有这样安静慵懒地躺在一起,感受光阴慢慢流逝的机会。   江今彻没穿上衣,赤裸着宽阔平坦的胸膛,肌肉流畅紧韧,散发着清新的沐浴液味道。   方舒好脸贴在他胸口,感觉体温飞快上升:“你身上好热。”   江今彻懒洋洋地说:“不喜欢?”   “没有。”方舒好轻轻蹭了两下,“很喜欢。”   她伸手抱住他劲瘦的腰。   脸埋得更深了些。   好温暖。   感觉,好像住进了太阳的怀里。   -   江今彻今早还有工作,回笼觉睡了不到一小时回便起床。   方舒好跟着他起来,洗漱之后,换了套居家服,趿着拖鞋在房子里闲逛。   不多时,厨房里飘出一股诱人的油香。   方舒好被这香味勾到江今彻身边:“你还会做墨西哥饼?”   江今彻不以为意:“留学生基本技能。”   方舒好:“我留了六年学,做的菜还是像猪食。”   “饼干还行。”江今彻说,“至少我吃完之后,顺利地活到了现在。”   方舒好:“……”   看在早餐的份上,她不和他一般见识。   两人在餐桌边面对面坐下。   江今彻吃东西很快,主食、沙拉加牛奶,五分钟左右就吃完。   他没有立刻离席,坐在原位陪她:“不用急,慢慢吃。”   直至现在,方舒好依然保留着失明时期的一些进食习惯,头埋得比较低,细碎仔细地咀嚼食物,像只小仓鼠。   江今彻往后靠着椅背,垂眼看手机,指腹在屏幕上滑动,表情冷淡沉静,应该在查看比较重要的工作信息。   等到方舒好吃完,他给她递了张纸巾。   “跟你说个事。”江今彻手机放到桌面,“就在这周,江弘逸去美国了,我派的人已经拍到他出轨的证据。”   方舒好眼睛睁大:“拍到同框了?”   “嗯,铁证。”江今彻毫无温度地提了下唇角,“你回去跟你妈说一声,不用她再帮忙了,免得被察觉。”   “我知道了。”方舒好说,“那你准备什么时候……”   “还早着。”江今彻冷静地说,“他往国外转移的财产还没查清楚,而且,我不可能赤手空拳地用一个丑闻就扳倒他,要先有自己的势力,足够和他抗衡,才能获得其他股东的信任和支持,让他们在风波来临时选择放弃他,倒向我。”   方舒好点点头。参观过AXIS之后,她心里的恐惧打消了很多,作为业内人士,她相信他完全有能力凭借实绩建立起不输江弘逸的势力,而不是简单地操作资本和舆论而已。   她担心的另有其事:“到时候,你爸……他会不会恼羞成怒,做出两败俱伤的事情?”   “有可能,所以我更应该先站稳脚跟,如果公司面临动荡,得有人站出来对公司、对股东,也对江家负责。”   江今彻看着方舒好,   “保险起见,到时候,我会送你和你妈去欧洲待一段时间。”   方舒好张了张唇:“……好的。”   她感觉真到了那个时候,江弘逸应该不会顾得上报复她们母女俩,但是,她和妈妈待在安全的地方可以让他没有后顾之忧,放手去搏,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都说了还早着,别那么凝重。”江今彻手越过来揉了揉她发顶,“吃完了就去衣帽间,给我挑条领带。”   方舒好“嗯”了声,站起来,牵着他往卧室走。   江今彻今天穿的是简单的白衬衫,外披墨灰色西装,方舒好从柜子里上百条领带中间挑了一条银蓝色为底,绣有铅灰色暗纹的领带,接着又帮他挑手表。   她看到衣帽间中央的腕表收藏柜里特地隔出一块很大的空间,只放着两块表。   一块是他高中借给他的夜光手表。   另一块则是她生日那天送的手表。   江今彻漫不经心地敲了下玻璃:“这里面的空间,以后就靠老婆给我填满了。”   方舒好:“我会努力的。”   她现在的工资,加上股票期权,省吃俭用一年应该可以买一两块比较高档的收藏级别的手表了。   嗯……也不用省吃俭用。   毕竟她现在吃的和用的,根本不花自己的钱。   这样一算,填满这个柜子只需要十年,甚至更短。   方舒好似乎找到了一个新的奋斗目标。   她要努力赚钱,让江今彻每天换着戴的,都是她买的手表。   “想什么呢,这么开心?”   “不告诉你。”方舒好将领带展开,绕到江今彻颈后,轻轻朝前一拉。   比她高快一整个头的男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她拽低到面前。   方舒好动作生涩地将领带打结,往上收紧。   男人英俊的面容压得极近,眼睫乌黑,长而浓密,眼尾的泪痣像雪中一点墨,仿佛藏着陷阱,引人弥足深陷。   方舒好脸有点红,退开一些:“系好了,晚上回来之前不许解开。”   “啧。”江今彻挑眉,“这么强势?”   一个简单的告别吻后,江今彻出门上班,司机早已开车候在楼下,他进入后座,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下。   拿出来看了眼,他唇角不受控地上扬,到公司了都没压下去。   好好:【脖子旁边有痕迹TuT】   好好:【下次我会轻点的=3=】   发完这两条消息,方舒好把手机丢到旁边充电,抱着枕头滚进被窝,倒时差。   一觉睡到下午。   厨师来家里给她做了顿迟来的午饭,吃完饭已经三点多,方舒好换了身轻便的T恤短裤,顶着八月毒辣的太阳,出门去找表妹林星悠。   林星悠七月回老家玩了一个月,八月在虹城找了个实习,实习期间一个人孤孤单单住在学校宿舍,方舒好难得回国一趟,自然得抽空去看她,顺便借此机会,逛一逛她心心念念却失之交臂的大学。   今天是周末,林星悠从早晨盼到下午,见到方舒好,她扑上去蹭了好一会儿才满足。   “我还以为你这次去美国又要很多年不回来呢。”   “你姐我现在有钱了。”方舒好揉揉她头发,“以后有空会常回来的。”   林星悠挽着方舒好的胳膊,带她依次参观T大几处风景名胜。   “我记得这儿之前有棵流苏树。”方舒好指着湖边一块空地,“树叶像花一样垂下来,可好看了。”   “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吧?”林星悠说,“我来的时候这儿就什么也没有。”   方舒好怅然:“是啊,都是八年前的事了。”   两人漫步在林荫道上,林星悠指了指前方一栋建筑:“姐,那儿就是你的计算机学院。”   林星悠带着她进入室内参观。   这一层全是教室,方舒好看得很仔细,尽力将眼前的画面铭刻进脑海,一边又想象江今彻在这里上课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像高中那样,来来去去引人注目,路过的十个女生里起码八个在看他。   经过学院大事记展示墙,方舒好脚步顿住,一眼就在其中一张照片中捕捉到熟悉的背影。   作为豪门继承人,他的隐私被严密保护,即使做出什么突出贡献,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在展示墙上露脸。   但是这里还是留下了他的影子,少年身披9号球衣,意气风发,为学院拿下十年来唯一一座冠军奖杯。   方舒好忍不住举起手机,拍照留念。   “姐,你发现华点了。”林星悠指着墙上,“学校论坛有传言,这个只露出背影的9号学长,就是T大有史以来最帅的校草,没有之一。”   方舒好点头:“很有可信度。”   “单看背影确实很帅,但是谁也不知道他正脸长什么样。”林星悠盯着那张照片,“哎,我怎么越看越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这个人。”   方舒好:“……”   傍晚,林星悠带着方舒好感受T大食堂的晚餐。   暑假期间食堂尤为冷清,只有少数几个窗口开放,味道叫人不敢恭维。   饭后在校园散步,林星悠缠着方舒好问她这几天是不是住在徐翡姐姐家,她能不能过去蹭住。   “没住徐翡那儿。”方舒好含糊其辞,“一个小酒店,不太方便。”   她已经结婚这件事,小姨和星悠还不知道。   都是最亲的亲人,方舒好感觉告诉她们也不会产生什么危险,但是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太过复杂,她无从提起,也实在难以解释清楚。   就在这时,江今彻忽然给她发了两条消息。   cherry:【逛完了吗?】   cherry:【我快到T大了,你离哪个门近?】   方舒好早些时候和他说过,下午会来T大找星悠。   他当时只淡淡嗯了声,方舒好料想他工作忙碌,应该没空管她做什么。   没想到他今天这么闲。   还有心思过来接她。   方舒好低头回了两条消息,步履未停,前方不远就是T大南门。   “姐,你就带我走吧。”林星悠使劲摇晃她手臂,“我一个人在宿舍都快无聊死了。”   方舒好:“我得想想……嗯……也不是不行……”   两人走出T大南门,停在路边一排梧桐树下。   林星悠兴致勃勃:“我们去哪?你打车了吗?”   方舒好支支吾吾:“有个朋友开车来接我。”   此时夕阳已经坠入地平线,暮色四合,柔和的残光缠绵在空气中,焦糖似的粘稠色泽。   街道左侧,一辆黑灰拼色的suv轿车驶近,质感冰冷的车身反射着晚霞余晖,低调而又贵气。   “姐你看,那儿有辆宾利,好酷的配色。”   林星悠眼睛跟着那辆车,随着它越来越近,她瞳孔慢慢放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它停在自己跟前。   方舒好利落地拉开后座车门:“快上去。”   林星悠上车之后,方舒好迟疑了下,还是走到副驾旁边,开门进入。   谁承想,就这么几秒的功夫,车厢里的林星悠已经和驾驶座上的男人聊上了。   “哥哥。”林星悠新奇又激动,四处摸摸看看,“你是姐姐的朋友啊?”   江今彻淡声:“嗯,不是一般的朋友。”   “那是男朋友吗?”   “也不算。”   林星悠心想,那估计就是姐姐的追求者了,而且是只差临门一脚的那种。   “你要努力啊!”林星悠一本正经地说,“我支持你!”   江今彻扯了下唇角:“你还支持过别人吗?”   林星悠:“……”   她当即想起去年住在方舒好家对面的那位寒酸的梁医生,自然也想起了曾经脱口而出、振聋发聩的“你是我最好的唯一的姐夫”。   不怪她嫌贫爱富,是这个姓梁的先辜负她姐姐的。   林星悠对梁陆在姐姐手术阶段一次也不来探望这一行为耿耿于怀,之前积累的好感早就败光了。   “没有,除了你之外我没支持过任何人。”林星悠理直气壮、含沙射影,“我才看不上那些穷鬼、渣男,不像哥哥你,长得就像我唯一的姐夫。”   江今彻轻笑了声:“是吗。”   他手搭在方向盘上散漫地敲了敲,下颌微敛,懒懒散散地回过头,换了种更加低哑的声线对林星悠说:   “你到底有几个唯一的姐夫?”   林星悠:……   林星悠:!!!!!!! 第84章 恶作剧:“也感谢在黑暗中始终陪伴我、帮助我、支持我的梁陆医生。”   方舒好坐在副驾,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透过内后视镜,她看到林星悠石化在原地,眼神直直定住,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你……”林星悠喉咙咕哝了一声,求助般地望向她姐,“他怎么长得和你邻居一样啊?”   方舒好:“也许,是同一个人呢?”   江今彻瞥了她一眼,想提醒什么,最后也没开口,径直欺身过去,帮她把安全带系上。   林星悠紧盯着他:“你是梁医生?你……租的起宾利啊?”   这话刚出口她就觉得不太对,不光是车,男人身着优雅贵气的纯手工西装,手腕上戴的手表似乎也价格不菲,动作散漫地启动车子,没有一丝小心翼翼,对待一辆七八位数的豪车,和对待之前那辆二手车并无区别。   江今彻似是于心不忍,又似火上浇油,随口提示了句:“你还记得你之前告诉我的,你姐那个有钱又浮夸的前男友吗?”   林星悠:“……”   电光火石间,林星悠想通了什么,一个极为戏剧化的情节在她脑海浮现。   “因为姐姐失明了,你就假扮成梁陆接近她?”林星悠喃喃,“所以梁陆这个人根本不存在,是你为了追回姐姐而塑造的一个人设而已……”   江今彻闻言,不置可否地提了一下唇角。   现在回想起来,他自己也难以确认当初接近她的理由是否单纯。   在同学聚会上见到她失明,一颗冲动的种子就在心里埋下,等回过神来,他已经成为梁陆,搬到她家对面,然后……渐渐无法收场。   林星悠沉浸在震惊中,记起之前对梁陆的所作所为,她头皮发麻,恨不能从车窗跳出去。   “反正都是你。”她强行给自己找补,“我说梁医生和你都是唯一的姐夫,也没错。”   江今彻轻笑了声,懒得和她一般见识,漫不经心地扯开话题:“你们想吃点什么?我让餐厅送到家里。”   方舒好:“我和星悠已经在食堂吃过了。”   江今彻语带嘲意:“T大食堂有什么好吃,更何况是暑假。”   林星悠又震惊了:“哥哥,你对T大很熟啊,该不会……”   这时候,她总算想起,刚才在计算机学院大事记展示墙上看到的9号球员的背影像谁了。   那不就是梁陆吗!   原来传言非虚,她舍友的部长的博士学姐提到的那位校草,确实帅得天崩地裂、实至名归。   校园传说近在眼前,林星悠靠在后面座椅里头,久久不能平静。   “哥,你真的叫梁陆吗?”林星悠又产生了新的问题,“你不是医生吧,我记得我舍友的部长的博士学姐说你家里……”   “小孩子别问那么多。”江今彻冷淡打断,“这也是为你好。”   林星悠:“噢噢。”   她虽然性格咋呼,但好歹是名牌大学的学生,智商够用,知道某些层次的事情不是她可以掺和的。   不多时,车子驶入住宅楼底,三人乘电梯上到顶楼。   林星悠跟在方舒好身后,犹如林妹妹初入大观园,好奇又拘谨地四处参观。   “你饿吗?”方舒好温声问她。   林星悠摇头。   “那就找个房间休息一下,或者去客厅打游戏。”方舒好说,“江……你姐夫这有很多游戏设备,随你玩。”   林星悠抿着唇角笑:“姐。”   “怎么了?”   林星悠:“白天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好像变得比从前开心很多,现在总算知道原因了。”   方舒好佯装随意地“哦”了声。   把林星悠安置好,江今彻订的餐也到了,方舒好陪他在餐厅吃了一点,回到客厅时,林星悠正坐在地毯上打游戏。   江今彻经过她身边,随意指导了两句。   林星悠现在可不敢再喊他带自己开黑。明明是同一个人,换了套衣服,气场就截然不同,江今彻光站在她身边,林星悠瞥见他笔挺的西装裤腿,呼吸就下意识放轻,被那难以忽视的压迫感镇得老老实实。   方舒好倒是自然,盘腿坐在林星悠身边,打听她实习的情况。   “再给我一次机会绝对不去那家公司了。”林星悠诉苦,“工资少活又多,每天晚上要忙到十点,还要做mentor的情绪垃圾桶,实习生一点人权也没有。”   “哪家公司?”江今彻随口问。   林星悠报了个名字,是虹城一家挺有名的IT企业的子公司。   江今彻离开后,方舒好又陪了妹妹一会儿,教她在公司该怎么和上司打交道。   晚点进入书房,准备工作,看到江今彻正在书房里打电话。   方舒好安静站在后面,等他挂了电话,她走过去,轻轻抱了他一下。   江今彻垂眼,揉了揉她脑袋,不以为意道:“小事情。”   林星悠实习的企业是他朋友家里开的,他刚才那通电话就是在拜托朋友照顾一下他家里的小朋友。   方舒好觉得很不好意思,可又实在心疼妹妹,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感恩地道谢。   江今彻对她这副见外的样子不太满意,抬手捏住她脸,动作有些粗鲁:“谢什么?你表妹不就是我表妹。”   方舒好提起唇角:“是哦。”   江今彻放肆地蹂躏了会儿她的脸蛋。   心里不由得想——   如果当年,他的好好身边也存在一个有点权力、能帮助她的家人在,或许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   为了给姐姐姐夫留出二人世界,林星悠只在江今彻家住了两晚,星期一早上就带着大包小包不要钱的游戏设备满载而归。   接下来一周,方舒好留在虹城远程办公,抽时间和徐翡见了一面,被她好一顿恭喜加调侃,之后又去不动产登记中心办了点手续——江今彻把他们俩当对门邻居时住的那两套房子买了下来,记在方舒好名下,重新装修之后,他们计划将这两套房子以较低的租金,公益性质地租给一些需要在附医长时间看诊,且手头并不宽裕的外地病患。   希望他们在艰辛的治疗旅程中感受到温暖,不要轻易放弃希望。   留在虹城的最后一天晚上,方舒好待在书房,照旧工作到深夜。   江今彻在另一间书房办公,将近零点时,方舒好突然抱着电脑闯进来。   她满眼带笑,将一封英文邮件展示给江今彻看。   那是她几个月前投递的论文得到的回音——   论文被顶级会议收录,且经过评委的一致认可脱颖而出,入选大会口头报告环节。   “Your paper has been accepted as Oral presentation.”江今彻念出最关键的这句话,“啧,当年比完省赛哭丧个脸、还要我费尽心思安慰的某人,现在出息了啊。”   “是啊,这多亏了你。”方舒好主动跨坐到他腿上,低头亲了下他唇角,“等你哪天压力大,我再带你去跳水?”   江今彻瞅着她,要笑不笑的,手绕到后面拍了下她屁股:“你老公我现在压力就挺大,怎么帮我纾解一下?”   方舒好装听不懂:“你在嫌我重吗?”   江今彻朝前扬了扬下巴。   方舒好纳闷地回过头,瞥见他电脑显示屏上好几张陌生面孔,她猛然弹起,慌慌张张地躲开。   旖旎的调情氛围,瞬间被惊吓取代。   江今彻扯起唇角,抓着她手腕一把将人拽回来,笑得像个混球:“语音摄像都关了,怕什么?”   方舒好松了口气,小幅度挣扎:“那你开你的会,我先走了。”   “马上结束了。”江今彻强行按着她,“忍两分钟。”   “我有什么好忍的。”   “我忍。”   男人面色冷静,打开会议语音,从容地用英文和下属交谈。   方舒好靠在他怀里憋气,两条腿被迫打开,勾在椅子侧边,不知感受到什么,脸颊莫名涨红。   她低着头,装作不经意地挪了挪屁股。   下一瞬,一只大手抚上腰际,不容反抗地又将她按回去,动作粗|重。   身后的显示屏暗下来。   结实的转椅嘎吱摇动,方舒好两只脚上的拖鞋同时落了地,脚趾紧紧  蜷缩又舒张,腿被抬高,分挂在椅子把手,颤颤巍巍地乱晃。   -   回到美国,连着几周单调而忙碌的生活,盛夏渐渐退场,初秋降临,网游《无界》在约定时间上线全球。   游戏首日在线人数峰值就高达四百万,三天破千万,社交平台话题高挂趋势榜首,方舒好闲时刷短视频,平均五条视频里就有一到两条和这款游戏有关。   不用她在同事圈子里宣传,每天茶水间里的small talk都能听到这款游戏的名字。   从前名不见经传的E厂游戏公司被舆论捧上山巅,整个E厂的股票也跟着水涨船高,方舒好想起之前江今彻和江弘逸对赌,游戏公司营收占集团总营收百分之四十,他才会进入总部接班,现在,这个对赌已经毫无意义,但是江弘逸之前笃定儿子难以办到的事,不到三年,他就轻而易举地证明了自己。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方舒好知道,《无界》在全球范围的风靡,就是一场铺天盖地的大型广告。   重头戏还在后面。   一整个秋天,方舒好和江今彻只匆匆见过一面。   江今彻公事繁重,方舒好的研究也在紧锣密鼓地展开,毕业后第二篇工作成果初具形状,而上一篇被顶会收录的论文中的研究成果正式应用于G厂新版大模型,配套代码也上线开源网站,被无数企业和开发者引用,“方舒好”这个开发者的名字在业内逐渐拥有了声量。   12月初,加拿大温城,人工智能领域最具影响力的大会在此正式召开。   铺着深色地毯、一望无际的会议大厅中,来自全世界的AI开发者们齐聚一堂。   会场较为黑暗,无数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发着光,连成一片冰冷的,又令人心潮澎湃的星海。   方舒好坐在靠后的位置,身边还有崔茜,她是那篇论文的二作,也收到了与会邀请。   会议流程漫长,方舒好心跳一直很快,不间断地喝水、上洗手间。   当主持人念到她名字,邀请她上台演讲时,方舒好耳边一下子安静了,心率也平静下来。   她身着简约的黑色西服套装,左手抱着笔记本电脑,踩着平底鞋,快步经过狭长的通道,来到台上。   身后的大屏幕散发冷白光芒,方舒好将电脑连上,调出一系列软件。   学术会议没有太多仪式流程,她轻轻冲主持人点了点头,拿起话筒便用流畅的英文开始介绍:“各位同仁下午好,非常荣幸今天能在这里进行口头报告,我是G厂AI中心的算法研究员方舒好,现在分享我和团队的研究工作……”   十五分钟左右的讲述时间,方舒好语速稳定,几乎没有多余停顿,手握激光笔在屏幕上圈圈点点,详略得当地展示一连串复杂的算法的数学图形。   观众席上无数双眼睛聚焦向她,低低的议论声、赞扬声此起彼伏。   刚开始还有人因她出众的美貌产生质疑,渐渐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向她所讲述的内容,理论交汇成山峰,思维碰撞出火花,美貌是她最不值一提的优势。   报告进入末尾,方舒好朴素平和地做出总结。   “……以上就是我们工作的大致内容。”方舒好话音稍顿,“最后,我再简短地说几句话。”   “我记得,这篇论文的绝大部分,都是我在失明的情况下完成的。”   场下一片哗然。   “刚失明的时候,我曾经非常焦虑、迷茫,研究模型稳定性的过程,某种程度上也是我自身寻求稳定的过程。”   “这一过程让我发现,动荡和不安最终都会收敛成为一条单向的线。残疾的重力很大,将它往下拖,但当你持续向上施加微小而稳定的力,轨迹或许就会改变。”方舒好笑了笑,“所以,我今天站在了这里。希望能给处于动荡中的朋友,带来一点点微小的希望。”   话落,会场安静了几秒。   转瞬间,雷鸣般的掌声席卷而来。   方舒好轻吐了口气,扫望观众席,她目光稍顿,似乎在遥远的左侧通道口处,看到了一抹熟悉而挺拔的剪影。   他面朝讲台上的她,跟随众人,为她骄傲鼓掌。   “最后,感谢大会,感谢G厂,感谢我的领导崔茜。”   方舒好望着男人所在的方向,温柔地翘起唇角,   “也感谢在黑暗中始终陪伴我、帮助我、支持我的梁陆医生。” 第85章 恶作剧:并肩迎接每一场热烈的晚霞。   时光匆匆,一转眼,方舒好已经在美国工作了两年。   上周,她处理好工作交接事宜,正式从G厂离职,告别了毕业后的第一家公司。   加入新公司之前,方舒好给自己放了一段时间假,带着母亲前往欧洲旅游。   具体行程是江今彻安排的,每个国家都待几天,不在一个地方久留。   方之苑的丈夫理查德今年退休,也跟着妻子一起来了。   年纪上去之后,他对待方舒好这个继女越发平和亲切,清楚人家有自己的天地,根本不在乎他家里的一亩三分田。   这几日他们来到瑞士,阿尔卑斯山脚的小镇。   小镇的生活节奏很慢,仿佛凝固在时间长河中,然而街边又有几个少年戴着AXIS眼镜进行虚拟现实互动,方舒好看见,莫名有种过去与未来交叉的恍惚感。   去年,风靡全球的游戏《无界》上线一周年的日子,E游公司突然召开发布会,推出《无界》VR版本,与此同时,划时代的轻量型VR眼镜AXIS-1横空出世,完美搭载新版游戏,彻底将现实与游戏空间的壁垒打破。《无界》庞大的玩家群体成为AXIS-1的天然用户基础,经过一段时间的宣传和发酵,其优秀的性能及便捷的使用方式渐渐出圈,用户规模进一步扩大,至今已累计销售近六千万台设备,出货量足以匹敌大型手机厂商。   E厂最近四季度的财报显示,AXIS作为E厂的下游控股公司,其营收已超过集团总营收50%,每季度的增速都令人望而生畏。   原以为可能要五年十年才能走完的征程,江今彻只用了两年就站上巅峰。   这一路并非轻松的捷径,他有多辛苦,她和时间都知道。   “好好。”   母亲的声音让方舒好回过神。   方之苑取下脸上的VR眼镜,眯着眼睛说:“这东西什么时候出一个老花款,对老人家有点不友好呢。”   方舒好:“有道理,我回去跟他提点意见,现在的中老年人也是能跟上时代的。”   聊了几句,理查德从另一个房间出来,肩上背着鼓鼓囊囊的登山包。   他和方之苑报了个三天两夜的登山旅游团,现在就要出发。   方舒好没去,送他俩离开后,她回到房间躺了会儿,一直没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拿起手机,通知栏推送进来几条国内新闻——   【完美人设崩塌!E厂董事长江弘逸被爆长期婚外情,私生子已上高中,相关照片大面积流出,令人瞠目】   【记者前线报道:江弘逸岳丈、梁氏财团董事长梁老先生大骂其畜生,十年前原配暴毙惹疑云,梁氏百亿投资送入虎口】   ……   这些标题看得方舒好心惊肉跳,同时也长出了一口恶气。   猜到江今彻现在一定忙得不可开交,她就没去打扰他,兀自研究代码,转移注意力。   两天过去,受舆论影响,E厂股价一路狂跌,股民和客户怨声载道,江弘逸难辞其咎。   方之苑临走前把手机交给方舒好,她不在的这两天,这部手机被狂轰滥炸,威逼加利诱,江弘逸那边甚至开价3亿,要她再次协助,“澄清”他的丑闻。   可以想见,他的人现在一定在美国疯狂地寻找方之苑。   江今彻派了人保护方之苑夫妻俩在美国的固定资产,以及方舒好那两个继姐,还有更多的人手派去了澜城,保护她小姨一家。   事实证明这些措施都是必要的,方之瑶被来找方之苑的人吓得魂飞魄散,如若无人保护,她或许已经被带走,用来逼方之苑就范。   两边人马对峙着,江今彻作为有准备的一方,始终占上风。   因江弘逸迟迟无法回应舆情,集团不得不宣布紧急召开董事会,进行内部调查。   董事会召开之前,整个公司人心惶惶,风声鹤唳。   登高跌重,江弘逸此前的社会形象有多优雅干净,此刻便有多泥泞不堪。   他已丧妻十年,舆论却直指“婚外情”,还将当年梁心筠的离世翻出来议论,这绝非企业间的竞争行为,而是对他很了解的亲近之人的背刺。   江弘逸已经猜到是谁。   那个人此刻正站在他的面前。   英挺、冷静、从容,也成熟,眉目间有几分梁心筠年轻时锐利的模样。   “是你做的?”   江今彻淡淡道:“确实很明显。”   话落,江弘逸终于撕下温良和蔼的面具,上前狠狠揪住江今彻的衣领,面目扭曲,怒目而视:   “我一心栽培你,你怎么可以对你的父亲恩将仇报?”   顿了顿,他冷笑道:“这两年的父慈子孝,你都是装的吧?”   江今彻依然平静:“爸,你的私生子已经上高中,妈妈去世才十年,你不打算和我解释一下吗?”   江弘逸僵硬片刻,眼睛微眯:“你是自己查到的?还是有人透露给你?我记得……方之苑的女儿,是你高中时的小女朋友,你们还有联系吧?”   这时候,始终无动于衷的江今彻突然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令江弘逸面部肌肉抽动,脸色变得青白。   “她们早就不是被你掌控的可怜虫。”   如今的江今彻,已经有能力保护他想保护的人,也就无所谓守不守秘,   “妈妈的身体一直不好,你利用方之苑掩盖真实的婚外情,放任妈妈嫉恨、发疯、抑郁发作也一直不去探望关心,这个过程中,你敢说你不是有意让她死吗?”   “和我有什么关系。”江弘逸松开他的衣领,也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控中挣脱出去,“是她太偏执,傲慢又强势,哪有半分做人妻子的样子,还有她背后那个梁家……任何影响我掌权、试图左右我的人,都是我的敌人。”   江弘逸根本谁都不爱,对他的情人也只是满足于她的温顺。在他眼里,什么都没有权势重要,他看似温柔可亲,骨子里却是一个极端的自我主义者。   江今彻毫无温度地提起唇角:“现在你的儿子,也是你的敌人了。”   “而且。”他平静地补充,“是将你踩在脚下的敌人。”   江弘逸青筋暴起,眼尾褶皱压得极深,好似被辜负之后愤怒到极点:“阿彻,我对你还不够好吗?小时候总是我带你玩,我给了你你想要的一切,E厂未来也是你的,只是时间问题,我并没有打算把它交给别人。”   “所以我才站在这里和你谈判,而不是直接把你当做杀母仇人对待。”江今彻脸上罕见地浮现一丝波动,“我曾经……非常崇拜你。”   很久以前,他也拥有过美好的家庭,母亲严格,父亲慈爱,夫妻和睦,生活幸福温馨。   他曾经,只是一个想要留住这样时光的孩子而已。   江弘逸怔在原地,许久吐不出半个字。   江今彻没再说下去,迅速恢复了冷静。   “除了丑闻,我还掌握了你向境外转移公司财产,将对公款项挪为私用的证据。”他语气淡漠,“明天董事会,我希望你能主动引咎辞职,不要搞得太难堪。”   话落,江今彻一眼也不再看他,转身大步离去。   江弘逸望着江今彻的背影,颓丧和苍老倏忽间爬上他的脸颊。   如今的他已经说不出集团没有他就会完蛋这种话。   私德有亏、侵占公款这些事,如果发生在从前,不可能直接把他拉下马。   但是现在,股东和董事会成员有了更好的选择,他有朝气,有才华,有野心,有手段,不知从何时开始布局,下了一盘极为庞大的棋,对外攻城夺寨,对内摧枯拉朽,蚕食整个集团,现如今,他手中持有的股份已经超过他这个董事长,再加上梁家的支持——   江弘逸发现,自己看不到一丝胜算。   真不愧是他的一手养大的儿子。   -   “董……”助理不知现在该如何称呼江弘逸,只好略过,“您之前让我们查方家母女,有人查到了一些信息。”   江弘逸宿醉醒来,坐在桌子后边,隔了好几秒才伸手:“给我看看。”   那是一张社交媒体的截图,来自方舒好美国的同事。   图片是某场聚会的照片,年轻漂亮的女人手握酒杯,和搂着她的男人含笑碰杯。   即使男人没露出正脸,即使他的身影被前排男人遮掩了大半,江弘逸还是一眼认出,这是他的亲生儿子江今彻。   江今彻和方舒好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款式相近的戒指。   江弘逸心情复杂,眸中闪过一丝狠意:“找到她,无论在哪。”   助理领命离去,不过半小时,又折返回来。   “不需要找了。您看看这个。”助理声音放轻,“是今天最新的新闻。”   江弘逸垂眸,扫过年轻女孩娇艳动人的脸蛋,以及照片上面一行字——   虹城AI独角兽企业CoreMind以上亿年薪挖角硅谷G厂核心AI算法科学家方舒好,并给予联合创始人职位。   江弘逸感到不可思议。   一个可怜的、贫穷的、连父亲都没有的女孩。   一株夹缝生存、受人摆布的杂草。   有朝一日,竟也长成了难以撼动的参天大树。   ……   结束了一整个下午连轴转的会议,江今彻没回办公室修整,直接往电梯间走。   杨秘书跟在后面:“董事长,叫司机吗?”   “嗯。”   “去机场?”   “嗯。”   不多时,车子驶入虹城机场到达站口,江今彻下车之前,忽地停下脚步,将手里的东西交给别人,对着车窗,慢悠悠地理了理衬衫领口和领带。   方舒好走出来时,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他。   黑西装,身姿高挺利落,胳膊肘微弯,上面散漫地搭着一束玫瑰。   四周暮色沉沉,人影幢幢,他却清晰干净得像一幅画,残留的晚霞坠在他肩上,比花更艳,叫人怦然悸动。   方舒好步伐加快,忍不住小跑起来。   她想抓住他肩上那一道光。   然后牢牢攥在手心。   从此以后,他们将会并肩迎接每一场热烈的晚霞。 第86章 恶作剧:人生无常,岁月漫漫,唯心动不改。   回国的生活比在国外充实很多。   创业公司脚步飞快,几乎每天都能看见进展,让人倍感成就,可这份成就背后,是沉重的压力和密集的工作,职位越高越是如此。方舒好几乎每天都加班到深夜,偶尔会怀念在美国闲适的工作氛围,但她完全不后悔,   在G厂锻炼的那几年,就是为了后来的创业闯荡做铺垫。   趁着年轻,她要住在野心里,不去想任何退路。   更何况,这里还有他。   江今彻工作比她还忙,好在因为住在一起,他们每天晚上都能见面,清晨又会在彼此身边醒来。   短暂的睡眠时间,还要分出很大一部分做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激烈运动。   方舒好有时候会拒绝,想让他多睡会儿。   可江今彻不以为意,总是气定神闲地边摆弄她边调情说,做完好好,睡得更好。   方舒好怀疑,他是不是读书那会儿睡得太爽,精力结算到现在还没用完。   记得高中刚认识的时候,只要看见他他就在睡觉,怎么叫都叫不醒,那时候她最羡慕他了,拥有一切的富家少爷,闭眼就睡睁眼就玩,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整个世界仿佛都唾手可得。   时间让他们都变了样。   经历风雨,长成了坚韧又努力的大人。   比起上天所赐予的,自己亲手挣来的才更有分量,更配得上一个真正强大的人。   今年秋天,AXIS-1上市满一年,技术更新迭代,2代产品即将发布,E厂提前召开了宣传发布会。   江今彻带着方舒好在发布会上现身。   这是他们婚后第一次公开亮相,方舒好身穿一套简约干净的米色连衣裙,头发烫卷,披散在肩,勾着江今彻的臂弯走进会场,在第一排居中的位置坐下,一路长枪短炮跟随,咔嚓咔嚓的拍照声不绝于耳。   说实话,有点紧张。   她小口呼吸,稍稍偏头,在不远处的座位上,看到了好几个江家人,他们都是公司股东,也是江今彻的亲人,正用一种震惊又碍于体面极力忍耐的眼神注视着她。   “不用管他们。”江今彻温热的大手覆盖到她手背上,轻轻握住,“在这里,你需要在意的人只有我。”   他早就清楚,几乎所有家人朋友都希望他娶一个家世相当、乖顺听话的贵女。   无所谓。   他早已经不是从前受家族豢养的小少爷。   今天他站在这里,他们就不得不祝福他和方舒好。   没有其他选择。   听见他的话,方舒好心底那点紧张瞬间就被驱散。   她回握住他的手,从容地面对旁人的眼光和镜头。   发布会正式开始,会场坐得满满当当,观众们交头接耳,议论最多的,除了新产品,就是E厂新上任的那位年轻英俊的董事长,以及他今天带来的妻子。   “之前江弘逸那事闹得股价都快跌停,幸好我忍住了没有抛售出去,现在人原配的儿子上位,站在道德制高点,舆论风向立马转过来了,股价涨得比之前更高,都说他挽救了E厂呢。”   “听说AXIS一开始就是他在国外搞的创业项目,《无界》也是他主导开发的,太强悍了,江弘逸早点让位也是好事。”   “刚才他上台发言,到处都是尖叫声,我近视看不清楚,长得是有多帅?”   “他老婆也超漂亮,前几年我就在网上刷到过,说是G厂最美程序员,我记得那时候她才刚毕业,没想到今年又看到新闻,她已经就被创业公司挖走,当上cto了。”   “听说她家里没什么背景,远远谈不上和江家联姻,江今彻看中的应该是她在业内的名气和价值,也算强强联合吧。”   ……   “不是。”   会后,素来低调的江今彻接受了一家媒体的采访,除了和产品技术有关的问题,记者还问了几个网民比较在意的私人问题,比如,他和从事AI研发的方舒好,是不是在搭载AXIS的大模型的过程中认识的。   “我和她是高中同学。”江今彻冲对面的记者悠哉地抬了下下巴,“你不是知道么?”   这名记者恰好是他的高中学妹,名叫小优。   或者说,正因为主持采访的人是小优,江今彻才会破天荒地接受邀请。   高中时期,他经常在小优拍摄的短视频里出镜。   还曾经借小优的视频向方舒好表过白。   因此,这场采访的氛围相对轻松。   方舒好也在受访席上,刚才江今彻和小优一本正经地讨论产品和技术的时候,她在旁边憋笑憋得很难受。   小优顺着刚才的问题,有些怀念地继续问道:“可以分享一下你们是怎么相遇的吗?”   江今彻眉眼微垂,仿佛陷入久远的回忆:“刚认识她的时候,我才十六岁。”   “在教室睡觉,她非把我喊醒,还拿枪,哦不,拿笔指着我脑袋。”江今彻笑了声,“当时我就被她击中了。”   “后来她的联系方式在班里传开,我特意过了一天才加她,就是为了吸引她的注意力。”江今彻偏头瞅了方舒好一眼,“结果没什么用,她比石头还呆。”   方舒好听得耳朵发热,避开他的视线,装作听不懂。   “那方总呢?”小优说,“感觉还是叫舒好学姐比较习惯,学姐您对学长的初印象怎么样?”   方舒好一言以蔽之:“拽出十里地的睡神。”   江今彻:“……”   “哈……”小优没忍住笑出了声,“学姐果然很难追啊。”   “不过。”方舒好轻轻补充了句,“我觉得,我可能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向往他了。”   “之所以比较笨拙,应该是因为……”   “一直在黑暗里待着,突然直视了太阳,肯定会眩晕很久吧。”   -   秋天的虹城总是天高气爽,梧桐叶在风里纷纷扬扬地飘散,落在熟悉的黄色盲道上。   江今彻和方舒好踩着一地落叶走进小区大门。   难得闲适的日子,江今彻穿得简单又慵懒,深蓝色卫衣黑色长裤,除了手腕上价值七位数的腕表,真就像从前的梁医生。   今天,租住在他们的房子里的一位小病人手术成功出院了,他们带了礼物过来看望、祝贺他。   进入单元门,嗅到熟悉的空间的气息,方舒好非常怀念。   在这里,她的听觉和嗅觉构筑出了一个极为深刻的记忆空间,方舒好忍不住闭上眼睛,勾着江今彻的胳膊,感受电梯一层层上行,叮地一声打开,右转,再右转,直走一段距离,就到了两扇面对面的房门前。   那本该是一段黑暗的、孤单的、令人沮丧的日子。   因为有他的存在。   现在回忆起来,满是幸福和心动。   小朋友住在梁陆那套房里,室内重新装修过,崭新又明亮。方舒好和江今彻到的时间比较晚,聊了一会儿太阳就下山了,家长非要留他们下来吃晚饭。   饭后,方舒好被小朋友拉着去搭积木,江今彻接了通电话,应是公事,他拿着手机走出了门。   过了快一小时都没回来。   暮色散尽,天越来越黑,方舒好不好意思再待下去,便和人家告别,离开去找江今彻。   乘电梯到楼底,走出单元门,她忽然顿住脚。   外面很黑,小区里的路灯不知为何全都熄灭了。   天上星星闪烁,微风轻柔。   方舒好曾在黑暗里走过无数次这条路。   窄窄的鹅卵石小径,斜穿草坪,途中会经过一条长椅。   除去寒冷的冬天,方舒好几乎每天早晨都会在那条长椅上坐一会儿,静静地听着,嗅着,感受这个世界给予她的,暗淡的生机。   江今彻现在就坐在那张长椅上。   远远看见她,他闲散地抬了抬下巴颏儿,示意她过去。   方舒好抬步朝前走,踩上凹凸不平的鹅卵石路面,两侧的草地上忽然泛起温柔而蜿蜒的荧蓝色波纹,像海浪。   每往前走一步,新的浪花就会涌现,夜色中闪闪发光的蓝眼泪,随着她的脚步,逐渐向前蔓延。   她仿佛穿行在海面上,走到哪里,海水中的光就跟随到哪里。   这么短的时间,他一个人是怎么……   忽然间,方舒好依稀听见一声狗叫,举目望去,不远处还有好几道人影。   都是她熟悉的邻居叔叔阿姨们。   方舒好收回视线,就这么被光芒追逐着,一步步走到了江今彻身边。   “我还是梁陆的时候,一直很想和你一起坐在这里,晒太阳,吹风,听小狗跑来跑去。”江今彻低声说,“现在终于实现了。”   方舒好在他身边坐下:“我只要听到你的脚步声就很开心了。”   “女孩子要有野心。”江今彻不太满意地看着她,“重新说一次。”   “那。”方舒好抿了抿唇,“我想和你共度……”   又被打断。   “没让你把我的词儿说了。”   ……   大少爷真难伺候。   方舒好翘起唇角,已经猜到他今天突然准备惊喜给她的原因了。   一串哒哒哒的脚步声,呆呆和瓜瓜从身后冲出来,在散发着荧蓝色光芒的草地上兴奋打滚。   曾经,方舒好对这里最深的印象,就是永恒的黑暗。   现在,黑暗被波光荧荧的大海取代了。   他们并肩坐在海中的小小岛上,望着美丽的海面。   “结婚两年多,现在说这话或许有点傻。”   江今彻稍稍偏过头,“但我还是想,给你补一个求婚仪式。”   他牵起她的手,拿到唇边轻吻了下。   方舒好的眼眶不可抑制地泛酸。   “方舒好。”他望着她,眼神直白坦荡,恍惚间,还可窥见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我想要成为你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想要和你共度余生,也想要——”   “给你一个家。”   方舒好飞快地、用力地点头,视线变得模糊,像是海水涌了进来:“这也是我最想要的。”   一枚璀璨的海蓝宝戒指缓慢推上她的无名指。   恍惚间,她想起过去的许多个片段。   从初遇,到初恋。   从分手,到重逢。   从黑暗,到明亮。   从懦弱,到勇敢。   人生无常,岁月漫漫,唯心动未改。   他闯进她的青春,热烈而放肆地照亮她。   是即使闭上眼睛,也能触摸到的光的实体。   她徜徉在他的怀里,渐渐也生长出了温暖的皮肤,灿烂的眼睛,蓬勃而勇敢的心。   ————正文完———— 第87章 这……是恶作剧吧?!:老婆电话都会打错,能是什么好男人。   秋日的虹城,道路两旁的梧桐叶子有青有黄有红,远远望去,缤纷宛如虹桥。   虹城特殊学校的主干道上,一行人踩着色彩斑斓的叶子朝校门走去。   校领导为E厂的来访宾客送行,目光下意识追随着为首的年轻男人——E厂现任话事人,模样俊美得像电影明星,据说性格极为冷冽不好接近,和他那个温柔亲切的父亲截然相反,然而,今天这半天相处下来,他发现传言并不准确,这位年轻的掌门人和残疾孩子相处时尤为温和耐心,不仅掌握许多护理知识,还熟识盲文,可见是真心实意搞公益,而非作秀。   E厂这次专门为学校里的视障青少年捐赠了一批智能眼镜和配套的耳机,耳机能将眼镜捕捉到的内容以空间音效的形式传达给使用者,两者相结合,就像一只无限长的、没有实体的智能盲杖,让视障群体通过“声音”精准地触摸到世间万物。   有了这些设备,他们就能更勇敢地走出家门,融入社会。   科技改变人们的生活,不应该抛下那些处在社会边缘的人。   方舒好今天本来也想跟着他一起访问特殊学校,奈何工作不巧,这两天刚好要出国出差。   离开学校,坐到车上,江今彻看了眼手表,这个时间方舒好正在回程的飞机上,还有两个多小时降落。   车子平稳地行驶,他闭目养神,车厢里的宁静忽然被震动声打破。   扫眼来电显示,他立刻接起。   话筒里传来方舒好紧张干涩的声音,张口就喊他名字:“江今彻……”   “怎么了?”   听见男人清磁沉稳的嗓音,方舒好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刚才做噩梦了。”她搂紧身上的毯子,身体略微发抖,“梦见第一次出国那天……”   十年前的盛夏,年少的她离开故土落荒而逃。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除非累到睡着,其余时间,她一直在流泪。   已经很久不曾想起,或许是今天机舱里的气味和那天相近,意外勾出了她潜藏在心底的痛苦记忆。   江今彻低下眼睫。   原来当年的她是如此恐惧,如此崩溃。   先离开的人并不是有恃无恐。   江今彻:“那怎么还叫我名字。”   “因为想确认你的存在……”   “不叫老公?”   “……”   一瞬间,方舒好彻底离开噩梦,回归“江今彻已经是她老公”的现实。   她下意识翘起唇角,故作平静地说:“知道了。”   江今彻装模作样:“知道什么了?”   “老公。”她声音轻细,“你很烦呐。”   “啧。”江今彻一副真心被辜负的受伤样,“一把你安慰好,转头就变脸是吧?”   方舒好沉默几秒,温吞地说:“你去别的地方看变脸还要付钱呢。”   江今彻:“……”   两人又插科打诨了几句,直到飞机遇上气流,wifi信号不好,不得不挂电话。   方舒好拿出江今彻送她的新款耳机,戴上听歌。   这款耳机内置了电话卡和强大的AI,可以直接替代手机,是E厂开发的便捷式智能设备的又一里程碑产品。   它的造型设计也有讲究,怎么甩都不会丢……哎!   飞机突然剧烈颠簸,方舒好两只耳机都掉到地上。   怕耳机滚远,她当即弯腰捡起,塞进口袋里。   随后,气流更加汹涌,飞机犹如陷入风暴的小雀,无助地上下颠簸,机舱里一片尖叫声。   湍流久未平息,方舒好邻座的女孩吓得拿出手机写东西。   因为打不准字,她又换成录音,带着哭腔:“爸爸妈妈,我在美国过得一点也不好,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高中一定好好读书考985……”   方舒好被她的情绪感染,心中也闪过一些“如果”。   下一秒,飞机飞出湍流,世界瞬间平静下来。   所有情绪也瞬间归零。   邻座的女孩怔住,擦了擦被眼泪和睫毛膏染花的脸,尴尬地收起手机,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   机场到达层。   飞机已经降落四十分钟,人还没出来。   江今彻给方舒好拨去电话。   铃声响了几秒,电话接通。   江今彻:“出来了吗?我在门口等你。”   话落,听筒里唯有风吹似的沙沙声。   许久无人回应。   江今彻:“老婆?”   又过了几秒,通话突然掐断。   江今彻有些纳闷,片刻后,他似有所感地抬起眼。   方舒好扎着松散的马尾,衣角翩翩,从人群中快步走出,扑进他怀里。   江今彻揉了揉她脑袋:“怎么出来得这么慢?”   “你送我的耳机弄丢了。”方舒好沮丧地抓着衣服口袋,“我记得明明放在口袋里,下机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座位上也没有。”   “一副耳机而已,回头再送你新的。”   方舒好点点头,手指勾住他的手指。   一副依恋样子,显然是之前在飞机上做的噩梦还心有余悸。   江今彻牵着她到车里,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又抬手揉她后脑勺,按进自个怀里,闲闲散散地提起别的事:“下午在特殊学校,教一个看不见的小男生弹钢琴,他问我是不是钢琴家,我说我是会弹钢琴的程序员,结果他说——”   “这俩不是一个事儿么,都在敲键盘。”   “好有道理。”方舒好笑起来,“为了做一个好程序员,我也要开始学钢琴了。”   “你够了,给别的程序员留口饭吃吧。”   “你就是不想教我吧,小气鬼。”   “我高中那会儿想教你来着。”江今彻冷冷淡淡睨着她,“结果呢,有人一看到我坐到琴凳上,就低头疯狂地刷题,怎么叫都不应。”   “那是因为……”方舒好迟疑了下,老实说道,“那间教室的琴凳太短了,我不好意思和你贴着坐。”   他或许不清楚,他那张脸对一个十七八岁情窦初开的女孩子而言,杀伤力有多强。   真和他挤在一条琴凳上弹琴,她一晚上的学习时间就废了。   江今彻把她搁在他腹肌上的爪子丢开:“现在这样就好意思是吧?”   方舒好脸一转,埋进他胸口,说不过就玩赖皮,开始装死。   江今彻任她靠着,安静了没多久,方舒好又向他打听视障孩子们的学习情况。   江今彻捡要点说完,方舒好慢慢抱住他。   她声音很轻,语气却郑重:“谢谢你。”   第一次在美国试用AXIS视障模式的时候她就已经猜到,他们的产品将会改变视障人群步履艰难的人生。   江今彻低声说:“我也不是圣人,你知道我一开始是为了什么。”   方舒好屏住呼吸。   是为了她。   因为她,他才开始了解这个群体,试着从这个群体的角度去“看”世界,也是因为她,他才会不计成本地开发一些普通人几乎用不到的功能,试图将阳光撒进恒久黑暗的角落。   但是现在,她已经复明,他还在持续这项公益。   私人的渺小的爱,也会成为大爱的火种。   “你不是圣人。”方舒好说,“你是个火炉,好暖和啊。”   她歪头靠在江今彻肩上,隔着衬衫西装,男人炽热的体温渡过来,方舒好蹭了两下,被熟悉的安全感包裹着,困意渐渐袭上脑海。   江今彻提了下唇角,抬手搂住她肩膀,让她靠得更舒服。   “睡吧。”   他嗓音很低,似是为了杜绝她做噩梦的所有可能,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   “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车子平稳地向前行驶,方舒好慢慢进入梦乡。   窗外,黑夜已经笼罩了城市,街景飞速后退,坍缩成极远处的一点。   不知过去多久。   天色蒙昧时,方舒好猛地从床上惊醒。   满头是汗,满脸是泪,心脏在胸腔里突突狂跳。   她做了个非常可怕的噩梦。   梦中的她在一架远离故土的飞机上,似乎伤害了心爱的人,做了不可挽回的错事,葬送了之前付出的所有努力,只能夹着尾巴逃走……   “姐姐……”林星悠被她吵醒,毛茸茸的脑袋转过来,“你怎么突然坐起来了?”   方舒好费劲地调整呼吸:“没事,做梦而已。”   林星悠:“你好像哭了?”   “有吗?”   “你是不是也舍不得我?”林星悠挪到她身边,伸出手抱她,“你可不可以不要去虹城啊?”   方舒好哽了下,没有说话。   母亲方之苑在虹城找了个新男友,准备去虹城生活了。   就在前几天,方舒好高中生涯的第一年落下帷幕,方之苑给了她两个选择,一是留在澜城,以后跟着小姨生活,安稳地在原来学校读书;二是和她一起去虹城,在那里,一切都是未知数。   小姨、小姨夫和星悠都希望她能留下来。   就在昨晚,小姨特意叫她来家里住,吃完饭私下和她说了几句话,委婉地暗示她,她妈妈心性太虚浮,看男人眼光也差,如果她真的去了虹城,可能得不到很好的照顾。   方舒好早已经做好决定,并没有把小姨的话放在心上。   可是现在。   梦境中的痛苦太真实了,一道发自内心的声音不停在耳畔回响——   过你自己的生活,不要再跟着妈妈。   方舒好蜷缩在床上,恐惧地抱紧膝盖。   “我再想想吧。”她低低地对林星悠说。   九岁的林星悠没有回应,早就已经睡过去了。   几天后,方之苑收拾好东西,急切地奔往大城市生活,方舒好没有跟她同去,在小姨的建议下,她决定先等一段时间,如果妈妈在虹城帮她找到了好学校,她再从原来学校转过去也不迟。   七月底,方之苑带回一个坏消息,她的新男友许诺的转学名额落空了。   “如果你还是很想来过来。”方之苑咬咬牙,“妈妈再去找别人帮忙。”   方舒好考虑了很久。   马上就到八月,开学在即,她去虹城真的还有学上吗?   最后,方舒好不得已选择留在澜城。   日复一日,那个梦境带来的冲击在她心里渐渐淡化。   如果可以,她还是想离妈妈近点,也想去虹城见识见识大城市的繁华。   澜城高中的竞赛水平很一般,方舒好凭借自己的努力,高二就在国赛中摘得奖牌,拿到了虹城顶级大学T大的自招。   高考她也没有落下,以全校第一,全市前二十的成绩,录取了T大最好的计算机系。   转眼就到八月,新生入学日。   方舒好登上前往虹城的飞机,小姨一家三口都来送她上学。   第一次乘飞机,方舒好心里紧张又期待,也有些伤心,因为妈妈已经不在虹城了。   方之苑今年换了个新男友,是外国人,如今她定居在美国,因为签证问题,暂时无法回来陪女儿上大学。   方舒好的学费是小姨付的。   由此,她就知道妈妈现在的生活也并不富有。   尽管小姨对她视如己出,方舒好也不敢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好意,她打算一入学就去找个兼职,尽量靠自己的双手挣出生活费。   这次的航程并不顺利,飞机在半路遇上气流,剧烈颠簸了许久,林星悠被吓哭,方舒好也是一脸惨白,直到飞机降落才缓过来些。   将近中午,一行人到达T大,烈日炎炎,校园里人流如织,嚣杂吵闹,蝉鸣声更是聒噪,喋喋不休地宣告新学期的到来。   方舒好的宿舍在北区1栋,是全校设施最好的宿舍楼之一,方之瑶看过之后很满意,帮方舒好做完卫生,收拾好床铺,分别时,她又硬塞给方舒好两千块现金,嘱咐她多买点吃的穿的,不要苦了自己。   送走小姨一家,方舒好躲到僻静处抹了一会儿眼泪。   学校很大,虹城更大,一切都和她熟悉的故乡截然不同。   以后她将要一个人在这里度过四年。   午后,方舒好收到信息,要已经报道的学生去学院楼领注册材料。   方舒好打开学校地图,查了下计算机学院楼,距离她的宿舍——   整整两公里。   方舒好站在路边发了会儿呆,脚尖一转,向一辆共享单车走去。   上次骑自行车,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望了眼头顶上炽热的骄阳,她还是放弃步行,整理衣服,准备上车。   忽然间,她手指在衣服口袋里摸到两个异物。   掏出来一看——   是一对造型别致的蓝牙耳机。   方舒好一脸莫名。   这是谁的东西?为什么会在她口袋里?   思来想去,只可能是小姨他们放进来的,可他们好像从来不用耳机。   难不成是……   他们送给她的礼物?   方舒好感动得又有点想哭。   这副耳机比普通的蓝牙耳机大一些,入耳式,耳塞大小和她的耳朵正正好。   耳机上就三个按钮,方舒好瞎按了几下,成功连上手机,放歌听。   跨坐上自行车,她歪歪扭扭地骑行。   耳机音质超乎想象的好,像在听一对一现场演唱会,空间音效真实得让人沉浸其中。   两公里路,方舒好骑了十多分钟,终于看见目的地的楼顶。   就在这时,耳机里突然响起来电铃声。   方舒好手忙脚乱地空出一只手,按了下耳机上最大的按钮。   电话接通。   陌生男人清冽的、富有磁性的声音贴着她鼓膜响起:   “出来了吗?我在外面等你。”   方舒好:?   耳机传递的声音太真实,也太近,像有人正对她亲热耳语,嗓音还格外低沉好听,天然带着钩子。   方舒好怔了几秒,正想说你打错电话了,那人又丢过来两个酥酥麻麻的字:“老婆?”   耳朵好似被人吹了口热气,方舒好心尖莫名一跳,控制车把的手变得不太稳当。   前方有辆电动车疾驰过来,眼看要撞上,她吓得猛往右打转,险险避开,为了不连人带车摔倒,她干脆从车上跳下来,惊险地脚刹成功。   这时候,耳机里的通话已经挂断,只剩一串嘟嘟声。   方舒好喘了口气,心惊肉跳地将车推到旁边。   都怪那通电话,差点害死她了。   声音好听有什么用,给老婆打电话都会打错,能是什么好男人。   方舒好在心里吐槽,停好自行车,又原路折返。   刚才跳车的时候,她校园卡飞了出去,滑到停在路边的一辆车底下。   那是辆锃亮的银黑色轿跑,车身低伏而修长,像一支已然压紧弓弦的箭,线条锋利,蓄势待发。   车底盘太低,方舒好趴到地上都看不见校园卡在哪。   她直起腰,无奈地绕着这辆车转了一圈又一圈。   阳光透过树隙照在身上,热风一阵又一阵吹过,方舒好额头沁满了汗。   车窗一片漆黑,方舒好走到驾驶座旁边,脸贴上玻璃,试图往里看。   结果什么也看不见。   方舒好凑得更近,发现这辆车似乎没熄火,能感受到细微的发动机震动。   窗玻璃倒映着她无限放大的脸蛋,下一瞬,一丝冷气忽地吹到她额头。   车窗突然毫无预兆地降下来。   方舒好愣住。   随着车窗敞开更多,张狂的空调冷风簌簌扑面。   驾驶座上懒懒地躺着个人,睡眼惺忪,五官轮廓深而流畅,整个人匿在阴影里,冷感很重。   窗外阳光乍然洒入,他似乎有些不适应,眉心微蹙,掀起薄薄的眼帘,困倦又冷淡地睨着她:   “有事?”   方舒好像被冷风吹僵,上下嘴唇碰了碰,呆在原地。   这人的声音……   怎么那么耳熟? 第88章 这……是恶作剧吧?!:她有男朋友吗?   反应了几秒,方舒好猛地想起来——   这个人的声音,和刚才电话里的声音非常像!   低磁干净,有着冰冷的外壳,回味起来却像雪中烤火,让人心里发热发痒。   是巧合吗?   车窗完全敞开,两人的视线毫无阻隔地对上,一冷一热,像冒着寒气的威士忌骤然撞上热可可,格格不入,反应激烈。   少女面颊粉润,被太阳晒得汗涔涔,一双标准的桃花眼,线条柔和舒展,眼珠子黑而发亮,眼尾缀着颗小小的泪痣,逆着光看像一粒朱砂,肆无忌惮的娇艳。   江今彻盯着她看了几秒。   方舒好没敢看他太久,后知后觉地被尴尬击中——   原来车里有人,那她刚才鬼鬼祟祟的举动,岂不是全被他收入眼底。   她抿唇,镇定地说:“不好意思,我东西掉你车底下了,能不能麻烦你挪一下车?”   车里的男生似是还没睡醒,反应了一会儿,才懒散地点了下头:“行。”   车子缓慢启动,朝前开出去两三米。   方舒好弯腰捡起校园卡,拍了拍灰,放进口袋。   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她扭头,看见驾驶座上的那位睡神竟然屈尊下来了——   他个子非常高,一身利落的黑,衬得皮肤冷白,比反射着阳光的跑车更扎眼,叫人目眩。   路上蝉鸣喧嚣,人声吵闹,他低头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往她这儿瞭。   方舒好不合时宜地又想起刚才那通电话。   声音带劲,没想到人更带劲。   ……   想什么呢,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   方舒好醒过神,隔着两三米对他道了声谢。   也不管对方是否听见,她脚尖一转,拍了拍胸口,匆匆忙忙地离开。   江今彻还不太适应外面的强光,半眯着眼,目送她走远。   收回视线,他垂眸看向车窗玻璃,那儿有个圆圆小小的印子,是女孩刚才窥视车内时,鼻尖抵上玻璃留下的痕迹。   -   晚点回到宿舍,又来了两位新舍友。   许筠和方舒好一个班,蒋心妍则是隔壁系统工程专业的。计算机系女生少,不同专业的凑到一个宿舍很常见。   方舒好和她们聊了几句,坐下翻看手机。   奇怪。   上一条通话记录还是今早方之苑打给她的电话,今天下午那通打错的电话到哪去了?   方舒好又把耳机拿出来,拍照搜索,结果发现——   网上根本找不到这款耳机的任何信息,就连相似的产品都没有。   询问过小姨,她也说没见过这个耳机。   方舒好觉得有些离奇,但也没想太多,只当它是一款名不见经传的杂牌耳机。   她把耳机的照片发到学校失物招领处刊登。   开学第二天便开始军训,每天清早起,深夜累得倒头就睡,方舒好没机会再用那个耳机,刊登的失物招领也一直没有人理会。   军训期间,找方舒好搭讪的男生络绎不绝,直接告白的都有三四个,这是高中阶段难以想象的阵仗,学生们压抑了三年,一上大学就跟脱缰了的野马似的,迫不及待想要尝尝爱情的咸淡。   方舒好暂时没有那个心思。   恋爱是有钱有闲的人的事儿,况且,长这么大,她还从来没有对异性动心过,男生都幼稚,毛手毛脚还臭烘烘的,哪比得上数学公式,美丽、干净又有趣。   连续半个月的军训终于落下帷幕。   夜晚,方舒好洗完澡,坐在书桌前研究兼职群里的信息。   她打算找一个辅导高中生的家教活,时薪比普通的体力劳动要高不少。   许筠和蒋心妍靠在一块刷论坛,方舒好听到自己名字,问她们在看什么。   “校花评选。”许筠说,“我俩在给你拉票呢,你明明比文学系的游梓萱好看,她的票数却比你高好几百,肯定是刷的。”   方舒好有些无奈:“这有什么好刷的?”   “你不懂,现在校花评选都变味了,成了网红营销的手段之一。有了校花的名头,个人账号肯定噌噌涨粉。”   “隔壁校草评选才搞笑呢。”蒋心妍手机丢给方舒好看,“一堆丑男自嗨,也就票数最高的那位哥够味,可惜只有背影。”   “楼下有人说,一上传他正脸照十秒内就会被删,什么来头啊?”   “计算机学院系统工程1班江今彻。”方舒好念出那人的名字,“这不是你们班的吗?”   蒋心妍:“是啊,军训他都没来,班上没几个人见过他。”   方舒好放大那张模糊的背影照,树荫掩映之下,少年单手抄兜,略低着头看手机,气质冷淡又散漫,莫名的眼熟。   有点像开学第一天遇见的,开跑车的那位哥。   那天新生们东奔西走办入学,他却躺在路边大睡特睡,方舒好当时下意识觉得,这人吊儿郎当没规没矩的,肯定是学长。   “明天要上课了,他肯定会来吧。”许筠期待地搓了搓手,“咱们几个班公共课都在一块上,希望他不要让我失望。”   蒋心妍:“应该长得还行,他舍友见过他,都说巨帅。”   许筠耸肩:“男生的审美,参考价值为零哈。”   方舒好坐在一旁,默默翻完了所有校草人选的照片。   真就像她们所说,只有那个背影,帅得和其他人不在一个图层。   放下手机,她也有些期待明天。   没什么多余想法,只是单纯好奇,那天碰上的人是不是她同系同学。   次日。   距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方舒好和舍友们已经到达教室,占据正中间的高位。   同学们陆陆续续进来,她们仨装作若无其事地左顾右盼。   直到上课铃打响。   希望彻底落空。   “一个帅点的都没有。”许筠非常失望,“以后再也不相信传言了!”   方舒好也在心里想,原来那个睡神不是江今彻。   果然还是学长吧。   课间,许筠拉着蒋心妍转到后排,问系统工程1班的男生:“你们班江今彻到底是哪个?”   那人刚好是江今彻舍友:“彻哥啊,他今天没来。”   “又请假了?”   “嗯,好像家里出了什么事,挺严重的,具体我也不清楚。”   “好吧。”许筠叹了口气,又问,“你们宿舍在哪一栋?”   “北区16栋。”男生显然不是第一次碰上打听江今彻宿舍的女生,顺口提了句,“人大少爷平常都住外面,不怎么来宿舍。”   蒋心妍:“大少爷?他家里做什么的,很厉害吗?”   男生讳莫如深:“开公司的,虹城纳税额第一的那家,他爸还只有他一个孩子。”   即使不是虹城人,蒋心妍也立刻联想到了:“E厂?我靠……”   方舒好坐在原位,看似在读课本,实则偷偷拿出手机,查了下E厂去年的纳税额。   一二三四五……   数到整整十一位数,她一个学数学的都有点晕数字,赶紧关掉手机。   上课铃打响,老师抱着水杯回到讲台。   蒋心妍她们还沉浸在豪门巨擘的震撼中,方舒好已经收拾好脑子,打开笔电做笔记。   那些事情都离她很远,听听就罢。   对于她这样的人来说,脚踏实地、认真学习才是人生第一要义。   -   几天过去,方舒好通过中介找到一个家教客户,星期日下午,她上门试课,原定两小时的课程,硬生生拖了三小时才结束。   上门之前,说好了只教数学,课快上完的时候,家长突然闯进来,说想让方舒好再辅导一会儿语文。   方舒好觉得自己不行,她高考语文蒙对了作文题目,死记硬背的东西全用上,运气好才考了一百二十多,家长就拿着这个成绩表示很信任她,非让她教。方舒好第一次做家教,不好意思拒绝,硬着头皮教了一小时,结果多花了时间,因为教得不好又败了家长的好感,试课结束,家长让她以后不用来了。   回学校的路上,方舒好垂头丧脑地算账。   试课失败,薪水砍半,再扣掉之前的中介费,她这一趟还倒贴五十块。   天公不作美,走出地铁口,外面暴雨如注。   想起前天抢到一张满二十五减二十的便利店的券,手机地图显示,附近就有一家店。   方舒好低头冲进雨里,飞快跑到目的地。   买了一份便当加两串关东煮,刚好二十五块。   抱着今天的晚餐,方舒好落座窗边。   长桌空荡荡,她独自坐在中间,安静地吃饭。   窗玻璃上,一道道雨滴顺着往下滑,透过模糊的水痕向外看,街景有些失真,路面被雨洗得发亮,车灯掠过时,会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光路。   街对面是一个高档小区的正门,方舒好百无聊赖地望着一辆辆车进进出出,电动门开启又关闭。   一道高挑身影忽然出现于雨中,双手抄兜,连帽衫的帽子戴在头上,遮掩住上半张脸,长腿阔步,顶着大雨朝对面走来。   潮湿雨幕中一抹暗色,却比闪烁的灯光更抓眼。   少年径直走向便利店,风铃“叮铃”一声,玻璃门被推开。   他摘下帽子,露出凌乱的黑发和略显苍白的皮肤,眉眼英俊深刻,便利店冷光一照,棱角更为锋利,带着明晃晃的攻击性,神情疲倦而冰冷,看不见半分温度。   是开学那天遇见的人。   方舒好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吃便当。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货架后面。   两分钟后。   他拎着一袋子即食食品和饮料,结完账,从长桌后面经过,走向门口。   窗外雨势不减,噼里啪啦敲打着屋檐。   不知看到什么,他脚步倏忽一顿,懒懒散散地走向长桌,找了个位置坐下。   方舒好虽然低着头,却能从窗玻璃的倒影中看见他。   他就坐在她旁边,相隔半米左右,袋子扔上桌,随便拿了块三明治出来,慢悠悠地剥开吃。   方舒好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她。   毕竟是校友,要不要打个招呼?   踟蹰间,她手机忽然响了。   是中介给她推荐的学生家长的来电。   方舒好喝了口水润嗓,接起电话,礼貌地问好。   家长在电话中简要介绍了下孩子的情况,接着又询问起方舒好的情况,几分钟聊下来下来,家长对她的成绩履历很满意。   “我们家在长虹区,下周六可以来试课。”家长说,“对了,我们可以包你一顿晚饭,时薪减到170一小时,你觉得怎么样?”   方舒好怔了怔:“阿姨,我在学校吃饭就行,时薪不能再低了。”   家长:“那就180,200实在太高了,你看你都没有家教经验,没什么人愿意请你的。”   ……   方舒好只说考虑一下,悻悻地挂断电话。   如果学生家离T大近,时薪180也不是不行,可是这个学生家住得特别远,地铁来回都要两小时,实在太浪费时间。   桌上的便当已经凉了,还剩一半没吃完。   方舒好胃口全无,呆坐着一动不动。   这时候,身旁的少年忽然出声,漫不经心地问:   “你在做家教?”   方舒好一愣,转眸看向他,确认他是在和自己说话,然后才点点头:“是的。”   江今彻:“找到客户了吗?”   方舒好:“还没有呢。”   江今彻手搭在桌上,银色腕表反射着冷冽的光,手指瘦长,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语调散漫:   “我朋友家有个小孩,初中生,在找家教。”   方舒好眼睛一亮。   转念又想到,教初中生的时薪一般都会比高中生低。   “时薪大概多少呢?”她问。   江今彻被问住了。   他完全不了解这一行业,随口诌了个数字:“两千。”   方舒好呆住:“啊?”   江今彻沉默。   太少了吗?   “记错了,是三千。”   “……”方舒好抿了抿唇,难以置信:“你在开玩笑吗?”   “不开玩笑。”江今彻偏头看她,“我回去帮你问问,时薪不会低于三千。”   方舒好没有应声,她天性谨慎,从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像这种远远超出行业标准的薪酬价格,不是口嗨就是骗子。   转眸,她又望见窗外,这人刚才走出来的小区是这一片最高档的楼盘。   第一次见面他还开跑车。   他那样的有钱人,骗她这种穷人,图什么呢?   方舒好兀自思考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抓住这一客源,不管是真是假:“那就拜托你了,我等你的消息。”   顿了顿,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放在桌上推给他,小声问:“你是T大计算机系的吗?”   “嗯。”   “系统工程1班,江今彻?”   少年歪了歪头,眉峰轻扬,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这都被你打听出来了?”   真的是他。   那他推荐的家教客户,可靠程度可以提升百分之九十。   方舒好压下唇角的弧度:“我没有打听,是我舍友她们在聊。”   江今彻:“聊我什么?”   方舒好想了想,略去一系列花痴言论:“说你一直请假,没去上课。”   “家里有点事。”他语气淡了几分,“今天时差倒完,明天就会去上课。”   “哦。”   方舒好能猜到,需要请假这么长时间,一定不是小事,更不可能是好事。   “我和你一个系。”方舒好自报家门,“在人工智能专业,我叫方舒好。”   “我知道。”   方舒好诧异:“你怎么会知道?”   江今彻捏起她送的那颗薄荷糖,剥开糖纸,闲散地丢进嘴里:“论坛上那个校花评选——”   “我票投给你了。”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倏忽放大。   方舒好别开眼,嘴唇莫名发干,含含糊糊地挤出一个字:“噢。”   消失的胃口忽然又回来了,方舒好把便当拿给店员重新加热了一遍,然后干干净净地吃完。   江今彻仍旧坐在她旁边,边喝饮料边玩手机,时不时打个哈欠,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又过了十来分钟。   瞥见她吃完饭就干坐着看窗外,他终于忍不住问:“还不走?”   方舒好:“我等雨小一点再走。”   “店里有卖伞。”   方舒好刚才看过,最便宜的伞也要四十几块:“不用了,我……还想再坐会儿。”   江今彻点了点头:“行。”   话落,他起身离开,重新戴上帽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便利店。   没有和她告别。   身边一下子安静下来。   天早已黑了,方舒好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潮湿暗淡的雨夜。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   再等十分钟,不管雨有没有变小她都得回去了,下周要交的作业还没写完。   街道上车流不息,红黄的灯在雨中连成一片。   约莫五分钟后,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忽然停在便利店门口。   看见从驾驶座上下来的人,方舒好蓦地打直腰,眼睛跟随着他推开便利店的门,风铃又响一声,她心口仿佛也跟着弹了一下。   江今彻丢给她一把黑色雨伞:“走。”   方舒好伸出双手接住,有点没反应过来:“去哪?”   “我有事回趟宿舍。”他冲门外斜了斜额,“你不回去?”   方舒好:“……回的,我回!”   她收拾好东西,撑开伞跟在他身后,本想追上去帮他挡点雨,结果这人腿实在太长,她还没走几步,他已经开门上车了。   坐进副驾,方舒好小心翼翼地擦干净伞,仔细叠起来。   车里很干净,飘着股清冷干燥的白松香,不是上次那辆跑车,看着也很昂贵,方舒好系好安全带之后就规规矩矩地坐着,不敢乱动。   这里离学校不到两公里,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再转个弯就到校门口。   校门监控扫到车牌,直接开门放行。   几分钟路程,两人都没什么话说。   方舒好抱着书包和伞,通过内后视镜看到江今彻的小半张脸。   他眼睛轮廓锋利,没表情的时候看着很不好接近,但是,方舒好惊奇地发现,他左眼眼尾和她相同的位置,竟然也有一颗泪痣,漆黑细小的一点,中和了少许冷冽,衬得五官更加风流俊美。   “好看吗?”   一声吊儿郎当的调侃,方舒好猛然回神。   她抬手朝前指,生硬地转移话题:“我宿舍在那边。”   车子掉了个头,让右边车门对着宿舍楼。   “谢谢,那我先走了。”方舒好正准备下车,身旁的少年忽地拿起她刚才叠好的伞,递过去。   “不用了。”方舒好婉拒,“就剩十几米路。”   这伞一看就价格不菲,她哪里好意思拿走。   江今彻直接扔到她手上:“要不拿伞,要不我下车送你。”   ……   回到宿舍,雨仍旧下个不停,空气湿漉漉,水汽仿佛能透进皮肤钻进身体,让人心也变得潮湿。   直到写完作业洗完澡,方舒好抬头看窗外,雨势终于减小,在深沉的夜色中匿去踪影。   她把那把黑色雨伞塞进书包,准备明天带去教室还给江今彻。   嗯……得找个没人的时候还。   尽管她还没和这人一起上过课,但是已经可以脑补出,他现身之后人气会有多高,光一张模模糊糊的背影照就已经被学校里的女生吹爆了。   爬上床,方舒好倒进柔软的被窝,查看兼职群里的新消息。   “呀。”蒋心妍突然叫了声,“有人把江今彻拉进系里大群了。”   方舒好也在那个群里,下意识切进去,只见一大群男生疯狂地刷表情包,阵仗之大,仿佛国家元首造访。   许筠对蒋心妍说:“E厂太子爷这人脉可不是想有就能有的,你和他同班,你先加他,我再加。”   蒋心妍:“我……先和他说过一两句话再加好友吧,要不多奇怪。”   “你怎么这么菜。”许筠说,“群里有个姐妹直接@他让他通过好友申请了,可真猛。”   方舒好也看到那条消息。   是个名叫陈颖悦的女生,性格特别开朗,课堂上也很活跃,方舒好对她印象很深。   聊天记录翻了半天,她终于找到江今彻的账号。   他说会帮她找家教,那时她就有点想加他的联系方式。   可是他一直没主动提,方舒好也不太会和男生交际,长这么大,她还从来没有主动加过男同学的好友。   犹豫了半天,方舒好也没按下好友申请按钮,还是决定先观望看看。   几百个人的大群,七嘴八舌,消息气泡刷刷地往上飞。   方舒好加入舍友们的讨论:“他通过陈颖悦的好友申请了吗?”   “好像没有。”许筠说,“陈颖悦还在群里试图买通他舍友呢。”   蒋心妍:“估计不会加她的,真要什么人想加就能加,他微信不得炸了……啊啊啊!”   “我靠。”许筠捂住耳朵,“干什么啊你,突然叫那么大声?”   蒋心妍:“江今彻来加我了!你快来看看这是不是真的。”   许筠凑过去,声音也下意识拔高:“真的,他该不会不小心按错了吧。”   “你就不能说点好话?我和他本来就是同班同学……”   “你快看,他给你发消息了,让你……”   方舒好从床上探出头,有点想爬下去和她俩一起看江今彻说了什么。   许筠和蒋心妍两颗脑袋凑在一块,不知看见什么,片刻后,又齐齐地抬起头,望向床上的方舒好。   方舒好一脸纳闷:“怎么了吗?”   蒋心妍:“你是不是把从群聊加你好友的通道关了?”   方舒好点头:“对啊,前阵子太多莫名其妙的人加我,我就关了。”   蒋心妍微笑,脸颊莫名有点红,直接把手机递给她看。   che:【打扰了,我是江今彻】   che:【我想加一下你舍友方舒好】   che:【顺便】   che:【她有男朋友吗?】 第89章 这……是恶作剧吧?!:书本哪有我彻哥有劲。   方舒好半个身子探出床帘,低头去看蒋心妍手机上的内容。   几秒后。   她像被什么东西烫到,蓦地往床帘后面一缩。   蒋心妍大笑:“你这是什么反应?”   方舒好脸颊迅速升温,解释道:“他加我好友是因为……我们今天在外面见过,他说要帮我介绍家教客户来着。”   “只是介绍家教客户,需要问你有没有男朋友吗?”   方舒好语气含糊:“也许他就是随便问问。”   她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几个小时前,便利店窗玻璃上倒映出的少年的面容。冷淡、桀骜又困倦,百无聊赖地坐在她旁边,话很少,存在感却极强,以至于,她今天在极品客户那儿碰了一头灰,和他遇见之后,这些烦人的事情印象都不深了。   他那样的人,说话做事都是随心所欲,一时兴起想要帮她忙,一时兴起问她是不是单身,也许转头就没后续了。   蒋心妍和许筠依然兴奋得不行,许筠指导蒋心妍回复江今彻,说方舒好现在虽然单身,但是追她的男生特别多,排排站能从学校南门排到北门,每天都有几十上百号人来要她的微信,看在他是同班同学的份上才勉强帮这个忙。   方舒好尴尬极了:“哪有这么夸张。”   她觉得她们拿乔拿歪了,江今彻根本不会在意这种事。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许筠笑道,“对了,你说今天见过他,他到底长什么样啊?”   方舒好不太敢回想:“就,还行吧。”   “还行?那是帅还是不帅?”   “我觉得。”方舒好顿了顿,“应该算帅吧。”   见她吞吞吐吐的,许筠摸咂下巴,得出一个结论:“说白了,你就是没看上他。”   方舒好下意识道:“不是。”   许筠:“那你看上了?”   “也不是。”方舒好抿着唇,嗓音轻飘,“我就是觉得,我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当同学相处就行,我没有那种心思。”   许筠和蒋心妍终于安静下来。   她们俩家境都富有,从小不识愁滋味,和方舒好相处了这些时日,多少知道她是在单亲家庭长大,家境普通,唯一的妈妈常年不在身边,开学那天还是小姨送她过来的。无论小姨对她多好,终究是寄人篱下,她不得不尽快独立,性格也会比同龄人更拘谨、清醒,也务实。   换作别的女孩,这会儿估计已经在幻想如何靠着江今彻一步登天了。   熄灯时间到,宿舍大灯关了,方舒好拉上床帘,打开一盏温黄的小灯。   拿起手机,她通过了最新一条好友申请。   他的id很简单,就叫che,头像是一栋楼的影子,像是随手拍的,朋友圈寥寥无几,看起来很冷清,但她能猜到,他的人生一定花团锦簇、烈火烹油,只是他不以为意,懒得分享而已。   刚放下手机,新消息的震动声就响起。   嘴上不在意,方舒好心里还是激灵了下,看到江今彻发来的是家教学生的简介,没说什么怪话,她松了口气。   姓名:肖凌   性别:男   年龄:13   上学期期末考成绩:语文71,数学7,……   等等。   好耶:【这个数学成绩是不是少输了一位数?】   che:【没】   che:【他就考7分】   好耶:【……】   接着往下看。   学生家住别墅,离T大半小时车程,不算太远。   上课频率一周一次,每次两小时,底薪就像江今彻之前承诺的,3000每小时。   方舒好掐了掐人中,又揉了揉睛明穴,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她一个毫无工作经验的大一学生,如何配得上这么高的时薪?   联系这孩子的成绩,她越看越觉得这趟工作像个甜美的大坑。   好耶:【非常感谢!但我需要试课一次,才能确定是否合适】   好耶:【学生家长的联系方式方便告诉我吗?】   che:【ok】   几秒后,他转过来一个微信名片。   昵称叫“嚣张”,方舒好猜测应该是孩子父亲,看起来心态很年轻。   开学快二十天,江今彻第一次在宿舍过夜。   雨后的夜晚湿气深重,他靠在阳台落地窗边打电话,唇角一抹促狭的弧度。   肖泽在话筒那头吐槽:“我服了,这姑娘上来就管我叫肖叔叔,我看起来有那么老?”   肖凌是肖泽同父异母的弟弟,性格顽劣,家里请过十几个专业的家庭教师,无一例外都被他气走,这小子连爸妈的话都不听,唯独崇拜他哥,打小就是肖泽的跟屁虫,肖泽爸爸所幸让肖泽辅导弟弟学习,还承诺如果肖凌数学成绩提到及格线上,他就给肖泽买他最想要的跑车。   肖泽经受不住诱惑接受了这份工作,谁知,他完全没有教学天分,一坐到他弟书桌前他就头疼,根本教不动,为此和江今彻抱怨过几次,也想过要不要找人替他干这个活。   肖泽:“时薪三千我可付不起,之前给这小子请的高级家教,博士毕业,时薪也没超过两千。”   “没让你付。”江今彻漫不经心说,“你只需要在旁边看好你弟,别让他气到老师。”   肖泽怔了怔:“我不付,你付啊?”   江今彻:“昂。”   “有猫腻。”肖泽若有所思,语气染上揶揄,“那姑娘到底什么来头?”   “没什么来头。”江今彻轻描淡写,“同学而已。”   -   翌日,早晨八点有课,方舒好和舍友七点多就离开宿舍,在能容纳两百余人的阶梯大教室前排占好座位。   尽管是新生,他们中绝大部分都有高等数学基础,因此大一的数学课程直接上数学分析和离散数学,节奏很快。   方舒好已经预习过今天的课程,左手课本右手作业纸,低头写写算算,提前练习今天的课后作业。   教室渐渐人满为患,距离上课时间只剩五分钟。   一阵吵闹声突然自教室前门响起,洪水一样迅速席卷了整个空间,方舒好头都没抬,仍旧沉浸在数字世界里,直到许筠用手推了她一下。   方舒好抬起眼,许筠忿忿瞪着她:“你管这叫还行?”   方舒好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视线再抬高些,看见那个正慢悠悠从过道往后走的人。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斜照进教室,江今彻走在阴影那半边,方舒好却觉得他身上比别处更亮,日光也无法争辉。   估计全教室的人都是这么想的,不止女生,男生看到他也疯,开学多日江大少爷终于现身来上第一堂课,足以用轰动形容,许多人明里暗里举起手机对准他。   他今天背了书包,头发比昨天短了些,露出英气又干净的眉宇,方舒好终于真切感受到,那个躺在跑车里大睡特睡,看起来散漫不羁的公子哥,其实也是和她同龄的、意气风发的少年人。   似是有点不适应教室里的嘈杂,江今彻歪头揉了揉耳朵。   目光扫过教室中间的座席,在方舒好呆愣的脸上稍顿。   方舒好下意识避开视线。   再抬眼,他已经走到后排,有人帮他占了座,方舒好没回头,但是听见了坐他周围的几个女生压不住的尖叫。   许筠和蒋心妍这会儿也在嚷嚷,矛头对准了方舒好。   “你昨天形容的是这个人吗?帅成这样你在那支支吾吾的,逗我们玩呢。”   方舒好一本正经:“我这不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   蒋心妍笑:“我看你是不好意思吧,被这种超级大帅比追,心理压力太大。”   “别胡说,他没追我。”   “昨天他加你微信之后,没找你聊天?”   “就说了家教的事,没说别的。”   蒋心妍默了默:“该不会……因为我告诉他追你的男的特别多,他嫌麻烦,就放弃了吧?”   “想太多。”方舒好指指台上,“不说了,老师来了。”   教数分的老师是位身材瘦削,戴黑框眼镜的中年女人,气场很强,菜市场一样热闹的教室在她进来十秒钟后迅速归于平静,但还有些窃窃私语声断断续续难以歇止,绕不开“江今彻”三个字。   话题的中心这会儿坐在倒数第二排,手里转着笔,事不关己地低头看题。   舍友叶宇杭见他微拧着眉,凑过去说:“哥,有看不懂的就问我哈。”   话落,就见江今彻笔尖下落,刷刷写完一整面的答案。   全对。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叶宇杭有点牙疼,随口转移话题,“前排好几个美女在看你,我们这届女生虽然少,但是质量都很高。”   江今彻没反应,似乎正在认真听讲。   隔了几秒才懒散地回应:“有这回事?”   “人工智能班的方舒好,你听说过吗?”   “哪个?”   叶宇杭兴致盎然地指给他看:“第四排中间,穿白色T恤,扎蓝色发圈的那个,人可是校花预备役。”   穿过一层层高高矮矮的人头,江今彻视线落在少女纤细瓷白、轮廓优美的脖颈上。   “正脸长这样。”叶宇杭手机推给他,校花评选的帖子,方舒好票数排第二,“你觉得她和游梓萱谁更漂亮?”   江今彻随便扫了眼,扯唇:“这不明摆着。”   “方舒好五官确实更精致一点。”叶宇杭说,“可她太安静了,只要看见她就在低头学习,感觉有点没劲。”   江今彻冷笑了声:“相处过吗你就说人没劲?”   没想到会被怼,叶宇杭和江今彻上大学前就认识,以前从来没见过他关注哪个女生,还这么明显地护着。   “你喜欢她那样的啊?”叶宇杭有点兴奋,“追她的男生可不少,她几乎不理睬,如果是你的话就另当别论了,书本哪有我彻哥有劲。”   江今彻人往后靠,眼睛盯着课本,兴味索然地说:“我倒是觉得书本更有劲,所以,能不废话了么。”   叶宇杭讪讪地闭上了嘴,心想像江今彻那样的人,估计也用不着主动追求谁,光站那儿就足够耀眼,只有别人朝他前仆后继的份。   “嘶——”   方舒好这节课上第三次倒抽气,头发丝又又又夹进后排的桌子缝隙里,动一下就会牵扯到头皮,刺痛得紧。   后排的男生帮她把头发拽出来,方舒好回头道谢,余光不经意瞥见男生的同伴正捂着嘴偷笑。   方舒好平静地把马尾辫扫到肩膀前面。   从小到大,这种事情她遇到过许多次。   只是没想到,上了大学,还有男生喜欢用这种幼稚的方式吸引女生的注意力。   方舒好听课极认真,一不注意,又被后排的人捉弄了一次。   她不想和人起冲突,打算等这节课结束就和许筠换个位置。   下课铃如期响起,教室里又变得嘈杂。   方舒好把手上这道题算完,合起课本,转头对许筠说:“我想和你……”   “换个座位,兄弟。”   男生低磁散漫的嗓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方舒好一怔,扭头往后看,就见江今彻不知何时出现在走道上,单肩挂着包,手臂极其自然地搭在坐她斜后方的男生肩膀上,煞有介事地说:“我近视,坐后面看不清,拜托了。”   他语气松弛,气势却不容抗拒,在男生肩上随意拍了两下,后者当即站起来,兄友弟恭地和他换了座位。   不过十几秒,江今彻书包往桌兜里一扔,在刚才捉弄方舒好的那个男生身旁,堂而皇之地坐下。   男生脸色莫名发白,讪讪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方舒好迟疑了一下,也和他打招呼:“好巧啊,你今天来上课啦?”   说得好像刚刚才知道他在这里一样。   “不是很巧呢。”江今彻课本往桌上一摊,两条长腿大喇喇敞开,其中一条直接踩上方舒好座椅下方的横杆,直白又散漫地说,“就是过来找你的。” 第90章 这……是恶作剧吧?!:我和你没完   他话音落下,方舒好明显感觉周围变安静了些,无数道视线向这边汇聚。   她稳住心绪,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江今彻:“这周六有空吗?”   轻描淡写的六个字,周围刻意压低的气氛倏忽被点燃,起哄声接二连三,许筠和蒋心妍憋笑憋得脸通红,正主在场不太敢造次,只能冲方舒好挤眉弄眼。   方舒好耳朵有点发烫,想法纷呈,不知道江大少爷这是闹哪一出。   该不会,真的要追她吧?   她这周六并没有什么事,可是当着这么多人面,“有空”两个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不确定。”她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江今彻颔了颔首,修长的手指悠悠敲着桌面,惋惜地说:“那试课的时间只能……”   “我突然想起来,周六刚好没事。”方舒好涨红脸,“可以去试课的。”   江今彻盯着她看了会儿,眸光漆黑,似乎能看进人心底里。   片刻后,他不咸不淡地扯起唇角:“那就周六下午两点,我带你过去。”   方舒好:“有直达的地铁,我自己过去就行。”   江今彻:“ok。”   方舒好道了句谢,转回去背对他,心跳莫名有点乱。   手机忽然震动,是坐在旁边的许筠给她发消息,一长串激动的表情包里夹着几个消息气泡——   许筠:【靠靠靠这哥近看更帅!语无伦次了我】   许筠:【我严重怀疑你修过无情道,面对这种绝世极品还能坐怀不乱】   人明明坐她后面,怎么就坐怀不乱了……   好耶:【你没看到我和他才说几个字,多少女生盯着我看】   许筠:【盯着他看的更多,咱们系男女比例八比一呢】   许筠:【打起来!打起来!】   方舒好把手机倒扣,转眸瞪了许筠一眼。   许筠嘿嘿一笑,又问:“对了,你刚才说要跟我换什么来着?”   她不提方舒好都快忘记。如果现在和许筠换座位,她就会坐到江今彻正前方。   方舒好抿抿唇:“没事了。”   第二节课开始,后排的男生变得安分,没再搞小动作。   至于另一位哥,就像春天最炙热的生机,在哪里扎根,以他为圆心的大片区域就会自然而然地躁动起来,方舒好被舍友带着,隔一段时间也会下意识地瞄斜后方一眼,看到那人的坐姿比课间时候规矩多了,一手托着腮一手握着笔,眼神安安稳稳落在黑板上,专注又冷淡,毫不在意他人的打量。   方舒好也不想这么在意他,可是,他昨天借她的伞她今天特意带出来了,还不知道要怎么还。   上午四节课他们两个班都在一起上,到最后方舒好也没找到机会还伞。   江今彻身边永远热闹,走哪都一群人围着,众星捧月,下课那会儿他前呼后拥地从她身边经过,似乎刻意停下脚步等她有没有话说,方舒好哪里敢和他搭话,头也不回就跑了。   她今天中午有勤工俭学的活儿,要去学院办公室坐班。   这工作工资很低,一个月不到五百块,胜在活少又轻松,做完就可以在办公室学习,相当于一个不用占座的自习座位,每个月还给你送钱。   今天稍微忙一些,弄到下午一点,方舒好才开始自习。   偌大的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一排高高的书柜将办公室分为里外两间,方舒好坐在里间低头算题,外面门没关,不知过了多久,有两个人走进来。   “你妈妈的情况好点了吗?”老师关切地问。   男生声音很耳熟,质感冰冷,透着股消沉:“还是那个样子。”   老师叹了口气:“你自己的身体也要保重。之前请假的时间比较长,还需要补个书面申请,你去里面领张表填一下,在中间的办公桌上。”   方舒好冷不丁直起腰,看见江今彻缓步走进来,黑眸深暗,周身低气压,对上她呆愣的眼睛,他只淡淡颔了颔首,没有太大反应。   “表在这。”方舒好将一张空白申请表放到桌对面。   “谢了。”   江今彻勾了张椅子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室内又安静下来,唯有沙沙的写字声,像海水敲打岸礁。   他妈妈生了很重的病,再联系他昨天说要倒时差,方舒好猜到他妈妈应该被送到国外治疗,他也跟着去了国外,侍奉在病榻前。   方舒好光代入一下自己,就难受得呼吸不上来。   难怪前几次见到他,情绪都非常差,眼神冷得像冰窟。   江今彻三下五除二填完表,没有立刻拿给老师。   他懒懒坐着,抬眸看眼方舒好,喊她:“同学。”   方舒好:“嗯?”   他扯了下唇角:“这儿能睡觉吗?”   现在是午休时间,到处静悄悄,窗外的风很轻,树叶摇动的声音惬意又困倦。   方舒好本想让他去问老师,奈何动作比嘴快,脑袋已经轻点了两下。   要是老师不同意,她再叫醒他就是了。   江今彻疲疲沓沓地弯下腰,额头枕上手肘,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松松垮垮扣着后脑勺,就这么趴下,旁若无人地睡觉。   方舒好写字的力气都放轻,时间一分一秒走过,她写完作业,抬起头,忽然发现江今彻乌黑蓬松的头发中间,有一撮直刺刺地竖着,特别抢眼。   让人有点想上手摸一下……   想什么呢!   方舒好拍了拍脸颊。   值班时间已经过了,她收拾好书包,站起身,犹豫要不要叫醒对面的睡神。   下一瞬,仿佛感应到什么,少年拢在脑后的手指蜷了蜷,慢悠悠地抬起头。   方舒好心一跳,拔腿就往外走。   江今彻刚睁眼,就看见桌上多了一把折叠整齐的黑色雨伞。   伞上贴着个便利贴,字体清隽秀丽。   「谢谢你的伞   ——舒好^o^」   方舒好这时已经走出办公室,身后忽然传来少年懒洋洋的、略微沙哑的声音:   “喂。”   她脚步不停。   这儿没有人叫“喂”。   江今彻换了个称呼:“舒好同学。”   方舒好耳朵一热,不得已停在紧闭的电梯门前。   江今彻优哉游哉地赶上来。   他头发睡得凌乱,额前的碎发自由散漫地往上支棱,反倒衬得眉眼清俊明晰,一觉醒来,阴郁戾气散了大半,透黑的眼睛像被雨洗过,流露出湛然的霁色,看着让人充满希望。   方舒好挪开目光,上前按了下电梯按钮。   并肩等电梯,江今彻随口问她:“你去哪?”   “回宿舍。”出于礼貌,方舒好反问道,“你呢?”   江今彻挑了下眉:“一样。”   下午两点钟的光景,骄阳赫赫,梧桐投下浓荫,方舒好踩着摇曳的叶影朝前走,身边有一道更修长的影子,散漫地穿行在满地光斑中。   方舒好还是第一次单独和男生走路,手指无意识攥着书包带,没话找话:“你没开车吗?”   江今彻扯唇:“早八开什么车,堵得要死。”   方舒好:“可以买个自行车或者电动车,开起来方便点。”   “你买了吗?”   “还没呢,我有点想买电动车,得先研究研究,再存几个月的钱。”   “行,那等你研究出来哪个牌子的车好,推荐给我,我也买一辆。”   方舒好心说我挑的车肯定便宜,你最好看得上,嘴上从善如流地应声:“好的。”   九月的虹城还被盛夏余威所笼罩,热风穿过漫长的校道,沥青路被太阳烤得发软,树木和建筑的轮廓在热浪里微微颤动,前方一群踩点上课的学生骑着车呼啸而至,方舒好愣愣地低头看影子,手臂忽然被身旁的少年拽住,不由分说将她整个人扯到道路内侧。   路上的人和车越来越多,江今彻走在方舒好外侧,很有分寸地与她隔着几十公分,中间足够再站一个人。方舒好瞥见一辆电动车险险从他身侧擦过,忍不住说:“你过来点。”   江今彻提起唇角,散漫地靠过去,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   有人找他开黑。   也不看看什么时间,他直接挂断。   过了会儿,手机又震,方舒好见他一副无知觉的样子,提醒了句:“你好像有电话。”   “不用管。”   他似乎有些不耐烦,拿出手机调成静音,修长的手指拎着手机有一下没一下地转。   步行间,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他状似随意地偏过头,气息微敛,低声说:“问你个事。你有没有——”   方舒好警惕起来,在心里打腹稿:没有男朋友,暂时也没有恋爱的打算……   “离散数学的笔记,借我看看。”   “……”   “有的。”方舒好停下脚步,低头翻书包。   江今彻垂眸瞅她,脸皮怎么那么薄,太阳一晒就发红。   方舒好拿出一本笔记本,交给他:“我只记了比较难的点,你可能看不懂。”   江今彻随便翻开一页——   3是a的相反数,则a=?   江今彻:……   这题确实有点超纲了。   “啊,那个是初一数学的教案。”方舒好把本子抽回来,“拿错了。”   “你玩儿我呢?”   江今彻才发现,这姑娘有点腹黑啊,故意的吧。   方舒好找出另一本递给他,抿着唇角,装作若无其事:“下一节离散数学课前记得还给我。”   ……   回到宿舍,舍友都在,还有一个多小时才上课,她们有的看书,有的看剧,有的躺在床上煲电话粥,房间里略显吵闹。   方舒好洗了把脸,在书桌前坐下,听见舍友在电话里和朋友聊她们的crush。   方舒好脑海中莫名浮现一道修长利落的影子,在地上悠闲地朝前蔓延,衬得旁边的她的影子像个小矮子。   舍友似乎在吐槽朋友:“长得帅才叫crush,丑的那叫rubbish,丑还脚踏两条船,更是rubbish中的rubbish……”   长得帅也不能脚踏两条船啊。   方舒好在心里默默应了声,从抽屉里拿出耳机戴上,开启降噪模式,准备学习。   因为迟迟没有人来认领这副耳机,放着也是放着,方舒好最近又开始使用它。   听着柔和的钢琴曲,她打开电脑,刚看几行课件,耳机里突然响起电话铃声。   方舒好下意识接通。   “宝贝。”   方舒好耳朵像被电了下,低磁的男声颗粒感十足,像一层砂纸磨过耳畔,惹人心悸。   她认出这是谁的声音,心跳莫名更乱了。   这人怎么……   “刚才在路上,没接到你电话。”男人的语气抱歉又玩味,“怎么打了个那么多个,这么想我?”   方舒好:“……”   她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自然而然想起刚才回宿舍的路上,他挂断别人电话时那副不耐烦的样子。   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有对象了还在学校勾搭别的女生。   真是rubbish。   “江今彻。”方舒好冷冷地喊他的名字。   “嗯?”男人尾音略微上扬。   方舒好语速很快:“你是江今彻吧?我是方舒好,你电话打到我手机上了……”   嘟嘟嘟——   她话还没说完,通话突然就挂断。   发现自己打错电话,没脸见人了吧。   方舒好冷笑了下,拿起一旁的手机。   和开学那天一样,通话记录离奇地消失了。   方舒好疑惑地摘下耳机,抓在手上仔细端详。   两次接到江今彻打错的电话,她都戴着这副耳机,手机上都没有通话记录。   难道……电话打到了耳机上,而不是手机上?   这副耳机有独立的通讯功能?   该不会,江今彻并没有打错电话,这幅耳机原本的主人,就是他女朋友?   ……   没有答案,除非当面问他。   方舒好将耳机扔回抽屉,心头莫名发堵。   起身去拿柜子上的书,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舍友们纷纷扭头看她。   方舒好抱歉地笑了笑,书本放到桌上翻开,她低头慢慢读,思绪逐渐沉淀,不再想学习以外的事。   一个只见过几面的同学,渣不渣和她有什么关系。   -   之后几天,方舒好按部就班地学习,大一公共课多,几乎每天都有至少一门课要和江今彻他们班一起上。   他的名字短时间内传遍了全校,虽然论坛上依旧发不出他的正脸照,但是光凭口口相传就足以杀死比赛,T大史上最帅校草横空出世,和他一起上的课的座位越来越难抢,教室里每天都会混入许多其他系的女生,连带着他经常出没的地方,都成了全校知名打卡景点。   方舒好经常听到旁人讨论江今彻的感情经历——   “说是单身,之前也没谈过,你信吗?”   “我要长他那样,起码一周换一个,更何况人还贼有钱,一周换两三个都正常。”   “你们也太下头了!我和他一个高中的,从来没见过他和哪个女生单独在一块。”   “那是你没瞧见吧,前几天还有人看到他和方舒好一起回宿舍,路上有说有笑,这才开学多久,说不定已经把人拿下了。”   “拿下就拿下呗,和江今彻谈恋爱不知道有多爽,我看他俩也挺般配的。”   ……   仅是一起走过一段路,她就被卷入话题中心。   如若他有女朋友的事情爆出来,她还不知道要遭受多少非议。   方舒好默默地和江今彻拉开距离,每天上课尽量选离他远的地方坐,路过就装没看见,离散数学的笔记她也不打算要了,所幸内容不多,她可以从头再补一份。   星期六下午,方舒好提前一小时出发,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就到达家教学生的家门口。   她已经知道,请她来上课的不是学生的父亲,而是哥哥,年纪也才十八岁,和她一样刚上大学。   虹城市中心以南的别墅区,方舒好按响门铃,开门的人是肖泽,他弟弟站在他身后探头探脑。   “你们好,我是来给肖凌上课的方舒好。”   室外阳光耀眼,映亮少女洁白无瑕、娇艳欲滴的面庞,兄弟俩整齐划一地愣在原地。   这他爹也太漂亮了。   狗彻挺会挑老师啊。   肖泽抹了下唇角,忍着笑,还算礼貌地引领方舒好进门。   肖凌比方舒好想象中瘦小一点,发育比较迟缓,已经上初中,看起来还像个小学生。   他眼睛直溜溜地跟着方舒好,还未变声的嗓子尖细又清脆:“方老师好。”   “你小子。”肖泽拍了下他后脑,“刚在家里哭着喊着说不要老师的是哪只狗?”   “别打他。”方舒好认真地说,“也不要骂他,会教坏小朋友。”   肖泽微微一怔。   这姑娘看着温软和气,脾气却很直,莹润如水的眼睛里藏着股韧劲。   肖泽有些不得劲,想回嘴,却又张口无言。   他自己也清楚,他对肖凌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确实不太好。去年肖凌在学校跟人打架出了事,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他,他在睡觉就给挂了,所幸肖凌后面又打给江今彻,江今彻出面帮肖凌摆平了事儿。那时候江今彻就跟他说过,让他对弟弟好点,没有和哥哥从一个娘肚子里钻出来不是他的错。   家里只有他们三个人和一位女佣,长辈都不在,肖泽当家做主,安排肖凌在开放式书房上课,而他坐在书房对面的吧台打游戏,一抬头就能监视弟弟,防止他捣乱。   方舒好很重视这节试课,来之前做了充足的准备,针对肖凌基本为零的基础和顽劣奔放的性格制定了一套浅显又有挑战性的教学方案,刚开始的半个小时肖凌还有兴趣听,随着课程深入,他越来越不耐烦,突然毫无预兆地把椅子放倒,整个人躺下来抱起手机打游戏,无论方舒好说什么他都装听不见。   方舒好扫了眼书房外面同样沉迷游戏的肖泽,无力地叹了口气。   随手翻看肖凌画满鬼画符的数学课本,方舒好忽然发现一个写在图片里头,还算工整的名字:“赵嘉昕?”   听见这三个字,肖凌猛地坐起来:“你干嘛乱翻我的书!”   方舒好意识到什么:“她是你们班同学吗?你喜欢人家?”   “不喜欢。”肖凌游戏也顾不上玩了,“我随便写的。”   方舒好若有所思:“我懂了,你喜欢她,她不喜欢你。”   肖凌脸涨得通红:“没有这种事,我才看不上她那种书呆子。”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喜欢你吗?”   “……”肖凌沉默了几秒,装作不在意地问,“为什么?”   真好诈。   方舒好一本正经地抽出他的数学卷子:“因为你数学太差了。你或许不知道,经过社会学家的验证,长得越漂亮的女孩子,就越喜欢数学好的男生。”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个理论,你瞎编的吧?”   方舒好:“她平常喜欢和哪个男孩子玩?”   “……”   “那个男孩子数学好吗?”   “……”   “她长得漂亮吗?”   “就那样。”肖凌支支吾吾,“有人说她是我们班班花,咳咳,不是我说的。”   “所以。”方舒好总结,“她那么漂亮,肯定喜欢数学很好的男孩子。”   方舒好顶着一张漂亮至极的脸蛋,提出漂亮女生的感情理论,十二三岁的小男生很难不信服。   肖凌咬了咬牙,嘟嘟囔囔地说:“那你肯定很喜欢阿彻哥哥,他数学巨好。”   方舒好怔了怔,下意识道:“江今彻?”   “你认识他?”肖凌笑起来,终于扳回一城,“你是不是喜欢他?”   “别乱说……”   “谁喜欢我?”   一道慵懒的,略显沙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像深夜里骤然燃烧的火把,哔里啵落地轻响,火星溅开,细碎而灼人。   方舒好抬起眼,正对上江今彻好整以暇的视线。   他似乎刚睡醒,黑眸惺忪困倦,低头打了个哈欠,倚着门框靠了会儿,懒洋洋地走进来。   方舒好:“你怎么在这?”   “阿彻哥哥经常来我们家玩。”肖凌替他回答,“尤其是这几个月,好像和他爸吵架了……”   江今彻面色冷下来,打断他:“别废话。”   方舒好克制住不去想他家里的事,眼神带着防备:“我要教肖凌做题了。”   浅显的逐客令,江今彻点了下头,手插兜转身走到客厅,坐沙发上开了电视,没放声音。   两个小时的教学磕磕绊绊地结束,方舒好最后让肖凌做了张小测,成绩喜人,是之前的三倍,21分。   唉。   未来任重而道远啊。   “上完了?辛苦方老师。”肖泽招呼道,“过来吃点东西吧。”   下午茶摆在客厅茶几上,肖泽下巴抽筋似的往前点,示意方舒好坐长沙发,和江今彻并排。   方舒好没往那边走,平静地选了肖泽旁边的座位坐下。   “你弟弟基础很差,脾气也很差,教起来确实有点费劲。”方舒好公事公办地说,“但也不是不能教,如果你对我还满意,以后每周就现在这个时间上课。”   “满意,很满意。”肖泽递给她一杯果汁,“那就这么定好了。”   “还有一件事。”方舒好说,“时薪300就够了,这已经很高,多的我也不好意思收。”   肖泽愣了愣,下意识看向江今彻。   后者神色平淡,微不可查地颔首,表示ok。   肖泽:“行吧,刚好给我省钱了,谢谢哈。”   “是我该说谢谢。”方舒好笑了下,稍顿,转身面向江今彻,“也要谢谢你帮我介绍学生。”   “小事。”江今彻撩起眼皮看她,“等会怎么回去?”   “坐地铁。”   肖泽:“老江开车了,让他送你,反正顺路。”   “不用了。”方舒好坚持,“我就想坐地铁。”   她没有吃一口东西,礼貌地起身收拾东西,告别离去。   “这姑娘还挺犟。”肖泽品了一会儿,“我怎么觉得,她好像在躲你啊。”   江今彻:“是吗。”   “开眼了,以前只见过女的往你身上扑……这不对劲。”肖泽摸咂下巴,“你该不会,对人家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吧!”   “我操/你爹了。”江今彻罕见地爆了句粗口,抄起枕头,携着邪火精准命中肖泽面门,人顺势起身,大步往门口走,“我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   下午四点多,地铁站里没什么人,冷冽的灯光均匀地铺在地面,隧道里不算凉爽的风一阵又一阵吹来。   地铁即将进站,方舒好站在月台,似有所感地抬起头。   玻璃围栏倒映出少年挺拔利落的身形,步伐疏懒地朝她走来。   方舒好没有再躲:“你不是开车了?”   “找你。”   “有什么事吗?”   江今彻在她身边站定,看着玻璃围栏上她的影子:“离散数学的笔记还没还你。”   “那你现在给我吧。”   “现在没带。”江今彻淡淡道,“前两天想还你,结果你一看见我掉头就走。”   他毫无温度地笑了声:“我长得很吓人?”   地铁缓缓靠站,指示灯滴滴闪烁,闸机门开启,没有乘客下车。   方舒好以为那天在电话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原来他根本没听见。   她走进地铁,转过身,隔着敞开的门,稳住情绪说:“你前几天打给你女朋友的电话,应该是被我接到了。”   江今彻:?   这说的是中文?   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完全听不懂。   方舒好抿了抿唇:“既然有女朋友,就应该和别的女孩子保持距离。”   “对她好点吧。”   他确实很耀眼,随便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让人动摇,被他的光芒捕获。   但是方舒好是个有底线的女生,某些原则是不能让步的,   僵持中,指示灯再次闪烁,闸机门即将关闭。   最后一秒,杵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少年突然跨上车。   闸机门擦着他衣角,惊险地闭合。   方舒好来不及后退,两个人的身体几乎撞上。   “你在说什么梦话?”江今彻满脑子天地良心,极力隐忍地低头看她,眼神称得上剖肝沥胆,“我这辈子连女生的手都没碰过,你告诉我,我女朋友在哪?”   方舒好张口结舌:“啊……”   “啊什么啊?”江今彻看她那一脸呆样就上火,“你现在就去把我女朋友找出来,要是找不到,我和你没完。” 第91章 这……是恶作剧吧?!:被你骑了一整晚的我算你什么人?   地铁上人不多,灯光明晃晃地照下来,人心里的思绪好似也无处可藏。   方舒好脚跟向后挪,心跳在胸腔里失去控制。   离得实在太近,江今彻身上灼热的气息完全笼罩了她,直白的话语扎进耳朵,让她下意识想到——电话里那个人,确实从未承认过他就是江今彻。   难道真的搞错了?   那只是一个声音非常、非常像他的人?   方舒好脑子一团乱:“对不起,可能是我没搞清楚。”   尽管还没有理清思绪,她已经本能地选择相信他。   长相太帅的男生,瞧着都挺渣,江今彻也不例外,但他那双眼睛不一般,眼风特别正,看人的时候直截了当,不搞歪门邪风,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干净率性,藏不了一点脏东西。   江今彻冷冷淡淡地瞅了她一会儿,也是很无奈,听她道完歉他还是不得劲:“你说接到我电话是怎么回事?编得煞有其事。”   江今彻利落地拿出手机,丢到方舒好手上:“我这周就没打过几个电话,你查。”   方舒好快速扫了眼他的通话记录,那天下午,他确实连一通电话都没拨过。   她不敢多瞧,赶紧把手机还给他:“是这样的……开学那天,还有你和我一起回宿舍那天,我都接到了奇怪的电话,打电话的人声音非常像你。”   “也许是AI。”江今彻审视着她,“和你说什么了,让你觉得我是个渣男?”   “……”   方舒好声音越来越低,“倒也没说什么……”   只不过一直用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称呼喊她,而已。   地铁平稳地向前行驶,车厢里位数不多的人都在打量他们。   男孩高大帅气,女孩纤瘦漂亮,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微妙又带劲,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先坐下吧。”方舒好岔开话题,“还有好几站才到。”   江今彻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在靠边的座位坐下,人疲疲沓沓地往后靠,两条腿敞着,手指关节按得咔咔响,浑身的气场还是老不爽了,一股拽劲儿。   他这辈子清清白白,名声干干净净,头一回被人这样泼脏水,偏偏还是他第一眼就有感觉的女生。   地铁轧过轨道发出隆隆的轰鸣,江今彻瞭着对面窗玻璃,不咸不淡地问:   “我在你眼里,就那么像渣男?”   方舒好:“你长得确实挺像。”   江今彻:“……”   “但是,我现在已经知道错了。”方舒好能感觉到他挺在意这个事儿,确实是个洁身自好的男生,于是,她坐直了些,郑重地又道了一次歉,“我不应该没搞清楚就乱说话,我下周请你吃饭吧,就当赔罪。”   江今彻从窗玻璃上看到她正儿八经的模样,明明长了张妩媚俏丽的脸蛋,性格却像石头,让人忍不住想要敲开,看看里面藏了什么宝藏。   他闲散地说:“用不着。”   方舒好垂眼:“那好吧。”   “用不着请吃饭,不是用不着赔罪。”江今彻终于侧过头,视线直白地落在她脸上,“我早上起不来,下周开始,你就帮我占座。”   请吃饭要花钱,占座只是举手之劳,方舒好觉得很划算。   她正想问要帮他占座到什么时候,转念又觉得这话有点没良心,好像急于撇清关系,索性什么也没说,只点点头答应下来。   回到宿舍时,天色将晚。   方舒好拿出那副造型奇特的耳机,越想越觉得古怪就出在它身上。   学校里有开一家手机维修中心,就在她宿舍不远,方舒好吃过晚饭,拿着那副耳机到维修中心,让师傅帮忙拆开,看看它内部的构造。   经验丰富的师傅也没见过这种耳机,小心翼翼地拆开,在耳机里找到类似蜂窝模块和内置esim卡的装置,说明它确实可以脱离手机自主通讯。   “这副耳机相当于一个微型手机啊,还有很多我看不懂的零件。”师傅惊叹道,“也不知道是哪家公司的产品,技术发展到这种水平,超前了至少十年。”   拿回复原的耳机,方舒好的思绪更乱了。   一个脱离现实的想法油然出现——   这东西该不会……真的是未来科技,不属于现在这个时代吧。   想什么呢,科幻小说看多了?   方舒好自嘲了下,戴上耳机,扫了辆共享单车骑去图书馆。   不论如何,这副耳机的音质实在太棒,她难以割舍,还是决定继续使用下去。   -   闲适的周末一闪而逝,转眼又到星期一。   方舒好清早就醒来,拿出某人的课表,和她自己的课表对照,大一各专业还未分流,他们一周的课有一半都要一起上。   许筠周末有点感冒,人在被窝里滚了两圈,声音沙哑:“好好,我还想再赖会儿,你帮我占个座吧。”   方舒好:“没问题。”   蒋心妍咬着牙刷从洗手间走出来,嘟嘟囔囔:“也帮我占一个,我想洗个头再去。”   方舒好:“okok。”   上午七点半,和煦的阳光斜照进窗户,教室里稀稀拉拉几个人,方舒好刚一落座,便拿出三本书,思考了一会儿,她在自己左边占了两个座,右边只占一个。   距离上课还有五分钟,许筠和蒋心妍匆匆忙忙赶到。   方舒好起身,想让她们坐左边靠里的两个座。   “我们俩坐外边吧。”许筠和蒋心妍大喇喇地把方舒好往里挤,方舒好不得已往左挪了一个位。   过道上,几个系统工程班的女生走过来,正在找位置。   蒋心妍和她们打招呼,瞥见方舒好左边还剩一个空座:“那儿是不是没人?”   方舒好:“有人的。”   “好吧,你帮谁占的啊?”   方舒好迟疑了几秒,声如蚊呐:“江今彻。”   教室里太吵,蒋心妍没听清:“谁?”   方舒好正欲再说一遍,余光瞄到教室后门,某人单枪匹马出现,闹出了仿佛千军万马的阵仗,蒋心妍她们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乐颠颠地回头看,调侃道:“每日固定剧情,校草踩点到班,满城红袖招,猜猜今日花落谁家。”   许筠一脸没劲:“他只坐男生旁边,有啥好猜的。”   蒋心妍:“错觉吗,他好像和我对视了一眼,还走前面来了。”   ……   “老江,这儿有个空位。”   “我今天想坐前面。”   “要不要坐这里?”一个女生鼓起勇气邀请。   “谢谢,有人帮我占座了。”   大半个教室注目礼之下,江今彻闲闲散散地走到第三排旁边,顿住脚,冲坐在最外面的蒋心妍提了下唇角:“早,麻烦让一下,我坐里面。”   蒋心妍懵了几秒,被许筠肘击一下才反应过来,麻溜地抱着书包让到过道上。   许筠和方舒好也让开,江今彻目不斜视往里一蹚,老神在在地坐下,顺手把方舒好搁在桌面上占座的书还回去:“谢了。”   他今天穿了件白T,简单又利落,宽阔的肩背从布料底下微微拓出来,筋骨匀称劲瘦,两条长腿委屈地折在桌子下边,膝盖斜斜地向两边倒,方舒好坐下的时候似乎不小心蹭到。   上课铃准时打响,这节是计算机基础课,方舒好拿出笔记本电脑摊开在桌上,江今彻也把电脑打开,桌面顿时变得很不宽裕,他的右手搁在电脑旁边,距离她的左手只剩几公分。   方舒好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注意力集中到黑板。   老师讲到程序的条件判断,在黑板写下例子,方舒好听得正认真,耳畔突然吹过一阵热气,像羽毛轻轻搔弄,惹得人心痒:“第三行加一个嵌套是不是更清楚?”   “好像是的。”方舒好不自觉缩了缩肩膀,在软件上打出来,“像这样?”   江今彻电脑屏幕挪给她看:“这样也行。”   两人的距离拉近,方舒好自小鼻子灵,闻到一阵若有似无的白松香,干净又清冷,被体温加热,染上一层馥郁的质感,不知道是香水、浴液还是衣物熏香的味道,怎么会这么好闻。   ……   又走神了。   方舒好强打精神,目光落在江今彻电脑屏幕上,看到他同时运行着两个开发软件,其中一个记录着上课的内容,另一个的代码显然更复杂些,方舒好看不太懂。   她求知欲旺盛地问:“那是什么?”   “这个?”江今彻把软件调到前台,“没什么,随便写点游戏玩玩。”   方舒好接触计算机的时间虽然不长,却也能看出那一面密密麻麻的代码并不随便。   “你以后想做游戏吗?E厂旗下有游戏公司吗?”   “只有个游戏工作室。”江今彻看着她,忽然饶有兴味地挑了一下眉,“你说的有点道理,要不就听你的,把工作室搞大,弄成游戏公司。”   方舒好怔住。她可什么都没说,只是提了个问题而已。   江今彻:“你呢,以后想做什么?”   方舒好思考了一会儿:“研究人工智能吧,感觉这个最赚钱,什么赚钱我做什么。”   江今彻静了两秒,脑袋忽然低下去一些,肩膀笑得抖动。   方舒好莫名脸热,过了没一会儿,就见他抬起头,故作冷淡地抹了下唇角,“有点后悔让你帮我占座了。”   “为什么?”   “你比老师好玩。”他一脸游戏人间的散漫表情,手往桌上一搁,眼神又变得生无可恋,“再不听课真的会玩完儿。”   “……”   方舒好抿着唇角,心里认同他这句话。   他不提她都没反应过来,他们已经聊了好几分钟,更可怕的是她连自己在走神都没注意到,还在那儿乐在其中。   真是祸水。   方舒好在心里给江今彻下定义。   嘴上说是容易走神,真要听起课,他俩比谁都认真,方舒好记了满满一面的笔记,余光看到江今彻已经把还没布置的作业做完了,速度比她还快。   课间时间,江今彻坐在女生堆里出不去,一个人歪靠着椅背玩儿手机。   方舒好侧对着他,也在看手机。   舍友们明明就坐在旁边,有些话却只能用微信聊。   许筠:【@好耶,你和江今彻其实是双向奔赴吧kswl】   好耶:【哪来的双向奔赴?单向都没有】   许筠:【我有证据】   许筠甩上来一张照片,方舒好点开一看,下意识扫了眼旁边那位坐没坐相的哥,所幸他根本没注意她们这边,眼皮耷拉着,一副要睡不睡的懒样儿。   照片是上一节课偷拍的,她和江今彻靠在一块说话,许是拍照的角度问题,两张脸几乎贴在一块,江今彻为了听她说话整个人弓得很低,锋利的眉眼低敛,看起来格外暧昧。   许筠:【对他没意思你和他聊天笑成那样?】   蒋心妍:【对他没意思你和他聊天脸红成那样?】   方舒好梗住,踟蹰半天,挤出一句老论调。   好耶:【之前说过了,我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大学不像高中,所有人穿着一样的衣服,埋头学习不问世事,上了大学之后,一个人穿什么、用什么、生活费多少,都会赤裸裸展现于人前,成为评价、衡量某个人的标准之一。   方舒好关掉微信,上一个界面,是某个手表品牌的官网。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下课就上网搜了江今彻今天戴的手表的价格。   四百二十万。   没记错的话,前几次见面,他戴的表都不一样。   看到那个天文数字,方舒好心里沸腾了一瞬,很快又冷却下来。   实在是。   差距太远了啊。   如果是树上的果子,她或许敢踮起脚够一够。   可那是天上的星星。   收敛思绪,方舒好把手机倒扣,注意力集中到电脑,开始做题。   之后的时间,江今彻存在感依然很高,方舒好没怎么和他说话,但偶尔还是会在意他在做什么。老师新讲完一个内容,布置题目让他们做,江今彻思考的时间总是很短,随手拨两下手表,手指就干脆利落地敲起键盘,速度很快。方舒好会下意识地和他较劲,总觉得他也在注意她,两个人比谁写得更快,更简练,更准确,一堂课下来,她发现自己的效率似乎比之前高了不少。   有种棋逢对手的畅快。   上午的课结束,江今彻似乎不急着走,懒在座位上慢悠悠地收拾东西。   方舒好拎着书包站起来,看到门外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朝她挥手。   “我先走了。”她对江今彻,以及舍友们告别。   门外的人名叫周承远,是计算机系大三的学长,不久前刚拿了国奖,品学兼优,性格也温和好相处,他和方舒好都在学院办公室勤工俭学,关系还算不错。   “课程数据录入的事,李老师让我问问你。”周承远笑着说,“刚好我在你们班旁边上课,就直接过来找你了。”   方舒好:“数据有什么问题吗?”   “你们这届新增了两门课,我不太了解。”   “噢,那不是新增,只是之前的旧课改了名字……”   “让让。”   方舒好闻言,当即往侧边让了一步。   江今彻和他舍友叶宇杭不疾不徐地从她身边经过,前者眼皮都没抬一下,神色倦怠,好像被一上午的课吸光了精力,急着离开补觉,后者倒是目光炯炯,在方舒好和周承远身上转了几个来回,压低声音对江今彻说:   “我赌两百,这男的想挖你墙角。”   江今彻没搭理他,兀自往外走了几步,身后有相熟的朋友打招呼,他回眸,看到方舒好和周承远已经从教室门口有说有笑地离开。   江今彻:“她还不是我的墙角,想做什么是她的自由。”   叶宇杭闻言,敷衍地“哦”了声。   拉倒吧哥,你的脸色可不是这么说的。   方舒好和周承远一道来到学院楼,去办公室处理工作。   周承远找她闲聊:“我看到水运会的参赛名单上有你的名字,还一口气报了三个项目,是谁逼你的吗?”   方舒好摇头:“我自己报的。”   “你喜欢游泳?”   “嗯。”   “听起来是高手啊。”周承远笑,“我也挺喜欢游泳的,可惜之前没什么机会游,学妹有时间能不能带我练练?”   方舒好对异性的接近素来很警惕,更何况是一起游泳这种比较私密的事:“学校有游泳俱乐部,只要申请就可以加入,俱乐部经常安排游泳活动和教学,想学游泳的话去那里更合适。”   周承远被婉拒也不恼,温和笑说:“谢谢,改天我去了解一下。”   方舒好没有说她也是游泳俱乐部的一员。   这是她大学加入的唯一一个社团,即使学业和工作忙碌,每周她也会抽时间去游一趟,放松心情。   没想到,她只是随口一提,周承远真就火速加入了俱乐部。   星期六早上,俱乐部邀请专业的老师教自由泳,方舒好感兴趣来参加,又在体育馆和周承远碰上面。她那时已经换好游衣,短袖连体的样式,非常保守,见到认识的男生也不至于尴尬,笑着打了个招呼,一起往泳池走。   这座体育馆去年才落成,崭新又干净。游泳馆在顶楼,采光通透,早晨清亮的阳光洒进玻璃幕墙,映着水光,到处都明晃晃的。   因为是周末,来游泳的学生很多,格外嘈杂。   方舒好不知看到什么,突然顿住脚,莫名其妙地低头检视自己的穿着,理了理紧绷的袖子和裤腿。   周承远:“怎么了?”   “没事。”她脸有点热,干脆利落地跳进泳池里,让水淹过脖颈,给身体和脑子降温。   不远处的池岸上,三四个男生吊儿郎当地坐着,江今彻在中间,赤裸着上身,只穿一条黑色泳裤,修长紧实的腿一条屈起,一条散漫地垂在岸边,身体稍稍后仰,拉出流畅利落的线条,眼神不冷不热瞭着前边,看不清情绪。   尽管人多,她穿的也不暴露,在人群中依然很显眼,身材漂亮,冲过水的身体湿漉漉的,裸露在外面的皮肤白得反光,想不注意到都难。   “嘶——”叶宇杭坐他身旁,自然也瞅见了方舒好和周承远,莫名倒吸了口凉气,“这都约上游泳了,你真的不急?”   游泳俱乐部的成员聚在泳池一角,方舒好在水里泡了会儿又爬上岸,跟着老师做舒展运动。   “那边那个是江今彻吗?”旁边相熟的女生问她,“你们系的你应该认识吧,身材也太带劲了,腹肌好明显。”   方舒好不太敢往那边看:“是认识。”   “帅成那样,肯定不缺女朋友。”女生感慨,“做他女朋友真幸福,什么时候能轮到我,就算只睡一觉也成啊,哈哈。”   方舒好被这言论震惊,余光无意识瞄了那位哥一眼,莫名又有点儿理解了女生的话。   这身材,光看着就很爽。   要是碰上去……   打住。   老师教完动作,学生们下饺子似的钻进水里。   周承远一开始还想和方舒好一起游,结果话都没说上两句就被她远远甩开。   这速度,正常人根本追不上。   泳池另一边,江今彻身边的兄弟都又下了水,就剩他还意兴阑珊地坐在池岸上,气场冷冽,周围想过来搭讪的女生都歇了心思,只敢远观。   泳池里,身穿浅蓝色泳装的少女破开浪花,快速地向前推进,动作干脆、身姿矫健,像条自由自在的银龙,充满生机与力量。   他不自觉看出了神。   心跳跟随着她的动作,渐渐加快。   女孩触岸,上半身钻出水面,晶莹的水珠向后飞溅,姣好面庞洗得清白透亮,微张檀口喘气。   视线对上,江今彻挑了下眉,就见她飞快地沉入水中游走。   仿佛见到了什么吃人的妖精。   竟然有八块腹肌。   方舒好脑子不干净了,气息也变得很乱,又游了几十米,她爬到岸上,想喝水。   周承远已经在岸上休息,递给她一杯鲜榨果汁,说是俱乐部会长请大家喝的。   方舒好见人手一杯,顺从地接过。   吸管插进杯子,她吸了一口,感觉味道挺少见,像多种水果混合,底下还有果肉,搅成泥,非常爽口。   方舒好正渴着,两口就喝掉大半杯。   接着下水,游了没一会儿,她忽然感觉头晕。   摇摇晃晃地爬上岸,呼吸也变得急促,肺部像被无形的手挤压,喘不上气。   方舒好低头,看到手臂上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疹子,刚泡过水,显得尤为狰狞。   她对某些水果的皮过敏,正常果汁商家都会将水果去皮再榨汁,所以她喝果汁的时候不会太在意,今天这家店显然是连皮带肉地榨,她吃了太多,反应尤为严重。   头脑越发昏胀,她想去更衣室拿手机,让舍友取药过来,没走两步身子就歪歪斜斜,手臂被身侧的人握住,听到关心的话语:   “你怎么了?要不要带你去休息?”   是周承远,他似是怕她摔倒,手心微微使劲,将她绵软的身体往自己那边带。   不习惯被异性触碰,方舒好想把手臂抽出来,下一瞬,一股更强势的力道将她往另一边拽去,她的背撞上宽阔坚硬的胸膛,温度很高,她昏沉的头脑倏地清醒了一瞬,心跳更为剧烈。   “她过敏了。”江今彻一眼就看出她的病症,眉心微拧,敛眸看她,“果汁喝的?”   方舒好点了两下头,小口喘着气,人歪在他怀里,只觉脚下张开一片强有力的磁场,将她安安稳稳地笼罩,让人本能地想要靠近依赖。   “你是她朋友?”周承远警惕地看向江今彻。   江今彻懒得和他废话,见方舒好已经站不太稳,他干脆将她打横抱起,众目睽睽之下,大步往泳池出口走去。   方舒好晕头转向地靠着他,湿漉漉的身体略微蜷缩,手不受控地往胸口抓挠,下一瞬,被他强行按住。   江今彻压低声音:“乖,就忍一会儿。”   方舒好浑浑噩噩地“呜”了声,视野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   彻底清醒过来时,她人已经坐在校医院急诊室,软软地倒在一个人的怀里。   “心妍?”方舒好诧异,“怎么是你……”   蒋心妍担忧的神情被调侃取代:“不是我会是谁?”   方舒好意识到说错话,抿了抿唇,慢吞吞地坐直身体,看到手臂上的红疹已经消退,她长舒了口气:“谢谢,我已经没事了……啊,我身上这件衣服是……”   “江今彻的。”蒋心妍压低声音说,“也是他打电话叫我过来的,你不知道他刚才有多焦躁,快给我吓傻了。他说他一个男生不方便一直在房间里陪你,就到外面去等了。”   方舒好听的一愣一愣,余光瞄见旁边的桌子上放着她的换洗衣物:“你帮我从体育馆拿过来的?”   “对呀,我还怕你没衣服穿,结果……你穿这个还挺好看的。”   方舒好又低头扫了眼身上这件属于男生的白色T恤,穿在她身上极为宽松,能遮到大腿,里面的泳衣半干不湿,贴着皮肤,她身上莫名其妙又热起来,和刚才过敏的反应不太一样。   后知后觉地,她记起被江今彻搂进怀里,他赤裸又炽热的皮肤的触感。   肌肉结实生硬,轮廓流畅分明,皮肤底下暗藏着蓬勃的力量感,毫无阻隔地贴着她,男性气息源源不断地侵入,叫人心跳失序。   真是疯了。   方舒好怀疑过敏一场,精神也出问题,怎么满脑子都是颜色废料。   就在这时,医生推门进来,检查了下方舒好的生命体征:“已经没事了,你身体很健康,因为一口气吃太多过敏物加上剧烈运动,反应才会这么严重,以后要注意点。”   方舒好:“我知道了。”   医生把病历本拿给她:“你在这里签个字,其他手续你男朋友都帮你弄好了。”   “啊?”方舒好愣了愣,很快想到医生指的是谁,“他不是我男朋友,只是同学。”   “不是吗?”医生怪异地看着她,“他带你过来的时候,想把你从怀里放下,可你一直紧紧抱着他,死活不肯松手,我废了老大劲才把你从他身上弄下来,你们竟然不是情侣?”   方舒好:?   蒋心妍:“竟有此事!我来得还是太晚了,都没看见呜呜。”   方舒好脸涨得通红,紧紧攥着衣角:“我、我那是因为生病了,神志不清,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蒋心妍笑道:“越是神志不清,越能看清内心。”   方舒好不知如何反驳,只能毫无气势地瞪她一眼,强行终结话题:“我要回宿舍了,你回不回去?”   她站起身,脚步仍有些虚浮。   由此更加难以置信,她在过敏严重的时候,竟然还有力气死死扒拉着江今彻不松手。   难道,她的内心深处。   其实住着一只色魔吗……   拿起药,方舒好向医生告别,慢吞吞地走出急诊室。   此时将近中午,室外阳光亮得刺眼,反衬得室内昏沉。   江今彻站靠在校医院大厅墙边,眉眼低敛,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方舒好莫名觉得那一瞬间,整个室内都亮起来。   他看起来也没冲过澡,头发凌乱,一撮撮没规没矩地支棱,显得格外不羁,一身黑T黑裤,低调又冷冽,视线落在落在方舒好身上,还穿着他的T恤,这衣服是他给她套上去的,衣摆宽大遮到膝盖上面,露出两条雪白纤细的筷子腿,磨磨蹭蹭地往前走,他喉咙莫名发干,挪开视线,手从口袋里拎出车钥匙,淡声说:“我送你们回去。”   “谢谢。”方舒好压下乱七八糟的心绪,吞吞吐吐,“还有,谢谢你,那个,救了我一命。”   江今彻噗嗤笑了声,有点儿破功:“以后来路不明的果汁别乱喝。”   方舒好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外走,耳边忽然又响起之前在泳池边,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乖,就忍一会儿。”   像在哄小孩,隐忍又温柔。   方舒好耳朵发烫,眼睛低下去,盯着地上的影子走路。   蒋心妍缀在他俩后面,心说我现在拿起手机随便拍一段视频就是暧昧无敌的青春偶像剧,你俩之间的氛围感绝了知道吗,磕死谁了,能不能原地结婚满足一下我。   江今彻车就停在路边,是上次雨天送她回来那辆,方舒好后来上网查过,牌子是奔驰迈巴赫,好像还挺有名的。   江今彻帮她俩打开后座车门,之后再绕到前排入座。   校医院到她们宿舍一点五公里,全程不过五分钟,窗外景色飞掠,骑自行车和电动车的学生匆忙经过,她们坐在奢华舒适的轿车里,莫名有种不真实感。   “你今天好好休息。”江今彻说,“就不要去给肖凌上课了。”   今天是星期六,下午两点她有家教工作。   “我已经好多了,等会儿睡一觉就能完全恢复过来。”方舒好很执着,“而且,临时爽约是不负责任的行为。”   江今彻想说肖凌那小子巴不得你不去,顿了顿,也没说出口,知道她决定的事情轻易不会动摇:“行,到时候我送你。”   方舒好“噢”了声,不知为何,想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回到宿舍,方舒好吃了点东西,准备冲个澡上床午休。   她把套在泳装外面的T恤脱掉,仔细地折叠整齐。   衣服上飘来一阵清新的皂角香味,混杂浅淡的白松香,都是偏冷调的气味,钻进鼻腔之后,却令她心口一阵阵地发热。   洗过澡,方舒好沉沉地睡了一小时,补足精力,下床准备看一会儿书。   蒋心妍殷切看着她:“你醒了,我们可以聊天了吗?”   方舒好:“当然可以。”   “那好。”蒋心妍转过头,招呼其他舍友聚过来,“快憋死我了!我跟你们说,今天早上我正在学生会弄材料,江今彻突然给我打电话……”   方舒好:?   蒋心妍添油加醋,极为夸张地描述今早发生的事,宿舍里沸腾起来,方舒好插不上嘴,也无从解释,窝窝囊囊地坐在座位上戴起耳机,开了降噪模式,装聋作哑。   她不太认真地低头看书,脑子里一会儿是数学公式,一会儿是少年人清瘦峻拔的身影,她引以为傲的定力变得不太管用,耳机里轻音乐的声音开得越来越大,悠扬的钢琴曲流泻,强行找回一丝冷静。   过了大半小时,宿舍里方才安静下来。   方舒好看了眼时间,差不多该收拾东西,准备去肖家上课了。   写完最后一行字,她合上笔记本,就在这时,耳机里响起铃声。   方舒好条件反射地看向手机——   没有来电显示!   她腾地一下从座位站起,快步走到阳台上,关紧门。   深吸一口气,她接起了那通神秘来电。   “喂?”   “在干嘛?”男人清沉的、富有磁性的声音传来,语气亲昵又自然。   方舒好心跳倏然加快。   无论怎么听,这道声线都和江今彻的声音非常吻合。   前两次通话,都是没聊几句就极为仓促地结束,方舒好怀疑这个通话或许有时限,这一次,她几乎没有思考,抓紧时间,语速飞快地问:   “你是谁?你知不知道你正在给谁打电话?”   话筒那头的男人微微一愣,笑道:“方舒好,连你老公都不认识了?”   什么老公……   等一下,为什么他会知道她的名字。   好像这通电话,就是打给她的一样。   “你认识我?”方舒好按紧耳机,心脏咚咚狂跳,“我什么时候……结婚了?我才18岁,连男朋友都没谈过!”   男人的嗓音依旧散漫缱绻,今天是他们结婚999天纪念日,他以为他顽皮又可爱的妻子正在和他玩情趣:“男朋友都没谈过,就会骑男人了?那被你骑了一整晚的我算你什么人?”   方舒好耳朵像被火烧:“你、你到底是谁啊!”   “随意,看你喜欢,叫什么都行。”男人想了想,又改口,“今天纪念日,还是叫江今彻吧。”   江今彻……   方舒好脑子一团糟,似是难以面对电话里这个人,以及他信手拈来的荤话,她猛地将电话挂断,人靠在阳台上,犹如涸辙之鱼,大口地喘气。   不过几秒,耳机里,铃声再度响起。   方舒好还没缓过来,直接挂断。   那人锲而不舍,又打了一通过来。   方舒好在阳台踱了几步,终于还是接起。   依旧是那道悦耳又欠揍的声音,闲闲散散地问:“怎么挂了?”   方舒好咬牙:“你是变态吗?”   对面:?   方舒好:“我不是你老婆,别再打来了!”   话筒里寂静了几秒,方舒好正准备挂断。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就变态了?”   清冽低磁的嗓音,极为哑火地反问她。   “你……”方舒好忽然意识到什么,视线不经意扫过阳台下方,葱茏浓荫之中,江今彻站在轿车旁边,单手握着手机,略抬着头,漆黑的眼眸毫不避讳地直视她,眉头略微压低,含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无语和郁闷。   这一瞬间,方舒好终于品出两道声线之间细微的不同。   那个“变态”,声音更成熟,也更低沉玩味,就像十年以后的江今彻。   十年后的他。   技术超前十年,仿佛来自未来的耳机。   方舒好脑子里骤然闪过一个极为荒诞的念头。   来不及多作思考,她稳住情绪,抱歉地冲阳台下方的少年笑了下:“不好意思,我没看清楚是谁的电话,骂的不是你。”   江今彻维持着仰视她的动作,眸光深暗。   刚才电话接通,他先说了一句话,她才破口大骂。   连他的声音都听不出来?   江今彻懒散地后退了一步,身子斜倚着车,下巴颏儿往上抬,眼神更加直白地锁定她:“哪个变态说你是他老婆?”   顿了顿,他轻扯了下唇角:“告诉我,我弄死他。”   ……   方舒好回到室内,换了身外出的衣服,收拾好上课要用的东西,匆匆忙忙赶到楼下。   午后日光灼热又涣散,照得人眼晕,脚步也容易飘。   “无关紧要的人。”刚才她在电话里这么回复他,“不用管他。”   也不知道他信没信,所幸是没有再追问这一话题。   方舒好进入车副驾,车厢里的气息和他身上的气味相似,无端惹人心乱。   短短小半天发生了太多事,方舒好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一上车便开始装睡。   她靠着座椅闭上眼睛,不久前的那通电话里,男人轻佻暧昧的话语反复在她耳畔回响。   不像是AI,现在的人工智能还没有发展到这么鲜活的地步。   那就是真人,诈骗电话?   诈骗她这么一个穷人,图什么呢。   最关键的是。   电话里的男人自称“江今彻”,声音和江今彻几乎一模一样。   而且,他显然也熟悉她的声音,知道她就是方舒好,就是他想要通话的对象。   他管她叫老婆。   甚至还说她骑他……   同名同姓,连声音都相似的人就待在旁边,方舒好不敢再想下去。   潜意识里,她越来越倾向于,这副惹是生非的耳机,或许不属于她所在的时代。   她所能想到的一切可能性都被排除。   现实科技无法解释,只能交给玄学。   如果这副耳机真的属于未来。   那电话里的男人,就是未来的江今彻。   他所熟悉的妻子,就是未来的……   “要不要开窗通通风?”驾驶座上的少年忽然问,“我看你好像有点闷。”   方舒好睁开眼,摇了摇头:“没事。”   手背贴上脸颊,烫得惊人。   她觉得自己。   可能真的疯了。   -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驶入别墅园区,停在一幢三层小楼前。   别墅里空荡荡,肖凌一个人坐在客厅,抓着手柄打游戏。   方舒好:“你哥哥呢?”   “和他的新女神约会去了。”江今彻轻车熟路地往里走,倒了两杯水拿出来,“拜托我这个无所事事的闲人,监督你们上课。”   肖凌很听他哥肖泽的话,更听他偶像江今彻的话,江今彻走到客厅敲了两下他的脑袋,视线往书房一指,肖凌火速关掉游戏,脸上虽还有些不情愿,却也听话地来到书房落座,礼貌喊了声:“方老师好。”   今天的教学情况和上周差不多,肖凌专心学习至多半小时,时间一到就会突然破功,化身魔童肆意嬉闹放火,所幸江今彻比肖泽靠谱,书房里稍有点不对劲,他冷冰冰的眼风就丢过来,扎得肖凌气焰顿消,不敢造次。   一个多小时过去,肖凌做题做的整个人都趴到了桌上,宛如一滩被抽干精血的烂泥,方舒好心生怜悯,放了他几分钟的假,两个人闲聊起他学校的事。   “你和那个赵嘉昕同学,现在怎么样了?”   “就那样吧。”肖凌斜了她一眼,“我这周数学单元考考高了整整二十分,她对我还是之前那个样子,说明你说的道理一点用都没有。”   你考高二十分,总分也就二十几分,人女孩子能看上你就有鬼了。   “起码要考到及格以上,道理才会生效。”方舒好冷冰冰地说,“及格以下的男孩子,通通不配被爱。”   肖凌:“……”   这话有点扎心,方舒好生怕伤了他弱小的自尊,连忙换上一副慈爱面孔,循循善诱:“等你考到及格以上,我手把手教你追漂亮女生,怎么样?”   肖凌狐疑地看着她:“我哥说你是单身,你会追人吗?”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方舒好干咳两声,“追我的人,其实也不少呢。”   “那你干嘛不谈恋爱?”肖凌自问自答,“我知道了,我哥跟我说过,因为你很难追。”   方舒好纳闷:“你哥为什么会和你说这个?”   “忘了,那天阿彻哥哥也在,要不你去问问他。”   “那还是算了。”   “说到难追,阿彻哥哥才是顶级。”肖凌讲起八卦就停不下来,“今年暑假,他经常来我们家,偶尔还会有漂亮姐姐跑到我们家小区里找他呢,我就亲眼撞见过一个,那个姐姐长得还特别好看,跟你也不相上下吧。”   “然后呢?”   “漂亮姐姐说想当阿彻哥哥的女朋友,阿彻哥哥拒绝了,说对她没感觉。结果漂亮姐姐非拉着他不让他走,说不谈恋爱也行,暑假这么闲,玩个一两周总可以吧,她长那么漂亮,睡几次他也不吃亏。”   肖凌一脸小屁孩窥见大人世界的兴奋样,“你猜阿彻哥哥怎么回答她的。”   “怎么说的?”   肖凌绘声绘色地模仿起来,还真有几分江今彻那股子冷淡又勾人的劲儿:“他说不行啊,我有病。”   方舒好:?   “我有妻管严。”肖凌复述道,“未来老婆要是知道我以前是个不检点的男人,那我岂不就完了,我这一辈子都毁了。”   方舒好差点笑出声:“你编的吧?”   “才没有,我那天就躲在他们旁边的草丛里,听得一清二楚!”肖凌说道,“漂亮姐姐直接被气走了,后来再也没来过。”   自己没看上人家,把锅甩给未来老婆,确实很像江今彻欠了吧唧的作风。   不知怎的,方舒好今天笑点特别低,肖凌说的事情虽然挺幽默,但也没到爆笑的程度,方舒好却笑得直不起腰,看得肖凌也是一头雾水,之前一直温柔淡定的方老师,好像突然变异了。   “你们在聊什么?”江今彻从吧台那边走过来,冷冷淡淡地扫肖凌一眼,“又干什么坏事了,给老师气成这样?”   “我没有气她。”肖凌比窦娥还冤,“我就跟她讲了你说你妻管严的事……”   “咳咳咳,我是喝水呛到了。”方舒好直起腰,脸闷得通红,轻轻拍着胸口说,“现在已经没事了,我们接着上课。”   江今彻回头找到空调遥控器,把书房这片的温度调低了些。   熊孩子确实难教,连方舒好这样性子温和又淡定的人也被急得满头是汗。   原定两小时的课程,因为一系列小插曲,多拖了半小时才上完。   学习时间增加意味着玩耍时间减少,肖凌觉得自己吃了大亏,又见江今彻准备送方老师走,家里将只剩他一个人,肖凌死乞白赖地缠着江今彻,软磨硬泡,要他带他出去玩。   “出去玩什么?”江今彻看了眼手表,抬起眼,视线落到方舒好脸上,话却是对肖凌说的,“如果你方老师也感兴趣,那我就勉为其难带你出去一趟。”   肖凌闻言,立时到方舒好跟前,一离开书桌他的脑筋转速便无限加快,两秒就构思好想玩的的东西:“方老师,篮球,电玩,卡丁车,滑冰,你想玩哪一个?”   “我……”方舒好原本的计划是回学校读书,看到肖凌殷殷期待的眼神,她莫名想到了星悠,一时也说不出拒绝的话,“那就滑冰吧。”   这片小区附近的商场就有开一家滑冰场,开车过去不到十分钟,方舒好的书包扔在江今彻车上,一身轻便,跟着他俩上楼,来到滑冰场。   她这辈子第一次滑冰,穿上冰刀鞋,连路都不会走了,扶着墙壁小步小步地挪,江今彻从后面赶上来,踩着双黑色的冰刀鞋,绑带系紧,衬得两条腿长度更逆天,利落悠闲地从通道口出现,四周嘈杂的人声仿佛都降低了些,数不清的视线自发汇聚到他身上。   江今彻:“我教你。”   方舒好不太好意思:“你去照顾肖凌吧。”   “他13岁了,不是3岁。”江今彻倒着滑了两步,意味不明地扯起唇角,“你这走路姿势,最多两岁。”   方舒好抿了抿唇,还没决定好要不要跟着他,身后突然窜出一枚炮弹,顽劣又精准地撞上她的背。   方舒好失去重心,整个人直挺挺地朝前扑过去。   江今彻眼疾手快地搂住她的腰,为了卸力,他抱着她转了一整圈,四周的景物跟着旋转,方舒好本能地抓住他的衣服,在他怀里寻找支撑,脸庞贴近他胸膛,又嗅到那阵令人心悸的白松香。   “别闹。”江今彻皱眉,剜了眼那只恶劣的小鬼,语气冷若冰霜,“这样很危险。”   肖凌撇撇嘴:“我错了。”   方舒好推开江今彻:“你还是盯着点他吧,我自己摸索就行。”   她回到滑冰场围栏边,独自前进,慢慢地找感觉。   周末的下午,滑冰场上熙熙攘攘,高手很多,像她这样的菜鸟也多。方舒好兀自绕了一圈,体力能跟得上,就是精神有点不济,一直在恐惧摔倒。   她退到场外,找个地方坐下休息,观看别人的滑行技巧。   肖凌算是高手,人群中游走穿插,好不快活。   看见方舒好坐下休息,他滑到她面前,又道了次歉:“方老师,刚才对不起。”   “没关系。”方舒好冲他笑了下,“你接着玩吧,我马上就来。”   “马上是多久?”肖凌下巴朝侧边一指,“阿彻哥哥又被漂亮姐姐缠住了,你怎么能安心在这儿坐着。”   方舒好怔住:“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肖凌眯起眼:“每次我提到他,你就会变得很奇怪。喜欢他是很正常的事,你不用太紧张。”   方舒好:“你想多了。”   肖凌耸了耸肩,悻悻地滑走了。   方舒好坐在原位,神情微敛。   早在肖凌过来之前,她就已经注意到江今彻被围堵的情况。   几乎每滑小半圈,就有女孩子或是上来搭讪,或是不小心撞到他,或是要和他切磋滑冰技巧。   来得多了,他也会有些不耐烦,但是他骨子里是个责任心很强的人,肖凌虽然已经上初中,性格仍像小屁孩一样不安分,爱闹事,肖泽不在,他必须承担起哥哥的责任,所以才一直流连在场上没有下来休息,被一茬茬姑娘堵截,只能冷淡又不失分寸地反复拒绝。   休息区这边空荡荡的,方舒好坐了十几分钟,也觉得有些没劲。   她重新系紧鞋带,慢吞吞回到场上。   “帅哥,一个人玩啊?”   一位刚入场不久的年轻女孩,目标明确地滑到江今彻身边,刚还稳健的脚步忽然变得磕磕绊绊,   “我看你滑得好帅,能不能教教我,我是新手。”   江今彻漫不经心:“抱歉啊,我也是新手,来这儿十分钟,已经摔了七八跤了。”   女生:“……”   难得碰上让人一眼心动的大帅比,她不想轻易放弃:“其实我已经练过快一个月,不算特别菜,感觉可以指点你一下。”   “我也可以。”   一道温柔清脆的声音,如初春潺潺的泉韵,忽然从侧旁斜插进来。   方舒好头一回放开围栏行动,脸已经吓得发白,眼神勉强维持着镇定,步伐僵硬地滑到江今彻身边,抬起一只手,紧紧地,宛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着江今彻的手臂。   “我也可以教你。”她认真地说,“我来这儿半小时了,一跤都没有摔过。”   江今彻有点儿惊讶,偏头看她,乌黑的眸子里映着清亮如雪的灯光,几秒后,他冷淡锐利的眉眼忽地低敛,肩膀颤了颤,忍住笑,人一旦得劲儿了就容易无法无天,他扯着一边唇角审视她:“行啊,你先展示一下,想收我为徒的人太多,我可得好好挑挑。”   方舒好:“……”   老天无眼,她这辈子第一次英雄救美,竟然就碰上这种猪油蒙了心的货色。   因为愤怒,方舒好没控制好平衡,脚跟向后一滑。   她慌里慌张地朝前呲溜两步,惊险地重新站稳。   “太强了,这功力没有十年练不成。”   江今彻干脆利落地抬手搂住她肩膀,臂展宽阔,胳膊肘搁在她肩头,垂下修长的小臂,尾指轻轻勾起她散落在胸前的长发,吊儿郎当地说,   “找个安静的地方,仔细教教我吧,女侠。” 第92章 这……是恶作剧吧?!:”怎么馋成这样。“   方舒好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随他修长的手指,看到自己的发尾缠绕在他指尖,莫名觉得头发也生出了触感,微微地发着热,发着麻。   有外人在,她表现得格外镇定,云淡风轻地点点头,真就像个滑冰高手:“行吧。”   因为穿着冰刀鞋,江今彻毫不费力地带着她掉了个头。他的手臂仍架在她肩上,就着这个姿势搂着她往前滑,宽阔的胸膛自然而然贴着她,热意透过轻薄的夏季衣物渡到她身上,方舒好又闻到那阵令人悸动的白松香,步伐不自觉变得凌乱。   来到人稍微少点的地方,江今彻低头看她:“方老师准备怎么教我?”   方舒好:“你自由活动把。”   江今彻提了下唇角:“你这样,我怎么自由活动?”   他视线慢悠悠地下移,落在方舒好紧紧拽着他衣服的双手上。   方舒好试着松开,身旁恰好有人疾速带风地掠过,她心一紧,生怕被撞到,慌忙又抓住他T恤衣摆。   “抓就抓,你别往上掀啊。”江今彻非常无奈,“这么多人看着呢。”   “我又不是故意的!”方舒好咬牙,“你把我带到围栏那儿吧,我扶着围栏滑。”   “行。”江今彻朝她伸出手,“别抓衣服了,抓我。”   他右手掌心向上,骨节分明的长指微微弯曲,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见她一直没反应,那几根漂亮的手指又向前勾了勾,明晃晃的引诱。   方舒好轻轻吸了口,抬起手,装作不甚在意地放上去。   好热。   她心口一跳,手指被他握住,像是已经得到许可,他径直将她另一只手也牵起来,不轻不重地,略微粗糙的指腹摩挲过她的手掌心。   方舒好不自觉屏住呼吸,跟着他慢慢向前滑行。   “膝盖弯一点,重心放低。”江今彻耐心地指导她,“不用抬腿,步子小一点,往外轻轻蹬。”   他维持着面朝她的动作,冰刃向后,游刃有余地引导她穿行在人群中。   似乎完全忘记了,刚才说好只带她到围栏那边。   方舒好自己也没再提这回事。   她逐渐掌握了诀窍,注意力得以从维持重心上,略微转移向别处。   滑冰场灯光很亮,打在冰面上,反射出冷白细碎的光。空气凉意很重,方舒好身上却滚烫,因为面对面,即使她刻意避开视线,时不时也会对上江今彻锋利而乌黑的眼睛。   她轻轻攥着他的手指,脑海中莫名响起悠扬的圆舞曲,周围嘈杂的人声渐渐褪去,冰面仿佛变成了舞台,只剩下她和眼前这个引领着她的少年,浮萍一样时而分开时而撞上的视线,明亮到让人眩晕的灯光,嘹亮又快速的心跳……   直到傍晚回到宿舍,那种飘飘然的感觉都没有从她心底彻底散去。   方舒好试图让自己从这种状态中脱离出来。   可是,这一次,好像不能轻易办到了。   晚间,她被一位大二学长拉进新群聊。   群里都是报名参加游泳比赛的学生,绝大多数是大一新生。   学长:【比赛在即,为了让大家适应水感和比赛节奏,我们在校外组织了一场赛前训练,地点是……】   还有集体训练,这么专业。方舒好在心里感慨。   最近天气还很热,学校泳池拥挤,要想认真做赛前训练,确实去校外找场地比较方便。   走神间,群里又跳出几条新新消息。   学长:【感谢系统工程1班江今彻同学免费提供场地[礼花]】   che:【小事情】   方舒好:?   她才发现,江今彻竟然在这个群里,他也报名参加游泳比赛了。   仔细想想似乎也不奇怪,上次在泳池边看到他,肌肉轮廓流畅,身材好得确实很像游泳健将……   打住。   群里一片膜拜富少的欢腾景象,方舒好混在人群中,也回了个欢呼的表情包。   夜渐深,方舒好做完学习任务,睡觉之前,鬼使神差地摸出那副耳机,抓在手里,第无数次仔细观察。   如果电话里那个男人说的话都是真的。   那么这幅耳机,本来就属于她。   只不过不是现在的她。   十年后的她是什么样子?是否拥有了稳定的生活,高薪的工作,以及,温馨幸福的家?   那个自称“江今彻”的男人并没有提及这些。   但是,从他简短又肉麻的言辞里,方舒好可以想象出,他的妻子一定是个被爱着的幸福的女人。   更何况还可以骑他一整晚……   又!来!了!   为什么老是想这些!   方舒好一巴掌拍上自己脑门。   离开书桌,她走到卫生间,用冷水刷牙洗脸。   回头又读了会儿书,将近零点时,方舒好才爬上床睡觉。   今天经历了许多事,她身体极为疲惫,没过多久就进入梦乡。   ……   夜色昏沉,繁华都市临江的一幢高层住宅,顶楼大平层的窗户亮着半明不昧的灯,“嘀”的一声轻响,窗帘缓缓闭合,掩住了屋内风景。   方舒好被人从浴室里抱出来,双手无力地搭在在男人肩上,指尖却使着劲儿,一下又一下,难以克制地往男人肌肉偾张的肩背上抓。   江今彻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痛,步行间,他低头衔吻她的嘴唇,动作算得上轻柔,可是每走一步,就要恶劣地把她往上颠一下,幽黑深邃的眼眸里充满野性,以及浓重的破坏欲。   雨水蜿蜒落了一地,空气极尽潮湿,氤氲着淡淡的玫瑰清香。   “都结婚一千天了。”江今彻故意咬她耳朵,“怎么还这么紧张?”   方舒好的声音断断续续:“你先……放我下来……太高了……”   “你别老往上爬,就没那么高。”   “……”   终于跌到床榻上,和他分开,方舒好重重喘了两口气,膝盖都是软的。   江今彻闲闲散散地躺下,屈起一条腿,盖了条薄被在腰际,遮不住多少风光。   方舒好扫了眼他身上块垒分明的肌肉,并不过分夸张,在室内昏暗的灯光下,阴影深刻,排列整齐,像冷色调的大理石,但她知道那一点也不冷,相反,能把她烫得化成水。   方舒好动了动腿,忽然觉得膝盖又没那么软了。   “擦擦口水。”江今彻瞅着她,扯着唇角玩味地说,“怎么馋成这样。”   方舒好抬手揩了下唇角:“哪有?”   顺着他的视线,她意识到他另有所指,脸蛋瞬间涨红,拽起被子想钻进被窝,手腕却被他捉住,强势地往身前一拽。   “乖,上来。”江今彻另只手抚过她纹身处,再往上,肆意地揉捻,抬起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带着强烈侵略性,又好似迫不及待想要臣服于她。   方舒好的心脏抵着他手心狂跳,脑子晕陶陶的,磨蹭了几秒,终于还是抵不过欲|望的驱使。   想要触碰他。   想要占据他。   还想要居高临下地驾驭他。   她慢吞吞地爬过去,手往下撑,膝盖重重磨过被褥,在独属于她的位置落座……   方舒好的腿软塌塌地瞪了两下被子,膝盖紧紧并在一块。被窝里热得像个蒸炉,她身上冒汗,心跳也快,缓缓睁开眼之后,茫然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哪。   清醒过来的瞬间,她心跳更加剧烈,整个人猛地缩回被窝,难以置信地滚了一圈。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人一旦想了不该想的,那点念头就会被夜晚放大无数倍。   她居然梦见了昨天那通电话里男人说的内容!   不仅梦见,还格外清晰,格外深刻,仿佛亲身经历……   就连江今彻掐着她的腰喘息,眼尾那颗漆黑小痣随着动作上下晃动的样子,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方舒好在被窝里蜷成一团,脸闷得缺氧通红也不敢出去。   她这辈子第一次做这种梦。   梦中的对象还不是虚幻的,而是切切实实存在于她身边的同学。   这让她以后怎么面对他……   今天是星期日,方舒好破天荒地在床上窝到九点多,才磨磨蹭蹭地起来。   她试图用一整天的学习麻痹自己,结果收效甚微。   接下来一周,方舒好照旧帮江今彻占座位,但是占的都不是她旁边的座,有时还会把这项任务转交给别人,很是敷衍的样子。   江今彻倒是随意,她给他占哪儿他就坐哪儿,只是偶尔被她安排到某个对他有意思的女生旁边,他会杵在过道上消化几秒,脸上明晃晃的“没良心”三个字,然后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地坐下。   转眼又到周末,游泳训练日当天。   下午一点,方舒好站在衣柜前,已经挑了十几分钟的泳衣。   她从小热爱游泳,泳衣数量很多,带到学校来的也不少,平常都是随便挑一件穿,今天却莫名讲究,一时难以抉择。   许筠今天也要参加游泳训练。她游得一般,因为学院女生太少,被强行拉来凑数,参加4×50米男女混合自由泳接力。这场比赛的另一位女选手就是方舒好。   “还选不出来吗?”许筠凑到方舒好身边,“那干脆我帮你选吧,就这件,这件最温柔,一定能美翻所有人。”   方舒好咕哝:“我又不想美翻谁,泳衣舒适性最重要。”   话是这么说,最后她还是听从了许筠的意见,带着那件浅粉色连体泳衣,出发前往位于市中心某高档酒店的泳池。   这座泳池的规格与学校的泳池一致,各类设施齐备且奢华,偌大的空间空空荡荡,竟然只有他们一行人在此游泳。   换好衣服,许筠勾着方舒好的手从更衣室出来,惊叹道:“包场了啊,不愧是江大少爷。”   方舒好没应声,平静地朝前走。   男生们换衣服动作快,有的已经下了水,有的留在岸边拉伸,岸边那一群看到方舒好走出来眼都直了,窗外洒进来的阳光正好打在她身上,浅粉色带人鱼花纹的泳衣反射着粼粼波光,衬得肤白若玉,保守的衣服版型也遮不住玲珑姣好的身材,一双长腿纤细笔直,不疾不徐朝前走,不知道把多少个少男的心踩得稀巴烂。   其中有个男生忍不住拿出手机,偷偷将镜头对准方舒好。   来不及按下拍摄键,一只冷白修长的手忽地从高处落下,不由分说遮住了他的镜头。   “别做低级的事。”江今彻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男生讪讪地收起手机,脊背莫名涌上一股凉意。   方舒好走到女生堆里,刻意不去关注男生那边的情况。   躲开了视线却关不上耳朵,她不在意他,自然有别人在意——   “江今彻身材也太绝了,平常看着瘦,衣服一脱竟然这么带劲,我晕。”   “我数数,好像有八块腹肌,还有人鱼线,其他男生站他旁边跟白斩鸡似的。”   “做他女朋友可太爽了,半夜做梦都能笑醒。”许筠一边说,一边拱了方舒好一下,“你说呢?”   方舒好装没听见:“啊?”   许筠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别装了,耳朵都红透了。”   “我那是……热的。”方舒好揉了揉滚烫的耳朵,转移话题,“赶紧拉伸完下水吧,不要浪费时间。”   几分钟后,女生们也进入泳池,方舒好找了人最少的一条道,练100米自由泳。   江今彻就在她旁边那道玩儿仰泳,两个人出发时间不同,游过五十米之后,恰巧同时触壁,翻滚掉头。   方舒好沉入水下,看到江今彻启动速度非常快,她心里莫名产生一丝胜负欲,不甘心落后他太多,于是咬紧牙关,奋起直追。   为了加快速度,她减少了换气频率,憋着气游完最后十米,猛地探出水面换气,恰好看见江今彻撑岸而起,晶莹细碎的水花飞溅,他头发一甩,利落地转身坐下,半边身体入侵了她所处的泳道。   方舒好扶着岸,从这个角度,一抬眼就看到他修长劲瘦的腿、黑色泳裤包裹着紧实的肌肉,再往上就是一块块看着冰凉,但是触上去极为滚烫的腹肌。   她甚至知道坐上去是什么滋味……   方舒好猛地错开目光,剧烈运动之后心跳过速,她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喘气,像只缺水的鱼儿,同时试图不着痕迹地往远离他的方向挪。   “我哪儿又惹你了?”少年清冽低磁的嗓音忽然从上方传来,“这次又是什么谣言?”   上上周听说他是渣男,躲了他好几天。   上周末好不容易解释清楚,滑冰那会儿还好好的,周末一过又不理人,看见他躲得比兔子还快,好像他会吃人。   江今彻也是很无奈,他自认为自身条件不算太差,长这么大头一回看上一个姑娘,不求轻易追到她,但也不至于惹她讨厌吧,明明他还什么都没对她做。   方舒好被他问得六神无主。   总不能说我怀疑你是我未来老公,我还在梦里把你给睡了,一看到你我就满脑子废料脸红心跳……   “没有啊。”方舒好镇定地答复,“你想多了吧。”   话落,她本想淡定地撑岸起水,离开这里,奈何所有精力都集中到伪装表情和语气,没顾上动作,手心一滑导致起水失败,她整个人又掉进水里,猛地呛了几口。   眼前水花涌动,方舒好慌里慌张地游回岸边,手往岸上探。   “往哪儿摸呢?”江今彻磁沉发紧的声音突然响起。   女孩柔若无骨的手从他大腿抚过,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在他出声之后还胡乱摸了两把才挪开,回到岸边。   这一次,方舒好终于顺利起水,一屁股坐到岸上,胸口剧烈地起伏,咳嗽:“咳咳……我不知道,我什么也没碰到……”   江今彻虎齿咬了下舌尖,手臂青筋突突地跳,被她这副厚颜无耻的样子气到想笑:“摸完就翻脸不认人是吧?那地方我妈都没摸过,你最好给我个说法。”   方舒好用力攥着手心,完全不敢回想刚才摸到什么。   “我又不是故意的。”她吸了口气,脑子发热,面上却极为冷静,“摸都摸了还能怎么办,要不,我给你摸回来好了。” 第93章 这……是恶作剧吧?!:“我老婆是谁,我自己能不清楚么。”   江今彻眉心一跳,撑在膝上的手险些打滑。   空气霎时凝固住,就连泳池里的水花好似也静止。   他的目光不自觉下移,掠过少女细白笔直的腿。   不过一秒就克制地移开,喉结微不可查地滚了滚,背肌线条绷紧。   这一刻,方舒好发热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   她刚才……说了什么……   身旁的少年忽然很轻地笑了下,极力隐忍的语气显得有些冷淡,说出来的话却骇人听闻:“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色/欲薰心?”   方舒好:?   一时间,她竟然想不出反驳的话。   低头瞄了眼手指,记起刚才扑腾的时候摸到的东西的触感,坚硬发烫,的确是他的腿,有着线条流畅又修长的肌肉……应该没有摸到别的吧……   “不过。”不知想到什么,江今彻忽然改口,稍稍低头,凑近她,“你说的话,倒也有些道理。”   哪里有道理了?请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方舒好心跳陡然加快,两条腿下意识紧紧并起,膝盖贴在一块,朝远离他的方向挪。   江今彻唇角,伸出手,亲昵地搂住她肩膀。   灼热的气息逼近,铺天盖地地将她笼罩。   方舒好屏住呼吸,下一瞬,他贴在她肩后的掌心忽地使力,猝不及防地将她推进了泳池里。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方舒好的感官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水淹没,燥热的大脑也被水冲得空白,隐约听到池岸上传来少年欠揍又放肆的笑声。   这个浑蛋!   方舒好气愤地浮出水面,想张口说话,奈何喉咙呛了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等她爬出泳池,姓江的浑蛋已经看完戏,优哉游哉地走了。   不知从哪儿拿了条浴巾围在腰下,边走边低头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从乌黑发间透出的耳尖,似乎比之前红了点。   江今彻耳边还回响着她刚才理直气壮让他摸回来的话。   他低着眼,喉咙略微发干,舌尖轻轻扫过唇角。   现在还不是时候,这笔账暂且留着。   以后一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这之后,训练有条不紊地进行,方舒好练完个人项目,又和队友配合练习接力,培养彼此间的默契。   太阳渐渐西沉,天边滚起了火烧云,热烈的色彩透进窗户,将泳池也映成了浅橘色。   酣畅淋漓的训练结束,经过这一个下午,原本还不太熟悉的同学们感情迅速提升,气氛融洽又欢乐,有人提议吃完晚饭转场去玩密室,大部分人都表示支持。   “我们人多,刚好够玩我之前馋了很久的巨型密室,这附近的商场里就有那家店。我这边先预约了,应该没有人不来吧?”   方舒好拿出手机查了一下那款密室游戏,表情犹豫。   许筠勾住她的胳膊:“我好想玩,你一定要来陪我。”   方舒好被她缠得没法,稍抬眼帘,又看见人堆里的江今彻,他正在和身旁的男生闲聊,头发凌乱,似乎只是随意擦了擦就出来,半干不湿的样子显得尤其黑,似乎感应到什么,微垂的眼皮忽然散漫地抬起来,对上她视线。   方舒好紧忙错开眼,轻声对许筠说:“好吧,那我也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去商场吃晚饭,又休息了半小时,七点钟准时到达密室体验馆的门口。   这款密室名为“消失的医院”,含有恐怖元素,店员读完一长串注意事项,又登记了他们的个人证件,确认都成年,才带着他们进入密室入口。   推开厚重的、冷灰色泽的金属门,方舒好跟随人群慢慢走入,右手抓着手机,拇指悬在手电筒按键上面,时刻准备开灯。   这是一家废弃的精神病院,大厅里各类医疗设备和桌椅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天花板上的吊灯投下冰冷惨淡的光芒,滋滋啦啦的刺耳广播声突然响起,通报某编号的病人离奇失踪,在场好几个人吓得尖叫出声。   方舒好安静地缀在人群边缘,低头开始搜集有用信息。   走到稍微暗一点的地方,她就会打开手电筒,似乎有点怕黑。   女生们刚开始都凑在一块,围着一台废弃的机器,研究上面的字母组合。   有两名男生在别的房间搜到了染血的衣物和遗骨,顿时起了坏心,披着衣服抱着骨头从后面蹑手蹑脚靠近她们,阴森森地“嘿”了一声。   女生们回头,大惊失色,许筠吓得直接抄起桌上的东西朝他们扔过去,男生们得逞,大笑着躲开攻击。   唯有方舒好,淡定得像根木头,仅是回头瞟了眼这场闹剧,很快就收回目光,摸咂着下巴,认真研究机器上面的暗号。   她从小就爱看恐怖片,领教过的或灵异或血腥的画面数不胜数,这种程度的惊吓,对她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幼稚不幼稚?”江今彻对其中一个作怪的男生说,人靠着废弃的墙面,漫不经心地瞭着女生那边,手里把玩一把黄铜钥匙,刚破解了一个密码箱得到的,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派上用场。   男生凑到他身边,一脸可惜的样子,压低声音对他说:“哥,感觉你女神比男的还猛,这么恐怖的氛围都浪费了。”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江今彻对谁有意思,因此,他对“女神”这个称呼没什么异议。   “怎么就浪费了?”江今彻将钥匙往上一抛,然后轻而易举地接住,唇角略微上翘,煞有介事道,“她比男的还猛,不就可以保护我了。”   男生:“……”   只用了不到一刻钟,医院大厅的所有谜题都被他们解开,故事情节向下走,一行人进入诊疗区域,开始搜索与离奇消失的病患相关的信息。   诊疗区很大,一条幽深的通道向前蔓延,连接有好几个诊室。   接二连三的病人在这里发疯、变异、失踪,似乎经历了某种惨无人道的治疗手段,墙面上满是抓痕和未被清洗干净的血迹。   房间很多,他们只能分开搜寻,方舒好走到最深处那间房间门口,拧了下把手,发现门打不开。   “试试这个。”江今彻从后面慢悠悠赶上来,递给她一把钥匙。   方舒好这会儿面对他还有点尴尬,沉默地接过钥匙,顺利打开了门。   一股冷气从房间里涌出来,迎面一张整齐且苍白的病床,各类设施齐全,天花板上灯亮着,光线非常充足,反倒透出一股诡异。   “好吓人啊。”江今彻跟在方舒好身后走进去,那把低沉干净又玩味的嗓子,根本听不出有在害怕,“越是这种平静的地方,越可能有鬼。”   方舒好颔了颔首,忽然间像是察觉到什么,猛地转头看他,瞳孔放大:“你、你身后……”   讲实话,这一瞬间,江今彻感觉到一股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让人心里发毛。   他唇角扯平,说是要她保护他,真到了这时候,第一反应还是不能在女孩子面前露怯,他单手抄兜,装作若无其事地回过头,就看到身后——   什么也没有。   ……   转回头,方舒好脸上惊悚恐惧的表情早已消失不见,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对他说,唯有唇角噙着抹若有似无的笑,昭示着恶作剧得逞的愉悦。   她很快撇下他,走到靠墙的边柜,心平气和地翻找有用的物品。   江今彻杵在原地,扯着唇角,极为哑火地瞅了她一会儿:”你比鬼吓人多了。”   这话对方舒好而言更像表扬。   边柜下方最大的柜子有锁,方舒好回想刚才一路探索过来收获的信息,仅凭记忆就解开了谜题,“咔嗒”一声,柜锁打开,她弯腰伸手掏了两下,惊喜地掏到一本病历。   低头查看,她目光忽地一滞。   病患姓名:江今彻   编号:1209   诊断:情感障碍,妄想症,严重攻击倾向……   后面一大片内容被黑色墨水染污,还有反复涂改的痕迹,只能隐隐约约分辨出几个字——   记忆剥离次数:3   危险等级:最高级!!!   方舒好很快想到,他们进店的时候在柜台留下了个人信息,玩家身份被嵌入游戏中,经过探索逐步发现,原来他们自己就是这家医院离奇消失的患者。   太有意思了,方舒好抱着病历起身,想拿给江今彻看。   就在这一瞬间,天花板上的灯具忽然发出噼里啪啦的异响,似是灯丝烧坏,它行将就木地闪烁了下,然后彻底熄灭。   与此同时,诊室的门也嘎吱叫着自行关闭。   刺耳的医院广播响起:“请各位患者停止动作——不要试图——回忆——”   “这广播,神神叨叨的。”江今彻吐槽了句,往方舒好那边走两步,吊儿郎当地装蒜,“好黑啊,你在哪?”   身前不远传来慌乱的脚步声,病床被撞得摇晃,接着是“咚”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   江今彻朝声源处走过去:“怎么了……”   话未尽,他的手臂忽然被人抱住。   女孩冰凉的双手紧紧攥着他胳膊,柔软的身体本能地贴过来,微微发着抖。   “手机掉了。”方舒好咬着牙,急促的呼吸和战栗的语气泄露出恐慌,“看不见,不知道在哪……”   江今彻回想她刚才走到暗处就要开手电筒的行为,反应过来什么:“你很怕黑?”   方舒好点了两下头,呼吸愈发不畅,不自觉松开他,抬手拉扯衣领。   江今彻见状,眉心轻轻蹙起,转身面向她,右手绕到她腰后,干脆地将她捞进怀里。   方舒好没有抗拒,低头埋进他胸膛,闭上眼睛。   鼻腔涌入清冽干燥的白松香,让人不自觉联想到初雪后的松林,靠近却不觉得冷,反而是温暖的,独属于少年人蓬勃而有力的气息笼罩着她,托举着她,渐渐的,竟也能和她心里的恐惧抗衡,给予她一片喘息的空间。   “有我在,别怕。”他轻拍她的背,另只手将自己的手机手电筒打开,递给她,“用这个吧。”   方舒好睁开眼,抓住他的手机,机身还带着他的体温,触感灼热。   冷亮的手电筒光芒驱散了一小片黑暗,方舒好抓得不是太牢,光束晃动,扫过少年锋利英挺的下颌,距离她是如此的近,几乎一抬头彼此的肌肤就会擦碰到。   另一种不尽相同的慌乱浮上心海。   她缓了几秒,感觉身体稍微恢复过来,立刻退后一步,和江今彻拉开距离,一边小口喘着气,一边低头寻找自己的手机。   手机滑到病床底下,她正欲弯腰,手臂忽地被江今彻拉住。   他将她扯到身后,二话不说便屈膝弓身,帮她捡起手机。   “谢谢。”方舒好用自己的手机打开手电筒,身体还有些战栗,表情却要强起来,故作平静地说,“怪吓人的,我们现在只能摸黑探索了。”   江今彻拿回自己的手机,借着手电筒的光线打量她苍白又漂亮的面容,显然还是有点怕,顾不上异性之间的安全距离,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贴着他站,游泳之后头发一直披散着没有扎起来,蓬松又柔软,时不时从他手臂扫过,勾得人心发痒。   江今彻低头扫了眼自己腕间,忽地抓住她手臂,将自己手腕上的手表摘下,戴到了她手上。   那是一块在暗处散发着淡淡荧蓝光芒的夜光手表。   “借你戴一会儿。”他低声说,“有了这个,手机丢了也不怕。”   方舒好还是第一次见到夜光手表,抬起手腕观察了一会儿,那光芒像海水中闪烁的浮游生物,并不明亮,却格外温柔,细微的光线经由眼睛沁入心胸,让人格外安心。   方舒好不自觉提起唇角。   她知道,真正让人安全感爆棚的,并不是手表本身。   “等出去我就还你。”   “不急。”江今彻这时仍抓着她的小臂,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勾住她戴在腕间的另一物,摘下来,“把这个押给我就行。”   那是她的发圈,和夜光手表一样,也是浅蓝色的。   方舒好怔怔地看着他把她的发圈戴到手腕上。   少年手臂肌肉劲瘦,腕骨凸起清晰,青色的脉络明显,看着很有力量感,配上她这个柔软的丝绸发圈,显得格格不入。   江今彻垂眼品味了一会儿,鬼话张口就来:“太优雅了。”   方舒好抿着唇角忍笑,不知不觉间,心里因黑暗而滋生的恐惧完全消失,然而,心跳却比恐惧最重时还要剧烈。   她抬起眼睫,正巧对上江今彻落下来的视线。   极为平常的一眼,却像漫天卷来的山洪,掀起她心头巨浪。   方舒好脑子里蓦地想起刚才在病历本上窥见的警告。   -病人姓名:江今彻。   -危险等级:最高级!!!   三个鲜红的感叹号,好似化为实体,闯进她胸腔疯狂作乱。   此时此刻,她再也无法否认。   她早已被这危险又耀眼的光芒捕获,不可阻挡地深陷其中。   ……   适应了房间里的黑暗之后,两人配合,仅用了五分多钟就破解谜题,让灯光重新回归,诊室的门也打开,方舒好率先走出去,迎面撞上过来找她的许筠。   许筠目光停留在她脸上:“我去,你脸怎么这么红?”   方舒好心一紧:“因为里面太闷了……”   话未尽,许筠看到跟在方舒好身后走出来的人,顿时大彻大悟。   “你俩在里面干什么了?”她压低声音,“亲了吗,抱了吗?”   方舒好眼睛睁大:“你胡说什么!我们就、就正常探索和解谜,然后就出来了,我连他的指甲盖都没碰到。”   许筠意味深长地打量了她一会儿,拿起刚才在隔壁房间搜寻到的病历本给她看,上面赫然是她的名字——   病人姓名:方舒好   编号:0630   症状:精神错位,胡言乱语,撒谎成性……   方舒好:“……”   该说不说。   这个病历,某种程度上,还挺准确的。   分组探索结束,大家汇到一块,都是学理科的高材生,对解谜游戏手拿把掐,之后用了不到半小时就走完全部剧情,创下这家店最快通关的记录。   医院大门打开,刺耳的广播再次响起——   “恭喜各位找回记忆,现在,新的诊疗即将开始……”   “这密室,结尾还要吓唬人。”   “哎,谁敢说外面不是个更大的精神病院呢。”   “该说不说真的很好玩,有机会一起来二刷啊。”   密密匝匝的闲聊声里,方舒好也在回味刚才那段旅程。   她之前在网上看过很多密室挑战的视频,可惜因为怕黑一直不敢亲身参与,今天总算挑战了一次,有惊无险,不虚此行,希望还能有下次。   一边想,她一边无意识地抚摸佩戴在左手的腕表。   也不知道下一次……   还能不能和他一起。   离开商场,他们步行至路边,两位本地的同学先行告别回家,剩余的都要返回学校。   自从经历密室里的意外停电,后面的流程,江今彻一直不疾不徐地跟在方舒好身边,从没有拉开过超过三米的距离。   方舒好每一次回头都能看见他。   包括现在。   这会儿地铁还没停运,许筠在旁边查地铁路线,方舒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慢悠悠地走过来,手臂轻轻擦过她的,低声说:   “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把车开过来,送你回去。”   方舒好温吞地点了点头:“还有许筠……哎,她刚刚还在这里?”   见许筠不知何时往远处闪现了几米,方舒好追过去,喊她一起坐江今彻的车回学校。   许筠勾住同行的另一个女生的肩膀:“我今天比较想坐地铁。”   方舒好停在原地,目送她们离开。   慢吞吞地折返回去,男生们不知何时也散得干净,路牙子上只剩下她和江今彻两个人。   “许筠呢?”   “她说想坐地铁。”方舒好抿了抿唇,“好奇怪,她平常那么懒,今天竟然有车不坐。”   “傻子。”江今彻哼笑了声,语气很是无奈,“你舍友都看得出来,就你没反应。”   方舒好:“什么?”   这里是繁华的商业街区,晚间不到九点的光景,霓虹和车灯连绵成片,夜风带着夏末的潮热气息从他们两人之间穿梭而过,模糊的影子倒映在地上,高一点的那道影子稍稍低下头,朝矮一点的那道影子蔓延过去。   江今彻喉结滚动,深吸了口并不凉爽的风,眼神微敛看她,干净又坦荡:“我在追你。”   顿了顿,他似是有些破功,不太自在地抻抻肩,眼神仍定在她脸上:“已经有一阵了,你真没看出来?”   方舒好神情发怔。   其实,在感情方面,她从来就不是个迟钝的女生,因为长得漂亮,自小就被男生追逐喜欢,因此她对异性的好感很敏锐,之所以看起来像石头一样硬邦邦的,只是性格使然,加上受妈妈一段段失败的感情经历影响,她对爱情几乎不抱有任何期待。   直到上了大学,遇见他。   她不是因为对他无感才表现得迟钝畏缩,相反,其实是因为他实在太耀眼了,那种光看一眼就会让人心生向往的存在,也会让人下意识地产生阴暗的、自卑的心理,这种心理和她骨子里的骄傲融合,自然产生了厚厚的保护壳,将她包裹在里面,看起来就显得迟钝、不近人情。   现在,这层保护壳对她而言,已经形同虚设。   “看出来了……一点。”方舒好斟词酌句,为了不把自己那点心思表现得太明显,她又露出惊讶的神情,“原来是真的啊。”   江今彻杵在她跟前,到底是第一次跟女孩表达好感,多少有点紧张,揣在口袋里那只手都握出了汗,结果等了半天,就得到这种令人心梗的答复,她上辈子不是块不通人性的石头,他江今彻三个字就倒着写。   很想问问她,见过他和除了她以及她舍友之外的女生聊天吗,就连微信他也不加别的女生,噢,他们班团支书除外。一天天的净在她眼前晃了,认识她们班的人比他自己班的都全……想了想,他还是把这些话咽都回去了,说出来真有点掉价。   他也不是不能表现得更明显,之前考虑到她是个闷葫芦性格,追得太猛可能会被吓到,没想到,碰到呆子还是得下猛药。   “我以前也没追过人。”江今彻一副举白旗投降的模样,到底还是有些青涩,想说点刺激的话,语气却下意识克制,“所以,你喜欢比较露骨那款?”   方舒好听到“露骨”两个字,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那个让人脸红心跳的,年轻、有力又漂亮的身体。   近期一起游了两次泳,还做了那种梦,在她心底最深处的印象里,他已经没剩几件衣服了……   “现在这样就行,别露了。”方舒好咽了口唾沫,脸颊红得像火烧,颇为衷心地提醒,“男孩子要保守一点。”   顿了顿,她又告诫似的补充了一句:“很多女人也是野兽。”   江今彻:“……”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再也进行不下去。   江今彻的车停在不远处的地库,他离开不到十分钟,银黑色的轿跑缓缓刹停在方舒好跟前。   方舒好拉开车门上了车,脑子里还在回味自己刚才的发言。   似乎又在冲动之下说了一些了不得的话。   和江今彻相识之后,她似乎被他激发出了一些奇怪的属性。   譬如,口舌之上强烈的胜负欲。   还有对他这个人本身,莫名其妙的骚动。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吗。   方舒好用微凉的掌心捂了捂发烫的脸,试图给自己降温。   江今彻坐在旁边,心情有些复杂,总体还是愉快的。   他刚才说要送她回家,她去找舍友,舍友想坐地铁,他以为以她的性子,肯定会选择跟舍友一起搭乘地铁回去。   没想到,她竟然乖乖地回头来找他了。   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食指悠闲地抬起又敲下,指骨瘦长分明,再往下,线条深刻的手腕处,戴着她的蓝色发圈。   方舒好余光停留在那里,莫名还想多看看这一画面。   等到学校再把腕表和发圈交换回来好了。   车速并不快,车窗半敞着,温柔的夜风拂面,吹得人心里一阵阵地起涟漪。   有个问题,方舒好藏在心里很多天了,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和他提起。   趁现在氛围不错,她决定旁敲侧击试试。   “江今彻。”方舒好主动喊他,“你相信穿越吗?”   江今彻有些惊讶,眉峰微挑,没想到她这么个实诚又理性的姑娘会提出这种奇幻的问题。   “你碰上什么离奇事件了?”   方舒好一惊,未料到他如此敏锐,一语中的。   “没有,我就是看了部和穿越有关的电影。”   “什么电影?”   “突然想不起来了。”方舒好闪烁其词,“但我还记得剧情,讲的是某天有个人捡到一部奇怪的……手机,然后,接到了可能来自未来的电话。”   顿了顿,她问道:“如果是你,你会相信这种奇异事件吗?”   江今彻漫不经心说:“那要看电话具体说什么了。”   方舒好舔了舔唇,嗓音很轻:“我举个例子啊。假如,我是说假如,某天你接到了一通奇怪的电话,电话里那个人言之凿凿地说她是你未来的……咳咳……老婆,而且很多特征都能和现实对上,你会相信她的说辞吗?”   话音落下,车子恰好停在十字路口,成排车尾灯连成一条鲜红的光带,江今彻偏过头看她,透黑的眼珠倒映着窗外的灯芒,衬上过分英俊的五官,莫名显得迷幻,夺人视线。   他神情若有所思,懒洋洋地问她:“给我打电话的人是你吗?”   方舒好心一跳,下意识反驳:“当然不是!”   “那就不信。”江今彻闲扯了下唇角,斩钉截铁,“绝对是假的。”   顿了顿,他收回视线,闲闲散散瞭着前方,用低低的、近乎气音的声音说:“我老婆是谁,我自己能不清楚么。” 第94章 这……是恶作剧吧?!:在他唇角亲了一口。   车厢里安静下来,好一阵没人说话。   方舒好耳边全是心跳声,装模作样地望向窗外。   没有搭腔,也没有反驳他。   脑子里止不住地想,如果是他接到了那些神秘的电话,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会轻易地相信吗?会有点高兴吗?   时至今日,细究自己的心思。   方舒好发现,她好像已经不再抵触那些电话,甚至于,也有点高兴。   车窗明明开着,她脸却闷得发红,感觉这个问题已经没法收场,只能强行糊弄过去。   “我就随便问问。”方舒好草率地说,“你那么认真干嘛。”   红灯正巧转绿,车子启动,跟随车流缓缓驶过十字路口。   江今彻稍稍抬睫,通过内后视镜瞥了她一眼,一副坦荡无遗真诚无双的样子,语气又很拽:“我从小就是个认真的人。”   这话衬得方舒好像个不走心的混子。   她抿了抿唇,偏头去看窗外。   车窗打开半截,剩下那半截窗玻璃上,依稀倒映着她的面容。   唇角自然地向上弯起,她故意压平,没一会儿,又不自觉翘起来。   几分钟后。   “真没碰到什么奇怪的事?”江今彻忽地想起一件,“上次好像听你说,有人打电话给你,莫名其妙喊你老婆……”   “真的没有。”方舒好果断否认,语气略显紧张,“那就是一通不小心打错的电话而已。”   “是吗。”   江今彻挑了下眉,不再多问。   又过了一刻钟,车子驶进学校,缓缓停在女生宿舍楼前。   这时还不算晚,路边经过的同学不少,江今彻这辆银黑发亮的轿跑在昏黄的路灯下格外招眼,许多人的视线都被吸引。   和江今彻告别后,方舒好利落地跳下车,快步走进宿舍大门。   路上,她隐约听见围观同学的窃窃私语声。   “这么晚了一起从外面回来,他们俩是不是已经在一起了?”   “真羡慕方舒好,刚开学一个月就能泡到顶级帅哥,人还巨有钱。”   “江今彻难道不爽吗,从男女比例九比一的计算机系杀出重围,抱得美人归,之后估计要沦为男性公敌了。”   “哈哈哈,他俩谈恋爱能不能带上我啊,我愿意交钱,蹲在旁边静静地围观就行了,感觉他俩打啵一定很带感……”   方舒好低下头,耳朵无端发烫,脚步越来越快。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左手腕上还戴着他的表,完全忘了归还。   回到宿舍,迎面就遭到舍友逼问。   蒋心妍堵在路中间,眼神兴奋:“还是单身吗?”   方舒好点头:“当然是啊。”   “好吧。”蒋心妍有点失落,“我听许筠说,江今彻今天也跟你们一起去游泳,还以为会发生点什么。”   方舒好想了想,一件人尽皆知的事情,说出来也无妨:“他好像,确实在追我呢。”   蒋心妍仿佛听见一句废话:“那你呢,你对他什么感觉?”   “我觉得他挺好的。”   长得好,性格带劲,身材更是……   方舒好压下心里的躁动,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这种事情,还是得慢慢来。”   “就你没心眼。”蒋心妍叹了口气,“我今天听人说,游梓萱也在追江今彻,上周他打篮球,她还去给他送水呢。”   方舒好对游梓萱印象挺深,前阵子校花评选票数断层第一的文学院女神,是个小有名气的网红,纯欲挂的长相,娃娃脸,个子高挑,身材也靓,方舒好在社交媒体上经常刷到她,拍的视频氛围感很强,她还给她点了好几个赞。   江今彻最近正在打篮球新生杯比赛,方舒好因为要勤工俭学,几乎抽不出时间去围观。   “他们很熟吗?”方舒好问,“给不熟的男生送水,万一被拒绝怎么办。”   “游梓萱就被江今彻拒绝了,但她好像还没放弃,时不时就去他的选修课旁听,找存在感。”蒋心妍说,“她活跃的那个社交平台,E厂是大股东,要是能傍上E厂太子爷,她估计很快就能粉丝千万,当大明星了,不知道有多爽。”   方舒好听完,沉默了几秒,语气平淡:“我知道了。”   蒋心妍被她这副老神在在无动于衷的架势整得很无奈,这家伙上辈子绝对修过无情道,碰到江今彻这种开了挂似的大帅比还能沉得住气,也不计较别的女孩子意图染指他。要是没修过无情道,只能是不够喜欢了。   趁宿舍这会儿人少,蒋心妍准备去洗澡,收拾好浴筐,到阳台拿衣服回来,经过方舒好身后,无意中瞄见她手机屏幕上一张熟悉的人脸。   是游梓萱。   蒋心妍忍不住停下脚步,多瞄了几眼,发现方舒好正在默默地翻看游梓萱发布在社交平台上的短视频。   然后。   把她之前给游梓萱点的赞。   一个接一个地取消掉。   -   江今彻今晚也没离开学校,就留在宿舍过夜。   洗完澡吹干头发,他感觉脸有点干,宿舍里没放护肤品,他慢悠悠地踱到叶宇杭床位旁边,问他借东西擦脸。   叶宇杭丢给他一瓶保湿乳液,顺嘴调侃了句:“少涂点吧,够帅了,给兄弟们留条活路。”   江今彻扯了下唇角,手上没控制好力道,乳液不小心挤太多。   “这下完了。”他盯着手心,欠了吧唧地说,“你们要一辈子单身了。”   叶宇杭翻了个白眼,忽然莫名其妙地扭头看了眼宿舍门:“悠着点吧哥,咱们这栋楼,起码一半的宿舍里头都住着方大校花的狂热粉丝。”   江今彻笑意淡了几分,随手把乳液拍到脸上,多的就往脖子和手臂上信马由缰地抹,姿态懒散:“有多狂热,你给我讲讲。”   叶宇杭回忆了一会儿:“楼上住的老谢,之前每天大清早就起床,蹲在方舒好宿舍楼门口给她送早饭,还和咱班的老刘撞了档,两个人为了争离她宿舍最近的那棵树下的位置差点打起来。还有隔壁班的老朱和楼下的老陈,听说他俩都在方舒好阳台下边放烟花和她表白。”   江今彻:“……”   “所以说。”叶宇杭总结道,“你还是得长点心,觊觎她的人太多了,一不小心,真有可能被谁钻了空子。”   江今彻不觉得放个烟花表个白是什么难事,但是早起送早饭这一项实在戳中他痛点了,他怎么就没想到这招,成天净睡觉了,还让人姑娘给他占座,对比一下属实很危险。   “快熄灯了。”叶宇杭扫了眼时间,“看你也闲着,要不lol两把?”   江今彻人歪歪斜斜地倚在衣柜上,敛着眸,不知道在沉思什么。   过了好几秒,他才松松垮垮地站直,抬手抓住床梯扶手,臂肌略微绷紧,人利落地往上攀:“不玩,睡觉了,明天早点起。”   叶宇杭“哦”了声,也没太当回事,以为他说的早点起估计就是比平常早那么十几二十分钟,不至于紧赶慢赶地踩点到教室,免得迟到。   结果第二天清晨,东方蒙蒙亮,拂晓的微光还不足以和黑夜抗衡,叶宇杭恍惚间好像听到一阵闹铃声,所幸只是一闪而逝,他以为自己在做梦,捞起被子一翻身,又沉沉睡去。   方舒好昨晚睡得不太实,清晨就醒来,舍友们还沉沉睡着,她蹑手蹑脚地下床洗漱,打开台灯看了会儿书,本想等舍友们醒了再一起出门上课,奈何肚子不中用,咕噜噜一直叫,她只好收拾好书包,提前出门去食堂觅食。   这会儿天色还不算太亮,青白泛灰的天空飘着几朵薄云,梧桐枝桠后面间断传来鸟鸣啁啾,衬得校园里更静。   方舒好走出宿舍楼,放松地打了个哈欠。   抬起眼,看到对面树影中站着个人,身形格外高挑挺拔,背着包,双手闲散地抄着兜,雾蒙蒙的天光虚化了他的轮廓,那双眼睛仍是独一份的清晰冷亮,撩吊着眼皮扫过来一眼,方舒好打哈欠的动作下意识顿住,紧忙闭上了嘴。   真稀奇。   方舒好短暂思考了下,确认现在是清晨,睡神竟然会在这个时间出没。   江今彻朝她走过来,脸色算不上太好,倒不是对她有意见,而是刚才在这儿等她的时候,还真碰上了像是情敌的兄弟,那人走近一看是他,似乎是相形见绌,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结果过了五分钟,那人又骑着一辆自行车出现,偏偏在经过他附近的时候,挂在把手上的豆浆突然掉下来,砸在地面上炸开,汁水四溢,险些溅到江今彻的裤腿。   环卫工人恰好在旁边,第一时间过来把地板处理干净了,那个男生溜得比鬼还快,江今彻倒也没多恼,就是被这事儿搞得有点没胃口,他今天本来还挺想喝豆浆的。   方舒好:“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陪你吃早饭。”江今彻言简意赅,“想吃什么?”   方舒好歪了歪头:“包子和豆浆。”   “还是喝牛奶吧,感觉今天和豆浆犯冲。”   “……”   食堂在宿舍东北面,周围有大片绿化,种满高高低低的树木,绿影幽深。   方舒好跟在江今彻身后,瞄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竟然还戴着她的发圈。   正想说点什么,忽然间,她听到身侧的树林中传来奇怪的声音,好像有人在里头吃东西,连绵不断的轻响,带着吞咽的水声,她好奇心起,不自觉朝那边看过去,依稀瞥见两片贴在一起的衣角,往下还有四条腿,互相抵近,好像长在一个人身上。   江今彻也停下脚步:“那边在干什么?”   方舒好已经猜到那是一对正在激吻中的情侣,心跳不由得加快:“走吧,什么也没有。”   她从后面推了他一下,江今彻依然纹丝不动:“我再看看。”   方舒好干脆抓住他胳膊,拽着他远离这里:“别看了,我好饿啊。”   微凉的晨风带着潮气吹拂而过,校园里安静而空荡,鸟鸣似乎都静了些,让人心里的声音变得响亮,暧昧难以遏制的滋生。   江今彻垂眼看着她,笑:“慌什么,不就是两个人躲那儿亲嘴么。”   方舒好耳朵一热。   原来他都看见了。   “不愧是T大的学生。”江今彻意味深长地说,“大清早的,在这争分夺秒地发情。”   他语气一半嘲弄,一半似乎还有点佩服。   方舒好装作没听见,拉着他一鼓作气冲进了食堂。   随便点了几样菜,江今彻刷卡付钱,方舒好脑子里装着别的事,什么东西也不拿,转身就去找位子坐,江今彻慢悠悠地把她点的东西弄到餐盘里,端着跟在她身后。   亲嘴真的能亲那么大声吗?   方舒好吸溜了口牛奶,不知在想什么,突然呛到,涨红脸咳嗽个不停。   江今彻给她递了张餐巾纸:“别喝那么猛。”   她接过纸,随意擦了擦嘴,唇角还残留着一抹乳白色,衬得嘴唇鲜艳水润,像某种熟透的水果,晃悠悠挂在枝桠间,引人采拮。   江今彻盯着那儿看了会儿,眸光微暗,低声提醒道:“没擦干净。”   方舒好:“哪儿?”   江今彻又抽了张擦巾纸,却不是递给她,而是低头细细擦拭自己的手指。   而后,他略微倾身,伸手握住她下巴,拇指从她柔软的唇角轻轻揩过,带走那点奶渍。   他指腹生了层薄茧,触感粗糙,方舒好只觉一股电流从唇角流窜全身,神经末梢在战栗,血液也变得滚烫。   她低下头,强装镇定,继续吃饭。   耳尖从蓬松的发丝间露出,红得要滴血。   吃完饭,两人散步去教室,顺理成章地坐在一起。   上课过程中,他们各自都很专注,鲜少闲聊。   两人的位置靠前,又处在正中,其他同学看得一清二楚,猜测他们是不是已经在恋爱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其实还没有呢。方舒好在心里回答。   不过,应该就差最后那层窗户纸了吧。   课间时分,方舒好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漂亮的小纸袋,迅速塞进江今彻桌兜:“谢谢你的手表。”   江今彻打开看了眼,反应不大。   又等了几分钟,他似乎完全没有把发圈还给她的意思。   方舒好忍不住提醒他:“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江今彻思考了下:“好像是的,我忘了问你……”   他语气稍顿,指尖弹了下小纸袋的边缘:“就这么谢谢就完了?”   “……”   方舒好默了默,“那你想要我怎么谢?必须在我能力范围之内。”   “我想要的,都在你能力范围之内。”   话落,他懒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稍稍直起来些,手肘搭在桌上,随意地按了两下关节,低低地说,“有个事告诉你,我这周五要请假,去趟国外。”   方舒好点点头,她知道他妈妈在国外治病,他隔一段时间肯定要去看望她。   江今彻:“周六肯定回不来,没法送你去做家教。”   “我自己去就行。”方舒好轻声说,“你路上要小心。”   莫名其妙的,江今彻心里一软,低头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等我回来。”   他顿了顿,语气拖长,“再跟你说,要怎么谢我。”   方舒好心脏砰砰眺,像被无形的手托起来,飘在了云端。   她幅度非常小地点了一下头。   余光瞥见江今彻提起唇角笑了下,搁在桌上的手一下下按着自动式水笔的按钮,咔哒咔哒,他手背指骨锋利地突出,青筋跳动,似乎也泄露出几分悸动和紧张。   -   又一周在匆忙的学业中度过。   江今彻出国那两天,方舒好和他在微信上保持联系,他会给她发欧洲的风景照,辽阔的天,灰蓝的海,乳白色的典雅建筑,方舒好没有出过国,感觉一切都很新奇,默默地把他发的照片都保存下来。   他没有讲他家里的事,抑或是母亲的身体情况,方舒好自然也不会多问。   到了星期日,下午三四点,方舒好估摸着他回程的航班已经落地,但手机一直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   舍友们都外出,宿舍里就她一个人,专心致志地看书学习,隔一阵就拿起手机瞄两眼,猜测航班可能延误了,他已经快二十小时个没和她说话。   夜色降临,最后一抹霞光消失在西天,方舒好去食堂吃完晚饭回来,宿舍里仍旧没有别人。   方舒好瞟了眼砖头一样沉默的手机,蓦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恋爱的感觉么?   心情忽上忽下,不受她自己控制,变成了别人手里的风筝。   晚间八点,方舒好好不容易沉下心学习,手机突然响起电话铃。   来电人是肖泽。   方舒好奇怪地接起电话:“喂?”   “方老师。”肖泽那边的环境非常嘈杂,像在酒吧或者ktv里头,“你现在有空吗,要不要过来喝两杯?”   方舒好:“我不会喝酒。”   “没关系,这儿也有饮料。”肖泽走到安静点的地方,“老江也在,不知道他家里出什么事了,心情特别差,感觉你过来的话,他可能会开心点。”   方舒好沉默。   肖泽等了几秒,干笑道:“哈哈,你不想来也没关系,当我没说过。”   “你们在哪?”方舒好问道,“地址给我一个。”   “好嘞。”   挂断电话,方舒好对着镜子重新扎了个头发,抓起手机,匆匆忙忙地出了门。   那家ktv在市中心,寸土寸金的闹市,方舒好搭乘地铁,半个小时到达,抬头望见恢弘华丽的门头,和她以前去过的ktv不太一样,更像纸醉金迷的高级会所。   在侍应生的引导下,她穿过长长的回廊,停在最深处一间包间门口。   推开门,还没看清里面的环境,肖泽就兴奋地迎上来,将她介绍给在场所有人。   “这位是大名鼎鼎的T大校花方舒好。”肖泽转而对方舒好说,“在座的都是我和老江的高中同学,也有两个T大的,你看看眼不眼熟。”   方舒好不太适应这么热闹的场合,也是第一次孤身闯入几乎全是陌生人的局里,尴尬的感觉顺着脊背往上爬,所幸她控制表情的能力很强,压下情绪,亲切地朝所有人笑了下,温柔和煦的娇艳面庞看呆了沙发上好几个男生。   包厢里灯光昏暗缭乱,方舒好微微眯眼,看到沙发某处有个空座。   那个空座旁边,懒懒地靠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恍惚间,方舒好回忆起刚认识江今彻时,他身上带着很重的冰冷和疲倦,熟识之后,那种感觉渐渐消失,直到今天,又从他身上尖锐地冒了出来,让人想不在意都难。   方舒好在他身边坐下。   江今彻眼底的惊讶退去,给她拿了个干净的杯子,回头狠狠剜肖泽一眼,冷声:“明天要上课,这个点还叫她来这种地方?”   肖泽装没听见,反倒是方舒好帮忙接了腔:“我看书看了一天,有点累了,正好过来放松一下。”   江今彻把酒水菜单拿给她,让她点想喝的饮料。   她面前的桌子有点脏,掉了一堆瓜子果皮,江今彻让侍应生来把这里收拾干净,又点了几盘水果,专门放在她跟前,花花绿绿的酒瓶子挪得离她老远。   “她是江今彻的女朋友吗?”一名女生凑到肖泽身边,悄声说,“他俩看起来好亲密啊。”   肖泽:“还不是呢,老江太菜了,到现在都没把人追到。”   女生双眼瞪大,难以置信道:“真的假的,江今彻还会有追不到的人?”   她是江今彻高中同班同学,认识三年,只见过别人倒贴他,从未见过他主动追谁,更别提追不到。   江今彻那张脸,看着像个玩的花的公子哥,实际却完全相反,是年级里出了名的禁欲系,就连名声都干干净净不染尘埃。记得高二那会儿,有传言说他在和校花任听雪谈恋爱,传言都没传多开,江今彻就找到始作俑者,让那人挨个澄清,他和任听雪本来也是朋友,为了避嫌,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和任听雪出现在同一场合,洁身自好到了极点。   因此,今天之前,她根本想象不出江今彻主动接近某个女生、主动追人的样子。   直到现在。   自从那个T大的女孩子出现,江今彻像是突然活过来,冷冰冰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热度,视线落在她身上之后,就再也没有挪开。   方舒好点了杯鲜榨果汁,放下菜单,江今彻就靠坐在她身边,一条胳膊舒展,搁在她脑后的沙发沿上,轻轻压住了她几根头发。   方舒好鼻子很灵,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比平常杂乱,含着醺然的酒气。   “你喝酒了?”她轻声问。   “嗯,喝了几杯,不多。”   他声音也比平常嘶哑一些,透着舟车劳顿的倦怠。   方舒好慢慢向后靠,偏头看了他一眼,粉唇轻抿,踟蹰道:“要不然,我陪你喝一点?”   “不用。”他扬眉,“你肯过来,我心情已经好很多。”   方舒好欲言又止,想问他为什么不开心,又担心刺探他的隐私,可能会惹人不悦。   江今彻搁在沙发上的手臂忽地往里收了收,手腕不动声色地搭在了她肩上,一小撮柔软的长发滑入他指缝,好像初春潺潺的溪流,温柔又缱绻。   “我妈生病了。”江今彻主动回答了她还未问出口的问题,嗓音低沉又缓慢,“她身体本来就差,还有重度抑郁,精神也非常不稳定。”   方舒好心头发紧:“现在有好点吗?”   “本来好一些了。”江今彻冷淡地扯了扯唇角,“我外公外婆希望她能和我爸离婚,我这周去看望她,也和她说了这件事,结果她听到之后,病情反而恶化。我爸明明是个……是个非常不值得的人。”   豪门世家的秘事,方舒好听得胆战心惊,难过更甚,不敢想象他作为父母的孩子,夹在中间要如何面对这些事。   相处了这些时间,方舒好能看出来,他骨子本是张扬开朗的性格,或许曾有过非常幸福的童年,这样家庭里长大的孩子,面临父母离婚,母亲病重,自己还要从中斡旋,劝母亲和父亲分手,没有被心里的重担压垮已是万幸,平日里在学校还能装得云淡风轻,真叫人佩服又心疼。   方舒好小心翼翼地问:“她不想离婚吗?”   “我不知道。”江今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光似乎更暗淡了些,“也许她是为了我,也许,她不知离开我爸之后要怎么生活,她以前很爱他。”   方舒好不知道能说什么。   江今彻瞧见她沉闷的样子,自我解嘲道:“你是不是觉得有点无病呻吟?”   毕竟他的母亲也是待在金字塔顶端的人,从未为生计烦忧过,在挣扎求生的普通人面前,她的爱恨,听起来或许都太浅了。   “不会呀。”方舒好认真地说,“感情的力量是很强大的,有时候越是富足的人,越容易把感情完整地交出去,不留后路。你妈妈只是没有碰到对的人,迷失了她自己,也许……也许时间再拉长一些,有朝一日,她总能找回她自己。”   方舒好并不是心理医生,口才也不好,越说越觉得自己在瞎点拨,声音越来越小。   江今彻瞭着前方电视上的光影,复述她最后一句话:“是啊,她得找回她自己。”   或许,他也应该悄悄淡出妈妈的人生。   让她完整地属于她自己,破碎之后,重塑出一个新的自我。   从此以后。   不再为丈夫,也不再为儿子而活。   江今彻弯腰拿起面前的酒杯,和方舒好的杯子轻轻碰了下:“cheers.”   方舒好拿起杯子,感觉到他的情绪似乎又恢复过来一些。她翘起唇角,干脆地将杯子里的果汁一饮而尽。   演唱台上有人声嘶力竭唱摇滚,江今彻揉了揉眉心,密集又躁动的鼓点中,他反而感到一股浓重的困意。   或许是她的存在,打碎了坚硬的防备,让人从骨子里放松下来。   江今彻丢下酒杯,收回了搁在她肩头的手,整个人没形没状地塌下去,脑袋往她那儿歪:“好困,借我靠会儿。”   没等她答应,他的脑袋已经重重磕到了她肩上。   似是嫌她太瘦,肩膀有点硌脸,他又放肆地往里挪了挪,抵到她肩窝,短短的头发扎在她细腻的皮肤上,激起一阵又一阵痒意。   方舒好不自觉挺直了腰背,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扫过胸口,她浑身滚烫,心脏不可抑制地狂跳。   一首歌唱完,她明显感觉到,肩上的少年呼吸变得平缓而匀长,左手掌心朝上,随意地搁在她腿侧,手指微微弯着,小指每隔一会儿会蜷缩一下,像小动物。   真的睡着了。   方舒好心脏一角莫名融化,然而,剧烈的心跳却没有半分缓解。   她感到口干舌燥,想喝点水,可是现在肩上压着个睡神,实在不方便动作。   “肖泽,肖泽。”方舒好轻声喊道,“帮我拿下杯子。”   “好嘞。”肖泽一脸好兄弟终于嫁出去的欣慰,非常乐意为她服务,“唉,你果汁喝完了,我帮你倒点……要不要喝点酒?”   方舒好:“什么酒?”   “给你喝葡萄酒吧,挺甜的。”   方舒好有点犹豫。   她从来没喝过酒,高中毕业谢师宴那天本来想试试,奈何不巧碰上例假,只能以果汁代酒。   她记得小时候过年见过妈妈喝酒,酒量挺差的,所以她觉得自己酒量应该也好不到哪去。   “是多少度的酒啊?”   “十几度,不高。”   “噢。”方舒好对酒精度数没概念,之前住在小姨家,小姨夫喝的白酒好像是五十度,十几度应该确实不高,“那我喝一点吧。”   听说酒精能放松大脑,缓解压力,她喝完应该就不会这么紧张了吧。   方舒好接过肖泽递来的酒杯,小小啜饮一口,确实是甜的,带着果香,酒精的辣味不是很明显。   慢慢喝完一杯,肖泽又好心地帮她满上。   天花板上灯光变幻,歌曲一首跟着一首,强有力的节奏撞击着胸腔,令人眩晕。方舒好又咽下一口酒,只觉眼前的景象愈发迷离,快速的心跳慢慢平缓下来。   ……   不知过去多久。   江今彻拧了拧眉,睁开眼,看到偌大的KTV包厢变得空荡荡,灯还亮着,没有一个人影。   身旁一道清浅的呼吸声,女孩柔软的身体倚在他胸前,闭着眼,纤长的眼睫投下阴影,唇瓣微张,看起来睡得正香。   记得之前,明明是他靠着她肩膀来着。   江今彻今晚喝过酒,昏沉睡了一觉,这会儿神思有些迟钝,缓了几秒,他动了动手臂,轻声喊方舒好:   “醒醒。”   方舒好没反应。   头顶灯光摇曳,音响播放着柔和暧昧的情歌,江今彻扫了眼曲目表,眉心冷不丁跳了下。   肖泽这家伙。   散场了也不叫醒他俩,让他们单独留在这里,还在KTV播放列表里点了几十首氛围旖旎的英文情歌,什么用意可想而知。   江今彻稍稍抬高音量,终于把方舒好叫醒。   女孩懵懵懂懂地睁开眼,张嘴就打了个酒嗝。   江今彻:“你喝酒了?”   方舒好目光聚焦在他脸上,反应了一会儿,点点头。   “喝了什么酒?”   方舒好舔舔唇:“好像是葡萄酒,还挺甜的。”   那还好,葡萄酒度数不高,应该没什么事。   “他们怎么都走了?”   “不清楚,刚才还在呀。”   她说话声音软软的,眼睛莫名发直,似乎蒙着一层浅浅的水雾,显得单纯又妩媚,醒来之后完全没有要和他拉开距离的意思,仍旧贴着他坐,整个人看起来……似乎和平常不太一样。   桌上的酒水还没有撤走,江今彻想倒点水喝,动了动胳膊,蓦地感到一阵酥痒。   手被她枕麻了。   他无奈地往后一靠,对上方舒好呆愣的眼神,他挑了挑眉,使唤她:   “帮我倒杯水。”   方舒好点点头,径直撑着他的膝起身。   桌子就在前边,她往前挪了两步,像踩在云上,身影摇摇晃晃,四肢都不像自己的了,看得江今彻眼皮一跳。   帮他倒了杯苏打水,方舒好转过身,   沙发和桌子之间空隙狭窄,她软塌塌的脚绊到他小腿,身子失去重心一歪,径直坐到了他腿上。   手里酒杯摇晃,几滴水沫飞出,溅在他黑色的裤子上。   江今彻怔住,喉结不自觉滚了滚,静默须臾,腿上的女孩似乎完全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他嗓音发哑:“什么意思?”   方舒好将杯子递给他。   江今彻接过,却没有喝,随手将杯子搁到旁边,幽黑的眼睛静静注视着她。   许久,他似乎看出点什么,忽地扯起唇角,语调无奈:“你喝醉了?”   方舒好张了张唇,嗓音发飘:“没有吧。”   “醉鬼都这么说。”江今彻两只手克制地垂在旁边,没有碰她,腿敞着,任由她坐在上面,定定看着她说,“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方舒好想了想:“我在陪你。”   “为什么陪我?”   “因为……想要谢谢你,很多事情。”   江今彻深吸了口气,眼底倒映着迷幻闪烁的灯光,像个色彩斑斓的漩涡,无意识地带着蛊惑:“就这么谢谢?”   “那你想要……怎样?”   一样的问答,几天前的课间他们也进行过。   那时候只聊到一半。   江今彻忽地垫了下腿,方舒好身体不由得向上腾起,慌里慌张地伸手抱住他肩膀。   他语气玩味又恶劣:“你自己想。”   此时此刻,音响正播放着一首经典的暧昧情歌《Burning》,高潮断落,女人用沙哑迷醉的声音唱道——   My skin's still burning from your touch   Oh I just can't get enough   I said I wouldn't ask for much   But your eyes are dangerous……   方舒好脑子发热得厉害,手臂搭在他肩膀,视线游移着,渐渐定格在江今彻浅色的嘴唇上。   她轻轻咽了口唾沫,滋润发干的喉咙。   耳边迷离的歌声还在继续——   I can't predict where it ends   If you're the rock I'll crush against……   两双眼睛在暗淡的空气中对上,像两片被风吹在一起的叶片,难舍难分。   江今彻眼睫颤了下,瞳孔微微舒张,看着那张美丽娇艳的脸庞一寸一寸放大,贴近他。   然后,毅然决然地,在他唇角亲了一口。 第95章 这……是恶作剧吧?!:“我是你的谁啊,你就亲我?”   短暂匆忙的一个吻,江今彻还来不及感受她嘴唇的温度,方舒好就已经离开。   包厢里灯光很暗,蓝与紫在空气中流动,音响里的旋律摇晃着,不加掩饰的暧昧让气温一寸寸攀升。   两双年轻又炙热的眼睛撞在一起,像黏着糖丝,若即若离难舍难分。   江今彻喉结重重滚动了下,心跳如雷,眼神中的错愕还未彻底散去,   他扶在她腰间的手指动了动,青筋一条条突起,强行忍耐着不去掐住她的腰,将她按向自己。   她现在喝醉了,他不能趁人之危。   方舒好眨了眨眼,慢悠悠地说:“这个就是谢礼。”   她身上浅淡的玫瑰香气萦绕在他鼻尖,清甜又柔软,像条无形的丝带,缠绕住他心神,轻轻一扯,呼吸就乱了节奏。   江今彻舔了下唇角,嗓音低哑:“这个不算。”   方舒好眉心一蹙:“为什么?”   “因为——”江今彻拖长音,“没亲准,再来一次。”   他不趁人之危,不代表她不可以……主动侵犯他。   方舒好愣了几秒,视线再度落至他唇上。   颜色比平常红润,衬得肤色白皙,眸如点漆,明明是极英气的五官,此刻却平添了几分妖异。   方舒好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脑子滞涩地转动,在酒精催化下,她渐渐有点分不清现在和未来、现实和梦境。   更过分的事,好像都做过了。   再亲一下也没什么。   方舒好屏住呼吸,再一次缓缓凑近。   江今彻看清她纤长的睫毛,轻微颤动着,与他的眼睫相触,架起一道视线的桥梁。   难以想象的柔软覆上嘴唇。   他终于克制不住地扣紧了她的腰,青筋暴跳,手指仍掌握着寸劲儿,没有争夺主动权,仅仅是把她按在原地,断了退路,让这一吻的时间无限拉长。   ……   终于分开,方舒好脸上沁出了汗,睫毛也湿漉漉的,指尖攥着江今彻肩上的衣料,仿佛直到这时才知道害羞,慢慢错开眼,张着唇小口地喘气。   心跳好快。   她手抵到他胸口,试图退后,奈何扣在腰间的力道强硬,不允许她轻而易举地离开。   方舒好挣扎了下:“干什么?”   江今彻忍得嗓子都要着火,盯着她迷离的醉眼:“我得确认一下。”   顿了顿,他缓缓地问:“知不知道我是谁?”   方舒好抿唇:“江今彻。”   江今彻勾起唇角,语气放松了些,混不吝道:“我是你的谁啊,你就亲我?”   方舒好想了想,平静地说:“老公。”   ……   “操。”江今彻没忍住低低爆了句粗口,然后莫名呛到,偏头咳嗽了两声,到底是青涩,耳朵闷得发红,心跳比刚才更乱。   这家伙跟谁学的?也太会撩了。   “太快了吧。”他轻轻垫了下腿,一脸纯情的良家少年样,“你这样会打乱我的节奏。”   方舒好:“你不想当我老公吗?”   “那倒也没有……”   “你不想也没用。”方舒好一板一眼地说,“未来已经注定了。”   “还挺强势。”江今彻喉结滚了滚,终于松开扣在她腰际的手,唇角始终上扬着,人往后靠了点,饶有兴致地打量她,“之前都没看出来,你这么迷恋我。”   方舒好脑袋动了两下,看不出点头还是摇头,像在打圈,一副醉懵了的样子。   她坐在他腿上的屁股慢慢往前滑,江今彻突然抓住她胳膊,不太温柔地把她整个人往旁边拽,免得碰到什么不该碰的。   再玩下去真的要出事。   江今彻扶着她从沙发站起来:“还能走吗?”   方舒好:“能。”   “能就怪了。”江今彻叹气,在她跟前半蹲下去,“上来,背你。”   方舒好从善如流地趴上去,身体腾空时,她下意识环抱住他的脖颈。   小时候,她一直渴望着母爱,可是妈妈的视野从来不在她们母女俩这个小家里。   她不敢强留妈妈在身边,更不敢和星悠争夺小姨和小姨夫的关爱。   所有人都说她是个乖巧懂事的女孩,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想任性一点。   来到T大第一天,她遇到一个像太阳一样耀眼的少年,和她平凡的人生格格不入,有幸旁观他的生活,偶尔被他的光芒照耀到,她认为这就是他们全部的际遇。   可是现在。   方舒好情不自禁地收紧了抱着他的手臂。   心里的任性正在疯狂滋长。   好想要独占这颗温暖的太阳。   让他的光芒,从今往后,只专注地,长久地,照耀她一个人。   -   翌日是星期一,早晨八点有课,方舒好闹钟定在六点,破天荒地震了好几遍才把她弄醒。   脑袋沉甸甸的,喉咙也干渴得厉害,方舒好爬下床,倒了杯凉水喝。   隔壁床的许筠被她吵醒,探出脑袋往下看:“昨晚醉成那样,怎么不多睡会儿?”   方舒好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才想起来自己昨晚去ktv,喝了不少酒。   记忆像被橡皮擦干干净净抹除,中间有一长段的空白。   不等她问,许筠便双手捧脸,兴致盎然地说:“昨晚江今彻送你回来,看你们俩那副黏糊样,是不是已经在一起了?”   “还没呢。”方舒好抿了口水滋润干燥的嘴唇,唇角无意识地翘起,声音轻如蚊呐,“不过,应该快了吧。”   到了这个份上,她也不再忸忸怩怩地掩饰自己。   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只要他提,她一定会点头。   许筠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方舒好岔开话题,“我去打水,你要吗?”   “要要要,饭卡在桌上,谢啦。”   打完水回来,方舒好没在宿舍磨蹭太久,不到七点就出门。   天色半阴不晴,迷蒙的晨雾笼罩着校园,像尚未干透的水墨画,模糊了所有事物的轮廓。   唯有站在不远处的少年,连眉眼都锋利清晰,轻易夺走旁人的视线。   方舒好看到他,不算太惊讶,加快脚步朝他走过去:“你几点来的呀?”   江今彻:“刚来一会儿。”   其实五点多就到这儿了,昨晚实在睡不实,还不如早点出门吹冷风清醒清醒。   江今彻垂眼打量她,似乎睡得不错,面色还挺红润,表情也比他想象中平静得多,之前似乎还挺容易害羞的,今天竟然这么云淡风轻,跟没事人一样。   “早起有头疼吗?”他问。   方舒好:“有一点点。”   江今彻左手拎出一杯还热乎的蜂蜜水果茶,递给她。   方舒好惊讶:“这么早,你去哪买的?”   江今彻扯了下唇角:“就没有我买不到的东西。”   方舒好压下吐槽的冲动,感激地接过江大少爷的好意。   两人并肩往食堂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江今彻今天似乎不再和她保持礼貌的距离,边走路,胳膊边若有似无地擦着她的胳膊,眼神也格外放肆地流连在她脸上,透着股意味深长。   方舒好低下眼,心跳略微加快:“谢谢你昨晚送我回来。”   江今彻笑了声,语气带着明晃晃的玩味,听起来心情很好:“小事情。”   方舒好有点懵,又往前走了几步,垂在身侧的左手忽然被他牵住。   江今彻的手宽大又修长,温度很高,略微粗糙的手指指钻进她掌心,漫不经心地捏了两下,方舒好感觉一阵电流倏地从手心往身体里钻,噼里啪啦炸开小火花,心脏不受控制地乱跳。   他怎么这样……   方舒好有点不自在,在她印象里,牵手是情侣才可以做的事情。   她指尖蜷了蜷,脑子里一番天人交战,最终也没有把手抽出来。   反正马上就要在一起了。   提前牵一下手,好像也没什么。   宿舍离食堂不远,一百多米路,走到时,江今彻自然而然松开了她。   方舒好攥起手,不仅手心被他烘得出汗,脸上也热得在冒烟。   吃早饭的过程中,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方舒好埋头猛吃,平常需要十几分钟才能吃完的东西,今天五分钟就干净了。   离开食堂,江今彻送的那杯水果茶还没喝完,方舒好特意用靠近他的那边手拿,时不时举起来喝一口,掩饰心里的紧张。   北区是T大最偏僻的宿舍区,通往教学楼的校道漫长,掩在淡淡晨雾里,空空旷旷,看不到尽头。   “过两天就是运动会了。”为了不显得太冷淡,方舒好主动挑起话题,“游泳比赛都在第一天,第二天没什么事,我打算去把电动车买了。”   “已经挑好买哪个牌子了?”   “嗯。”   感谢他帮她找的家教客户,虽然学生有点熊,但家长付钱很大气,肖泽上个月就预付了她两个月的工资,四千八百块,加上勤工俭学赚的钱和妈妈给她打的生活费,方舒好现在手里有七千多,够买一辆比较好的电动车了。   因为江今彻之前说过要和她买一样的车,方舒好就直接略过了特别便宜的那些,挑了一个价格适中的牌子货。   方舒好拿起手机,把挑选好的电动车图片拿给他看:“我想买这个米色的,它还有很多颜色,也有更高端一点的型号,你看看喜欢哪个。”   江今彻随意扫了一眼:“我不买了。”   方舒好动作一顿:“噢。”   “和你骑一辆不就行了。”江今彻优哉游哉地说,“浪费那个钱干嘛。”   方舒好怔了怔,想起之前确实看到很多情侣骑一辆电动车上下课,是校园里常见的风景线。   江今彻有好几辆轿车跑车,外出肯定用不到她的小电驴,买了之后估计主要是她在骑,两个人应该不会用不过来。   等一下。   她怎么就默认他们是情侣了。   明明还有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没捅破、   方舒好脸发烫,咕哝了句“没想到你还挺节俭的”,拿起水果茶,战术性喝了一口。   不小心喝太猛,她被呛到,低头咳嗽了两声。   捋顺了气,她抬起眼,正撞上江今彻好整以暇的视线。   他眼底漆黑,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晦暗的眸光下移,掠过她唇角。   方舒好抿了抿唇,猜到自己可能又喝东西弄到嘴巴外面了。   上一次在食堂,他特地擦干净手,用指腹揩掉了她唇边沾染的牛奶。   方舒好心跳不由得加快:“我……”   “你现在。”江今彻突然问她,“是清醒的吗?”   一辆电动车从校道上疾驰而过,车轮滚动声很快消散在风里,清晨的校道陷入安静,前后都看不到人影。   方舒好呆呆看着她:“当然。”   江今彻眼皮跳了跳,喉结上下滑动。   昨天晚上,被从小到大的教养束缚,他始终没有对神志不清醒的她做什么过分的举动,只任由她在他身上撒酒疯,忍到现在,整个人都快爆了。   他们俩此刻正好停在一棵茂盛的梧桐树下,风吹叶子沙沙地摇晃。   树影暗淡,少年锋利的五官低垂下来,显得更加深邃。   江今彻抬手掐住她的下巴,目光定格在她被水果茶润湿的唇角。   方舒好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心跳剧烈地几乎要从胸口冲撞出来,看到江今彻英俊的眉眼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寸又一寸贴近她,棱角清晰的嘴唇就要碰到她的。   他怎么能……这么轻浮!   完全出自本能,方舒好在最后一刹那,猛地扭开了头。   双手用力推开他,她自己也倒退两步,涨红着脸,转身撇下他就跑。 第96章 这……是恶作剧吧?!:【强行夺走了一个纯洁少男的贞操】   江今彻一下没反应过来,愣了两秒,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   周围安静得过分,唯有少女慌张跑开的脚步声,将空气中的尴尬催化到极点。   方舒好脑子一片空白,无头苍蝇一样,慌里慌张地从人行道窜到马路上。   跑出去十来米,忽然有人从后面抓住她手臂,将她拽回人行道。   转头对上刚才近在咫尺的黑眸,方舒好脸像要烧起来,下意识又避开视线。   “对不起。”江今彻也不太自在地挪开眼,视线落在她肩角,诚心道歉,“是我太草率了,应该先问问你愿不愿意。”   方舒好咬了咬唇,语速很快:“这还要问,肯定不愿意啊。”   江今彻怔了下:“为什么?”   方舒好想说,你起码得先让我和你在一起,确认关系之后才可以做这些事,话到嘴边又有点不好意思说,感觉这样好像在催他表白,迫不及待想和他谈恋爱一样。   于是,她换了个角度描述:“因为,我和你现在,只是普通同学而已。”   普通同学?   江今彻抓她胳膊的手收紧了些,忽地又松开,他倒退半步,眼神一瞬不瞬盯着她,一副看她瞎扯淡的样子:“你说你和我是普通同学?”   方舒好:“嗯,有什么问题吗?”   江今彻扯了下唇角:“普通同学会坐在我腿上抱着我亲得停不下来?”   方舒好表情滞住:“你说什么?谁亲你了?”   她瞳孔放大,透着难以置信,隐约还有一丝不快,好像听到他被别人亲了一样。   江今彻审视着她的神情,想到某种可能,他嗓音不自压低:“你不记得了,昨晚喝醉之后发生的事?”   方舒好怔怔望着他,眼睛里的茫然不似作伪:“发生什么了?”   江今彻深吸了口气,希望是自己想错了:“那你怎么记得昨晚是我送你回去的?”   “我没印象。”方舒好抿唇,“今天起来之后,我舍友告诉我的。”   江今彻:“……”   他脑子里滚过一长串乱码,卡bug的程序一样风中凌乱,被人轻薄了之后就扔到一边这种荒唐事他居然也能碰上。   江今彻眼底压着情绪,气得都有点想笑:“行,真有你的。”   顿了顿,他直视她的眼睛:“要不要帮你回忆一下你昨晚的所作所为?”   这时候,方舒好已经反应过来,他刚才说的“坐在他腿上抱着他亲得停不下来”的那个人,指得似乎不是别人。   但方舒好更不敢相信那个人会是她。   她印象中的自己,明明是个非常老实本分的姑娘,尽管最近脑子里冒出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念头,那也只是念头而已,她一直克制得很好。   方舒好脸涨得通红:“你别瞎编了,我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江今彻冷笑了下:“对普通同学又亲又抱还喊老公这种事,我可编不出来。”   “……”   方舒好脑子彻底宕机。   因为那副耳机的存在,最近她一直在琢磨“江今彻是她未来老公”这件事,而且越来越相信那个未来的真实性。   她该不会……真的被酒精冲昏头脑,对他做出……   及时打断思绪,方舒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绝对不可以承认:“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做了那些事吗?”   江今彻舌尖顶了顶后槽牙,被她这副无赖样整得都有点胸闷气短:“我这个人证,哦不,受害者的目击证明还不够?”   方舒好:“我完全没有那些记忆,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江今彻:“……”   她非要捂着耳朵装聋,他根本拿她没办法。   话题就此终结,气氛不可挽回地陷入僵局。   两人接着往教学楼走,谁也没搭理谁,中间慢慢拉开一米多的距离,好像只是恰好同路的两个陌生人。   江今彻一副被始乱终弃的郁闷样,面无表情地拖着步子,直到进入教室,两个人都没再说一句话。   方舒好顺着过道走向前排居中的座位,江今彻没跟着她过来,在后排随便找了个边角落,散漫地坐下。   方舒好不太敢回头看他,更不敢回想他们刚才聊的事,默默地掏出课本和电脑,注意力转移到学习上。   半个小时后,学生陆陆续续都到了,许筠和蒋心妍坐到方舒好帮忙占的座位上,前者抻长脖子往后望了眼,低声问方舒好:“江今彻今天怎么坐那么后面?”   方舒好捏着手里的笔帽,没有回答。   许筠收回目光,用笔捅了捅她:“你俩吵架了?”   方舒好迟疑地说:“我好像……做了件不太人道的事情。”   许筠笑:“你这么乖,能做什么不人道的事。”   直到现在,方舒好还是一点也想不起来。   江今彻似乎也没有骗她的理由,认识这么久,他一直是个散漫不羁的性子,感觉对什么事都挺随便的,情绪也非常稳定,今天居然被她惹生气了,上课都不想和她坐一起,方舒好越想越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把人给渣了。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昨晚是他酒后乱性,第二天又翻脸不认人说自己不记得了……她真的会想杀人。   上课铃响了,老教授在台上讲函数,方舒好在下面笔走龙蛇,看起来听得比谁都认真,其实心里慌得不行,强行给自己找事干,一刻都停不下来。   坐在倒数第二排的江今彻也是照常上课,该算题算题,该记笔记记笔记,捱到下课,叶宇杭喊他出去透透气,江今彻没搭理他,懒洋洋地往桌上一趴,手指松松垮垮地扣到脖颈后面,似乎要补觉。   身旁的哥们一离开,江今彻就跟断气了一样,肩膀塌下去,浑身精气神像被抽干。   ˙昨晚有多爽,这会儿就有多废,不亚于从天堂一脚踩空摔地狱里了。   他自认为是个很有分寸感,自控力也强的男生,和喜欢的女生也会保持礼貌距离,没把握的事不会做,要是没发生昨晚的事,他今早绝对不可能亲她。   结果。   居然被人当成流氓狠狠推开。   太尴尬了,他觉得自己真得缓两天。   姓方的要是识点相,最好主动来哄他。   方舒好确实是想找机会哄哄他,就是有点不好意思当面和他聊。   缓了一天,她慢慢接受了自己酒后的放浪行为,次日,晚上选修课结束,回到宿舍,她抱着手机给江今彻发消息,没敢直接提那件事,先寒暄一番,问他游泳比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江今彻过了挺久才回。   che:【就那样,有事直说】   好耶:【今天一整天都没碰见你,在干嘛呢?】   che:【学习】   che:【用知识疗愈受伤的心灵】   好耶:【对不起】   好耶:【我仔细想了一下,那天晚上可能真的被酒精夺舍了,对你做出不恰当的举动,我很抱歉】   江今彻这会儿刚洗完澡,头发都来不及擦就拿起手机回她消息,人靠着柜子,一滴滴水珠顺着发梢砸在赤裸的肩上,他冷淡地扯了下唇角,低头打字——   che:【犯罪行为要是都用夺舍推脱,还要法律干什么?】   方舒好被他严重的措辞唬住,下意识为自己开脱。   好耶:【我这也算不上犯罪吧?】   好耶:【我比你矮那么多,力气还小,你要是不情愿,完全有能力阻止我】   俗话说得好,一个巴掌拍不响,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能全部推到她一个弱女子身上。   che:【实在推不开呢】   che:【咱俩什么关系也没有,你突然要亲我,我觉得很不合适】   che:【但是你实在太横,疯狂的让人害怕】   che:【不顾我的反抗】   che:【强行夺走了一个纯洁少男的贞操】   方舒好:……   看着那一串让人心惊肉跳的消息,方舒好愣在原地好几秒,镇定的表情略微裂开。   鉴于她完全没有这段记忆,要是一味地反驳,肯定又会把这位大少爷惹火。   好耶:【既然如此】   好耶:【你想要什么补偿?】   che:【还没完】   che:【我一单身人士,你管我叫老公,我以后出门怎么见人?】   那你不要出门好了。   你不出去乱说,谁知道我说过那种话,就连我自己都不记得。   方舒好努力压下心里的吐槽。   聊到这个份上,她似乎只有主动告白,对他负起责任这一条出路了。   好耶:【我知道了】   好耶:【我会给你一个说法的】   ……   放下手机之前,方舒好又看了眼自己最后一条消息。   真挺像个渣女的。   什么时候给说法,具体是怎么个说法也没有界定。   方舒好默默寻思了一会儿,脸又有点发烫。   她以前从来没有喜欢过谁,更别提告白了。   从小语文就一般,不擅长说漂亮话,也不会玩浪漫,反而是破坏氛围第一名。   思来想去,方舒好觉得自己更适合用行动来表白。   找机会主动牵一下他的手,意思应该就很明显了吧?   这样会不会太平淡了?   要买礼物吗?可是,江今彻那样的家庭出身,配得上他的礼物她也买不起。   ……   一整晚,方舒好都在考虑这个事情,觉都没睡好。   为期两天的运动会接踵而至。   全校停课,学子们从学习压力中解放出来,校园里洋溢着难得的轻松愉快氛围,天气也格外赏脸,阳光明媚,气温回归盛夏,微风带着热意,拂过一张张流着汗的年轻面孔。   游泳比赛集中在第一天,方舒好报了三个项目,前两个是个人赛,蝶泳和自由泳,最后一个是男女混合接力。   游泳馆里人山人海,几乎半个系的同学都来围观她比赛,乌压压一大片男生,被工作人员拉警戒线拦在后面。   学校里卧虎藏龙,方舒好的蝶泳都没拿到名次,所幸更擅长的自由泳拿了第三名,破了计科系女生游泳比赛的最好成绩。   岸边的后勤组清一色的女生,方舒好爬上岸,被舍友团团包围,她抬起眼,似乎在人群中看到江今彻,穿着短袖衬衫和短裤,刚冲洗过的头发湿漉漉的,眉眼锋利,有人勾着他肩膀和他说什么,眨眼就找不到了。   休息了一个小时,接力比赛又紧锣密鼓地展开。   方舒好从更衣室出来,拼了两场,她身上肌肉都有点酸痛,站在岸边仔细做拉伸。   许筠和她一起拉伸,坐在地上边压腿边发抖:“救命啊,我好紧张,小学之后就再也没参加过运动会了,还有这么多人围观。”   方舒好给她递了块巧克力:“放轻松,想点别的事情吧。”   许筠将巧克力塞进嘴里,视线顺着泳池转了圈转移注意力,忽然看到对面岸边一道熟悉身影,她不禁笑道:“江大少爷还挺保守的,都快下水了还穿着衣服呢。”   江今彻也在做拉伸,身上宽松的衬衫被水溅得半湿,可以窥见拉得紧绷的肌肉线条,起伏流畅,透出蓬勃的力量感。   方舒好收回视线,喃喃道:“毕竟是纯洁少男,贞操比什么都重要。”   许筠表情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比赛即将开始,计科系的第一棒和最后一棒是男生,两个女生夹在中间,许筠是第二棒,方舒好第三棒。   发令枪响,首棒选手跃入水中,池岸边加油声震天,泳池里的水似乎都被巨大的声量加热到沸腾。   许筠不会跳发,这时已经浸在水里等候接棒。   秋天的池水很凉,她感觉好不容易活络的身体又被泡得僵硬。   第一棒都没拉开多少距离,计科系处在三四名的位置,许筠接棒后,猛蹬了下池壁游出去,为了游得更快,她减少了换气频率,脸憋得充血,奈何实力确实不如人,一路上看到其他泳道的选手一个个超到她前面,她心里着急上火,动作也有点乱了节奏,游到最后几米又被一个人赶上,换气的瞬间看到站在跳发台上的方舒好,她都有点想哭。   方舒好的眼神却很静,有着风霜雪雨难以侵蚀的沉着,她对上许筠的眼睛,提起唇角浅浅笑了下,让人感到无比的安心。   交棒的瞬间,方舒好全身发力,手臂前伸合拢,整个人拉成一条直线,利落地跳入水中。   光这一个漂亮的跳发,她就把刚追上许筠的那个人碾到了身后。   许筠抱着池岸扭头看,方舒好今天穿了件银白色的连体泳衣,如鱼得水,遇水化龙,真就像条矫捷的白龙一般,破开水花疾速向前游动,许筠忍不住跟着池岸上的同学大声喊起加油,各个系的第三棒几乎都是女生,方舒好以碾压之势连续超过两个、三个、四个选手,看得所有人心潮澎湃,就连其他系的同学也被夺走视线,一时间都忘了要给谁加油。   方舒好平常都是四到六划一换气,今天为了加速,憋到八划一换,身体机能激发到极限,一路上完全没在意周围泳道的情况,只关注着终点,以及那个在终点等候她交棒的少年。   江今彻是计科系最后一棒。   触壁的一刹,头顶上黑影压下,方舒好耳朵里灌了水,模模糊糊的似乎听见他说了三个字。   “厉害啊。”   紧接着便是一声干脆利落的入水,方舒好浮出水面大口喘气,心脏砰砰狂跳,扭头朝着江今彻离去的方向看,只见一串并不明显的水花,极为克制,力量都压在水下,源源不断地将他往前推。   游到中途,江今彻超过第二名,速度未减,直冲头名选手追去。   方舒好在蒋心妍的搀扶下爬出泳池,蒋心妍给她披上浴巾,她都来不及擦拭,视线紧盯着泳池里疾驰如风的少年。   最后十米,江今彻追上位列第一的选手,两个人几乎同时触碰到终点!   霎时间,周围响起雷鸣般的欢呼声,方舒好也跟着大声叫好,拽着蒋心妍往江今彻那边走,想知道他们到底是第一还是第二。   江今彻游刃有余地撑岸起水,低头喘了口气,身边瞬间涌过来一大群人,有男有女,将他团团围绕。   “第几?”他摘掉泳镜,偏头问叶宇杭。   叶宇杭刚拿到情报回来:“我们是第一!比自动化系快了0.1秒哈哈哈,不愧是你啊彻哥!”   江今彻提了下唇角:“还是第三棒更强。”   他周围人太多,方舒好没能挤进去,听见有人说他们拿了第一,她回头想找蒋心妍和许筠道喜,她们又被挤丢了,没看见人。   这里有不少男生,方舒好还穿着泳衣,小心翼翼地避开他们。   一个人高马大的男生似乎没看见她,边和朋友说话边大步走过来,这时候,方舒好腰后忽然揽过来一条手臂,将她往侧边一带,隔开了那个刻意想要碰到她的男生。   方舒好小声道了句谢,眼睛扫过江今彻赤裸的胸膛,忍不住飞快挪开,装模作样地搂紧浴巾,擦了擦脖子和胸口,没话找话:“你怎么不拿浴巾啊?”   江今彻这会儿刚从水里出来不到一分钟,全身都还湿漉漉的,泳镜推到额上,露出清白英气的眉眼,头发和睫毛上挂满水珠,显得更加乌黑,那双眼睛也像刚从水底打捞上来的一样,干净、清凉又锋利,闲闲散散地看了她一会儿:“忘了。”   顿了顿,他视线略微下移,扯起唇角:“这不有条现成的。”   方舒好怔了怔,看着他随手地拎起她浴巾一角,稍稍低头,用那块半湿不干的布料,稀松平常地擦了下脸。 第97章 这……是恶作剧吧?!:“谋杀亲夫啊你。”   周围人来人往,挤挤挨挨的,江今彻虽然用身体挡着她,但多少还是有人看见了他们的举动,几个男生在江今彻后面起哄,还有几个女生或羡慕或兴奋地低声咬耳朵。   方舒好的浴巾被他牵扯着,只随意擦了下脸,布料顺着少年锋利的下颌滑动,然后就松开,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回到她身侧。   “谢了。”   方舒好完全不敢想他刚才用来擦脸那块,之前擦过她哪里。   剧烈运动之后心跳本就很快,这会儿更是震得胸口发麻,她扭开头小口喘气,装作还没有从辛苦的游泳比赛里缓过来的样子。   江今彻偏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负责清洁场地的工作人员拎着拖把经过,他习以为常地搂着她退后,顺手将她身上的浴巾裹严实了些:“过来找我,就问浴巾的事?”   方舒好:“本来想问问我们的名次,现在已经知道了。”   江今彻笑:“你们宿舍是最大功臣。”   他这话也认可了许筠的表现,方舒好很高兴:“谢谢。”   直到这时,江今彻才接过后勤同学递过来的浴巾,随意往肩上一披,擦了擦脖子和胸口的水,唇角笑意淡了些,没看方舒好,闲闲散散地瞭着前面的泳池,语气冷淡:“之前那事儿还没过去,你自己看着办。”   脾气还挺大。   这是找她讨说法来了。   方舒好“哦”了声,听见不远处舍友们的呼唤,她转过身,临行前低低地问了他一句:“明天我要去买电动车,你有空陪我吗?”   江今彻:“勉为其难。”   方舒好心说,那么为难的话也可以不来。   面上还是好脾气地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酣畅淋漓地运动了一天,这天晚上,方舒好睡得特别沉,一宿无梦。   次日醒来,天高云淡,阳光穿过棉花似的云朵洒落金光,照得一幢幢建筑物明净透亮,运动会还没结束,今天依然不用上课。   方舒好用上刚买不久的化妆品,在舍友的指点下化了个清透的淡妆,长发半扎半披,穿浅粉色针织衫配牛仔裤,温柔又清新,像一阵亮眼春风,一走出宿舍楼便吸引了许多路过的男生的视线,然而,当他们看见早就等在路边的另一道身影,立刻就识趣地把眼睛收回去。   江今彻似乎没看出她今天特意打扮过,冲她简简单单撩了下眼皮,视线便挪向北边的校门口:“怎么过去?”   买了电动车肯定得有人骑回来,所以他今天就没开车。   方舒好拿出手机查了下地图:“那家店离学校不到两公里,打车有点浪费,我们坐地铁吧,刚好一站。”   江今彻点头:“行。”   从北门出去,走不远就到地铁站,方舒好刷卡,滴的一下就进去了,江今彻显然是没怎么坐过地铁,用支付软件捯饬了半分钟,终于也进来。   这条地铁连通虹城好几个繁华街区,客流量很大,下午不早不晚的时间车上也没座位,方舒好轻车熟路地找了个有扶手的地方站住脚,江今彻跟着她,慢悠悠地停在她身侧。   地铁启动,窗玻璃外面暗下来,像一面漆黑的镜子,倒映出车厢里的人们。   方舒好面对窗户,不着痕迹地打量身旁的少年。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T恤,下摆印着一小片涂鸦,简单的工装裤,白色球鞋,慵懒随性,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唔……头发好像抓过,感觉摸上去可能是硬的。   方舒好心里闪过这一想法,好巧不巧,江今彻倒映在车窗上的脸突然抬起来,眼神正好和她对上,像两颗流星在宇宙中以亿万分之一的几率撞在一块,火花四溅,方舒好猛地垂下眼,心跳莫名失序。   两人差不多并肩站,江今彻单手拉着吊环,另只手闲散地垂在身侧,地铁行进间轻微晃荡,方舒好的手指轻轻擦过他手背,心跳声在耳边变得嘹亮。   要不。   现在就牵一下他的手。   方舒好已经打定主意,今天就“给他个说法”,牵手是最合适的行为,对她这种老实姑娘而言,等同于非常明显的表白了。   方舒好轻轻咽了口唾沫,目光流连在他骨节分明的手背。   她心里默默倒数着,三,二,一……   江今彻突然松开吊环,换了只手去抓。   方舒好的手指捞了个空,高高悬起的心脏落下来,有点沮丧,但也松了口气。   一站的时间很短,不到五分钟他们便下了车。   跟随手机地图的指引,两人来到那家电动车店的大门前。   这是家全国驰名的连锁电动车店,车子型号多,价格的跨度也很大,选择丰富。   方舒好挑中的是一辆三千多块钱的中型车,浅米色,座位比较宽敞,两个人骑也不会太挤。   店员上来天花乱坠地介绍了一通,然后就安排方舒好试骑。   方舒好之前在学校里骑过一次同学的电动车,还算有点经验,她沉着地跨上座椅,拧动把手慢悠悠地朝前开。   江今彻站在路边,视线始终跟随着她。   骑了几十米,掉头回来,经过他跟前时,方舒好听见店员在向她推销——   “帅哥要不要也买一辆?这车也适合男孩子骑。”   江今彻露出一脸穷样:“我蹭她的就行。”   店员尬笑:“哈哈,你们肯定是情侣吧,你女朋友真漂亮。”   江今彻:“还不是。”   顿了顿,“但她确实漂亮。”   方舒好分神听他们说话,没注意前路,险些撞到路边的梧桐树上。   所幸紧急刹车成功,她镇定地跳下来,用找茬掩盖心虚:“感觉没有特别好骑呢。”   店员以为她真的不满意,赶紧介绍别的车型:“那您要不要试试这一款,是我们店的明星产品,也有您喜欢的颜色,就比您刚才骑的那辆贵一点,但是所有配置都有很大升级,续航更长,骑起来也更稳更舒适……”   方舒好瞄了眼价格牌。   六千三,这叫贵一点?   “还是算了吧……”   “骑一下看看。”江今彻斜了斜额,“试试也不亏。”   于是,方舒好坐上那辆高档的电动车,试骑了一圈回来。   真的比上一辆好骑很多,发动机格外顺滑,减震出色,经过减速带几乎没什么感觉。   停好车,方舒好一脸依依不舍地从车上下来。   店员:“您觉得怎么样?”   方舒好思考了一会儿:“我就骑四年,感觉也用不着太好的车。”   “怎么用不着?”江今彻揉了下她脑袋,“就买你刚才骑的那辆,差价我付。”   方舒好没打算让他出钱,仍旧犹豫。   “既然咱俩一起用,这车也有我的一份。”江今彻直接把钱转她,“就当AA了。”   “好吧。”方舒好温吞地点了下头,“大少爷确实要骑更好的车。”   江今彻似乎对她这话不太满意,低头瞅了她一会儿:“你也是。”   “你也应该,什么都用最好的。”   ……   太阳渐渐西沉,散落天空的云层被万顷霞光点燃,艳丽如火。   方舒好推着刚买的电动车离开店铺,唇角挂着大额消费之后既心疼又有点爽的笑容。   难以置信。   她竟然买了辆六千多的电动车。   江今彻帮她扶着车,两人走到路边,站着看了会儿金乌穿梭云层,任性地将颜料盘打翻在西边天幕。   “兜风吗?”江今彻问她。   方舒好正有此意:“你带我?”   “笑话。”江今彻提了下唇角,霞光肆意洒在肩上,耀眼绚丽,他笑得玩世不恭,“我不会骑呢。”   方舒好:“哦。”   信你就有鬼了,叶宇杭说你连水上摩托都会开。   “你要是不怕死。”方舒好腿一迈,跨坐上车,下巴指了指后座,“就来吧。”   话音落下几秒,背后就贴上来一片滚烫,座椅略微下沉,江今彻优哉游哉地坐下,两腿长腿施展不开,只得委屈地踩在侧边,一只手松松懒懒地环住她的腰:“开仔细点。恋爱还没谈过,死了岂不是很冤。”   他说话距离太近,吐息肆意地刮过她耳朵,方舒好后脖颈过电似的一颤,微微耸了耸肩,小声说:“那我也挺冤的。”   车子启动,方舒好还是第一次骑车载人,打起十二分精神维持平衡,眼观八方留意着路况。   车开得很稳也很慢,微风扫过女孩头顶的碎发,柔柔地扑到江今彻脸上。   这车的座位对他来说还是有点小,整个人不得不弓起来,一手虚搂着她,一手撑着膝,坐习惯了倒也还行,感觉比开赛车刺激,毕竟生命安全掌握在一个新手手里,随时随地都得做好脚刹的准备。   漫无目的地来到十字路口,方舒好问他:“接下来往哪开?”   江今彻扬了扬下巴:“哪儿风景好往哪儿开。”   方舒好:“那就往西边开吧。”   一轮灿金色的太阳挂在前方,他们朝着落日前进,远处就是江边,依稀可以窥见粼粼的、闪烁着余晖的江水。   方舒好渐渐适应了这辆车,骑的速度稍微快了些,想赶在太阳落下之前到达江边,沿着安静的滨江小路再兜一阵风。   这附近临近郊区,并不繁华,天色逐渐暗下来,街边没什么霓虹,路灯也没亮,进入一条树木苍郁的林荫道,更像黑了天,晚霞都被遮蔽得七七八八。   方舒好继续加速,忽然听见身后的少年低低倒数道:“三,二,一。”   话音落下,两侧的树木和路灯同时亮起,树冠中垂下一串串发光的流苏,随着微风轻轻摆动,与远处的夕阳交相辉映,点亮了一整条暗淡的小街,也点亮了方舒好怔然的眼睛。   “好漂亮。”   她喃喃,隐约猜到什么,心脏在胸腔里鼓噪,脊背微微挺直,感觉身后那人的存在感更强了,热意透过轻薄的衣物传到她身上,像要将她的皮肤点燃。   这条路并不长,为了看风景,方舒好刻意放慢速度,开到与滨江路相交的路口时,半颗金乌已经沉入地平线。   转了个弯,他们来到江边。   方舒好还有点不舍得离开刚才那条路,转头又看见滨江路漫长的花境里挤挤挨挨开满了花,各色玫瑰争相盛放,数不胜数的满天星错落花海中,纤细枝干撑起一颗颗发光的花球,连成一条绚烂的星河,温柔地铺展在落满霞光的江水旁边。   天空从橘红转为粉紫色,太阳彻底沉入地平线,余下一条条光脉,缱绻地蔓延在天边。   他们骑着车持续向前,来自晚霞的风带着清甜花香,或许晚霞本来就是这个味道。   江今彻朝前倾身,下巴懒懒地搭到她肩上,气息逼近:“没想到你还挺浪漫的,带我来这种地方兜风。”   方舒好:“我也没想到,原来我是个这么浪漫的人啊。”   江今彻放肆地笑了声,手在她腰间不轻不重捏了下,莫名带着一股泄愤劲儿:“等你给我个说法,不知道要猴年马月,还是我自己来吧。”   方舒好蓦地屏住呼吸,看到他们的影子模模糊糊投在地面,车轮转动,她的头发向后飞,他弯腰靠近,两个人好像依偎在一起。   “方舒好。”江今彻喊她名字,嗓音很低,像耳边温沉的江风,“你现在能对我负责了吗?”   方舒好点了两下头。   似是怕他没看见,她又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可以。”   顿了顿,她声音放轻:“能不能别掐我了,好痒。”   江今彻又笑,肩膀抖了抖,终于把手从她腰窝挪开,装模作样道:“不是我女朋友的时候都敢抱着我啃,我掐你两下腰都不行?”   方舒好耳朵烫得厉害:“我现在在开车,你那样做很危险。”   江今彻:“行,那叫两声老公听听。”   方舒好心一紧,车头没把稳,失去重心地往旁边歪去,狠狠摆了个尾,险些撞上旁边的花境。   江今彻抽了口凉气,生死关头语气还带着笑:“谋杀亲夫啊你。”   方舒好心脏都要跳出嗓子口,猛地一刹车,从车上跳下来:“我不开了,换你载我。”   她用力把江今彻往前一推,抬腿坐到他身后。   江今彻侧过身,长腿斜支着地,懒洋洋地坐着,伸手把她搂过来。   夜色慢慢地涌上来,微风泛起凉意,吹得花境里的星光微微颤抖。   “让我开可以。”江今彻低眼看她,对之前那事儿显然还有点阴影,眼神又冷又烫人,不太温柔地捏着她下巴问,“现在能亲你了吗?" 第98章 这……是恶作剧吧?!:“车厘子甜还是你男朋友甜?”   这一部分江畔远离繁华地带,路边少有人经过,为数不多的路人也被花境里的奇景吸引,流连忘返。   方舒好还记得刚才自己颤颤巍巍的答复:“现在……可以不用问了。”   再然后,所有视野、思绪都被眼前这个少年占据。   她维持着跨坐在车上的姿势,下巴被人掐起,江今彻俯身含吻她的嘴唇,一下一下很有耐心,似是挑逗,方舒好全身绷得极紧,手掌抵着他胸膛,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抠抓着他的T恤,似是想为过度的紧张找一个出口。   如果她有力气睁开眼,会看到江今彻的耳朵也通红,同样的生涩、不着要领,只是比她更敢于摸索罢了。   两人一个正坐,一个侧坐,方舒好的身体不可控制地从电动车座椅后边往前边滑,胸口撞到他身上,嘴唇也磕上了他牙关,江今彻捏着她脸蛋稍稍直起腰,眼底漆黑一片,没张没致地笑了下:“这么主动?”   方舒好攥着他衣服,耳边的风声混杂着他低沉的呼吸声,让她全身神经末梢都过了电,整个人微微战栗着,小声说:“我换个姿势坐。”   她抬起右腿跨到左边,膝盖紧紧并在一块,江今彻指尖勾着她头发,忽然站起来,扣着她后脖颈再次吻下去。   这个居高临下的姿势,方便他吻得更深,但方舒好非常紧张,比喝醉那会儿害羞得多,嘴巴呆呆地抿在一块,随便亲一口就要发抖。   江今彻拇指轻轻揩了下她唇角:“张嘴。”   方舒好“啊”了声,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要这样,他舌尖就探进来,炙热又强势,撬开她的牙关,青涩又放肆地到处扫荡,独属于他的气息占据了她口腔每一个角落。   江风一阵比一阵冷,他们的身体却一阵比一阵烫,在初秋的夜里旁若无人绵绵密密地接吻,等到终于结束时,两双眼睛都有些初尝情事的局促,江今彻呼吸还是乱的,抬手用指节刮了两下她唇边,沾染上湿漉漉的晶莹。   还流口水。   他呼吸紧了几分,将腿软得往下滑的方舒好抱起来,放在车后座,等了一会儿,见她傻坐在那里完全没反应,他有点无奈,舔了下唇角说:“腿还能张开么?”   方舒好:“……”   她赶紧跨坐上去,刻意往后挪了挪,和那浑蛋保持距离。   江今彻启动车子,提速极快,完全不给她反应时间,方舒好不得已贴到他背上,伸手环抱住他的腰。   街景飞速掠过,她依依不舍地望着那片花境,江今彻从后视镜看到她表情,漫不经心说:“我原本计划包个海岛表白,那样估计得找个假期带你出国,没想到突然被你亲了,完全打乱我节奏,只能这么仓促地先把你追到手。”   这还仓促。   电动车,落日,灯树,花海……   让方舒好想象她都想不出这么浪漫的场景。   “现在这个就很好。”她脸颊贴着他宽阔的肩,细声细气地说,“我非常喜欢。”   江今彻被她紧靠着,脊背莫名有些痒,他喉结滚了滚,下巴颏儿微微扬起,额发被风吹得向后飞,低笑着说:“我也非常喜欢。”   片刻后,款款夜风送来最后一个字。   “你。”   -   随着校园里的梧桐树叶泛黄飘落,虹城正式步入秋季。   恋爱之后,方舒好的生活还是照常过,但和从前相比,似乎也产生了很大的不同。   每天上课、吃饭、参加校园活动的时候,身边总是多一个人,即使不说话,存在感也非常强烈,让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再孤单。   中学时期的方舒好身边也有玩得比较好的朋友,可惜她不是个擅长维系关系的人,从来不好意思让朋友多陪陪她,因此很多时候还是孤单一人。同学们对她的印象总有“独立”这个词,没有人知道,方舒好并不是那么想要独立,她也想得到更多的关注、更多的爱,只是从小到大的经历让她习惯了把那些念头压在心底。   但是江今彻不一样。   他非常主动,给予她的感情张扬又热烈,不需要她提任何要求,他就会出现在她身边,这种无条件的陪伴让方舒好渐渐放下习惯性的克制,知道他不会拒绝,她想怎么黏人都行,任性一点也没问题,在他面前,她理不直气也壮。   因为是同系同学,很多课都要一起上,他们俩每天能腻歪在一起的时间不少,但是下课之后就有点身不由己了,方舒好一周有三天都要勤工俭学,闲暇时间还得做家教备课,江今彻课后也很忙,方舒好和他在一起之后才知道他现在已经在E厂工作,他和他父亲关系似乎很不好,所以一边给江家打工,一边还有创业的打算。   这天中午,下课后,方舒好准时赶到学院办公室,开始值班。   和她一起值班的还有一个同年级的女生,两人做完老师交代的工作,边自习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听说你和江今彻在一起了,你怎么还来这儿打工啊?”   方舒好有点听不懂她的问题。   女生露出艳羡的表情:“他吃一顿饭花的钱都比我们在这儿忙一个月赚得多,他没让你之后别来打工了?”   方舒好摇头:“他不会说这种话,也不会随便干涉我的事情。”   方舒好确实打算勤工俭学就做到这学期,下学期就不干了,这是她自己的决定,因为家教挣的钱足够花,而且下学期她得开始参加计算机方向的比赛刷奖,为日后深造做准备。   “你还是太单纯了。”女生一脸现实,“江今彻那种公子哥,在一起的时候不从他身上多捞点,分手之后就什么也落不着。”   方舒好想了想:“你说的有点道理。”   “是吧。”   “那还是。”方舒好慢吞吞地说,“不要分手吧。”   女生正想说分不分手哪里是你说了算,办公室外面忽然传来一串散漫的脚步声,女生瞳孔忽地放大,就看到她们闲聊的正主手里拎着两个纸袋,奇迹般地出现在门口。   最容易让人困倦的正午时分,江今彻打着哈欠慢悠悠地走进来,和值班老师打完招呼,又送了人一杯咖啡,然后轻车熟路地拐进里间,拖了张椅子在方舒好身边坐下,人往后一靠,从袋子里摸出几个橘子开始剥。   橘子皮青涩微苦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扫清了中午的困倦,方舒好吃完一个,他又剥好了四个,她有点无奈:“我吃不了那么多,可以分给我朋友吗?”   江今彻无所谓:“行啊。”   方舒好将两个剥好的橘子送给坐在对面的女生。   女生受宠若惊地接过。   不敢相信,有朝一日她竟然能吃到E厂太子爷亲手剥的橘子。   她和方舒好江今彻不在一个系,之前没和他们一起上过课,也就不知道他们平常相处的样子,原来也和学校里普通的情侣一个样,黏糊又自然,江今彻完全没有富二代的架子,橘子剥着剥着突然往桌上一趴,就这么随便地睡着了,方舒好则一脸“我男朋友昨晚上前线打战了请各位多担待”的表情,画面出乎意料的和谐,女生坐在对面观看了一会儿,心里莫名想,他们或许真的能走很远。   气温一天天转凉,期中将至,学校里的气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路上的学子们行色匆匆,图书馆灯火长明,方舒好也是其中一员,整日往返于教学楼、图书馆和宿舍,她的目标是全系前五名和明年的国奖,每一场关乎绩点的考试都不能掉以轻心。   买了电动车之后,大部分时候都是江今彻骑车载她,晚上送她回到宿舍之后,他偶尔也回宿舍住,更多时候还是会住到校外的房子里,那边有独立的书房,学习工作都更方便。   图书馆自习座位每天都要抢,江今彻觉得太辛苦,让她到他家去自习,方舒好有点不好意思,婉拒了一次,后面他就没再提。   计算机系大一学生期中考四门课,两门数学,两门程序基础,都是地狱级难度,集中在一周考完,比期末考还让人胆战心惊,江今彻考前也熬了几个大夜,半夜三更两个人互相发消息问对方睡了没,从凌晨一点问到三四点,半是陪伴半是较劲,谁也不想输给谁。   那一周熬过去,学生们得以短暂地放松一段时间,恰逢节假日,方舒好和舍友外出逛街,路上江今彻给她打了通电话,她回到宿舍才看见未接来电,赶紧回拨过去。   对面传来不冷不热的声音:“终于想起你有个对象了?”   方舒好听见他周围很吵:“你在哪里呢?”   “在家。”江今彻走到安静点的地方,“去外地读书的几个朋友这周都回来了,非要来我家打游戏。”   他斜靠着阳台落地窗,窗户里头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他在外面形单影只吹着冷风:“你要不要过来一起玩?”   方舒好犹豫:“都是我不认识的人。”   “现在认识也不迟,我朋友以后都是你朋友。”江今彻换了只手拿手机,走到围栏边,拖鞋散漫地踢着地板,“赶紧过来,他们都不信我谈恋爱了。”   “那……”方舒好扫了眼书桌上的镜子,今天出门前化了个妆,过了这么久还是很牢固,不需要再补,“好吧,我马上来。”   江今彻手机顺进口袋里,刚转身回到室内就被一个兄弟勾着肩往沙发那边带,喊他一起打牌。   江今彻不着痕迹地将他手臂摘下来:“我得出去一趟。”   “出去干什么,这么多客人撂这儿啊?”   “接我女朋友。”江今彻低头拍了拍并没有褶皱的衣角,云淡风轻地说,“马上就回来。”   他话音落下,房间里诡异地安静了几秒。   “靠,你真的有对象了?”   “我就说了有啊,你们还不信。”肖泽用力拍两下腿,“人姑娘长得贼漂亮,大名鼎鼎的T大校花。”   “以前多漂亮的追他没有,这个校花那个校花比比皆是,他什么时候看上过谁。”   “家里介绍的吗?你爸这么早就开始安排你的终身大事了?”   ……   一群人七嘴八舌,有的惊讶,有的道喜,也有的仍旧不敢相信,呆坐在人群里,宁愿当做什么也没有听到。   江今彻没再理会他们,摆了摆手,利落地推门离开,坐电梯到地库开车。   二十分钟后,电梯又上行,车厢里多了一个人。   方舒好对着轿厢光滑的墙壁,重新扎了个马尾。   江今彻欠揍地揉了揉她脑袋,手底下掌握着寸劲儿,没给她刚扎好的头发揉乱:“见那群人,越随便越好。”   方舒好:“都是你的好朋友,我也想给他们留个好印象。”   江今彻眼神微敛,搁在她脑袋上的手落至她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滴的一声,电梯到达,门向两边打开。   江今彻抬手擦了下唇角沾染的浅粉色唇膏,方舒好落在他身后,拿出小镜子照了照脸,看到没有把妆弄花,这才红着脸跟上去。   “你来开门。”江今彻对她说,“密码123456,晚点再把指纹录上去。”   方舒好低声吐槽:“你这密码真是嫌命太长。”   进入室内,江今彻拿来一双崭新的拖鞋,弯腰放在她脚边。   玄关前面就是客厅,方舒好随意扫了眼,光这一个厅子就比她在澜城时和妈妈住的整个房子都要大,沙发和地毯上歪歪扭扭地坐了十来个人,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汇聚到她身上,嘈杂的气氛一瞬间安静下来,方舒好镇定地冲他们提了下唇角,搂在她腰间的那只手忽然收紧,似是给予她依靠,又似宣誓主权。   江今彻:“认识一下,我女朋友,方舒好。”   顿了顿,他无视周遭此起彼伏的揶揄声,转而向她介绍在座的朋友。   大部分都是一起搞过竞赛的高中同学,还有几个认识很多年的老朋友,其中只有两个女生,一个长得非常漂亮,丹凤眼,肤白若雪,众星捧月地坐在男生中间,表情看起来很冷,不太好相处的样子,另一个则是漂亮女生带来作伴的朋友,和其他人也不太熟。   “喝点什么?”江今彻把她带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意味不明地加了句,“除了酒。”   酒你喂到我嘴边我都不会再喝。   方舒好微笑:“气泡水吧。”   江今彻离开后,坐在附近的好几个男生都凑过来和方舒好搭话,七嘴八舌地打听她和江今彻是怎么好上的。   “我知道我知道。”肖泽抢答,趁江今彻不在添油加醋道,“是老江死乞白赖追到的,方老师刚开始可不好说话了呢。”   方舒好:“那也没有吧。”   肖泽:“怎么没有,你第一次来我家那天给老江甩的脸色,把我都吓尿了。”   那是因为,她那会儿误以为江今彻脚踏两条船。   而且她根本没有甩脸色,顶多稍微冷淡了点,肖泽这人说话也太夸张。   “没想到啊,老江那样的人,也会被姑娘拿捏住。”   一个男生刚从洗手间走出来,听见肖泽的话,忍不住调侃了句。   方舒好打量他一眼,莫名觉得有些面熟。   男生在肖泽旁边落座,方舒好来不及多看几眼,江今彻拿着杯加了柠檬片的气泡水走回来,漫不经心地贴着她坐下,左手随意搭上她的肩:“你们聊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肖泽匆忙转移话题,“方老师手上这表不错啊,和老江是情侣款吧?”   方舒好低头看了眼左手腕上的银色手表。这是在一起那天江今彻送她的礼物,和他之前在密室借给她的夜光手表是同款。   手表太贵重,方舒好原本不想收,但江今彻很强硬,让她先欠着这笔账,以后赚了钱买更贵的手表还他。   他们都清楚,那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方舒好选择接受这个礼物。   只要不分开,总有一天,她一定能还上。   江今彻今天也戴了那块表,左手这会儿搁在她肩上,和别人说话时,冰凉的表盘时不时会蹭到她的脸。   未免心跳过速,方舒好努力忽视他的存在,正襟危坐,目光朝前瞭,忽然撞上斜前方的另一双眼睛。   她眨了眨眼,仔细盯着他看了几秒,一个名字油然从心底冒出,方舒好眼睛睁大,唇角下意识翘起:“你是……周栩吗?以前是不是有在澜城新五村住过?”   男生也正在打量她,眼睛一亮,一时想不起她的全名,只记得记忆深处的一个小名:“好好?”   方舒好用力点头:“对,是我,好巧啊!”   她兴奋地朝前倾身,江今彻搭在她肩角的手臂不由得滑下来,修长手指莫名蜷了蜷,指骨凸起锋利。   “你变化好大,我都有点认不出来。”周栩笑道,“以前就很漂亮,现在更漂亮了。”   “你也变帅了很多。”   他乡遇故友,熟悉的乡音让方舒好放下戒备,重温起儿时趣事,“以前你都不爱说话,但是玩捉迷藏很厉害,每次都是最后一个被找到的。”   周栩:“你小时候倒是比现在更活泼,我记得我在老家读小学那会儿都没什么朋友,全靠你罩我。”   “哈哈,过奖过奖。”方舒好笑眼弯弯,“你现在在云城读书吗?”   “嗯,在S大。”   “好厉害。”   “你也很厉害。”   ……   “你俩竟然是发小,这也太巧了。”肖泽勾着周栩的肩膀说,“我、老江和老周,我们仨以前可是竞赛班三剑客,哈哈,我是被带飞的那个,老周高二拿了国银,老江更强,高一就进国赛拿到T大自招,如果他高二少睡点觉认真学习,刷个国金也不在话下,是吧老江……哎,人呢,刚还在这?”   大概一分钟前,江今彻不声不响地离开座位,趿着拖鞋走进起居区,注意到他的人不多,任听雪是一个,抱着手机靠在沙发上给江今彻发消息,问他是不是要休息了。   方舒好也知道他走了,刚才他起身的时候还踩到了她的拖鞋,路明明很宽来着。   客厅里热聊正酣,方舒好抱着杯子喝气泡水,别人的气泡水都是瓶装,唯独她有个玻璃杯,气泡水里还加了冰块柠檬片和薄荷。   “好好。”周栩又喊她,“刚才出来太晚了,没听见江今彻和你是怎么在一起的。”   方舒好抿了口气泡水:“其实是我先把持不住。”   “……”   她故作高深道:“酒精这种东西,真是害人不浅啊。”   口袋里的手机这时候突然震了两下,方舒好拿出来看了眼,很快又塞回口袋。   che:【过来】   che:【里头最后一个房间】   方舒好装模作样地又和周栩他们聊了几句,然后揉了揉肚子,作势要上洗手间,慢悠悠地扶着沙发站起来。   客厅附近有公卫,她装作不认识地掠过,拐进起居区之后真就不认识路了,这房子未免太大,里头还有个小厅,连接着健身房和书房,方舒好云里雾里地转了圈,险些又转回外面客厅。   终于找到类似卧室的区域,她轻手轻脚走到最后一扇门前,外面的说笑声还清晰可闻,她抬起手礼貌地敲了两下门,等了几秒,里面没反应。   方舒好转动把手,轻轻推开门,里头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浅淡而干燥的木质清香漂浮在空气中,她缓步走进去,看到江今彻没坐也没躺,就站靠在门口的柜子旁边,身影匿进阴影里,边刷手机边等她。   “你……”   “好好?”   他把手机丢到一旁,冷冷地念着她的小名,高大的身姿欺过来,抬手掐住她脸蛋,“你俩很熟?”   方舒好意识到他说的是周栩刚才对她的称呼:“小时候朋友都是这么叫我的,我和他都多少年没见了,哪里会熟。”   “不熟聊那么开心?”   江今彻掐她脸蛋的手用了点力,明显在报复,让她嘴巴像河豚那样嘟起来,然后又松开,然后再嘟起来,像把玩一件很有弹性的玩具,眼神还是冷冰冰的,落在她脸上又烫得要命。   方舒好抓住他手腕,反击道:“我只是和小时候的朋友重逢而已,你呢?那个名叫任听雪的女生明显就喜欢你,看我的眼神凶死了,我都没找你算账。”   江今彻冷笑:“我和她全程说超过三句话了?你和你亲爱的发小聊了几句?”   “什么亲爱的……”   话还没说完,她嘴巴就被堵住,江今彻扣着她后脖颈用力吻下来,牙关碾过她嘴唇,前所未有的凶狠,似乎要将她彻底咬坏,拆吞入腹。   方舒好被压得连连后退,脊背撞上了门,身前一片火热,两具身体贴在一块,皮肤仿佛都要灼烧起来。   “嘴那么硬。”江今彻低低喘息着说,“亲起来倒是很软。”   房间隔音很好,不知是否是错觉,方舒好隐约还能听见客厅嘈杂的人声,一墙之隔,她被江今彻按在门后疯狂地接吻,外面全是等着他出去接待的朋友,这种感觉太刺激,她胸口像飞进无数只麻雀,没轻没重地乱啄,腿也有点站不住,人软软地滑下去,又被江今彻拎起来,脚踩在他脚背上,继续加深这个吻。   他舌头灵活地捣入,卷起她的舌尖重重吮了两下,津液泛滥,耳边全是嘬嘬的吃吻声和水声,像突然降临的潮湿雨季,雨水在看不见的地方噼里啪啦落下,方舒好被亲得脑袋发麻,脖子高高扬起,双手无意识抱住他的脑袋,手指钻进他发间,发泄一般重重抓住。   江今彻抵在她唇边抽了口气,方舒好难得主动地追过来,生涩地咬了下他的嘴唇,舌头轻轻舔过,湿漉漉地打了个圈,耳边的喘息声忽然变得更重。   江今彻右手捏在她后颈,轻揉了两下,吻她的节奏慢下来,手指顺着她纤瘦的脊背下滑,落到衣角,指尖勾起薄薄的布料去揉她的腰。   手机铃声在这时突兀地响起,江今彻装作没听见,仍旧有一下没一下地亲着她,过了快半分钟,铃声还没停,回响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刺耳,他低低骂了声,终于松开她,掏出手机接起,极其冷淡地应了两个字。   挂断电话,江今彻一脸无言以对的渣男样:“有人要走了,打个电话通知我。”   方舒好“唔”了声,抿了抿被蹂/躏到红肿的唇:“那你要不要去送送?”   江今彻杵在原地几秒,麻木不仁地叹气:“嗯。”   方舒好去主卧卫生间仔仔细细擦干净嘴巴,故意比江今彻慢了两分钟才出去。   男生们或许注意不到她的变化,细心的女生却很难错过。   任听雪看到方舒好明显肿了一圈的嘴巴,看似擦掉了唇膏,唇色却比之前更红艳,脸也红得异常,除了被她男朋友弄的哪还有别的可能,他们刚才躲在卧室里干什么可想而知。   任听雪像被一盆冷水从头到尾浇透,之前听说江今彻谈恋爱了她还不信,亲眼见到他女朋友,她还留在这儿就是想看看他是不是只是玩玩而已,结果,到底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这地方她一秒也多待不下去了。   “你就走了?”周栩跟着她站起来,“我送你吧。”   “随便。”   任听雪甩下两个字,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经过玄关忽然停下脚步,江今彻就站在旁边和他兄弟说话,回头看见她要走了,他只点了下头,目光很快转移到周栩脸上:“好好送人家,到了在群里说声。”   在场的男生里头,起码一半都明里暗里喜欢过任听雪,女神在场他们孔雀开屏,女神一走气氛自然冷落了些,加上江今彻今天看起来也无心待客,剩下那批人最后打了几轮牌,九点半不到就一窝蜂撤干净了。   人走茶凉,偌大的客厅里桌椅散乱,杯盘狼藉,方舒好去厨房戴了个手套出来,弯腰开始收拾茶几。   江今彻把她拉开:“明天会有钟点工来收拾。”   方舒好:“那还要脏一个晚上。”   江今彻低头瞅着她,一副当家做主的女主人样,他勾了下唇角,丢一句“你还挺洁癖”,转身走进厨房又拿了副手套出来,戴上和她一起收拾。   方舒好一边擦桌子一边打量他,江大少爷之前肯定没干过这种活,手脚看起来还挺麻利,脏的地方他都主动清理掉,没让她动手去碰。   终于弄完,两个人站在水槽前洗手,水龙头涌出温度刚好的水,方舒好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慢慢地洗,格外珍惜这种平淡温馨又默契的瞬间。   江今彻搓上第三遍洗手液,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不想走?那今晚就留这儿睡。”   方舒好立刻冲洗干净,关掉水龙头:“我要回去了。”   江今彻甩两下手,抽了张擦手纸慢条斯理地擦拭:“这么晚了,明天白天我再送你回去。”   方舒好:“可是……这里没有我的换洗衣服。”   “我给你买。”江今彻拎出手机,夹在指间散漫地转了圈,“外送半个小时就到。”   说完,他自然而然地搂着她的腰往厨房外面走,方舒好面皮飞快涨红,小心翼翼地推开他一些:“这样不太好吧,感觉太快了……”   “想什么呢?江今彻在她腰上捏了把,“让你和我睡一间了?”   方舒好脸变得飞快:“我只是推辞一下,仔细想想,住这里其实也挺好的。”   江今彻笑:“你要是非要和我睡一间,也不是不能商量。”   “还是算了吧,我怕我会把持不住。”方舒好走到沙发前坐下,抓了个抱枕压在怀里,“才在一起几天,我不能碰你。”   江今彻被她逗乐,懒洋洋地坐到她身边,拿出手机看了眼微信,才发现任听雪刚给他发了几条消息。   任听雪:【你为什么突然转性了,一上大学就谈恋爱】   任听雪:【我还以为你真的清心寡欲呢】   任听雪:【高中那会儿明明谁也看不上】   江今彻静了几秒,打字回复。   che:【不清心寡欲,也没转性,只是没遇见她】   che:【如果她在我们高中】   che:【那我高中就要和她谈】   放下手机,江今彻感觉有点口干,去厨房拿了几样水果,洗净端出来搁在茶几上。   “好大的车厘子。”方舒好拎起两颗,“不愧是彻总洗的。”   丢进嘴里,咬开薄皮,汁水泛滥酸甜可口,方舒好连着吃了好几个,见江今彻靠在旁边没动作,只看着她吃,忍不住问:“你不尝尝吗?”   江今彻挑了下眉,勾着她脖子,倾身吻下去,舌尖挑逗似的在她唇缝游走,慢条斯理地钻进去,尝到清甜的果肉。   他呼吸重了些:“就那样。”   方舒好又往嘴里丢了一颗,咬烂之后主动凑上去吻他:“明明很甜啊。”   江今彻扣着她的腰将她压近,笑:“车厘子甜还是你男朋友甜?”   方舒好想也不想:“车厘子。”   江今彻冷嗤了声,将她从怀里扯出去,按到沙发上,重新拿了颗果子塞进她嘴里,然后堵住她的嘴巴用自己的舌尖去捣,直到车厘子烂得不成型,紫红色的汁液顺着她唇角淌下来,他用手指擦了擦,哑声又问一遍:“车厘子甜还是你男朋友甜?”   方舒好别开眼,张嘴喘着气,犟脾气上来:“车厘子。”   江今彻重重咬了下她嘴唇,眸光变得更暗,喉结艰涩滑动,忽然想亲点别的。   灼热的吻落到颈间,方舒好忍不住弓起腰,薄薄的针织衫被扯开,他嘴里咬着车厘子,汁水流了她满身。   然后再一一舔舐干净。   房间里的空气潮得要落雨,浓郁的果香充斥在每一个角落,甜得发腻,被体温一点点催化开来。   神思游荡间,又听见他声音低哑发闷,抵在她心口,像只食髓知味的野兽,耐心十足地又问了一遍:“车厘子甜还是你男朋友甜?”   方舒好仰着脖子,终于服软,嗓音近乎抽泣:“当然……是你……”   她在心里颤颤巍巍地补充后半句——   就你最坏了。 第99章 这……是恶作剧吧?!:好的,男人。   在江今彻家住过一次之后,方舒好的心理负担几乎消失,之后每周末都会去他那儿住一两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学习,两个人噼里啪啦地敲代码,有个势均力敌的伙伴,学习效率水涨船高,小部分时间贴在一块密密匝匝地接吻,热恋期的情侣似乎怎么都亲不够,仿佛心上人的嘴里有一口淌着蜜的泉眼,尝一口就难舍难分,青涩又急促的呼吸比盛夏的太阳还要热烈,久久不能落下。   这天下午,方舒好在宿舍收拾好东西,准备去给肖凌上课。   许筠见她书包里还塞了衣服,意味深长地问:“今晚还回来吗?”   方舒好闪烁其词:“不知道。”   宿舍里这会儿只有她俩,许筠实在忍不住好奇心:“你俩睡了吗?校草活好吗?”   方舒好眼皮一跳:“当然没有,我不知道。”   “啊,他该不会是禁欲系吧。”许筠回忆了下,“他跟别人在一块的时候确实挺禁欲的,跟你在一块又不像了,你俩那眼神拉丝的,感觉随便找个没人的地儿就能干柴烈火……”   “你最近不健康的小说看太多了吧。”   “确实有点。”许筠叹气,“不像你,脑子里全是知识,我得加把劲了,不然期末真的要完。”   方舒好背着书包站起来,见许筠一脸丧气地趴在桌上,她忍不住说了一句真心话,希望能安慰到她:“其实我脑子里的东西。”   “也不是很健康。”   “不是很健康你还门门考第一?”许筠更悲愤了,“你给我出去!”   方舒好缩着脖子被打出宿舍。   江今彻今天没来送她,要陪外公外婆拜会基督教区的主教,方舒好才知道他原来有信宗教,看起来无所畏惧百无禁忌的一个人,她实在想象不出他做礼拜虔诚祈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上完今天的课,下午四点多,江今彻来肖泽家接她。   方舒好红光满面:“肖凌这周的数学考试终于及格了,他妈妈很开心,还给我发了个红包,整整一千块。”   “小财迷。”江今彻揉了揉她脑袋,“你这会儿着急回学校吗?”   “不急,有什么安排?”   身后传来咚咚的篮球敲地声,肖泽从家里走出来,对方舒好扬了扬下巴:“方老师,来看我和老江打球啊,碾压死他们。”   肖泽和住在这附近的几个朋友约了场球赛,江今彻是他拉来的外援。   篮球场就在小区内,很专业的场地,四面高墙环绕,方舒好跟着江今彻走进去,抱着他脱下来的外套和背包,坐在旁边的长椅上。   肖泽扔给江今彻一件橙色球衣,他随意套在T恤外边,弯腰拉了拉黑色的收缩裤,薄薄的布料紧贴腿部肌肉,勾勒出流畅轮廓,跑动的时候肌肉一收一放,张力爆棚,方舒好盯着看了几秒,脑子里忽然冒出许筠说的“禁欲系”这个词,感觉江今彻确实不太禁欲,相反,应该是很欲的一个人。   ……   方舒好喝了口矿泉水降温,转移注意力,看到另一条长椅上坐着两个年轻女孩,似乎也是来围观男朋友打球的。   女孩们见方舒好终于注意到她们,热情地朝她挥手,抱着怀里的东西搬到她身边来坐。   “姐姐,你是彻哥的女朋友啊?”扎丸子头的女生问,“彻哥是我和我男朋友的偶像,喏,那个头上扎蓝色发带的是我男朋友,彻哥没毕业那会儿经常带他打篮球。”   烫波浪卷的女生说:“我男朋友是现在和彻哥说话那个,人比人气死人,我之前怎么都没觉得他长那么矮。”   方舒好:“你们是高中生吗?”   “对呀,我们都是实高国际部的。”丸子头女生有点得意地说,“我的绩点和简历稳上梦校,所以高三也不会太忙。”   “真好。”   方舒好观察她们的衣着打扮,显然都是富家千金,出国留学对她们而言就像出门吃饭一样寻常。   丸子头女生:“姐姐之后有打算留学吗?你们系的学生,成绩好的绝大多数都会出国读研呢。”   “彻哥肯定要出国的吧。”波浪卷女生说,“我听说他之前也有出国读本科的打算,结果太早拿到自招,之后就懒得申请了。”   方舒好:“我还没考虑好呢。”   “不急,你现在才大一嘛。”   其实方舒好之前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她未来是一定要深造的,要不保研本校,要不出国留学,出国自然是更好的选择,但是以她的经济条件,很难负担得起。   方舒好紧了紧怀里的东西,闻到江今彻外套上面浅浅淡淡的白松香,清冷又干净,让她有点想把脸埋进去,被这种气味结结实实地包裹住。   如果可以。   大学毕业之后,她还想要和他在一起深造。   球场上,江今彻恰好拿到球,手腕一压一提,篮球像被驯服一样听话,他边运球边闪过三个防守球员,球鞋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起跳,振腕,篮球空心入网,他落回地面,转过身,习惯性地朝方舒好那边望去。   方舒好眼睛一弯,用力拍手鼓掌。   江今彻远远睨着她,不冷不热地扯了下唇角。   这家伙,刚才不是在和别人聊天,就是在发呆。   终于想起来看看他了。   江今彻迈开长腿,小跑到她跟前,忽然放慢脚步,左手掀起外面那件球衣,背对着她,右手指了指自己身后。   方舒好有些茫然,定睛看去。   少年的背影高挑又挺拔,黑色T恤背面,靠近心口的位置,印了一串金色的英文字母——   Fineman.   一个生造的英文单词,拆开来翻译就是:   好的,男人。   方舒好愣在原地,旁边两个小姑娘虽然看不懂这个词的具体含义,但是都能猜到这是在向方舒好示爱,于是,她们非常捧场地拍手尖叫起来。   斜挂在半空的太阳将方舒好脸颊晒得通红,她有点无措地攥了攥手里的东西,心跳怦然,唇角下意识地往上翘。   江今彻松开手,外面那层球衣盖下来,他大步走到方舒好身边,从她手上拿走矿泉水,喝完又用矿泉水瓶子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她脑袋:“别老走神。”   “知道啦。”方舒好拿走他手里的瓶子,“快点回去防守。”   比赛继续,方舒好眼睛一瞬不瞬地跟着球场上最张扬耀眼的少年,篮下拼抢,他被人绊了一下,方舒好紧张得站起来,见他没事,又讪讪地坐下。   怀里的东西七零八乱,方舒好弯腰拎了拎书包,两个小物件突然从敞开的隔层里跳出来。   是她的耳机。   方舒好把它们捡起来,正准备塞回书包,抓在手心里的耳机突然发出细微的震动。   有电话。   不对。   正常情况下,耳机没有佩戴在耳朵上的时候,来电不会让耳机也震动通知,只有手机会响铃。   除非……   方舒好心一紧,整个人半侧过去,将两只耳机戴上,接通电话。   “喂?”   “好好,我发给你的文件收到了吗?”   男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磁悦耳。   这一次终于碰到正常点的内容,没有一上来就说肉麻话。   方舒好装模作样地回应:“还没看呢。”   男人拨打的电话是正确的,接电话的人也算是正确的,即使方舒好强调她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方舒好,想必他也不会相信,所以,她干脆直接装作那个方舒好,和他正常沟通几句,说不定还能从他那里探听一些未来的信息。   “有空记得看一下。”男人温声说,“婚礼要准备的事情还挺多,等你回来我们再仔细研究。”   婚、婚礼?   方舒好心跳倏地加快,转念又想到,上一通电话,他不是说他们俩已经结婚一千天了吗?   “那个,你和……我,是哪一天领证的来着?”方舒好结结巴巴地说出这句话,有种窥探天机的紧张刺激感。   男人语气泛凉:“你不记得了?”   “我当然记得。”方舒好说,“我现在在考你。”   男人笑了声,不假思索地报出一串日期。   八年后的五月十七日。   那还有好久。   方舒好拍了拍发烫的脸,很快又酝酿出一个新问题:“你留学那段时间,和我见了几次?”   她知道江今彻肯定会出国留学,但她就不一定了,这个问题可以测试出他留学的时候,她是否在他身边。   话筒另一端的男人沉默了几秒。   “很多次,数不清。”他嗓音莫名低缓,“我经常看着你上课,打工,聚餐,回家……如果这样也算见到你的话。”   方舒好有点听不懂最后半句。   不过,这至少证明,她未来很大几率也去留学了,还和他待在相近的城市。   方舒好唇角弯了弯,用尽量成熟的语气说话:“咳咳,你过关了。”   “为什么突然问这些?”   方舒好随口胡诌:“就是想……回忆一下我们的过去,毕竟这么多年爱情长跑很不容易。”   男人似是愣住,忽然失笑道:“是啊,爱情长跑。”   气氛莫名有些低迷,男人换了个轻快点的语气,插科打诨道:“想你老公就直说,还整那么多弯弯绕绕。”   方舒好红着脸低下头,小声又认真地说:“我才没有想你。”   因为你就在我身边呀。   方舒好稍稍扭回头,抬起眼睛去看球场上那个属于她的江今彻。   就在这时,她头顶忽然覆下来一片高大的阴影,熟悉又炙热的气息朝她逼近。   “你才没有想谁?”   江今彻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跟前,剧烈运动后的身体冒着热气,他喘了两口,弯腰欺近她,锋利的眉眼压着情绪,扫过她绯红的脸颊,语气莫名发紧,   “你在和谁打电话?”   与此同时,方舒好耳机里的电话也还未挂断。   电话里的男人似乎听见了电话外的一些声响。   几乎一模一样的嗓音在她耳机里响起,同样带着质问:“你现在和谁在一起?”   方舒好僵在原地,心脏难以遏制地砰砰直跳。   她抬手摘下耳机,果断挂掉了电话。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