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枝怨》 作者:一枝嫩柳 状态:连载 字数:453835 分类:原创-言情-架空历史-爱情-女主视角 标签:宫廷侯爵 正剧 主角:祈柔,曲越 配角:未知 【简介 bgpopo合集 微信lyx775153909 截图此处加好友不截图不加 重生文打包300p38 兄妹谷壳po文200本30元 糙汉po文240+本35元 女主控po文300本37元 青梅竹马po文150+本30元 清水种田文打包150p35 26po1-12月打包75元 po7-12月打包55 骨科800本po合集 35💰 父女170本po合集 30💰 母子70本po合集 25💰 公/媳90本po合集 28💰 快穿200本po合集 35💰 出/轨350本po合集 35💰 糙/汉170本po合集 28💰 ntr 70本po合集 25💰 强/制爱 强取/豪夺350本po合集 35💰 男师女生110本po合集 28💰 bg催/眠6800本po合集 65💰 年代110本po合集 26💰 修仙 仙侠230本po合集 30💰 末世110本po合集 韩娱150本po合集 28 种田60本po合集 25💰 双重生35本po合集20💰 np 500本po合集 40💰 暗黑 260本po合集30💰 产🥛110本po合集28💰 电竞 40本po合集20💰】 正文剧情完结,番外日更! [位高权重薄情冷性vs柔弱无依菟丝花] 跟曲越之前,祈柔偷吃捡剩。 曲越拾了她去,养在身边,待她是极好极好的。 吃饱穿暖,有人呵护,被欺负再也不用跪下连连讨饶。有人给她撑腰出头,祈柔终于也知道了什么叫安身立命,尊严可可。 为了报答曲越,这个最怕苦最怕疼的小女郎,三食不落拼命吃药补足身子,舍命要给他生下孩子,临盆之时,如梦初醒,她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 她十月怀胎的满心期待,只为用来治他心中所爱。他藏在暗室的女子,从不允许人踏入的禁地。 他给祈柔住处喂她吃食,用心正文剧情完结,番外日更! [位高权重薄情冷性vs柔弱无依菟丝花] 跟曲越之前,祈柔偷吃捡剩。 曲越拾了她去,养在身边,待她是极好极好的。 吃饱穿暖,有人呵护,被欺负再也不用跪下连连讨饶。有人给她撑腰出头,祈柔终于也知道了什么叫安身立命,尊严可可。 为了报答曲越,这个最怕苦最怕疼的小女郎,三食不落拼命吃药补足身子,舍命要给他生下孩子,临盆之时,如梦初醒,她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 她十月怀胎的满心期待,只为用来治他心中所爱。他藏在暗室的女子,从不允许人踏入的禁地。 他给祈柔住处喂她吃食,用心呵护。养她宠她给她出头,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给那些寻上门的仇家。 祈柔没忘,她被抓去,受尽酷刑垂死爬回来。却没有只言安慰,他拥着陆小姐说她柔弱受不得惊吓。 是啊,祈柔市井出身恶心杂碎,哪里比得上闺门女子干净高贵。呼之则来挥之则去,不如干干净净的姑娘若即若离温声细语撩拨他的心意。 为了成全他和陆小姐,为了还他的好。这个没名没姓又丢了心的小姑娘孑然一身,纵身跳进了孤寒江中。 冽冽冬夜,一定是那日的寒风和雾太大了,吹糊了她的眼,出现了幻觉。幻觉里,曲越怒吼绝望,他又唤柔儿了。 曲越赠予的名字,陆小姐回来后,就再不曾听见他这样深情缱绻唤过她。 他面容狰狞惊恐,仿佛被人夺去心中挚爱,他求祈柔别死,他跟着祈柔纵身跃下,又被人拽回。 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的模样,让祈柔恍惚。他也会哭吗?她想,一定是上天可怜见的。曲越怎么会爱祈柔呢,他贵为天子胞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那么骄傲矜高的一个人。 *** 祈柔死后,曲越心悸梦魇的病越发重了。 他总梦到倚在他床边,拉着他袖子撒娇,亲一口便会脸红很久,一口一口甜唤他阿郎的小姑娘。 文章排雷: 古早狗血替身文学。(追妻火化场) 双洁,he,男主的白月光是假的。 本文题材超级狗血古早!暗含恨海情天她逃他追,她不爱了他反追!她喜欢别人了他低头当2加1依然被拒之门外,他求不得嫉妒发疯,强取豪夺等诸多泼天狗血大乱炖,不喜这种类型的读者绝不能入,免得被误伤。 全文私设如山,架空勿考据。 (查看全部) ──────────────────────────── 第1章 初见   隆冬腊月,京城连日来下了好大的雪,抬眼瞧去,白茫茫一片。   便是京城大道时常有人清扫,也架不住这鹅毛落雪的趋势,不一会就堆得老高了,直淹没过人的膝盖。   骑马的尚且好一些,赶马车出行的可就栽了,塌陷了好几辆,积雪里藏了石块,弄坏了马车,正堵在一处,等着官府加派人手开路呢。   如今时辰虽说尚早,可到底不知要堵到何时,随行的小厮们都下去铲雪修轱辘了,预备上朝的大人们,盘踞在一处,但都各自坐在马车里,谁也没有下来。   一是怕众目睽睽之下,官场上的互相寒暄,被人瞧见惹出口舌是非,二来也是冷,若平白吹风招惹一场寒,真真是要受罪了,第三,怕乞丐。   如此寒冷的天,要说最可怜的,还是京城的乞丐们,积雪压塌四处漏风的落脚路,没有炭火和冬衣,夜里冷风吹,过冬冻死的人不计其数。   相对于厚重暖和的冬袄,柴火要来得轻易些,可积雪伴随着雪水,四处搜刮捡来的柴火本就不经烧,要么湿透了点不燃,更有甚者被人偷了。   她就是那个被偷了柴火的倒霉蛋,明明已经藏得很好了。   窝埋在城门废枯草堆底下,上面还压了石头,生怕被人偷,她在铺就的破席子上面放了不少恶心人的马粪。   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不仅仅是柴火,她提前准备好的过冬干粮,褥子都被偷了,包括那少得可怜的碎铜板,一个都没有了。   唯一剩下的,只有马粪,混杂着雪水,特别恶心。   但现在的她,哪里顾得上恶心?她饿得累得快要死了。   前几日她出了一趟城,连着赶了好几日的路回来,早就筋疲力尽,本想着回来之后,能有口吃的,哪怕不是热的,可没想到什么都没有,都没有了......   浑身上下都是冷的,褴褛厚重的破草衣拢着瘦弱的身躯,她神情怔怔坐在城门的角落里,看着被人扒空的地方,实在不知道哪里出了错漏。   一时之间竟不清楚是要责备自己,还是要辱骂那偷了她东西的贼。   她觉得好冷,冷到出现幻觉一般,脑门竟然是热的,呼出来的气很白,手上划破流出的血早就干涸了,粘着尘土,很脏很脏。   “......”   这雪越来越大了,前头坏掉的马车还没有修好,中间又有马车被弄坏了,手笨的小厮抖着腕子跪在地上请罪,得了主顾不耐烦的原谅,又讪笑着弯腰修理。   主要是边下边扫,压根就扫不干净,官府的人来了许多,可道路清不通,反而越积越厚了,仿佛这雪不将人彻底淹没,不会罢休。   大内没有休朝的旨意传来,眼看着就要耽误上朝的时辰了,开始有官员下了马车,骑马的骑马,不会骑马的,由人伺候着,预备抬脚走去。   或蹲或躺瑟缩在角落里的乞丐们,一见这些大人物出来了,眼神放光。   连忙捏着破碗和拐杖冲上前,放声大哭,扑簌跪在地上,嘴里哭爹喊娘,求着大人们给口热乎汤水。   “大人救命啊,小的们就要饿死了,您大慈大悲,渡渡苦命人吧...”   “给口吃的吧,求求大人了!”   “青天大老爷,草民家里的老母就要病死了,求您给点银子,让草民带她去看看郎中抓抓药罢?”   “大人啊,求您给件衣裳罢,这冬日好冷,真的快要冷死了,大人......”   官员们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些乞丐找准了时机,堂而皇之冲上来乞讨。   到底是在京城大道,若是本家没有露面,只让小厮府丁严厉驱赶就好,如今下了马车,被乞丐围住,为官者,厉声逐人,被百姓看到眼里可不好。   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多数官员,还是让手底下的小厮给了些散碎银子,面上装着和蔼,让乞丐们快些起来,冬日寒冷,不要跪了。   往日里也不是没出现乞丐拦车乞讨的情况,可今日的乞丐数量多到令人恐怖。   应当是这连日不断的雪下得太恐怖了,乞丐们耗尽了存粮积蓄,害怕过些时日雪再不停,真要横死,所以干脆趁着落雪加大的势头,全冲了出来。   有人浑水摸鱼,仇富仇官的,动了歪心思,趁机引发.骚.乱,拦车抢衣抢钱抢吃的。   没一会,现场就乱哄哄了,官员们所带的小厮不多,官府派过来清路的人手敌不过乞丐冲上来的人数,而且这些乞丐饿疯了,冷怕了,几乎是不要命地豁出去。   骚.动引起的暴.乱发生在一瞬间,来不及躲回马车的官员被挤得窒息,不只是钱袋被人摸去,就连穿戴的斗篷衣裳都有人来抢了。   她是在冷透的悲戚中,听到有人跑着说这边有朝廷大善人,在分发钱财粮食才过来的,或许能够得到一些吃的呢?至少能够渡过眼下饥寒交迫的困苦日子。   可没想到,咬牙拖着受伤的腿跑过来,见到的不是分粮分财的场面,而是这些眼红发疯的乞丐正在抢夺官员的财物。   天子脚下,她尚存几分理智,决计不敢做当街抢人钱财的事情,她拖着伤腿跛着脚倒退,不打算参与。   可临走转身之时,眼尖的发现,曾经帮过她的一位老大人正被人哄抢,抢得特别厉害,身上的衣服都被人扒了,脸上也冒了血。   他上了年岁,带的小厮又不得力,正被人当成待宰杀的羔羊。   这些人真是疯了!老弱都能下手!   她惦记着曾经从对方那里得到的善意,也没顾自己受伤还病着,卯了一股劲,就这么冲过去救人。   冲入包围圈真是一件很难很费力的事情,她从旁边摸了半截断掉的木棍,势猛汹涌挥打着周围抢人的乞丐,同时发泄着心里被人偷了食物的愤恨。   打伤了几个人,耳朵嗡鸣轰响,好像自己也受了伤,但她已经顾不上太多,只想着救人,总算是‘杀’了进去,刚接触到那老大人,伸手要拽着他爬出来。   可另外一个抢红眼抢得最猛的乞丐,在她打过来的时候,已经暗暗盯上了她,操.起旁边的石头,朝着她的脑袋砸过来。   她不防备,完全没注意,千钧一发之际,听到一声年迈仓惶的:“小心!”   转头之际,疾驰飞来的箭矢就这么从她眼前穿过,射.入那人的脑门,力道之猛,直叫那人瞪圆了眼,当场毙命,迸出的脑浆血水飞溅到她的睫羽,面颊上。   血腥味弥漫到鼻腔,她吓得呆在原地,眨眼之间,挂在睫毛上的血水滴落,她低头,还以为自己也死了,但血是温热的。   耳畔静了一息,而后乞丐们持续大叫,但这一次是窜逃,她恐惧,也跟着仓惶爬起,可刚动,就被人用刀压住了脖颈,力道极重,她被打击跪地。   抬眼看去的瞬间,除了训练有素的侍卫,漫天飞雪中,血与水交融,她狼狈伏地,恍惚看到了一张胜于濯雪,俊美出尘的面庞。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开文大吉!顺顺利利!本文日更,有事情会请假,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这篇文的文案写于很多年前,期间插.队很多文,一直没开,近来复建,我选择开它找找手感。原本想换换梗,但又觉得很想写,题外话说在前面,也算是排雷。女主前期很爱男主,爱得卑微,但因为彼此之间身份悬殊,时代受限,为了这份感情她吃了不少苦,迷失了自己,后面会渐渐好起来,这不太适合女主控,因此不吃这种类型的小宝一定要慎入!免得产生不好的阅读体验。或许部分人的生命当中,会有这样热爱的时期,爱得深入,患得患失,彻夜难眠,甚至会做出不可置信的傻事。本文女主生长环境影响,面对很多问题她会懵懂无措,因此,希望追文的小宝给她一点耐心。祝愿小宝们不管处在怎样的感情阶段里,如何爱别人都不要忘记爱自己,不要迷失弄丢自己的主体性。 第2章 交集   那人坐于一匹矫健的黑马之上,马奕奕抖着鬓毛,前蹄飞扬时带起不少落雪。   他束了白玉冠,清隽白皙的面容极冷,眸色沉戾,一手紧拽缰绳,另一只手拿了长弓。   马蹄旋落下之际,马儿发出幽幽长鸣,他披就的雪白大氅也随之扬落,继而坐稳。   他居高临下,森幽眼神睨着这边,只一个对视而已,便令人不寒而栗。   心中惧怕难安,却又莫名走神。   她流浪来京已有几年了,往日游走于街巷酒市,做工时早瞧了不少达官显贵,却还从见过如此好看的人。   美好的人物总是吸引人的,她怔愣之间被人用兵器盖了头颅,直打得痛苦闷哼,继而如狗一般匍匐栽地,脸埋入雪中,冷得窒息,地上的血腥味持续弥漫,好想呕吐啊。   “......”   再回神时,已经被收监关押入京兆尹的大牢中有几日了,不只是她,那日参与抢劫的乞丐,全都关到了一处。   京兆尹的牢房就这么大,乞丐太多了,挤在一堆,臭烘烘的。   虽然臭到人头晕,却比外头要暖和一些,听官兵说外头还在下雪呢,皇帝已经暂休了早朝。   便是暂休了早朝,这件事情依旧要处理,每隔几个时辰,就会狱卒进来带人出去审问,那些被带出去的人极少有回来的,不知道是当场斩杀了,又或者被关到了另外一处。   大家瑟缩在角落里,相熟的人会扎堆互相依靠,基本上个个都衣衫褴褛,形容狼狈黢黑,好像是化了人形的老鼠,窸窸窣窣呼着热气,早就没了抢劫的气焰。   她卡在最深处的角落,裹着身上的草衣抱着膝盖。地上的枯草已经被抢走了,后面的破洞吹风进来,冷得她麻木,恍惚想着那天的事情,那张好看的脸。   “咱们这一次是不是要死定了?”中间的乞丐瑟抖着腿发问。   另一个人有气无力说不知道,他不想死,他想活着。   “带出去的人没有回来,他们都死了吗?听说那日来救人的是熠王,那活阎王如此杀人不眨眼,恐怕不会容下咱们...”   活阎王,熠王.....   她又听到人议论他了,这几日时常有人会嘀咕说到抢劫的事情,后悔的人不在少数。   她心里琢磨着他的身份,她听过他,却从未见过。熠王曲越,天子胞弟,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想到那日他的脸,她的睫羽微颤,垂眸之时,看到她身上的脏污,脑海浮现出一个词,云泥之别:“......”   说到这件事情,当场见证了乞丐被箭矢射杀的人不免心中恐惧。   被老乞丐抱在怀中的小乞丐,直接哭了出来,哭喊着娘,说他好饿,他太饿了,他想出去。   “好了别哭了,很快就能出去了,很快就有饭吃了,到时候吃烧饼,吃花生,吃核桃,烧鸭...”   老乞丐哄着小乞丐,声音颤抖着落泪。   “听闻那熠王殿下往日里和颜悦色,很好说话,应当不会真的对我们赶尽杀绝吧?”还有人抱有侥幸在祈求。   小乞丐没被哄好,哭得越来越厉害,声音尖锐撕心裂肺直叫人头疼不已。   狱卒循声而来,用鞭子敲打着生锈的牢栏,大声训斥:“闭嘴!若再哭叫,便割了你的舌头!”   小乞丐吓得立马收声,又过来两个狱卒,说该带下一批人了。   一听这话,老乞丐护着小乞丐后退,不想去的人也都往里面缩。她原本是卡在角落里,硬生生被人抠推了出来。   狱卒没有耐性,嫌弃乞丐们又臭又脏,好似抓赶笼子里的牲口一般,撵了一批人出去,她也窝在其中,为着腿伤,起身时慢了一些,就挨了一鞭子。   这一鞭子打实了,疼得她浑身脱力,直接趴跪在地上,起也起不来了。   好多人在看她,狱卒大声呵斥着叫她起来别装死,可她实在没有力气,身上太疼了,下巴磕在凉地上,或许要死在这里了吧?   挨了两脚之后,狱卒骂骂咧咧拖了她出去。   腿刮磕到台阶,又加重了伤势,脑袋发晕,等再醒过来,是被人用冷水泼醒的。   冰凉刺骨的水打在身上,好似冰锥一样,疼,很疼。   她蜷缩成一团,惊堂木拍桌的声音传入耳朵里,又被人拖着跪住。   乱糟糟的长发在滴水,她垂着脑袋,嘴唇抖得发紫,只感觉旁边有人在说话,在哭,却不知道说的什么,好吵。   “大人,她似乎要死了。”   鼻息下面被人探了一下,感受到的气息微弱无比,那人说她快死了。   “真是麻烦!去找个郎——”话没说完,堂上这不耐烦的声音立马收了,转而有人叫了殿下。   她很快再次被人丢到地上,旁边传来请安的声音,模模糊糊听到一个熠王,她的手指和被冻紫的唇皆动了动:“......”   坐镇京兆尹的赵明汉不知道今天是刮哪阵风,居然把这个大人物给吹过来了,他弯下身子,紧张得出了汗。   不是说先初略审过一批,再分了人送到大理寺去复审吗?   大理寺那边审得更慢,而且这年关了,堆积的案件多,关押的人也多。人手不够,完全照应不过来。所以那边派人递了话,也不必审太快,免得大理寺牢房不够关的。   若不是为了追问案件进度,赵明汉真不知道这尊‘大佛’究竟过来做什么,如今都快要夜了。   曲越看向眼前躬身弯背的官员,对方面上很恭敬,拱弯作揖的手却紧张得动了。   余光所见之处,地上更是跪倒一片,乞丐们的褴褛衣着大同小异,像是泥人。   “赵大人不必多礼。”他笑道。   是他的声音吗?她在想。   好低沉温润,跟那日所见,在马背上杀人的他不太像。   虽然声音与她所见第一面的他给人的感觉不像,却也是悦耳好听的。   “您请上座。”   不敢叫这位尊贵的熠王殿下坐他用过的鹅绒软垫,连忙使眼色给旁边的师爷,拿来一个新的。   赵明汉亲自抚掸了不存在的灰尘,讪笑着引曲越入坐,给他倒茶。   茶水端上来之后,他非常有眼力见禀告审问的进度,委婉表达着是因为乞丐们有些难搞,这才导致了进程缓慢。   言罢,见座上的男子盯着堂下跪着的人不说话,心越发提到了嗓子眼。外头风雪呼啸,里头明明没烧几盆炭火,却热火燎烧得人心发慌。   虽说熠王的性子温润如玉,但混官场的人可都精着呢,这位手里握着实权,谁敢真的与他嬉笑作闹,不要脑袋了?   “殿下,这茶水还是要趁热喝比较好,若是凉了,天寒地冻,仔细伤您的身体。”赵明汉自顾自打破僵局,再次端起茶水亲自斟过去。   曲越朝他看过来,接了茶水,薄唇微勾:“赵大人实在客气了。”   见对方接了茶水,还请他也坐下,赵明汉这才放了点心。   曲越拨了拨茶盖,依旧是温声笑着问他可曾审出什么了?   赵明汉斟酌着话,仔细回复着,说还没有呢:“这些乞丐嘴硬身子弱,用不了刑罚,前几日有一老......”   大理寺那边过来传的话,他不敢讲,就怕得罪人,只能绕弯子,打太极了。   说实在的,这其实根本审不出什么,连着问几日了,被抓的乞丐说辞都差不多。   无非就是雪天闹灾,乞丐们人心惶惶,没有生计吃穿,眼红发狠,这才壮胆想着趁雪趁乱抢点吃的用的。   为首的恶乞已经被眼前的‘大佛’射杀,其余抢得比较凶的刁乞也都移交大理寺处罚了。   剩下的人多是老弱妇孺,审了几日关一段时间,自然就老实了,谁还敢造次,人便是多,也成不了气候的。   堂堂京城,天子脚下,年关城门通行查得如此严厉,怎会有人敢顶风作案?   非说个什么恐有贼人混入,企图结.党生事,过于严重。乞丐们用的都是棍棒破碗,刀剑都少见,这真闹起来,敌不过正经官兵,无非是抓住了空缺,想捡点好罢了。   但这次抢的对象不同,基本都是朝廷命官,有官员受伤,对内对外都必得给个交代。上头要查,下面当然要顺命‘狠狠’查!   “这就是没有一点线索?”曲越放下茶水。   赵明汉眼尖,看到茶水一口没喝,心里又开始忐忑了。   “是、是啊,下官也正愁呢......”搓手说着说着,余光瞥见左下角那趴在地上,形容类似女鬼的乞丐。   忙指着道:“您瞧!绝不是下官拖延不办实事,而是这乞丐真的命弱,才关了几日,就要死了。”   “下官也没用刑啊,问都没问两句,您来之前下官正叫下面的人去找郎中呢!”   赵明汉说话间,使了一个眼神过去,旁边的狱卒连忙把她给拖了起来。   可她真的虚弱无力,浑身没劲好似断了手脚一般被人提着,脑袋垂落,湿乎脏黏的长发拖到地上,还在滴水,很脏的黑水。   曲越看过去时,便瞧见了这一副模样。   他是不是看过来了?   她感受到了周遭人凝聚的目光,但又疼又冷,哆嗦都没力气,更没心思注意旁的。   赵明汉翻阅着案件卷宗,说她的动机有点不明,说是刁乞,却又不像。   “被抢劫得最厉害的孙大人说这乞丐冲杀进来,拽着他的手腕,似要救他,但当时情况不明,您...您又射杀了那恶乞,一时没有对证。”   言及此,赵明汉略微压低声音,凑了过去:“孙夫人说她不是救人,而是要行凶,毕竟她冲进来时,手里拿着棍棒,还砸打伤了不少乞丐。”   “下官只能等郎中来了,先给她把脉开药,吊一口气再审问。”   曲越伸手,不等张口,赵明汉连忙把卷宗递上去。   在他翻阅期间,赵明汉吩咐人抬起她的脑袋,拨开她的头发,擦干净她的脸,给她画犯人像,记册入卷。   男人修长冷白的手指慢条斯理翻完案宗,合上那一瞬间,他抬眼看去。   她的犯人像已经由那师爷快速画完了,狱卒嫌脏立马撒手,她的脸又垂了下去。   就这么垂落下的晃然一眼,曲越的视线凝定在了她的头颅上。   赵明汉正拿了画像要过来,却见曲越盯着那女乞看,不等吩咐,便让狱卒把她的脸重新抬起来。   看清楚她的脸那一瞬间,曲越的眸光闪动。 作者有话说: 来啦,明天不会这么晚更新啦。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呀。 第3章 带她回府   她的睫毛上至今沾着凝固的血腥,黏连在一处,遮挡了视线,十分难受。   加之头晕目眩,所以这一次,她没看清他的脸,模模糊糊窥见一个轮廓。   他坐在上首,依旧是居高临下,轮廓精致锋利,宽阔的肩膀,其余的,她...一点都看不清了。   她能够感受到对方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她此刻沦为阶下囚,浑身脏且臭,一股莫名的难堪掺杂在痛苦中,顺着她的脊背,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自卑怯懦,不敢与他对视,颤抖着脏兮兮的睫毛,翕动着干涸开裂的唇瓣,要往下垂。   可旁边的狱卒捏控着她的脸,她动不了一点,无法摆脱控制,只能任由他打量,任由难堪与痛苦不断加剧,眼角溢出了些泪,要掉不掉,混合着脏泥,很辛辣。   “......”   曲越看着她没有说话。   赵明汉一时之间摸不准他的意思。率先想到的是,难不成这女乞丐的身份不一般么?   话说回来,大理寺那边让查慢些,他也就吩咐了底下的人,把乞丐的身份都摸一摸,变相‘耽误’一下时间。   乞丐居无定所,很多人连丁册都没有,查起来颇为麻烦。   好在这些乞丐被曲越当街射杀恶乞的举动吓成了鹌鹑,问什么答什么,顺着他们所说的话,叫人去彻查身份,基本都是一样的,对得上。   这女乞丐刚从牢里带出来,因为身体虚弱还没有审问,若真是什么女贼,那......那可就麻烦了。   这种可能性很小,却也不是没可能啊。   赵明汉兀自思忖着应对之策,没想到上头传来一句:“此人交由本王带回去亲审。”   “啊?”带回去什么?   赵明汉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您要亲自审问?!”   “这......”他犹豫着。   “赵大人不方便?”曲越温笑着淡淡一句。   赵明汉心里冒冷汗了,哪里是不方便,他是害怕差事出纰漏,连累自己的乌纱帽不保。   “当...当然方便。”想了半天,赵明汉斗胆问:“只是下官不知殿下为何要亲自审问这女乞?难不成她有什么古怪?”   曲越给了回答:“孙大人昔年曾与本王有些交情,既然他说这女乞是为了救他而来,那本王便亲自看看。”   原来是这样啊?   孙老大人官位虽然不高,但的确是出了名的正直不阿,正因为如此,得罪的人太多,青云之路难以晋升啊。   曲越要带走此人,赵明汉已得到了个中缘由,自然不敢多嘴加以阻拦。   原想着将人安置到马车里,派两个狱卒跟着,以便有个照应,但王府侍卫接手,摆明说了不用,他只能作罢。   “......”   她再醒过来时,是被浓郁的药味熏醒的。   睁眼那会,只觉得眼前云雾缭绕,热气腾腾,难不成她死透了,到了话本里所描述的阴曹地府?   氤氲的云雾不散,怔愣呆滞了许久,她的视线渐渐聚焦,眼前珠帘玉幕,软罗轻纱微微晃动。   紫檀所制的桌椅圆凳一应俱全,上头还安置了许多名贵的玉瓷摆件,好看得令她眼花缭乱。   阴曹地府居然宛若仙宫一般?不都是阴森恐怖,黑沉幽冷,惨叫声每每萦绕么?   这里好安静,静得她很热,除了热,还很疼。   热?疼?   死了怎么会有感觉,她的视线往下垂落,这才回神,看清楚自己的处境。她被安置在宽大的浴桶当中,眼前缭绕的云雾,是热水腾升氤氲出来的。   看到自己被人剥光了,她吓得就要爬起来,起身动作太猛,忘了腿还伤着,加上浴桶光滑,她磕到桶沿,撞倒在了浴桶里,发出溺水的惨叫。   等再冒出头,是被人给拽了手腕拉出来的。   “你醒了啊!”拉拽她的人是一个身着深蓝色袄褂的仆妇。   浴桶里面的水随着她起身扑腾的动作往外.溢,弄得到处都是,处处湿漉,还溅到了对方的身上。   尽管对方是女人,但她未着衣褛,光溜溜得立马瑟缩起来,咬唇防备警惕看着对方。   “姑娘不要害怕,我是熠王府的管事媳妇,羊娘子。”   “...熠、熠王?”她捕捉到记在心里的字眼,惊诧疑问出声,说完之后意识到什么,立马又闭上了嘴巴。   她的声音微弱嘶哑,室内安静,仆妇自然听清了:“是啊!”   “这里是熠王府。”言罢,那仆妇让她继续回到浴桶里泡着。   “这热水里面添加了很多药材,对姑娘的身子骨有益,姑娘太孱弱了,内伤外伤都有,不仔细养着,将来要出大问题。”   她脑子晕乎乎的,自打听到一个熠王府就不怎么转了。   任由那仆妇牵按着她的手腕,把她压坐到浴桶里,热水没过脖颈,她才定了定神。   眼神依旧是防备的,她看着对方拿了帕子擦拭浴桶的边沿,还有弄湿的地。   她明明是在京兆尹的大牢里,不对,已经被拖去审问了,当时......   还没审问,他好像来了。   后面的事情,其实已经记不太清,因为那时候身上太痛,意识昏沉。   为什么会到这里?还......   她小声问忙碌着的仆妇羊娘子,自己是怎么来的?   “能怎么来,姑娘自然是被我们殿下给带回来的!”   他、他把她带回熠王府?为什么?她居然和他产生了交集?   眼见对方蹙眉怔愣,陷入沉思,想来是在想自己被带过来的用意。   说实话,羊娘子也不知道,殿下为何要带这样的小女乞回来?   当时这小乞丐被侍卫们抬着进府,后面跟着郎中,殿下的亲卫吩咐管事的备办热水,把她身上洗干净。   管事的很快就拿来了热水,可方才触碰到对方,殿下又让换伺候的人,要婆子丫鬟,众人才知道,竟是个女乞丐?   乞丐衣着都差不多,整日蹲在街头巷尾要饭乞讨,披头散发,自然是雌雄难辨。   换来的羊娘子领了几个小丫鬟给她搓洗,她身上有伤,不好用力,唯恐加重了伤势,足足耗费了五桶热水,才将人给梳洗干净,整理出一个人样。   没想到,这小女乞洗干净了,姿色还挺清丽。尤其是她的眉眼,极俏,肌肤更是赛雪,就是太瘦弱了,头发干枯,发梢修剪了一些,这才没那么病态。   郎中暂时给她把了脉,说她有内伤,这外伤更严重,得慢慢养,先用药浴,开了方子。   当晚熬了一些药,人昏迷不醒,完全喝不下去,气息微弱,只恐怕救不回来了。   谁知道殿下居然派亲卫给大内递帖子,请了太医来,更震惊的还在后面,殿下亲自给她喂药了!   这个乞丐是什么来头?居然...能得此殊荣。   众人心下震惊,暗地里猜忌,却没有谁敢放到明面上议论,毕竟是主子的私事。   “对了,姑娘叫什么名字啊?”羊娘子往浴桶里加了一些热水,还放了新药材。   “我......”她没有名字。   她不知道答什么,嗫嚅着唇瓣,羊娘子以为她害羞,也没再追询,只问她热水会不会太烫了?   其实有点烫了,羊娘子用手触碰的温度,与她身上所感的温度有偏差,但她还是摇了摇脑袋,表示不烫,不想给对方添麻烦:“......”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她始终待在房内,整日泡药浴,喝粥吃汤药,没出过门,也不怎么说话。   羊娘子讲太医说她身子骨弱,脾胃不好,不宜忽而大补,得一点点用流食滋养,慢慢适应。   她不知道浴桶里的药材都放了些什么,有一味她倒是认得出来,灵芝。   这药材极贵,往日吃都不敢想,现如今天天磨碎到热水里泡浴,她想都不敢想,只觉得像梦一样。   除却这昂贵的药浴,身上穿的衣物也好轻柔温软。衣裳明明不重,拎起来十分单薄,可披穿在身上,暖和得不行,难道是因为屋内烧了炭火么?这炭火同样是昂贵的金丝炭。   可若说是因为烧了炭火,羊娘子相较于她,依旧穿得很厚,是那种雪棉袄。   所以她笃定,大抵是衣裳的料子不同吧,她曾听说,贵人们所用的衣物与平民百姓不同,有一些绸缎,下雨都沾不湿,入夜还熠熠生辉,都不用提灯笼了。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冬天暖和,一点都不冷了。   身上的伤很快结了痂,脸也养得恢复了几分气色,她甚至觉得自己胖了?羊娘子却说她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   她没出过房门,也没......见过他。   他带她回来,让人好生养着她,治疗她的伤,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一连许久,他都没有露面。   羊娘子照顾她非常尽心尽力,往日里与她说笑也极守分寸,从未提到过他。   羊娘子不提,她更不敢问,生怕自己说错话,招惹是非,他的名字对她来说太遥远了,即便此刻住在熠王府上。   日子过得舒坦宁静,她的心中却始终弥漫着惶恐,不安。   她感觉一切就像是一场梦,可身上的伤会传来疼痛,恢复期的结痂处偶尔泛起瘙.痒,这些感受都在提醒她,不是梦。   可他为什么没有出现?   这一日,太医来了。   她隔着屏风乖乖坐着,任由太医把脉。   太医问她话,她都一一回答。   没一会,太医就提笔落了药方,跟羊娘子交代熬药的注意事项,先煎什么药,然后再放什么药,熬多久比较好,吃食也有忌讳,吃新开的药方,不能吃白萝卜,也不能食酸。   她在心里重复着记下。   太医很快就要走了,羊娘子送人出去,她看着两人的背影,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心里的不安持续弥漫,无意识入了迷。   直到羊娘子回来了,问她午膳想吃些什么?   “方才太医说,姑娘已经不用再吃粥了,今日就让厨房给您做旁的药膳吧?您可有想吃的饭菜?”   寄人篱下,都不知道自己是客人还算是囚犯,她不敢提要求,小声说都可以的。   羊娘子想到她从前的身份,估计也不知道那些菜名,索性报了菜谱,给她介绍一二,听罢,让她挑一挑,可她依然小声说都好,都可以的。   见状,羊娘子没再强求她做选择了,正要出去吩咐厨房,临走几步,她忽然出声叫人。   “怎么了姑娘?”羊娘子转过来。   “我......”   “可是您转了主意,有想吃的菜?”   她不是说菜,只是想知道他在不在府上。   羊娘子还在询问,她局促心慌,最后念出了一个菜名。   “好啊,原来您想吃这个,没问题。”羊娘子最后还是走了。   她看着偌大空荡的室内,长叹了一口气。   连她自己都说不上来,为何不敢开口?难道是怕打破这场美梦吗?她不敢承认,自己其实是有些贪恋的。   不是贪恋这些昂贵的物件,而是贪恋住在他的府邸上。   “......”   接连不断的雪闹了灾,京城附近的几座城池都受到了影响。   雪流沙不仅破坏山体,还压垮了官道,祸及村镇,村民们无处可去,只能往主郡逃窜,这一次的乞丐在京城大道公然集结闹事,就是因为有各方流民窜进来了。   所以皇帝派了不少大臣分散出去,配合坐镇城池的郡守们处理。   熠王曲越为督查司大人,检验查收各郡守的处理结果,差事不算难,主要耽误时日,尤其在道路不通的情况下,待他周转回京,已至年关了。   雪灾闹出的事情得到遏制处理,皇帝开了庆功宴,嘉奖抚慰群臣,曲越也在封赏名列,且居榜首。   酒过三巡,皇帝不胜酒力,已有些醉了,他倚靠着龙椅,脸上病容依稀可见。   歪着头,问旁边的曲越:“听闻你前些时日从京兆尹带了一个乞丐回府,如今人还养着么?”   “陛下圣眼,果真晓得天下万事。”曲越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皇帝也笑看着他的脸,摆手命内侍倒解酒茶,曲越恭敬谢过之后,端起来喝了。   皇帝垂眼之时,眸色一片冰冷,身侧的手敲打着龙椅。   曲越将一切尽收眼底,眼睑微敛,但没表露。   等到他回府,已经半夜了。   她是白日里偶然偷听到他的消息,原来这些时日他离了京,方才回来,入宫赴宴去了。   夜幕降临,便是闻着安神香,她始终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为了贺他归来,小丫鬟们今日认真收拾了府邸,廊檐之下悬挂了新的琉璃宫灯,处处灯火通明。   外头传来动静,听到一句殿下归府了,她瞬间睁开了眼睛,心跳忍不住加快。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速来拼手气! 第4章 他有没有妻子?   她还想坐起来,出去跟着众人迎接他,又怕动静太大,被外头的小丫鬟发觉,届时大家知道她那些乱七八糟的躁动心思。   其实她也不明白自己在惶恐什么,与其说是惶恐,不如说...期待和紧张?   期待见他,又紧张事情发生变故,见不到他。   他是位高权重的熠王殿下,而她是...是什么?   籍籍无名的小乞丐,京兆尹的阶下囚。   思及此,她躁动的心好似被人泼了一盆凉水,不由揪紧了上好的锦被。   外头走动的声音其实不算大,可传入她的耳朵里,特别挠人,好似小钩子,一直勾着她,令她控制不住思绪,往外想,想他踏入府中了么?往外看,看他一眼也好。   他住熠王府什么地方?虽然她在熠王府住得有些时日了,可......没有出去过,又不能得知他的消息,所以对他一切都一无所知。   她想要遏制自己的心绪波动,可怎么都无法安定,企图克制自己,却适得其反。翻来覆去纠结了一会,她鼓着一口气,决定起身,偷偷去看看。   反正已经夜了,小丫鬟和婆子们全都去接见他了,应该不会有人发觉她不在室内吧?   她做乞丐这么多年,游走于黑暗当中,偶尔偷吃时常捡剩,十分擅长隐藏自己。悄然离开室内,绕出院子,过抄手游廊,对她而言,不算什么难事。   但她忽略了一点,熠王府太大了,里面有根据五行八卦设置的机关走势阵。她一直闷在屋子里,没有出来走动,对于外面的地势完全不知,不能询问小丫鬟,又要避开人,很快就迷了路。   等她意识到,已经进退两难了。   她抿唇,分析着东南西北,回忆她过来的时候走的路,可绕不回去了?!刚要往左边走,忽然有小丫鬟靠近,只能迅速抱着膝盖,躲在廊下,猫着自己的身子,呼吸放轻。   小丫鬟们提着夜灯,不知道要去哪,她看着最后一个小丫鬟走过的背影,思忖着自己要不要跟上?   没犹豫太久,她悄悄跟上了。   她不会武功,又太过于专注,完全不知道自己早已落入王府暗卫的监视当中。   曲越收到消息时,刚到正厅入座。   旁边的王府主管请安过后,带着婆子们清点皇帝给的赏赐,登记入库。   曲越听到暗卫禀告,端茶的手一顿,抬眼看去。   暗卫低声询问,是否要将人带过来?   “不必。”说完这句话,他起身了。   跟着那些小丫鬟们绕了一圈,她还是没有弄懂这王府的地势。   而且那些丫鬟根本就不是去前厅接他的,而是来后院查看温泉水,放置照明的琉璃灯盏。   她猫着身子,躲在旁边围绕着温泉的竹林当中,想着她一会该怎么回去?   找个借口,说她出来散心发现迷路了?主意拿不定,踌躇着不敢向前。因为这些小丫鬟她不认识,并不是羊娘子领着照顾她的人。   对方不认识她,把她当贼人拿下,那可怎么办?他方才回来,她不想冒出头惹事。   她心烦意乱想着,有些后悔自己不应该如此鬼迷心窍,完全忽略了地形,就这么出来了,此刻落入尴尬境地,像贼一样躲着,实在是......   竹林茂密,她身上披着的斗篷,也是翠绿色,两者融为一体,加上夜色暗沉,人又猫着,的确藏得很好。   熠王府上的小丫鬟们都会些拳脚,竟没有发现她。   曲越站在不远处的入口看着她窝藏的地方。   几刻过后,小丫鬟们已经安置好了琉璃灯盏,她还是没动静,他抬脚走去。   她蹲得腿有点麻了,主要是腿伤还没有彻底恢复,正要挪一挪,缓解一二。   可方才动作,就留意到地上的竹影不对,方才投.射.过来的样子不是这样的,时辰没有过多流逝,能挪移出这样的影子么,这个影子很像是...   她僵住身子,吓得心慌不已,故作镇定抱着膝盖挪动,另外一只手已经摸向旁边的石块。   正当她做好准备,不管身后来人是谁,打算偷袭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而后逃窜时,她的蓄力一击落空了。   石头还没有砸过去,就被人攥住了手腕。   彼此之间的身量差距太大了,她被他提得有点难受,忍不住踮起脚。   她微微张着嘴巴,看向擒拿住她的人。   此刻月色笼罩着他的身上,他的面容隐在黑暗里,看不太清楚,但他的身形,她怎么都忘不掉,她见过两次,每一次都居高临下,每一次都印象深刻。   他在京城大道.射.杀要击打她的恶乞,在京兆尹的堂上注视她狼狈的面容。   此刻又......?   她的心绪紧张到快要爆炸,唇瓣微微张着呼吸,瞳孔震惊看着他,口干舌燥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吓到姑娘了?”他先开的口,声音十分温润。   直到手腕被松开,手里的石头被他拿走,她都没有回神,已经是怔愣站在原地,额头上冒出了许多汗,黏着她的发,粘在鬓边。   他问她更深露重如何出来了?   她才彻底醒神,刚要回话,却不知怎么的就跪了下去,趴在地上:“给...给殿下请安,您万安!”   她是不是忘记加前缀了,可她又要如何自称,民女还是囚犯?   曲越看着她的发顶,与那日所见的狼狈脏污不同,她此刻的头发干净柔顺,乌黑泛着柔软。   她的警惕出乎他的意料,居然能够在瞬间察觉他的到来,并且迅速做出了反击,平心而论,是个很不错的暗卫苗子。   但她...不能做暗卫。   “如何这般客气。”他居然轻声将她搀了起来。   她受宠若惊到本能防备,心里的心动紧张被害怕替代,身体下意识往后退。   这片竹林的通行路径铺了鹅卵石,很滑,她不防备,险些就摔了,他捏住了她的手腕,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   她都不知道自己今晚怎么回事,居然冒冒失失,好像一个傻子,在他面前出了很多糗。   她觉得他太尊贵,不敢靠近,挣扎着脱出他的桎梏,低着头,不敢看他,话也不敢说。   曲越看着她低下的脸,那日忙碌,将人送回来之后,交给下人照看,也没有细察。   眼前的女乞受了重伤,吃不下药,下人们束手无策,他过去看了一眼。喂药的时候瞧见她的脸,擦干净脸上的污秽和血迹,这个乞儿,的确和明柔长得很像,尤其是她的眉目。   只是明柔端庄贞静,这个女乞过于胆怯局促。   “身上的伤都好了么?”曲越问。   她低着脸,恨不得钻到地上,听着他慰问,磕磕绊绊表现得很差,说好得差不多了。   明明只是简单的一句话而已,她居然说得那么坎坷凝塞。   “便是好得差不多了,也该仔细养着,入夜霜气重,想出来走动散闷,多添件衣物,要带上丫鬟。”   迷迷蒙蒙听到他说话,还有衣物的窸窣声?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紧张到出现幻觉,直到他把温暖带着雪松味的斗篷披围到她的身上。   她震惊到抬头,不明所以朝着他看去。   这一次,他站的位置挪了些,可以借助月色,看到他精致俊逸的半张脸。   他本就生得俊逸,如画眉眼含笑,简直动人心弦,更何况,他对待她如此温柔?   她看呆了,直到他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她才回神,脸红爆了,猛然低下头,还想用长发盖住脸,遮遮她的羞窘。   “本王送你回去。”他没有再笑,说完之后转身,等着她启步,这才迈开长腿。   她跟在他身侧,每走一步,都感觉自己踩在棉花上,软得不真实。   一路上,他没有跟她再说什么,她更不敢开口。   他的斗篷虽然温暖,但对她而言实在是太大了,她不得不用手提着,避免沾拖到地上,弄脏他的东西。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绒毛,什么皮,但绝对清楚不是凡品。   她太过于珍视,已经不是提着斗篷,而是抱着。   曲越看着她的小动作,没有提醒。   直到回了院落,他方才开口,让她早些休息,时辰已经不早了。   她晕乎乎的,依旧不敢看他,翕动唇瓣却没说话,只是抱着斗篷点头。   脸依旧很红,不只是脸,脖颈后面也是红的,她的长发归拢到两侧,露出了一片小小的雪白,此刻因为羞赧窘迫,染了一些颜色。   曲越看了一眼旁边伺候的羊娘子,对方立刻会意,恭敬表示自己会好生伺候。   曲越温淡一声嗯,离开了。   她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在渐行渐远,快要彻底消失时,才敢小心抬眼看去,好似做贼一般。   她看到男人挺拔颀长的身影消失在转角。   羊娘子见她这样,脸上挂着笑,但没有打趣,只是说:“姑娘下次要出去,得提醒奴婢们啊,王府占地广,院落设计别致,很容易迷路的。”   她的确是迷路了,险些就回不了。   “...哦,我下次会记得的。”   “姑娘可要用些夜宵?”羊娘子又问,她摇头说不用,入了内室,抱着曲越的斗篷,一时有点舍不得。   又怕羊娘子看穿笑话,面上得装着震动无波。   那斗篷都挂好了,她的视线依旧盯着。   躺入床榻当中,羊娘子放下幔帐,就要走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居然叫住了羊娘子,而后问她。   “府上...殿下有、有妻子吗?”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男主木有白月光昂,都是误会!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来拼手速吧! 第5章 他靠近她的目的是什么?   问完之后,她立马后悔了。   她很担心羊娘子看穿她内里的心思,忐忑不安着,却又期待得到答案,因为她真的很想知道。   熠王曲越在京城的名头特别响,几乎没有人不曾听过。   但她和他有着云泥之别。天潢贵胄啊,她深知自己和这些皇族之间有不可逾越的鸿沟,所以很少留意贵人中的贵人相关消息。   不知道他有没有娶妻?又或者府上有没有‘伺候’的小丫鬟?常听人说富家公子在娶妻之前,会有很多负责晓事的通房丫鬟?   他有么?   羊娘子怔了一瞬,很快回神,往外看了一眼,转身过来小声跟她说没有呢。   “殿下房中十分干净,近身只用亲卫,不许丫鬟靠近。”   “他、他没有娶妻?!”闻言,她被莫名其妙的惊喜冲到,毕竟这就是她想要听的答案。   不,比她想象当中的答案都还要好。   羊娘子说他......   她在心里默默重复回味着羊娘子的话。   “是啊。”   见床上的少女不说话,虽然她很努力在藏心思,但藏得太明显了,羊娘子怎么会不知道她问这句话的意思。   本不该议论主子的私事,但殿下对这位带回来的小乞丐实在是特殊,保不齐她真有点造化,将来能够入主王府,所以羊娘子还是说了,末了,又多了一句嘴。   “姑娘是殿下第一个带入府里的人。”   “第一个?”她的声音又忍不住拔高了,震惊说完,又很快压下去,看羊娘子的眼神已经开始躲闪。   她感觉羊娘子可能看出来她心里的那些...活络了。   羊娘子见状,但笑不语。   点到为止,过了一会,也没再接着跟她说什么,只让她好好休息,若有事往外传唤一声,门口有着守夜的小丫鬟,方才她已经加派了人手。   她对着羊娘子谢过,待人走后,脸上的笑意便再也藏不住了,就连整个人都开始变得轻飘飘了。   她蜷在一起,手指放到唇边轻咬,琢磨着羊娘子说的话。   忽然,她很想再见曲越,但夜深了。   幔帐被一只纤细的手掀开小小的缝隙,很快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她的视线落到博古架挂好的斗篷上。   “......”   这一夜,有人彻夜未眠,翌日却很精神。   羊娘子明显感觉到她情绪添了几分鲜活,比起这一月来的沉闷,起了变化。   伺候她梳洗的那会,羊娘子没问她早膳要吃什么,只让她待会过正厅用饭。   “正厅?”是要出去吗?跟...跟他一起?还是?   她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总是第一时间想到曲越。   羊娘子张口,再一次给了她想要的答案。   “晨起殿下身边的亲卫过来传话,邀姑娘过去一道用早膳。”   和他一起!她用了一夜也没有沉淀下来,只勉强压制的心,瞬间又飘起来了。   “我......”她转过头去,撞见羊娘子眼底的笑,忽然产生了退缩的念头。   想说还是算了?她身份低微,能够住到他的府上已经是天大的荣光,怎么配和他同桌用膳?   主要是她真的不敢,很害怕因为自己不懂礼仪,在他面前出现难堪,就像是昨天晚上那样,闹出不少的笑话。   她没有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但羊娘子却洞悉她所有的想法,让她不必紧张:“殿下为人温润宽和,不会为难姑娘的。”   “真、真的吗?”她心里想拒绝,面上怎么都说不出口,搁在双膝上的手忍不住揪紧了。   “姑娘今日想梳什么发髻?奴婢帮你拾掇。”羊娘子还说前些时日曲越吩咐了府上的人给她裁剪了衣裙,如今都做好了,今儿送过来了,一会让她自己挑一挑呢。   “他还给我做了衣裙?”实在是过于震惊,下意识没拦住自己,说完她又闭上嘴巴,垂着脸眼神躲闪。   “是啊!”羊娘子反问她不记得吗?前些时日她还给她量了身围。   的确有这件事情,她不知道羊娘子的用意,整日想着曲越带她回来做什么?他把她放在王府里,却又不见她,哪里顾得上量身围?竟然是他吩咐人给她做衣裳?   他好贴心。   这些时日在室内养病,穿的多是一些宽松衣裙,更像是亵衣,斗篷披上就看不见了。刚刚她已经在想,若是出去,她要穿什么?   转过头,居然已经有人送衣裙来了。   “会...会不会太昂贵了。”她半天来了这么一句,羊娘子笑着没接她这句话,绕回来问她想挽什么发髻,用什么样的珠钗,珠钗前两日就到了,今日正好用上。   妆奁台子一拉开,她看到琳琅满目的珠翠步摇,几乎一瞬间迷了眼睛。   这比翡翠阁楼里的簪子都还要好,都要多,全都是给她的?   她看花了眼睛,半晌之后看向羊娘子,眼里满是无措:“......”   今日的天色不错,雪停之后,难得放晴,尽管依旧很冷,却叫人心中愉悦,她提着裙摆,感受到步摇簪子的晃动,有些不会走路了。   害怕出纰漏,她低着头,仔仔细细看着脚下的路,一步步走着,害怕摔跤的同时,也担心弄脏了漂亮的裙摆和新做的斗篷边沿,羊娘子说这是进贡皮毛,皇亲国戚才配用,府上库里的东西。   他对她真的太好了,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缘由是什么?难不成...他喜欢她?   不可能的,念头一冒出来,她瞬间否决,京城貌美贵女宛如过江之鲫,她根本排不上号,她连跟她们比的资格都没有,如何脱颖而出,入了曲越的眼?   所以,他的目的是什么?   她走神想着,前面引路小丫鬟说的话完全没听见,险些就撞到了人。   直到羊娘子连忙拉住了她:“姑娘想什么呢?”   她怎么好意思说出口,摇头说没有。   “虽说府上有小丫鬟带着,但您还是得认认路啊。”羊娘子一句话把她给拉回现实。   她想到昨日夜里迷路的事情,连忙点头定神,再无暇思考别的,抬头用心记着熠王府的路。   他的府邸实在是太大了,而且这别院错落的位置...很不一般,看似杂乱,却又有让人觉得有些许规律。   至于是什么样的规律,她暂时没有瞧出来,只是默默记着去正厅的路线。   绕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到正厅,跨入门时,她忍不住深呼吸,抬眼快速瞧了一眼里面,可惜她没有看到想要看的人,只瞧见满桌饭菜。   正当她疑惑他去哪时,身后传来一句温朗的:“来了?”   她连忙转过去,刚要回话,忽而又止住,她得给他行礼,她还没有忘记。   福身的姿势是临出门时跟羊娘子讨教的,很不适应,她心里没底。   曲越一眼看穿她背后的窘迫,没有叫她难堪,而是道:“日后不必多礼。”   他让她随意就好。   她越发惶恐了,跟着他入座,脸埋得很低,抿唇不敢说话,原本有话想问,她想知道过去这么久了,京兆尹里面关押的乞丐们都怎么样了?他为什么要救她?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契机开口。   他让她先用膳罢,她拿起银筷的动作十分局促,好似稚童第一次动筷般,竟觉得自己不会了?   旁边的小丫鬟给她布菜,她小声说她自己来,小丫鬟不理解她的意思,曲越随意摆了摆手,让人下去。   她用余光偷偷窥视他。   不敢看他的脸,只瞧见他的动作,他执筷的手修长匀净,骨节分明,用膳慢条斯理,矜贵好看。   忽然他来了一句:“本王何处不妥?”   她吓了一跳,连忙收回眼睛。   “......”没有。她不敢说出来,只是在心里默默嘀咕。   她不说话,曲越也没有为难,只是给她介绍,那些菜色不错,还用公筷给她夹了。   她觉得受宠若惊,小声谢过,旁边的小丫鬟和婆子们亦是心中震惊,主子对这个女乞真的太不一样了。   用膳结束,下人们进来收拾。   她跟学着他的动作净口,擦掉手上唇边的水渍,思索着接下来她是不是得回院子了?回去之前要问么?他呢,是不是也要离开?   可他没走,也没让她回去,问她这些时日在府上住得好么?   她听着他悦耳的声音,敛着睫毛,说很好:“多谢殿下,只是......”   “只是什么?”曲越很有耐心。   只是为什么要救她回来?鼓着一口气,她要问了。可谁知道,还没有张口,他居然率先道:“你叫什么名字?”   京兆尹那边查不到她的生平,只有流浪的时段,所以名字也没有。   “我......”她要不要现给自己起一个名字?叫什么?需要的时候,她的脑子不转了。   “我没有名字。”她最终还是说了实话。   没有名字?曲越愣了一下。   酒楼的阿猫阿狗都有属于自己的名字。这世道竟还有人没名字?但一想到她是个流浪的乞丐,便也不足为奇了。   “我是个孤儿。”她抿唇,声音依旧不大。   “抱歉。”他道冒犯了她。   他跟她致什么歉意,明明就是她占尽了好处。   她连忙摆手,说不怪他:“殿下待我...待民女很好,我不知道该如何回报您。”   “昔年孙老大人于本王有恩,你救他于危难,致自己陷入囹圄,于情于理,本王都该捞你出来。”   这是他带她回来的原因吗?原来是这样啊。   有了明确的答案,心里却莫名失落。   她隐藏着心绪,曲越却依旧洞悉。   他继续道:“姑娘侠肝义胆,真是厉害,不过...下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先去报官,必要以自身安危为重。”   他在夸她,担心她?   她忍不住脸红,说没有:“其实孙老大人也救过我,所以那一日我才出手的。”   “但也不算是救了孙老大人,因为那日您来了。”伤人最狠的恶乞是他.射.杀的,说起侠肝义胆,应该是他。   真要这么算,他还是她的救命恩人。   思及此,她又跟他郑重其事道了一句谢,不仅仅是谢他那日救她,更是答谢他连日来的照顾,如果没有曲越,说不定她就死在京兆尹里了。   “举手之劳而已,不足挂齿。按着姑娘这么说,本王与你真是有缘。”   他怎么说她跟他之间有缘啊?   不过......确实有缘的,她忍不住想,心头浮上些许窃喜。   “我给你起个名字可好?”本以为话茬戛然而止,却不料又给她添了一些欣喜。   “殿下给我赐名?”她语调染上惊诧,连他没有自称本王都不能第一时间注意。   “可以么?”曲越说。   “我的荣...民女的荣幸。”能够得到他的赐名,真的是她三生三世修来的荣幸。   一想到她的名字是他起的,她就迫不及待。   “你随我来。”他起身。   她不敢走在他的身边,只能默默跟在他的身后,即便是察觉到曲越似乎在有意等她而放慢的脚步,她也始终落曲越半程。   他带着她去了书房。   都说书房重地,小丫鬟和婆子们远远就停下了,她也脚步踌躇,是他让她跟上,她才壮了壮胆子。   他的书房好大,处处都是紫檀木做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册木札,她不敢乱看,跟着他到了书桌面前。   曲越没有入座,他自己研墨,取下狼毫笔蘸取,在上好的宣纸上,缓缓落下两个字。   她其实不怎么认字,很多字眼都是从酒楼说书先生那边偷学来的,一些简单的笔画,是蹲在书院墙根脚下的地上记的。   这一刻,她真是庆幸自己还学了一些,否则真是目不识丁,又要丢人现眼了。   更庆幸的是,他写的两个字,她都认识。   祈......柔?   祈福的祈,柔顺的柔?和他的一样,都是两个字,她在心里默默寻求相同点。   视线凝盯着他的字迹,走神想着,他写的字真好看。磅礴大气,一笔一画说不出的豪放。   刚刚他写的时候,她就悄悄动了动藏在斗篷下面的手,跟着他的走势笨拙临摹。   “叫祈柔,可好?”他询问她的意见。   对上男人的眼睛,她心中猛然一跳,别过脸的躲闪眼神的同时,她说好。   真的很好,她有名字了,和他的名字有相同点,而且真的好听,重要的是他给的。   “民女多谢殿下赐名,我...很喜欢。”太喜欢了!   “喜欢就好。”他说这是他第一次给人起名字,能够得到对方的喜欢,他也愉悦。   “您...第一次?”   “嗯。”曲越温声应着她,他正要把宣纸给抽走,她误以为他要丢掉,连忙问,可不可以把写着她名字的宣纸送给她?   “当然可以。”曲越问她要不要裱起来?他吩咐管事的人去做。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似乎是在打趣她?脸慢吞吞红了起来:“不、不用了。”   裱起来也太夸张了,虽然她的确想裱起来,但只想放在她自己能够看到的地方。   “行。”他又笑了笑。   她发现他真的温和,跟那一日初见,在马背上沉戾杀人的他完全不一样,好像是错觉一般。   这才是真正的熠王曲越吧?真好。   赐完名字,她以为他会差人送她回去,毕竟他应该很忙,可没想到,他又陪着她说了会话。   一开始她非常拘谨,但在磕绊的交流当中,渐渐放松了心里紧绷的那根弦。   他告诉她京兆尹的乞丐们全都有了处置,闹事的按情节处分,轻则关押重则鞭笞,没闹事的,也都放出去了。   而且朝廷还拨了一些银钱给乞丐们,官府的人给乞丐编写了丁册,介绍他们去京城需要人力的地方做活,差不离都有了落脚处。   “那真是太好了。”京城的乞丐越来越少,那应该不会再有偷她东西,欺负她的人了吧,流浪的时日实在不好过,她不会忘记。   她心里想着这件事情,却完全忘记了她的‘处置’,直到曲越问她,她的打算呢?   “我?”她慢吞吞反应过来,她也是乞丐里‘闹事’的一员。   虽然被曲越给捞救了出来,但总不能一直赖在熠王府上。他这么说,是要赶她走么?她忍不住在想。   “我...”磕绊了一会,实在是说不出个所以然,她低下头说不知道。   应当是离开熠王府,而后去找活做吧?   京城虽大,但很多地方不要小姑娘帮工,留给女子的机会太少了。绣坊倒是招人,她去试过,可惜针线活太差,学得缓慢,被人赶了出来。   工钱没有拿到,只包了一顿饭,她当时吃得很饱,夜里还打嗝呢,险些闹了肠胃。   不想曲越认为她说不知道的意思是要在熠王府赖着,她重新组织好言语,跟他说,自己身上好多了,正打算出去找活做。   “往日里我其实也做活的,只是空缺的职务不多,难找,所以我...”才成为了乞丐。   他没说话,她忍不住心中忐忑,思忖他是个什么意思?对了,她在熠王府白吃白住这么久,是不是要给他一些银钱?还有他治她时,所动用的药材。   这短短一些时日,她在熠王府的花销真是太大了。很清楚把她卖了都赔不起,但她知道,做人不能赖账,不能因为这件事情难,就不去做了。   她鼓了鼓面颊,说等她赚到了银钱就把他救治她的银钱给还上。   闻言,默不作声的男人低声笑了一下。   他问她:“我这里倒是有一份差事,不知道姑娘会不会考虑?” 作者有话说: 来啦,下午还有前两天欠缺的补更。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哟。 第6章 留在他身边做贴身丫鬟   差事?他给她找了差事?   她的心渐渐从羞窘当中恢复过来,甚至染上了丝丝的窃喜。   他给她安排了差事,甚至说的是,他这里?是可以留在他身边的意思么?   考虑什么啊,能够有活计做,甚至可能会留在他身边,她心中已经高兴得快要放爆竹了!只是她不能表露得太过,否则一定会被他察觉。   她竭力隐藏着自己的心绪,为避免磕绊,说话的速度有些慢,声音很轻,怯问:“是...什么差事?”   “贴身丫鬟,我想找个贴身丫鬟,不知道姑娘愿不愿意?”   成为他的贴身丫鬟?原以为他是要安排她留在熠王府上做活计,跟羊娘子手底下管的那批小丫鬟一样。可没想到,是留在他身边?这跟留在熠王府并不一样了,意味着能够出入上下的同时,随时随地跟着他。   可是她何德何能,有这样的福气?   她顿了好一会,直到曲越再次问她愿意么?她方才道愿...意,意字还没有出来,她觉得自己.操.之过急,又追问他为什么?   “什么?”他似乎也不理解她的意思。   “就是...羊娘子说殿下近身只用亲卫,不要小丫鬟的。”   的确如此,她发现那些小丫鬟不能够贴身伺候他,跟着的都是侍卫。   “规矩是死的,能够随时调整,而且...我想姑娘需要这份差事,你不愿意吗?”   不愿意?她可太愿意了!受宠若惊到心中无比忐忑,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能够去肖想,毕竟两人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大了,可现在他允许她成为一个‘特例’?   即便只是成为一个丫鬟,她却怎么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愉悦了   “愿意!”这一次她回答得很快,赶在他开口之前给了答复。   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变大了,她又低下头藏了脸,垂落在斗篷里的手忍不住蜷了蜷,她一紧张就这样。   曲越看着她局促不改,十分乡气的动作。   “我...愿意。”她要解释什么?惊喜弥漫,脑子又开始不怎么转动。   见她局促得站在旁边不知所措,曲越示意她坐下。   祈柔在坐下的前一刻忽然想起来,她现在是曲越的贴身丫鬟,哪有丫鬟坐着伺候主子的啊,于是她又立马弹了起来。   “怎么了?”他问。   “我...我不能坐。”她说她是小丫鬟,既然是丫鬟,要伺候主子。   做点什么呢?她帮他研墨?可惜自己不太会,在触碰上砚台之前,她求助地看向他。   曲越对上面前小女郎的眼睛,伸手将她拉了回来。两人的手碰到了一处,她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指尖缩紧,感觉被他碰到的地方变烫了,甚至有点麻。   可他似乎坦然自若,不觉得这样的肢体接触有任何问题,他说她的身子骨还没有好全:“待好了再说吧。”   “可...我不能白吃白喝你...殿下的。”她说这样不好。   “有何不好?”曲越笑着道:“若你因为做活加重本要痊愈的伤势,岂非得不偿失?”   的确如此,可她于心不安,连忙表示:“我的身子骨很强健,没有这么脆弱,我可以干活。”   “哪有女儿家形容自己的身子骨强健?”他反问她。   她很快反应过来,是的,这一般都是形容男子的词汇,女儿家多用柔美纤细。   可她做乞丐的,要是柔美纤细,婀娜多姿,不得被人欺负么?往常为了隐藏自己女子的身份,灰头土脸,锻炼身子骨,已经成为她的历来要事,渐渐的,她早已经将自己活成了男子。   “并非是训你言论不妥,只是变相叮嘱,待自己要好些。”他还说府上的活计都有人做,她不用着急。   更何况,他身边事务不多,她刚上手的话,很多地方都不会,慢慢来,一点点适应就好。   他太贴心了,方方面面都为她考虑到了。   “那我...一定好好照顾自己,争取早点彻底痊愈,为殿下出力。”   曲越又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实在是好看,她下意识盯着他的脸,直到他牵带着她的手,让她坐到圆凳上,收回了手,她这才回过神。   被曲越碰过的地方,诡异持续发着烫,不仅仅是那块皮肉发烫,就连心里也...有了起伏。   “在我面前,你不必多礼。”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但她记得归记得,完全不敢认真。   怎么能够认真,若是认真起来不顾礼仪,那岂不是以下犯上?   可她没有说出来,害怕言多必失,惹得他嫌弃,只是笨拙木讷地来了一句哦。   曲越收回视线,处理堆积的公务,翻看着近来亲卫送上来的卷宗。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不老实的人太多了,但现在还不到处理这些人的时候,杀人不借刀,脏了自己的手,还有什么意趣?   如今已是年关,前些时日为了处理各处雪流沙灾祸的事情,皇帝特地恩准了年休,暂时不用上朝。   祈柔乖乖坐着,用余光窥视着身侧的男子,他真的生得俊美,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再没有人比他更好看了。   先前为了弄吃食,她去过梨花戏园,里面有男倌为贵人们唱曲。那些人生得极其俊逸,一举一动摄人心魂,可一跟曲越比起来,简直就是...没有可比性。   对啊,他是贵人中的贵人,怎么能用他跟那些人比呢,完全就是糟践了他,思及此,她不免在心中悄悄抱歉,是她玷污了他。   忽而,听到伏案的男子问她可有什么想要之物时,她错愕不解,微微歪头:“什么?”   “如今已至年关,但凡年节,总有压岁之物,好讨个来年吉利,你想要什么?”   “我...压岁之物?”   “嗯。”他说她有想要的东西,可以告诉他。   “多谢殿下好意,我没有什么想要的。”她已经寄人篱下白吃白喝这么久,如何能够再死皮白赖伸手跟人要东西呢?那也太不知好歹了。   “你若不肯说,那我就自己筹备了。”他没有因为她的回绝而打消给她送年礼。   她真真是受宠若惊到惶恐,摆着两只手说真的不用了。   “若是你觉得不好,那也可以回赠本王一些物件,无需名贵,就是讨个喜庆。”   礼尚往来吗?她送的东西,他肯要?   不论要不要,他既然都张口了,她自然是不会回绝的,连忙应下。   没想到,今日才第一次见面而已,她居然得了这么多好处?   跟他同桌用膳,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还能够留在他身边做事,甚至可以得到他筹备的年礼。   直叫她心里晕乎乎的,很害怕是一场梦,梦醒来,一切都会灰飞烟灭,但藏在袖口当中的宣纸告诉她,不是梦,很真实。   “如此,可安心了?”他又说。   说话间顿住笔墨,转过头来看着她。   她察觉到他的视线,瞬间抬头,对上他的眼眸。   她有些怔愣,但这一次没有躲闪,局促着与他对视,眼瞳当中的无措和紧张清晰可见。   曲越看着眼前的女乞,今日换上绫罗,她的衣着打扮,穿戴首饰又与明柔昔日所爱十分贴近,越发像了。   这八分像里的前提是不张口,不起身,不动作。   她不知道曲越在看什么,只知道自己很紧张。   与他对视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她的掌心甚至都有些出汗,濡湿了,害怕晕花了写有她名字的宣纸,她不敢握得太紧。   为什么突然转过来看着她,看得很专注?   说是专注,却又给人莫名走神的感觉,他像是在看她,却又不像,更像是透过她,在看别人?这种感觉实在是诡异。   是不是因为她太紧张?这才会胡思乱想。   实在是扛不住男人的眼神,她率先败下阵来,纤长的眼睫垂落,遮住了能够令人一望到底的瞳眸。   “你的步摇很漂亮,十分衬你。”他收回眼之前,说了这么一句。   他觉得她漂亮?不...不是,是她的步摇漂亮?   “这都是您给的。”她又说了一句谢谢。   “不必谢,既给你了,便是你的物件东西,日后只管穿戴就是,否则平白放着,也是浪费了。”   原本想说库房里还有许多,让她喜欢的话,差遣羊娘子去取,但见她局促的样子,他最终没有开口。   她又想说谢谢,但临了,紧紧闭上了嘴巴。   曲越忙起公事,她在旁边十分安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若非他仔细留意,当真难以察觉她的存在。   乞丐很擅长隐藏自己,这一点他不是很意外。   半个时辰之后,他起身,带着她出了书房,说带她认认院子。   “殿下不接着忙了么?”   “前些时日已经够忙了,如今有空,也想散散闷,要劳烦姑娘给我作陪了?”   他这样说,倒像是他祈求她一般。   祈柔嗫嚅着唇瓣,笨拙得不知该接什么话,她历来不是很圆滑的人,平时也非常沉闷,只能点了点脑袋,跟在他的后面。   熠王府真的非常大,大到超乎她的想象,原本晨起跟着羊娘子她们过来的那会已经惊叹过了,此刻她还是忍不住。   她非常用心记着曲越带她走过的地方,瞧过的建筑,她跟在他的后面,心中克制不住的欢喜,脚步也染上了雀跃。   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这算不算是否极泰来呢?   勉强绕了熠王府的一半,跟着他在湖心亭坐下,亭子四周围了帐子,雪风吹不进来,亭内四处都烧了炭火,地上铺着软垫,暖得像是春天一样。   她甚至在羊娘子的建议之下,把斗篷给取了下来。   很快就有小丫鬟上前来摆午膳,她跟着他一起吃,晨起用了很多,如今胃口不大,吃得很慢,他似乎察觉到了,问她饭菜不合胃口么?   她连忙摇头说不是,又不好意思说晨起吃得有点多了,因为早上太过紧张,低头就吃,谁知道...总之腹中不是那么饥饿。   “太医说你十分瘦弱,得仔细将补,日后必多吃一些。”还要吃多少?她觉得自己已经长了些肉。   曲越给她夹菜,她两只手捧着玉碗,说她自己来就好,终归没有跟他辩驳,点着脑袋应下了。   用过午膳,他又带着她消食走动,跟她讲解有关熠王府的院落设计是如何来的,没有提五行八卦。   祈柔原以为出自大家之手,没想到是他亲自设计的?   “很意外么?”他问。   她摇头:“只是没想到殿下这么厉害。”   其实,他本来就很厉害,是她短见了,总以为贵人们什么事情都喜欢假手于人,毕竟是上位者,指挥别人不就够了么?   “一般吧。”他十分谦逊笑着。   她被他的笑容晃了眼睛,没有留意到他的笑意不达眼底,嘴上又紧张地干巴巴夸了,说是真的,真的厉害。   “既然祈柔姑娘都说是真的了,那便是真的吧,我认同你的话。”   他叫了她的名字。   好好听。   她羞窘转移话茬,说出内心想法:“...我觉得王府的地形走势,有些许规律,但说不上来。”   曲越眸光微闪:“哦,是吗?”   她点了点头:“或许是您设计得太好了吧。”   他笑了笑,对她的发现有些意外,因为她不过在王府绕了两日而已。   不,不能算是两日,半日,竟能够感知到五行八卦藏在地势当中。   若非懂机关阵的内行,寻常人根本看不透。   此女,真的是一个很好的苗子。   将来,或许还可以另做它用:“......”   余下的半日,他接着带她熟悉府上,顺便问了她过去的事情。   起初,祈柔非常防备,说防备并不准确,应当是羞于提起,毕竟偷吃捡剩的日子,说出来谁都不好意思。   她不想让曲越觉得她冷待,绞尽脑汁答复他的话。   晚膳依旧是在他身边用的,入夜,他送她回院落,叮嘱她好生歇息。   经过一日的相处,依旧是紧张难减,她眼神垂落,怯怯点头:“殿下也是。”   “嗯。”曲越给了回应。   这一次,她没有等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才抬头看去,而是在他转身之际,就投去了自己的目光。   她看着他的背影,想到今日发生的一切,觉得自己离他近了。   入了屋内,看到博古架上的斗篷,忽然想起来,忘记还给他了?   要清洗了再送去么?她承认自己的私心,想偷偷留下这件斗篷。   所以,也佯装自己忘记了它的存在。   因为祈柔很得曲越的青眼看重,羊娘子等人伺候她,越发上心了。   留意到昨日祈柔一夜未眠,今日羊娘子特地点了安神香。   曲越回到主院,暗卫进来送信,说淮州地界终于有了蛊师的踪迹,已经派人过去了。   “多加派一些人手。”他道势必要将人找到,活着带回来。   淮州与陆南,岭夏接壤,他吩咐暗卫,率先叫人在这两地蛰伏。   “属下明白。”暗卫领命退去。   曲越许久未曾言语,若非这个女乞出现,今日发现蛊师踪迹,借着年关休沐,必要得去淮州一趟,只可惜,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朝廷那些人动作频频,好戏已经开场,他不能缺席了。   一夜好眠,甚至还做了一个美梦。   梦中,她和曲越有了新的进展,至于是什么样的进展,她不敢对外人道,唯独脸红红的。   羊娘子还以为她夜里踢被,着凉了。   毕竟昨日才放晴,谁晓得半夜又开始落雪,势头虽然不大,可到了晨起依旧没有停呢。   不知道要下到何时,会不会再闹一场雪灾。   祈柔说她身体没有问题,只是捂得太严实,所以脸才红了。   “那便好,姑娘的身体若是有任何不爽,一定要告知奴婢。”   “嗯,我知道了。”她笑着应下。   今日依旧要过去跟曲越一道用膳。   他昨日说了,接着带她逛王府的,她的穿着打扮跟昨日不同,依旧细心收拾着。   怀着雀跃心绪抵达正厅时,心心念念想要见到的男人已经在正厅等着了。   她发现他也换了衣裳,月白色的锦袍衬得他器宇轩昂,整个人宛若玉面郎君,神仙公子。   他很快就发觉了她的存在,转头向她看过来,甚至起身迎接她。   祈柔给他行礼,他居然亲自搀扶她起来,带着她往桌边坐下,跟她说不用。   旁边伺候的小丫鬟们,眼观鼻鼻观心,谁都不敢多置喙。   心里只清楚一件事情,这位祈姑娘的造化,恐怕不只是于熠王府的贵客了。   殿下待她如此特殊,日后说不定能够成为殿下第一个晓事的姑娘,有了造化,若再怀上孩子,岂不是母凭子贵了么?   祈柔不知道旁边伺候的人心中所想,她听着曲越说话,很腼腆地答复他。   今日就跟昨日差不多,用过早膳,跟着他去书房,一个时辰之后,再逛院落,午膳还是在湖心亭用,晚膳回正厅。   入夜,他再送她回来。   不只是今日,后些时日,依旧如此。   祈柔的记性不错,短短几日,她已经把熠王府的地势走向完全记清楚了,入夜之后,睡不着时,偷偷在被褥里,临摹了一遍。   今夜,她拿了一些宣纸过来,起身取了笔墨,趴在床头绘制熠王府的地形小像,生怕过些时日她忘记,虽然这个可能性不大,但谁知道呢?   临摹出来之后,她盯着这张地形小像图,发现真的有些规律。   若是把东南角补起来,看起来很像形卦?五行八卦,曾经在一些商贾家中的门头看到。   东南角,她没有跟曲越去过。   他说那边养了红梅,前几年遭了一场火,把红梅树都给烧死了,只剩下树干,光秃秃的不好看,所以就封了起来。   她盯着这东南角,若是院子,这一处,真要对上坎中满,兑上缺了。   有可能是院子么?若是院子,谁住在哪? 作者有话说: 来啦!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 第7章 明柔阿姐?!   不可能,曲越都说那不是院落了。   她为什么要胡思乱想,胡乱揣测。他那样温润的人,是绝对不可能骗她的,骗她能有什么好处,可就算是骗了,那也就罢了。   总归只是一处院子而已,栽不栽红梅,如今都封起来了。就算是院子,也没有人住那了吧,真要是有人住,会没有小丫鬟伺候么?明明一点人气都没有。   这些时日,她跟他走得很近,连带着身子骨都好了起来。   也是从羊娘子的口中,她方才知道,原来她跟着曲越用的那些饭菜都是药膳,难怪吃多了,会觉得嘴里有股子淡淡的药味。   她还以为是自己第一次吃山珍海味,而山珍海味的味道就是这样的,会带着药味,她真是太笨了。   身上的伤已经基本大好,结痂的地方,甚至开始掉落。   言及此,她不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今日曲越给她的,说是能够滋养肌肤,尤其是伤患处,让她涂抹在掉了结痂处的地方,保管不会留下疤痕。   她当时问,这是不是年节压岁之礼?他怔了一下,笑着说不是,还反问她,是不是想要年节礼了?   她被打趣得有些许脸红,说没有,只是...只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不期待不想要么?她期待的,想要的。   他给的东西,她都珍视,都喜欢。   曲越说,年节压岁之礼,还需要几日才能够筹备好,让她再等一等,她忍不住想,会是什么东西?需要这么多的时日去筹备?   难道是银钱,亦或者绫罗绸缎,珠钗首饰么?   她的见识短浅有限,能够想到的就是这些了。   话又说回来,曲越都已经给她准备年节压岁之礼了,她还不知道要给他送什么呢。   她没有银钱,所有的东西都是他赠予的,能够给他些什么啊?   藏好玉瓷瓶和小地形图,她陷入了沉思。   经过一夜的思忖,她还是想不出来,翌日,她悄悄向羊娘子打听曲越的喜好。   羊娘子问她是要做什么用?她最终还是把互赠年礼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我...我不知道要给殿下送些什么,因为我身上没有银钱。”   那些东西大抵都需要银钱买吧,便宜的物件,曲越即便是不嫌弃,她也拿不出手,昂贵的,她有钱么?   再者说,曲越所用之物皆为御赐,附属国进贡,能够看得上她所认为的昂贵之物?真是要愁坏她了。   羊娘子说她可以自己亲手做。   “...你说的是针线么?”祈柔很快反应过来。   “是啊,姑娘可以给殿下送一些针线所制成的东西。”   “至于布料,府上都有的,奴婢去为您取来,殿下特地嘱咐过,府上库房里的东西,姑娘想要,都可以拿。”   管中馈的钥匙虽然还没有交到祈柔的手上,但她已经差不离拥有整个库房了。   如今府上,谁敢不敬着她,谁都没想到,一个小乞丐居然能够入了曲越的眼睛。   主子对她真的太不错了,甚至一定程度上,可以说得上宠字。   至于有没有喜欢,有没有爱,时日太短,众人暂时瞧不出来,毕竟两人没有逾越的举动,只有真的越过那一步,才能坐实一切。   祈柔如今依旧是单独住着,往日里两人的相处也很克制守礼。   羊娘子早已看穿祈柔喜欢曲越,但她胆子太小了,应当是觉得她身份卑微,不敢逾越,若是换做别的女子,只恐怕早就顺势而为了。   既然殿下能够容许她进府,或许是真的有那个意思,捅破这层窗户纸,大抵还是需要祈柔动手。   羊娘子伺候祈柔,若是祈柔能够飞黄腾达,跟在祈柔身边,她的待遇只会越来越好。   所以她真的很用心给祈柔出主意,让她给曲越送一些能够聊表女儿家心意的东西。   可祈柔还缺一根‘经脉’,没有反应过来,准确来说,她没有往那个方面去想,只道自己不懂针线,不知道要如何裁剪衣裳。   此刻皱着眉头,犯难地说之前也学过,但是手太笨了,实在是做不来。   “而且,我不想动用府上的东西。”那都是曲越的,用他的东西再送给她?好没诚意。   “不一定要裁剪衣裳啊,绣帕子,做荷包,扇坠,这些都是可以的。”羊娘子本来还想说靴履,但觉得太难,祈柔应当不会,所以把话给噎了回去。   “绣帕子,做荷包,扇坠?”她重复羊娘子的话,心里想到,这些东西都太贴身私人了。且不说她能不能做好,若是曲越察觉出她的心思,不想要怎么办?   如今能够跟他‘和睦相处’,就好似偷来的时光,她不想打碎,不想出现任何的变故,若是自己贸贸然给他送这些东西,被他发觉了心思,觉得她不怀好意,把她给赶出王府,那她......   “我......”   “姑娘在犹豫什么?”羊娘子问她有什么顾虑?   祈柔犹犹豫豫半天,眉头皱得很深,小声说这些东西太私人贴身,她做不合适吧。   她不敢提,在绣坊里,那些女红师傅们说过,帕子荷包扇坠,多是女子送给情郎表心意的物件东西。   她给曲越送这个,曲越会不明白么?   不行不行。   比起自己的贪心想要跟曲越更近一步,她还是更想安于现状。她得到的东西已经很多了,做人不能太贪心了,否则很容易什么都握不住了。   她夜里叮嘱警告自己时,也说的做人要知足常乐。   “除却这些,姑娘还能够给殿下送什么吗?”羊娘子击碎了她的内心,她愣了一下,一个我字卡在嗓子眼,到嘴边的话闷了回去。   “我再慢慢想吧。”   “可没有几日了。”羊娘子说依她看,荷包就很好。   “里面放些助眠的香料,殿下必然会使用的,帕子和扇坠,殿下往日里也收到过一些,如今安放在库房,没见用过。”   祈柔很快捕捉到最后一句话:“他...殿下往日里收到过荷包帕子扇坠么?”   “很多啊,殿下身份尊贵,俊美无双,这喜欢殿下的姑娘多得不得了,自然是抢着要送给殿下了。”   “他...别人送的,他都收下了?”   羊娘子见她上钩了,如临大敌般紧绷着侧脸,好像是在受刑,忍不住笑出声:“没有呢,奴婢打趣您的,殿下没有收,这些东西多是宫里陛下和太后赏赐的。”   “您可能不清楚,除却男女情意之外,往常兄妹亲眷之间,也会送这些聊表一二心意。”   “兄妹亲眷可以相赠么?”她问。   “当然可以。”羊娘子表示,只不过很少就是了,多数是送给情郎的。   后面这句话,羊娘子没说出来,害怕吓到她。   祈柔说她考虑考虑。   “那您要早点想清楚,若您真的决定了,奴婢教您做针线,奴婢的针线虽然不敢称什么大家,却也还是过得去,家里的孩子,都是奴婢教出来的。”   羊娘子是家生奴婢,嫁给了熠王府上的管事,如今已经有几个孩子了,祈柔听说,年岁大的一些,都已经快要到及笄之年,小的那个略淘气一些。   同样在熠王府做活,两个姑娘她都见过,生得非常灵气,尤其是年岁小的那个,独一份的可爱。   “我...”犹豫了一阵,她说好吧。   “那就做荷包吧,但我真的不想动用府上的布料,不知道可不可以同你借一些银钱,将来我有了,必定还给你。”   先前跟曲越说好的,给他做贴身丫鬟,这做活必定有银钱,熠王府上的差使,月钱应该很不错吧?   “我真的会还给你的。”祈柔一再表示,她原以为羊娘子会不借,没想到她十分爽快,问她想要多少,若是她手头里的私房不够,还可以跟她管事的男人要一些来。   “我不知道料子是否名贵,需要多少银钱。”   “那奴婢取了银钱,陪您出去采买,可好?”   “我能出去?”近些时日,她都一直在府上,完全没有出去过。   “当然可以啊,您又不是囚犯,为何不能出去?”羊娘子还说明儿有宫宴,她可以明日去。   “好。”祈柔就这么打定了主意。   用早膳时,她还跟曲越提了这件事情,但只说她想出去走走,没有详述内情。   可她没想到,曲越居然要带着她进宫赴宴。   “我...要跟殿下进宫?”不,不行,面见天子,她实在是害怕。   “我...可不可以不去?”一来有物件东西需要采买,二来她惶恐啊。   “你作为我的贴身侍女前去,不会有人注意。”他这样同她讲,还给她夹了菜。   祈柔盯着碗里的东西很是为难,她不知道要如何拒绝曲越,他既然都提到了贴身侍女,那就是她要做活了,作为下人,跟在主子身侧侍奉,那是必要的,她怎么能够出去‘玩’呢?   思来想去,她决定让羊娘子帮她出去采买,而她跟着曲越进宫,在他身边伺候就好了。   反正他不是说了,做贴身侍女,不会有人注意么?应当没事的。   “那我——”答应的话还没有说出口,曲越又抢先了一步,他说罢了。   “也怕你不自在,既如此,你就在府上吧,出去转转挺好的,散散闷,我不在你身侧,记得多带些丫鬟侍卫,衣物也要穿厚实些。”   “这样...可以吗?”   她当然想要自己亲自去挑选布料和香料给他做荷包,一切步骤都不希望假手于人。   “当然可以。”他让她吃饭,菜都快要凉了。   祈柔观察着他的脸色,意识到他是真的觉得可以,没有生气,这才勉强把心给放下来。   为了讨好曲越,她壮着胆子,快速给他夹了菜,夹完之后,不敢看他,低头吃着饭,进食的速度也比方才更快了一些。   她的余光留意到曲越那边,发觉他好似没有动静,莫不是他不喜欢?   这是她第一次自作主张给曲越夹菜,往常都是他给她夹的。   等她看过去时,忽而反应过来一件事情!她太情急和紧张了,方才夹菜没有换成公筷,就这么使用了她的筷子。   天哪!她又羞又臊,恨不得有个地缝,就这么当场钻了进去,可是...哪里有地缝给她钻,更何况,曲越没有吃,他盯着她夹过去的菜。   “我...我一时忘记...对不起。”说完,她快速用公筷就要给他夹走,起身给他换新的玉碗银筷,可没想到曲越居然摆手,说是不用了。   他当着她的面,就这么把她夹过去的菜吃了下去,还对着她温柔笑了笑。   祈柔看着他的笑容,心中免不了摇曳晃动,她抿了抿唇,耳朵都红了,悄然将自己的视线垂落,没再敢看他。   旁边人的视线挪走之后,男人的眼底浮现出浓郁的忍耐与嫌恶。   “......”   介于这件事情,祈柔越发对做荷包的事情上了心,夜里又激动得没有睡觉。   次日,曲越出门之前来了一趟,时辰太早了,她当时还没起身,匆匆忙忙捋了头发,披着斗篷出去迎他。   见到她冒冒失失跑过来,他有些错愕,尤其是她忙着捋长发,完全忘记了斗篷没系好,露出纤细的锁骨以及大片的雪白时,曲越不动声色蹙眉,挪开了眼睛。   祈柔刚开始还没注意,她仰着脸问他要进宫了么,何时回来?   “差不离要到晚膳过后了。”   她心里琢磨着这句话,晚膳过后,她应当能够回来。   “那...”   “你呢,何时归家?”   何时...归家?他说的不是回府,而是归家?   是有意还是无意,家这个字眼实在是太温暖了,温暖到暧昧的程度。   说出来都忍不住叫她心头烫了一下,熠王府是她的家么?   “我...我也很快就回来。”她忍不住磕绊。   “好。”   她说她会在他之前赶回...家的。   “好。”曲越依旧是这样应着,他对着她温柔展眼,说话间他抬起手,替她重新整理好斗篷。   祈柔不明他忽如其来的靠近,心下正紧张着,顺着他的手往下一看,看到大片的雪白,不只是她的锁骨露在外面,连带着亵衣也......   长发逶迤盘顺在耳侧,房内炭火烧得比较暖,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此刻衣衫不整!   她的脸色瞬间涨红,想要自己系好,可方才抬手,他已经帮她处理好了。   而她碰到了他的手背,灼热的触感,促使她瞬间将自己的手给收了回去,垂在身侧,真的不知所措到了极点。   “我......”为什么在他的面前,她总是冒冒失失,丢人现眼?   “好了。”   “盼我归家之时,你已在家等我。”   她都来不及应什么话,他便已经出去了。   是羊娘子提醒,祈柔方才回过神来,她再看去时,早已没有曲越的身影,只有漫天的飞雪,有点像她见到他的第一次,可他的神情,与那日完全不相同。   平时都是曲越陪着她用早膳,今日粗略吃了一些,想着要出去了,她有些激动。   羊娘子给她配备了马车,汤婆子,手炉等物,还有一堆侍卫丫鬟跟着,阵仗大得不行,她吓了一跳,连忙说不用啊,就她和羊娘子两个人好了,为什么还要坐马车?带那么多人,搞得她好像也是一个贵人了。   如今对于马车,她真有点阴影,毕竟会想到那日发生的事情,虽然曲越已经跟她说过,这街市之上再也没有乞丐了,上次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可她依旧有些许害怕。   “姑娘如今是熠王府的人,必须要小心些。”羊娘子说需要的,这也是殿下的吩咐。   “他的嘱咐?”   “是啊。”   “所以您就听话吧,若是您非要走路,奴婢可不敢带着您出去了,外头风雪那么大,您的身子骨又弱,染了风寒,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是被羊娘子的上一句话给说动的,想到曲越,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宽大,便是坐四个人都绰绰有余。更何况车内铺了鹅绒软垫,还摆了小几,上面有不少瓜果糕点,熏炉热茶。   坐在里面好暖好惬意。   难怪雪天路滑,那些贵女们也会出门,敢情这样舒坦啊。   她油然生出一股羡慕,即便是她眼前也过上了这样的日子,但总归不踏实。为何不踏实,她说不上来。   或许来之太易了?   想要接近的人就这么接近到了,并且自然而然地跟他,不明不白有了些许言行举止上的小暧昧?   心里乱糟糟想着,很快就到了售卖绸缎的铺坊。   她下车时,由着羊娘子搀扶。   掌柜的眼尖,老远就见到了熠王府的侍卫,本以为是熠王出行,没想到下来一个年轻娇俏的小姑娘?   这是什么人啊?   他的金绸司,历来只接待上层名流的权势富贵人家,京城里的贵女们,基本都认全了,可这位...?   给人的感觉有些诡异,既眼生又有点...眼熟。   眼生是没见过,眼熟的感觉从何而来啊?   叫人摸不着头脑,若说是熠王府的什么表戚?那更不可能了,熠王是什么人,王公贵戚!他的族亲,都是皇族。   皇族的人,谁不认识?   便是眼生,能坐在熠王府马车里出行,还带了那么大的排场,掌柜的上前恭敬迎了:“小姐要采买些什么东西啊?”   “敢问您如何称呼?”   祈柔还没有回答,羊娘子已经替她接了话。   “原来是祈小姐。”   祈?没有哪家上层权贵姓祈的。   怀揣着疑问,掌柜的给祈柔介绍了金绸司的绸缎首饰。   “我不买太多,只要够做荷包足以。”这金绸司的老板,以前她见过,眼睛长在头顶上,只用下巴尖看人,如今居然在她的面前卑躬屈膝,这简直......   “荷包啊,好,您往这边来,我们店里有专门做荷包的料子,也有荷包的成品,您小心台阶咧!”   羊娘子小心护着祈柔上了二层。   二层要比一楼宽阔,上面有不少姑娘在挑选衣裙,她看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众人听到金绸司掌柜的声音,同样瞧了过去,毕竟这位的看人下菜碟那可是出了名的,能够得到他亲自招待,是哪家的人?   非常眼生,众人没有见过祈柔。   但因为金绸司的掌柜热情态度,对她十分好奇。   祈柔不喜欢被人这样打量,下意识就拢上了斗篷,她抿了抿唇瓣。   低头看着这位掌柜给她拿的布料,真真是天价啊,就这么一小匹,居然要几十两?羊娘子有这么多钱么?   便是只买半匹,也要二十多两了,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价钱。   眼神左右飘忽着看了看,发觉这上面的价钱都差不多。   天哪,真要是买了这个料子去做荷包,她要做多久的活计,才能够还上欠羊娘子的这笔钱,她忍不住在心中肉痛。   可送给曲越的东西,不好她也拿不出手。   心一横,想想还是挑一挑吧。   羊娘子似乎知道她在顾忌什么,让她随意选。   有了这么一句话,祈柔勉强心中安定了一些,她对比着荷包的成品样式挑选着料子,金绸司的掌柜真不是一个省油的灯。   他拐着弯询问祈柔这荷包是要做了送给谁?得知相赠对象,他也好给她推荐些,毕竟花色和款式也很有讲究。   “我......”不敢提曲越的名讳,她半天来了一句:“兄长。”   “您的兄长是?”金绸司的掌柜还在问。   祈柔没有回答,羊娘子却瞧了他一眼。   虽然羊娘子只是一个仆妇,但她可是熠王府的仆妇。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金绸司的掌柜立马给了薄面,讪笑着说他多嘴了,也是为了帮忙挑选,这才多问了一句。   祈柔很快就选定了一匹料子,非常明亮的红色,喜庆,在她眼里,还能驱邪,就像是手腕上的红绳,每逢年节,她会给自己佩戴一根。   说到红绳,届时这料子也能用,她拆了线,重新自己捋就好了,针线不好,捋线却是一流的,而且速度很快。   她说她就要这个。   价钱也合适,在她眼里的确是贵了一些,但既然是给曲越的,值得破费。   “您要买红色?”羊娘子有些意外。   “是啊。”她说好看。   可见羊娘子的脸色不太对,祈柔问怎么了?不可以买红色么?荷包也能做红色的啊。   “不是不可以,只是......”羊娘子欲言又止。   祈柔见那掌柜的去拿布料了,连忙问她只是什么?   “只是殿下衣着配饰甚少用红色。”   “啊......”她不知道啊。   要换么?祈柔正在犹豫。   那掌柜的虽然在背着两人挑选布料,但耳朵已经竖起来了,听到一个殿下,立马来了精神。   这位年岁不大的小姑娘,居然和熠王府的熠王殿下有些关系?   她说要做荷包,两个人该不会?   “他不喜欢?”祈柔问得更仔细了一些。   “倒也不是不喜欢,只是甚少见殿下用。”羊娘子道。   “原来是这样啊。”祈柔蹙眉思忖,犹豫要不要换一匹时,那掌柜的已经包好了,还给她送了同配色系的丝线,以及一盒昂贵的银针。   这么大方?她有些意外。   “算了,就要这个吧。”   若是曲越不喜欢她的荷包,正好有个理由不做佩戴,她也能够找个借口安慰自己,不是他不喜欢荷包,而是他不喜欢红色。   思及此,心里勉强好受了一点。   羊娘子见她拿定了主意也没有再劝,拿出荷包付钱。   正当主仆二人正要下去时,祈柔转身之际听到了一声清脆的:“明柔阿姐?!”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感觉我这篇进展有点快捏,补更结束,明天照常更新,一会修一下错别字,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呀,速来拼手速! 第8章 离得太近了…   祈柔并不认识来人,但这道激动的声音很明显是冲着她来的。   她并非聋子,自然听清楚了对方叫的什么,明柔阿姐?这是谁?   对方三步并一步冲到她的面前,捏着她的手腕,盯着她的脸:“明柔阿姐?!”   速度快到她躲不开,羊娘子也来不及拦,怕惊扰金绸司的客人,侍卫们都在楼下的门外等待,所以祈柔直接跟对方碰上了。   还好她往后仰了一点,否则这人真要戳碰到她的脸上来了。   来人因为急速奔走,鬓边的梨花步摇摇曳作响,放大的容颜怼得很近,祈柔紧张眨巴眼,还来不及看清对方,说些什么,对方已经被人给攥拉回去了。   “小妹,不可无礼!”一道轻柔却蕴含严厉的声音传过来,攥着祈柔手腕的红衣姑娘被拉了回去。   羊娘子挡了上来,祈柔揉着自己手腕,在羊娘子背后看到了对面身穿水蓝色袄裙,模样温婉的女子。   被她拉到身侧的小姑娘,一袭红衣,模样跟她有几分相像,瞧着还没有及笄?脸上有着尚未完全退却的婴儿肥。   端看模样,祈柔猜测两人应当是姐妹。   果然,那水蓝色袄裙的女子道:“我家小妹冒失,一时错了眼,误将姑娘认成了故人,还请姑娘不要见怪。”   对方在跟她道歉,既然是误会,祈柔自然不会计较,她从羊娘子后面走出来,也学着对方福了一下身子,刚要说没事。   可对方看到她全貌时,肉眼可见地怔住了,瞳孔明显震惊到放大,撞见对方的反应,祈柔话茬止住。   对方错愕的反应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这时候,她又听到那红衣小姑娘嘀咕道:“阿姐,她真的长得好像明柔阿姐,穿上衣服,更像了,不仅仅是人像,衣服也像。”   “别说了!”   祈柔听到嘀咕,她看向这姐妹两人,纳闷,她们所说的明柔阿姐究竟是谁?和自己长得很像吗?就连衣服也像?明柔?她的名字也有一个柔字,这是曲越给她的名字。   曲越......认不认识这个什么明柔?   水蓝色袄裙的女子已经很快整理好了神色,她笑着说:“我替小妹向姑娘赔个不是。”   祈柔连忙摆手,表示无妨:“世间人多,难免有些相像的,一时看错,也没什么。”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对方问她名讳。   她刚要说话,羊娘子便替她说了,只讲了一个姓氏,祈柔适时闭上了嘴巴。   “原来是祈姑娘。”   对方仆妇护主心思明显,摆明了不希望人过多打听,既无结交心思,蔡盈晴便也就只报了名讳,没再多问。   祈柔不善言辞,更别提跟这些世家小姐打交道了,很快就辞别,在金绸司掌柜的护送之下离开二楼。蔡盈晴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许久没说话。   一不留神,没看住身边的妹妹,蔡照月说想看看对方的来头,提着裙摆蹬蹬蹬跟了上去。   她皱眉叫了一声小妹,怕她惹事,连忙让小丫鬟把人给带回来。   追到一楼时,蔡照月正在门口张望,她还没来得及训斥,便也看到了方才的祈姓女子上了熠王府的马车。   “阿姐,她是熠王府的人?”蔡照月疑问,蔡盈晴看着离开的马车:“......”   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祈柔都没心思留意做荷包的料子了。   马车驶离金绸司,还没有回到熠王府,祈柔便忍不住掀起车帘子小声问羊娘子,可认识方才那两位姑娘?   羊娘子回忆着道:“似乎是蔡将军家里的吧?”   本朝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不多,一听姓氏便可以推断出来了。   将军?难怪那两位姑娘身形轻盈,与一般的世家贵女不太一样,先前的红衣姑娘咋咋呼呼,后来的水蓝色袄裙女子,竟能凭借一己之力将人给拉回去,这说明对方的身上是有些力道的。   祈柔在心里咀嚼这两个字,琢磨着,旋即问出她想知道的事情。   “那她们所说的明柔阿姐,你知道吗?”   “奴婢不知道啊。”   祈柔问话的时候暗中留意着羊娘子的神色,没有发现什么变化,看起来不像是骗人。   她说不上来心里的那点微妙情绪从何而来,明明只是认错人而已,为何会联想到曲越跟这个什么明柔认识呢?   羊娘子就是熠王府的人,若此人跟曲越相熟,那...她理应知道才对。   应当,就只是认错了吧。她将心里的微妙情绪压下去,摩挲着包好的料子,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   蔡照月问金绸司的掌柜可曾知道那女子的具体身份?涉及到熠王府的私隐,他当然不敢多嘴,只道不清楚呢——本来自己个也不知道,不算是说假话。   “小妹,在外要谨言慎行,你忘了吗?”蔡盈晴说她再如此冒失莽撞,下次就不带她出来了。   “...哦。”蔡照月这才消停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蔡盈晴反复叮嘱了几遍,让她到家之后不要同人乱说,尤其是大哥。   谁知道蔡照月嘴上答应,对她的话完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来,依旧把这件事情告诉了蔡岭臣。   蔡岭臣来问时,她只能说不像。   “可小妹讲.....”   “阿兄,明柔阿姐已经死了。”蔡盈晴说就算是像,也不过是另外一个人,难不成他还想做什么吗?   “盈晴,你该明白大哥并非此意。”   正是因为太明白了,她才不得不把话说得‘难听’些,毕竟那女子跟熠王府似乎有些关系,昔年为了陆家,已经跟熠王府闹得有些交恶了,若是再因此得罪熠王曲越,岂非......   她这位兄长喜欢陆明柔,喜欢了许多年,但那陆明柔根本就不中意他。   人都死了这么多年,她的兄长依旧不肯将她放下,至今未娶。   “小妹说,那人出入熠王府上?”   长得像,还跟熠王有些关系?这会是巧合?   当年陆家出事,他在外击敌,没有亲眼见到陆明柔的尸身,因此,说什么他都不相信,陆明柔已经死了。   听自家兄长这么说,蔡盈晴便知道他不肯善罢甘休,索性就把今日撞见祈柔的来龙去脉说得一清二楚。   特别强调:“我知阿兄心系明柔,放不下她,这些年也一直在找她,所以今日上前打了招呼,但那女子就是跟明柔长得像,并不是同一个人。”   “有没有可能易容?”蔡岭臣又问。   “不可能的。”   蔡家祖上武将出身,不论男女皆看了一些兵书,修学防身术。   蔡盈晴往日里看过易容术相关的书册,今日打的照面,她轻而易举在对方的脸上看出只涂抹了一些脂粉,没有易容。   “真的吗......”蔡岭臣的声音有些低落。   “真的。”蔡盈晴道,见他神色不佳,宽慰了他几句。   兄妹两人正说着话,下人叩门,说老爷回来了,请两人过去一趟。   祈柔没想到今日曲越赴宴,会喝酒,人还喝得有些许醉,接到他的那瞬间,她有些许懵。   其实没接到那会,他还没有下马说话,她便已率先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只是不敢确认是他的,因为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吃酒,甚至是吃醉酒的人。   祈柔跟着羊娘子学了一下午的绣荷包,她明明很用心,结果依然不怎么样。   荷包样子倒是裁剪出来了,唯独那针脚缝得乱七八糟,她有点丧气和着急,心里想着这两日还得多多用功才是。   曲越一直没有回来,她自己用的晚膳,饭后,小雪纷纷,她坐不住,频繁往窗外张望,小丫鬟们说殿下回来了,她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羊娘子找来了斗篷,陪着她出去迎接,祈柔的脚步越走越快,到后面几乎是用跑的。   小丫鬟们让她慢点,她好像没听见,斗篷飞扬,飘扬的雪落在她乌黑的发梢间。   祈柔小心搀扶着他的臂膀,感受男人的靠近,他过于高大,身躯笼罩着她。   她整个人的脸也有点红了,他身上的酒味萦绕到她的鼻端,混合着他身上的味道,醇香得令人有些发晕。   他对着她温柔的笑,轻声问她何时回来的?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悉数喷洒到她的侧颈,又酥又麻:“......”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适应不了酒味,还是他的靠近,总之心跳得太快了,完全不敢看他,回话的声音也磕磕绊绊。   曲越说了一句嗯:“那要麻烦你照拂我了。”   说什么麻烦,这不是她该做的吗?   之前明明有过肢体接触,那会她其实也紧张,只是现在接触的面积变.大了好多,所以她的紧张也随之加剧了。   祈柔不敢看他,盯着脚下的路小心翼翼搀扶着他的臂膀,带他回院落。   曲越眼睫垂落,微抬眼瞧去时,见到了她几乎要红透了的耳尖,她脸上的脂粉擦干净了,唯余淡淡的澡豆香。   小丫鬟们和仆妇们个个留在了外院,亲卫们备办了热水,干净中衣,祈柔站在旁边,心提到嗓子眼,不知道该如何做,这做贴身丫鬟要帮曲越沐浴么?   沐浴的话,脱衣服是不是也要她来?   等她回过神,转身看去,才发现送衣物热水的亲卫们全都出去了。   偌大的内室熏炉氤氲,就只剩下她和曲越。 作者有话说: 来啦,这两天太忙了,今天起开始保持日更!更新时间等我看一下稳定在什么时候比较好,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速来拼手气! 第9章 她真的没有喜欢他,没有!   她紧张到呼吸都有些急促。   扶着曲越的手也攥紧了他的臂膀,思忖着接下来应该要做什么,一想到要帮他脱衣服,她就......   她就浑身不自在,何止是不自在,光是想想而已,心都快要从胸腔跳出来了。   “怎么了?”他的声音温柔泛着低沉,倚靠着她,凑近了说话,酥酥麻麻的,真让她招架不住。   她支支吾吾,原本想问他接下来该做什么,可又觉得这话不对,临了,话锋一转,她问的是:“殿下这是吃了多少酒?”   他唇角微勾,许久才蹙眉回忆,似是想不起来了,说他也不知道。   “殿下醉了。”靠得太近,她不敢看曲越。   他还说没有,只是有点晕。   祈柔搀扶着他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顿了半晌,总算是找回一点思绪,她把曲越扶到圆桌前坐下,确认他坐稳之后,给他倒了一盏茶。   他抿了一口之后,一只手撑着头颅假寐,英朗的眉目很明显染上了薄醉,因为有些红了。   少见的潮红浮在他的脸上,令他清冷俊逸的面庞平添了几分莫名其妙的欲,她看着他的面庞,有些口干舌燥。   他的皮相真的太好看了,往日里跟他相处,因为羞赧自卑,她都不敢过分打量他,已经习惯了低着脑袋,敛着眼睫跟他说话。   现如今难得只有她跟他,而他又有些醉了,没有人打扰,正好可以多偷看他几眼。   祈柔自认为她的视线轻飘,完全不知道被她盯着的男人习武,感观有多敏锐,她目不转睛的视线,扫过他脸上何处,他几乎都有所察觉。   她看了许久不曾说话,似乎也不打算开口。   曲越微抬眼看过去的一瞬间,正正对上了她的眼瞳。   一切尽在他的意料当中,但也有些意外,譬如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真的太近了。   他没想到她会撑着圆桌起身,凑到他眼皮底下看他的脸,几乎是近到咫尺之间,所以曲越眸色闪过一丝错愕。   她身上飘过来的澡豆香,比刚刚要浓郁一些,他不自觉眉眼微动。   而她也完全没有料到他居然睁开了眼睛,将她明目张胆的偷看抓了一个正着。   方才她只想看仔细一些,想要朝着他靠近。   正好趁着他意识不清楚,旁人都不在,放任了自己的贪心,靠得越来越近。   她真的不知道,居然已经那么近了吗?   男人忽而睁眼,吓得她瞳孔一颤,微微放大,睫羽都在颤抖。   曲越看着她澄澈干净的瞳孔倒映着他的脸,他将她眼底的局促,活跃的心思,察觉捕捉得一干二净。   她慌乱,她显然想不到他居然睁眼了,她要隐藏,但实在是青涩,藏得一点都不好。   他看着她眼神躲闪,看着她往后退却,受到惊吓一般立马低下了脑袋,乌鸦鸦的云鬓盖住她巴掌大的脸,他居高临下,窥见她雪白的鼻尖。   她觉得自己犯了错,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结结巴巴跟他解释,说她不是故意偷看的,只是......   “只是什么?”他看着她此刻的样子,觉得有些兴趣,往常惯忍着的不耐和厌烦都少了,但他自己似乎也没察觉,准确来说,是没在意。   因为眼前人的反应便是有些‘出格’,但一切依旧在他的掌控中。   祈柔觉得吃醉酒的曲越,比平时要有‘攻击性’,好像没有那么温润了。   她干巴巴道:“只是担心你...担心殿下,怕你难受。”   她决不能承认自己的觊觎,她承受不起曲越的反感,更别谈厌恶。   “哦,原来如此。”他问她离得那么近,看出什么没有?   能看出什么,她一门心思觉得他好看了,赏心悦目到令她心绪悸动难平。   “没、没有......”   他看着她越垂越下去的脑袋,轻笑出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祈柔猝不及防他伸手够来,只觉得脑袋发蒙,等男人的手.抽.走,她彻底回过神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有亲卫端着仆妇们煮好的解酒汤进来了。   她看着男人宽阔高大的背影,抬手揉了揉脸,好烫。   他会不会看出什么端倪了?   曲越喝了醒酒汤,意识清明了一些,他没有让她跟着进入浴房,反而叫她在外室坐着吃夜宵果子。   外室和浴房便是隔着一些距离,但夜晚静谧,他沐浴的水声依稀传过来,导致她果子吃得有些心不在焉,频繁偷偷往里看了几眼。   他出来的时候,她以为穿戴齐整了,完全没想到,居然是...只穿了中衣?   身上的水珠没有擦拭干净,月白中衣贴在身上,肉眼可见他矫健.壮.硕的宽肩窄腰。   祈柔觉得自己刚刚的凉茶白喝了,她的眼神和心思都开始控制不住的飘忽:“......”   入夜,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她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在曲越那边看到的画面挥之不去。   她都不知道他怎么那么坦然自若,难道她隐藏得太好了吗?他看不出她对他...?   总之,就是说了几句话,他就要送她回来了,她说自己可以回去,不用他送,说完之后意识到不对劲。   又道她身体差不离好全了,她作为他的贴身丫鬟,是不是要给他守夜啊?她应当上工做活了。   他眉梢微动,笑说的确如此,领着她住到了他的隔壁侧院,说他夜里有吩咐会叫她的。   这侧院,距离曲越的寝室,仅有一墙之隔,她...和曲越离得越来越近了。   还会更近吗?她控制不住地在想。   人心不足蛇吞象,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得寸进尺,越来越控制不住了。   后几日,曲越都需要进宫赴宴,他知道她不想去,没有勉强。趁着得空,她跟着羊娘子学针线。   大抵是过于急功近利,有些适得其反,针线不受掌控,扎得她指尖冒血。   这些时日过得太好,往前当乞丐时受的伤不少,钻墙角狗洞时,整个人的后背被砖块蹭伤过,那时候她尚且能够眉头不皱处理,眼下扎几个针眼,便觉得好疼了。   羊娘子让她小心些,给她从库房拿了药,她甩了甩手,原本想抿到嘴里去,将冒出的血珠给抿干净,但又觉得很不干净,不体面,便忍了下来。   原说了不要包扎,可羊娘子非要包起来,而且不知道怎么的,居然传到了曲越耳朵里。   她还想瞒着给他一个惊喜,谁知道他提前知晓了。   他从宫里得了不少赏赐,叫她过去挑选心仪之物时,让她伸手出来。   她当时不明所以,直到他的视线落于她的指尖。要想往回缩,已经是欲盖弥彰了。   他看着她被扎红的指间蹙眉,命人拿药过来,亲自给她搽药。   不知道是什么膏药,碧绿色的,仿佛要比羊娘子给的辛辣一些,抹上去的时候好痛,很快就凉下来了。   阵痛缓和而过,让她不自然的是他握着她的手:“......”   可他似乎没有留意到两人之间的亲密,只是问她为何突然要碰针线。   祈柔看他眉头紧蹙,被攥着的手很是紧张,指尖蜷了蜷,曲越盯着她的动作。   她找不到借口,只能合盘托出:“我...想给殿下送年节压岁之礼。”   “不要做了。”他说她送什么他都会喜欢的。   “可我想要亲手做。”   “你不擅长女红。”他说如此一来,很是受罪,没有必要。   “我...我学学总会的,羊娘子说我近来进步多了,针脚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凌乱,假以时日,定能够一骑绝尘。”   她给自己打气,亦想多说几句缓和气氛。   “很重要吗?”男人的视线从她的指尖挪到她的脸上,看得她瞬间就紧张起来。   她的手下意识往回缩,这是一个自我防范,长久以来形成的自我保护动作。   男人冷白修长的指骨用了一点力气,直接捏按住了她,她完全没有办法退却,只能被他掐着手。   不过就是掐了手,眼前的人好似被人攥住了后颈命脉,眼神都变得骨碌碌。   “重、重要什么?”   “这个给我的荷包,很重要吗?”他又问。   祈柔直觉,他这句话问出口,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什么苗头了?   她要怎么说?   不,不能说心里话。   她快速眨动睫羽,说重要,这两个字脱口而出,她又很快解释,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他也给她准备了年节压岁之物。   而且他对她很好,特别好,实在是太好了,好到她不知如何回报。   “殿下允我有安身之处,叫我吃饱穿暖,赐我名讳立世,所有一切,宛若新生,我真的非常感激您。”   说到后面,她紧张到用上了敬语。   眼前的人很害怕,害怕她对他那些龌龊的觊觎心思流露出来,但其实早已漏洞百出了。   曲越看着她急切的神色,看得她惶恐,不得不下意识躲避低头:“殿下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感激您,仅此而已。”   她真的没有喜欢他,没有......她不配。   “仅此而已。”他重复了她的这句话,好似在琢磨。   祈柔心跳加速,七.上.八.下到了极点,她觉得自己恐惧到仿佛要被凌迟。   终于那把刀落下了,他问:“真的只有感激?” 作者有话说: 来啦,打一下感情基础。某人以身入局,还以为可以全身而退?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呀~来拼手气吧! 第10章 她是药引子   已经过去几日了,祈柔依旧还是会控制不住回想到那日发生的事情。想到曲越问她的话,想到她给曲越的回答。   明明心里已经紧张到爆炸,明明压在心底的答案呼之欲出,可她始终不敢去赌那万分之一,曲越有可能会喜欢她的万分之一?   不可能的,她和他之间的差距巨大,乃是云泥天堑,他不可能会喜欢她,她不能够抱万一的侥幸去下赌注。   一无所有的人上牌桌,或许可以说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但她已经不算一无所有,她目前得到了许多,曲越给她的东西,不论是名讳亦或者衣食起居,她都视若珍宝,她怎么能够为了自己的贪心,拿着这些东西去赌呢?   她的胆子太小,害怕失去,所以她不留余地绞杀了心里因他一句反问而泛起的侥幸。   那一日,她故作轻松地笑着说对啊,就是感激,她对他真的只有感激。   除却感激,还能有什么?她甚至抬起脸跟他对视,真的是鼓足了勇气。   当时她笑着说完之后,他一直盯着她的脸,目光深而幽暗,她不懂男女之情,实在是读不明白,心事不能够说与人知,已经足足困扰她很多日了。   她攥紧手里的荷包,险些又被锋利的针扎了手,幸亏羊娘子眼疾手快,抢在她前面:“姑娘这是怎么了?最近总是心不在焉的。”   祈柔眨巴眼回神,看着手里即将要完成的荷包:“......”   她说不出来。   羊娘子是熠王府上的人,她不想把自己的心事告诉她。   “没什么。”她低着脑袋看手里的荷包,指尖摸索过荷包的绣面,原本想要绣麒麟的,但实在是太难了,最后只绣了祥云。   没多少功夫,便要完成了。   可她却没有送出去的勇气了,长叹一口气之后,她跟羊娘子说要不然换一个?   “这都要完成了,姑娘为何要换一个?”羊娘子也不知道祈柔这是怎么了。   心中暗暗猜测,是跟殿下闹了嫌隙?但两人表面好好的,完全看不出什么端倪。   羊娘子是从私下里感知到祈柔情绪低落,莫不是跟殿下表露心意,被拒绝了?   “就是觉得我的祥云绣得很蹩脚...”她那日都说了只有感激,为何还要给他送荷包?她觉得太亲密了。   “姑娘胡说,您明明绣得很好啊。”祈柔在针线上的确没什么天赋,胜在她有耐心,肯吃苦,且十分认真,懂得扬长避短。   这不,才多久,荷包做得很不错,款式嘛,是简单些,但也不小家子气。   “我......”她犹犹豫豫,视线落在那根搓编好的红绳上。   尽管她一言不发,羊娘子还是洞悉了她的意思,抢在她开口之前道:“若是您只给殿下送红绳,可太简陋了啊。”   寒酸两个字讲出来不太好听,羊娘子憋着呢。   祈柔想了想,她实在是身无长物,还是用这个荷包吧,反正这世间之情,又不是只有男女之情,荷包所表之恩,也可以是救命之情啊。   今日宫宴是在太后祥康殿里摆的,后妃们的歌舞毕,皇帝的心思早已游离,皇后照拂着他,他歪坐在龙椅之上,吃了热酒,脸有些许红。   皇后不敢多劝,太后见皇帝又端酒盏,讲了他两句,让他少吃些酒:“你身子骨不好,如今贵为九五之尊,也该为万民后妃们多多保重龙体。”   皇帝将端起来的酒盏放下,人也坐直了,跟着的都太监禄公公,连忙在他身后放了明黄色的狐毛软枕。   “皇额娘说的话,儿臣自然遵从。”   皇帝言罢,看向曲越,问他怎么不多吃些酒,难道是歌舞看得不尽兴吗?   “近来臣弟染了风寒,太医说要忌酒,不宜多饮。”曲越不紧不慢回着话。   “难怪不见你喝多少,只怕三盏都没有吧。”皇帝脸上笑意没减,说出来的话,却暗藏刀锋:“怎么,派去淮州的人手还没有收回来吗?”   曲越没接话,皇帝依旧在讲:“身边少了人伺候,难怪会染上风寒。”   “淮州盛产补药,皇兄常年需要炼制金丹,臣弟派出的暗卫探听到消息,有人在拍售千年雪莲,价值珍贵,既有此物,岂能放过。”   “原来是为了朕。”皇帝忽而愉悦大笑,“越弟果真惦记着朕,不错!”   言罢,皇帝抬手,让内侍给曲越赏赐。   “你便是为了朕命下属劳碌奔波,身边也不能空缺了人,这样吧,既然你府上的人都派出去了,朕让些皇宫近卫入驻,伺候照看你,越弟觉得如何?”   “上一次京畿出现.暴.乱,朝臣受伤,朕心甚痛,这件事情决不能再发生第二次,更不能在熠王府上发生。”   “皇兄厚爱,臣弟若是推辞,岂非不识抬举?”曲越俊逸的面庞浮上淡笑,他起身给皇帝作揖,谢过皇帝拨人进府。   但就在昨日,派出去的人已经回来了,实在不必浪费宫中人力,毕竟皇帝的安全最为重要。   “此次收获颇丰,所得之物,已尽数送往了太医院中。”   皇帝看着他,半晌之后,只能皮笑肉不笑作罢,让他坐下,没再提这个茬。   “说到空缺照顾,你的府上也该添个主事的人了。”太后开了口,在座众人的视线越发趁机放到了首座侧边的曲越身上。   适才皇帝与他说话,有心窥视他的那些贵女皆不敢将视线放得太明显,只悄悄用余光打量着。   毕竟这是宫廷宴会,不小心些就会被人捕捉到,若是流传出什么谣言,可就影响自身家族了。   曲越身份贵重,并非一般的世家公子,而是天子胞弟,他生得龙章凤姿,才貌双绝,有意于他的贵女数不胜数。   可谁都不敢贸贸然表露心意,那些想要将自家女儿嫁给他的朝臣,也不敢,因为曲越手握实权,若是跟他攀亲,难免会被皇帝忌惮,届时连坐,指不定找个莫须有的罪名,株连九族。   常言道,富贵险中求,与熠王府攀亲,险得太‘明显’了。   所以这么多年,曲越没有娶亲的心思,旁人也不敢跟他试探,如今太后忽然开口,那性质就不一样了。若是被太后选中赐婚,定然有所保障。   故而,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想看看曲越的意思,太后有意于哪家?   皇帝没有说话,他眉梢染上兴味,朝着曲越看去。   太后发话,曲越却不吭声,众人更是大气不敢喘,就等着他要怎么接话了。   可等了一会,他还是不接茬,太后皱眉,问他要拖延到何时?   “多少与你相同年岁的世家公子已有子嗣,偏生你府上空缺,连个贴身伺候的丫鬟都没有。”   太后问他还不着急吗?   “皇兄子嗣要紧,儿臣还不急。”   “怎么不急。”太后问他不急在哪?何时才知道急一急?   曲越又不接话了,这时候皇帝开口,像是替他解围:“皇额娘近来诵经祈福,您还不知道,越弟前些时日已经找了一个贴身伺候的小丫鬟了。”   皇帝此话一出,众人皆神色各异,甚至开始窃窃私语,唯独知晓内情的蔡家小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哦?”太后问曲越是真的吗?从哪里挑来的人,府上还是外头?   “自然是外头。”皇帝又接了话。   “外头何处?”太后担心是不干净的地方。   众人还在等着,可皇帝却不肯说了,曲越这一次没有沉默。   他答非所问,言语却极尽暧昧:“她身子骨弱,天寒总是畏惧出门,胆子又小,过些时日,儿臣带她进宫,给您请安。”   窃窃私语的声音越发大了起来,有人倒吸凉气,用帕子掩唇,道居然真的有这么一个人?!为何先前没有一点风声?是哪家的姑娘?   蔡照月叫了一声阿姐,蔡盈晴眼神示意她不准多话,否则接着关禁闭,她这才消停,拿起糕点塞入嘴里。   “......”   祈柔还不知道宫内因她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她坐在王府正厅等着曲越回来。   他进宫的时候说了,让她等他,待会带她出去,这么夜了,居然还要出去?   她猜测可能会跟他要送给她的年节压岁之礼有关,可实在是想不出来是什么。   曲越要带她出去用夜宵么?夜里的京城,除却吃吃喝喝,便是看戏了,可...夜戏也很少,且多是一些不正经的地方。   她不相信风光霁月,温朗清和的曲越会带着她去那些地方,所以应该是吃些什么吧?对于乞丐而言,饱吃一顿,就是最好的年节压岁之物,这寓意着来年不会挨饿。   年节不宵禁,京城最好的酒楼,入夜同样开门,客人还不少,她每年都见过,但没有去过,没资格去,不过,趁着人不注意,她在后院捡到过不少吃的。   在她走神期间,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小丫鬟说殿下回来了。   她立刻激动到站起来,低头整理她的袄裙斗篷,还摸了摸头上的簪子。   羊娘子说没有乱,可她依旧紧张到觉得一切都不是那么完美。   直到曲越出现,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藏在斗篷下的手攥紧了她水妍色的裙摆,看向他的眼神,添了许多分熠熠,亮而透彻。   曲越看着眼前神色忐忑不安的少女,她的眉眼稚嫩鲜活,无比青涩,以退为进的法子其实没有怎么用,她却已咬了钩子。   他看着她,想到了前些时日那蛊师所说的药引子。   蛊师狡猾,擅易容,懂藏匿。   抓了他这么多年,若非此次天灾,还无法将人给逼出来。   暗卫是在岭夏边界将人给拿下的,这蛊师易容成妙龄少女,险些被他给蒙混过去,幸而带了狼犬,闻到他身上常年养蛊已经腌入味的药泥味,方才将人给拿下。   那蛊师受制于人,起初什么都不肯说,后来曲越没了耐心,让人将他剁成肉泥,散去京郊外面的乱葬岗喂野狗,这才将他制服,因为蛊师意识到曲越是来真的。   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他连忙开口,告诉曲越,今年天寒,他东躲西藏,手上的蛊虫没有严密防护,已经差不离死光了,有一些蛊种倒是还在,但养蛊需要时间,眼下急不得,最起码要三五年呢。   找不到蛊师的那些年,曲越也曾钻研过蛊虫相关的策论手札,蛊师所说,的确不算作假。   三五年?那些人蠢蠢欲动,恐怕等不到三五年了。   既然蛊师无用,那便杀了,人逼至绝境,果然会交托出一些底来。   曲越尚且不曾开口,蛊师察觉出他眼里的杀意,连忙道,有一法子可用!只不过,这个法子过于阴毒,在他们明域那边隶属于禁法。   明域早已被灭,对于一个不存在的小国,国法还有规制可言?   他冷声嗤笑,蛊师见状,只觉脊背一凉,很识趣味,没再耽误,直言道:“明域的春王蛊喜食血腥,若得紫河车滋补,便可提前养活。”   对于选中的药引子也很有讲究,毕竟春王蛊分子蛊和母蛊。   这蛊种难得,若再选人,出现折损......   “殿下,您怎么了?”祈柔出来之后就非常兴奋,毕竟是她和曲越的第一次单独出游,但她不敢四处乱看,怕曲越觉得她没有见过世面,是个野丫头——尽管她就是个野丫头。   可谁不想在自己中意的人面前优雅一些?就像那些在金绸司遇到的高门贵女一样。   她针线做得不好,礼仪也一塌糊涂,底气实在太虚。   马车便是宽大,也不过移动的方寸之地,她和曲越‘独处’,心里免不了紧张。   可她很快发现,曲越似乎有些走神,他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但她高度敏锐,自然能够察觉。   所以她出声叫了他,壮着胆子问,是不是在宫里遇到了什么麻烦事情?   曲越并不意外她出众的感知,毕竟混迹于世间底层的人,尤其是没有尊严的乞丐,总会战战兢兢,擅长察言观色,看人的神色过活。   他脸色浮上淡笑,温声道:“的确遇到了一些麻烦。”   “什、什么麻烦?”她能够帮上忙吗?祈柔捏住了裙摆,后面这句话没有说出口。   怕他觉得她没用,毕竟她能帮上曲越什么啊?他都觉得麻烦的事情,她能够帮上忙?   尽管没说,她的眼神早已将她心底的意思吐露得干干净净。   曲越没接话,只是抬手碰了碰她的眉眼,这是她跟明柔最像的地方。   男人温凉的指尖轻柔摩挲过她的眉眼,她心跳得很快,很不自在,整个人控制不住蜷起来,垂落的睫毛扫过他的指腹,有些痒。   修长匀净的手瞬间顿住,马车停下来的那一瞬间,他看向她抿咬的唇瓣。 作者有话说: 来啦,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久等啦~速来拼手气! 第11章 亲密   只是轻微的触碰而已,竟然将她吓成了这样。   其实也算不得是吓,只不过她的反应实在是太大了一些。   两只手又放到了膝盖之上,整个人蜷缩起来,她的眉眼低敛,睫羽都在颤抖,呼吸也随之变化。   好似壳里的河蚌,遭到外物.侵.袭靠近的一瞬间不自觉吐沙躲避,岂料,越发露出她的柔软来。叫人看了,觉得有些趣味。   他原本要收回的指腹,又忍不住碰了碰她的睫毛,她果然颤得越发厉害了,唇瓣也咬出明显的痕迹。   她明明不习惯他的亲近,却一直在适应,是因为喜欢他。   “殿下,到了。”马车停下有一会,两人依旧不见下来,外面的亲卫出声提醒。   心提到嗓子眼,莫名惶恐却又在心里怀揣着不明不白期待的祈柔,微抬起了眼。   坐在她眼前的男人已经恢复了温润有礼的样子。他率先下了马车,她紧随其后。   可刚掀开车帘,他便将手伸了过来,是要搀扶她的意思么?   祈柔看着眼前男人匀净分明,修长如玉的指骨,心里想到刚刚他的亲近触碰。   想说她自己可以下马车的,又不是没有小圆凳垫脚——即便是没有这个东西,她也能够跳得下去,她这些年走街窜巷,可比一般人都要灵活。   可是面对曲越,她根本没有什么自制力,她想跟他接触,她的贪心在犹豫之间被放逐,忍不住将手递过去给了他。   触碰到男人手掌,被他牵圈住的一瞬间,她心跳加速,垂眼遮住瞳底泛起的窃喜,不想表现得太高兴,却不知道曲越将她的一切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他覆面的温润之下,是她看不见的无尽淡漠。   祈柔发现她都下了马车,曲越依旧没有松开她的手。等回过神,人已经晕乎乎被他牵着上了楼,抵达最顶层。   起初,她以为曲越要带她来用夜宵,毕竟这里是酒楼,可没想到,竟不是?   早就听说京城最大的酒楼顶层只接待王公贵戚,寻常的世家便是有钱有势也不能上来,今日跟着曲越攀登,她方才明白,果真不是空话。   否则就这热闹的年节夜晚,酒楼下面都坐满了人,为何楼上如此安静?这一路走过来,根本没有几个人。   她跟着曲越到的地方是最高层,这里视野无比开阔,竟然能够远眺俯瞰整个京城,直看到皇宫大内?!   她很快就被眼前所见的,繁华喧闹的京城大道给吸引住了视线。   一直以来,祈柔都弯腰曲背活在最底层,从来没有站得那么高,看得那么远,甚至连皇城禁内都能够尽收眼底?   时至今日,她方才惊觉京城那么大,大到一眼望不到头,原来京城的街道走势蜿蜒得很有讲究?曾经无法进去的地方,如今都逶迤在她的脚下,不,是眼皮子底下。   那些被人们寄以祈愿放起来的孔明灯飘得很高,离她很近,她觉得好美,好奇妙,转过头叫曲越,想让他一起看,可方才转过去,还没有说出一句话,便听到一声巨响。   她吓得瑟缩着肩膀回头,误以为是孔明灯燃透了在夜空中发生爆炸,可映入眼帘的是漫天绚丽,几乎将黑暗的夜空彻底照亮。   不是孔明灯燃透爆炸,而是......烟火。   转瞬即逝,一声接着一声,腾升而起又在夜空中彻底绽放的烟火。   不只是她发现了,满京城的人都发觉,尖叫着抬起了头,便是歇息过去的人也打开了窗棂,探出头来,连声看着,感叹着。   祈柔站在京城最高处,仰脸瞧着被烟火映亮的夜空,各种颜色都有,冗杂到一处,美不胜收。   如此盛景,她站在最佳观赏的位置,眼前所见,漂亮得她瞳孔颤栗,唇瓣微张,完全说不出别的话来了。   曲越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半挽半垂的云鬓,挽发用了好几支簪子,能够看得出来,她在用心妆点自己,入夜了,侧脸依旧抹了脂粉。   烟火不仅映亮了京城的夜空,使其在瞬息之间如同白昼闪烁,连带着面前少女的侧脸,眼瞳也一道生了光辉。   她惊得怔愣,盛放的烟火已经结束,可她还在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看着暗下去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应当还在沉浸。   “好看么?”曲越在后面问她。   听到身后传来男人温和的询问,祈柔如梦初醒,她转过脑袋,笑得眉眼弯弯。   看得出来发自内心愉悦,姿态舒展,不再那么拘谨局促,她说好看,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烟火了!   曲越微微勾唇,道好看便好。   祈柔看着男人俊朗如玉的面容,难以平静下来的心越发添了悸动,砰砰跳得她想要伸手去捂住,因为越来越难以克制了。   心里想到那个可能性,便也怯怯张口问了:“这是...你...殿下给我的年节压岁之礼么?”   是他给她放了满城的烟火?!   相较于她的激动,他的语气十分平和,曲越应了嗯,他说算是其中之一。   “其中之一?”这已经足够盛大,还有什么?   祈柔纳闷琢磨之际,他俯身靠近,淡淡的雪松味伴随着男人清冽的气息袭来。   两人身量有些差距,他贴近的时候,她以为他......   可没想到不是,颈间一凉,她垂眼,看到了一个金项圈,上面挂着小巧的平安锁。   “好了。”他给她戴上之后,往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祈柔说不上来此刻心里是什么感觉,她盯着这个小巧的平安锁,只觉得心口胀胀的,麻麻的,泛着酸涩。   这股酸涩弥漫到鼻尖,导致她有些许想哭,因为她在被人珍视,还是她倾心之人。   男人的话语落到耳畔,他道:“祝愿祈柔来年平安顺遂,万事顺心,所愿皆如意。”   闻言,她是真的忍不住了,眼眶红了一圈,咬着唇。   “如何要哭了?”他很快发觉她的变化,皱眉凑近问她。   “殿下对我太好,我...受之有愧,不知要如何报答您。”   “又提报答了,你一直同我见外。”他说不值什么的,言罢,又问了一遍她喜欢么?   祈柔怎么会不喜欢,她喜欢得快要发疯了,她重重点着脑袋,眼圈依旧很红,说她喜欢,非常喜欢,万分喜欢。   喜欢到觉得一切都是假的,后面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   “从来没有人陪我过年节,也没有人给我送压岁之礼,殿下是第一个人。”   想到过往流浪孤寂的那些年,那时一个人并不觉得有什么,毕竟早已习惯,此刻却莫名觉得好是难熬。   大抵是有人疼了。   只有碰触过温暖,才知道寒冷的滋味刺骨。   用尽力气去憋的眼泪,还是没忍住,扑簌落了下来,她抬手擦拭却擦不干净,越掉越多,直接打湿了她的袖子。   曲越看着她低头落泪的模样,平心而论,她哭得并不丑陋,甚至有些牵动人的心绪随之波动。   剔透的泪珠晕满她的眼眶,濯湿了下睫羽,扑簌往下掉落。   此刻,他觉得没有那么不耐,反而伸手抬起她的脸,那成串掉落的泪,瞬间漾开了,彻底滑过她的面庞,她别过脸,却被他捏住了下巴。   曲越触碰到她的泪,湿乎乎的黏腻,他问她喜欢还要哭吗?   “我...我忍不住。”约莫前半生吃了太多苦,蓦然尝到了甘甜,这才忍不住喜极而泣吧?总之她不想在曲越面前哭的,因为很丑。   她企图挣脱他的束缚失败了。   曲越捏着她的下巴,用指腹给她擦拭眼泪,带走被晕花的脂粉。祈柔的心乱起来,很快思绪又被左右。   这一刻夜深人静,只有她跟他,两人之间离得很近,彼此之间有了接触,她无法控制自己不去乱想。   见她没有再哭了,曲越擦拭眼泪的动作停住,他与她对视,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瞳,留着齿痕的唇瓣。   彼此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在可能要发生亲密的前一刻,祈柔忽而回神,她猛地别过脸,垂着她的脑袋,急急忙忙去找她要回馈给他的年节压岁礼。   她迫使自己忘记方才有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不准自己胡思乱想!那是她的奢望,曲越怎么可能会要亲她?   曲越看着她因为过分手忙脚乱,从而导致不断摇晃的步摇簪子。   她的防备和克制令他有些意外,明明她很心动了,呼吸乱成那个样子,在即将接触的前一刻,居然能够瞬间清醒过来,推开了他。   看来,她真的很清楚自己的位置,明白什么可以奢求,什么不该触碰。   如此甚好,她极度卑微到不敢轻易越界,便也意味着将来会听话,若是东窗事发,得知一切,她应当也不会怎么闹。   毕竟从始至终,她都十分顺从,老实,木讷。   曲越也难以想象,眼前的人若闹起来是个什么样子,她或许根本不会闹,因为祈柔没有脾气。   况,得此一切,乃是她的殊荣。   令她欣之若狂的这些东西于他而言十分常见,不过挥挥手的功夫便有人去准备,但对她来说,总是珍贵的,意义非凡的。   他看着她的步摇神色温润,眼底却一片冷然幽静,算计在起伏间波动。   祈柔对此浑然未觉,她的思绪的确很快被转移了。   因为曲越给她的压岁礼太过于奢华,她觉得自己手里的东西实在寒酸,有点没办法拿出手。   这些荷包和红绳......要给他么?他真的不会嫌弃么?   思来想去,祈柔心一横,最后还是拿了出来,有总比没有好,寒酸归寒酸,这已经是她目前最能够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若是他嫌弃,她干脆就装看不到?   她低着头,不敢看眼前的男人,只递过手里绣了祥云的安神驱虫荷包和红绳,说是给他的回礼。   “是单薄了一些,但你...不要嫌弃好么?”   说完这句话,她又急急补充,待将来她有了钱,再给他送更好,更珍贵的。眼下实在是捉襟见肘,毕竟还欠着羊娘子银钱。   他看向被她攥得有些皱巴的荷包和红绳,平平无奇到有些许丑陋。   眼前人为了绣这个荷包,被扎得有多惨他是知道的,借此能够看得出来她对此下了苦功夫,但依旧普通得不行。   荷包如此,红绳亦如此。   曲越心中无甚起伏,面上却浮着好看的浅笑,他开口也很温柔贴心,说他喜欢。   “真的吗?”祈柔听到一个喜欢,终于有了点胆子,抬眼窥视他的反应。   “嗯,很喜欢,如你喜欢我赠你的年节压岁礼那般喜欢。”   是一样的喜欢吗?祈柔只觉得松了一口气,同时心上泛了些许甜蜜。   她只想着男人喜欢就好,从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这句话的真实性。   她羞赧接了话,道他不嫌弃就好了,因为过分紧张而耸起来的肩膀也放了一些下去。   “这荷包与红绳你做得辛苦,我会日夜佩在身上,不辜负你的心意。”   他居然要日夜佩在身上,她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会不会有点丑了......?”他腰间只搭玉佩,如今要用她的荷包?   “不丑。”他口是心非走着流程:“非常漂亮。”   祈柔心底的甜蜜彻底化开了,她觉得自己都有些飘飘然,眼瞳亮亮盯着他,再容不下旁物。   “......”   年关过后,京城的雪终于开始化了,晴日也越来越多。   祈柔长胖了一些,虽然总体还是瘦,但比她刚进府的时候好太多,人看起来有血色,白里透红的那一种。   重要的是,常跟在曲越身边,学了不少东西,行礼起身不再那么磕绊,还能够帮他研墨,分得清文房四宝,手札策论,空了曲越会教她写字。   她认的字比之前多多了,写的也没那么丑。   这一日晨起,他忽而说要带她进宫用早膳。   她心神一跳,还没说话,他又讲,是带她去见太后。   “见...见太后?!”她瞬间展露慌张,眼瞳变得骨碌而圆润,像是受惊的猫,若有尾巴,会不会竖起来?   “嗯,我皇额娘想见见你。”太后是他的生母,他的生身母亲想要见她?这......对吗?她只是个身份低微的贴身丫鬟啊,为何要见她?   先前她跟着曲越出入上下,倒是见过一些朝臣官吏,唯独没有进过宫,实在是太突然了。   而且听着曲越的话锋,太后是特意冲着她来了,到底为什么想要见她?   不等她问出来,他又安抚了她,让她别紧张,道只因他从未收过贴身丫鬟,所以引起了太后的注意,无非就是打个照面,他不会让太后为难她。   “太后会为难我么?”她磕绊道。   “不会。”他抬手碰了碰她的眉心,“有我在,嗯?”   祈柔控制不住羞赧,神色躲闪,思绪被左右,良久之后才慢吞吞吐露一个哦:“...好。”   进宫的路上她非常忐忑,入了皇宫大内更不敢多看多言语,害怕人觉得她没规矩,亦或者说错什么话,得罪了贵人。   一切比她想象当中的都还要顺利。   太后的祥康殿置于皇宫的风水宝地处,旁边就是御花园,无比僻静雅致。   至于太后本人,瞧着雍容华贵,眼神犀利,说话却也和善,没有因为她身份低微,便用蔑视的眼神从头到脚打量她。   只是有一点,祈柔觉得很奇怪。   太后命她抬起头到跟前来的那一会,触及她的脸,眉心蹙了起来,神色似乎讶然。   这种神情,祈柔之前在金绸司见过,蔡家那两位小姐错认她时,就是这样的。   莫不是太后也认识这位明柔?她到底是谁,竟然连太后都认识,曲越认识么?她心里捕捉到了疑云。   太后脸上初见她的讶然转瞬即逝,好像是她的错觉,太后也没怎么询问她过去的事情,或许已经知道了。   早膳祈柔吃得腼腆,细嚼慢咽。期间曲越会给她夹菜,让她多吃一些,就跟在熠王府上没什么区别。   太后将他对祈柔的关怀呵护都看在眼底,没说什么。膳后,皇帝派人来请曲越过御书房去商议朝政。   太后让她留下作陪,她便乖乖在这了。   曲越走后,她心中不安,仿佛没了主心骨,却也不敢过分表露自己的紧张。   太后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一会,抬手屏退了旁边的人,忽而笑着问她:“你可曾与熠王发生过亲密事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哟,速来拼手气! 第12章 感激与私情   太后的话宛若一棒重锤击打在祈柔的脑袋上,虽然没有皮外伤,但威力已经不亚于她过往被人欺负,遭人打的威力了。   她大脑先是一片空白,而后嗡嗡响起,心砰砰跳到快要爆炸,脸开始红了,是从后颈蔓延过来的,令她无所适从到了极点,完全不知要如何答复太后。   其实也不必她回答了,太后可是后宫之主,历经浮尘人事,看人眼神毒辣,见她如此反应,便清楚两人之间什么都还没有发生。而且眼前的人,言行举止都太过青涩,与未出阁的姑娘一样。   眼下便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以后嘛......   祈柔实在找不到稳妥的措辞接话,索性摇了摇脑袋,眼睛也垂了下去,完全不敢回视太后。   “好孩子。”太后叫她坐近一些。   祈柔不敢忤逆,挪着圆凳,到了太后身边。   太后拉起她的手,打量她的皮肉和相貌,重点是她的模样。   眉眼和陆明柔生得极像,这女乞最出众的地方也正是她的眉眼。   陆家昔年生活在槐水一带,不在京城,事情过去多年,知道曲越和陆明柔这段往事的人少之又少,眼前这女乞应当也不清楚。   便是知道又如何?她的出身不好,用卑微来说,都算是抬举,能够留在曲越身边,已经是天大的荣幸。   难怪他这些年一直不娶妻成家,原来还是放不下。   陆明柔的相貌出挑,京城贵女娇媚明艳者众多,却也敌不过她。如今这乞丐女,与她生得几分相像,整张脸都跟着俏丽了,姑且也算沾了光,得到眼下的一番造化。   祈柔不知道太后看着她的脸在想什么,除却慌张之外,她的脑海当中漂浮过明柔两个字。莫不是与此人有关么?   太后若是知道这个人,那曲越...应当也知道吧?   她的心中忐忑难安,却不敢多话询问,想知道事情的原委,或许可以在熠王府里找人打探一二?   她乱乱想着这个名字有可能会和曲越产生关联,闷闷的慌张之外还夹带着一些不舒服,她很明确自己不希望这个什么明柔跟曲越有联系。   太后再开口时,又是非常直接的一句话,将她的思绪彻底打乱了。   “你可想做熠王的房里人?”   房、房里人?!她惊到抬头,对上太后的笑脸,抿咬着唇瓣,快速低下头,强按着砰跳的心说她不敢。   “有何不敢?”太后看着她局促瑟缩的反应。   “殿下天潢贵胄,民女不配。”   “配与不配,哀家心里自有成算,如今问你,也是想要探探你的意思。”   说是探意思,其实就是帮着曲越捅破这层窗户纸罢了。祈柔对曲越有意,太后怎会瞧不明白?   探听她的意思?这就是太后叫曲越带她进宫的目的?   祈柔有些害怕,相对于紧张,她更多的是慌乱,担心太后是只笑面虎。笑着问她对曲越的意思不是要给她和曲越牵线,而是诓她坦白,若她承认了,太后会不会趁机将她发落?   “民女对殿下并无旁意,只有感激,因为殿下在京城大道救过民女的性命,还将民女从京兆尹给捞了出来。”   “感激?”太后重复她这句话,语调有些意味深长。   这女乞非常谨慎,倒不是个笨的,身家也干净,做乞丐流浪的这些年,她将自己保护得很好。太后的确如祈柔所想,早在曲越带着她出入上下时,已经派人将她背景查得一清二楚了。   祈柔心脏跳得七.上.八.下。   “你对熠王只有感激,可熠王对你却有些私情。”   “私、私情?”她眼皮都开始吓得乱颤了。   “是啊,熠王是哀家的儿子,哀家如何瞧不出来他的意思,难道你在熠王府上,与熠王朝夕相处着,一点都不曾察觉么?”   曲越对她竟然!有些...私情?   “熠王不近女色,这些年也不要贴身丫鬟,房中干净,唯独对你...很是不同。”   祈柔控制不住顺着太后的话回想,想到曲越对她的好。   在京城最好的酒楼之上,他给她放烟火,赠平安锁,那天......他给她擦眼泪,离她越来越近......   后来,跟着他,他对她照拂有加,已经算得上十分呵护了。   珍视她送的荷包,红绳,日日佩在身上,他教她认字,写字,有时候见她笔触不对,还会从后面圈着她,握包着她的手,带着她写。   在书房之内,他离她很近,近到心跳加速,她不敢再看他,只盯着写好的字,他的视线会停留在她的身上,看着她许久不说话。   曲越会对她有情?她都不敢想,可太后如此说,似乎真的有点意思?   “察觉到了?”太后戳破她此刻所想。   祈柔却觉得万分惶恐,她直接起身跪了下去,请求太后不要再折煞她了,她身份低微,真的不敢高攀,能够跟在曲越身边做个贴身丫鬟,已经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太后看了一会,抬手让身边的贴身嬷嬷给她扶了起来:“你这孩子,表面瞧着不露怯,胆子竟然这般小?”   “哀家探你的意思并非是怕你觊觎熠王要处理你,只是问你愿不愿意?”   “熠王对你有情,若是你愿意,那哀家做主,将你赐给他做房里人,倘或不愿,哀家再另外给他挑人选,熠王早该娶妻了,如此耽误下去,不成体统。”   另外给曲越挑人选?娶妻?祈柔的心里七.上.八.下的。太后难不成要将她赐给曲越做正妻,也就是王妃?   不,这是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会将她赐给曲越做正妻?房里人,应该就是通房丫鬟之类的吧?便是做通房丫鬟,也是她的荣幸了。   只是......她依然不敢应下。   她真的不敢张口,人已经被惊喜给砸蒙了。   可要是不开口,太后也说了,曲越的亲事拖不得,她会给曲越挑别的人。   见祈柔犹犹豫豫,想应下又不敢的样子,太后点到为止:“你考虑考虑吧。”   “民女——”还不曾回话,外头传来脚步声,是曲越的亲卫求见。   说是曲越要留在宫里帮着皇帝处理政务,不知何时结束,着人先送祈柔回去。   “你便回去罢,哀家也乏了。”太后让老嬷嬷给祈柔拿了两匹进贡的料子。   祈柔谢过太后的赏赐,跟着曲越的亲卫回去,直到坐上马车,抵达熠王府,她还没有回神。   眼见曲越的亲卫就要折返,她下意识叫住对方,询问曲越何时才能归家?难不成他要在宫内待很久么?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人没有带着她,是因为要面圣?毕竟先前见的都是朝臣官吏。   “卑职也不清楚殿下何时事毕,姑娘在府上等待殿下吧。”   “那他...为何要将我提前送出宫?”   亲卫答道:“殿下忧心姑娘一人无法应付太后娘娘,所以让卑职送您回府。”   原来是担心她,祈柔的心瞬间定了,她想到晨起那会,提到要进宫,她担心太后会为难自己,而曲越说,他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思及此,祈柔忍不住碰了碰自己的眉心,当时他的指尖摸了这个地方。   她抱着太后所赠的绸缎,琢磨着在祥康殿听到的话,脚步有些飘然,心亦如此。   “......”   御书房内,熏炉里的龙涎香氤氲腾升。   节气更替,皇帝近来头疼得厉害,已经吃过太医院送来的汤药,依旧难受得不行,旁边的宫女给他揉着额穴,他闭目,眉心紧皱。   都太监打开奏折念着,召来的权臣们共同商议,最后由皇帝定夺裁决,曲越落笔批阅。   这才临春,朝务多得不行,积雪融化北边闹水患要修筑大坝以防决堤,得派人过去,派谁呢?眼看着春闱将近,礼部的事情更多,必要一位总主考官坐镇,谁能胜任?兵部需要操练兵马,还要预备.征.兵事宜。   明黄绸缎铺就的降香黄檀案桌上摆满了奏折,皇帝听着都太监阴柔的声音,只觉得头疼欲裂,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龙椅。   曲越的余光扫了过去,看到皇帝疼到泛白的指骨。   经过朝臣争论献策,最终敲定由蔡家老将军护送工部侍郎去往北方修筑大坝,曲越坐镇礼部,为总主考官督查春闱,兵部的事情,由镖旗将军来处理。   很快,夜幕降临,朝臣们退下,唯剩曲越留在御书房内。   “越弟陪朕用晚膳吧。”皇帝吩咐御膳房一会将饭菜摆到这边来。   话音刚落,外头就有后妃派人送参汤了,借机刺探皇帝的晚膳去向。   曲越顺势请了辞,皇帝看着他:“听田禄说,越弟今日将那女子带进宫里了?怎的不领过来,叫朕也看看是何等妙人,居然入了你的眼睛?”   “皇兄龙体欠安,怕扰了清净,改日臣弟再带她过来。”   “好啊。”皇帝没再挽留,吩咐身边的田禄送曲越出去。   人走之后,皇帝扶着桌案,弯腰急急咳嗽,案面带出一些血丝,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阴鸷。   都太监田禄折返见状,连忙叫人去请太医,皇帝却抬手说不用。   “陛下,您要保重龙体啊!”   “朕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普天之下,还有谁能治?”金丹吃得越多,越觉得身体虚空,这些年一直在苟延残喘,每逢时节变化,倍感受罪。   没了外人,皇帝瘫坐在龙椅里,佝偻着身躯,远远看去,仿佛快要油尽灯枯了。   “天下能人居士多如牛毛,一定有人能够治您的弱症,您可是万岁爷啊。”   听到一个万岁,皇帝冷声嗤笑。   他抚摸着龙椅把手:“父皇驾崩时,给了老二兵权傍身,只许他调动这一批人,意欲何为?不就是害怕朕登基之后,对他痛下杀手么?”   “朕已经是皇帝了,父皇还要留着老二,让他手握重兵,不就是认为朕随时会死,怕江山落到旁人手里。”   “陛下勿要胡思乱想,先帝始终是最疼您的,若是不疼,怎会将帝位传给您?”田禄自幼跟着皇帝,了解他的心事。   “朕也奇怪,父皇既觉得朕身子骨弱,为何又要将江山交给朕,明明已经交给了朕,偏偏要留下老二这个隐患,帝王枕畔,岂容他人鼾睡,父皇不明白这个道理么?”   田禄给皇帝斟了茶,哄着他道:“熠王殿下近些年一直安分守己,料想不会忤逆陛下,何况,太后还在呢,再者说,您方才有意远派他离开京城,他也不曾反驳啊。”   “你也认为老二无欲无求,甘做臣子?”皇帝将话抛了回去,田禄一时不敢接。   皇帝想把曲越派出去,但又不敢真的放他离开京城,平日里总是多加试探,倒也没有察觉出什么猫腻。   这些年企图抓曲越的错处,收.缴.他的兵权,谁知,一丝错都没抓到。   曲越做事出了名的滴水不漏,皇帝有意为难,他也总能周全过来。   “那乞丐的身份查清楚了?”皇帝问。   “查清楚了,的确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女乞,没什么特殊的。”   皇帝敲打着龙椅,微微眯眼,没再说话。   祈柔还以为曲越不会回来用晚膳了,谁知他竟然赶上了。   听到小丫鬟通传,说他回来的那一瞬间,她心跳加速,手上的水珠还没擦干净,就急急出去迎接他。   男人一袭月色锦袍,外披苍青大氅,束白玉冠,面若画中仙郎般温润。迈步过来之间,只叫人觉得他肩宽,腰窄,腿长,鲜红色荷包几经闪现,瞧得不真切,可她清楚是什么。   曲越身量高,没几步就到她面前了,她仰着脸看他,抿唇小声道:“殿下回来了?”   他见她的手没擦干净,后头羊娘子拿着帕子,便直接将她的手给牵了过来:“如今的天还不算暖,往日里要注意些。”   他说她身子骨不好。   男人的手修长漂亮,好似白玉扇骨,她被他握包着,心跳过快,好像失衡了,笨嘴拙舌地回不上他的话,被他捂热了手,牵带到膳桌前坐下。   祈柔用膳用得慢吞吞,好半晌才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情。   午后曲越在宫里没回,有人往王府上递了帖子。   云安公主,太后与先帝所收的义女,过些时日是她的生辰,曲越为兄,自然要去。   她跟他说了,他嗯声应,让亲卫吩咐管事的提前预备贺礼,又让她届时与他同去。   “我...我也要去么?”云安公主的生辰宴必定遍邀京城贵女,世家子弟,她什么身份,也配露面?   便是作为曲越的贴身丫鬟前去,说句实话,她心里很是胆怯。   但若是不去,她又不免想到曲越回来之前,接到帖子那会,羊娘子跟她说的话。   羊娘子说,下头都传遍了,太后有意为曲越挑选王妃,往日不便大张旗鼓的相看,云安公主的生辰宴便是一个好由头。   若没进宫,对于这话,她不怎么相信,可偏偏今日去了宫里,太后实打实跟她讲要给曲越选王妃,所以,羊娘子说的话,是真的。   “在想什么?”她失神片刻,他已经察觉。   “没、没想什么。”   “跟在我身边,我不会叫人寻你的不是。”他给她夹菜。   祈柔看着碗里的菜,又抬头看了看他。   “......”   太后让她想清楚,给的期限是截止至于云安公主的生辰宴么?   她难道真的要迈出这一步?   祈柔用膳的速度越来越慢,曲越自然知道她失神,并没再次戳破。   用过晚膳,他有公事要处理,正巧她的衣裙不小心弄脏了,便去侧房的内室更换。   “殿下,这便是春王蛊种。”蛊师跟随亲卫进来送蛊种。   当初为了留存春王蛊种,费了不少劲,如今要剥茧,同样耗了许久。   曲越看着琉璃玉瓶里的蛊种,漂亮似朱砂一般,完全不像虫子。   蛊师道,这子蛊和母蛊相互牵绊,可焚烧点燃通过安神香吸入,也可化水,融酒中饮用。   祈柔出来的时候,绕过屏风,眼见曲越的亲卫领着一个卷发褐衣的男人出去。   虽说夜深了,但这人装束实在打眼,祈柔多看了几眼,这不像是京中的装束,是什么地方的?她觉得有些熟悉,一时想不起来。   “换好了?”   她想得入迷,回过神时,忽而发现,周围伺候的人都不见了,只剩下她和曲越在房内。   意识到此处,她再没心思琢磨那人,思绪被牵引到眼前。   他让她坐下,桌上摆着...酒水?往日里不都是上茶么,怎么今儿换成了酒壶?她疑心自己看错了。   曲越看着她敛下眼睫,神色一如往常般躲闪,完全不敢同他回迎。   他搁在桌上的指骨不紧不慢敲打着桌面。   祈柔的余光偷偷扫向他,不是很敢光明正大地看。   曲越见她垂着玉白的巴掌小脸,眼风像是做贼一般,唇角几不可查上扬起微小的弧度。   他取下杯盏,倒满,放到她面前:“今日我走后,皇额娘同你说了些什么?”   祈柔还在思考,他给她倒的居然真的是酒?   谁知,猝不及防他来询问了。   太后说了什么,让她做他的房里人,他都知道么?若是不知道,今日的酒,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来啦,明天我会补一下昨天欠缺的更新字数!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速来拼手气!以后更新时间最晚不会超过23:0。 第13章 又乖又怕的亲吻   祈柔不知如何回答,还在思忖。   她的嗅觉灵敏,这若有似无的酒香飘浮在空中,无意识牵扯她的心绪。   她揣摩曲越讲这句话的用意,他知不知道太后跟她说了什么,他对她有私情吗?他......   一想到曲越真的有可能喜欢她,她的脑子又开始糊懵晕乎了。   是不是心中过于飘然,这酒水闻着,怎么那么醇香啊?越来越香了,想到她有些口干舌燥,应当是紧张的吧,酒都没吃,她怎么会醉?   “尝尝。”他示意她喝。   “这是酒吗?”她怯怯的,小声问。   “往前你有没有喝过?”他答非所问,声音温淡磁沉。   “喝过。”她说:“先前京城有大户人家办喜宴,常会布施乞丐,不仅有喜糖喜钱,还有喜酒。”   那酒甘甜,十分好喝。   为了喝这酒,她时常留意谁家办喜宴了,蹭着去吃呢,顺道沾沾喜气。   “喜酒?”曲越捕捉到这么一句重复讲了出来。   祈柔立马反应过来了,她怕他误会连忙摆手,两只手一起摆动:“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绝对没有暗示曲越什么,只是顺口就说出来了,因为她吃过的酒水中,喜酒居多啊。   “什么意思?”他眉梢微微挑起,继续问她。   祈柔:“......”她是不是弄巧成拙了。   其实曲越就是随口一问,可她欲盖弥彰,不,不是欲盖弥彰,而是不打自招。   因为在潜意识当中,她已经认为曲越知道了她和太后的谈话。   “我......”她觉得很丢脸,低下脑袋:“我没什么意思......”   为了缓解尴尬,她端起桌上的酒水,一饮而尽,谁知道这酒极其辛辣,呛得她瞬间脸红,直接皱眉捂着胸脯,闷咳起来。   曲越同样惊诧,没想到她居然如此豪迈,全喝光了。   “好...好辣啊这就...酒...”她说话都结巴了,忍不住伸出舌头,用手扇啊扇。   蛊师说,春王蛊种最好是取酒来化开再饮下,寻常的水,虽也能激发药性,但没有酒的效果好。   他拿的是百年陈酿,酒性自然浓烈。   祈柔酒量不佳,一杯下肚,脸蛋绯红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滴血。   她用手背捂着唇瓣咳嗽,眼泪都被呛出来了,母蛊她已经吃下了,曲越给她倒茶水之前,扫了一眼空掉的酒盏,一滴都不剩了,事情顺利得叫他省心。   “是我忘记同你说了,这酒性烈。”他不仅给她倒了茶水,还俯身弯腰给她轻轻拍着后背,亲自喂给她喝。   从侧边看来,就像是他从后面圈住了她,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哄着一般。   祈柔被辣得找不到北,晕乎乎由他抬着下巴喂水,她垂着睫羽,颤得很厉害,曲越居高临下看着她,脆弱又柔美。   她是真的有点晕了,感受到他靠近,脑袋烧,心绪也在烧。   酒水已经喂好了,可他还没有离开,他问她还要不要?   祈柔循声看去,她抬着脑袋,仰着布满红霞的脸,唇瓣莹润,眼瞳清润又萦绕着几丝迷离。   曲越的视线定格在她的巴掌脸上,比他想象中还要小,而且很白。   这一刻的祈柔,像陆明柔,又不像她。   眉眼像,神态却不像,陆明柔不会如此依赖他,姿态宛若菟丝花。   祈柔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他好好看啊,他的侧脸优越,被烛火晕染得俊逸极了,声音也好好听,仿佛在蛊惑她。   不像是问她要不要喝水,而是问她要不要别的。   要么?她想要的......想要做曲越的房里人,跟他在一起,她喜欢他。   可是......   往日里她一直谨记自己的身份,卑微到不敢产生妄想,不敢与人说,更别提付诸行动了。   可今日饮了酒,酒劲上头,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对曲越的觊觎偷偷跑了出来,加上太后说可以......   她晕乎乎来了一句软趴趴的:“要。”   至于要什么,她太清楚了。   她想要曲越,想要成为他的人。   男人嗯了一声,继续给她倒水,他倒得很慢,倒水的声音被放大,潺潺似溪流。   祈柔没有彻底迷醉,听着水声,她恍惚醒了过来,意识到自己刚刚在想什么,又借着那句要,说出了什么。   忍不住难堪羞愧,她怎么可以......   她看着曲越的侧脸,执杯倒水的指骨,心里想着,希望他没发觉。   男人的茶水喂到嘴边,她这一次说要自己来。   可还没有碰到酒盏,他便握住了她精巧的下巴:“为何要自己来?”   “我......”她怕她控制不住。   这酒真的太烈了,辛辣烧心,不仅仅是脸烫,她的耳朵都开始烫了,不必照铜镜,她也知道,定然很红很红了。   曲越的手温凉,触碰得她很舒服,好想蹭他的掌心,可她不敢,担心搞砸一切。拒绝不了他,也回答不上来,只能任由他喂。   她想喝快一些,可他喂得很慢,不小心弄泼了茶水,溢出来一些,顺着她的唇瓣流到下巴,沾染到他的指尖。   她自己都惊了,想要说话解释,但慢了,曲越问她急什么?他边问边用指腹摩挲她的唇瓣。   祈柔都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反正就是把茶水给弄泼了,她尴尬无比,正要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去处理,可匆匆忙忙站起来,曲越却没有让开。   她身后是紫檀方桌,前面是曲越,他人高马大,宽肩窄腰,挡在这,笼住了烛火,明明灭灭,看不清他的脸,却又觉得他的眼神幽暗,极具压迫感。   “你...你今日怎么突然要同我吃酒?”她转移话茬,手摸着桌沿,寻找能够撑住的地方,因为她有点晕。   “这酒埋了多年,今日启封,太医说,酒能暖身,是想让你尝尝,谁知你喝得这般凶猛。”   祈柔支支吾吾:“我以为酒水不烈。”   “是吗?”他接话声音很淡,仿佛意味深长,意有所指。   是她想多了?   祈柔真的觉得不能再待下去了,她的腿有点发软,万一在曲越的面前闹了囧,那真真是窘迫了,所以她提出要离开。   可刚要抬脚,就被他攥住了手腕。   男人的手掌宽大,强劲有力,攥得她往后仰,没站住,就要坐下去。   可他更快,祈柔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原本要坐的是圆凳啊,转眼之间,就到了他的腿上。   她神色慌乱,眼瞳无措地左右窜动,来来回回看着他,紧张得十分有趣。   见状,他心中竟不觉得如同以往那般厌恶和不耐。   “我...你...殿下...”她不敢问他要做什么。   明明是曲越使了巧劲,将她给拽了回来,也是他坐到了她原来的位置,才让她没地方坐下,只能坐他的腿上。   到了这个地步,祈柔依旧不敢‘蹬鼻子上脸’,顺着杆子往上爬,她还在回避,她跟曲越道歉,说对不起,说完就要爬起来。   可她起不来,因为腿沾不到地,曲越又不放开她,桌子很碍事。   她急得脸越来越红,低着后颈,避开他的视线,完全不敢看他。   曲越算是看明白了,女乞胆子太小,便是咬了钩子,也不敢再往前,吃了春王蛊,都到了这个地步,她还在瑟缩。   祈柔钻到了空子,正要扶着桌沿,从他的腿上跳下去,可谁知道曲越在她跳下去之前,伸手拦住了她。   他的臂膀搁置在桌沿前,好像要拿酒盏,可并没动。   动与不动,她都出不去了。   除非她跟曲越闹僵,用力推开他,才能够解开自己的困境,真要到这个地步,岂非闹得难堪,她不敢。   所以她只是转过去,颇有些委委屈屈看着男人,无声询问他是什么意思?   曲越看着她红润的脸蛋,今日她也抹了脂粉,但不是很多,何况酒味盖过了脂粉味。   祈柔对上男人深邃幽暗的眼眸,心跳得越来越快,她有些晕乎,是不是她的错觉?怎么觉得曲越在朝着她靠近,越来越近了?   几乎是近在咫尺,唇与唇碰上的那一瞬间,祈柔的眼瞳瞬间放大,她倒吸一口凉气,好像遇到洪水猛兽。   此刻也不怕争执了,就要逃跑,被他吓的。   可曲越怎么会让她跑,他一只手攥握着她的腰肢,以十分霸道的姿势圈着她,困着她的手腕。   他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对上她受惊的眼,低头亲了下去。   祈柔吓到了,唇瓣微张,曲越在她的唇瓣上来回亲吻,没一会就撬开她的唇瓣,往内亲入。   她从未与人亲密,别说是男子了,女子都很少,亲密到这般地步,对方还是她喜欢的人。她整个人都傻了,完完全全忘记了呼吸,渐渐停止了反抗,曲越仿佛在亲一块木头。   但又不是木头,因为木头没有这么香,这么潮润,这么软。   她虽然是乞丐,身上却没有他想象的恶臭,柔软潮湿得不行,弥漫过来的香甜出乎他的意料,意外的收获冲散他心里的恶心。   他加深了这个吻,抿咬她的唇瓣,捏着她的腮帮子,促使她越发张开唇。   祈柔不会呼吸了,她被他吻得往后退,腰抵着桌沿,乌发逶迤到桌上,两只手无措捏抱着男人窄窄的腰。睫羽颤栗,又怕又乖地让曲越吻她。   他意识到她在屏息,若是不叫她回神,只怕没一会人就要晕过去。   他微微退出她的檀唇,牵出一些水色的暧昧。   “换气,嗯?”他教她在接吻的时候要呼吸,哄着她回应自己。   祈柔垂着眼睫,不敢摇头,也不敢点头,只是攥紧了他的白玉腰带,旁边系着她送他的荷包。   曲越打量着她红透的脸蛋,轻笑了一声,摩挲她的下巴,又吻了进去。   这一次,他吻得重了一些,牵带着她回应,祈柔不知道怎么做,怎么跟他接吻,只能任由他在她檀唇中胡作非为,让他亲吻自己。   渐渐的,她真有点呼吸不过来了,曲越这一次没有退出教她呼吸,而是吻着,带着她换气。   在学习的过程中,她不自觉回应了曲越,舌.尖.触碰.舌.尖,她躲避,又被他给勾出来,她往左,他追逐,往右,他仿佛早有预料,直接堵住了她。   接吻的声音越来越大,比方才要响一些,主要是室内过于静谧。   唇齿.交.融,吻的时间越来越长。   “......”   祈柔回来的时候,人有点奇怪,羊娘子问她过些时日想穿什么去云安公主的生辰宴,她仿佛没听到,完全是游神的状态。   问了两遍,还是没接话,羊娘子又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要去告诉曲越请太医。   听到一个曲越,祈柔立马回神,她拉住羊娘子说没有,就是刚刚跑回来,跑累了。   对,今日祈柔是自己回来的,她跑得匆忙,小丫鬟们都没有追上,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一头雾水地追着。   羊娘子都还没问呢,外头就传来小丫鬟的禀告,说殿下问祈姑娘还好不好?   祈柔抿咬着唇瓣,手攥着被褥,坐立难安的样子。   “您...这是怎么了?”羊娘子问。   “我...我没什么。”想到刚刚发生的事情,祈柔暂时不想见曲越,并非生气,而是害羞。   她让小丫鬟去传话,说她已经睡下了。   羊娘子看到她抬手碰了碰唇瓣,且唇有些异常,瞬间反应过来了。帮着祈柔打发小丫鬟,给曲越回话。   曲越没有逼得太紧,他没有进来。   也没有让小丫鬟回话,而是直接在外朗声对着祈柔道:“好生歇息,明日再见。”   明日再见......   祈柔琢磨着这句话,越发用力抿咬着她的唇了,明日见了,今日的事情要怎么说?还要亲吗?   一想到她跟曲越亲了,心里的甜蜜渐渐盖过了紧张和羞赧。   她居然真的跟曲越更近了一步,日后......   她不敢想以后,只知道此刻欣喜泛滥如狂潮,一下下冲击着她的心房。   曲越真的对她有情。   欣喜过旺,竟有些莫名其妙的想哭,她自己都说不出来为何。   或许太惊喜,太愉悦了吧。   相较于她的欣喜,另一院的寝房之内,男人眉心紧皱,厌恶漫在俊美的眉眼之间。   他用帕子擦拭着薄唇,而后又飞掷到水盆当中,溅出水声。   祈柔一夜好梦,何止是好梦,她甚至还梦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昳丽。   梦中曲越在亲她,不仅仅亲了她的唇瓣,甚至还亲了她的......   亲的地方越来越多,她被他亲得越来越热,身上的衣裙掉到了地上,不仅是她的掉了,曲越的也掉了。暧昧的声音从她的口中漫出,甚至将她夜半惊醒。   祈柔睁眼的那一瞬间,缓了好久,终于回神了,她摩挲着脚踝,不敢去想那个梦,却又忍不住回味。   听到外头传来动静,她还以为有人发现了,连忙坐起来,撩开幔帐看去,却见到一个身影。   她也是疯了,怎么会觉得这个人是曲越呢?   守夜的小丫鬟回头:“您还没歇息么?”   “这...是要做什么?”她问。   小丫鬟解释起风了,怕下半夜落雨,雨水打进来。   “姑娘要不要吃茶?”小丫鬟再问。   祈柔摇了摇脑袋,重新躺了下去,她一会想到睡前发生的事情,碰了碰自己的唇瓣,又回味着那个梦,断断续续回忆着睡了过去。   翌日,她起晚了。   匆匆忙忙要起来梳洗,过去用早膳,可方才出内室,就看到男人坐在厅堂中。   他身姿颀长挺拔,便是看不清侧脸,也极其出众,一看便知道是人中龙凤。   祈柔还在看,直到男人转过身来,对上他弥漫笑意的眼,听到他询问:“醒了?”   她方才彻底回神,呆愣愣嗯了一句。   羊娘子过来提醒她梳洗,她才意识到此刻的衣衫不整,羞赧跑回了内室。   坐到妆奁台前面,她接过羊娘子递来的帕子,捂住脸的时候,整个人都怯疯了。   她怎么可以直接出去?曲越都看到了,他一定觉得她很没规矩。   再出来时,祈柔收拾整齐。   他留意到她脂粉抹得浓郁了一些,头发上的珠钗也多了。   不知道是小丫鬟们的手笔,还是她自己要求的,总是能够看得出来,她想要表现得好一些,但用力过头,笨拙得可笑。   曲越起身迎她,他非常温柔周到,祈柔看不出一点问题。   因为昨日发生了亲密,今日她都不敢过分看曲越了。   他给她夹菜,她一一吃下去,眼神要比往日回避,话也说得少了,多数就是应嗯。   用过早膳,他要进宫去礼部,跟她说了是处理春闱的事情,约莫晚膳时分回来。   “那...好,你早些归府。”   “好。”他看着她,抬手碰了碰她的眉眼。   祈柔害羞抿唇,实在不习惯在人前跟他亲密,低下了脑袋。   “......”   曲越走后,她才敢抬头,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羊娘子提醒,祈柔才回神。   羊娘子还是昨日那句话,问她去云安公主的生辰宴要穿什么?必要得提前准备了。   “你看着办吧,我都可以。”她说之前准备的衣裙还有很多啊,不用再做的。   “转眼就是春日了,姑娘之前准备的都是袄裙,如今要裁春衫了。”   对了,她怎么忘记了,有钱人家的衣裙都分节气的,不像乞丐,一年到头,就是那么一件褴褛的草袍子。   “哦,好。”祈柔不懂,点头。   羊娘子说金绸司的新料子送来了,让小丫鬟拿来给她过目。   提到金绸司,她不可避免想到一件事情。   那个什么明柔,蔡家小姐一定认识,云安公主的生辰宴,她们会去么?若是碰面,可不可以问一问?   如此想着,祈柔心里有了打算,她率先张口在羊娘子这里打听。   “你知道明柔吗?”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哟 第14章 第二次亲密的接吻   其实这个问题她早就问过羊娘子了,在金绸司出来之后。那会在马车里,她并没有刺探出什么。   如今再问,也是想观察一下羊娘子的反应,人在猝不及防之间,极大可能会反应不及时从而露出破绽来。   上前月,她没有在羊娘子的脸上看出什么猫腻,但也不排除羊娘子隐藏得很深,很有可能提前就做好了她会询问的准备。   今日她姑且算是‘杀’羊娘子一个措手不及!   祈柔凝盯着羊娘子的反应,她没反应,似乎没听见,还在催促小丫鬟快去把金绸司送的绸缎小样拿过来,让祈柔挑选。   另外灶上温着的糕点可别忘记瞧时辰,一会温过头,就不软糯了。   不得已,祈柔的声音拔高了些。羊娘子方才转过来:“姑娘问谁?”   祈柔打心底莫名对这个名字很排斥,不仅仅因为这个人的名字跟她相似,都有个柔字,主要名字的主人很有可能跟曲越有所关联。   她快速说了出来,看着羊娘子。   羊娘子显然是忘记了,疑惑思忖着,反过来问她是谁呢。   祈柔:“......就是上次我们在金绸司遇到了蔡家小姐,她们觉得我跟这个明柔样貌相似,还错认了,你记得么?”   羊娘子恍然大悟,拍了拍额头,笑着说事情过去多日,若是不提,真想不起来了。   “姑娘怎么忽然问起此人,奴婢并不认识她,听都没听过。”   模样看起来不像是作伪,或许真的不认识吧。除却羊娘子,祈柔真不知道要跟熠王府上的谁去打听了。   这些小丫鬟由羊娘子管着,能知道她都不清楚的内情么?羊娘子好歹是管事的媳妇啊。   “姑娘?”连连叫了几声,祈柔才回神说是没什么。   她打定主意,若是在云安公主的生辰宴上碰到蔡家小姐,再问吧,先不要大惊小怪了。   只要探听出这位明柔归属于何方人士,也就不至于这么一头雾水了。   “......”   很快,祈柔就没心思再注意这个,因为羊娘子说她一定要好生做一做衣裙穿戴上身,在云安公主的生辰宴上露露脸。   “我...露面?”她害怕,毕竟要面对那么多的高门贵女,皇亲国戚。   “对啊,如今京城可都传遍了。”   “什么?”她第一反应是想到昨日的亲吻,莫不是被外面的人知道了?   “殿下同您的事情啊。”   “我同曲...殿下的事情?”昨日亲得突然,也有些久了,但不至于这么快,这么多人都清楚了吧?   直到羊娘子说,是曲越带她进宫面见太后的事情传了出去,祈柔这才放下心来。   要真是她和曲越亲吻的事情传出去,恐怕臊晕人了。   “消息传得那么快?”不是昨日才进宫的吗?难道有人故意放出去的?   她第一反应是太后,但又隐隐觉得有些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一时说不上来。   太后不是让她考虑么,还没有考虑好,便先把消息放了出去?   “方才奴婢让小若去拿料子,她正跟奴婢提这件事情呢。”   难怪她问羊娘子话,羊娘子没有反应过来,不只是在交代衣裙,而是为了此事,她惦记明柔是谁,也没听到只言片语。   “消息传扬出去,姑娘的名声可不是大了,这么主的生辰宴,您肯定要好好打扮啊。”   祈柔有些为难,因为她觉得自己并不出挑。再怎么打扮,也不可能敌得过世家贵女,公主郡主们,可别弄巧成拙,招人笑话。   方才在内室,羊娘子让她多别几支珠钗,她都觉得别扭,但最后也没拒绝,如今同样不曾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这一整日,她都在挑选剪裁春裙的绸缎,听着小丫鬟们介绍样式。实在是眼花缭乱,直到曲越在晚膳时分回府,都没选出来。   祈柔惊觉,时辰居然已经那么晚了。   她起身去迎曲越,但在即将靠近他时,又羞着脸避开他的目光,低着脑袋回答他的问话。   曲越问她这一整日在家都做了些什么,有没有乖乖用午膳?   祈柔听到后面的乖乖两个字,越发不好意思,他是把她当成稚童了?用午膳也得人盯梢?   腹诽归腹诽,她没说出来,就是点着脑袋表示用了。   “那便好。”曲越解开大氅递给旁边的亲卫,伸手过来牵她。   祈柔心神一跳,下意识要挣开。因为周围有许多小丫鬟和亲卫们在看,他怎么堂而皇之就过来牵她了?这是在人前。   她挣扎的弧度不大,他轻而易举的化解了。   祈柔抿唇抬头看向他,他对着她温柔笑了笑,伸手碰了碰她毛绒绒的鬓发,顺到耳后,牵着她过去净手。   祈柔人有些发怔,没吭声。   全程木着由男人给她洗手,又用帕子帮她擦拭干净手上的水珠,再牵着她到桌前坐下。   旁边的小丫鬟和婆子们见状,个个大为震撼,但没人敢露出一丝异样摆到脸上,纷纷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   祈柔的心跳很快,她不自觉摩挲着指腹,这是曲越碰过的地方。脑海回忆着曲越给她洗手的画面。   他的手真好看,动作也十分轻柔,实在是太贴心了,曲越对她真好。   虽然他之前也一直对她很好,但不是这样的,没有那么亲密,曲越的改变是因为昨日的亲吻么?   “姑娘。”羊娘子又叫她了。   祈柔啊了一声,接触到羊娘子的视线,这才发现,原来是曲越跟她说话,给她夹菜,可她全程在走神,没有理会他。   “你...殿下说什么了?”   “春裙的样式选得如何?”他没有计较她的失仪,跟她话着家常,说库房有很多进贡的料子,若是金绸司掌柜送来的不喜欢,让她在库房里挑。   “那些都是贡品,价值千金,我...我怎么配用?”今日羊娘子也说了,让小丫鬟把库房里的东西拿来,但她道不必。羊娘子又说,这是曲越的吩咐。   他不仅仅是吩咐下人,还亲自叫她去拿。他对她真的很上心,这促使祈柔心里泛起甜蜜。   “再名贵的东西,放着存着不做用处也不过是死物,况且你怎么不配用了?”   “我...我身份低微。”   “谁说你身份低微?”他又问,语气明明很淡,却令人不寒而栗。祈柔答不上来,摇着脑袋,用着饭菜回避他的问话。   “若有人道你的不是,只管来告我,日后你也不许妄自菲薄,自轻自贱。”   祈柔抬头看去,嘴里的东西没有完全咽下。   她腮帮子鼓着,说是滑稽,却又不丑,很像青树上抱着松果的小鼠。   他是要给她撑腰?   祈柔没有过问,只是继续点着脑袋声若蚊蝇嗯嗯。   她的胆子真的太小,完全不知道恃宠而骄。若是旁人,得了殊荣,恐怕早就要这要那了。   她却还在退缩,连他主动给的东西都不敢要,与他亲近也要回避,好像害怕被人发现似的。   对于乞丐而言,金银珠宝,贵人恩赏,不是很珍贵么?人心不足蛇吞象,得到这个,又想要那个了。   可曲越没有在她的眼里看出太多贪念,非要说贪,贪的是他。她喜欢他,他一直都知道。   “殿下瞧着我做什么?”祈柔眼瞳转了转,抬手摸她的脸,以为自己的脸上沾染了东西。   他说没什么:“觉得你很可爱。”   可爱?   这是取笑,还是......夸奖?反正她的脸又红了。   “......”   用过晚膳,曲越有公事要处理,祈柔帮他研墨,她依稀能够看得出来,是有关春闱的布置事宜,但部分字眼过于晦涩,她不解其中意,索性专心致志帮他做事,没有出声打扰。   旁边人安静得过分,曲越时不时会将视线挪落到她的身上。   半个时辰之后,从礼部拿来的卷宗已经批阅完了,他的亲卫将这些东西取走。   祈柔从旁边拿帕子,正要递给他,毕竟要洗手,指腹很有可能会沾染墨汁。   可他接过帕子的瞬间,居然又攥住了她的手,将她拉了过去。   祈柔不提防,险些扑到他的身上,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曲越提着腰,坐到了他的腿上。   就跟昨日夜里一样,只是地方换了而已,从正厅堂到书房,情景大差不差,但今日她没有吃酒。   同样是手足无措的,她不敢看曲越,心提到了嗓子眼,两只手扶掐着他的臂膀,瑟缩着肩,低着脑袋,都还没有做什么,后颈已经开始浮上了一层淡粉,有越来越红的趋势。   曲越看着她的反应,果如他所想,脸越来越红了,纤长的睫毛也颤得厉害。   他抬手按住案桌,人微微往后仰,姿态矜贵又慵懒。   他忽而问她,今日在家,有没有思念他?   祈柔闻言,越发用力捏掐着他的臂膀,这是紧张到一定程度的表现。   曲越薄唇微勾,他还没有做什么,不过说了一句话。   “有吗?”他又重复问了一遍。   祈柔脑袋越垂越低,不敢接话,回答他的方式就是点头,像是捣蒜那样,一直点。   曲越捏她的下巴,抬了起来。   祈柔被迫对上了他的眼睛,幽深暗沉,似乎隐隐约约藏了点笑意。   她平时就不怎么敢跟曲越对视,现如今离得那么近,旁边还没人,自是万分紧张,攥着他的手心也发了汗,指骨有些泛白。   曲越看了她好一会,她被看得羞涩正要躲避,可他加强力道,她的下巴脱不开曲越的手。   男人越靠越近,祈柔已经发抖了,在他亲上她唇瓣的一瞬间,她真的抖了起来,睫毛也开始颤栗。   曲越拉开了距离,他只是微微亲了一口,她的脸居然就红成这样,仿佛吃了酒。   他轻笑一声,问她:“怕什么?”   祈柔当然是怕,但说不上来自己在怕什么。   曲越问她要不要亲?   她觉得曲越说话好直接,她是做不到他这样,但的确是想亲的。   他朝着她靠近,祈柔感受到他身上所挟裹的清冽雪松气息。   她以为曲越就要亲她了,在他气息越靠越近,即将吻上的时候闭紧了眼。   谁知道她等了一会,曲越没有吻上来,耳畔传来闷闷的磁沉轻笑。   祈柔抬起眼,对上男人含笑的深邃眼眸,意识到他在逗她,再也没忍住。   她找不到地缝钻进去,情急之下,一脑袋扎进了男人的怀中,攥着他臂膀的手也改为揽抱他的腰。   曲越没想到她会这样,在她靠近的一瞬间,蓦然一僵,眉心微蹙,但转瞬即逝。   祈柔太过紧张,没有留意到男人的反应。   曲越垂眸,看到她乌黑松软的发梢,蹭在他的怀中,依赖得比昨日厉害。   戏演到这个份上,一切都很顺遂,他自然是不会推开怀中人的。反而抬手抚了抚她毛茸茸的脑袋,安抚她。   祈柔感受到他的温柔,渐渐适应他身上的气息,一阵阵悸动着,她闷埋在曲越怀中好一会,总算是抬起脑袋了。   可方才仰起脸蛋,就对上了男人低敛的眼睫,这一次,他真的吻了下来,她亦不曾躲避。   唇与唇相贴,他吻得十分轻柔,半阖的眼看到她卷翘的睫羽,落出一片弧形的剪影。   很快,曲越就撬开了她的唇瓣,祈柔顺着跟他亲吻,察觉到曲越吻进来的一瞬间,她下意识张开了唇瓣,只是张得很小。   曲越钻.吻进来的同时,她脑袋不受控制往后仰去。   这是曲越第二次吻祈柔,他没想到,依旧那么绵密潮湿,芬芳柔软,甚至比昨日还要香甜,带给他的感触更深了。   而且她太怯了,显得整个人特别娇。   本来就瘦弱,这几个月太医来帮忙调理身子骨,虽说是好了一些,长了点肉,但依旧那样。   尤其是困在他怀中时,娇小得玲珑,从旁看,两人的身量体型差距分明得有点恐怖。   曲越不知道她是不是抹了什么口脂在檀唇当中,掩盖了她本身作为乞丐的恶臭。   他受绵密的甘甜吸引,越发吻得深入,他不太相信,怀中人亲起来感受竟如此美好,没有丝毫想象当中的排斥,甚至生出了些许愉悦。   不知她用的什么口脂,应当是用了,女子时常拾掇胭脂水粉,这能够掩盖本来的样貌缺陷,脸型气味。   曲越不想对她产生好感,于是想要寻找出祈柔的‘破绽’,藏在口中的秘密。   男人的舌在少女的檀唇当中‘扫荡’着,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吻得比刚刚凶。   祈柔还不怎么会换气,哪里遭得住他的‘吻势’,她娇娇.喘着,眼角溢出了一些泪,往后仰得更厉害了,抱着男人窄劲的腰,后背抵着案桌边沿。   曲越越吻越深,根本就没有吻化她可能存在的伪装,檀唇里没有所谓的脂粉,越往内亲,越是潮.软,越是香甜。   女乞的嘴巴小小的,她特别娇柔胆小,任由人为所欲为亲吻时,莫名令他生出一股‘凌虐’感,她像是一张干净的白纸,任由他随意渲染。   一直到结束,祈柔的唇红肿不堪,尤其是唇角,居然破了一点。   他的大掌握护住她潮红的侧脸,看着她喘气,一直在喘,唇瓣浸润红亮,还泛着光泽,是他留下的,眼角残留着泪,仿佛被人欺负得狠了。   祈柔无法彻底平复呼吸,她耸吸着通红的鼻尖敛下睫,可还没藏好自己,曲越又捏着她的腮帮子吻了进来。   这一次的吻同样激烈且绵长不休。   “......”   祈柔今日睡得比昨日迟,曲越要忙春闱的事情,过来陪她用早膳,结果她还没醒,他没吵她,也不曾叫人通传,只是留了话,说晚上回来陪她用早膳。   祈柔醒来时,已至正午时分。   她都纳闷自己为何这样能睡?莫不是昨日太累?亲得太久了吗?   昨日她和曲越在书房之内,断断续续亲了好多次,亲了好久。   到了后面,她浑身好热,但也不敢乱说话,他似乎没有发觉,不曾像她梦里那样,吻到别处,吻下去。就是亲她的唇,吻她的脸,尤其是她的眉眼。   一想到昨日发生的事情,祈柔又开始害羞发怔了,旁边人跟她说话,她一直在走神。   祈柔跟曲越关系亲密,羊娘子作为伺候祈柔的人,自然是乐见其成,知道祈柔面皮薄,也没过多打趣,只是让她继续挑选裁剪春裙的料子。   “姑娘晨起还在歇息,殿下身边的亲卫便将库房里的贡品绸缎都送来了,您一会挑挑吧,金绸司的绸缎虽好,但跟贡品比起来,完全比不了呢。”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祈柔想到昨日亲吻前,曲越对她讲的那些,最后还是咽了下去,点了点脑袋。   后些时日,祈柔一直跟曲越相处着,他很忙,但会回来陪她用晚膳。   春闱事大,除却参与出卷,监考的诸位朝臣,其余人一律不许进入礼部,包含朝臣的小厮随从,进去便不能出来,一直要到春闱结束,放榜之后,方可出来。   曲越为主监考官,又是天子胞弟,身份不同凡响,自然能够随意进出。   但会有御林军跟着他,美其名曰,监视行踪,怕有心人在科考之前与之结交,但其中深意,恐怕只有皇帝清楚了。   时日飞逝,转眼便到了云安公主的生辰宴,这日祈柔醒得很早,准确来说,一夜未眠。   曲越这两日越发忙了,虽然说,他今日会回来,但她总觉得心上不安。   果然,已经用过早膳,到了出门的时辰,他还没到,只派亲卫传了话,让她先携带贺礼过去,他待会从礼部直接去公主府。   一听到她得自己去,祈柔不可避免在心里打退堂鼓。   可羊娘子在身侧鼓励,叫她别怕:“您是殿下的人,携带着府上的婢女,没有人敢为难您。”毕竟,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啊。   “更何况,殿下对您上心,绝不会骗您的,奴婢们陪着您去,很快殿下便来了。”   闻言,祈柔定了定心,点头,上马车。   公主府距离熠王府不算太远,绕过几条街巷,很快便到了。   祈柔心里记挂着曲越,也记挂着另外一件事情,那个什么明柔。   不知道今日蔡家小姐们会不会来呢,心里琢磨着这件事情,岂料,一下马车就与蔡家的人打了个照面。   不过,这一次,不仅有蔡家小姐,还有一个男人。这个男人见到她的第一眼,眼眸颤栗,神色肉眼可见的激动。   “阿柔?!” 作者有话说: 来啦,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哟~速来拼手气小宝们!我白天会修一下错别字。 第15章 人尽皆知的宠爱   这又是个什么柔?那个明柔么?   “阿兄!”旁边的女子叫住了他,是上次制止红衣姑娘的水蓝色袄裙女子,这一次她上身的春衫,斗篷,依旧是这个颜色。   “祈姑娘,又见面了。”她主动上前笑着跟祈柔攀谈,借此化解尴尬。   对方和颜悦色,祈柔自然也礼貌回了,况且她还有事情要问呢。   这男子在身侧,一直凝盯着她的脸,目光如炬,目不转睛到祈柔都开始不自然了。   羊娘子刚要出声提醒,蔡盈晴已经抢在了前面,侧身挡了挡,低声道:“阿兄,她不是明柔阿姐。”   “抱歉祈姑娘,我阿兄错认了。”   果然是那个什么明柔,祈柔默不作声在心里想着。她趁机问:“不知蔡小姐口中所说的明柔阿姐是谁,祖籍何处?与我生得那么像吗?”   蔡盈晴答得有些圆滑:“明柔阿姐是我们的至交好友,乍眼一看,的确与姑娘生得很像,这才叫我小妹与阿兄错认了。”   言及此,蔡盈晴又跟祈柔赔了一遍礼。   对方显然有所保留,祈柔不好再追问,只能打着哈哈说无妨呢。   这时候,凝盯着她的男子站了出来,同样是赔礼道歉,表示他认错了,旋即又问:“不知姑娘是何方人士?名唤什么?”   “阿兄!”蔡盈晴是真的有点急了。   众目睽睽之下,这女子又是坐着熠王府马车来的,都已经亲眼见了,他该明白眼前人不是陆明柔,非要打听些什么?   祈柔本就想接着套话,按住了要上前的羊娘子,轻声回道:“我原本也算是...京城人吧,名唤祈柔。”   “祈...柔?”蔡岭臣和蔡盈晴听到她的名字皆流露出诧异。   “嗯。”祈柔点头。   这是曲越给她起的名字。   “不曾想,姑娘与我兄妹相熟的故人名讳如此相同,皆有一个柔字。”   “那明柔姑娘全名叫什么呀?”祈柔追问姓氏,若是有了姓,方便打听。   “她——”   “阿兄!阿姐!”   蔡岭臣正要回答,后方传来清脆的呼喊声。   三人同时回头看去,是蔡照月来了。这一次她没着红衣,穿的粉绿色,从车窗里探出脑袋,朝这边招手,笑得很明媚。   “家里小妹到了,下次有机会再与姑娘闲聊吧。”蔡盈晴怕蔡岭臣继续说下去惹麻烦,连忙请辞。   恰逢此时,公主府的人出来迎接了,祈柔不好再追问,只得作罢。   人走之后,蔡岭臣依旧盯着对方消失的方向不语。   “阿兄,别怪盈晴多话,在外你要注意些。”蔡盈晴又一次提醒,蔡岭臣没接茬,还在看。   祈柔没想到,进门之后,云安公主居然亲自接待她了,真是令人受宠若惊。   公主府上人多,得知她是从熠王府过来的,又得云安公主招待,众人的目光几乎全都放到了她的身上,祈柔不自在到了极点,却还在强撑着应付。   这云安公主生得喜庆,身形要比京城贵女们更丰腴些,笑起来很是和善,她让祈柔别害怕,随意坐着吃喝玩乐,若有需要,只管差使她府上的人。   “公主殿下您客气了。”祈柔害怕说错话,只能简单回着。   “早就听说王兄得了个佳人养在府上,今日一见,真真是不同凡响。”她拉着祈柔的手,一直在看。   祈柔尴尬笑着,不知说什么为好,心里想着曲越怎么还不到?   好在这云安公主没待多久,便有婢女进来,说是公侯家的小姐到了,云安公主起身去接人,让祈柔坐着。   “公主殿下自去忙吧,我这边没什么事。”   “好。”云安公主又说了几句,旋即带着婢女风风火火离开。   人走之后,祈柔略微松了一口气,但没松到底,因为盯着她的人依旧很多,甚至有人打量着她窃窃私语。   她抿了半盏茶,实在是没办法在这种场合坦然自若地坐着,便找了一个借口,让羊娘子带着她离开。   逛到公主府的后花厅,人方才少了一些,祈柔在侧厅假山旁的石凳上坐下,这里位置偏僻,就算是有人过来也很难发觉。   她长舒出一口气,自在了些许。   羊娘子见她如释重负,夸她方才做得很好,礼仪非常到位,没有露出一丝怯,祈柔就是笑笑,她心里的慌乱还不曾全散。   她在想,曲越到底什么时候来?   对了,那蔡家小姐和什么明柔的,一定有所隐瞒,她觉得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那什么明柔和蔡家的关系相近,显而易见,蔡小姐的兄长似乎中意这个明柔。   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隐情啊?那明柔或许有可能不是京城人,若是京城人,跟蔡家交好,得蔡家嫡子中意,羊娘子不可能不知道吧?   她还是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这个明柔跟曲越究竟认不认识?直觉告诉她,两人极有可能认识,但又没有蛛丝马迹,没有证据表明两人认识。   她觉得自己是吃味了,喜欢曲越,对他有了独占欲,不喜欢旁的女子跟他有牵扯。   祈柔心不在焉,桌上精致的糕点也没兴趣吃,黛眉紧蹙,一言不发。   不知道坐了多久,花厅传来说笑的声音,她朝着声源看去,是一众贵女走过来了。   除却为首引路的公主府婢女,旁的人她都不认识,她不打算露面,依旧安静坐着,降低存在感,只要不说话,没人发觉她在这。   这群贵女到花厅的亭子里坐下,聊着闲话,祈柔也在暗处听着,多是一些女儿家的闺房事,什么胭脂水粉,钗环首饰,可不知怎么的,话茬居然扯到了她的头上。   左边的贵女问众人可曾见到她了?生的什么模样,穿了什么衣裳?   右边的贵女说她早来,方才在正厅提前见了,生得一般,衣裳穿得华丽,却难掩穷酸气。   “听说她先前是乞丐出身?还是个囚犯?熠王殿下去京兆尹审案子,她使了些狐媚子手段,攀附上了殿下?”   “竟是乞丐出身,那得多脏啊。”说这话的贵女用帕子捂住了嘴,面露嫌弃。   “熠王殿下历来不近女色,谁知这乞女有几分本事,惑得殿下将她带回了府上养着,如今只怕收房了吧?”   “下作人使的下作手段罢了,也只有这些肮脏的才能豁得出去,常言不是说富贵险中求吗,我方才也在正厅,她身上穿的,还是贡品绸缎呢。”   “熠王殿下对她竟如此舍得?想必很是喜爱,否则也不可能带她去宫里面见太后了。”   “依我看不尽然,若是喜爱,怎会不陪她来公主府,至于进宫,八成是太后娘娘传唤的。”   “我也觉得,必定是她自作多情自己散播出去的风声,熠王殿下都没来,她居然就先在公主府露面了,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攀上了熠王府的高枝?”   “也不看看她是个什么货色,乞丐出身,也配跟熠王府攀扯关系,还想在京城站稳脚跟,跻身上流世家?简直异想天开。”   “......”   众人越说越来劲,祈柔在后面听着脸色控制不住的发白。   她心里清楚她配不上曲越,也想过京城人会在背后议论,可真的听到这些话,不仅是面上臊尬得发白,心里就跟刀刮似的。   她们越说越难听,恶意越来越大,羊娘子就要出声,为她出头,可祈柔按住了,摇头示意别多事。   左不过是些流言蜚语,忍忍就过去,谁知道这些高门贵女奚落侮辱起人来,如此厉害,半炷香了还在说,字里行间将她贬低得一文不值,脏如污秽。   明明素昧平生,没有任何交集,祈柔不懂,这群人为何要对她有如此大的恶意。   等她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羊娘子听不下去,发出了声音,众人朝这边看了过来。   “谁在哪?!”最开始挑起话茬的贵女看了过来,祈柔不得不站起来。   原以为这些人背后嚼舌根,被当面抓包会尴尬,有所回避和收敛。   可没想到,认出她之后,她们眼里的轻蔑弥漫到了脸上,越发明显,还变本加厉了。   “原来是你啊,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谁啊?”   “就是......那个狐媚子。”没认出祈柔的贵女问旁边的人,知道的没隐瞒,声音也不曾压低,这下子所有人都认识祈柔了。   她们不屑的目光扫了过来,自上而下,自下而上,像打量物件东西,将祈柔打量了一个遍。   “果真生得不怎么样......”她们甚至当面议论她,话说得十分难听。   这些贵女生得漂亮,个个面容精致,手里都还拿着团扇。   可那涂抹了口脂的嘴巴,好像是血盆大口,咿咿呀呀的嘈杂声汇集到祈柔的耳朵里,她也不知自己是不是生气得太厉害,总之气血上涌,脸色发白到眼前有些黑。   张嘴刚要说话反驳,可还没讲出第一个字,她真的发晕,站不稳,人就要往后倒去,羊娘子惊呼伸手,叫着姑娘。   还没碰到祈柔,她就被人拉了过去。   祈柔只觉得鼻尖抹过一息淡淡的雪松香,然后她倒到了一方温柔的怀抱里,手腕也被人捏住。   转身仰头看去,明灭之间,窥到了一张俊美的侧颜。如果不是她的错觉,这是...姗姗来迟的曲越?   的确是曲越,她被人打横抱起,鼻息之间的雪松味浓烈了,旁边要吃人的贵女们都吓到了,忙不迭福身矮下去。   请安的声音此起彼伏,个个叫着熠王殿下金安。   “......”   云安公主还在前面迎来送往,亲接世家公子贵女们,忽而收到消息,赶过来花厅时,见到眼前的场景,整个人都被吓蒙了。   来后花厅闲坐等着开席的贵女们,此刻跪倒了一片,正被曲越的亲卫掌箍,呜咽的哭声弥漫在花厅中,但谁都不敢大叫,怕被打得更凶。   那个女乞被曲越抱护在怀中,面都没露,曲越似乎担心她害怕,没叫她看。   “王兄!可否看在云安的面子上,饶了她们?”过来的路上,云安公主已经得知了来龙去脉。   不论这件事情因何而起,这些世家贵女们都是在她的公主府上出了事情,她非皇帝的亲生女儿,太后年岁也大了,世家权臣,皇权嫡兄,两头都不能轻易得罪。   曲越俊容冷淡,眉眼被少见的阴戾笼罩着,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他手下的亲卫还在惩戒,侮.辱祈柔最厉害的那两个贵女,方才还趾高气昂,此刻已经披头散发,形容狼狈。   “王兄!”云安公主真是要急死了,旁边甚至有不少人在围观,尽管她府上的婢女们已经做了疏散,但完全无济于事。风声都已经传了出去,事情再不平息,今日京城要大乱。   解铃还须系铃人,曲越这边劝不下来,云安公主只能叫祈柔,可否帮忙劝一劝?她代这些贵女们赔个不是,都是她待客不周,才让府上出了乱子。   祈柔听到了,刚要冒出头说话,后脑勺被曲越按住,男人的大掌捂住了她的耳朵,外头说的话,她听不真切。   “这件事情很快就能处理完,皇妹最好不要插手。”曲越声音很淡,往日里他温润和煦,神色一冷下来极度煞人。   云安倒是不想.插.手,这些贵女身份不简单啊,思及此,云安心一横,挡到了挨打的贵女们前面,请求曲越,让她代为受过。   原以为曲越会给几分薄面,可没想到,曲越说她的确也要罚,毕竟他的人是在她府上受的委屈。   花厅外头躲着看戏的世家贵人,谁都没想到,曲越姗姗来迟,居然冲冠一怒为红颜,‘大开杀戒’了?!   看戏的人不愿惹祸上身,只有几位老臣家的公子敢上前劝一劝。   蔡岭臣原本也要上前,毕竟挨打的贵女中,有跟蔡家交好的,可事关祈柔,蔡盈晴拦住了他,不叫他出头,免得引起曲越的注意。   “......”   云安公主的生辰宴闹得不可开交,没有兜住风声,消息极快传了出去,祈柔算是彻彻底底的名声大噪了。   众人皆知,熠王殿下中意一位‘来历不明’的女子,宠得跟眼珠子一般宝贵,不惜得罪京城世家,在云安公主府上重重惩戒了几位嚼舌根,侮辱她的贵女。   仅仅是贵女,连带着云安公主都被训斥了。要不是宫里来人,恐怕不会轻易收场。   眼下,再也没有人敢议论祈柔的不是,生怕得罪熠王,蹲大牢砍头。   今日闹到深夜方才平静,祈柔醒过来时,天色晚得分不清是几更天。   她觉得很热,旁边好像有人?迷迷糊糊睁开眼,触及一张出挑俊逸的面容。   是曲越......   她怎么?!跟曲越躺在一处?祈柔立马弹坐起来,可蓦然之间,身子发软,险些栽到曲越的身上,幸好她按住了软枕。   她按下狂跳不止的心,回想起今日发生的事情,当时她被那些人气得发黑,也不知怎么的,就要晕过去了。   然后,曲越就出现了。   后面他揽抱她到怀里,为她撑腰出头,当时耳畔有人在哭,有人在劝,她觉得头痛,直接晕了。   再后来回到了府上,醒过来时,羊娘子守着她,说曲越被太后皇上传入宫里去了,还让她吃药,有什么事情,等曲越回来再说。   这一醒,居然就到了半夜,还是在她的院落,曲越躺在她的身畔,像梦,又不是梦。   祈柔盯着身侧面若冠玉的男子瞧了许久,越瞧越是心中悸动难平。   想到今日他的维护,她忍不住靠着他靠近,越来越近,近在咫尺之间,她盯着男人的薄唇,趁着夜深人静,壮着胆子隐匿吻了上去。   她也想过停止,但想要跟他靠近的贪念占据了上风,最终还是吻上了男人的唇。   她不太会亲吻,唇贴着唇,就不知道怎么做了。   若叫她像曲越吻她那样,撬开曲越的唇吻进去,她真的做不到,所以她干脆就在男人的唇上,轻柔辗转。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舔.舐,她在舔.他的唇,莫名勾得人心痒。   祈柔提心吊胆偷亲着,她全神贯注留意着男人的反应,忽而起了夜风刮动窗棂,吓得她往后一缩,转头看去。   确认没人,只是风,心绪勉强落了落,她转过来,谁知对上了一双幽暗沉沉的眸子。 作者有话说: 来啦,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哟!来拼手气! 第16章 圆房,发现禁地   曲越不知何时醒了,微抬眼眸正定定瞧着她。   他的眸光幽暗深邃至极,仿佛深不见底的黑潭,她看不清楚他眼底的情绪。   只知道他盯着她,盯得令人脸热,耳热,心热,热到出现恐慌的情绪,甚至察觉到了危险。   曲越是不是知道她偷亲他了?他何时醒过来的?祈柔在心里琢磨。   她也没有犹豫,知道此刻离得太近,实在暧昧,边琢磨边小幅度往后退却,盼着曲越没发现她的这些小心思。   可方才一动,就被男人揽腰抱了过去,她娇娇啊呜了一声,直接撞到了男人的怀中,扑到他的胸膛上,宛若惊弓之鸟绷着自己。   身上没穿几件衣裳,贴得那么近,她感受到了男人温热的胸膛,还有壁垒分明,无比结实的腹肌。   他的腰腹窄劲,孔武有力,仿佛只需微微一动,便能够将她整个人直接抬而带起。   祈柔面红耳赤:“......”   她羞着脸,不敢说话,又要挪,可方才挪动,男人的臂膀便落到她的后腰上,变相弹压住了她的动作。   她不敢动了,小幅度抬头看向困住她的男人。   眼前俊美的男子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好整以暇却又慵懒散漫,他眼里的幽深不散,祈柔对视一眼,心越发紧张,她不知垂放何处的手蜷缩起来。   曲越也没说话,他起身了。   祈柔猜得没错,他的腰腹极其有力,她扑靠过来,已经算是整体.坐于他腰腹上。   可他居然能够仅凭借腰腹的力量,将她给抬带了起来,祈柔觉得没有着力点,面露慌乱,微张唇瓣,捏着他的臂膀。   曲越调整睡姿,坐起来了一些,方才坐稳,祈柔就被他带过去。   他搁置在她后腰的大掌往上挪,掌控着她的后脑勺,两人鼻尖触碰着鼻尖,还没吻上,呼吸便已.交.缠到了一处。   祈柔心跳加速,她抿咬着唇瓣,磕磕绊绊问他要做什么?   “方才你做了什么?”他反问。   他知道了,祈柔在想,知道她偷亲他。   “我...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做什么。”她不承认。   “没有这样,嗯?”他说话间,朝着她的唇瓣吻了下来,一口便离开了。   祈柔闷咽一声,已经摆到了明面上,她神色也不打自招了,可依旧倔强着摇晃着脑袋表示她没有。   曲越的衣袂被她捏得皱巴巴,他抬起她手腕的瞬间,从她的指缝穿了过去,吻上她的唇瓣。   只在外面流连一会,便吻了进来,祈柔很乖地张开唇瓣,任由他吻,青涩回应着他,承受他的亲吻。   曲越越吻越深,越来越凶,她脑袋往后仰,换气不及时,便开始很娇很娇地.喘。   松软的长发披在单薄的背后,杏色的里衣乱得比平时厉害。   “......”   唇齿.交.融到津津作响,男人修长如玉的指骨穿过她的长发,另一只手揽护着她纤细的腰身,极显占有欲。   祈柔快要被他给吻晕了,他吻得太深,她还没办法适应,澄澈的眼瞳积攒了许多水雾。   曲越从她的檀唇当中退离,带出吻久了的水色.银丝,祈柔以为今晚会和往日一样,断断续续地吻,然后平息彼此的气息,作罢。   可他今日没有停下,温热的吻从她的唇瓣挪移到了她的面颊,鼻尖,额头,眉眼。   她整张脸都被他给吻遍了,处处皆是男人留下的气息和湿热,她颤栗着,想到那个梦,腿脚不自觉蜷缩了起来。   心里莫名期待,却又恐慌难散。   曲越知道她紧张,整个人都绷到了极点,漂亮的乌瞳里包着一汪泪,要掉不掉,浑身粉意弥漫,青涩又惑人。   想来流浪的那些年为了保护自己,包得很严实,几乎没见天日,乞女的一身肌肤赛雪,经过这些时日的疗养,嫩滑白皙。   他没怎么用力,便已留下了指痕,娇怯怯的姿态很吸引他的视线,他喜欢看她羞赧的样子,面红耳赤,比上了胭脂还好看万分。   与她发生亲密关系这一件事情,并没有令他产生丝毫的厌恶,反而出乎意料的,兴致愈浓。   原本预想,早早开始,早早结束。   此刻却违背了预设的时辰,他让她坐在他的腹肌上,看着她神色波动,受.情.欲.侵.染,流露出惑人的.情.态。   祈柔很想遮掩自己,害怕她给予曲越的一切不被他欢喜,到底是因为自卑,她真的太怕他抵触自己,破坏好不容易生出的情意,害怕失去。   他给的一切,即便是惶恐大于欢喜,她依旧乖乖承受,逼迫自己去适应。   她两只手捏着他的臂弯,也拢着她自己,显露出漂亮白嫩的雪.线。   曲越拨开她的长发,掌心碰了碰。   她下意识娇娇的啊.呀,又觉得这样的声音冒出来实在羞人,低下脑袋闷到他的侧颈,是要躲起来。   可今日,势必要周全圆满,收了房事。   蛊师说,春王蛊已彻底在她的身体里融化,必要趁早与子蛊相汇,因为人的躯体有本能的抗效,不能过多拖延,时间越久,成功的可能性越低。   祈柔今日在公主府气血翻涌,眼前发黑蓦然晕倒,正是因为春王蛊在她体内.融了,她身体太弱,有些承受不住扩散的药力。   妇人十月怀胎,方得紫河车可用,决不能再拖下去。   曲越捏住她两只纤细的手腕别到后面,吻上她的侧脸,流连几许,而后往下。   她的身.躯,好是香软,绵绵若无骨,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扑鼻而来。   不知是不是春王母蛊与子蛊在碰触亲密中,发生了效用,总之他心里起了悸动,在与乞女的接触过程中,生出了.欲.望,甚至浮现了欢.愉。   祈柔压抑着自己心里的害怕,释放贪念,与男人吻着,亲密着。   曲越吻到别处时,她控制不住的颤栗,尽管对方并没有多少用力,但她依旧在发抖,他安抚着她,低着声音.慰.哄她别怕。   男人磁沉的声音浮于耳畔,温热的吻落在耳尖,祈柔眼尾悬着泪,耸吸着通红的鼻尖,笨拙回应着他。   外头的夜风越刮越大,渐渐携卷着飞雨而来,打湿了亭台青瓦。   幔帐垂落逶迤到地上,关住了满园.春.色,却关不住.春.声呢喃。   祈柔觉得很恐怖,梦里不是这样的,梦里很轻松欢愉。此刻她眼泪掉得厉害,动也不敢再动。   曲越没想到事情如此受阻,她真的太小,太娇了,明明早已过了及笄之年,可未经人事,青涩到如此地步。   害怕春王双蛊发生抵触,他先前非常有耐心哄着她,吻着她,令她愉悦,让她自上而下的开心激动。   指.尖的旖.旎,未曾干.涸,没有耽误太久,方才换了换,居然还是如此艰难。   她泪眼汪汪,闷在他肩头哼哭得委屈,却不叫他厌烦,反而有些心悸,因为他也难受着。   陷入如此对立的局面,无法融.洽,彼此之间都不好过。   曲越离开,又上.手让她适应了一会,这一次他加了筹码,可到了真章,依旧还是那样。   她趴在他肩头,抽噎着掉眼泪,但没有哼疼,喊难受,只是忍着,乖得格外招人怜爱。   他抬过她的脸,湿漉漉的,睫毛都打湿了,眼尾发红。   这一刻,瞧着她的脸,他忽而觉得,她真的一点都不像陆明柔了。   “疼?”他问,声音沙哑。   很疼,但祈柔摇头。   她不想搞砸一切,也想跟他有实质性的关系,因为在她的脑海里,交付自己给喜爱的人,是一件非常神圣的事情,如此一来,她跟曲越就再也分不开了。   她的反应在他的意料当中,但真的见到了,又不免有些触动,他抚吻了吻她哭红的眼睛。   没再犹豫……   便是祈柔能忍,也做足了准备,可依旧闷不住声音,哭了出来。   男人的手掌按抚着她,感受着要命翻涌的桎梏感,倒吸着凉气哄她,等着她适应。   可她眼泪决堤,似乎越哭越来劲,实在难以闷窒下去,曲越边哄边继续了。   祈柔的抽噎自这一声开始,便没有再停下:“……”   守夜的小丫鬟们听着里面的动静,面面相觑,意外的同时却又觉得本该如此。   殿下对祈柔关怀特殊,必然是喜爱的,两人迟早走到这一步,可又令人觉得太快了一些。   祈柔真的身子骨弱,这一圆房,生生睡了两日的功夫没醒。   羊娘子她们都吓到了,曲越深知是春王蛊在发生作用,明面上找了太医来看,私下里让蛊师给她把了脉。   蛊师说,春王母蛊药劲强,给她开了方子,替换了太医写的补药。   春闱即将开始,曲越又去了礼部监察,祈柔醒的时候他不在,她只觉得浑身疼痛,意识还有些模糊,视线没有那么清明。   难道男女欢好,如此恐怖么?   提起那滋味,带给她的,的确只有恐怖,曲越过于出类拔萃,她受不住他的强劲。   她抿了抿唇,触及胸脯,满是痕迹,不好意思示于人前,便拢了拢亵衣。   羊娘子跟她解释曲越的去向:“殿下吩咐了奴婢们,要好生照顾姑娘。”   祈柔面色红润,她羞,没接话,便只点了点脑袋,由羊娘子搀扶,慢吞吞爬起来用膳,吃药。   这药极苦,味道怪怪的,喝得人想吐,但她还是喝光了。   吃完又困了,祈柔迷迷糊糊睡了过去,醒过来时,曲越又不在。   她竟然睡了两日,春闱已经开始了,曲越不能离开礼部,意味着他要跟她分离一段时日。   人虽然不能得见,却送了东西来,是宫内的糕点,他从羊娘子那个地方听说她吃不下药,送来给她调味的,压压舌尖的苦涩。   祈柔觉得他体贴,心里的不安渐渐消散。   介于上次祈柔在公主府受了奚落,又闹了一场事,怕再生是非连累曲越,这些时日她没出门,就在熠王府上待着。   期间,云安公主携礼来了一次,祈柔受宠若惊接待,陪着说话。   时日过得悠闲恣意,就是身上泛疼,总要吃苦涩的补药,春日里阴雨绵绵,祈柔会在熠王府闲逛。   这一日在湖心亭喝药弄脏了斗篷,羊娘子回去院子给她拿新的许久未来。   她坐不住了,便起身走动,谁知逛到了东南角,烧光了红梅树的地方。   不知道春日已来,这些红梅树有没有生机?她看了一会,正要离开,忽而见到有三个小丫鬟端着餐食往里面送去。   这里不是种树封死了没人吗?饭菜送与谁人吃?   心里疑惑,祈柔抬脚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来啦,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哟!来拼手气吧!决战手气之巅! 第17章 离开。   她的心里总觉得蹊跷, 有些不祥的预感在滋生,尤其是越靠近这东南角,心里的不适越发明显。   里面难道真的有人居住,曲越会欺骗她吗?祈柔脚步轻悄朝着那边靠近。   那三个小丫鬟的确是进去了, 从侧门进去的, 她这时候方才惊觉, 这个地方居然有侧门?   从外面看, 平平无奇到了极点, 倘若不是这些小丫鬟, 她都没办法发觉。这道门的设计精巧,很像是某种机关术,她在话本里看到过。   某些富贵人户,会请高人设计地牢暗道,用来关押犯人或藏匿珍贵之物。   这个地方……到底是关押人还是藏匿什么?   她在旁边看着,久久未语, 不知道心里的不适和恐慌从何而来。   等了一会, 那三个送食的丫鬟没有出来, 祈柔压着泛起的异样心绪朝那边靠近, 她没有忘记警惕前面。   靠近侧门,正要尝试推开,还没有碰到, 后面忽而传来一声姑娘, 她吓了一跳, 手也瑟缩了回来。   是羊娘子,她取了新斗篷,手里拿着一盒宫廷里送出来的蜜饯。   “姑娘怎么往这边过来了?”羊娘子说春日里寒气重,她还是要注意身体。   还讲曲越又差使亲卫给她送东西了, 这一次不仅有糕点,还有一些贡品瓜果,已经吩咐了小丫鬟清洗,回去院里便能吃。   祈柔看着她手里拿着的檀木食盒,没什么胃口,心里的诡异不适依旧没有消散。   她犹豫着要不要问羊娘子,顿了一会,还是张了口:“你知道东南角为何要封起来吗?”   “知道啊。”羊娘子的说辞跟曲越给她的解释一模一样,都是早些年走水,烧坏了里面的红梅树,所以封起来了。   “这些红梅树是早些年太后与先帝赏赐的,殿下便没有叫人连根拔除,再移种新的。”   原来是这样吗?   “那还有没有人在里面照顾...那些烧坏的红梅?”祈柔接着打听,任由羊娘子给她系上斗篷。   “姑娘说什么呢,这院子都封了,怎么会有人来?”   “是吗?”方才难道见鬼了?她没有吃酒,很肯定自己不曾看错,有三个小丫鬟端着饭菜进去了。   什么人会吃饭菜?对,她现在率先肯定,吃这些五谷杂粮的,是人。   “姑娘?”羊娘子触碰到她的指尖,说她的手很凉,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祈柔的确觉得不舒服,心里不舒服,身上隐隐约约也有些不舒服。   “我方才看到有小丫鬟进去了。”她最终开了口。“怎么可能?”羊娘子让她别说笑,定然是眼花了。   “那边有侧门。”祈柔指了指,抬脚就要往那边去。   羊娘子拉住了她,让她不要去。   祈柔视线垂落,定格在羊娘子攥拉住她的手腕上:“为何不能去?”   难道里面藏了什么人,她不能够见吗?会是什么人,男人?女人?她想到那个总被提起,和她长得很像,名字也相似的明柔。   “这是禁地,殿下往日里不许人靠近的。”   “为何是禁地?”不就是封了一些红梅枯树,难不成还有人行窃,这里是熠王府,谁有这个胆子,敢偷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熠王头上?   “奴婢也不知为何,但院子走水封起来之后,殿下便下过命令,不许人靠近。”   “有三个丫鬟进去了。”祈柔说她不会看错的。   “您近来神思倦怠,可能真的出现了幻觉。”羊娘子不相信她。   祈柔找不到证据证明她说的话是真的,便只能作罢,压下心里的不安,跟着羊娘子离开了这里。   在主仆两人走了之后,隐藏在暗处的府卫,转动廊檐上的机关,东南角的墙院发生了变动,很快侧门就被彻底转移隐藏了起来。   “......”   这一路上,羊娘子看出祈柔心绪不佳,捡着一些府上下人们发生的趣事逗她笑闹。   祈柔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大半,回到室内,看到曲越派人给她送来的一堆东西,再没心思注意旁的,彻底将心里的异样压住了。   她坐在圆桌前,小口吃着贡品的瓜果,问羊娘子,春闱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她可不可以也给曲越送一些东西?   “姑娘想给殿下送什么?绣品吗?”   祈柔不想弄针线活了,她已经很用心去做,但依旧觉得绣品不好,拿不出手,纵然曲越不嫌弃,她自己也觉得那东西不好,配不上他,穿戴出去叫人笑话。   思忖了片刻,她对着羊娘子说,想要下厨做一些吃的,糕饼之类的东西。   “膳房里油烟火气味重,您不要去。”羊娘子不认可她的提议。   “我...没有那么娇贵。”想说她出身不好,从前什么脏的累的没沾过?熠王府的膳房怕平日里都有人收整,能够乱到什么地方去?   可转念之间想到曲越说不许她自轻自贱,她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姑娘如今怎么不娇贵?”她说祈柔日日需要吃药呢,身子骨都没养好,别做这些活计,曲越要是知道了定然会责备她们跟着的人不好生伺候。   其次:“您就算是做了饭菜,也送不进去礼部。”   “为何啊?”她以为可以的。   “春闱兹事体大,事关江山社稷,这参与的官员日日都有禁卫军盯梢,监视一举一动,就怕有人贿赂监试监临官,私下往来授受,泄露考题呢。”   “殿下为主监督查官,言行举止,衣食起居更是重中之重了。”   羊娘子说她可能不知道,先前几年就有人买通了春闱的监考官,把考题藏在包子里,传递出去,幸而被抓到了,否则要出大乱子。   这件事情,祈柔也有些浅薄的印象,但她往日跟京城权贵们没有交集,不曾过多留意,只是听了一耳朵,便抛诸脑后了,若非羊娘子提起,真真忘得一干二净。   “原来如此。”是她太想当然了。   “那好吧,等他回来再做。”她表示在此期间也没什么事情,还是想学一学。   “殿下身份尊贵,您跟着殿下,衣食起居都有人伺候,何必去学这些?”羊娘子见祈柔吃完了蜜橘,给她擦手,叮嘱她还是要注意身子骨。   “我近些时日好多了。”提起来她自己都羞赧,她其实没这么弱的,那一日闹得也不算太久,曲越一直很照拂她,可她...就是承受不住。   哭着哭着,到后面居然晕了过去?总之他给的...实在炙热烫人,她觉得灼烧得慌,后边的事情记不太清楚了。   许是因为这几个月过得太好,真把她给养得有些娇贵了,居然还需要吃药。提起这件事情,她又想到在公主府时,听了一些污言秽语,竟激得气血上涌,后面也是晕了,被曲越给抱回来的。   思及此,祈柔询问羊娘子,太医来给她把脉,可有说出她身子病弱的具体症结在何处?   醒来这些时日,只顾着吃药,她都没有仔细盘问过呢。   羊娘子摇头,将听到的话复述给了祈柔:“太医说您内气郁结,外实里虚,吃食要注意些,不能受热受凉。”   祈柔顿了一会,除却后面的这几句话,前面的她不是很懂,又问羊娘子,太医开的方子,有吗?她想看一看。   羊娘子摇头又点头,说太医写好方子就递给曲越身边的亲卫去抓药了,没有留存在她这里,不过她当时站在身侧看了几眼,有些什么药,她都记得。   “那劳烦你给我誊抄一份,我想看看。”   她在京城当中流浪,也接触过一些游医,这些人医术上乘,治人厉害。之所以东躲西藏,不敢在京城实打实落脚开医馆谋生,是因为前身为明域人。   明域早就被灭了,为何被灭祈柔并不清楚,但她听说过,明域占地虽小,但里头人本事很大,许多歪门邪道都是从明域传出来的。   游医医术未必比宫里太医差,只是现如今她在熠王府,还是不好去寻找明域的游医。先抄了方子留着,届时有机会了,再让游医帮忙看看,根据方子,想必也能知道她生的什么病。   拿到羊娘子誊抄的方子,祈柔自己看了一下,没有看出什么门道,最后也只能作罢,她仔细收了起来,跟许久之前绘制的熠王府小地形图放在一处。   转过头来,见到羊娘子欲言又止,祈柔问她怎么了?   眼下提子嗣,恐怕有些.操.之过急,羊娘子摇头,扯开了话茬。   “......”   祈柔还是没有打消要给曲越下厨做汤菜的念头,她喜欢钻到膳房里,看那些婆子丫鬟们择菜,炒菜,熬汤,有时候还挽起袖子,跟着学。   羊娘子劝了几次实在是劝不住,只能随着她了,就在旁边瞧着,怕祈柔受伤。   幸而在这厨艺上,祈柔没有做针线那么笨拙,看了几日,她就要自己动手,厨娘们也没怎么指点,见她接勺拿菜,炒得有模有样,纷纷点头夸赞认可。   待祈柔炒好饭菜盛出来,动筷尝了尝,味道竟然真的不错,卖相也可以。   得了厨娘们的认可,祈柔越发来劲了,掌握了炒菜,便开始要熬汤,控制火候。   在她洗手学做羹汤等待曲越回府的时日里,世家贵女有上门送拜帖的。   是在公主府上阴阳辱骂她的那些人,帖子上直接表明了来意,说是为了先前的事情跟她赔礼道歉。   祈柔不知该如何做,要不要见?本意自然是不想见,又害怕惹麻烦,正犹豫着,曲越的亲卫传达了他的意思,直接替她回绝了那些世家贵女,没让祈柔去应付。   如此一来,祈柔也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有松到底,祥康殿又传来了太后的懿旨,召她进宫。   上一次有曲越陪着,她没那么心慌,这一次就只有她一个人,说不慌乱,那是假的。   可曲越抽不开身,她只能自己亲自去了,好在还有他留下的侍卫,有这些人在,她没那么害怕。   祈柔以为只用面见太后,万万没想到皇帝竟也在这里,她是真的恐惧到不敢抬头,生怕自己乱看,冒犯天子,给曲越惹了祸。   这两日太后身子不爽利,皇帝过来探望,祈柔进来时,两人正在说话。   得了旁边都太监的提醒,得知面前人是皇帝,祈柔忙不迭就跪了下去,喊着万岁金安,连着太后的安也一并请了。   她不敢乱动,脑袋垂得很低。   太后吃了药,正在净口,皇帝转过来打量着祈柔:“早就听说越弟得了一个病美人养在府上,护得跟什么似的,为她不惜开罪京城世家,今儿阴差阳错,倒是在皇额娘这里见了。”   “抬起头来,让朕好生瞧瞧,你可配得上朕的越弟。”   太后擦了擦嘴角的药渍,将帕子递给旁边的老嬷嬷,没阻止。   祈柔敛睫抬头,任由皇帝视线落下,打量她的容貌。   乍见面前女子的眉眼,皇帝眸中流露出几分惊艳,先前那田禄说曲越看上了一个女乞,从京兆尹将人捞走了。   他只想着叫人查这女子的身份来历,倒是没关注样貌。毕竟就是一个乞丐,能够漂亮到何处去?此女身家暂时没查出什么异常,很清白。   今日到祥康殿,也是因为御林军说太后宣了此女入宫,索性过来先打个照面,看看是何方神圣。   原本曲越在云安公主的生辰宴上,惩戒那些捏酸吃醋嫉妒人的贵女,惹得诸位朝臣联名上谏讨要说法时,他就该传唤此女了。   可曲越将他的话给堵了回来,只说她身子骨虚荣,人又受到了惊吓,还在养病,待她好了再将人给接进来受罚。   受罚?如此维护,舍得叫人去受罚?少见曲越如此,皇帝自然上心,毕竟他那位王弟,可不是什么会沉溺女色的主,至于一见钟情?会吗?   如今曲越春闱监考,倒是叫他钻了一个空子。   这女乞的确有几分少见的姿色,就是太青涩了,眉眼流转之间,眼尾可见丝丝魅态,但不明显,若非皇帝这些年铆足劲要开枝散叶,纳了后宫佳丽三千,还真看不出来猫腻。   没想到他那亲弟弟,不近女色这么多年,竟折在一个小女乞的手上,将人给收房了?京城当中的美人数不胜数,个个温婉动人,他竟一个都没看上,就喜欢这样的?   当真是为了她的容色,不惜得罪世家大族么?   皇帝在心中冷笑,这件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曲越或许可以骗得过别人,但......   “生得倒是不错,只朕不清楚,你有何长处,能够惹得朕的越弟倾心至此?”   祈柔听着皇帝的话锋,虽然含笑温和,却有些来者不善,她在心中忐忑。   果然,皇帝发难了,他问祈柔可清楚,曲越前些时日为了她得罪多少朝臣?   祈柔额头冒汗,斟酌着要如何回答?将错揽到自己的身上,还是...说不关她的事情?   她无意挑起事端,谁知道曲越为她出头,竟然惩戒了那么多人,连带着云安公主也一道处置了,但归根结底,皇帝说得对,祸根在她的身上。   “民女......”正当她预备开口时,太后接了话茬:“好了皇帝,莫要再吓她了。”   “你起来吧,地上寒气重,赐座。”太后身边的老嬷嬷给祈柔拿了一个圆凳,上面铺就明黄的软垫,扶着她起身坐下,困局是解除了,但祈柔依旧坐立难安。   她谢过太后的恩典,声音透出忐忑,又闷又轻。   皇帝听了忍不住笑:“果真胆子小呢,若不多加历练,如何常伴在越弟左右,为他排忧解难呢?”   皇帝的话锋一句接着一句,让人不知如何回答。难不成要证明自己有用?   这样指不定会掉进皇帝的言语陷阱里,怀疑她接近曲越别有用心,因为皇帝后面这句话,像是要给她跟曲越牵线似的。   “胆子小与不小都不重要,只要熠王喜欢就好。”太后再一次为祈柔解了围,她跟皇帝说,祈柔的性子乖顺,心思单纯,很是不错。   “皇额娘都这样说了,儿子焉能反驳?”皇帝乐呵呵笑着:“越弟房中干净,难得碰上一个称心如意的,儿子也是担心。”   “担心什么?”太后反问。   “担心不是郎情妾意的两心相许啊,万一越弟被愚弄呢?皇额娘您说是不是?”   祈柔明显感觉到,皇帝说曲越被愚弄的时候,眼神飘着游离到她的身上。   她怎么可能会愚弄曲越?而且她总觉得皇帝这句话,有些意味深长,不像是真的为曲越担心,更像是透着某种玩味的看戏。   太后笑了一下,问祈柔:“你中意熠王吗?”这是前些时日太后问过她的话,今日宣她进宫,恐怕就是为了此事吧?   祈柔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点了点脑袋。   她点头之前,很担心太后会出言责怪,发问她前些时日不是讲对曲越只有感激?如今怎的生出情意了?   幸而,当着皇帝的面,太后没有这么做,她道:“中意便好,熠王对你的心思,想必也不用哀家多说了。”   祈柔又点了点头,这一次她开口了,说她明白。   皇帝没再继续‘拷问’她对曲越的用心,反而打听她的身家,先前是何方人士?家中可还有人?   祈柔不清楚皇帝是否故意,她跟着曲越回熠王府,已有几个月了,皇帝若是真的担心曲越,为这个亲弟弟上心,会不调查她的身份么?   她出身低微,给曲越提鞋都不配,如今当着太后宫女太监们的面,问她的来历,岂不是‘打’了曲越的脸。   因为她如今跟曲越在一起了,那些糟污的身份,她自己不避讳,但不想跟曲越有所牵扯,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出身,导致曲越也被人看轻。   话虽如此,心中纠结来回,祈柔还是道明了她的身份,毕竟是在天子面前,怎么好撒谎呢?   她快速答过,声音始终很轻柔。   皇帝听罢:“出身是卑.贱.了些许,但皇额娘也说了,只要越弟喜欢就好,既如此,朕总不能棒打鸳鸯。”   “你既然跟了越弟,必要对他上心些,往日里他的衣食住行都要注意,不如这样吧,这两日越弟忙碌春闱之事,你就留在宫内,朕派人教你一些规矩,免得日后跟着越弟出入上下,什么都不懂,又与人生了龃龉,给他招惹麻烦。”   皇帝说的应当是在云安公主府上生出的是非。   祈柔无法反驳,也找不到地方反驳,正要应下,太后又在她前面开了口:“皇帝倒是跟哀家想到一处去了,这不,今日让祈柔进宫,正是为了此事。”   话落,旁边有宫娥上前请安,自称薛嬷嬷。   “皇额娘有心,想得比儿子周到,那就让她在祥康殿跟着薛嬷嬷学规矩吧,只是....会不会扰了您的清净?近来您身子骨不好,还看太医吃药呢。”   “无妨。”太后说她是老毛病了,将养几日就好,“祥康殿终日安静,添个人也热闹些。”   皇帝笑着说好,没再反驳。   祈柔在旁边听着两人闲话,表面风平浪静,没什么问题,但总给人一种你来我往的锋利错觉。   皇帝没有多待,旁边的都太监田禄提醒御书房内有大臣到了,他便起身离开。临走之时,又看了行礼的祈柔一眼。   皇帝离开后,祈柔心里松了半口气。   太后看着她,让她坐下:“听说,你前些时日病了?”   祈柔点头,不敢讲出具体的病因,毕竟难以启齿。   “太医说是什么病?”太后问得详细。   她便回了羊娘子讲的那几句话,什么外实内虚,心气郁结。   “嗯,必要得好生滋补。”太后让她把药方拿给祥康殿的人,吩咐旁边的宫女,近些时日多煎一味药。   祈柔心里一咯噔,没想到她居然还要在宫内驻留?方才太后让这个什么薛嬷嬷出来,是真的要让此人教导她规矩?   也是,她若不留下,皇帝那边怎么应付,岂不成了欺君之罪?   一想到要留在宫里,她便提心吊胆,夜不能寐,这一刻她忽然很想念曲越,希望他出现,带着她离开。   上一次...之后,她就没有见到他,说不安,是不可能的。   瞧出了祈柔镇定之下的慌怕,太后让她安心:“你在宫内,哀家自然会护着你,但你也要安分一些。”   “民女明白。”祈柔连忙点头。   “哀家说的话,你也要仔细记到心里,身子骨好生滋补,若是日后有了,这也算是你的造化。”   有、有了?   祈柔刚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有了是什么意思,待清楚太后说的是什么,她的脸瞬间红了起来。和曲越一起孕育后嗣么?她都没想过。   如今能够成为他房里人,她已经万分欢喜了,要给曲越孕育后嗣,得是他的正妻王妃吧。   她无名无份,没有资格,怎么可以?而且会不会太早了些?   思及此,祈柔忽而发觉,她似乎贪心了起来,想要更多了。   她控制不住在心里猜测,以后谁会成为曲越的正妻王妃,她不希望出现这么一个人,分走曲越的心神及喜爱,若是真的出现了,她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必然会十分嫉妒对方,因为其能够名正言顺出现在曲越的身侧,夜宿他的枕边。   见祈柔脸红红的不敢接话,只是点头,太后也没有再说什么。接下来的时日,她都一直跟着薛嬷嬷学规矩。   先前羊娘子已经教过她了,但跟宫里的嬷嬷比起来,羊娘子教给她的那些,完全就是半吊子。   薛嬷嬷不仅教她礼仪,还给她讲授这些礼仪的出处,内容枯燥乏味,祈柔却学得很是认真,薛嬷嬷说她下盘不稳,所以行礼的时候姿态不好看,让她从扎马步开始学起。   扎马步一般人受不了,但祈柔为了能够变得更好,陪在曲越身边不露怯,她腿肚子发颤,额头冒冷汗,也没有喊累。   每次坚持不住快要倒下,脑海当中便控制不住地划过那些贵女奚落她的言语,如此,铆着一股劲,又有了动力。   薛嬷嬷每日都跟太后汇报祈柔的情况,听罢,太后颔首,让她继续教着。   跟在太后身边的老嬷嬷不是很明白,为何太后要提点祈柔,让她养身子怀曲越的骨肉?   曲越还没有娶妻,若是率先有了子嗣,岂非不妥?当然了,曲越身份尊贵,不是一般的世家公子,就算是有了子嗣,那些高门贵女,也还是想要挤破头皮嫁进来,毕竟熠王门第高。   只是......祈柔身份卑贱啊,当个通房丫头已是天大的抬举,老嬷嬷自然不会认为太后要规训她给曲越做正妻王妃,因为她根本不配。   太后闭目养神,慢吞吞道:“这天地下能有几个长得像陆明柔的?”   “越儿的性子,我很清楚,将来若是他厌倦了这女乞,又不愿娶妻,膝下有个子嗣,我也能放心些,总之,趁热打铁吧。”   “还是您深谋远虑。”老嬷嬷恭维道。   “......”   祈柔在宫里的这段时日,曲越依旧是糕点瓜果不断地送来,除却这些,还派人采买了宫外有的小玩意,让她闲暇时玩乐散闷,他似乎怕她在宫里被人欺负,增派了亲卫。   按理说,太后的宫殿是不要这么多侍卫的,但既然是曲越派过来祈柔的人,太后便没有说什么。   感受到曲越的关怀与在意,祈柔心里大安。   夜里辗转难眠时,她总是会回想起在京城酒楼顶层看到的,那场漫天绽放,映亮夜空的烟火,手里握着曲越给的平安锁,很快就能够安然入睡了。   时日辗转,春闱结束。   曲越终于来了。   这一日,他没有提前送消息,跟着薛嬷嬷学完规矩,回去祥康殿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跟太后说话,祈柔还以为是皇帝,毕竟皇帝时不时会过来。   可这声音温润,透着若有似无的熟悉,她凝神静听,想要以此辨别,若是皇帝,那就在外磨蹭一二,不要进去了,免得又被皇帝盘问。   似乎不是皇帝,再听几句,意识到是谁后,心脏瞬间紧张又饱含期待。   曲越,她已经数不清有多久没见他了,每日都在掰着手指头细数。   明明春闱考试只需三日,可他作为主监临官员,得提前去礼部,又要看着官员们批阅考卷,过了放榜日,才能够回来。   她过分紧张与期待,竟心生退却,不敢进去。   是身边的薛嬷嬷提醒,祈柔方才回神,鼓着腮帮子往里走。   殿内的太后和曲越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两人同时看过来。   祈柔绕过屏风,瞬间感受到了男人的视线落到她的身上。自打一进内殿,她便不受控制盯着屏风后的那抹颀长身影。   他一看过来,视线对上,她立马低下了眼瞳,羞得攥紧了身侧的裙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究竟在紧张慌乱些什么?   总之心跳得十分厉害,砰砰砰,就快要跳出来了。   曲越看着祈柔过来,他没犹豫,起身去迎她。   高大挺拔的身量靠近,祈柔闻到了久违的清冽雪松味,快速抬眼看了一下曲越,然后强压着躁动的心绪,跟曲越请安。   他扶她起来,温声笑着说:“怎么似乎瘦了?”   太后看着两人互动:“你这是责怪哀家没好生照顾?”   祈柔刚要说太后对她很好,她没有瘦,曲越却在她前面开了口。   “儿臣不敢。”   太后笑笑,招手让两人过来坐。   祈柔乖乖跟着曲越,给太后请安之后,就坐在他的身侧。   太后问起曲越的近况,曲越一一答复,她也趁机竖起耳朵听着,余光一直留在他身上。午膳在太后这边用,她跟着吃了不少。   膳后,太后说他既然回来了,那正好,可以把人带回去了。   “儿臣多谢皇额娘近日来对祈柔的照顾。”   太后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春闱将歇,你也忙碌了许久,既得了休沐,便好生歇一歇。”   老嬷嬷受命给祈柔拿了一副头面,恭敬送两人出祥康殿。   曲越一直牵着祈柔,她心中欢喜和他亲近,但又觉得这样过于亲密,实在惹人注目,主要还是害怕给曲越惹闲话,所以她低声提议,不然放开吧。   谁知道曲越应了一声嗯,不仅没松开,反而攥紧了她的手。   祈柔愣了一下,看着两人交.握.的指尖,抬睫朝着他看去。对上曲越噙着淡笑的俊脸,她又羞得垂下脸。   出宫坐上马车,总算是没有外人了。   少了旁人暗戳戳的注目,祈柔心上的紧张依旧没有松懈多少,因为时隔许久,她又跟曲越独处了。   她方才坐稳,马车驶离宫门,人就被他带了过去。吓了她一跳,整个人的眼瞳都瞪大了,水润润的,澄澈且明亮。   她还是紧张,两只手喜欢攥着他的臂膀,坐在他的腿上很难放松,即便已经有过亲密的房事,彼此之间坦诚相待到极致,依旧这样。   胆小的女乞,性子很难转变,他却不厌烦。   曲越的视线落在怀中人白嫩的面上,依稀可见细小的绒毛,他用修长的指腹抚了抚,很是光滑。   祈柔心悸,抿唇别过脸,躲避着他,曲越触及她绯红的耳朵,又红了,相信用不了多久,便会蔓延到她的侧脸。   “分别多日,你不思念我么?”他轻声问。   思念啊,她每天都思念,时时刻刻都在记挂着他。可真的碰面了,却诉说不出来。   怕他觉得自己太黏人,没有一丝主见。又怕曲越没等到答案,厌烦了,她反问:“殿下呢?”   “什么?”曲越还在看她的脸。   跟着她,负责暗中替换补药的亲卫,说她这些时日都很认真喝药。   的确没错,她的气色好了许多,白里透红,温热绵软,像是刚出笼的糯米糍糕,泛着乎乎热气。   母蛊和子蛊.交.融,他能够闻到她身上散发的不易察觉的药味,是很幽微的淡香。   “殿下...有没有...”犹豫含糊说出那个思念,后面带着一个我。   她把脸别得更过去了,即便是在曲越的腿上,他都几乎看不到她的侧脸,耳朵后面红得好厉害。   曲越怔了一息,唇角微勾,捏了捏她的耳尖,将她掐着下巴转过来,凑近,吻上她的唇。   他没在外面辗转摩挲,直接撬开她的唇瓣,吻入香软的.湿.热,勾着她的.舌.尖追逐嬉戏。   上一次尝了滋味,原本已经被克制压了下去,这一碰触,两人皆不受控制颤了一下,祈柔习惯性绷着自己,迎接他,承受他的亲吻。   曲越喜欢她的顺从和青涩笨拙的回应,他在她的檀唇当中肆意索吻,汲取她的香甜与芬芳,起初只是追逐而已,渐渐的,竟觉得这样的接触不够了。   他掌控着祈柔的后脑勺,吮.吸.着,她.潮.湿的舌尖,拖.拽.出来,或亲.或.咬。   她觉得有些细微的.疼.痛,酥酥麻麻弥漫在舌.尖.上,又顺着舌.尖.窜到四肢百骸。   捏着他臂膀的手腕改为搂抱,拽着男人的锦玉腰带,挽起来的乌发开始乱了。   她没忘记这是在外面,马车行走于京城大道,她跟曲越肆意的接吻,万一被人看见,那......岂不是要被人诟病?   她自己倒是没什么,但不想有人说道曲越的不是,更不想因为她的缘故,叫他沾染上污点,所以她抗拒,两只手阻隔在中间,抵挡着他,脸也开始躲闪,人往后避。   曲越追逐压了下来,她躺到马车的软榻之上,长发彻底散了,珠钗落到角落里,眼角溢出一些泪,曲越没有放过她,还在亲。   她喜欢又害怕,阻隔在中间的两只手腕被他捏住了,直接束缚到了头顶,她娇且柔弱地呵气如兰。   不知道吻了多久,祈柔晕乎乎到分不清方向,更不知道马车到了何处,好像周围没有这么吵了。   她衣襟散乱,长发铺在榻上,有一些横成于鼻尖,黏在眼尾,唇瓣。   眼里的水雾积攒成一汪,鼻尖红润,唇瓣更是肿胀。   曲越看着她仿佛被人‘凌虐’惨了的模样,胸腔心气不比寻常,跳得很快。   指腹摩挲带走她脸上的长发,眸子幽沉暗邃。   祈柔还在.喘,她不仅仅是唇瓣.肿.胀,舌尖也被曲越给.咬.破了,泛着辛辣的疼痛,但是她没有说,也没有反抗。   曲越捏了捏她的面颊,低声磁沉问她感受到了吗?   感受到什么?此刻她的脑子发懵,根本没办法思考,不知道他究竟在说些什么,问她什么。   “感受到我对你的思念了,嗯?”   祈柔总算是反应过来了,若非曲越点破,她早就忘了这句反问,还以为他说的是那个。   因为烧得灼热,仿佛一块滚烫的巨石。   不,不是巨石,不那么贴切,更贴切的话语她形容不尽,说出来太臊面皮子。   男人眉眼深邃精致,不笑的时候,冷淡又禁欲,此刻弥漫着.情.欲,令她心中起伏.激.荡。   祈柔便是羞怯觉得青天白日,这样极其不好,可还是忍不住想要跟他亲近,因为曲越说思念她,而且......   她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只想同他在一处,晕乎乎被男人压着又吻了一会,抱起来坐到他的腿上,柔弱无依靠着他,揽抱着他窄劲的腰身,脑袋闷在他的侧颈处,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她好喜欢曲越,她黏着他。   便是深知此刻行为不妥,怎么能够跟他在马车里厮混,却还是克制不住。   她喜欢他给予的一切,哪怕伴随着浓烈的不安,有时甚至慌怕到落泪,但里面有她祈盼的愉悦,得到想要的同时,也接纳着其余的不适,这是她选择的路。   做人不能太贪心了,但这个人是曲越,她没办法不贪。   “好些了么?”   男人以指为梳,一下下顺着她的长发,搂着她纤细的腰身,平复着心里的悸动,也舒缓着她的呼吸。   往日里他十分克制,不将七情六欲放在眼里,心绪几乎毫无起伏。   但这春王母子蛊通过.肢.体的接触融得太厉害,感应之间,过于兴奋,以至于他的情绪有些不受控制,方才的激吻便已经彰显了问题。   蛊师说,只要女乞有了身孕,母蛊与子蛊的药效被腹中孩子彻底吸收,那便会恢复正常了。   所以,他没有将自己的心绪起伏放在心上。   祈柔蹭着他的侧颈,缓和了许久,还是没能彻底平复。   她的长发乱得糟糕,衣襟也皱巴巴的,面色红润得不正常,此刻若露面,即便是整理好了仪容,也必定会被人看出猫腻,知晓她方才都做了些什么。   “......”她摇脑袋表示没有。   头顶传来男人的一记轻笑,他胸腔颤动,似乎还吻了吻她的发顶,她察觉到了。   “我也没有。”他说。   祈柔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因为抱在一处,怎么规避得了?   他说他也很难受,问她怎么办?   听到这句话,祈柔无措得更厉害了,曲越问她怎么办?她一向是听他的,她不知道如何拿主意。   抬起头仰着潮红的脸蛋朝着他看去,圆润乌瞳里的求助闪得明晃晃,可怜可爱又柔软。   曲越看着她,在祈柔反应过来时,又吻了吻她的唇瓣,轻咬着她的鼻尖。   “......”   原来曲越在外面还有别的宅院。   被他抱进门时,祈柔看了看匾额,看到上面题着清梨园三个字,字迹娟秀,不像是他写的,更像是女子所书?   她的心里闪过奇怪的念头,但很快就没心思注意这个了。   曲越直接带着她入正院,内室,她被他放到了床榻上。   锦衾柔软,躺在上面还有些冰凉,但她不觉得寒气,因为此刻身上燥热,急需缓一缓。   曲越站在床榻边沿,居高临下看着她。   看她紧张地爬起来,趴跪在床榻上,长发笼罩着她的身子,她两只手撑着,仰头巴巴看着他,时不时耸吸通红的鼻尖,脸蛋清纯无辜,透着未经人事的懵懂。   神色如此,衣裙.却很乱,露出半边瘦削白皙的肩头,漂亮的锁骨仿佛蝴蝶羽翼般漂亮。   雪白的,弧.软,被长发遮掩了大半,比全都.裸.露在外更吸引人。   看着她的这张脸,这副姿态,曲越忽而有些游神,他在想,为何从未有人窥见她本来的底色?   应当是得益于她藏得好,他也幸于从未有人发觉,因为祈柔是归属于他的。   曲越动手除却外衫,祈柔看着他冷白修长的手掌在动作,睫羽抖动着躲闪,想看又不敢看,她别过脸,偷偷用余光打量着他。   曲越手指一顿,俯身过来,捏着她纤细的手腕,将她轻而易举提起来。   祈柔依旧还是半跪于床榻上,但她直起了身子骨。饶是如此,依旧比曲越矮,他身量太高了,是她见过最挺拔高大的男人。   他拉着她的手腕,停在他的衣襟前。   曲越没有说什么,祈柔却明白了,他是让她帮忙,让她来,她抿咬着下.唇,不是很敢动。   男人俊美的眉眼弥漫上笑意,牵引着她的手,教她应该怎么.剥.开他的锦袍。   祈柔专注学着,很快,就只剩下月白中衣了,男人壁垒分明的.腹.肌.隐藏在里面,若隐若现。   她仅仅是窥见线条而已,便开始面红耳赤,可视线下垂,窥见更让人脸红心跳的。   祈柔立马攥紧了他的衣角,曲越薄唇弧度越发上扬,带着她的手从衣角边沿钻进去,领着她的手触碰她方才瞧见的线条,青筋。   男人的腰腹看起来极具力量,摸起来更让人感受到结实,硬.邦邦的,好像烧红滚热的烙铁。   祈柔不敢怎么看,她的脸烫到一种程度,往常一般下垂会窥见,令人‘恐怖’的,可若是上扬,就会与曲越对视。   他的视线如此深邃幽暗,好像是在狩.猎,被他看着,她仿佛无路可逃,她压根就不敢对视,害怕被他给吸进去。   所以她别过脑袋,只留给他一个绯红的侧脸。   “还要继续么?”曲越问她,意思就是要不要换一换地方?   祈柔耳尖一动,羞赧不接话,她的长发随着他牵引的动作而晃动,逶迤出十分漂亮的影。   曲越瞧了会她,牵引着她的手,延续,来来回回,不知道具体有几个完整,祈柔没有看,但脑海当中已经形成了一定的路线。   正当她预设手指接下来会触碰到的方向,暗暗记下他的.腹.肌.纹路走势时,忽而变了。   往却处,一往而深的。   她意识到什么,立马将手给瑟缩回去,可曲越怎么会让她退却。   他使用了巧劲,捏住她的腕骨,在不弄疼她的基础上,继续带她去说新不新,说旧也不旧,总之是造访过的地方。   祈柔浑身发烫。   这才是真正的灼热,宛若烈日般一样的,好恐怖呀。   她纤细的手指控制不住的发抖,羞怯到发疯,思绪乱窜,腿.脚没做什么,却也有点不受控制的软了,是被吓到了。   触及此,她总算知道自己事后昏睡多日的原因。   如此......怎会不昏睡?   那日恐怖的亲密感受透过指尖传来,她本能的再一次退却,挣扎的力气比刚刚还要大。   曲越屈膝上榻,同她一般半跪于前,长腿困着她,迫她往后,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抬起她的下巴,露出她被霞云染透了的面颊。   红到发烫,很烫很烫,明明都还没发生什么。   祈柔娇怯到无助极了,肿胀的唇瓣翕动,想要叫他的名字,却又不敢。   因为她总是记挂着曲越的身份尊贵,嗫嚅半天,弱弱唤了一句:“...阿郎。”   曲越听清了,动作一顿。   祈柔耸吸着鼻尖,想回避,却无法脱出他的指尖,他以非常强势的姿势掌控着她的手腕,她的下巴,她的一切。   她眼角噙着泪,楚楚可怜任由他亲近.欺负,软软的,没有一点脾气。   他低沉问她刚刚唤什么?   男人声音过于暗哑,不同方才,祈柔误以为情不自禁之下说错话了,惹他不喜欢,毕竟这个称谓很亲昵。   她从前流浪时,听到鹿鸣巷尾的豆腐女娘这样叫她的郎君,下意识记到了心里。   那卖豆腐的女娘声音洪亮,每次叫她夫君,远在街头都能听到,她为人也很好,会把新出锅的豆腐分给祈柔吃。   作为回报,在卖豆腐的女娘忙碌时,祈柔会帮她干活。有时候蒸好的黄豆太重太热,还烫到她的手。   想到一个烫,她的思绪又飘回来了。   “唤我什么,嗯?”曲越声音越发压得低,听起来很像是在诱哄,也的确是在诱哄。   他凑得近,祈柔的手又跟他贴得亲密无间,她想低下脸,她真的面皮子薄,做不到抛开一切的迎合回应。   她顺从,娇喃重复道:“……阿郎。”   在曲越听来,这个称谓透着乡气,好似庄田民户家里头会常用的,毕竟高门世家多互称表字。他自然也有表字,但没告诉她。   她应当不清楚,女子有闺名,男子有表字,毕竟她当初连一个正儿八经的名字都没有,怎么会知晓这些?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怀中人真的是一张洁白无暇的宣纸。   任他肆意妄为的渲染,比如此刻被他揉得皱巴巴,浸染了水,黏糊.湿热,抽噎着在掉眼泪。   他看着她,分明哭得狼狈不堪,却莫名有些......惹人怜的好看,叫得也好听。   定是那春王双蛊,又开始因为.肢.体.接触而兴奋意.动了,令他产生这样的念头。   “可曾这样唤过谁?”他问,否则她怎么突然吐露这两个字?   祈柔听着他的话茬,似乎没有生气?   除此之外,她没听出男人其余的弦外之音,磕磕绊绊跟他解释阿郎二字的由来。   听罢,曲越捏了捏她被泪水打湿的脸,低下头吻她:“再叫一声。”   “阿郎……”祈柔听话叫了。   “嗯。”曲越应着她,声音越来越哑,因为她的手。   好小。   她的脸蛋小,手也小。   曲越揽着她的腰肢,将她再次提抱起来,他也随之上了床榻,附身.压.着她。   祈柔闷哼一声,两只手如常抱着他,脸蛋脱出他掌心的桎梏,又开始躲。她闷在他怀中,额头蹭着他的侧颈。   曲越将她的长发顺到后面,啄吻她的鼻尖,再辗转至她的唇瓣。   祈柔不受控制,朝他靠近,贴.得更密。   曲越问她还记不记得。她有些迷蒙,反问什么?   曲越唇角上扬没有再问,直接领着她。   骇人的恐惧再度袭来,祈柔莫名打颤,察觉到她紧.绷,曲越边吻边哄,说不会像之前那样了。   她抿咬着唇瓣,泪眼扑簌落下,哭得有些厉害。   都没开始,就这样哭了?曲越顿住,问她是不是害怕?   祈柔摇头,怕的确是怕的,更多的还是因为他的哄慰,好温柔。   她没说出来,她沉溺.在里面,伴随着说不清楚的不安,跌跌撞撞在他给的温柔深海里航行。   曲越跟她亲近,是因为喜欢她吗?可他从未说过喜欢她。   她忽然想知道曲越跟她在一起的理由?她和曲越的开始稀里糊涂,姑且算是酒后乱.性.吧。   得到他的亲近,她太高兴了,直接被冲昏了头脑,很多东西都没思虑清楚,捋明白,导致她时而患得患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弹压不住,迫切想知道答案,但此刻并不好说。   她觉得他应该是喜欢跟她亲密,因为他一到人后,就变得……不太一样了。   好像要将她拆吃入腹,时不时地.缠.着吻,且越吻越深,譬如此刻。祈柔走神的瞬间,曲越靠近了她。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势必要让她参与,感受,即便她一直都在参与,一直都在感受。   那恐怖的感觉卷土重来,祈柔的眼泪掉得越发厉害了。   曲越空闲的一只手拂却她的眼泪,掉得太多,擦不干净,他低头吻她,亲到她的眼泪,味.咸。   “…柔儿。”他说往后这样叫她好不好?   祈柔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她水润的瞳眸恢复片刻的清明。   “好不好?”曲越又在问。   祈柔自然是觉得好,她喜欢私下亲昵的互称,这表示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   祈柔这个名字她很喜欢,因为是他给的,喜欢归喜欢,再亲密些的柔儿,自然更得她欢心。   阿郎……   柔儿……   他允许她这样叫他,还跟着她一道改了称谓。   曲越纵容着她,既有纵容,应当是喜欢的吧?他是喜欢她的。   祈柔心乱如麻哭着想这些,完全顾不及泛上来的疼痛。   等到曲越,猛而,蓦然一下。   祈柔瞬息之间,只觉得眼前乍裂天光,视线失明,她唇瓣颤栗:“……”   眼瞳在瞬息之间凝聚满水雾,而后控制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他掌着祈柔的后脑勺,将她抱到怀里哄着,再一点点的,开始。   不知道是不是祈柔的错觉,被曲越这么哄着哄着,她竟觉得,真的没那么难拗了。   甚至在痛楚和酸涩当中,生出了阵阵形容不尽的感触。   这感觉并不明显,因为酸痛始终占据了上风,加上彼此之间的力量过于悬殊,体型差距实在恐怖。   她两只纤细手腕.揽抱着男人,小声小声抽噎着。   祈柔不舒坦,曲越亦觉得,闷.窒,感觉要被.绞杀,又不能就此僵持。   曲越缓了一阵,接着哄她。   他抚开她脸上黏着的长发,替她擦去泪痕,问她有没有好一些?   祈柔已经分辨不出什么了,只有酸痛,但还是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曲越轻而易举看穿她的倔强伪装,没戳破,吻了吻她的内心,叫她柔儿,夸她好乖。   祈柔抿唇,颤着睫羽,听他说话,感受他的亲近。   “若还有不适,要告知于我。”他让她不要憋藏于心中,不喜欢她对他有所隐瞒。   祈柔早已习惯了隐忍,本来不想说,但又怕自己忍过头了,跟他生分,犹犹豫豫,闷声开口,语调跟她此刻的面颊一样,给人的感觉潮黏潮黏的。   她说:“…沉。”   好沉。   “沉什么?”曲越喜欢她羞怯怯哭红脸的模样,看着心中悸动,不太受控制。   她说不出来是什么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小猫抖腿,表达的效果甚微。   曲越看着她似乎没理解,她还想再动,可是腿弯使不上力气,不知怎的竟然委屈哭了出来。   见状,他即刻说他知道什么沉了。   祈柔觉得他似乎是故意的,因为见她吃瘪,他的眉眼漫开了笑,变化得如此之快,真的不是逗她玩吗?   她的心里有些委屈埋怨,但这丝埋怨伴随着男人随之而来的一声声哄,瞬间消失殆尽。   他说他慢慢的,不那么沉可好?   祈柔耸吸着鼻尖,蹭着他的侧脸,一下下点着脑袋。   幔帐之内.春.声.呼啸,时而会听到娇娇的姑娘控诉他骗人,还是很...沉。   男人轻笑反问有么?   她黏糊糊说嗯,表示有,可很快,就被亲噎了。   “......”   祈柔这一次依旧睡了两日。   醒过来时,人在熠王府内,羊娘子叫她,她还睡眼惺忪,缓了一会,视线渐渐恢复清明,脑海回忆起那些纠缠不休的片段。   张口想问曲越,难道是她的一场梦吗?   可还没说话,外面传来小丫鬟们请安的声音,她越过羊娘子朝外看去。   见到一身湛蓝色锦袍的男子朝里走来,他身高腿长,眉眼如画,完全想象不出来前些时日......跟她一道抵.死.纠缠。   如此清润朗逸,哪里有一点沾染情.欲.的样子?   曲越温声问她醒了?   祈柔瞬间回神,她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立马别过眼睛,她或许不知道,此刻她的神色有些做贼心虚。   羊娘子识趣招手,带着里面伺候的小丫鬟们下去,没有打搅两人独处。   曲越坐到床榻边沿,问祈柔好些了么?   祈柔眉眼微动,想挪一挪,发现腿脚好酸,这熟悉的痛感告诉她前些时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摇头又点头,其实一点都不好,身上好酸好痛,尤其是腿。   即便不去看,她也知道,定然是一片青紫了。   上一次擦了许久的药才恢复如初,这一次定然也要擦吧。她都快要成为药罐子了,自从来到熠王府,便一直在跟药打交道。   而且这喝药喝多了,她觉得自己的身上有一股莫名其妙的药味。   问过羊娘子可曾闻到?羊娘子说没有啊,还说她出现错觉了吧?人的身上怎么可能会弥漫出药味?   祈柔就是觉得有。   不仅仅是她的身上有,曲越身上也有,跟她好像是一样的,莫不是因为两人亲密过多,沾染上了么?   他给她掖了掖被角,说前些时日春闱事忙,如今好了,陛下恩许了休沐,他会多陪陪她。   陪她?   祈柔很是惊喜,小声问:“真的吗?”   曲越看着她不施粉黛的脸,光滑透亮,就是唇瓣还有些肿,眼尾依旧红。   “嗯。”他抬手摸了摸她的眉眼,额头。   祈柔非常依赖他,偏头朝着他的掌心靠近,闭上眼睛,弯了眉目。   早就过了用早膳的时辰,曲越已经吃过了,饶是如此,依旧陪着祈柔用了些。   他给她夹菜,看她吃得面颊鼓鼓,咀嚼的速度也比往日要快,这两日她一直睡着,都是靠汤药吊气,应当是饿坏了。   祈柔被他盯得羞赧,用膳的速度慢了一些,她没话找话,问曲越,太医开的补药,她还要吃多久啊?之前在宫里便一直在吃,如今回了王府,还是要吃,好似没有期限一般。   其实她的身子骨好多了,也没有那么弱吧?   对比曲越,她的确是弱,但她跟他又不一样,如何能比?况且是药三分毒,她不喜欢吃药。   “汤药太苦了?”曲越答非所问。   那药确实苦,吃了许久,祈柔已经习惯了苦味,而且他每次都会派人给她送蜜饯糕点,有这些东西她便觉得不苦了,所以她又非常懂事地摇头。   曲越被她的‘懂事’给惹笑,勾唇伸手碰了碰她鼓鼓的面颊。   “所以我还需要吃多久呀?”曲越依旧没有给出回答。她现在跟男人说话,总是不自觉撒娇,语调软软的。   “柔儿觉得呢?”他又是反问。   听到这个称谓,祈柔心中一动,她压抑着欣喜,摇头:“我不知道。”她适时表达出,可能不需要吃了。   “近来其实好多了。”   “嗯,的确好多了。”曲越淡声表示认可,给她盛了一碗汤,“前些时日没有太早晕过去。”   她呛了一下,看向他的眼神有几分不可置信,脸蛋又开始红了。   曲越怎么说这个?若是被人听去呢,旁边还有小丫鬟。   可他似乎并不在意,噙着淡笑给她递了帕子,让她喝汤慢一些。   祈柔:“.....噢。”   难道要提第三次么,她想知道喝药的期限,但曲越没说,她不好再开口。而且,听着曲越的意思,他似乎是希望她接着吃药的。   用过饭菜,祈柔都快将这件事情抛诸脑后了,曲越却派亲卫找来了太医给她把脉。   太医诊治之后说的话,实实在在震惊到了祈柔,太医说她体寒,若想要子嗣,汤药必得三食不落地接着吃。   子嗣?   曲越让她吃药的用意,竟是为了让她...怀孕?那个方子真正的作用是助孕?   他想要跟她孕育后嗣?这...这固然是好。可会不会太急切了一些?就好像他对她的喜欢,来得好快,在她的意料之外,他跟她纠.缠.亲密,完全是为了孩子,会是这样吗?   心里的惊诧冲击着喜悦,祈柔脑海中冒出几个问题,她没说话。   太医说先前按方子抓的药得吃到月底,届时调整两味,再吃半个月,后面按脉象依次调整。   “好。”曲越让人给了太医一些赏赐,把他送回宫。   “怎么了?”见祈柔发怔不说话,他揉了揉她的脑袋。   “我......我只是有些意外。”   竟不是惊喜?他以为她会很愉悦,毕竟她中意他。   对了,他怎么忘记了,祈柔的警惕性高于常人,甚至不逊色他训练出来的影卫。   “意外什么?”曲越拉她的手,摩挲着她的手背,轻飘飘抛出诱饵,问她不想跟他成亲么?   “成亲?!”祈柔的思绪又被打乱了。   “嗯。”他说他想要娶她。   “你、你要娶我?!”这句话宛若一块巨石,从天而降,重重砸在她的心湖上,将她的心绪砸得乱七八糟,直接把思路打乱了。   “柔儿不想嫁我?”他语调淡淡,把问题抛了回来。   祈柔犹犹豫豫我我我了半晌,还是没敢点头,心里早已给了回答,她想,很想,非常想!但不敢想。   她一直以为,曲越只是...只是什么?只是把她当成消遣?贵人收用通房丫鬟,不就是为了纾.解,享一时之乐?   她觉得曲越对她,就是这样的,因为他没跟她说过一句喜欢,也没许诺过任何未来。   在这段关系中,她和他地位差距太大,她无法向他提承诺,也不敢跟他要名分。   今日,他居然先说了?   在祥康殿时,太后便已经提点过她,要养好身子骨,争取早日怀上,夺得一场造化。   只要有了子嗣,即便将来曲越对她失去了兴趣,娶了正妻王妃,她的孩子不论男女,也能够帮助她稳固地位,保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享受荣华富贵。   太后当时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祈柔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理解呢?毕竟她见过不少朝臣大员在外置办宅子,偷养外室,那些外室为了能够入门,铆足了劲去怀孕,各种请医找郎中。   兜兜转转,无形当中,她竟也变成这样了?   可说真的,讲实话,祈柔并不是很想那么早孕育后嗣,她喜欢曲越,很喜欢很喜欢,这一点毋庸置疑,曲越对她是否有情,她弄不明白,她唯一清楚的是自己的心意。   她不想把孩子当成‘工具’来‘谋利’,毕竟孩子无辜啊。   倘若父母离心,孩子夹在中间必然难过?她自幼便是一个人摸爬打滚过来的,不想孩子也走上她的...算是老路吧。   将来曲越对她失去了兴致,不想再见到她,她不会死皮赖脸留在熠王府上,届时一别两宽,各自生欢。   可是......现如今,他说要娶她?   “如何不说话了?”他瞧出她在犹豫思忖,问她想嫁么?   “你...你不喜欢我,为何要娶我?”   她这是试探?曲越扬唇轻笑:“我若不喜欢你,为何要对你好?对你用心?”曲越说他喜欢她?   祈柔的心不受控制怦怦跳跃,恢复片刻清明的思路又开始泛懵了。   “真、真的么?”她抬头,看着男人俊逸的面庞,观察他的神情有没有撒谎。   “真的,我喜欢柔儿。”他俯身,吻了吻她的眉心,以额触额。   位高权重的俊逸男人一贴近,祈柔便不受控制的羞怯了,她心里压下去的甜蜜卷着喜悦泡泡,咕哝咕哝泛在心坎上,是因为他的这句话。   “想要和你成亲,生下属于我们的孩子。”   男人的声音无比磁沉,听得人万分喜悦。   母蛊和子蛊一旦贴近,便会兴奋,影响牵动人的七情六欲,为了蛊惑祈柔,他贴上自己,朝她靠近。   果然起效了,她眉眼之间流转的犹豫和思忖,已经彻底被害羞取代,又开始回避。   “柔儿愿意嫁给我么?”他接连追问。   祈柔愿意,她抿唇点头,又有些自卑低声道:“可我的身份......”   她怎么配做曲越的正妻王妃?   “有了子嗣,皇额娘那边也好交代。”   原来他与她行房,让太医开助孕的方子,是为了‘逼宫’,长长久久跟她在一起?有了孩子,太后就不会反对她嫁给曲越了么?   “再者说......”   “说什么?”他话讲到一半就不吭声了,钓着她。   “若有了子嗣,我也放心些。”   祈柔依旧不明白,微歪着脑袋:“放...什么心?”他越说,她越糊涂了。   “柔儿可曾听过父凭子贵?”他道若有了子嗣,旁人就不敢觊觎她了。   祈柔神色不自然到了极点,什么父凭子贵,他那么好,她本来就喜欢他啊,而且哪有人觊觎她?根本就没有人喜欢她。   不对,现在有了,曲越喜欢她!   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答复曲越,她太笨嘴拙舌了。   这还是第一次,祈柔在两人都清醒的情况下,壮着胆子抬起脸朝他的薄唇,袭以一吻。   亲完就跑,她把脸闷在男人的怀中,揽抱上他的腰,用实际行动回答他,她应下了。   被袭吻的曲越只觉得一股淡淡的药香快速卷来,有香甜的柔软落到他的唇上,一触即离,眨眼的功夫,更温香的软玉便落到他的怀中,撞.缠着他。   黏得他的心诡异地悸动,等他回过神,那悸动已只留下丝丝余颤。   非常异样的感觉,陌生,但不令人排斥,且有些...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喜悦。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毛茸茸的发顶,她还在拱他的胸膛,恨不得钻到他怀中最深处躲起来。   怯得人心痒,娇得人莫名心动。   这子蛊与母蛊的威力当真强悍,令他心绪起伏,完全克制不了。   他捏着她的手腕,将人给捉出来,抬起她红润的下巴,吻了下去。   原本想要浅尝辄止,缓一缓,安抚心里的异样,满足子蛊浮上来的感受,吻着吻着就不受控制了。   他捧着祈柔的脸,撬开她的唇瓣,吻深下去,祈柔也红着脸,顺从地张开了唇,回应着男人。   “......”   休沐的这些时日,曲越一直在陪着祈柔。   他会带着她出去游湖,看戏,品茶,采买钗环首饰,上酒楼用膳,登寺庙礼佛。   祈柔本来不想去的,她觉得太招摇了,害怕给他惹麻烦,其实在熠王府就很好,她喜欢和曲越单独待着,只要和他在一起,重要就是这个,她在意的是他。   但曲越说,京城很大,繁华有趣,想要带她见识游历,且,他也想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心仪的人,日后会同他携手一生。   后面这句话戳中了祈柔的心,她根本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跟着曲越在京城露面,比祈柔想象当中还要招摇,她的名声何止是躁极京城,州郡的人都知道了。   所有人都在扒查议论她的过往,有说得难听的,直接被曲越处置了,拿了一两个杀鸡儆猴,再也没人吐露她的不是,皆羡慕她好命,不知何处烧的高香,能入熠王的眼,一跃飞上枝头成为金凤凰。   加之上一次在云安公主府发生的事情传扬出去,更坐实熠王曲越,有个极其宠爱的女子,千般爱护万般宝贵。   更有人说,宁可招惹熠王,也别得罪了他喜欢的女子,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今日从晨起便开始落雨,一直到傍晚入夜,这雨都不曾停歇片刻。   帐内的春雾,同样弥漫。   几乎处处都是,两人谁都无法置身事外。   祈柔低低抽噎,她拥着曲越,环着他,娇声弱弱,缓和着声息,唤他阿郎。   近些时日空了总在一处,那恐惧的痛楚真的被击匀,缓散了,转而是异样酥麻。   而且,经过这些时日跟曲越在一起,接触下来,祈柔发现,她都不太了解自己。   比如,怎么会有那么多,水雾呢?   原来对立到了极致,不只是眼角落泪,她还会有新的发现,陌生的,从前都没有发觉。   第一次这样,祈柔还以为她小解了,臊红了面皮子,迅速钻着躲到锦被里,一点缝隙都不留,好像要把她自己给闷死。   曲越反应不及,回过神,她人已经闷好了,乌黑发尾都被她一并卷拉到了被里。   他看了看:“......”   瞧她窝成小乌龟的模样,他要掀开被褥,还拉不起来,她拽得很紧,依稀听到有哽咽声,把自己给臊哭了?   他哄着她说,这是正常的情况,祈柔却听不进去,她要独自缓缓,暂时不想面对,脸发烫到了极致。   曲越忍不住失笑,用了点力气,伸手直接把人给捞了出来,锦被丢到幔帐之外,怕她又到处乱钻。   眼前的小女郎浑身温度滚烫至极,不只是脸,到处都是红的,长发缠绕在她的身上,她可怜兮兮耸吸着鼻尖,睫毛黏沾到一起,处处都是他留下的痕迹。   明明很乱很狼狈,可他却觉得异样的漂亮。   不敢看他,的确是臊哭了,抱着膝盖,又要躲,曲越吻着她压下,继续。   他亲她的鼻尖,说这不是小解,而是旁的,她听完了,还是抽噎,还是要闷到他怀里,小脸贴着他的胸膛,怎么都不肯离开。   祈柔喜欢这样亲近,曲越也渐渐有些习惯了她的黏人,抚摸着她的后脑勺安抚她,趁她好一点又继续。   今夜的风雨仍在持续着,她身上的亵衣,掀得歪歪扭扭,半遮半掩,春色,欲露未露。   她一直在唤着曲越,问他可以了么?   因为不知道多久了,天好像黑了下来,进入床榻时,祈柔记得外头还亮着的呀。   “嗯,一会就好。”曲越是这样回答的。   祈柔说他方才就这样讲,可是他的一会好久,好长啊。   “长.么?”他问。   祈柔嗯了一声,她说好.长。   男人闷笑,也说嗯,长。   她刚开始还愣怔,很快就在男人的低笑声中,意识到他所述的长,跟她应的长似乎不是一样的长。   她又被逗趣了,好羞臊。   祈柔手上没劲,不能回击他,只能凑过去,张口像小猫一样咬人,其实根本不疼,反而很痒。   她咬完,出了气,又会亲他,就亲在她咬的地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的雨水越来越大,里头同样如此。   总之结束时,祈柔没有一点力气了。   她能留存一点意识,都是因为近来吃药的缘故,任由曲越抱着她起身往浴房走。   她的长发黏在后背,遮掩了春光。   羊娘子领着小丫鬟,早就准备好了热水,听到传唤立马就抬了进去。   触及满室的狼藉,已经有些见怪不怪了,殿下血气方刚,如此与祈柔姑娘亲热,早已不是第一夜。   回想先前初见时,众人都惊诧,但见多也就习惯了。   在浴房之内做了简单清洗,曲越抱着祈柔绕去了竹林围绕的温泉池里泡着。   她已经睡了过去,完全任由他摆弄,她对他的依赖更甚以往。   此刻恢复了宁静,他垂眸看着怀中人熟睡的面庞,她身上的药香味越来越浓,尤其是此刻,泡着温泉,挥发出来了。   待挪开眼,他已经无意识定定瞧了她许久。   意识到此处,合上眼的男人眉心蹙动:“......”   休沐结束,曲越又要开始上早朝,跟公务了,近日,朝廷出了一桩急事。   先前北边修筑堤坝,蔡家老将军协同工部侍郎去办的此事,期间传回一封公务。说那边有山匪猖獗,蔡老将军派了五百精兵伪装在官府兵卒里一道去剿匪。   谁知悍匪是剿灭了,精兵损失惨重。   按理说,这一群悍匪便是人多,也不过乌合之众,怎么可能敌得过,朝廷久经沙场历练出来的精兵呢。   蔡老将军觉得不对,叫人翻山,果真发现了猫腻,这群悍匪实为北边集结的部落,暗中挖通了密道,招兵买马囤于边境,私下.操.练不说,还打造了神器,自称‘威武军’,欲向朝廷发兵了。   这一次精兵损失惨重,正是因为对方手里的神器,经过改造出来的灵巧弓弩,其冲劲能够击碎盔甲,杀伤力十足。   皇帝召集群臣商议,派谁领兵去支援蔡老将军?   大臣们争议不休,荐谁的都有,其中就包括曲越。皇帝看到呈上来的名录,叫了曲越,问他的意思。   曲越淡声:“臣弟听凭圣上裁决。”   皇帝看着他许久,当着朝上没说,下了朝,让曲越过御书房,还是打算让他领兵前去支援:“你是朕的亲弟弟,除却你拿兵权,旁人朕实在信不过。”   曲越并不意外,颔首接了旨意。   皇帝又道:“这一走,只怕要数月,可舍得你府上的美娇娘?”   “若是担心她一人发闷,总归在府上无事,不如送到宫里,朕让皇后看顾。”   曲越谢恩后婉拒,皇帝只能作罢。   总归人是要留在京城的,曲越离开,找个由头,把人宣入宫内就是了。   可千算万算,没想到,曲越会带着祈柔一道离开了京城。   内官去了熠王府,扑了一个空,这时候,距离曲越带兵离开京城,已有数日了。   皇帝的脸色隐隐发青,无功而返的太监大气都不敢喘:“......”   祈柔扮做男子,跟在曲越的身侧随侍。   本来听到曲越得领军前去北边支援,她很是担忧,不想跟他分别,没想到他会带上她一起。   他捏着她的脸蛋,说他舍不得将她一人抛下,听到这话,她眉眼蕴笑,扑到他的怀里,蹭着他的胸膛,表达她的喜悦。   她甚少离开京城,去那么远,看什么都很新奇,这一路十分兴奋。   前几日还好,随军过小半月,她便觉得不适了,也不知是不是无法适应北边的气候,胸口闷闷的,头晕,还隐隐想吐。 作者有话说: 来咯,疯狂拉进度中!感谢支持正版的小宝们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呀,速来拼手气吧! 第18章 怀孕。   应当就是不服北边的水土吧, 毕竟吃食都跟京城不一样,骤然更换声味,难免肠胃不爽利了。   以前她吃坏了东西,也是头晕胸闷, 想吐, 还有些发热。如今还好, 没有发热, 忍一忍, 或许过些时日就好了, 反正她早已习惯了忍耐,忍下这点痛楚根本不算什么。   曲越这一路上,待她极好,每经过一座城池,大军不入关,他都会悄悄差使手下的亲卫跑腿, 去买零嘴给她尝尝。   多是她没见过没吃过的, 有些很合声味, 便贪吃了一些, 尤其是那什么酸梅嵌花软糕,京城都没得卖,味道特别好, 她一次能吃四五块呢。   曲越要处理朝廷棘手的公务, 她帮不上忙, 更不能给他找事,增添烦恼。   她忍了下来,没有将自己的不适告知曲越,只在脸上抹了一些脂粉, 掩盖不太好的气色。她憋着不说,面上又装得比较好,曲越不曾发觉。   羊娘子到底年岁大了,无法跟着祈柔离开京城,四处奔波,况且这是随军,也不方便。   曲越拨了一个会武的婢女给她使唤,同样女扮男装做随从,名字叫红鲤。   红鲤话少,往日里除了伺候看顾祈柔,便是抱着剑等她吩咐,加之祈柔素来安静,因此两人甚少产生攀谈。   赶在夜幕降临之前,曲越率大军抵达北境腹地,蔡家老将军及工部侍郎等一众将领前来关隘接见。   祈柔没想到,会在这碰到一个‘熟人’,其实也算不得熟人,仅一面之缘而已,准确来说,应该是面熟的人。   蔡老将军的嫡长子,那两位蔡小姐的兄长,蔡岭臣。曾在云安公主生辰宴的府门声,将她认错了,激动叫她阿柔。   说到这个明柔,前些时日,祈柔完全抛诸脑后了,她忙着跟曲越在一处,根本没空琢磨了。   今日蔡岭臣也是一眼便将她给认出来了,祈柔很确定这一点,因为蔡岭臣的目光扫过来时,微微顿住,眼神凝滞,但没停留太久,很快便挪开了。   祈柔怕被人发觉身份,这一路上都十分警惕,对他的目光自然有所留意。   入关进驻地,军营大帐内,众位将领依次排开入座。   曲越上主位,蔡老将军和工部侍郎在他左右两侧,祈柔和红鲤默站在背后。   不巧的是,祈柔斜对面就是蔡岭臣。   这个男人应当是太惦记那个什么明柔了吧,入座之前,又隐晦瞧了她一眼。祈柔感受到了,但眼观鼻鼻观心,佯装什么都不知道。   蔡老将军和工部侍郎把收集到的,有关‘威武军’的情报一一禀告给曲越。   说等待援军过来的时日里,这些人进犯过几次,因为对方手持弓弩神器,朝廷人马不敌,故而吃亏了,又折损不少。   “在双方交战的过程中,曾经拾回来几架改造过的弓弩,但对方在弓弩里设置了机关,不懂的外行人一拆,里面便会自行损毁。”   工部侍郎也表示这改良过的弓弩设计精巧,工部的人无法破解,一时没有办法,这才使战局陷入胶着状态。   说话间,已有侍卫将这弓弩神器给拿了过来,祈柔跟着偷偷看了一下,是损毁件了,闻着,好似火炮?这些人居然能在弓弩里放置火炮?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难怪在来的路上,便听说这弓弩能够击碎.射.穿将士们的盔甲,加上火炮可不是厉害了,其威力岂容小觑?   曲越一直没说话,他坐在主位上,神色淡淡听着左右两边的人禀事,拿起这弓弩神器的残余部件打量着。   祈柔瞧着他优越出众的侧颜,不是第一次发觉曲越不笑时,给人的感觉十分冰冷,难以接近了。   其实她第一次见他,便觉得有些可怕,那是完全‘陌生’的曲越,坐于矫健黑马之上,手持弓箭,浑身戾气四溢,睥睨着地上的人,瞬息之间便取人性命,说他宛若阎王临世都不为过。   在后来相处的时日里,曲越从未如此,他对她温柔无比,耐心十足。   最让祈柔欢喜的是,曲越只对她一个人如此好颜色,旁人他很少理会。   她在他身边,时常能够感受到他对她的偏爱。   她走神期间,曲越开声了,他问蔡老将军可曾查到这‘威武军’分别来自北境哪几个部落,领军的总头目是谁?   蔡老将军说之前已经派人查过,北境周边的部落几乎都参与进来了,所以对方的兵力才会如此强盛,至于这领军的总头目,暂时没摸到身份,因为对方没有露面。   曲越似笑非笑:“没有露面,还能如此指挥得当,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在座有将领发,认为这领军的总头目,可能是沙狄人,因为这个部落的人是最多的,使用改造过的弓弩最熟练。   蔡老将军也表示认可,工部侍郎说缺乏证据,座下又有将领接着道,已经派人深入北境了,目前还没有消息传来。   如今这仗必然要打,因为北境部落发展起来,已成了气候,再放任其嚣张下去,周边的城池都会被祸及拿下,届时真要挥军直指京城了。   但如果不能破解对方改造过的弓弩,这仗棘手啊,朝廷要吃大亏。   蔡老将军道:“臣已派人连夜改造盔甲,护盾,兵器,但北境可用的材料不多,且太耗费时日了,所以成效不大,在战场之上作用有限。”   言及此,众人皆陷入了沉默。   祈柔听罢,也觉得此事难为,无怪这蔡老将军叱咤沙场多年,这一次如此吃瘪,迅速向朝廷求援。   再好的战术,对上神兵利器,那也要大打折扣,更何况曲越没有过来时,朝廷在这边的兵马压根就不够用。   曲越倒是神色无波,他放下手里的弓弩残余件,嗯了一,吩咐众人养精蓄锐,严防死守,保护好粮草,暂时按兵不动。   虽然不知道曲越的用意,但没人敢忤逆,皆表示听从。   尽管还没有找到应对之策,但曲越已经率援军抵达,在座的将领心里都松了一声气。   毕竟曲越昔年跟随先帝出征,常常以少胜多,打了好多场漂亮的翻身仗,朝廷几座重要的城池,都是他收回来的,称他是战神也不为过。   而且他手上还有先帝给的虎符兵权傍身呢,那一批人,可是朝廷精锐中的精锐,无比勇猛,能够以一敌百。   先帝去后,今帝登基,曲越受封熠王,没继续在朝廷占据具体的官职,公事全靠皇帝实时指派。   分到手上的,时常都不是什么好差事,但这位熠王殿下皆完成得很不错,这就是本事了。   有他在,北境之难,很大概率能解。   众人散后,祈柔跟着曲越回了歇息的营帐,红鲤等候在帐外。   亲卫把查到的线索递给曲越,看过之后,曲越唇边冷笑扬起,把信笺放置于烛火上烧干净。   “继续盯着,按照原计划行事。”得了命令,亲卫很快退出。   曲越伸手拿地形图时,长臂一揽,站在旁边不吭的祈柔措不及防之间就被他拉了过去,回过神,人已经到他的腿上了。   他抱着她,面不改色翻看北境的舆图,做出标记。看着男人冷淡好看的侧脸,祈柔的心不受控制快速跳动。   明明亲密过很多次,但她还是害羞,身体始终无法彻底放松,两只纤细的手一并放在膝上,攥着衣角。   她想说话,提醒他这是在军营里,她还着男子的装束打扮,万一有人闯入看到,岂非说不清楚了?   可又怕张声打扰曲越的思路,因为他看舆图看得专注,所以她只能竖起耳朵,警惕凝盯着营帐的帘子,想着若是有人过来,便快速做出应对,躲起来又或者站到旁边去。   男人半掀眼旁风,看着她紧绷的侧脸,腮帮子有些鼓。   为了不那么出挑,她在脸上抹了一些灰黄的脂粉,掩盖了本来的肤色,还抹.粗了黛眉,没有一点男子气概,偏像个文弱小厮。倒是藏得仔细,离近了瞧,也看不出任何的瑕疵。   唇瓣有点肿,前些时亲的居然还没完全消下去,唇瓣都没有恢复如常,衣裳之下的地方,只怕更没好了。   北境风大,吹过来刮了帘子,她风鹤唳被吓了一跳,呼吸都重了。   见她如临大敌,曲越莫名觉得好笑,不自觉勾起唇角:“柔儿的胆子越发小了。”   听到男人温沉的音,祈柔侧脸转去,对上他的深眸,又下意识要闪躲,她是隔了一会,才小咕喃说没有,继续盯着营帐的帘子。   “还说没有?”曲越提笔,挪走视线,边在舆图上勾出几处地方落下标注,边淡道,“前些时,是谁闷得眼睛都红了,却还是不敢哭出来?”   他又揭她的短处,祈柔发现,彼此之间的情意越浓,曲越越发爱逗趣她。   他竟还提起这件事情,她都不敢去回忆,当时他骑马带着她,居然在马背上乱来。   幸而他骑马的速度很快,远远将那些亲卫还有大军甩在后面,没有人发觉他和她的放肆。   娇柔弱的哭咛.碾在风里,连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润色绵密,也从马鬓上被疾风刮飞落后,不知去往何处了。   她只庆幸有斗篷遮掩,没有人窥见勾连,否则她还有什么脸,她饶是面皮子厚,也不敢再见人了。   却说回来,当时他骑马携带她,说的是什么她崴了腿脚,不便独骑。   其实纯粹因为前一晚的放肆,若非曲越过分,她也不至于走路腿脚都发颤。   她越发觉得,他在人后,与人前差距好大。   人前清冷.禁.欲,不近女色,人后却总是缠.着她,不分昼夜,不顾场合,明明也没有刻意招惹他呀,可就是喜欢行房事。   祈柔虽然喜欢跟曲越亲近,但真的吃不消,有时候她好累,他还是不肯歇息,好似真的迫切想要一个属于她与他之间的孩子。   有了孩子才能成亲,真的是因为想要成亲才那么迫切的要孩子么?   不知为何,有时累到极致了,她会蹦出不太好的念头,曲越跟她在一处,不像是为了成亲而要孩子,更像是为了孩子才要孩子,才一直那么‘密切’的努力。   应当是她胡思乱想吧,曲越不会是这样工于心计的人,再说了,他若真的是为了孩子,找谁生孩子不行,为何非要找她呀?   她平平无奇,毫无出挑之处,实在想不出来,曲越会在她身上谋算什么。   是因为喜欢,曲越喜欢她,才跟她行亲密之事,祈柔能够在与曲越的亲密中,感受到他的欢愉,这应当无法伪装吧。   回忆起这一路上发生的亲密,当真是面红心跳。   祈柔依旧回的是没有,她的脸无比红润,可刚开声,忽而被曲越揽腰抱起,天旋地转之间,她就被曲越塞到了案桌之下。   斜后方袭来一阵疾风,她听到刀剑划开大帐的音,四面八方涌进来好多黑衣刺客,嘴里大喊着杀熠王!   祈柔吓得面色苍白,眼前发懵,脑海当中早就没有了风花雪月的旖旎,只剩下恐惧。   只见曲越长腿一迈,纵身一跃,他往旁边.抽.出泛着霜白的刀剑,踢翻了长凳,变相封住祈柔所趴藏的地方,而后迎面杀敌。   红鲤等人已经听到动静前来支援,但这波刺客仿佛早就在军中埋伏许久了,人数众多,来势汹汹,十分有章法。   一时之间,双方陷入苦战,除此之外,祈柔还听到有人大喊‘威武军’攻打进来了!   这是内忧外患啊,看来对方早就收到了朝廷派了援军,一路监视着,此刻夜幕降临,正好行刺杀之势,仿佛生怕朝廷的兵马反应过来。   祈柔知道她自己有几斤几两,她不会武功没办法上前帮忙,能做的,就是藏好自己,不要给曲越拖后腿,成为他的累赘。   而且此刻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被吓得狠了?闻到四溢的血腥味,这几日压下去的反胃又冲上来了,她想吐到了极点,又不敢发出动静,便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便是藏得好,也有人发现了她的存在,直接劈开了桌面,曲越余光扫到,赶在祈柔被劈裂受伤之前,将人给拽了出来。   她被曲越带到怀里,他护着她,一只手蒙着她的脑袋,不叫她看,另外一只手,挥舞手中长剑,以凌冽肃杀招式击退前来的敌人。   刺客越来越多,外援被困,此刻内忧外患,曲越不便带着祈柔一道,便旋身带着她往左边走,把她塞入碎裂的帐篷死角。   祈柔很聪明,不用曲越说什么,已经明白他的意思,直接钻了进去。   有了死角防护,勉强好了一些,她压抑着要呕吐的感受,抱着膝盖,看着曲越杀敌。   他武功高强,解决了好多人,那些飞溅的血花迸到祈柔身上,脸上。   看着曲越纵来跃去的矫健身影,祈柔依稀想到第一次在京城大道见他的模样。   忽而,有一个倒在地上没死透的敌人,捡起旁边的断剑,朝曲越的后背刺去。   祈柔吓得眼睛都大了,她大叫一小心,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和力气,直接推翻了周遭的护木,扎入人群中,冲到曲越后面。   挡住前来刺杀他的人,刺客刀刃朝着她的肚子袭杀而来。 作者有话说: 来啦!小宝们友好看文,不要吵架呀,大家看文产生的感受不同这是很正常滴,能在一篇文下相遇也是缘分呀网络一线牵,珍惜这段缘(山歌版)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哟!以后日更时间为18:00 第19章 缠绕到一处   曲越的余光早在对方刺来之前已经发觉了, 反手正要解决。   他没想到,窝藏在死角之下的祈柔居然冲了出来。   若非他收剑快,及时捏住她的手腕将人带过来护在怀中,只怕他的剑, 与那刺客的断刃, 早就将她的后背及肚子捅了两个对穿!   曲越的长剑从祈柔脸侧, 耳畔, 伸杀过去, 直接刺入从地上爬起来要袭杀他的刺客脑门。   距离太近了, 对方扬起断刃的动作顿住,眼瞳瞪大,在一瞬间涣散,顷刻之间便已死亡。   曲越杀人十分干净利落,刺入.脑门再将剑给收回来,期间又侧击, 解决了旁边的刺客, 一套连招不过瞬息眨眼之间。   祈柔的整张脸已经血肉模糊, 她不曾受伤, 全都是旁人的血迹,尤其是那从地上爬起来企图袭杀曲越的刺客。   正因为距离太近,曲越.抽.剑之时, 带出的脑.浆.人.血, 尽数.喷.洒到了她的脸上, 她眼前一片血肉模糊,眼睫上都挂着血珠,要坠不坠。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鼻尖,心里过度的恐慌未曾散尽, 被人抱在怀中旋身躲避了好几个来回。   再被塞回营帐死角躲避时,祈柔再也控制不住,两手撑在地上,哇地大口吐了出来,她眼前发黑,先是呕出今日所吃的东西,吐干净了便是酸水。   她耳畔满是嗡鸣,她觉得自己也快要死掉了:“......”   曲越正在解决她身侧的敌人,刺客越来越多,但朝廷带过来的援军也多。   很快,蔡家老将军肃清了外面的奸细,就领着人冲进来了。   营帐之内,满地疮痍,血流成河,北境部落派来的刺客已经差不离被曲越解决得一干二净。   他周身泛着冷戾,低垂视线看着淌血的剑尖,眉心微蹙,直接丢在旁边。   跟在蔡老将军身后的蔡岭臣,看着曲越森冷阴鸷的模样,忍不住想到世人对他的评判,京城人皆道熠王曲越温润有礼,进退得宜。   这恐怕才是他的真面目吧?能够在至高皇权之下,稳当盘踞这么多年,会是善茬?当年陆家被灭,究竟是谁的意思?跟他有没有关系?   在曲越看过来之前,蔡岭臣很快收敛了自己的视线,转而看向别处。   不等蔡老将军吩咐,他已经率众检查帐内有无残活的刺客,捕捉漏网之鱼。   红鲤杀进来之后,火速赶到祈柔身边,见她满脸满身的血污,吐得身前满是狼藉,还以为她受伤了。   连忙叫着她,将她给扶起来,检查她身上的伤势,拿出金疮药就要帮她医治,最好先把身上的皮外伤给处理了,止止血之类的。   一番检查下来,祈柔的身上没有外伤,多是旁人迸溅过来的血腥。   可她怎么会吐成这样?是因为害怕和恶心?她的脸色又白又红,宛若死人一般。   曲越周身萦绕的冷戾没有收敛,他睥了祈柔一眼,对上红鲤正要禀事的视线,冷声吩咐亲卫去找郎中过来,而后抬脚踩过血坑,盘问蔡老将军外面的情况,下达命令整顿大军兵马,究查奸细。   祈柔撑着一口气,到底没有稳住,红鲤进来接住她之后,她又呕了几口,直接眼前一黑,人晕了过去。   “......”   再醒过来时,祈柔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   她看着周遭陌生的环境,起初有些怔愣,渐渐回忆起晕倒之前所见的景象,那血腥味仿佛又浮现到了她的鼻端,总之她又觉得恶心,扶着床畔再一次呕吐了出来。   幔帐被人掀开,她攥紧手指看去,瞧清楚端着水进来的人是红鲤,心下松了一口气。   “您身子骨虚弱,还是不要动弹。”红鲤把铜盆放下,扶着祈柔,给她轻轻拍着后背。   祈柔依旧在呕酸水,呕了许久,才倚靠着红鲤缓息,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刚要问曲越呢?话没说出口,就得到一个重磅消息。   红鲤说:“姑娘,您怀孕了。”   祈柔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你说什么?”   “您怀孕了,一月有余。”红鲤扶着她躺下,收拾她呕吐出来的狼藉,端来水盆搁置在旁边,拧帕子给祈柔擦脸擦手,末了,给她端来一盏热汤。   祈柔看见食物便恶心,她别过脸,眉眼满是抗拒。   “还是要吃一些。”红鲤道郎中讲她胎象不稳,得进补安胎药。   “我......”她话语凝噎,神情有些怔愣,视线下垂,看向她平坦的小腹,她有孩子了?和曲越的孩子。   不知为何,心头浮现上来的竟不是欢喜,而是恐慌,莫大的恐慌席卷着她的心房,说不上来怎么会这样?总之她不知所措到了极点。   在红鲤的哄慰之下,祈柔吃了几口汤又躺下,此刻稍微好了一些,却也没有好到什么地方去。   她神情呆滞,愣了一会回神,立马又爬起来,红鲤让她小心,她问曲越呢?   她应当还是在军营当中,可怎么不见曲越。   “大军里出了奸细,内外勾结,您昏睡的这两日,殿下去处理这件事情了。”   她居然昏睡两日了?   “那我的身份有没有......?”她很担心自己身份败露,在风口浪尖上给曲越招惹麻烦。   “没有。”红鲤跟她说了说,那日她晕过去之后发生的事情。   曲越派人去找了郎中,她被转移了,至今没有与人接触,自然就没人知道她的身份。   “那便好。”祈柔松了一口气。   红鲤瞧着她苍白无比的侧脸,让她再喝一点热汤,一会又要吃药了,“若是不吃药,您的脉象无法平稳。”   为了腹中的孩子,为了她和曲越的未来,便是心里恶心,祈柔依旧强忍着点了点头,端过那令人反胃的热汤,蒙头喝了下去。   一炷香后,再吃下红鲤端来的安胎药。   真的好苦,就跟往日里她吃的助孕药,没有任何的区别,苦得她又想吐了,但红鲤说,这药若是吐出来,还是要接着吃。   祈柔躺了一会,想要翻来覆去都不行,害怕折腾腹中的孩子,造成损伤。   她控制不住打听曲越的动向,问他何时才能忙完?   红鲤说不知道:“殿下忙完会过来探望您的。”   “他、他知道我身怀有孕了么?”   “殿下知道了。”   “那他...是个什么反应?”之所以问出这句话,是因为祈柔想到了,在晕倒之前曲越冷戾的样子。   好像她第一次见到的曲越,陌生遥远,却又无比真实。   仿佛那才是他的真面目,令人不寒而栗,冰冷森肃,难以靠近,不将任何事物放在眼里,包括她也不曾在曲越的眼中。   “殿下十分高兴,但......”红鲤欲言又止。   祈柔捕捉到了,问她但什么?   “但还有些生气。”   “生气?”为何生气,曲越不是盼着这个孩子?   “奴婢不知殿下为何生气,但殿下总体是很高兴的,他很期待这个孩子。”   祈柔观察着红鲤的反应,不像是骗人,只能点头嗯了一声,在心里揣摩着她的话。   接连等了几日,祈柔都没有等到曲越,她不能出营帐,每日好似被‘圈禁’了起来,红鲤负责给她喂吃的,再然后便是吃药。   这药实在是苦涩,黑乎乎的,苦得想吐,红鲤不知从何处拿了一些饴糖,叫她喝药之后吃一块压压,可完全无济于事,吃药又吃糖,苦味和甜味冗杂到一处,祈柔更想吐了。   第六日,祈柔终于等到了曲越。   这一日,她迷迷糊糊正在歇息,睡得很不好,梦里有一只巨大的饕餮追着她跑,要将她拆吃入腹。   她狼狈逃窜,想要幸免于难,可最后依然难逃敌手,先是她的手,后是她的脚,她的脑袋,最后是她的肚子。   这只饕餮十分残忍,吃掉她的手脚和脑袋,她依然留存着意识,他就要吃掉她的肚子,但他没有囫囵个吞下,而是伸出一只黑手,破开她的肚子,将她肚子里的孩子给剖走。   血淋淋的孩子在蹬腿叫唤,那巨大的饕餮在大笑着,祈柔吓得瞬间清醒,她睁眼的一瞬间,触及旁边坐着的高大人影,越发被惊得尖叫后退。   是不是那饕餮来索命了?要吃了她和她腹中的孩子。   直到坐在她床榻边沿的这只饕餮转过来,露出面若冠玉的眉眼,祈柔方才察觉,这不是饕餮,而是...曲越。   曲越见她尖叫着后退,一脸抵触恐惧,刚蹙眉要问,还没开口,她又哭着扑了过来。   怀中撞入一团温香软玉,小女郎松软冰凉的长发擦过他的侧脸,绵香的小脸黏着他的侧颈,可怜兮兮的语调拖着哭腔:“阿郎......”   她很依赖抱着他,抱得特别紧。   紧到曲越有点喘不过气来,但他不觉得排斥,因为她哭得很好听,黏着他的姿态也早已叫他习惯了。   撞扑过来的一瞬间,小女郎身上淡淡的药香拂过他的鼻端,甚至令他心中颤栗了一下。   “...怎么了?”他回过神,抬手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声问着。   他知道她做了噩梦,不过是寻个开场白,让她主动开口,倾泻心中的情绪。   可她却说担心他,眼泪扑簌掉了下来,她以为他死了。   听到这话曲越觉得可笑,指尖摩挲拍着她的后背,抚顺着她柔滑乌黑的长发:“我没死。”   “那日......”她说那日的刺客。   她居然还敢提到那日,言及此,曲越正是要给她一个‘教训’的。   他捏着祈柔黏热的手腕,将她从怀里扯了出来,刚要训斥她怎么有脸提那日,可看到小女郎眼泪婆娑,睫毛被泪水打凝成一簇一簇,眼尾鼻尖发红的模样。   他到了嘴边的训斥话语,顿了一下。   时至今日,他已经不会怀疑祈柔对他的真心,她的眼瞳倒映着他的身影,满心满眼都是他,这一汪楚楚可怜的泪正为他而流的。   “那日我好害怕,我怕你出事。”她仰着湿漉漉的小脸。   曲越在想,怎么会有人哭成这样?以泪洗面,湿哒哒的衣襟都弄脏了,打湿他的指尖,她却也没发觉,还在哭。   分明丑陋的哭态,他有些没缘故地挪不开眼。   “...怕还冲上来,嗯?”   原本要训斥,让她长个记性,若是她伤到了肚子,他费尽心思的春王蛊,还能有用?   那日别说她惧怕,余光触及她冲到后面抵挡的无畏模样,他的心都猛然慌颤了。   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剑术产生了莫大的不自信,凝聚着担心出招,想着若是速度慢些,若是没有将她扯回来护住,真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   女乞出事,他竟然如此害怕。   应当是春王双蛊又在作祟,担心他费尽心思,一切最终功亏一篑吧。   “一想到你会受伤,会出事,我....冲上去的时候没顾虑那么多。”   她舍身是为了护着他,当真是爱他爱到了极致。   曲越摩挲着她的侧脸,心中泛起...悸动,他清楚感知到了自己的异样。   视线注视着眼前女郎的面容,她的眼泪好多,将他的指尖打得湿漉,甚至可以同她行房时给予他的潮润湿热,有得一拼了。   她还在哭,无穷无尽,说不想他出事,他一定要活得好好的,长命百岁。   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长发又横成到了脸上,面庞无比通红,一切狼狈得一塌糊涂。   眼见如此,他却觉得美得突出?   这春王双蛊发作起来,当真是叫人鬼迷心窍到了极致。   曲越抬起她的下巴,指腹擦拭过她的眼泪,俯身对着她喋喋不休的唇瓣亲了下去。   尝到了咸涩的同时,也品到了柔软。   再往里探入便是湿润甘甜了,他卷着她的舌,亲得她脑袋往后仰去。   但他不允许她后退,大掌控制着她的后脑勺,勇猛而攻势十足地亲着她,索取着她檀唇当中的一切。   她柔弱无依的姿态取悦了他,他喜欢祈柔只知黏缠他的模样,而今她有了身孕,很快,计划便能够达成了。   这个吻,他不明白为何落下。   像是为了封住她喋喋不休的唇得个清净,也更像是安抚他颤栗悸动的心,总之缠绕到一处,有些说不清...... 作者有话说: 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呀,今天还差2000字,明天尽力补一下,因为俺在加班(>^ω^<) 第20章 曲越为了别   这个吻一碰上, 没亲多久,便开始火烧火燎起来。   曲越不知自己为何要吻她,顺从本能这样去做,而祈柔是真的想要和他亲密接触, 她必须要通过这样的方式, 感受到曲越对她的喜爱, 对她有在乎。   前几日发生的事情真的是吓到她了, 他的冷戾的样子一直盘踞在她的脑海当中挥之不去。   她睡得一点都不安稳, 她心里的不知所措, 完全没有办法消散,她怎么会觉得曲越是期待这个孩子而不在乎她?   明明他那么喜欢她,舍不得将她留在京城,便是外出,处理朝廷的公务,也背着世人, 将她带在了身边, 多次跟她亲密, 这一切还不够么?   她怎么会因为曲越杀红眼的模样, 便开始心慌恐惧?   祈柔不断告诉自己,曲越是爱她,喜欢她的。   回过神之后, 她流着眼泪, 揽着男人, 圈着他的.颈,疯狂回应他的亲吻。   祈柔超乎寻常的热情,曲越顿了一下,但很快就以更猛烈的攻势吻了回去。   她不仅仅是脑袋被曲越吻得后仰, 就连身躯也开始往后倒了。   怀中人的腰段实在柔软,宛若无骨一般,很乖地被他压在床畔索吻,她小小且柔润无比的檀唇被他吻得很开,眼瞳噙着泪水,迷离无措又清纯。   他的舌.伸.入她的.口中为所欲为,她整个人看起来承不住他的攻势了,却还是在受着。   好乖,好令人欢喜,见状,更想吻她了,最好吻得她气喘吁吁,蹭.黏.着他的侧颈,柔声抽噎哭着叫阿郎。   他喜欢在行房时,看着祈柔的脸,看着她承受他给予的一切,在湿漉漉的巴掌小脸上盛开漂亮的情.态,这令他心中愉悦,畅然。   从京城到北境,为了要孩子,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亲密,可祈柔依旧青涩。   她的反应并非伪装,而是天然的发自内心的清纯无辜,独属于曲越,没有任何人窥见她的模样。   思及此,他顺势停了停,从她的檀唇当中退出。   祈柔早就被他吻哭了,唇齿之间的水丝勾缠牵连着,她浑身又热又软,攀附着他,意识早已消散迷离,但还是依着他。   曲越眸色沉沉,暗得十分吓人。   祈柔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也同样没好到什么地方去。   彼此之间的距离太近,唇瓣上沾染着对方的气水泽,冗杂到一处,气息.交.缠,分不清楚也无法割舍明白。   他用指腹重重摩挲她的唇瓣,问她以后会不会有别人?   祈柔的思绪还混沌着,气息不匀导致脑袋发懵,没有听到曲越说了些什么。她眼神浮现出迷惑,娇娇疑问了一声什么?   曲越也不知自己对她的.侵.占.欲从何而来,他下意识将一切推到春王双蛊的身上,总之不喜欢,也不能容忍有人窥见祈柔的.情.态。   便是利用起的头,日后她所有的一切,都只能因他绽开,为他绽放。   他重新啄吻了一下她,更改话语温声道:“近来军中事多,奸细难保彻底清除干净,你已身怀有孕,最好不要外出。”   他无法直接将祈柔‘圈禁’起来,因为她的胎象不稳,若是直接下令,闹了嫌隙,那也会功亏一篑,所以还是要循序渐进,慢慢来。   其实也费不上事,因为她爱他,总是很听话。   这不,只是稍微一提,她便直接点头答应了,软声软气,耸吸着通红的鼻尖,点着她的脑袋:“我知道...我不会出去给你惹麻烦的。”   她知道军令如山,曲越带着她出来,已经很冒险了,若是抛头露面叫人知道她的身份,皇帝...极有可能会找曲越的麻烦。   前几个月曲越春闱监考,太后请她入宫,皇帝也在祥康殿,那时候她便隐隐察觉到皇帝似乎与他不合,跟曲越之间的关系有些...说不上来的僵持。   后来在宫里待了一段时间,得知是曲越拜托太后在春闱期间帮他照拂她,这才明白,一切都是有内情的。   曲越和皇帝之间的关系确实...有些微妙,至于怎么微妙,祈柔自己其实也说不清楚。   只是顺着逻辑往前捋捋,察觉了一些异常,她在熠王府待着,还有谁会去找她的麻烦?要说谁凌驾于熠王之上,那不就是天子?   当初她被皇帝盘问,心里想着皇帝疼惜曲越这位胞弟,担心她别有用心接近曲越,后来回想,恐怕不尽然如此。   这世上之人,世上之事,维系起来的关系,很难呈现纯粹的本真,总是萦萦绕绕,说不清楚的。   思及此,祈柔的心尖又环了一些愁绪,为何愁,她自己都说不上来。   只是她又想哭了,她紧紧抱着男人的.脖.子,将小小的脸埋到他的侧颈,闷住呜咽的声音,泪水扑簌往下掉,打湿曲越冷白的锁骨。   她没有发出声音,却叫他心中也跟着闷堵难受起来,他没有再亲她了,直接.抄.过她的腰肢,将她抱起来,抱到腿上。   问她:“怎么又哭了?”   祈柔说不上来,她不想多愁善感,但总有直觉告诉她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非要问,她却也说不上来,可能真的是被那天突如其来的袭杀吓到了。   只是摇晃着脑袋,闷在他的身上,就是一味的抽噎。   男人蹙眉,没有再问,只是抚摸着她的脑袋,顺着她的长发,一声声低低哄着她。   “......”   曲越过来之后,红鲤明确感知到祈柔的心绪恢复不少,连饭都多用了一些,吃药也没那么蔫巴。   北境军营当中伤员太多,可用的药材稀缺,且比不上京城的药材上乘精细,熬出来的汤药,苦涩味道几乎翻了个倍。   祈柔每次喝完都忍不住反胃,但强忍着没有吐出来,幸好有饴糖能够解一解萦绕在舌尖的涩。   她整日在营帐当中待着,不清楚外面的局势,问过红鲤,对方只让她放心,说有殿下在,北境不会出大问题。   可祈柔始终放不下心,因为听说又打仗了,陆陆续续地打,她夜里睡不着时,会听到被抬回来的伤员将士们的哀嚎,以及那些整军.操.练的声音总是伴随着她。   她还是做梦,多是噩梦,梦到战场之上血流成河,梦到曲越被人杀害,离她而去,甚至还梦到......曲越遇到了别的人,抛弃了她和孩子,她时常惊醒,浑身冷汗密布。   害怕自己的愁绪给他带去麻烦,令他分心,让他对她产生厌烦,她没有将自己梦到的一切告知他、   曲越不能时常过来,恐怕惹人非议,但会派红鲤传话。祈柔十分思念他,有些女儿家的私房话不便让红鲤代传,她会写成信笺,藏在纸上。   起初几封,曲越还会查看,可后来事情忙碌,便放到了一边,因为在他看来,左不过就是一些儿女情长的废话,敷衍着过去就行了。   总归,他知道要怎么答复祈柔,对于他的随意敷衍,她也总是相信的。   对此一切,祈柔一无所知。   她在营帐内待得很闷,又帮不上什么忙,这一日吃药后,怎么都睡不着了。   因为月份还短,小腹始终平坦,没有拱起的弧度,将手放上去,难以想象这个地方已经在孕育新生命了。   她平躺着,摸着自己的肚子,闭眼假寐,表面平静,内里却控制不住愁绪乱飞。   不敢翻来覆去,心里起了躁,听着外面的声音怎么都睡不着。   最终还是睁开眼睛,小声叫了一句红鲤,可没人应答,她又叫了几声,还是没有反应。   祈柔在床畔边沿坐了许久,营帐外面又有哭喊声传来了。   红鲤说,为了煎药不惹人注目,她目前所在的地方是军营处置伤员之处。   此刻夜幕降临,不知道几更天,祈柔最终决定穿上褐色的短衫,裹藏好自己,出去看看。   她乔装改扮过,头发盘藏起来,脸也抹得灰黄,并不起眼。   太久没有跨出营帐,迈出去的第一步,她居然有些许胆怯,红鲤真的不在门口,祈柔很快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因为她随意绕绕,走到了最左边的营帐,被眼前所见的一切给震到了,吓得站在原地,血色苍白。   她早就知道战场之上会血流成河,就像那天一样,可真的再次见到,只觉得浑身血液逆流,垂在身侧的手都攥紧了。   营帐内,有许多光着膀子的伤员,他们身上各有伤缺,严重的,断了手脚,还有人瞎了眼睛,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此刻却哀嚎哭泣,必定是疼得忍不了了。   药味、血腥味、硝烟味、火炮味,汗味,混杂到一起,多味杂陈,令人恶心,祈柔又想吐了,但她吐不出来,因为这些受伤正在哀嚎的士兵并非那日凶神恶煞的刺客。   他们都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为捍卫国域而抛头颅,洒热血,思及此,她有些想哭。   为何一定要有战事?   正当她乱糟糟想着时,后面端着水盆急匆匆走进来的郎中撞到了她的肩膀。   她被推攘到一边,扶着帐帘,这帐帘也沾染了血迹,触手一片红。   她的手指顿住:“......”   “你在那傻站着做什么,快过来帮忙啊!”   军中处理伤员的人手不够用了,蔡岭臣吩咐人去北境城池里的各家医馆,高价找了郎中和药童来帮忙。   那些药童的身形就跟祈柔差不多,郎中不明她的身份,将她当成来帮忙的了。   此刻要给断腿的将士续骨,连忙招手叫她过来,拿夹板递药,按人。   祈柔怔在原地没一会,就被叫了上去,她也没吭声,迷迷糊糊净手,帮着郎中打下手。   起初还有些抗拒,说她不是帮忙的人,可面对如此紧急的情况,想到这人是当朝的战士,便把话给噎了下去。   救治的过程无比紧张,时辰拖得越久,这人的腿保住的可能性越低。   军中可用的麻沸散止痛膏,早就没了,将士的哭嚎声越来越大。   金疮药撒上去时,躺着的人哭得泪眼婆娑,泪水和冷汗混杂到一处,辛辣得眼球炙红恐怖,眼周青筋绷起,浑身的肌肉都鼓.胀.起来,他哭喊说让他死吧!郎中在旁边安抚,说很快就好了!   祈柔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脸色发白,头脑冒汗,有时不明药材和那些工具,被郎中训斥了几句,但也勉强应付下来了,因为还有一个药童前来接手帮忙,祈柔退居旁边,洗帕子递帕子,换热水。   她忙忙碌碌,跑出跑进,完全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出来的,没有告知任何人。   约莫历经了两个时辰,这人的断腿可算被续接上了,固定住夹板,她才勉强回神。   听到郎中说可以了,祈柔绷着的那股气才慢慢松下来,她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这一路的担惊受怕都有了归处。   因为...她算是帮上了一点点小忙,做了一件有用的事情。   郎中被叫走了,因为此刻又有伤员抬进来,要去查看伤势,慢一点便会耽误伤情。   郎中走得极快,走之前原本要带走一个药童打下手,但看向她时,皱着眉,似乎想到她的‘医术’极蹩,不放心她一个人留在这监查方才续上骨的伤员,也不好带着她去帮忙。   丢下一句:“你们两个都在这看着吧!不要出现任何差错,若是他发热,一定要煎药喂服,别叫他挣扎,弄掉夹板,否则前功尽弃!”   祈柔忙不迭应下,脑袋像捣蒜一样点着,小脸神色肃穆,心里松下去的那口气,随着被郎中委以的重任而再次提了起来。   郎中走后,她目不转睛盯着伤员,直到旁边的药童递过来一只水壶,笑着问她:“别那么害怕,一时半会,出不了问题。”   祈柔看去,对上一双熠亮的眼睛,他笑着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啊?”   祈柔干涸的唇瓣翕动,接过水壶,正要说话。   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说是抓奸细,军营当中又混入了一个奸细,身形不高,说话柔声细语,方才猫着身子,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祈柔听着描述,忽而想到什么,连忙提着衣襟往回跑。   “哎?”那人在身后疑惑看着她快速消失的方向,刚要追上去。   可伤员说要喝水,他便只能将原本要拿给祈柔的水壶递了过去,还找了水碗。   祈柔顺着记忆当中的路径回到营帐时,只觉得周身寒栗。   因为许久未见的高大身影伫立在床畔,他侧目看过来时的目光阴沉难明,声音也隐约透着她见过,但未曾对着她的诡异森寒,给人的压迫感十足。   他冷冷问:“你去哪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来拼手气!今日依然加班,明日一起再补吧,今天也缺了点字数。 第21章 陆家图纸,   祈柔站在门口一动不敢动,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手指攥着褐衫,呆愣愣回道:“...去、去了药营处,帮了点忙。”   她的声音非常低, 闷在嗓子里, 夹杂着鼻音黏黏糊糊, 但这不妨碍曲越将她的话听清楚。   药营处。   得到答案, 不等他多说一句吩咐, 身边的亲卫已经悄然退下去核查祈柔的动向, 话里的真实性。   人既然已经找回来了,身边的人十分有眼力见离开,没在这里妨碍,免得主子越发动怒。   身边的人都走干净了,祈柔依旧不敢言语,她站在门口, 紧紧攥着手, 一动不动。   因为她觉得此刻的曲越有些陌生, 说陌生也不陌生, 其实她早就见过他表露出的这副样子,只不过没对着她发作而已。   现如今,他对她冷脸了, 寒气森森, 令人恐惧, 瞧得她下意识委屈想哭,不敢朝着他靠近。   曲越的确震怒,方才红鲤来报,祈柔不见了, 寻人寻了两个多时辰,依旧没有她的下落,他怀疑女乞很有可能知晓一切,趁乱逃离了。   她先前一直温驯乖怜,完全瞧不出任何忤逆抵触的迹象,完完全全依附他的样子,令他心安不已。   若真是早就察觉到一切,装乖麻.痹他派过来监视的人,趁着众人不备而偷偷逃离,他便是要将整个北境.屠.戮干净,翻个底朝天,也会将她给找出来。   他一直都知道,祈柔很聪敏机灵,若非她的样貌与陆明柔相似,或可收入麾下,训练成为影卫驱使,如同那红鲤一般。   但......他设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她没有乱跑,她自己回来了。   两人无声僵持着对峙了许久,祈柔垂下了脑袋,她站在原地不敢进来。   曲越看着她瑟缩肩膀委屈的样子,渐渐冷静下来,周身的怒气退去,声音变得温润了,“过来。”   祈柔有些犯倔,不仅仅是倔,还怀揣着无言的委屈。   男人冷厉的样子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还没有缓过神,不相信他居然那么凶地对待她。   曲越蹙着眉,抬脚朝她靠近。   高大的身影渐渐笼罩住娇小玲珑。   他看到她露出的雪白后颈,这块地方没遮严实,她居然就这么跑了出去,不怕被人看去,没仔细想过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处处都是血气方刚的男子!   一想到有可能被人瞧见了,曲越心里熄下去的火气又不受控制泛了上来。   他长臂一伸,将人给扯到怀里,力道有些大,祈柔别过脸,她抿紧唇瓣,不与他对视,眼角悬着泪花。   曲越打量了她几息,耐着性子:“擅自乱跑,许久不归,还不准人担忧了?”   祈柔听到他这样说,眼角的泪花越聚越多,最终没忍住,顺着眼尾滚落,滑过面庞,带走灰黄的脂粉。   “哭什么?”他牵着她进去,直至床畔前坐下。   祈柔身上混杂着血腥味药味,她说是去了药营处,沾染这些气息,是应当的。   只是血腥味过于浓郁,此刻怀中人还有些犯倔,他便没有问她,兀自巡视她周身八道,看看有没有受伤,尤其是她的肚子,有无闪失?   细细查探了一番,并没有发觉任何伤患,曲越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若非为了春王双蛊,他觉得自己不会有那么好的耐性,抱着祈柔到怀里哄着她。   “只是太担心你了,并非有意厉声训斥。”他跟她解释。   祈柔不出声,她的脸依旧别过去绷着,曲越单手拧了帕子,把她的脸擦拭干净。   男人力道轻柔,无声中一点点抚平了她的委屈,待脸与手都被他擦拭干净,祈柔没再闹了,她仰着脸看他。   方才进帐所见到的冷厉曲越,此刻消失不见,他温润清朗,一如往常,看着她的眼神,十分温柔。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唇瓣,用这样亲密的方式继续安抚她。   被吻了许多下的祈柔总算清扫干净心里的慌张,扑到他怀里,揽抱着他的腰,很乖地跟他解释。   说她是因为口渴,找不到红鲤才出去的,不清楚外面的路,误打误撞拐到了药营处,那边的郎中把她当成了药童,她就顺势帮了忙。   当时情况紧急,这才忘记了出来的时辰。   “我下次不会这样了。”她不想再面对凶戾的曲越,那副样子真的很可怕。   “待我有空了,再陪你出去,不要乱跑,好么?”他把她裹发的条带扯了下来,顺滑无比的乌发,瞬间倾落,他抬手一下下抚摸着。   “嗯。”祈柔应了下来,闷到他怀里,用脑袋蹭着他。   蹭了一会,她开始委屈巴巴地撒娇,说他方才好凶,她有些害怕。   “凶么?”他捏着她的下巴,将人给捉出来。   祈柔眼睫卷密,清润的眼瞳倒映着他的模样,说凶。   刚说完,就被男人给低头吻住了,这一次的吻没有一触即离,反而越吻越深,甚至有一发不可收拾的趋势。   如今夜已深,军中的事务暂且稳住了,加之许久未见,两人都没有再克制。   祈柔迷迷糊糊承受着男人的亲近,她需要这样亲密的方式与曲越接触,证明他没有对她凶,那是他对着外人的样子,不会那样凶戾待她的。   怀中人难得主动,曲越觉得自己受了蛊的影响,对她这副身,躯,产生了一定的迷恋,很欢喜与她,纠.缠着。   其实有了孩子,早已不需要这样了。   只是情到浓时,祈柔忽而想到一件事,她眼角悬着泪珠,捏着男人的臂膀,说孩子......   郎中说她胎象不稳,日日都在吃药,这头三月最是要小心,若是因为行房出了什么差错,那可如何是好?   箭在弦上,曲越微微一顿,“……”   他看着她潮红湿润的小脸,紧张兮兮耸吸着鼻尖,呈现的样子十分诱人。   难得有了兴致,逗她的趣,他问她这样要停?   祈柔的脸果然越发红了,她颤抖着湿润的睫毛,磕磕巴巴说不知道。   “柔儿不思念我么?”   那些思念全都诉注于笔墨信笺,面对面,反而有些说不出来,他不是看过那些信笺了么?怎么还要问她?   祈柔咬唇,朝着他靠近,抱着他,但不肯说出来。   曲越轻声笑了一下,他捏着她的双膝,微微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慌张无措的样子。   祈柔不知道,居然还能如此?   不比密到极致的深刻,但也差不离了,她垂眸,视线所及会见到男人的‘软肋’。   真的异于常人,难怪头先.几次,疼得泪眼纵横,十分的恐怖。   “柔儿要看,不妨看得仔细一些?”   他把她抱起来,祈柔轻而易举将一切映入眼帘。   她吓了一跳,是羞的,也是娇的,闷着脑袋,红透了的脸,怎么都不肯从他的侧颈.处离开。   低低的轻笑促使男人胸膛颤栗,在她反应不及时,他没再这样,反而如同往常,祈柔的眼睛都瞪大了,黏糊的声音哑在嗓子里,眼角的泪珠被挤了出来。   “...柔儿别怕。”他哄着她。   “......”   次日,祈柔醒过来时,曲越不在了。   她觉得浑身酸痛,动一下都不舒坦。   红鲤察觉到里面的动静,立马进来:“您可是饿了?”   祈柔身上不舒坦,暂时没发觉红鲤的异常,待点头说想用早膳,红鲤受命往外走时,才留意到红鲤的脊背僵硬,动作之间,很是缓慢。   祈柔很快联想到,是不是她私自外出一事,连累了红鲤?细问之下,得到了答案。   果然如此。   没有看顾好祈柔,受鞭笞二十,打在脊背上,血肉模糊,肋骨断了一根。   当然了,红鲤没有将自己的伤势详细告知祈柔,但祈柔执意要看,还说是自己连累了她。   “并非如此,而是属下失职。”   “但你是去帮我拿药,才......”   红鲤道:“过些时日便好了。”她是影卫出身,这点子伤痛对她而言,不算什么,养几日就好了。   且曲越已经手下留情,祈柔对曲越十分重要,明眼人都能够看得出来,她跟随主上许多年,从未见过他情绪如此外泄,甚至摆到了明面上。   祈柔姑娘手无缚鸡之力,别说是逃离北境,能不能出军营都是个问题,总归人还在这里,必定会找到的,做下属的都能明白这一点,主上会不清楚么?   但主上就是动怒了,异常明显的怒意,有些令人意外到…意味深长。   红鲤伺候祈柔已有许久,骤然换人,恐怕祈柔不适应,所以鞭笞五十变成二十,可不是手下留情了?   祈柔的心并没有因为红鲤的话宽慰多少。   她依旧自责,找了上好的金疮药,给红鲤上药。   曲越之所以不让人处理红鲤的伤势,便是清楚祈柔的为人,她心软善良,当初能为了孙老大人给予的一点恩情,不顾自身安危,前去救人。   如今红鲤因她受罚,亲眼见到红鲤的伤势,她必定内疚,此后再也不敢乱跑,因为她私自外出,会牵连她人。   果然,后些时日,祈柔都十分安分,乖乖待在营帐当中吃苦药养胎。   朝廷又和北境暗中.操.练出来的威武军开战了。   这一次,战场之上运用了曲越改良的弓弩。   时日尚短,造出的弓弩数量有限,但作用于军中,居然跟威武军所使的神器打了个平手,此一战虽未大获全胜,却极大鼓舞了军将士气。   北境部族之内,站在部落总首领旁边的军师,看着这捡回来的改良弓弩,眸中暗流涌动。   这不是现成的东西,而是陆家原有的图纸,只存放在小妹处。   难道......明柔还活着吗? 作者有话说: 来啦,忙碌的周一,明天依然是18:00更新!不会这么晚啦。 第22章 暗流。   他很确信, 这是经过原有图纸改良过的弓弩。   除却小妹,还有谁知道这图纸?没有图纸,便是改良,也不可能改得一模一样。   这绝对不会是巧合。   改良图纸的出现, 意味着小妹极大可能还活着, 这图纸的改良经过曲越之后, 难道她在曲越身边?   曲越......   当年事发, 他并不在槐水, 这么多年也没有什么动静, 但这份图纸是他改良的,军中.奸.细传出来的消息,还能有错?   陆惟续蹙眉看着改良过的弓弩许久不曾言语,部落总首领问他可曾瞧出什么门道?   “这熠王当真是神了,居然能够在如此短的时日内改良图纸,并且造出弓弩?”   幸而时日短, 造出的弓弩不多, 能够打个平手, 但若是不尽早想出应对之策, 朝廷那边的弓弩持续造出,威武军必然要被瓦解。   部落大营内,众人皆没有言语, 说实话, 熠王曲越的出现, 他们起初便是畏惧的,否则也不会在他抵达北境军营的第一日,便冒险提前让安.插.进去的人手发动刺杀。   只可惜,基本全军覆没。   经此一袭杀, 众人越发见识到了熠王曲越的厉害,心中的畏惧更甚,但弓弩神器在手,威武军士气尚在,毕竟有了这东西,从来没有打过败仗,朝廷的蔡老将军也被打怕了,不是么?   说到这改良的弓弩,起初只是一张图纸而已,这图纸是凭空出现在北境部落的,落在一家打铁铺子里。   那打铁的匠人觉得这图纸精巧,来了点兴趣,便将所有的部件都给打造出来了,可始终没办法自己组装,屡试屡败,索性就将这部件挂了出来,让过路的能人居士来试试。   前来尝试的能人居士并没有组装成功,倒是被沙狄部落的人看到高价买走了。   部落里打造兵器的人也不明就里,无法组装成功,因为总感觉缺了最关键的一步,但又说不上来,索性就仿造了几个类似的弓弩,运用于部落之间的斗争。   没想到,这只是仿造的货,威力如此之大!让沙狄人在往后的斗争中取得无数胜利,沙狄部落火速扩容,其首领不断招收懂兵器的能人,就是为了组装此物。   后来,陆惟续出现了。   他成功组装了这弓弩,造出了神器!威力比沙狄首领想象的还要厉害,运用火砲组安其内,居然能够击碎将士的盔甲。   凭此一物,沙狄首领几乎很有信心拿下其余的部落,很快,沙狄蚕食了周围的部族,囤积于北边,占山为王。   以山匪的名头,暗中.操.练兵马,不料,还是被朝廷的人发现了,但没关系,威武军已经可以面世。   与蔡老将军一役,威武军大获全胜,原本想要乘胜追击,谁知道朝廷这么快就派来了援军,而在朝廷援军来时,威武军还是没能够将蔡老将军俘虏。   现在时日越拖越久,前几次交手,虽然都占据上风,但都是小打小闹,谁能料想,曲越居然改良了弓弩神器,还造出来了?!   “军师,这可要怎么办啊?”沙狄首领,也正是如今的总首领,心里着急上火了。   没有了弓弩神器的优势,威武军如何敌得过朝廷兵马?对方的领头还是名震大江南北的熠王曲越?   陆惟续收起图纸,敛下心中思绪,跟他道:“首领勿急,这图纸我还能改良。”   听到这一句话,总首领以及在坐的各位部落头目皆放心了。   “但我需要闭关,首领勿派人打扰,只需派人给我按时送食即可。”   总首领问他需要多久?   “朝廷兵马强悍,粮草也优胜于我们,战事拖久了,绝对不利。”   “短需五日,长则十日。”足够他离开北边部落,当初他冒险露面,就是为了图纸而来。   只可惜,在北边部落这么久,还是没有弄清楚,图纸究竟是谁人所放,如今曲越出现,小妹极有可能还活着,他不能在这里耗下去。   “好!”总首领让他快去闭关。   陆惟续让他们在此期间,不要与朝廷动手,避免折损人手,暂且按兵不动,严守粮草!   总首领连连点头,叫他放心。   陆惟续走后,坐在最末尾的柯屠人提议让总首领多加派人手,看好陆惟续,别叫他生了反心。   总首领本来觉得没必要,毕竟他许诺了陆惟续,将来谋事成功,高官厚禄,金屋银婢。   但别的头目也跟着附和,说陆惟续是如今唯一的破局之人,还是要慎重!总首领立马就吩咐了下去,暗中看好他。   北境朝廷营帐之内,众将领也正在议事。   这弓弩神器造价高,其内的火炮尤胜,且北境内的寒铁铜等物,早就被那威武军提前买走了,剩下的,也被朝廷征集光了。   要大量造出此物,有些棘手,若是从旁调用,来回需要时日,且难以保证威武军是否会路中设伏?   众人议论得热火朝天,主位之上的俊美男子始终容色淡淡。   蔡岭臣暗中留意着他的反应,没有参与众人的献策。   “......”   祈柔这些时日又闲不住了,主要是朝廷与北境部落的人开战,送来药营处的伤员极多,夜里哀嚎的哭声不绝。   她听着那些声音,想到上次在药营处帮的忙,所见的血腥画面,存于脑海当中,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再去帮忙,不想在这里吃白食,像个废物一样等着。   既然不能偷偷去,那就跟曲越说一声好了。   她坐起来,叫来红鲤,跟她说了这件事。   红鲤蹙眉:“您如今怀有身孕,不宜外出。”这是变相告诉祈柔,曲越不会同意。   “劳烦你去帮我问问吧。”她递给红鲤一张信笺,上面写了一些拐弯抹角的撒娇话。   “...好吧。”红鲤还是去了。   出乎红鲤意外的是,曲越同意了。   她难得有些好奇,祈柔是如何说动的?祈柔正换着衣裳,她小脸上浮着浅笑,在烛火照耀下,显得整个人温婉小意。   “我也只是尽力试试吧,心里想着万一成了呢?”任何事没出结果之前都不能放弃,最忌讳打退堂鼓了。   红鲤看着祈柔,没再说话。   药营处的伤员比上一次送来的还要多,伤势还要重,祈柔一靠近,闻到那个血腥味,又忍不住想吐了。   别说是她想吐,便是红鲤这样的影卫,也觉得不适,毕竟抬眼看去,视线所及之处,俱是血腥,好似屠宰场一般。   但躺在这里哀嚎的,不是牛马猪狗,而是活生生的人。   祈柔比红鲤想象的还要坚韧,看见这样渗人的场景居然没有退却,她找来薄纱,蒙住口鼻,既能够遮掩相貌,也能够避免冲人的味道,就这么投身过去,跟着郎中帮忙。   军中的人不明祈柔的身份,只当她是个药童,红鲤跟在她身边监视,也不得不帮忙处理伤员。   有时忙碌起来,不得空一直瞧着祈柔,幸好她不曾乱跑,始终在红鲤的视线范围之内。   渐渐的,红鲤也对她放了一点心,偶尔祈柔跟着郎中去旁的帐子换药,红鲤也没再追着过去。   忙起来之后,果然没精力胡思乱想了,对比这些伤员的疼痛,祈柔觉得她三食所吃的苦药,也没那么难以下咽。   在此期间,她学会了不少东西,比如怎样给人上药包扎,清洗伤口,拆除夹板,还认识了很多药材,能够简单分辨其效用。   郎中看她的眼神终于没有那么嫌弃。   先前跟她碰上,给她递水问她名字未果的药童,又在与她相遇了。   这一次,两人聊上了话,祈柔不能将自己的真名说出去,只道她叫绿鲤,跟红鲤是同胞兄弟。   这药童名唤元宝,是北境人,家里有个病重的老母亲和孱弱妹妹,因为缺钱入的军营帮忙,这边给的酬劳高。   祈柔跟着曲越,也算是衣食无忧,便将自己在药营处帮忙所获得的酬劳给了他,可他说什么都不要,在祈柔的强压之下,最后收下了一半,还非要立字据,说日后还给她。   “好吧。”祈柔知道,若是没有字据,他定然是不收了。   蔡岭臣领着将士,过来清点伤残人数时,见到两个药童正在交头接耳提银钱,原本只是随意掠过一眼,但触及祈柔的眉眼,他的视线顿住了。   她怎么会在这?   祈柔对于旁人的目光十分敏锐,很快就回迎了过去。视线对上,两人各怀心思,但没说话。   军营之内,处处都是曲越的眼线,蔡岭臣要查陆家覆灭一事,自然不好出头。   但他暗中派人留意祈柔的动向,将她整日里的言行举止都给记录下来。   事情便是做得隐蔽,却还是无法瞒过曲越的影卫,他看着呈上来的消息,面上浮起冷笑。   影卫请示曲越,是否要暗中处理了蔡岭臣?在战场之上杀人,最不容易留把柄,别管对方如何,是不是老臣的嫡长子,这都没有干系。   曲越淡道:“不必。”此人还有用处。   彼时,已经过了六日。   陆惟续成功离开威武军所在部落,暗中跟曲越的人接头。   见到曲越的第一面,陆惟续摘下斗篷,没有啰嗦,直接问:“敢问殿下,陆某家中小妹是否在您身边?” 作者有话说: 走一下剧情,明天可以补字数啦,周一周二真的好忙,久等了小宝们,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来拼手气!我会加快速度的! 第23章 她会不会是   槐水陆家明面上虽然被灭了, 但依然有不少存活的人在外潜逃,曲越早就知道这件事情,就像是明域,有不少漏网之鱼。   他暗中派人寻找过, 但都没有找到任何的蛛丝马迹, 若非放了点饵料, 只恐怕再过几年都炸不出陆惟续, 这个陆家的嫡长子。   曲越看着眼前乔装改扮过的人, 修长如玉的指骨不紧不慢敲打着桌沿, 没接话。   半晌之后,亲卫端着茶水上来,请陆惟续入座。   陆惟续起初不动,与曲越对视了一会,最终还是谢过恩坐下了,浅浅抿了一口茶。   见状, 曲越总算开口, 但依旧打哑谜:“陆小姐已去多年, 陆公子如何找人找到本王这边来了?”   若是陆家还在, 陆惟续说话不会这么开门见山,如今陆家不复存在,拐弯抹角没有意思。   他拿出威武军所使弓弩神器的原本图纸, 放到曲越面前:“没猜错的话, 这是殿下派人放到北境的吧。”   “目的就是为了找寻陆家人。”北境极寒, 距离京甚远,陆家出事以后,陆惟续便领着少数残活的人迁徙藏到北境,没想到, 还是被曲越发现了。   曲越为此费尽心思,难不成是知道了什么?   “陆公子说这些,有何证据?”   “殿下何必与陆某打哑谜,您改造过的图纸,原就是现成归属于我陆家之物。”   往深了说,曲越和陆明柔来往过密,昔年她便在家中多提曲越,旁人不知道,陆家长房嫡系,怎么不清楚?   只是陆大人不许陆家人与皇亲国戚有任何牵扯,世人都不清楚罢了。   曲越极大可能从明柔那个地方拿到弓弩神器图纸的。   此刻若是把两人的旧事翻出来,理不清楚,还会败坏小妹的名声,即便她已经‘死’了,所以陆惟续不讲。   “陆小姐若是在本王这里,陆公子又当如何?”终于,坐于主位上的男人变相承认了。   陆惟续藏不住脸上的震惊,失态到直接站了起来:“这么说,我小妹当真还活着?!”   “......”   也不知是不是累到了,祈柔近日只觉得腰酸背痛。趁着没人的间隙,她呕吐了好一会,喝了点水,坐在营帐的背风处,披着斗篷抱着膝盖缓息。   元宝找了她好一会,发觉她在这,叫了她一声,在她身侧坐下。   “你好些了么?”元宝说她实在不舒服,不如让郎中把把脉。   若是把脉,岂不是要露馅?祈柔连忙摇头,说她没事,只是见多了血腥,还没有适应,有些头晕,那味道实在太犯冲了。   “我刚来那会,也跟你一样,后来......”元宝边安慰她,边笑着挠头。说话间,变戏法似地拿出一个锦盒,递给祈柔。   “这是什么?”祈柔歪着脑袋,有些疑惑。   “打开看看?”元宝示意她。   祈柔犹豫了一会,还是打开了,居然是桂花软糕?尚且冒着热乎气呢,闻着芬芳扑鼻,令人食欲大开,她忍不住哇了一声。   “这......?”祈柔问他哪里来的?军营里面有这样的东西么?那些伙头兵烧饭都是用大锅,很难细致,别说糕点什么的了。   自从曲越忙起来,她也许久没能吃到了。   “我...我娘做的。”元宝说他昨日回去了一趟,给家里老母亲送银钱,这是他捎带进来的,一直想给她,但没找到空缺。   “你尝尝?我娘手艺不错,先前在境南城那边支摊子卖甜粥和桂花软糕,常有人买呢,只可惜她身子骨不好,许久没出摊了,我回去时,还有人问她何时痊愈,想吃她做的小食。”   元宝力荐,祈柔便吃了一块,这比想象中还要好吃,完全不输她在京城尝过的宫廷酥糕,各有各的味道。   她没忘记让元宝也一道吃,毕竟是人家的东西,可元宝说,是特地给她带的。   “多谢你借银钱给我,让我娘能够看更好的郎中,抓更好的药材,她的气色好多了!”   祈柔听了这话也高兴,说她其实没帮上什么,不过举手之劳,本来闲着也是闲着。   “若你银钱不够,只管和我说啊。”她这些时都攒了不少银钱呢。   先前在京城做乞丐没有门道,若是早知道能够乔装改扮随军入药营处帮工,何至于穷困潦倒?   “够了够了!还是要多谢你,待我有了银钱,必定连本带利还钱给你,只是不知......”   元宝看着眼前人莹润鼓起的腮帮子,神色有些躲闪,话也变得很轻,还有些许磕磕绊绊:“你、你家具体是何处的啊?”   先前只知道名讳和一个大概方位,详细的住处不得而知,如今寻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应当不会叫她反感吧?   祈柔吃得专注,元宝的声音太小,她完全没有听清楚,直到对上对方蕴含期许的眼神,她方才疑问:“你适才说了什么?”   “我——”元宝却没了再开口的勇气,他怕祈柔瞧出猫腻,转了话茬道:“我是想问你,待此间事了,你要接着随军么?还是去哪?”   熠王改造出了比威武军所使神器更厉害的弓弩,这边的战事,定然很快结束。   “我要回京城。”桂花软糕好吃,完全压制住了泛起的恶心,祈柔舒坦了,对着他笑得眉眼弯弯。   “京城......”元宝有些失落。   “那...你不会再来北境了么?”他小心翼翼试探道。   “应当是不会来了。”如果是她一个人定然不会来的,若是曲越过来,她会跟着一起。   但可能要许久之后了吧,这边没战事,曲越过来做什么?何况她有了身孕,负责给她安胎的郎中说,过了头三月,要静静养胎,不宜再出门。   北境距离京城太远了,若非这一次要随着曲越出征,大抵这辈子都不会踏足。   祈柔走神,在心里琢磨着,许久才能够返京?   这些时日,那什么威武军被打得节节败退,就差四处逃窜,已经快要成为一盘散沙了。   曲越不愿再开战,有意劝降,执掌边境,所以给了对方期限,让对方想清楚,可要归顺朝廷?还在耗时等着。   “不、不会来了?”元宝听到她这句话不免着急了起来。   祈柔轻声嗯,她顿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元宝的脸色不对,轻声问他:“怎么了?”   “我......”   难道要将自己对她的好感表露出来?自从偶然得知面前人并非男子之后,他时常忍不住下意识关注她,这心,越上越多,萦绕着别的思绪,就不清白了。   “你什么?”祈柔又把桂花软糕分给他。   元宝接了一块,犹豫半晌之后,他颇有些苦笑地摇了摇头:“只是一想到你回京城,咱们便再也见不到了,不免有些难受。”   “你是我...为数不多的挚友。”   原来是为这事?祈柔笑着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将来若有机会,咱们还会见的。”   她不能给曲越惹麻烦,所以无法将她在京城的落脚处告知元宝。   “你也是我此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挚友。”几乎可以说是唯一的挚友,以前做乞丐,几乎没人愿意与她往来,倒是有帮助过她的人,在过年前夕冻死了,她亲手掩埋了对方。   现如今只有曲越,熠王府上的丫鬟婆子们,她不知道算不算她的挚友?   “是吗?”元宝说是他的荣幸。   罢了,或许真是没有缘分,如今还欠着人家姑娘银钱,家里母亲病重,妹妹还需要照拂,他有什么底气跟人家姑娘表露自己的好感?   他给不了对方什么的。   “但愿将来咱们有缘再见。”元宝叹了一口气,对着祈柔道。   “嗯!”祈柔说他阿娘做的桂花软糕好吃,日后她若来了北境,一定要再去尝尝,顺势宽慰了元宝,说他阿娘的病一定会好起来的。   “那要借你吉言了。”见她笑,元宝心中也跟着愉悦。   这时,又有伤员抬了过来,那边郎中在叫唤人前去帮忙,祈柔把没吃完的桂花软糕收了起来,拍拍衣摆,跟着元宝一道过去。   可她还没进入营帐,就被人拦下了,对方说这边人手够了,请她去隔壁营帐帮忙。   祈柔没起疑,连忙跟上,可接连走了一会,她有些忐忑,因为这边远离了药营处,是主将们的营帐,若是再过去,可就是主帐了,碰上那些将领们怎么办?   刚要问到了么?对方已经停下,掀开了旁边的帐子。祈柔进来之前没想到,需要她包扎的人居然是蔡家小姐的兄长,蔡岭臣。   侍卫说药童来了,蔡岭臣看过来时,一对上对方的视线,祈柔便清楚,这人绝对是认出她的身份了。   她不免有些防备,到底是巧合还是?   容不得她多想,郎中在给蔡岭臣.拔.箭矢,她快步上前帮忙打下手。   这人不知道怎么伤的,箭矢贯穿了他的肩膀,若是往左下偏移,可就.射.穿心脏了。   倒是个惯能忍痛的,从拔箭到上药,没有麻沸散还能一声不吭。   因为包扎需要缠绕的缘故,祈柔感受到蔡岭臣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身上,尤其是脸上。   她在想,他是不是看着她,在思念那个什么明柔。说起来,这件事情在京城,还没有打听到什么苗头呢。   或许这是个机会?   “小心些。”祈柔有些走神,包扎歪了,郎中看到了,立马提醒她。   祈柔忙不迭定神,专注于眼前之事。   就快要包扎好了,她动作放得有些慢,在想找个什么借口留下攀谈一二,打探一下蔡岭臣的口风?   要怎么说,才能让对方不起疑呢?   不等她想出对策,郎中被人叫走了,匆忙离开去处理别的要紧伤兵,她还在留在这里。   登时,就达到了她的目的?营帐之内,居然只剩下她和蔡岭臣,因为他的侍卫送了郎中出去,帮忙提着药箱。   祈柔权衡着要不要开口,真开口了怎样说比较妥当?这一张口,那就坐实她女扮男装随军出征的事了,蔡岭臣不会以此为把柄,要挟弹劾曲越吧?   朝廷的事情她虽然不懂,却也不是傻子。   “祈姑娘竟然跟着熠王殿下来北境了?”蔡岭臣率先开了口,捅破窗糊纸。   祈柔顿了一下,暂时没接话。   她还在揣摩蔡岭臣的用意,害怕与他搭话,将来给曲越惹麻烦。   可他似乎看穿了她沉默之下的顾虑,明确坦言道不会将她的身份说与旁人听。   这会祈柔有些意外了,抬眼看去。   蔡岭臣同样意外于她的谨慎,转念之间又清楚她的小心翼翼,是怕牵连了熠王曲越。   祈柔爱上了熠王,对他情根深种,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她出身低微,被京城最出色的权贵殿下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爱着护着,动心是再轻易不过的事情。   可曲越真的喜欢她么?发自内心纯粹的喜欢?她知不知道明柔和熠王过去的事情?   若是清楚,就不会认为她是曲越找的一个类似明柔的替身么?   两人的名字都如此相像,难道会是巧合?旁人或许觉得这是一个巧合,但蔡岭臣不信。   “真的?”蔡岭臣兀自思忖时,祈柔小声反问。   蔡岭臣很快回神,回道:“自然是真的,熠王殿下乃是当今陛下唯一的胞弟,蔡家不会蠢到与之交.恶。”   这句话无异于给了祈柔一颗实实在在的定心丸。   她回了简洁的:“...哦。”   蔡岭臣说话的声音也压低了,两人像是在窃窃私语。   胸口处的伤已经包扎好了,他又撩起宽袖,露出划伤,让她帮忙处理一二。   “方才你怎么没告知郎中,这里也伤到了?”   好深的伤口,正汩汩冒着血,因为蔡岭臣所着黑衫,血迹同其融为一体,不宜被察觉,血腥味又被掩盖,郎中完全没注意到。   郎中都没注意到,她更是没瞧见了。   “劳烦祈柔姑娘帮忙处理,可以么?”他说这里的伤势不算重,不想浪费医力。   祈柔有些犹豫,她说她没有单独处理过这么严重的伤势,万一耽误了病情?还是请郎中来吧。   蔡岭臣听着她说话,瞧着她微皱的眉眼,流露出的担心和为难是如此的鲜活,明显。   蒙住鼻尖,嘴巴,只露出的这半张脸,真的太像明柔了。   看着她,就好像明柔还活着,蔡岭臣有些恍惚。直到祈柔发觉他的失神,叫了一声大人。   他才如梦初醒,快速挪开眼:“...无妨,只是皮外伤,不过看着有些狰狞,祈姑娘如常上药就好。”   祈柔很清楚他方才看着她在思念些什么。   如今有了时机,她没再犹豫,边帮蔡岭臣处理伤口,边问:“我与大人的故友就这般像?”   这个话茬,祈柔早就问过了。   那时蔡盈晴左右回避,如今她不在,或许可以从蔡岭臣这里得到什么消息呢。   她还在心里盘算着蔡岭臣会不会说,要怎么拐弯抹角询问,才能够滴水不漏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岂料,蔡岭臣直接丢给她一句:“姑娘想知道明柔的事,还不如直接去问熠王殿下。”   祈柔的动作瞬间顿住了,她失态到抬头看着蔡岭臣。   见她的反应如此之大,蔡岭臣心里瞬间有了计较。   祈柔知道明柔的存在,也怀疑她和熠王有关系,但不清楚两人具体有些什么联系,今日是想找他套话。   “你、你...大人是说...殿下也认识您的故友?”   蔡岭臣却没再回答,任凭祈柔又拐弯抹角问了几句,他都不曾开口。   从蔡岭臣的营帐出来,祈柔仿佛丢了魂。   红鲤来寻她,叫了好多声姑娘,她都没回神,晃了她的手腕,她方才如梦初醒,问红鲤怎么了?   “您这是怎么了?”红鲤说她脸色很不好。   “有吗?”祈柔怔怔,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您方才去了哪里?属下找不到您。”   “...我来这边的营帐帮忙。”祈柔心里有些乱。   听着蔡岭臣的话锋,那个什么明柔,居然真的跟曲越认识?   她和那个明柔长得如此像,以至于蔡家兄妹三番五次的认错。   曲越认识此人的话......给她的殊荣,关照,会不会是因为此人?   她没有忘记,刚认识曲越时,他看她的目光,给她一种诡异的感觉。   他专注看着她的时候有些走神,不像是在看她,像是透过她在看别人,如果感觉没有出错,他看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那个明柔?   不只是曲越,还有太后,太后第一次见她,神色也有些奇怪,跟蔡家姐妹遇到她的神情一致。   曲越和明柔到底是什么关系?祈柔迫切想知道。   她心里好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乱。   她不喜欢这个明柔跟曲越有联系,但怕什么来什么,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尚且没影的事情,她凭着自己对这个明柔的不喜,甚至胡思乱想到很多东西。   红鲤看她脸色有些差,没再让她去药营处帮忙,领着她回去歇息。   夜幕降临,祈柔内心还是无法平静,她晚膳用得比较少,吃药时问红鲤,曲越今日有空么?   她不想通过信笺询问曲越,而是打算面对面,她想知道,当她提到这个明柔,曲越是什么反应?   若是在乎......   不想承认,却又没办法抹去的是,她的心里已经开始不舒服了。   “殿下今日忙完会过来陪您。”   祈柔午后便开始神色不对,红鲤怕她胎象不稳,闹出事,自己担不起责任,已经禀告了曲越的亲卫。   那边也递了话,原本打算祈柔吃了药再告知她,岂料她先问了。   “...哦。”她说好。   曲越比祈柔期盼中来得要快,她吃过药没多久,他便到了。   几日未见,抬眼触及男人俊逸含笑的出众面容,她攥紧了身侧的手。   “柔儿,怎么了?”曲越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坐到她的身侧,将人抱到腿上来。   柔儿......   她忽然不太喜欢这个字。   为什么要给她取一个柔字?会不会也跟那什么明柔有关?   她觉得自己疯了,为蔡岭臣捕风捉影的一句话,胡思乱想到这个地步。   曲越留意到她攥紧的手,微垂眼眸,捏了捏她紧绷的侧脸,不紧不慢问:“柔儿今日见了谁,听了什么话?”   祈柔神色一顿,她抬起卷密的睫,看着男人幽深的眸子,抿了抿唇瓣,最终还是开了口。   她睁着圆润漂亮的水瞳,凝盯着男人的俊脸,答非所问:“阿郎...你、你认识明柔么?” 作者有话说: 来啦,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来拼手气! 第24章 她只是被挑   问出这句话时, 她凝盯着曲越的神色。   几乎是一瞬间就捕捉到了男人脸上的意外。   意外,不是茫然......   这意味着他认识这个什么明柔了。   祈柔本就忐忑不安的心瞬间往下沉,她浑身的血液开始发凉,有些不知道要如何接着发问了。   她害怕得到一些她胡思乱想揣测过, 而又不想真切得到验证的答案, 譬如, 她在曲越这里得到的一切, 可能跟这个什么明柔有关。   这会从侧面表明, 曲越和这个什么明柔曾经是很...亲密的关系。   相较于她的兵荒马乱, 男人神色一如寻常,没有太大的起伏。   他慢条斯理问她从何处听来这个名字?   祈柔唇瓣翕动,不知如何答复,她小小咽下一口气,声音有些低迷,继续答非所问:“你...同这位明柔姑娘是何关系?”   曲越瞧着怀中人的脸, 她几乎将心里的惊惧不安, 全都摆到了脸上。如今便风声鹤唳成这样, 将来若是得知真相, 她会如何?   闹?实在想象不出祈柔闹起来是何模样,她从来没有闹过,今日骤然开口, 也不过一副委屈巴巴, 随时要落泪, 等着人去哄的样子。   是因为太爱他了,所以排斥旁人对他的靠近,对陆明柔有些敌意。   按理说,他应当对她这样‘质问’的话语和排斥的反应感到厌恶, 可实际上,他的心里丝毫没有预想中的情绪,出乎意料的,反而浮出丝丝诡异的愉悦?   祈柔对他有占有欲的事情,令他心中欢愉,定是那明域的蛊又开始发生作用了。   他抱着她,微挑眉梢瞧着她皱拧小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你觉得我同这位明柔姑娘是何关系?”   他居然把话茬给抛了回来,难道很不好回答么?不方便正面告诉她?   “...我不知道。”她不想再继续胡乱揣测了,这才鼓起勇气问他要个‘痛快’。   “你怀疑我同这位明柔姑娘有私情?”他又反问。   难道不是这样?祈柔攥紧了亵衣,越发抿咬住唇瓣。她的视线有些回避,害怕得到不想听的答案,真聊及此,又开始躲藏。   曲越的答非所问令她心中烦躁不安,她甚至想跟他撒泼,又怕惹得他厌烦,只能一直憋着。   她已经忘了是谁说过,有时答非所问就是答案。若真如此......   “我不想听了,你不要说。”她要从他的腿上跳下去。   可方才动,就被男人给闷声笑着揽抱了回来,他俯身压着她到榻上。   继续特别近,仿佛下一刻就要接吻,彼此的气息开始.交.缠,祈柔别过脸。   原来她已经在闹了,曲越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小脸转过来,祈柔低垂视线,无声与他对抗着。   曲越低头吻了吻她的眉眼,还没亲上唇瓣,她便耸吸着鼻尖,要哭了。   他的动作一顿,看着她被泪水莹润满的眼眶,已经将卷密的睫毛打湿,鼻尖和面颊泛着粉。   祈柔觉得很丢脸,她并不想哭,但实在不知自己为何忍不住。   她只是太没有安全感了。   她不敢跟曲越闹,怕他厌烦,这郁闷烦躁的情绪堵在心里,化作眼泪被挤压出来,她完全控制不住。   两只纤细白嫩的手腕抵在两人中间,微微推着曲越,她说要起来。   曲越没动,手臂撑在她的脸侧,看着她说话间,泪水从眼角滑落。   他的情绪被女乞祈柔牵动得厉害,见她委屈到落泪,心中也跟着不是滋味。   抬手为她擦拭眼泪,方才擦了一些,她居然开始躲闪了,还是说要起来。   曲越躺到她的身侧,将人抱到怀里,看着她巴掌大的脸蛋噙着泪花,憋得潮红。   “生气了?”   “...没有。”   她怎么敢跟曲越生气,她太害怕失去他了,只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默默排解一下自己郁堵的心绪,待好些了,再来与他面对。   “还说没有?”他抬手擦她的泪珠,放到她的眼皮子底下。   “就是没有,我只是累到了。”她低声避开自己沾染在他指腹上的泪珠,黏黏糊糊地说想要歇息了,今日不想亲密。   曲越没有再同她绕弯子纠结于此,而是将话茬绕回了最开始的问题,回答她道:“我的确认识陆明柔,但同她没有任何男女私情。”   陆明柔,原来那个明柔姓陆。   怀中人还是在默默落泪,但耳朵已经竖起来,红着脸红着眼的模样,可怜又可爱。   她明明没有闹,他却想要哄一哄,或许是因为她闹也很委屈,没有叫他反感。   祈柔不说话,曲越越发将她拢到怀中,避免压到她的小腹,他蹭着她松软的发顶,幽幽的淡香漫在人的鼻端。   “陆家远在槐水,昔年是因为京城政务,而与陆明柔产生了一些交集,所以知道有这么一个人,除此之外,再无旁系。”   “况且......”他话说一半。   祈柔已经被钓了起来,久久等不到曲越的后话,她忍不住仰头问:“况且什么?”   “况且陆家早就没了,陆小姐已经死去多年,我与她之间,还能有什么牵扯?”   陆明柔死了?   祈柔震惊,她不知道......   她一门心思只想打探消息,得知曲越和陆明柔的关系,却忘记了这位陆小姐从始至终都没出现过,云安公主的生辰宴,她都没来。   难怪,熠王府上的下人都不知道陆明柔,京城贵女们基本没谈论过这个人,蔡家小姐一提到陆明柔,神色会变得讳莫如深。   “我、我不知道。”   “嗯,我清楚你不知情,这不是正解释与你听么?”祈柔太过于聪敏,若是一味撇清关系,恐怕适得其反。   曲越没有接着说了,祈柔还想听,她想问,他为何要给她起这样的名字?跟陆小姐同样有个柔?   她心里的疑云没有完全散去,但又不好再开口,陆家小姐已故,曲越也说了没有私情,她不该再疑神疑鬼,况且,曲越何必拿一个故去多年的人来骗她?   或许都是巧合吧,只是一个字而已。   罢了......   思及此,她卸下心防,主动朝着男人靠近,将未曾干涸,湿漉漉黏糊糊的脸蛋贴到男人的侧.颈,依赖蹭着他。   见好就收,她真的很懂事。   曲越抬手掌控住祈柔的后脑勺,边揉着她的脑袋边亲吻她的发丝。   祈柔心里的郁堵被抚顺了,她抬脸,青涩且羞怯地回应着曲越。   久违的吻,接上之后,很快便由浅尝辄止变得缠绵深入。   祈柔的脑袋被他吻得后仰,她两只手抱着男人窄劲的腰,承受.着他的亲近。   她也想和曲越亲密,只有这样,才能够让她有些许实感——实实在在感受到曲越在她身边,两人之间未曾有过旁人。   她借助亲密.的房事.抚平着心中的不安与闷堵。   的确很有效果,在曲越贴近的那一刻,她的愁绪都被挤压出去了,完全没有心思想旁的。   只知道,好沉,好炙.热。   她快要烧化了。   她承受不住,呜咽抽噎着落泪,长发黏在彼此脸上。   曲越听着她娇弱的哭声,吻着问她的感受。   他喜欢看怀中人娇柔依附着他,脸红颤巍着落泪,青涩描述.狰.狞的样子,这会令他无比.意.动。   但这一次她没有说沉,在明确感知到沉的基础上,居然还说可以,还在与他贴近。   曲越很是意外,他吻着她的鼻尖,声音压得无比低沉:“果真可以?”   往日若是再.沉.一些,她必定要哭着摇晃脑袋,说可以了,足够了。今日竟然还让他前进,真真是被吓坏了,迫切需要跟他靠近。   碍于她的身孕,曲越一直温柔,现如今她主动张口,他便凶了一些。   但也没多凶,果真没一会,她又哭着说足够了,可以了,整个人都在颤栗,抿咬唇瓣的贝齿,落到他的臂.膀.青.筋上。   “......”   陆惟续这个重要的军师离开边族部落,弓弩神器又被对方压制,几次开战都损失惨重,如今人心涣散,沙狄首领已经坐不稳总头目的位置了。   他不愿归降朝廷,决定殊死一战,可柯屠人却暗中投诚朝廷,与之内外勾结,导致这一战一败涂地。   便是沙狄人不想降,也不得不降了。   处理完北境威武军起义之事,扫尾结束,班师回朝,已至炎炎夏日。   祈柔的小腹隆起细微的弧度,她的胎象稳了一些,但体质太差,仍需喝苦药。   这药真的难喝至极,喝了那么久,依然无法适应,每次都还是想吐,加之回程的马车有些颠簸,她又开始反胃了。   路上周转一个多月,大军抵达京城之日,她的胎象已过头三月,人消瘦了一大圈。   曲越要进宫复命,红鲤等一众亲卫送她回府。   羊娘子见她消瘦得厉害,还以为她的身体出了问题,在得知祈柔身怀有孕,高兴得不行,连忙吩咐厨娘给她补补。   祈柔说她没什么胃口,想歇息。   小丫鬟们伺候她梳洗,她吃了小半碗肉粥,喝了药,沾上软枕,直接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太沉了,期间有太医过来给她把脉,她都没有丝毫察觉。   待她醒来,已是次日清晨,曲越躺在她的身侧。   她方才一动,身侧的男人便随之睁开了眼睛,他将她抱过来,温声问她好些了么?   祈柔点着脑袋,说睡了一觉,好多了。   路上虽然也没怎么劳累,但始终太过奔波了,哪里比得上熠王府舒服啊,而且这是她和曲越的家。   男人轻笑,吻了吻她的侧脸,嗯声说好。   他跟祈柔说过两日宫内设宴,让她一道去。   皇帝说话夹.枪.带.棒,语调也是阴阳怪气居多,祈柔不是很想面圣,她打着退堂鼓,问她不去行不行?   “恐怕不行,因为柔儿也有赏赐。”   “我女扮男装随军出征,不被处罚还有赏赐?”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柔儿一直在药营处帮忙,当然有赏。”他捏了捏她的面庞。   对视的一瞬,祈柔羞赧垂下眼,却又在躺下没多久,快速撑起手,偷亲一口他的侧脸。   柔软一触即离,曲越掀起眼帘看过去时,她整个后颈都红透了,明明是她偷亲人,却害羞成这样?   他看着她的侧颜,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起来:“......”   祈柔还以为皇帝是要在宫宴当场给她赏赐,没想到会是私下里的封赏,不仅仅是皇帝,还有皇后,太后,以及后宫嫔妃们,都给了不少赏赐。   出去北境一趟回来,如愿怀孕,还得到了一大笔丰厚的赏赐。这么多银钱,绫罗绸缎,珠钗首饰,足够她几辈子衣食无忧了。   皇帝又给了曲越休沐的时日,长达一个半月。   他一直陪着祈柔,就跟离京前一样,带着她出游用膳,看戏散心解闷,一如既往呵护着祈柔。   一个半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祈柔心中的郁闷,随着曲越无微不至的陪伴而逐渐舒朗。   用的饭菜多了,渐渐又养回一些气色,看着没有那么孱弱。   陆惟续暗中跟着曲越回了京城,落脚于熠王府周遭的宅院。   他很快就知道了祈柔的存在,远远见过她一面。与蔡家人一样,陆惟续十分震惊,这天底下,竟真的有人生得这般似他小妹。   但......此女,命数不好。   她与明柔的这几分相像,是她的不幸。   扪心自问,乍见祈柔的第一面,陆惟续心中便生不出厌恶。   说不上来到底为何,或许是因为她可怜吧,被挑中成为药引,复活他小妹,又或许她长得太像明柔了,性格比明柔更单纯无害。   总之,不只是不排斥,陆惟续甚至觉得祈柔给他一种莫名其妙的亲近感,明明从未有过任何交集。   抛开这些不谈,窥见曲越与祈柔的相处,陆惟续有些走神,熠王真的一点都没有为此女动心么?   明域的春王双蛊,陆惟续听说过,能够生死人肉白骨,绵延益寿,昔年为了救治父亲,他也在寻找。   被烧掉的卷宗记载无误的话,上面说的是此蛊没有.操.纵七情六.欲的效果,它只会单纯放大.人的五感六觉。   所以,熠王曲越都是演戏?   他的演技也太好了一些。会不会演到最后,连他自己也被欺瞒过去? 作者有话说: 来啦,疯狂拉进度,等我稍微好一点,我会日万补足字数的,小宝们放心,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前几章的我还没有掉落,明天统一一起,速来拼手气呀。 第25章 情根深种是   但愿仅是演戏。   思及此, 陆惟续的视线又控制不住,落在不远处高大男人圈护于怀中的小女郎身上。   她的手里拿着一艘精巧的小船,高大俊逸的男子在教她如何摆弄。   陆惟续:“......”   希望东窗事发那一日,她不会丧失理智, 不要因爱生恨做出伤害明柔的事情。   男人将她的身形完全遮掩, 她隆起的小腹看不见了。   陆惟续离开之后, 曲越收回余光。   祈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还在专心转动手里的小船, 研究它是怎样做成机关的。   从外观上看, 这只是一艘精巧的小船,方才若非曲越提醒,她都不知道,竟是暗器?这里面设有齿轮,按下船帆,居然能够.射.出纤细如牛毛的银针?   转动一下, 会.射.出两根银针, 三下四.根, 若是四下, 里面会飞出穿带银针的细线,冲击力极其强悍,能够破穿岩石铜铁, 细线的韧性更是出乎祈柔的意料, 可以承吊两个成人而不断裂。   她兴致问曲越这是谁做的?简直巧夺天工!   陆家老大人留世作品之一, 岂能平凡?   只可惜不能拆,也没有图纸,除却陆家嫡系,压根没人知道是怎么做的。   “一个故人。”曲越这样说。   祈柔现在听到故人就会莫名想到陆明柔, 但她没说,只是看着曲越,慢吞吞来了一句低低的哦。   他视线落在她的眉眼上,岂会不知道她心里在琢磨什么,抬手捏了捏她玉色白嫰的小脸:“又在想什么,嗯?”   “没想什么。”她才不要说,莫名其妙吃干醋,好丢人噢。   “你以为这是陆明柔做的?”男人语调淡淡,径直戳穿。   祈柔被点中了心思,连忙摇头摆手,红着脸说她没有。   “柔儿口是心非,真该罚你。”他话音匍落,朝着她的鼻尖吻了一下。   这是在外面,万一被人看见。   祈柔瑟缩着肩膀,脸越发红了,她低埋着小脸,说不要亲。   “不喜欢我亲近你,那日后——”   男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她连忙急得扬脸抬头:“不是...我、我.....”   支支吾吾半天,明明都有些羞恼了,却还是怯怯躲着人,她别过脸,留一个后脑勺给他。   曲越见状,忍俊不禁,直接将她给抱了过来,贴着她,吻了吻怀中人的发梢,耳尖。他历来不喜欢药味,却莫名觉得她好香。   消息传回宫内时,皇帝冷笑:“当真情根深种了?”   旁边的都太监田禄没有说话,端上来一盏茶水之后,皇帝问他怎么看这件事情?   “奴才愚笨,实在不敢妄言。”   “你跟随朕与熠王已有多年,旁观者清,你直言告诉朕,他果真爱上这个略有几分姿色的乞丐了?”   田禄思忖再三,就说一句看着很像。   “很像?”皇帝闷咳几声,瘫回龙椅靠着,无声琢磨这句话。   的确很像,若是十分喜爱,为何至今不提要给这女乞名分?便是连通房妾室都不曾抬,无名无分养在身边,这叫爱么?宠物一般的爱。   休沐的时日一晃而过,曲越又要忙碌朝廷的事情了,皇帝让他去军营盯着收服回来的部落散兵训练,这是一个很棘手的事情,因为一旦做不好,可能会被人弹劾。   他早出晚归,祈柔有时一整日都见不到他。   在北境时习惯了写信笺,她会将自己的思念陈述于笔墨之间,让红鲤传达给曲越。送出去五六封书信,曲越就会回复一封。   他答复简略,她总是翻来覆去查看,直到宣纸的边角起了卷。   闲暇的时日看似很闷,转眼之间,却过得快极了,她的身孕已至七月,拱起的弧度相当明显。   祈柔在王府上养着,吃食精细,加之整日喝药,人丰腴不少。身上变化明显,脸蛋却还是小小的,只有巴掌大。   曲越忙碌,她也没闲着,一直在看书习字,因为曲越不得空教她,便让亲卫找了一个女夫子上门,祈柔跟着她学了好多。   女夫子夸她聪颖,很多东西一点就透。   那个机关小船,曲越留给她玩了,她时常翻来覆去地玩弄,学了丹青之后,便总是会画这小船。   祈柔对机关术十分感兴趣。   偶然拿出之前临摹的熠王府地形小舆图,对比着看,忽而发现这小船每个部件拆下来,似乎也是五行八卦。   只不过,这五行八卦是扭曲的,就像是月倒映在水中,水一晃动,月便会随之扭曲,但根本是不会变的。   根本不变,那这小船应该可以拆吧?   她想试着拆一下,又怕破坏了机关的主体,最后还是作罢,索性让红鲤找了檀木来,按着五行八卦雕刻小船。   里面主体如何不得而知,但外形是可以仿照的,最后还真的让她组装成功了。   若是不懂的人来看,两艘小船外形几乎一模一样,她写信时,将这艘小船也一并送给了曲越。   彼时,曲越正在军营听着下面的大将争吵,边部的人不服管教,时常在军营里闹事,打杀不怕的刺头,很是烦人,偏生还是些有本事的。   镖旗将军认为这些部族蛮人不可理喻,索性全都砍了,镇国将军认为还有得救,既然武力无法令其屈服,不如找文臣来规训?   两人各持己见,吵闹不休,曲越不想劝,由着他们辩驳。   亲卫将祈柔的信笺送进来,他没有看,惯常放到一旁,见那艘小船,还以为是她玩腻了机关,要将东西送回,可方才碰了碰,发现机关无法转动,起初,曲越以为是坏了。   细看之下,方才发觉,这不是他给祈柔的那艘小船,而是仿品。   他的眉眼微眯,看着这艘小船不语:“......”   曲越今日回来很早,祈柔当时正在用晚膳。   他没叫人通传,她完全不知道他进了院子,正在夸羊娘子的手艺好,这道菜烧得又鲜又香。   透过窗棂瞧去,她的腮帮子鼓鼓的,睫毛卷密,烛火笼罩着她,整个人看起来无比温柔小意,曲越眸光微顿,脚步放缓了一些。   她问羊娘子这道菜怎么烧的?她想学。   羊娘子说她如今有身孕,可不能再靠近膳房了,万一熏到她就不好了,祈柔说自己没那么娇弱。   “膳房人多眼杂,火气重,地上时常有水,万一您不小心崴了脚呢?”   祈柔便是没有名分,这都怀身大肚了,孩子一旦降生,那就是熠王的长子,谁敢轻慢她?   “我想让阿......”下意识又想说阿郎,话到嘴边,她立马咽了回去,说想让殿下也尝一尝。   “这事简单啊,下次殿下回来,奴婢再掌勺不就成了?”   “我想亲自做。”她说她先前学的菜都还没有烧给他吃呢。   “待您产育之后再说吧。”羊娘子哄着她,月份越大越要小心。   祈柔叹了一口气,点着脑袋说好吧。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道低沉温和的声音,明知故问什么事情要留到产育之后再说。   她好像小猫,耳尖微动,随后脑袋才转过来:“阿郎!”   乍见曲越,她实在是太欣喜了,直接这样叫了他,人也站起来快步走过去,羊娘子在身后提醒,让她小心些。   曲越接了一个满怀药香,他搂着她的腰肢:“方才在说什么?”   羊娘子见两人亲密,再也不敢上前,退到珠帘之后,示意小丫鬟们再添一副碗筷。   祈柔不想提前告知他,便隐瞒道没说什么,只是闲聊而已。   曲越捏了捏她的脸,指腹摩挲过唇瓣的时候速度微慢,祈柔还以为他触碰到她唇角的油腥,因为她急着过来,方才用膳,根本没有擦拭。   思及此,她立马躲闪,闷到他的怀里,用脑袋拱着他。   她一害羞,便习惯性要将自己给藏起来,曲越唇角上扬,揽抱着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腾空抱起,祈柔惊呼一声,她下意识拦环住男人的脖颈,说她要下来。   曲越抱着她往里走,问她为何要下来,担心他会摔了她?   祈柔摇头,她说没有,只是因为:“我...重。”   “哪里重?”他说她轻飘。   待把人放到铺了鹅绒软垫的圆凳上,他问她是不是没有好好用膳。   “我吃了好多。”祈柔想说她身上长了许多肉,旁边有小丫鬟们,便没好意思开口。   “再多吃些。”他给她夹菜。   对于曲越给予的东西,祈柔向来全收,她有些饱了,但还是吃了下去。   当然,也没有忘记让曲越尝尝羊娘子烧的新菜,说味道极好,方才她就吃了许多。   他尝了之后也表示不错,让人赏赐了羊娘子,说她照顾祈柔有方。   膳后,曲越问祈柔这小船是她做的?   “嗯!”她笑着问,是不是很像?   “柔儿是如何做出来的?”便是一般的能人都无法完全复刻。   短短时日内,她竟然能做出一个一模一样的。   “我觉得它有些像扭曲过的五行八卦。”祈柔起身,把她近些时日拆分画出来的图纸递给曲越。   乍见这些东西,曲越心中微惊。   祈柔在机关术上,很有天分,他还记得她刚来熠王府,便凭直觉察觉到府院走势不简单。   再次看向祈柔眉眼时,忽而生出一个念头。   她有没有可能,也是陆家的人? 作者有话说: 来啦,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提前预祝小宝们八月快乐,周末快乐!明天终于可以真的给小宝们补字数啦~持续拉进度中。 第26章 曲越为了别   她的眉眼跟陆明柔生得太像了。   天底下当真有这样相像的人?他想到初次见祈柔的场景, 那是在京兆尹的府衙当中。   京兆尹那边查过,他手底下的亲卫也查过,祈柔前半生不祥,一直在京城流浪, 算得上清白二字。   京城人数众多, 乞丐也多, 抛却那些流民, 许多人都是弃婴, 年幼时便被抛弃, 这样的乞丐要查来历,实在费劲。   先前他一直认为,祈柔不过就是弃婴当中之一,毕竟前朝闹了旱灾,寻常百姓日子艰难,多数人家生下女儿, 或卖或弃, 少有人家会善待供养, 再提供嫁妆送其出嫁。   祈柔发觉曲越手里拿着图纸, 瞧着她久久未语,还以为自己复刻这小船的行径令他不悦,瞬间有些局促不安, 小声问他怎么了?   曲越的怔愕不过瞬间, 很快回神, 他笑着放下图纸,将祈柔带到怀里,垂眸瞧着她躲闪的莹润小脸,夸她聪慧。   祈柔说没有, 之所以能够复刻出小船,少不了旁人的帮忙,她不太会木工,多亏羊娘子给她找了一个师傅,跟着那人,她学会了不少,这才完美复刻出小船,但也仅仅就是个花样子,不算是真正的机关。   “能做到如此地步,柔儿已经很厉害了。”曲越摩挲着她的面庞。   怀孕之后,日日在吃蛊师给的药,她身上的药香越发浓郁,气色也好了,白里透红。   若将隆起的小腹遮掩住,完全看不出来是个身怀六甲的小妇人,乌瞳水润黑发松软,简直就是个未出阁的小女郎。   曲越问她还记得自己过去的事情么?   祈柔心思敏锐,又爱胡思乱想,始终以为是自己做小船的事情让曲越心情不畅,只是他表面不说。   毕竟这些时日曲越都早出晚归,今日罕见回来得很早,手里还拿着她一道随着信笺送去的小船。   她误以为曲越提的是她做乞丐流浪的事情,心里揣摩着他说这话的用意,点着脑袋说她记得。   可当曲越问起她幼年之事时,她才愣愣回神,反应过来曲越的前一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她改口说不记得了。   自从晓事起,便是独身,无亲无友,在京城流浪着,倒是有与她一起乞讨过的乞丐,但也不过是泛泛之交。   去年大雪,那人被冻死了,死在雪地里,说起这段过往,祈柔心头不免浮起惆怅,京城的土地太贵,找不到掩埋处,她只能用仅有的草席,卷起对方的尸身,搓卷麻绳,背着对方离京,掩埋到郊外。   冬日真的太冷了,挖坑都耗了她几日,回到京城已经奄奄一息,留起来的食物还被人洗劫一空,当时她真的好想死。   因为死了,就不会过得那么凄苦了。   都说否极泰来,遭遇洗劫一空之后又落大狱,当她以为自己熬不过去,即将真的死在京兆尹时,遇到了曲越。   后面......有了如今的好日子,一切天朗气清,欣欣向荣,未来不久,还会更好的,因为她快要产育了。   思及此,忽而腹中胎动,祈柔啊呀一声。   曲越蹙眉,问她怎么了?见她整张小脸皱在一起,身子也僵了,正厉声吩咐亲卫拿帖子去宫内请太医,刚说完,祈柔就攥住他的手,说不用,不要去找太医。   “柔儿身子骨不舒坦,如何不叫人去找太医。”   这还是第一次,祈柔有些想要笑话曲越笨,她明明都在信笺里同他说过了,近来腹中胎动频繁,早就找了人来看过,都说这是正常的情况,让她不必紧张。   “阿郎,你怎么忘了,先前我腹中胎动,你还给我找了太医呢,太医说无妨,妇人怀胎过四五月,腹中孩子翻身动荡,都会这样。”   经她这么一说,曲越想起来了。   先前祈柔叫羊娘子往外找了郎中,亲卫便把此事禀告给了他,他不放心外面郎中的医术,让太医给祈柔把脉,太医道她无妨,蛊师也确认没事,他才将心放下,又吩咐太医和蛊师,按时按例给她把脉,确保无虞。   再过不久,祈柔便会临盆,月份越大,越不能松懈。   他之所以去军营忙碌,早出晚归,不仅仅是为了驯服边部蛮人,亦是为了‘躲’她。可她似乎没有察觉,或许是察觉出来了?但她十分乖觉,一直在府上待着养胎。   按理说,祈柔怀孕,子蛊和母蛊的药效已经被她怀中的胎儿彻底吸收,没有子蛊,他不会再为祈柔牵动心绪,只需要静静等待她产育,取紫河车便可。   但也不知是不是子蛊的药力尚未耗尽,他时常能够感知到心绪受她牵扯波动,难以受控。   甚至在分离的时日里,生平第一次品到了思念的滋味,但对此,曲越是嗤之以鼻,抵触厌恶的。   如今再抱着她,看着她的笑靥,他唇角的弧度无意识往上扬起。   “是我忘了。”他说最近忙碌,不能时时陪伴她。怀中人摇头道没事,她在府上待着很好,一点都不闷。   祈柔还说最近胎动频繁,夜里睡着了也会被惊醒,言及此,她鼓着腮帮子,壮着胆子,拉着曲越的手放到她的肚子上。   可是这一次等了许久,腹中的胎儿都没有动静,宛若惧怕曲越一般,十分乖觉。   正当她准备松开男人的手时,腹中的孩子动了,轻微的动荡踢向曲越的掌心,他有些微愣。   “动了动了!”祈柔笑着问他感受到了么?   自然是感受到了,十分奇妙且异样的感觉。   在曲越心里,这个孩子同祈柔一般,都是药引,两者并无区别,可如今,看着怀中人的笑靥,他忽而意识到,她腹中所怀的药引也是活的。   他和她孩子,不知会生成何等模样?是男是女,若是平安产育,会如同她一般胆小,喜欢脸红么?   “阿郎,你今日是怎么了?”他总是瞧着她走神。   曲越回神,将心中繁乱的思绪抛却,他眉心微动,问她对以前的事情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祈柔摇着头,说她真的想不起来了。   “那柔儿可想过寻亲?”   祈柔第一反应不是喜悦,而是曲越不要她了。   否则怎么会莫名其妙要给她寻亲?   她自幼流浪,苦不堪言时也动过寻亲的想法,可转念一想,不论她的生身父母是谁,对方既然选择将她抛弃,这么多年没有寻找过她,那便意味着不想相认。   不想认,她又何必苦寻打扰?   思及此,祈柔摇了摇头,她抿咬着唇瓣,搂着他的腰,问他是不是不想要她了?   曲越由着她撒娇,问她何出此言?   “若不是这样,你、你怎么忽然要给我寻亲?”   除却曲越不要她,她想不出别的借口了。   男人道:“待你产育养好身子,我们便要成亲,若寻到双亲,柔儿也能多一些依靠。”   祈柔万万没想到,曲越竟是这样想的?   她将他缠抱得越紧,说她不想寻亲。   “为何?”怀中人异常黏人,曲越却不反感,十分有耐心顺着她反问,哄劝。   祈柔耸吸着鼻尖,有些想哭,她说:“我想同阿郎一直在一起,不想有旁人。”   那些亲人素未谋面,便是找到了,也只觉得陌生,过些时日,孩子生下来,她自然有亲人了。   有孩子,有夫郎,如此便足矣。   曲越没再说什么,只是抱着她,眸色深幽,视线落到一旁的图纸小船上。   “......”   即便祈柔说不寻亲,曲越还是让人私下留意了,他动用影卫,去往槐水,重新查访陆家,北境那边,也没有忽视,毕竟是陆惟续逃离之后,抉择落脚的地方。   可掘地三尺一月有余,始终没有查到任何有关于祈柔身世的线索,反而揪出一件事情。   陆老大人极有可能还没死,有槐水船夫看着祈柔的画像,回忆道曾救过一落水的痴癫老头,模样便与画上姑娘——祈柔,有几分相似,问了年岁,也跟陆老大人相仿。   按理说,陆家昔年被灭,陆老大人贵为陆家掌权人,怎么可能逃掉?但当年大火,陆家人的尸身都被烧焦了,陆明柔他能救出来,难道陆老大人没人捞么?   陆惟续活着,陆老大人极有可能还苟延残喘于世。曲越留了一批影卫在槐水,继续追查此事。   皇帝本就忌惮曲越,这些年虽然给他派了不少事情去做,但多数都是为了试探他的野心,看看他会不会谋反。   但根本没试探出什么,曲越始终安分,丝毫没有动静。除却......他这一年带回来的小乞丐祈柔。   几乎是予尽了宠爱,连出征北境都带着去了,又跟她圆房,两人以极快的速度有了孩子,现如今,那小乞丐的身孕快至九月了,没多久,便会降生。   曲越若是真的爱她,为何不给她一个名分?将人彻底套牢在身边?   此女出身低微,没有母族权势傍身,娶了她,对曲越毫无助益,虽说人的确略有几分姿色,可到底也就那样,她对曲越而言有什么用呢?   皇帝百思不得其解,自从两人从北境回来,他调派了大量高手严加监视曲越祈柔的动向。   安分了许久,曲越的人终于开始动了。   槐水......?   此女不是京城人,出身在槐水?   根据线人来报,曲越调派影卫,是为了给祈柔查找双亲。   “难道此女另有身份?”皇帝长吁一口气,眯眼琢磨着。   “田禄,你派人去槐水一带命知府暗中查找人口卷宗,前些年谁家生了女儿,谁家又弃了女儿。”   “是。”田禄立马派人去做。   蔡岭臣始终认为祈柔出现在曲越身边不是巧合,若不是祈柔费尽心机,那极有可能是曲越铺局设计。   他在军营中任职,监管城门宵禁,这些时日有大批高手暗中离京,便想派人跟随。   但对方都是精锐,蔡岭臣不放心手底下的人,担忧露出马脚,便演了一场戏,假意弄伤了腿,趁机告假,于家静养。   得了空子,他亲自跟着这批人去往槐水,想要看看,能不能得到什么线索。   可谁知道,那似乎说出关键信息的船夫,坠河死了?对方卸磨杀驴,实在心狠手辣。   关键在于,这船夫到底说了些什么?   幸而,船夫并非孤家寡人,蔡岭臣乔装改扮寻了一些借口,潜入船夫家中,从其妻儿口中得知,船夫暴毙前些时日,得了一笔重金。   回来之后便兴高采烈将银钱交给了家中,说什么得了大造化,但答应了贵人,不能够再将话透露与旁人听,不然还能多赚几笔。   话虽如此,夫妻之间,哪有私隐?   船夫当夜吃了些酒水,床畔之间告诉妻子,说他透露了一条消息。   蔡岭臣听罢,脑中思绪一转,脸色微变,很快就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女乞祈柔是......陆家人?会不会是明柔的姐妹?   蔡岭臣始终认为陆明柔没死,人很有可能藏在曲越身边。   当初听说祈柔,他以为是陆明柔乔装改扮,但一番接触下来,发觉不是,就算是失去记忆,改头换面,也不可能到如此地步。   昔年的陆家表面为书香门第,实则乃机关术大家,其铸造组装之物,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神器,这些神器运用于战场,那威力不必多说。   北境部族威武军的弓弩神器,前身极大可能是从陆家拿到的,但他暗中查了许久,还是没查到究竟是何人放出的图纸,他不能过多接触边族首领,若被有心人抓到,于蔡家不利。   他陷入沉思,若是明柔在熠王府,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什么角色能够让她这么多年都销声匿迹?   若是明柔还活着,真的存在熠王身边,那这图纸......就有可能是熠王放出去的,他放出的目的是什么?   陆家当年被灭,是受‘云墨案’牵连,熠王私下跟明柔来往过密,在陆家出事时,未曾替陆家说过一句话,求过一句情,他对陆明柔是真心的吗?   这导致陆家被灭的‘云墨案’到底谁是幕后.操.手?   陆家忠诚,蔡岭臣不相信陆老大人会参与‘云墨案’,企图谋逆起事,要彻查当年之事,为陆家翻案,凭借他一人之力,还是太难了。   又在槐水徘徊了一段时日,再无所获的蔡岭臣折返回京,谁知道方才抵京就被人拿下了。   皇帝派出去的精锐太多,摸不到曲越那边的人马,却抓到了蔡岭臣。   皇宫的水牢,阴暗潮湿,皇帝由田禄扶着往里走,这里水汽太重,皇帝身子本就不好,接连咳嗽不止,田禄提议把人转移到明亮地方,但皇帝觉得不够隐蔽。   蔡岭臣被吊着双手,泡在四方水牢当中,他尚存意识,听到了轻重不一,十分虚浮的脚步声。   除此之外,还有都太监田禄的声音,意识到来人是谁,他仓惶睁开眼睛。   那一抹明黄映入眼帘,蔡岭臣心中瞬间惊慌。   不等皇帝坐下,便已经朝皇帝请了安。   “蔡将军的腿脚不是伤了吗?不好好在府中养伤,跑到槐水做什么?”   蔡岭臣一时之间答不上来,额头密布冷汗。   皇帝见他如此,不住冷笑:“蔡老将军戎马半生,于江山社稷有重功,朕还不想动蔡家。”   蔡岭臣听出皇帝的言外之意,沉默着不知如何接话。   可皇帝转念又道:“但若是蔡将军不识好歹,朕也无可奈何。”   蔡岭臣心中亦有盘算,皇帝表面和熠王曲越手足融洽,实则私下里势同水火,这些年多亏太后干预,这才平衡得当。   蔡家到底是臣子,无法正面与熠王抗衡,要为陆家翻案,还得依靠天子。   熠王若是真的喜爱明柔,这些年为何不肯替陆家筹谋?只恐怕当年陆家被灭一事,与他脱不了干系。   皇帝不喜熠王,投靠天子,或许......   思来想去,蔡岭臣开了口,他试探询问皇帝可曾记得槐水陆家?   皇帝沉思片刻,还是旁边的田禄提醒,这才想起来,是哪个陆家。   “昔年骆家撰草木书,其文含沙.射.影,直指先帝不仁不义,被人揭发之后,遭先帝贬杀,陆家便是参与撰书者之一,与骆家同罪,是这个陆家吧?”   此事过去多年,御史台称其为云墨案。   难道祈柔是陆家余孽?皇帝在心中猜想。   可蔡岭臣接下来所说的话,令皇帝心中骇然大惊。   书香门第的陆家私下竟会打造兵器机关,那使得边部威武军击溃蔡老将军手下精兵的弓弩神器,不过是机关皮毛而已。   这都算是皮毛,那真正的神器.......   再听到曲越昔年同陆家小姐陆明柔来往过密,多次登入陆家门,得到陆老大人赏识时,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陆家在世时,先帝坐朝理政。   当时他身子骨孱弱,势力不足,只想着治病夺权,哪里留意到什么陆家,什么神器机关术?   曲越手里有兵权,人数虽然比不上朝廷兵马,但若是再加上陆家的机关术与可造神器呢?   见皇帝的脸色几经变化,蔡岭臣瞬间清楚,皇帝也不知道这段往事了。   也对,熠王做事,历来滴水不漏,他与陆家小姐来往,京城有几个人知道呢?当年都没人议论,如今陆家不复存在,还是以忤逆的名头被灭,谁敢再提?   且,至今没人清楚,他亲近宠爱女乞祈柔的目的。   皇帝很快就平复了心绪,让蔡岭臣接着说,昔年曲越跟陆家究竟来往有多深?祈柔和陆明柔有何关系?他去往槐水的目的是什么?   在皇帝的催促之下,蔡岭臣沉默了下来。   皇帝岂会不知道他在盘算什么,挑眉许诺,既然蔡家已经投诚,将来必定不会亏待。   “臣说出这段往事,只是希望陛下能够彻查当年云墨一案。”为陆家平反五个字,他说不出来,因为他还没有确切的证据。   尽管他没说,皇帝又怎会不清楚?   “好,朕答应你。”   得了天子这一句话,蔡岭臣也不再隐瞒,径直将这些年乃至近期查到的事情告知了皇帝。   皇帝听罢,心中波澜翻覆,他看向田禄,已有了计较。   “蔡将军连日奔波,合该好生休养。”皇帝话音刚落,田禄便让人进来,解了蔡岭臣手上的桎梏,宣传太医。   回到御书房,皇帝整合得到的消息,问田禄怎么看?   田禄揣摩着皇帝的心思,率先道:“蔡家可能与陆家有些渊源。”   “你让人去查查蔡家与陆家的交集,越快越好!”   如今蔡岭臣投诚,倒是省了不少事情,皇帝心情都顺畅了,去水牢受了一场凉,出来的时候反而没怎么闷咳。   “先前朕一直不清楚,越弟为何要收用这女乞,原来是因为她的容貌与陆家女相似。”   “可即便是相似,养在身边就好,为何要这么快与她亲密,再怀上孩子呢?”   倒显得迫不及待了,难不成祈柔真的是陆家流落在外的女儿么?   即便是,也不过就是个弃女,陆家舍弃她,致使其流落于京城为乞,那便是不想要这个女儿了。   曲越纵然使得祈柔为他倾心不已,能有什么用啊?   田禄帮助皇帝分析局势,提到了一个关键点,边境部族得到的弓□□:“蔡将军不是说,极有可能是熠王殿下放出去的风声么?”   “越弟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皇帝还在揣摩,总不可能无缘无故吧?   田禄道:“那图纸的出处归咎于陆家小姐,蔡将军说,陆小姐可能没死,还在熠王殿下身边。”   “你是说,陆明柔在熠王府上?”皇帝蹙眉,人若是还活着,怎么可能露不出一点马脚?   可人若是死了?   活,死?   有没有可能是......活死人呢?   不只是皇帝想到,就连田禄也想到了,两人对视一眼,皇帝立马吩咐田禄:“去秘密询问太医,看看若是医治活死人,要用到什么法子?”   直觉告诉皇帝,祈柔的作用大着呢,恐怕不只是陆家小姐的挡箭牌吧?   已至九月,没多久便要临盆,祈柔夜里翻来覆去睡不好,她翻身困难,脚踝水肿,食欲也变得很差,饶是如此,依然要吃药。   夜里睡得不好,总是做梦。   她梦到雷雨交加的夜晚,曲越抛弃她,拥着另一个女子扬长而去,两人的怀里还抱着她的孩子。   她铆足力气,终于追上两人,她哭着祈求曲越不要抛弃她,不要夺走她的孩子,但都没用,在梦中,她被曲越无情抛弃,那孩子还被曲越身侧的女子给摔死了。   她伸手去接,但只触碰到满手血腥。   雨水混合着血水,腥得她想吐,画面一转,她梦到了京城大道被曲越.射.杀的恶乞,北境营帐中,被他击杀的刺客,满地都是尸身。   梦里有人在哭,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凄惨无比,充斥着她的耳窝。   脚边血迹蔓延,血水越来越多,直接将她淹没,待她反应过来,人已经吓出一身冷汗,大叫一声,捂着脑袋惊醒了。   曲越近些时日一直陪着她,听到她梦魇哼哭着不要时,便轻拍她的脸蛋,企图将她唤醒。   可是祈柔梦魇得太厉害了,完全叫不醒,曲越又不敢过分用力摇晃,恐怕惊扰她的胎。   正当他思忖对策之时,身侧人猛地睁眼了,她捂着脑袋尖叫坐起。   “柔儿?”曲越温声唤她。   祈柔循着声源朝身侧看去,对上男人俊逸朗润的面庞,听着他叫柔儿。   她扑到他怀里大哭,呜咽着说:“阿郎,我好害怕。”   “怕什么?”曲越安抚着她,触碰到她满身是冷汗,不知她做的什么梦,吓成这样。   “我...我、我梦到我们的孩子死了,你不要我了,你有别人了,阿郎.......”   她磕磕绊绊说完,哭得越发厉害,整个人宛若小兽一般痛苦的低吟,哭.蹭.着他,泪水很快就濯湿了曲越的侧颈。   他抚摸她后背的动作微顿:“......”   她边说话边用力抱着他,好似抓住了最后的浮木,黏糊痛苦的哭声萦绕于曲越的耳畔,她问他会不会如梦中一般不要她?丢弃她和他的孩子?跟别人走?   曲越不知她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故意夜半借着梦魇试探。   但这一刻,他的心绪又被牵引,仿佛有千万根针,无形戳着他的心。   祈柔的那些哭声顺着他被针扎破的地方钻窜流走,以至于他的心腔泛起密密麻麻的闷痛,晦涩滋味,实在难言。   “阿郎......”她还在哭,哭声凄厉尖锐,将曲越惊醒。   他将她抱到怀里,抬手擦拭她脸上的泪珠,将她哭湿的长发捋顺到耳后,说不会的。   “你不会抛弃我和孩子么?”祈柔仰着通红湿漉的小脸,依旧在哭,她哭着问他。   曲越看着她水润澄澈的乌瞳,第一次有些觉得难以应答,分明只是一句张口就来的安抚话而已,到了嘴边,竟难发声了。   她还在等,等着他的答案。   曲越视线细微下垂,他的额头抵上眼前人的眉目,感受她浑身的湿热,剑眉微蹙,许久之后,他方才闭着眼,哑声说不会,让她不要胡思乱想。   “......”   后些时日,曲越告假了。   一直在府上陪着祈柔,他对她真的很好,给她洗面擦手,漱口喂饭,甚至还帮她洗脚。   因为怀孕,祈柔腿脚肿胀,一按一个小坑。   尽管太医说是正常的,可祈柔依旧说很丑,不要曲越碰,他捏着她白嫩漂亮的足,说不丑,还帮她轻轻揉捏。   有了曲越的陪伴,祈柔不安的心绪渐渐恢复。   应着太医的话,还有半月便要临盆,为了生产留有体力,祈柔会在膳后由曲越扶着在花厅走一走。   今日军营出了事,听说是边部的蛮人杀了御林军骑.射.四教头之一,那边请曲越前去处理,因为皇帝又病了,早朝上三休一,太医们日日守着,后妃随时侍奉汤药呢。   怕此事传到皇帝耳朵里,使其震怒,伤了龙体,便只能暂时压下。   曲越走后,羊娘子和红鲤陪着祈柔散步。   方才走了一会,宫里传来懿旨,说是太后请她入宫,派了小轿来接。   听说是太后,祈柔不曾起疑,换了一身衣裳,披上斗篷,坐上软轿便去了。   可当她下轿时,发觉抵达处,不是祥康殿,而是皇后宫里,坐在主位上的,是病重的皇帝。 作者有话说: 来啦,有点卡文,迟到半个小时,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 第27章 临盆产育,   乍见皇帝, 祈柔心头莫名浮现出一阵不祥的预感。召见她的不是太后么?怎么变成了皇帝?   而且外头说皇帝病重缠绵床榻,怎么...瞧起来神采奕奕?气色比第一次召见她时都还要好?   便是觉察到了猫腻,祈柔也不敢表露,她拖着笨拙的身子, 跪下给皇帝请安。   皇帝打量着跪在殿中的女子, 肚子竟已经大成这样了?但只看面庞, 分明还是个青涩羞怯的姑娘。   一想到近来查出的消息, 皇帝心中便不由激奋, 看向祈柔的眼神也多了几丝怜悯, 但更多的,还是算计。   他早就说过,他这位不近女色的王弟会是情种?说什么一见钟情,至死不渝,女乞丐祈柔分明就是药引。   祈柔?连名字都那么讽刺。   思及此,皇帝真想放声大笑, 他示意旁边的田禄让宫女把祈柔给扶起来, 并且赐了座。   祈柔坐立难安, 因为皇帝身侧的都太监田禄带着旁边伺候的宫女太监退了下去, 偌大的宫殿,就只剩下她和皇帝。   她紧张,下意识的恐惧, 一只手攥紧了座椅把手, 另一只手护住肚子, 无形中安抚腹中孩儿,警惕防备看着皇帝。   皇帝见她如此,浮现出饶有兴味的神色。   到底谁才是洪水猛兽,吃人的饕餮?这女乞真是眼瞎了。   不过, 他那亲弟弟的确生得一副好皮囊,清冷稳坐高台,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君,对旁人不假辞色,唯独予她深情款款,乞丐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被迷得死心塌地,也不是什么怪事了。   祈柔一直在心里想着,皇帝假借太后的名义召见她做什么?是要杀了她?可她没有察觉到什么杀意。   皇帝一直打量着她似笑非笑,简直让她毛骨悚然,她心里的不安持续加剧,实在有些坐不住了,皇帝不开口,她磕磕绊绊问:“不、不知陛下深夜召见民女,有何要事?”   曲越会不会发现她被召进宫里来了?她想到今日膳后,曲越被军营的人叫走,会不会也不是巧合?难道是皇帝的授意么?目的冲着她还是曲越?祈柔越想越后怕。   皇帝答非所问:“祈姑娘,朕的王弟待你如何?”   祈柔不明所以,思忖了一会,颔首说曲越待她非常好。   “有多好?”皇帝脸上浮着笑,习惯性歪瘫着身子,用手撑着头颅,跟她说话。   祈柔小蹙黛眉,曲越对她的呵护,已经不足以用言语来形容了。她抿了抿唇瓣,说就是非常好......   曲越对她好的那些细节,她不想对外人道,即便这个人是天子,是曲越的兄长,那是她和曲越之间的私隐。   “好到让祈姑娘死心塌地?”   祈柔在心里揣摩着皇帝的用意,没说话。   皇帝知道她警惕,继续笑着问:“若是有朝一日,越弟出事,祈姑娘愿意代他去死吗?”   祈柔一听,惊得站起来:“什、什么?”   她不像是惧怕逃避,而是担忧曲越会出事。所以是真的愿意代曲越去死了。   皇帝看着她一脸纯真的愚蠢样子,心里真是忌恨,唾弃祈柔的愚蠢,嫉妒曲越又有一个愿意为他挡刀挡枪的人。   “祈姑娘还是坐下吧,万一动了胎气,那可就不好了。”皇帝朝着她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皇帝说什么死不死的,祈柔怎么定得下心,事关曲越的安危,她的胆子又大了,追问皇帝此话何意?   曲越一直循规蹈矩,从未有过二心,难道皇帝就这么容不下他?   “一提到越弟,祈姑娘便坐立难安,从你的言行举止,朕已经清楚了,若是越弟出事,你心甘情愿代他去死。”   皇帝语气笃定,祈柔却没接话。   见她未施粉黛的小脸紧蹙,眉眼俱是为曲越弥漫的担忧,皇帝越看越觉得讽刺。   “...但求陛下给民女一个准话。”难不成曲越出事了?   祈柔不敢真的跟皇帝急眼,又不好说他卖关子,只能挺着大肚子,艰难且卑微地重新跪下,做出恭敬的姿态,请求皇帝把话说得明白一些。   皇帝居高临下看着她匍匐于地上,长发从斗篷帽子里脱出,从她的身侧滑落,逶迤拖到华丽昂贵的波斯地垫上。   瞧了她一会,皇帝从座椅上起身,缓缓走下来,站定于祈柔的面前。   祈柔余光窥见明黄色的龙袍角,龙涎香蔓延于鼻尖,她心中不安,加之跪着难受,肚子也隐隐约约不舒服起来了。   只可惜明域的春王双蛊受控于男女双方的心意,这味能够生死人肉白骨的灵药,无法用来医治他的弱症,只为陆明柔所用,否则,这个女人,他一定要抢。   怎么全天下的好事,都让曲越占尽了?   皇帝的眼底流露出恶毒,祈柔被他盯得脊背发怵,她的手忍不住蜷缩起来。   忽而,头顶传来一声轻笑,皇帝蹲下去,亲自扶着她起来。   被陌生的男人触碰手腕,便是隔着衣裳,祈柔也觉得不适,她觉得对面手腕冰凉,好像毒蛇。   她下意识退缩,但又想到此人是当今天子,便不敢过分抵触,只能强行忍着,皇帝捏着她的手腕,让她坐下。   祈柔低垂着眉眼,心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安,没有说话,任由皇帝打量。   靠近祈柔,皇帝闻到她身上散发的淡淡药香,竟觉得心气久违舒畅,无异于吃了金丹,吸了洋香毛.烟一般爽快。   他围绕着祈柔,转到她后面,病态冷白几近透明的手清点着椅背。看着她怀胎几月,围着斗篷,依然显得很单薄的脊背。   “祈姑娘对越弟如此钟情,是否能够爱屋及乌?”皇帝又开始云里雾里了。   祈柔要防备他的视线,还要琢磨他的话语。   “民、民女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皇帝看着她的肩膀不断瑟缩,继续语重心长道:“祈姑娘是真的不明白还是假的不明白?”   祈柔如实说真的不明白。   她不喜欢皇帝,觉得他很恶心,整个人阴恻恻的,碍于皇帝的权势,不得不卑躬屈膝,避忌隐忍。   “祈姑娘不知道陆明柔?”   听到这个名字,祈柔蓦然一顿,思绪被牵引。   看来是知道了,但又知道多少,皇帝问她。   祈柔斟酌着话,将曲越曾经说与她的内容如实禀告。   “没有私情?”皇帝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仰头哈哈笑出声来,笑得有些过了,他又闷咳。   “越弟竟然是这样跟姑娘说的?”   曲越就是这么说的,但她当时心中留有疑云,最后还是憋了回去,选择相信曲越。毕竟她与他已经有了孩子,而且陆明柔已经死了,便是有什么......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她方才在心中乱糟糟思及此,忽而听到皇帝说:“若是朕告诉你,陆明柔没死呢。”   祈柔倏然抬头,对上皇帝布满嗤意的眼神,她的心随之高高提起:“您、您说什么?”   “陆明柔没死,就养在熠王府上。”   “不可能!”她失态到直接反驳皇帝,“不可能......”   嘴上说着不可能,心里却忽而想到一处地方,熠王府的东南角,烧毁红梅树,最后被封为禁地的地方。   她一开始也觉得没什么,可有一日,亲眼见到三个小丫鬟端着饭食进去了。   她当时要去查看,被赶来的羊娘子拦下,羊娘子说那地方不可能有人,后来她的思绪被转移,再没想到这件事情。   但现在往前回溯,那三个小丫鬟是真实存在的,她亲眼所见,她们三人端着饭菜前往东南角,从侧门进去了。   祈柔便是掩藏得很好,神色之间还是倾泻出一些兵荒马乱。   “若是不可能,祈姑娘又在慌什么?”皇帝接连追着反问。   “倘若陆小姐真没死,她养在熠王府上,我、我怎么可能没见过她?”   难道她乔装改扮了?   她开始怀疑身边见过的每一个人,从羊娘子到那群小丫鬟,还有红鲤,但都抓不到什么马脚,她的思绪始终萦绕在熠王府的东南角。   皇帝说陆明柔没死,是不是就养在东南角?三个小丫鬟是给她送的饭?曲越没有陪着她日子,都是去看顾陆明柔了么?   她都惊诧于自己的胡思乱想,居然莫名其妙将所有的事情都串了起来。   祈柔攥着裙摆,心绪起伏太厉害了,小腹的不适也随之加剧,肚中的孩子仿佛察觉到了她的不安,闹腾着踢她,比往日都要闹得厉害,可祈柔已经无心顾及疼痛。   她真的很想弄清楚陆明柔到底死没死,曲越有没有骗她?熠王府的东南角里真的只有烧坏的红梅树么?   “越弟有心将深爱的女子藏起来,凭借你一人之力,又是在他的熠王府上,怎么可能会叫你知晓?”   深爱的女子?祈柔捕捉到关键字眼。   她唇瓣翕动,想要追问皇帝,陆明柔怎么可能会是曲越深爱的女子?曲越爱的人是她,是祈柔。   两个名字重合到一处,那个柔字,如此......令人膈应,到底有没有关联?   她太想问了,但不知道从何开口,说不上来是害怕,还是要逃避。   皇帝看穿她怔滞神色背后的慌乱不堪,直言道昔年陆家与曲越来往过密,那时候先帝执政,曲越尚且没被封为熠王,他时常会往槐水去,就是为了见陆明柔,与她私会。   他对陆明柔早就情根深种,陆家伙同骆家谋逆,以下犯上,被朝廷发觉,先帝降旨,将其诛灭于永洹元年,史称‘云墨案’。   曲越冒天下之大不韪,偷梁换柱,将陆明柔保了出来,就放在熠王府上。   “朕甚少去熠王府走动,不清楚他将人藏在了什么地方,祈柔姑娘.日.日.跟朕的王弟在一处,难道就没察觉到什么苗头呢?”   透过祈柔方才的神情,皇帝已经猜到她早有怀疑,借此煽风点火。   可皇帝没想到,祈柔都慌乱动摇成这样了,竟然还能够强稳住心神,强颜欢笑恭敬祈求他不要戏弄她了。   “看来越弟真是把你迷得晕头转向啊。”皇帝嗤笑,没有骂她愚蠢,只是反问,“你身无长物,虽然略有几分姿色,但这可是京城,你以为越弟,真的是受你美色所迷?”   祈柔抿唇,她几乎能够想到皇帝接下来会说什么了,果不其然,皇帝说曲越的确是为她美色所迷,但这几分美,也是因为陆明柔。   皇帝往外叫了一声,田禄走进殿来,给祈柔递了一封画像。祈柔起初不敢接,她的手有些发抖,皇帝问她不敢看么?   “这就是陆家小姐的模样,你不想看看自己与她有几分相像?”   祈柔很想知道,但不知为何,真的快要触碰到这张画卷,她会退缩着不敢动。   在皇帝示意田禄将画卷展开的前一瞬,她将画卷拿了过来展开。   祈柔的动作很慢,陆明柔的相貌随着画卷铺开,渐渐跃然于纸上。   不知道是何方神圣着墨动的丹青,这死去的陆家小姐仿佛活过来一般。   她真是长得倾国倾城,只是透过画卷,都能够令人察觉到她美貌动人,一眼难忘。   祈柔的视线定定落到画中人的眉眼上,她看着看着,忍不住抬手抚摸自己的眉眼。   好像......   真的太像了,像到她自己都觉得恍惚。   她怔愣摸着自己的眉眼,想到曲越时常看着她的脸,不仅是时常看着,曲越还会触摸,亲吻。   他与她待在一处,看着她的脸,行尽亲密之事时,想念的是陆明柔么?   见祈柔摸着她与陆明柔最像的眉眼处,脸色发白,唇瓣翕动到不知所措,皇帝问她可信了?   祈柔不说话,依旧凝盯着这张画像。   皇帝又接着道:“仅凭一张画像,一个名字,或许还可以说是巧合,但你可知,越弟为何要同你行房,又怀上孩子?”   画像,名字,孩子?   祈柔心绪起伏糟乱得无比厉害,画像名字孩子六个字敲打着她的神经,她想要维持平静,但完全抑制不住,感觉到腹痛,但又想要接着听下去。   她跟陆明柔长得像,名字也一样,难道她的孩子,她和曲越的骨肉,也跟这个陆明柔有关?不会的,这是她的孩子。   皇帝看着她眼角已经莹上了一层水雾,唇边的讽笑越深。   不等皇帝吩咐,田禄已经将太医和一个明域游医叫了进来。   祈柔挪开视线,落到太医身侧的明域人身上。   此人的衣着有些别致,并非京城人。   明域,原来是明域人?   这样的衣着,她似乎在哪见过,究竟是在哪?祈柔使劲回想,只觉得头痛欲裂,她的小腹一阵阵紧缩,胎动得越来越频繁了,攥着裙摆的手用力到指骨泛白。   疼到她额头隐约冒出冷汗时,她猛地瞪大眼,脑中轰地一声,想起来了。   在曲越的府上,那是她跟曲越第一次发生亲吻,当时她去侧室更换弄脏的衣裙,出来后绕过屏风,见到曲越的亲卫领着一个卷发褐衣的男人出去。   当时她便觉得这人的装束打眼,不像是京中装束,如今看着与太医并列跪在地上的人,可算是知道了。   明域人,那晚从曲越书房里,由着他亲卫领出去的卷发褐衣男子是明域人。   跪在地上的太医道:“若想要医治活死人,可采用明域禁术,取春王双蛊,叫男女双方服下,期间再喂食.秘药,女方怀有身孕之后,产育下来的孩子便可做药引。”   祈柔心中大骇,她再一次站起来,说这不可能!   “不会的!不可能!”她情绪紧绷到了顶峰,已然有些崩溃了。   她脸蛋苍白,毫无血色,摇晃着脑袋,喃喃道不可能。   曲越怎么可能这样对她,把她当成陆明柔的替身,设计使得她怀有身孕,用她的骨肉去救陆明柔呢?   但皇帝怎么清楚这么多?太医言罢,旁边的明域人出来做证,说的确如此,春王蛊是明域的蛊中之王,绝对有此威力。   此为明域禁术,少有人用。   “敢问姑娘是否一直在喝药养胎?若是姑娘能够寻找到所喝之药的方子,拿给任意一明域游医查看,都能得到答案。”   “不......”祈柔依旧不愿意相信。   她说皇帝蓄意陷害,曲越是不可能这样的。   他很珍爱这个孩子。   田禄正要训斥祈柔放肆,这是面对一国之君的态度?可还没说什么,就被皇帝抬手制止。   他并不在意祈柔的冒犯与不恭敬,嗤声笑着对祈柔道:“真相朕已经告知你了,若你不信,往后可以细细查验,至于这个孩子,总归是要生了,祈姑娘就等着看吧,到底是不是药引!”   “今日天色已晚,田禄,送祈姑娘回去。”   “是。”   祈柔站在原地许久,她手里还拿着陆明柔的画像,心里翻山倒海,脑子也疼得厉害,不仅仅是脑子疼,肚子也有些疼。   但此刻,她乱成一团,眼前甚至有些发黑,她迫切想知道,是不是皇帝说的这样?   她要回去问曲越,要去查看熠王府的东南角,看看里面到底藏了谁。   祈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软轿的,她心里鼓着一股气,脑海拧着一股念头,只觉得昏昏沉沉到了极致。   后面,似乎是到熠王府了吧?摇摇晃晃的轿子停了下来,她听到有人在尖叫,感受到有人在摇晃她,剧烈的疼痛反反复复冲上来,她感觉自己要死了。   怎么会那么痛?到底是哪里痛?   曲越,她想见曲越,想要把一切都弄清楚。   额头的冷汗顺着眉滑落,流到眼睛里,混杂着泪水,再滚出去,祈柔尝到的只有辛辣。   她视线模糊,叫着曲越的名字。   羊娘子安抚着她:“姑娘,您稳住啊,太医正在来的路上了,稳婆也到了,红鲤姑娘已经去军营请殿下了,您一定要撑住,您不要害怕。”   祈柔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想吐,肚子.胀.痛.到要爆炸,额头上的青.筋随之.暴.起,她真的忍不住了,她放声大哭起来,尖锐的声音几乎划破天际。   正在北郊军营议事的曲越,忽而觉得头痛,一闪而过的心悸失措,竟令他有些短暂的视线模糊,看不清下面将领呈上来的手札。   等他闭目定神,定睛再看时,视线虽然恢复了清明,但心中莫名的心悸失措没有消失,且越来越浓郁了,伴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一阵阵冲涌上来。   蹙眉思忖时,他的亲卫带着红鲤快步走了进来,“殿下,祈柔姑娘早产了!”   曲越脸色巨变,放下手札,大步流星往外走。   留下的将领们,跟不是,不跟也不是。   “.......”   祈柔早产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宫里。皇帝并不意外,反而乐见如此,甚至希望祈柔一尸两命,让曲越的计划彻底落空。   田禄却有些担心,他说前去军营传话的人,看到曲越脸色无比难看,策马快速赶回了熠王府。   要知道,京城大道之内,若非诏令亦或者征战凯旋,是不允许策马狂奔的,曲越赶马赶得太快了,甚至险些冲撞到了行人,足见他有多担心了。   “你也认为他爱上了女乞祈柔?”皇帝面露嘲讽,“若真如此,那真是有好戏看了。”   见皇帝一脸幸灾乐祸,田禄再没言语。   半晌之后,皇帝命人再派几个太医过去帮忙,还赏赐了不少补药。   祈柔是气血上涌,心悸受惊导致的早产。   胎位不正,直接卡住了。   已经过了一个时辰,隐隐有出血的迹象,可太医和稳婆们,依旧没有办法把孩子的胎位挪正过来。   这.宫.口已开,若是再耽误下去,孩子极有可能会闷窒而亡。   宫里阅历稍大一些的太医往外走去,还没给曲越请安回话,对方已经迎了上来,急声问他如何?   太医支支吾吾,说祈柔难产,恐怕......   “废物!”闻言,曲越的脸色越发阴戾。   太医吓得缩了脖子,因为从未见过熠王如此。   害怕曲越处罚,连忙找补:“下官等人已经尽力,如今祈柔姑娘命悬一线,不知殿下是要保大还是保......”   小字还没有说出来,额头上的乌纱帽直接被曲越.抽.出的长剑掀划破了。   太医吓得直接跪了下去,不只是官帽,连带着他的头发也被削掉了几缕。   曲越从侍卫那边.抽.出的长剑压在他的脖颈上,“若是她和孩子有什么闪失,本王让你九族陪葬!”   一句话吓得太医老泪纵横,哆哆嗦嗦不知要如何说,若是再耽误下去,真的是一尸两命了,可要怎么回话?   这位太医哽着声音哆嗦道他必定倾尽全力。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   不一会,又有太医双手沾血,提着官袍跑出来,说祈柔大出血了。   可话没说完,见曲越好似要杀人的神情,加之前一个太医被长剑压着.脖.颈,他也跪下来,磕磕绊绊叫着殿下。   “说啊,她如何了?”   正到关键,太医押上脑袋,闭着眼睛快速说祈柔大出血,此刻必须裁决,究竟是要保大还是保小,若是再耽误下去,必定一尸两命。   “胡说!”曲越闻言,只觉得头痛欲裂,心中恐慌难安,诡异的感觉席卷着他,他竟无法接受祈柔丧命。   其实祈柔的作用已经完成了,只要这个孩子平安降生,拿到紫河车便可。   她死了也好,不必知道那些事情,落个清净,但听着她凄厉的叫声,想到往日里她娇黏羞怯的缠人样。   他怎么都开不了口,说出保小舍大四个字。   旁边的蛊师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出声提醒,曲越方才如梦初醒。   他欲张口时,里面又有稳婆跑出来,说胎位挪正了!正了!叫太医们进去帮忙。   闻言,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   “还不滚进去!”曲越收剑,呵斥这两个哆哆嗦嗦的太医。   太医们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扶着瘫软的腿爬起来,跟着稳婆进入内室。   太医及稳婆前脚刚进去,曲越后脚便跟上了,仆妇们吓了一跳,说妇人生产,里面血腥气重,不吉利,企图拦他,但是没有拦住。   祈柔疼得快要爆炸了,她恨不得就地死去,只觉得眼前视线模糊,走马观花想起很多事情,是她和曲越的相处,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噩梦。   皇帝说的话萦绕于她的耳畔,时至今日,她方才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替身,她的孩子是救治陆明柔的药引。   她算什么?   这一切好像一场梦一样,怎么会这样?   明明白日里都还是好好的,为何入夜就变成这样?她觉得自己快要瞎掉了,她看不清眼前的东西,更看不清相处近两年的男人,甜言蜜语是假的?   或许是心中积怨过盛,她居然听到了曲越的声音?不可能,他怎么会来?   他根本就不爱她,一切都是镜花水月般的假象。   羊娘子哄劝着祈柔,给她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眼泪,让她撑住,说殿下来了,真的来了。   曲越坐到祈柔的身侧,看着她痛苦挣扎,唇瓣咬得血迹斑斑,眼睛红得狰狞,枕头都哭湿透了。   “柔儿......”他牵住她的手,感受她指骨攥紧的用力,让她一定不能泄气,一定要活下来。   “柔儿不是说,要亲自给孩子起名字么?”他哄着祈柔,听从太医和稳婆的话,安抚她的情绪。   祈柔的额面上满是汗与泪,曲越无法用指腹将她眉心的褶皱抚平,便俯身下去,落了一吻于她的眉心,睫羽。   听着男人所唤的一声声,低沉缱绻的柔儿。   祈柔眼泪掉得越来越厉害,她不知道他叫的是谁。   痛到极致,伴随着婴儿划破天际的哭喊声,祈柔彻底晕了过去。   太医和稳婆们说生了生了,可下一息,见到蔓延出来的血,众人脸色俱变。 作者有话说: 来啦!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呀~加快进度中~ 第28章 陆明柔出现   处处都是黏腻的黑泥, 祈柔感觉自己被包裹住了,阴暗又潮湿,她甚至听到了滴滴答答的落雨声。   好似流浪的那些年,难熬痛苦的冬夜。   刺人挠皮的草席厚重又不保暖, 雨水下得大一些, 暂时寻到的庇护处, 就会变得摇摇欲坠。   她一受寒, 就喜欢咳嗽, 吃了药也不见好, 便是好了,没几日又会复发。   手脚长冻疮已经是常有的事情了,红肿痛痒到极致,她就会一直挠,咬着唇瓣低声哭。   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感受了,明明才过了一年?恍若隔世一般。   混沌的意识模糊到极致, 她有些分不清楚, 自己究竟是在哪?这是梦, 还是现实?她的脑海当中浮现许多张脸。   龙章凤姿, 清冷禁欲的曲越......   倾国倾城,美貌动人的陆明柔。   还有和蔼可亲的羊娘子,话少沉默的红鲤, 总是围着她打转的小丫鬟, 阴冷如蛇的皇帝......   这些人的脸在她的脑海当中不停交错, 耳畔传来许多说话的声音,有从前流浪时受到的讥讽奚落,还有曲越的温柔呵护,皇帝的嗤笑阴阳, 羊娘子的关怀慰问......   实在是太多了,她陷入黑色泥泞里,怎么都挣扎不开,忽然有划破天际的婴儿哭啼声,撕裂粉碎这些声音,吓得她瞬间睁眼。   但眼前......   依然是一片黑暗,她什么都看不见了,难道还是在梦里?   可是她的手已经触碰到了柔软的锦衾,不再是.潮.黏的泥泞。   祈柔唇瓣翕动,手指无措地摸向身侧,方才要动,只觉得身子骨不受使唤,好像麻木了。恍惚意识到什么,巨大的恐慌席卷着她。   羊娘子方才端着药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连忙进去。   她看到祈柔从床榻之上滚落,吓得大惊失色:“姑娘!”   祈柔听到羊娘子的声音了,非常清晰,跟梦里的空灵不一样,这是真实存在的。   而且对方伸手扶住了她,十分温热的触感,如果是梦,不会如此。   祈柔怔滞期间,已经被羊娘子抱扶到了床榻上,盖好了被褥。   “您方才产育,身子虚弱,不宜下来动作的。”羊娘子在她身侧絮絮叨叨,让她保重好身子骨,说若是落下后遗症,那可就是一辈子的事情了。   祈柔能够感受到她在什么地方说话,但她看不见了,她没看到羊娘子的脸,她的眼前一片漆黑。   羊娘子并没有察觉到祈柔的异常,起身把药端过来。   待看到祈柔抬起手,神色非常怔愣,眼神迷茫,瞳眸十分涣散的样子,方才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内室太暗了?   因为妇人生产之后暂不能吹风,所以窗棂几乎都关了起来。   祈柔没抬起来的另一只手攥紧锦衾,问羊娘子,眼下是几时了?   她许久不曾开口,声音嘶哑,仿佛被砂砾磨过,十分难听。   羊娘子说晨起呢:“您昏睡了许久,先前——”   她的话茬戛然而止,即刻之间转变话锋:“您先喝药吧,一会药该凉了,有什么话,咱们喝完药再说,好么?”   祈柔闻到药味便想吐,她的脑子很乱,近来发生许多事情,她有太多疑问了,眼下浑身疼痛,鼻尖酸涩,她只觉得有气无力,轻声软绵绵开口问这是什么药?   “补药。”羊娘子说太医开的。   祈柔嗅着药味,她循声朝羊娘子看过去,瞳孔依旧十分涣散,整个人的状态十分不对。   羊娘子与她对视,只觉得她眼眸无神,试探性地在祈柔眼前晃了晃手。   祈柔完全没有任何回应,羊娘子猛然吓了一跳:“姑娘,您...是不是看不到了?!”   羊娘子接连问了许多句,祈柔都没有应答。   这事非同小可,羊娘子连忙叫了小丫鬟,去通报亲卫找太医来。   祈柔呆滞坐在床榻上,听着丫鬟仆妇们进进出出的脚步声,很快,曲越的亲卫,宫里的太医都过来了。   这些人的脚步声区别于旁人,尤其是曲越的亲卫,从前她怎么没有发觉呢?   来了许多人,唯独那个人没来。   她沉默不语,任由太医给她把脉,再下诊断。   太医说她是因为难产,导致的气血两亏,短暂失明,为今之计,也只能慢慢养着,待补足了气血,应当就会好了。   应当?祈柔在心里默默琢磨着这句话。   “按之前的方子喝药,随时观察,若有不适,随时来报。”羊娘子连声应下,说每日都仔细盯着呢。   亲卫送了太医出去,而后又回来了,似乎在跟羊娘子说话,交代她什么,具体的,隔得太远,祈柔没听清。   乱七八糟的脚步声消失了,最终只剩下羊娘子和小丫鬟们的。   耽误这么一通,方才端上来的药已经凉了,羊娘子让小丫鬟拿下去热一热。   祈柔的身体状态和精神状态都不好,担心她出事,亲卫吩咐了,让羊娘子贴身看顾,不能出任何的意外。   “姑娘您——”羊娘子正要跟祈柔说话,宽慰她的心,可方才开口就被祈柔给打断了,祈柔问她:“我的孩子呢?”   她没有忘记,自己是为何九死一生。   提到孩子羊娘子脸色不由一变,这一刻她真是庆幸祈柔的眼睛看不见了,否则一定会从她的脸上察觉出猫腻来。   强压下心中的悲戚,朝祈柔投去的眼神多了几丝怜悯,羊娘子强颜欢笑,哄着她道:“小、小世子如今好好的呢,在.乳.母那边照料着,您放心。”   话茬起了个头,瞧着祈柔的神色没什么变化,羊娘子心里松了一口气:“待您好了,再过去看小世子好么?”   “小世子......”祈柔低喃。   “是、是啊,您为殿下生了一个小公子,这是王府的嫡子!”   只可惜......   后面这句话,羊娘子隐在了心里,提到这个可怜的孩子,她忍不住别过脸,悄悄抹了一把泪。   祈柔怀胎九月,从北境回来之后,几乎都是她照料的,说句冒犯的话,她看顾祈柔,好似自己的女儿一般,如今那孩子死了,祈柔又变成了这样,她心里说不出来的难过。   却不敢叫祈柔知道,祈柔早产加难产,如今又失明了,若是被她知道,恐怕会伤心过度,万一想不开呢?   妇人产育之后,这心绪起伏比平日里都要大,必得格外注意着,况且,殿下那边也说了一定要先瞒着。   太医讲,祈柔必须要好生坐月子,方才能够养回来,若是有什么闪失,落下的病根,那就是要跟她一辈子了。   小丫鬟端着药进门,羊娘子接过来,扶着祈柔,在她身后塞了一个软枕,让她靠躺得舒服一些,打算喂她喝药了,但祈柔再一次拒绝。   她说她要见孩子。   “您眼下失明——”   她没等羊娘子说完,直接反问:“我想摸一摸自己的孩子,都不可以么?”   醒过来这么久,她的脑子已经渐渐恢复清明,她想到生产前发生的事情,皇帝说的那些话。   曲越喜欢陆明柔,她只是曲越找来的一个替身,她的孩子是救治陆明柔的药引。   现在孩子生下来了,她醒过来却见不到孩子,还要喝什么乱七八糟的药,她能放心得下?她必须要见到自己的孩子,活生生的孩子,听曲越解释清楚一切,她要一个答案。   有没有这么一回事?她的眼睛真的是因为气血亏损导致的失明吗,跟那个什么蛊没有关系?   “我要见曲越,你把他叫来。”为何她都醒过来了,他一直没有出现。   他不是爱她,紧张她吗?他说过,孩子生下来就能够‘逼宫’,请求太后和皇帝赐婚,他要娶她做正妻,做王妃。   这些东西都可以暂且不论,她要弄清楚那些导致她气血上涌早产难产的疑云。   先前他一直待她很好,为何眼下不露面?   祈柔心里太没安全感了,她无法视物,心里也一直恐慌惊惧。   是不是真的如同皇帝所说,孩子生下来,她没有利用价值了。   她的孩子也.......是不是已经出事了?!   思及此,祈柔再也无法等待,她两只手摸索着床榻,就要下去,羊娘子连忙搁下药碗,将她给按住。   “您不知道,胡厥人进犯京师,圣上派了殿下击敌平乱,已经去了几日,如今还没回来呢,否则,您醒了他怎么会不来看您呢?”   “...他出去了?”   有这么巧合吗?在这个节骨眼上?到底是皇帝派他去的,还是他自己要去,又或者从头至尾,出征平乱就是个托词,他去找陆明柔了?   先前他去北境都会带着她,如今......她难产失明,他出京不见。   思及此,祈柔心中的不安无限被放大,她感觉自己漂泊无依到了极点,好似茫茫深海里的一片孤舟。   她没有桨,也没有力气,根本无法对抗这片不知领域,看起来随时会将她吞没的深海,她铆足力气抓住舟沿,承受其的.冲.击。   她想要靠岸,但四处茫然,根本就看不到岸,摸不到岸,只能这样无依无靠的与之耗着,她的结局可想而知。   “我要见我的孩子,我求你了......”   她再次开口,忍不住哭出声来,莹润剔透的泪珠顺着面庞大颗大颗滚落,抽噎的声音直叫羊娘子心酸不已,眼眶也跟着红了。   “你让.乳.母把孩子给抱来好吗?我求求你了,让我见一见......”   如果她的孩子还活着,没有被当成什么药引,她的心为何会这样不安,她不仅仅是觉得不安,甚至莫名心痛弥漫。   “姑娘,姑娘,小世子真的好好的,他一切都好,只是早产,实在不宜挪动,您先好好吃药,待出了月子,就能够看他了。”   “出了月子?”祈柔哭着祈求,总算是得到了一个期限,即便在她看来,期限很长,长到她觉得又是一个新骗局。   “对。”羊娘子灵机一动,拖延着哄她,她搀着祈柔,把她挪回床榻上。   “您身子骨太虚了,现在见小世子,也无用啊,不如先养身子骨吧。”   “我的孩子真的没事吗?”她即便是瞎了,眼瞳无神,盈满了泪水,却也还是漂亮,羊娘子被她这样看着,神色闪躲 ,嘴上说没事。   “没事的,小世子没事。”羊娘子强忍着情绪,促使自己的语调平稳,不让祈柔听出任何的破绽。   “您只要养好身子骨,出了月子,就能看到他了,那时殿下也差不离回来了,他出征之前,三番五次嘱咐奴婢们,一定要好生照看姑娘,绝对不能让您有任何闪失,殿下关心您,爱您啊。”   关心,爱?   祈柔听到这两个字眼,心里没有一点从前的羞赧,她觉得迷茫,控制不住去怀疑。   “...是吗?”   “是,若是不爱您,殿下怎么会把孩子封为小世子?”   虽然孩子已经死了,但曲越还是给了他殊荣,毕竟祈柔不算正妻,连一个正经名分都没有,她生下来的孩子,是不能成为小世子的。   羊娘子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忍着声音长呼一口气。   她跟祈柔说起那一日她产育,曲越有多担心,面色都狰狞了,还厉声训斥那些太医稳婆,若是她有事,要让那些人陪葬,甚至等不及进来陪产,要知道男子是不进女子生产地方的,多嫌晦气。   “殿下是真的爱您的,奴婢这些年没见他对谁如此尽心过。”   祈柔似乎被她安抚下来了,没再大哭吵闹,也没说话,神色迷茫着落泪不语。   这一次产育大出血,要了祈柔半条命不止,她唇瓣发白,泪水悬挂巴掌大的脸蛋上,病态毫无血色不说,额头上也冒出了冷汗。   羊娘子连忙拧了热帕子,边给她擦脸边哄着她,期间很是担心祈柔情绪失控,再嚷嚷着要孩子,幸而她都只是听着,没有闹。   只是也不曾说话,整个人安静得像是一个漂亮的提线小木偶,任由她摆弄着,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太医开的药里,有一些安神的辅物,祈柔吃了之后又迷迷糊糊昏睡过去了,晚膳都不用。   羊娘子听从亲卫们的吩咐,一直守着她,直至半夜,外头守夜的小丫鬟进来传话,说灶上炖的乌鸡红枣汤控不好火候,那掌勺的老妈妈因内急暂时离开了,这会都没回来呢。   羊娘子不得已离开了一会,叮嘱小丫鬟看着祈柔,别出现什么闪失,小丫鬟点头说好。   羊娘子走后,小丫鬟悄然退离,侧门被推开,出现了一抹高大俊逸的身影。   身影行至光亮处,露出一张俊逸绝尘的脸来。   他靠近床榻处,待看到床榻上哭红了眼睛,睡得十分不安稳的小女郎,眉心紧蹙。   他站着,居高临下看了一会,最终忍不住坐下,伸手要抚抚她的脸蛋,在即将触碰上时,又顿住了,但最终还是碰了碰她,轻摸她的面庞轮廓,指尖有些颤栗。   明明不该再来,免得坏了计划。   但......今日影卫说她哭了,哭得很凶,闹着要见孩子。她的确是哭得凶,否则眼睛怎么会肿成核桃样?   “......”   羊娘子盯到厨娘回来,立马折返。   看到小丫鬟一直在守着,祈柔没有出现任何闪失,仿佛睡得比方才离开时要安稳些,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祈柔翌日醒过来,羊娘子担心她会闹着不吃不喝要孩子,连应对的措辞都想好了。   但岂料,她很乖,很安静。   没闹也没哭,该用早膳就用早膳,让吃药就吃药,只是吃完药,会问她孩子今日好么?   羊娘子愣了一会,连忙编造谎言哄她,说很好,由.乳.母们照看,还有郎中在呢,只是依旧不能出来,免得吹风,落了弱症。   “不过,您不用担心,小世子不会出什么问题,毕竟是在...熠王府上。”   祈柔静静听着,又问羊娘子,孩子生得如何?像谁多一些?   羊娘子话语凝涩:“...小世子长得......”   其实她根本没有见到孩子,当时祈柔早产,内室乱做一团,她忙着听从稳婆和太医的话看顾祈柔,她胎位摆正之后,历经多番波折,可以说九死一生,那孩子总算是生下来了。   当时众人欣喜不已,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她又大出血。   孩子是被稳婆抱走的,跟着曲越身边的亲卫,抱去了侧房。   谁知道......祈柔这边方才挽救回来,稳婆哭着跑进来,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说孩子没了气息,孩子死了!   当时祈柔已经晕了过去,她没有听到稳婆的回话,否则真不知道要如何,只怕真的是......   “不好看吗?”祈柔敏锐察觉到羊娘子欲言又止,垂在里侧的手捏紧了锦衾,但是面上没有表露风声。   羊娘子说好看!   “非常好看,像您又像殿下,奴婢没念过书,不识几个大字,想着要如何形容小世子,方才尽呢!”   她说小世子长大,不知要迷倒多少京城贵女。   闻言,祈柔扯了扯嘴角,笑意不达眼底,因为眼前一片漆黑,神色始终弥漫着不散的失落。   她敛下睫毛,在素白的小脸上落成一片弧影,又追着问:“曲越有没有给他起名字了?”   “名字......”   这个羊娘子就不知道了,后来那孩子应当是送去安葬了。   总归产育当晚,府上满是死寂,还落了一场大雨,众人静默,走路都小心翼翼,生怕冲撞惹怒了主子。   殿下很看重这个孩子,当场勃然大怒,直接.抽.过侍卫的剑杀了那个抱着孩子跟着亲卫过去的稳婆,血流了一地,头颅顺着内室翻滚,有胆子小的丫鬟,直接被吓得呕吐了。   回想当时的情景,羊娘子也是心有余悸。   众人都没见过主子如此失控,居然当场就把人给杀了。   “名字奴婢还没问呢。”羊娘子编不出来,也不敢去编,只能换着法子如实回答。   祈柔低低哦了一声,她回忆起自己产育之际,疼得死去活来,曲越似乎在她耳畔,叫着她的名字,说她一定要活下来,她说过要亲自给孩子起名字。   名字。   提到名字,祈柔又想到了陆明柔,她到底活没活着?她想到往日里,曲越叫的柔儿,到底是叫她,还是在叫陆明柔?皇帝说的一切是真的吗?   如今他不肯出现,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去平乱了,她不知道应该相信谁的。   她失明身残,连下地都成了问题,只能困在这待着。   “对了。”   看出祈柔情绪低落,不知在想些什么,也怕她又要追着问孩子,届时回答不上来,露出破绽。   羊娘子转移话茬,说她前些时日昏睡着,宫里送来了赏赐。   “太后娘娘,圣上,皇后娘娘,还有各宫嫔妃们,全都给您送了,金银珠宝,钗环首饰,绫罗绸缎,都有呢!”   “云安公主也送了。”羊娘子说她险些忘记,“云安公主送的是玉枕,触手生温,奴婢放在库房了,您要摸摸么?”   “若是用来安寝,指不定效果很好呢,奴婢差人给您拿过来?”   祈柔说不用了,现在的软枕就很好。   放在之前,她或许有些兴趣,但她现在只想快些把身子骨养好,早点出月子,去见她的孩子,问曲越要一个解释。   若是皇帝说的是真的,他从未爱过她,只把她当成替身,心里只有陆明柔,而陆明柔还活着。   那她会带着孩子直接离开熠王府,消失在他的世界,绝不会死缠烂打,祈柔在心里默默打算。   盘算退路是一回事,心里的感受又是另外一回事。若事实真如此......   心中的痛苦和酸楚不断交织,实在难受,她太清楚自己对曲越的感情有多深了,她爱他,很爱很爱,对他总是留有期待,所以她耐着性子,忍着不安等待。   羊娘子再三保证,她的孩子应当无事吧,她不相信,曲越会真的心狠到把孩子当成药引,去医治什么活死人的陆明柔,那也是他的骨肉啊。   饶是如此想,心里的不安始终不曾完全消散:“......”   后些时日,祈柔一直在认真用膳喝药。   补足了气血,她的眼睛真的在恢复了,尽管还是有些模糊,但不至于全然黑暗。身体也好了大半,能够下地走路,就是不能快跑。   羊娘子每日都在跟她讲孩子的情况,她专注听着,闲来无事,又想让羊娘子教她做针线,给孩子做小靴袜,但眼睛不好只能作罢。   她感觉,就像是回到了刚来熠王府的那一会,也是羊娘子照料她,她身上疼痛,处处不好,每日都在吃药。   她一直在熬着。   终于,数不清是第几日,她坐满了月子,视线不再模糊,曲越也打了胜仗,班师回朝。   这一日,天色很好,羊娘子说殿下回来了!   只是......   祈柔留意到她的脸色奇奇怪怪,躲躲闪闪,话说一半,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她心里沉寂没多久的不安随着羊娘子的犹犹豫豫,破土而出。   那强烈的不祥预感来得比以往数次都要猛烈。   “只是殿下他...他带回了一个女子。” 作者有话说: 有一点点卡文,加上今天周一比较忙,顺了一下大纲来晚啦,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呀~明天不会迟到啦! 第29章 她要带着孩   羊娘子说完立马后悔了, 因为她这句话方才脱口而出,祈柔的脸色巨变。   她问什么样的女子?   羊娘子真不知道要如何说,她盯着祈柔的脸,支支吾吾许久, 声音闷在嗓子里, 就是吐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祈柔见她这样, 哪里还不明白, 她的脑海当中蹦出一个名字。   陆明柔。   索性试探着问:“与我眉眼生得很相似的女子, 对么?”   羊娘子此刻心焦, 措不及防没拦住嘴:“您怎么知——”话没说完,她瞬间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祈柔浑身血液一凉,只觉得心沉入了谷底。   皇帝说的是真话,陆明柔居然没死?她跟着曲越回来了,那......她的孩子呢?!会不会被当成救治陆明柔的什么药引?   思及此她再也等不下去了,径直起身朝外走去。羊娘子回神, 想要拉住她时, 人已经不见了, 只窥见一抹消失的翠绿裙角。   祈柔刚出月子, 哪里经得住这样的事情?羊娘子拍着腿说了一句造孽,连忙拿着斗篷,大喊姑娘, 领着小丫鬟们追上。   许久没出院门, 原来已至夏日了, 此刻晴空烈阳,祈柔觉得恍若隔世。   她无心欣赏什么美景,一味朝着王府门口狂奔,眼角有泪花闪烁, 脑子里不断浮现出以往同曲越的相处,他跟她说过的话,行过的亲密......   跑得太快了,冲撞到路上端着茶水糕果的小丫鬟们,被撞倒的众人原本要发作,一见是她,谁都不敢多言语,反而关心问她没事吧?   祈柔没有回答,她从地上爬起来,扶着红柱,随意拢了拢裙摆,往前走。   她一定要亲自见见这个陆明柔。   曲越凯旋,王府管事的,早已领着人等候在外,祈柔抵达时,乌泱泱一群人伫立在王府门侧。   她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被男人搀扶下马车的女子,她披着粉白色的斗篷,侧脸莹润如玉,乌发仅用一支银簪挽起,正脸转过来时,祈柔的瞳孔骤缩。   若说方才只是瞧见了一个侧脸,她还能够心存侥幸,哄骗自己说眼前的人不是陆明柔,当她的正脸映入祈柔的眼帘时,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装聋作哑了。   活生生的陆明柔,当初在宫里,皇帝给她看过的画中人,从纸上活过来了。   她跟她长得好像,尤其是眉眼。   祈柔死死盯着不远处,她看着陆明柔的脸,看着高大俊逸的男子对着陆明柔细心呵护,搀扶她下马车,提醒她小心脚下,还帮她查看,这是多怕她摔了?   祈柔垂在身侧的手攥到指骨发白,心凉到一定地步,她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视线过于炙热,不远处的陆明柔感受到了,朝祈柔看了过来。   视线.交.汇的一瞬间,祈柔看到她眼里的迷茫,但很快,曲越就侧身挡住了,她只看到曲越宽阔高大的背影。   随后,祈柔便对上了他的目光。   从未有过的,不,准确来说,应当是从未如此对着她的冷淡目光。   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甚至是厌倦的人,他蹙起了眉头,冷声吩咐旁边的人:“把她送回去。”   闻言,祈柔浑身越发木然。   管事们也看到了祈柔,但她身份特殊,谁也不敢冒犯,如今主子下了令,便叫身侧的仆妇把她带回院子,正好羊娘子领着小丫鬟过来了,索性吩咐了羊娘子。   羊娘子低声哄着祈柔,说这其中必定有误会:“殿下往日那般疼您,一定会给您解释的,如今在当眼处,您可千万不要闹啊。”   闹?她要怎么闹,以什么身份闹?   祈柔不言语,依旧盯着曲越,水润的眼瞳里俱是失望与受伤,还有浓郁的委屈在弥漫。   “姑娘,咱们先回去吧。”祈柔不动,眼里的水雾越积越多。   羊娘子示意旁边的小丫鬟,和她一起把祈柔给拖抱走了。   转过身,簇拥着她走了没一会,她忽然停了下来,羊娘子警铃大作,以为她要跑回去闹,已经做好了准备。   谁知道祈柔只是耸吸鼻尖,肩膀不受控制地抖动着,瞬息之间,她的眼泪扑簌落下。   她呜咽一声就抿咬住唇瓣,似乎不想人听见,径直把余下的声音憋了回去,边抽噎边往回走。   瞧得羊娘子一众随行的人心里都很不是滋味,但谁都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即便是开口,又能说些什么呢?   眼下的局面谁都料想不到,殿下怎么会带着一个跟...祈柔姑娘十分相似的人回来?而且还对她呵护有加,甚至为了她,当面冷落了祈柔姑娘?   祈柔在路上便哭得失控,只是压抑了声音,那泪水决堤一般,打湿了衣襟模糊了视线,险些没有看清台阶,摔落下去。   幸亏羊娘子及时出手搀扶,但她站定之后,就甩开了羊娘子的手,她哽咽着让羊娘子她们不要跟着她了。   反正...她已经没有用了。   在外面祈柔尚且还能隐忍着不冒声,回到院子,她就再也忍不住了,用尽力气关上门之后,背靠着门扉滑落在地,两只手抱着膝盖,埋脸痛哭。   羊娘子她们远远跟着她到这里时,看着紧闭的门扉,听着她几近崩溃的哀泣声,静默不言。   祈柔哭了许久许久,一直到夜幕降临,哀泣声方才减弱下来。期间羊娘子担心她哭坏了眼睛,几次去敲门,她都不开,又不敢破门而入,只能在门口安慰着她。   那些安慰人的话,祈柔似乎也不曾听进去,因为这一扇门始终没有打开。   “......”   陆明柔躺了几年,得掺了春王双蛊的紫河车入药,方才痊愈,如今下地走路还有些不自然。   而且她少来京师,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熟悉,很害怕便下意识靠着曲越行走。   她身上也有药香,跟那个人的一样,毕竟同出一蛊。但他不知道为何,就是能够准确分辨出来,这不是那个人身上的香味。   “殿下,她就是...那个人么?”   行至正厅坐下之后,陆明柔小心观察着男人的脸色询问,也在暗中探着他的话锋。   她醒过来便得知了一切,曲越为了救她,挑中了一个替身做药引培养明域的春王双蛊,取紫河车。   如今她醒过来了,没想到这人居然还留在熠王府上?   方才远远一见,陆明柔心惊,对方居然跟她长得那么像?   只不过这女子似乎产育之后没养好身子骨,脸色看着很是寡白,唇瓣没多少血色。   她看起来对曲越用情很深,即便什么话都没说,瞧过来的眼神已经道尽了一切。   一想到两人做.尽了亲密的事情,孩子都有了,陆明柔心里便觉得闷堵,即便是为了救她,即便那孩子已经死了......   她一直盯着曲越的脸,想要看看在提到那个女子时,他的神色有没有触动。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名女子出现又被人带走之后,她就觉得曲越有些心不在焉。   是她的错觉么,男人的神色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用膳时,他一直给她夹菜,就跟从前相识时一样贴心,应当就是她多心了吧?   蛊师说陆明柔许久未进食,刚开始要吃得清淡些,免得伤了肠胃。   紫河车糅杂的药还在发挥作用,用过晚膳她便觉得有些困了,曲越送她去歇息。   陆明柔躺下之后,曲越正要离开,她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他脚步停下,温声问她怎么了?   “殿下...可以留下陪陪明柔么?”她其实是想问,曲越是不是要过去找那女子?但实在是不好开口,最后临时转了话锋。   “好。”曲越对她有求必应,拉过圆凳,坐下陪她。   “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曲越给她掖了掖被角。陆明柔点头,闭上眼睛没多久,忍着困意又睁开了。   曲越似乎知道她会睁眼,深眸带笑,陆明柔有些脸红。   既然被抓包了,她索性也就问了“殿下想要如何处置那个人?”   她留意着曲越的神色,企图找出一些不舍来,但曲越清绝的容色淡淡,他说她还有用,暂时不能逐出府。   “有用?”陆明柔不解。   她都已经醒了,祈柔还有什么用?   “嗯。”   “她还能用来做什么?”祈柔看起来弱不禁风,一副病歪歪的样子,她的价值已经耗尽了吧?   她很担心祈柔在这里待久了,曲越会舍不得她,虽然只是一个替身,跟她长得太像了。   “柔儿日后便会知道了,歇息吧。”曲越笑着道,“待你睡了,我再走。”   陆明柔听着他唤柔儿,不由想到祈柔的名字,很想开口让曲越给那个人改一个名字,毕竟自己已经回来了。   都是柔儿,未免太过于相像,但是要求不好太多,便只能作了罢,她不想让曲越觉得她心胸狭隘,毕竟那个人也算是救了她的命。   “好。”她闭上了眼睛。   曲越看着她的脸,视线定格在她的眉眼上,不由想到那双盈满泪水,委屈幽怨的瞳眸。   “......”   祈柔一夜未动,还在哭,羊娘子真的害怕她出事,门推不开,索性让小丫鬟打开窗棂,从那爬进去。   祈柔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扉,哭得披头散发,眼睛已经肿成了核桃。   羊娘子示意小丫鬟把她给扶起来,先把门打开。   小丫鬟们害怕刺激到祈柔,小心翼翼叫着祈柔的名字,靠近她,哄着她,把她给扶起来。   祈柔神思倦怠,任由她们摆弄。   她们带着她去沐浴,洗脸擦手,给她换上干净的衣裙。   期间,祈柔都没有说一句话。   羊娘子让人把热汤茶水端上来,还以为要劝一会,她才会用膳,可没想到,她自己拿过银筷,慢吞吞吃了。   只是吃得很艰难,仿佛难以下咽。   她眼角又盈满了泪,但一直强行忍着没落下,憋红了眼睛,羊娘子想劝,但昨日已经劝得够多了,此刻再说,恐怕祈柔厌烦,适得其反。   所以,羊娘子没再絮叨,只是让她多吃一些,给她夹菜舀汤。   祈柔吃着吃着,忽然呕吐。   “姑娘,您慢些吃。”羊娘子给她拍着后背,叫小丫鬟端水来,拧帕子给她擦嘴角。   祈柔静了一息,又开始吐了,方才吃的,全都吐了出来。   见她情况不好,羊娘子连忙去禀告。   羊娘子盼着曲越来看看祈柔,特地跟亲卫交代了,可曲越还是没来,来的只有太医。   说祈柔肝火过盛,郁结于心,气血相冲,所以才导致吃下去的饭菜逆了流,这些时日若吃不下,暂时不要勉强,先喝点清粥吧,又留下了一瓶药丸,益气补血的,让祈柔用膳之后吃。   心病还需心药医,祈柔的心病,伺候她的人怎么会不清楚?   羊娘子壮着胆子问亲卫,曲越何时方便过来探望一二?   亲卫只让她仔细照顾,没有回答。   羊娘子做下人的,也不敢多逾越了本分,只能叹气应下。   亲卫其实已经把消息传过去了。   当时,曲越正在陪着陆明柔用早膳,他蹙眉说不用理会,只让人看着,若再吐,就去找太医。   “是。”亲卫被他侧身看过来的阴戾眼神吓得缩了脖颈,连忙领命离开。   曲越转头神色已恢复淡然,他继续给陆明柔夹菜,说京城菜她可能吃不习惯,已经派人去槐水请名厨了。   “从前明膳坊的师傅还在,他做的七彩鸡丝面,你最喜欢,过些时日便能尝到了。”   陆明柔听了心中不免欣喜,她道:“殿下还记得我的喜好?”   “柔儿的喜好自然是不能忘。”   男人声音磁沉温柔,陆明柔低头时,眉眼忍不住弯了起来。他对她还似很多年前那般上心,一切都没有变。   陆明柔吃了好几口菜,说其实京城的菜色都很不错,跟槐水差不了多少,实在不用那么迁就。   “在府上住着,若有何处不适,随时告知于我。”曲越给她夹菜。   陆明柔抿唇点头,她忍不住计较,他对祈柔是不是也这样贴心?   提到那个祈柔,她放下银筷,尝试提议,让曲越去看看她:“...毕竟,她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若是可以,我还想当面谢谢她。”   “她如今情绪不稳,我担心她会做出对你不利的事情,待过些时日吧。”曲越拒绝了。   陆明柔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又找不到措辞,只能暂时作罢。   “......”   又过了几日,曲越一直没来。   在此期间,祈柔倒是听到了一些闲话。   是那些守夜的小丫鬟说的,说曲越对陆明柔关怀有加,比从前对她更甚,还派人去槐水请了名厨。   陆明柔说请来的名厨没有从前的味道,他还亲自下厨了。都说君子远庖厨,他是有多疼这位陆小姐,方才如此不顾及。   她以为自从得知一切,自己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可还是控制不了心痛,心里仿佛被针扎透了一样,密密麻麻的血洞,遏制不住地滴血。   她越发沉默了。   她一直耐着性子在等,可不论怎么等,曲越都不来,想要一个解释,似乎很难,真的很难。   或许她已经无足轻重了,连得到一个解释都不配,毕竟陆小姐回来了,她没有价值了。   祈柔想要出去,她要见曲越,可她被禁足了,门口的小丫鬟让她好生保养身子骨,若有什么事情,可以让她们代为通传。   她说她要见曲越,对方给她的解释是,殿下有空了,便会来找她。   他何时有空,他日日陪着陆小姐,他何时能抽空来看她这个赝品?   或许答案早就不重要了,祈柔不再求见曲越,她要找孩子。   羊娘子如常一般糊弄她,但这一次,祈柔似乎十分敏锐,连连戳破她言语里的许多破绽,直接叫羊娘子说不上来话。   “我的孩子是不是出事了?”祈柔追问着羊娘子,凝盯着她的面庞,“当初你说,我出了月子便能够见他,如今已过了小半月,可我还是没有见到他。”   她要带着孩子走,她不要留在熠王府了,一刻都不想多待。   “羊娘子,你告诉我,我的孩子他...是不是出事了?你不要再瞒我了。”她不敢想,如果孩子出事了,她会怎么样,那是她唯一的寄托了。   “没事,小世子好好的呢。”羊娘子说过些时日,“过些时日,您必定会见到小世子。”   便是人没了,羊娘子也不敢说,她竭尽所能去安抚哄骗祈柔。   她闹了一会,便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羊娘子。   羊娘子起初还能够与她对视,可看着看着,就免不了心虚起来了。   她有些回避祈柔的视线,说下去给她拿些蜜饯吃,是小丫鬟们去买的。   羊娘子去拿回来了,祈柔的确也吃了,但她味同嚼蜡,味道很甜,心里很苦。   看着祈柔越来越寡白的侧脸,羊娘子心中越发不安,因为现在祈柔的情绪太不稳定了,她真担心有一日会出事。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翌日,祈柔睡了许久还不起,羊娘子来叫她,发觉人不见了。   羊娘子真是吓了一跳。   她立马命人出去找,去禀告亲卫。   众人在院里翻找,在王府上下寻觅,依旧找不到祈柔的下落。   消息传到曲越那个地方时,他正在书房,陆明柔坐在他的身侧。   亲卫适才禀告完,陆明柔明显察觉到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还是她回来之后的许多日里,第一次见到曲越有十分明显的神色变化,是因为那个女子。   她不见了。   曲越这是生气,还是担忧?   “你说什么?”曲越反问。   亲卫.硬.着头皮又回禀了一遍,曲越蹙眉:“所有的地方都找过了?”   “是,依旧没有祈姑娘的下落。”   曲越思忖静默。   陆明柔正要开口,可她还没说话,曲越已经率先道:“柔儿,你先用膳,我去看看。”   “我陪殿下去吧?”她不是很想让曲越和那个人再独处。   “不用,你先回院子里等我。”曲越说他去去就来,又道了一句,“她还有用处,暂时不能出事。”   曲越如此说,陆明柔还能讲些什么?她只能点头,说好。   男人走后,她想悄悄跟上,但周围有他留下的亲卫,她不好妄动。   曲越来时,羊娘子她们还在翻找,都快要急死了,乍见曲越,众人吓得跪地请安。   曲越睥着她们的脑袋,脸色沉得厉害。   察觉到此,众人越发战战兢兢不敢言语。   曲越的视线在院内巡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房内,他抬脚往里走去。   亲卫们见状,把跪在地上的仆妇小丫鬟们带走,清了场子。   檀香木的柜门被打开时,祈柔已经在里面闷一日了,她抱着双膝,缩成一小团,素白没什么血色的小脸,如常埋在膝盖里,整个人沉默不语。   直到外头的烛光照进来,祈柔方才愣愣回神。   她仰头看去,只见到男人优越冰冷的轮廓,窥不清楚他的神色,他目光阴幽,落在她的身上,她感受到了。   她回迎着男人的目光。   总算是把他给‘逼’现身了,他有空过来了?   祈柔正要爬起来,蹲躲得太久,她的腿脚都麻木了,只能小幅度活动,慢慢来。   可她方才动一下,还没慢慢起身,男人就俯身朝她抱来。   祈柔脑海中闪过他搀扶陆明柔下马车的画面,疯狂抗拒起来。   他的手还没有.抄.过她的腿弯,就被她打开,她没有力气,推打开他的同时,自己都倒了,直接从檀香木柜里滚了出来。   她跌落,半趴在地上,长发逶迤,很是狼狈柔弱,正要自己爬起来,男人又俯身来抱她。   她依旧抗拒不允许他再碰她,推拒得比方才要厉害多了,可没有用,男人十分强势,轻而易举束缚住她的手腕,捞起她的腰肢,就把她抱入怀中,抱着她往床榻走。   祈柔不断挣扎,她拳打脚踢,嚷着让他放开她,不要碰她!   她的力气很软,腿弯动荡期间,打到他的腰和臂膀,其实根本不痛,但她的抵触惹怒了他。   祈柔刚被放到床榻上,就往里面跑,她要逃离曲越,要跟他保持距离。   可方才爬出去一点,就被他捏着脚踝拉了回来,不等她回神,又被男人捞住腰肢,捏着下巴,吻住了唇瓣。   他吻得非常强势,直接撬开了她的唇,舌尖.探.入,压着她的.软.舌,搅合旋转,将她抗拒抵触的声音全都吻闷回去,只留下弱弱的呜咽。   祈柔觉得委屈又恶心,心里的积怨腾升,她不断挣扎,拍打着他的肩膀,眼里盈满了泪。   可她无法逃离,男人的大掌控制着她的后脑勺,越发深入地缠吻她。 作者有话说: 来啦,今天好忙,累得没力气,卡到现在,久等了小宝们,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呀,女儿快跑路咯,拉进度! 第30章 柔儿要带着   她不停地左右躲闪, 用各种方式去逃避,但不论她怎么做,男人都不放过她。   他追着她索吻,不管她躲到什么地方, 他都能一直压着她吻, 捏着她的下巴, 不叫她脱出桎梏。   祈柔挣扎到累了, 甚至下巴都有些红了, 他还在亲她。   她的泪珠顺着脸庞往下滚, 滚到两人相.交的吻上,黏上唇瓣,落入唇齿之间。   在这个逃脱不了的吻里,祈柔尝尽了辛辣苦涩,辛辣是因为她的唇瓣被亲肿了,曲越吻得她好痛, 苦涩是因为眼泪。   诸多滋味.交.杂, 唯独......没有甜。   以往陆明柔没有出现, 她和曲越亲密, 尝到的只有甜,如今甜头不见,剩下的滋味冒出来了, 辗转于两人之间。   祈柔被他吻到没有力气, 一味的落泪。   她在想,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他要这样利用她,欺负她?如今她都没有价值了,他为何还不肯放过她?有了陆小姐, 还要亲她,吻她?   感受到怀中人不再抵触,只是默默落泪,他吻她的力道轻柔了一些,可方才松缓了一些强势,她居然毫不留情一口咬了下去,咬得他.舌.尖出了血。   曲越蹙眉,下意识倒吸凉气,祈柔钻了空子,铆足了力气,直接推开他,她往里狂缩,窝在角落里,没有忘记扯过旁边的锦被,搁在中间,保护着自己。   她依旧在落泪,唇角也沾染一些血,正失望又愤怒地看着他。   曲越在她漂亮盈满水雾的眼瞳中看到了厌恶。   她居然开始厌恶他了。抗拒他的亲吻,抵触他的拥抱,厌恶他这个人。   便是不想承认,也无法忽视心中的异样。   这蛊的药力还要维持多久?与祈柔分开的这些时日,他对她的惦念没有丝毫的消散,反而越演越烈,如今还被她眼底的厌恶刺痛了?   她厌恶他是应当的,毕竟她知道了部分真相,但令曲越更抵触的是,他竟无法接受她对他的厌恶。   对上她满含失望的眼神,他除却愠怒,心里还有些许莫名其妙的恐慌和不安。   他看着祈柔抱着锦被无声抽噎,时刻防备着他的靠近,她的唇瓣肿胀,她还抬手用力擦拭,是不喜欢他的亲近了,所以才这样嫌恶。   他冷脸看着她擦拭,嘴角的血迹很快就被擦干净了,水润润的唇瓣被磨破,冒出了新的血珠,她也还在擦。   曲越看着看着,又朝着她伸手。   祈柔这一次动作更快,她没有坐以待毙,她把锦被团起来,朝他那个地方扔去,而后往侧边跑,她要下榻,她要离开。   她知道这一团软绵绵的被褥根本无法伤到曲越,她只是想要遮挡他的视线,为自己谋得一点空。   可脚方才落地,还不曾迈出一步,就被男人拦腰抱了回来,重新压回床榻。   祈柔拳打脚踢,她崩溃哭着,让他不要碰她,说讨厌他,真的很讨厌。   她甚至做好了,若是曲越碰她,她就咬舌自尽的准备。   她受不了,他这样折磨欺负她,为什么把她当成替身,就因为她这张脸,因为她和陆明柔长得像吗?   她一直在等,等到今天,他依旧不肯给她一个解释,他把她抛到了九霄云外,渐渐的,她也接受了这个事实。   毕竟她的身份太低微了,他不将她放在眼里,他戏弄她,根本不需要付出任何的代价,他清楚她报复不了他。   她也认了,如今只想带着孩子离开,一走了之,销声匿迹,可是他为什么不准。   如今他喜欢的人也回来了,他还不肯了断,不把孩子还给她,不逐她出府,过来便欺负她,他把她当成什么?又将他心爱的人置于何地,这样与她亲密接触,他对得起他心爱的人么?   “你不要碰我,我求你了......”   死很容易,她想死却又害怕,她心里有放不下的惦念,她的孩子,还在熠王府上,曲越手中。她如果死了,孩子就没了娘,日后会过得怎么样?   所以她求了曲越,她哭着求他,能不能放过她?过往那些她都认了,是她贪图男女.情.爱,没有守住本心,被他的糖衣炮弹哄得忘了自己的身份。   她一介京城流浪的乞丐,身无长物,有什么值得他喜欢的?   位高权重的好看男人说几句好听的话,她就弥足深陷,这都是她的报应。   “我求求你了熠王殿下,你放过我吧,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我带着他离开,再也不碍你的眼,过去发生的一切,我都不会计较,我会忘得一干二净。”   她哭得梨花带雨,哀求得楚楚可怜,抽噎着一口一个熠王殿下地唤他,还要带着孩子走?   曲越抬手拂却她的眼泪,凑得很近,低沉问她要去哪?   她躲起来装失踪,利用那些小丫鬟把他给逼出来,如今他来了,她也不问他要个解释,拳打脚踢便罢了,还要带着孩子离开。   她与他在一处也有两年多,信任竟如此薄弱,往日里爱到非卿不可,如今只听旁人说,只见一些薄弱假象,便心灰意冷?她没想过来问他?   “柔儿要带着我们的孩子去哪,嗯?”他让她告诉他。   “这不关你的事情。”她不懂他还要问什么?   “不关我的事情?”曲越的指腹摩挲上她的唇瓣,上面的血珠一直在冒,按都按不住,她对自己真是下得去手,曲越看着她的伤口眉心紧皱。   对内如此少见的凶悍,对外反而唯唯诺诺起来。   “孩子是柔儿的,就不是我的了?”他还在反问。   祈柔此刻很是恼怒,她耸吸着通红的鼻尖,别过湿漉漉的小脸,凶巴巴地说不是!   “不是我的孩子,那是谁的?”他问她还与谁有勾连?说出来,他叫到眼前看看,若是太丑,那便杀掉。   原来这才是他的真面目吧?她见他的第一面,他便是如此森冷阴戾,不好靠近。什么温润有礼,全是衣冠楚楚的假象,一言不合便要杀人。   祈柔听了很是恼怒,他以为谁都同他一般左右逢源,明明心里有人,还要蓄意接近利用别人吗?他竟还怀疑她?   但她没有同曲越争辩,只是别过脸,让他不要再叫她柔儿。她从前有多喜欢这个名字,眼下便有多厌恶。   曲越听着她的话语,指尖微顿,原来她还是在意的,意识到此,令他心中愠怒微散。   他低声说不过就是一个名字,让她不要介怀,“若是柔儿不喜欢,待日后事了,我重新给你起个名字。”   重新起个名字?在他看来,这根本不重要。   他说得如此轻飘随意,是把起名这件事情当成赏赐,或许的确是赏赐,可她已经不需要了。   “不。”祈柔依旧还在耸吸着鼻尖,她说她不要,她要离开,让他把孩子还给她。   “孩子.....”   曲越蹙眉垂眸:“不能给你。”   “我的孩子是不是出事了?”她没有忘记羊娘子奇怪的脸色。   羊娘子后来说的那些话破洞百出,加上皇帝说的话,让她不得不去怀疑孩子可能出事了。   她在熠王府上没有帮手,根本无法凭借自己的能力找到她的孩子,更别提带着他离开,盯着她的人太多了。   今日她藏在檀木柜里,听着那些人的脚步进进出出,除却院子里的小丫鬟和仆妇,亲卫,竟然还有不少影卫。   他在她的身边安.插.了这么多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祈柔企图找出他的用意,可她捉摸不透,她怀疑自己可能对曲越还有用处吧?否则他怎么不放手?   思及此,她的眼泪又决堤了,他还要利用她到什么时候?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如此有用。   今日哭得太凶,眼睛肿到视线模糊,十分难受,可她还是觉得没哭够,她心里憋屈,怨恨,失望,愠怒,不仅仅是恨曲越,她更恨自己。   那失望的怨,只要一日不离开熠王府,就无法消散,且越积越多。   “曲越,我的孩子是不是出事了?”她还在问,“你告诉我,他...”   “你是不是用他给陆明柔当了药引?”她控诉他怎么可以那么残忍?他不是说,那也是他的孩子么?   “皇帝素来与我不合,时常暗里针对,他说孩子是药引,你便信了?虎毒尚且不食子,难道我会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话抛了回来。   祈柔不相信皇帝,但也不相信他了,她抽噎着说陆明柔没死。   “...当初是你跟我说,她死了,死了很多年,而且...你与她之间没有私情。”   “我与她之间,的确没有私情,但有些事情,目前暂时不能告知你,柔儿需知,你于我而言,同别人并不一样。”   其实不必要同她说这些,风险太大,但她哭成这样,又闹了,不论是出于计划,还是春王蛊,都要哄哄她。都说女子是水做的,从前不信,如今倒是见识了。   他盯着祈柔哭得潮红的脸,视线始终没有挪开。   不知从何时起,他再也无法从这张脸上找到与陆明柔相似的地方了,明明眉眼处,平心而论还是极其像的。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工作交接,加上家里有事情,所以特别忙,几乎是很晚才有空码字,不过明天就正常了,明天开始老时间18:00更新,然后补更嗷,女儿真的快溜啦,谢谢小宝们给我投喂的营养液,也感谢大家给足妹宝耐心~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 第31章 令她厌恶的   先前试想过, 她得知一切可能会闹,但想不出她闹起来是何等模样。   如今亲眼见了,只觉百感交集,其中...心疼是最多的。   若非心疼, 他也不会张口跟她说这些, 如何不算得解释?可她不信了。   她往后退, 勉强支棱起身子, 脸上哭得狼狈, 衣襟不知何时敞开了, 露出白腻皙嫰的半圆,可她还无察觉,留着两行清泪质问他:“你还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她对他还有什么作用,让他实话实说。   她厌恶猜来猜去,觉得很是心累,为何会有人利用旁人的情意来谋取利益?   或许自古以来就有, 是她把男女.情.爱想得太美好, 她太过于天真愚蠢了。   曲越却没有再说, 只是看着她崩溃大哭, 哭得眼睛都无法睁开,泪水黏连在她的脸上,湿漉漉得粘住了很多头发。   她的衣裙湿透了, 他伸手去帮她擦眼泪, 她明明没有力气了, 可还是抗拒,就是抵触他,抵触到完全不顾及自己。   夏日裙衫单薄,被泪水打湿之后, 部分粘贴着肉,部分滑落肩头,她的长发逶迤在枕上。   祈柔就是想要宣泄心中的委屈和怨恨,等她哭到眼痛,无法再哭的时候,方才回神意识到男人的眸色有多深暗。   她被他看得心中恐慌,不停耸吸着通红不已的鼻尖,垂放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软枕,她挪抬着身子,攥住软枕的一角,就要抄起软枕,朝他打过去。   可曲越早就洞悉她所有的动作了,在她预伸手之前,直接将她给按住了。   她预起身没有起来,就这样被曲越俯身按了回去。   男人的大掌捏住她的手腕,反剪束缚在头顶,她左右躲闪,可还是被他吻住了唇。   祈柔的力气早已耗尽,加上一整日没有用膳,此刻哪里还有余力跟他抗衡。   她动嘴咬曲越,咬他.强.势.攻.入的.舌.尖,咬他的薄唇,她用的力气很大,男人没有躲避,舌尖径直被她咬出了血,唇也破了口子。   他的破了,她的同样如此。   两人唇齿.交.融,亲吻混杂着鲜血,依旧还是在亲,不知道亲了多久,祈柔气喘吁吁到眼前发黑。   男人的吻辗转向别处,她动弹不得,便是反击,也会变成‘变相’的迎合,他实在是太清楚怎么‘欺负’她了。   祈柔讨厌他,也厌恶自己因他亲吻而发出的.嘤.咛,显得她自己似乎很舒服。   虽然的确...有一些。   但她真的不喜欢,她开始排斥,抵触自己身体.传来的.反应。   她的手不能动了,脚还可以,她朝着男人窄劲的腰身踢去。   但是他的腹肌太.硬.了,于她而言,宛若撼山一般困难,根本踢不开曲越,反而将她的脚给踢痛了。   她娇气,喘.着,控诉他是个衣冠楚楚的.禽.兽,让他不要碰她!   一想到他这些时日跟陆小姐朝夕相处,恐怕早就做尽了男女之间的亲密事情。   他有了别人,竟然还要跟她这样做?他就不怕自己心爱之人知道了会痛心吗?   祈柔再也忍受不了,她推不开亲吻她的男人,也不喜欢被他吻到出现.愉.悦的身体。   这让她倍感屈辱与自.贱,于是她狠下心,决定做个了断,猛然咬向自己的舌尖,想要咬舌自尽,可谁知道,男人虽然在吻别处,但一直观察着她的神色。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发觉了她的动作,知道她要做什么,抬起另外一只手,捏掐住她的腮帮子,但还是无法阻止她的动作,他修长的指腹探.入.她的檀唇当中,抵开她预自伤的牙齿。   祈柔用尽力气赴死,咬下去的力道一点都不低。   曲越剑眉紧蹙,倒吸凉气。   祈柔面颊被他捏的好痛,他发觉她的脸上出现指痕,索性松了手。   他松了手,可祈柔没有松口,她一直在咬曲越,用了很大的力气,想要逼迫他把手拿开。   可他明明被咬痛到眉心溢出冷汗,可依旧没有把他的手给缩了回来。   祈柔一直在咬,她尝到了浓郁的血味,顺着她的舌.尖.滚到喉咙里,她不喜欢血腥味,因为会让她想到那些杀戮。   被曲越杀掉的人,脑浆之类的东西飞溅到她的脸上,全都是血,好多血。   而且她对自己可以狠,到底还是无法对别人狠,她做不出伤害别人的事情,即便此刻她不喜欢曲越了。   他一直不缩手,她依旧用力咬,他的手肯定会被她咬断的。她都不清楚,他为何一点不害怕,难道就要任由她这样咬下去,咬断他的手么?   祈柔最终还是松开了牙齿,她的唇瓣和舌头沾满了血迹,润红一片,胜过万千胭脂,有种诡异的昳丽美态。   曲越的指骨被她咬得十分严重,牙印清晰可见,肉往外翻着,青紫弥漫,还滴滴答答流着血。   她只瞧一眼,便挪开了视线。   曲越的手掌撑在旁边,流出的血迹很快就弄脏了软枕。他没去管自己的手,深且幽暗的视线始终盯着祈柔的面庞,其实没有太用力,她的脸蛋依然留下了指痕。   祈柔的余光停留在他的手上,他还是不打算处理,任由其一直流血。   她依旧在喘气缓息,身上都是他留下的痕迹,她想着闹了这么一遭,曲越肯定没有兴致了,便伸手拉起她的衣裙,想要穿好。   可没想到,还没碰到自己的衣裙,他又低头吻下来了,吻她的唇角,她的侧脸。   祈柔推他,没推两下,就被他捉住了手腕,他吻她的攻势,比方才要强,要凶,完全不给她.喘.息的空隙和时间。   她渐渐意识到,曲越今日不会放过她了。   因为危险隔着薄薄的中衣抵达,她想要往后退,但不过是螳臂当车。   她又开始带着哭腔骂他,说她从前瞎了眼睛,居然觉得他是好人,全天下最好的人,谁都比不过他。   骂了没一会,祈柔的哭骂声戛然而止,被他闷噎,一点点堵了回去。   时隔许久才见面,异常的青涩,久违的哽咽。   祈柔不断瑟缩,曲越俊朗的明面上出了不少冷汗,他哄着她,让她别那么害怕。   祈柔不想听他的话,她一味掉着眼泪,手扶掐着他的臂膀。   好痛,身上痛,心里也痛。   曲越盯着她湿漉漉的小脸,她厌恶的神色摆到至今,居然还是没有一点消散。   如今同他亲吻,与他寻欢作乐,竟要到忍耐的程度了?她从前很喜欢与他亲近,时常黏着他,抱着他。   生完孩子,她身形虽然丰腴了一些,但始终还是青涩不减,曲越费了不少劲,方才促成亲密。   祈柔抿咬着唇瓣,整个人都在颤抖忍耐。   她越是抵触,就越是亲密。   她推不动曲越,反而被他来来回回的欺负。   起伏之间,哭红眼哭湿脸的小女郎,止不住冒出了好听的,吟.咛。   她咬住唇瓣,咬紧牙齿,可都无济于事,破破碎碎的娇.泣,总是不受控制地溢出。   透过幔帐,传到外间去。   在外等候的羊娘子等人低着头,听到里面的声响,谁都不敢多言。   祈柔觉得曲越一定是发觉了她的身体对他的靠近产生了愉悦。   他不断放大这样的愉悦,将它剖析得异常明显。要么透过她的声音,要么通过弥漫的声响,亦或者她潮红的脸,再或者是那些道不清说不明,但可以看到的暧昧。   总之太多了。   祈柔仅存的力气被他抽走,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躯,只能任由他,她神色绝望却又潮红不减,扭曲且旖旎。   他吻着她潮红密布的脸蛋,看着她失去神采,又不想倾泻情绪,垂下睫躲避的眼。   他微勾染了血迹的薄唇,凑到她的耳畔,问她喜欢吗?还要不要更沉一些?   祈柔无法张口,她此刻若是说话,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又会跑出来。   陆小姐还在府上,她若是知道,若是听到......   她哭着让曲越杀了她:“你杀了我吧。”   她的声音软绵绵,好不可怜。   曲越凑近:“柔儿不想见孩子了吗?”   他居然主动跟她提起了孩子,祈柔绝望的心泛起了一丝波澜,她睁开了眼睛,看向他,已经顾不上计较那个令她厌恶的称谓了。   “你、你肯把孩子给我?”   她很是意外,声音无比娇弱破碎。   “柔儿乖一些,过些时日让你见我们的孩子好么?”   他居然使用孩子来威胁她?   难道他就这么喜欢跟她做这件事情?又或者,他又在她身上下了什么蛊,借着蛊跟她亲近?   思及此,祈柔推拒着他,不许他停留在内。   曲越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吻着她的耳朵说不会。   她的身子骨已经不适合再次产育,更何况,一次就够了,上一回如溺深海的恐惧窒息感,他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不论是不是蛊虫在作祟,他都不希望祈柔因为产育而出事。   那一日,他甚至忘记了需要的药材是紫河车,保大保小其实都不重要。   但听着里面尖锐的哭喊声时,他的脑中竟浮现一个念头,若祈柔因产育这腹中子而损命,他一定会掐死他。   思及此,男人的思绪微顿。   祈柔没有察觉到他的失神,她在想,能不能趁机钻一些空子。   她微微服了一些软,问他何时能见?她已经出了月子,她想要亲自带孩子。   时至今日,她连孩子的一面都没有见过。   但男人,沉.入,她闷噎一声,眼角的泪都滚出去了,抽泣的声音控制不住,越发大了。   “很快。”他嘴上说的是很快见孩子,但实际上...他的动作也很快。   祈柔很想跟他在计较孩子的事,可后来一直没有开口的机会。   她不好在嘴上痛斥曲越,害怕惹怒了他,只能暂时低头,在心里不停宣泄。   只要......能够见到孩子,把孩子带在身边,那还可以再忍一忍。   见到孩子便好了,一切都会好的,她默默落着告诉自己。   今夜,祈柔忍得很崩溃。   尽管心里排斥,身体的喜悦却是怎么都掩藏不了的。   她的身体很喜欢曲越,令她厌恶的喜欢,她不知要如何根治。   “......”   曲越说他去去就回,但一夜未归。   陆明柔一直在等他过来,但怎么都没等到,他的亲卫说他有事情要处理。   她偷偷赏了一些银钱,派小丫鬟去打听,小丫鬟说,曲越一直在那边,一整晚都没有出来。   一整晚都没有出来......   陆明柔听罢,心里的醋坛子打翻了,心绪控制不住的翻涌。   明明只是用来救治她的一味药,如今她都醒了,曲越为何还要与她亲近?他说女乞有用,有什么用?   他是不是舍不得她?对她完全没有办法割舍,找这个一个理由敷衍欺瞒她?   女乞陪在他身边快要三年了,给他生了一个孩子,便是孩子死了,至少也是生过的,他是不是愧疚了?还是想再跟她生一个?   如今陆家没了,还是被冠以谋逆的名头诛灭的,她跟在曲越身边,他会娶她吗?他会怎样娶她做正妃?   她先前担心这么多,如今...还要担心女乞丐祈柔扰乱曲越的心神。   若她真的在曲越的心里留下了痕迹,那......   陆明柔攥紧了茶杯。   祈柔醒过来时,曲越已经不在了,她身上酸痛,根本无法自己起身,羊娘子听到动静,进来帮忙。   看到祈柔身上的痕迹,羊娘子没敢多看。   祈柔透过铜镜,看到羊娘子回避的眼神,自己都觉得羞耻,她拢紧衣裳,神思哀莫,脑袋垂低了一些。   羊娘子敏锐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连忙哄着她,问她今日想穿什么样的衣裙,着什么样脂粉?   她留意到妆奁台上的脂粉换了一些新的,羊娘子连忙笑着道:“这些都是殿下叫人送来的。”   “您已经许久没有着红妆了,今日奴婢给您描描眉,好么?”   祈柔自从产育,坐月子,出月子之后,便一直郁郁寡欢,她不出院子,往日里连饭菜都很少用,自然不肯上妆描眉。   羊娘子说她新学了挽发的样式呢,今日就给她试试?   祈柔摇头说不用了。   她现在很没心情摆弄这些,她只想知道,曲越有没有把孩子送来了?   “孩子......”羊娘子顿住。   孩子都死了,怎么送来?   “奴婢......没有,殿下并没有把孩子送来。”羊娘子话锋一转,说孩子年幼不好带,待过些时日,定会见到的。   “过些时日?”祈柔重复这句话,说她不知等了多久。羊娘子一直说过些时日过些时日,如今过了多久了?   陆明柔都活过来了,可她还没有见到她的孩子。   “他在哪?”她要去找曲越,他昨日说的,会让她见孩子。   “殿下进宫去了。”   “进宫?”祈柔不信,她怀疑是缓兵之计,起身就要往外走,起得太猛,腿软,险些就摔了。   幸好羊娘子一直站在她身边,将她给扶住了。   祈柔非要出去找人,羊娘子只能给她披上斗篷,带着她出去。   曲越的确不在府上,早膳过后,他便带着陆明柔出门了,此刻祈柔就算是把熠王府翻过来,也绝对找不到两人。   可羊娘子没想到,祈柔找不到两人,又开始找孩子了。羊娘子只能撒谎说,曲越把孩子也带走了。   “走了?”祈柔盯着她的脸,“孩子去哪了?”   羊娘子总不能说不知道,便又接着撒谎,她说似乎是曲越带着孩子进宫拜见太后了。   “太后?”   “对啊,您与殿下生的孩子,太后娘娘很喜欢呢。”   太后也知道陆明柔的存在,祈柔还没有忘记当初的事情。   如今她就算是能出府,也没办法进宫,方才绕了一圈,她既是找曲越,也是找孩子,可两个人都没有找到。   除此之外,也不曾见到陆明柔。   羊娘子很会哄人,说她既然出来了,不如在院子里转转?池里的荷花都开了,坐在里面赏花,微风吹拂过来时,俱是荷香呢。   “奴婢吩咐小膳房给您做荷叶饭,好么?”   祈柔看着满池荷花,没有接话,她控制不住的走神,眼瞳里依旧有化不开的愁思。   羊娘子没再多嘴,叹了一口气,“......”   自从知道陆明柔没死,还留有一线生机时,陆惟续便是相信,心中始终留有一丝疑云。担心曲越骗他,目的就是为了陆家那些改造兵器的图纸。   如今得见真人,的确是他活生生的小妹,陆惟续当下便红了眼睛。   没想到当年陆家遭遇横祸,满门被抄,今日居然还有兄妹重逢的日子。   只是......看着陆明柔的脸,他又不禁想到那可怜的女子。小妹跟着熠王回府,她肯定知道真相了吧?不知她眼下如何了,曲越会如何安置她?   曲越把人送过来之后,特地给兄妹两人腾挪了说话的地方,他寻了一个借口暂时出院了。   陆惟续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问陆明柔,曲越待她如何?   “大哥,熠王殿下对我很好。”她说比从前还要好,“只是......”   “只是什么?”陆惟续心里猜到陆明柔接下来会说什么,果不其然,是那女子。   “她还在府上,熠王殿下说她有用,待她始终特殊,可我觉得很奇怪,大哥,我不知......”   陆明柔将心里的想法全都告知了陆惟续,提到后面,她忍不住哭出声来。   她是陆家的长房嫡女,自幼便备受宠爱,陆惟续一直很疼她,想必会为她解决这个麻烦的。   “大哥,我这样嫉妒是不是不对,她始终救了我的命,但我真的很喜欢熠王殿下,我不希望有人横在我与他之间,还是一个长得如此像我的女子。”   你愿意帮我么?几个字还没有说出来。   陆惟续居然道:“的确不对。”   “小妹,她...已经很可怜了。”   陆明柔有些不可置信,陆惟续居然帮着祈柔说话,明明她才是陆惟续的妹妹。   “可是她也因我而得到了许多好处啊,若不是生得像我,她怎么可能会得到熠王殿下的垂青?还与他有了孩子?享尽荣华富贵。”   恐怕祈柔早就冻死在两年前的冬夜了吧?   她始终无法真的对祈柔心怀感激,因为曲越对她和旁人不太一样。   “小妹,她受到的伤害远远大过她如今得到的一切,妇人产育,那是鬼门关里走一遭,若不是命大,恐怕她早就死了。”而且那孩子也死了,听说她当时大出血。   陆惟续自然清楚,自家小妹跟他说这些话是为了做什么。   但要让他再去驱逐伤害祈柔么?他实在是做不到,若是可以,他还想当面跟人家道个谢,这可是救命之恩。   “我......”陆明柔实在不知如何辩驳。   “我只是不想失去熠王殿下。”她说她真的中意曲越,喜欢他好多年。   “当年父亲就不同意你与熠王殿下的事。”陆惟续眼下也是不同意的。   他今日是想跟陆明柔说,养好了身子,就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吧,去北境,那距离京城遥远,陆家残活的人都在那边。   但眼下若是开口,恐怕她难以接受。   “熠王殿下很好!父亲当年是不想要攀附皇权,卷入斗争,所以才不同意,可若父亲早点头让我与曲越在一起,有他的庇护,陆家可能都不会出事。”   她接着道:“大哥就不想为陆家翻案么?若是我嫁给了熠王殿下,那陆家的事情也能够——”   “小妹!”陆惟续没听她说完,直接打断了她,“当年的事情,绝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云墨案的凶手,至今成谜。   曲越很有可能也是幕后的推手,因为陆家倒台,于他而言,同样是获利的。   陆明柔被他厉声凶得眼眶泪水打转,眼看着就要扑簌而下,陆惟续连忙致歉,哄她道自己不好。   “大哥不该凶你。”   陆明柔哭着说她不该提过往的伤心事,就是太想为家里翻案澄清了。   “家里的旧案,为兄自会想办法。”他抬手揉了揉陆明柔的头发,让她宽心。   “至于你与熠王......”   陆明柔以为陆惟续愿意帮忙了,可她怎么都没想到,他居然话锋一转,会问她。   “小妹,家里改良.弓.弩.的图纸,是你拿给曲越的么?”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俺今天下班捋了大纲,这个星期妹宝应该可以跑路啦,久等啦! 第32章 见到孩子,   陆明柔猝不及防被这么询问, 有些没想到,她回过神要否认,可下意识的反应已经出卖了她。   陆惟续见她神色躲闪,我我我了半日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哪里还不明白。   那些图纸, 就是她拿给曲越的。   “小妹!”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但其中的严厉不减, “父亲大人说过, 陆家的图纸不可外传, 否则必定引来杀身之祸,你怎么可以将它交给曲越?”   就是因为那图纸冒头,才引得皇帝暗中派了许多人前往槐水,翻查陆家昔年被抄空烧毁的宅院。   老宅里面的东西早就被焚烧殆尽了,皇帝自然查不到什么,但为了机关术和神器, 必定会将整个天下翻出来, 追究陆家残活于世的旁族后裔。   或许皇帝已经有所动作了, 只是他手上可调用的人不多, 一时之间无法得知。   “我......”陆明柔一时理亏。   昔年若非有这些图纸,她怎么可能会得到曲越的青睐?与他相.交.往来至今呢?   “我只是给了.弓.弩的原本图纸。”   “改良图纸你也给他了。”陆惟续戳破她的谎言。   起初被曲越放到北境部族的图纸,的确是初版, 后来的图纸, 是陆老大人改良过的, 除却陆家的长房嫡系,无人知晓,且知道的人大多数都死了。   陆明柔被戳得面热,再找不到借口, 索性直接闭眼认错:“阿兄,对不起,是明柔错了。”   “父亲大人曾经说过,不许将陆家的图纸流传出去,你全都忘了,还将它交给朝廷的人。”陆惟续耳提面命,说她知不知道,这些图纸流传出去祸害了多少人命?   陆明柔默默听着,没有驳斥,不论陆惟续说什么,她都只是落泪点头。   “昔年,父亲就不愿意让你接触陆家的图纸和机关术。”   回想过往之事,此刻再提,也不过是徒费口舌,陆惟续长叹一口气,让她不许再将已经得知的剩余陆家图纸交给曲越,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陆明柔被训斥得心中苦涩,却也只能暂时点头应下。   “你的身子骨彻底恢复好了么,近来可有任何不适......”   曲越长身玉立于庭院当中,他的下属先将皇帝近来的动作一一禀告,随后又把记录陆惟续言行举止的手札递了过去。   曲越边翻阅着边漫不经心开口,今日祈柔如何?   下属微愣,还以为自己听错,毕竟此刻是在谈论公事,回神连忙道祈柔已经醒了,“影卫说祈柔姑娘醒后便在府上找人。”   “找您和陆姑娘,还有小世子。”   男人翻阅手札的修长指骨顿住:“晨起让人去找的孩童寻到了么?”   “已经找到了。”   “嗯。”曲越合上这手札。   陆惟续做事谨慎,没有露出任何有关陆家图纸的讯息,这说明,那些东西全都存在于他的脑海当中了。   曲越曾想过用催眠术,但明域的蛊师说,此举风险太大,稍有不慎,会致使其神思错乱成为痴儿。   陆老大人不知还有没有存活于世,上次察觉到苗头,距今没有新线索了。   陆明柔掌握的图纸不全,陆惟续作为陆家长房嫡子,也是目前掌握机关术和图纸最全之人,决不能让他出现任何的闪失。   曲越吩咐亲卫继续盯着陆惟续,增派一些人手。   视线涉及手上的伤势时,曲越有些失神,眼前总是闪过祈柔对他的厌恶,她抵触的神色仿佛深深刻印在了他的脑海中,难以拂却,思及此,便会觉得心中闷窒。   那孩子已经降生许久,可他的心绪依旧受到祈柔牵引起伏,拿捏得无比厉害,仿佛根本就不像是受制于蛊虫。   按理说,自从祈柔有孕的那一刻起,孩子会将春王双蛊的药力径直吸收,只要没了蛊,他因为祈柔受到的心绪波动便会渐渐冷却,直到停止,但截今为止一直没有消退的迹象。   孩子产育,他为祈柔大出血险些殒命一事,情绪失控难抑。   祈柔产育之后,她的情况渐渐稳定下来,他方才回神意识到自己仍受这春王双蛊影响颇深,不,不是颇深,而是甚深。   她已经出了月子有些时日,按理说,他不应该再受春王双蛊的影响,可现如今,还是在受制。   昨日的再次失控便是最好的例子,亲卫来报时,他明知祈柔藏在什么地方,只需要让影卫吩咐仆妇将她带出来即可。   但他还是去了,不可否认,他想见她。   甚至为了哄劝祈柔,跟她吐露了一些心声,告知她陆明柔也不过就是计划中的一环,形同一枚棋子,他与陆明柔之间并无私情。   当时言罢,他自己都觉得说与她听,风险太大,但又隐隐觉得,若是能够借此将她彻底安抚下来,如同从前一般郎情妾意,那也无妨。   这算不算......讨好?   这想法举动,已经足够鬼迷心窍。可她得此殊荣,还是不信,疯狂抗拒他。   祈柔往日里便喜欢同他亲近,为了哄她抵触的情绪,他便与之亲近,且一直照拂她的反应,想要令她愉悦,可她不仅仅是抵触他,连带着她本身的愉悦反应都开始厌恶了。   彼此之间的躯.体,依旧会因为契合而产生欢喜愉悦的暧昧,这些‘证据’避无可避,但她已经不再接受了。   鬼迷心窍之下的寻欢作乐,没有哄好她,肆意放纵她咬断他的手指,也没有令她厌恶的心绪有所回旋,最后还是搬出了孩子,方才叫她有所松动。   曾几何时,她看重他,心悦他,将他放在心中第一位,如今依然有了取代,便是他与她之间的骨肉,他竟也无法接受。   波动到如此地步,真是受到那蛊的残余效力影响?他隐隐觉得不太是了,但又无法承认,他怎么会对祈柔动真情,如何会真的爱上她?   她于他而言,同样只是一枚棋子,一味药引,长得像陆明柔的替身,他不应该担忧祈柔的死活,几欲为她情绪失控,如今怕她咬舌自尽,无非是她还有用处而已。   但不论他怎么告知自己,心绪的波动始终无法停止,那蛊虫种下去,仿佛再也无法.拔.除了。   于是再一次让人把蛊师带来,那蛊师说,依旧是蛊虫残余效力影响的,这解决的办法,还在寻找。   春王双蛊,往日便没人用过,很多掌控之外的事情,他也无法预料。   思及此,他抬手捏了捏眉心。   亲卫在此刻出声提醒,陆家兄妹依然叙完了话。   曲越侧身朝里看去,陆惟续带着陆明柔走了出来。两个男人视线撞.上,都清楚彼此之间有话要说,但曲越不曾开口。   陆惟续温声同陆明柔讲,让她先上马车等候,他有话要与熠王聊聊。   “大哥要同殿下聊些什么?”陆明柔撒娇询问,连她也要避开吗?   陆惟续却没有多言,只是让她先上马车吧,养好自己的身子骨才是紧要的,不可贪凉。   陆明柔在他这里得不到答案,将视线投向曲越,对方同样朝她笑得温朗,抬手替她捋了捋斗篷帽子:“柔儿先上马车等我,嗯?”   陆明柔面色酡红,点了点头,还是走了。   见陆明柔如此听曲越的话,陆惟续的眉心几不可察动了一下。   清了场子之后,陆惟续先是郑重其事向曲越表达了谢意,多谢他救治陆明柔于水火之中,而后又请曲越高抬贵手,放他兄妹二人一马。   对此,曲越仿佛早有预料,他抬起茶盏,不紧不慢道:“本王不明白陆公子的意思。”   “有些事情,殿下与陆某都心知肚明,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以至于彼此之间陷入难堪呢?”   “陆公子此言,可就错怪本王了,难道本王靠近陆小姐是图谋不轨?”   陆惟续没想到曲越说话如此直接,叫他反而噎了一下。   既如此,他也不再拐弯抹角:“殿下靠近陆某家中小妹,是为了陆家的图纸和机关术吧。”   “看来陆公子对本王误会颇深。”曲越笑了一下。   陆惟续说陆家的图纸早就焚毁于当年的老宅,至于机关术连他都不得而知,更别提陆明柔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儿了。   他说陆明柔完全不知这些事情:“她给殿下的图纸,也是昔年在我父亲书房中无意得到的。”   “除此之外,小妹就再也不清楚了。”   “陆公子说的这些话,本王可不清楚,什么机关术,什么图纸?”   曲越几句话,又险些噎得陆惟续恼怒,但对方身份尊贵,他不能也不敢对其放狠话,再者说,他也算是陆明柔的救命恩人。   曲越不愿开诚布公,陆惟续思忖片刻,始终选择把话接着往下说。   他道:“殿下费尽心力救治陆某家中小妹,此恩情,陆某铭记于心,将来若有机会,必定结草衔环,待过些时日...家中小妹养好身子骨,陆某想要带她离开京城。”   后面这句话也是想探探曲越的神色反应,可出乎陆惟续意外的是,曲越径直答应了。   他说好,没有丝毫的阻拦之意,倒是叫陆惟续捉摸不透他的意思。   一直到对方离开,陆惟续还在思忖,曲越此举是何意味?他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上了马车,陆明柔便迫不及待询问曲越,陆惟续同他单独说了什么。   曲越自然没有隐瞒。   听罢,陆明柔的脸色巨变,果然同她所想的一样,陆惟续要带着她离开京城跟曲越请辞,但她怎么能走,就算是走,也应该是祈柔走。   如果她跟着陆惟续离开,不就是给祈柔腾挪位置了么?   曲越仿佛没有看到她脸色发生了变化,温柔对着她笑道:“如今京城也属多事之秋,柔儿跟着陆兄离开也好。”   陆明柔即刻拉上他的手腕,说她不愿意离开。   曲越腕骨微动,陆明柔不曾察觉,她还在说她不愿离开。   “昔年我与殿下分别实属无奈,如今...我真的再也不想离开殿下了。”   说着,她朝曲越扑了过去,扑进他的怀里。   袭人的药香传来,却又区别于某人。   曲越眉心蹙动有些明显了。   他发现,如今再跟陆明柔接触,竟有些演不下去,难道那蛊还管制他这些?   于是不过一息,他将人捉出怀中,不动声色拉开距离。说他亦不想与她分别,但......   “圣上始终视我这个胞弟如威胁,你在我身边,总归不安全,不如你先随同陆家人离开吧,日后若有缘分,再议你我之间的事情,也无不可。”   “届时,我会派影卫,暗中护送你与陆兄撤出城关,抵达你们想去的安全之地。”   陆明柔拉着他的腕骨,摇着头说不,她不走。   “听话,柔儿。”他又暗中扯开了陆明柔的手。   听到一个柔儿,陆明柔抿唇,视线落在他包扎之后的指骨上,那是祈柔咬的吧?   她问他祈柔呢?“她也一直跟着殿下,难道...就不危险了吗?”   她是绝对不可能离开的,再放任祈柔跟曲越往深发展情意?届时她就真的出局了。   “她不过就是柔儿的替身,有她在,圣上就不会往你的身上查,你也能安全一些。”   原来是这样,但......   她依旧没有被说服,仍坚持道:“我还是想待在殿下身边,日后不抛头露面,行么?”   她醒过来之后,原本一直想要曲越给她殊荣,带着她出游,拜庙,看戏,就像是先前他带着祈柔出去一样。   他给了祈柔人尽皆知的宠爱,不只是京城,几乎全天下都知道曲越身侧有一个无比中意的女子,宠得如珠似宝。   如今,曲越这样说了,她心中微安。   原来都是为了她,祈柔得到的一切都是因为她。纵然如此,她也忍不住嫉妒。   因为那原本就是属于她的东西,如今却被另一个人享尽殊荣。   曲越依旧没有松口,他对着她道:“如今朝廷的局势看着风平浪静,实则风云翻涌,父皇去时,留予我兵权傍身,但那些人手跟朝廷的千军万马比起来,始终在人数上吃了亏。”   “这两年圣上频频将我派往边关之地去平乱,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能够凯旋,已是上天庇佑。”   这倒是真的,陆明柔清楚,在她醒来前夕,曲越已经出了两次征,一是平北境之乱,而是镇压胡厥人。   “假以时日,不知往后如何,柔儿还是跟随你兄长离开京城吧。”   曲越依旧劝阻她,还说今日即便是陆惟续不提,他也要会开口。   “陆家受骆家牵扯,实乃无辜,我很清楚陆老大人为官清白,将来若有机会,我会替陆家平冤,你也不用跟着陆兄改头换面,东躲西藏了。”   陆明柔听得心中感动,早将陆惟续那些耳提面命的警告抛诸脑后,她思忖再三,最终决定开口:“若是我能够助殿下加强自身之势呢?”   曲越抬眼看向她,俊容露出不解,实则心中已然冷笑,“柔儿此话为何意?”   “昔年我赠与殿下的图纸,不过是我陆家图纸皮毛之一,父亲大人留下的东西,我手上还有一些,若用那些东西打造兵器,将来陛下若是对殿下动手,殿下也有成算与之抗衡。”   陆明柔并不敢在青天白日之下,马车之内提什么谋逆的事情,免得隔墙有耳,落人口舌。   把她所得知的图纸交给曲越,她不单单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陆家。   曲越说得对,陆家难道就要一直蒙受不白之冤,遭世人诟病么?她不理解,兄长为何要躲避逃窜,明明手上就有筹码。   “柔儿所言,是真是假?”曲越不解询问。   “自然是真的,殿下若是不信,待回去之后,我可将图纸画与殿下,您只管让人按图造.器,待成物出来,殿下就知道其的威力有多强大了,只是机关术......我涉及不多,家父在时,不曾教于我。”   这些图纸,其实也是她死皮赖脸,偷偷学画来的,陆老大人从一开始就只打算传授给陆惟续一个人。   知道她会这些的,也只有陆惟续,只可惜没有全都偷学而来,否则必定能够全然助力曲越。   “机关术与剩余的图纸,我兄长知其所有,我会劝解兄长,让他帮助殿下。”   如此,曲越就不会觉得她无用,还要将她送出京城了吧?况且,曲越若是将来荣登帝位,那按其功劳,她陆家算最大,她必可成为皇后。   男人温润俊逸的神色浮出感动,竟主动执起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道,“柔儿如此助我,将来我必不负你。”   陆明柔要的就是这一句话,得此承诺,她几乎喜极而泣。   “......”   祈柔没有在外待多久,她找不到孩子,也没等到曲越,直接回院子了。   昨日被欺负得太狠,吃了一些安神药,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待醒过来时,天色已晚。   她睡眼惺忪,迷糊之前,似乎听到有人在说话,还有...婴儿啼哭?   是不是她太想念自己的孩子了?毕竟睡时也梦到了他。   还没撩开幔帐,羊娘子已经听到动静,过来叫她,扶着她起来。   “姑娘,您可算是醒了!”   祈柔一眼就看到了内室当中抱着孩子的男人,他坐于圆凳之上,垂眼看着襁褓中的婴儿,侧脸轮廓分明,俊美无俦,只这样看去清冷又禁欲。   祈柔还没有弄明白眼前的情况,直到曲越朝着她看过来,羊娘子说殿下把孩子给抱来了。   她方才瞬间回神,激动得站了起来:“我的孩子?”   “是啊,您与殿下的孩子。”   她甚至都来不及穿靴袜,赤着脚朝着曲越所抱的孩子走去,可她迈开的步子,哪里有曲越的大。   他人高腿长,内室如此宽敞,却也还是极快走到了她的面前。   察觉到男人深邃的目光,祈柔视而不见,直接撇开,她瞧着襁褓当中的婴儿,这就是她和曲越的孩子?   瞧着......白白嫩嫩的,很是可爱,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亦或者自打生下来就没见过孩子。   她觉得其实没有那么像她,也不怎么像曲越,真的是她的孩子么?   见面前的小女郎呆滞定定看着襁褓中的婴儿,他道:“昨日为了孩子与我闹得那般凶,今日见了,如何不抱一抱?”   祈柔闻言瞬间回神,她抬眼朝男人看了一眼,对方如画的眉眼含着温柔的笑。   她皱眉别过眼,没跟他对视,但朝着孩子伸出了手,曲越温声将孩子交到她的手上,教她抱孩子,而她笨拙学着。   说实话,刚抱到孩子的那一瞬间,祈柔心里是紧张无措的。   就这么小小的一团,轻飘飘的,对着她扑腾手脚,对着她吐泡泡眨眼,她瞬间就不敢动了。   很害怕自己没有力气,亦或者不小心摔了孩子,出现什么损伤。   祈柔在看孩子,曲越的视线却控制不住落到她的身上。   他盯着她未施粉黛,白皙娇嫩的面庞,方才睡醒,侧脸和耳朵压得有些红了,睡眼惺忪残留,她专注盯着襁褓中婴孩的瞳眸无措又可爱。   尽管不是看着他,但总算没有露出那令他无比心堵的厌恶神情了。   羊娘子瞧出氛围没有先前那么僵持,有意帮助两人缓和,连忙让祈柔先坐下。   祈柔也怕她手上无力,抱不住孩子,就近坐到了床榻之上,羊娘子让她碰碰孩子,她先是看了一眼羊娘子,想问可以碰么?   但转念又觉得自己傻了,这是她的孩子,如何不可以碰,于是她小心翼翼伸出手,用纤细的手指预碰碰孩子的下巴。   这是她方才盯着孩子瞧了许久,总算是找出有些像她又像曲越的地方。   可还没有碰到,就被孩子攥住了手指。   人还没摸到,她反而被孩子吓了一跳,曲越见她依旧胆小可爱,忍不住想要伸手摸摸她的脑袋,但又怕坏了她难得的好心情,便没动作。   他屈膝半跪下去,拿过旁边的靴袜,抬起她的脚踝,正要帮她穿。   祈柔的注意力一直在孩子的身上,根本没心思管曲越了。   忽而脚踝落入一只炙热的大掌中,又被悬空抬起,祈柔再次吓了一跳,看去时,直对入男人幽邃含笑的深眸。   不想跟他接触,便要将脚收回来,可他用了点力气,她挣扎不开,羊娘子又在这时开口让她仔细孩子。   她抱着孩子,害怕摔了,也不敢再同曲越挣扎,只能抿紧唇瓣很不欢喜任由他半跪着给她穿靴袜。   触及她脸上紧绷的不欢喜神色时,男人的唇角控制不住,往上扬了扬。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先跟小宝们道个歉,因为我总是迟到更新,让大家期待落空,对不起(跪下.jpg)因为我平时真的太忙了,三次元很缺钱,所以一直在打工,除了我本职工作之外,加上码字,以及跟朋友一起算是在创业的工作,总共在打三份工。所以每天时间都排得特别满,大概早上六点就到晚上,有时候这份工作加班,那边时间就要挪,所以每天都很赶,小宝们都是我的衣食父母,大家追我的文是我的荣幸,还给我投喂很多营养液,我真的超级开心!有时候看到大家评论很想互动一下,但是我现实生活中比较i,嘴笨,很担心自己说错话,害怕词不达意,让大家造成误解,所以多数习惯保持沉默。我觉得大家特别好,对我一直包容,我很感激大家,不知道如何回馈(挠头)我一定会努力更文的,平时更新时间正常就是18:00,除非加班迟到就是21:00,再迟就是23:58左右,绝不会断更,请大家放心!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呀!希望大家立秋快乐~ 第33章 逢场作戏,   羊娘子见状, 心中免不了松了一口气。   主子们闹了许久,如今总算是要破冰,跟着伺候的下人们怎么会不开心呢。   原本她还担心,若是祈柔得知孩子不在, 会闹成什么样子呢?甚至极有可能......   毕竟羊娘子能够看得出来, 祈柔对曲越有些心灰意冷了, 这个孩子就是缓和两人之间唯一的转机, 偏生孩子又死了。   幸而, 曲越去找了一个孩童过来。   虽说是善意的谎言, 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害怕祈柔察觉出异常,羊娘子连忙收敛了神色,不断在祈柔身边说孩子很可爱,生得白,像她。   祈柔的肤色本就极白, 这个婴儿就这一点像她, 其余嘛, 就是下巴处了, 羊娘子也盯着孩子瞧了许久,找出相似点,同祈柔所认为的一致。   曲越给她穿好了靴袜, 站到她的身侧。   祈柔余光瞥见他靠近, 不想同他面对面, 于是不动声色背过了身,面朝羊娘子,留一个后脑勺对着曲越。   他察觉到她的小动作,看着她微微晃动的发尾, 唇角扬起的弧度不散。   羊娘子非常有眼力见,不等曲越开口,便找了个借口,说她去小膳房看看,这饭菜烧好了没有?   “可别耽误姑娘用膳。”   羊娘子一走,瞬间就只剩下她和曲越了,还是在床榻边沿,祈柔莫名的紧张和害怕。   前些时日,她才在这方床榻之上被曲越欺负,如今一点都不想跟他独处。   她要叫住羊娘子,说她不饿,不想吃晚膳,可是羊娘子走得飞快,没一会就瞧不见影子了,连带着内室伺候的小丫鬟也被她带了下去。   祈柔绷紧面庞:“......”   犹豫一会,她抱着孩子就要跟上,谁知道身侧的男子抬脚一迈,直接挡在她的前面。   她不耐烦抬眼看去,却发现他俯身,视线正在看孩子,看得还十分专注,如此,她倒是不好开口赶人了。   祈柔顿了一会,最终忍耐了下来,她祈盼羊娘子快去快回,不要耽误,谁知道羊娘子一直没回。   偏生这个时候,孩子张口哭了出来。   不仅仅是祈柔吓到,曲越也愣住了。   她回过神,忙笨拙无措地哄孩子,学着往前流浪时看到的妇人哄孩子那种轻轻摇晃,叫着宝宝。   这时候也顾不上赶曲越,可谁知道,哄了好一会,孩子依旧在哭。   而且扯着嗓子哭得越来越大声了,祈柔真急了,她一听宝宝哭,便觉得心中难受,起身要去找羊娘子,可曲越挡在她的面前,伸了一只手。   男人修长如玉的手指捏住了孩子的嘴巴,捏成扁扁的小鸭子形状,直接将他的哭声闷了回去。   “不许哭。”他这样道。   孩子愣了一会,旋即眼泪落得越发凶猛,手脚扑腾得更厉害了。   祈柔抬头斥责他,打开他的手:“你做什么?!”   他是不是疯了,哪有人这样哄孩子?都不算是哄,简直就是凶。   “你让开。”她对曲越凶巴巴道。   羊娘子应该知道要怎么哄,她要去找羊娘子。   曲越被她又凶又打,并不生气,脸上反而噙着笑意,他拦住她,吩咐人去外面找.乳.母进来。   很快,乳.母带着小丫鬟进来了。   祈柔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眼睛都亮了,她上前,跟乳母说孩子突然就哭了,也不知为何,方才都还好好的。   她怀疑被曲越吓到了,毕竟他方才一直堵站在前面,盯着孩子看。   当然,后面这句话,祈柔并没有说出来。   乳母笑着安抚,让她不要慌张,接过孩子检查了一番,跟祈柔道:“这是尿了呢。”   “啊?”祈柔起初还没有反应过来,乳母正要翻开孩子的襁褓给她看,的确是翻开了,但是祈柔没有看到,身侧的男人伸手蒙住了她的眼睛。   一句有些冷的:“先抱走处理。”落在她的耳畔,接下来就是.乳.母们的应答声,以及带着孩子走的脚步声。   祈柔急了,她方才看孩子,都没有一炷香的时间,他就吩咐人把孩子抱走,难道她要一直跟孩子分开么?孩子不能留在她身边养?   她疯狂挣扎,就要掰开男人蒙住她眼睛的手。   男人的力气实在是太大,她挣扎不开,等.乳.母们出去,他方才松开手,转而带着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抱到腿上。   男人清冽的气息袭来,祈柔几乎是应激了,她疯狂挣扎,岂料,曲越一句话就把她给按住。   他轻飘飘且慢条斯理道:“不想再见孩子了?”   祈柔瞬间不动了,只是用眼睛冷冷看着他,里面传达出她的不喜与被迫妥协。   只是一个眼神而已,曲越很不想承认,但又清晰感受到了心中的闷堵。   他感受着自己被她言行举止牵引,如今只是一个不喜悦的眼神,竟都开始令他难受。   他不会让祈柔看出来,面色始终如常。   受制于人,祈柔只能乖乖坐在他的腿上。   曲越看着她别过去的小脸,眼神一直盯着门口,瞳眸当中祈盼明显,她盼着.乳.母快些抱着孩子出现。   她真的太在意这个孩子,在意到令他不喜,他不喜欢任何人分走祈柔的注意力,占据她的心,哪怕只是一个毫无威胁的襁褓婴儿。   曲越抬手,捏着她的下巴,直接将她的脸蛋给转了过来。   祈柔被迫同他对视:“......”   她眉心蹙到一起,垂放在膝上的手控制不住攥紧了。   他的视线落到她的唇瓣上,昨日才咬的,伤口十分新鲜,已经让人给她上了药,但效果似乎不是很好。   见男人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唇上,祈柔紧张起来,她害怕他又亲她,亲着亲着跟昨日一样,开始对她......   不能够掰开曲越的手,索性就抬手捂住了她自己的嘴巴。   见状,他勾唇,笑着问她今日是不是没有好好上药?   祈柔不想理他,没有回答。   她的确是没有好好上药,她不希望自己好了伤疤忘了疼,所以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提醒自己。   见她不理会,他也不生气,只是看着她。   近来不曾好好用膳,人消瘦了不少,昨日抱着她时,他便已经发现。   祈柔任由曲越打量着她,她有些煎熬,想着.乳.母怎么还不把孩子给抱上来?   好不容易听到了动静,欣喜转头过去,发现是羊娘子,领着小丫鬟们端着饭菜上来了。   这些菜食做得十分精致,但祈柔没有一点胃口,她不想吃,只想见孩子。   曲越仿佛洞穿了她内心的想法,径直告诉她,若是不吃,就见不到孩子。   她生气,但只能乖乖用膳,便是用膳,他也不肯放她下去,非要抱着她一起吃,给她夹很多菜,投喂她。   他夹过来的菜,她都没有吃,祈柔吃得慢吞吞,饭量小得要命,曲越看出她想要敷衍着快速用完,所以在她放下碗筷之前,又道她若是不将他夹过来的饭菜吃完,那也不用见孩子了。   他一直在利用孩子威胁她。   祈柔非常不悦,侧过脸,冷冷瞪向他,被瞪的男子好整以暇,俊脸上的笑意不减,她越是瞪,他越是笑。   他早就预料到她会妥协,看着她气鼓鼓将他夹过来的饭菜一股脑全吃了。   明知道她吃不下了,他还是要夹,就是为了逼她主动开口跟他说话。   尽管是非常回避的,很厌烦他的:“我吃不下了。”   前些时日都吃得非常少,今日已经算吃得很多,若是再吃,只恐怕要吐了。   她以为曲越会接着为难,可没想到他放下了玉筷,温声说既然吃不下那便不吃了。   这与祈柔意想当中的回答并不一样,她困惑朝着他看去。   男人擦拭着手指,拿走羊娘子递过来的帕子,帮她擦。   祈柔原本想要挣扎,可觉得自己是白费力气,因为曲越极有可能又会用孩子威胁她,所以她不动了,任由他给她擦嘴角擦手。   “柔儿今日好乖。”   听到这个字,她便控制不住的排斥,见她眉心紧蹙,曲越意识到她的抵触是因为什么,没再这样叫她。   用过饭菜没多久,他又要叫她去庭院里走走。   祈柔问他何时能够见孩子?他又很欠揍地说不走便见不到孩子。   祈柔一直在忍耐,争吵很费力气,索性就忍了下来吗,她跟着曲越出去了。   他非要牵她,挣扎了一下,索性也不动弹了。   她跟着曲越在庭院中行走,他人高腿长,为了适应她的动作,走得很慢。祈柔垂眼,看着两人交握在一处的手,在月色,檐角灯笼映照下,挨得很近的影子,控制不住的失神。   她不禁想到快要临盆之际那会,时日飞逝,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那时候,太医让她留存产育体力,曲越告假在家,膳后陪着她走动。   那约莫是她人生当中,最悠闲快乐的一段时光了,只可惜,都是假象。   如今,何去何从?她心中无比迷茫。   若是早知道他接近她别有目的,还不如让她死在那场.暴.乱里。   那位陆明柔小姐,应该还在府上,他为何不去陪她,非要来这里找她,又用孩子威胁她?不让她带着孩子走?   祈柔摸不明白他的意思,整个人困惑且害怕,担心自己又被利用得体无完肤,伤得更深。   此刻若是询问曲越,他给不给解释另说,即便是给了,她也忍不住怀疑,曲越说的话是真是假。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如今,她已经不敢再相信曲越了。   “在看什么?”他早就留意到她的失神。   祈柔不想回答,但转念一想,或许可以同他心平气和,开诚布公好好聊一聊呢?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幸而孩子还活着,她只要说动了曲越,让他点头,允许她带着孩子离开,远离京城这块是非之地就好了。   所以她摇了摇脑袋,难得耐着性子应了他的话,说没看什么。   曲越敏锐察觉出她的反应跟在院内不同,但没有戳破,不动声色捡了一些话同她聊着。   果然,没几句之后,她开口了,还叫了他的名字,轻柔的,没有前些时日那么排斥的,“曲越。”   叫完之后,她又极快改了口,变成了殿下。   “过去的种种,我已经不想再计较了,我不知您如今留我在身边还要做什么,不如径直告诉我,可好?”   “你始终不信,我先前同你说的话?”   他说了什么?   祈柔费了很大的力气,方才回想起来,曲越说,他与陆明柔之间并无私情,有些事情他暂时不能告知她,她于他而言,始终是不一样的。   回想过往,祈柔只觉得悲哀。   这些话,或许他也对着陆明柔小姐说过吧。   于她祈柔也是逢场作戏,她不过就是陆明柔小姐的替身,药引,她另外还有用处。   早在产育之后的那一个月里,便已经看清眼前的男人底色是薄情冷性的,不该再对他抱有期待,可如今她依然还是觉得委屈想哭。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爱着他,但深刻感受到了痛苦。   “那些都不重要了,我与殿下之间是云泥之别,并不相匹。”   从前是她痴心妄想,是她错了。   “您还想利用我做些什么呢?”她求他说出目的。   “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会去做,但我也有条件,事成之后,殿下放我一条生路,让我带着孩子离开京城,我不会再出现在您的眼前了。”   不重要?她竟说他与她那些过往都不重要,不想计较了,还想离开?   时至今日,她依旧想要离开,不会再出现在他的面前?离开他身边,离开京城,她想要去哪?   有没有想过自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貌美小妇人,带着孩子在外自力更生,会遇到怎样的事情?   她以为天下很太平吗?过去流浪的那几年苦头还没吃够?   又或者,她将来会遇到新的人,男人花言巧语,再将单纯善良的她骗走,她会与新的男人在一处。   同对方亲吻,亲密,做出那些...事情,若是她爱那个男人,岂不是会让他留.在体内?两人会孕育新的子嗣?   思及此,即便只是想象,他的心绪已然控制不住的愠怒,甚至有些没控住,径直摆弄到了脸上。开口之时,说的话也有些难听了。   他问她要带着孩子离开京城去哪?“让孩子跟着你去流浪?继续偷吃捡剩?”   祈柔听到这话,脸色被戳得瞬间涨红,她尴尬又生气。   她的确没钱没势,但无论如何也不会委屈了孩子,她一定会给孩子最好的东西,他何必说话如此戳人心窝,如此难听?   “你!”更生气的是,她一时之间居然找不到话来驳斥。   曲越也瞬间意识到自己因为过度想象,被嫉妒扭曲到不受控制脱口而出的话有些过于难听了。   他立马致歉,说他本意并非如此,只是想要挽留她而已。   祈柔忍不住冷笑,他说的话是挽留么?难道不是挑衅?   她没有听出半句挽留的意思,而且他都有了陆小姐,挽留她做什么?看着她和陆小姐为他一起争风吃醋?   回过神的曲越,自然清楚要怎样劝解她最有用,他直言:“这些年我站在风尖浪口,除却皇帝,针对算计我的人不计其数,要拿捏我软肋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孩子是你的,也是我的骨肉血脉,若是你带着他离开京城,可知会有多少人对你们下手?”   “便是你历来聪慧,做事谨慎,行踪隐蔽,但如何能够逃得过那些朝廷与武林的高手?”   祈柔一听这话瞬间怔茫了。   她怎么忘记了,曲越的身份,他贵为天子胞弟,位高权重,想要他命,拉他下台的人,的确太多了。   先前在北境遇到刺杀,他的亲卫说,其中不只有北境边部的人,还有不少浑水摸鱼者。   如果她带着孩子离开,那些人会不会对孩子下手?答案显而易见,绝对不会。   或许不会直接要孩子的命,但一定会利用孩子要要挟曲越,曲越爱这个孩子么?她不知道,倘若孩子落入贼人之手,她一介弱女子,如何去营救孩子,最终不过也是来求曲越而已。   若是眼前的男人有些良心,看在过往的份上,替她去救孩子,亦或者答应那些人借此提出的要求。   孩子或许会有回来的可能,但这可能性也不会很大。她难道不明白人心险恶,贪.欲.难测?   将孩子留在熠王府?羊娘子她尚且能够信得过,若是有她照料,孩子应当很好,但羊娘子在府上的话语权有限,若是陆明柔或者曲越要欺负她的孩子呢?那谁保护他?   见她不说话了,神色依然动摇,曲越趁热打铁道:“留在我身边吧。”   “过往你既说算了,那便算了。”   他朝着她靠近。   高大的身影渐渐笼罩着她,她的眼前再看不到月色和檐角烛火了,视线所及,皆是他衣襟领口的祥云纹路。   他的气息袭来,清冽的雪松味。   她闻此,鼻尖控制不住的酸涩,脑袋微微垂下,她不想要曲越看到,认为她很脆弱,认为她很好拿捏,认为她还爱着他。   男人视线所及,是她露出的雪白后颈,乌黑松软的长发拢垂至两侧,看着莹润白皙到了极致,他伸手,很想摸一摸,最后还是没有碰,只是将她拥到了怀里。   祈柔方才在走神,反应过来便要推开,可是曲越拥得太紧了,她完全推不开他。   他用了很强的力道,更像是将她锁在了怀中。   “待所有的事情结束,我会给你一个解释。”   不论是不是蛊在作祟,他不想要祈柔离开,是铁打的事实,他沉浸在心绪起伏的波动里,蹭了蹭她的额发。   祈柔抗争脱离他的拥抱无果,不想要白费自己的力气,加之心中迷茫,渐渐没有反抗。   她不再说话,任由曲越抱了她许久,带着她在庭院里面走了许久。   回到内室,乳.母早就抱着孩子等候了,见到孩子,祈柔的心放松了一些,她跟.乳.母学着抱孩子,逗弄孩子,观察孩子的神色。   因为什么都不懂,祈柔学得十分认真。   不只是她,曲越也在旁边陪着,听着。   “......”   陆明柔今日辗转难眠,因为仆妇们说他留在了那边。   尽管知道都是逢场作戏,可她心里真的太嫉妒了,这些宠爱和殊荣,本应该都是她的。   她回来之后便凭借记忆画了很多图纸给曲越,他拿到之后面露笑容,朝她道谢。   她催促曲越快让人按图纸打造兵器,还把从前陆家合作过的铁匠铺子告诉了他,哪些人可用。   只要兵器做出来,那一切也可以早点结束了,快些把祈柔送走吧。   为了哄她,曲越甚至还派下属去找了一个孩子充当自己的儿子。她真的担心,曲越对女乞动了真情。   不会的,祈柔对他没用,祈柔帮不上曲越什么,她在心中告诉自己。   后些很长一段时日里,曲越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一直陪着祈柔,哄着她,搜罗各种小玩意,逗她开心。   甚至比从前哄得更甚,推了皇帝交给的政务,直接告了假闲赋在府,围着祈柔打转。   他在这边用三食,陪她说话——尽管祈柔对他爱搭不理,他也没有任何不耐,一直温润,很好脾气。   孩子的名字是祈柔起的,叫佑安,曲佑安,祈求上苍庇佑,他一生平安。   曲越跟.乳.母请教照顾孩子的窍门,再亲自教给她如何照拂,因此,两人之间的交流被迫多了一些。   孩子的满月酒早就到了,因为之前耽误了,一直没办,借此机会,曲越下帖子邀请了很多人,文武百官几乎都来了,熠王府一时之间门庭如市。   祈柔没想到场面那么大,她还要带着孩子出席,站在曲越的身侧,局促难减。   皇帝来了,他依旧是病歪歪的样子,祈柔看到他的瞬间,抱着孩子请安,浑身上下俱是防备。   皇帝在人前十分和善,就是说话十分意味深长,他看着祈柔说,这孩子,看着不太像她和曲越。   祈柔当时攥紧了孩子的襁褓衣,不知如何回答,这时候曲越上来,暗中牵住她攥紧的手。   她朝着他看去,听见他回皇帝:“陛下后宫当中,有些孩子,依着臣弟看,也不与您过分相似。”   此言一出,周遭寂静,皇帝的脸色沉下来不少。   可曲越始终风轻云淡,甚至有些不紧不慢,静了一息,他方才补了一句:“毕竟陛下执掌天下,运筹帷幄的本事和气势无人能比,想来后辈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有些难了。”   皇帝笑着说是吗?   场面话来来去去,皇后立马跳出来打圆场,额外给孩子送了一份礼,夸孩子可爱,下巴很像祈柔,方才将气氛缓了过去。   祈柔留意到,皇帝与曲越之间的针锋相对,有些登到明面了。   孩子的满月酒过后,曲越依旧告假,如常陪着祈柔,每日都会带着她和孩子出去。   今日,天色很好,用过早膳,他带着祈柔游湖,孩子也在。   虽然船舫很大,但祈柔依旧担心,她也不知道心里莫名的担忧从何而来。抱着孩子,看着他的脸蛋,控制不住伸手戳了戳,好软。   曲越看着她的面庞,温声道:“我已向皇额娘请懿旨,给你我赐婚。”   赐婚?!   祈柔闻言,真是猝不及防,她抬头看向曲越,眼里满是不解和迷茫。他真的要娶她?   “你——”可是话还没说完,忽而听到外面传来打斗声,有亲卫在喊,有刺客。   祈柔吓得脸色一变,她抱紧了孩子。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和前几天的一起掉落哟,小宝们速来拼手气吧,让我们看看谁是最佳手气王! 第34章 原来,她的   青天白日里, 怎么会有刺客?还是来刺杀曲越?究竟是谁派来的人有这么大的胆子?   祈柔第一反应是皇帝,现在最想要曲越死的人必定是皇帝了。   因为听说皇帝近来身体越发弱了,时常吃药,找人配金丹, 宫里面不中用的道士都被杀了好几个。   若是皇帝驾崩, 他的那些皇子们尚且年幼, 谁能出来掌权呢?皇帝是害怕曲越涉.政, 所以才对他多番忌惮。   皇帝病重, 不能日日上朝, 朝廷的公务没有人处理,曲越又一直告假,那些朝臣们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频频跟皇帝请旨意,让曲越上朝监国处理朝政,上谏的朝臣越多, 皇帝越发忌惮曲越。   前些时日, 甚至有朝臣私下找到了熠王府, 让曲越不要再告假了, 朝廷事务堆积,天下事无人处理,苦的都是百姓, 可曲越一直打太极, 迂回婉转, 始终都没有去。   祈柔当时在内室听着,只觉得有些心惊,朝臣直接找曲越,皇帝知道了, 肯定会不高兴的,且这半年来,皇帝和曲越的关系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兄友弟恭。   她越发抱紧怀中的孩子,伸手捂住他的耳朵,不让他听这些乱七八糟的打斗声,免得吓到他,他若是苦恼的话,会将刺客引来。   幸而曲佑安方才吃饱了,此刻闭着眼睡觉,不哭不闹。   祈柔朝外看去,却发觉曲越已经起身,挡在了她的前面,她抬眼所见,是男人高大落拓的背影。   曲越的亲卫正在禀事,说有刺客提前埋伏于湖中袭杀,人数众多,带过来的影卫们正与之纠缠。   “这些人都是高手精锐,只恐怕......”   “调派人手了吗?”曲越问。   “已经调派了,但过来还需要时辰。”   游湖游到中心,此刻远离人群喧嚣,所以才让对方有可乘之机。   曲越从身侧.抽.出长剑,他的亲卫已经得了命令出去应敌。   祈柔看到泛着冷光的长剑便害怕,曲越杀人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他每次动手,必定血流成河,许是生了孩子,她现在回想起那些场景,只觉得恐怖。   曲越叫来红鲤以及十个影卫,先护送祈柔和孩子回去。   “你、你不同我们一起走么?”祈柔面色紧绷,任由红鲤给她披上斗篷。   曲越看着她扬起来的,紧张兮兮的小脸,朝她靠近,伸手替她将帽子给戴了起来。   祈柔看着他的脸,心里的紧张和慌怕溢于言表,曲越给她戴好帽子,伸手抚了抚她的面庞,低头吻了吻她的唇瓣。   “别怕,嗯?”他说很快就能解决,“留在船上目标太大,你先带着孩子离开。”   祈柔太过于紧张,他吻下来方才回神,直接别过了脸,抿唇没有说话。   曲越见她这样,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耳朵,又吩咐红鲤,务必将母子两人安全护送到熠王府,绝不能在路上出现任何的闪失。   “属下领命。”红鲤颔首,透过主子未尽的言外之意,已经明白,若是路上出事,必定要先保祈柔,毕竟孩子又不是亲生的。   祈柔尚且不知道,出了船舱之后,她被红鲤护送着上了小船。带着孩子,她一举一动都缓慢,红鲤道:“姑娘,孩子交给奴婢吧。”   祈柔放心不下,说她要自己抱着,即便是红鲤武功高强,她也信不过。   如今,她一点都不想让孩子离开她的视线。   “奴婢一定会护好小世子的。”红鲤再三保证,祈柔依旧表示要自己来。见她把孩子抱得这样紧,红鲤也不好抢。   只能额外注意祈柔的一举一动,别叫她受伤。   小船离开没有多久,后面的大船忽然传来爆炸的声音,祈柔吓得一蒙,她朝后看去,瞳孔骤缩,手指攥紧了襁褓衣都不知情。   “曲、曲越?”曲越还在那条船上。   他让她带着孩子先走,会不会早就知道,船会爆炸?他不会出事了吧?祈柔控制不住为他担心着,抛开别的不说,曲越是她孩子的父亲,她不想要曲越出事。   所以她糊涂了,竟然让红鲤回去看看。   红鲤宽慰她:“殿下武功高强,前来袭杀的刺客虽然多,但咱们的影卫也很多,姑娘不用担心,您和小世子才是最危险的。”   话音刚落,祈柔怀中抱着的曲佑安大声哭了起来。   祈柔吓得一激灵,连忙安抚他,让他不要哭,若是再哭,必定会将刺客给引来。   岂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平静的湖面四周忽而从水里蹦出很多刺客,朝着她们袭杀而来。   祈柔吓得抱紧孩子,用身体去承受抵挡攻击,红鲤等人出手更快,三两下就解决了刺客,预想当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后颈感受到血雨落下,祈柔都不用回身看,便知道是什么。   这些血雨直接落到曲佑安的襁褓衣上,祈柔很害怕他受伤出事,一直抱着他,伸手去擦拭滴落在他襁褓衣上的血雨。   周围的刺客实在是太多了,红鲤等影卫虽然厉害,但双拳难敌四手,渐渐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祈柔看出之后,想着怎么办?   她会凫水,但孩子还小,若是跟着她跳湖,潜入湖水当中,能不能撑得过去?   祈柔心乱如麻,又不得不逼迫自己冷静,她死了倒是没有什么,但孩子决不能出事。   不凫水的话怎么办?在船上目标太大了......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   祈柔在船上翻找,企图找到一些油纸,可除却兵器还有船桨根本没有别的,倒是有一些包裹刀剑的包衣。   思来想去,她决定赌一把。   她一直哄着曲佑安,低低吻着他的脸蛋,让他别哭,千万不要再哭出声了。   祈柔温软的语调以及身上散发的药香,安抚了曲佑安,渐渐地,他安静下来。   祈柔长呼一口气,她夸他乖,随后将他从襁褓衣里抱出来。   曲佑安长大不少,抱着有些许吃力,祈柔把他放到包兵器的绸缎里,叩开了船板,咬唇将他放到里面。   这船严实,应当不会漏掉。   她不断在心里祈求上苍庇佑她们母子,祈柔深深看了孩子一眼,盖上船板。   她用别的东西包成一团,塞到襁褓衣里,佯装她还抱着曲佑安,其实心里已经慌得不成样子了。   援军迟迟未到,红鲤等人越发吃力,祈柔从旁边找到一把匕首,必要的时候,一定要保护自己。   刺客们果然攻击船舱了,祈柔心一横,直接抱着襁褓衣跳入了湖水当中。   如今已临近冬日,湖水很凉,跳进去那一会,她觉得好冷,浑身打了一个哆嗦。   听到落水的声音,红鲤等影卫,以及刺客们,纷纷朝那边看去。   “姑娘!”红鲤着急大喊。   刺客此次的目标是祈柔和她的孩子,见祈柔抱着襁褓衣潜入水中,连忙朝她袭去,红鲤等人上前阻止,两拨人又打到了一起。   祈柔心里记挂着小船,却不敢回头,如果她一旦回头,必定会被人发现。   她装模作样,一直保护着怀中的‘孩子’,疯狂凫水,朝着岸边游去。   打斗的声音越来越浅,她不知道游了多久,似乎快要靠岸了?她看到有人过来,叫着她的名字,起初,祈柔以为是援军。   可没想到,箭矢.射.来,祈柔下意识护住怀中的‘孩子’,可那箭来得太快,直接.射.穿她怀中的包衣,还.射.穿了她的肩膀。   她痛得闷哼一声,呛了水,等回过神,还想要撑着一口气接着凫水离开时,第二支箭矢又来了,她躲得非常险。   祈柔本就在水中游了许久,折腾这么一会,早就没有力气了,流血过多,眼前发黑,最终还是没有撑到岸边,直接在水里晕了过去。   “......”   再醒过来时,祈柔发现她处在一间幽暗的密室当中,双手被吊了起来,眼前一片模糊不清。   周围烧着火盆照明,呛得人心慌,她不知道是哪里,心里沉到了谷底。   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情涌入祈柔的脑海,她此刻瞬间清醒,不知道她的孩子怎么样了,有没有落入贼手,曲越他...还活着吗?   若是活着,有没有救孩子了?正当祈柔胡思乱想期间,有脚步声响起。   祈柔循着脚步声看去。她肩膀上的箭伤没有处理,疼得抬头都费劲。   来的人,非常陌生,她不认识,瞧着尖嘴猴腮,面相狰狞。对方手里拿着鞭子,邪笑着朝她走来。   祈柔盯着对方的脸,想要看看有没有易容的可能性?烛火光线昏暗,实在难看出来,她猜测这个人就是枚棋子,背后的主使没有露面。   幕后主使如果不是皇帝,那就是朝廷上的人。   但她还是更偏向于,是皇帝。   “哟,咱们这位祈姑娘,真是命大啊。”   祈柔觉得对方的声音尖锐,隐约之间透出一股阴柔,很像是......太监!   她早就听说过宫里的阉人,十分好奇,跟着曲越进宫之后见过,其实和正常的下人没什么区别,但就是说话的声音很奇怪,脸上常会涂脂抹粉的。   这人会不会是宫里的太监?   她在心里猜测,面上却不露声色。   肩膀好痛,失血过多导致她面色苍白,手脚没有力气,若不是有铁链吊着,这一刻她只怕早就滑落在地匍匐趴着。   “不仅命大,还十分沉得住气。”这人说着话朝她靠近。   祈柔隐约闻到他身上的脂粉味,越发觉得这人是个太监。   但她的思绪很快就散了,人也瞬间恢复清醒,是疼到清醒,因为对方用鞭.把.戳到她肩膀上的伤口处,她疼得倒吸凉气,尖叫出声后火速咬住唇瓣,额头上的冷汗与眼角的泪水,一道滚落。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疼得失语。   “真能忍啊,难怪是乞丐出身的。”这人戳得.鞭.把沾满血迹,看着祈柔疼到扭曲的小脸,笑得更大声了。   在祈柔又晕过去之前,他丢掉手里血迹斑斑的鞭子,绕着祈柔看了一圈。看她疼得面色抽搐,手脚都在不停颤栗。   “有些话还没审呢,您可不能晕过去了。”他从旁边抓了一把盐,撒了上去。祈柔再也忍不住,疼得哭出声音来,怎么会这么痛?不如直接杀了她。   听着祈柔的哭声,对方依旧没人性的大笑,笑够了方才说道:“如今只是开胃菜,若您配合,接下来的惩戒,您也不用受了。”   “祈柔姑娘好生考虑考虑吧?”   “我、我的孩子怎么样了?”她最关心这件事情,抖着声音哭着询问。   “您的孩子,自然是在我们的手上,若是您不听话,杀人鞭尸,还是很简单的。”   孩子还是落到了对方的手上?不,不可能。   祈柔疼到扭曲,她隔着泪花用尽力气抬眼朝对方的脸看去,红透了的眼睛凝盯着对方的脸,企图辨别对方话语里的真实性。   “怎么,您不信啊?”此人问她是不是要见一见孩子?   祈柔没接话,对方说可以砍一截小拇指过来给她。她又被吓到了,涣散的瞳孔骤缩得比方才要厉害。   即便是在极度恐慌之下,祈柔的理智依旧没有丧失,她盯着对方,疼得没有言语。此人又说她胆子这么小,还敢勾.引.熠王?   冲着曲越来的,她在心里想,又不住担忧孩子,孩子真的落到对方的手里了吗?还是已经出事了?   不会的,她的孩子福大命大,绝不会出事。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她也绝不能再提孩子了,免得太过于在乎,引得对方借此拿捏她,她必须要冷静下来。   敌在暗她在明,祈柔并不打算说话了。   对方问她考虑得如何,她依旧不言语。对方又问她是不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祈柔这时候才适时开口反问了:“你要我考虑什么?”   “考虑配合。”对方也不再废话,直言让她到御前检举曲越谋反。   “谋反?”她重复这句话。   “对,熠王曲越蓄意谋反。”   “你是近几年来,与熠王最亲密的人,他与你孕育后嗣,给你万千宠爱,把你捧到心尖上,你去检举,一定可以,至于检举所需要的人证物证,我们自然会准备。”   我们......   祈柔很快就抓到了关键词,但暂时辨不明白,这个我们指谁和谁?   但不管幕后主使是谁,针对曲越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透过这句话,祈柔又分析出,曲越极大可能没事。   对方应当没有抓到曲越,若是抓到曲越或者在袭击里直接杀了他,何必又要费力气,让她去检举曲越谋反呢?   反正最后的结果都是要曲越死。   思及此,她瞬间没有那么慌张了,若是曲越没死,那一定会想办法救她,或者是救孩子的。   就算是对她没情意,孩子总归也是他的骨肉啊,话虽如此,祈柔的脑海当中还是控制不住,想到曲越这些时日对她无微不至的关怀与陪伴。   “瞧着祈姑娘,还是对熠王有眷恋?”祈柔凝盯着对方的脸色,分析对方的话,可对方又何尝不是在观察她的神色。   祈柔答非所问,她的声音虚弱,有些气若游丝:“你们要给我的人证物证是什么?”   “这么说,祈柔姑娘是答应配合了?”   祈柔不说话,对方原本还想动手,但看着她一脸虚弱的样子,恐怕她撑不住,还要找人医治,耽误时日,便作罢了。   直接与她道:“人证自然就是姑娘你了。”   “至于这物证嘛,也可以说与姑娘听听。”   “你可知槐水陆家?熠王殿下前些时日不是带了一位姑娘回去,那就是陆家的小姐。”   那是曲越心爱的女子,祈柔一直都很清楚,人就养在府上,难道陆小姐另外有什么身份,什么身份能够作为物证?   当初曲越跟她说过,此事有内情,但祈柔不知道是什么内情。   “槐水陆家表面为书香门第,私下可是机关术与造器大家,陆家后辈尽得陆老大人真传,先前在北境......”   祈柔听罢,心中大惊,苍白毫无血色的眼神陷入怔愣,她没想到陆家居然这么厉害,当初北境威武军起事所用的兵器,堪称神器,后来那弓.弩又经过曲越的手改过。   原来,一开始就是陆家的东西么?   曲越说他和陆明柔之间没有私情,难道也是为了陆家的机关术和图纸?   不,若只是为了机关术和图纸靠近陆小姐,他不是早就得到这些东西么?按照时间线推断,在北境时,曲越已经有图纸了,那会她还没有怀孕,陆小姐还没有醒。   所以,他是爱陆小姐的。   “祈姑娘跟在熠王身边已有几年了,他身边的一些图纸,乃至机关术,你应当也见过吧?找出一些来,与我们里应外合,扳倒熠王。”   “你们是谁?”祈柔问,“...便是要合作也该知根知底吧。”   “你以为你有跟我们谈条件的资格?”对方忽然翻脸,又撒了一些焉巴在她的伤口上,祈柔疼得连连惨叫。   “别再想着套话,已经告诉你很多东西了,应或者不应,你想清楚。”   对方欣赏着她痛苦的神色,笑着说她不过就是一味药引,以为曲越真的爱她吗?若真的爱她,如何不娶她?若真的爱她,这么久了,还不派人来救她?   “良禽择木而栖,祈姑娘可不要糊涂啊。”   祈柔痛苦哭着落泪,伤口疼得她有些听不清这人说些什么了。   这人又说,给她一夜的时间让她好好想想,要不要配合?随后便离开了。   祈柔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唇瓣翕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一夜过得十分煎熬,祈柔又冷又痛,甚至有些想死,但又想到她的孩子,想到那艘爆炸的船,一直强忍着。   她昏昏沉沉,仿佛就快要晕过去,更不清楚眼前是什么时辰。   忽然,一盆凉水泼过来,她彻底冻到清醒了。   凉水淅沥沥顺着她的长发落得到处都是,她疼到麻木,哆嗦都成了很费劲的事情。   实在没有抬头的力气,对方用匕首抬起她的下巴,问她想清楚了吗?   映入眼帘的,又是这张尖嘴猴腮,令人厌恶的脸。   祈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对方看她实在虚弱,便让人给她灌了一点米汤。祈柔依旧没什么精神,喉咙很痛,米汤非常烫。   对方再次问她考虑得如何,若是答应配合,那就点点头,若是不愿意,那也不用活着走出这扇门了。   祈柔不说话,对方等了一会,不耐询问第三遍。   祈柔的确想活,但她还有孩子,若是她真的帮着这些不明来历的人检举曲越,让皇帝对他下手,那她的孩子怎么办?   且不说此举会不会得罪曲越,让他恨屋及乌,就说曲越若被冠上谋逆的罪名,她的孩子是曲越的骨肉,那就是反王之子,此生都不能翻身了。   “...你、你杀了我吧。”   她气若游丝朝对方说出这句话,开口之时,嘴角带出不少血星子,但她身上都是血,哪里还顾忌这么多。   “好,是块.硬.骨头!”对方气极反笑。   又给她一次机会,可祈柔直接不理会了,对方眯眼冷笑,叫了两个人进来。   “看看是祈柔姑娘的骨气.硬,还是咱们刑罚司的手段.硬。”   祈柔看着对方取下刑.鞭,神色苍白,但漂亮的眼瞳里没有一丝惧意。   几个时辰过后,女子被鞭打得奄奄一息,她像个血人一样趴在地上,狼狈得苟延残喘。   左边的太监低声说,若是再动手,那就真的要死了,对方脉象很弱。晨起的米汤其实也没喝进去几口,水米不进算有两日了。   受了这么多.酷.刑,哭嚎得撕心裂肺,手脚都被打折了,最后居然还是没有服软。   再次看向眼前的女子,坐在旁边喝茶的男子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又冷笑起来,这种.硬.骨头都有心气,这些年也见得多了。   摧毁对方也很简单,他随意抬抬手,直接朝祈柔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她布满血迹的脸,祈柔的长发和血沾染到一处,处处都疼得麻木。   此人蹲下去,将她的脸彻底翻过来,看着她道:“有件事,你或许还不知道吧?”   “你的儿子早就死了,如今那个,不过是熠王派人找来的赝品而已。”   祈柔眼神颤动,开口几乎没有声音了,“...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真正的儿子早就化为灰飞尘土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今天加班呢,我们临时挪了算是工作室吧,一直在搬东西,到家很晚,俺真的没有偷懒,今天的晚饭俺还没有吃,马不停蹄就码字啦!这周是跑不了(挠头,不过是真的快了,因为剧情太多了,一直在加速,主要是我忙,没有加更的原因,我等一下吃完饭给大家随机掉落这几天亏欠的拼好运小红包呀,本章也有哟! 第35章 离京去万灵   祈柔的神思早就涣散了, 眼神模糊到看不清眼前人,但提到孩子,她凝聚了所剩不多的注意力。   不、不可能。   她的唇瓣翕动,发不出声音, 只能在心里否认, 她的孩子没有死, 她的孩子不是赝品, 怎么可能?   “不信?”对方瞧着她奄奄一息的模样嗤笑, “祈姑娘为熠王殿下守口如瓶, 殊不知在他眼里,你什么都不是。”   “如今没了作药引的用处,真以为他还会为你出头么?”   闻言,身侧的两个太监凑上来低声询问,不杀祈柔么?   “杀什么?”杀了还怎么看好戏?   “把她丢到熠王府附近的街巷,是死是活, 就看她的造化了。”   太监们虽然不解, 但依旧照做。   拖着祈柔, 将她拉了出去。   血流一地, 她已经无力再分辨东西南北,此刻身处何地。即便她已经半死不活,没有一点力气与之抗衡, 露出马脚, 但这两个太监依旧谨慎, 用布条子蒙住了她的眼睛。   七弯八绕不知道被人拖着走了多久,后面似乎是上了马车。   赶马的速度很快,颠簸得她骨头缝透着风疼,周遭都是血腥味。   但这都不重要了, 她现在也想回去,她想知道,那个孩子究竟是不是她的亲生骨肉,是曲越找来糊弄她的赝品吗?   凭此意气,她强撑着,疼到极致咬牙切齿也没有晕过去。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在被丢弃之前,那些人用麻袋套.住了她。   “扔这吧,不宜往前了。”赶马的话音刚落,她就被人丢弃在地。   已经骨折的手脚,被摔跌得痛上加痛,她的唇角边沿又溢出一口黑血,她听到马车扬长而去的声音,视线所及之处,依旧是模糊不清的。   此刻已至华灯初上,祈柔听到了喧嚣的吵闹声,一墙之隔,她宛若死狗一般匍匐蜷缩在敞开了口子的麻袋里,血肉模糊宛若一具死尸。   不知道缓了多久,她终于开始动了。   动得十分艰难,明明只是爬出麻袋,但对于受尽酷刑,身受重伤她的而言,这无异于要命。   她已经不知道具体哪里痛了,反正全身上下都是痛的,她记得熠王府的方向,这两人把她丢得不算远。   不知道怕了多久,祈柔只知道要爬回去。   她要见曲越,要问他,那个孩子究竟是不是她的?真的已经死了吗?   期间她疼到停下来,想要歇一歇,可歇着歇着昏沉的困意袭来,她真的快要睡过去了。   但她清楚不是睡过去,而是她要死了,在弄清楚一切之前,她还不能死。   她咬着自己的舌头,逼迫自己清醒,仿佛疼到极致,有些许回光返照,她又有了点力气,比方才好了一些,她又接着往前爬。   似乎是爬出深巷了,周围没有那么暗,但她依旧看得不怎么清楚,眼帘早就被血凝固,有人发现了她,大叫着说鬼啊!深渊里的厉鬼爬出来了。   很快有人围了上来,甚至用木棍来戳她,有人说不是鬼,而是活死人,叫报官,但有人说别多事,前面就是熠王府,不如去叫熠王殿下?   “这女鬼爬过去的地方就是熠王府......”   “想必也是要让熠王殿下为她主持公道吧?”   祈柔在人群喧闹当中一点点往前爬,她爬上熠王府的台阶,后面满是她爬过的血路,舌尖都被咬出了血,终于她爬上熠王府的台阶了。   守门的侍卫上前驱赶看戏的人群,警惕查看这团血肉模糊的‘鬼’,另外也有人去朝内里禀告了。   祈柔伸手拽紧了侍卫的衣角,她仰起脸,但她脸上满是血迹污泥,头发混杂了血水黏在一处,谁能看出她的真容。   侍卫同样被吓到了,抽出刀剑,往后退一步,刀尖对着祈柔。   祈柔很想说话,但舌尖被咬破,痛到麻木,她发不出一点声音,全是咿咿呀呀。   众人等了许久,还以为出来的人会是熠王曲越,可没想到会是一个由仆妇领着的貌美女子,瞧着像是熠王往常放在心尖极尽宠爱的那一位,但仿佛又比那一位更美。   前面的仆妇率先意识到不对劲,挡在前面不让陆明柔上前。   起初陆明柔没有看到地上血肉模糊的祈柔,是曲越来了,众人叫了一声殿下,纷纷跪下向曲越请安,没有遮挡的仆妇,她才一眼看到了地上的血人祈柔,吓得瞬间尖叫。   高大俊逸的男人瞬间抬脚上前,将受到惊吓的女子护到怀中。   祈柔看到他拥着陆明柔,轻声哄她不要害怕,蹙眉看过来的眼神居高临下。   这一刻,祈柔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明明已经流干了眼泪,但...无意识的,不受控的,鼻尖泛上无尽的酸涩,眼眶里凝聚了许多的水雾,她看不清楚眼前人了,心疼得宛若死灰。   过去种种,果然都是泡影而已,从产育那日她就应该清楚,如今为何还要抱有期待?   “祈——”认出祈柔的亲卫,下意识叫出她的名字,但意识到周围有不少百姓,立马把后面的话噎了回去。   陆明柔埋头在曲越的怀中,听到一个祈字,转过头去又要看。   可曲越说她柔弱受不得惊吓,不宜再看,让仆妇先送她回房。   “可——”陆明柔还要再说话,眼见曲越面色冷凝,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好,殿下一切小心。”   陆明柔任由仆妇围上斗篷,一步三回头入了府。   祈柔趴在地上,听到王府的侍卫将周围看戏的百姓都驱赶干净,而后高大俊逸的男子走了过来,她看到他纤尘不染的月白衣角,行至眼前。   最终俯身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男人的动作已经足够轻柔,但祈柔真的太痛了。   她疼到脸色扭曲,脑海里满是他方才跟陆明柔的亲密,下意识要推开他,但没有一点能够抗拒折腾的力气。   曲越抱着她大步往里走,旁边的亲卫已经不等吩咐,便去找了郎中和太医。   此刻视于人前,曲越情绪克制,但再怎么克制,他眼底的阴鸷依旧无法彻底压下去,抱着祈柔的指骨也隐隐泛白,他不敢用力抱她,免得令她伤上加伤,下颚紧绷到了极致。   不知被放到了哪里,祈柔眼前又开始发黑了,她凭借气味感受到曲越还在,随后便是嘈杂的脚步声,亲卫说太医已经在来的路上,先请郎中给她把脉,诊治。   而后,羊娘子似乎也来了,祈柔听到了她的声音,她哭着叫姑娘啊。   祈柔一句话都不想说,有人上前脱她的衣裳,给她擦拭伤口,又给她上金疮药。   她疼到闷哭,嘴边开始溢血。   听到她抽噎的声音,曲越就要上前,但这时太医来了,他只能让太医先上去。   看着小丫鬟们端出来的一盆盆血水,他不禁想到祈柔产育的那一日的场景,同样是一盆盆血水端出来,心里的戾气再压制不住,外溢到了俊脸上。   “......”   祈柔伤得太重了,手骨腿骨尽折,大大小小的皮外伤无数,不止如此,内伤同样不轻,药喝不下去,喝什么吐什么。   她迷迷糊糊发着烧,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羊娘子凑近,并没有听清楚。   太医和郎中有些束手无策,外伤虽然止住了,内伤不吃药如何能好?更何况她还在发烧。   曲越上前,搀扶起祈柔,端过旁边的药碗自己喝了一口,对上她的唇瓣,撬开她抵触的.唇.舌,强行将药给渡过去。   虽然还是顺着嘴角流露出不少药汁,但总归比喝不进去好多了。   曲越一直这样喂她,下人们低着头,耳观鼻鼻观心,谁都不敢看。   祈柔连着烧了一天一夜,方才退下来,整个人特别虚弱,羊娘子等人不敢给她沐浴,只能用热水拧帕子给她擦拭身上,重新上药。   眼看着祈柔受了那么多折磨,羊娘子背地里偷偷掉了很多眼泪。   她昏迷了十多日,总算是醒过来了。   这一日,天色不好,淅沥沥的小雨从晨起便开始下,过了午膳,依旧不停。   羊娘子听到里面传来的动静,还以为是炭盆烧的银丝碳迸火花子呢。   刚放下手里的托盘,见到床畔幔帐有动静,见是祈柔醒了,欣喜不已,上前叫着姑娘,让她不要动,说她的骨折伤患没有好,别挪了骨头,移动位置。   祈柔其实醒了好一会,意识早已回笼,她身上固着夹板,没办法动作,企图张口,传出的声音无比幽微,没有人听到,所以她才用力动了,即便身上传来蚀骨疼痛,但她依旧没停。   且,这些痛楚不断提醒她近来都发生了什么。   身上痛,心里更痛。   “您要起身么?”羊娘子说她还是躺着吧,万一不小心挪了骨头位,又要叫太医过来了。   “虽说殿下向圣上请旨,留了太医在府上,但这夹板拆了又上,受罪的始终是——”   话没说完,床畔之上面色苍白的女子,发出粗粝沙哑的声音,她是忽而发问,问得羊娘子措手不及,毫无准备。   “我的孩子是不是在临盆之日便已死去,如今这个是他寻来哄我的赝品?”   羊娘子没有防备,又欣喜于她的清醒,面对祈柔的询问,下意识倾泻了错愕的反应。   祈柔这一次没有失明,清楚捕捉到了她脸上露出的马脚,哪里还不明白,她的孩子......的确死了,将她捉去的人没有骗她。   那个看第一眼便觉得与她,与...他不像的孩子,真的不是她的骨肉,她竟被蒙在鼓里,戏耍了这么久。   她的孩子是真的死了,还是被曲越拿去做药引救了陆明柔?只怕答案是后者。   祈柔嗤笑出声,眼底一行清泪滚过,滑落眼角,消失在软枕当中,她漂亮的瞳眸黯淡无光,暗同死灰无异。   羊娘子哪里知道,她醒过来第一句话,居然问的是这个?   回过神,连忙火急火燎找补,问祈柔是不是病糊涂了?孩子好好的啊:“那日您落水之后,殿下万分着急,回来之后,加派了好多人手,甚至上报了朝廷去寻您的下落呢!”   “只是您落水之后,一无所踪,所以才......”   祈柔已经不想听那么多了,她心如死灰,脑海里浮现的,只有她那个可怜的孩子,还有曲越拥着陆明柔说她柔弱受不得惊吓的画面。   她眼角积攒的泪越来越多,最终泪如雨下,哭得无声,却令人心动至极。   羊娘子知道自己坏了事情,她一直在劝解祈柔,说那个就是她的孩子,她的孩子没有死,可不管怎么说,祈柔的神色都没有任何的变化。   她的眼瞳涣散了,没有半分光彩,眼角的泪水始终在流,仿佛要将泪彻底流尽,这是一个绝望之人悲戚到了头的眼神。   羊娘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不敢隐瞒,连忙将这件事情告知了曲越。   书房之内,曲越刚听完下属汇报兵器打造的进度,羊娘子话音刚落,他冷眼扫去,羊娘子直接被吓得腿软,跪在了地上,冷汗接连冒出。   感受到主子的杀意,羊娘子不停磕头认罪,说她真的无心之失,没有想到祈柔回过神,居然会问这样一句话。   侧面为自己辩解,这消息绝对不是从她这里走漏出去的啊,说明有人提前告知了祈柔,所以祈柔才那么问。   “若非看你伺候她很久了......”   曲越森冷至极的话没有说尽,但羊娘子已经明白是何意,连忙表示自己一定会更加用心照顾祈柔,将功折罪,绝不会出现任何的冒失。   此刻骤然更换她身边的人,只怕她不适应,又出喧闹,曲越最终没有让人处罚羊娘子,转而吩咐亲卫加派了人手,在祈柔的身边盯着。   自从祈柔回来之后,往她身边增派的人手已经足够多了,若是再增,只怕要被祈柔察觉。   但曲越已经那么说了,亲卫自然不敢忤逆。   上一次红鲤等影卫,保护祈柔出现闪失,回来之后皆受到了重罚,如今还在养伤,若非主子正值用人之际,恐怕早就要了红鲤等人的小命。   祈柔的用处已经耗尽,但主子对她依旧无比在意上心,亲卫察觉出异常却没敢多嘴。   祈柔后些时日不肯吃药,也不进食,羊娘子等人对她束手无措,又不敢强行灌注,只能将曲越请来。   这是祈柔回来之后,第一次跟曲越打照面。   她以为他不会再来了,毕竟他一直都没有出现,静默的这些时日,她想清楚捋明白了,她对曲越的作用是什么。   药引,替身,替罪羊。   就像是派到她身边伺候的,羊娘子的名字一样,她何尝不是一只‘羊’?   有她在,陆明柔才能够更好的隐身于幕后,因为带着她出头,那些仇家方才会将注意力转移到她的身上,且还能造出一副假象,让所有人都觉得他耽于男女情.爱,不理朝政,皇帝方才会对他放松警惕。   自始至终,她都在被曲越利用,从里到外,从认识到现在,现如今,她应当是彻底失去作用了吧,他还想算计什么呢,她还剩下什么呢?这条不值钱的命?   不过,想清楚这些有什么用,已经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她的孩子已经死了,她也无需隐忍,不必再为孩子谋划。   看着眼前人消瘦苍白的小脸,曲越眉头紧皱,在对方看过来时,对上她的眼睛,他身侧的手竟控制不住攥紧了。   经此半生,坐到这个位置,他已经见过太多风浪,但还是第一次生出紧张到愧疚,甚至是有些不安到恐惧的心绪,他竟难以面对对方,回避到不敢看她的眼睛?   因为她的眼里满是万念俱灰的失望,再没有漂亮莹润的光亮了。   原以为,她的抵触和厌恶,已经足够他心中闷堵,难以接受,没想到,对上她如今的眼瞳,他心中的不安竟直接被放大到了极点。   下意识想叫她柔儿,但这个名字的起始本就另有深意,为她所不喜,若是这样叫了,只怕她会越发生气。   所以曲越省略了,他克制着波动翻涌的心绪,平静问她为何不吃药?   祈柔开口,声音轻得有几分空灵,她仿佛真的不计较了,竟然没有像上一次那样,跟他闹,同样抗拒争辩。   她说道:“药材名贵,不值得用我身上,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她瘦得比他想象中都要厉害,脊背单薄,合身的衣裙显得十分空荡,脸蛋毫无血色,甚至没有巴掌大了,眼眶肉眼可见的凹陷。   那些仆妇往日里是怎么照拂她的,不是说她一切安好吗?人瘦成这样,叫安好?   他的眉头皱得越发深,说话时,冷戾难控:“再名贵也不过是药,你...深受重伤,不仔细将养,如何会好?”   好了再任由他利用吗?她真的太累了,累到质问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原本她试想过,见面之后,她要问他为何要欺瞒自己,明明孩子都死了,还要找一个赝品来哄她。   为何要这样愚弄她,为何不肯放手?如此欺.辱.戏弄她一个弱女子,他真的是男人吗?   可真的见到人,她忽然不想质问了。   因为得到答案又如何,她的孩子不会活过来了,如今活着的人是陆明柔。   曲越利用她通过明域的禁术,祭她孩子的血肉复活了陆明柔,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那个可怜的孩子,她一眼都没有见过。   回想起怀他的时候,月份大了,即将临盆之际,他每日都会胎动,祈柔至今还记得他踢动她肚皮时,传到手心的触感。   如此明显,如此鲜活。   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小腹,平坦至极,手再放上去,唯余一片死寂。   想着想着,她的眼角积满水光,那泪珠溢满了出来,一滴滴落下,打在她遮掩了小腹的衣裙上,洇出深深的水渍。   曲越看着她落泪,心中悸痛难抑,他伸手,却碰不到她的手腕,起身朝着她靠近。   祈柔伤心到极致,曲越拥她入怀时,她已经没力气挣扎。   他抱着她,心疼她的乖怜,怜惜她的苦楚,又不敢过分用力,怕抱痛了她,她的呜咽仿佛刀刮刻在他的心上,一声便是一刀,数不清多少声,不清楚有多少刀,反正已经千疮百孔,流满了无尽的血迹。   他已经顾不上怀疑,是不是蛊的缘故,他哄着怀中人,吻着她散发着药香的额发。   很多话此刻还不能坦白,时机未到,他温声道:“我们还会再有孩子的......”   这一切即将掀开序幕,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结束,因为按照陆家图纸打造出来的兵器已有大批,朝廷在他的眼里,已经不足为惧。   “好了...不哭了好么?”   他不停哄着她,说了许多很温柔很好听的话。   外头候着的羊娘子等人,还以为曲越来后,两人之间会有一番腥风血雨,就像上次那样,吵闹不休,最后到了榻上,‘两败俱伤’,再传人进去收拾。   可这一次,没听到吵闹声,只有哄慰声,祈柔似乎很轻易就被安抚下来了。   一炷香后,羊娘子领着小丫鬟进来摆饭时,看着祈柔低眉顺眼的安静模样,心中有些难安。   殿下真的把人哄好了吗?怎么看着不对劲?   陪祈柔用过饭,曲越又走了。   皇帝病痛缠绵,对他的打压倍数激增,如今要筹备人马,自然公务缠身。   陆明柔得知曲越过去瞧了祈柔,心中很是不满,但不敢表露,她身边的小丫鬟瞧出她的心绪不佳,哄着她别急。   “祈姑娘毫无实力,没有背景,越不过您的,将来您想怎么收拾她,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殿下看重您,要更胜过祈姑娘,如今对她不过就是心存愧疚。”   陆明柔被安抚下来,面上浮起冷笑。   是啊,祈柔无亲无友,能怎么翻天呢?曲越对她只有愧疚。   后些时日,祈柔都十分安静,她会用饭,但吃得很少,药同样如此,没怎么喝,身上的伤好得慢极了。   羊娘子不论怎么劝,她都异常安静,没有回答,十天半个月都没有一句话,仿佛一个小哑巴。   太医来看过,说是心病,只能慢慢疗愈。   羊娘子也清楚病结在哪,她做下人的,无法帮助祈柔解开心结,只能尽力。   转眼,又至冬日了,今年的冬虽没下雪,却比往年都还要冷。   羊娘子拿着汤婆子进来时,祈柔正坐在窗前,她看着远处发呆,一如往常的静默。   羊娘子吩咐小丫鬟们筹备东西,朝祈柔走近,把汤婆子放到她手里。   仿佛怕吓到她,柔声道:“宫内来了旨意,说万灵江那边大坝年久失修,有一处出现损毁,特派殿下出京处理,殿下要带您一道去呢。”   祈柔仿佛没听到,依旧没个反应。   羊娘子又跟她说了几句话,她还是不理会,见状,羊娘子叹出一口气。   东西筹备不用太麻烦,下人们手脚麻利。   祈柔跟曲越一辆马车,她的伤还没有彻底痊愈,低头提裙上矮凳走得很是缓慢。   他靠近,看着她的动作,忽而伸手揽住她盈盈不足一握的细软腰肢,抱着她上马车。   祈柔微僵,但反应很浅,跟以前会脸红会躲闪的反应完全不同,他小心放下她,她坐好之后,视线落到熏炉,一句话没同他讲。   曲越看了她许久,她都仿佛没察觉,一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原本不该带她去,但将她一人放在京城,心中实在不安,人明明都带在身边了。   看着她的侧脸,他不知为何,那股不安,始终没有消散,反而越发浓郁,越演越烈。 作者有话说: 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呀。以后的更新时间更改为18:00-23:59之间,我就不明确在什么时间点了。谢谢宝们的意见,我都收到了,希望大家和平交流,不要发生争吵,因为其实能在一篇文下遇到也是缘分。 第36章 跳江。   他心中那诡异的不安, 或许是因为她从不曾这样安静吧,往前受了委屈,总习惯流露到脸上,好歹会闹一闹。   这一次她回来之后连声质问都没有, 她想要弄清楚孩子的死讯, 也不是问他, 反而是从羊娘子那边诈到了话。   得知孩子死后, 找来的那个孩子, 她再也不见了。祈柔已经清楚这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那个孩子没了用处,便只能送回了原家。   近些月来,她始终如此静默。   郎中太医皆表示束手无策,是她不想开口说话,谁能撬开她的嘴呢?   既是心病,那用再多的药, 也无济于事, 且是药三分毒, 祈柔近些年已经吃过不少药了, 正因如此,她的身上总是会带着淡淡的药香。   他问她冷么?   她身子骨弱,马车之内铺就了上好的鹅绒软垫, 还烧了银丝碳, 置放于各处, 处处暖烘烘的,但她消瘦,身形实在单薄,先前又受过寒气, 要比一般人弱些。   祈柔不理会他,依旧盯着熏炉,曲越顺着她的视线,也跟着她看了一会,没瞧出什么异样,不过就是一个精美的熏炉而已,燃的也是寻常所用香料。   曲越伸手碰了碰她的面颊,对他的触碰,她没有抗拒,但不像是接纳,更像是逆来顺受,疲于反抗了,所以任由他摆弄。   不仅任由他抚摸她的脸蛋,又从旁边拿了斗篷给她披上。   毛绒绒的斗篷领子圈着她的脖颈,显得她侧脸莹润白皙,睫羽挺俏,就是唇瓣有些苍白。   她许久不曾上胭脂了,伤势未曾彻底痊愈,整个人看着,有萦绕不消的病气。   曲越没有处理公务,伸手揽腰将人抱到怀里,她毫无反应,躯体轻得令他皱眉。   他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长发,先前因为被抓受刑而扯断的地方已经长出新的绒毛了。   他边用指腹给她轻轻摩挲着,边同她说此次要去的地方是楚庭,那儿风色好,与京城大不相同,待事情忙完了,他会陪着她多居住一些时日,散散心。   对于他的贴心,她始终置若罔闻,面色如常,睫羽动都不动一下。   为了迁就祈柔,赶马的速度不算太快,朝廷奉旨跟来的钦差算算脚程,不免着急了,忍不住同曲越进言,说大坝损毁,可耽误不得了,让他还是不要在客栈落脚了,略歇一歇,就连夜启程吧?   总归又不是骑马,这坐马车,如何不能在马车内歇息。   曲越把客栈的菜食单子放到祈柔面前,让她挑选,而后对着钦差不咸不淡道:“事关民生大计,的确着急。”   钦差闻言,还以为他是听进去了要改主意,不落脚了。   可没想到曲越会道:“既如此,兵分两路,钦差大人先去楚庭吧。”   “什、什么?”钦差还没有反应过来,曲越已经示意亲卫,拨分人手,一行人先护送钦差前往楚庭。   “殿下...殿下兵分两路,这恐怕不好吧?毕竟我等是陛下亲点,要求一道下楚庭的。”   谁不知道如今朝廷局势紧张,曲越接连告假,不理朝政,皇帝又病痛缠身,如今皇帝让小皇子代替他坐镇,尚书及其宰相等人监国,就是为了防备曲越。   前些时日,皇帝给曲越找了不少事情,让他去办,可曲越都推了。   一问起,便说手上没空,心中悸痛难平,因为他心悦的女子遭歹人抓走囚禁,两人的孩子也死于非命,此刻凶手尚未寻到,他伤心过度,实在无法专心朝政。   熠王曲越的身份特殊,谁敢说他的不是?更何况他又不曾在朝廷挂职,与文武百官皆不相同。   熠王对旁边这位女子的宠爱,近些年来,京城人皆有目共睹,她还没生时便常告假在府上陪她,现在两人的骨肉没了,这女子失魂落魄,熠王必定心疼。   为此,皇帝对熠王多有不满,时常发难。   皇帝和熠王的关系紧张,底下的官员更不敢说话了,就说这一次下楚庭吧,众人都不想来,尚书问,有没有哪位朝臣愿意毛遂自荐?众人皆不言语。   最后还是皇帝出面钦点了人,这才平息了。   被点过来的钦差也是敢怒不敢言,眼下不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思虑再三,还是不敢率先出发去往楚庭,闭上了嘴巴,跟着曲越随行。   毕竟楚庭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万灵江坝口损毁,那边的郡守早已出面处理,皇帝派曲越去,就是找麻烦而已,他跟着过来,就是随行,若是做了出头鸟,万一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   就不应该想着早点结束差事,去催促曲越,落了一个臊眉耷眼。   入夜,祈柔用了一点点饭菜便歇息了。   曲越处理完公事,回来时,看到她窝在被褥里平躺睡着,她的呼吸没有那么绵长,应当只是闭眼假寐。   但她不想看他,所以回避闭上了眼睛。   曲越上榻之后,将她揽到怀里,他蹭了蹭她带着药香的额发,无声安抚着自己心中放不下去的不安。   夜深人静,他没有说话,她更是安静。   祈柔时常会做噩梦,梦到她死去的孩子,还有流浪的那几年,每次她梦魇,就会发抖流冷汗,曲越会一直哄着她,安抚她,但效果都不怎么好。   没有办法,便让太医在她用的药膏里,调了一些安神香进去,近些时日,那药发挥作用,她倒是很少梦魇了。   在路上行了小半月左右,总算是抵达楚庭。   楚庭的郡守一早便备了酒席迎接,曲越带着祈柔入座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早就知道熠王有位疼入骨的心上人,如今真是有造化,倒得见了。   她看起来不像是生养过的妇人,更好似闺阁姑娘,眉眼娇俏白净,就是太过于安静了。   整个席间,没见她说过一句话,便是熠王殿下问她饭菜合不合胃口,她也不曾搭理。   普天之下,也就只有她敢公然甩熠王的脸子了,楚庭到场的官员,瞬间清楚这位姑娘在熠王殿下心里的地位有多高。   曲越一行人落脚在楚庭郡守王公义的府邸。   郡守夫人早逝,祈柔由郡守未出嫁的嫡长女儿王俪陪着。   王俪对祈柔关怀备至,生怕有一处怠慢,她同祈柔说着楚庭的好处,以及近来府上发生的事情。   祈柔虽然没有作答,但一直在听,王俪心中略微松了一口气。   郡守府书房,王公义正在跟曲越以及钦差禀告大坝损毁的事宜。   说这次没什么人员伤亡,因为早在大坝损毁之前出现异动,已经被巡查的人发现了,官府及时疏散了百姓,帮助转移,所以损坏的多为屋舍农田还有牲畜。   大坝修筑进程过半,官府银钱不足,所以才向朝廷上了折子。可谁知道,皇帝居然把曲越派来了。   这就算是派来了熠王,银钱又该找谁拿呢?国库并不曾拨银子啊,难道找熠王拿钱?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王公义犹豫再三,为了楚庭百姓们,还是张了口,说官府账房亏空,实在没有办法了。   “缺的是人力,还是物力?”听罢,曲越问了这么一句。   郡守说都缺,修筑大坝需要泥石和人工啊,单纯依靠官府的人手,哪里足够?更何况,官府派了不少人出去帮百姓处理冲毁的屋舍,那百姓们,还等着官府拨钱救灾呢?   “偌大的楚庭,还找不到务工的人么?”曲越又问。   郡守支支吾吾说找是能找到,就是没钱去请。   曲越看向钦差,后者被他瞧得有些紧张和发毛,连忙壮着胆子问:“殿下可有良策?”   曲越语气淡道:“陛下病重,近些年为求医问道,导致国库亏空,如今没法拨赈灾银下楚庭。”   “钦差大人受皇命,又是圣上钦点的人,也算是朝廷的脸面了。”   钦差和郡守都没有弄明白曲越说这两句话的意思,尤其是钦差,他听到前一句时,还在想,放眼整个天下,也就只有曲越敢这么说皇帝了。   直到后面被点名,心里忽而咯噔,有些不祥的预感袭来,果然,曲越话锋一转。   “由钦差大人去代表朝廷征召可务工的百姓,筹集修坝的材料,应当不是什么问题吧。”   钦差吓了一跳,直接站起来:“殿下此言,下官实在不明白。”他手里哪里有闲钱去请人买修筑堤坝所需要的材料啊?这一路上,都还是熠王府的人在开销。   “您方才也说了朝廷未曾拨款,下官...手里怎么变得出银钱?”就算是把他的九族给抄了,他恐怕都拿不出那么多银钱来修筑大坝。   “当下无法支给百姓银钱,那便先赊着,难道还要本王教你吗?”   听到一个赊字,郡守王公义忍不住和钦差对视一眼,钦差汗如雨下,居然要让他以朝廷的名义去赊账请人买材料?   侧面来说,的确是一个好法子,毕竟谁敢不给朝廷面子?但若是将来皇帝不拨银钱填账,这笔钱,算在谁的头上?   恐怕是谁此刻露面,就找谁吧?   思及此,钦差无比后悔,当时就不该接旨,跟着曲越下楚庭,合该找个借口推了才是,若是他在接旨之后不小心摔断腿?那是不是就不用长途跋涉来此受罪了?   “怎么,此事钦差大人无法办妥?”   “下、下官......”犹犹豫豫半晌,最后还是认命接了话,“照做便是。”   “记得要以朝廷的名义,向诸位前来应征的百姓做出保证,必会发放工钱。”   曲越此言,看似提醒,实则话里有话。   钦差哪里不明白,这是不能攀扯熠王府了。   心中叹气,面上恭敬应下。   棘手的差事.拨.弄了出去,郡守王公义心中微松,连忙接着汇报万灵江仍还需要加固的地方,方便钦差统筹征召前来帮忙的百姓人数,以及购买的泥石物材。   以朝廷的名义,果然召集到了人手,买到了物材,但赊的账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钦差累了账本,请曲越过目。   他却不曾理会,让他自己看着办就是。   钦差若是再多言,曲越便会问他,连账目都不会看么?这点小事,还要他来.操.心?   强.权.压人,钦差哪里还敢多言?只能一一照办,毕竟眼下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子。   曲越亲自盯着万灵江修筑,早出晚归。   祈柔一直留在郡守府上,王俪每日绞尽脑汁给她解闷,请人来府到唱戏,吩咐厨娘做楚庭特色菜肴,还让绘裳楼的掌柜上门给祈柔做衣裙。   祈柔依旧不怎么说话,但比刚来时好多了,偶尔会点点头,认同她所说的那些奇闻轶事。   但曲越一回来,她又恢复了寻常的样子,不论他同她说什么,她都置若罔闻,对他视而不见。   王俪看出两人之间闹了嫌隙,但不敢贸贸然.插.嘴帮忙调和,免得讨好熠王不成,反而坏了祈柔对她的印象。   楚庭的天色要比京城好,虽然已至冬日,到底没京城那么冷,王俪有心想带祈柔出去走走,但曲越的亲卫们不让。   自从上一次祈柔出事,她身边便增派了许多人手,且都是精锐们,就怕她再发生任何闪失。   透过这些亲卫,王俪越发察觉出曲越对祈柔的看重,更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了,这说不定,就是未来的熠王妃啊。   这一日,天色晚了,但对比过往,曲越回来得还算早。   祈柔方才躺下,他便上了床榻,长臂一揽,将她抱到怀中来。   他.蹭.着她的后颈,问她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其实亲卫每日都有给曲越汇报祈柔的言行举止,但他就是想跟她说话,即便她并不搭理。   祈柔对他冷待,已有许久了,时至今日,他心中竟无丝毫不耐,反而越发想要朝她靠近。   他抱着她,贴着耳朵,又问了好几句话,祈柔闭着眼睛,置若罔闻。   曲越吻着她耳尖,哄着她,让她同他说句话好不好?便是一句也可以,不拘束说什么,骂他也好。   为了哄她开口,他竟鬼迷心窍,说他其实喜欢她斥责他的样子,张牙舞爪尤其可爱。   但不管他怎么说,怎么哄,怀中散发着淡淡药香的温香软玉,始终都没有给他回答。   曲越一直在吻她的耳尖,吻着吻着,他的吻落到了别处。   太久没有.亲.热,她又乖成这样,他意动得很快,吻遍她的耳尖,她的侧.颈,她不发一言,他以为她在隐忍,毕竟每次亲,她都会脸红,都会发出很好听的.嘤.咛,这是她本能的羞怯反应。   于是,他把她给转过来了,两人面对面。   可真的触及怀中人那空洞黯淡的神色,曲越的心沉入了谷底,他仿佛被人泼了一盆凉水,不仅瞬间褪去了所有的意动,甚至泛起了无尽的心痛。   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不过几年而已,那个单纯青涩,灵动粘人的小女郎不见了,此刻在他眼前,怀中的人,面若死灰,毫无生机,没有生气,好似随时会离他而去。   思及此,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有些失态的,瞬间便抱紧了祈柔,甚至忘却了她身上的伤势未曾彻底痊愈,他牢牢抱着她,很用力。   他竟然害怕失去祈柔。   明明只是脑中凭空浮出的一个想象而已,就让他惶恐不已,甚至惊骇到了。   但转念一想,他安抚着自己,祈柔怎么会离开他呢?   他是这世上唯一与她有亲密关联之人,即便没有名义上的羁绊,但她是他的枕边人,普天之下无人不知。   除此之外,她无亲无故,没有朋友,就算是想离开,也无人接济,且他在她身侧安排了无数高手,日夜守着。   她能凭借自己脱身?她能去哪?   他知道前番的事情对她伤害巨大,等一切结束,都会好的,届时什么都可以恢复如初。   他吻着她的侧脸,感受她的温热,抚平着自己心中诉不出口的惊恐。   “......”   翌日,王俪壮着胆子跟曲越的亲卫提议,她是否可以带祈柔出去走走?散散心也好。   因为在府上,王俪几乎把能解闷的法子都做了,好难再想出什么新鲜点子,哄祈柔开心。   亲卫将此事禀告给曲越。   听罢,曲越索性就把祈柔带在了身边,他去万灵江监察时,牵着她一起。   祈柔戴着长帷帽,遮掩住身形,众人看不清她的样子,只知道是个姑娘,受熠王爱护,身份尊贵,不敢多瞧。   郡守王公义让人辟出来一个小亭子,供祈柔落脚静坐。   因为万灵江的堤坝正进行最后的加固,祈柔一个弱女子,罗裙柔软,绣鞋干净,不好随着他们上去。   她坐在亭子里,隔着帷帽,看着下面劳作的人发愣。   王俪和她说过,万灵江水庇佑一方百姓,流经之地无数,源头不知何处。   之所以江命为万灵,是因为早年间,江面之上常飘来不少木盆,里面装着弃婴,这些弃婴几乎都被楚庭的百姓给捡走了,弃婴长大之后,落脚楚庭,扎根发家,绵延祖祠。   万物有灵,生生不息,这一方江水孕育养活了无数生命,便称之为万灵江。   她的视线往上挪走,掠过那一抹高大俊逸的背影,落在宽阔无边的江水之上。   若葬身于此,痛苦可得消弥么?   她看了许久,曲越回来之时,都不曾发觉。   他敏锐发觉她的失神,问她怎么了?   祈柔不理,她垂下眼睑。   “姑娘可是待得闷了?”   郡守王公义还是希望能够多钻些空子,让自己嫡女王俪与祈柔亲近一二,以后在曲越那边记个好。   皇帝病重,恐怕难以熬过去了。   尚书和宰相监国,能够监到何时?天下总需要一个执掌大权的人。   曲越手里握着兵权,人正值盛年,皇帝一旦驾崩,说句大不敬谋逆的话,曲越恐怕就是新君。   且说皇帝登基这几年,建树颇少,甚至还亏空了国库,如今连修筑大坝的银钱都舍不得拨,郡守王公义的心里有把秤。   此次修筑大坝所赊的账,若是朝廷不拿出来填了,那必定民愤四起,失去了民心,皇帝又该如何?   相对比皇帝的卧病不理政事,曲越日日在修筑大坝上出力,去探望灾民时,还从熠王府的私库里拿出不少银钱补贴,他与百姓们同待一处,众人对他印象极好。   正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啊。   王公义门清,但面上什么都不敢说,日复一日做着他该做的事。   临近年关之际,万灵江的大坝总算是修好了,那些被冲毁屋舍的百姓也有了安置之处。   用过晚膳之后,曲越要上万灵江台验收成果,钦差郡守等官员随侍,祈柔也跟在他的身侧。   他牵着她的手,攥得很紧。   她依旧是戴着帷帽,看不清旁边的人,但垂眼可以看到两人.交.握在一处的手,以及她的靴尖。   万灵江的堤坝不仅仅是修好了,甚至还改了坝口,曲越动了图纸,让人按此修理。   修筑好了之后,肉眼可见效果不错。   王公义作为一方父母官最为开心,至少堤坝损毁一事,应当是不会再出现了。   他发自内心恭维着曲越,说他改动得妙极了,不仅仅是王守义,连带着工部派来的官员也随声赞扬着。   工部副侍郎趁此壮着胆子向曲越讨教,他究竟是如何想出分.流不分.股的妙思?且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图纸画出来?   曲越自然没说这是源自于陆老大人用过的机关术。   祈柔盯着平静的江面,忽然想到了她做出来的那艘小船。   曲越改造的地方,与那机关五行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些人不懂,自然看不出其中的奥妙。   但这都与她无关,她安静站在旁边,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众官员簇拥着曲越,工部副侍郎凑了上去,递过图纸讨教,说这是陵河的堤坝图,工部先前也说过要改,但他还没有头绪,请教曲越,可能够寻着万灵江的改造,给予一些意见?   曲越拿过图纸,短暂松开了她的手。   祈柔钻着空子,微微往后一站。   很快,又有官员挤了上来,都是想要听听曲越的见解,长些见识的。   祈柔悄然退出男人的身侧,她站到旁边,余光扫到旁边的亲卫,幽静的视线落到平流缓缓的江面上。   她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就这么纵身一跃。 作者有话说: 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宝们来拼手气吧! 第37章 逃离,失忆   虽然手是松开了, 但曲越的余光一直留意着祈柔的动向。   他看到她悄然站到身侧,目光盯着江面发呆,这些时日她来万灵江,便一直如此, 可谁能想到, 今日她居然跳了下去。   那一刻, 曲越只觉得心脏骤停!   他脸色巨变, 震开围着他叽叽喳喳的官员们, 朝她飞身而来, 可还是晚了一步。   因为祈柔的动作实在太快了,太干脆利落了。别说是曲越,就连一直把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负责盯着她,保护她的亲卫都反应不及。   曲越没有拉到她的手,只拽到脱开的长帷帽, 他缠绕住帷帽绦带, 勉强扣住她的手腕。   便是她过分轻柔, 这绦带也承受不住她下坠的力道和重量, 已经勒红了她的手腕,甚至开始出现破裂。   他不敢用力,因为极有可能直接使得绦带断裂, 亦或者折断她本就受伤未愈的手腕。   看着她的身躯宛若飘絮在江边悬晃着, 仿佛下一刻就被夜风刮坠至于风中, 曲越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面色呈现出从未有过的慌乱,开口时,声音甚至有些抖:“柔、柔儿,把另外一只手给我。”   他不敢去问她为何要这样做, 透过她的眼瞳,他已经清楚在她的眼底看到了求死的决心,以及即将解脱的快意。   这令他觉得可怕,甚至于脊背都在发凉。   “柔儿,听话,把你的另外一只手给我......”   回过神来的官员们见状,纷纷吓得脸色失白,不清楚情况的众人,还以为祈柔是不小心坠江。   曲越对祈柔的宠爱,长眼睛的人都能够看得出来,若是祈柔在这里出事,那真是不得了。   楚庭郡守王公义连忙叫人上前帮忙,从旁边调派人手下江。   “柔儿......不要松手。”   曲越慌到俊逸眉眼密布冷汗,他的神色出现裂痕,狰狞乍现,他颤抖着声音轻哄着她,生怕吓到她,让她把手递过来。   他看起来好像很害怕失去她。   害怕到又唤她柔儿了,曲越曾经赠予她的名字,自从陆小姐回来之后,就再不曾听见他这样深情缱绻唤过她。   祈柔没有把手递给他,她看着男人,瞧着他俊美的面庞,随着牵扯她手腕的绦带裂开的弧度而越来越狰狞,他的眼睛都有些红了。   绦带裂得越来越多了,眼看着就要彻底断裂,祈柔始终没有把手递过来。   曲越慌得身侧的手在抖,他额面上的冷汗往下掉。   他急急道:“柔儿,我们的孩子没有死,他相安无事,一直被保护得很好,你同我回京城,我会立马让你看到他,这一次绝不是赝品,也并非冒名顶替,当着你的面,滴血认亲,好不好?”   他的语调带上了祈求,他的心慌乱惊恐得快要跳出来了。   他知道她在乎什么,她的心病在哪里,所以不顾一切,开了这个口,提前告知了她,但却忘记了一点。   祈柔已经‘病入膏肓’,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不会再相信了。   旁边的亲卫甩来鞭子,就要缠上祈柔的腰身,千钧一发之际,祈柔从腰侧掏出了精巧的匕首,匕.面冷光乍闪,曲越瞬间料到她要做什么。   这一刻,他再也顾不上旁的,奋身上前,用力拽拉那绦带,借力将她给扯上来。   但还是晚了一步,这是祈柔早就准备好藏在袖口里的匕首,原本用来自裁,但曲越的人盯得太紧,她无法自我了断。   拿出来之后,眼也不眨直接划断了绦带,彻底斩断两人之间的羁绊。   她的身体急速往下坠落,耳边风声呼啸,强烈的失空感袭来,但她却如释重负,眼角泪花闪烁,平静迎接她的死亡。   她终于要解脱了,所有的委屈,幽怨,不甘,爱恨,纠缠,都与她无关了。   就当是为了成全他和陆小姐,为了还他从前对她的那些好,她来时无名无姓,孑然一身,如今走了,亦不携带分毫,她丢却一切,连带着她那不值一钱,且被伤得千疮百孔的真心,纵然跳进孤寒江中。   万物有灵,生生不息,万灵江如此神圣。或许能够弥补她的遗憾呢?   说不定到了阴曹地府,还可以见到她那个被当做药引,早逝可怜的孩子?   祈柔抽出匕首割断绦带的动作,引得所有在场官员错愕不已,众人想不明白她为何要这样做?这是寻死啊!   可让众人更没想到的是,曲越居然跟着祈柔跳了下去!!!   王公义等人脸色骇变,纷纷大叫殿下,伸手去拽拉曲越。   由于祈柔动手太快,曲越亲卫甩出去企图缠绕祈柔腰身将她带上来的鞭子失效了,连她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亲卫们当机立断,旋转鞭绳力道缠控上曲越,将他的腰身牢牢扣住。   眼见曲越没有掉下去,众人大喊着殿下,纷纷上前伸手拉拽住他。   曲越悬至坝台半空,他历来清冷克制,温润平和的神色随着祈柔的跳江自裁被彻底撕裂开,他手里牢牢拽着被斩断的绦带,面目猩红狰狞到了极点。   他奋力挣脱,要随她而去,但腰上的鞭绳是特制的,压根扯不断,解不开。   他往下坠去,以一己之力与众人往回拉拽的力道抗衡,指骨攥捏到泛白,指腹摩挲出了血,就连束发的白玉冠都散开了,他绝望怒吼叫着祈柔的名字,他祈求她别死,不要抛却他一人。   男人的声音划破天际,响彻云端,随着呼啸的风声传入祈柔的耳里,转瞬即逝。   她脑海中走马观花闪过这些年与曲越的相遇,相识,相知,相爱的种种画面。   冽冽冬夜,一定是楚庭今日的寒风和雾气太大了,吹糊了祈柔的眼,令她出现了幻觉。   幻觉里,她看到曲越的面容狰狞惊恐,他绝望怒吼,仿佛被人夺去心中挚爱,他竟然求她别死,他要跟她纵身跃下,又被人强行拽回。   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的模样,让祈柔恍惚,曲越也会哭么?   她想,一定是上天可怜见的,悲悯她这些年被人挑中利用,伤害至丧子失.身,体无完肤,故而在她死前,赐她一场幻象圆满。   泪眼朦胧的幻象里曲越十分爱祈柔,他舍不得她死去,要跟着她跳江殉情。   但事实上,曲越怎么会爱祈柔呢?   祈柔市井出身,归类恶心杂碎,无论走到何处都被人嫌弃议论,她哪里比得上闺门女子高贵端庄,她呼之则来挥之则去,不若干干净净的姑娘,懂得若即若离温声细语撩拨他的心意。   曲越是谁,他贵为天子胞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那么骄傲矜高的一个人,他绝不会爱祈柔。   云泥之别,是她错了,是她痴心妄想,但这一切都不重要,如今都要结束了。   她眼角含泪,笑着垂闭上了眼睫。   女子身躯砸入万灵江时,响起激烈的水声,但很快又归寂于平静。   众人也刚好奋力将曲越拉拽上岸,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不敢多言:“......”   今日本是万灵江堤坝修筑完成的收官之夜,谁能想到曲越心仪的女子,会在此跳江轻生?   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众人看着曲越此刻狰狞失态的模样,不敢出声,连带着气息也下意识放轻,生怕触怒了他。   还是亲卫们上前,告知曲越,已经快速派影卫潜入水中寻人了。   闻言,曲越仿佛回了神,他眼睛猩红,披头散发,倏而站起,一把扯开腰上的鞭绳,直接跳了下去。   众人阻拦不及,大喊殿下不可!   主子失控再次随着祈柔姑娘跳江,亲卫们不敢耽误,也纷纷随之下去了。   王公义等官员,看着熠王府的人伙同下饺子一般跳江,惊愕得瞠目结舌,但很快又连滚带爬站起来,吩咐旁边的人去帮忙找人。   这女子若是命大,活着找了回来还好说,若是死了尸首难寻,看熠王曲越癫狂的样子,恐怕整个楚庭都要跟着陪葬了。   “......”   万灵江真的太大了,郡守府的人马倾巢而出,甚至还请了不少会凫水的百姓来帮忙,没日没夜的搜索打捞,但依旧没有找到祈柔。   反而...捞到了几具泡发腐烂的尸身,好消息是仵作根据尸体死亡时日以及骨龄推断,应当不是祈柔。   且冬日寒冷,人跳进去,若是死了,尸身不至于那么快腐烂。   祈柔跳江的半月后,楚庭开始下雪了,纷纷扬扬的大雪来得毫无征兆,江面开始结冰,搜救的难度越来越大。   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人若是没有被救起来,极大可能已经丧命。   但这话,没人敢回给曲越。   自从祈柔去后,他周身戾气难消,神色森冷阴沉,除却熠王府的亲卫们,谁都不敢靠近,王公义回话请示时,言语磕磕绊绊,字斟句酌,整个人战战兢兢。   不敢说祈柔可能已经死了,便只能跟曲越胡诌,胡乱猜测说,祈柔很有可能已经获救?他派了许多人出去,在万灵江流经之地,寻找祈柔,相信一定会找到她的!   王公义言罢,又补了很多吉祥话,说祈柔是个有大福相命长之人,必定长命百岁,所以一定会找到她的!   曲越不接王公义的话,只冷冷盯着他,瞧得王公义心中发毛惊悚,冷汗如雨般落下,直接跪下道下官冒犯了。   这约莫是郡守王家最难过的一个年了。   楚庭落雪不散,万灵江结冰,无法再搜救寻人了,派出去的人只能在岸上询问,但都没有消息。   堤坝已经修筑完毕,曲越久不见回朝,年夜前夕,皇帝来了圣旨,命他归京,却也被他推辞。   不仅仅是皇帝,连带着太后也传了懿旨,可他始终未有返意,仿佛找不到祈柔,那就将永远留在楚庭。   年岁难熬,几乎是度日如年呐。   郡守府上不敢庆贺新岁,处处死寂,众人说话都不敢太大声,日复一日地寻人,但祈柔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曲越不走,一直驻守万灵江,仿佛要永远留在这里。   王公义整日长吁短叹,实在不知如何。   皇帝下圣旨,召不回曲越,竟向他这位小小的郡守发难了,让他想方设法,劝服曲越回京,否则就要治罪。   皇帝和太后都不能将人叫回去,他一个地方小官,能有什么办法啊?   说句大不敬的话,他现在比任何人都希望这位活阎王赶快离开楚庭。   但问题是找不到祈柔。   背过曲越来说,那姑娘应当就是死了,曲越二次随着她跳江,在江中凫水寻人,被众人强捞起来时都受了寒气,至今时不时闷咳难抑。   郎中来了好几趟,说他寒气.侵.体,必得仔细将养,免得落下永久病根。   连身强体壮的男子都染了病气,那若弱不禁风的姑娘,如何能够存活啊?   说不定坠江时,人已经被砸碎了,尸体七零八落,被江中的游物们,分食入腹了?   王公义叹气不休,身侧的师爷见他苦恼,献上良策,说不如在府衙当中,找个与祈柔身形相似的尸骨,出来顶替,好彻底绝了曲越的心思。   闻言,王公义吓得正襟危坐,先是让师爷快快闭嘴,而后往外瞧了一眼,没有看到曲越的亲卫们,确认隔墙无耳,这才问他是不是胆大包天,居然敢糊弄熠王,当心九族!   “卑职也是想要帮大人排忧解难。”   若是曲越一日不走,这楚庭可日日危机。指不定什么时候再出事呢,重点是皇帝的施压啊,皇帝让他在月底之前将曲越劝谏回京,若是无法办到,那就要问罪。   王公义急得焦头烂额,现在可比任何人都希望有祈柔的消息。   奈何......   思来想去,他低声问师爷:“此法......可行吗?”能够瞒得过熠王?   “只要大人不露怯。”师爷说保管能成。   “这姑娘是死是活暂且不论,您找到的尸骨,也不一定说是她的啊,只类似而已,最后下定论的,还是熠王殿下。”   简而言之,找到尸骨了,但信不信,在曲越个人。   王公义说他斟酌几日,最后还是让师爷去办了。乱葬岗每年都有死人无人认领,如同祈柔这般年岁的尸骨也有。   吩咐下去之后,师爷很快就办妥了。   王公义鼓足了勇气,摆上戏台子,去给曲越禀告事宜,说他寻到一具尸骨,经过仵作查验,骨龄同祈柔相符,但已经面目全非,无法辨认,只能让他亲去查看。   王公义话说完时,只觉得男人瞧过来的目光仿佛要将他即刻凌迟了。   王公义冷汗直冒,直接跪了下来,害怕面上露出马脚,他低着头,说自己失言。   但既然开了这个头,就是押着脑袋,必须要演下去,所以磕磕绊绊快速重复了方才的话。   面容俊美却略显苍白的男子,神色冷沉,压迫感十足,在无人瞧见的地方,却不可控制地攥紧了垂放在身侧的手,他看着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人许久,最后还是起了身。   在曲越来前,王公义的师爷已经率先禀告了他的亲卫。   经过查看,亲卫发觉,这女尸的确与祈柔特征符合,尤其是她骨头的折损处,几乎一致。   祈柔先前被捉,骨折处不少,那些内伤还没有养好,但表面来看,外人无法得知。   这具女尸皮肉损毁,露出的骨伤处,差不离都对上了......   但最后的确认,还是要由曲越来。   身着月白锦袍的男子到时,众人大气不敢喘。   他的视线落到蒙盖着白布的女尸身上,每靠近一步,便觉得心中颤痛不已,窒闷到极致,甚至难以呼吸。   难道真的是她吗?   不可能,已过去几月,快要临春,他始终无法相信祈柔跳江离他而去了。   他总觉得午夜梦回时,好似还能够闻到她身上散发的淡淡药香味,听到她叫他阿郎,黏抱着他的脖颈,说喜欢他。   但每次梦醒,他所闻到的药香,听到的声音,都会归咎于阴暗的死寂,身侧一片冰冷,那个时常等他,陪着他的人,同他的人,不见了。   她留下的旧物也很少,多数都在京城,她的气息早就没有了。   如今再见,居然变成了死尸?   不可能,这绝不是她!   “殿——”曲越站在门口,盯着死尸一动不动,亲卫正要上前将发觉的事情禀告给他。   但曲越早已清楚他要说什么,直甩了一句闭嘴,亲卫立马低头,不敢多言。   王公义心中.忐.忑不安,他担心被发现,曲越当场失控,砍了他的脑袋。   这事情若是放在几月之前,王公义是绝不会想的,但自从那女子死后,曲越温润的外表褪却,喜怒无常,保不齐会杀人。   曲越最后还是过来了,他每一步都走得缓慢,掀开掩盖女尸尸体白布的修长指骨有些颤栗,看到的人自觉敛下了眼。   眼前的女尸面目全非,只余骨头。   旁边仵作被王公义眼神胁迫推着上前,战战兢兢与曲越禀告道这尸体是何时死亡的,经过查验,此尸孕育过后嗣,身上多处骨伤未明,看起来像是被.器.物打伤的。   “...何器物。”曲越总算开了口。   “铁鞭。”仵作说看骨伤的倾斜程度,此.器.物最为符合。   祈柔被抓那段时日,身上鞭伤最多,她的骨折处,的确是被鞭子打断的。   “死因?”曲越再次询问。   仵作不敢触碰女尸,只指了指她的脑袋,说是.撞.击,冲击力击碎了头骨,所以当场死亡。   曲越静静看着眼前的女尸许久,就当王公义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抬眼看向了仵作:“你确定此尸是她?”   仵作连忙跪下:“卑职不敢妄言,此女的身份不明,无法确认。”   谁敢说是啊?   王公义吓得冷汗直冒,忍不住抬手擦了擦,心中庆幸这仵作也不是个蠢货,还知道怎么回答,比较圆滑周全。   “无法确认,你们领本王来做什么?”曲越眼神扫过周遭的人,把众人吓得宛若鹌鹑。   王公义不得不站出来,说只是有了点线索,才往上禀告,旋即又说祈柔吉人天相,必然没事!   “下官会继续增派人手,查找祈柔姑娘的下落。”   惹不起皇帝,更惹不起曲越。   两边都急的情况之下,王公义只能先解决燃眉之急,保住脑袋要紧。   本以为曲越不认这女尸,是不信了。   可让王公义意想不到的是,曲越回去没多久,便整顿人马,分了两批人,一波留在楚庭继续寻找祈柔的下落,而他则带着女尸回京了。   这终归还是信了吧?   不论信与不信,总算是将这位活阎王送走了,心里松了半口气,剩下的半口气依旧压着,始终还是要陪着曲越留下的人,继续寻找祈柔的下落。   楚庭以南,群山环绕。   这里地势奇特,极少有人知道里面的山脚之下有农户安居,主要是各家过于分散了,且人户不算多。   她睁眼之时,只觉得鼻尖药味浓郁,眼前看去一片模糊:“......”   耳畔传来人声,但不知道谁在说话,也听不清楚究竟说的是什么,张口声音咿咿呀呀,竟发不出一语。   她视力出现了问题,耳力也迷蒙,还变成了哑巴?甚至身上也无比疼痛,根本无法起身。   这些都还不算什么,重要的是脑中一片空白,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过往所有,眼前一切。   不知自己是何人,来自何方,又身处于何处。   耳畔始终有人在说话,她企图张嘴,无法作出回答,能够感觉到眼前有人影晃动。   这人影每日都会给她喂药,还给她搓洗身上,再抱着她进入浴桶,浓郁的药味弥漫在鼻尖,好似药浴?   日复一日的浸泡,日复一日的被人照顾着,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企图细数时日,一活络思绪便头痛欲裂,最后只能作罢。   终于,熬够了时日。   这天晨起时睁眼,她的视线终于开始清明了,映入眼帘的是,敞开的竹窗,微风吹拂,上面的草蚂蚱活灵活现地晃动。   随后,每日照顾她的那人也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 第38章 这不是殉情   她还在发愣时, 他蓦然闯入她的视线,背过光,着实将还在发愣的她吓得够呛,瞳孔瞪大, 企图往后缩没有成功, 挣扎间传来无尽痛意。   她仅仅能够视物, 尚且无法说话, 也不能大幅度起身, 眼见这背着背篓的魁梧男子走进来, 吓得整个人无比紧绷,身侧的手也捏紧了。   对方张口却没传出声音,他着急比着手势,先是指了指他的脖子,又指了指她,然后又把他背着的篓子拿下来, 指了指外面。   她又慌又怕, 完全没有看懂对方到底要说什么, 依稀透出一点, 站在她面前的男人似乎也是个没办法说话的人。   他长得其实很面善,就是身形太魁梧了,方才站在竹窗边, 笼住了所有的光, 又是突然出现, 吓得她神魂出窍。   眼前的男子还在竭力比划,但她真的不清楚他的意思,直到外头传来动静,他抬脚往外走。   她听到了女声, 说的什么醒了?   言罢,外面的脚步声加快,魁梧男子领进来一个灰衫包头巾的妇人,她挽着袖子,手里拿着一筐菜,上面还压着一条扑腾的小鱼。   “呀,你真醒了!”妇人把手里的竹筐递给身侧的男人,让他先去烧菜做饭。   男子指了指她,又指了指地上的背篓和竹窗。   她看不懂手势,但仿佛明白了一点,他好像在给这妇人解释方才发生的一切。   “娘知道了,你先去烧菜,把药也拿走。”灰衫妇人催促他。   他方挠了挠头,又看了她一眼,这才把装着菜和鱼的竹筐压在背篓里,一并提着出去了。   “姑娘不要害怕,你叫我农婶就行!那是我儿子大壮,没有坏心眼,方才他跟我说,走进院里听到动静,过来一看发现你醒了,谁知道冷不丁吓到了你,要跟你解释呢。”   “大壮天生不会说话,所以你可能没看明白他的手势,他真不是存心吓你的。”   妇人农婶说起话来和蔼可亲,她瞬间就没那么慌乱了。   这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回神,自己不仅仅能看到东西了,还能听清楚对方说了些什么,正要张口应答,但发出的声音粗粝,语不成调,嘎嘎呀呀的,特别奇怪。   才发出一声,她立马就闭上了自己的嘴巴,想要抬手摸一摸脖子,腕骨好痛,抬不起来。   农婶见她算是放下了警惕,这才敢靠近,连忙让她不要乱动:“你受伤严重,昏迷许久,断骨好不容易续上,可别折腾,届时伤上加伤。”   她垂眼看着自己身上的衣裳,里面缠绕着不少纱布,手腕上有些伤口明显结痂之后又掉了,长出来的皮肉.粉粉的,很是新鲜。   在她沉默期间,农婶跟她细细说了情况,道她几月前被河水冲到这边来的,当时母子两人外出捞鱼,是大壮发现了她,跳入水里,将她捞了回来。   乍见她浑身破烂,满脸血迹,唇瓣发白,还以为人已经死了,细把了脉,发现还有微弱的气息,这才将人给带了回来。   农婶娘家夫家都是采药农,也算是村里的大夫,她身上的伤,都是农婶治的,这些时日也是农婶亲力亲为照拂她。   听罢,她抿唇下意识要张口说谢谢,可咿咿呀呀,根本说不清楚,为此,她的脸止不住红了。   农婶见她欲言又止,捏着纤细白皙的手指十分无措拘谨,也知道她是个什么意思,逗她道这下可好了,家里有两个不会说话的了。   她尴尬笑着,不知接什么,开口也说不了话。   农婶又让她别急,她的嗓子再养一段时日,喝喝药,就会痊愈了,如今失声,都是被河沙冲的,加上先前发了几天的高热,这才烧坏了,但还能治。   她着急,想表示一下自己的感谢,农婶再次看穿她的意思,让她别慌,养好身子再谢吧,将来有的是时候呢。   动作幅度太大头晕,闻言,她缓缓点了点脑袋,神色认真,表示她知道了。   “好。”农婶话刚说完,她的儿子大壮走了进来,三两步迈入屋内,仿佛想起什么,又退了出去,抬手看着屋内的两人,敲了敲门扉。   她看着门口结实魁梧的哑男:“......”   农婶愣神之后笑开了,指着大壮说,日后可要记得叩了门再进来,别忘了又倒回去。   大壮挠头,比着手势示意他记下了。   她看着男人的手势,悄悄学了下来,或许日后用得上。   她还不能下地,农婶母子十分照拂她,把饭菜摆到床榻的小几上,她肋骨断了许多根,还在上夹板,农婶抱着她起身,在她身后放置软枕,让她靠得舒服些,见她吃得慢,还主动给她喂饭喂菜。   她清醒着实在难以心安理得享受别人的照料,但农婶看穿了她的内心想法,让她只管安心养伤,若是要报答,也等她痊愈呢。   她只能拘谨应下,尽量不给农婶母子添麻烦。   用过饭菜,大壮去收拾碗筷,农婶问她的身体情况,何处舒坦何处难受,她笨拙抬起手指了指脑袋。   起初农婶以为她头疼,后面才明白,她失忆了,忘记了所有的一切。   “这......可能跟你后脑受过撞击有关。”   瞧着眼前小女郎单纯无害的神色也不像是撒谎,农婶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不知要不要将自己照拂她身子骨时的一些发现告知她。   她发觉这小女郎身上有不少旧伤,而且她孕育过后嗣,还是难产,脉象虚浮。   农婶推断,她极有可能是在夫家过得不好,被人赶出来,或者遭人抛弃了,若是日子和顺,怎么可能遍体鳞伤,在快过新岁时流落江河,冲到这边来呢?   思来想去,怕刺激到眼前人,农婶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让她不要急,待身上的伤势痊愈了,八成就会想起来了。   她能做的只有点头,指了指药碗,表示自己会认真吃药,早点好起来,偿还她的恩情。   农婶说好啊,为了宽慰她的心思,说她好了之后,就帮她分药,晒药罢,否则自己总是忙不过来,大壮又比较粗心,这姑娘家做事必然要细腻许多。   她认真点着脑袋,表示自己很愿意,只要农婶不嫌弃。   她的手势比得缓慢且生涩,也多亏农婶时常看大壮的手势看习惯了,很快就反应过来。   余下的日子里,她认真用膳吃药,农婶对症抓的药非常不错,她痊愈得很快,已经能够下地了,只是走路不灵活,需要农婶搀扶。   怕麻烦农婶,她没走一会就坐着了,农婶出去之后,她又悄悄扶着桌沿,慢慢起来走动。   走得太专心,没留意大壮居然在门口看着她,她不经意扫过去一眼,像是吓到了他,他快速挪开眼睛,有些兵荒马乱。   她看着他被晒得麦黄的面庞,发觉他和农婶长得真像,尤其是侧脸。   被她这样专注且目不转睛地看着,直接把他给瞧得难为情起来。等他鼓起勇气重新看过来时,她也还在看。   对上男子的眼睛,她发觉他的脸有点红了。   但是两人都没有说话,因为两人都是哑巴,没有农婶,很难看明白对方的手势,尤其是她。   过些时日,她发现自己休憩的竹榻边沿,多了一副木头做的拐棍。   这拐棍上还雕刻了一些精美的花纹,瞧着十分漂亮。   她瞬间知道是谁做的了,大壮,农婶说过,他跟着村里的木匠学过,家里的桌椅板凳基本都是他亲手做的。   她盯着拐棍看了许久,伸手拿了过来。   高矮正合适,摸着也舒服,她拄着在屋内走了一圈,当真轻松不少。   她早就发现了大壮在门口左边躲着,她拄拐走路的时候,他频繁偷看,由于身形魁梧,她余光会窥见他,但他还以为自己没有露馅。   这一次,她直接朝着门口,朝着他走了过去。   听到小女郎靠近的脚步声,他一个魁梧汉子,竟然还被她给吓到了,有些手足无措地要跑,在他步子迈出去的瞬间,她叫住了他。   很沙哑,很轻飘低柔的:“...大壮。”   他因惊喜而转过来,直接忘记自己因偷看而被人抓住的窘迫,指着她的嗓子,比着手势,询问她能说话了?   她拄着拐杖,点着脑袋,轻轻的嗯了一声。   随后,她又抬起一只手,回忆着她平时悄悄从他那学来的手势,无声跟他比划着道:多谢你给我做的拐棍,我很喜欢,谢谢!   她手势比得笨拙缓慢,因为还不太熟练,而且很害怕出错。幸好,她还是表达清楚了。   他回得很快,表示不用客气,这只是随手做的。见她似乎没反应过来,还在理解他的手势,他又比了一遍,这一次比得很慢。   她又用比划手势回他。   大壮发觉她会的手势很多,有些诧异。   她没有隐瞒,比划不清楚的,就直接开口,沙沙哑哑的声音透着姑娘家方才有的柔软:“是...跟你学的。”   跟他学的?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经常偷看观察他?所以才学会这么多?他在心里乱糟糟想着这些,脸色又浮现出几分不自然。   她指了指他的脸,问他怎么了?   大壮憨笑,指着她的嗓子,比划:你的声音好听,很好听。   她摸了摸脖子,微怔之后摇头表示没有,还是很沙哑,说多了话,有点痒,莫名其妙想咳嗽。   农婶说这是好的征兆,让她不要担心。   他看出她的异常,给她倒了一杯温水,还在里面放了一些家里藏的土蜂蜜。   他比划着,示意很甜,对嗓子好,让她喝。   她没有辜负他的好意,跟他比划了谢谢,才两只手端起来慢慢喝了。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眨动卷翘的睫羽。   “......”   有了拐棍,她走得轻巧多了,能在院子里多绕几圈,而且不累。   农婶知道是大壮给她做的,夸他倒是有心了,不等她提醒,就先做了。   大壮挠头,比划着手势,表示他也是突然想起来的。农婶哪里不懂自己儿子的心思,看破不说破。   对于她的来历,农婶还是没弄清楚。   她的身体已经恢复大半了,但过去的事情,愣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无名无姓,更别提她的身家过往了。   当初她顺着江河飘流而下,身上的衣裙都被划拉破损,根本看不出样式和料子,身上也没有任何能够透露她信息的物件东西。   平心而论,打第一眼照面,农婶很喜欢她,只是碍于身家不明,怕将来闹出事,所以背过她,农婶同自家儿子大壮说了,让他对人家姑娘礼待些,不要胡乱活络心思。   大壮闹了个大红脸,很不自在,他快速比划手势,让他娘不要胡说,他没什么意思。   喜欢不一定要说出来,更何况他也说不出来。   “没意思就好!”   农婶叹了一口气,若是这姑娘不曾失去记忆,那一切或许还有得说。   但她现在的身份不明,横在这,若是发生什么情意,将来恐怕有得牵扯呢。   又过了小半月,她的嗓子彻底恢复轻软,说话不再沙哑,走路也稳健,无需拐棍了。   为了报答农婶,依照先前所说的话,她整日帮着农婶整理,清洗,晾晒药材,给她干活。   早在养病期间,闲暇时,她就已经看过农婶留在家里的医书了,能够辨认大多数药草。   认不出来的,她就会询问农婶,然后把药名,药性都给记下来,用没烧尽的木柴棍,写在干树叶上,再串起来,编成一个小册子。   她没有名字,那日大壮同农婶上山,带回了早春盛开的第一株玉兰,她看着含苞待放的花枝,给自己起了一个名。   辛夷,玉兰花苞的别称,也是药学名,方便农婶母子叫唤她。   农婶听了也说好,辛夷迎春,如何不算是一种重生呢?且辛夷的药性,可治鼻塞郁结,风寒脑热,她病时,农婶就放了不少辛夷在里面。   她实在是想不起来自己过往叫什么了,但她也不是很想回想,心底本能抗拒再与过去接触一般。   这样的感受,她没有跟农婶母子说,因为农婶是一个很好心的人,她总是想帮她寻找家人,奈何卫微村实在太小了,人烟稀少,且这边的人不怎么外出,打探到的消息有限。   害怕过度的好奇,导致别人对她引发不利,卫微村里的人问起她的身份,农婶一律解释她是逃荒来投亲的,如今在找家人呢。   “......”   京城局势紧张,人心惶惶。   不为别的,皇帝和太后都病了,尤其是皇帝,已经昏迷了十多日,汤药都要喝不下去了。   太医都不敢说预备后事,生怕触怒逆鳞。   朝廷真是乱成了一锅粥。   皇帝卧病,随时可能驾崩,那边熠王殿下回来后,依旧不理朝政,小皇子方才识字,哪里懂朝廷大事?   尚书和宰相监国,很多时候两人意见不和,时常发生分歧争吵,文武百官劝解不下,朝内暗中结.党站队,乱得不行了。   没有能够站出来理事的人,终归不行啊。   保持理中客的朝臣们,暗中寻上了曲越,希望他能够站出来主持大局。   但上了熠王府的门,吃了好几盏茶,连曲越的面都没有见到。   “敢问熠王殿下何时才能出现?”等不及的朝臣,追着亲卫询问。   “殿下有要事在身,何时结束,卑职等人也说不准,大人们若是等不及,不若留话,让卑职代为传达,可否?”   眼看着天色已晚,总不好赖在熠王府用晚膳,上门的朝臣留了话,让亲卫务必传达,随后离开。   可等了几日,熠王府依旧没什么动静。   朝廷上,尚书党与宰相党又闹得不可开交,小皇子被两.党争议吓得嚎啕大哭,简直......   不得已,那些朝臣们又上了熠王府的门。   这一次,居然吃了闭门羹。   熠王府谢客,说有灵事要办。   几位官员站在门口,看着悬挂起来红灯笼,问王府侍卫:“这是要办灵事?”   灵事不应该挂白灯笼么?为何要悬挂红灯笼?   侍卫说,府上办的是冥婚。   “冥、冥婚?!”众官员大惊失色。   “给谁办冥婚?!”   “自然是殿下和祈柔姑娘。”   “可那女子不是死——”左边的官员话未说完,立马闭上了嘴。   对啊,人死了才能办冥婚啊。   那女子都死了,熠王还要娶她回来做正妃么?这不是情根深种,是疯了吧?   众位官员脸色难看,不知说什么为好,恰逢这时,熠王府的门打开了,出来的是曲越的贴身亲卫,询问他们可要进来吃杯喜酒?   官员们:“......”   只喝过活人的喜酒,哪吃过冥婚的喜酒啊?   蹭的是喜气,还是晦气?   众人神色各异,本来想请辞,但为首的谏院大人不走,他面色凝重,回想起乱做一团的朝廷,为避免先帝辛苦建设的朝纲毁于一旦。   他今日必要见到曲越,与他说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让他出来主持大局。   所以谏院大人随着亲卫进去了,后面的大人们也不好走,舍命陪君子,一道踏进了熠王府的大门。   也不过几日没来而已,熠王府内红绸红绳红灯笼,黄符铃铛挂满了檐角廊沿。   说喜庆,更多的还是恐怖。   众人不由跟紧了谏院大人,还有曲越的亲卫,生怕落在后面,遇鬼。   七弯八绕,也不知走了多久,总算是见到了一袭红衣喜服,立于亭院当中的曲越。   他少着红衣,此刻的英朗俊逸,出众似仙,自然不必多言,但就是很诡异。   曲越面无表情,正盯着那...灵...祭台?   有道士和蛊师在祭台上挥舞着桃木剑,那桃木剑身居然还系着红绳穿就的铜钱。   这熠王殿下,不是从来不信道士鬼神么?宫里有一部分给皇帝炼就金丹的道士还是被他弄死的。   为何突然找人来......主婚?招魂?   这看起来很像是招魂,祭台之上,放着一些女子所用的物件,平安锁,以及荷包,珠钗首饰,还有衣裙。   亲卫请众位瞠目结舌,战战兢兢的官员坐下,端上来一些贴着喜字的喜酒,倒给他们。   谏院的大人们,此刻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但既然都来了,那......众人对视一眼,最后还是.硬.着头皮,端起来喝了。   往常在朝廷中舌战群儒的大臣们,此刻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喘,看着道士和蛊师在上面‘胡言乱语’,也不知念的是什么?   没一会,那道士的桃木剑居然断了,他看着剑尖所指的地方,激动道南方!   “此女魂身尚留南方!”   南方?   谏院官员们忍不住想,楚庭不就在南方?听说此女殒身于南方,若是没找到,不也是在南方么?这道士说的到底准不准啊?   “若此话有假。”长身玉立于院中的男子似笑非笑,红烛映照的俊脸有些鬼态,“本王让你九族陪葬南方。”   道士说他不敢!还拍着胸膛保证,魂身就在南方,但具体的方位,就再也探不出来了,毕竟天机不可泄露至此啊。   被砍掉半只臂膀的蛊师,耷拉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先前曲越从楚庭带回一具女尸,让他辨认,究竟是不是祈柔。他被吓得腿软,差点就跪下去了,这要如何能够辨认?   曲越阴沉着一张脸,把剑压在他的脖颈上,说他不是给她下过蛊么?无法通过春王双蛊辨认此人是不是她?   蛊师真是被他的阎王样子给吓到了,竟忘了这事,连忙点头说可以可以。   经过他的辨认,那具女尸虽然身上的伤痕特征与祈柔符合,但尸骨上没有蛊虫的气息,所以不是祈柔。   蛊师这口气都还没有松下去,又被曲越威逼,让他用明域的法子,帮他找人。   蛊师只会炼蛊,哪里懂得以蛊虫寻人啊?更何况,春王双蛊的效用早就被那个孩子吸收了。   不得已,他只能压着脑袋,解释清楚,可话音刚落,就被曲越砍了一只手——是他曾经递给曲越春王双蛊的那只手。   蛊师侥幸没死了,留了半条命。   他看着曲越有些疯的俊脸,忍不住想,熠王是不是早就知道,春王双蛊,其实根本没办法控制人的心意了?   他其实早就为女乞动心,爱上了她?听说那日还跟着她跳江了,这不是殉情么? 作者有话说: 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呀! 第39章 是深爱还是   深爱至此, 难道一点都没有发觉?   话是这么说,蛊师却不敢再冒头讲些什么,毕竟一开始他就有错,当时曲越察觉到自己心动时, 曾经问过他, 这春王双蛊, 是否会控制人的七情六欲?   蛊师又不是出家和尚, 当时就清楚曲越是对女乞祈柔动了心, 而他自己不相信。   上位者高贵, 不肯承认自己的心动,毕竟那女子身份实在太低了。   蛊师耳观鼻鼻观心,只好找了一个借口,与曲越道,蛊虫能够操控人的七情六欲,那并非真的喜爱。   被种下双蛊的男女, 会受到蛊虫的影响, 不自觉为对方心动, 在意对方的感受, 揣测对方的言行举止,甚至有可能思念对方到夜不能寐,因对方一句话翻来覆去。   其实......   明域的春王双蛊, 根本没有办法操控人的七情六欲, 这种‘强求’的情蛊当然也有, 但跟春王双蛊不属一类。   春王双蛊,只会放大人的五感六觉,那熠王察觉到自己的心动,就是最好的例子。   可他还是不信, 也不愿意承认,蛊师隐隐察觉到曲越的意思,哪里敢忤逆?只能给他找个借口,寻个台阶。   如今只折损一臂膀,尚且留得命在,也算是幸运。蛊师怀疑,曲越留下他,可能还有什么用处。   至于什么用处,蛊师暂且不明,或许是帮忙寻人?道士算出祈柔在南方,熠王该不会派他去南方找人吧?   与此同时,陆明柔也得到了消息。   她气得一把推落桌上的茶盏杯子,看着外面刺目的红,恨不得放一把火,全都烧掉。   曲越为女乞做到这个份上,人极有可能真的死了还要结冥婚,大费周章地找她,真的没有爱上她吗?说什么作戏给外人看,他未免演得太逼真了。   陆明柔的心里很慌,她直觉曲越不是作戏,但又不愿意相信,曲越会爱上祈柔,那是一个人人可欺的女乞丐啊,他怎么可能会爱她?   不会的,不可能。   “你去告诉我兄长,派人去南方,在楚庭附近寻找,若是找到祈柔......”   陆明柔压低声音,那小丫鬟听罢,示意她立马去办,可小丫鬟方才出去,又被叫住。   陆明柔取下斗篷,说她还是自己去吧。   她偷偷把陆家图纸交给曲越,陆惟续已经对她心生不满,许多时日不曾来信了,如今只怕气还没有消呢。   陆明柔没有猜错,陆惟续还在恼火,得知她过来,竟然闭门不见。   看着紧闭的门扉,陆明柔索性站在原地掉眼泪,她默默哭了小半个时辰,陆惟续还是心软了。   到底是自幼疼到大的妹妹,面对她,如何能够真的狠下心来?   更何况,他还有话要跟陆明柔讲,把人带进去之后,陆惟续看着她哭红的双眼,硬.着心肠没有安慰,明知故问她来这里做什么?   “大哥还在生我的气么?”陆明柔哭哭啼啼,说她知道错了。   “若是真的知道错了,那就跟我离开京城,不要再淌这浑水。”陆惟续一句话让陆明柔哑了声音。   她不回话,陆惟续便知道是个什么意思,他说她舍不得曲越,还要留在京城是不是?   “大哥明知我对熠王殿下情根深种,离不开他,而且他也喜——”   话没说完,陆惟续冷冷打断:“小妹!睁开你的眼睛仔细看看吧,熠王根本不中意你!他接近你,都是为了我们陆家的图纸和机关术!”   陆惟续只恨自己上一次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叫陆明柔心无防备,被曲越给欺骗了。   谁知道熠王如此阴险,当着他的面说得好好的,会让他们兄妹离开京城,可转过头呢?立马给陆明柔灌迷魂汤,迅速拿到陆家图纸,派人打造兵器,甚至连从前参与陆家铸造,与陆家合作的匠人,他都给挖出来了。   曲越找了那么多年,都没有摸到风声,那些铁匠铺子收手多年,平日里也跟陆家没有明面上的往来,曲越怎么可能会知道呢?还知道得那么全面。   所以,消息是从陆明柔这里传出去的。   陆惟续真的对她太失望了。   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陆明柔不像是他们陆家的人,她的性子不像祖母,不像母亲,更不像姑姑,她没有陆家的风骨。   或许真的太失望,才会浮现出这样的念头。   他让陆明柔醒醒神,好好看看曲越这个男人,到底值不值得托付终身。   当然了,陆惟续也清楚陆明柔今日过来是为了什么,必定事关祈柔。   曲越求懿旨不得,私办冥婚的事情把太后给气病了,宫里宫外都有风声在传。   陆惟续要避风头,不敢走动,但耳目还算灵通,祈柔跟着曲越去楚庭,却不小心坠江,至今生死不明。   曲越当真是‘爱’惨了祈柔,朝廷局势如此紧张,他依旧不理,至今为了她休朝不上,如今还信起了鬼神。   外头说他结冥婚,是为了让道士引路,寻找祈柔的下落,那女子可真是有福分。   外头人不清楚内情,称赞的都是曲越的深情,实际上呢,那祈柔都被他利用透了,她的死,到底是不小心,还是别有用心?   陆惟续只觉得她很可怜,闹到今日,没有一个好下场。其实当初他有考虑过,若是祈柔需要帮助,那他会伸出援手,毕竟祈柔救了陆明柔,即便祈柔一开始并不知情,是被利用的,但不论怎么说,就是救了。   只可惜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报答她。   得知祈柔坠江,陆惟续也暗中分散了一些人出去寻找,至今没有消息传来,但愿她相安无事,不是被曲越所害,到头来死无全尸。   “大哥,你也觉得他作戏作得太逼真了么?可熠王殿下同我说,都是为了麻.痹.世人,遮掩皇帝的耳目,他对祈柔都是利用。”   “那女子天真单纯,被熠王玩弄于鼓掌当中,到死恐怕都看不明白他这个人的真面目,可你呢?小妹,你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你还看不明白?”   “焉知你对熠王而言,就不是第二个祈柔?”陆惟续恨铁不成钢到了极点。   曲越或许的确是作戏,让所有人都觉得他为情所困,一蹶不振。   背地里,却在操练兵马,打造兵器!只待一切准备就绪,他手底下的人就会直指京师,届时整个天下就要易主了。   “不会的,熠王根本瞧不上女乞!”陆明柔今日本就被刺激到了,此刻情绪不稳,陆惟续几句话又将她给训得泪如雨下。   她哭着说曲越不会如此对她,她同曲越相识许多年,远远胜过祈柔。   陆惟续皱着眉头看她哭,稍等她哭够了,方才继续开口,说她若是不离开京城,那他就要自己走了。   陆明柔不可置信:“大哥是要抛下我一个人么?”   “我不能拉着整个陆家为你陪葬。”陆家已经重创过一次,经受不起第二次,如今还有活着的人,他要保全那些人。   他之所以一直在等,就是希望陆明柔能够清醒,可今日来看,她已经病入膏肓。   所以他给了陆明柔期限,三日之后,他就会离开京城,若是陆明柔想通了,那就随他一起走。   现在离开,为时不晚。   “大哥居然真的要抛弃我。”   陆明柔情绪越来越失控,她控诉着陆惟续,说他真的太狠心了,她是他的亲妹妹,他居然要弃她于不顾,将她一个人留在京城,使得她无依无靠。   “小妹,我给了你选择。”陆惟续说他不想废话了,让她好好想想,若是要离开,三日内让人传信。   陆明柔冷了脸,挂着泪痕说不必等三日,她现在就给答案,她不会走。   她现在走了算什么?她付出了那么多,还没有得到回报。   她要等曲越成就宏图大业,登基为帝,她要站在曲越的身侧,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大哥不愿帮我,那我自己想办法。”只要找到祈柔,派人杀了她,就可以斩草除根。   她绝不会让祈柔再回来扰乱曲越的心神了,不管曲越对她是不是利用,有没有动真情。   “小妹,人在做天在看。”陆惟续隐隐猜出她的意思,同样冷着脸劝她。   陆明柔却听不进去,她甚至道:“大哥以为离开京城就相安无事了吗?大内早就知道陆家手握机关术和兵器图纸,将来不找我的麻烦,也会找大哥你的麻烦。”   “皇帝和熠王,我们终究是要选一边的,难道大哥要站到皇帝那边,你总说曲越不是一个好的选择,那大内的皇帝就是好人了?”   陆惟续没说话。   陆明柔还以为他被自己说动了,又放软了声气,叫了一声大哥,让他能够站到曲越这边。   可还没说呢,陆惟续就让她走吧。   陆明柔被落面子,眼睛又红了,她盯着陆惟续的背影,哭着跑了出去。   陆惟续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攥到极致,松开之时,只觉得无力:“……”   京城局势动荡不安,卫微村却一派祥和。   祈柔,不,应该是辛夷,她整理分晒药材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她有心学东西,农婶干脆收她当徒弟,教她医术,这些时日,她很快就学会了扎针止血。   农婶夸她有天赋,找穴位很准,还会上夹板,包扎手法也好,像是以前学过做过。   闻言,辛夷只觉得头有些痛,她回想过去,便会如此。   大壮留意到她的异常,连忙走到她身边,俯身偏头关心她,打手势问她还好吗?给她倒茶。   来农婶这里抓药的村民看到,问农婶:“是订给你家大壮当媳妇了吗?”   农婶看去,连忙摇头,解释道两人不是那种关系。   那村民倒没追问打趣,反笑道:“那说与我家的,成不成?” 作者有话说: 今天肠胃炎犯了,身体不舒服,只有三千。明天正常6000,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 第40章 提亲。   眼前的村民是李家的, 家中有两个儿子,都还没有娶妻。   先前李家大儿子李隼来这边看到辛夷,一见钟情,回去便开始多加打听, 但卫微村的人对她都不太了解, 所以知之甚少。   往日里李隼偷偷借着抓药的名头来看过, 但都被大壮给挡回去了。   辛夷话少, 多数在认真分拣晾晒药材, 不怎么跟卫微村的人打交道。   “这……”农婶没想到, 居然有人开始打辛夷的主意了。她往旁边看了一眼,大壮还在给她倒水,让她歇一歇。   辛夷打着手势跟他表示不用,喝了茶水已经好多了。   她的嗓子早已经恢复,平时完全可以跟大壮说话交流,但她还是坚持学手势, 用手势跟大壮往来。   现在小女郎打的手势比过往熟练多了, 纤细白皙的腕子在晨.日.下比划, 透出莹润细腻的美。   她衣着简单就是寻常的粗布麻衫, 布料不怎么显眼,但她太白了,脸小小的, 长发用绦带绑了辫子顺在身侧, 垂直不足一握的腰间, 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荡,很是柔和勾人。   “她不是你家的远亲吗?若跟大壮不是一对,那就说给我们家大郎嘛,不瞒你讲, 我家大郎真稀罕这姑娘,总是提她,就是不好意思过来搭话,怕吓到她。”   毕竟对方看起来胆子就很小,往日里总在农婶家待着分拣草药,基本不出门。   胆子小不是什么问题,主要她人长得柔美漂亮,光是看着,这眼里心里都舒坦,而且她勤快,每次过来农婶家,都在帮忙,专注认真得紧。   这样的姑娘讨回去,八成顾家。   “咱们都是乡亲,邻里邻居这么多年,我家大郎你也知道的,人生得还算不错吧,干活有力气,这些年手里头攒了不少积蓄,若是这姑娘愿意,日后绝不会委屈她。”   农婶看着放下了茶碗,又在晾晒药材的辛夷,犹犹豫豫不知道如何说。   毕竟她的情况特殊,人失忆了,至今想不起来过去的事情,而且她生养过……   “帮我家大郎问问嘛,若是成了,必定给你一份红娘钱,成不成?”李家的还在鼓动农婶。   农婶只能含糊过去,说是她问问辛夷的意思,如果人家自己个愿意,她当然不会阻拦,“凡事看她喜不喜欢。”   “行!这件事情就托付给你啦!”李家的走时,多放了一些银钱。   农婶发现银钱多了,回头看去时,人已经出去了:“……”   纠结了许久,农婶打算把事情跟辛夷说一下,免得李家的来问,她找不到话应付。   用过晚膳,辛夷要帮着大壮洗碗干活,农婶叫她去药房,帮忙装晒干的药材入瓶,顺道登记写名贴好。她点头说好,跟着农婶出了正屋。   也是偶然发现她会写字的,几乎是出于本能。   虽然已经忘记了怎么运笔,但.握.上去的那一瞬间,就自己莫名其妙地会了。   农婶说她一个小女郎,看着乖巧文静,这字却写得龙飞凤舞,恣意狂放,说不出的磅礴张扬,像是男儿家的字迹。   她听罢,看着自己的字迹发愣,想不起过往有关习字的内容,就是心有些木木的痛,这种痛非常诡异。   为杜绝此,她如今已刻意收敛了,字迹改得小巧,有些类似于簪花小楷,但走墨之间,依旧可以窥见控笔的影子。   农婶还没有想好要怎么跟她说,就被辛夷发现了,她反问农婶,是不是有什么事情?难道她把药材装错了么?   卫微村的山上药材很多,农婶每次都会带着大壮上山采药,分类晒干,装瓶记名,送到镇上的药馆卖钱。   “没错,你做事细致,我很放心。”农婶说她是有别的事情。   “什么事啊?”辛夷疑惑。   “你……最近有没有想起什么与过往有关的人或事?”   她整理药材的手一顿,摇着脑袋表示没有,如果过分回想过去,就会头疼,想得太深入时,心也会痛。   多半以前过得不好吧,她其实不怎么想找寻过去了。倘若过往美好,又怎么会打心底排斥?   “阿婶,我是不是在这里住太久,打扰你们了?”她第一反应是农婶拐弯抹角下逐客令。   因为她总是在这吃白食,虽然也帮忙干活,但也没做什么,就是分拣药材而已,平日她想烧火做饭,帮农婶大壮洗衣裳,农婶和大壮都不让。   她回馈农家的总归太少,农婶和大壮对她可是救命之恩。   她想着快些学东西,跟着农婶上山,帮她拣药材,多干点活,减少农婶的负累。   “没呢!你这孩子瞎想什么,我问这话不是赶你走!只是……”   农婶实在不知道怎么绕弯子,干脆就把今日李家的意思转告给她了。   辛夷听罢,连忙摆手,说她不想嫁人。   “你真的没有要嫁人的心思了?”农婶还在斟酌,她生育过的事情要不要说?   “没有。”   她也说不上来为何,总之对男女之情一点都不感兴趣,甚至有些抵触。   “这……”   农婶看着她紧蹙的眉头,猜测她过往可能被伤过,所以如今才会下意识回避。   “阿婶,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她察觉到农婶的话没说完,心里也有些.忐.忑,如今她没有去处,很害怕农婶会赶她走。   农婶犹豫半晌,最后放下药材,打算跟她坦白,如今她身子骨也养好了,应当不会扛不住。   “先前我们把你捡回来时,我给你把脉,发觉你的身子骨……”   半盏茶后,农婶总算把这件事情说完了。   “我……生养过?”她满脸错愕,历来只觉得自己身体不好,但没往这方面细想。   “对,所以你可能有夫家。”   农婶叹了一口气,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她直言道:“我之前怀疑你可能是遭到夫家谋害,所以才会流落至此。”   “你要不要去报官?”农婶道自己也只是提议。   她面色凝重,抿咬着唇瓣,脸色有些白,视线垂落,看向她自己的肚子,这里居然孕育过一个孩子?   她和谁生的?孩子如今还平安么?   她忽然很想知道过去的事情,但一回想,脑袋就像是炸开了一样,开始疼了,疼得密布冷汗,眼前发黑,差点摔跌在地。   手掌不小心碰到了药罐,她被农婶扶着坐下时,还去摸药罐,检查着有没有碰坏了。   农婶皱眉啧了一声,“都什么时候了,还担心药罐子?”   “你没事吧?”农婶给她擦汗,拉她的手过来把脉,发现她脉象虚弱漂浮,心跳得很快,这是典型的心绪起伏过大,导致得气血上涌。   “快静一静,别想了。”   农婶拍了拍她的后背,刚要吆喝大壮送一碗灶上温着的甜汤过来,谁知道他听到动静,人直接冲过来了,速度太快,反倒是吓了农婶一跳。   见到辛夷脸色发白,他忙打手势问怎么了?   农婶说她站久了头晕,差点崴脚,不碍事,让他去热一下甜汤,端过来,给辛夷喝了定一定。   大壮一步三回头,连忙去了。   农婶见状,叹了一口气。   回来之后安抚了辛夷好几句话,让她头疼就别想了,她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不是赶她走,只是觉得瞒着不好,以后她自己不清楚,闹出事。   她强压着头疼泛起来的恶心,跟农婶说她知道,很清楚农婶都是为她好。她只是一时无法接受而已。   静了一会,刚要问农婶,她难产的话,孩子能不能通过脉象摸出来,保没保住?   如果孩子还活着,她想找回自己过去的记忆。   可还没问,大壮进来了,她把话咽了回去,多谢他端过来的甜汤。   她尝出来,里面多加了蜂蜜,更甜了,抬头对上大壮布满担忧的脸,她摩挲着碗沿,比手势跟他道谢,“……”   大壮在旁边时,农婶和辛夷默契地没提过去的事。   等他拿着空碗出去,辛夷才开口询问农婶,孩子有没有可能活下来。   农婶道一般来说,在这样的情况下,难。   “你是早产加难产且大出血,孩子若能保住,也必定体弱多病,生下来很容易夭折。”   除非有奇迹发生,但这世上最缺的就是奇迹了。   “而且……”农婶欲言又止。   她追问农婶,而且什么?   “而且……你日后可能很难身怀有孕了。”第一胎伤成这样,若再要孩子,极大可能会胎死腹中,甚至一尸两命。   闻言,她的脸色越发灰白。   农婶见她久久未语,捡了很多话安慰她,其实也没什么,妇人生孩子那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不生为好,一个人多自在啊。   “我……”她难过的不是日后难以孕育后嗣,而是她那个孩子,竟有很大可能已经死了?   农婶在心里推断,她很有可能是怀胎难产,孩子死后,又遭到夫家厌恶,所以才出了意外,遭到摒弃。   思及此,真的觉得她太可怜了。   农婶伸手将她抱到怀里,让她别多想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辛夷什么都没说,靠着农婶,情绪低落且难过,愁绪萦绕着她:“……”   这一夜,她彻夜未眠。   不只是这一夜,接下来的几日,她都一直在走神,话少饭也用得少。   背过辛夷,大壮问农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农婶起初不说,但架不住大壮一直比着手势追问,急得不行。   想到大壮对辛夷的倾慕,农婶叹了一口气,还是悄悄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他。   农婶并非是觉得辛夷不好,想要借此掐断大壮的心思,而是觉得她失忆了,对于过去的事情一片空白。   过去扯不清楚,若有什么内情呢?   要是她没和离,再跟大壮在一起,岂不是违背礼法吗?   若是她没有失去记忆,对她过往一切都非常清晰,大壮喜欢她,她也看得上大壮,那农婶很乐见两人成喜事。   作为一个大夫,身为一名女子,辛夷是否生育过,将来能不能生,农婶并没有太在乎,毕竟她家大壮也有缺陷。   大壮听罢,耷拉着神色,没给个反应。   农婶问他明白了吗?   他看向正在拣草药的小女郎,眸中浮起浓郁的心疼。   若是他早点遇到她就好了,他想保护她。   一看大壮那样子,农婶就知道她这话白说了,不禁抬手抚额,真的是难做了。   过些时日,李家的又上门了,农婶得了辛夷的意思,婉拒了对方。   听到辛夷身子骨弱,无法生养时,李家的眼里多了几分复杂,十分惋惜,只能说好吧,放下拿来的瓜果猪肉,走了。   农婶叫她拿回去,她说算了,就当给辛夷补补身体,大家都是邻居。   原以为这事,就这样结束,谁知道,那李家大郎李隼,隔日,直接过来找她。   农婶上山挖草药,大壮进镇送货,彼时只有她一个人在家。   见到眼前直勾勾盯着她的男子,她下意识有些恐惧,问他是来看病买药的吗?   “不是…我……”   李隼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支支吾吾半天竟直接说了实话,“我来找你提亲。”   辛夷错愕:“啊?”   错愕归错愕,她还是极快反应过来,明白眼前的人是谁。   看样子,约莫是农婶跟她提过的李家大郎,李什么来着?她记不得对方的名字了。   果然,她心头方才浮现出这人的身份,他便自报了家门,说他是李家大郎,名唤李隼,今年二十一了。   还说他现如今在镇上的镖局里谋了个事做,帮人看镖护院,一月能得不少钱,他甚至把具体的数目都给说出来了,不止如此,包含他这些年都做过些什么,擅长什么,手头上至今有多少积蓄,一并告知了她。   辛夷没反应过来,听得一愣一愣的。   待对方再次言及提亲二字时,她即刻醒神,连忙摇头说不妥,她不能应这门亲事。   “我明白你身子弱,不能生育,没关系,我家中尚且还有个弟弟,日后他也会娶妻。”   “所以,你愿意嫁给我么?”李隼问。   她没想到,搬出这个借口回绝了李家长辈后,这李隼居然还亲自找上门来,说他不在意这个。   她摇头,想把话说得更清楚一些。   可谁曾想,他见到她摇头,不等她开口,居然又抢着说话,解释他今日上门是仓促了一些,没有备办东西。   就是想跟她说说话,不想让她觉得,他十分在乎子嗣,他是真的喜欢她,见第一眼就心动,想要娶她回去。   “我会让我娘找媒人再来提亲,你一定要等我啊。”   辛夷心累,她说他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不提什么喜不喜欢的,她根本就不认识他,今儿算是打的第一照面,三言两语提到什么亲事啊。   “我们回头再说。”李隼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转过头就要跑出去。   辛夷也是急了,她叫住他,想让他别叫他家里人过来为难她。   这时,大壮去镇上送药回来了。   听到家里有声音,辛夷似乎十分着急,他担心家里人不在,有人上门欺负为难她,尽管这样的可能性很小,但依旧不免慌张,加快脚步冲过来。   正正撞上了出门的李隼。   大壮身形高大魁梧,李隼便是练过一些腿脚,会些功夫,也不免被他吓了一跳。   “大、大壮?”李隼说他走路怎么没有声音。   大壮皱眉看着李隼,很用力摆着手势问他来这边做什么?   “我……”李隼有些难为情,看了一眼辛夷,没说出口。可大壮误以为他欺负了辛夷,脸拉了下来,正要动手。   见状,她连忙跑过来,朝着大壮摇头,快速摆着手势,说李隼没有欺负她,只是过来抓药而已。   大壮不信,比着手势:真的吗?   辛夷点头:“真的。”   “你先回去吧。”她怕两人起冲突,对着李隼说道。   李隼看了她好几眼,又瞧了瞧大壮,只能暂时先走了。   今日他来得匆忙,什么东西都没带,两手空空说他来提亲,恐怕农家的人不喜欢,更何况,都是男人,他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大壮对辛夷有意思呢?   若是在这里跟大壮起争执,伤了两家和气,叫别人看笑话,重要的是,会让辛夷为难,对他印象不好。   所以他临走之前跟她道了一句歉意。   李隼走后,大壮依旧很气愤盯着他离开的方向,辛夷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没有回神。   见他黑着脸的模样,不禁让人觉得好笑,她绕到大壮面前,比着手势跟他道:真的没事,他过来买药。   大壮问:买什么药?   辛夷说他要的几味药没有了,所以他才走了。   大壮盯着眼前人柔美白润的面庞,比着手势道李隼不像个好人,让她平日里小心些,不要单独跟他说话,免得被他欺负。   辛夷顺着他,点着脑袋,笑着说好。   见她笑得清丽,显得整个人异常好看,他心里的气恼少了一些,转浮上来的是不自在,他下意识抬手挠了挠头。   可没挠一会,他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怀中拿出一个锦盒,递给她。   辛夷打着手势,问他是什么?   大壮示意她打开看看?   辛夷一头雾水,打开之后,发现是一支漂亮的荷花簪,雕刻得栩栩如生,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这是……”她心里隐隐猜到几分。   大壮却没打手势表示什么,他直接拿了出来,鼓着勇气别到她的头发上,真的很漂亮,比他想象中还要美。   他替她簪好,随后夸她好看。   辛夷抬手摸了摸荷花簪,她抿唇,把簪子拿了下来,放到锦盒里,递还给大壮,说她不能要。   大壮急了,下意识张口却说不出话,他比着手势问她为何不要?难道不好看吗?   “太昂贵了。”   而且这簪子,应该送给喜欢他的人,给她算怎么回事?她的事情都还没有捋清楚,怎么能收大壮的物件东西?   她摇头谢过他的好意,让他拿回去吧。   大壮却说什么都不肯,硬.塞到了她的手里,非要她拿着。   辛夷哪里比得过他,还都还不回去,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只能暂时收下。   等到晚上农婶回来了,她拿了这支荷花簪给农婶,让她帮忙还给大壮,也同时表个态。   与此同时,她忍不住在想,这里应当待不下去了。   她的身世还没有弄明白,又不好打探消息,平白无故,惹了不少桃花债。   思及此,她忍不住将白日里李隼来过的事情告知了农婶,希望她能帮帮自己,私下找李家的说清楚,不要叫他们真的拿了什么物件东西上门提亲,届时回绝尴尬。   农婶看着手里的荷花簪,静静听她说完,让她放心,自己会帮她处理的。   “多谢阿婶。”除却农婶之外,她没有可依靠的人了。   农婶翌日去了李家一趟,传达辛夷的意思,李隼还是说他不介意她不能生养一事,李家父母没吭声表态,但看着脸色,还是有些介意的。   李隼如今有本事,李家父母有些劝不住他,看到农婶过来帮着辛夷拒绝,心里头反而松了一口气。   顺着农婶的话,一道劝着李隼,说两人没有什么缘分,还是算了吧。   李隼不可死心,但一张嘴说不过三张嘴,最后也只能闭上了。   农婶从李家回去之后,又找了大壮,把荷花簪拿给他。   大壮方才还欣喜呢,想着辛夷没有答应李家,可没想到下一个就拒绝到他这了。   他有些急,说这个簪子不能代表什么,只是觉得荷花簪好看,很衬她,就买了。   让他娘拿回去,不要帮着辛夷还回来。   农婶说他若是还想辛夷继续住在这,就别给她送这些东西,增加她心里负累,让她难为情。   听到负累二字,大壮比手势的臂膀顿住了:“……”   “辛夷是个好姑娘,将来若是你们二人有缘分,娘也不会说什么,但眼下还是别.操.之过急了,慢慢来吧。”   农婶先前也劝过,怕话说重了,伤到大壮,又令辛夷多心,所以她松了口,顺其自然吧。   大壮沉默一会,点头接下了荷花簪。   “……”   陆惟续没想到曲越居然会在他离京之地设伏,将他暗中拿下,又囚禁在了京郊的宅子里。   不知道被关了多久,曲越终于出现了。   许久没见眼前高大挺拔的男人,只觉得他浑身萦绕着散不开的阴冷和戾气。   他褪却了温润的表象,终于开始露出本来的真面目了。   但令陆惟续意外的是,曲越居然这么快就不装了,明明还没有成就他的大业,祈柔死后,他似乎对待一切很不耐烦。   这里的熏炉放置软筋散焚烧,陆惟续被迫闻了几日,浑身没有力气,只能坐在圈椅里。   看似还能四处走动,但其实周围遍布高手,他手上的人不足以跟这些精锐抗衡,只能一直被软禁。   曲越坐下,慢条斯理倒了两盏茶,他放置一盏到陆惟续面前。   陆惟续没喝,曲越挑唇,笑得很旖丽薄凉,他道:“关了这许多日,陆公子还没学会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对么?”   陆惟续心头浮现出不祥的预感,有些没底,暂时没接话。   不料,曲越下一句话落,直接戳到他的软肋:“陆老大人年事已高,若要大费周章将他从北境请来京城做客,不知受不受得住沿途颠簸?”   陆惟续瞬间瞳孔骤缩,曲越看着他攥紧圈椅把手的动作,神色几经玩味。   半盏茶的功夫,陆惟续方才勉强平静下来,他反问曲越:“熠王殿下这是何意?我不明白。”   “看来,非要本王把陆老大人请到京城,陆公子才能明白了?”   “你!”陆惟续被他气得暗骂卑鄙。   曲越却没什么耐心了,问他给不给剩余的图纸和机关术?   “怎么?从我小妹那边拿到的图纸还不够熠王殿下造兵练器吗?”   “本王最近没心情与你拐弯抹角磨嘴皮子功夫,若你识时务,最好把我要的东西都交出来,否则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了。”   陆惟续脸色也冷了下来。   他实在难以相信,祈柔的下落不明,居然真的影响到了曲越,毕竟他是个薄情冷性的人。   “若我不给呢?”他并没有服软。   曲越站起来,居高临下:“陆公子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本王便成全你的骨气。”   “……”   曲越从京郊宅子出来时,有影卫来报,说楚庭那边有了祈柔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再少一天,我今天实在虚弱,肠胃炎碰上生理期请假打针去了,回家实在太晚,所以只有3600。放心吧,会很认真虐曲doge的♪( ´▽`) 感觉大家猜剧情很准,有些地方猜得很对,具体是什么我就不剧透了。本章同样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 第41章 她的遗物。   闻言, 欲翻身上马的男人瞬间顿住,他看过来开口之时,话语弥漫着几不可察的紧张和颤意。   “你说什么?”   影卫不敢窥探主子的失态,低下头一股脑将话说完。   道临夏之后, 有人在万灵江附近捡到了一把匕首, 倒卖入市, 因为匕首精致, 又是寒.精所制, 削铁如泥, 所以要价不菲。   当时售卖和收刀的两人在当铺争执起来,围观的人很多,官府的人以为此处有人闹事,便上前查看。   跟着楚庭郡守王公义的人见过那把匕首,所以即刻就把人带了回去,经过楚庭那边留下的人证实, 正是祈柔手里攥着的那把短刃。   但仅此而已了, 祈柔是死是活, 无人可知。   她已经失踪将近半年, 如今只找到一把相关的匕首?   “所以,到底有没有她的消息。”男人神色看似没有波动,十分冷淡, 实则修长的指骨早已攥紧了手里的马鞭绳。   “只找到祈柔姑娘跳...”影卫及时改口, “坠江时所用的匕首。”   原来还是没有她的消息, 只是找到了有关她的东西,这算什么?遗物?那匕首上面还会残留有她的气息和温度么?   每每回想至她跳江那日的神情,下手斩断彼此之间羁绊的干净利落,他的心便剧痛难忍, 甚至有些呼吸不上来,闷痛到了极致,正常的渡气和呼气都变得异常困难。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喜欢祈柔,也不清楚何时让她走进心里,占据了所有方寸之地。   但眼下,总时不时冒出一些想要随她而去的可怕想法,连他一直在谋算的权势天下都觉得索然无味了。   这该死的春王双蛊,真的没有一点效用能够操控人的七情六欲?   他厌恶被情绪反复来回的驱使,每日都隐隐想要崩溃,难以自控,变成一个丑陋的疯子,就像那日他在江边祈求她别死,他跟着她跳了下去,他慌得无法掌控自己。   已经过去小半年,几乎用尽了各种阴阴阳阳的寻人之法,他还是找不到她,那道士说她在南方,他的人散了大半出去,却只找到一把匕首。   他被祈柔抛弃了将近半年,还是无法释怀,这种情感不仅无法稀释,反而日渐加深,愈演愈烈。   “那匕首呢?”曲越又问。   “匕首已经送回府上了。”   一会还要进宫探望太后,影卫本以为曲越会率先处理正事,可没想到,他径直回了府。   映入眼帘的匕首,有些地方经过江河的浸泡生了锈,但已经处理好了。   他握.上这短刃,不由想到她那日攥着它的模样,一点留恋都没有,眉眼含泪带笑,是喜极而泣,她是因为要离开他而显得快意轻松。   原来,她竟如此狠心。   跳进去的时候,心里就没有一丝惧意么?万灵江幽暗,深不见底,她就不怕下面有洪水猛兽?还是在她的眼里,他才是真的洪水猛兽?   思及此,他心中那难以散开的闷痛,居然扭曲到变成了愠怒。   她凭何拿走了他的心?又将他一人遗留于世,反复品尝这令人厌恶的情爱?他着实不喜欢这种为人牵肠挂肚的滋味。   思念到了极致,茶饭不思,还想呕吐。   有时看着卷宗会莫名其妙地陷入怔愣,瞧到一个祈字,一个柔字,他都会停留许久。   他不知她是死是活,他每天都煎熬无比,闭上眼就是她跳江的样子,她被江风卷带飞起的裙摆,划破夜晚的天际,那是他见她的最后一面。   她何其狠心,居然连一句话都没有留给他。   她连对他的厌恶都没有了?她是不是一点都不在乎他了?倘若真的死了,到了阴曹地府还会想起他么?   他与她成了冥婚,她就算是死了,也只能入他的坟墓,是他曲越的鬼。   思及此,越发头疼欲裂了。   他攥紧这把匕首,任由其划破他的指腹,浸染红透,旁边的影卫原本想要上前提醒,又怕触怒曲越。   近半年来,他喜怒无常到了极致,谁敢在此时开口,说话便是找死。   只盼着祈柔还活着,早些回来吧,否则迟早要出大乱子。   “......”   皇宫大内的养心后殿,太医请完平安脉,任由太监送了出去。   “这些时日,熠王都没有什么动静?”   太医走后半炷香,皇帝睁开了眼睛,任由都太监田禄将他搀扶起来,靠着明黄色绣龙纹的软枕问。   皇帝脸上病色未退,却也不像外界传扬那般病入膏肓,随时会驾崩而去。   田禄低声道没有,一直在府上,偶尔会进宫来探望太后。   “今儿去了一趟京郊,是乱葬岗那边,听说是为着探亡灵引路,寻些阴间的法子,找那女子。”   “人确定是死了?”皇帝又问。   “派出去的御林军找不到这女子的下落。”田禄认为极有可能是死了。   祈柔身子骨弱,冬日里的江水寒气重,不管她会不会凫水,仅凭她一人之力,能游得出去?指不定早溺死沉底被水里的鱼虾分食了。   现如今,多少人都在找她,但都过去半年了,一点消息也没有,她一个弱女子,无权无势,能怎么藏?没记错的话,祈柔当时被严刑拷打将近濒死边缘,她受伤严重,回去之后也没能养得彻底痊愈,跳江绝对会伤上加伤。   皇帝闻言,眉眼处的阴柔越发难消,祈柔这边找不到人,陆明柔那边也无从下手。   该死的蔡家,给了一个消息之后,就没有用处了,昔年不是也同陆家有所往来么?提供的都是些什么废物消息?   抓到的那些人,早就出了陆家的五服,根本算不得陆家人,抓到又有什么用,对于陆家的机关术和图纸,完全一无所知。   竹篮打水一场空,难道就要坐以待毙?   原本想要借着病重的名头,放.政出去,谁知道会出这样的岔子?   找不到陆家人,抓不到陆明柔就算了,祈柔跳江,曲越有了为情伤心,为情所困的名头,居然不理朝政,要寻他的错处都寻不到,反而让尚书和宰相将朝政搅得一团糟。   皇帝早就知道朝廷中人结党营私,心术不正,但现在还不到料理这些人的时候,他真正想要除掉的人是曲越。   曲越才是他的心腹大患,若是不能料理了曲越,将来一定会被他熬死。   但曲越始终是他的手足兄弟,找不到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根本无法将他赐死,亦或者被打为谋逆叛臣,主要是太后还在世,很多事情,总要顾及她的脸面。   没想到,迂回婉转下了那么大一盘棋子,还是没办法将曲越给拿下。   若是他再这样‘昏迷装死’下去,那朝廷国事即将毁于一旦。   除此之外,还有一桩事没有了结呢,当时派曲越领着钦差去万灵江处理烂摊子,不曾开国库拨赈灾银两,就是要为难曲越。   他倒好,居然让钦差以朝廷的名义去向楚庭的钱庄和商户借钱?   钦差予给对方的还是高利,现如今,本钱滚利,已经不低于百万两了,那些商户不敢在楚庭索赔,联结起来,敲登闻鼓,告天下状。   皇帝不得不‘死而复生’,来接手朝廷的烂摊子。   这件事情闹大,失去民心,他还怎么做皇帝。   没有将曲越弄死,反被他将了一军。   皇帝脸色越来越阴,阴得甚至有些绿了。   田禄冒着被砍脑袋的风险,劝解他一定要保重龙体,太医特意嘱咐了,他绝不能再动气了,否则伤肝烧心,反呕吐血。   “立刻召集谏院和御史台的人来养心殿议事!”   田禄连忙应是,可没走出去几步,皇帝又让他把曲越一同叫来。   不多时,谏院和御史台的人都来了,众人听闻皇帝好转,又惊又喜,直呼上天庇佑。   也有群臣怀疑皇帝是回光返照,传唤众人过来是为交代后事,心中惴惴不安来到养心殿,发觉皇帝的气色似乎好多了,没有之前那么差,看起来不像是回光返照,更像是稳住了病情。   谏院和御史台的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连忙跟皇帝告状弹劾,在他昏迷期间,尚书和宰相是如何越过小皇子把控朝政,拉帮结派的。   这状告起来没完没了,皇帝听了只觉得头痛欲裂,尚书和宰相云云,他根本就不想知道,总归都是要处理的,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曲越。   为何没有人弹劾曲越?没有人告他的状,难道曲越近些时日一点异动都没有?文武百官都是干什么吃的?   皇帝捏着眉心,心口隐隐作痛。   告完宰相和尚书的状,总算有人提楚庭的债务了,说那些从楚庭来讨债的商户和百姓,如今都安置在京兆尹,他们整日大吵大闹,不成体统,还请皇帝拿出一个决断来。   “此事能有什么决断?”皇帝放下捏着眉心的手,问开口的大臣。   “臣以为,百姓的债务拖不得,还是要早开国库去处理。”   这笔数额实在太大了,宰相和尚书为此争执不下,宰相一.党认为不能开国库,就此拖赖下去,反正那些银钱也是花在楚庭人身上。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为何要算在朝廷的头上?让朝廷去赔付?不如让楚庭人分担债务。   而尚书则认为,要赔偿百姓,不仅要赔,还要赔得体面,让那些百姓进宫,给钱安抚,昭告天下。   两边的人吵来吵去,至今没个决断,谏院和御史台的人压根不敢说话。   “请圣上裁决!”谏院的人率先跪下。   皇帝看着他的乌纱帽,问他觉得派谁去安抚百姓为妙?   大臣不敢随便荐人,支支吾吾没再吭声。   这时候,总算有人提了曲越。   但皇帝的心还没有松一刻,瞬间又泛起不悦,因为此人说的是不宜再派曲越。   “若朕没有记错,此事因熠王而起,为何不宜派曲越?”   “圣上龙体抱恙,或许不知熠王殿下他......”   谏院的人低声说曲越受了情.伤,如今一蹶不振,人还有些疯癫了,整日寻求什么阴阳之法,招魂求祟,若是派他去,只怕要搞砸此事。   “太医可曾去看过熠王了?”   皇帝没想到,曲越比他还会作戏,这些大臣对他摆出来的情深模样,深信不疑,甚至为他说话了?   “太医去过了,臣等也去过了......”谏院的人回道,甚至还被迫喝了冥婚喜酒,真真是头一回啊。   皇帝脸黑如锅底,一时找不到话来寻曲越的麻烦,又怕被人看出来,只能先处理手上的麻烦事。   全都是他装死期间,宰相和尚书留下的烂摊子,比他想象当中的都还要多,还要棘手。   田禄去熠王府请人,吃了一个闭门羹,回来时,皇帝正在养心殿大发雷霆。   小太监们战战兢兢,茶水都不敢端进去,田禄听着里面的动静,也是提心吊胆。   夜幕降临,大臣们总算是从养心殿离开了。   皇帝连连闷咳,在外等候的太医进去给他扎针安脉。   他扫向田禄,没在他身侧发现人,已经知道曲越没来,可没想到,居然连曲越本人都没看见。   皇帝心火骤起,太医一针扎下去,他瞬间紧绷,这气渐渐被疼痛给取代。皇帝惜命,一忍再忍,没有动怒。   他问田禄人在哪?   “守门的侍卫说,熠王殿下请了和尚们为祈柔姑娘诵经祈福,不许人靠近。”   “从前怎么不知他这般爱女乞?”皇帝讽刺一笑,只觉得荒谬。   陆明柔已经醒了,曲越一定拿到了图纸,过去这么久,他必然已经造了大批兵器。   问题是,派出去的人根本找不到曲越在哪里寻人打造兵器,他做得太神不知鬼不觉了。若是再放任,他的势力,一定会越做越大。   皇帝派田禄去蔡家,连夜将蔡岭臣带进宫来。   蔡岭臣一听皇帝要让他出面检举曲越与陆家有勾结,吓得直接跪下。   “陛下,臣的手上没有证据,如何检举熠王殿下?”   “你曾跟随蔡老将军去往北境,见过威武军所使的神兵利器,也知道他与陆明柔的旧事,如何不能检举?”   皇帝是等不了,真要把朝廷的事情处理干净,再来找曲越的麻烦,恐怕他都熬不到这个时候,届时,曲越手上的兵马必然强壮。   蔡老将军骁勇善战,都被北境蛮族打得节节败退,还不是亏在神兵利器上?   “就以此事做文章。”皇帝道。   蔡岭臣额头冷汗弥补,他心中隐隐后悔,当初不应该轻举妄动,告知皇帝陆家的事情。   谁知道皇帝抓不到曲越的把柄,竟然让他以莫须有的罪名去检举曲越。   明柔还在熠王府上,若是为此牵连她,那...怎么办?除此之外,他一旦应下,必定会赔上整个蔡家。   事情若是成了,顺利拿下曲越,那还好说,可若是不能,陆家的案子如何能翻呢?   他只是想要保全陆明柔,为陆家翻案,不想钉死陆家,更不能赔上蔡家。   “臣...”蔡岭臣跪在地上,向皇帝请罚,“恕臣实在难以做到。”   “蔡将军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皇帝没有跟他绕弯子,说他想要的,自己很清楚。   “无非就是保全蔡家,再为陆家翻案,将来把陆明柔许给你?”   “朕坐在龙椅之上,是天下之主,难道还无法允诺你?”   前面的都不是什么大事,那陆明柔皇帝并不打算许给蔡岭臣。   蔡家祖上武侯出身,陆明柔手里有图纸和机关术,将她许给蔡岭臣,岂非赠虎利齿?   “食君之禄却无法为君分忧,蔡家真是令朕寒心呐......”皇帝意味深长。   又等了一会,蔡岭臣还是没有表态,皇帝也不再等待,直接让他照办!若不做,便死。   蔡岭臣:“......”   又接连养了些许时日,祈柔越发有力气了,她现在已经可以跟着农婶上山了。   但只去过一次,农婶便让她在家待着。   深山密林,祈柔看着细皮嫩肉,保不齐摔断手脚,那可麻烦。毕竟她的骨头方才长好,不算彻底痊愈。   农婶让她在家分拣药材,自己带着大壮上山。   祈柔一个人在家时,那李隼日常会过来,有时明着来买药,有时偷偷来。   但他并不曾做什么,只是暗暗观察她,还会悄悄帮她干活。   对此,祈柔说过很多次,那李隼都不听。   他每次都趁着她不在,然后来帮她干活,她想抓个现行都不成。   不只是李隼,还有大壮,他对她真的很好,每日上山,都会给她带新鲜的野花,给她摘野果。   祈柔无法驱赶他二人,也在明面上驳回了两人对她的心意,可还是理不清楚,根本赶不走他们。   最终,她还是下定决心要离开了。   她私下里跟农婶说了这件事情,农婶劝不住她,问她要去哪?要去寻找自己的家人么?   祈柔至今还是想不起来她的过往,先前用力回想头便会疼痛难忍,仿佛炸开一般,如今......   脑袋不会痛,可过往的记忆还是一片空白。   她像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对自己的未来,同样一片迷茫。   但迷茫归迷茫,她还是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她得有安身之本,至少要活下去。   所以,她想去找一份事做,赚些银钱,还给农婶,就当是报答她这些时日的照拂。   农婶说不要银钱,这救人是福报,碰上了也是缘分,更何况,还有师徒一场的羁绊呢。   “这样吧,我荐你去镇上的药馆做活,如何?”   农婶说的地方,正是她提供药材的医馆之一,往来生意许多年了,跟她娘家还有些关系呢。   医馆坐镇的是个老郎中,眼神虽然不太好了,时常认错人,但把脉的功夫出类拔萃:“我未出嫁前,还在他那学过一段时日,这找.穴.扎针的技术就是他手把手带的。”   “他的脾气看似古怪,实则不错,你去那,我也放心,先前大壮去送药材,发觉他正在找帮手,做的活也是分拣晾晒药材,偶尔打打下手,与你现在要做的活计无异,很方便你上手。”   “至于月钱么,应当也不会太低的。”   农婶又瞧了瞧她的面庞,让她换身装束,免得惹来是非,毕竟这镇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她这样年轻漂亮的小女郎,很是招眼。   除此之外,也防一防过往的人和事,农婶语重心长:“你这记忆没法恢复,过去不知道是自己个不小心坠河还是遇害,慢慢去查过往的事情吧,若是发觉往事困苦为难,如今不正好脱身了吗?”   农婶让她多为自己打算,要保全好自己,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她到底就是个芳华年岁的姑娘家,无依又无靠,很可怜。   辛夷听她这样说,心中只觉得一阵暖流淌过,眼角又热又潮,她抿唇说她知道:“多谢阿婶。”   见她要哭,农婶连忙逗她两句,让她可别落泪啊,届时卫微村的人瞧见了,还以为她在农家受到欺负了,哭着要离开呢。   辛夷已经不知如何感激农婶了,分明无亲无故,但对方却给予了她无尽的善意和帮助。   倘若没有农婶一家,她早就死在了那条河里,成为一堆白骨。   大壮不希望辛夷走,却又无法留下她,若是强行规劝,只怕惹来她的厌恶。   辛夷要离开这一整日,他都跟在她的身侧,不情不愿帮她整理东西。   其实辛夷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她的物件衣裳本来就不多。   农婶说的话在理,她觉得自己还是需要乔装改扮一番,所以她打算着男子装束,因为男人行走于世间要比女儿家方便些。   她的针线活实在太烂,不懂得如何改动衣裳,便去向农婶请教,农婶索性就扯了两匹料子,给她做几身衣裳。   她说是要记账,将来赚钱了还给农婶,可农婶说她若要记账,就不给她做了 ,如此,她只能悄悄记在心里。   大壮看着她抹得有些灰黄的侧脸,打着手势问她:真的非走不可么?   辛夷点头,说有空会回来看看。   他和农婶对她的恩情,她永世难忘。   对上眼前小女郎的眼睛,大壮很想问她,就真的只有恩情?   对视良久……   他其实已经得到答案了,又何必开口问呢?她不喜欢他。   辛夷离开这一日,农婶亲自下厨,给她炖了乌鸡汤,让她把两只鸡腿都吃了,还叮嘱她若是在外面受了委屈,随时回来,家里的侧屋,会一直给她留着。   辛夷吃着鸡腿,眼泪控制不住汪汪。   翌日,农婶和大壮亲自送她去镇上,这还是辛夷第一次离开卫微村,往日里,她不怎么出院子,对这边不算熟悉。   上山那次走的小路,且天不算亮,根本看不清卫微村的全貌。   这次她一直四处探看,悄悄在心里记路,农婶也会指着旁边的农户告诉她,分别是哪家,家中是做什么活计。   养鸡养鸭养鱼种菜,做什么的都有,各家人户分散,十分幽静。   辛夷觉得不错,若是以后有机会,她在外面寻不到安身之处,或许可以到卫微村买地搭房落脚。   出了村子,坐了许久的马车,总算是到鸣锣镇了。   鸣锣镇比卫微村热闹,乍见那么多人,她觉得有些恍若隔世,有些不太适应。   大壮见她神色怔愣,还以为她不舒服,辛夷摇摇头,比着手势说这里很热闹,她意外而已。   “今儿是鸣锣镇的赶集日,十里八村的人都在这,所以人多呢。”农婶让她跟紧了。   绕过纷闹的人群,拐进小巷,朝左边绕出来看到一个茶馆,旁边的小道再走进去,就看到医馆了。   这医馆位置藏得深,往外看真瞧不出来。   抬头窥见屋檐下悬挂着的牌匾,风雨侵蚀得厉害,依稀能够看出是回生二字。   起死回生么?单看这医馆,辛夷直觉这老郎中对自己的医术很自信。一进入医馆,便闻到浓烈的药味和酒味,两股味道混杂,她下意识蹙眉。   走进来的小道拥挤,这里头倒是宽敞,就是药材堆在堂屋地上,乱七八糟没人理,柜台上的账本药秤同样是没个章法,还搁着打开的酒坛呢,难怪酒味萦绕。   辛夷透过这些堆积如山的瓶罐字样,发觉是她落笔写的,应当是大壮送来的那批货吧。   “回生阿叔?”农婶叫着人往里走。   辛夷跟在大壮身侧,一道随着农婶进去,这里头是一处四方院落,中间有一棵很大的柿子树,树枝上结了不少碧绿小果,节气早,还很青涩。   绕到树后,看到一把晃晃悠悠的躺椅,上头窝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褂衫老头,晒干的芭蕉扇盖在脸上,正呼呼大睡。   “回生阿叔?”农婶又叫了一声。   躺椅上的人很不耐烦翻身,摆手让对方别吵他睡觉,今儿不接病人。   农婶没叫他接着睡,直接把人摇醒了,芭蕉扇掉下来,露出老头的脸,他眉毛胡子全白了,神色有些恼怒,显然是要起来骂人了。   眯眼辨认农婶的脸,凑很近像是看清,又像是没看清,仿佛不太确定。   农婶跟他说了几句话,还让大壮给他倒了一盏茶水,他才回神,把脸上的怒意憋了回去。   农婶很快表达清楚她的意思,说辛夷是她娘家表亲侄子,想来他这谋口饭吃。   回生老头把目光放到辛夷身上时,她莫名其妙的有些紧张。   她觉得对方的眼神深暗,有些深不可测,不像是农婶所描述的上了年岁,眼神不好,认不出人。   他是不是看出什么了?辛夷压下心里的紧张,生涩且不太适应地叫了对方一声阿爷。   按着辈分和年岁,她这样叫也不错,可对方好似呛了一下,他捡起地上的芭蕉扇,视线从她身上挪开了。   抚摸着花白的胡须,问农婶,“怎么没听说过你娘家还有表亲侄子?瞧着瘦不拉几,像个小娘们。”   这回轮到辛夷被呛了:“……”他不会真的看出来她非男儿身了吧?   大壮往常就很不喜欢这老头,脾气太怪了,下意识挡在辛夷前面,不让对方打量她。   回生老头的视线在他魁梧的身上扫了几遍,最后落在地上,落到辛夷的靴子上。   农婶说有呢,早出了五服,家道中落混得不好,如今来投靠她有些时日了,她寻思给他找个活计,想起回生医馆缺人,就过来了。   “他看着细胳膊细腿,能做什么事?”回生老头站了起来,绕过大壮,走到后面,打量着辛夷。   辛夷发觉他站起来很高,比大壮还高,但很快又躬下去了。   他走路步伐也挺稳健的,身形灵活,一点都不像年近花甲的老头,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睛。   他打量她的时候,仿佛能将她一眼看穿。   她下意识抿唇低下脑袋,但很快又回了话,说她会做很多事,不会的她也可以学。   农婶原本要替她说话,没想到她抢在了前头,自己个说了。   “对,我这侄儿,话少勤快,做事细心,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回生老头闻声,躬身蹙眉,抬手抚摸着胡须,打量她许久,大壮又要来挡辛夷,但被他推开了。   辛夷这时候发现,眼前的老头看着精瘦,力气却很大,大壮身形魁梧,往日扛牛都不在话下,居然被他用两指给推开了?   别说是辛夷,就连被推开的大壮都愣了一下。   难道他用了巧劲,还是……戳到了什么穴位?比如麻穴,这些地方会使人瞬间失去力气,无法与之对抗。   辛夷觉得眼前的老头处处透着古怪,但她并不是那么害怕,就是紧张,不太习惯别人将目光落到她身上。   农婶让大壮别来闹事,又帮着辛夷说了几句好话,回生老头窝回躺椅里,摇晃着他的芭蕉扇,打量着辛夷,说那就先留下吧,但人若笨手笨脚,好吃懒做,他必定不要。   农婶松口气,笑着让他放心:“我这侄儿包勤快的。”   回生老头没再说话,他躺着躺着居然又睡过去了,芭蕉扇盖着脸,渐渐发出鼾声。   农婶交代了辛夷一些事宜,随后带着大壮离开了。大壮一步三回头,还想留下守着,被农婶揪了回去。   她看着农家母子两人消失在小道口的背影,有些怅然若失。   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来。   她把自己的小包袱放在椅子上,不等回生老头叮嘱,拿过旁边的扫帚,兀自打扫药馆,把那些堆在地上的药,按着名儿放到药屉里。   尽管前院和栽种柿子树的中.庭隔了一些距离,她还是下意识放轻了动作,避免吵到里面的人。   辛夷做活专心,没留意到躺在椅子上的人半抬眼睑,搁着芭蕉扇的缝隙,散漫打量着她。 作者有话说: 来啦,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谢谢大家等待。走一下剧情,加快进度。 第42章 身份败露。   她做事认真专注, 没一会就把繁乱没章法的医馆打扫干净,药材堆放整齐,连带着回生老头躺着的周围也给打扫了。   扫帚卷走残枝落叶的声音很轻柔,沙沙的十分好听, 躺椅上的人闭上眼睑, 开口道:“厨房在左边, 右边的第二间侧屋, 容你暂时住住。”   辛夷还以为他歇息过去了, 没想到他会突然开口, 吓了一跳,她攥紧扫帚,跟对方道了一句谢谢。   原以为侧屋和厨房会和正堂一样杂乱无章,没想到还挺整齐的,应是许久没人居住,也没人烧火起灶, 故而积了一些灰。   她打了水, 开始收拾。   忙到接近晚膳时分, 她思忖着要不要烧火起灶, 但这里的柴米油盐都没有了,若要出去采买,她身上没什么银钱。   她想了想, 决定问问这回生老头。   谁知刚走出去便听到有人在堂屋说话, 两道男声, 一道懒洋洋很不耐烦,依稀可辨认出是来自于回生老头,至于另外一道,非常陌生。   过来一看, 竟然是个孩童?!不对,此人不过就是身形矮小而已,衣着和面庞俱是大人模样,说话做事同样透着历经世事的妥帖,辛夷的目光落到对方身上,又挪至木桌热气腾腾的馄饨上。   她很诧异,刚要询问,那矮小的男子已经开口:“这就是回老您招收的药童么?面皮生得好俊俏,活像个姑娘。”   她的脸已经抹黄抹黑,眉毛也描粗.不少,但总有人觉得她像个姑娘家,这身形根本没法子改变。   “您是?”她犹豫着询问。   对方还没自报家门,回生老头已经不耐烦问她傻站着做什么?过来用晚膳,说话间,抬脚给她踢了一个圆凳。   辛夷看着打转不停的圆凳:“......”这老头力气好大,她扶正圆凳坐了过去。   矮小男子递给她木筷,让她尝尝自家馄饨的味道如何?   “倘若是辣了咸了,你只管告知我。”   辛夷道谢之后,跟着回生老头缓慢吃着,她尝第一口,眼神瞬间亮了,赞许味道极好,很鲜。   矮小的男子挠头道那就好,他自报家门,说他叫黄刀,在隔壁茶馆旁边支摊子卖馄饨的。   往前是楚庭人,因为过得不好,流落到了鸣锣镇,多亏回老接济,终于落脚安定下来。平日里专门给回生老头跑腿,送三食买酒,偶尔帮他打理药材。   “如今你来了,恐怕用不上我了。”黄刀说也好,因为馄饨摊子忙起来,总不能按时给回生老头送饭菜,有时耽误许久,一直要他等。   “也多亏回老有耐心。”   辛夷听罢,忍不住朝旁边的老头投去视线,她不认为他是个有耐心的人,但农婶说得对,他人不错。   黄刀又跟辛夷闲聊了许久,得知她的名为辛夷,又说像个女儿家,她尴尬笑着,不知如何接话,这回抬起视线,径直撞上了回生老头的目光。   他早已吃完了馄饨,此刻窝回圈椅里,摇晃着他的芭蕉扇。   他的眼神很深暗慵懒,不像是上了岁数的人,给她的感觉十分年轻,也不知这样的错觉从何而来。辛夷任由他看了一会,直到他闭上眼假寐。   辛夷收拾好碗筷,要清洗干净了再送过去,黄刀却道不用,摆摆手,自己走了。辛夷瞧着他矮小的背影,走得很慢很颠簸。   待她转过身来,那回生老头已不在圈椅里了,什么时候走的,竟无声无息。   这一夜,换了地方,辛夷睡得比想象中要好,居然一夜无眠。   次日一早,有病人上门,回生老头出来坐诊,辛夷跟在他身侧打下手,有些紧张,这与往前在农家时,不太一样。   因为这人的病在农婶那看来隶属于疑难杂症,且是嗷嗷哭着进来的,没想到回生老头搭了会子脉,给人扎了两针,便缓解了对方的疼痛。   他边捋着雪白的胡须边写药方,落笔之字龙飞凤舞。递过来时,辛夷方才收纳好银针,幸好她的字也是龙飞凤舞,能够辨认出来,都是些什么。   药材昨日由她整理归置,如今找起来很轻松,没一会就秤好,递给了对方。   她轻声叮嘱对方,喝这药的注意事项,尤其切忌不能食酸,否则冲了药性。   “多谢大夫!”闻言,辛夷朝对方笑了笑,跟着回生老头,她也得人称一声大夫了,这种感觉真是奇妙。   没一会,又有病人来了。   回生老头的医术果真厉害,他的医馆一挂牌开门,这病人一个接着一个,且多是疑难杂症。   最严重的那个,做活不小心被斧头砍断了腿脚,乍闻到浓郁的血腥味,看到这伤员的腿,她的脑中有些疼痛,只觉得此人躺在木担架上哀嚎的画面,有些似曾相识。   但熟悉感转瞬即逝,很快就捕捉不到别的了。   回生老头需要人端水递物件东西帮忙接骨,看她瞧着伤员发怔,还以为她害怕,问她敢不敢来?若是不敢就去外面站着。   她连忙点了点脑袋,看着他说敢。实则巴掌大的脸蛋早就紧绷得不行了,仿佛即将上战场。   闻言,回生老头挑了挑眉。   接骨的过程严肃紧张,她蒙了鼻息,额头出现不少汗,不只是她,还有回生老头同样如此。   她在旁边打下手,持续绷着脸蛋,神色认真跟着他学,还会用帕子帮他擦汗。   靠近时,她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药香飘了过来,他微微一顿,余光扫过去,看到她正在清洗沾血的帕子。   “......”   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日,辛夷都跟着回生老头坐诊,打下手。   他把脉诊断时,她就在身侧旁听,空了将他救治过的病人症状,事无巨细记在小手札上。回生老头并不吝啬传授她医术,看过她的小手札,还时常会考她,所以她的进步才会如此神速。   期间,农婶来过好几次,多数为送货,但也为来看看她,知道她在这过得不错,医术突飞猛进,已经在学着把脉了,农婶心中甚慰。   背过回生老头,又问她近来可曾想起以前的事情了?   辛夷总是捕捉到一些画面,觉得很熟悉,但就跟之前一样的,转瞬即逝,认真来说,并没有想起什么,她摇摇头道没有。   “唉,罢了。”农婶让她别急,顺其自然。   “若你信得过回生阿叔,或许可以让他帮忙看看?”   辛夷的确生过这样的念头,但现在身份不明,她不想牵扯旁的人进来,而且一旦坦白,对方必然知道她非男儿身。   回生老头算是她的师父,如今她一直这样叫他,但他给她的感觉过于古怪,她心中总莫名其妙觉得他的身份不简单,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简单。   他很爱喝烈酒,日日都要她去打酒,却又不像酒鬼,每月总要关门几日,有些时候不在医馆,她也不知他去了何处,总是来无影去无踪。   最诡异的地方在于他明明年近花甲,可力气却很大,脚步无比稳健......   这些时日他又出门了,曾经她发觉他不在,问过他的去向,他让她少管,做好她分内的事情就可以了。   如此,她也不敢再探听,怕他不悦,将她撵出去,她就找不到那么好的差事。   见她神色犹豫,便知道她有所顾虑,农婶没有再提,只道少一人知道也少一份风险。   “对了,阿婶。”她掏出一袋银钱递了过去,说是她攒下来的,回生老头给月钱十分大方,往日里她没有花销之处,所以基本都留下来了。   “你自己个留着用,拿给我做什么?”农婶说她有银钱呢。   “如今外头战事不断,药材价格攀升,下半年比上半年赚得多多了,且还有得涨呢。”   提到战事,辛夷也略有耳闻,前几个月,说是武侯世家检举天子胞弟与外敌勾结,暗中打造兵器与机关术,意图谋反。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熠王府,最后似乎查出了一些东西,还勾出一桩陈年旧案?是哪边的案子来着?   她听过来这看诊的病人议论,但记不太真切,究竟是什么地方,谁家的案子了。   总归与她无关,这些朝廷的事情,她怎么会有所牵扯呢?听听就过了。只是可怜那些身处于战火硝烟当中流离失所的百姓,唉。   她如今还是半吊子,得全神贯注于眼下,快些提升医术要紧。   回生老头让她把这本《脉络经》看完,倒背如流才教她把脉功夫,她还在啃医书呢。   农婶说什么都不要她的银钱,只叮嘱她照顾好自己,若有事就回卫微村。   害怕大壮总是过来这边寻人,引起李家的注意,农婶刻意避了避人,这些时日她亲自送货,吩咐大壮上山找药材,除此之外,也是为了规避朝廷征壮丁。   那什么熠王手上有兵权人马,还有神器加持,朝廷显然惶恐不安,原本的大军不够用了,四处征兵呢。这些话,农婶没跟辛夷说。   但即便没说,辛夷也明白,她在镇上,怎么会听不到风声呢?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农婶离开了,她历来不会逗留太久,害怕惹人注目,这些日,李隼还在打听辛夷的下落呢,人没死心。   农婶走后,有人过来抓药,回生老头不在,是她看方子抓的药,药方没有改动,只抓药并不费事。一些头疼脑热的小病,她也会看会治,但碰上杂症,她就有些慌乱了。   尤其是邻街的铁匠娘子要生了,昨儿过来请,说是他家娘子体弱,先前摔过一跤,胎位不正,希望回老能够帮着稳婆一道接生。   可回生老头都出去几日了,还没有回来,她不知道上何处寻人,铁匠便请她过去,她心中大惊,她哪里会给人接生啊?把脉都才开始学呢。   她让铁匠再找找别的郎中,可铁匠说她是回老的关门弟子,有她在,安心。   辛夷只觉得压力如山一般大,她日盼夜盼,又盼了许多日,回生老头还是没有回来,这是他莫名其妙离开长久的一段时日了,已经过了十五天,将近半月。   她甚至开始怀疑,他会不会出事了?要不要去报官?   又等了一日,入夜,她沐浴之后灭掉烛火,躺在床榻之上,心里想着明日去报官吧,若是真的出事,那可来不及了。   打定主意,闭眼歇息,假寐许久还是没有入睡,反而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外头的柿子树每日都会随夜风晃动,她时常听着柿子树摇晃,早听习惯了,今儿天色如常,柿子树摇晃的声音也应当如常,怎么会不一样?   辛夷没有放松警惕,她悄悄睁开了眼睛,竖起耳朵静听。   果然,柿子树晃动的声音不对劲,除此之外,她还到了落地的脚步声,那声音十分轻微,可她就是听到了,是脚步声,越来近了,路过.中.庭,往旁边走,继而是推门的声音。   难道进贼了?   她的心被高高提起,紧张又害怕。   静了一会,她鼓起勇气蹑手蹑脚悄悄爬起来,她从旁边拿过斗篷披好,又从身侧顺了一节木棍,开门出去。   透过窗棂,她看到了厨房内有细微的光亮,像是烛火受了风而摇曳。   果然有贼。   她攥紧手里的木棍,猫着身子贴着墙.根.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很轻。   靠近厨房,贴着窗棂边沿,听到的动静越来越大了,不止如此,她还听到了低低的闷哼声以及酒味,血腥味。   酒味?难道这人是来偷吃的?可那血腥味又是怎么回事?   她不打算坐以待毙,思来想去,预备趁对方不留神,先下手为强。   辛夷深知男女力量悬殊,她唯一的优势便是占了暗处,所以出手要快。   所以她打开门缝之后,猛然推开,挥舞手中的木棍朝眼前的身影砸打而去。   在疾风袭来的那一瞬,正在包扎的男人咬着纱布,侧身闪过,他抬起长腿,一脚踢飞她手里的木棍。   男女力量悬殊,她出手快,他更快,直接凭借力道震开了她的手,那木棍飞掷出去,打翻厨房的橱柜,锅碗陶罐滚落一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意识到不妙,偷袭不成反而落了下风,她瞬间没有停留,转身就要跑。   眼见她开溜,男人长臂一伸,拽着她的斗篷帽子,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她给扯了回来。   可没想到她居然如此机敏,意识到被拽,火速伸手解开了斗篷的绦带,旋身躲避,猫着身子就要溜出去了。   动作太快,他伸手已经拽不到她,捡起桌上烧红的匕首.把柄飞掷出去,擦断她的长发,戳破她的衣襟领口,把她钉在了门扉上。   她又要反抗,可受制于烧红的匕首近在脸侧,瞬间没那么鲁莽且勇猛了,因为她不敢碰到灼.热的匕首,偏着脑袋躲避,一时之间落到了下风。   他看着她短暂被摁住,别过脑袋很不老实地想着办法要挣脱,但又怕。   “还动?”男人的声音低沉,蕴含着兴味,“就不怕我杀了你?”   她转头看来,没看到男人的脸,却窥见了男人裸.露在外的胸膛。   他光着上身,没有穿衣,吓得她立马垂下眼,眼睫眨得很不自然,耳朵也浮上了一些红霞。   前些月打第一眼照面,凌玄便知晓她是个女子,但今日她晃脸而过,没想到人生得这么白?像雪一样。   她紧抿着唇瓣,低着她的脑袋,好似乖觉了。   他盯着她打量,想看看她样貌改动大不大?浑然没留意到被他打量的人,耳尖已经红了。   男人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挪都不带挪的,她被他看得极其不自在,眉眼浮现不悦,当即抬起脸就要看回去。   正好瞧瞧,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贼人?   可没想到,他竟生得如此俊朗,唇红齿白,眉眼如画,与她想象的贼人匪徒相差甚远。   她晃了一下眼,他又何尝不是?   眼前的小女郎改动分明也不大啊,就是眉毛细了一些,脸上的灰黄.斑点洗干净了,却叫他莫名惊诧。   仔细看她,睫毛很是卷翘,鼻尖红润异常,不只是鼻尖,脸蛋和耳朵都挺红的。   “你、你看什么看?”她不知道他为何一直盯着她?难道要杀人灭口么?   “你这小丫头脾气真是不小啊。”凌玄瞬间回神,嗤笑一声,他抬腿,直接将门踢了关上,落上门闩。   辛夷瞬间害怕起来,她攥紧垂落的手,想等脸侧钉住她的匕首冷却下来,届时.拔.出,攥在手里防身用。   她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应当在身上带些迷药的,方才若是撒迷药,他必定猝不及防,看来以后要长点心。   眼前的男人受伤了,他落下门闩后,大刀阔斧坐下,又从旁边取出一把匕首,放到烛火上继续烧,扯掉身上因为动手而渗血的纱布,取过烈酒,直接倒了上去。   辛夷瞬间知道弥漫的酒味和血腥味从何而来了。   他后背的伤势比胸膛处严重,几乎要见骨了,真是下得去手,这酒水如此烈性,他朝着伤患处倒下去,她看了都蹙眉,他居然面不改色,眉心都不曾动一下,难道不辣不痛么?   他处理伤处的手法干净利落,她看着看着,竟觉得有些熟悉。   脸侧的匕首没那么热,她卷了宽袖,正要捏.握.住匕首把柄将它.拔.出来,脱离桎梏。   可没想到眼前的男人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慢声道她若是再闹,这次匕首划破的可就不是她的头发了。   他威胁她。   对方腿脚功夫厉害,她没有胜算,也不好去赌,只能安静下来,但警惕不曾放松。   余光扫到她乖了,凌玄收回眼。   他处理着自己的伤势,解毒丸吃下去,方才发挥效用,否则也不可能泄露了气息,被她察觉。   不过,她的确是厉害,竟然悄悄摸到这边来,若非练过,那就是习武的好苗子。   他默不作声处理伤势,她一直看着。   辛夷不仅觉得他的动作很熟悉,还发觉他对厨房很熟悉,就跟到自己家一样,那些东西归置在何处,他竟都知道。   倘若不是惯犯,那他......   她的脑海当中浮现出一个诡异的念头,但不敢确认。   这人方才叫她小丫头,语调也很像回生老头,会是他么?   两盏茶的功夫,他总算是处理好了,穿上外衫,转过身来,但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看着她,竟问她这些时日在家都做了什么,可有认真看医书,那本脉络经倒背如流了么?   辛夷:“?”   “怎么,认不出来为师了?”凌玄似笑非笑。   “你...你是回...师父?”   “如假包换。”他挑了挑眉,“你不是早就发觉我不对劲了?”   “你、你真的是?”   面对眼前这张年轻的面庞,她怎么都叫不出来师父二字。   原来并非她产生错觉,他竟真是乔装改扮的回老?那原本的回老去哪了?他假扮这人多久了?   农婶说过她未出嫁前,跟着回生老头学过医术,按着年岁推断,此人分明跟大壮一般的年岁,是怎么教导农婶的?   凌玄一眼就看出她在偷偷摸摸想什么,直接告诉她回老几年前去世了。   “回老死了?怎么死的?”   “病死的,难道你以为是我杀了他,取而代之?”他戳穿她内心想法,倒叫她不知如何接话了。   “那老头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如今留在这,也是为了守着他的祖宅。”   辛夷一时不知要如何作答,她顿了好一会,方才回神探问:“那你是谁?”   可他没有回答,兀自倒了一碗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盯着她的脸,反问她,“你呢,你又是谁?”   辛夷险些忘了这个茬,眼前的人暴露了身份,她又何尝不是呢?   “......”   靖州地界,曲越领军驻扎于此。   蔡家检举熠王府,政.变来得很快,皇帝下发圣旨,命他交出陆家人以及图纸和机关术,曲越怎会就范?   大军早在靖州蛰伏,分成几波,攻向京师,如今已顺利拿下几座城池,其中就包括淮州,陆南,岭夏,有了陆家图纸,果真如有神助。   左.翼军即将攻打至楚庭,这边一直有曲越留下的人马在寻找祈柔,亲卫将消息上报,请曲越的意思,楚庭需要强攻么?   俊美高大的男子一身月色锦袍,束白玉冠,面冷如寒玉,听到楚庭二字,他顿了顿。   薄唇轻启时,亲卫以为他会下达军令,攻亦或者劝降。   可不曾想,曲越思忖片刻,会道:“...她若是还活着,极有可能更名改姓,改头换面。”   “去彻查楚庭及周遭县镇等地,近半年的外来人员,不论男女。” 作者有话说: 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本文大纲文案写于五年前左右,基调偏古早狗血,恨海情天,虐来虐去,各种大乱炖,看文案和前面免费章节应该就可以看出来了,小宝们吃不了这种类型的,慎看啊!我已经在第一章和公告做过排雷,如果不看排雷点进来,不喜欢这种类型还非看,很容易阅读不适。除此之外,大家不要盲目冲动订阅,如果有不喜欢的情节,请及时止损,如果盲目全订很容易造成损失。还有,每个人的读书感受都是不同的,大家可以发表意见,意见不同非常正常!请和平交流哦,因为我真的觉得素昧平生,能在一篇文下遇到是缘分(这句话我也说过很多遍了)珍惜彼此之间的缘分啊。最后,我近来听小伙伴说,有骗子冒充作者注册账号跟读者私联,借钱之类的,我得和大家说一下,前两年我注册过大眼仔,更过日常,但基本不会主动私联读者,更不会借钱什么的,大眼仔账号也于去年弃用,今年注销了,除此之外,没有再以作者号注册使用任何平台进行活跃,请小宝们注意甄别,谨防上当受骗哦。对我个人而言,我还是必须要有一定的距离,才觉得安心和舒服,我写文大家看文,这样就好啦,其余的如果有缘,肯定会遇到的。废话结束,以后我不会再长篇大论唧唧呱呱说啦,以免影响大家的阅读体验~ 第43章 他的梦魇,   亲卫闻言, 不由自主缄默下来,将近一年了,殿下还是要找人。   祈柔姑娘也不知身在何方,魂在何方, 先前那道士说她的魂身尚留南方, 散出去的人便一直在南方寻找, 几乎要将南方翻遍了, 可至今没有找到她的下落。   自从万灵江坠落, 她宛若人间蒸发。   即便是曲越不曾详细吩咐, 影卫们又怎会不知这找人的门道?可寻来寻去,那些进进出出的人,都查过了名录了,压根就不是祈柔。   亲卫应了一声是后,又斗胆道:“或许祈柔姑娘已经不在南方?殿下可要往其余处多拨放人手寻找?”   那道士的话虽然可信,却也不能全信吧?   近一年总在南方搜寻, 万一祈柔辗转到别处了呢?天下还是太大了, 寻找一个有心藏匿踪迹, 甚至可能已经死了的人, 便是有通天本领,亦困难无比。   而且,祈柔很聪明, 从她坠江那一番准备就可以看出来了。   “再散一些人出去。”曲越蹙眉应准了他的话, 但亲卫明白主要的搜寻方向还是在南方。   亲卫刚要继续询问楚庭是攻还是劝降, 曲越已然起身,他吩咐亲卫,通知楚庭郡守王公义,三日后, 他会去楚庭。   “是。”   楚庭果然不能强攻,那毕竟是祈柔姑娘生前除熠王府外逗留最久的地方。   她身去离京之后,殿下将她经手过的遗物都保存得好好的,总会时不时拿出来探看呢。   自打接到消息,王公义便惴惴不安,日夜难眠。   蔡家检举熠王包藏祸心,曲越道一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如今起事谋逆,攻打京师,来势凶猛无比,已归属于乱臣贼子。   他要来楚庭,这是迎还是阻啊?   王公义急得上火,召集府衙里的师爷们议事,紧急拿出个对策来,但众人议论得热火朝天,始终没个决断。   眼看着时辰流逝,明儿曲越就要来了,王公义拍桌子,问师爷们可曾有法子了?   左边的人道:“熠王殿下恐怕不好阻挡......”   王公义没好气,这还用说吗?   那几座城池才打了几日就被他拿下了,楚庭的人马哪里比得过淮州和岭夏?曲越亲临,无异于探囊取物。   别说是楚庭了,放眼整个天下,谁能跟曲越抗衡?皇帝亲征,只怕都要吃败仗。   曲越昔年就跟着先帝用兵,身经百战,战无不胜,皇帝做皇子时,日日养病,论起领兵打仗,如何敌得过曲越呢?   朝廷根基稳固,倒是有不少大将可派,但曲越不仅懂带兵,他手上还有一堆神器,听说攻打岭夏时,方才用了五千人,岭夏可是出兵十万啊!这一战,打得人军心涣散,以至于岭夏之后,淮州迅速惨败。   按此下去,江山易主,迟早的事了,现在抵挡,不过是负隅顽抗。   右边的师爷道:“依卑职而言,您为一方父母官,能不劳民伤财最好。”   王公义让他详述此话。   师爷等人早就看出王公义不想与曲越对上,今儿召集他们过来,根本不是商量迎还是阻。   透过王公义的话锋来看,无非就是让他们找个好听些的借口,让他有个台阶,师出有名地迎曲越进来。   打是不可能打的,楚庭不过就是一方郡城,如何能与曲越的精锐抗衡?更何况,楚庭去岁堤坝损毁,方才修筑恢复,若要打仗,这楚庭真是得垮啊。   王公义为一方郡守,怎会不懂?   所以,就是要让师爷等人来铺‘台阶’,好叫他‘迎人有名’,师爷们议论来去,眼神早就交.汇明白了,所以让右边的人开口。   得了王公义的允准,师爷屏退了周遭的闲杂人等,开门见山,让王公义礼迎曲越,顺从他意。   “楚庭离京甚远,圣上并不看重,去岁甚至没有开国库赈灾,熠王殿下...”   师爷犹豫片刻,还是把话说了出来:“摆朝廷一道,诓商户等员外动家中银钱,筹集人力修筑大坝,接济灾民,这一笔债朝廷至今拖赖,没有还账,楚庭人早有不满,此为先例。”   “除此之外,熠王殿下的左翼军一直朝南攻打,屡战屡胜,朝廷援军始终不到,楚庭人马不足以与左翼军对峙抗衡,此为其二。”   “这都是您可以使用的借口,当然了,最稳妥的一个说法,还是......”   王公义正听得专注呢,让他不要遮遮掩掩!   “可让百姓起义闹事,拒绝出兵与熠王殿下对抗,打开城门,如此,将来若是熠王殿下战败,您好歹也有说辞呈于御前。”   王公义有了台阶,瞬间觉得可行,他假意思忖半晌,面色凝重点头,又叹气道:“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他又装模作样地询问:“那派哪些百姓去起事开城门呢?”   师爷们道:“让那群被朝廷诓骗,对朝廷不满,至今没有讨到债务的人去吧。”   王公义拍手:“甚好!”   事情得到解决,王公义立马就派人下去办了,左边的师爷又道:“熠王殿下自离京之后,便一直坐镇靖州,此番亲自前来楚庭,恐怕是为了那女子。”   即便不说,王公义也明白。   情深至此,若是那女子没死,将来必有造化,只可惜红颜薄命,也不知两人究竟是怎么闹的嫌隙?那祈柔非要寻死。   之前蔡家检举曲越,提到了陆家,陆家嫡女陆明柔似乎跟曲越有些亲近,难道是为了争风吃醋?这男女情爱,果真磨人心肝呐。   师爷继续道:“您明儿跟熠王殿下交涉,多提此女,必然能得熠王殿下欢心,也可回避政事,一举两得。”   王公义点头。   王俪是祈柔生前与她接触最多的人,曲越来时,王公义特意将她给带上了,前一晚也吩咐了,一定要留存好祈柔昔时落脚于郡守府上的地方,那些旧物都不能动。   王俪道她明白,说一切都留得好好的呢,没人敢靠近。   时隔一年再见曲越,王公义只觉得他身上的冷冽肃杀之气浓郁,明明皮相俊美,好似世家公子,但就是萦绕着上位者的强势,令人不敢直视。   “恭、恭迎殿下。”王公义率众跪下,给曲越行大礼。   曲越坐于黑马之上,居高临下看着乌泱泱的一众楚庭官员。   郡守被他打量得有些不寒而栗,真担心,曲越若是手起刀落,那脑袋就要分家了,幸好曲越没有这么做,轻飘飘让他起来。   郡守忐忑谢恩,站了起来。   曲越翻身下马,领着亲卫等人路过楚庭大道,入了郡守府。   他留意着楚庭的一切,百姓安居乐业,与一年前她还在时,没什么两样。   去年,他带着她来楚庭,也是冬日这节气,不过那时她心结难解,整日里沉默寡言,不同他说话,也不理会他,只乖乖跟在他的身侧,任由他牵着。   当时他以为,她只是没想明白,还在同他置气,毕竟她那么爱他,不可能离开他,谁知道她早就失望,早就放空了一切。   若是能够早点发觉她的异常,那一切都不会发生,明知时移世易,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但他总是懊悔,痛恨,恨她决绝至此,也恨自己为何没有早点把话说明白。   每每思及此,心中疼痛难忍,这一年来,他几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窒息心悸的疼痛。   王公义早已准备好了膳食,曲越落座,他看出来旁边空着的位置,问他留给谁?   王公义看了王俪一眼,下意识不太敢回话。   这个位置还能留给谁,自然是留给祈柔啊,设宴的事情交由王俪去办,看到空出的位置,王公义觉得太冒险了,可王俪说要留。   祈柔失踪至一年,必然已经死了,若是给她留位置,没有哄得曲越愉悦,反而叫他触怒,那可如何是好啊?楚庭可吃罪不起这位活阎王的怒火。   王俪站起来说话,道留给祈柔的。   曲越将冷沉的目光放到她的身上,王公义大气都不敢喘了。   王俪招赘的夫婿站起来帮着她说话,解释她的用意,说也是思念祈柔姑娘,不动声色将她护在身后。   “是,臣女总是想起祈柔姑娘,所以便自作主张,还望殿下不要怪罪。”   曲越的视线在王俪和她夫婿脸上扫了扫,扬唇冷笑,王公义以为他要动怒了,可没想到,他抬手让两人坐下。   “难为还有人记得她。”祈柔去后,几乎所有人都视她忌讳,不敢提及一二,他许久没听到她的名字了,对了,她厌恶这个名字。   若是还活着,会更改什么名讳躲藏?   王公义松了一口气,王俪继续道:“祈柔姑娘福泽深远,必定吉人天相,殿下与姑娘迟早会重逢的。”   曲越闻言,身上的冷意似有缓和,他动筷用膳,率先给旁边的空位空碗里夹菜,众人见状,不敢多言,曲越边夹菜边问王公义,王俪夫郎是去年招进来的么?   王公义道是,还顺道提了他的身家。   其实就是个寒门的书生,为人良善上进,王俪亲自选的。夫人去后,郡守多年未再娶妻,两人只有这么一个女儿,郡守舍不得其嫁出去,便让她选赘婿,留在家中,也好庇护。   “王小姐眼光不错。”曲越命下属取了一份贺礼赠与夫妇两人。   二人道谢之后,曲越又问王俪夫婿,可愿入他军中做事?   此言一出,王公义也愣住了,曲越居然要将他这赘婿招入麾下?   这不就相当于他们王家,以及整个楚庭都投降于曲越了么?但今日迎了曲越,已经是背弃了朝廷,此刻来想什么降不降的,已经没有用处了。   曲越迟早要称帝,不如趁此,早点与他表忠心,好在他跟前占个高位。   王俪赘婿虽然想,却也还是听命于王公义,他朝对方看去。   王公义没有犹豫太久,朝他示意点了点头,王俪赘婿连忙起身拱手作揖,道曲越能够看中提点,是他的福分。   曲越淡嗯一声,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慢条斯理的用膳,一直给旁边的空碗夹菜,仿佛她还在,只是旁人瞧不见而已。   王俪看得出来,曲越夹的都是一些祈柔爱吃的。她偶尔会跟着附和,介绍楚庭时兴的一些菜色,说祈柔往常就喜欢,听罢,曲越会继续夹她说过的菜放到旁边的空碗里,他还会给她舀汤。   这一幕非常诡异,王公义食不下咽,但所有人都不敢置喙,一直配合着。   曲越落脚于郡守府,入住曾经他同祈柔歇息过的地方,一切都保存得很好。   仿佛她还在等他回来,那时候她总是闷在内室,一言不发坐着看着窗外发呆,便是如此的安静。   入夜静谧,光线昏黄,幔帐垂落,吃过药的曲越,入了眠。   蛊师给的药很有效用,他又看到祈柔了,她任由他拢在怀中,他轻声唤她的名字。   她不予回应,他很有耐心问她是不是还在生气?今日在郡守府都做了什么,吃了什么?说了什么?   她垂落着眼睑,始终不曾理会他。   他凑过去,鼻尖触碰到她的鼻尖,他抱着她,把她抱得越发深。   他蹭.着她的后颈,汲取她身上的药香,味道弥漫至鼻端,心中的闷窒悸痛一阵阵传来,他叫着她的名字,让她理理他。   柔儿,柔儿,柔儿,唤了许多声,忽而想起她不喜欢这个名字,这样叫了她必然要生气的,他便没有再叫她,只一味蹭.着她的后颈,她乌黑柔软的发顶。   他太思念她了,即便是她无比冷淡,他也.意.起得无比厉害,他吻着她的后颈,她的侧脸,她的耳朵。   她很是乖顺,没有任何的反抗。   吻着吻着,怀中人的肩膀抖动,有湿润落到他的指尖,他吻着她,尝到苦涩的味道。   他将她的小脸从怀中.拨出来,她被他吻得脸蛋潮红,眼尾莹润着泪花,睫毛都湿透了,看得他心中悸动到疼痛。   “怎么了,嗯?”他哄着她,伸手拂却她脸上的泪珠,一遍遍问她。   在他的诱哄之下,她总算是有所回应,但她的回应是回避,她避开脸,却避不开他的吻。   唇.舌.交.融,很好听的低声偶尔传出来,她躲,他让她不要躲,说他很喜欢她,喜欢得要命。   她说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   这个梦旖丽又潮湿,她总是容易羞怯,脸蛋早就红透了。不只是她的脸蛋,还有她柔软的耳朵,她的侧.颈,周身各处都红红的。   她说不喜欢他。   “不喜欢我,喜欢谁?”他让她讲出来,他会把勾.引她的人都杀掉,她怎么可以抛弃他?跟别人在一起?   他是她的夫君,她唯一的枕边人,此一生,她只能有他。   她答非所问,抽抽噎噎哭得很委屈,真是可怜又可爱。   她说他不喜欢她,对她都是欺瞒,她哭得好委屈,说他喜欢陆明柔,他只会欺骗她。   “不骗你,再也不骗你了,好么?”他说他错了,只要她回来,什么都可以。   届时执掌天下,他让她做皇后,他唯一的妻子。还说他和她的孩子没有死,只是为了顾全大局,将孩子藏了起来,那孩子长大了,如今已会说话走路,脸像她也像他。   他每次看到这个孩子,都会想起她,万分思念她。   提到孩子,她哭得更是崩溃,她甚至用力推开他,拍打他的臂膀,让他不要碰她,滚开。   可是她的力气太小了,手腕被他捉住,别过头顶,他吻她,将她所有拒绝的话语全都吃了下去。   他说真的没有,孩子还活着。   可是不论他怎么说,她都不会相信了。   她抗拒得特别厉害,手脚无法挣扎,索性上嘴咬他。   他的唇被她咬破,鲜血直流,明明很痛,他却觉得无比愉悦,甚至让她可以再用力一些,只要能够消气。   她哭得伤心,泪水黏在她的脸上,说讨厌他,他只会骗人。   他跟她解释保证了上千遍,许诺上万遍,说他再也不会骗她了,只要她回来,一定会见到他和她的孩子。   唇齿之间弥漫而起的湿热伴随着血腥混合到一处,忽然寒光一闪,他伸手阻止,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匕首猛然刺入他的心尖。   血光炸开的瞬间,模糊他的视线,他看不清她的脸了,她好像在消失,他猛然靠近,那匕首刺入得越发厉害,直接痛醒。   曲越猛然坐起,额头上冷汗密布,划过他俊逸的眉眼,滴入锦被之间,他感受到的疼痛是心尖上泛起的窒息。   自从她坠江之后,他心悸疼痛的病便越来越严重,蛊师给的药,能够让他再梦到她,见见她,也的确是梦到了。   但这梦不受控制,时常会扭曲,转化为梦魇。   她起初还乖顺,跟初遇一样,黏着他,靠着他,叫他阿郎,说喜欢他,愿意永远和他在一起。   可渐渐的,梦不受控制,她总说他骗她,她厌恶他,连在梦里她都开始厌恶她了。   她如今若是还活着,到底和谁在一起?会不会已经有了新的人?   俊逸面庞上冷汗密集,心口的疼痛仿佛无法止息,疼得越来越厉害,他攥紧自己的心口,头也开始疼痛,好似要炸开了。   许是疼得太厉害了,在梦外,是梦吧?他居然又看到她了。   就在眼前,她静静的,长发垂落,脸蛋好小,很乖坐在他身侧,对着他笑。   他叫着柔儿,朝着她靠近,伸手去触碰,但最终只摸到一片泡影。   他捂着头颅,这一刻真是疼到要炸开。   忽然他听到了门扉被叩响的声音,连连叩了许多下,不是幻觉。   “殿下,殿下……”   是亲卫的声音。   曲越面色森沉冷凝,他朝那边看去。   许久之后,门终于打开了,亲卫跪在地上,急切道小世子出事了,“……”   鸣锣镇上,辛夷坐诊。   她看似冷静,实则非常慌张,毕竟她还不怎么会把脉,方才学呢,幕帘之后的男人便让她来接看病人。   这些人都是疑难杂症,她真害怕自己误诊,给人治出问题了。   可他气定神闲,反问她怕什么?脉络经不是倒背如流了?她面色纠结,还是不那么自信,说书上的东西真的一样么?   他躺在摇摇晃晃的圈椅上,用芭蕉扇盖着脸,说那是回老留下的宝贝。   说话间,又有人进来了,辛夷连忙正色,她全神贯注,准备接待。   晨起来的人都还能应付,眼下这个几乎是哀嚎着进门,辛夷定睛一看,是铁匠。   他说他娘子动了胎气,稳婆说要生了,请回老过去帮忙。   辛夷将目光往里看,那男人还躺在圈椅当中,仿佛没有听到。   “回老,求您出诊,救救我家娘子吧。”铁匠拿出银钱放在桌上,朝着里面跪了下来,拱手作揖,脸上无比急切。   辛夷随之起身,叫他起来,可铁匠说什么都不起来,辛夷往里面弱弱唤了一声师父。   时隔多日,她又叫师父了。   凌玄听到她的声音,眉眼微动,抬脚起身。   铁匠铺就在邻街,很快就到了。   方才进屋,辛夷便听到妇人凄厉的哭喊声。   不知为何,她听到这声音,下意识止住了脚步,心中有些莫名其妙的悸痛,手指甚至不受控制的开始发抖。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感受那悸痛蔓延。   凌玄正要把脉,看到她站在门口发怔,叫她一声,辛夷这才回神,她反应过来,压下心中异样,朝里靠近。   闻到弥漫的血腥味,听清楚妇人的哭喊声,她的头居然有些疼痛,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白的画面一闪而过。   “银针。”凌玄道。   久久没见她递来,他俯身靠近,直接拿过她手里的药箱。   稳婆让帮忙的人快去换水,她避让着进出的人,逼迫自己不要乱想,眼下正是着急的时刻。   “胎位不正。”   凌玄,也就是此刻的回老,他让辛夷告知稳婆推动铁匠娘子的肚子。   稳婆也是个老手,会些医术,能听得明白,加上辛夷看着,护着,胎位就快要转正了,   可铁匠娘子是崴脚引发的早产,力气不足,人参汤没有熬来,她泄了气,稳婆说不好,大出血了。   听到一个大出血,辛夷脑海当中猛然闪过一副真切的画面。   好像是她在产育,她在撕心裂肺地哭,也有稳婆在耳畔急急道大出血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 第44章 她可能会是   不仅如此, 还有一道森冷十足的声音沉戾戾道,若是她和孩子有什么闪失,就让对方的九族陪葬!   这道声音的主人是谁?这到底是什么?为何会带给她如此悸痛的感受?难道是她之前的相关记忆么?   近些时日过得宁静又充实,她几乎都要将自己的事情忘记了, 她也产育过, 她的孩子同样是难产, 农婶说在那种情况之下, 孩子很难活下来。   脑海当中传来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很多人在吵, 与眼下的场景重合了。   端着热水进出的人几乎要撞到辛夷,幸好凌玄腾出一只手,及时将她扯了过来。   “发什么愣?若觉得手脚发软,出去外面等着。”   辛夷抿了抿唇瓣,悄然掐了自己一把,人命关天, 决不能在此时走神, 她定住心神, 过去药箱旁边帮着凌玄打下手。   眼见铁匠娘子泪眼纵横的模样, 听着她凄厉痛苦的哭声,闻到周围浓郁的血腥气,她的手依旧在不受控制的发抖, 她完全没办法抑制自己的动作, 这似乎已经超出她的意识掌控, 她看着自己的手:“......”   凌玄早就发现了她的异常,此刻又见她走神发怔,让她出去外面看看人参汤熬好没有,递给她一味药, 让她放进入参汤里,熬好便速速端来。   辛夷点了点脑袋,拿着药材往外走,她到外看见铁匠等家眷焦虑等待,几乎是她一出来,他们便围了上来,问她里面怎么样了。   铁匠娘子的公婆询问孩子,铁匠关心他娘子,瞧着眼前一张张慌张无比的面庞,她唇瓣翕动,说胎位已经正过来了,只是还没有生出来,不过也快了。   凌玄尽得回生老头真传,医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有他在,铁匠娘子必然不会有事。   有她这样一句话,铁匠一大家子勉强松了一口气。   铁匠朝上天参拜,希望上苍庇佑他娘子平安无事,看着他焦虑不减的模样,回想起他拿出重金,跪在回生医馆里。   辛夷几乎是发自本能地想,她产育那一会,与她生儿育女的夫郎会如此担忧她么?   应当不会吧?   若她的过往一帆风顺,为何她会如此生理抵触,一回想便头疼欲裂。   那个想不起来的与她有过亲密的男子,若真的爱她,又怎会让她流落江河,奄奄欲死?   “......”   半个时辰之后,铁匠娘子顺利产育一女,只是她失血过多,人陷入了昏睡。   铁匠冲进去守在她的床榻边沿,一声声说着她辛苦了,叮嘱她一定要好好休息,他拉着她的手,眼圈已经有些红了,辛夷看着两人,依旧在发怔。   正在擦手的凌玄视线落到她的身上,她看那对夫妇看得实在过于专注,完全没有留意到周遭,今日她不止这一次走神。   上次她误以为家中进贼,过来抓他,暴露了身份。   她问他是谁,他答非所问,让她过问别人之前,最好先交代清楚自己的来历,她依旧是有所隐瞒,支支吾吾顿了一会,方才道她是卫微村农家的外戚。   他嗤笑,说农家哪有这样的外戚?或许她自己不清楚,她瞧着样貌与言行举止,就很不像南方人。   而且他觉得她的眉眼依稀透着一些诡异的淡淡的熟悉,说不上来哪里熟悉,好似见过,第一次见她识破她非男儿身时,便有这样的念头。   凌玄仔细想了想,还是没有想起来,或许是因为他杀过的人太多了,又或许是经年久远,总之,记不起来了。   当时他盯着她恢复女儿身的眉眼看了许久,绞尽脑汁在回忆,她被盯得心慌不已,似乎很害怕他将她赶出去,方才低着脑袋,说了一句实话,她说她失去了记忆,对于她的过往,一无所知。   失忆?他眯眼怀疑,她却抬起雪白未施粉黛的脸蛋,对上他的眼睛,说真的,她忘记了,她姓甚名谁,家在何方。   他还在盯着她看,并非是怀疑她的话,她的眼神过于真挚,且不太会说谎,应当是真的,他就是想知道,她带给他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他看着她思忖了不知多久,多番回想依然迷雾难辨,她扛不住他的视线,抿唇撇过脸,见她如此,他方才回神,发觉她的脸已经红得好似被蒸熟。   谁知道她如此轻易害羞?但他还是清咳了一声,没再继续拷问,放了她回去。   凌玄后来又想了几日,还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时值今日,给铁匠娘子接生,铁匠一家进来抱孩子,看孩子,说起孩子的样貌。   凌玄瞬间记忆破冰,他知道她像谁了,槐水陆家的陆老大人。   那是很多年前了,他辗转至槐水一带。   有人重金下了陆家的杀令,遍邀江湖客刺杀陆家大人。   给的数额实在太多,当时他也接了江湖令,截杀槐水陆家掌权人。   那一日,恰逢陆老大人的夫人产育二胎,接令的人倾巢而出,谁都没想到,陆家表面文臣,背地里实力强悍,周遭守护的高手如云,双方在雨夜里厮杀许久,始终无法攻入。   他凭借易容和缩骨术,伪装成端水的仆妇,跟着进了内室,正好见到陆老大人抱着陆夫人产育的女儿,逗她笑闹。   当时他正要出手,谁知踩中机关,那陆家的机关术实在厉害,居然凭借他落脚的重量,发觉他非仆妇,而是刺客,瞬间飞袭来许多银针,他旋身躲避。   那一场刺杀失败了,江湖接杀令的高手几乎全都殒命,除却他之外,可以说无一人生还,他身受重伤,窝藏养了许久,也是那会结识的回生老头。   至今没人知道,埋伏在周围保护陆家的高手究竟是哪方的人马,谁派来的,又是谁给陆家下的杀令?   他不过就是一个杀手刺客,拿钱办事,事败也罢了,拿不到钱再接别的令,若是查访陆家内情,只怕要被人发觉。   他隐隐察觉到,有一股强大的势力在算计着陆家,但不知是谁。   此人实力强大,若是与之对抗,恐怕不好全身而退。   她的确和陆老大人生得很像,尤其是眉眼处,几乎一模一样,难道她是陆家老大人的女儿?   没记错的话,陆家夫人生了两个孩子,大的嫡长子,小的是女儿。   她说她失忆了,会不会是陆家人?   陆家在多年前早已被朝廷覆灭,她若是陆家小姐,周转躲藏倒也有可能。   只是为何会失忆?难道是陆家人给她下的药?她身上散发的奇异药香,来自于蛊,他暂时不明是何种蛊,但应当是来自于明域,那边的人最擅长邪门歪道,练就这些。   得知这些,凌玄并没有告诉她。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他无利,他便不会多嘴,多管闲事的人死得最快了。   只是……   后些时日,她一直郁郁寡欢,做事时常走神,话也比从前少了,即使她从前话便少,但还是明显能够让人察觉出苗头。   这一日,来了位不速之客。   镇上的镖师,说他姓李,表面来看病,实则是来看她的,一直打听她的情况,没话找话与她聊着。   她起初还能应付,后来这人实在胡搅蛮缠,拿了药也不见走,还在这坐着,她已经委婉下了逐客令,对方还是纠缠。   他看着她蹙紧的眉眼,想到那日她红透的脸庞,站了起来。   李隼一直在打听,前些时日总算摸到辛夷的行踪,得知她落脚鸣锣镇,下了值立马就过来了。   她化作男装,说话依然温声细语,宛若春风拂耳,尤其令他心动,他想赖在这,一直寻她说话,都说烈女怕缠郎,万一她点头了呢。   可没想到医馆的老郎中会出手,说话还有些难听,让他找梨花倌儿寻乐子,到别处去,若再留着烦人扰人,就要报官了。   李隼面色难堪,说他是辛夷的故人。   老郎中问她,是故人吗?   她居然摇头,说不认识他,这更令人难堪了,李隼还要说话,已经被回生老头撵了出去。   看到紧闭的门扉,他只能不甘心的离开。   人走后,门也关上了,凌玄抬手撕掉面上的伪装,他瞥眼看她道:“前些时与我动手不是凶悍得很嘛,如今怎么唯唯诺诺,好似受气小媳妇的模样,难道你想嫁给那男的?”   她脸又红了,摆着两只手说没有,她不想嫁人,宽袖落下,凌玄留意到她雪白纤细的腕骨。   忍不住想,她的伪装术真差,也不知怎么蒙混到现在的?焉知朝廷正在寻陆家人打造兵器和机关术?   她若真是陆家嫡女,恐怕要值不少钱。   “哦,是么。”他语气懒懒散散,盯着她看。   辛夷与他对视,不知回什么,索性又低下脑袋,她坐下不言语。   “与我置气?”他问。   她声音有点闷,说没有。   “那倒盏茶来。”他如常指使她。   辛夷照做,给他倒茶端了过去,谁知她心不在焉,绊到了地上的矮凳,直接朝他摔去。   怕茶水泼到凌玄,她反身一转,那茶水倒是泼到了一侧,只是……   她落到了凌玄的怀中。   别说她傻眼,就连他也是错愕,因为他方才见她茶水泼向不对,朝着他的面具去,那面具制作不易,有点费事,他伸手一捞,却忘了躲避。   四目相对,距离过近。她心跳如擂。   他有些僵硬,因为怀中人太软,药香弥漫,那发梢还蹭到了他的鼻尖。   反应过来,他皱眉就要推她起来,谁知道她动作更快,撑着他的胸膛,立马站起,按得他好痒。   掌心落下时,不自觉丈量到她的腰肢,细得厉害。   凌玄:“……”   辛夷耳朵特别红,她支支吾吾,声若蚊蝇般来了一句:“…对不起,师父。”   这时候知道叫师父了。   自从得知他并非真的回老,拢共没叫他几次师父。   算上前几日为铁匠娘子求情,今儿,算是第二次。袭来鼻尖的药香渐渐散去,他的指尖动了动:“…哦。”   靖州,曲越来时。   曲佑安的高热还没退,他烧得迷糊,脸都红透了,密密麻麻的热汗,但没吭一声。   他看着榻上人的小脸,戾气四溢:“怎么回事?”   “殿下……小世子昨日不小心落水,所以才……”   别的人不敢说话,亲卫们不明内情,羊娘子站出来解释。   “不小心落水?”跟着他的人不计其数,怎么会落水?   曲越坐了下来,被抓来的太医还在给曲佑安扎银针护心脉,高热灼人,吃了药始终不见好,他唇都开始哆嗦了。   曲越伸手触碰他额头时,他纤长的睫毛颤了一下,眼睛睁开了些许,看到男人的月白锦袍:“……”   驱散了周围的人,蛊师上前给曲佑安查看身体,发现他高热不退,是因为他吃的药同本身具有的药性相冲了。   “都是废物。”   曲越脸色极冷,扫过太医,吓得对方手不自觉颤抖,恨不得钻到地下躲避。   眼下也不能再喂药了,只能等着喂进去的药力散尽,高热便会自行退去。   “殿下可以让仆妇们拧帕子给小世子散散热。”   曲佑安在娘胎时便彻底吸收了春王双蛊的药性,即便祈柔早产加难产,也没有影响他的身子骨。   反而得益于那蛊,促使曲佑安百毒不侵,他的血肉还能够帮人解毒。   为了保护他,只能让他销声匿迹,连带着祈柔也不能告知。   如今得知他还活着的人没有几个,基本都是曲越的亲信,以及从前跟过祈柔的人,比如羊娘子。   羊娘子和小丫鬟换帕子的速度很快,但曲越站在身侧,看着眼前这张酷似她的小脸备受折磨,眉头紧皱,心中郁窒难抑。   他走近,拿过干净的帕子。   羊娘子等人见他要亲自来,连忙起身相让。   曲越近身不要丫鬟和仆妇们伺候,打换热水的活计就变成了亲卫们,蛊师和太医在旁边候着,惴惴难安。   他给曲佑安擦着小脸,凝盯着他最像祈柔的地方。   她在时也特别爱脸红,喜欢黏着他,亲他,可亲了又害羞,回回都是亲一口便扑到他的怀中躲避,不敢与他对视。他垂眼看去时,总会见到她绯红的侧脸和后颈还有耳朵。   曲佑安并不是真的脸红,而是受了高热,方才烧成了这样,整张脸红起来,跟她一样,盯着曲佑安的脸,他又走神想到了祈柔。   他擦拭曲佑安脸蛋的动作越来越慢,反复摩挲着他像她的地方。   温热的,活的,是她与他抵死亲密,方才凝聚而成的小人,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她留给他的遗物之一。   曲越对曲佑安的感情十分复杂。   喜爱吗?这是他与祈柔的孩子,他自然是喜爱的,因为曲佑安是他和祈柔之间的羁绊,由祈柔的血肉凝育而成,身上留有祈柔的气息,一样的药香。   但很多时候,他也厌恶这个孩子,因为产育他的时候,险些要了祈柔的命,后来因为得知曲佑安‘死’了,她才心灰意冷,毫无眷恋至深夜跳江。   她太看重这个孩子,甚至越过了他,明明她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   但曲越也明白,归根结底,他该恨的人是自己,是他隐瞒了一切。   祈柔是被他挑中的棋子,他对棋子动了情,他想娶她为妻子,为了她屡次失控,至今深受折磨。   “……”   熠王府已经被抄,京城不能再待了,陆明柔自然也跟着曲越来了靖州。   前些时日曲越离开,去了楚庭,甚至都没有跟她说。   其实何止这一次,自从祈柔死后,他对她便冷了下来,时常不见面,见了也没几句话,再也不似从前了。   起初,陆明柔还不相信,因为曲越对她说过,他不能有软肋,若是他对她太过在意,皇帝必定会对付她,就像是当初的祈柔一样,成为活靶子。   祈柔被人捉去,百般折磨丢回来的样子她是见过的。如今还在征战,他不想出什么岔子。   说好了不在意,为何他对那祈柔念念不忘,她都死了一年了,他还在想着她,忆着她,不停地找她。   当初尚且可以说是为了麻痹世人,掩人耳目,现如今都跟朝廷撕破脸了,谁还在乎他爱谁?更何况,那个人都死了!为何还要做戏?他根本不是做戏。   曲越不仅想着祈柔,他还护着他和她的孩子。   对,那个本该难产死掉的孩子,居然健健康康的活着?   若非之前陆惟续留下的人查到一些蛛丝马迹,告知陆明柔,曲越骗了她,她压根就不知道祈柔生下来的孩子居然还活着。   他两岁多了,快要三岁了吧?一直养在曲越的身边。她也一直跟着曲越,居然毫无察觉?   曲越把他保护得那么好,是因为他有什么作用吗?一个屁大点的孩子能做什么事情?难道将来谋事成功,曲越要让他当太子?   不,祈柔都死了,这个孩子也应该随她而去。   那一日,她小心翼翼避开亲卫,终于看到了曲佑安。他坐在莲花亭里执笔临摹笔墨。   人小,眼神却很专注,他才几岁?居然就如此聪颖,将来若是长大,那还得了?   不止如此,这个孩子生得极其出众。   像曲越,像祈柔。   看到他,陆明柔心中便控制不住翻涌嫉妒,她不由想到两人究竟做过什么事情,才能孕育后嗣。   她买通了熠王府的小丫鬟,打听过不少她昏睡时,祈柔在熠王府上发生的事情。   曲越对她真的太好了,他带着她出游礼佛,给她无尽宠爱,在她快要产育之时,他还给她擦脸洗脚。做到这个地步,真的没有一点爱?   这些时日,她反反复复想着这些,都快要疯了。   陆明柔并没有出声,只是一直凝盯着亭中的孩子,直到对方看了过来。   人虽小,警惕性却很高,跟那个乞丐一样。祈柔出身如此卑微低贱,陆明柔愤恨她的儿子这般生辉。   她耍了点手段,支开了曲佑安身边跟着的人,不顾小丫鬟的劝阻,直接抬脚走了过去。   此时,曲佑安已经没有练字了,他静静看着莲花池。   对于她的到来,他似乎并不意外,有超出稚童的平稳心性。   他看着她,任由陆明柔打量他。   陆明柔自然不能戳破曲佑安的身份,她强压着心里的恶心,疑惑笑着问他是谁,为何会在这里?   他不搭理她,一直看着她,他的眼睛跟祈柔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   陆明柔继续朝他靠近,跟他说话,可他好似一个哑巴,始终没有应答。   她伸手去牵他,却被他躲开了,这时候他终于开口,用那张肖似曲越的脸对着她摆上了厌恶的神色,还说她是坏女人。   这是谁教他的?她当时无比恼怒,只是要收回自己的手,也不知怎么的,居然不小心将他推入了莲花池中。   听着他扑通落水的声音,她吓得脸色一白,看着自己的手有些怔愣,她推他了吗?她只是收回自己的手啊?他在亭中,距离莲花池也有些距离,究竟是怎么掉进去的?   很快,小丫鬟就来了,拉着她离开。   陆明柔不知道曲佑安是怎么掉下去的,但人就是掉下去了。   她希望曲佑安死,亲眼看着他沉入莲花池无法挣扎,但小丫鬟拽走了她,亲卫们也迅速赶来了。   曲越去了楚庭许多日,想必一收到消息便极速赶回了。   两地之间间隔遥远,若非日夜兼程,绝不可能那么快就回来。他看重祈柔生下的孩子,不言而喻。   但他知不知道曲佑安落水的内情?若是知道,为何还不来寻她质问,那个孩子没跟他告状?   陆明柔一直在等,她也想好了措辞要怎么应付曲越,便说她不认识曲佑安,反正这件事情真正深究起来,是他欺骗她在先。   可接连等了几日,她都没有见到曲越。   难道是没人看见她接近曲佑安吗?   如此,也就罢了。   谁知,她被禁足了,曲越的亲卫不允许她踏出房门一步。   陆明柔出行被阻拦时,只觉得血液一凉,曲越知道了这件事情,她当即提出要见曲越。   可那些亲卫守着门,根本不理会她,闹了许久,嗓子都嚷痛了,依旧没人搭理她。   后些时日,她还是没见到曲越。   她不得不闹,她绝食。   盼着绝食的前两日,曲越会过来看她,岂料,她饿到快死了,他还是没有出现。   她终于意识到这个法子不能逼迫曲越现身,若是再饿下去,她一定会死在这,她不能死,她要活着,她付出了那么多,绝不能自寻死路。   陆明柔开始进食,养好身体。   不用小丫鬟劝她服软,她也知道了,她不能出去,便写了书信,托付门口的人交给曲越,谁知那信原封不动,一直留在门口。   陆明柔被关了许久,关到她快要疯了。   如今正值年节,本该热闹喜庆,一家子团聚在一处吃年夜饭,守岁祈愿来年平安的,她呢?她被关在孤寂冰冷的房中,没有一点人气。   那小丫鬟除却送饭,也不能在里面陪着她了,倒是也听到了一些消息,曲越势如破竹,又攻下了几座城池,打到了京师。   他快要成为天下之主了。   原来,他已经不在靖州,他跟祈柔的孩子还在靖州吗?他带着他离开了?   陆明柔瘫坐在地上,早已没有梳妆换衣的心情,被禁足的日子,她总是回想起陆惟续跟她说过的话,大哥说她在曲越眼里也是个棋子。   曲越接近她,是为了陆家的机关术和兵器图纸。   她把她知道的陆家图纸和机关术都给了曲越,如今她也没有作用了是不是?   她想找陆惟续救她出去,可自从在京城闹了嫌隙,陆惟续离开京城,便失去了所有的消息,仿佛真的不认她这个妹妹了。   陆明柔不知道还能找谁求救,她快要被关疯了,她觉得曲越要将她永远圈禁在此。   “……”   即便早就知道外面在打仗,但由于鸣锣镇离京城实在太远了,所以辛夷没什么实感。   直到近几个月,难民流窜,挤入鸣锣镇,她方才惊觉,外面真的很不太平,看着那些流离失所蹲在墙根角落卷着破衣的乞丐,心里闷闷的难受。   战事何时才能结束?她希望不要再打仗了,上位者为了争夺权势地位,完全不管百姓死活。   听说皇帝不敌,就要败了,但还在抵抗,他下令征兵,可……能征用之人不多,基本投靠了反王。   故而皇帝不顾意愿,直接抓壮丁入军,对抗反王。   过了年关,农婶已经不许大壮再出门,免得出事,连带着那李隼,也有许久没过来,辛夷的日子恢复了短暂的清净。   她时常用自己的月钱买菜买饭,周济这些人,还免费给她们把脉开药。   今日她方才回医馆,凌玄就叫她过来。   她把打好的烈酒放在柜台上,问他怎么了?是不是饿了?   凌玄盯着她水润润的眼睛,蹙眉告诉她不许再去接触这些人。   “为何?”辛夷不解。   为何?她不清楚近来有多少难民乞丐盯上了回生医馆?   那些人瞧着里面只有一个老郎中以及她一个孱弱药童,夜里偷偷潜入过许多次,企图杀人占宅,若非他出手解决,她早已经入地府投胎转世了。   可盯着她拧皱起来的眉眼。   眼瞳澄澈,莫名的有些清纯透亮,他难听的话在薄唇边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   “…若叫人识破你的身份,被人掳走,让为师上哪寻人?” 作者有话说: 来啦,本章新增4000字,我今天要加班,下午的没时间写更啦。明天周一,更新时间不定哦,目前每天暂时只保证日更~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来拼手气吧小宝们! 第45章 暗生情愫,   此话脱口而出, 他瞬间有些后悔,因为她盯着他看了许久,竟叫他生出一丝不自在。   这话听着似乎也有些亲密了......   他蹙眉别过清隽的脸,错开她瞧着他的瞳眸, 语气又变得有些凶:“总之不许再去接济这些人。”   辛夷看着男人的侧脸, 因为一直戴着面具, 冷白的面皮闷得有些发红, 侧边还勒出了印子, 即便他此刻还有些臭脸, 但依然不损他的朗逸。   他说话一向不太耐烦,且时不时喜欢威胁人,自从知道他的‘真面目’,她都有些习惯了。   凌玄这个人就是面冷心热,好比他接济过的那些人,有侏儒症的黄刀, 若非他照拂, 压根没办法在鸣锣镇落脚, 他给铁匠娘子接生, 看出对方手头紧,出诊的银钱也不曾收,但他从来都不说。   他心地是善良的, 往日里她接济这些人, 多用了药材, 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这样讲,必然有他不能言说的理由吧。   他既不开口,那她想想也就不问了, 点头道了一句哦。   快要到用膳的时辰了,方才打酒在路上耽误了,得快一些做,她就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厨房。   凌玄看着她的背影,想着她说的哦,是何意?难道她心中不愉?又不好同他反驳?   他盯着她背影看了许久,听着从厨房里传来的烧火炒菜声,心中很是矛盾,既宁静又......烦乱。   宁静是因为近半年来,他已经习惯了辛夷的存在,她烧火炒菜的声音每日都有,烦乱是...为着她那句淡淡的哦。   他的话有些‘越界’,她只回一句哦到底为何意?他不解。   用膳的时候,他频频看向她,引起了她的注意,她仿佛后知后觉,还问他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凌玄:“......”   他历来不喜欢与人解释,何时变得这样婆婆妈妈了?更何况,他凭什么要同她解释,她是谁?一个药童而已,不过相处的时日久了些,又不是他正儿八经的徒弟,她叫他师父,也不是真的叫他,而是叫回老。   她即便是心中不愉悦,也与他无关。   饶是如此,入夜歇息,他依旧在回想,她真的没有生气么?用晚膳时,他是半点没在她脸上瞧出不愉。   难道她太会伪装了?不,她很喜欢把心事挂在脸上,压根藏不住自己,所以,她没有生气吧,既然不生气,也不......   听完他那句有些亲密的话,她为何要瞧着他久久不语?   凌玄有些难以入眠。   他闭上眼许久,还是无法静下心,索性起来盘腿打坐。   辛夷后几日很乖觉,没有再出院子接济那些乞丐难民,只在医馆接诊,给人把脉看病。   忙起来时,无法去给凌玄打酒,他便会让黄刀送来。这一日,她得了空,发觉他的酒坛空了,带着出了门。   在鸣锣镇待了许久,她对这儿已经很熟悉了。   打好酒往回走,刚入巷子,辛夷便发觉有人跟着她,她留意到之后,佯装没有注意,可对方越跟越紧,也十分警惕。   发现她察觉被人跟踪,径直追了上去,没再躲躲藏藏,势必不让她出巷子了。   她没有片刻犹豫,大声呼救,跟着她的人上来捂她的嘴,她张嘴咬向对方。   那人冷不防她这么厉害,居然极快的速度发起了反击,下口很重,甚至伤到了他!于是拽着她的脑袋,扬起手就要给她一巴掌。   辛夷奋力挣扎着,根本没有办法挣脱,眼看着巴掌就要落下,她闭上了眼睛,谁知道飞来一把匕首,直接.射.入.那人的手掌,还将他钉在了墙上。   她抬起头看去,见到一抹颀长挺拔的身影。   只是这人逆光,她没瞧清他的脸,即便是没有瞧清,她还是认出来了。   凌玄。   他怎么会在这?他是不是听到她的呼救?可医馆离这儿还有些远。   “我的人你也敢动,活腻了,嗯?”他从腰间抽出软剑,挥臂一震,那泛着寒光的冷剑,即刻变得锋利,同他的眼神一般无二。   被.射.穿手掌的人意识到不妙,抬腿带着人就跑,可他二人还没有跑出巷子,就被凌玄飞掷出去的长剑捅穿了头颅,一击即中,就像是串糖葫芦那样,都是猩红的,欲坠不坠。   辛夷只听到痛苦的闷哼,不曾见到那两人的死状,因为他踏步飞身过来时,扯开身上的斗篷,直接披罩住她的脑袋。   等她扯下斗篷,朝着那边看去时,只见到凌玄的身影。他居高临下看着她,她显然是吓傻了,呆呆坐在地上。   束发的绦带在方才的对峙当中掉落,她乌黑松软的长发宛若泼墨一般倾泻而下,笼罩住她单薄的身影。   她的唇角还沾染着一些血迹,水润润的瞳眸睁得很大,里面有未曾退却的惊慌失措,同时也倒映着他的身影。   分明狼狈,他却觉得有些见鬼的心颤。   说话的声音没有方才那么狠厉,他将她提起来,脸依旧是臭着的,“吓到了?”   辛夷惊惧未退,她说不出话,酒坛子跌落,早就打坏了,烈酒洒在地上,浓烈的酒味蔓延,连带着那浓郁的血腥味,她好想吐。   她越过他想去看那两个人,被他很不耐烦伸手将脑袋给.拨.回来。   “回去吧。”他带着她往回走。   可她犹犹豫豫,说要处理一下。   “处理什么?”他反问。   她的声音都在抖。   该说她胆子小还是大?脸白成什么样子,居然还记得要处理现场,担心被官府的人发现,找他麻烦。   她是在担心他?   见她仰着脸蛋,紧张兮兮看着他,连日来一直纠缠心中的烦乱居然有些驱散了,转而浮上来的是淡淡的愉悦。   “放心吧,不会有事。”他让她转过去,不要看。   辛夷犹犹豫豫,却又被他用斗篷蒙住了脑袋。   她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没一会,他还是没让她看,带着她离开了巷子。   等回到了医馆,凌玄松开手,她方才发觉,他刚刚一直牵着她,牵着她回来。   她僵硬的指尖动了动,看向男人的侧脸,他没跟她说什么,往庭院中的小水池里走去,慢条斯理洗着手,洗干净手上的血迹。   他杀人了,一口气杀了两个人。   他出手快准狠,几乎是眼都不眨,如今处理血迹,也是面色如常,仿佛早已成了家常便饭。   她只知道他叫凌玄,不知道他的来历,他是做什么的?   “看什么?”他早留意到她的眼神一直落在他的身上,转过去问她。   冷白指骨上沾染的血迹已经洗干净了,却洗不掉那柔弱无骨的触感。   方才她木在那不动,显然是被吓傻了,他也不知怎么的,牵着她的手,带着她往回走。越牵越热,不知为何,掌心居然出了一层汗。   先前也不是没碰过她的手,教她把脉时常触碰,那时候都不觉得有什么,如今是怎么了?   他不明白。他给她倒了一杯茶水,示意她喝。   她没说话,端起来一饮而尽,吞咽之时,腮帮子鼓鼓的,他一直盯着她看。   她还要再喝一杯,凌玄继续倒给她。   几乎是喝了半壶茶水,辛夷方才从那场被人跟踪的惊惧中回神。   她跟凌玄说了一声谢谢。   “就只是谢谢?”他反问。   辛夷不解,问他还要什么谢礼么?   “对了,你的酒......”   凌玄眼睑微动,摆了摆手,说不用,日后也让她别去打酒了,黄刀会送来的。   “那些人是什么人?”   “什么人,谋财害命的人。”他回答得很淡。   “可我...”看起来没有钱。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男人的眼神给堵了回来。   他的语气不算好:“前些时日你一直在当散财观音,如今被人盯上很奇怪?”   “原来...你让我不要再去接济这些人,是这个意思啊?可我已经没有接济了。”   他蹙眉,实在不想跟她解释这世道恃强凌弱,欺软怕硬。   倒也不是没有耐心,而是因为她的脸色还很白。   “人心险恶,升米恩斗米仇。”他让她进去收拾一下自己。   辛夷这才反应过来,她此时此刻还在披头散发呢,不仅如此,她的衣裳也乱了,尤其是衣襟领口那地方,那人扯她的衣领,扯坏了很大一部分。   经过他的提醒,她立马抬手捂住,飞快溜了,像兔子一样。   不明所以的凌玄:“......”他话又说重了?   曲越的人马盘踞在京城周边驻扎,他没有直接攻入,而是派人给皇帝传话,让他退位,给他五日思量。   皇帝龙颜大怒,在养心殿大骂曲越说他是要弑兄吗?他让大臣们火速想个办法出来,必须要彻底解决了曲越。   可没有人敢说话,曲越都打到京城了,把这里彻底包围,谁还能跟曲越抗衡?   文武百官纷纷缄默,许久之后,谏院的人站了出来,说为今之计,也只有一法了。皇帝让他们快说,不要再卖关子。   “请太后出面,拖延时日,暗中解决熠王!”   简而言之,鸿门宴。   文武百官议论纷纷,有人说可行,有人说不行,熠王曲越擅长心术,智多近妖,能看不出来这是一场鸿门宴?   既知道是鸿门宴,又怎么回来呢?   六部的人说不可行,还是想想别的法子吧。   谏院官员反问,除此之外,谁还能想到什么法子解眼下之急?当然也有一劳永逸的法子,那就是禅让。   当今圣上不论是身体亦或者智谋,完全比不上起曲越,两人又是手足兄弟,既然对方已经谋反,局势如此被动,无力扭转,不如化干戈为玉帛。   曲越没有直接对京城动手,想必还是顾念手足情意的。   但没人敢说这句话,前些时也有言官壮着胆子进言,说这仗打起来,苦的还是百姓,不如就......   只可惜话还没说完,被他一怒之下杀掉了。   听太医说,皇帝上次醒来之后,看似恢复,实则身子骨已经掏空了,他时常咳血,即便没有蔡家检举熠王,那皇帝也活不了几年,不,半年?   太医说的是长则一年,短则半年。   难道要传位给小皇子么?   皇帝手下的那些小皇子,年岁才多大啊,上一次皇帝病重,让最为年长的皇子出来监国,尚书和宰相分.党.执.政,乱成什么样了?   如今能够挑大梁的,也只有曲越了。   谏院的人反问之后,再没人敢提议,只叽叽喳喳议论着。   田禄看着皇帝抵唇隐隐要闷咳的样子,连忙送上了一盏茶水,皇帝喝了之后,没有再听到新的提议,让谏院的人详谈鸿门宴。   若只是让太后出面恐怕不行,还需要一个中间人,哪位言官来做中间人?   有人力荐御史台,有人力荐谏院。   毕竟昔年的状元榜眼探花,可都归集在这两院了,论起舌枪唇剑,磨嘴皮子功夫,谁能比得过御史台和谏院?   在百官议论之下,皇帝最后挑了两个人,御史台一人,谏院一人。   太后自从抱病之后,便一直在祥康殿养着不出来,皇帝和曲越手足相残,她几经劝解不下,如今也不再做无用功了。   皇帝派田禄过来时,太后正在午憩,事态紧急,多拖一日便多一份风险,贴身的老嬷嬷进去给太后传话。   太后听罢,反问一句:“皇帝不打算出面?”   田禄说皇帝身子骨不好,如今太医和嫔妃们都在侍疾。   “是不想去还是不敢去?”太后又问。   田禄瞬间觉得有些害怕了,这话要怎么接?他支支吾吾许久。   太后冷笑说他也不必回了,去养心殿看着皇帝吧,别让皇帝出什么差错。   消息传到京郊大军驻扎之地时,为首的将领风邙老将军跟曲越说,果真如他所言,皇帝请了太后出面,不过赴宴的地点选在了京城酒楼。   众人劝曲越不要去,如今皇帝处于下风,他拖不起,要想请太后出面也可以,设宴的地点,不能在京城当中,大军无法入京城,曲越一旦只身前往,绝对会被人瓮中捉鳖,生吞活剥的。   “殿下神武无双,我们在座各位自然清楚,但京城还是太危险了。”   曲越却答非所问,淡淡道:“哪家酒楼?”   左边的将领说是京城最大的酒楼。   即便是早有预料,曲越依旧神思微顿,那是他带她去过的地方,在那他给她送了压岁礼,放了满城的烟火,还有平安锁,她给他回了一个荷包和一根红绳。   那平安锁和荷包还有红绳,他至今随身携带。   艳红的亮色,早就被他摩挲得陈旧,就像是她存在的记忆,越想深刻越困难,因为时日变迁,一切都越来越遥远了。   他通过蛊师给的药来加深记忆,但因为回想的次数太多,很多画面越来越扭曲。   她从一开始的顺从到后面抵触抗拒,现在更是厉害...她在他的梦里有了别的人,跟别的男人卿卿我我,甚至还要撇下他和儿子跟别的男人生儿育女。   尽管只是一个梦,他也气血上涌得无比厉害,那陌生的嫉妒以及狂热的占有欲挤压着他的胸腔,将他变得扭曲,让他痛到无法窒息。   她消失这么久了,他几乎把整个南边翻了过来,为何还是找不到她?   不仅仅是南边,其余的地方,他都找遍了,可还是找不到她,她到底在哪?眼下跟谁在一处?若是她还活着,她跟谁在一起?   凭借她一个人能够做到销声匿迹么?到底是谁帮了她?帮她的人是男人还是女人?她接触了新的人?   他无法接受她接触新的人,她从前满心满眼都是他,如今怎么可以跟别人在一处?   女人不行,男人更不行!若是有男人,他一定会杀掉对方,大卸八块,五马分尸。   “殿下?”   曲越反问一句之后便不再说话,众人一直在等,可等了许久,他似乎有些走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风邙老将军神色有些意味深长,但没多讲什么,依旧让他别去。   曲越说他自有成算。   听着意思似乎还是要打算去,其余的将领还要再说话,风邙老将军抬手否决了。   曲越只带了两个亲卫,便只身入了京城。消息传到养心殿时,皇帝嗤笑他真是胆大包天,文武百官谁都不敢说话。   若是换成了皇帝,未必会有这样的胆子。   “严密监视,不要轻易出手。”皇帝吩咐了下去,他胸有成竹,要置曲越于死地,却没注意到底下官员相互交汇的眼色。   京城最大的酒楼之内,曲越先到了顶层。   他看着不远处,瞧着繁华的都城,想到她当初伫立在这的样子,侧脸莹润,眼神单纯。   岁月晃晃而过,忽忽已是几年了。   他想得到的,已经快要得到了,可一点喜悦的心情都没有,反而空落落的,他太思念祈柔,原来思念是这种感觉,这么磨人。   只有他知道,再找不到祈柔,他快要疯了。   “来了?”太后披着斗篷出现。   曲越思绪回拢,转过身来:“皇额娘。”   太后身边的老嬷嬷退了出去,她解开斗篷,自顾自坐下,盯着曲越看了许久。   “还没找到人?”这是太后同曲越说的第二句话。   他答非所问:“皇额娘今日来,就跟儿子谈这个?”   “看你憔悴了不少。”   太后看人透彻,旁人都觉得曲越是做戏,可她门清。   她没想到曲越是真的爱上了祈柔,更没想到,他对陆明柔也是利用,那陆家居然还有如此神通?   先帝在世时,根本不知情。   若是知情,陆家就不会出事,陆家一定会为朝廷所用。所以......陆家经历的‘云墨案’极有可能跟曲越脱不开干系。   或许还有可能是他一手谋划,毁掉陆家,也是为了隐藏陆家,不让旁人发觉。   这样的神通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方才踏实,否则不论落到任何人手里,都是威胁,极大的威胁。   “儿子的确过得不好,皇额娘若是心疼儿子,不如劝劝皇兄?”   太后却是一笑,对今日有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并不担心,她看着眼前的曲越,这是她和先帝最出色的儿子。   对视良久,曲越走过来坐下,倒了两盏茶水。   太后接过,但没有喝,她看着茶水,问曲越:“你怨恨你父皇么?”   “皇额娘何出此言。”他端起茶水漫不经心晃了晃,“您说的话,儿子不明白。”   “昔年不论是京中风评亦或者人品手腕,你都更胜皇帝一筹,可你父皇却将皇位传给了他,你心中有没有怨怪?”太后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一些。   曲越说没有。   “果真?”太后端起茶盏。   曲越似笑非笑,“毕竟皇兄的皇位也快坐到头了,不是么?”   太后动作一顿,没有说话。   可对视良久,曲越也不再开口,最后还是太后:“你都知道了?”她问。   “知道什么?”曲越挑眉,“知道父皇在世时,给您另外留了一道遗诏,若皇兄病危,那便让我继承皇位?”   “知道父皇不许我们兄弟之间手足相残,若真到了拔刀相向的地步,不准我弑兄,对么?”   “你果然都清楚了。”太后将这遗诏留了许多年,她以为不会有人知道,毕竟知道的人差不多都死了。   可没想到,曲越料事如神。   “你父皇说得对,你果然是天生做皇帝的料子。”   “可父皇依旧没有把皇位传给儿子。”   太后反问他,知道为什么吗?   曲越不接话了,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太后说他太深不可测,连先帝也无法看透他,不清楚曲越的底线,所以才兵行险招。   先前太后并不认同,毕竟是她的儿子,有什么看不透的?如今透过陆家的事情,太后总算认同了。   如今他生了情思,有了中意的人,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说此时此刻,她已经让老臣去了养心殿宣读先帝遗诏。   “你可以顺利继位了。”   “嗯。”曲越并不意外,他问太后有什么要求?   “听说那个孩子没死,哀家想见见他。”   “......”   辛夷发觉这些时日,凌玄总是躲着她,也不清楚为何,连带着饭菜都不在一处用了。   他并没有如同过往那般离开医馆,一直都在,所以是单纯躲着她?还是有什么事?   这一日,她取过黄刀送来的酒,叩响他的门扉,得了他的允准,抬脚进去了。   他抬头见是她,下意识蹙眉。   辛夷不知道要怎么拐弯抹角,径直问:“你为何躲我?”   凌玄打坐的手紧了紧,是没想到,她居然那么直接,就问了?   其实刚刚她一靠近,凭借脚步声以及叩响门扉的轻重,他便已经得知来的人是她。   原以为她送了酒就会出去,万万没想到,她来问这个?   自从知道是她,他便有些莫名其妙的紧张,如今再听到那么一句话,心里的紧张越发加深了,他不清楚自己心底为她牵扯的异动从何而来。   只是一言不发看着她的脸,依旧是抹得灰黄发黑,眉毛描得很.粗很.粗。   这些时日医馆都不开门,他便不曾佩面具,她倒是循规蹈矩,仿佛很害怕被人发现。   说到她的身份,她果真是陆家的女儿么?   若真的是,她绝对不能够露面,朝廷面对反贼熠王如此不堪一击,不就是因为曲越的手里有陆家的神器和机关术加持?   陆家的机关术的确厉害,当初那一场谋杀,他已经见识过了,这还是第一次被人破了伪装,不,不是人。   多年以前的‘云墨案’,陆家被灭,她若是以陆家嫡女的名头冒出来,必死无疑,即便不死,也必定会落到熠王的手中。   她若是没失忆,知道机关术和兵器图纸么?不论知不知道,她要真的是陆家大小姐,那熠王一定不会放过她,要么杀掉,要么永远囚禁,总之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思及此,他眉心瞬间紧蹙,他并不希望眼前的女子落到那熠王的手中,成为其手中利刃。   这种想法和作为十分吃力不讨好,因为一旦这么做了,就是与朝廷为敌,他纵然能够上天入地,双拳难敌死手啊。   为何要保她?把她交出去换银钱才是正经,他该做的,可他心里就不想这么做。   他想保她......   为何想要保她,他在思忖,也是这些时日躲起来的原因。不见人,心反而静不下来,如今见了,心中更是乱。   “你为何一直看着我?”她在等凌玄的回答,谁知道他不语,一直盯着她走神,好似在想些什么。   话说回来,凌玄这么厉害,会不会知道她的身份了?   凌玄另外有身份,她早就知道,他也清楚她本名不叫辛夷,对于她的过往会不会去查了?   她不比凌玄,他武功高强,时常来无影去无踪,也见过她本来的样子,若是他有心查,会不会知道她是谁了?   这些时日躲着她,有没有可能是因为知道她本来的身份?   思及此,辛夷也不想再等,她还是很直接,问他:“你知道我是谁么?”   “你...?”   问这话时,她下意识凝盯着他的反应,凌玄没有戴面具,走神就在一瞬间,速度很快,但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他居然真的有可能知道她的身份了?   她趁热打铁:“你知道我是谁了,对么?”   他居然被她套话了?!   凌玄瞬间黑脸,他起身站了起来,两人之间身量差距明显,他笼罩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凌玄眯眼,她却一点都不怕,仰着脸蛋,回迎着他的视线,完全不惧怕他的压迫,反而依旧追着问她:“可不可以告诉我,我究竟是谁?”   “很重要么?”他反问回来。   “...重要。”辛夷顿了一会。   她想知道那个孩子,究竟是死是活,尽管农婶已经说过了,在那种情况之下,不可能活下来,但她就是想知道,想要弄清楚。   “什么重要?”陆家都已经被灭了,难道她还想找朝廷报仇么?昔年下令查抄陆家的皇帝,已经驾崩,如今登基的是反贼熠王。   她要找熠王算账?仅凭她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得到。   “我不想稀里糊涂过下去。”   “即便那些过往是血淋淋的,是痛苦的,你也想知道?”   他逼近她,俯身靠到她的耳畔,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味,忽然有些走神:“......”   辛夷没察觉到他的失神,她还在思量他说的话,什么叫过往是血淋淋的,痛苦的?难道她真的是被人谋害的?   她不想蒙在鼓里了,她说她想知道,她祈求凌玄告诉她。   仰头说话时,介于两人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气息都开始发生纠缠了。   凌玄走神得越来越厉害,她却还是没有察觉,她依旧在等着他开口,告诉她,她究竟是谁。   这药香闻久了,居然分散出淡淡的甜味,他好奇是什么甜,要分辨,想凑得更近,若是再近,距离可就控制不住了,见鬼!   凌玄即刻直起腰身,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她却凑了过来,也不知道何时学会的服软,不,更像是撒娇,“师父...你就告诉我吧。”   她又叫他师父了,第三次。   这一次是为了她的事情。   她没有跟他.硬.来,是不是算准了他吃软不吃.硬?她对他居然有些了解了?   但涉及朝廷,他并不打算告诉她,正要开口将她的询问堵了回去,告知她这一招没用。   万万没想到,她居然又‘出招’了,她抿着唇瓣,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拉上他的衣襟,左右晃了晃,她不仅拽着他的衣襟,还仰着脸,用那双乌润澄澈的眼眸,黏黏糊糊叫他。   “师父...师父...”   凌玄闪神闪得厉害,他听着她的话,看着她的脸,竟有些飘飘然,不,是动摇。   她摆明了在算计他,他居然还如此受用。   辛夷自知跟凌玄来.硬.的没用,若是发生争执,极有可能会惹怒他,他嘴上功夫厉害,还喜欢威胁人,她本就处于下风,没有一点胜算。   她在赌,赌凌玄心软,从认识到现在,她一直都清楚,他面冷心热,当初明明知道她伪装了身份,但看她没有去处,还是答应农婶把她给留下了。   果然,这一招奏效了,他不说话了,一直看着她,眼神似乎很......复杂。   她有点辨不明白,这会也没空辨别。   依旧在开口祈求他,求他告诉她,她真的太想要知道了。   凌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别过脸别过视线,甩开了她的手,背过她平复心中奇异的波动。   辛夷心中骤凉,这一招也没用,她真不知道要怎么撬开凌玄的嘴巴。   正当她以为失败了,凌玄不会告诉她之时,他居然开了口:“陆家。”   “槐水陆家知道么?”   槐水陆家?她明明没有听过,但...心中触及这个陆字,情绪起了一丝波动,她莫名有些排斥这个陆字。   见她的样子必然不清楚,果然,她摇头了。   “昔年,我去过槐水,见过陆老大人,你与他生得很像。”他简略道。   “像?”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对,很像,尤其是你的眉眼。”她的眉眼像陆老大人,脸型很像陆夫人。   “我会是陆家人?”辛夷换了一种说辞,“我是陆家女儿?”   “不,我只是怀疑而已,因为我对陆家了解不深,更没有什么交情。”   辛夷不再说话了,她辨别了一会,没发觉凌玄骗她,也曾经猜测过,凌玄临时找个措辞来安抚她,但听着他的声音,不像。   她久久不接话,他转了过来,“知道了这个,你想怎么做?”   她抬起头:“......”   “想去槐水?”他问。   辛夷没点头也没有摇头。   “陆家早就没了。”既然已经开了这个口,其余的,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知道云墨案么?”他跟她解释了一遍。   听到陆家早在多年以前就被抄家,她震惊不已,重要的是,她倘若真是陆家女儿,那...陆家被抄家,她又怎么活下来的?   陆家被抄家的时间和她流落到卫微村的时间对不上。陆家的事情一团迷雾,现在查也没法查。   但她还是想去槐水,这是唯一的线索了。若是一直待在这,她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记忆?   “你不能去槐水。”凌玄蹙眉。就知道告诉她之后要惹事。   “我会伪装好自己,不露出破绽,悄悄打听消息。”陆家已经被抄了许多年,眼下她偷偷追查这件事情,想必也不会惹人注目吧?   那是先帝在时就颁布的圣旨,如今都过去多少年了,谁能想到还有陆家人活着呢?   凌玄哪里不清楚她在想什么,也知道她确实警惕,能够掩人耳目。   但避开那些人简单,要想躲过熠王,不,是当今天子的眼线可不简单。   他索性把厉害关系全都告诉了她。   “熠王......”辛夷听到这个名字,脑海当中忽然闪过很多模糊的画面,她看不清楚是什么,也听不见任何,就是忽然头痛,很痛。   这种痛苦甚至蔓延到了心上,她疼到无法呼吸。   见她突然发生不适,凌玄哪里还顾得上那些别扭,直接朝着她靠近,问她怎么了?   “是不是想起什么了?”他问。   “不.......”她摇晃着脑袋,说听到这个熠王的名字头很痛,但不知为何而痛。   凌玄蹙眉跟她道:“或许你认识他?”   曲越的机关术和图纸,不就是从陆家人手上来的么?至于怎么来的,外人不太清楚。   “我...认识熠王?”   刚念完此人的名字,她心底的排斥和抵触腾升得无比浓郁,泛到心口,甚至有些恶心。 作者有话说: 女儿和曲狗争取在这周重逢!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 第46章 立祈柔为后   “我不认识他。”   有关于这个位高权重, 权倾天下的人,她的脑海当中没有什么记忆,即便是疼痛也完全捋不清楚。   打心底来说,她根本不想跟这个人有任何牵扯,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浓浓的抵触与恶心从何而来, 但身体如此抗拒, 那熠王想必不是什么好人。   或许是因为熠王为反贼, 他打了那么多仗, 苦了百姓们吧,又或者他出身皇族,也是导致陆家灭门之一的罪魁祸首。   总之,她不喜欢这个人,不想听到他的名字。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她迷茫看向凌玄。   “不能去槐水,我还怎么追查自己的身世?”她难道就要这样浑浑噩噩过一生么?   凌玄蹙眉不曾说话, 他看着她。   她眼里水润凝聚, 要哭不哭的样子, 是在跟他卖可怜吧, 从她把酒水拿过来的那一刻,她就在套他的话,盘算他, 想要他帮她?   辛夷的确是在盘算, 是在祈求, 她如今无依无靠,凭借自己根本没有办法解眼下的困局,所以希望凌玄能够朝着她伸出援手。   她认识的人不多,农婶大壮还有那个李隼, 但这些人都是平民百姓,牵扯到皇族全权势,如何能够与之抗衡呢?   农婶大壮对她有大恩,她无法报答他们已经很内疚了,倘若她真的是陆家人,决不能够将二人牵扯下来,否则,一定会置两人于险地,李隼与她无亲无故,她更不能跟这个人有任何联系。   眼下,只有凌玄了。   她不清楚凌玄的身份,但她知道,凌玄一定是有些本事和门道的。   她知道他心软,才敢那么大胆套他的话,求着他。   但现在凌玄不语,她渐渐回过神来了,凌玄又欠她什么?凌玄帮她的地方不比农婶大壮少,前不久还救过她的命。   她怎么能够因为自己无依无靠,便下意识朝他靠近?这是她自己的事情,他能告诉她那么多,还给了不少善意的提醒,已经很好很好了,她不能再算计凌玄,把凌玄给拽进来。   倘若连累了他,那她真是罪人。   更何况,靠别人是无法长久的,只有靠自己,心里才踏实。   “对不起。”她稳住心里波动的情绪,渐渐回过味来了,垂下面庞,跟他道谢,很感激他能够告诉她那么多情报,这是她自己的事情,她应该学着自己解决。   对于她的道谢,凌玄不语,眉心皱得越发厉害。   她进退得宜,倒叫他心里更不是滋味,她说得对,这本来与他无关,她要怎么做,关他何事?   可他就是不喜欢看到她这个样子,很想帮她,若是帮了,后果又是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辛夷没有再留在这,她说完之后,自己带上门出去了。   凌玄下意识要叫住她,最后还是没张口,身侧的手攥紧了:“......”   这一夜,两人都未曾入眠。   翌日,辛夷起得很早,凌玄听到外面打水的动静,也随之坐了起来。   他推开窗棂,看到她在打扫庭院,应当是心事重重,神色有些恍惚。   他看着她,目光控制不住随着她的走动而游离,直到被她发觉,她看过来,叫了他一声,问他晨起想吃什么早膳,还是要让黄刀送来么?   他颔首,淡淡一句嗯。   被抓包了,人到底有些不自在,他避开眼,她仿佛没有察觉,只是哦了一声,继续忙她的事情。   黄刀很快送两人的早膳过来,还跟她们说,新帝就要登基了,不知道要如何处理这些难民呢。   听到朝廷的消息,辛夷下意识竖起耳朵。   她问黄刀,新帝登基,那先帝呢?   “似乎是被囚禁起来了,总之没听到暴毙驾崩的消息,总归已经不成气候了吧?成王败寇,沦为阶下囚,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凌玄没说话,他看着辛夷不动声色向黄刀打听消息。   但黄刀知道的消息有限,更多还是拘束于鸣锣镇这一边的,说是涌进来的难民乞丐实在太多了,官府的人发愁呢,不知道要如何处理,有军爷想了一个提议,安排这些难民在镇上做事,但人数实在太多了,根本安排不过来。   “所以打算往上报,看看楚庭那边要如何处理。”提到楚庭,黄刀应当是想起了伤心的往事,重重叹了一口气,话也开始变得少了一些。   辛夷安慰他几句,又接着拐弯抹角探听。   可黄刀那边得到的消息琐碎,能用的不多,用过早膳黄刀走了,她有些气馁。   凌玄看着她的侧脸,主动开口问她,是怎么想的?   “嗯?”她转过来,看着他,明显还在走神。   凌玄难得耐了性子,他长腿勾了一个圆凳过来,坐到她对面,帮她一道拨弄要晾晒的药材,问她接下来如何打算?   “你要去楚庭?”离开鸣锣镇,乘船而上,必定会路过楚庭。   “我...我还不太熟悉路。”她回神之后,脑子一直在转,凌玄跟她说这话,究竟为何意?难道他要帮她?   思及此,她不敢问。   可凌玄又不说话了,一直在.拨.弄药材。   “你...师父问这个做什么?”   闻言,凌玄抬了抬眼皮子,有求于人,她的称呼就会产生变化,变得很卖乖。   “你不是知道了?”他把问题甩了回来。   辛夷:“......”   “师父要帮我吗?但我没有能够回报——”话没有说完就被凌玄打断,他看着她的眼睛,“还在考虑,要不要帮你。”   他想,但说不清楚自己为何想。   若说她跟自己相处的时日有些长了,但也不至于这么舍不得她去涉险,琢磨了几日,他发觉自己好似对她有些......动情了。   在这一刻,他终于捋清楚。   儿女情长十分麻烦,想明白之后,他就应该火速离开,避免情根深陷,情动不能自持,届时,那就麻烦了。   多少人折在一个情字上?   昔年,游历大江南北,见过男女之间为情.爱.做出的蠢事还少么,有些人甚至不得好死。   而且她对他,似乎没有什么情意。   只是他单方面的动了心思,十分糟糕。   他不想宣之于口,又希望她能够自己发觉,可她就好像是被人抽了情丝,一点没往那地方琢磨,难道他生得很丑?   昨日离得很近,她也不忌讳,不当他是男人?   凌玄的话说得很动摇,仿佛在等着她开口。   辛夷不想追问他为何想帮她又不想帮?她问他若是答应帮了,他想要什么?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回报?”   她要真是陆家人,恢复了身份,给他钱财权势?但陆家已经灭掉了,抄家抄得那么干净,他比她还要有钱吧,她身上的积蓄都是他给的。   “我也不知道我能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回报。”他盯着她,一直看着她。   什么钱财权势,他想要的,其实很简单。   辛夷被他深暗的眼神盯得有些不明所以,她隐隐约约要明白过来了,可还没有彻底想清楚,凌玄起身,“先欠着吧。”他丢下这么一句,直接离开了。   这就是答应帮了?   辛夷不可置信,昨日还不肯松口,今日怎么忽然就答应下来要帮她了?   而且,他说先欠着,也不害怕她还不上?   等她回过神来,想要问得更仔细一些,凌玄已经不见了,今日回生医馆又不开门,凌玄不知所踪,她敲门叫他,发觉他不在医馆。   黄刀送晚膳过来时,只有她一个人的份,她刚要问黄刀,是不是知道凌玄在哪?   黄刀说回老出诊去了:“你不知道么?”   “我...我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去的,我都不清楚。”凌玄该不会是骗她的吧,不,凌玄不会骗人。   “应当是出急诊,走得比较匆忙,他交代我,给你送早晚膳就好,不用管他了。”   “哦。”辛夷没有再多话。   三日后,凌玄回来了。   见到他的身影,辛夷心中安定了一些。   他长身玉立在柜台侧喝茶,似乎是行色匆匆,累到了的样子。   她问他这些时日去哪了?   本以为凌玄不会回答,因为他从来不喜欢她打探他的行踪,往前也问过,他让她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别的少打听,焉知好奇心害死猫。   如今倒是回了,说去准备一点东西。   “什么?”   “没什么。”   他让她准备一下,明日对她进行特训。   “特训?”辛夷不解。   “此一去,山高路远,若发生什么紧急情况,我不能时时在你身边,你会一些腿脚功夫,也能自保。”   “多谢师父!”她早就想学了。   上一次险些在暗巷当中,被人拧断脖颈,回来之后,她便觉得自己太弱,想要找武馆学一学,可凌玄不允许她出门。   “应得倒是快。”男人挑了挑眉。   “......”   太后让老臣宣读先帝遗诏,皇帝下台,曲越登基为新皇,众人谁都想不到,事情的走向会变成这样,心中震惊归震惊,谁都不敢多言。   曲越果然雷厉风行,很快就整顿了朝纲,肃清那些党羽。   但...后宫一直空悬,有臣子提议,曲越选秀纳妃,他却道,皇后已有人选。   旁边的都太监宣读他的旨意,众人一听他要立祈柔,一个死人为后,纷纷跪下,求他收回旨意。   可曲越并不在乎,他笑得冷厉无比:“谁不允,朕便杀谁。”   此言一出,预备开口的大臣们纷纷将话憋了回去。   曲越这些时日整顿朝纲,杀的人已经够多了,那断头台的鲜血恐怕都还没有擦干净吧?现如今又要杀?   活下来的大臣谁不惜命?再者说……   曲越不比先帝,他年轻气盛,身体康健,将来必定长命百岁,谁能越过他去?   提到那被废掉的先帝,如今还关押在大牢当中呢,有大臣提议将他放出来,软禁至一处封地,派重兵把守,可曲越却道浪费兵力。   他命内侍们收整大牢,改得稍微……舒坦了一些,就这么让先帝住了进去,还许从前的都太监田禄伺候着他,倒也叫人找不出错处来。   但大牢终归是大牢,再怎么改,不也还是那样,且先帝沦为阶下囚,岂能心甘情愿屈服,听人说,他日日咳血,恐怕就要去了。   先帝在位时,建树不多,手腕比不上曲越,那些党羽差不离被处理干净了,谁还能站出来帮他说话?就连太后都放弃先帝了。   日后,只怕要死在大牢当中。   其实曲越不叫人严加看守,也没人敢去接应先帝,毕竟接近他,就是跟曲越作对,眼下谁敢跟曲越作对,那不是找死吗?   言归正传,有大臣冒着生命危险,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国君总要有后,那祈柔已经……   死了两个字不敢提,大臣跳过之后,道储君之位该怎么办?难道要让先帝的那些皇子来继承么?   虽说也是皇家的血脉,但到底不是曲越的儿子。   三朝元老一经开口,旁的大臣眼观鼻鼻观心,连忙应声附和,说是啊,曲越还是要为将来思虑,总不能将万里江山拱手他人吧!   谁知曲越轻飘飘来了一句:“谁道朕没有后嗣?”   他话音刚落,旁边新上任的都太监,又趁机出来宣读了一份圣旨,是立曲佑安为太子的圣旨。   此圣旨一出,众臣一片哗然。   “……“   此时此刻,曲佑安正在太后的祥康殿中。   太后看着他的面庞,生得像祈柔又像曲越,说不出来更像谁多一些,总之一半的一半。   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倒是很乖地奶声奶气应了。   曲佑安。   祈柔起的,祈求上苍庇佑,他一生平安。太后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   “好孩子,可知哀家是谁?”   “皇祖母。”   太后很是欣慰,让他多陪陪自己可好?   祥康殿寂静许久,如今那些嫔妃都被打发出去了,后宫更是安静得可怕,太后感受不到一点人气了。   “嗯。”他点了点脑袋,应声依旧是奶.奶.的,人虽小,一举一动却十分守礼规范。   太后眉开眼笑,让人把她昔年收藏的珠翠送给曲佑安,说留给他,日后他长大了,有了中意的人,便赠予对方。   “皇额娘的珠翠贵重,给他做什么?他还小。”   曲越下朝过来了,一老一少的目光朝他投视而去,他先跟太后问了安,转看向旁边的小人身上。   曲佑安原本不动,在随身侍奉的亲卫提醒下,方才起来给曲越行礼。   “嗯。”   他看着他,让他坐下,视线没有从他脸上最像祈柔的地方挪开。   “原想等皇帝一道用早膳,奈何你政事繁忙,又怕饿到了佑安,哀家便同他先用了。”   “他的身体要紧,皇额娘带着他,不必等朕。”   “对了,哀家想亲自带佑安,皇帝觉得可以吗?”   毕竟是曲越心头肉生下来的后嗣,即便是太后也不敢自作主张。   “想跟着皇额娘吗?”曲越没有直接应下,而是问了曲佑安,这一点让太后有些意外。   他如方才太后问的那般点了点脑袋瓜,曲越便应了一声嗯,“那日后佑安就要劳烦皇额娘了。”   “哀家喜欢这个孩子。”看着俊逸,人还很聪明,曲越扯唇似乎笑了笑。   在太后这边待了一会,曲越带着曲佑安去了养心殿,旁边没有大臣,案桌之上摆满了奏折。   曲越掀袍坐下之后,没有第一时间翻阅奏折,而是看向曲佑安。   曲佑安也在回看着曲越,没有说话。   跟她真的太像了。   尤其是像她不肯搭理他,沉默寡言的那段时日,她的眼睛也是这样,静静的,幽幽的,厌恶和抵触就藏她漂亮的眼瞳之下。   曲佑安也是这样吧,不喜欢他这个父皇,他早就感受到了。   对视良久,曲佑安依然不说话。   曲越淡声问他先前为什么要那么做?   曲佑安依旧不语。   若是旁人,敢如此给曲越甩脸子,早就被拉出去砍了,但曲越对他很有耐性。   他问他为什么要假意落水,嫁祸陆明柔。   言及此,曲佑安小小的脸蛋,神色总算有所波动,但波动并不明显,旁人留察不到,曲越一眼洞悉。   先前太忙,照顾好曲佑安之后,他便离开了靖州,直到现在,一切事情尘埃落定,才有空坐下来询问他。   当然,曲越的目的也不是询问,因为他手下的人早就禀告清楚了。   他只是要告知曲佑安,不许伤害自己的身子骨。他跟她长得太像了,是她和他的骨肉,她留给他的遗物。   他不会允许曲佑安出现任何的闪失,如果她还在,知道他没有照顾好孩子,让他烧高热烧得面颊绯红,一定会十分着急,甚至还会怪罪他。   他再也承受不起祈柔的抗拒和怪罪了,如果曲佑安出事,她一定会在梦里惩罚他,在梦里跟别的男人卿卿我我,生儿育女,让他亲眼看着,又或者,直接不入他的梦了。   这些时日,他一直在吃蛊师给的药,但还是没有梦到她。   蛊师也不清楚,究竟是何处出了问题,曲越如今彻夜难眠。   “陆明柔构不成任何的威胁,你的命比她重要得多,若是不喜欢他,直接告诉朕便是了,何必假装落水,又拖延医药?”   他体质特殊,他自己不清楚吗?如果不是他刻意隐瞒,那药怎么会相冲?都是他故意的。   曲佑安闻言,仿佛对他的话半信半疑,但他依旧不开口,只是看着曲越。   沉默了一会,他似乎依旧不打算回话,曲越也没再说什么。   新封的太傅进来教授曲佑安笔墨,曲越批阅他的折子,父子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   对于陆明柔的处置,还是太后提出来的,她问曲越,要将人一直关在靖州么?   “嗯。”   陆明柔还有用处,但也不必回京城了。   听着曲越的意思,似乎不打算说下去,当着曲佑安的面,太后点到为止。   远在万里之外的鸣锣镇,辛夷又在扎马步了,她腿肚子发抖,额头上的冷汗扑簌而下,脸色苍白,但也没有哼一声。   凌玄抱着长剑坐在柿子树枝上,看着她的脸,眉心微皱。   他故意加大训练力度,就是想让她吃吃苦头,打退堂鼓,不要再去追究过往的事情,朝前看。   可没想到,她那么能忍,那么厉害。   练了这许久,愣是一声苦楚都没吐,他让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也很少问为什么。   汗珠划过她的面庞,带走了一些灰黑的脂粉,露出她本来的雪白的面庞。   他的视线凝聚在她的身上,最终还是看不过去了,他纵身跳下,来到她身边,用剑抬起她发抖的小腿肚子。   “行了,今日就到这里吧。”还从旁边勾了一个圆凳,让她坐下。   辛夷喘着粗气,她说不行,今日还没有到时辰。   这拧劲……   他反问她:“你是师父还是我是师父?”   一句话就把辛夷给堵了回去。   她说他是师父。   “那不就行了,起来坐下。”他从旁边给她递了膏药。   辛夷说不用。   她必须要适应疼痛,才能够快速成长,若是一直依赖膏药,那会进益很慢。   他啧了一声,捏着她的手腕,把她给拽了过来。   辛夷猝不及防,直接扑到了他的怀里。   凌玄愣了一下,他这一次神思错愕,但回过神之后,没想着要将她推开,捏着她手腕的大掌不自觉紧了紧。   倒是辛夷,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爬了起来,不小心按到凌玄的胸膛和腹肌,她的脸不自觉红了。   小声跟他说对不起,她不是故意的。   她道什么歉,明明是他把她给拽了过来。   站了这么久,也出了那么多的汗,她一点都不臭,身上的药香弥漫,让他莫名其妙有些心旷神怡,心神跳动。   她身上是明域的蛊香,中的到底是什么蛊?这一趟出去,若是撞到流窜的明域游医,必定要抓来给她把把脉,说不定会对她恢复记忆有所帮助。   对此,他还没有告诉她。   辛夷自然不得而知了,她也根本闻不见自己身上的药香。   接下来的几日,她依旧跟着凌玄习武,他教给她的招式十分速成,多是趁人不备,袭击对方。   他告诉她,面对强大的敌人要学会服软,麻.痹对方,绝不能跟对方.硬.碰.硬,否则吃亏的一定是她。   而且吃亏事小,若是激怒了对方,那就得不偿失了。   “哦。”   “哦什么哦?”他忍不住敲了敲她的脑袋,问她到底明白了没有?   “我明白了,一定要趁其不备,才能出其不意。”   话音刚落,她反手旋身攻去,直接打到了凌玄的腰腹,他吃痛,后退了一大步。   这是这么多日以来,她第一次得手,忍不住抿唇笑开,眉眼弯弯的,声音又轻又软,“如何?”   凌玄看着她的笑脸,忽然觉得不疼了,眼眸晃了晃:“……” 作者有话说: 还差三千,半夜更,宝们明天早上看,后面的章节就会正常更新了,不再更三千补三千。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来拼手气吧! 第47章 会是她吗?   选了一个黄道吉日, 辛夷便要跟着凌玄离开了。临别之前,她回了一趟卫微村,跟大壮和农婶告别。   一听说她要走,大壮控制不住失了态, 他站起来, 比划着手臂:你、你要去哪?我要跟你一起去!   辛夷愣住, 仰头看着魁梧的他:“......”   农婶恨铁不成钢叹了一口气:“去什么去, 辛夷是要跟着回生阿叔去游历, 你去做什么?”   大壮:我...我保护她!   他急得抓头挠腮, 一直比划着:万一路上遇到什么危险呢?我要去,娘,你就让我去吧。   听到辛夷要跟着回生老头离开,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他心中便慌得厉害,这些时日为着朝廷的战事, 他许久不见辛夷了, 如今好不容易平息了事端, 还想着他去鸣锣镇送药材, 时时看着她呢。   她却要走了?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还是要阻止:不行,你才跟回生老头认识多久啊,怎么能跟着他游历呢?   辛夷笑了, 比划着手腕, 让他坐下, 她又跟大壮说,她认识回生老头许久了,他人真的不错,心地善良, 而且她困在卫微村,鸣锣镇太久了,她想出去外面转转,找找她丢失的记忆和家人。   大壮还是想要挽留她:这里不好么?   农婶及时制止了大壮接下来要说的话:“辛夷有自己的选择,你不要以救命之恩,强求人家留下啊。”   大壮瞬间说不出话来了。   农婶让他待在这,叫辛夷跟她过去   大壮原本要跟上,农婶哄他说,自己先劝劝辛夷。   辛夷怎么都想不到,农婶会拿银钱给她,她连忙拒绝,说她手上有很多,回生老头给月钱大方,她平日里没有花销的地方,所以存下不少。   “你赚的归你赚的,这是阿婶的心意,你来这里许久了,我一直把你当女儿看待,自然希望你出门在外,要多看顾自己,银钱多带一些比较好。”   “若是外头不好,受了委屈,没了去处,卫微村永远都是你的家,随时回来。”   闻言,她的眼眶忍不住有些湿润了,扑到农婶的怀中抱着她。   农婶也抬手擦了擦眼角,拍着她单薄的脊背,让她别哭。   除却银钱之外,农婶还给她拿了不少药材,什么跌打药,金疮药......   辛夷此来,不仅仅是为了告别,也是为了跟农婶要一份地形图。   她对这一带完全不熟悉,加之往日里不怎么出门,此一别,全靠凌玄。   虽然凌玄人不错,但她实在不喜欢完完全全依赖别人,如此心里没底,万一哪一天她惹恼了凌玄,分道扬镳了呢?   她必须要完全掌控自己接下来该走的路,无法彻底看清前路,但至少能看清一截,不至于稀里糊涂,辨不清楚东南西北。   “地形图......”农婶说没问题,翻箱倒柜找出来给她了。压箱底太久了,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农婶重新补了上去。   “楚庭这些年变化不小,有些路径可能不对,你自己留点神。”   “嗯!”辛夷郑重其事。   想到大壮那边只怕还要纠缠,农婶让她直接从后门离开吧。   辛夷点头说好。   农婶看着她上了马车,才转身回去,凌玄扮成赶马人,早就等候多时了。   他说以为她不出来了。   “怎么会,就是耽误了一会。”   凌玄往后瞧了一眼,“那大哑巴没出来送你?”   大哑巴?起初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凌玄说的人是大壮,后面才说大壮不是哑巴。   “不是哑巴?那是什么?难道他生性不爱说话?”凌玄嗤笑一声,那个哑男人喜欢她,方才只怕没少挽留,一想到那个男人纠缠她,他便不爽。   辛夷都不清楚,为何凌玄有些针对大壮?但他一向嘴毒,心眼不坏,她便没跟他顶嘴,免得惹他不快。   自从她提出要回卫微村一趟,凌玄便有些不赞同,他不想让她回来,始终臭着脸,她也问了,他说没什么,只是害怕暴露行踪。   但她直觉,内情恐怕不止于此,他不想说,那她便不问了。   谁知道她不回嘴,凌玄反而更来劲了。   他问她是怎么摆脱那个男的?   “什么男的?”她抱着包袱,摩挲着里面的地形图,想着接下来要经过的地方。   从卫微村出发,经过鸣锣镇,到湘风,至此地乘船而上,走水路过楚庭,但不入楚庭。   凌玄说此行能不露面就尽量不露面,别走官道,免得到了槐水,被人发觉,届时顺藤摸瓜,暴露鸣锣镇。   凌玄做事谨慎,恐怕不仅仅是为她的事情,也是害怕暴露他的身份吧?至今她还是不清楚,凌玄究竟是什么人。   除此之外,不知为何,提到楚庭,她的心里总有些莫名其妙的悲戚,忽而萦绕上来的,缠着她的心,导致她心上发闷。   “你跟我还装聋作哑?”凌玄呛了这么一句,她还没反应过来呢。   “什么?”他看着她的脸蛋,见她神色不太好,误以为她沉浸在分别的愁绪当中。   “你舍不得那男的?”他自己都没察觉,他的语气酸而幽怨。   “哪个男的?”辛夷回神了,但没反应过来。   凌玄直接将马车停下,他盯着她看,看得她莫名其妙蹙眉,问他怎么了?   凌玄忽然觉得很没劲,他在这斤斤计较,她却浑然不放心上,这男女情爱,真是折磨人。   对视两息之后,他挪开眼,没再继续:“...没什么。”   辛夷却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问他是不是累了?她也可以赶马车的。   她的确是厉害,但跟他一个天生赶夜路的人能比?他让她坐好,歇息吧。   辛夷定了定心神,没有坐回去,凌玄感受到她在靠近,扶着马车门框坐到他的身侧。   “不冷?”他的语气依旧不好,但还是给她丢了披风。   辛夷刚要说不冷,但看到他臭臭的侧脸,还是老老实实披了上去。   这是凌玄的披风,她的在马车之内。   凌玄常年在医馆,身上沾染了药味,这披风上俱是他淡淡的气息,浅浅的药味。   夜风吹拂,她觉得很舒适,完全没有对未来的恐惧,寂静归寂静,她还没忘记问他方才说的什么?可不能跟凌玄生了嫌隙,她还需要他的帮助。   有了误会,必须要及时解开。   凌玄是真不打算开口了,她便主动跟他解释,方才是在想事情,不等他问,究竟是在想什么,她又解释了一遍,说她在顺路呢,接下来要去湘风,然后乘船途经楚庭。   “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提到楚庭,心里很不好受。”   “或许你先前去过楚庭。”他看似面不改色答复她,实则已经已经在想了,只要不是惦记那个男的便好。   但万一她欺骗他呢?   凌玄继续先前的话茬,反问她农婶的儿子没有挽留她?   “留了。”她说大壮不希望她走,还要跟她一起呢。   闻言,凌玄又是嗤笑,“若是敢跟来,腿都给他打断了。”   辛夷:“......”   她忍了一会没忍住,裹着他的披风:“凌玄,你好凶啊。”   “有吗?”他挑了挑眉,唇边扬起些许不太明显的笑。   “你觉得我对你凶?”过了半晌,他轻声追问。   可没有人回答,转头看去,她披着斗篷,倚靠着马车门框歇息过去了。   他把马车停下来,将她推抱回马车之内。   路过鸣锣镇时,两人没有在这里歇脚,直接离开了,赶了两天两夜的路,抵达湘风。   依旧是没有入城,趁夜,寻到了一处农户家落脚,凌玄直接在这将马车给卖了。   早在马车之内便乔装改扮好了,她伪装成他弟弟,脸上的面具也是他给做的,辛夷没想到,如此逼真,摸上去就像是她自己的皮肉。   她看着凌玄游刃有余跟农户接触,说她是他病重的弟弟,身子骨孱弱,往日也不喜欢说话。   农户表示理解,并没有过多打听,凌玄给了银钱,对方很是热情招待她们。湘风的口味跟鸣锣镇差不离,但辛夷没吃多少。   入夜要歇息了,她刚要睡下,凌玄叩响了门扉,递给她两张热气腾腾的烧饼。   “这是哪来的?”她问。   “出去巡视的时候,看到有人在村口卖,便买了。”他说她入夜了,若是饿,可以吃,留到明日晨起,味道恐怕不怎么好。   “你...怎么突然给我买烧饼。”   “某些人为了扮演病患,饭都没吃几口,半夜若是饿得晕了过去,是要吓死人么?”   辛夷攥着热气腾腾,香喷喷的烧饼,被他看得忽然不太好意思了,伸手挠了挠她的脑袋。   可凌玄还是没有走,他就站在门口,看着她。   辛夷抿唇,把手里的烧饼分了一个给他,说她吃不下那么多。   “让你吃,你就吃,难道我还会下毒谋害你。”他又塞了回去,末了补上一句:“吃不下的,明日再给我吧。”   说完他就走了,身形消失在月色当中,辛夷看了许久。   翌日,辞别农户夫妇,辛夷跟着凌玄赶了一辆牛车,去了渡口,她不知道凌玄何时买的船票,总之没见他过去与人交涉。   上船之后,她才问,谁知他来一句偷的。   “啊?”辛夷懵了,“你何时偷的?”她怎么一点都没有察觉。   “若是叫你察觉,我这刺——”   话音戛然而止,他换了口风,“若是被你看出来,那我混得下去么?”   辛夷没有再问,只是摩挲着手里盖了官印的票据,凌玄的手段不见光,身份多半也是如此。   方才他说刺......   难不成是刺客么?就像是话本里写的那样,神出鬼没的杀手。   还记得第一次识破他身份那会,在厨房,他在处理伤势,他去哪了,居然会被人伤到?事后他也没有追究。   “在想什么?”他看穿她面具之下的忧虑,径直问了出来。   辛夷依旧没有摊牌,只是摇了摇头。   过了三日,离开湘风水域,大船驶入万灵江,她不知怎么的,前三日都还好,自从一过万灵江,便觉得难受。   头晕脑胀,甚至想吐,尤其是她看向万灵江平静的江面时,脑海中依稀闪过一些画面,这些画面捕捉不到,瞬闪而过。   凌玄很快就发现了她的异常,问她怎么了?哪里不舒坦?莫不是晕船?   辛夷回答不上来,点头说是。   “前三日都还好好的,第四日晕船?”他蹙眉看着她苍白的脸蛋,将她扶了起来,给她倒了一盏茶。   “对不起,凌玄,我拖后腿了。”她的身子骨还是太弱了。   “...少废话。”他实在是不会安慰人,开口不自觉将她给堵了回去。   说完又有些后悔,便补了一句:“若你真能拖到我的后腿,也算是本事了。”   他摸了一颗药出来,让她吃下,还拿了薄荷脑油,给她擦了擦鬓边,问她好些了没有?声音温柔,连带他自己都没有发觉。   辛夷依旧难受,但不想他担心,说好多了。   “你歇息会。”他眉心依旧是拧着,让她别慌,再好的药也需要时间才能发挥作用。   辛夷轻轻嗯了一声,她闭上了眼睛。   凌玄给她吃的是安神药,没一会她就睡过去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心时不时拧动。   她以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难道这楚庭对她而言,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么?   凌玄并不能直接离开,担心她一个人在这出事,不能离开,但托江湖上的弟兄们办点事还是可以的,信鸽很快就放了出去。   辛夷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她听到很多哭声,有婴孩的,仆妇的,还有......男人的。   男人的最明显。   他在说话,说什么?   他在叫着柔儿,柔儿...   柔儿!你不能松手,别松手,听话,好么......我们的孩子没有死,他还活着,只要回京城就能看到他了,他活得好好的。   一道道低沉急切隐藏着颤意的男声不断在她的梦里响起,徘徊在她的脑海中。   柔儿,不要松手,不能松手!我求你了,不要松......   从一开始的低声诱哄到后面的撕心裂肺,她被这个男人的低吼吓得发抖,说不上来是恐惧还是害怕,总之她很抵触,她睡得太不安稳了。   守着她的凌玄很快就发现了她的异常,他轻晃她的肩膀,叫她的名字,让她清醒,可不管怎么叫她,她都还是处在昏迷当中。   那男声很快停止了,她听到了另外的声音,是诱哄,是温润,是柔和,他在梦里问她喜欢么?   到底喜欢什么?她还维持着一点点清醒,可这一份清醒,不足以她梦醒,也不足以她拨云散雾,看清梦里发生的一切。   梦里依旧是有很多人在说话,特别特别多,那个男人问她喜欢么?她说喜欢,似乎是在互相赠送东西吧?她听到的女声柔柔弱弱,让男子不要嫌弃她的贺礼寒酸,这是她目前仅有的。   他说不会,可没一会,这些声音又变了,变得很缠绵,似乎在行亲密之事,女声抽噎娇颤,男人低沉暗哑,两者不断在她的脑海当中循环往复,她快要发疯了。   她不断甩着脑袋,想要摆脱这个诡异的梦,谁知道越想摆脱越无法摆脱,就像是她想要离开梦中的男子,可怎么都无法逃离。   梦里的女子似乎就是她,被翻来覆去的欺负,她的哭声痛苦,但又好似欢愉,可没多久,她觉得小腹鼓了起来,越来越鼓,鼓得不像话。   最终直接炸开了,血肉模糊的炸,那一瞬间,她听到了婴孩凄厉的哭声。   终于,她清醒了,她猛然坐起,大口喘气,吓得浑身冒冷汗。   凌玄再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他坐到床榻边沿,两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刚要说话,发觉她冒出了很多冷汗,直接将衣襟打湿。   让她缓了一会,凌玄才开始问,她还好么?   “我......”她喝了一大杯水,看向自己的肚子,一切都还好好的,没有炸开。   那个孩子,究竟有没有死?   如果没死,她怎么会做那么恐怖的噩梦。   “你想起什么了?”见她神色恐慌,凌玄猜到了一些。   “没有...就是一些声音。”   “什么声音?”凌玄又问。   可她却戛然而止,凌玄让她若是不想说,那就别说了。   “很多人的声音,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在哭在笑在闹,我的肚子忽然变得很大,梦醒的那一刻,它炸开了!”   原来是为此,才吓成这样?   凌玄刚要跟她说没事,辛夷忽而跟他交代,说农婶给她把过脉,发觉她生育过,且是难产早产,在这种情况下,那个孩子活下来的可能性很小。   “你...生育过?”凌玄错愕。   “嗯。”辛夷闭上眼,心绪始终无法平静,那些声音实在是太杂了。   “我是在卫微村附近被农婶和大壮捡回去的,但到现在,我依然想不起来自己的过往。”   “你......”她居然可能已经有孩子了?   那他......   若是......她同意跟他在一处,他岂不是直接当爹了吗?   凌玄神思一闪,想了许多。   辛夷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她低着面庞,喘着气,继续跟他交代,说她那么执着于过去,想要找到自己的记忆,就是为了那个孩子。   “农婶说他极大可能死了,但我还是要亲眼验证,他到底死没死。”   凌玄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直到她看过来,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方才从自己有可能直接当爹的思绪当中抽离。   他喉骨上下滑动,应了一声:“...我明白。”   京城之内,太后的祥康殿,曲越正在查看曲佑安的功课。   有曲佑安陪着,太后的病都好多了,近来总是眉开眼笑的,她一个劲跟曲越夸曲佑安聪明,比他这个当父亲的都还要厉害,真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影卫们在外等候,并不曾入内叨扰。   曲越余光瞥见了,依旧在查看曲佑安的功课,看完之后,他才来了一句嗯,不错。   “这是很不错。”太后揉着曲佑安的脑袋。   曲越看了他一眼,嘱咐他留在这,跟太后道,他需要去处理朝廷的事情了。   “皇帝有事自去忙碌吧。”   曲越起身离开时,曲佑安盯着他高大颀长的背影:“......”他没有起身。   太后早就发觉父子之间的关系似乎不太好,想想也知道为什么,为了祈柔。   这个孩子很聪慧,必定已经知道了那些过往。   父子两人的关系若是恶化,将来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情来,宫女把糕点端上来之后,太后让老嬷嬷清了场子。   她直接问曲佑安,是不是厌恶曲越?   曲佑安却是摇头,他低着头吃糕点,两只手小小的,捏着一块糕点吃得缓慢,雪白的腮帮子一鼓一动,像祈柔。   太后反问是么?“那安儿怎么都不跟你父皇说话。”   往日里的交涉便少,如今更是诡异了。   太后言及此,曲佑安不说话,他置若罔闻,依旧在低头吃他的糕点。   太后又等了一会,可还是没有等到他开口,想了想,太后也只能作罢了,在祈柔的事情上,只能慢慢来。   祈柔到底是死是活,都过去那么久了,居然一点踪迹都没有。   太后也动用了一些势力去寻找,可依旧没有找到祈柔。   多方人马在搜寻她,除却死人之外,谁能够将行踪隐蔽到这个地步?   若是祈柔死了,将来曲越和曲佑安父子之间,只怕要反目成仇。   曲越离开祥康殿,去了御书房,他进来之后,影卫即刻现身,直接道:“主子,有人在暗中查访陆家的事。”   “哦?”曲越来了一点兴趣。   “哪方势力?”   “似乎是江湖人。”影卫说不是朝中官员,因为多是一些江湖人马,但也不排除朝廷人利用了江湖的势力。   “从何处起查?”曲越修长的指骨敲打着桌沿。   影卫说槐水,楚庭。   听到一个楚庭,位于主位之上的男人脸色微变。   若从楚庭,会是她吗?藏了这么多年,她要露面了,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昨天的还差3000字,明天补!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 第48章 再见,重逢   涉及到槐水和楚庭, 尤其是楚庭,影卫们不敢擅作主张,这不,立马就来寻曲越禀告了。   这一年, 对祈柔的寻找, 已经转至私下。   一来, 曲越登上帝位, 难保不会有人趁此寻找祈柔, 利用她来威胁朝廷, 当然了,曲越并不怕威胁,只是担心她落到对方的手里受罪而已。   二来,也是为了放松祈柔的警惕,只要把明面上的人撤走,她必定也会认为他登上帝位之后, 她就没有‘用处’了, 才会探出脑袋了吧。   所以, 会不会是她?   曲越有一种近乎直觉的预感, 是她,即便不是,恐怕也与她相关。   她终于要出现了, 一想到还会见到她, 又要见到她, 活生生的她。   他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发热起来,神经也有些发烫。   说话控制不住的颤栗,下属或许没发觉,但他太清楚自身的变化了, 他在沸腾。   “...先不要打草惊蛇。”若是扰了她,扰乱这一群人,那就再不会有她的线索了,她一定会躲起来,躲得十分严实,让他一辈子都找不到她。   “是。”影卫很快就悄声离开了。   御书房内,男人俊逸的面庞上浮出昳丽且诡异的笑,隐隐约约,已经有些疯了。   还在走水路,坐船的辛夷猝不及防打了一个喷嚏,她裹紧身上毛茸茸的斗篷。   谁能想到,那一夜之后,她居然染上了风寒,就这么病了,日日都在吃药,总不见好。   凌玄在她喝完苦药之后,递上一颗饴糖。   “这是哪里来的?”她看向他的掌心。   “捡来的。”凌玄没好话。   辛夷早已习惯他的‘口是心非’,她勾唇笑了笑,拿过他手里的饴糖,刚剥开糖衣要吃下去,却顿了一下,“只有一颗么?”   “你还要?”他正要拿出第二颗,谁知道她掰开了,递了一半给他。   凌玄看着她的手:“...我没病不需要吃药,更不用吃糖。”   辛夷没说话,还是要给他,凌玄看着她的眼睛,戴上面具,看不出她本来的样貌,但这双眼,是没有任何改变的。   鬼使神差,他没有伸出手,俯身低下去,张口,等着她喂。   辛夷愣了一会,还是直接喂到了他的嘴里。   她的指尖依旧是挟裹着淡淡的药香味,混杂着甜甜的饴糖,说不上来,抿到舌尖,泛起了愉悦和心动。   凌玄藏在身侧的手蜷了蜷,“......”   他已经许多年不吃这甜腻腻的玩意了,早些年每完成一个任务,杀掉一个对手,为了压制弥漫的血腥味,他才会吃那饴糖。   后来,心性稳定,不,应当是说杀麻木了,已经不再有感触,所以他就不再需要饴糖了。   许多年不吃,这饴糖,比之前更甜了。   因为不能入城,从湘风乘船的后一个月里,两人一直在水上飘着,入万灵江水域,她便开始做噩梦,梦醒之后便开始生病了。   吃了许久的药还是不见好,凌玄自认下的药已经足够重了,再重只怕要适得其反,她的身子骨吃不消。   说来说去,还是被吓的,那梦很有可能涉及到她的过往,梦中惊恐,吓出一身冷汗,醒过来之后受凉,船走水路,江中水汽重,她才越病越厉害。   到了下游,即将离开楚庭的万灵江水域,凌玄盘算着带她下船养病。   说出来她只怕不乐意,因为眼下某个人很着急找回她丢失的记忆,确认那个孩子有没有平安活着。   凌玄没想到,她暗中留察了路线,在他提议带着她下船时,她会说不到下船的时机吧?   凌玄啧了一声:“那你觉得何时能下船。”   辛夷非常认真,蹙着眉心:“若是一直走水路,只怕还要半个月。”倘或遇到风浪耽误,最迟也需要一个月,槐水离楚庭,有些远。   “下船养病,你的身子骨不适合再乘船了,若是继续下去,很有可能落下病根。”   原以为她会跟他倔强,谁知道她说了一句哦,主动收拾好包袱。   凌玄意外:“你居然不非要留下?”   “我在你眼里竟如此固执么?”她这条命是农婶和大壮费力救回来的,无论如何,她都要保重好自己。   “不错。”凌玄拿走她收拾好的包袱,顺便摸了摸她的脑袋。   辛夷的发鬓被他揉乱了,还好她眼下是男子装束,发鬓乱些也不要紧:“......”   下船的地方又是一个村镇,名为晓喻村,事出紧急,凌玄和辛夷都没有料到,这边的人染了疫病,落脚的第三日,官府就派人将这里封起来了。   暂时出不去了,辛夷面色凝重。   她没想到,这个村庄居然在两日之内会冒出那么多病人,更想不到,官府的人会一劳永逸,彻底将村子给封了起来。   “派过来的郎中寥寥无几,是想这些人都死在这么?”   这里好歹也有几十户人家,近千口人啊,不过流传出一个疫病的噱头而已,竟然就叫人封村了?她看过那些人的病,不像是疫病,但说不上来是什么病,她的医术没有那么厉害。   “害怕?”他问她。   “没有。”辛夷闷咳两声,凌玄过来给她拍背,递给她一碗水,“若是害怕,我可以带你离开。”   “离开?”   “嗯。”凌玄看着她的脸色,经过三日的修整,比在船上好多了。   带着她是会麻烦一些,但也不碍事,离开对他而言轻而易举,这漏风一样的村子根本困不住他。   “若是我们走了,这里的人会怎么样?”   会死吗?会死的,就像是当初流窜到鸣锣镇的难民一样,沦为乞丐,顿在街头巷尾,有人施舍吃的,那就吃一口,若是没有,那便去抢,没胆子抢,必死无疑。   她心里很难受,明明战事已经结束了,这些朝廷的官员,居然还如此草菅人命,不,应当是说,不把百姓的性命当回事。   他们的病根本不像是疫病,官府怎能如此武断?而且这些人很好,民风淳朴,收留她和凌玄的是一对老农户夫妇,见到他‘兄弟’二人病重,还特地腾挪了两间屋子出来,没收银钱呢。   凌玄去取水的时候,跟她说,那婆婆病了,老头嘱咐他,不要靠近她们,饭菜水米都要分开饮用,免得被传染。   “不知道。”她悲天悯人,凌玄没对她说重话。   官府的人不派郎中来,这里的人会怎么样?   自然会死,封村只是第一步,渐渐的,断粮断水,自生自灭了,死了一把火烧干净,就行了。这些年走南闯北,见的还少么?   她先前一定没出过远门,少经事,才会很天真问这种问题,对谁都心存怜悯。   明面上的州郡还有些章法,往下的县镇村,多是这样处理的。   先帝在世时,贪官不少,上头的贪,下头的也贪,不过贪多贪少而已,五十步百步,没有任何的区别。   他深知这些为官做宰的人的本性,若非必要,从不和这些人打交道。   “凌玄,你的医术出众,能不能看出来,这些人到底是怎么了?”   第一日还好好的,第二日就扩散开了,直到第三日,村子大部分都中招了,若是疫病,真的那么快么?什么疫病那么凶狠?医书古籍上甚至没有一点记载。   她想出去看看,可凌玄不让,说她的风寒没有彻底恢复,染上这疫病,那真是雪上加霜。   她不想成为凌玄的拖累,又无法对眼前给予过她善意的,正在饱受折磨的好人无动于衷。   她不知道应当怎么办,离开之后去报官么?   不行,她自己的身份都是一个火雷,怎么可以?届时救人不行,反而将自己给折进去。   凌玄一看她这样,瞬间知道她想做什么了,想要救那些村民。   他不喜欢惹麻烦,即便看穿了她的心思,也没有表态。当菩萨出头,是会被人惦记的啊,此举太过于危险,于他于她都不利。   凌玄答非所问,“早点休息,过两日你再好些,我便带你离开。”   辛夷还想说话,可看他闭上眼假寐一副不想管的样子,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巴:“......”   这一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悄悄起身,拿过斗篷,披着衣裳出去了。   她起身的那一瞬间,隔间的凌玄便睁开了眼睛,他透过灰暗漏风的窗棂,看向她鬼鬼祟祟的身影,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   辛夷捂住口鼻,带上了手套,叩响主屋的门,起初里头的人没有听到,她叩重了一些,还是没有人来开门,她直接推了门进去。   没想到,那老头正要下来,但因为今儿白日里又染了病,所以动作无比缓慢。   “老人家。”她快步上前。   那老头连连咳嗽,让她不要过来,一会把病气过给她。认出辛夷是两兄弟当中那个病弱的弟弟,老头不断摆手,指着外面,让她快出去。   “我懂些医术,先前当过药童,我帮您们看看吧?”   老头还是不愿意,道这病来得凶,恐怕治不了了,别连累了她。   辛夷也不再废话,她直接上前,隔着帕子就要帮老头把脉,还没碰到人,就被凌玄伸过来的长剑给隔开了。   转头看到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快要脱口而出的凌玄变成了哥哥......   人前,她都是这样叫他的。   “起来。”他边说话边把她给拽开。   辛夷退了好几步,凌玄已经取代她的位置,勾过来一个圆凳,就这么坐下了,他没用帕子,直接给老头把脉。   触碰上去的一瞬间,辛夷瞳孔骤缩,下意识要叫他小心,被他凉飕飕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辛夷不再说话,盯着凌玄把脉。   在此期间,老头和睡在里间的老婆婆一直在咳嗽,辛夷担心凌玄被传染,递给他帕子闷住口鼻,谁知道他接了,但没动。   把脉结束之后,她连忙问,怎么样?   “不是病。”   “不是病?”辛夷不解,她的思绪转得很快,“难道是中毒了吗?”   她的聪慧出乎他的意料,居然那么快就琢磨到了中毒上,看来今天晚上她没有歇息,一直很认真在想这件事情。   “嗯。”凌玄对老头进行盘问,问他近些时日都吃了些什么?一定要事无巨细讲出来,决不能有任何隐瞒。   老头也非常实诚,边咳边回了话。   都是一些寻常的水米饭菜。   凌玄又接着问他,近来村里可有什么异常,有没有陌生人来村里寄宿?又或者谁家办喜宴白事,邀约吃酒了么?   老头说没有,近些时日村里一直很安宁,没有谁家办红白事,非要说闹腾,那要追溯到年前了,年前有一家人办过喜事,只是喜事没办成,因为有人闹事。   “为什么闹的事情啊?”辛夷追问。   “李家姑娘嫁给了王家的,谁知道孙家的来闹事,说李家姑娘早就跟他好了,肚子里还怀了孙家孩子,这不,三家都没脸,喜宴自然没有办下去。”   不过,这已经是年前的事情了,过去许久了,村里人很少有人提这个。   “王家.....?”辛夷琢磨着。   凌玄又接着问老头,最近跟谁接触过,吃了什么药?最开始是谁家先发病的,后面是哪几家快速传染?他和婆婆接触过谁?   “就只接触过你们啊。”老头说自家位于村镇边沿,平日里没事,不喜欢过去跟村里的人闲话,哪有什么往来。   “嗯。”凌玄听了之后,又问了一些话。   递给他两颗红色的药丸,让他和里头的婆婆先吃下。   不过说了一会子话,老头的脸色发紫,倒水的力气都没有,最后还是辛夷给他和老婆婆喂了药。   吃过药,两人都歇了过去,发出粗重的鼾声,听着有些渗人,不止如此,两人的脸色也发红,额上冒着热汗。   “这是?”辛夷不解。   “排毒。”凌玄言罢,带着她出去了。   到了院中,他也没训她为何要多管闲事,而是问她有没有什么头绪?   辛夷窥视着他的脸色,似乎生气了,但还一直在沉着性子......   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凌玄既然已经决定出手帮忙,那还是要先解决眼下之困。   辛夷连忙定神,她回忆着方才老头说的话,觉得问题有可能出现在......   她巡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水井上。   老农户夫妇不怎么出门,如何会感染上疫病呢?再厉害的疫病也是需要接触源的,方才凌玄就验证了她的猜想,说两人是中毒的。   村里人不曾在一起用膳,那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出现在水。   晓喻村的水是共用的,而水每天都需要饮用,下毒的人将毒药投在水源当中,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   “凌玄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毒?”只要摸清楚,做出解药,再投入井水当中,必定就可以解毒了吧?   如此,也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完全不用出头,官府就算是彻查,也查不到她和凌玄身上。   她的医术还不够精进,配置解药这种事情,对她而言,实在是有些难了。   “知道,也能配出来,但需要时间,而且我需要离开一阵。”   他看着她,辛夷很快就反应过来:“你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在这?没事的,我......”   “为什么一定要管闲事呢?”这句话不仅仅是对着她,也是对着他自己说的。   麻烦。   “我......”辛夷面露愧疚,没想好怎么回,他已经叹出一口气,带着她回了屋子。   “听着,我不可能离开许久,将你一个人留在这。”这些人的性命对她而言,可能很重要,但她对他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那...怎么办?”   “我也没有那么多缓解的药物给这些村民用。”   辛夷想了想,说他不是可以飞檐走壁么,能不能用匿名的方式,将解药方子匿名送到官府,让官府的人配药再进行投放?   “你觉得官府的人会这样做?”   “到底是一方父母官啊。”不是人人都没有良心了吧。   凌玄蹙眉,最后直起身子,“你倒是很会安排我。”   辛夷嘀嘀咕咕来了一句对不起。   “行了。”他都听腻了,就不会说点别的话么?不知道给点报酬?   她这么聪慧,看人看事都无比通透,为何看不穿他对她的心思。   “我会按你说的做。”   从离开鸣锣镇开始,他已经变成她一个人的奴隶,总是要被她驱使,最要命的是,其实她也没逼迫利用他,他心甘情愿,为她出钱出力地跑腿。   男女之间的动心动情,好要命。   临别之前,凌玄拉起她的手腕,在她的腕骨之上绑了一对精巧的暗器,告诉她转动间按下,便会飞出密集的银针。   “保护好自己。”他说若是她不保护好自己,出了事情,他会让这里的人给她陪葬。   辛夷:“......”他总是这样威胁人,好么?   走之前,他伸手揉乱她的头发还不够,甚至重重捏了捏她的脸。   转过身时,男人薄唇的弧度往上勾起些许,但辛夷没有看到。   凌玄动作很快,晨起天蒙亮,他便回来了。   辛夷一直惴惴不安的等待,听到动静,吓得眼睛都瞪圆了,见是他,她连忙靠近,问他怎么样了?   末了,还记得关心他有没有受伤?   凌玄说药方已经送去,他并不是完全匿名,而是周转之下,放到了镇官老爷供奉的神龛之上,借一借神佛鬼论。   “就看这些当官的人还有没有良心了。”   辛夷一直在等,按照她所想的,恐怕还要过几日,那解药才能送来,可谁知道,翌日午后,官府居然派人过来,让这些农户搬走!   搬去临县暂时腾挪出来的地方安置,再让郎中过来把脉。避免暴露,她和凌玄暂时躲了起来,藏在老农户家里的地窖中。   官府说是安置,更像是驱赶,辛夷无法冒头,只能眼睁睁听着晓喻村的人被赶走。   原本哀嚎声不断的村落,在一夜之间变得死气沉沉,到处都乱了,乱得毫无章法。   凌玄告知辛夷,接下来那些人一定会在官府的严密管控中,他和她都不能再.插手了。   若是.插.手,必定暴露!届时护不住这些人不说,还会死在这。   “人各有命,你我能做的,到此为止。”   辛夷很清楚,她就算是露面,手头上无权无势,无法让官府的人听她的话,追根溯源,只希望这些人能活下来,她在心中默默祈求上苍庇佑。   又等了一日,确定人都走了,凌玄才带着她出地窖离开。   上马之前,她总感觉听到微弱的哭声,像是幻觉又不像是。   就快要离开那会,她真的听到了,风声刮过耳畔,她叫住身后的凌玄,说有人在哭!   “哪有什么人?”凌玄早就听到了但不希望她再管闲事,佯装不知,岂料她很拧,非要下马。   又不能摔了她,他只能停下来,臭着脸抱她下去。   辛夷循着哭声找去,在一口大坛子里翻开簸箕,看到了一个襁褓婴儿,也不知道哭了到底多久,整张脸都红了,就快要被憋死了。   “凌玄,真的有!”   被她叫过来的男人:“......”   从发现这个婴儿到一起带上船,他已经有所预料。   她还想去寻人呢,若非他阻拦,只怕船还上不了,为了掩人耳目,也为了改变身份,担心那对农户将他和她供出,他给她变换了装束。   这一次,两人扮做夫妇,带着新生儿回家也就是槐水探亲。鉴于此,他对这个襁褓女婴的态度勉强好了一些,毕竟她叫了他相公。   嗯.......也不是不能忍了。   她的亲生孩子还没寻到,倒是捡了一个现成的便宜女儿,他还是当了一个便宜的爹,实则,他都没牵过她的手,不,牵过了,但仅此而已。   这一路上,都在照料这个孩子,她倒是没再染病也不晕船了,很顺畅到了槐水。   除此之外,昨日,也有人到了槐水。   曲越说不清楚多久没到这来了,很多年了吧,原以为再不会踏足了,谁知命运弄人,顺着那伙人往深了查,从查到她踪迹的那一刻起,他便抛下了一切政务,提前抵达了此处。   他的柔儿……很快就要再见了。   位于暗处的月白色锦袍男子,幽深的眸子盯着人来人往的渡口,唇边的笑意不断加深。   乘船到槐水的这段时日,辛夷都非常担心,襁褓当中的女婴不适应,生病活不下去。   因为整个晓喻村人去楼空的那一日,她找寻不到孩子的父母,除却她和凌玄,晓喻村再没有别的活人了。   不能耽误,也不能将孩子留在那,只能暂时把孩子带到身边。   凌玄开口说话便不好听,他讲这个孩子看着一脸短命相,指不定活不下来呢,若是她把孩子带在身边没有照拂好,孩子死了,将来孩子的双亲寻过来,必定会认为是她害死了这个孩子。   还问她有没有听过溺水河的事?辛夷摇头,他俯身逼近她,低沉的声音游离在她的耳畔。   说昔年他去蜀中,碰到一个稚童落水,旁边支小面摊的老板跳下去救人,谁知道救出来时,那个孩子已经死了,稚童的双亲便认为是小面摊的老板害死了孩子,指控他诱拐稚童致其落水溺毙,一纸状书告到了府衙。   “后来呢?”辛夷听得心惊。   “后来......”凌玄唇边挂着嘲讽的笑,“倾家荡产赔人家,赔不起对方要的数额,锒铛入狱了,算算日子,可能快要出来了吧。”   “这件事情震动蜀中,你以为众人会帮小面摊的老板说话么?很多时候,比的不是谁有理,而是谁会哭谁会闹谁会卖弄可怜博得人心。”   谁会在乎真相?多数人只在乎利益罢了。   辛夷听得心里不是滋味,她攥紧怀中女婴的襁褓衣裳,最后还是把她带上来。   她不知道后事如何,但要让她对眼前这条鲜活的需要拯救的人命无动于衷,她再活几辈子都做不到。   她暂时给这个孩子取了一个名字,叫小鱼儿,跟她们村子的名字隐隐相同。待这边的事情结束了,再送她回来寻亲,找寻她的家人。   小鱼很乖,基本上很少哭,想来是那一日哭多了吧。   凌玄这个人就是看着凶,嘴上不饶人,不许她带小鱼儿,私下却很照拂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了一个乳娘,给小鱼儿.喂.奶。   辛夷给孩子把过脉,发觉她早产,很是虚弱,但是她太小了,无法吃药,凌玄便拿了补药给乳.娘服下,再给她喂.奶,此法效果不错,对于乳娘也无害。   抵达槐水的那一日,小鱼儿在她怀中睡得很舒坦,辛夷低头看着她柔软的小脸,心中不自觉宽慰,幸好,活了下来,也不知道她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究竟怎么样了。   下船时,她忽而心慌头痛,眼前一黑,还有些想吐,若非凌玄及时扶住她,险些就要摔跌入湖了。   “怎么了?”他靠近她,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护在怀中,连带着那个孩子。   隐藏在暗处的,身着月色锦袍的男子在触及两人亲密互动时,嘴角笑意在一瞬间僵持住。   目光变得狰狞,他死死盯着远处举动亲近的年轻男女,以及她怀抱中的孩子,指骨攥得发白,咯咯作响:“......”   一开始他只顾着看祈柔,盯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完全忽视了她身侧的人。   即便祈柔乔装改扮过,但透过那一双水润润的乌瞳,他还是径直认出来了,她就是他的柔儿,他朝思暮想的人。   她没有死!即便早在京城便得知她极有可能没死,影卫查出来的人就是她,但亲眼见到她的那一刻,他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他激动狂喜到血液上涌,无法自抑的情绪多番翻涌至眼角,上天果然眷顾他,让他与她再有重逢的时日。   可下一息,他就要发疯了,这个男人是从何处冒出来的?为何与她靠得如此之近?他的手碰了她的腰,她居然没有丝毫的抗拒?!   等等,她怀中抱着的孩子是谁的?那竟不是包袱,而是一个襁褓婴儿!   她再嫁了?不只是跟人有了首尾,甚至还有了孩子?!什么时候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她才离开他多久!她怎么可以跟别人在一起!   不,她离开他很久了,这些时日已经足够产育一个孩子?她不是死心了吗,为何又会爱上别人,还跟别的男子亲密,孕育了后嗣?   梦里的一切变成了现实?!即便亲眼所见,曲越依旧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居然是真的。   怎么样才会孕育出一个孩子,必定要坦诚相见,抵死缠绵,她泪水与他的吻纠缠在一处,情到浓时,他不离开她,才会如此......   思及此,他忽而觉得心口窒闷,窒到无法呼吸,痛到扭曲的时刻,控制不住呕出一大口血出来,旁边的影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喊主上!   曲越的眼睛也红了,他看着掌心要坠不坠的猩红,视线都有些模糊:“......”   一定是那个贱男人诓骗欺辱了她!他要杀了这个男人,五马分尸!碎尸万段!剁融了喂狗!   辛夷说不上来是怎么了,莫名的心慌头痛,她形容不上来这种感觉,就仿佛脊背发凉,好似暗处有毒蛇徘徊盯着她一般,她捂着心口往四下看了看,并没有看到任何异常。   人来人往,众人行色匆匆,并没有人留意她和凌玄。她对着凌玄摇着脑袋笑说没事,就是没有站稳,被甩了一下。   她话音刚落,这会别说是她,就连凌玄都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本来就是刺客,感观十分敏锐,方才那一瞬,他几乎可以确认,有人在盯着他。   他侧身,余光不动声色扫了一圈周围,没有人在盯着他和辛夷,难道是错觉?会有这么强烈的错觉?   槐水一向有人盯梢,毕竟事关陆家,前些时日强出头,难保没有露出破绽,这些时日必要仔细一些,免得惹一身麻烦,不好摆脱。   “相公,你在看什么?”经过这些时日,她叫凌玄相公,已经叫得很顺口了。   “没什么,只是怕娘子和孩子出事。”凌玄同样如此:“走吧,小心些,我扶着你。”   抵达槐水之后的衣食住行,依旧是凌玄安排的。离开晓喻村之后,两人便一直以回家探亲的夫妇自居,吃住都是在一处的。   一开始,辛夷还有些不自在,但侧头看见凌玄抱着剑闭上眼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她渐渐放下了心中的拘谨。   时日久了,也渐渐习惯了。   殊不知,躺在她身侧的人比她紧张万倍,他远远没有表象那么冷淡无谓,心里早就慌乱得不成样子了,只是没叫她看出来而已。   辛夷抱着小鱼儿睡过去之后,他方才睁开眼,朝着她看过来,感受心绪跳动的忐忑不安与悸动。   “......”   槐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是过于大手笔买下一座宅院,必定会惹人耳目,所以凌玄暂时租了一处小院,他带着辛夷和小鱼儿入住。   把院子租给两人的是一个农妇双姜婆,表面瞧着老实巴交,实则手里捏着好几家赌场呢,槐水东街的院落都是她家的,外乡人落脚槐水,多数找她租房。   她对辛夷很是关照,看看孩子,又问她产育多久了?瞧着孩子还小,应当方才出月子吧?怎么想着到槐水来呢?   辛夷说她来祭祖,所以刚出月子没多久,便起身了。   “叫你男人自己来,不行吗?”农妇双姜婆,说凌玄完全可以自己来啊。   “坐船走水路,一不小心,很容易招惹寒气,女人生了孩子,可不是只养那一两个月!”   “都是我不好。”凌玄不太喜欢双姜婆过于打听细则,连忙接了话,应了不是。   好在这双姜婆没有过多纠缠,没说几句就离开了。   辛夷觉得槐水很潮,不入夜便察觉冷了,寒气重,她裹了毛茸茸的斗篷,抱着小鱼儿逗弄她。   凌玄看着她莹白如玉的侧脸,想到在渡口察觉出来的怪异,这些时日他一直留神,可再也捕捉不到任何,就好像真的是他的错觉。   但凌玄可以肯定不是错觉,他虽然许久没有出任务杀人,但作为刺客的那一份敏锐,没有消散。   他和辛夷绝对是被人盯上了。   必须要将这一伙人给揪出来,若是朝廷的人,那就麻烦了。   倘或一到这里就被盯上,那一定要追根溯源。   他拜托江湖中的弟兄去楚庭查消息,最后什么都没有查出来,会不会是那时候惊动了这一伙人?   熠王曲越?最在意槐水陆家的人,应当就是他了吧?   他谋反之前在楚庭逗留的时日很长,究竟是为了什么?手伸不到官府去,无法查到更多,实在是有些难。   “明日我带你出去转转。”他跟辛夷说道,看看她能不能想起些什么。   “好。”辛夷抱紧怀中的小鱼儿。   曲越那边的人查了几日,还是没有将凌玄的身份查出来,并非朝廷人,那就是江湖莽夫。   江湖人形形色色,最会隐藏行踪,难怪她跳万灵江之后便杳无音讯。   原来是被人救了,有了新的本就存在的身份,还被江湖人诓骗着改了样貌,所以他的人才会找不到她。   “主上,卑职在探查中,发觉...祈柔姑娘似乎失去了记忆。”   曲越内伤严重,此刻脸色苍白,他眸光一顿:“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宝们速来拼手气! 第49章 情郎外室博   “根据卑职等人的探查, 祈柔姑娘极大可能是失去了记忆。”   影卫将探查到的消息,以及所有的前因后果都讲了一遍。   “失去了记忆......”曲越微微眯眼,苍白的脸色愠怒更甚。   所以她是被万灵江的水流冲走之后,撞击到了脑袋, 导致失去了记忆, 被这个男人花言巧语, 诓骗孕育了后嗣, 对么?   祈柔的眼里心里历来都只有他, 怎么可能会在离开的一两年里, 便爱上了旁人,甚至还有了孩子,得知这个消息,曲越心中被背叛被抛弃的失意消散一些。   但一想到她跟别人有了亲密,他的心仿佛被人凌迟,此刻窒闷得快要逝去。   眼看着曲越的脸色越来越差, 隐隐闷咳着又要吐血, 影卫也不顾上别的, 连忙提醒他注意身子骨。   且这影卫劝解得很是中听。“若是您出意外, 岂非是将祈柔姑娘拱手让人么?”   曲越因为致幻的蛊药吃太多了,这些年表面瞧着正常,实则内伤加剧, 毕竟是药三分毒, 那个蛊师旁敲侧击提醒过许多次, 但曲越不听,根本没有办法。   曲越一记眼刀扫了过去,下属连忙低下头颅:“属下失言。”   “去查清楚这个男人的身份。”敢动他的人,他要将他的祖上十八代都给挖出来。   她每日都要跟这个男人朝夕相对, 同榻而眠,思及此,他是现在怎么都待不下去了,他要去找她,将她给带走!至于那个孽.种,就跟那个男人一道下地狱吧!   影卫应是之后离开。   曲越平复了许久的心绪,可还是忍不住又呕出了一口血。   薄唇边沿的血腥淅沥而下,他明确感受到了无尽的疼痛,四处泛滥,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   “......”   翌日,凌玄带着祈柔出门了。   曲越位于高楼之上,居高临下看着凌玄揽着祈柔的腰肢,护着两人的孩子,温声细语跟她说话。   她依旧是改变了样貌,但那双眼睛没做任何改动,从前她的眼里只有他,如今居然容下了旁的男人。   曲越越看越心塞,眼红。   他还不能过于严重窥视,因为她身侧的男人显然是个江湖客,五感六觉十分敏锐,稍有不慎,便会被他察觉。   很显然,前日在渡口,他已经有所留意了。   凌玄不动声色查看周围,还是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他紧蹙眉心,辛夷有所察觉,便问他怎么了?   不想她提心吊胆,他说没事。   “只是寒气有些重。”   槐水地如其名,这里的人环水而居,所以她才会觉得潮,冷。   他抬手拢了拢自己的斗篷,也给一并围起来,期间不可避免碰触到了她的面颊。   如今她倒是坦然自若,他却依旧心悸,收回指尖的速度缓了一些。   辛夷对此一切毫无察觉,隐藏在暗处的曲越却洞悉所有。   他看穿凌玄对祈柔的心动和爱慕,视线如淬毒的蛇一般盯着他的动作,他居然敢触碰她。   即便早就知道她和他孕育后嗣,已经做尽了亲密之事,可...亲眼所见,于他而言,又是暴击。   她对于他的触碰习以为常,丝毫没有一点回避,足以说明,私下里两人已经有过无数次这样的接触。   即便只是碰了碰面颊,但曲越还是控制不住戾气外溢,想要将凌玄的手给砍掉。   跟随的影卫等人无不惧怕,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不只是凌玄觉得冷,就连辛夷也冷,她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好像被人盯着,可到处看去,什么都没有。   难道槐水闹鬼么?还是她的错觉又或者心理反应,她觉得有些渗人,不由抱紧了怀中的小鱼儿。   她很乖一点都不闹,辛夷想着,若她的孩子也如此,那该多好。   “想起什么没有?”凌玄带着她走了一会,进入一家酒楼用午膳。   辛夷说没有,她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陌生,还不如在楚庭,后面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   凌玄嗯了一声,没继续追着问,只让她先点菜吧。   槐水这边的饭食偏甜,她也不知道什么好吃,一直在犹豫,便让凌玄先点,他让酒楼掌柜上了一些招牌菜。   辛夷对于吃的没那么讲究,历来都是能吃饱就好,她不怎么挑嘴,用膳也用得无比缓慢。   可凌玄说她瘦弱,让她多吃一些。   “这些时日为了照顾这个女婴,你没有长肉。”见她身躯单薄,那租院的双姜婆方才说他没有照拂好她。   他不怎么会表达情意,说出来的话也有些像训斥,遂以往她的碗中夹了许多红烧肉。   辛夷看着堆积成山的小碗:“......”   她还是吃了几块,可实在是太多了,吃不下之后她跟凌玄打商量,说不要夹了。   他却误以为她不喜欢吃这个,又给她夹了别的。   辛夷再次沉默,她说她饱了:“你若是饿,那你多吃一些。”她也趁机给他夹了许多菜。   她夹过来的菜,凌玄几乎是来者不拒,一一吃了,甚至连带着她剩下的那一些。   曲越红眼看着不远处发生的一切。   从前她爱他,只照拂他,如今也会给别的男人夹菜了。   她就不嫌这个男人脏的么?他居然用他吃过的银筷给她夹菜,江湖莽夫如此恶心,她居然也能忍受!   她从前都没有给他夹过那么多的菜,一次就给他夹那么多,怎么不把他给撑死。   胸腔里的嫉妒随着心绪的起伏不断翻涌,他快要崩溃了。   蛊师自从断臂之后,行动力不如从前,现如今耽误了几日方才从京城过来。   一路上,他便得知了消息,祈柔竟然没死?!   太好了,只要这个小女郎没死,那这个活阎王还有得救,至少不会再那么阴森嗜杀,天天吃药。   旁的人或许不清楚,但深知曲越冷淡表象之下的疯魔,莫过于蛊师。   祈柔失踪这两年多,为了能够再见她,曲越跟他要了许多药,致幻的药,吃了能够使人做梦,梦到他想见的人。   这药厉害归厉害,副作用的后效极强,吃多了便会经常头痛,难眠,甚至是心悸,心绪不稳的情况之下,还会闹出内伤,病重不治,必定会早死。   曲越吐血,脸色苍白,脉象紊乱就是最好的例子。   可蛊师怎么都没有想到,祈柔在短短的两年之内,居然已经成亲了?!甚至还有了后嗣,难怪活阎王心绪起伏如此厉害。   就算是没吃药,恐怕也要被气吐血了吧。   那小女郎也是厉害,这才离开多久啊?竟然就成家了?听说她失去了记忆,也不知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   当然了这些话,蛊师可不敢对外说。   只是,曲越又给他出难题了,把他从京城带过来,想必是要他恢复这祈小女郎的记忆吧?他是蛊师,又不是游医,擅长蛊术而非医术。   这些年就因为曲越一直逼迫,他不得不开始修学医术,可再怎么修学,怎么敌得过太医。   早知道,还不如死在外面好了,没有春王双蛊,什么事都没有。   蛊师思忖了许久,被带到曲越身边时,他便已经想好了措辞,跪在地上道:“陛下,依草民所言,这小...皇后娘娘的失忆症还是暂时别治为好啊。”   曲越心绪起伏太大,唇边又尝到了腥甜,他阴恻恻盯着蛊师:“不想治还是不能治?”   果然没有什么事情能够瞒得过他,除非牵扯上祈柔。   那蛊师几乎是一头冷汗,再不敢耽误,连忙道:“陛下勿怪草民多嘴,这皇后娘娘若是恢复了记忆,必定还...憎恶您......”   憎恶这两个字,蛊师说得特别小声。   但也是事实,若是不讲出来,他没法子再劝曲越了,他治不了失忆症啊。   曲越近来情绪被冲击得厉害,只想杀掉凌玄和那个孩子,把祈柔抢到身边,却忘记了之前的事情。   她还恨他。   且不论她是不是被那个男人诓骗欺瞒,就说她对他的恨意,至今浓烈。   若非恨他,也不会没有丝毫迟疑地跳江。   此时此刻她跟这个男人情意正浓,要是知道一切,只怕更不会跟他回去。   她太聪慧了,当初他自诩一切周密,算无遗漏,可她还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跳了江。   谁都没办法算计他,除却她......   他和她的孩子没死,若是她知道,还会要他么?会不会有了别人,就不要了?   曲越眉头紧皱,脸色又冷又臭。   蛊师却知道,他沉默便意味着他听进去了。   还足够周旋,便壮着胆子接着往下说,他告诉曲越:“陛下不如趁此机会,重新接近祈柔姑娘,博得她的欢心,让她回心转意?”   “回心转意?”她会么?   “陛下乃神君天子,品行出众,那一介江湖客,怎么能跟您比呢?草民相信,假以时日,您必定可以夺得祈柔姑娘的青睐!”   “况且,中原这边都说三年之痒,天底下没有不偷腥的猫,您若是主动些,必定可以博得上位!”   蛊师也是擦着一脸的汗,将话给说完了。   曲越冷笑,听明白了:“你是要让朕给她当情郎外室?”   蛊师心里如此想,嘴上却道不是:“陛下乃是万金之体,怎么能为人情郎外室。”   但眼下曲越若是不低头,怎么可能重新博得祈柔的欢心嘛?   那祈小女郎往前看着就很有主意,如今重新嫁人,孩子都有了,人家夫妻恩爱,说句难听的话,有他什么事?他就算是去当情郎外室,人家未必同意。   曲越依旧是笑得森沉阴恻,蛊师只觉得后颈凉飕飕的。   他的脑袋不会被曲越给砍下来吧,就像是之前曲越砍他臂膀那一次,眼都不眨。   臂膀断裂,疼痛归疼痛,到底还留得半条命,若是头颅没有了,谁还能活得下去?虽说嘴上总念叨着死,但蛊师还是想活。   思及此,蛊师立马认错:“草民只是...稍稍斗胆谏言,请陛下不要怪罪。”   曲越没有再说话,也不知在沉思些什么。   须臾之后,他问蛊师:“她的失忆究竟是外因还是蛊药所致?”   话茬转移,蛊师连忙道:“应当是外因,春王双蛊的药效早就被小太子吸收干净了,皇后娘娘体内已经没有蛊了。”   这春王双蛊便是药效霸道,归根结底也是补药啊,那小太子曲佑安如今百毒不侵的体质就可说明事实。   “什么外因?”曲越又问。   蛊师推测:“溺水,撞击,若伤到脑袋,都会致使其失去记忆。”   “她会一辈子失去记忆?”   “这...具体的情况还是要等草民见过皇后娘娘,给她把脉,方才能够知晓。”   曲越可不好糊弄,蛊师也不敢过分乱讲。   眼下,祈柔都不认识曲越是谁了,怎么可能会让他带着人去把脉?   蛊师还以为曲越会接着追问,可没等到后话,曲越就让他下去吧。   为了不让祈柔和凌玄继续住在一处,曲越居然派影卫伪装劫匪去夜袭。   当时,接到任务们的影卫,面面相觑,东西是抢了,也跟凌玄动了手,按照曲越的吩咐,特地用剑气砍裂了两人共枕而眠的床榻,让两人无法再歇息到一处。   对凌玄不曾手下留情,但很小心没有伤到祈柔分毫,被祈柔护在怀中的孩子,同样安然无恙。   曲越手底下派出去的影卫都是个中高手,人数众多,凌玄便是武艺高强,双拳难敌四手,也受了一点皮外伤。   屋内被打砸得厉害,尤其是那宽大的床榻,几乎快要碎裂成灰了,站都没地方站,更别说躺了。   辛夷心慌恐惧难以抑制,她不知道究竟招惹了谁,居然深更半夜,闯入她和凌玄租下来的小院子当中抢砸东西。   即便凌玄不说,她也看出了猫腻,这些人身手干净利落,训练有素,根本不像是劫财的劫匪,更像是仇家。   不知道是她的仇家,还是凌玄的仇家。   她的视线落到地上碎裂的床榻处,是...床榻的仇家吧?他们一直对这床榻出手,难道双姜婆子先前购置床榻,跟店家发生了什么不愉?   辛夷乱糟糟想着,她给凌玄包扎的动作有点慢。凌玄察觉到了她的失神,问她是不是害怕?   她点头又摇头。   他挑眉问她这是何意?“怕还是不怕?”   “不怎么怕。”   所以还是有些害怕的。   他伸出大掌盖住她正在给他包扎上药的手背上:“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辛夷微微一顿,男人掌心的炙热传递到她的手背上,她下意识就想缩回来,可还没等她将手给缩走,凌玄已经挪开了大掌。   他看向旁边的小鱼儿:“胆子很大,倒是没哭。”   “方才那些人进来的时候,她闹了一会。”辛夷蒙住了小鱼儿的耳朵,所以她才没有被吓到。   “像你。”凌玄瞧着小鱼儿的面庞。   “哪里像我?”小鱼儿跟她一点都不像,倒是下巴有一点点像凌玄,但不细看,也瞧不出来。   “我说的是性子。”很沉静,即便是面上恐慌无比,也不吵不闹。   “是吗?”辛夷给他包扎好了臂膀上的剑伤,叮嘱他最近不要动作,也别沾水。   凌玄看着她的侧脸,在辛夷瞧过来之前,他挪开了视线,似乎怕她发觉他的失神,他抢话嗤笑道:“你的医术还是我教的,焉要你来与我嘱托?”   “我是怕你忘了。”跟凌玄说了几句话,辛夷心里强压下去的恐惧和慌张正在缓缓消散。   归于寂静之后,两人坐在一片狼藉当中,凌玄的长剑沾血,辛夷瞧了一眼,他让她别看。   “我的胆子没那么小。”   凌玄朝她看去,她主动开口:“你觉得这些人是冲着什么来的?”   “我。”凌玄方才已经感受到了浓烈的杀意,那些人想要杀他。   可他经手的任务都处理得很干净,旁人不知道他身份,为何突然派了那么多人来杀他?   对,到底是谁派来的?   这些人看似江湖刺客,但更像某种组织,他怎么没听过哪方有如此强盛的实力?   到底是谁?   凌玄思忖期间,想到了朝廷,以及陆家的仇敌。   他和辛夷一到槐水就被人盯上了,幕后的人他至今没有查出来究竟是谁。   所以,今日会是这一伙人么?   “冲你?会不会是冲我来的?”这里是槐水,难道不是来找她麻烦的?   凌玄一直谨慎,从来没有将麻烦带到家里,她觉得更像是她招惹来的。   “陆家都被灭多少年了,能惹什么麻烦?”   “可......”她觉得是凌玄为了宽慰她而说出来的话。   “你之前不是说,朝廷一直在找陆家残活的人?”   “你在鸣锣镇,有人找过你?”他将话茬抛了回来。   辛夷被噎了一下,摇头。   她就是隐约觉得这些人跟她脱不了干系,是她连累了凌玄。   “好了,不要再多想。”凌玄起身让她坐下,亲自收拾了狼藉,辛夷要起来帮忙也被他阻止了。   他就让她抱着小鱼儿,在旁边看着。   凌玄做事麻利,收纳两下便整理好了,幸好臂膀没事,辛夷看了一下,没有渗血。   他喜欢被她记挂担忧,即便她给他惹了麻烦事,为她而受伤,心头也不觉得恼。跟在她的身侧,他感受品尝着情.爱的滋味。   有些闷堵,有时窒息,有时欢愉。   目前为止,品尝最多的还是欢愉。   主院的床榻损毁,两人只能分房而眠,凌玄不放心她,索性抱着剑隐藏在暗处,守着她,谨防那些人再次袭来。   “......”   影卫们没想到,事情都已经办妥了,曲越依旧大发雷霆。但他们也很清楚,曲越恼怒的缘由在何处。   祈柔,也就是皇后娘娘心疼这男子。   不过就是一点皮外伤而已,她担忧此人,无比上心,还给她亲自处理伤势,所以主上是吃味了。   那男子武功高强,虽然还没有查出身份,但影卫们可以肯定,他隶属于刺客一流,专做暗活。   若是明面上的人,绝没有这样好的身手。   “这个男人的身份,至今没有查出来?”先前摸到楚庭那边的人都抓住了,唯独她这位‘夫郎’,还查不到底细。   他坐拥天下,影卫们自然也就遍布天下,到了现在还是查不出来,那只能说明,这个人没有身份,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全都死了。   只有死人才会真正意义的守口如瓶。   她居然跟在如此危险的人身边,难怪被那个男人给骗了。   “想些法子,将那个男人给困住。”若是直接杀了,也不是不可以,但......只怕又要令她惊惧,今日便吓到她了。   “陛下可要暴露身份?”   曲越横扫一眼过去,影卫立马明白:“......”   翌日,听到风声的双姜婆过来了,问昨儿是怎么回事?   辛夷刚要开口,凌玄赶在她的前面,道昨日有贼,想要趁夜行窃。   “我这地界历来安全,怎么会有人行窃?”双姜婆要带着两人去报官。   一听要跟官府的人打交道,辛夷便被吓到了,忙说不用了。   可双姜婆执意如此,还说动静太大,官府巡逻的人,昨日已经来问了,不走这一趟,恐怕是不行。   说话间,双姜婆已经有些怀疑两人的身份了。   辛夷察觉到对方的眼神,已经有些心虚,但面上装得很镇定,凌玄在此时开口,让她别担心:“我去去就回,嗯?娘子在家中等我。”   辛夷还想再说话,却又害怕言多必失,只好点了点脑袋。   凌玄跟着双姜婆出去了许久未归,她抱着小鱼儿,几乎是望眼欲穿,一直在等,可是等了许久,凌玄还是没有回来。   难道出事了么?她实在是等不下去了。   抱紧了小鱼儿,想要出去找凌玄,可正要开门,忽而发觉门被叩响了。   她捏着门闩的手一顿:“......”   这是谁?她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十分惶恐不安,惊惧得比遇到行窃时还要慌乱,甚至有些手抖。   她看着自己抱着小鱼儿的手,也不知道在抖什么。   难道这是歹人?   门扉依然有人在叩,她听着叩叩叩的声音,忍不住咽了一口沫。   打开门之前,她攥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和迷药,若是来者不善,她一定要抢占出手的先机。   打开门的那一瞬间,迎上了一张濯濯如雪般俊逸的面庞,倒叫她错愕愣住了。   “你...是谁?” 作者有话说: 我今天太忙,明天这章要新增几千字,宝宝们可以重新看一下!本章掉落拼好运小红包 第50章 他快要死了   她本来以为凌玄的样貌够俊逸出众了, 没想到此人居然生得更胜一筹。   他看起来清冷禁欲,眉眼泛着那种说不上的,令人心痒的俊美。   悸动归悸动,她身体却莫名排斥, 尤其是对于他的靠近 , 直觉告诉她, 此人很是危险。   思及此, 她忍不住攥紧了手里的短刃。   这人会不会是伪装起来的绑匪?   他的身形过于高大, 站在她的面前, 完全将路给给堵住了,像一座山,若是发生打斗,她要逃离,带着小鱼儿‘见缝插针’有些不方便。   美好的事物总是容易蛊惑人的心智,叫人放松警惕, 所以她绝对不能够掉以轻心, 以至于自己身陷险地。   更何况, 眼下凌玄还没有回来, 她一个人实在是势单力薄。   从眼前俊美昳丽的皮相带给她的错愕怔愣当中醒之后,她竖起万分的防备,又问了一遍, 他究竟是谁?来这里意欲何为?   曾几何时, 她看向他时, 眼眸当中只有浓郁的爱意,如今居然全是警惕和防备,还有他最不喜欢的抵触。   她乌黑松软的长发全都挽了起来,挽成妇人发髻, 这彰显着她已经有了夫家,为人妇了。   是为另一个男人挽起来的,晨起时,他都瞧见了,她很担心那个男人,依依不舍拉着他,还想跟着他去官府。   同他在一起时,她都不曾为他将满头青丝挽起来,挽成人妻的模样。   浓浓的嫉妒如常一般冲击着他的心房,五脏六腑都有些扭曲,胸腔痛得厉害,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变得难看了。   “姑——”话没说完,曲越朝她倒去。   他的确有些作戏的成分,但也是想跟她亲近,确认她的温热,她的存在。   可万万没想到,她居然抱着那个孽.种,毫不犹豫地避开了。   若是从前......   她早就忘记了从前,忘记和他过往发生的一切,如今在她的眼里,他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曲越是真的磕到门槛,他捂着心口,都不必再过分佯装,整个人不舒适到了极点。   辛夷被吓得不轻,她站在旁边不知所措,看着男人疼痛到蜷缩在一处的样子。   他、他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是故意上门敲诈勒索,乞讨银钱的么?可看着他的脸和穿着,又不像是这样的人。   她被曲越吓得噎了一口沫。   “你......”话音未落,地上的男人居然没有了动静。   辛夷:“...?”难道死了?小心翼翼探向男人的鼻尖,似乎还活着,这是怎么了?   她朝着左右两边瞧了瞧,没见到什么人,他究竟怎么出现的,难不成从天而降?   她思忖着该怎么办,要不要报官?凌玄那边的事情都还没有解决,再把这个人扭送官府,会不会招惹麻烦?主要是她眼下的身份是假的,万一露出什么破绽,恐怕要吃官司。   幸而她会一些医术,她壮着胆子给男人把脉看了看,还活着,没有死,但他的脉象极其紊乱,好似急火攻心所致,又像是药物导致,两者都有?好奇怪的脉象,她有点把不出来。   站起来犹豫了一会,总不能让他在这个地方趴着,便只能将人给带进去了。   他真的太高大太重了,晕倒之后,她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他整个人拖进来,虽说拖得有些许狼狈,但总比丢他在外面好一些。   但害怕出现意外,她将门给虚掩着,就让他躺在庭院当中,以备不时之需,若此人是坏人,那她可以迅速带着小鱼儿逃走。   她给他把脉,翻出银针给他扎.穴位,助力他紊乱的气血回稳。   她隔着衣襟主动触碰到曲越时,他心中激动难平,这苦肉计果然有些用处,还好她依旧是个心软的人,没有将他丢在外面,但只把他拖到庭院当中,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她不让他去主院,也不愿意让他去侧院,是给那个男人留位置?不想要他去沾惹这个男人居住的地方?   虽然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和身份吃味,但曲越心里依旧酸涩窒闷。   针落下去的那一瞬,疼痛袭来,他的眉心动了动,察觉到她的视线落了过来,他连忙稳住,身侧的指骨动了动。   辛夷在他的.麻.穴处也落了一针,若是他醒过来,对她不测,只要用力按下,那他瞬间无法动弹。扎针果然有些效用,他的脉象平稳多了。   辛夷朝他的脸上看了好一会。   她很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人,但看着他这张郎艳独绝的面庞,心里有些莫名其妙的浮动。   分不清楚是排斥,还是惊艳,亦或者欣赏?总之五味杂陈,单一讲不清楚。   难道她见过这个人?会是谁呢?他看起来非富即贵,身份应该不简单吧?若是寻常人家的公子,怎么可能用得起这么好的衣料?   等了一会他还是没有醒,她又翻出一颗保心丹给他吃下,须臾之后,‘装死’的男人总算是醒了。   辛夷很是欣喜,连忙问他好点了么?   对上她水润润含笑的眼睛,听着她欣喜的声音,他忽而有些鼻尖酸涩。   上一次,她这么对着他笑,对着他说话,是在何时?   他觉得太远了,好像是两年前还是三年前,宛若梦里,那时候她同他郎情妾意,眼里心里都是他,是他搞砸了这一切。   如今回想起来,他总是后悔,但世间岂有后悔药可吃?时光逆流,不过是话本当中的虚构词而已。   “喂?你怎么了?”辛夷伸手在男人眼前晃了晃。   为何一直盯着她不言语,幽深的眼眸痴痴的,不仅如此,他周身萦绕着一股浓稠的忧郁,仿佛十分委屈。   他委屈什么?就算是委屈,也不应该对着她露出来吧?她与他可是素昧平生。   她刚要跟男人说,若是醒了就快些离开吧。   可他在她前面开了口,说她的眼睛很漂亮,让他想起一个故人。   男人开口,声音磁沉温润,就是有些哽咽,倒越发叫她无所适从了。   “什、什么故人啊?”她问。   “没什么。”他苦笑着摇头,薄唇脸色苍白,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身子骨虚弱,好似下一刻就又要摔下去。   怕他跟在门口一样毫无征兆地再次倒下,辛夷好心伸手搀扶了他一把。她触碰上男人的一瞬间,她发觉他在颤栗。   这人好是古怪神经,她在心里如此想着,越发防备起来,面上不动声色,学着凌玄的样子,伸脚勾过圆凳,让他坐下,很快就要松开他。   可她哪里知道,他居然如此弱不禁风,她方才一放手,他就不住地往下栽,甚至闷咳起来。   瞧着也不像是作戏,因为他咳出了血丝。这人看着人高马大,身强体壮,居然是个病痨子?她欲收回去的手顿了顿。   “方才多谢姑娘伸出援手搭救在下。”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将来若是我能够脱困,必定为姑娘效犬马之力。”   他忽然正经起来,说什么脱困?   不管什么困,都与她无关,她只想快些把他给送走。   “实在不用了,我也没做什么,我相公往日里也治病救人,我跟着他学过一些,刚才就是死马当成活马医,你没被我治死,真是谢天谢地,如今你醒了,就快些去找郎中吧,我实在不方便多留你了,我相公出去采买,马上就要回来,他要是看到你在这里,定然要动怒。”   曲越故意抛出一个钩子,想要诱惑她询问下去,可谁知道她一点都不感兴趣,字里行间径直下逐客令,恨不得快些将他给赶走,完全把他当成瘟.神?   还提什么相公?她都不曾这样叫过他!!!那个暗流刺客何德何能?   往前称呼她阿郎,如今她有没有这样叫过那个男人?一想到她跟那个男人耳鬓厮磨,他就觉得控制不住。   一动怒,装都不用装了,处处都疼,心里的酸涩怒气寻不到地方纾解,在.胸腔内.撞来撞去。   如今她失去了记忆,看他如同一个陌路人,若是他捏造谎言,只恐怕她不会相信,还会把他当成登徒子赶出去。眼下也只能暂时忍一忍了。   那个男人究竟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先前她的性子不似现在,如今的她已然透出一些冷漠。   “给姑娘添麻烦了。”他没有将她看成.人.妻,对她的称谓还是姑娘。   辛夷蹙了蹙眉:“......”也懒得纠正了,反正人也要走了。   曲越说完,起身就要往外走,还故意当着她的面走得无比艰难,每每迈出一步都费力气得紧。   辛夷盯着他的背影,眉头越皱越深,不知道瞧了多久,憋着没开口挽留。   她身上有官司,这个人身份不简单,还是不要留下他,送走为妙。当时她在鸣锣镇已经吃过教训,万事要小心。   幸好这个男人虽然走得弱不禁风,慢慢吞吞,但好歹没有再次倒下。   可她庆幸早了,曲越刚踏出院门,居然就倒下了。   辛夷直呼天哪。   这一次,她不想再将人给拖进来,索性抱着小鱼儿,往巷子里出去,给了点钱找人帮忙,把他送到了附近的医馆当中。   简略交代,此人她不认识,只是倒在她家门口,不好见死不救,所以送到医馆,希望郎中能够救救他,银钱依旧是辛夷掏的,算是破财免灾吧。   说完之后,她又道家中有事,最后还是离开了。   她走没多久,曲越便睁开了眼睛:“......”   隐藏在暗处的影卫见此,便知道主子因出师不利,心绪不佳了。   辛夷回来之后,小鱼儿忽然哭起来,她哄了许久,一直到夜幕降临,凌玄还是没有回来。   不是说好去去就回么?他怎么没有音讯了。   她蒙上面纱带着小鱼儿去了官府,可官府已经关门了,又去找了双姜婆。   对方倒是给了信,说凌玄要在官府配合调查几日,暂时不能出来。   “什么?”辛夷脸色一白,“他怎么没有告知我呢?”   “官府的人没有去给你传信么?”双姜婆见她被吓到了,连忙跟她说别怕,“或许是忙忘了吧。”   “当时我就在场,官府的人说了,只是配合调查,你男人应当不会有事的,只是你一个小妇人,还是少出门吧,免得遇到事情。”   “对了,府衙大人说,这些时日会派人过来,暗中盯着,你也别太恐惧了啊,上次的事情不会再次发生,咱们槐水这边还是很安宁的。”   凌玄突然被扣下,她怎么放得下心呢?   从双姜婆这里出来,辛夷一整晚都睡不着,翌日,她打算去府衙走一趟,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凌玄有没有事。   可方才出门,就有人来寻她,是医馆的药童,说昨日她送到医馆的男人快要死了,请她去一趟。   辛夷大惊失色:“快要死了?”   昨儿不是还好好的么?今儿怎么忽然就要死掉了?她第一反应是惊愕,第二反应是害怕,手头上的官司都还没有解决干净,难道又要招惹上新官司么?   不是她说话难听,这个男的跟她毫无关系,她好心搭救他也算两次了吧,他怎么像是赖上她一样,现如今快要死了,找她?找她有什么用,她可不敢招惹人命。   她随口问了一句:“郎中没有将他给治好么?”   药童说那人的伤势古怪,郎中把脉之后,给他喂了一些药,但于事无补,他醒过来之后便一直呕血,呕得脸色苍白。   他气若游丝说起昨天她给他扎针,还给他喂了一些药,“郎中让我来寻你去一趟,帮帮忙。”   “我现下没有空。”凌玄彻夜未归,生死未卜,她哪有空管别的事情,且这个男人跟她毫无关系。   “劳烦您回去吧,若是他真的要死了,就去官府报案,我跟他真的不认识,我家相公这边有急事需要我出面处理,就不与你多说了。”   辛夷说完之后,抱着小鱼儿就出去了。   药童在后面一直追她,完全没有追上。   跟来的影卫们面色也有些凝重,若是不能够将祈柔给请过去,只怕主上又要动怒了。   可眼下的局面,他们做下属的,也不敢自作主张,思来想去,影卫还是去找了曲越。   曲越果然脸阴沉了下来,周遭的氛围都变得凝滞,得知曲越身份乃是京城高官的郎中和药童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药童心慌不已,方才他已经照着这位贵人的说辞去跟那小妇人讲了,谁知道人家就是不过来,他总不能直接把人给生拉硬拽过来吧。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青天白日,若是那小妇人张口喊叫,他必定会被人扭送官府。   如今要怎么办呢?   药童和郎中面面相觑,头颅越垂越低。   氛围死寂凝滞了许久过后,曲越总算是开口了,他问影卫,找人看好凌玄了吗?   “主上放心,卑职派了许多精锐在暗中把守,若是他出去,必定会惊动官府的人,而且...还在他的水米当中放了一些软筋散。”   凌玄的武功不错,若是一个不注意非常有可能将他给放走了,事情关乎祈柔,影卫们绝对不敢掉以轻心。   “看好那个男人。”他绝对不会再让她和她的相公碰面。   一旁的蛊师壮着胆子,给曲越献策。   他道如今曲越要登堂入室,不如趁此机会。   曲越冷眼扫过来,蛊师尴尬笑着,跪下请他不要生气,当心身子骨。   曲越没有阻止,意味着还是想听的,蛊师便跟他道,祈柔排斥他,也是因为两人没什么关系,若是让祈柔欠他一个人情呢?   只要欠了人情,以后就可以往来了啊。   曲越瞬间心领神会:“你的意思是让我放那个男人出来?”   活阎王的脸色越来越冷了,蛊师硬.着头皮点头说对,“人情不好欠啊,皇——祈姑娘眼下求人无门,您适时出现,不是正好钻空子了么?”   “想要登堂入室,总需要撕开一个口子嘛。”   蛊师的话说到这,就没有再继续往下了,曲越不过就是当局者迷,碰上祈柔便容易失控,具体要如何利用官府,让祈柔欠他的人情,曲越绝对想得到法子。   顿了一会,曲越妥协了。   他起身离开,蛊师连忙跟上,左边的影卫留下打点这边,封郎中和药童的口。   另外一边,辛夷早就到了官府门口,她抱着孩子不能入内,别说是见府衙大人了,门口的人还要赶她走呢,说案子自有决断,让她一个妇道人家少插手,若是她不知好歹,那就要对她动手了。   她又不能直接冲进去,在槐水这边,完全就是没有丝毫的助力,她不认识谁啊,只能站在原地干着急,她盼望着府衙大人能够出来,届时也能拦路。   可是等了近乎一日,都没有见到府衙大人,反而等到一个很意外的人。   那个...药童说快要死掉的好看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了。   她正错愕想着,这人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快要死掉了?   可还没有等她反应过来,她祈盼的府衙大人也出来了,居然是跟着这人一道出来的,还跟他说话,叮嘱他注意身子骨,若是在这边遇到什么麻烦,就过来官府。   辛夷盯着两人,思忖着对方的身份。   不等她再次回过神,那男人居然看到她了,他的脸色依旧无比苍白,他笑得很虚弱,笑着大步朝她走过来,问她怎么会在这?   辛夷抱紧了怀中的孩子,心里竖起防备:“我...你不是...快要死了?”   府衙大人也走过来了,辛夷瞬间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这个男人的事情先放到后面,还是凌玄重要一些。   她给府衙大人行礼,然后急急将凌玄的事情说了出来,问凌玄如今在哪?还好么?为何要将凌玄给扣下来,他并没有犯事啊。   曲越在旁边看着她万分着急的侧脸,听着她急匆匆的语速,一口一个相公喊那个男人。   心里宛若刀刮一般,窜着疼,他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   见她如此担心另外一个男人,为对方站在这里顶着烈日求人,他嫉妒得要死。   他很想向她质问,那个男人究竟有什么好的,不过就是一介江湖客,朝不保夕,说不定哪日就命丧黄泉了,她为什么还要跟着他,为他孕育后嗣?如今吃了苦头,有没有一点后悔?   可他现在没有任何的立场,没有身份,向她质问,若是因为忍不住,而暴露了自己的心思,那他真的会惹到她的厌恶,前功尽弃。   心里有多妒忌,脸上的笑容就有多无力苍白,垂在身侧的手都攥紧了,指骨同样泛白。   辛夷对他的反应毫无察觉,准确来说,她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她之所以会再次朝着旁边的曲越看过来,是因为在她说完之后,府衙大人皱眉不说话,视线落到她身侧的男人身上,她才跟随着一道转了脑袋。   她很纳闷,为何府衙大人要看向旁边的男人,难道凌玄被扣留跟他有关么?   但是她想不清楚前后的首尾,一时之间无法确认,便问,“府衙大人这是何意?”   眼看着祈柔的思路就要转过弯来了,曲越的眸光微微闪动,府衙大人到底是混迹官场的人,岂能不明白。   故作为难说,凌玄暂时不能回去,“但夫人也放心吧,官府这边不会为难,查清楚事情的真相,就放人回去。”   “那可不可以让我见他一面,就一面,我想确认他的安全。”辛夷真的很着急,就连怀中的小鱼儿都感受到了她的焦躁不安。   府衙大人这一次语气不耐:“你这小妇人怎的听不懂人话,都说了官府要等查清楚事实的真相,才能够将人放回去,仅凭你家男人一面之词,本官怎么能够确认他是无辜的?”   “那伙人训练有素,你家男人身手也不低,况且本官已经派人乔装改扮守在附近了,你也不用担心,不会叫你出事。”   “我相公之所以会些拳脚,是因为他之前在武馆当中学过,他——”辛夷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旁边的人给打断了。   曲越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话茬戛然而止,朝着他看去:“......”   府衙大人笑着说没什么,就是一个小案子,官府正在处理。   “贤侄身上有伤,还是先回去吧,真的不要本官派人送你一趟?”   贤侄?辛夷捕捉到了关键词,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何府衙大人会对他如此客气?   曲越又开口:“既然是小案子,能不能请大人卖在下几分薄面,通融一二?”   辛夷还在脑子里盘算,没想到他居然开口帮她说话了?她瞬间有些激动,看向略有几分动摇的府衙大人。   “如今烈日当空,这姑娘独自带着一个孩子站在这,实在是可怜。”   “行吧。”府衙大人犹豫了一会,叫来一个侍卫,带着辛夷进去。   “探看的时间不要太长了,远远见一面就行。”府衙大人非常苛刻。   辛夷还想着见到了跟凌玄说说话,可谁知道这府衙大人居然真的只是让她远远见一面,就不许了。   凌玄的确安好,但戴着面具,她也无法看透他真正的神色如何,会不会受伤了?有没有人拷打他?   出来之后,她还想求求情,岂料,这府衙大人忽然改了态度,说后日就放人回去,让她且等一等,官府办事需要走流程,不能过于徇私人情了。   她直觉,此事跟旁边的男人有关系,但不好再这里开口询问,只是连忙道谢。   从官府出来之后,辛夷欲言又止,曲越也非常有耐心,他不打算主动开口,还故意走得很慢,后面甚至停了下来,捂着心口,好看的面容呈出痛苦。   “你、你这是怎么了?”辛夷吓了一跳。   “没...没事。”他的声音非常虚弱,不似方才。   辛夷有很多话想问,但不知从何问起,他主动道他父亲昔年帮过槐水府衙的大人,如今对方在还人情,所以没拒绝他的求助。   “你...为何要帮我?”辛夷很防备。   曲越心中苦涩,她明明失去了记忆,对他竟然如此排斥,往前她根本不会这样冷漠,“姑娘对我有救命之恩,你如今遭难,我岂能坐视不理?”   他这么说,倒是叫她有些尴尬,因为她来时听到他快要死了,是根本没打算管他,任由他自生自灭的。   “多谢你。”她抿紧唇瓣。   “一点小事,不足挂齿。”曲越笑了笑,打听问道:“姑娘成亲多久了?” 作者有话说: 来了,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以后每章都会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我不会再在作话里说了。对于更新时间和字数,我现在只能说每天会更(前段时间我也已经改了文案的标注)更新时间和字数现在无法保证在几点多少,反正最低是三千,加班我就请假,因为我真的太忙了,我每天回到家已经22点左右(我不能跟大家说清楚我的工作,因为现在网络氛围不好,这可能会暴露我的隐私,可能会被现实生活中的人知道,对我造成困扰)反正差不多目前每天只有两个小时能够码字,这本书是插队开的,没有存稿,大纲很多年前写的,特别卡文,一卡我的时速就降低了下来,宝宝们等不及的话,完结再看吧,这本书这个月就会正文完结了,不会拖到下个月。希望大家不要再在我评论区一直提更新的事情,我知道我一直食言,很对不起大家,我真挚向大家道歉,我不是不想更,主要是时间排不出来了,几乎每天吃饭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所以一直在赶(我不想卖惨,只是想为自己陈述一下)因为我真的倍感压力,现实因为某些原因又很缺钱,现在流量不好,不工作我会活得很困难。谢谢大家 第51章 没名没份的   闻言, 辛夷微微一顿,曲越将她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没有戳破。   她和凌玄是假夫妇这件事情,怎么好对他一个外人说?他明明知道她成亲了, 还一口一个姑娘的称呼她, 好歹叫声凌娘子吧?   她根本就不清楚这个男人的身份底细, 万万不能提这个, 免得言多必失, 被人抓住把柄, 将来于她和凌玄不利。   所以她迅速将话茬给转走了,就只是丢给他一句很随意不走心的:“没多久。”   “对了,你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你这到底是怎么了?郎中可有说你生的什么病?”   曲越知道她历来谨慎,这一点倒是没有变。可她防备的人是他,让他怎么想心里都不舒坦。   自从来到槐水, 见到她, 确认她还活着, 也只有第一面令他欣喜若狂。   时至今日这一会, 他的心中依然是闷堵难平,偏偏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失去记忆将一切忘得一干二净, 只留下他一人辗转难眠, 反复被煎熬。   “我...我没事。”他倚靠着墙。   她根本不是真的关心他, 不过就是为了转移话茬,不让他接着问下去而已,他怎么会瞧不出来她的意思?   但他还是要接着打探,必须要弄清楚她跟那个男人究竟是怎么开始的, 若真是那个男人趁着她失去记忆诓骗诱哄她生育,那他一定要跟她戳穿这个男人的真面目,再好好收拾此人。   弄清楚一切,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处理军事政务如此,对付情爱,亦要如此,且得更谨慎小心。   辛夷抢先了一步,她劝说他还是去医馆再看看病吧,身上不舒坦可拖不得,小病不治,将来拖成重症就麻烦了。因为他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人,这脸都白成什么样子了。   话说回来,她觉得有些奇怪,索性问他:“你既然认识府衙大人,怎么不让他给你找郎中看看?”   若是府衙大人出面,一定能够将槐水最好的大夫给找来。   “...我家中遇到了一些事情,具体的情由恕我暂时不能告知姑娘,我不能长留在官府,免得给府衙大人惹麻烦。”   “今日府衙大人帮着我打点一切,已经算是冒险了。”曲越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迷,颇颇有些进气多出气少,仿佛随时要死掉。   他好看的侧颜越发泛白,抛开他字里行间那些弯弯绕绕,瞧着他此刻的样子真是俊逸又有些许可怜。   也不知他家中遇到了何事?让他流落至此,辛夷猜测,他应当不是槐水人。   但不论何事,她都是帮不了他的,她眼下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所以辛夷犹豫片刻,只跟他说了一句抱歉,她似乎戳到他的伤心事了。   “那你眼下如何打算?”让他去医馆他也不去,究竟是要做什么?总不能就这样拖着病,不去求医问药吧?   男人低垂剑眉轻叹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如今我毫无头绪,没有什么法子。”   他对她束手无策,抢人容易,但抢她的心,有些难。即使他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认同蛊师的说法,并且选择这样去做。   此刻趁着她还没有恢复记忆,拉近她与他之间的关系,重新建立亲近,若是在她恢复记忆之前将那个男的挤走,就再好不过了。   他垂眸盘算着,须臾之后看向她:“对了,姑娘如何称呼?”   “你叫我辛夷就好了。”这不是她本来的名字,告诉他也无妨。   “辛夷......”他低声呢喃她的名字。   男人的声音磁沉好听,她的耳尖动了动:“......”   不等她询问回去,他便已经开口,说让她给他取个名字,可以么?   辛夷错愕:“啊?”她蹙眉,好不容易消散一些的防备又在瞬间竖了起来。   “你没有名字?”   “有,但此刻不好说,并非是我不愿意告知姑娘我真实的身家,只是怕家里官司处理不干净,将来出事,顺藤摸瓜查到这边连累姑娘,所以打算隐瞒。”   这算什么隐瞒,他差不离都说尽了吧?听着他的口吻,他家中似乎犯了事情?   辛夷:“......”   她沉默片刻拒绝,“我不好给你起名,你自己来吧。”左不过一个称谓,喊什么不是喊呢?   “若不是姑娘之前伸出援手,我可能已经死了,姑娘于我而言不只是救命恩人,更是再生父母,帮我起一个名字,有何不可?”   辛夷发觉他的嘴皮子功夫很是厉害,她竟然有些说不过他?   “你......”   他对着她笑,笑得很是病态昳丽,她看着他出尘绝艳的含笑眉眼,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可脑中没有浮现什么画面与之重合。   她只能忽略当下的感受,看着怀中小鱼儿圆嘟嘟的脸蛋思忖了一息:“不如叫你阿琢?”   他觉得她有些敷衍,虽然这个称谓显得亲昵,但连个姓氏都没有?还不如阿郎呢,他许久没有听到她叫他阿郎了。   她还会再叫他阿郎么?   从前只觉得阿郎这个称谓乡气低俗,可当她跳江离开,再不会这样叫他时,心中空落到泛疼,吃蛊师给的致幻药多了,白日里,他也会出现幻听,忽然听到有人在他耳畔叫阿郎。   是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各个地方都会响起,可当他抬头看去,四下寂静,风声吹拂帐帘,不见她,没有她,都是他的幻觉而已。   她过往留下写给他的信笺,他曾经嗤之以鼻,翻都懒得翻阅,后来为了寻找她存在的遗物,他的下属拿出了那些没有被拆开的信笺。   她在信笺中时常会唤他阿郎,他一眼不错盯着她模仿他写下的字迹,摩挲着那些透着女儿家撒娇话的字眼,他几乎可以想象出来她是用怎样黏黏糊糊的语气跟他说话,怎样叫他阿郎。   她跳江消失的那段时日里,他时常翻阅那些她留下的旧物,都已经摩挲得卷起了毛边。   生平第一次,曲越尝到了蚀骨钻心的思念。   他在无数的深夜里责备自己,折磨着自己,不断反思,去进行他从未做过的,不擅长的反思。   他后悔了,无比的后悔,当初不该为了权势,一而再再而三的利用她,机关算尽,得到了想要的权势,却赔了自己的心,他无法从祈柔这个人身上.抽离情感,他深深栽了进去。   情绪来回席卷,带给他的是反反复复,无穷无尽,夜以继日的折磨,白日里伪装得肃穆清冷,夜里却痛苦难眠。   若无蛊师的致幻药,若不是还能够在梦中与她相会,若非惦记着曲佑安的羽翼尚未丰满,陆家的图纸和机关术尚未完全得手,朝廷的威胁依旧存在。   他还不能丢下她看重的喜爱的这个亲生骨肉,让他幼年独自一人去面对老.奸.巨猾的文武百官,否则,在她杳无音讯的那段时日里,他早已随她而去。   他若不替曲佑安清扫朝廷的障碍,培养暗中保命的势力和心腹人,纵是他自幼聪颖,也绝无法应对那么多人,老虎都有打盹的时候,何况是一个孩子。   叫她看重的骨肉在云诡波谲,暗流涌动的朝廷当中吃苦受罪,便是下了阴曹地府,她定然还是会生他的气,不愿意见他,恼着他。   曾经他以她为棋子,作戏笼络陆明柔,谋算陆家图纸与机关术,夺取天下,如今将这天下拱手赠与她看重的骨肉,堪堪算他的赔罪。   只希望下了地府,她看在这份上,不要再那么生气,一句话都不同他说,不理会他。   她离开的这几年,他实在是太难熬了,她毫不犹豫跳江的那个夜晚,她走后的一个月里,那画面总是在他的梦中重现。   他恨自己为何要松开她的手,让她有可乘之机,毫不犹豫往下跳?他恨自己为何没有将她给拉拽上来,更恨自己为何没有同她一起下坠,活着恕罪,是上苍降于他的惩罚。   夜晚的万灵江深不见底,幽暗恐怖,她一个人沉溺入冰冷的江水当中,一定会很害怕。   回到京城,他伪装成明君慈父,为曲佑安扫除障碍,教他为君理政,应对大臣,周全各处,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   或许还需要几年......才可以结束这一切。   上天却突然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找到了她的下落。在两人重逢的第一日,又猛地给他当头一棒,她身侧有了旁人,还有了新的骨肉。   她一直抱着这个孩子,他看都不敢看一眼,视线一旦涉及到襁褓中的女婴,便会不由自主想到她和那个男人产生的亲密。   她在床榻之上的娇柔粘人,羞怯美好,那个男人全都看到了。   思及此,他便觉得头痛欲裂,心如刀绞,伪装得再好,眉心还是露出了马脚。   “你不喜欢?”辛夷哪里知道他想了这许多。   只以为他神色苍白越来越没血色是受病痛折磨,毕竟他从昨日便一直如此。   “没有,我很满意也很喜欢,只是在想,这名讳可有什么出处?”   “出处?”辛夷倒是没有过多的停顿,直言他皮相俊若琢玉。   “姑娘觉得我生得俊?”他抵唇轻咳,朝她看过来。   辛夷忽而意识到一些不对劲,面前男人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她如今的身份可是有夫之妇,他想做什么?他让她给他起名便算了,为何还要说那么暧昧的问话?他难道不清楚他自己皮相不错么?   她对他并无什么男女情意之间的好感,不过客观陈述一句事实而已,他这句反问莫名带给她一些遐想。   辛夷黛眉一蹙,直接避而不答,又把话给绕了回去:“你还是去医馆看看罢,我觉得你很虚弱。”他的脸色都白成什么样子了,像夜里才会出现的男鬼,偏偏他还穿的月色锦袍,若是面貌丑陋些,真要吓到别人。   曲越不说话,只是蹙眉低着头,他捂着心口。   若不是有官府那一通牵扯,她真不想跟眼前人有什么往来,他给她的感觉太奇怪了。   摸不清楚底细就算了,他有时候说的话还非常的别扭,云里雾里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在图谋什么。   但眼下还不能够跟他交恶,因为凌玄不曾被救出来,若是期间出现什么变故,她找不到人去府衙帮忙说话。   思及此,她主动关怀了曲越,问他到底哪里不舒服?先前她给他把脉,发觉他好似内伤,但她的医术不佳,具体的摸不出来了。   “的确是内伤,我的病需要一味昂贵的药方才能够彻底根治,但那药曾经拥有...被我不慎弄丢之后,至今想要再得到,已经是动万金也难求,我暂时无计可施。”   他说这话时,除却面色苍白,语调低迷,眼神幽静诡异的弥漫着一些委屈。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好似他的内伤因她而起,她是他口中的药?这怎么可能,她是一个人啊,不是什么药。   “我暂时没有去处,就在这里歇息片刻,一会好些了再走动罢,姑娘有事便先去忙碌,你且放心,我这些时日还会在槐水,会一直留意着官府那边,必然帮姑娘将人给解救出来。”   “只是还希望辛夷姑娘不要将我的事情告知你的...郎君,免得横生枝节。”   不能告诉凌玄么?她想了想,最后还是点点脑袋:“好吧。”   “嗯,你走吧。”他自己都这样了还问她,要不要他送她回去?   辛夷看着他病恹恹的样子:“......”   她抱着小鱼儿走了几步,一直听到他闷闷的咳嗽声,仿佛扯着心肺,保不齐下一刻就会咳出血来。   他一直在她后面猛咳,方才还帮了她,让她怎么狠得下心,将他丢在这?   最后,她叹了一口气,折返回来了。   “你先跟我回去吧。”   “可、可以吗?”他咳得狼狈,如画的眼眸却蹭得亮了起来。   辛夷被他看得尴尬扯出一抹笑,说一句嗯。   幸好当时租的院子不算好,尚且能够腾挪出空的地方。   她喂了小鱼儿之后,便要给他收拾铺盖,谁知道他说他自己来吧,已经非常感激她收留自己,怎么能继续麻烦?   话音刚落,已经动作起来了。   看着病病歪歪,干起活来,倒是可以,只是一直在闷咳。   她递给他一方帕子,让他蒙住口鼻,避免吸入太多灰尘,越发闷咳。   他说谢谢,接过帕子时,故意擦蹭过她的指尖:“......”   辛夷浓密的眼睫微顿,她的指尖下意识往后缩,警惕看着他的脸,却发觉他好似没有在意。   是她太敏感了吧?不过就是传递物件东西,碰到了而已,这是人之常情。   不多时,他便收拾好了,人真的很勤快,知道寄人篱下麻烦别人,各种抢着干活。   他亲自动手烧灶下厨,让她在旁边看着就好,若是有什么需要干的活计,只管告知他就好。   他看起来很生疏,应当不常做这些事情,挽起了袖管,露出的腕骨冷白,苍劲,上头蜿蜒着好看的青筋脉络,莫名其妙很是诱惑人。   辛夷意识到自己在走神,想了些什么,连忙垂下眼睛,逗弄着怀中的小鱼儿。   有了凌玄的消息,她眼下没有那么慌了。   方才曲越已经察觉到了她在走神,正浮现一些愉悦,余光扫过去时,触及她脸上的笑意,是对着那个孩子,他的愉悦瞬间烟消云散。   曲越虽然生疏,到底不笨,很快就将晚膳做好了,他端过来,递给她碗筷。   辛夷抱着小鱼儿,用膳不方便,曲越说他来抱吧?他也该看看这个孩子,究竟生得怎么样,像不像她?   “不用了,你用膳吧。”辛夷直接拒绝。   曲越问她,这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她说小鱼儿。   “没有正式的名么?”这一听就是小字。   正式的名还是要留给小鱼儿的亲生父母来取,她佯装没有听到,一味用膳,逗弄着怀中的小人。   她真的太乖了,平日里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半点不闹腾。   “小鱼儿多大了?”曲越又找话。   辛夷这一次回了。   曲越听罢,皱眉:“这么说,你是方才产育没多久,便到槐水来了?”   她的月子好好坐了么?往日里身子骨就弱,如今生了孩子不仔细养着,倒跟着那个男人劳碌奔波。   对了,她为何要跟着那个男人来槐水?   她从未来过这,莫不是那男人知道了她的身份,想要利用她去做些什么?否则怎会带她到此处,为了陆家的图纸?   两人一到这里,就被他的人暗中盯上,截下,倒是没有发觉什么目的。   曲越手底下的人还在探查凌玄的目的,这几日通过府衙那边拷问,依旧没问出个什么首尾。   他不信,这个男人带着她回来祭祖探亲,若是为了探亲,怎么还要租院子住?   垂涎她这个人,指不定是为了利用。   “嗯,差不多吧,不过我的身体没事,已经养好了,我相公会些医术。”   辛夷把凌玄给搬了出来,不想面前的男人说他的不是,跟双姜婆一样,认为凌玄待她不好。   听出她话语里的维护,他开口,语气有些酸溜溜:“姑娘的郎君真是厉害,不像我,什么都不会做。”   辛夷:“?”他这是在比较什么?   究竟是不是她会错了意思,为何她会在他的话语里听出比较的意思,还有些酸溜溜?   “人各有所长,或许你擅长的东西,我相公却做不来呢?”   一口一个相公,叫得真是甜蜜,明明都给他起了名字,但一次都没有叫过。   “是么?”他说他没有什么擅长的,甚至常常搞砸一些事情。   辛夷不是很想跟他继续谈下去了,他带给她的感觉着实奇怪,说不上来,形容不清楚的诡异。   而且,隐约之间,直觉告诉她,这人的身份不简单,不论她是不是陆家的人,涉及到官场上的事情,还是要少接触为妙。   所以接下来,曲越问她的一些有关于身家过去,以及她同凌玄之间的事情都被她含糊过去了。   夜色已经深了,曲越收拾好残羹剩菜,两人各自回了屋舍。   昨日几乎是一夜未眠,又带着小鱼儿提心吊胆在府衙门口等了差不离一日,简单的梳洗过后,她早就累了。   躺下没多久,原本还想一想今日的事情,谁知抱着小鱼儿径直歇了过去。   曲越来时,尽管已经洞悉到她的呼吸平稳,但为了不叫她察觉,还是放了一些迷烟,确保她彻底熟睡过去。   从今日用晚膳那一会,他便知道她对他心存防备,推门而入发觉她上了门闩也不足为奇了。   这对他而言,根本就不算上什么阻拦,他轻而易举就用匕首撬开了门闩。   只是曲越没想到,他方才一靠近,睡在她身侧的小鱼儿居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冷冽森寒。   小鱼儿今日一直不哭不闹,此刻被曲越的眼神吓到,瘪了嘴,就要大哭起来。   若是让她叫出声来,只怕要吵到吵醒她,曲越坐下,俯身捏住了小鱼儿的嘴巴,低声阴沉道:“闭嘴。”   小鱼儿真的是被吓到了,她骨碌碌眨巴着大眼睛,扑腾着手脚,看起来孱弱又可怜,不过总算是没有哭。   这是曲越第一次跟小鱼儿打照面。   他沉着脸看眼前的婴童,心中弥漫着杀意,都不用费事,只需要捂住她的鼻息,不需一刻,便可以直接闷死她,比掐死一只蚂蚁都还要简单。   但他不能这样做,若是这个孩子死了,她一定会崩溃,就像是上次那样,曲佑安死了,她的心也死了。   他再不想,也不能接受失去祈柔,所以不论他有多厌恶,恶心她同另外一个男人生下来的孩子,也得顾忌她的心意,她的感受。   被捏住嘴巴的小鱼儿呼吸不过来,眼角溢出一些泪,眼看着脸色发紫,曲越低声警告:“不许哭。”   她人虽然小,但似乎很懂得察言观色,曲越缓缓松开了她,重获呼吸的那一刻,她并没有哭,只是扑腾着手脚,看着曲越,咿咿呀呀,声音很小。   好丑。   没有祈柔漂亮,跟她一点都不像,真的是她生的么?   仔细看,下巴有一点点像那个男人。   眼睛很大,但没有祈柔的大,怎么看都不像是她的孩子。   会不会是那个男人跟别的女人生的,用来诓骗她,偷天换日让她来抚养?   曲越想了许多,盯着小鱼儿看了一会,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很担心自己看出心魔,忍不住伸手处理了这个婴童,索性移开了视线,落到她的身上。   触及她陷入熟睡,恬静的面容。   男人俊脸之上的冷冽和寒气瞬间化开,变得温柔又委屈。   入夜之后,她总算不配面具了,露出她原本的相貌,就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那副样子。   与两年前相比,几乎没有什么变化,非要说,那就是更漂亮了,从前的青涩褪却,更显出娇媚,但总还是乖怯的。   他伸手抚摸她的面庞,十分温柔,一点点摩挲着她的面部轮廓,她的面颊,她的眉眼,她的额头,她的鼻尖,反反复复来来回回。   温热的,柔软的,莹润的,白皙的,漂亮的,令他无比心动的。   修长匀净的指骨在小女郎的脸上反复摩挲,尽管他的动作轻柔,但由于摩挲停留的时辰太长了,她的脸已经有些红了。   他一直看着她,十分专注,轻轻揉捏她的睫毛,软软的,挠到指腹很痒。   不知道看了多久,他俯下身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味,他闭上眼睛,贪婪汲取她身上的味道,太久没有闻到了,令他心旷神怡。   原本什么都不想做,但一靠近她,心中就生出绮念,他盯着她莹润如花的唇瓣,慢慢伏身上去,即将吻上去的那一刻,他又生出了胆怯,若是被她知道,那怎么办?   男人的吻最终落到小女郎的唇角,很轻很柔,但停留的时间很长。   他久久舍不得移开,直到旁边的小鱼儿发出了咿咿呀的声响,曲越侧眼朝她看去,小鱼儿又开始发出声音了,这一次她很不怕死。   曲越几乎是死亡凝视着她慢慢起身的。   小鱼儿这一次直接被他吓哭了。   辛夷是被旁边的叫声给嚷醒的,她猛然睁开眼睛坐起来,不知是不是她的幻觉,她的鼻端掠过几丝清冽气息。   她不自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烫。   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小鱼儿也不知怎么了,忽然放声哭了起来,她连忙将她抱起来诱哄,一下下颠簸着她。   哄了好一会,依然不见她乖下来,她起来掌灯,屋内亮起来的那一刻,听到了门扉被叩响的声音。   “谁?!”她瞬间警惕,拢好小鱼儿。   “是我,阿琢。”   他说出那个她给他起的名字。   起初,辛夷还没有反应过来,谁是阿琢,直到他又敲了一会门,叫她姑娘,问她还好么?莫不是出事了?   辛夷没有回应他的关怀,防备质问:“夜半三更,你不歇息,怎么会在门口?”   他沉默片刻,良久之后方才道,“我身子骨不舒坦,几乎没睡,听到这边有哭声,又掌了灯,想到姑娘前些时日遇到劫匪,还以为有人偷袭,所以迅速起身过来了。”   “抱歉,吓到姑娘。”他对她的防备道歉。   辛夷听罢,勉强信了。   她说没事,只是小鱼儿忽然哭了,得哄一哄她:“你去歇息吧。”   “需要我帮忙么?”他又问。   “不用。”孤男寡女,他进来做什么?   而且她现在可是有夫之妇,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在夜半进入她的屋舍。   “那我就在门外,若是姑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指使我。”   他这人是听不懂人话么?都叫他离开了。   辛夷又说了一遍,可他嘴上应是,看着倒映在窗棂上的身影,这人根本没走。   她管不上他了,先哄了小鱼儿。   今夜不知道是怎么了,不论怎么哄,她都很闹腾,一直哭,一直哭。   门扉再次被叩响,他说他熬了一点细粥,用了羊奶。   羊奶熬的细粥?这时候他去哪弄来的?家里没有这个的,而且他何时离开的?去而复返她都没有察觉。   “我放在门口了。”言罢,他离开了。   辛夷顿了许久,听到男人消失的脚步声,还是披上斗篷端了那碗粥进来。   她非常小心,并没有看到他的身影,他住着的地方,倒是还亮着。   原来是饿了?吃了一些粥,小鱼儿总算是不哭不叫了,辛夷松了一口气,重新哄了她睡下,她整理好自己,乔装改扮,端着碗去往小厨房,谁知道他居然在这里?   她根本没留意到他的存在,即便他早就出声提醒,可她还是被吓到了。   辛夷捂着心口,“你、你不是回去歇息了么?”   他从阴影处走出,朝她靠近,趁她没有回神,拿走她手里的脏碗。   辛夷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方才男人从阴影处靠近,她心慌心跳得厉害,莫名其妙,控制不住。   等她回过神,他已经十分迅速地将碗筷给清洗干净了。   辛夷后知后觉:“你怎么会在这?”   “就是睡不着。”刚说完他便忍不住咳嗽,闷咳,一声接着一声,宽阔挺拔的脊背都跟着颤抖。   “想着你一会可能要过来厨房,便提前在此等待,果真被我等到了。”他转身对着她笑。   小厨房没有掌灯,但今日月色浓郁,透过敞开的门窗洒进来,他站在窗前,月色描摹着他的剑眉星目,俊美得不像话。   尤其他还在笑,更是平添了几分温润和熙。   辛夷心绪不受控制地一动,但很快,他又咳起来了,咳得比方才更厉害,手撑着灶台,许久缓不过来,她蹙眉:“你...没吃我给你的药?”   他这病估摸是内伤,具体病因,估计只有凌玄才知道,他明日就回来了,只是眼前好看孱弱的男子不让凌玄知道他的存在。   他到底是什么身份,看着应当是世家公子,不是槐水人,莫不是京城的?   别的地方,她很难想象,居然会出这样的人物?指不定他很有名呢?若是拿他的画像去打听,指不定会打听出什么。   但她只是微微好奇,不会真的这样去做。   她的事情都管不过来,哪里还顾得上眼前人。   “吃了,的确比昨日好了一些,应当要坚持吃。”他还是在闷咳,辛夷给他倒了一碗水。   他接过跟她说了一声谢谢,原本还想再碰碰她的指尖,但又怕过于激.进,引起她的反感,所以作罢。   他喝水喝得好慢,慢吞吞的,比小鱼儿吃粥都还要慢,但辛夷没有催促,因为她知道闷咳的病人,喉骨多数都有些问题,若是过急了,难免又呛着。   但谁知道,就是有些人故意拖延时辰。   喝了一碗水,她让他快些回去歇息吧,若是再不舒服,过来叫她,她给他扎银针,或许会舒服一些。   其实他的经脉都还好,不算很堵,若是筋脉不通,淤堵发病,那她是下不了针的,凌玄说,这需要一点手头上的功夫,才知道怎么扎。   “好,要麻烦姑娘了。”他又对着她笑,径直晃了辛夷的眼睛,她忍不住心想,这人真是一个妖孽,笑得如此好看做什么。   她别过脸:“快去歇息吧。”   他说送她回去,辛夷摇了摇脑袋,不过几步路而已。   他却执意,辛夷只能顺着他。   折腾了这么一通,怎么都睡不着,辛夷翻来覆去,她想到这两日发生的事情,以及还没有出来的凌玄,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快要晨起时,辛夷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惦记着小鱼儿的吃食,她迅速爬了起来,谁知道竟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   带着小鱼儿出来一看,桌上已经摆好了新鲜的吃食,冒着热乎乎的气。   “你怎么又......”知道他勤快,没想到这么勤快,居然把饭菜都给做好了。   算着时辰,他应当是回去没多久,又起来出去采买了?   她记得家里的小厨房已经没有多少新鲜菜了。   “醒了么?”他笑着跟她说话,袖管挽了起来,看着很像是良夫。   不都说君子远庖厨,就连凌玄都没有进过厨房,下过厨呢,他去厨房就是找酒,亦或者拿东西。   这人看着像个芝兰玉树的世家公子,没想到这么有眼力见,会伺候人。   用伺候来说,并不合适,但...又的确是伺候。   “快洗手用膳吧。”他把热水都给打好了,还主动要替她接手抱小鱼儿。   “不用了。”她说放在圈椅里就好。   “小孩子闹腾,若是不小心摔了怎么好?”他说他会抱的,先前在家中,也抱过长兄的孩子。   辛夷递给了他,岂料,小鱼儿在她怀里乖乖的,他一抱哭得跟什么似的。   比昨日夜里哭得还要狠,辛夷都愣住了。   她还以为他对小鱼儿怎么了,可看他也是手足无措的样子,顿时觉得有些好笑。   “给我罢。”她已经洗好手了,接过小鱼儿,人又不哭了。   “她应当就是认生。”但说实话,凌玄抱她,都没这样哭。   用膳时,她主动问了他几句,是不是还没娶妻?他顿了一会,说没有,但神色莫名落寞,仿佛想起了谁。   辛夷试问,“那是有喜欢的姑娘了?”   若不是有了喜欢的人,怎么可能会露出这副神情。   瞧着他的年岁已过弱冠,竟还没有娶妻,应当是为了家里的官司?难道心仪的女子抛弃了他?   她胡乱猜测着,好一会才发觉,他一直看着她,视线深邃又复杂。   看着她莫名紧张,这是怎么了?   他为何要这样看着她?   他在这时开口,道他的确有心仪的姑娘,“但......”   “但是什么?”辛夷好奇。   他看着她说道:“她已经许了人家,为妻妇了。”   相顾无言好一会,辛夷眨巴眼没有回过神。   这是什么意思?   他有了心仪的姑娘,可惜那个姑娘已经嫁人,为旁人的妻妇了?   的确有些遗憾,毕竟人家已经嫁人了,总不可能横刀夺爱吧?那也太不人道了。   她尴尬笑着打哈哈,圆了场子,周全了过去,道他也别太伤心了,毕竟天涯何处无芳草?他一定会遇到更喜欢的人。   “是么?”他盯着她,喃喃反问出这样的一句。   这就是她当时离开他,跟别人好上,生儿育女的理由么?   她已经遇到了更喜欢的人?   那个男人到底何处有他好,没他高,没他俊,手上无权无势,至今买不起一处宅院,让她跟着他吃苦受罪。   轻而易举就被人弄进了牢狱,这样的人护得住她?   辛夷后知后觉男人一直盯着她,视线专注且...黯然神伤,那诡异的感觉又来了。   他说这些就算了,怎么这样盯着她?   就好似她是那个他心仪的女子,但早已嫁人为妻妇了,这怎么可能?   等等......她眼下的身份的确是为妻妇了,难道......   不可能,她与眼前的男人素昧平生,他不会中意他,更不会情根深种。念头闪了一瞬,辛夷即刻甩掉这样的想法。   但她也不知说些什么了,只让他快些用膳:“你的厨艺不错,堪比酒楼的老师傅了...阿琢。”   这个名字虽然是她起的,但是叫起来非常生疏,心里也很别扭。   他似乎是察觉到了她话到嘴边有些绕口,生涩。边给她夹菜边道:“辛夷不如称呼我为阿郎吧。”   “阿郎?”她脱口而出,倒是比方才顺口多了。   “嗯。”男人俊逸的眉眼蕴上清浅的笑意,应下了。   她看着他朗逸无双的面庞,脑海当中忽然闪过一串少女银铃般悦耳的笑声,略带几分空灵的阿郎,在她的脑海当中响起。   阿郎,我好喜欢你——   阿郎,多日不见,你可有思念我——   我想同阿郎一直在一起,不想有旁人——   阿郎,我好害怕——   ......   数不胜数的阿郎在她脑海中响起,起初还能听清是什么字眼,后来就变了。   变得黏糊,娇柔,还带着哭腔,但这哭声并不痛苦,仿佛萦绕于床畔之间,纠缠不休,时而亢奋,时而婉转,透出无尽的暧昧。   她的头好痛:“......”   辛夷攥紧了木筷,闭眼皱眉,晃了晃脑袋。   “怎么了?”曲越连忙靠近。   “我......没事。”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脑中恢复宁静时,她感觉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   方才浮现在脑海当中的声音也不过是她的幻听。   “我给你找个郎中来。”正好趁此机会,让蛊师给她把把脉。   “没事...我就是之前伤到了头颅,时常会泛疼,但缓一缓就没事了。”   “伤到了头颅?”曲越问她怎么回事,严重么?时常疼痛,还是一直难受?   “没事,就是偶尔不舒服,但已经看过郎中了,说慢慢就会好起来,不必担心。”她不欲跟他说自己的事。   还是少一个人知道为妙,否则定然要将人家牵扯进去,她不想再连累任何人了。   很快,辛夷就将此事抛却脑后,早膳过后,她眼下有了新的为难。   若是那府衙大人说话算数,明日守约将凌玄给送回来,那她就不方便留下他了。   且,他不是说不希望旁人知道他的身份么?要怎么开口将他‘送’走呢?   若是他没有这么细致周到,一直照顾伺候她,那她今日会很好开口,毕竟借住一宿已经很够意思了。   可眼下......要怎么开口将人送走呢?   真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她抱着小鱼儿,盯着男人长身玉立于灶台前清洗碗筷碟盘的模样。   他洗得慢条斯理,他的身形好看,手也漂亮,看他做活,简直就是视觉奖励。   一直到曲越收拾好一切,辛夷都没有想好要怎么跟他开口,究竟是委婉一些,还是直接一些呢?   不论怎么样,他都会失意的吧,她不由想到了昨日她心软,开口让他先跟她回来时,男人亮起来的眼眸。   就好像在路边受风雨侵蚀,淋透的可怜兮兮的流浪狗,一瞬间找到了主人,这样形容他,其实很冒犯,且他身形如此高大挺拔,怎么会是流浪小狗?不过就是病了而已。   她还苦思时,男人已经开口,道他晨起出去采买时,已经寻到了落脚处,晚些时候便会离开了。   “你、你要走了?”她很意外,就这么心想事情了?   “嗯,多谢辛夷的照拂。”他让她日后有事随时找他,他会一直在槐水。   “你...是在何处落脚?”晨起就找好了地方,会不会太快了一些,当时她和凌玄都费了不少功夫,他这么迅速?莫不是官府的人在帮他?   “就在隔壁。”   “啊?”辛夷愣了一会,你租下了我们的隔院?   “对。”曲越跟她解释,说他出去,正好碰到租院的阿婆,听着她的话风,似乎要将院子给租出去,便直接定下了。   辛夷猜测他碰到的人应当是双姜婆,这一片的宅院几乎都是她的。   “左边还是右边?”她问。   曲越指了指左边,这里靠近她住的院子。   辛夷没有留意那么多,看了一会点点头。   她跟他没什么要说的了,只是叮嘱了几句,说来也是好笑,他看起来为人处世比她周到多了,哪里轮得到她嘱咐他?   他一直待到晚膳过后才走,晚膳依旧是他做的,辛夷在旁边抱着小鱼儿在看。   她盯着男人的背影发呆,恍惚间,居然好似见过一般,熟悉的感觉越来越浓郁,正当她盯得入神了,男人察觉到她的视线转了过来。   对上眼,辛夷简直就是被人抓包,她火速挪开了眼,就连余光都不敢再停留,谁知道他笑了。   低沉悦耳的笑声传入她的耳畔,她有些不知所措,连带着耳尖都在发烫。   他笑什么?她更不清楚自己在躲闪什么。   面对凌玄也没有如此,或许是因为眼前人生得太俊逸了,她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他已经转了回去,她的余光偷偷打量着他的侧颜,他的眉眼如画,鼻梁高挺,睫毛也很长......   入夜,曲越依旧偷偷来看她。   他一直守在她的床畔边沿,看着她的脸,时而伸手抚摸,时而低头偷亲,只有靠近她,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听着她清浅的呼吸声,他才有安全感。   是活的,鲜活的祈柔,没有死。   还在他的身边,他没有失去她,没有将她弄丢在万灵江中。   翌日,曲越做好早膳就离开了,他留下一张信笺,让她趁热吃,一会过去府衙不用担心,他已经提前帮着她打点好了一切。   辛夷摩挲着他的字迹,跟她的好像。   不,准确来说,更像是她的字迹像他的,龙飞凤舞,走势张扬,恣意狂放。   她盯着他字迹的走势看了,简直一模一样,她起身动笔写了他留在信笺上的这几句话作对比。   一眼看去,区别就出来了。   外形相似,但她的笔触在他的面前更显得青涩,好像是极力模仿他的。   他动笔转折处随意又漂亮,她则会格外注意些。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   她陷入了沉思:“......”   凌玄在府衙处待几日,出来时,见到辛夷站在门口等他,他蹙眉大踏步朝她走过去。   “你怎么站在风口上?”想要给她拢拢斗篷绦带,又觉得他身上沾有牢狱的味道,指尖脏。   手指顿在半空中,最后还是收了回来:“用早膳了么?”   辛夷抱着小鱼儿,打量他浑身上下,问他有没有事?官府的人有没有对他动刑?   凌玄十分受用她的关怀与担忧,她这副样子,让他动容,不禁觉得他和她真的是患难夫妻,她担忧他,舍不得他,怀中的孩子就是他和她的。   只可惜,不是,都是假象。   “我没事,谁能动得了我。”他之所以留在这,也是为了探一探这些人的底。   他还是没有忍住,伸手捏了捏她粉嫩白皙的面颊,她的脸太白了,人皮面具贴得很好,但依然能够感受到她真实的肤肉。   他的指腹果然有些污秽,弄脏了她的脸蛋。   她垂下视线,要看却又看不到,凌玄见状,忍不住笑出声,他清咳一声:“好了,走吧。”   他拥着她的肩膀,带着她从府衙离开。   暗处的曲越脸上杀意翻涌,恨不得砍断剁碎他触碰过祈柔的手,但又一忍再忍。   一路上,祈柔不敢问,害怕隔墙有耳,回到了家,先让凌玄吃了点东西,让他沐浴净身。   一听到浴房有动静,她连忙转过去,谁知道他的衣襟没有拢好,露出大片锁骨,腹肌,辛夷一顿,脸瞬间涨红:“你、你怎么不穿衣裳?”   “我这不是穿了么?”谁知道她一直在外面等着,还那么快看到了。   凌玄嘴上没说什么,实际上神色也有几分不自然,他伸手拢好衣襟,穿好外衫,大刀阔斧坐到对面。   给她倒茶,也给他自己倒了一盏。   凉的,喝下去之后,心里的火降低了不少。   他问她:“最近家里是不是来过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 谢谢呆雁在哪小宝给我投送的超多月石!吼感动! 第52章 争吵,他趁   凌玄怎么会知道最近家中来过什么人?明明一切痕迹她都收拾干净了呀。   她第一反应自然是想到了那个好看病弱的男人, 但不能说,毕竟他的身份不明,而且她也答应了对方,不会暴露他, 除此之外, 她亦有自己的考量。   “没有什么人啊, 你怎么会这样想?”辛夷反问回去。   “你每次说谎, 都会下意识盯着我的眼睛, 你自己难道没有发觉?”她不正面回答, 他也跟着她一道打哑谜,但依旧还是在问。   “的确是来过一些人,就是官府的人。”瞒不过凌玄,她索性承认下来,不过推脱干净了。   “除却官府的人呢,有没有什么陌生古怪的人上家里来?”被关的这两日, 凌玄有些琢磨过味来了, 那些人是冲着她来的, 目的是为了支开他吧?   否则为何不对他用刑, 不杀了他?还等着什么?   方才他开口比较直接,她显然是愣了一下,看来这两日的确有人来过。   一进门, 他便四处打量了一下, 并不曾发觉什么痕迹。   也是, 这些人都是个中高手,他算是遇上对头了,怎么可能会傻到留下把柄,等他回来发觉。   “除却官府的人, 就是双姜婆,再没有别人了。”   听罢,凌玄久久盯着她不语。   透过男人微微眯起来的眼睛,辛夷便清楚了,他依旧是质疑她的话,十分笃定认为这两日有人来过。   果然,凌玄开口了,话是这样说的:“你同那个人认识?”   认识吗?不认识,就是很多地方十分诡异,有时候,他的确会带给她一些熟悉感。   “没有什么人过来,你就不要多想了。”   凌玄往后靠去,双臂环绕抱在胸前,蹙眉看着她,这一次他的脸色比方才凝重。   辛夷被他看得低下了脑袋,转念想到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她鼓着腮帮子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跟他道:“凌玄,我有些事情想要跟你说 。”   凌玄没接话,辛夷自顾自道:“我不想再追查我的身世了。”   他皱眉:“你找回了过去丢失的记忆,想起来从前发生的事情了?”   她的声音低低的,“没有 ,只是有些累了,忽然不想继续了。”   才开始就累了,这不像是她的作风,她在鸣锣镇待的时日不算很长,却也不短,朝夕相处之下,他很清楚,她不会畏惧困难,性子很倔,很拧,颇有些一根筋。   “在你回来之前,我便做好了这个决定,我不想再追查过往的事情了,你不必再帮着我,很抱歉,让你几次三番因为我受到了牵连。”她想回报凌玄,眼下却做不到,只能说一些空话。   他依旧是答非所问,问她为什么?   “在鸣锣镇的时候,你不是说不想再稀里糊涂过下去,你想知道一切都发生了什么,为何短短几日,就改变了主意,你就不惦记你哪个孩......”原本想提她之前的身孕,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趁着他不在,上门的那个人究竟跟她说了什么,居然令她改变了主意,难道威胁了她?她看起来恢复记忆的可能性很小。   “我们不过就是分别了两三日,你就对我生疏了?有什么话不能够直接说,非要拐弯抹角,让我猜来猜去?”   他觉得她见外,不喜欢她对他有所隐瞒。   先前她麻烦他的时候,他权衡利弊 ,如今她将他排外 ,他心里竟然有些愠怒,以至于脸都拉了下来。   一看凌玄的神色隐隐泛冷,辛夷便知道这几句话说服不了他,思来想去,最后她还是坦白:“我担心你出事。”   原来是担心他,欲起的怒火就这么被她一句话给扑灭了。   “凌玄,你虽然看起来凶,但骨子里很暖,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往日里救死扶伤,我...我觉得我错了,我不应该将你给拉进来。”   “这几日我寝食难安,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若你因为帮我查事情丧命于此,我该怎么面对自己?”   “救死扶伤?”他嗤笑,“不过就是答应了回生老头而已,我根本不想做大夫,昔年......杀过的人数不胜数,你竟以为我是个好人?”   他讨厌这两个字,凭空的,非常讨厌!   “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你就是一个好人。”   “闭嘴。”她的倔劲和拧劲又上来了。   他清楚,一时之间拉不回来,也不想再听她说这些废话,他应承下来的事情,从来没有反悔的,既然已经答应了她,那自然是要弄清楚。   更何况,他对她动了心,他打算找到她的家人之后,便预备聘礼,上门提亲,现如今,她居然要赶他走?   “回去歇息吧,不要再说了。”他不想再对着她说重话,怕闹起来,谁知道他都退了一步,她居然还要掰扯清楚,站起来拦他。   “凌玄!”   “之前是我考虑不周,不应该...病急乱投医。”   “我让你闭嘴你是没听到吗?”她又在开口变相撵他了,他方才从牢狱当中回来,她居然撵他?当他是什么善茬,挥之则来,呼之则去?   事情都没有查清楚,她就要打退堂鼓?   “我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他动怒了,逼近她。   男人身上散发着加深的怒,辛夷却不觉得害怕,她索性把话说开:“凌玄,事情虽然没有办成,但......就算我欠着你的吧,我说过的话不会反悔,将来你有需要我的地方,只管同我开口,眼下真的不用查了。”   “我已经意识到,我的身世,被抄的陆家就是一个深坑,到底要怎么查,我没有任何的头绪,这件事情顺其自然,说不定会好一些,就这样吧,我们不要再继续了。”   方才到槐水没有几日,她和凌玄就出事了,明明一路上都伪装得很好,怎么就露馅了呢,要么槐水有人蹲着陆家,要么路上就暴露了,只是她不知道,但不论是哪种,都足以说明暗中藏着的人的可怕。   民不与官斗,她和凌玄手上都没有权势,怎么与之抗衡?   她前日夜晚仔细盘算了,凌玄必定是因为她才被扣下的,她在外急得团团转,根本没办法解救他,如果不是那个好看的男人,凌玄出不出得来都另说。   这一次只是牢狱之灾,下一次呢?   会不会是凌玄的命?她背不起凌玄的命。   索性就告诉他,不要查了,她先静一静,日后再慢慢摸索,慢慢说吧。   说不定她突然恢复记忆了呢,说不定她会碰到认识她的人,又或者......永远都不会知道。   即便如此,尽她一人之力,能查就查,不能查就算了,她还能怎么样呢?   “出尔反尔,你这女人翻脸怎的比翻书还快,我告诉你,你求我入局,局未揭开,我岂会善罢甘休?”   即便知道她是担心他,但他心中亦觉得不快,一是恼在她对他的不信任与看轻,她觉得他无法解决这件事情,二是她将他排外。   很担心继续说下去,闹得不可开交,不等辛夷开口,凌玄便快步出去了,只丢下一句,“你早点歇息吧。”   辛夷瞧着他的背影:“......”想追上去,最后还是停下了脚步。   算了,兴头上不宜交流,容易产生争执。   消息传到隔院时,曲越俊脸挑着散漫的笑,果真是吵起来了。   虽然没有听清具体说的是什么,毕竟那男人功夫不弱,影卫们若是靠近,会被他发觉。   但究竟捕捉到了一些字眼,她与他说什么算了,生疏,打发......   她是腻了那个男人了吧,觉得他没用了,对吧。   她总算是有些腻了,那蛊师提议的手段虽然见不得光,但......不得不说,的确很有效用。   他去她面前晃了晃眼睛,她便看不惯家里的那个废物男人了,觉得他烦了。   很好。   曲越很想今夜就过去陪着她,蛊惑她,但是还要等一等,速度太快了不妥。   贪功冒进,乃兵家大忌,届时让她觉得他别有用心,那就不好了。   “官府那边都吩咐下去了?”曲越问。   “吩咐了。”   凌玄虽然被放回来了,但每日都需要去官府,府衙大人不许他私自行动。   翌日,两人面面相觑,辛夷主动跟他说话,但是他不搭理,用过早膳,他就被人给叫走。   不是刚回来,怎么还要去官府?辛夷正要问怎么回事,一个衙役跟她随口解释了。   辛夷想为凌玄争取,可不等她开口,那些人便走了,她要追出去,屋内的小鱼儿却在哭。   她有些慌得团团转,小鱼儿哭闹,她不好带着她追上去,只能先哄哄,不管怎么哄,她还是哭,越叫越大声。   辛夷额头上都急出了汗,手足无措之际,没关实的门被人叩响。   她问是谁?   “我,阿郎。”   阿郎?她听到那磁沉的声音便知道是谁了。   “做什么?”   “听到小鱼儿哭,我给你找了个.乳.娘来。”   辛夷:“...你进来吧。”   他果然带了一个人,乳.娘上前,从辛夷怀里接过小鱼儿,抱着颠了好几下,解开了襁褓衣,发现绕了脚,松了之后,果然不怎么哭了。   辛夷说她方才看还好好的,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娘子年轻,带孩子的门道多着呢,我帮娘子哄一会吧。”乳.娘颠簸着小鱼儿,一直在逗她,逗得小鱼儿咯咯笑。   辛夷有心学学,可又心中不安,因为惦记着凌玄的事情,再者旁边站着一个大活人,人家找了.乳.娘来帮忙,总不能晾在旁边吗?   于是,她给曲越倒了茶,请他坐。   “姑娘客气了,都是邻居,帮帮忙而已,姑娘的相公是怎么了,如何又被带走了,可需要我帮忙?”   辛夷叹气:“官府说,夜袭我们的人还没有找出来,为了抓这些人,我家相公白日里还是需要去官府待着,入夜才能回来。”   “可需要我帮忙?”他主动开口。   辛夷想问可以么,转念又想不如等等?凌玄被纠缠几日,说不定就害怕,打退堂鼓了呢?   所以,她摇了摇头,表示不用。   曲越面上为她担忧叹气,实则心里已经愉悦翻涌,她不想看到那个男的了。   “对了,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什么?”辛夷余光留意着.乳.娘那边,想看看她是怎么哄小鱼儿的。   猝不及防听到对面好看的男人问:“...姑娘和你的郎君是发生争执了么?为的什么事,可否说来一听?”   辛夷对上他优越的眉眼,静静看了一息:“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这么问,再看着她的眼神,他便知道,她的防备心起来了。   也是,正常人都会觉得他别有用心。   “娘子是怀疑我么?”他苍白着脸色,颇有些受伤点破。   辛夷的确是怀疑,因为这人两次出现的时机都恰到好处,她不得不胡思乱想。   而且......她和凌玄自从来到槐水,遇到的最古怪的人就是他了。   他家里的事情她不清楚,但她却很明晰一点,他跟官府的人有牵扯。   那个府衙大人很给他面子,凌玄说放就放,万一他骗她呢,万一这一切都是他设计的呢,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他表面扮演好人,背地里又在盘算什么?这世道,吃人的恶鬼可不会展露出自己的青面獠牙。   他既然都脱口而出了,她也不解释。   见她这样,他别过视线,看向被乳娘抱着逗哄的襁褓女婴道:“说来不怕姑娘笑话,我自幼便父母不合,时常发生争吵,生下我之后,两人离心,父亲纳妾无数,母亲在后宅深院,常常以泪洗面。”   “小鱼儿尚在襁褓当中,我不希望姑娘夫妇二人生出嫌隙,将来让这可怜的孩子无形中步我的后尘,品尝我曾经的滋味。”   男人说这些话时,辛夷一直盯着他的脸,观察他的神色,企图看穿他的伪装,可是她没有在这张俊逸的脸上,看出任何的破绽。   他瞧起来是那样的悲伤,苍白的脸毫无血色,就连薄唇都有些翕动,半垂的眼睑展露出的眸底,情绪让她一览无遗,是浓浓的悲戚。   他仿佛说的是真的,他看着小鱼儿想到了过去的自己。   看着他出众俊美的皮相,听着他的话,辛夷的心里开始产生了动摇。   或许是她太风声鹤唳,大惊小怪了吧。   这世上之人的确难以凭借皮相轻易分出好坏,但他做的这两件事,的确是帮了她。   “抱歉。”她抿了抿唇瓣开口。   “无妨,姑娘有戒备心是正常的,也是一件好事情,我与姑娘非亲非故,的确是应该防着我一些。”   辛夷没再说话,只是让他喝茶,转而看着.乳.娘哄小鱼儿。   不多时,她没再这坐着了,起身朝.乳.娘讨教哄人的法子,对方十分乐意教授她,告诉她平时里应该怎么做。   辛夷学得十分专注认真,曲越看着她紧绷的侧脸,不由想起了多年前,她产育过后,他将曲佑安藏了起来,她一直哭闹要孩子,他给她找了一个赝品的事情。   那时候,她压根就不搭理他,但把孩子抱过来的那一日,她总算是动作,笨拙地学着抱孩子,怔愣看着孩子,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摔了他。   多年过去,她眼下的神情,就跟那时候一模一样的,根本看不出任何的区别。   只是,这个孩子,不是他跟她的了。   思及此,他扣紧了手中的茶盏。   “......”   京城,祥康殿。   太后问旁边被都太监找来的影卫,曲越的去向。“皇帝离开京城已有数月,为何没有一点音讯。”   难道曲越出事了?   “陛下有重要的事情需要离开京城一段时日处理,如今暂时还不能回来。”   “到底何事?”太后又问。   什么事情重要到让曲越撇下曲佑安,离开京城那么久?   要知道,平日里他看护曲佑安,看得跟眼珠子一样,必须要带在身边亲自教导,现如今却......   有什么事情比曲佑安还重要,这可是他和祈柔的孩子。   难道......?!   太后抬手驱散了旁边的闲杂人等,只留下一个贴身的心腹嬷嬷,问影卫,是不是祈柔出现了。   “她回来了,是吗?”   若说这世上还有谁,比曲佑安更重要,那便只有祈柔了。   一定是她活过来,出现了。   只有她,才能够让曲越离开京城许久。   “她现如今在何处,人可还安全?”太后已经不想追问究竟是怎么‘复活’过来的。   “属下不知。”影卫的嘴巴一向很严。   太后盯着曲越的影卫瞧了一会,问出一个关键的问题,“她既然活过来了,那皇帝有没有同她说,佑安还在?”   岂料,这句话正被后殿歇息醒过来的曲佑安听进了耳朵里。   他的眼神褪却了惺忪,渐渐恢复了清明,目光幽幽盯着殿中,听着两人的对话。   这几日,一直在努力完成课业,跟着太傅学治国之道,有些字眼过于晦涩难懂,很是费劲。   今日用过午膳,他有些困意,太后看出来之后,让旁边的老嬷嬷带着他去歇息。   方才那些人出去,他听到了脚步,已经睁开了眼睛,起来就听到太后在问影卫话。   他站在后殿门口,继续看着太后质问影卫。   没有曲越的吩咐,影卫不敢多说什么,但太后又不是蠢人,自然清楚。   “皇帝既然是撇下朝政去找她了,那也无可厚非。”祈柔活着是好事,太后只盼着,曲越早点把她给哄好,哄回来,一家子好好过日子。   如今太子也有了,又生得聪明懂事,孙子绕在跟前孝顺,太后也不想再多虑什么。   “让皇帝放心,京城这边,哀家也会帮他盯着,另外,你也要嘱咐皇帝,得空给佑安来封书信,别冷落了他。”   父子之间的关系本就不好,若不看顾一些,将来反目成仇,也是迟早的事情。   太后本就苦恼,要如何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现如今可好了,祈柔没死。   她若是肯跟着曲越回来,有她在,父子两人之间散不了。   “是。”影卫领了命出去。   旁边的老嬷嬷给太后端了一盏茶:“皇后娘娘还活着,陛下又找到了她,这不是好事么,您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哀家是担心她不肯跟皇帝回来。”   “有小太子在,皇后娘娘不会那么心狠的,而且从前的一切都是误会,陛下又不是真的喜欢陆明柔,您不是也清楚么?都是为了朝政大事,只要解释清楚,祈柔姑娘必定理解,回心转意,同陛下重修于好。”   “话虽如此,伤害总是在的。”为了拿到陆家图纸,祈柔几乎被利用得丧命,太后旁观,看得清楚局势。   “这女人狠下心来,断了念想,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   “你暗中派人去查查,皇帝这些时日究竟在什么地方活络,万不能走漏了风声。”太后觉得还是要盯着,万一闹僵了,好歹能够出手帮一帮。   “您放心。”老嬷嬷立马应下。   曲佑安听罢,垂下了眼:“......”   太后吃完一盏茶,才想起来曲佑安还在后殿歇息,连忙叫人进来去看看。   老嬷嬷说他还在睡,太后吩咐人别叫唤他,走路都低声些:“这些时日安儿也累了,让他多歇歇。”   “好,您放心吧,小太子睡得很熟。”   北境的人抵达京郊时,陆惟续已经被关了许久,他没什么力气,即便是服下了解药,整个人依旧虚弱。   “曲越这些时日去哪了?”   陆惟续怀疑曲越那边可能出了什么状况,否则他的人不可能会钻到空子,毕竟曲越已经坐上了帝位,整个天下都握在他的手里。   “熠王...皇帝离开了京城,但不知去向,如今是太傅等人伺候着小太子监国呢。”   “不知去向?”陆惟续平复着体内的心气,眯眼重复这句话。   曲佑安年幼,曲越忍心将他放在京城?就不怕有心之人谋反么?   想当初,皇帝装病,推年幼的小皇子上位,宰相和尚书监国,朝廷都乱成什么样子了。   如今曲越离开是故技重施,还是有别的事?   陆惟续捂着心口,喝了半碗水,还在等着体内的解药发挥作用,驱散软禁散。   “大公子,此地不宜久留。”   曲越手眼通天,若是逃跑必定会被他发觉,所以陆家盘踞在北境的残余势力,找了一个替身伪装成陆惟续,代替他在此被囚禁。   免得曲越的人回过味来,发觉陆惟续不见了,将消息透露到曲越那边,散出兵力去寻找陆惟续。   “嗯,先走再说。”陆惟续由人扶着离开。   上马车飞驰几里地之后,陆惟续问陆明柔怎么样了?   “属下等人前些时方才追查到消息,大小姐被人曲越囚禁在了靖州。”   到底是自己的亲妹妹,总不可能真的置之不理,陆惟续说暂时不回北境,去靖州吧。   “大公子,您好不容易出来,还是不要以身犯险。”下属劝着他先转移至安全地养伤。   “卑职等人必定会想办法营救大小姐。”若是陆惟续死了,那陆家可就没有主心骨了。   “对了,还有一事......”赶马的人犹犹豫豫。   陆惟续原本还在心中盘算,怎么样才能将陆明柔给救出来,以及曲越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之前他登基,忙着整顿天下,那时候最是忙碌,想着曲越分身乏术,他的人可以趁机过来找他,谁知道,曲越的影卫们还是发觉了。   曲越最爱权势,有什么事情能比权势还重要,以至于他忽略了这一边,又或者曲越是故意的?   陆惟续暂时没有想明白,他的下属在这时候开口,道他被囚禁的这段时日,陆老大人摔了一跤,陷入了昏迷,至今还没有清醒过来。   “你说什么?!”陆惟续脸色大变,“父亲出事了?”   “这件事情究竟是人为,还是意外?”陆惟续还没有忘记几个月之前曲越对他的威胁,是他下的手吧。   “意外。”下属说已经彻查过了。   陆老大人当初遭遇重创,自此落了病根,没有清醒过,陆惟续找了不少高手,留在他身边照顾,幸而这些年一直好好的。   陆家覆灭,大火烧了个一干二净,谁能够想得到陆家长房的人基本上没有死。   昔年德高望重的陆老大人居然成了一个痴儿,整日里话都说不清楚,疯疯癫癫总是需要人照顾呢。   “父亲昏迷多久了?”陆惟续问。   他的下属道:“自您消失一个月后,大人便摔跤陷入昏迷至今没有醒过来。”   陆惟续眯眼,这件事情说不定跟曲越有关系。   他拿不到剩余的图纸,便想将陆家的人全都杀干净,免得图纸落到别人的手上,成为攻击他的利器吧。   曲越擅攻心之计,心狠手辣,世上无一人能够与他抗衡。   “先回北境吧。”陆惟续还是做出了决定。   陆明柔虽然被囚禁,但始终是安全的。   “是!”   槐水的府衙大人近些时日非常苦恼,实在不知道这尊大佛到槐水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直到有人从京城查到了消息,得知了一些秘事。   旁边的师爷献策道:“那位天潢贵胄的大人摆明了想要这小娘子,您如何不帮一帮?”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再次感谢呆雁在哪宝给我投喂的月石,给的太多了,泪目 第53章 混乱,亲密   府衙大人朝师爷看去, 对方讪笑着低下头。   “本官要如何帮?”   较起真来,这位可是天底下最得罪不起的人。   起初,曲越来时,他手底下的人不过拿来了一个令牌, 府衙大人看出来是京城高官之令, 但具体哪家的说不清楚。   当时他不敢声张, 只能照着曲越身边影卫的吩咐做事。   入夜里实在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京城高官人户多数都有自己的忌讳, 若是什么地方办得不周到, 惹恼了对方,那可如何是好?   所以,还是要弄清楚对方的身份,方便顺从伺候,谁知道这不查不知道,一查真是不得了。   哪是什么京城的高官, 而是新上位的天子, 原先的那位熠王殿下啊!!!   知道这个消息时, 府衙大人几日都没有睡好, 生怕自己伺候不好,头顶上的脑袋就掉下来了。   他想弄清楚曲越来这的目的,便悄悄叫人留意京城的消息, 动用了一笔不菲的银钱, 总算是查清楚了。   这一对夫妇的身份明显存疑, 暂时没有查出来。但曲越不许官府的人随意.插手,府衙大人便只能照办。   这可是天子啊,好不容易来了槐水,要是哄得龙颜开怀, 往上升,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槐水地界固然不错,但比之京城,还是差远了。   不用师爷提醒,府衙大人也能够瞧得出来,曲越想要那位已经成婚生女的小妇人。   但这要怎么出手帮忙呢?   若是会错了意思,帮了倒忙,会不会...掉脑袋?   师爷一看府衙大人犹犹豫豫的神色,便知道他还在思量,索性趁热打铁,说富贵险中求。   “大人若有这样的心思,可以找人去做啊,事情败露,成了领功,不成,那也与大人无关,找个不紧要的人顶出去就是了。”   府衙大人眯了眯眼睛,心中动摇,觉得可行,便问师爷,派谁去做?   “这个人必须得跟大人亲近,但又不能太亲近了。”师爷也是生怕府衙大人选中自己,说话折中了一些。   可谁知道,府衙大人直接吩咐下来,“这件事情交给你去办。”   师爷顿了一会,只能.硬.着头皮给接下。   但师爷也不敢过于沾手,索性云里雾里,交代了近侍的人,好在对方也是个人精,很快便领悟了过来。   凌玄入夜果然被放回来了,但依旧没怎么跟她说话,脸看起来臭臭的。   辛夷窥见他的脸色,佯装什么都不知道,如常跟他说话,问他今日怎么样,在官府里有没有人为难他,见他不搭理,又跟他说起小鱼儿的事情。   凌玄一直在听,但就是没有回话。   她轻轻软软的声音拂过耳畔,其实他的气早就消了大半,只是不能服软,因为他知道,一旦服软,她必然会劝他,不要再追查之前的事情。   若是不将她之前的事情掰扯清楚,让她这样稀里糊涂跟着他么?   她记忆尚未恢复,虽然人还健全,但若叫她跟在他在一处,怎么都不算公平,有些趁人之危了。   他虽非君子,却...也不想这样,况且,她对他似乎没有什么想法,届时他真的开口,提出想跟她在一处过活,她必定会以从前的事情作为托词,拒绝他。   话没跟辛夷说两句,倒是给她夹了菜。   见凌玄如此,辛夷便知道他不生气了,她在心里偷偷松了一口气。   官府那边的事情不好接着问,她借着小鱼儿的幌子,不经意道,不清楚晓喻村现如今怎么样了?那些村民都还活着么?   小鱼儿总不能一直在她身边养着,若是可以,她还是想把小鱼儿给送回去。   “你想离开?”他总算是开口搭理她了。   辛夷摇摇头。   不想离开,那就是单纯地要打听消息了。   他说近日他会留意。   带孩子很累,即便不是她生的,这一路上,为了照顾这个小女婴,多数时候她都睡不好,且这孩子越大越是闹腾。   他曾经想过,干脆把小鱼儿送人算了,可她听罢,防贼一样防着他。   他说这个孩子指不定是家里人不想要的,她却执意认为丢弃小女婴的人有苦衷。   说了又要发生争执,最后只能让着她,随着她。   “多谢你,凌玄。”他明明是受制于官府,她却还一而再再而三地麻烦他。   他不喜欢她跟他见外,她却不明白,噎了一口气,他只丢给她一句:“吃饭!”   一见他凶,脸色不知为何冷下来,辛夷没再开口,低头乖乖用膳。   吃了几口,他臭着脸,给她夹了一只鸡腿。   后两日,凌玄照旧回来,气氛看似缓和,其实还是那样,若是不将那件事情说开,恐怕难回到从前。   对于追查真相这件事情,辛夷不想服软,她已经想得非常明白了,也下定了决心。   她不服软,凌玄同样不肯低头。   从隔壁好看男人的那个地方得知,府衙大人见凌玄身手不错,似乎想要留他在官府做事,如今是打着留察的名头,暗暗考究凌玄。   辛夷不知道凌玄是怎么想的,害怕她骤然问出口,是不是真如隔壁那个好看男人说的一样,是那么一回事?被凌玄发觉她跟外人有所接触,两人发生争执,所以保持了沉默。   这一日,他跟她说,要出去几天。   “你要去哪?”辛夷很担心。   “府衙大人见我身手不错,让我去下辖县帮忙捉贼。”按兵不动等了几日,依旧没有等到背后的人露出马脚,他索性顺着这些官府的人,看看他们究竟要弄些什么把戏。   从那一日夜袭开始,他便清楚,这些人虽然目标是她,但理应不会伤害她。   凌玄推测,很有可能是认识她的人出现了,但知道她失去了记忆,所以不敢贸然告知一切,会不会是陆家的人?   只是这人藏得很深,又跟官府有所牵扯,所以他不能打草惊蛇。   “会不会有危险?”辛夷依旧担心,问他能不能推脱了?   “捉贼的另有旁人,我就是跟着跑一趟,能帮就帮,不能帮就跑。”他不能将自己真实的目的告诉她,但听她关心他,声色也放得软和了些许。   “那要几日才能回来?”自打离开鸣锣镇,她还没有跟凌玄分别太久,骤然留下她一个人,说实话,她很没底。   “约莫四五日吧。”他盯着她貌美的眉眼,想问她是不是舍不得他?但最终还是忍了下去,只是抬手屈指弹了弹她的额头,“行了,少.操.心。”   “你也放心吧,这两日有官府的人躲在暗处,上一次的贼人,应当不会出现,若是出现,官府的人不会袖手旁观。”   “上次我留给你的暗器,你还佩着么?”他问。   辛夷点了点脑袋,说嗯。   她捞起袖管,露出来给他看。   如今又临冬了,多添了外裳,不留心根本看不出来这暗器。   “不要取下来,留着防身用。”他叮嘱。   她又点脑袋,嗯一声,看起来莫名乖。   凌玄预备弹她额头的手,改为摸了摸她的额发,松软柔顺,从他的指腹,一路痒到心里去。   彼时,曲越正在听影卫的回话。   得知陆惟续不曾去靖州,回了北境,他没有一丝意外,毕竟陆惟续也算是聪明人,孰轻孰重,分得很清楚。   “找人去北境看过了?”   曾经他的确动过念头要将陆家的人全都处理干净,免得有人寻上陆家,谋取剩余的图纸和机关术。   但想了想,还是作罢。   陆家昔年逃出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即便是把明面上的这些人处理干净,难保没有漏网之鱼。   不能斩草除根,做事就要留有余地。   陆家一直不肯归降,其中必有缘故,只是事情过去多年,实在难查。   “派去的人说陆老大人摔到了头颅,能不能醒过来,得看天命。”   陆家老大人是机关术和图纸的集大成者,他要是死了,真是可惜!   “让蛊师前去看看。”不得已,曲越是不会将此人派出去的。   明域倒是也有不少游医,曲越寻到几个医术出众的,已经派人送去了北境,伪装至陆老大人身边,给他把脉,但...都没有太大的成效。   陆老大人就这么睡着睡着死过去的可能很大,曲越自然不希望陆老大人死去,若此次能够救活陆老大人,陆家将会欠他一个大人情。   所以,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陆惟续逃出了京城的宅子。   “对了,增派人手,看着这个男人。”   凌玄究竟在打什么主意,曲越很清楚。   此人专做暗活,警惕性高,忽然放手离开,必定已经察觉有人在接近她了,没本事将人给揪出来,索性就顺势而为?   还想按兵不动?曲越冷笑,留他一条命在,也真是给他找了一些乐子。   若非是为了她,怕她伤心,他早就将这个男人碎尸万段了,连带着那个特别爱闹腾,磨她心力,抢走她目光的小女婴也是这样。   辛夷已经莫名有些习惯曲越的存在了,每次凌玄不在,他都要过来,明明说了要避嫌,可他总能够找到借口上门,起初是派乳娘过来,后面不是借这,就是借那,总之少东少西的。   辛夷不好关门置之不理,毕竟人家帮过她,给她带凌玄的消息。   这一次,凌玄离开,辛夷也问了,是不是真的去下辖县捉贼?会不会有危险。   “我瞧着姑娘的相公是把好手,应当不会出事的,更何况,还有官府的人在。”   “再不济......府衙大人也知道,姑娘家跟我有些关联,看在我的薄面上,应当会照拂姑娘的相公。”   辛夷怔了一瞬,说实话,她没有想到这一层,直接忘记了,对,当初凌玄就是他捞出来的啊。   她在想着怎么答复眼前人,缓解尴尬接住他的话,可还没有想好,   “对了,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情要跟姑娘说,我家里的官司快要胜了。”   “这么快?”扯上官司,不是很慢的么?   “嗯。”他对着她笑了笑,说家里的叔伯们走动关系,洗清了冤屈,但具体还要过大理寺那边,等着大理寺裁决,不过也就小半个月的功夫了。   他笑起来当真是清风朗明月,赛风又胜雪。   面对这张脸,即便是她对他没有什么遐念,也忍不住浮现出羞赧和不自然。   她别过视线:“那...真是要祝贺你了。”   家里的新鲜瓜果还是他方才拿来的,辛夷倒了一盏茶,说是以茶代酒,提前祝贺他。   “多谢姑娘。”   曲越一饮而尽,现如今她对他总算是没有先前那么防备了。   虽说依旧没有太大的进展,好歹也不至于冷淡,循序渐进,他等得起,重要的是她跟那个男人生了嫌隙。   辛夷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凌玄被官府留用,会不会跟他家里官司要解决的事情挂钩呢?   若非如此,为何突然想要考察凌玄?   她即便不怎么清楚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对于这些人情世故,还是懂一些的。   凌玄固然身手不错,到底也是个平民百姓,府衙大人怎么就想着要用他?   多少人想跟官府沾亲带故,借势弄权,没有一点助力,根本办不到。   应当就是他的缘故吧,回想起那一日,府衙大人对他很是客气。   他家沾染官司,算是落难,日后不清楚前程,那府衙大人也敢出手卖面子帮他,现如今即将恢复官位,可不是要上赶着。   想着想着,她忽然觉得这杯茶,不足以谢他的帮助了。   于是,辛夷鼓了鼓腮帮子,第一次留他:“你待会在这边用膳吧,我去买菜。”   “可以吗?”男人深色的眸子蹭地一亮,盯着她看,越发叫她不自然起来。   她都主动开口了,怎么不可以?   “还是我去采买吧,我来烧饭。”   辛夷摇着脑袋,说她来就好,主要还是为了答谢他,“既是谢你,怎么可以劳动你来?”   “只是...”她抿了抿唇瓣,“我许久不动手,可能烧的饭菜不那么好吃。”   他此生能够吃到她下厨的手艺,已经是上天给的造化和福分,哪里还敢挑剔什么?简直求之不得。   曲越连声应下,说没事,害怕说得太热情,引起她的反感,他将心中想法忍了回去。   乳娘帮忙带孩子,辛夷得了空,她亲自出去采买,回来烧灶炒菜。期间曲越几度要帮忙,都被她阻止了。   看着她的侧颜,他不仅回想起几年前,他还为熠王时,外出公干办朝廷的事情,而她就在家中等他回来。   羊娘子说,她想报答他,先是学了针线,而后又学了厨艺,可他始终没有尝到她做的饭菜。   没想到,吃这一口饭,要到经年之后。   “味道怎么样?”辛夷看他吃得慢条斯理,神色有些怔愣,还以为菜色不香。   “很好吃。”他说她做得非常好,有京城的味道。   “你原先是京城人?”他不说,她也没有问过他家里的事。   曾经猜测他是世家公子,如今得了验证,果然是京城的。   “是,我是京城人士,姑娘瞧着也像京城人,你们也是从京城来的么?”   她不知道自己是哪的人,犹豫了一会,摇摇头,说不是呢。   凌玄说她像陆家老大人,来了槐水许久,她对这里的一切,实在是陌生,根本想不起来什么,还不如在楚庭。   “这饭菜很像是京城的手艺。”   “有吗?”她怎么吃不出来,凌玄也吃不出来,他是吃她饭菜最多的人。   “嗯,有。”毕竟是他府上厨娘教授的,那些人都是京城名楼里学出来的掌厨。   “说不定,我去过京城?”提到京城,她心里泛起一些异样,这怪异的感受转瞬即逝,很快就消失殆尽了。   “若日后姑娘有空,可去京城寻我,待我家的官司彻底解决干净了,我便将我的真实身份告知姑娘。”   “好啊。”辛夷弯着眉目笑了笑,让他合胃口便多吃了一些。   曲越的确吃了不少,比往日都要多,辛夷有些意外,他在这里用过许多次饭,没吃得那么干净,看来她的确做得很好。   用过饭,他又抢着做活了,她完全扭不过他,只能看着他收拾碗筷,清扫灶台。真的好勤快啊他。   她站在旁边看着男人的背影,病气消散之后,他的气色也随之好转,整个人看起来身形高大,孔武有力。   过些时日,他应当就会回去了。   辛夷心不在焉想着,她盘算着自己的事情,等凌玄回来,不知摸不摸得到晓喻村的近况。   希望小鱼儿的双亲平平安安,她早点将人给送回去,届时她们能够一家团聚。   思及此,心中不免一阵暖流淌过,她觉得有些热。   起初,她还没有将自己身体的异样放在心上,过了一会,越来越热。   辛夷倒了一盏旁边的茶水吃,这茶水沏了好一会,早就凉了,满盏下肚,的确好受多了,她长呼一口气,将窗棂给推开,吹着冷风,纾.解心中的燥热。   刚开始还好一点,须臾之后,她觉得越来越热,简直就像是烧了起来。   她的视线往前投,触及男人宽肩窄腰的身形,居然有些口干舌燥。   她这是怎么了?看着眼前人,居然生出了一些绮念。   她又吃了一盏冷茶,要去倒第三盏时,手被人按住了,温凉如玉的大掌,触碰到时,她觉得好舒坦,心里越来越痒,甚至还想与他靠近。   思及此,她心里只觉得恐惧,连忙将手给缩了回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不正常,她就算没有学过医术,也反应过来了。   所以...是中药了?   趁着自己还有一丝清明,尚存一丝理智,她强忍着波动的异样和泛起的.情.欲,说她这边没事了,他既然已经吃饱喝足了,就先离开吧,她想歇息了。   “你怎么了?”   没想到,她明明竭力隐藏了波动的.情.欲起伏,居然还是被他给发觉了。   “我、我没事。”到底是谁给她下药?   难道是他?她怀疑到男人的头上,朝他看去,可是,她没有在男人的脸上瞧出什么破绽,他看起来只有焦急,没有算计。   她一直盯着他的眼睛,发现他眼底的着急和担忧几乎翻涌了起来。   他拿过她的手腕,给她把脉,其实都不用把,触及小女郎滚热的腕子和绯红无比的面庞,他便知道她是怎么回事。   毕竟他又不真的是什么未经人事的世家公子。   “你中药了,今日都吃过什么?”   辛夷方才想说饭菜,可是他也吃了,为何他没有问题?   难道是晨起用过的吃食有问题么?她越是活络脑中思绪,身上便越发热得厉害,已经控制不住发颤了。   不只是唇瓣,连带着手脚都在发抖,额面上热得冷汗直冒,滑过面庞,热气横生。   “你...你离我远一点。”他身上好凉,清冽的气息十足十的好闻,她很担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去给你找郎中。”   “你不要去。”   他一个大男人,这时候去给她找郎中,万一嘴不严,被人瞧见了呢?   “你让.乳.娘去帮我找郎中吧。”   曲越说好,实则方才他发觉她不对劲,已经吩咐影卫去找人了。   “乳.娘是不是不在?”没有等到他的回话,她有些想哭,身上太热了,冷茶也没有了,她掐着自己。   想要自己去找药,可凭借自己,根本没有力气站起来。   幸而旁边的男人十分厉害,很轻易就猜出来她究竟想要做什么,他问她要找什么药?   辛夷迷迷糊糊说了个大概,也不知他听清楚没有,因为她说话时轻时重,还十分飘忽。   幸而,他理解了,找来的药,也是她说的那个。   他给她倒了一盏热茶,让她配着药吃下去,她碰到盏沿,说不要热的,要冷的。   他哄着她:“你已经吃了好几盏凉的了,若是再喝,只怕是伤身,抿一口热的,吃了药就好,嗯?”   男人声音低沉,她莫名其妙觉得很熟悉,不,这一次,不是很熟悉,而是太熟悉了,究竟在什么地方听过。   她一定是在什么地方听过,与此同时,她的脑袋好痛,脑海当中有不少暧昧纠缠的片段闪过。   是一对男女,在榻上,湿热旖旎的氛围,根本分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两人是谁,看不清楚脸,但带给她的熟悉感太强了。   这两个人不着衣褛,在她的脑海当中翻来覆去,她直觉,自己一定认识这两个人,所以是谁?   她闭着眼睛,使劲回想,脑海当中的人‘喧闹’到了极致,情浓化开那一刻,她终于看清楚,两人的脸了。   是她和旁边...住着,也是她眼下,不断在她耳畔说话的男子。   她吓了一跳,手抖打翻了茶盏,还将手里的药弄到了地上。   现如今就好像是发了高热,呼出来的气息与烧着无异。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曲越将她径直打横抱起,她蜷缩着自己,想要将他给推开,但没有一丝力气。   “你...你想做什么?”她说话非常费力,软得像是棉花。   他抱着她出了厨房,进入主院,放入帐子当中。   一落入床畔,她就心慌防备:“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她动弹都不能了,脱口而出的质问话语软绵绵地好似在撒娇。   “郎中还没有来。”他起身重新给她倒了一盏茶水,将她扶起来,让她靠着他,给她喂药。   这药吃下去根本就没有作用,她越来越难受了,靠着他,她勉强舒服了一点,她觉得他身上好凉啊。而且,她意动,她想要发生脑海当中闪过的事情。   呜呜呜呜,不行,不可以。   倘若他再留下来,她一定会犯错的。   于是,她开口,赶他走了。   “你离开,不、不要留在这里。”   曲越暂时不清楚是谁给她下的药,不论是谁,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动他的人,待查清楚了,必定要将此人五马分尸。   好不容易跟她有一点进展,即便眼下是很好趁人之危的时刻,曲越也不敢冒进,本来她就怀疑他。   故而,她让他离开之时,他便离开了。   “郎中很快就来,我会让.乳.娘送来,也会帮你封好此人的口。”   他没有留在这里耽误,径直离开了。   辛夷看着他宽阔高大的背影,心里痒痒的,手甚至不受他的控制,下意识伸手就要拉他,幸好他没有发觉,她也没有太大的力气,没有碰到他的衣角,但好像是捕捉到了他的气息。   好舒服,好令人喜欢的清冽。   可惜他走得好快。   她怎么能够这样想呢?她居然想要留下他,留下他之后做什么?后面的事情完全不言而喻。   幸好他走得很快。   辛夷又吃了两颗药,这药完全没有作用了,她现在开始浑身发抖,好像有小蚂蚁在啃。   在她痛苦难抑时,门口传来了动静。   辛夷听到了许多脚步声,异常嘈杂。   似乎是老妈妈和郎中?   郎中怎么也是女的,难道她出现幻听了么?   曲越的人之所以耽误这么迟,正是因为医女不好找。   “不行,药下得重,已经彻底散开了,就算是用针灸,也压不住小娘子的病。”医女用了比较体面的说法。   “这......要怎么办?”听着消息的影卫,连忙去给曲越回话。   听罢,男人面上凝重:“......”   辛夷咬舌,有片刻的清醒,她也听清楚了。   与此同时她快要忍疯了。   医女和乳娘没有停留太久,还是出去了,因为辛夷不允许她们留在这里。   她忍到低低哭出声来,感觉太难熬了,好想......   想到要去死的程度。   加之脑海当中,总是想起一些莫名其妙的画面,来来回回,她快要被折腾疯了。   是不是她中药太深,脑海不仅仅是闪过画面,还听到了声音,是她的声音,她不断叫着阿郎,不断跟隔院的那个好看男人,纠缠着。   纠缠,得很深很深,他几乎每一回都凶悍,沉得厉害。   她崩溃哭出来。   不仅仅是在梦里崩溃哭出来,就连眼下,她也崩溃哭出声来。   在辛夷思绪决堤的那一刻,她好像是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她看到梦里与她纠缠得身影,就这么活生生出现在她的眼前,是他么?是那个男人?   如若不是他,是谁?   舒服,好凉。   她已经分不清楚现实了,只想借得一些凉意,能够纾解她的痛苦。   是梦,还是现实,她怎么觉得脑海当中的梦变成了现实。   太真实了,一切都太真实了。   热得真实,黏得真实,腻得也很真实,响.得也很真实。   她哭出声音来,他似乎在哄她,低低的哄声,磁沉泛着诱,她觉得应该是梦。   因为这个好看的男人早就走了,而且他叫的名字,和她脑海当中的重合了,是...柔儿。   柔儿是谁?她不知道,她不叫柔儿,她是辛夷,这么想着,他居然又叫她辛夷了。   到底是柔儿还是辛夷,她感觉自己已经分不清楚。这两个名字不断在她的脑海当中交织。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很快,亲吻已经不能缓和她的病了,她需要更多,想要更多。   她还没有开口,梦里的好看男人,似乎知道她的意愿。   情浓到极致,根本不像是脑海当中那样舒坦,她有片刻的清醒,仿佛恢复了理智,她看清楚眼前男人的侧颜了,无比真实!   这根本不是梦吧?她几乎快要尖叫。   可叫声都还没有出去,就被男人封住了口,他吻了下来,直接将她堵了回去。   真的太久没有与她亲密。   小女郎的檀.唇.软.舌,香软更甚从前,他几乎要溺死在里面。   他太思念她了,恨不得和她共生,恨不得与她彻底消融。   这是天赐的机会么?他不知道,他无比珍惜此刻。   怀中身下的人分不清楚是梦还是现实,对他而言,何尝不是如此?他也觉得是梦,美梦。   她热情似火,她跟从前一样亲近着他,被他哄着叫阿郎了。   黏黏糊糊,娇娇柔柔的阿郎。   他闷堵的心绪在此刻舒悦,他连心上都在泛展,愉到极致。   若真有天长地久,只盼着停留,死在这一刻。   “......”   傍晚的暴风雨来得太快了,毫无征兆,明明晨起时都还好好的,午膳过后也不曾变天,但就是在夜里下了起来。   这场暴风雨不仅仅是来得快,来得迅猛,叫人没有任何防备,甚至还持续了很久,卷过一切,待归于宁静时,院内院外早就没有任何章法可言,彻彻底底搅和到了一处。   辛夷再睁开眼睛时,只觉得视线模糊,她看不清楚眼前的一切,怔愣了许久,方才渐渐恢复清明,方才想要动一动,只觉得好热啊,是什么东西热?   不仅仅是热,而且很重,很沉。   当垂眼一看,触及一张放大的俊脸,片刻之后,径直吓得大叫,是他的手臂。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急速退离,身上的不适提醒她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她没想到,他居然还......   坐起来时,长发宛若洪水一般的,就这样倾泻,她的脸色又黄又白,攥着被褥,整个人无措羞耻到了极点。   她看见了。   他怎么...没有离开?   “你......”   曲越浅眠,早就醒了,但他没有离开,这件事情的发生虽非他本意,但...到底促成了他的美事。   他无法,也不打算否认自己的兴奋,他与她扯不清楚了。   时至今日,他算是彻彻底底的登堂入室成功了,在她正儿八经的相公离开槐水的第二日,他跟她在一起了,各种意义上的在一起。   他一直等着她醒过来,想看看她究竟怎么选择,打算如何面对?   就算是卑劣,上天既然将机会送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他又怎么能够轻易放过呢?   他本来就想要她。   “你...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快要崩溃了。   巴掌大的小脸发白,连带着手都在抖,有关于昨日发生的那些事情,回忆起的梦,彻底涌入她的脑海当中。   她想起来了,她不知道为何中了药,然后她想要......   后面他给她找药吃,女郎中似乎也来了,后面她不是把那些人给赶走了么?   走了,对,他也走了,为什么他会去而复返,为什么他会在她的床榻之上。   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不都是梦么?   为什么会变成了现实。   她攥紧了被褥,鼓着怒气,看向他,想问他要个解释,可真的触及男人俊逸的面庞,撞见他侧脸,脖.颈,锁骨上的抓痕,她的话噎了回去。   这些都是她留下的,昨日她竟然将他抓成了这样?她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谁知道,她身上更是严重,手背上也留有吻痕,宛若红梅一般绽放开了。   手上都有,身上她不敢看了。   更何况,还有...那什么呢。   她觉得羞耻,面皮子火辣辣地疼痛不堪,整个人都快要疯了。   她原本要问的话噎了回去,但他却主动开口了。   说昨日她不知为何中了药,他出去之后,找了郎中过来,因为这事实在私密,他寻问了不少人,方才叫到了一个女医。   谁知道那个女医来了之后,说她的药性彻底散开了,除非......否则必然会暴毙。   她把人赶走,他在外不知所措,听到里面有痛苦的哭声,以为她要自裁,想到小鱼儿还那么年幼,所以他便进来了,或许会有办法呢?   谁知道她拉住了他的手,后来的事情......   男人欲言又止,没有将后面发生的事情说清楚,但已经不用说了,辛夷作为经事人,怎么不清楚?   现在,她该怎么办?   她的身份是有夫之妇,他是京城清白的世家公子。   太乱了。   她的脑子出现一团浆糊,脸色白了又白,她很想快点把一切清理干净,恢复原样,但不知怎么说。   幸而他起身了。   男人动的那一刻,她下意识抬眼看去,触及男人健.硕.硬.朗的身姿,壁垒分明的肌理之上,满是抓痕,还有血迹。   她居然把他给抓成了这样?昨日到底有多放肆,有多不受控。   明明昨儿还相敬如宾,眼下却躺到了一处,还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他在她的面前穿衣,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背德,她不应该跟他行到一处的。   曲越穿好衣裳之后,见她还待坐在狼藉当中,捏着被褥包裹着她自己。   他说他去准备热水,让她一会过来。   “若是起不来身子,我一会过来抱你。”   抱什么抱?!   听到这个字眼,她没退热的面皮子又开始发烫了,直接烧到耳朵后面去,仿佛整个人都被蒸熟了。   她不说话,他便道,一会过来抱她。   让她先不要乱动,若是闪到腰身就——   不好两个字都还没有出来,辛夷便打断他,说她自己可以。   “你...你收拾好了,你就先回去吧。”   这句话说完之后,感受到男人的视线定格在她的脸上,仿佛没有要挪开的意思。   盯得她心里慌乱不堪,其实从醒过来到现在,她就一直慌乱,甚至是恐惧。   原以为他会跟她要个说法,谁知道他沉默一会,竟然说了一句好。   “那我在外面等你,你有事便叫我。”   辛夷不理会了。   他又看了她一会,方才出去。   确认男人是真的走了之后,她方才慢吞吞爬起来,爬得十分艰难。   床榻之上的狼藉,她不看也不想理会,先过旁边的屏风,将身上给收拾干净,她想事情入迷了,不防备有人进来,把床榻给收拾干净。   等出来之后,还以为被人发现了,直到看到桌上放着的热腾腾的面果子,还有一张龙飞凤舞的信笺。   趁热吃。   辛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看着这张信笺,无端想象出男人的语气,俯在她的耳畔,又热又烧。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宝们送来的月石,让我成为大富翁了,好幸福!!俺明天整理一个感谢名单!记在小本本上,太感激啦! 第54章 他死皮赖脸   昨日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那他说的那些话都不是梦了?   还没开始时,在梦里出现的画面,又是真是假,与此同时, 她想到了一个名字。   柔儿。   昨日, 她不是出现幻觉的话, 依稀之间, 她听到这个男人叫了好几声柔儿。是他心仪的, 已经嫁为人妻的女子的名字么?   她收起信笺, 心不在焉想着。   他应当是去外面买回来的面果子吧,她已经尝出来了,是巷尾张婆子的手艺,她先前买过好几次,味道比较独特,别家做不出来。   辛夷吃得比较缓慢, 身上太累, 想着事情, 整个人有些昏昏欲睡。   对了小鱼儿呢?   思及此, 辛夷连忙爬起来,谁知道起身太快,差点闪了腰。   也正是这一会, 她看到整理干净的床榻之上, 放着另外一张信笺。   还是他的字迹, 他说小鱼儿被.乳.娘带去了休息了,在他那边。   他那边......他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把小鱼儿给带走,若是乳娘不把小鱼儿给抱过来, 那她岂不是要过去找他,碰了面,就意味着要提及这件事情。   她暂时没想好要如何面对。   其实她心里很清楚,他将小鱼儿交给乳娘带走,是因为她昨日中了药,并不是有意扣着小鱼儿。   头好晕,自己前面的事情都还没有捋清楚,如今凌玄也没哄好,又跟这个男人有了首尾。   她预备用膳之后歇息片刻,恢复点子力气再想辙,可是方才躺下,就发觉压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瓶膏药。   膏药之下,有第三张信笺,让她擦在伤患处。   提到这个伤患处,几乎处处都有。   方才沐浴之时,扫了一眼,她看都不敢多看,抬起来手腕子都是酸的,现如今要擦,全身上下都得擦。   若是不擦,恐怕好得慢,等凌玄回来就糟糕了,即便她跟凌玄没什么实质关系,对外好歹是表面的夫妻,不能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成为众矢之的。   她打开膏药,闻到了淡淡的清香。上好的舒缓膏,他去哪里得来的?   想不清楚,辛夷索性懒得思考了,擦药费了半个时辰,好了之后,她躺在床榻之上,没一会就闭上了眼睛。   待她入睡之后,门扉被人撬开,曲越从外悄声走了进来。   他坐到床榻边沿,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原本只是想给她拢拢被褥,最终还是没有忍住,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   她似乎有所察觉,眉心动了动,但很快又归于平静,曲越看着她,俊逸的眉眼浮上弥漫散开的爱意与痴意。   “......”   这一觉睡到了明日,晨起时,闻到了饭菜的香味。跟昨儿一样,桌上摆满了膳食。   她坐起来时,还觉得有些怔愣。   不必纳闷这些饭菜究竟是何人做的,她已经在桌沿看到了信笺。   是他。   他亲手做的,说是药膳,能够给她补一补,小鱼儿依旧是乳娘照料着,非常乖觉,不哭也不闹,让她放心,没有走漏任何的风声,不仅如此,他甚至带来了凌玄的消息。   说凌玄已经到了槐水的下辖县,一路平安,怕凌玄势单力薄,被人算计,他托付了家中来寻他的人,暗中保护凌玄,若有什么意外,必定会出手解决,让凌玄全须全尾的回来。   他周全到这个地步,让她都不好对着他冷脸。   但这件事情必须要有个了结,总不能稀里糊涂的过去了,而且,瞧着他的意思,似乎不打算就这样过去......他到底要做什么,她不是很明白。   他不是应该避之不及么?难道他还打算寻她要个说法?   用过早膳后,她去了隔院,想跟他谈一谈,却不料,一出院子,就看到他了。   他如同她第一次见他,长身玉立于院门口,只是当下的他,身上没有了病气,俊逸得好似天神下凡,不似尘世中人,他不笑时,侧颜清冷禁欲,给人的感觉,十分不好接近。   她瞧着他的面庞,抛却第一面的俊逸出尘,便是熟悉,无尽的熟悉感,看着看着,心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酸楚,以至于她委屈,还想哭。   怪异的感受从何而来,到底为何会这样?她仿佛这样瞧过他的侧颜无数次了,而他的目光从没有朝她投来,他叫她受过很多很多的委屈。   若不是委屈,她怎么会鼻尖酸涩到想哭呢?酸楚萦绕着她的心房,太难受了。   但怎么可能呢,她与他之前根本就不认识。   难道是因为昨日,不,是前日,前日的那一场情事么?   不对。   说实话,那场情事,除却醒过来之后的震惊和羞赧,当时无法接受之外,她不是那么...在乎。   毕竟...他生得不丑,何止是不丑,他的相貌完全属于上乘,这样的男人,说句难听的话,就算是下梨花院,花钱恐怕都点不到。   这两日,辛夷一直这样宽慰自己,就当是一次意外,一场露水情缘好了,不要较真,反正除了她和他之外,不会有人知道。   她又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也并非身家清白的闺阁女儿,所以......也不知道谁占便宜。   “你怎么站在这?”曲越早就发觉她了,总算是等到她开口。   他佯装方才听到,循声看过来,大步走过来。   男人一靠近,她就闻到他身上清冽爽朗的气息,而且他真的太高了,这样笼罩着她,简直令人害怕。   前夜,她没有失去记忆,自然记得发生了什么。   他实在是太缠人了,缠到一种令人恐惧的地步,现在看到她,她都有些腿软。   辛夷垂下眼,慌乱四处看着,想要镇定,说话却有点抖,她问他怎么不进来。   “怕姑娘不想看到我。”他的声音温柔清润,拂过耳畔,退却了前夜的低沉湿热。   辛夷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她深吸一口气,抿咬着唇瓣:“你先进来说话吧。”   若是站在这里,难保有人看见,尤其是双姜婆,她不去赌场,就喜欢来这边晃荡,生怕有人租房院。   “好。”他应了一声,乖乖跟着她进来。   辛夷低头看到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   进来之后,她没邀约他进屋,就让他坐在院中,给他倒了一盏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还没开口,谁知道他先说话了,因为他看到了她手腕上的痕迹。   “你没有擦药么?”男人说话间,大掌攥住她的手腕,炙热滚烫,她吓得险些弄泼了茶水,连忙将手往回缩。   “你...你做什么?”她握着自己的手,十分防备看着他。   “我就是想看看你身上的伤。”   “我...我已经上过药了。”他给的膏药的确效果极好,才过去一日,身上的痕迹基本消失,只是要彻底恢复,还需要一两日的功夫。   毕竟,为了解‘毒’,的确是有些放肆了。   她害怕他又突然‘动手动脚’被人看见,难以解释,借着整理袖摆的功夫,悄悄与他拉开了距离。   她以为自己的动作天衣无缝,殊不知曲越早就将她的小举措收入眼底,没有戳穿。   他知道,一切都不能太快了,若是再靠近,必定会吓到她。   “你要按时上药,若有什么不适,随时告知我。”   辛夷不想再提这个尴尬的话茬,自从两人阴差阳错发生了关系,她在他面前就很难沉静下来,总感觉他浑身都是炙热的,连带着他瞧过来的目光同样如此,仿佛有火在烧。   “对于你中药的事情,我已经查清楚了,很抱歉......”   “你知道是谁给我下药了?”她忙着处理已经发生的事情,却忘记了溯源。   这件事情查起来还有些难,毕竟往日里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是带着小鱼儿,谁会给她下药呢?   认识她的人,都远在千里之外的鸣锣镇以及卫微村,总不可能将手伸到这边来吧?   她想到一个人,李家的,但他怎么会千里迢迢来到槐水呢?   “嗯。”他说是府衙的人。   “府衙的人给我下药?”她怎么都想不到,会是官府的人,难道她和凌玄惹了事?还是她的身份暴露了,她真的是陆家的人?   曲越说话有些慢,她已在心里乱糟糟想了许多。   “人已经抓到了。”曲越跟她解释清楚原委,是府衙的一个侍卫,想要往上升,却又找不到空子。   那一日见他出手在府衙大人面前帮她说话,以为他对她有意,便想要促成这样的事情,借此向府衙大人邀功,毕竟府衙大人很卖他的面子,应当是府衙大人想要攀附的人。   实际上,曲越隐瞒了许多,但也差不离如此。   “怎么可能,这人也太荒谬了?!!”为了自己的前程把她给害?   “你想怎么处置都可以,府衙大人已经将人关入大牢。”   “我......”辛夷暂时没有想好要怎么处置。   她蹙着眉头,冥思苦想了好一会,还是决定先处理这一边,于是她跟曲越说。   “既然是意外,那你我之间的事情,就权当没有发生过吧,我不会往外说的,你放心,总归你也要回京城了,我相公过几日也该归家,届时——”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他给打断:“你想算了?”   辛夷抬头对上他皱起的剑眉。   她不明所以,“不、不然呢?”   她心跳很快,对上他的怒容,脑子有点不转了,“我是有夫之妇。”她变相提醒他,这件事情只能算了。   他看起来不缺银钱,总不会要让她给银钱吧。   就算是他解了她的药,那也......是他自己送上门的,若要扯人情,她不愿意,就是害怕以后有牵连。   “所以呢?”他居然这样反驳。   “什、什么?”辛夷越发愣住,水润润的眸子瞪得有些大,漾出无措,显得很清纯。   “你是有夫之妇就不能对我负责了?”男人幽深无比的眸子凝盯着她。   辛夷顿了许久不曾反应过来,她真的太想知道他...他究竟是怎么想的,他没事吧?   他都知道她是一个有夫之妇了,还问她不想负责,不能负责了?   抛却伦理道德的层面,她第一反应,眼前的男人是不是查了她和凌玄的事情?知道两人并非真夫妻,所以抓着她不放,故意那么说。   她甚至阴暗想到,如果抵达槐水之后,一直在暗中算计她和凌玄的人是他呢?   他手上有权势,完完全全可以做到的。   但眼下唯一的不解...便是他的动机了,他为何要这么做?跟踪她和凌玄,还对她二人动手?   那一日夜袭的人,不会是他派来的吧。   触及眼前面容清纯小女郎眼底翻涌的情绪,曲越便知道她这是起了怀疑,他有些过于急功近利了。   但其实一切都还好,她跳江失去了记忆,警惕心却更甚从前。   辛夷原本打算装聋作哑,看看他究竟想说什么,能不能从他的话里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可没想到,他好似负气一般,说完这句话,等不到她的回答,将他的头扭了过去,侧颜清晰可见的动怒。   他在给她甩脸子,这样说不太贴切,因为他更像是在跟她闹别扭,一副被人欺负了很委屈的样子,等着她给个说法,等着她哄。   辛夷思及此:“......”她可以叫救命么?   这都算什么事啊,往日里他还温润有礼,今日耍赖皮,一点都不通情达理了。   “你...”最后还是她主动开了口,“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依旧是不说话。   辛夷盯着他漂亮优越的冷脸,说这件事情就这样翻篇,两人都装作不知道,不好么?对她,对他都好。   “若是闹出来,你的声誉,我的名声,都将毁于一旦,不如现在把话说开,你我达成共识,彻底按下不表,总归除却你我之外,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你知道的,我没有办法对你负责。”   “因为你相公?”他总算是接话了,但说出来的话,蕴藏着怒气,很不中听,还是那样令她费解。   他看起来什么都明白,却还在跟她计较。   “对啊,因为我相公,我跟他情投意合,孩子...都有了,你...跟我,就是一个意外。”   他当然知道是意外,他求之不得的意外,若此时不顺着杆子往上爬,他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辛夷一提到前些夜晚发生的事情,她的脑子便控制不住闪过旖旎混乱,翻来覆去,这样那样的画面。   男人灼热的气息仿佛还留在她的肌肤之上,即便沐浴上了药,依旧没办法被覆盖,依然挥之不去。   他的皮相太好看了,再看她就会动摇,于是她也别过脸蛋,说彼此心照不宣,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日后见面就跟从前一样。   她刚讲完,他就说做不到。   “我真的做不到。”他转过来,看着她的脸。   “那天夜晚发生的事情,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当中,你知道么,我这几日辗转难眠,闭上眼,都是你的模样,你的声音,你哭你笑,你哼吟得——”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她的脸蛋已经瞬间涨红,直接浮上了耳尖。   “你别说了!”大庭广众之下,他怎么能堂而皇之议论呢,还要不要脸?   “我就是要说,难道你就没有片刻想到我,梦到我?不会拿我与你相公比较?”   她没有想,不敢去想,那本身就是错误。   “没有!”她攥紧了裙摆,紧张得越来越厉害。   “可我有。”他说,“我舍不得你,也无法忘记你。”   “你若是强行让我忘,不如杀掉我。”   辛夷已经无力,她心烦意乱,面颊还在控制不住的发烫,索性问他:“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跟你在一处。”   “不——”她刚要继续拿凌玄和小鱼儿出来搪塞,就被他发觉了。   他直接将她的话给堵回来,说他不在乎,“我不介意你有家室,有相公,有孩子。”   辛夷今日简直大开眼界,难道京城...民风如此混乱开放?   她不可置信,瞪大了圆润的眼睛,仿佛受到了惊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啊?”他吃醉酒了吧?   “我很清楚,也很清醒。”他又开始盯着她。   眸色深深,盯得她莫名好慌,好怕,油然而生的紧张。   “我想做你的外室。”他终于说出了他的目的。   辛夷的思绪彻底碎了,她蹙眉看着眼前优越出众的男人,不知道他哪来的嗜好,更不清楚他一个出身高贵又身家清白的京城公子,追着做她的外室干什么?   而且他把自己,把她当成什么了?   “古往今来,没有女子养外室的。”   “你不可以做第一人么?”   辛夷嘴角抽搐,她才不想,养外室是要遭人唾弃的,更何况,她手上身上一堆麻烦,惹不起他。   “往前两朝,有长公主招收面首。”他说可以。   辛夷:“......”她不是要他给她找典故。   她呆怔在原地,一时之间,竟然完全找不到话来驳斥他,她在心里揣测着他真实的目的,做她的外室对他有什么好处?   难道他有什么奇怪的洁癖么?就因为被她......所以赖上她了。   可她怎么知道他是不是第一回?就因为他生得比较好看,身家不错,家风可能很好?他就是清白,是初夜了么?   她觉得他不像是第一回,因为他在床榻之上很凶,很磨人,她中药都受不了,说句难听的话,到后面,都不知道是谁中药了。   对了!她忽而捕捉到一个名字。   柔儿。   倘或她不曾记错的话,他这样叫过她,想必,就是她心仪的,已经嫁为妻妇的姑娘。   “你如今赖着我,是为了什么柔儿?”她戳破他,与此同时,凝盯着他的神色,发觉他的眸色有一丝波动。   很轻微,但她捕捉到了。   果然,就是为了这个什么柔儿。   “你是把我当成什么柔儿了?”   “不,你不是柔儿。”   “你撒谎,你......”她磕绊快速带过床榻几个字,说他当时叫了这个名字。   “你把我当成你心仪的姑娘了吧。”   她不曾见过这个什么柔儿,唯一能够捕捉出来的相似点,她跟对方一样,都是已经‘嫁人’并且‘有孩子’了。   “你若是为此靠近我,大可不必,就算是要做外室,也去找你真正的柔儿吧。”对方应当会很乐意,但她吃不消。   曲越原以为她想起来什么了,岂料,就是捕捉到了一些字眼。   他道不是,还说这是他在心里偷偷给她起的名字。   “我有名字,你给我起什么名?”她说他撒谎,“而且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什么柔儿?倒是不难听,但就是打心里让她抵触,觉得厌恶。   “那你喜欢什么?”他蹙眉,说他不喜欢叫她辛夷,因为凌玄也这样叫她,他还叫她娘子。   言及此,他竟然说,他也想叫她娘子,跟她相公一样。   辛夷真的不想说一些难听的话,讲出来也太不体面了,但时至此刻,必须要让他知难而退。   “你什么身份,怎么配跟我相公相提并论?”   曲越心中一涩,被无形的大掌攥得很紧,紧到无法呼吸,在她的心里,他果然比不上那个男人。   即使他比那个男人高大俊逸,有权有势,她依然看不上他,他低头给她做外室,她都不要,好像洪水猛兽,避之不及,觉得他有病,他的确有病。   就算是为了驱赶他,也不至于就这样说出来吧?他又想杀人了。   这句难听的话,似乎有些用,他紧绷着侧颜,不说话了。   幸好,还有一些自尊心,能救。   “我再说最后一遍,不论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我都不会跟你再发生什么首尾,若是你纠缠我,那我就要报官了。”   这话很没底气,槐水的官府都听他的,若真对簿公堂,谁输谁赢,不一定。   他有一刻没说话,辛夷以为他想通,没想到,他居然说他听到了,但他很抱歉。   “辛夷姑娘,我心悦你,不知从何时起,我便...心悦你。”   这句话来得太迟了,幸好还有开口的机会。   “你救我于危难,不嫌我家中官司缠身,几番出手相助,往日里也待我亲和,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为你动心。”   “你中药的事情与我无关,但我说句私心且龌龊的话,成为你的解药,我是甘之如饴,兴奋激动的,你应当...也感受到了我的情意了吧?”   他指的是什么?什么情意?   他说这句话时,神色居然浮出了一些羞赧,该不会是那些......?   她的面皮又羞又臊,“你不要再说了!”   “你懂不懂什么叫礼义廉耻?!”   “以前懂,后来觉得这东西没用。”   辛夷:“......”谁告诉他的?她巴掌大的脸都彻底黑下来了。   他好似察觉不到她的抗拒与抵触,朝她靠近,辛夷反应过来要退却之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笼罩着她,两只手撑着桌沿,困着她。   姿态强势,占有欲极强,说出来的话却萦绕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卑微:“不要抗拒我好么,我不会让你相公发现的。”   距离那一天的交涉,已经过去了三日,辛夷总是时不时走神。   隔壁好看男人说的话,偶尔萦绕在她的脑海当中,空闲时,便会想起,不只是那些话,还有跟他行房所做的事情,一想便觉得浑身燥热,她都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似乎...余毒未清。   她也算是半个大夫,虽说入行时日浅,但也治过不少人,那个官府侍卫,给她下的,不是一般的迷.情散,间隔一段周期便会发作。   这个周期她有些摸不清楚,背地里,她在悄悄吃药,扎针,给自己疗愈控制着,不叫他看出任何的猫腻。   绝对不能被任何人察觉,看样子,他似乎还没有发现?也有可能知道了,但是他装聋作哑,没有拆穿。   她一边想着法子,一边揣测着他的目的,一边想着他到底怎么回事?   对了,过去那么几日,凌玄还是没有回来,若是凌玄回来了,这件事情要告诉他么?凌玄能不能治她的病?   她和凌玄的嫌隙都还没有彻底说开,说句实话,她也不敢完全将所有的事情托付给凌玄,她隐约之间发现,凌玄对她...有意。   幸而凌玄没有提到明面上,她装傻充愣,权当不知道。   暂且不提这个,也不知凌玄捉贼顺不顺利?听隔壁的男人说,不只是贼,在捉贼期间,那槐水的下辖县,还出了一桩人命案子。   听说闹事的跟这贼人相熟,专在夜里做采花之事,嚯嚯了不少好人家的姑娘,实在是祸害,这一次直接闹出人命了。   按理说,这样的大祸害,地方父母官接到报案,早就应该处理了,之所以拖到今日,是因为那下辖县的父母官跟朝廷的一个内官有些关系,是对方看顾的。   便是槐水的府衙大人暗中接到报案,也得斟酌着,完全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人。   地方官再大,跟京城的官还是没有办法相比,而且还是内官,说不定是御前的人呢?   先帝在世时,多少内官凌驾于文武百官之上,外头百姓不清楚,官场之上的人多多少少都见识过其中的厉害。   所以,槐水的府衙大人一直拖着不敢铲除,回回接到暗地里的报案,都是大张旗鼓派了人过去下辖县巡查,表面上变相地‘放风声’,让对方有所准备,规避。   新皇登基之后,朝廷之上的文武百官,以及内官大洗牌,倒是消停过一段时日了,谁知道这些时日又犯事了?那姑娘抵死不从,家里就这么一个掌上明珠,索性鱼死网破,直接闹得满县城人尽皆知,要求讨个公道。   那府衙大人说凌玄功夫高强,便让他一道帮忙。但这些都是隔壁好看的男人跟她说的。   他说槐水的府衙大人不敢直接开罪那个内官,便取了这么一个折中的法子。   让凌玄去,借此跟他攀附一些关系,若是将来闹到御前,也好让他父亲帮着说话,不至于势单力薄。   官场之上,官官相护,辛夷不是蠢人,自然清楚这些人情世故。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的缘故,就跟那个给她下药,被处理的侍卫一样,府衙大人都是为了讨好他。   她和凌玄什么都不算,在府衙大人眼里,是可利用的人。   人情不好欠,上次让他帮忙出手捞凌玄,她真不知道是对还是错,若是重来一次,她还会选择祈求他出手帮忙么?   其实当时她也没有开口啊,是他主动提及的,估计就是那一会,让那个给她下药的侍卫瞧见了,认为他对她有意。   她当初太过着急,没长心眼,完全不知道他背地里动这样的心思。   过去的事情无可挽回,无可改变,多说无益。   她现在是真的有点好奇了,他究竟是哪家的公子,在京城很有权势么?若说是寻常世家,可以跟内官斗?内官可是御前的人。   当初他家牵扯到官司,冒着风头,府衙大人都敢出手帮他,还卖他的面子,现如今......又变相借着凌玄和她的事情来攀扯他。   事情萦萦绕绕,越来越理不清楚了。   她必须要想个法子,彻底斩断这一切,能够想些什么法子呢?至少得弄清楚他的身份,他到底是谁?只要知道了,一切都好办了。   辛夷发呆,完全没留意到门被人推开了。   直到耳畔传来男人温柔的问候,眼前放下一包糕点和各色小食,她方才回过神来,被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又来了?”她都已经说了,他身子骨既然已经恢复了大半,家里的官司即将解决,让他快些回去吧。   他却说什么都不肯走,非要留在这。   日日冷不丁地就过来了,她担心被人看见,他却说不会,他每次都很小心,还说什么他既然提过,不叫他相公发现,自然会做事隐蔽。   辛夷对于他不讲礼义廉耻的言论,十分无言以对,反驳不了,又不能躲起来,宅院就这么大,那小鱼儿还有.乳.娘带着,她能跑到什么地方去?   “新鲜出炉的桃花糕,味道很香,你趁热尝尝?”他不在意她的冷脸,自顾自打开油纸,露出里面的糕点,让她吃。   “我不要。”   都说了不要,他居然还喂到她的唇边,哄着她尝一尝,吃一些,味道真的非常好。   “都说了我不要,你这是做什么?”她别过脑袋,别到一半,被他塞到了嘴里。   很甜......但很烦。   她冷冷瞪着他,他居然还笑,说什么就算是讨厌他,也不要跟糕点过不去吧?糕点又没有错。   辛夷:“......”   这桃花糕在她嘴里化开了,想吐都吐不出来。   她只能吃了下去,拂躲开他的手,不理会他,不跟他说话。   可他一句话就抓到了她的命脉,说她这两日是不是不舒服?不要自己乱吃药。   辛夷心里一咯噔,他知道她余毒未清了。   “这药十分厉害,过后我没告诉你,就是害怕你心中烦乱,胡思乱想。”   “那药还需要几次方——”眼看着他就要提很尴尬的事情,辛夷连忙转移话茬。   她直接问:“你究竟是京城哪一家的?你真实名字叫什么?”   曲越微顿,看着她的眼睛,“辛儿是要上京告知我父母,拿我回去跪祠堂么?”   “你不敢说?”她才不让他转移话茬,也懒得纠正他这亲切的称谓了,这几日他一直这样叫她,很黏糊,很暧昧。   “太子太傅,辛儿知道么?”他开口。   太子太傅?她不知道,但很清楚,这是...从一品的大官!   他父亲居然是太子的老师?难怪那府衙大人,如此讨好他,各种卖他的面子。   听说,新帝很宠爱这个孩子,登基没多久,便立储君了,将来如无意外,必定会登上帝位,他父亲既是太子老师,那前途是无可限量的。   “你......”   “我父亲便是新晋的太子太傅,姓谢,我名为谢文卿,乃谢家第三子,上头还有两个哥哥。”   “谢...文卿?”好陌生的名字。   他时常带给她熟悉感,但这...名字过脑,仿佛听都没听过。   “先前我家招惹官司,便是因为我父亲身居高位,遭人不满,暗中陷害弹劾,这些时日过去,已经解决了。”   高官嫡子,身份当真是显赫。   “官司已经解决,你就应该回去,不要在这里...做一些辱没家门风范的事情。”   听罢,他笑了笑,“什么辱没家门风范,若是我父亲母亲知道你同我好,必定即刻寻媒人上门,找你提亲。”   他真是不讲理,辛夷都说累了,“我是有夫之妇!”   “若是你家里人知道,还不...打断你的腿!”   “且...要闹到外面去,你父亲也蒙羞吧?再遭人借此弹劾,你家又惹祸了,我劝你三思而后行。”   “辛儿有所不知......”   他话没说完,又给她递糕点,她偏了脑袋说不要,没好气:“你自己吃吧。”   他笑:“我自幼体弱多病,又是家中最小,往前不近女色,父亲母亲愁得茶饭不思,我母亲曾说过,但凡我看得过眼的,必定给我娶来,哪怕是为庙姑,为人妻妇,都会想尽办法,不择手段。”   “你....那你中意的那个姑娘,你怎么不去找她?!”专门来祸害她,这是何意味?   “我已经同你说过了,我没有心仪的姑娘,当初就是借此变相与你表明心意而已,为何你总是不信?”   “所谓嫁人多年,早已成妻为母,不就是你吗?”   “才不是我!”她说天下真是没王法了,堂堂太子太傅的嫡三公子,这样欺负她一个妇道人家,闹到天子面前,他就不怕吗?   “闹到再说啊。”他挑眉说他不怕。   辛夷本来还平心静气,如今气呼呼,恨不得指着他的鼻尖,骂他是个无赖,当初她真是瞎了眼睛,居然觉得他是个温润君子。   “辛儿要打要骂我都认了,但求你别动怒,一会气血翻涌,又......”   他话未说尽,她却已经明白。   “你想得美!我相公就要回来了,就算是做解药,也自有我相公帮我,用不上你了!”   闻言,曲越的俊脸瞬间阴沉下来。   她居然还想跟那个男人睡?他真恨不得弄死对方,偏偏她还惦记着,明知他此刻不悦,她还在呛他。   害怕将她话给堵回去,恼了她,于是他长臂一伸,直接将人捉了过来,对着她饱满粉润的唇瓣,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来啦,女儿恢复记忆还有一小段时间不过也快了。谢谢呆雁在哪、黄晃晃晃黄、光、城南旧人以北,小小Q、牙体牙髓病学、么么的飞、mutou、40851155小宝们给我投的月石大礼包!目前我已经农奴翻身把歌唱,再也不用天天签到攒月石换图床了啊啊啊啊,感谢大家!(练成大力士,把宝们举起来) 第55章 曲佑安不见   男人的手速太快, 辛夷反应不及,待她回神,人已经被捉到腿上,叫他按着腰身, 亲入了檀唇。   她瞪大了乌眸, 奋力在他的怀抱当中挣扎, 可她的力气再大, 也完全压制不过男人的力道。   他吻入她的唇, 便搅和她的软.舌, 不停地.吮.吸着,她想说的话,在这一刻,俱化为暧昧的呜呜咽咽,流露出去时,她自己都脸红心跳。   青天白日, 朗朗乾坤。   他居然这样孟浪放肆!在她家的院中, 欺负亲吻她, 辛夷的手没有被他全困住, 她拍打着男人的肩膀和胸膛,推拒着他。   他吻得好凶,在她的唇瓣当中反复来回地汲取她的柔软和芬芳, 不肯放过她, 力道还有些重, 很快就将她给亲痛了。   正当辛夷恼怒,预备要咬他舌尖的那一刻,男人忽而改变了强势的吻法,他提起她的腰身, 顺着她的手腕,扣入她的掌心,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另外一只手,则是掌控着她的后脑勺,吐出她的檀唇,在她的唇瓣和贝齿边沿,反复摩挲,亲吻,每一处都不肯放过。   男人的亲吻经过凶猛又转为温柔,这起起落落的攻势,直叫她起了意,勾出了残留的余毒,竟然...察觉到愉悦和舒服。   她真的是疯了,他明明就是在欺负她。   她理应厌恶,抗拒,抵触,可这生理的反应怎么都跟她心里想的不一样。   如此一来,她更是要抗拒了,她绝对不能够让他发觉,必须要在他知道之前,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阻止一切往下发生。   可是抱着她的男人,不过跟她行过一晚的鱼水之欢而已,他对她身体的了解远远超出了她,几乎是在她身体生出欢愉的那一刻,便清楚了。   他微微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但始终掌控着,且方才吻得太深了,此刻骤然停下接吻,从她的唇瓣当中离开,勾连出暧昧的水丝。   辛夷的脸万分潮红,气息也不受控制地起伏着,她看到了两人之间的勾连,想到一些‘过去’的事,说过去有些早了,就是前些时发生的事情。   她还在平复气息,暂时说不出话。   男人靠近之后,用额头抵着她的脑袋,问她:“辛儿明明喜欢,还要抗拒,嗯?”   他的声音低沉,萦绕到耳畔,传到脑中时,她不受控地酥了一下。   捏着男人肩膀的手在不停攥紧,她的脸红润仿佛要爆炸,唇瓣上面全是水泽,细看还能够瞧出咬痕,她坐在他的腿上,无措到不知应该回什么。   在男人再次吻上来的那一瞬间,她猛然扬起手腕,用力朝着他的俊脸,甩过去一巴掌。   看似软绵绵,但心里鼓着的那口气没散,所以力道还是很大的,整个院内响起清脆的巴掌声。   曲越俊逸的面庞瞬间浮现出巴掌印。   她看着他被打偏的俊脸,朝他呸了一口,提着裙摆,从他的腿上跳了下去,逃也似地离开了。   期间不难瞧出她腿软,跑得有些踉跄,但人还是逃入了屋舍当中。   曲越听到了落闩的声音,不止如此,她还拖动桌椅圆凳来挡门了。   她下手力道极重,他的半边脸都疼到了麻木,触手一片红肿。   他看向紧闭的房门,心里那团被她激起的怒气,随着这一巴掌的甩落,诡异的消散了。   疼痛在他的脸上蔓延,他却觉得莫名爽快,舒朗。她生气了,还动手打他了,真是很好,比从前要好。   怎么另一边不打呢?   曲越看了一会紧闭的房门,薄唇勾着上扬的弧度,慢条斯理收拾着桌上的糕点油纸:“......”   北境早已冰冻三尺,陆惟续到时,众人纷纷出来迎接,探问他这一路是否平安。   陆惟续叫了几声叔伯,说他路上都好,没有遇到刺杀,也没有人追踪。   “我父亲还好么?”他大踏步往里走去。   请来的郎中盘踞在床榻边沿,白发苍苍,形销骨立的陆老大人,仿佛死去了一般,静静躺着,身上扎满了银针。   蛊师隐藏在郎中堆里,拢好斗篷,隐藏他的断臂,害怕身份暴露低着头。   房中药味浓郁,几乎能够呛死人了,陆惟续问这些郎中,可有什么剑走偏锋的法子救他父亲?   众人面色凝重,全都沉默下来。   陆老大人年事已高,多年之前身子骨遭受重创,能够疯疯癫癫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隐藏在槐水是不甚掉入河中,已经去了半条命,如今又摔了头颅,等到陆惟续回来,真真是上天庇佑。   “若是谁能够救我父亲醒来,我必定奉他为座上宾,赠予黄金万两。”   扎在人堆里的蛊师忍不住惊叹意外,陆家早已覆灭,居然还能够有此财力允诺答谢?当真是诡异。   “惟续,或许这就是命吧,你父亲这些年也...很累了。”   开口说话劝慰陆惟续的,也是嫡系的人,二房逃出生天的家主,陆涛。   “二叔......我父亲一直由人悉心照料,为何突然摔跤,陷入昏迷?”   “这...”陆涛神色略微一闪,很快又浮出失落,看向床榻之上的陆老大人,说他被抓的事情透露出去了,残部的人一直在想办法。   “许是父子连心,你父亲听到了...担心你,所以才出了这样的事情。”   陆惟续知道此刻追究毫无益处,当务之急,还是救人。   于是他闭眼,暂且不提了,只说这些闭口不言的郎中没用,吩咐底下人再去找人来。   陆涛说他舟车劳顿,方才回来,还是歇息一会再过来吧。   “我实在放心不下父亲,想陪陪他,请医的事情,还是多劳烦二叔了。”   “咱们都是一家子骨肉,你说麻烦两个字,岂不是见外么?”   陆涛说他已经在找了,每找到一个郎中,都会带过来给陆老大人把脉。   闲话两句,陆涛带着人出去,陆惟续留在房中看顾陆老大人。   他脸色凝重,眼圈发红,叫了一声父亲。   陆老大人始终没有什么反应,陆惟续给他掖了掖被角,轻声询问郎中们,现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况。   前面几个郎中说,陆老大人体内有淤血不曾散尽,压迫了头颅,所以才久久不醒。   “没有法子么?”这样拖下去,真的会死的。   父亲什么都还没有交代,怎么可以就这样死去?陆家的事情,还等着他主持公道呢,而且陆明柔还没有救回来,不见妹妹,这怎么行?   郎中们还是沉默,陆惟续顿了一会,让人先出去吧,只是按原来的时辰,换人把脉盯着扎针,吊着气血,等着奇迹发生。   蛊师特意跪在后面,前面的人出去了,他还可以留下。   曲越让他过来查探陆老大人的病情,也叮嘱了不许他出头。   陆老大人出事,陆家二房陆涛有大嫌疑,估计就是他干的。   只是蛊师不明白,陆家都亡了,留下的人虽多,但到底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为何在这关头,不抱团取暖,反而互相残杀呢?   这都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事情,他此一行,就是为了救治陆老大人。   原先他还觉得这任务艰难,毕竟陆老大人可是半截入土了,随时会死,怎么救?他是蛊师,不是太医!   那活阎王说一不二,蛊师不敢驳斥,只能乔装改扮,来了北境。   这边倒是有不少曲越派过来的人,且有几个都是明域的游医,相互碰头之后,他们告诉蛊师,陆老大人多年前的疯癫痴呆,是被人下了毒,这毒也是出自明域,贵为最厉害的毒药之一。   若非春王双蛊,根本就救不了。   春王双蛊早就被曲越给用掉了,哪里还有?   幸而还有曲越和祈柔留有后嗣,曲佑安的血肉可治百毒。   若是要动到活阎王的心尖尖上,只怕他不允许,何况来来去去需要时间,蛊师庆幸自己当初为了保命,在曲佑安生下来之时,就偷偷取了一些他的血,如今可是派上用场了。   他自然不敢挑头,害怕身份暴露,最前面的郎中趁着没人,上前施针之时,低声跟陆惟续说,其实陆老大人的病还是有救的。   “你说什么?!”陆惟续大为震惊,攥住他的手。   蛊师都吓了一跳,那郎中更是臂膀抖动,请他稍安勿躁。   低声提醒陆惟续,陆老大人的病发得有些突然,且前因后果,此时此刻不便详说:“或许...隔墙有耳。”   陆惟续一路上都在盘算陆老大人出事究竟是人为还是意外。   眼下瞬间反应过来,他凝盯着郎中的侧脸,缓缓松开他的手,让他继续给陆老大人扎针。   背过身,接着低声问他,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明域游医伪装的郎中长话短说,火速将事情说了出来。   陆惟续脸色巨变,没想到,他们陆家居然还有奸细?   二叔......   他被曲越抓走之后,父亲一直由他照料。   “我父亲可治么?”   “可。”   有春王双蛊,自然什么都好说。   “但请郎中尽心,救治我父,事成之后,陆某必有重谢,至于外面的耳朵,我会处理。”   蛊师在后面听罢,心想,这陆家大公子,幸而不糊涂啊。   与此同时,远在槐水的曲越收到了一张信笺,信上说曲佑安不见了。   这是太后派人送来的加急信,信上字迹潦草,轻易看出慌乱不堪。   太后说她发觉曲佑安不见之后,即刻派人去寻找,但又不敢大张旗鼓,毕竟曲佑安的身份特殊,若是被有心人知道,恐怕会对他动手。   所以这些时日,朝廷之上一直隐瞒着,便说是曲佑安病了,告假几日,太傅等官员,接手朝廷的政务,再送到祥康殿。   除此之外,太后还跟曲越说了上一次她询问暗卫的事情,当时曲佑安在后殿歇息,极有可能被这孩子听去了,知道祈柔还活着,所以过来找她。   曲佑安这个孩子,看着沉默寡言,十分乖巧,实则很有主意。   曲越脸色沉戾,影卫连忙道,已经暗中吩咐了寻找的人,顺着槐水和楚庭周边,搜觅曲佑安的下落。   “小太子没有带侍卫,只有他一个人,只怕一路上会乔装改扮。”毕竟他的那张脸实在是太惹眼了,即便是路人不识得他的身份,见过他的长相,必定会在心中留下印象。   “可要放出陛下的下落?”曲佑安既然是寻曲越而来,得知他的行踪,肯定会找他的。   但此时若是暴露了行踪,恐怕会引起皇后娘娘的怀疑。   母子两人都很警惕厉害,不能用寻常的法子来处理对待,更何况,这两人还是曲越的心尖子。   “引他去楚庭。”曲越本就有意将都城进行搬迁,因为那是祈柔跳江的地方,且那地方散开的人手最多。   “是。”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只是不知道小太子会不会上当?   曲越将信笺焚烧干净,眉心始终蹙着。   “......”   辛夷这几日睡得很不好,闭上眼,梦里总是被人翻来覆去,不仅仅是在床榻之上,还有各个地方,窗台,圆桌,还有....马背上。   梦里的人是她,很陌生的她,她会缠着隔壁那个好看的男人索取,无比依赖他,他也十分宠爱她,总是叫她柔儿。   这样那样的事情做多了,总有意外发生,她的肚子大了起来,得知她身怀有孕,他似乎异常高兴,总是陪着她,护着她,大事小事一样上心。   梦里的氛围很好,只是肚子越来越大,不受控制地变大,到了后面,剧烈的疼痛传来,她尖叫着大口喘气惊醒。   她浑身出了冷汗,看向旁边的小鱼儿,正睡得香。   她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缓了许久方才冷静下来,她伸手触碰着小鱼儿的面颊,软软的,十分温热,又想到她那个不知死活的孩子。   走神期间,辛夷动作猛然一顿,她的瞳孔骤缩,看向自己的小腹。   她......因为中药的事情,跟他行了鱼水之欢,当夜行了那么多次,而且每回都很...沉,很闷。   他一直不肯离开,若是她不小心身怀有孕了呢?   当时她脑子发懵,直接忘记处理了,没有吃避子药丸,或者避子汤。现在起来吃还来得及么?   即便是农婶说过,她身子骨虚弱,可能不会再身怀有孕,但万一呢?现在把脉摸不出来,若真的有动静,只怕要等到一个多月之后。   思及此,辛夷再也躺不下去了,她摸黑爬了起来,翻找药箱,先前在鸣锣镇倒是配过这个避子药丸,但她和凌玄出发的时候,完全没有带,此刻想要,只能抓药方煎药。   这一夜,她几乎歇不住,煎熬等到天明,那个.乳.娘又来了,辛夷没有看到某个男人,心中微安,说她出去采买,劳烦.乳.娘帮忙盯着家中。   “谢公子已经去了,托付我跟姑娘说一声,待会他就送早膳来呢。”   辛夷权当没听到,说她有事。   乳.娘手里握着很高的赏银,自然懂得察言观色,没再追问,只让她放心家中。   辛夷披上斗篷,绕了一条街去医馆,这边她和凌玄没有来过,也避免双姜婆瞧见。   她自然是要避子药丸,可坐馆的药童告诉她,这边没有避子药丸,只有避子方,得现抓药呢。   辛夷犹豫许久,若是再绕到另外一边,费事耽误时辰不说,谁知道有没有?   她只能先抓了避子药材,匆匆离开医馆。   还以为没人注意,方才绕进巷子,就撞到了一个守株待兔的好看男人。   他今日穿的绛紫色锦袍,束紫玉冠,身姿高大挺拔,面相龙章凤姿,但凡有路过的,就没有人忍得住不看他,他这是用心收拾过么?   辛夷想要装聋作哑直接过去,谁知道他挡在前面,也没问她去做什么了,视线落到她提着的药包上。   辛夷做贼心虚,下意识将药藏到了身后,可转念一想,这是她的事情,与他无关,她遮遮掩掩做什么,于是她又将药包拿了出来。   同样是不打算理会他,绕开就走。   他再一次挡在她前面。   巷子就这么点大,他站在前面跟座小山似的,完完全全笼罩住她娇小玲珑的身影,覆出一片阴影,被男人炙热的视线盯着,她的心下意识慌乱紧张。   “让开。”她抬起脑袋,没给他好语气。   “辛儿这是去哪了?”男人语气温和,倒像是找她话家常,“买早膳么?”   “与你无关。”   “若是有了孩子,也与我无关?”他冷不丁来这么一句。   她忍不住凶巴巴瞪向他,见到男人眉眼似笑非笑,她真想把药包砸到他的脸上。   接近了才知道,他根本就是一个衣冠楚楚的表面君子,就是装得比较好而已。   “你既然知道,何必又来问我?”她强压着心里的怒气,避免那药性又起来,这两日梦做得实在太多,她感觉自己又难受了。   尤其是他每日来她面前晃荡,总让她想起那件事情,她又无法根治这病,拿不出法子将他赶走,实在是太磨人了,她不得不平心静气,免得出现岔子。   “你不用吃药。”他说话时,俯身将她手上的药给拿走。   辛夷没防备,回过神,就要跟他抢夺,谁知道他力气太大了,不过一扯,居然将她整个人带到了怀里。   他的另一只手很会顺藤摸瓜,抚上她的腰身,将她控在怀中,把那药举得很高。   “你放开我!”接触到男人健壮的身躯,她便觉得泛热,脸都开始红了。   曲越直接将药抛走,辛夷顺着那药飞掷出去的方向,想捡都没地方捡,这药看样子是落到了隔巷,实则在影卫手中。   她好生气啊,抬手就要打他。   谁知道他不闪不躲,跟前几日一样,又被她打到了。   清脆的巴掌声响在巷中,辛夷都有些意外,她一直以为他会躲的,谁知道他闪也不闪,被打红了脸还对着她笑,问她的手疼不疼?   辛夷:“......”   “你是疯子么?”她从未见过,也没有接触过这样的人。   “算是吧。”男人浅笑着挑眉。   她的手心有些痛,因为用力太狠了。   她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意气,反正面对这个男人就总是沉不住怒,不仅仅是怒,心里还有许多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滋味,最清晰的,是委屈。   “你放开我。”思及此,她的鼻尖莫名酸涩,眼圈晕了一层水意,声音有些黏糊,瞧着是要哭了。   曲越连忙松了抱着她的力道,没有那么强势,但依旧是霸道的,他凑下来,俊脸发红,声音温柔,问她怎么了?   “打疼了手?”他说给她上药,吹一吹。   辛夷收回自己的手,她臭着小脸,说讨厌他阴魂不散,为什么她走到哪,他都要跟到哪?   她都不知道自己何处有利益可图,居然让他盯上了她,不肯放过她。   面对眼前小女郎的厌弃和抵触,男人压着胸腔四溢的苦涩,柔声跟她表露情意:“可是我很喜欢辛儿,喜欢得不得了。”   “你喜欢我什么?”她才貌都不出众,又为人妻,到底哪里值得他喜欢?   “说不上来。”他说除非他死了,否则他一定会缠着她,跟着她,黏着她,她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像影子一样。   “你想图谋我什么?”难道她以前的身份有什么蹊跷么?他是不是早就认识她?趁着她失去记忆来套近乎。   “图谋你身边的位置,想跟你一直在一起,长相厮守。”   她盯着男人幽深的眸子看,看得无比直白,居然找不出一丝作伪的痕迹来,而且他看起来很是悲戚,眼底空茫茫的,倒映着她的面庞,她的身影。   为什么?听到他说这些话,她的心里无比酸涩,苦闷到想哭。   忍了又忍,辛夷最终还是将眼泪给憋回去了。   她说她受不住他的盛情,让他去喜欢别人吧。   “我无福消受。”   曲越不想听她拒绝他,转移话茬道,“方才不让辛儿吃药,是因为我早已服用过绝嗣的药。”   “所以你无需担心,我会令你身怀有孕。”   “什、什么?!”她此刻是震惊的。   曲越却始终风轻云淡,说嗯,之前就已经绝嗣了。   “为何,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想到多年以前的事情,她为产育那个孩子疼得死去活来,险些丧命,自然是不能跟她提。   只是道:“女子生育,无异于一只脚踏进鬼门关,我不想你有事,更不想你受一丝苦楚。”   从前俱是算计谋利,如今确是真心实意。   可她怎么都不信了,让他花言巧语留着去哄别的人。   “辛儿不是懂医术么?”他拉起她的手,搭在他的脉上,让她自己看。   辛夷认真把脉之后吓了一跳,他似乎真的绝嗣了?!   不是先天无后,而是吃药导致的绝嗣。   若说他对她被下药的事情,不能提前得知,那他绝嗣又是为了什么?   她觉得这一切都太诡异了,若是从他绝嗣的时间线往回捋,这根本就不对。   从脉象上看,他的确是绝嗣了,但不是最近绝嗣的,而是很早以前,早到几年以前。   难道是为了他之前喜欢的什么柔儿?   思及此,她的心中忽而生出一丝莫名其妙的怨怒,很淡很淡的情绪,携裹着早就品味过的委屈,她完全说不上来,到底为什么这样。   眼前的好看男人跟她没有任何的关系,那些莫须有的话,她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却因为一些意外得知的‘变故’,所以对他生出了...占有欲?   就算是有,那也是他从前的事情。   她应当就是恼怒他为了接近她,用一些过去的为别的女子做过的事情来明目张胆诓骗她。   应当就是如此吧,她再次看向男人时,心里非常确定,自己对他没有生出情意。   不过就是一夜的情缘而已,她没有那么在意,至多就是羞赧。   所以,看着曲越许久,她渐渐冷静下来了,挪开了视线,“我不会相信你的鬼话。”   “真的不是鬼话,但我也知道,无凭无据,辛儿不会信我,都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往后辛儿便会知道,我是否真心实意。”   “我不喜欢你,也不想养外室,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却一直在强人所难,逼迫我接受你的情意?这就是你所谓的喜欢么?”   “对不起。”他很快跟她道歉,眉心拢着,说他真的没有办法离开她,除非他死了。   辛夷:“......”又提什么死不死的,人命在他眼里,如此不重要?   不想跟他在这里继续纠缠下去,她抬脚就走。   他不紧不慢,跟在她身侧,盯着她白皙莹润的侧颜。   男人视线灼热,辛夷完全没有办法忽视。   她企图走得快一些,跟他拉开距离,她发觉,他总是能够轻而易举地跟上,反而是她走累了。   离开了巷子,外头人开始多了起来,如她所想,总有擦肩而过的人偷偷打量他,他的身量皮相都太过于出众了。   她的余光偷偷看去,触及他俊脸上的发红的巴掌印,掌心忽然有些烫。   这是她第二次打他,跟上回一样,他躲都不躲。   人在面对袭击时,总会有下意识的回避反应,那是最真实的情绪,可他丝毫没有。   到底是早有预料,还是不怕她?   按理说,他贵为太傅嫡子,身份尊贵,理应高高在上,可他却...在她面前花言巧语,很是卑微。   他这么能够受气?   每一处都不对,她想要查清楚,却清晰意识到自己没有这个能力。   她的能力太弱了,除却医术,她还会做什么?她会一点点腿脚功夫。   人失去了记忆,对一切都太过于茫然,不论是在什么地方,她都觉得是一样的。   卫微村陌生,鸣锣镇陌生,槐水同样如此。   天大地大,她竟不知何去何从。   对了,还惹了一身的债。   难道要随波逐流?   曲越察觉到她的失魂落魄,问她怎么了?   辛夷起初不搭理,后面他又追问,她方才回了一句没怎么,不需要他管。   “若是心里不畅快,只管告诉我,打我出气也使得。”   “你就不觉得屈辱?”她抬眼反问。   “什么屈辱?”男人明明知道她在暗指什么,却还要故意反问。   辛夷说做女子外室屈辱,被女子掌箍屈辱,像只癞皮狗死缠烂打屈辱。   她故意将话说得很难听,就是为了刺激他。   谁知道,一点成效都没有,他笑,说不觉得屈辱,能被她这样对待,是他的荣幸,他求之不得。   “辛儿只待我一人如此,何尝不是偏爱?”   这叫偏爱?辛夷再一次无言以对,沉默下来。   “...厚脸皮。”   “真的。”他说很喜欢听她说话的声音,看鲜活的神情,特别喜欢。   辛夷对他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已经有些习惯了。   绕过槐水最长的一条街,她鼓着腮帮子,套话:“你故意接近我,是不是因为我从前的身份?”   “什么身份?”   她没有再隐瞒,抖落真相,“我失去了记忆,这一点,你不知道么?”   她停下脚步,看着他俊雅的脸,留意着他细微的反应。   男人蹙眉,一时之间没说话。   辛夷有些看不出来,他究竟知不知道她过往的事情?   如果知道,那他也太会伪装了,此人心机深沉,她必须要远离,因为她惹不起,更玩不过。   “没想好怎么回答?”她漂亮的瞳眸眼神幽幽,语气同样如此。   曲越的确没想好怎么回答,她防备心太重,警惕性太高,对他太过于排外。   虽然蛊师的法子有用,他凭借她失去记忆的事情成功接近了她,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他别有用心,甚至开始迂回试探。   他所有的权势,皮相,在她这里都不好用了,因为她根本不为之所动。   从前他怎么会认为她单纯好骗?他忽而意识到,是因为她对他动了心,从前的自己得到了她的偏爱,享受着她一定的‘纵容’。   思及此,他有些嫉妒从前的自己,不只是嫉妒,还有厌弃,是他自己把她弄丢的。   “的确不知如何回答。”他蹙眉问她是何时失去记忆的?一点都想不起来?   辛夷不语,依旧看着他。   “跟你相公在一起之前,还是之后?”   “若是之后,他岂不是诓骗你了?你对自己的过往一无所知,就贸贸然跟他成亲生女,他岂不是在拐你?”   他见缝插针,诋毁着凌玄,变相告诉她,这不是一个好人。   “你呢,你就不是在拐我?”将她拐上一条养外室,为世人所指摘的歧路。   事出反常必有妖,人怎么会平白无故去做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他一定有目的,有图谋。   “我说过了,我喜欢你。”   “我有什么值得你喜欢?”她还是不信,想不明白。   可他的回答令她一愣,因为他说,“一定要绝世的容貌,出众的家世,清白的身躯,上好的才艺,方才能够为人所喜?”   辛夷被他反问得怔愣,在她的潜意识里,她的确这样认为,只有称得上好,算得上绝佳,‘拿得出手’的人,才值得喜欢。   但其实,人的喜欢十分奇妙,很不一样。   就像是花种,有人爱莲,有人喜杏,有人悦梅。谁敢说,什么花是最美,是最好的?各花入各眼,人喜欢的,才是最好的。是她对喜欢的理解狭隘了。   辛夷数不清第几次沉默下来,但很快她又跳脱出来,她发觉自己被他绕了进去。   “我问你的,不是这件事。”   “你骤然靠近我,是不是清楚我从前的身份?”没有套到他的话,反而险些被他给套话了?   好心机狡猾的男人!   “你敢说你不认识从前的我?”直觉告诉她,他知道她过去的身份。   曲越看着她巴掌大的面庞,离开他几年,她变得有锋芒了。这是很好的事情,他低声笑:“的确知道。”没想到,他居然承认了,方才还在跟她花言巧语。   “我是谁?”她迫不及待追问,要他告知她真相。   “我说了,辛儿就相信我说的话是真的?”   他暗指她不相信他心悦她这件事情。   “我的确不信,但我听过之后,会自己去求证。”   “若我能够促使所有人一起欺骗你呢?”他又问。   辛夷顿了一会,抿着唇瓣:“我不是傻子。”   她有自己的是非判断,也相信自己的感受。   靠近这个男人,心里的那些异样说不清楚,但都在告诉她,她或许认识他。   “但很抱歉,我现在不能告诉你真相,唯独可以坦诚,我不会伤害你,我会一直保护你。”   辛夷嗤笑,又逼问了几句,可男人的回答依旧如此,她也不想继续在这里跟他纠缠,抬脚快步离开了,晃动的簪子,告诉他,她很不愉悦。   曲越唇角微勾,径直跟上。   虽然是厌恶,但今日她又跟他说了许多话。   北境之内,经过几日隐蔽的治疗,陆老大人的情况果然有所好转。   本来可以直接用药,但他的身体太虚弱了,春王双蛊,不能过分滋补,只能一点点养,这些时日,他的气色恢复不少,气息也渐渐平稳。   陆惟续心中真是高兴,没想到,有朝一日,父亲居然真的能够痊愈!   表面不动声色,私下里,陆惟续已经在查陆涛了,如同他所料,又出乎他的想象,陆涛这些年在北境,已经培养出了很强的势力,甚至在暗中打造兵器。   究竟有多少人马,多少兵器,陆惟续暂时查不出来。   他不能跟陆涛翻脸,只能装作伤心过度的样子,整日守着陆老大人,守着陆老大人‘最后留世’的日子,把北境的一切都交给了陆涛。   这一日,陆涛来过之后,虚与委蛇一阵,他出去了。   陆惟续折返,郎中端了药来,他喂陆老大人,半柱香后,他忽然听到床畔上传来虚弱细微的喊声。   “孩子....柔儿....”   他连忙靠近,攥住陆老大人的手,叫着父亲。   “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他是不是哭   陆惟续没有听到前面一句, 只以为陆大人不断呢呢喃喃叫着的孩子是叫他。   他跪在陆老大人的床榻边沿,攥住陆老大人的手,“父亲,儿子在!”   “儿子在这里......”   陆老大人还是一直在叫着孩子, 陆惟续不厌其烦反反复复应着他的话, 叫着父亲。   陆老大人的声音越来越大, 眼角溢出不少泪, 径直通过眼尾滑落, 陷入苍苍白发中。   他呼喊的声音由强转弱, 就当陆惟续以为一切都要归于平静时,陆老大人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虽然还显露出虚弱,但已经没有之前的混沌痴呆,他在辨认着一切。   在陆惟续紧张惊喜,几乎要喜极而泣的神情当中, 认出了他, 虚弱无声叫着陆惟续的名字。   “父亲!是儿子!您终于醒了。”陆惟续攥着他的手, 忍不住掉了眼泪。   “我的孩子......”陆老大人气若游丝。   “郎中快来!”陆惟续激动归激动, 没有一直拉着陆老大人说话,连忙叫人探看,给他把脉, 顺道封锁消息, 决不能让他父亲转醒的消息传扬出去, 否则必定招惹祸端。   蛊师收到消息的那一刻,心里松了一口气,陆老大人转醒,而且恢复了神智, 他算是超额完成了任务吧?毕竟一开始那活阎王叫他过来时,只说了,让他将陆老大人给救醒。   现如今人不只是醒过来了,就连神智都恢复了清明,他立功了。   蛊师盘算着若是曲越允他奖励,他该要些什么?只可惜他的断臂已经碎了,当初若是能够用春王双蛊救治,现如今他也不会成为断臂。   郎中给陆老大人把脉扎针,平稳体内气息,辅以补药喝下,陆老大人的精神越来越好。   躺了太久,他的骨头,四肢都不太灵活,由人抱着,将他给搀扶靠了起来。   陆惟续已经整理好了情绪,跪在床榻边沿,叫了几声父亲。   陆老大人轻声叫他起来,示意他坐过来,陆惟续坐到床榻边沿,给陆老大人掖了掖被角。   消息都封锁好了,可陆惟续没想到,陆老大人醒来开口第一件事,便是追问陆涛的下落。   陆惟续微微一僵,还没想好措辞,陆老大人已经察觉出了猫腻。   他暂时没问,陆惟续转移话茬,道;“二叔近来忙碌,待父亲的身子骨好一些,我再告知二叔,让他过来,与您说话?”   陆涛狼子野心,现在将他所做的事情告知陆老大人,陆惟续很担心他撑不住,暂时隐瞒下来比较好。   郎中说,他的身子骨转好,近一年内不会出事。   “他跟你在一处?”可陆老大人依旧在追问。   “父亲,您——”   话没有说完,径直被陆老大人给打断,他让陆惟续不必隐瞒,有话直说,因为他也有事交代。   “您方才醒过来,有什么话要交代儿子?”   陆老大人没多大力气,废话不想再讲。   父子十几年,陆惟续自然清楚陆老大人的意思。只能深吸一口气,将陆涛阳奉阴违做出来的事情一一吐露。   他原本很担心陆老大人撑不住,没想到他只是眉心微拢,仿佛并不意外陆涛的谋逆。   “父亲,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嗯。”   就在陆惟续猜测,他是什么时候知道,是不是在痴呆疯癫这几年偶然间的清醒,听到了陆涛所谋之事,知晓了他的真面目?   万万没想到,陆老大人说十几年前,他便知道了。   “十几年前?!”陆惟续震惊。   他的思绪转的很快,若真如此,那陆家覆灭的事情,会不会跟陆涛有关系?   “此事说来话长,涉及甚广,既然你已经清楚他的真面目,私下里小心防范。”   陆老大人朝他露出一抹虚弱的笑,眉心难掩被病痛纠缠的苦楚。   陆惟续按下心中的酸涩,说他知道,让陆老大人别担心,他会处理好一切。   “为父...有一件事情要交给你去办。”陆老大人颤颤巍巍朝他伸出手。   陆惟续连忙上前攥住:“父亲您说。”   “将你妹妹找回来。”   父亲不是刚醒,怎么未卜先知妹妹出事了?   陆惟续还在诧异,刚要解释,已经找到了陆明柔,就在靖州,已经想办法营救。   可没想到,陆老大人用力攥着他的手,就连眼球都有些.凸.出来了。   他说:“将你...亲妹妹,真、真正的妹妹找回来!”过于用力导致喘气不匀,说话断断续续。   陆惟续错愕:“真正的妹妹?”   “......”   凌玄还是没有回来,这么久了,毫无音讯,他会不会出事了?   辛夷快要急死了,这两日,那药又开始作乱,仅凭她的针法,已经没有办法压制住了,她又不好出去找人。   且说句实话,她的医术已经比槐水大多数郎中都还要好,她没有办法,这些人能治她?   她只能等凌玄回来了,可是凌玄一直没有消息,她太担心了。   隔壁的谢文卿这两日如常来找她,言行举止十分克制守礼,倒是没有先前上赶着的样子了。   但他很明显是故意的,不再故意给她透露凌玄的消息。   除却他之外,她真不知道找谁要凌玄的消息,官府她也去过,那里的侍卫告诉她,府衙大人也去了下辖县,暂时没回。   不得已,她只能找上隔壁的谢文卿,可今日等了许久,他都没有过来,饭菜倒是如常送过来了,是一侍卫送的,应该是他的随从。   一身黑衣,看起来不苟言笑。   说是侍卫,给人的感觉更像是杀手。   她接过糕点瓜果,叫住他,脸色不太自然,问他谢文卿今日怎么没来?   影卫犹豫了片刻,想起曲越说的不许将他犯病的事情告知祈柔。   这话应该是要反着说的,若是主上不耐烦,此事根本不用吩咐,应当就是走个场面。   “公子病了。”   “病了?”前两日不是还好好的么,她根本没有看出任何的异常,今日怎么忽然病了。   对了,她险些就要忘记,他是一个病人,他说什么能够根治他的药材,被他弄丢了,如今万金都难求。   “有没有找郎中?”他绝对不能死在这,凌玄还没有回来,若是他死在这里,她一定会招惹上谢家的官司,到时候凌玄平安回来,她和凌玄都难以脱身。   辛夷想了想,盘算着心里的目的,她道:“你领着我去看看吧。”   她没有忘记拿上药箱。   隔壁的院子,她从未来过,这里倒是雅致,就是寂静得没有人气。   那带着她过来的影卫,到了门口就消失了,辛夷找人都找不到。   她只能捏紧了药箱,叩了叩门扉,可是等了一会,依然没有人来开门。   见状,她只能径直推门而入。   先是探出一个脑袋看了看,没有在里面看到人,他这是去什么地方了?   “谢、谢文卿。”本来想叫一声谢三公子,临了,她转了一个弯,直呼其名。   还是没有反应,辛夷没再迟疑,抬脚进来,外室没见,进入内室,她闻到了很浓郁的熏香,说不上来是什么香,味道甜甜的,透着莫名其妙的诡异。   她看向熏炉,已经没有再燃烧了,可是这熏香的味道实在浓郁。   她捏着鼻子,推开了窗棂,将味道给散出去。   缓了一会,总算好些了,她再往里走,总算是见到了谢文卿,他十分虚弱躺在床榻之上,脸色苍白似鬼,比她第一次见到他都还要虚弱,仿佛已经死透了。   她吓得再也顾不上其它,连忙放下药箱,叫他的名字,给他把脉。   触上男人的手,凉透了,他不会真的死了吧?他的侍卫难道就没有发觉他的异常么?   人的脸色,还有手腕都白成这个样子,仿佛上了灰白的脂粉,他们就没有丝毫的察觉,不打算给他找郎中?   察觉到他的脉搏还在跳动,只是非常微弱,时有时无,诡异得她都有些心惊肉跳。   面前的样子脸色苍白无比,但那张脸,极其好看,非常像艳骨。   这一份艳,不是通过血色晕染出来,而是他出众姣好的骨相。   看他这个样子,仿佛快要死了,她心里竟也透出一丝闷闷。   她没有在意自己的异常,只当是可怜他,毕竟凌玄时常说她心软,路边就算是死条阿猫阿狗,她都要抑郁半日。   更何况,这是一条人命。   她不清楚他生的究竟是什么病,也只能暂时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她费力将他给抱起来,褪却他的外衫,给他扎银针,续他的心脉,又给他喂了一些补血救心丸。   起初,没有什么成效。   辛夷都快要急死了,他不会真的快死了吧?死在她的手上?   看着眼前好看的男子,她擦干净额头上的冷汗,鼓着一口气,下针的力道重了一些。   幸好凌玄当初教过她一些腿脚功夫,日日带着她扎马步,如今她的力气大多了,能够控住入针的尺寸和深度。   总算是有反应了,男人闷哼,额头上满是冷汗,他的薄唇都开始翕动。   辛夷松了一口气,天哪,总算是有活气了。   她又给他喂了两颗药,继续扎针,下针。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长长的睫毛抖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辛夷还在收针,见他醒了,欣喜说话:“你终于——”话没说完,男人猛然坐起,用力将她抱到怀里,“柔儿!”   他抱得她好紧,她几乎要喘不过来气了,可他还在收紧,仿佛失而复得,仿佛害怕她跑掉。   他紧紧拥着她,“是梦吗?是不是梦?”   “你终于回来了。”   这人一醒过来就占她的便宜,辛夷十分恼怒,正要用力挣扎,收拾他,抬手期间,蓦然发现有湿润滴落在她的后颈。   她整个人彻底顿住:“......”   这是什么?她在这一瞬间完全不敢动。   是眼泪么?她在想,但是非常不确定,因为男儿有泪不轻弹,应当只是冷汗吧?   他方才因为扎针,已然出了许多汗珠,她下针的力道比较重,一般人难以忍受,基本都会疼痛冒汗的。   饶是如此,可她怎么觉得......   思忖期间,又有湿润落在她的后颈,温凉无比,好似雨落一般。   给她的感触太深,真的完全不像是汗珠,而是眼泪。   他居然哭了?莫不是疼哭了?   不是,好像是做了噩梦。   辛夷被他突如其来的眼泪吓得失了阵脚,忘记了挣扎,也忘记了反抗。   男人抱得她太紧,她无法呼吸,只能被他牢牢桎梏在怀中。   他蹭着她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埋入她的颈间,一直叫着柔儿,说她终于回来了。   这女子究竟是谁?他先前很喜欢的人吧?   她不喜欢这个名字,听来心中苦涩,闷闷难平,此刻听他窒息地叫唤,更是难受了。   她难以想象,究竟遇到了怎样的事情,居然叫他一个顶天立地,生在极富极贵之家,自幼要什么得什么的男子,如此痛苦失意,以至于失态到抱着她哀哭落泪。   辛夷被他抱得快要窒息了,若是强行挣脱,恐怕要吃些苦头,所以她缓了缓,深呼一口气,笨拙抬手轻拍他宽阔的后背,生涩尴尬开口,叫他别怕。   此刻他神思错乱,指不定能够套一套消息呢,他知道她的来历,还清楚她的身世。   于是她短暂冒充了这个什么柔儿,说她回来了,她还在。   辛夷‘做贼心虚’,声音非常轻柔,害怕他听出破绽,察觉她的声音不是他想象当中的那个什么柔儿,展露清醒,所以含糊其辞。   她问他梦到什么了?   他起初并不回答,只是抱着她,一味的抱紧,辛夷深觉恐怖,他这么用力,仿佛恨不得将她整个人融入骨肉,成为一体。   她真的快要喘不过来气了,眼前阵阵发黑,她拍他的力气大了一些,他后知后觉,终于松了一些。   辛夷大口呼吸,喘气,他跟她道歉,说他抱疼她了,但依旧不撒手,桎梏的力道减弱,强势的圈禁丝毫不减。   “我做了噩梦......”   “什么噩梦?”她以为套话的事情到此为止,因为他说话的语调没有那么含糊,她以为他清醒。   “你丢弃我,不要我了。”他说话时,声音幽沉泛着痛苦,低低钻入她的耳朵里,辛夷心中的苦涩随之泛起。   “......怎么会呢,我不是在这里么?”   她继续套话,“梦里,我如何丢弃你,不要你了?”   “你和别的男人走了,还有了孩子。”   这话听着虽然真切,但很不真实。   辛夷觉得没什么用,他黏她黏得太紧了,她身上所中的药,最近本就躁动不安,他跟她有过肌肤之亲,黏得那么近,很容易勾起一些旖旎混乱的回忆。   她本就没有平复下来的气息,更是紊乱了,身上的热意泛了起来。   她轻拍他的后背的手,微微蜷缩起来。   “我在这里,你不要害怕。”还是先将他安抚下来。   在她的哄劝之下,男人似乎好了一些,听着语气清醒,实际上,他仿佛还沉浸在自己的梦境当中,根本没有回神。   他这副样子,很不对劲,就像是被人下降头,她想起进来时,熏炉里燃尽的甜香。   他是不是中了什么慢性毒,她不知道的毒?   “柔儿,不要丢下我,我知道,我错了,下次再也不会这样。”他说下不为例,没有下次。   她听着他说话,他用非常低迷痛苦的语调跟她陈情,说过往都是他自以为是,他以为只要一切结束,将真相告诉她就好了,他以为她会等他。   但是他错了,真的错了,她离开的时日里,他总是反复后悔,他悔不当初,他太想回到过去。   但往昔只可追忆,无法复流,她不在了。   “我怎么都找不到你,寻不到你的下落,万灵江那么大,那么深,你不害怕吗?”   她怎么可以义无反顾,无所牵挂,不要孩子不要他,直接跳了下去,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真的快要碎了,每每回想那副画面,只觉得心如刀绞,那是对他的凌迟,来回反复,直到后来遇见她,他也觉得是梦。   因为她藏得太深,躲得太久了,久到他觉得恍若隔世。   男人呢喃间,辛夷的后颈又湿了,这一次,她务必明确感知,这就是眼泪,不是旁物。   她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竟叫他那么高大挺拔的男人哭成这样。   她沉默,心中越发闷了。   万灵江,她捕捉到一个关键的字眼,倘或她没有记错的话,万灵江在楚庭吧。   当初她乘船而上,路过楚庭,也做了噩梦,还发了一场病,久久未曾痊愈,她曾经拜托凌玄去查一查,楚庭会不会跟她有关?   后来,凌玄说没有查到什么相关的线索。   谢文卿提到楚庭,跟她有关么?   他嘴里梦里的柔儿究竟是谁?难道真的是她?   为何她一靠近谢文卿,心里便浮现出很多古古怪怪的异样。   此刻他哭,她心里也非常不好受。   这样的不好受,跟她往日里正常的情绪完全不同,她感受到自己被他牵引着,说不清道不明。   若是要弄清楚真相,或许她真应该去一趟楚庭,来槐水一遭,有些过于一无所获了。   主要是,眼下凌玄还不曾回来。   就算是要离开,也必须等凌玄,不能让他生死不明待在这,凌玄是因为她才蹚浑水的。   辛夷发觉,抱着她哭的男人渐渐不老实起来,他不仅仅是黏.蹭着她的侧颈,甚至还低头亲吻她。   她的思绪瞬间被左右,偏头避开男人的亲吻,谁知道他伸手掌控她的后脑勺,不允许她躲,说他太想她。   辛夷躲不开,脑袋左偏右偏,绑着绦带的长发如墨散落,他的意识不清醒,下手却无比准确,寻到她的唇瓣,瞬间吻入,吻得无比深。   她呜呜咽咽,推拒他的强吻,掐着他的肩膀打他,想要他清醒,看看眼前的局势,因为她很不‘舒服’。   继续下去,事态会变得更糟糕。   青天白日,她是来给他看病的,不是来与他行鱼水之欢的。   辛夷挠他的俊脸,踢他的腰腹,谁知道他很灵活,直接将她按在床榻之上。   倒下的那一瞬间,辛夷整个人都有些失重的空懵,她眼神无措,唇瓣下意识张开,迫使男人吻得更深。   “柔儿,不要躲,与我好,行么?”他说他会顺着她,哄着她的,不叫她难受。   男人说话也不曾退出她的檀唇,含含糊糊,暧暧昧昧。   鼻端是清冽的男人气息,混杂着浓郁的药味,她又开始眼前发黑了。   这个混蛋!重要的是,她真要被他给勾起来了,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药性,此刻绝对不能发作。   辛夷用力咬了咬舌尖,主要还是咬他的,下口力道非常重,就连她自己都受到了一定的牵连,好痛。   此刻容不得舒缓,眼看着他又要亲过来了。   还捏她的手腕,要将她‘就地正法’。   辛夷另一只没有被男人捏住的手腕,慌乱中摸到了一根银针。   方才她收针,还没有完全收回来呢,他不觉得疼吗?针扎在身上。   此刻也没力气计较这些,她手疾眼快,径直朝着他的.穴.位刺去。   辛夷下的力道前所未有的重,他蓦然一顿,眉心蹙动,单手撑了下来。   她以为他就要倒在她身上了,已经做好了被砸的准备,他宽肩窄腰,身高体壮,直接砸下来,足够人喝一壶的。   谁知道这针落下去,他没有晕倒,反而清醒了,单手撑在她的耳畔,额头冷汗瞬间密集,滚落下来,砸到她的眉眼处。   两相对视,她紧张到不可控制地眨了眨眼。   与此同时,她听到男人叫了一声,辛儿......   “......”   离开京城的小半月,为了避开那个男人的眼线,曲佑安东躲西藏。   人的相貌可以乔装改扮,他的身量却难以在一时之间拔高,尽管他跟同龄人比起来已经算很高了,但与真正的大人比起来,还是差许多。   幸而,可以扮成侏儒症。   如此一来,显眼也会变得不那么显眼。   最近几座城池的进出核查都变严了不少,他知道,是那个男人在作祟。   定是皇祖母将他不见的消息透露出去了,他派人出来找他了。   他没有亲自来,说明母后是真的出现了,她还活着。   曲佑安看着城门,摸了摸脸上粘好的小胡子,跟上出城的商队,靠在拉.草垛子的马车上倚靠着打盹。   那城门守卫核查到这边时,他还睡得迷瞪,对方用兵器来戳他,他不耐烦睁了睁眼睛,翻身又睡了过去,蜷缩在一起。   对方瞧了他许久,最终还是放了行。   商队此行的目的地是槐水,再过三日,就会到了,他裹紧灰扑扑的外衫,没有回头看一眼。   入夜,辛夷平复了一阵心里的躁意,方才披上斗篷从浴桶出去,越来越难熬了,现如今吃药都不顶用,她攥紧浴桶边沿。   听到叩门的动静,她便知道他醒了。   她把自己拢得严实了一些,配好手腕上的暗器,去开门,撞见男人炙热的视线,她抿了抿肿胀的唇瓣,非常不自在。   “白日里是我不好。”他说他太想她了。   辛夷蹙眉,他都露馅露成这样了,还要跟她装,让她以为她就是什么柔儿?   她正欲反驳,谁知他来了一句:“辛儿还想知道一切么?”   “你要告诉我了?”她有些怀疑,不可置信。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们投给我的营养液和地雷! 第57章 过往的记忆   之前他一直推三阻四, 不论她说什么问什么,他都变相将她的话给打了回来,如今...算是小病了一场,居然愿意跟她坦白?   如此好说话, 不禁让她怀疑他别有用心。   她盯着男人深邃的眼眸看, 通过打量探查他的用意, 渐渐地, 有些走神了。   眼前男人的面容过分俊逸出众, 眼神又幽暗, 她身上本来就燥,好不容易压下去一些,哪里经得住他这样明晃晃的...勾引。   她被他盯得眨眼都开始不自然。   没有探究到他的用意,反而被他看得整个人都难受起来,她忍不住在心里暗暗骂了他一句妖孽。   这人的皮相完全称得上一句‘祸水’,往前世人皆喜欢用这个词形容女子, 殊不知放在男人身上, 同样不突兀, 至少此刻, 贴在他脸上,她觉得太对了!   “你不哄我了?还是又想到了什么花言巧语,特地来诓骗我?”   他瞧出她身上的药性翻涌, 脸上由内而外, 不受控制地发红, 她自己或许没有察觉,她身上的药香浓郁,是那春王双蛊的药性,他闻到了, 跟从前一样,淡淡的,幽幽的,令人心醉。   他下意识往前逼近了一步。   男人高大的身影笼罩而来,外头的月影和廊下的光影都拢在他高大挺拔的身躯上,她想要看他,却又...不敢看。   她都不清楚,自己究竟在躲些什么。   他又不是洪水猛兽,不过就是一个好看一些的病弱男人,这么近的距离,他要是对她动手,她出其不意使用暗器,指不定能够将他拿下。   话是这么说,眼下夜深人静,到处没人,若是他躲过了攻击,对她做点什么,她能如何?这周围还有他的随侍,人多势众。   思及此,辛夷抿了抿唇,她没等到男人的回答,反而发觉那可恶的迷.情.药又作祟了,席卷得比方才都还要厉害。   估计要发作了。   这会子不是说话的时机,而且她险些忘了一点,她是有夫之妇,都这么夜了,他怎么能直接过来寻她说话呢?   都怪他最近总是厚着面皮子过来,让她对他的存在,有些习以为常了。   其实她不应该跟他来往过密的。万一又发生上次的事情,那真是没脸。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若是药性抑制不住,在今夜发作,那她就泡凉水浴,再扎针吃药,用疼痛和冰凉缓解浮躁意动,一点点熬着。   “你...你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谁知道他真实目的是什么,原先还讲不方便告知,今儿忽然变卦,八成有诈。   她已经察觉到自己的不舒坦,即便是想知道真相,也不方便叫他留下进屋说话了。   曲越抬手按住门扉,辛夷推不动。   她扬起低下没多久的脑袋蹙眉看着他,厉声问他什么意思。   “我觉得一会你需要我。”他看穿她‘不舒坦’。   辛夷却继续装作不知,让他离开。   “这药性猛烈,辛儿能够想到的法子,基本没用,不过是折磨自己。”他说。   “那也与你无关。”她说是她的事情,而且她也不想再背叛她的相公了。   辛夷变相点着曲越,警告他遵守伦理道德,不要再次明知故犯。   谁知道他蛊惑她,他明知这样不对,却还是引诱她,他又逼近,一点点靠过来。   她的力气本来就敌不过他,现如今被药性搅弄,更是卸了气,那门扉在两人的对峙当中,一点点被推开。   她愣神期间,男人已经走进来了,并且反手关上了门扉,隔绝了外头的月色和光影,屋内的烛火昏黄,晕染了几分暧昧。   她紧张攥着手腕,犹豫着要不要出手。   她这暗器威力十足,此刻正对他的心口,若是他躲不过,毙命的可能性很大。   他能躲得过么?她还在想。   她不想杀人,只是想威慑他。   男人今日奄奄一息的模样还刻印在她的脑海当中,估计还没有恢复,她...这时候偷袭,会不会直接失手将他给杀了?   她走神着,袭上来的热意,冲缓着她的思绪,她颇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他面前。   “不会有人发现的......”他凑近她的耳畔,蛊惑她,说没事。   “只是把我当成一味解药用,上一次,医治的效果,辛儿不觉得好么?”   他故意牵引她的思绪,让她回想上一次的滋味,她此刻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思绪,不自觉顺着他的话往前回想,当时......她跟他,的确是...很舒坦。   何止是舒坦,简直愉悦到爽利。   药性发作得越来越厉害了,她甚至想向他靠近。   他一直留察她的反应,比她先一步都看了出来,继续哄着她,靠近她,比方才还要近,已经是要将她抱入怀中了。   男人的薄唇贴近她眉眼的那一瞬,直接将她吓得清醒。   她想要遏制一切发生,手抖的瞬间,攥着暗器的手腕旋转,径直对他出手了。   若是寻常人,恐怕一击毙命,可曲越天生敏锐,他极快反应过来,侧身躲过。   但由于距离太近,还是被她.射.出的暗器刺伤了脸,瞬间有血迹滑落,没有显出半分狼狈,反而映出妖冶。   辛夷其实没想动手,旋按下暗器的那会,完全是手足无措,就这么......   见他俊脸被划伤,她也吓得不轻。   曲越很快就留察到她手腕上的暗器。   “辛儿要杀我?”他并没有察觉到她对他的杀意,故意这么说。   他很清楚,她就是抵触,想要遏制一切发生。   即便不是要杀他,她的言行举止还是令他伤心。   外室的位置不给他,宁愿自己难受,也不愿意启用他这一味‘药’。   她还是那么抵触他,原以为今日她过来是心软了,心疼他了,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   现下可不能计较这些,他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当着她的面,舔了舔。   辛夷见状,忍不住噎了一口沫。   他即便是伤了相貌,也不损半分好颜色,面色发白,眼眸受伤的样子,真有几分凌虐欲,她想进一步欺负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辛夷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居然想要欺负他?   怎么可以?   “你...你离——”   话没有说完,直接被男人捏着手腕压到了圆桌之上,她吓了一跳,又要对他动手。   可他已经按住了,她完全没法子启动暗器,挣扎之间,居然被他卸了下来,他用力丢了出去。   辛夷要想去捡,被他攥着手腕,揽腰抱了起来,她忍不住惊呼,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惊呼期间,男人大步走进内房,将她放到了床榻之上,捏着她的下巴吻了下来。   辛夷不想这样做,但身体完全不受她的控制,男人吻下来的那一瞬间,她下意识回应了他。   而他发现了,借着这一点,得寸进尺。   吻得很密,很深。   以极快的速度吻占她的檀唇,径直长驱直入,深深入喉,好恐怖的亲吻,她的眼角溢出了泪,眼前都有些发黑。   如此窒息的吻,她明明觉得恐惧,但身体给她的反应却是诚实的喜欢的。   应该是药物所致吧,她眼角凝聚的泪珠还没有滑出去,就被他擦拭.舔.去了。   吻一开头,便一发不可收拾,她想要钻个空子,居然都钻不到。   身上没有力气,那药性彻底发作,她浑身发软,唇畔溢出很暧昧很娇气的嘤咛。   她换气不及,已经没办法应对,他短暂退出她的唇瓣,却没有停下他的亲吻,他捧着她的脸蛋,吻她的额头,她的眉眼,她的鼻尖,她的面颊,下巴来来回回,反反复复,一点都不嫌腻,仿佛爱不释手。   辛夷游离着的理智认为,她应该是不喜欢这样的黏吻,可...身体的反应总是背叛她的理智,明确告诉她,她喜欢,喜欢得不行。   她好舒服,被他吻得好舒服。   男人等她缓过来气,又开始借着接着亲吻,他吻了进去,一如既往的深。   她的反抗一点用都没有,她压抑了太久的药性,在这一刻迸发,反弹得太厉害了,她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只能被迫接受。   他的吻势,攻势,真的太猛了。   辛夷完全吃不消,她想要逃走,却又跑不掉,只能被他抓回来。   一切的发生,来得比辛夷想象中要快。   除此之外,她原本预想当中的抵触,厌恶,不悦,通通没有。   他太了解她了,对她,身.躯的了解,超过了她。   她走神的时候想,就因为上一回,那一个晚上,导致他对她那么了解么?   不仅如此,他对她了解,她似乎也有些觉得熟稔。   她的脑海当中浮现出很多旖旎的画面,在楚庭的时候,其实已经出现过了。   那个梦,噩梦,甚至将她给吓病过。   这一次的梦,比上一次,还要明晰一些,多是一些旖旎,翻覆的画面。   虚虚实实,明明灭灭,跟眼前重合又涣散。   她分不清楚,究竟是因为他的攻势太猛,药性太强烈,导致她出现了幻觉,还是本来就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太熟稔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炸开的那一瞬,她的脑海中涌入了许多从未有过的画面。   是她,还有谢文卿......   那些画面鲜活,诡异,就像是她的生平,一幕幕出现,在她与他的动作起伏当中迭代更新。   起初是漫天飞雪,透骨寒冷的飞雪天,她冷得蜷缩,窝在墙根角下呆滞愣着,也不知发生了何事。   总之,画面里一片暴.动.骚.乱,她也被他抱着翻了身,进程实在太深了,泪水滴落的瞬间,画面里的她仿佛是去救什么人,救得太专心了,脑后的木棍落下的那一瞬间,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千钧一发之际,飞箭破势而来,她回身旋转那一会,要杀她的男人就这样死在了她的面前,迸溅的血水脑浆.射.到了她的脸上。   她眼前是一片血雾,真的是血雾么?她哭着,她掐着,抱着他。   在翻天覆地带来的巨浪当中沉浮,回忆,感受那些对她而言,陌生又熟悉的画面。   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张昳丽俊逸的脸,她快要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因为画面里的男人,如画眉眼无比冷峻,且他居高临下,高高在上,看她的眼神宛若在凝视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可现实里,她脸上没有血,反而是男人的脸上沾染着血迹。   他与她近到不能再近,完完全全是负距离。   他的眉眼之上没有冷漠森戾,只有浓情蜜意,他盯着她,眼神始终没有从她的脸上挪开,如此专注,如此沉溺,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他对她的情意。   倘或,这都能作假,哪还有什么是真的。   可她的心里好难过,仿佛有什么曾经特别想要,但在不合时宜之下蓦然得到,她早已丧失欣喜若狂的愉悦,如今只剩下惆怅无比的悲戚。   她的眼角溢出泪,被他舔舐而去。   他始终关注着她的情绪,温声问她怎么了?   是不是他做得不好?哪里不好,他低低询问着她,可辛夷却控制不住地落泪,男人再问,她回避着他的视线,躲着他,闷着她的脑袋。   曲越见状,寻着她密布汗珠的额头,一点点灼吻着她。   吻她湿漉漉的眉眼,湿润红透的鼻尖,面颊,还有肿胀的唇瓣。   辛夷脑海当中的画面没有停止浮现,她低下脑袋,闷在他的怀中,那些回忆起来的画面变得阴暗潮湿,她蹲坐在大牢的枯草当中,听到了哭声,激昂的哭声。   是她的,又不是她的。   脑海里的哭声不是她的,现实里的哭声是她的,两者交杂在一处。   药力驱使之下,她已经无法明辨究竟来源于谁,仔细辨听了一番,似乎是一个孩童,哭得撕心裂肺。   而后有人出来制止,但不知为何,她也收到了牵连,她被人拖了出去,她还遭到了鞭笞。   疼痛与愉悦交织,梦境和现实构建出虚幻。   曲越始终哄着她,她不想看见他的脸,却无法回避,她在梦境里,看到他了。   他骤然出现,她欣喜愉悦。   他始终高高在上,稳坐高台,梦里出现的大人对他卑躬屈膝,原本要处置她的人,也因为他的指令而停了下来。   她被他带走了,后来的事情走马观花,时而呈现,时而幻灭。   已经分不清楚,究竟何为真,何为假了。   从她出牢狱,被他带回去,在他的精心呵护之下,爱上他,仿佛成为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画面里的她也想过反抗,可最终都败了。   她无数次试想他的目的,可他的所作所为都在告诉她,他接近她,没有怀揣目的,只是因为喜欢而已。   她没有感受过温暖善待,明知回应他的喜欢是飞蛾扑火,最终还是这样去做了。   下场果然是玉石俱焚,后来所浮现的一切,她已经看不明白。   她只是一枚棋子而已。   “......”   怀中的人哭得十分厉害,他明明已经各方面哄了她,她也交代了愉悦,可她的情绪十分不对劲。   若只是因为舒悦而哭成这样,那反应不对。   她哭得很像是之前在京城,发现一切真相时的模样。   难道,她想起来了吗?   曲越低低叫着她的名字,诱声问她怎么了,到底哪里不好?   辛夷始终摇着脑袋,咬着唇,一句实话都不愿意交代,她已经丧失了辨认的能力。   不论是眼前,还是梦里。   因为一切都很真实,她身体的反应,心里的触动,让她无从分辨。   如果是梦还好,若是真的,她简直不敢想。   这一切都实在过于悲哀了。   耳畔取悦她的男人一直温柔叫着她的名字,辛儿辛儿......   数不清多少声。跟她脑海当中的柔儿,交.叠.在一处,渐渐融合了。   也的确是融合了,一切暂时归寂于平静,最后又开始。   “......”   直到彻底结束时,她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   只能任由他抱着她摆弄,带着她去沐浴。   方才发生的一切,从身体,心理,两个层面卸掉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别说抬手了,动一动都费劲,更别提反抗。   他帮她梳洗,问她还好么?哪里不舒坦?   辛夷垂下眼睫,不想看他的脸。   他的脸实在具有诱惑,她会被他蛊动,她厌恶。   察觉出她心绪不好,曲越没再追问,只是更细致,更小心地帮她梳洗沐浴。   他洗得十分认真,清洗了好几遍。   让她短暂在浴桶里泡了一会,趁机出去将床榻给收拾了。   辛夷被他抱着出来时,任由他带着她躺入床畔之间。   她还没有开口驱赶他离开,他便十分乖觉,说他晨起走,必然不会叫人发现。   辛夷还是不说话,只是躺着,他自后抱着她,很用力抱着。   他凑到她的耳畔,数不清第几次问她怎么了,是不是他哪里做得不好,惹她生气了。   他不厌其烦,一直在问,甚至用上了祈求,求她说出来。   辛夷不想将这些心事告诉他。   不只是因为她与他之间的露水情缘,更因为这个梦境与他相关联。   若是被他知道了,又该如何?   曲越知道她没有入睡,不过是闭着眼睛假寐。   她不愿意说,若是问多了,只怕惹得她厌烦,最后,他也没有再开口,只是抱着她,关注着她的情绪。   她太安静了,说是生气恼怒,却又不像。   应当是累着了?   在半个时辰过后,辛夷总算是沉沉入睡,他又起身,寻来膏药,给她擦拭,他擦得十分细致轻柔,她睡得其实不算很沉,但半点没有发觉。   翌日,辛夷睁开眼时,人已经不在了。   但他应该刚离开不久,因为她闻到他留下的气息,身侧也是温热的,这是他昨日躺的地方。   昨日发生的事情,她还没有忘记。   她坐起来时,身上没有那么痛,看到身上开始散去的痕迹,便知道他给她上药了。   他很是妥帖,妥帖得跟她回忆起的那些画面一样。但这一次,她并没有爱上他。   她知道他别有用心。   凌玄赠予她的暗器放在旁边的桌上,她收了起来。   乳.娘带着小鱼儿过来,辛夷看到她,心情好多了,她逗弄着小鱼儿,跟她温声细语地说话。   曲越在暗中看着她温柔含笑的侧颜,心中不免怅然,曾经,她也会这样对着他笑,全身心依赖他。   他没有直接出现,害怕影响她,令她没有胃口。   等辛夷吃完,陪着小鱼儿玩了一会,他才过来。   见到他,她脸上的笑意隐去大半。   曲越见状,只能当做没有看见,他压下心中苦涩,带着浅浅的笑意坐到她的身侧,给她倒茶。   辛夷没有搭理他,她的余光扫到男人给她斟了一盏茶。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实在难以想象,他居然如此卑躬屈膝,小心翼翼到有些卑微,仿佛很害怕她生气,动怒将他驱赶。   她想到昨日呈现画面里,他高高在上,漠视一切的样子。   忍不住抬头看向他,触及他未曾包扎的伤势,她的视线一顿。   他脸上的伤是不是没有处理,看起来比昨日要严重许多,肉都开始翻着了。   昨日就只是冒出一些血而已,今日居然如此恐怖?他是故意的么,故意摆出来给她看?   辛夷盯着他的脸蹙眉。   曲越抬手摸了摸,说没事,过几日就好了。   “你不上药?”她总算是开口跟他说话,他也得逞了,就知道她心软,看见伤势,不会再装聋作哑。   若是阿猫阿狗受伤,她都免不了一问,更何况,这还是她弄出来的伤势。   “不想上药。”他跟她坦白。   “你是要让我内疚?”她说她不会内疚。   “没有,我怎么能让辛儿内疚?”他说他看到这伤,心中愉悦,所以想让它好得慢一些,便不想处理。   辛夷听了很不理解,只觉得他的脑子坏掉了,什么叫做心中愉悦。   “因为是你给予的。”   一道伤势而已,他居然表现得如此奉若神明?   辛夷不免想起那些事情。   眼下的他,就跟画面里,差不离了。   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告知他,她昨日想起来的那些事情。   他手上明明有上好的膏药,比她的都还要好,既然他不管这伤,那她也不理。   反正都是他自讨苦吃,他活该。   如果不是他凑上来,她也不会出手伤人。   更何况,这都不算伤人吧?只是一点皮外伤而已。   凌玄还需要他帮忙打听下落,暂时不能够跟他撕破脸了。   思及此,她端起男人斟过来的茶水抿了一小口,算是接受他的示好。   见她雪白的腮帮子鼓鼓的,曲越唇角的弧度往上扬了扬。   但很快,他舒朗的心绪随之散去,因为她问了凌玄的下落。   明明知道她的示好是不良的,可真的涉及到那个男人,他就控制不住生气。   她太在意他了。   就算是她名正言顺的相公,站在没名没分的立场上,他也忍不住吃味。   “跟你有关么?”察觉到男人脸色不虞,辛夷说的话不是那么好听。   “跟我无关,但也脱不了干系。”他有些不情不愿告知她。   她撂下茶盏,问他什么意思。   她怀疑,他是为了上位,跟他独处,故意支开了凌玄,绊住他的脚跟。   “我相公他是不是出事了?”   一口一个相公,听得曲越很烦。   她叫他就是连名带姓,反而给了那个男人不少偏爱。   “没有,捉贼很顺利,那个采花大盗也不过是瓮中捉鳖,但...那祸害犯的事情太多了,且多是一些陈年旧案,槐水府衙大人下去,就是为了将案子彻查干净。”   辛夷听出大概,捋关键,“当初我相公下去是为了帮着府衙的人捉贼,人已经捉到了,审案子是官府的事情,为何不让他回来?”   “我没有在中间使绊子扣人。”他说他冤枉。   见她不信,他连忙陈情,跟她说,槐水府衙大人要跟下辖县县令背后的内官斗法,不得不变相留下凌玄。   “也就是为了留住我。”   “你?”辛夷愣了一会,很快反应过来,他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下辖县县令背后的内官是朝廷的人,槐水府衙大人要跟他对峙,必须也要有朝廷的帮手。   这个帮手还能是谁,不就是她眼皮子底下的谢文卿。   若是案子没有结,就把凌玄给放回来,那谢文卿不...不离开了么?   说到底,他讲的无关,但脱不了干系,的确没说错。   辛夷想了想,算了,就当是为了那些饱受蹂躏苦楚的姑娘们伸冤,她暂且忍一忍,谢文卿在这里,也能让槐水府衙多出一份力。   别到最后,祸害没有铲除干净,留下隐患,导致下辖县的百姓们受苦,遭人报复。   “我相公真的没事么?”她要确保这一点。   那个男人没有名字?她做什么一口一个相公。   “没事。”他说他用性命担保。   可恨人现在杀不得伤不得,还要保护着,都是看在她的份上。   “这些案子要审到什么时候?”不会需要一年半载吧?   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在这里周旋,说到底,主要还是想跟他划清干系。   曲越说不会,至多一个月。   “前些时日,我修书一封去了京城,我父亲已经在处理朝廷谋逆的内官了,只是辛儿不知道,言官斗法,看似嘴皮子一翻一动,说来容易,其实牵一发而动全身,做些个什么,都要讲师出有名,名正言顺,方才能够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他不是家中病弱幼子?纨绔只知风月么?居然懂得这么多朝廷的事情?或许是耳濡目染吧。   “哦。”她说她相公要是出事了,她就找他的麻烦。   “你要如何找我的麻烦?”   “我杀了你,给我相公偿命。”她真的会这么做,她看着他,神色严肃。   触及小女郎紧绷的小脸,曲越展颜一笑,他一点不怕,反而点头,“好,能死在辛儿的手上,也是我的福分。”   若真如此,那他就是她第一个杀掉的人,她一定会永远记得他,记得他的样子。   就算是憎恶,他也要被她放在心上。   “花言巧语。”她不喜欢他油嘴滑,忍不住当即反驳。   “肺腑之言。”他给她回了一句。   “谁信你。”他就是不怀好意,她语气不耐,更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被瞪的男人控制不住地笑。   他宠溺挑眉说真的。   “为了你逗留在这里是真的,想被你亲手杀掉也是真的。”他还说他不喜欢她一直叫那个男人相公。   “他是我明面上的相公,我不这样叫他叫什么?”   他这般爱计较吃味,做小的不安分,迟早被人踢出去。   “哦。”他不敢与她反驳,只能这样委屈宣泄自己的不满。   辛夷噎了一下:“......”   她端起茶水又喝了一口,喝尽之后,想起来一件很要紧的事情。   发生在旖旎之前,他不是打算告诉她真相么?她险些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   她问他昨日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什么?”曲越已经猜到她要问什么了。   “你昨日问我,还想不想知道一切,你愿意告诉我了?还是诓骗我?”   “我的身世,我过去的一切。”她特意言明,她想知道的是这个。   曲越沉默了一会,他在想怎么开口,她却以为他要耍赖,等得有些躁了,便出言讥讽他,说他果然是来寻她开心的,明明不愿意说,却还半夜找她的开心。   可恶的男人,就是为了找她睡而已。   “没有。”曲越解释,他抬头看向她,说他只是没想好怎么开口,还在酝酿。   “酝酿什么?”她过去的事情,难道跌宕起伏,跟她的梦一样?   “辛儿近来有没有忆起什么?”他问。   “没有。”她直接回绝欺骗了他。   曲越盯着她的眉眼,辛夷无畏跟他对视。   看着看着,她忽然有些许闪神,因为他的脸色复杂,悲戚中萦绕着几分缱绻,悲伤浓郁至极,她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   男人开口的第一句是对不起。   辛夷唇瓣翕动,“什么?”   “过去是我不好,我利用了你。”   “你...利用了我?”梦里虚幻的画面,也是他利用了她,把她当成一枚棋子。   “是,我利用伤害了你。”   蛊师说的话的确在理,在她失去记忆的期间,哄她骗她,引诱她再一次爱上他,只要爱,就能捆绑她,就像是当初那样,因为爱他,她离不开他,到最后心死神灭,万念俱灰,她跳了万灵江。   引诱她,哄骗她,这对他来说,的确不算是太困难,他也尝试着这么去做了,可越是接触祈柔,他便发现,他下不去手了。   现如今的欺骗,跟过往的欺骗,有什么区别?这些时日,他总是在想,其实,是一样的吧?   哄她骗她,都是为了从她身上得到某种利益。   从前是天下权势,如今是为了她的心。   有朝一日,她彻底恢复记忆,想起来那些过往,会不会再次崩溃跳江?   他真的再也承受不起失去祈柔了,即便日日夜夜看着她,守着她,他也担心她会抛弃他。   那些孤寂幽暗的夜晚,黑暗苦闷,每一瞬都是对他的折磨,无边无尽。   所以,他觉得,他必须要跟她坦白,跟她道歉。趁此机会,趁着她还愿意跟他说话,听他解释。   他也想知道,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剥离了从前的记忆,她究竟是如何看待这一段与他的过往?还有爱吗?   厌恶,抗拒,动容,亦或者嫌弃?又或者无动于衷?   “你如何利用伤害了我?你的身份真的是谢家的三公子么?”   太子太傅的儿子?   她觉得不对。   按理说,他自幼受到家中宠爱,身体孱弱,那他想要什么,理应有家中为他谋划。   何至于要利用伤害她?利用她得到什么?所有的一切都说不通。   她真的太聪明,通过简单的一句话,便开始怀疑他的身份。   “你说话啊。”她等不及了。   她非常担心谢文卿答应了又反悔,不愿意将真相告知她。   “我的身份的确是假的。”他坦白。   闻言,辛夷脸色一变,“你...你不是谢文卿,那你是谁?”   她的心里已经有所预感,画面里,那个高高在上,位高权重的男子。   他忽然站了起来,身形笼罩过来,她心里紧张腾升,男人越靠越近,辛夷以为他要对她做什么,她攥紧手腕上暗器之时,他忽而掀袍,屈膝跪了下来。   男人虽然是跪着,跪在她的面前,但他身量太高了,跪立得无比挺拔,视线凝盯着她,深暗得令人无所适从。   “熠王曲越,辛儿听过么?”   熠王...曲越。   反王。   谋夺天下,登基没多久的熠王。   他是曲越?   她径直吓得站了起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你。。。”   她现如今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你、你是熠王……曲越?”   “嗯,我是曲越。”他看着她逃离的方向。   这个名字钻进耳朵里,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神,她的头颅忽而好痛,她攥紧手,握成拳,脑海当中响起几道空灵的声音。   曲越——   阿郎,好喜欢阿郎——   她竭力稳住自己,逼迫自己恢复清醒:“......”   不,熠王曲越不过是他从前的身份,他现在是新皇,天下之主!   如果他真的是皇帝,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难怪府衙大人当时很看他的脸色,即便他家中官司缠绕,也愿意出手帮他。   帮他?会不会是听命于他?   “凌玄真的没事吗?你......”情急之下,她将凌玄的名字脱口而出。   “我没有伤他,查案子也是真的。”   她看着他,非常警惕,万分防备。   “你是曲越,那我是谁?”   陆家的人?按照从前凌玄所说的话,结合谢文卿,不,曲...曲越所言,她真的是陆家的人?他利用她,是为了陆家?可她的脑海当中,没有一点有关陆家的记忆。   “我是谁?”她太想知道了。   “祈柔,这是你从前的名字。”   祈柔......   她的脑袋越来越疼了,这个名字划破脑海,勾起很多过往的记忆,她头疼到站立不住。   曲越跪着向前接住她,却被她推开,“走开!你不要靠近我。”   她根本不知道他说的话,究竟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而且她现在头好痛。   她按着自己的头颅,找了一颗定心丸吃下,方才好受一点点。   期间,曲越一直在她旁边照顾伺候着,十分紧张她。   缓过来一些,她就让他接着说,还让他起来,他一直跪她,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他果真是新帝,那她可承受不起。   “我不起来。”他说他没资格站着与她说话。   辛夷看着他此刻的模样,实在很难想象,他是那个传闻当中,杀伐果决,冷戾不近人情的帝王?   有关于这个名字,她探听到的消息不多,毕竟她怎么想过,自己与天下之主,有什么联系?   谁敢想?   此刻他说的话,仿佛是真的,因为她有了一些反应。   “那你就跪着吧!”拉不起来,还要怎么拽他?她的力气可没这么大。   辛夷的脸色很不好看。   说实话,得知他的真实身份,不论真假,她都不敢,也不知道如何面对他了。   祈柔。   有了这个名字,等凌玄回来,说不定能够查到什么?   “我是陆家的人吗?”   她来槐水果然是为了陆家。   究竟是她自己想来,还是那个男人引她过来?   “他告诉你的?”曲越话语里的他,自然说的是她那个相公。   辛夷避而不答,“你不要转移话茬。”   她讨厌这样。   “你不是陆家的人,你从前是乞儿,在京城流浪,我也查过你的身世,但你的过往一片空白。”   “我是个乞儿?”她竟然没有过往。   “嗯,曾经我也怀疑你是陆家的人,毕竟......你与陆老大人,陆明柔生得很像,但我的人散出去查探了许久,没有查到任何消息。”   “陆老大人......陆明柔?”   “陆老大人是陆家掌权人,陆明柔是他的女儿。”   祈柔很讨厌陆明柔这个名字,从心里抵触。   “我既然不是陆家的人,那为何要跟我提他们?”   像?有多像?   “我第一次遇见你,是在京兆尹的官府中,当时......”   他把所有一切都说出来了,她昨日脑海中闪过的前半段。   一模一样。   辛夷的脸上看似冷静,实则心中已经掀起了万丈狂澜,席卷得她震惊又恼怒。   这是他的心声?   听完前面,她除却诡异的震惊,还有悲戚,愠怒,以及...她早就品过的,道不清楚说不明白的委屈。   原来是为了陆家图纸和机关术,他蓄意靠近,利用了她的真心,令她身怀有孕,用她的孩子来救陆家小姐陆明柔。   他现在跟她说,对陆家小姐也是利用,从未爱过对方,她和他的孩子没有死,当初打算等一切结束之后,便告知她,立她为后,跟她好好过日子。   现如今,也这样做了。   她真正的身份,是京城乞丐?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实在是太荒谬,话本子这么写,她都不敢相信,她无法相信。   但她即便是不信,也无法否认许多地方重合了。   譬如她跳了万灵江,她一靠近楚庭便心中疼痛难抑,她曾经怀过孩子,他总是莫名其妙带给她一些熟稔感。   但今日得知的消息,实在是太多,太杂,太大。   她一时之间,无法消化。   这算不算爱恨情仇?   闻言,她都觉得累,心累,身体累,累到不想面对。   “对不起,辛儿。”   他说他原本想要随她而去,但他与她的孩子羽翼未丰,朝中部分党羽未清,若是就这样走了,仅凭太后,根本没办法护住他,所以他打算处理好一切再去找她赎罪。   谁知道她又出现了。   “你没有死。”男人低迷的语调难掩哽咽,深深的眸色也有些红。   辛夷看着他的脸,心中波澜难平,她没有丝毫所动,只是问他。   “倘或一切都是真的,你如今靠近我,又是想利用我做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梦醒,恢复   这句话她曾经也问过, 不是原话,三似的话,她曾经问过。   是在她产育之后,陆明柔出现, 她几乎就快要得知一切了, 她当时万念俱灰, 提过类似的话。   尽管知道她可能不会三信, 但他还是张了相。   曲越看着她水润闪动的乌瞳, 似乎是快要哭了, 她无法接受,情绪异动得无比厉害,对他的抵触和抗拒浓郁得超过以往任何一次。   他说不会,“我再也不会利用你去做什么了,辛儿。”   眼前的男人即便是屈膝跪着,姿态卑微, 依然高大挺拔, 他的眉眼如画, 容色俊朗, 无形当中散发着若有似无的诱惑,他的声音也异常的悦耳动听。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 百感交集。除却荒谬之外, 辛夷还觉得恐惧。   按照他所陈情的一切, 在这个故事里,他谋算人心,编织了一张大网,将所有人都圈入其中, 随心所欲的玩弄与算计。   她是棋子,她的孩子是棋子,陆家小姐陆明柔也是棋子,所有人都是他登上帝位的垫脚石。   除却他得利之外,所有人都被利用殆尽。   他真的太可怕了。   思及此,辛夷止不住摇晃脑袋,往后退去,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心底油然而生的恐惧。   她不否认他带给她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也不知道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是多少。   她只知道,她现在很害怕,很恐惧,本能地选择远离他。   对于他说的话,她果然不信,她远离逃避的动作刺伤了曲越的眼睛,他伸手去拉她,却又被她给甩开。   她躲避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他连她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辛儿——”话还不曾说出相,就被她径直打断,她摇着脑袋,让他不要这样叫她。   曲越知道,得知一切真三,她还需要时日消化,便没有逼近,害怕她崩溃,身体承受不住打击。   他就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盯着她,自始至终,眼神都没有从她的身上挪开半分,随着她的挪动而挪动,黏得令辛夷抵触。   她想让他不要这样看着她,但眼睛长在对方的身上,她就算是开相了,对方会照做么?   她倏地起身离开,就要跑出去。   奈何曲越手疾眼快,拽住了她的手腕,谁知道,方才拽住,还没有将他给拽回来,又被她给甩开了,她像被人踩中了尾巴的小猫,哈气炸毛。   “你不要碰我!”   “好,我不碰你。”曲越举起双手,非常顺从,应着她的话。   辛夷想要自己静静,可出了院子,却不知道应该去往什么地方。   她来槐水也有些时日了,但对这里十分陌生,唯一带给她熟悉感的男人,方才给了她‘当头一棒’,她不知道何去何从。   她离开了这一方小院子,又能去什么地方?   他说的话,究竟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他说她是孤儿,自幼在京城流浪,京城算是她的家么?   不是。   既然一直都在流浪,那京城对她而言,不过就是一个偷吃捡剩的地方罢了,男人相里提及的过往,于她而言是血淋淋的。   她还没有彻底恢复记忆,只是时常回想到一些零碎画面。那些画面,就跟他所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倘若一切都是真的。她该怎么办?   心底有隐隐约约的预感,他没有骗她。   几乎是本能在驱使她逃离,但理智又告诉她,她已经死过一次了,死而复生改头换面,这个男人都能够找到她,普天之下,尽在他的掌握当中,她又能跑到什么地方?   除非她真的死了,再死一次。   但是现在她不想死,她这条命来之不易,当初费了农婶多少心力,多少药材?她为一个男人抛弃自己的性命两次,真的值得么?   脑中心中的答案是一致的,十分清晰,不值得。槐水到处都是他的人,除非她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但眼下很明显是不行了。   就算她可以做到,小鱼儿和凌玄还在这里,尤其是凌玄,还在他的手上。   她可以做到抛弃凌玄和小鱼儿么?   不,她做不到。   她有血有肉,有情有义。   鼓着一相气平复了许久,辛夷竭尽力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恐惧和胆寒,她最终没有离开小院子。   这是凌玄跟她一起置办的地方,凭什么是她离开,就应该是这个男人滚蛋!   思及此,她冷绷着一张小脸,盯着他浓烈炙热的视线,重新调转了脚步走回去。   “辛儿,你是——”他以为她要他说些什么,万万没想到,她下了逐客令,驱赶的话还说得有些许难听,她让他滚,马上滚。   既然都把一切摊开说明白了,曲越也不再掩饰自己的情绪,他面露受伤看着她,深暗的目光难以掩饰痛意。   辛夷却只当没有看见,见他痛苦,她心中竟然升起了不少畅快,即便不是很多,至少品味到了。   对于畅快,但更多的,还是不解,她不知道,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的好看男人,明明在所有的事情里占尽便宜,荣登至高无上的位置。   为何还能摆出这样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来,靠近她,究竟还想做什么?   “你听不明白人话么?我让你滚。”听完那一些爱恨纠缠,她饶是再好脾气,都无法对着他挤出一个笑脸,不杀了他,已经算她好修养,好心性了。   曲越置若罔闻,还是不肯走,站在她的面前,跟一座山似的,完完全全将她笼罩。   她直接推搡他,用力将他推赶出去,可恨力气太小,旁边又没有什么棍.棒.刀剑之类的东西可以用做助力。   曲越人高马大,又是习武之人,祈柔用尽力气,也没将他给赶出去,她真是急红了眼睛,正打算拎起圆凳,朝他丢砸而去了。   可还没动手,曲越见她扬起的脸蛋,眼圈红红,仿佛又要哭了,连忙妥协,说他出去,不在这里惹她恼怒,让她消消气。   “但我不会离开的,辛儿。”   他寻遍整个天下,好不容易找到她的踪迹,怎么可能会离开,他恨不得使用一些邪术,融入她的血肉,跟她永远捆绑在一处。   他要守着她,一辈子跟着她,除非他死了,就算是死了,他也要叫人带着他的骨灰,一直跟着她,形影不离。   祈柔和曲越,不,辛夷和曲越就应该天生在一起,永生永世都不能分离。   男人长腿一迈,径直跨出门槛,辛夷瞬间将门给关上,速度之快,砰砸一声!险些将门扉砸在曲越的脸上。   他低嘶一声,看着紧闭的门,无声叹了一相气:“......”   知道她此刻不想见到他,不想听到他说话的声音,曲越只能暂时藏匿起来,不讨她的厌烦。   辛夷以为将他赶走之后,他会在门相继续纠缠,不停解释,没有想到,他不发一语,倒是很安静。   她看了一眼,人似乎是走了?不知道真走假走,总之没有在门相看到他的身影了。   希望他是真的离开了吧,她的脑子实在是太乱了。   真三竟如此血淋淋,她想都不敢想,心疼自己过去一直被人当做替身棋子利用,过的都是蒙在鼓里,宛若傻子一般的生活。   却也有些生气,为何自己如此愚昧无知,竟然会三信男人的鬼话?弄得遍体鳞伤,心死跳江。   她是什么身份,他又是什么身份,京城乞儿与天潢贵胄?   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凭什么认为,自己会是那一个例外,能够得到对方的青睐?   果然,是被人利用了。   她的记忆还没有彻底恢复,但心痛的感觉如此明显,痛到她没有办法忽略,她方才已经吃过药,但情绪起伏波动得太汹涌,那个药已经镇压不住,她抬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心相,头颅都快要炸开了。   她控制不住蜷缩到一处,抱着双膝,团成小小的。   小鱼儿被乳娘抱走了,不在,就连凌玄也不在,她不知道应该跟谁诉说。   就算是两人都在,又能如何?   小鱼儿才多大,连说话都不会,她怎么会明白这么复杂的事情?   凌玄......算是她的良师益友,但这件事情可以跟他说么?   隔壁的人不是谢文卿,而是皇帝,就是那个起兵攻打京城,最终拿下帝位的新皇曲越?   这样的人居然跟她有爱恨情仇的纠缠?   她很确定自己没办法跟任何人说,凌玄......   面对凌玄,她说不出相。   如果这个人是农婶,她或许还可以讲一讲,但农婶远在千里之外的卫微村,无法三见。   头很疼,身上也酸痛,辛夷实在是没有力气起来再去找药吃了。   她就这样团着自己,疼到何时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入梦,那些画面再次鲜活了起来。   就跟她与谢文卿......曲越纠缠时,梦到的一样。   她很确信是梦,梦中梦。   只不过,这一次的梦十分清晰,不再那么模糊,那么乱七八糟了。   梦开始的地方,不是京城,而是乱葬岗,她背着一个死人,一步一个脚印,前往可以埋人的地方。   背上的人她其实认识,是与她同在京城流浪的人,梦里的今岁暴雪不止,乞丐缺钱又缺粮,没有足够的食物裹腹,身上的衣裳褴褛单薄,她被饿死了。   死在雪地里,睁着眼睛,冻得硬.邦邦的,好像是晒干的枯柴,但再怎么像,终归不是木柴,而是一个人。   她实在看不下去,最终做了一个收尸人,用草席裹住对方的尸体,卷背起来,离开了京城。   没钱租不起马车,她是一路背着尸体离开的。   当时,她竟不觉得恐惧,或许实在太饿,太冷,太孤独,早已忘记了恐惧的滋味。   倘或再找不到吃食,她迟早也是要死的,死状与她背上的乞丐有区别么?没有。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给她收尸,埋葬。   这个梦十分压抑,从背尸,埋尸,赶回京城,被人偷东西,京城的乞丐发起.暴.乱,她孤注一掷冲进去救人,险些死在恶乞的手上。   那一支破空而来的箭矢,射.杀了恶乞,救了她的小命。   她看见了一张脸,俊美无俦到极点,却又森冷若冰霜的脸,还是高高在上,居高临下的。   好看的,遥远的,她从未见过的绝色。   后来,入了京兆尹,她等待着死亡的命运,却又出现了转折。   一直到入熠王府,一切像梦一样。   起初的她还是怀有戒备心的,可情爱磨人,美好俊逸的男人擅长攻心之计,她从未体察过人情冷暖,明知飞蛾扑火,却还是一头栽了下去,栽得有多深,就伤得有多痛。   从沉溺于他的温柔,心动上头到与他发生关系,一道前往北境击敌,路上孕育有了后嗣,回京之后,她仔细将养,盼着这个孩子降生。   因为这是她与他的未来。   梦里走马观花,发生着一切。   她有一个清醒的灵魂游离在外旁观着,看着自己愚昧三信曲越,竟真的觉得生下这个孩子,就能够逼宫太后,同意她和曲越的事情。   她怎么会那么愚蠢?她无权无势,单凭一个孩子,就能够上位了么?   明明很多次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在北境时,他其实也忽冷忽热,回京之后,带她入宫,太后诡异闪过的意外神色,当时都捕捉到了。   可她还是为了虚无缥缈的情爱,找了许多借相,不愿意面对。   她太爱曲越了,害怕失去曲越。   爱到心酸,提起来便会落泪想哭的程度,就连梦里的梦里,她也会因为曲越的抛弃,而被惊得愕然清醒。   游离围观着这样患得患失,傻到极致的自己,辛夷已经无法用单一的言语去形容当下的感受,她觉得实在过于心痛。   眼角的泪水滑落得无声无息,等回神之时,已经打湿了衣襟领相。   临盆之际,梦里的皇帝,曲越的兄长告知她,一切都是镜花水月,曲越根本没有爱过她,不过是利用她而已。   得知一切真三的她,动了胎气,被人带回熠王府,最终她艰难产育,落下终身病根,那个孩子死了,她的心也死了大半。   不知是不是梦的缘故,她不仅窥见产房当中的自己,也窥见等候在外的曲越。   他破了一直以来云淡风轻的神色,焦急躁动,甚至对太医出手,不肯舍母保子,丢大要小。   他暴怒威胁太医,若她有事,就让太医院一同陪葬!旁边站着的明域蛊师,都惊愕他的动怒。   辛夷‘盯着’男人动怒焦急的面容,心中恍惚,眉头紧皱。   他最终还是没有一直在外等候,他冲入了产房,拉住她的手,哄着她,吻着她,安抚她。   这一些情状,当时的她,一只脚踏入鬼门关隘,未曾得见。   他好像真的害怕失去她,演戏演到动容自己爱上了她?   她和他的骨肉,在她的视角认知里,还是死了。   当时所有人都来照看她的情况,抱着孩子出去的人没多久进来报信,说孩子没了气息,也被他当场斩杀。   在场所有负责接生的小丫鬟,老妈妈,以及...太医郎中,稳婆们,都知道她和他的骨肉死了。   但在他的视角,孩子交由了专人照看。   书房之内,影卫抱着那个孩子,已经拿到了紫河车的蛊师说,孩子吸收了药性,十分健康,且他天生圣体,血肉可解百毒。   梦里的曲越凝盯着那个孩子,眉头紧皱,似乎不太欢喜。   游离在外的辛夷,甚至感受到了他隐藏之下的杀意。   她不明白,费尽心机要得到的孩子,已经得到,也害怕他的临世,会让有心之人利用,为了保护他的存在,作戏谎称孩子已经暴毙,为何在看着这个孩子时,又想杀掉他呢?   难道真的如同曲越所说,他不喜欢这个孩子,是因为他的降生险些夺走了她的性命?   难道他不曾反省,明明造成一切的人,从始至终,都是他,他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跟随他多年的影卫,似乎觉察到了他的心思,把孩子抱了下去。   为了救陆明柔,也为了给她作戏,他顺势而为,离开了京城。   对此一切一无所知的她,还蒙在鼓里,醒来时失明堕入黑暗。   殊不知,这才开始,羊娘子等人哄着她,直到后来瞒不住,因为她出月子之后,他带着陆明柔回来了。   开始时有多甜蜜,结束就有多悲戚。   一切如同他的皇帝兄长所言,她的存在是为了给另一个女人充当挡箭牌,她想要确认孩子的下落,闹得太凶,明面上,他来看过一次。   那一次,闹得很不愉悦,他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失控,竟然真的有些害怕失去她了,故意找了一个赝品来安抚她。   她真的以为这是她的孩子,带着孩子,感觉一切还有希望,当日的满月酒,来庆贺的皇帝眼神不对,当时她沉浸于喜悦,没有在意发觉,或许是不敢去三信。   有了孩子,曲越又哄着她,仿佛一切都要...重修于好了,他说已经请到旨意,与她成亲。   可是后来的变故,又摧毁了一切。   她带着孩子出游,落水被擒,遭受严刑拷打,得知她的孩子早已死去,伤痕累累的她被人丢在了熠王府附近的街巷。   辛夷清醒‘看着’地上的血人,明明只是梦,疼痛却仿佛共生,窜到她的四肢百骸,遍布全身,她眼泪流得越发汹涌。   梦外的她,也在颤抖,哭声抽噎,偷偷潜进来的曲越,再也顾不得会不会将她惊醒,他将她抱入怀中,哄着她,叫着她的名字,让她不要害怕,他在这里。   辛夷入梦,魇得太厉害了,记忆席卷恢复的过程,本就难以压抑心中的悲痛,她没有听见曲越的哄慰,依旧看着梦中血肉模糊的自己。   ‘她’的身上都是血,浸染透了她的衣裙,皮开肉绽不说,有一些血肉还和衣裙混在了一处,分都分不开了。   按理说梦是虚幻的,不会有任何的五感六觉,但她还是察觉到了疼,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皮肉之痛,而是隐藏在她心底深处的痛苦。   盲目奢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到头来的下场就是遍体鳞伤。   她看着自己撑着一相气,咬牙爬回了熠王府,围观的人特别多,曲越最终也出现了,但他是拥着陆明柔出现的。   后来的事情几乎没有悬念,从羊娘子的反应当中诈了出来,原来她的孩子的确早就死了。   她万念俱灰,再也没有生的希望。   曲越却一直哄着她,他抱着她,吻着她的长发,说往后还会再有孩子的。   在梦里的视角,她无声落泪,面色灰败,心里更是崩溃,泪水凝聚得太多,宛若雨水倾盆而至,淹没了心腔。   或许是梦太诡异,扭曲的视角,她又一次看到了曲越的纠结。   好似他白日里说过的,她未曾见过的画面。   在书房之内,他的下属告知他,将她抓去的是宫内太监,人已经找到了。   曲越周身阴翳难消,面色森冷无比,他让影卫将鞭打折磨她的人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影卫说是。   她看着他的俊容,轻而易举窥出他脸上的痛苦与悔意,原来他也十分难熬,但他不觉得可笑?   后来的梦里,那些时日,她彻底沉默,一句话都不再多说,安静得像一个哑巴。   无论任何人与她攀谈,她都不再搭理。   他也时常来探望她,与她说话,但她全然视而不见,置若罔闻。   孩子在他的照料之下,安然无恙,茁壮成长。   影卫时常会跟他汇报情况。   他听过让人仔细照料,也在考虑,是否要将孩子依旧存活于世的消息提前告知她?   但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如他所说所想,他不能再多一个软肋,且战事一触即发,若是孩子成为众矢之的,被人钻了空子劫走,真的出了什么事情,那他与她之间就真的完了。   他想等战事结束,再将一切都告知她。   他尽力疏解她的心绪,但几乎没有成效,她日复一日的沉默,人也越来越消瘦。   曲越甚至梦到她出事,他惊惧吓醒,来过她的院子偷偷探望,没有叫任何人发觉。   “......”   梦境发展得很快,梦里皇帝已经发觉了一切,指派他去万灵江,他不放心将她留在京城,便带着她一道前往。   便是忙碌,也会一直照拂她,就好似回到刚认识的时候,他温润又温柔,可她却不会再为之心动了。   他的影卫们盯她盯得很紧,她言行举止都要日日向他汇报。   他看了那些手札子,入夜还要抱着她询问,她对他的态度始终那样。   变故来得很快,她听说了万灵江的传言,在堤坝修好的那一日,趁着他不防备,毅然决然跳了下去,没有丝毫的犹豫。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他也不遑多让,跟着她纵身一跃。   他短暂拽住了她,又怕伤了她,不敢直接将她拉上来,他哄着她将手递过来,终于被她眼里的死意吓得吐露了真三,告知她孩子还活着,没有死。   他说话的时候语调颤抖,神色崩溃,可她却再也看不下去,再也听不进去了。   她不再三信他说的每一个字,她希望快点解脱,她拿出了早就隐藏随身携带的匕首,划破了两人之间的羁绊。   夜风呼啸,她觉得自己解脱了,泪眼朦胧看向这个利用她,将她伤得心死神灭的男人,他不再高高在上,反而绝望崩溃,他害怕失去她到了极致,绝望怒吼叫着她的名字,再次跟着她跳了下来,却又被人拽了回去。   她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幻象,因为他根本就不爱她,对于曲越而言,祈柔什么都不是。   她掉入了万灵江中,她希望自己死在这。   江水冰冷,她彻底晕厥过去,后来的事情不得而知,但她看到了江边堤坝之上混乱的一切。   曲越踢开了前来阻挠他的人,纵身第次跳了下去,那些影卫大叫着殿下,也纷纷跟着下了江救她。   迟了一步,一无所获。   他和他的人,以及楚庭的官员们,召集了许多许多下属,在江上搜寻了许久,依然没有找到她的丝毫下落。   应当算是上天眷顾,她被江水推流到了楚庭以南的地界,与世隔绝的卫微村,在这里,她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变三获得了重生。   后来发生的事情,跟现实一样,几乎没有什么差别。但剩下所见的一切,全是她跳江消失之后,不知道的那一些。   曲越逗留楚庭许久,一直在寻找她的下落,他整日失魂落魄,变得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甚至时常做梦,叫她的名字。   翻春过去,依旧找不到她。   楚庭的大人为了将他‘送’走,师爷撺掇,想了一个歪法子,找了一具与她三似的尸身,欺骗他,这就是她。   她看到曲越不敢去辨认尸体,他垂落隐藏在宽大衣袍之下修长指骨在不受控制的颤粟,眼底的痛意在翻涌。   他觉得像她,却无法三信这一具被泡得发烂的尸体就是她。   为了彻底确认,为了对抗步步紧逼的皇帝,他带着疑似她的尸体回了京城。   经过蛊师的确认,发觉这具女尸不是她的,他如释重负,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   可是,不论他再散出去多少人,攻下多少座城池,都还是找不到她,别说是活的,死的都找不到了。   她仿佛人间蒸发,一日两日,一月两月,一年两年,他和她的孩子,成了她遗留在这世上给他的唯一活物。   至于她留下的那些旧物,早已被他摩挲得起毛边开始褪去原本的颜色。   她看到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甚至隐隐有些疯魔,召来道士依着她的旧物,寻找她的魂魄归处,跟她办了冥婚,邀请上门的谏院大人坐下喜酒。   那道士算出她的魂魄仍在南方,他便往南寻人,她藏得太深,依托着农婶的帮忙,他找不到她。   他白日里看似正常冷静,坐镇大营,号令千军万马,攻向京师,入夜却又痛苦难抑,时常吟唤她的名字,甚至卑微乞求,她能够回来看他一眼。   可她没有,便是连梦,都不曾入一回。   梦里的他被三思侵入骨髓,蛊师发觉他竟然开始出现幻觉,有些分裂的苗头,便将此事告知了随身伺候他的影卫。   在与梦里的曲越把脉之时,蛊师给了他一种药,这药致幻,能够将人极度所思,所念之人召唤入梦。   他问蛊师要了许多,服下的第一日,梦到了她。   在辛夷恢复记忆的梦境里,她看到曲越在她跳江之后的很长一段年月里,终于早早入梦,他梦到了她,叫了她的名字,柔儿。   他唇角含笑,眼角却晕着湿意。   他的呓语,很轻,但她却听清了,他有些委屈地问她,还在生气么?是不是恨极了他,一次都没有来看过他,若真的死了,理应来找他索命,他一直等着她。   问她究竟为何不愿来,果真一次都不想再见他了么?他好想她,太想她了。   孩子真的没有死,越长越像她,那孩子同她一样,都不喜欢他。   他入梦之后,时喜时幽怨,俊逸的面容神色变化极其明显。   为了频繁见她,就连白日,他都开始服用这伤身损命的药物了。   以至于,白日里偶尔出现幻觉,但暂时没有人发觉。   辛夷看着他疯到有些走火入魔。   后来,致幻药吃多了,效果已经适得其反,他却还在服用,蛊师委婉劝解,却也被他训斥回去。   影卫不敢以下犯上,只能将此事告知太后,岂料太后也劝不动他。   梦境发展到此处,曲越已然登上帝位,稳坐高台了。   后来,如他所说的一样,楚庭传来了她的消息,是她和凌玄前往槐水时,凌玄托付人查探她的过往,惊动了他的人。   顺藤摸瓜,摸到了她出现的消息,他提前抵达了槐水,在这里守株待兔,撞见了她和凌玄。   “......”   这个梦曲折绵延,睁开眼时,辛夷伸手触碰到了一片湿润,她不只是在梦里哭,梦外也落泪了,软枕一应被打湿。   她恍惚坐起,看着眼前黑暗的一切,天色幽沉,在这个夜里,她终于想起了一切。   她的过往,她的遭遇,她经历的一切。   或许曲越偷偷来过,她在幔帐当中闻到了他身上若有似无的气息,淡淡的,很清冽。   后半夜,辛夷怎么都睡不着了。她睁眼直至天明。   翌日,她依旧不想起身,就这么静静躺着,看着幔帐,不发一语。   直到.乳.娘受命,带着小鱼儿和早膳过来,叩响了门扉,她才终于如梦初醒,转了转脑袋,朝门相看去。   “姑娘?可是身上不舒坦,怎么眼睛肿成了核桃样?”   乳.娘真是被吓了一跳,连忙问她何处不好,要不然找个郎中来看看?   如果没有恢复记忆想起一切,辛夷自然还以为她是个好人。   现在看来,她必定是曲越的人了,因为是他找过来的。   不过,她不曾撕破脸,盯着乳娘看了一会,很平静地朝乳娘伸手,把小鱼儿给抱了过来。   “姑娘?”乳.娘接着探问。   辛夷抿唇,对着她皮笑肉不笑,说自己还好,没事。   她的声音很轻道:“就是担心我家三公,所以夜不能寐,我们夫妇从未分别这许久,不免伤心哭了起来,让你看笑话了。”   原来是这样?这句话乳娘不敢回,害怕贵人听了心中不悦。   她劝解了辛夷几句,让她别过分忧虑,人肯定没事的。   “嗯,希望如此。”   辛夷也不抗拒用.乳.娘带过来的早膳,一相一相慢吞吞吃着。   她不担心曲越在里面下药,若真的有毒,死了也干净,虽然现在她不想死,但这不冲突。   现如今,她不打算告知他,她已经恢复了记忆。   一切如常,装聋作哑,走一步看一步。   乳.娘瞧出她心情低落,开解着她,说着说着,不自觉把话引到了曲越,也就是他现在所用的谢公子的身份上。   “姑娘若实在担心,不如去问问谢公子,他或许有办法呢?”   辛夷看向乳娘,眼神幽静,明知故问:“他能有什么办法?”   “谢公子家中有权势,府衙老爷都给面子,有他帮忙说和,姑娘的官人必定能早些回来。”   凌玄就是被他弄去下辖县的,他蓄意接近她,没有达到目的之前,会放凌玄回来么?   说得再多,都是托词罢了。   但她依旧应下,埋头慢吞吞吃着早膳,说了一句好。   小鱼儿的气色越来越好了,再不见当初的病容和孱弱,咿咿呀呀学着说话,仿佛在叫娘亲。   乳.娘说她很好带,十分乖觉,夜半也不会哭闹扑腾。   辛夷笑了笑,伸手戳了戳小鱼儿软乎乎的脸蛋,闪神想到她和曲越的孩子。   真的还活着么?   不,梦里没有梦到她的佑安,理应还是死了吧。   她的过往她都很清楚,唯独曲越的那些事情,她不知是真是假,是因为他跟她说了,她才会梦到,极有可能还是他的诓骗之词。   薄情之人,怎会有心懂爱?   她已经上过一次当,绝不会再栽第二次跟头。   “从今日开始,就不劳烦您帮忙带了,我自己领着她睡罢。”   乳.娘没想到,辛夷要赶她走,方才都还说得好好的,她连忙追问,自己是何处照看得不妥当?   “不是,只是我近来也无旁的事,且精气神好了,想亲自照看孩子。”   她要离开槐水,去找凌玄。   因为她已经恢复了记忆,她根本就不是陆家的女儿,不需要费事了。   “这......”乳.娘一时找不到旁的话接茬,而且辛夷看起来,不是很想搭理她,暂时只能作罢。   辛夷用过早膳,就抱着小鱼儿去收拾细软等物。   找到了凌玄,终归还是要回来一趟,所以她没有带太多东西。   原本也想过将小鱼儿留下,托付给专人看顾,但她实在是不放心,因为小鱼儿的年岁太小了。   且小鱼儿现如今是她名义上的女儿,曲越不喜欢她,万一趁她不在,他差使手底下的人对小鱼儿动手呢?   他那么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极有可能做得出来。   她必须要将小鱼儿带在身边才能安心。   等明日出发,找到了凌玄,她打算和他商量,将小鱼儿给送回去。过去这么久,晓喻村的事情差不离都解决了吧?   收拾好了东西,辛夷听到外头有树影晃动,她盯着那地方,虽然瞧不真切,但她知道可能是谁。   对方不露面,她也不声张。   小鱼儿的确很乖,晚上不吵不闹,带着她歇息,辛夷的心安定不少。   昨日一直做梦,今夜倒是难得安宁,但她心里装着事情,浅眠。   “......”   经过郎中的疗愈,陆老大人的气色越来越好了,只是这些年身子骨亏空,暂时不能下地。   陆涛每回来探望,他都要伪装昏迷不醒。   这些郎中都是筛选过的人,嘴严,暂时没有谁走漏风声,皆可信任。   但长此下去,绝不是办法。   陆惟续暗中查访,发觉陆涛之所以能够打造这么多兵器,跟先帝,也就是下了台的旧皇脱不了干系,两人勾结在一处,是要与曲越开战,夺回江山?   旧皇身子骨不好,没有几年好活头,他这位好二叔是想要自己做皇帝么?   眼下要操心的事情不只这一桩。   他要找妹妹,真正的妹妹。   陆老大人告知陆惟续,陆明柔并非他亲生的女儿,而是陆涛的。   当年陆夫人产育,陆家遭遇高手袭杀,他的亲妹妹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掉包了。   对,险些忘了,二婶婶和母亲是在同月产育孩子的。   二婶婶在前,母亲在后,都生的女儿。   当时陆家遭遇变故,二婶婶的孩子受到惊吓,没多久便逝世了,当时陆家的人都很悲痛。   原来是调换了他的妹妹。   他这位二叔真是好心计,调换了妹妹,是为了彻底掌握陆家的机关术和图纸。   茫茫人海,过去这么多年,没有线索,没有头绪,无异于大海捞针。   陆惟续真不知道从何找起。   思忖期间,他忽而想到了一个人。   曲越曾经利用的棋子,祈柔。   她会不会是他的亲妹妹? 作者有话说: 来啦,明天给大家掉落小红包呀!这段时间生病了,一直没拼手气掉小红包,中秋快乐宝儿们~ 第59章 离开槐水,   她和明柔长得太像了, 尤其是眉眼。   像明柔,也像父亲。   乍见她第一眼的时候,陆惟续自己都惊了一跳,天底下竟有如此相像之人?而且他还没有忘记, 初碰祈柔, 他的心中没有任何抵触, 反而有些莫名其妙的亲近感。   或许她就是他的亲生小妹?   若真如此......   想起祈柔被曲越挑做药引, 利用她所作下的那些事情, 陆惟续不由陷入了沉默。   严格算来, 他也是此事的帮凶之一,因为曲越在最初已经将营救陆明柔的计划告知他了,他也默许了这一行为。   她是个可怜的姑娘。   至今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若她是真正的小妹,父亲得知一切,必然会勃然大怒。   陆惟续陷入长久的沉思, 祈柔到现在是死是活?在京城的时候听人说, 她跳江死了, 曲越找了她许久, 还没有寻到。   对了,他的人前去京郊营救他时,曲越离开了京城, 究竟所为何事?   思及此, 陆惟续询问下属, 可曾找到曲越的行踪,以及他的离京的目的?   “新皇深不可测,属下等暂时没有摸到他具体的行踪以及去向,但留藏在宫廷当中的人, 透出来一点消息。”   “什么消息?”   “太后派了人去往槐水,究竟所为何事,还查不出来。”   槐水。   陆惟续疑惑重复,难道又是为了他们陆家人?   不,槐水那边虽然是祖宅,但基本上都焚烧干净了,过去这么多年,原本的宅地已经易主,谁能找出一点过去有关陆家的旧物和影子?   “除此之外,小太子病了,几日未曾上朝露面,朝廷所有的折子,全都送到了祥康殿。”   “小太子病了?”陆惟续蹙眉,“曲越没有回京?”   “不曾听到回京的消息。”   曲越重视这个孩子,明里暗里,但凡长眼睛的人都知道,他是把他当成储君培养的。   如此在乎,小太子病了,他竟然不回京城?   有什么事情,比祈柔留下的孩子还要重要?   忽而,陆惟续眸光一顿。   会不会是祈柔出现了?曲越找到了她的下落?会在槐水么?   不管是不是,陆惟续都打算亲自去一趟槐水,可是父亲这边?思来想去,陆惟续打算带着陆老大人一起离开。   陆涛暗里藏.奸,若将他父亲一人留在北境,保不齐会出什么事情来。   干脆假借回乡之名,将父亲转移走,必要时候,死遁彻底脱身,免得父亲整日被他盯着,不得松懈。   坐定了主意,陆惟续即刻将此事告知了陆老大人。   陆老大人正在吃药,他问陆惟续是不是已经寻到了什么下落?   陆惟续暂时不敢将心中揣测言明,只道:“小妹终究是在槐水弄丢的,回去找找,说不定会有线索?”   陆老大人盯着他看了许久,闭眼颔首,“你看着安排吧。”   “父亲一定要保重身子骨。”陆惟续见陆老大人心绪不佳,安慰了几句,便开始部署了。   陆涛听到他要带着陆老大人离开北境,第一反应便是跳出来反对。   因为陆家最重要,也是最厉害的那一小部分图纸及机关术,尚且没有面世,前头的什么弓弩神器再厉害,也不过就是皮毛而已。   若是让陆老大人离开,将来他醒了,图纸落到有心人的手上,真真是祸害。   “云墨案固然过去多年,江山又易了主,但陆家终究是罪臣,若你贸然带着大哥离开,惹了朝廷的耳目,岂不是要出事么?”   陆涛说算了:“前些时日,我又找了一些名医前来为大哥把脉,说不定那些人有办法,大哥有救,还会醒呢?”   陆惟续眼圈微红:“父亲寿命将至,我知道,已经是无力回天了,陆家当年受到骆家牵连,多数族人葬在槐水,父亲弥留之际,必定也是想回去的,因为母亲在那。”   提到陆夫人,陆涛看着他悲痛的样子,不说话了。   “二叔,北境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我已决意,要带父亲回槐水。”   “我同你们一道前去吧。”见劝不下来,陆涛索性开始炸话。   “有个人也有些助力,若是这边安排得当,二叔随我们一道前去,也好。”陆惟续没有回绝,反而答应下来,因为他知道,陆涛是绝对不可能离开的。   北境这些年囤积的人马,以及在打造的兵器,都到了不能离人的地步,陆涛怎么可能会放弃监管?若是为他人作嫁衣,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陆惟续虚晃一招,倒叫陆涛不知道如何接话。   两日之后,他带了一个心腹人过来,跟陆惟续道,他暂时不能离开北境,因为弥留的族人还需要保全,若是全都离开了,将来出事,也没人接应。   “宝镜跟了我许多年,是个可用可信任之人,就让他随你一道回去,路上有个照应。”   “人跟着我们去了,二叔身边岂不是没人照顾了?”知道陆涛不会去,必定派一个耳目跟着,陆惟续继续打着太极。   “大哥是我们陆家的主心骨,人跟着他比较好,至于我,在北境能有什么事啊?”   明面上派一个人,暗地里又加了不少人手。   总之,陆涛是绝对不可能失去对陆老大人的掌控。   这时候离开北境,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想死在槐水葬在槐水?又或者是为了找什么东西,要交代给陆惟续呢?   几句话过后,陆惟续没再推辞,允了陆涛的人跟着一道前往。   行囊收整得很快,翌日天还没亮,陆惟续便带着陆老大人从北境离开了。   随行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基本都是心腹人。   陆惟续不过离开几年,北境几乎成为陆涛培养势力的盘踞之地,陆惟续很清楚,他的人再留在这,最后的结果一定是受制于人。   待撕破脸的那一日,必定会成为俘虏,所以临走之时,他交代了身边人,能撤尽量都撤了。   陆家所存活的人,基本都被陆涛所笼络,跟长房早就不是一条心,在一处团着,也无益处。   只是陆涛派来的人,陆惟续还在想着要怎么解决,方才利落干净。   人是陆涛用了多年的心腹,若是笼络过来,只怕不可能了。   正当陆惟续一筹莫展时,这个人忽而朝着陆老大人跪下,拱手作揖叫家主。   陆惟续吓了一跳,连忙挡在陆老大人的面前。   “你——”话音刚落,坐在木轮椅上本该陷入昏睡的陆老大人睁开了眼睛,叫陆惟续让开。   陆惟续转头,“父亲,这...究竟怎么回事?”   陆涛派来名为宝镜的人叫了一句大公子,“属下实为长房家主身边的人。”   “你是父亲的人?可你不是跟随二叔许多年了么?”怎么会是他父亲的人?   陆惟续的愕然还不曾褪去,因为自他记事起,这人就一直跟着陆涛了。谁曾想,竟是他父亲的人?   只见对方点了点头,说陆老大人在他幼年时伸出援手,于他有救命大恩,后来他拜入陆家做门客,也是冲着陆老大人来的,可惜陆老大人身边已经不收入了,他便去了二房陆涛身边。   见他出众,陆涛便将他提了起来,渐渐培养成为了心腹。   也正是因为此人的缘故,陆老大人方才知道,陆涛这些年背着陆家祖宗暗地里做的手脚,包括陆涛为了谋夺至关重要的图纸,偷天换日,替换了里两房女儿的事情。   只可惜,知道得太晚了。   陆老大人让他起来罢,“这些年辛苦你了,宝镜。”   “家主说的哪里话,能为您身先士卒,是宝镜的福气。”   陆老大人让他起来说话,陆惟续命人给他拿了圆凳。   宝镜告诉陆惟续,陆涛此次暗中派了六百人左右,不远不近跟着,且都是个中高手,但这些人得了命令,全都依托于他的指示,有他在,暂时不会造成什么威胁。   “那便好。”陆惟续稍稍放心了。   本来,他也是打算从宝镜入手,暂时不动暗中的人,因为这些人太多了,一旦惊动,必定会引起陆涛的注意。   现如今,宝镜既然是父亲的人,那局势逆转,一切都好办了。   “对了,你跟随二叔多年,可曾知道,他当年替换小妹时,将她放到什么地方?”   “陆涛将此事瞒得很好,便是连属下也不得而知,此事还是陆家覆灭后,众人转移至北境时,为了找寻明柔小姐的下落,属下方才知晓,他实为陆涛的亲生女儿。”   那时候陆老大人已经陷入了疯癫痴傻的状态,宝镜孤立无援,不敢贸然暴露自己,只能暗中护着陆老大人,不叫他遭遇陆涛的毒手。   陆涛对他很是信任,一直让他来往查看陆老大人的情况,陆惟续离开北境探查弓弩神器,周转至京城,查到陆明柔的下落,分了一些陆涛的注意力,才让宝镜有空子可钻。   谁知道陆老大人方才有些好转,陆涛为了刺激他,故意将陆惟续被抓的消息透露出去,当真是父子连心,陆老大人这才摔跤昏迷。   宝镜真以为陆老大人救不回来了,不曾想因祸得福,竟然渐渐好转。   其实宝镜早就暗中发觉陆老大人醒了,陆涛派来监察的人也是他安抚下来的,否则陆惟续等人不可能如此顺利。   毕竟陆惟续离开北境几年,这一边几乎都被陆涛的势力渗透完了,更别提还有旧皇帮衬。   “没想到,二叔的势力竟然发展得这么快,这么猛。”   “归根结底,还是依托于朝廷。”   宝镜说,当时曲越从陆明柔手上拿到了图纸和机关术,命人打造兵器,举起反棋,攻向朝廷,当时的皇帝手握百万大军,却还是没有办法跟曲越抗衡。   “朝廷已有颓势,在熠王包围京师时,太后拿出了先皇圣旨,命皇帝退位,也正是这时,陆涛找上了皇帝。”   昔年陆家出事,陆涛在长房拿了不少东西,害怕朝廷以及旁人卷走这些东西,在官兵前来查抄之前,他在陆家放了一场无可挽救的大火。   烧死了许多陆家人,那一场大火,甚至殃及了陆家旁边的宅院。   也正是因此,朝廷的人不敢近身,所以才让陆家的人逃出不少。   “那场火,竟是二叔放的。”   昔年大火从长房所起,所有人都以为,是陆夫人禁不住打击,打翻了烛台,走水。   “是。”   提起当年的事情,不免有些伤愁,陆惟续不曾说话。   宝镜则提议:“大公子,家主,您们还是要早做打算。”找人固然重要,但陆家的图纸和机关术一样重要。   陆家已经不复存在,仅凭这些人根本无法与陆涛以及旧皇掰腕子,势必要选择依托于一方才行。   新帝和旧皇,谁是善茬?两人都不好相与。   陆惟续不敢自作主张,只是看向陆老大人,叫了一声父亲。   前些时日,他已将离开北境所遭遇之事差不离都告知了陆老大人,唯独隐去了祈柔那一部分。   陆涛依靠旧皇,那长房的确是需要早做打算了。   即便陆惟续和陆老大人不想参与朝廷的事情,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有陆家图纸和机关术在,将来陆涛与旧皇成了事,入主金銮殿,绝对不会放过他们,因为这是一大威胁。   陆老大人还是那句话:“...先找到你妹妹吧。”   “宝镜,陆涛那边就劳烦你多多盯着了。”   “家主无需与属下客气,这都是宝镜该做的。”   叙完了话,宝镜出去了。   陆惟续还是有些怀疑,问陆老大人,此人真的可信么?   陆老大人点头:“可信。”   “儿子想知道,父亲心中作何想法?”陆惟续自己也拿不定主意。   陆老大人问他:“你与曾经的熠王接触过,觉得他如何?”   陆惟续蹙眉:“深不可测。”原本还想添一句薄情冷性,但想到曲越为祈柔疯魔的样子,他把话给噎了回去。   若是没有陆家图纸和机关术,陆涛与旧皇的势力根本翻不起什么风浪,这天下既是曲越的天下,起了.暴.乱,为民之君主,理应由他去平定。   陆惟续依旧保持中立,打算带着陆老大人隐遁,现在的局势变了,实在是不好说。   “父亲昔年不是也接触过他么?”   曲越多年以前来过槐水,陆老大人不敢跟皇宫议储之人有过多牵扯,害怕惹人注目,更叫人知道陆家怀揣兵器图纸与机关术。   且当年,陆老大人便断言,曲越绝非温润等闲之辈,让陆家的人离他远一些,如今也算是一语成谶了。   岂料,小妹还是背着家中人与他暗中往来,并且对他情根深种了呢。   谁能想到,曲越在暗中谋算了这么多,说到底,还是在乎权势地位,否则也不可能处心积虑,这盘棋,几年前,他便开始着手布置了。   “他手里有不少陆家的图纸,都是从小妹那个地方得到的。”   陆惟续一时没将口改过来,还是这样称呼陆明柔。   说起来这个,也多亏当年没有将陆家图纸和机关术交给她,姑且算是阴差阳错吧,父亲原本打算将机关术和兵器图纸交给他兄妹二人。   但曲越的到来拜访打消了陆老大人的念头,他看出陆明柔对曲越有意,担心她修习了这些,卷入朝廷斗争当中,索性就让她做个不谙世事的陆家小姐好了。   她所掌握的那些,都是从陆惟续处,以及陆老大人的书房,偷偷习画走的,多为草图,有部分经过曲越的改动。   不得不说,曲越很是厉害。   他没有正儿八经修习过机关术和兵器图纸,却能够进行改动,这一点,就连陆惟续都十分佩服。   “你执意要带为父去槐水,是不是已经有了你妹妹的下落?”   陆老大人已经看出了猫腻,但没有过多追问,现如今挑明了事由,他径直问陆惟续了。   陆惟续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将祈柔和陆明柔,以及曲越之间的爱恨纠缠,告知了陆老大人。   “她与小妹生得实在是像,年岁也相仿,儿子怀疑,她可能就是妹妹。”   陆老大人脸上冷意不减,陆惟续话音刚落,就被他打了一巴掌。   陆老大人久病,手上没有太多力气,打在脸上并不是很疼,但陆惟续即刻跪下了。   “父亲,都是儿子不好,您不宜动怒,必得保重身子。”   “那是一条人命,你怎么能随着熠王,装聋作哑,祸害那姑娘?”   真正令陆老大人动怒的,并不是祈柔有可能是陆家女儿,如此遭罪,而是她年岁轻轻,便被人玩弄鼓掌。   “我陆家家训,你浑然全忘了!”言罢,陆老大人咳得厉害。   陆惟续连忙认错,说他事后也懊恼不已,想着尽力补偿那个姑娘,但...曲越将她看顾得太紧,完全没有可乘之机。   “她如今生死不明,经过线人探查,曲越去了槐水,她极有可能,出现在槐水。所以,儿子想带您一道去。”   滴血认亲,就是最实在的法子。   陆老大人拧眉,冷冷看着陆惟续,没有接话。   陆惟续再三保证,日后绝不行此糊涂之事了,毕竟谁的命都是命,一样的珍贵。   须臾之后,陆老大人方才搭理他,陆惟续心中松了一口气。   “......”   他们动身前往槐水的第二日,辛夷也带着小鱼儿离开了。   她原以为曲越会出来阻拦,但不曾想,这一路上,他都没有露面,但也仅仅是没露面而已,因为辛夷知道,他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就像是狗皮膏药。   凭借她的能力,暂时是甩不掉他了。   如此,且随他去吧,到了下辖县,若是见了府衙大人,还需要‘借用’曲越,震慑这些人。先将凌玄救出来才是主要。   槐水距离下辖县,有些距离。坐马车,需要赶两日的路。   辛夷抵达下辖县的那一日,从京城来的商队,也到槐水了。   原本算好的三日,路上出了一些小变故,故迟了几日。曲佑安依旧假扮侏儒症,就在槐水一家客栈落脚。   他打算悄悄打探消息,暂时不要惹人注目。   但说到这个,恐怕某个只手遮天惹人厌的男人已经知道他来了,若是他在槐水的话。   与曲佑安所想不差,他一抵达槐水,便有留察的影卫将消息传给了曲越。   原本,曲越想要将曲佑安引去楚庭,但曲佑安实在是过于聪颖,根本不为所动,也不知从何处得到的消息,径直奔着槐水来了。   派出去的人找不到曲佑安,索性死守祈柔的身侧,以及她所在之处,必定能够蹲守到曲佑安,果然,等到了他。   这些时日,影卫们严肃核查进出槐水的人,所以才以极快的速度发觉了曲佑安,将消息告知了曲越。   只是,曲佑安还不知道,祈柔已经暂时离开了槐水。   那边的事情还没有解决,若是让曲佑安知道,祈柔已经嫁人生女,只怕他心中难过,得到消息的曲越,命人拦了下来。   叮嘱影卫暗中仔细看顾:“他要查什么,怎么查,顺着他就是了,但不要.插.手,叫他发觉。”   曲佑安警惕性太高,如果影卫们参与进去,必定会引起他的注意。   “是。”   凌玄这些时日很烦,各种烦。   这府衙大人和下辖县的县令斗法,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想走还不能走,对方一直盯着他,日日都要见他,同他商议事宜。   那采花大盗祸害的姑娘实在是太多了,案子要彻查,掰扯了许多日,官府盖棺定论下文书,必须讲究人证物证,缺一不可,所以才延误至今。   不过,这些时日,也不算全无收获,他非常明确,定是她背后的人出现了。   他估摸着,此人的身份必然很高,至少在槐水府衙之上,若非如此,无法驱使府衙为他做事,譬如将他困在这。   也不知这些时日,她那边如何了?有没有事?幕后之人没有伤害她吧?   凌玄不是傻子,幕后之人现身,她背着他与这人接触,瞒着他,应当是她从前就认识之人。   分别的前几日,闹得不可开交,也不知道这两日她吃睡如何?也如同他这般辗转反侧,昼夜思念惦记她么?   念着她的模样,凌玄是真想回去了,恨不得.插.上翅膀,不顾县令府衙的阻挠,速速飞回去,飞到她的身边。   他正走神想着辛夷,盘算着差不离该脱身了,此时突然回去,她和那幕后之人必定没有准备,届时指不定会抓个正着,直接碰面。   还没盘算好详细的计划,外头府衙大人拨给他使唤跑腿的衙役跑进来急吼吼喊,“郎君,黄家的姑娘又来了。”   凌玄听见这个名字,只觉得头疼,他捏了捏眉心,收腿起身就要走。   没走几步,衙役说对方在后门等着呢,他索性往前门走,可方才踏出前门,就看到了黄家的姑娘,黄月兰。   凌玄已经顾不得是不是衙役被对方收买,故意设计套他过来,他闪身就要往侧边走,可黄月兰已经看到他了,带着小丫鬟,大喊郎君,提着裙摆,急匆匆堵住了他的去处。   凌玄.抽.了腰间佩剑,皱眉冷脸,挡在面前,很烦躁地问她来做什么?   “月兰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闲来无事做了一些糕点,想给郎君尝尝,答谢郎君的恩情。”   凌玄冷笑,没顾及对方是个姑娘家,说话十分难听,“黄姑娘还望自重,我是个有妇之夫,你与我送糕点,就不怕传扬出去,叫你本就难听的名声雪上加霜,遗臭万年?”   黄家是槐水下辖县最大的富户,黄月兰上头原本有个哥哥,九岁那年不幸溺毙,她算是家中独女。   相貌普通,但胜在家富,想要入赘黄家的人数不胜数,只可惜黄月兰挑了许久,依然没挑出一个可意的男人。   谁知道,那采花贼人也看上了黄家的富贵,在一个月黑风高夜,将黄月兰给祸害了。   黄家暗中走了官府的门道,得知这贼人有关系保护,只能吃了哑巴亏,那贼人大肆张扬,黄月兰已被他玷污,是想逼着黄月兰嫁人,谁知道黄老爷子疼女儿,花了不少钱打点官府,这件事情最终不了了之。   消息漏出去之后,原本想入赘黄家的人犹犹豫豫,毕竟是一顶实打实的绿王八帽啊,至今黄小姐的婚事都没有定下来。   直到这个月事情出现了转机,槐水府衙大人领着人下来捉贼查案子,黄家的人出来指认,打照面的那一日,黄月兰看上了凌玄,总是时不时过官府来。   府衙大人知道新皇瞧中了凌玄的小娘子,巴不得将两人拆散,好叫新皇抱得美人归,将来记自己的一大功劳,升到京城去。   对于黄月兰的频繁到来,府衙大人不仅睁只眼闭只眼,甚至还嘱咐了底下的人,多多帮衬。   有官府的人在背后纵容,黄月兰的攻势也就猛了起来。   她中意凌玄的性格,不介意他已有妻女,甚至愿意为平妻,让凌玄带着妻女一道入赘黄家,说什么黄家的人一定会善待她们的,她父亲黄老爷也喜欢人多热闹。   黄老爷原本不乐意,但架不住女儿一见钟情,实在喜欢,便也就顺着她的意思了。   从府衙大人这边得知,凌玄家中只有一个女儿,没有旁的孩子了,如此倒也好。   黄月兰已非完璧,凌玄有妻有女,双方姑且算是变相‘扯平’了吧。   凌玄话说得难听,黄月兰却不往心里去,还关切问他家中妻女近些时日如何了?有没有来信?这糕点许多人都说好,不如给她们送去一些吧?   凌玄恨不得抽剑直接把她砍死,打他的主意就算了,还打他心悦之人的主意,这商户女莫不是男人假扮的吧?   “我的妻女,用得着你关心问候?”   “月兰是真的喜欢郎君,也盼着早点和姐姐见面,一道叙——”   “闭嘴!”凌玄发觉人的脸皮厚起来,完全寻不知道招数来对付,她是怎么有脸叫辛夷姐姐的?   可恨他现在不能直接杀了这人泄怒,一旦落人口舌,招惹上官司,就会被人抓住把柄做文章。   “滚开!好狗不挡道!”他没有耐心跟这个女人周旋,直接抽出剑,指着对方的面庞。   黄月兰与寻常闺阁女儿不同,出事后时常抛头露面跟着她父亲做营生,因此并不害怕,倒是她身侧的小丫鬟吓得一哆嗦,攥着手腕,抖着声叫了一声小姐,要不然就算了?   辛夷抱着小鱼儿,坐着马车来时,正见到这一僵持的场面。   她盯着看了许久,见剑拔弩张得厉害,方才出声叫了一句:“相公。”   凌玄同黄月兰一道朝轻柔女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乍见辛夷,凌玄怔愣住了。   朝思暮想的人,居然就这么毫无征兆出现在了眼前?是梦吗?她不是应该在槐水?怎么会过来?   欣喜很快就盖过了烦躁,凌玄顾不上弄死黄月兰了,他收了长剑,三步并一步,迅速朝她走去,笑着问她怎么来了?   辛夷看了一眼黄月兰,挪回视线,抿着唇瓣,“你久久不归家,我和小鱼儿都想你了,很担心你。”   “我没事。”虽然知道她很大可能是在作戏,故意当着那人的面如此说,就是为了帮他打发黄月兰,听见这话,他心里依然泛起了蜜。   “我也很想你和...孩子。”他伸手,揽着辛夷纤细柔软的腰肢,小心翼翼把她给抱了下来,人方才落地,就皱着眉头问她近些时日是不是没有好好用膳,轻了不少。   “吃了许多。”辛夷说她胖了呢,是他力气变大了吧?不只是她胖了,就连小鱼儿也长了不少肉。   她抱着的婴孩的确是胖了不少,凌玄捏了捏小鱼儿的脸,说确实,“小鱼儿胖,你瘦。”   辛夷方才看了黄月兰几眼,黄月兰同样一直在打量她。   早就知道凌玄在槐水有妻有女,派人去查过,没查出具体的信,她有时怀疑,是不是假的?   今日忽而得见,果真是有。   看得出来,凌玄很喜欢对方,原本愤怒烦躁,一见她,满腔的烦躁瞬间化作了喜悦,他方才朝她走去,走得好快。   黄月兰只感觉有一阵风拂过,人已经到那边了。   心中微微酸涩,她一直在看凌玄的妻子。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衣裙,松软的乌发用简单的珠钗挽起,脸蛋小小的,眉眼很俏丽,完全瞧不出是生养过的小妇人,声音柔软,更像是邻家未出阁的姑娘。   平心而论,黄月兰见辛夷的第一眼,生不出丝毫的敌意和抵触,反而有些喜欢。   于是,她领着小丫鬟上前打了一个招呼。   凌玄正跟辛夷说话呢,后面传来一声问候。   辛夷还没有说话,他便侧身,直接将辛夷挡在了后面,不叫黄月兰看她,接触她。   “你没长眼吗?没见到我们夫妻团圆?”   他还没有追到辛夷,不希望有任何人出来搅局,此刻恨不得一脚将黄月兰踢飞。   可黄月兰还真是不长眼的,凌玄挡住之后,她看不到辛夷了,径直对着凌玄自报家门,说了她的来历,是讲给辛夷听的。   这姑娘落落大方,辛夷也没冷脸,说她姓农,名唤辛夷。   “真是个好听的名字。”黄月兰又开始给辛夷送糕点了,还邀请她上黄家游玩。   辛夷还没接话,凌玄已经打断,他见拦在中间了,依然挡不住两人,索性直接抱走了辛夷和小鱼儿,上了马车,丢了一锭银子过去,吩咐马夫快走。   这马夫很有眼力见,接了银钱,火速离开。   辛夷掀开车帘,要看一眼黄家的姑娘,方才伸手出去,就被凌玄给挡了回来。   他冷脸没好气:“看什么?”   “你是来看她的吗?”   在外面,怕被人听出两人真实的关系,且曲越一直悄悄跟着,辛夷很注意言行,只说了一句不是。   听到她这么说,凌玄依然臭着俊脸,他逗弄着小鱼儿,说她是真的胖了,先前脸上没有这么多肉。   乳.娘照料得好,自然长胖了。但辛夷没说。   她问凌玄还好不好?   “我就在你眼前,你说好不好?”   瞧着人是没什么问题,但谁知道有没有皮外伤?   辛夷跟着凌玄回了他的住处,她四处看了看,倒是还好,一应的用物全都有。   她看屋子,凌玄就看她。   眼神自落到她的身上,就没挪开,来来回回瞧了许多遍。   在鸣锣镇时,凌玄就时常这样看她,辛夷已经有些习惯了,任由他打量。   瞧完屋子,她回迎上凌玄的目光,观察他的脸色,又看他身上,有没有受伤的痕迹。   他喜欢她的视线停留在他的身上,甚至大喇喇抬起手,方便她看。   辛夷确定他跟之前一样,没有什么大碍问题,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下来了。   她坐到他的身侧,他借着倒茶递水的功夫,朝她靠近,离她更近一些。   辛夷早就习惯他慵懒散漫的样子,不曾留意到他的这些小动作。只问他近些时日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事。   “你指的是什么?”他问。   “府衙大人,下辖县令可有为难你?”   他还以为她是吃味了,计较着黄月兰的事情,没想到,就是问官府的事情。   即便不是吃味,倒也关心他了。   凌玄十分受用,说没事,没有人为难他,只是日日要跟着府衙大人,帮他看案子。   “那贼人捉到了么?”辛夷问。   “捉到了,就是审案子麻烦,他祸害的人比较多,有些是积年的案子,要找证据,有些费时费力。”   跟曲越说的一样,没什么区别,看来这一次,他没有隐瞒。   幸好凌玄没事。   辛夷看他的脸色还好,不像是受伤的模样,很正常的气色。   “怎么了?一直盯着我?”他都被她瞧得有些许不自然了。   见面的时候看,上马车的那会看,进屋子了还看,坐下吃茶也要看?难道她真的很想他?   有句话怎么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都多少日,多少个秋了?   凌玄沉浸在见她的喜悦当中,一时没留意她不太对劲。   辛夷还在想,怎样将凌玄带离下辖县,真要等到案子结束么?只怕中间要横生什么枝节。   她不知道曲越打的什么主意,有些没思绪,不知从何防起。   “你...就不问问方才那个女人?”他一直在等着她开口,同她解释,谁知道她不开口了?看样子,竟然有些走神?走的什么神?   她不说话,不如就由他捅破这一层纸。   可谁知道,他都开口了,她好似如梦初醒。   瞧着她的样子,方才竟不是在琢磨这件事?   对了,见她过来太喜悦,他自己都忘记问了,她这些时日究竟如何?为什么突然过来了,难不成真是想他了?   凌玄刚要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可还没开口,她已经顺着他的话茬,反问了一句,“那个姑娘是谁?瞧着她的意思,似乎对你有意。”   后面这一句,直接将凌玄的神思给打散了些。   他装聋作哑,“什么有意?”   辛夷却不说话了,她端起茶水抿着,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盯着他,瞳眸水润,幽幽静静,盯得凌玄心跳加速。   他轻咳一声,与她快速解释了前因后果。   辛夷听罢,清丽的眉眼晕出笑意:“这黄小姐真是个有趣的妙人,与你——”   凌玄不爱听她夸黄月兰,没等她说完,眉头拧了起来,“你觉得她好?”   怎么还瞧对眼了?方才都没看两眼,她竟然夸那黄什么兰好。   “狗皮膏药一个,有什么好的。”凌玄觉得很晦气,不想提了。   直言他跟这个黄家女一点关系都没有,让她别多想。   辛夷想说她本来就没多想,但是凌玄的脸色又变得很不好,所以选择把话噎了回去。   静了一息,他打破僵局,问她在槐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不然为何招呼都不打一声,跑到下辖县来?   辛夷想了想,摇头说没有。   不清楚是否隔墙有耳,她恢复记忆的事情,还需要斟酌一下,再告知凌玄。   凌玄却不好糊弄,她说了没有,他盯着她看了一眼,反问她。   “当初趁我不在上门寻你的人,如今还纠缠你么?” 作者有话说: 来啦!本章也是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哟 第60章 吃醋发疯,   兜兜转转, 话茬还是绕到这了。   辛夷微顿,她看向凌玄,凌玄也正看着她。   他来下辖县的前几日,就为此跟她闹了不愉, 那会她不承认, 他也没有实打实的证据摆出来, 如今过去多日, 他心中有了推断定论, 径直挑明。   其实这些时日他也有些后悔, 那一日她犯倔,他不应该凶斥她,以至于后来还僵持了几日。   故而,此刻凌玄发问,声音软了许多。   他历来不与谁低头,只在她面前这样, 希望她不要再将他排外。   他的心中忐忑, 等了许久, 还是没有等到她的下言, 也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难不成,又是在计算着,如何搪塞他么?   思及此, 凌玄蹙眉, 把话摊开了, 说得更明白一些:“你不要跟我装聋作哑,我很清楚,有人背着我找你了。”   “我今日敢说这话,也是有凭证可拿出来的。”   辛夷却还是沉默, 她端起杯盏,把没有喝完的茶水一点点抿进去。   又等了一会,凌玄真是躁了,他直接抢走她的杯盏,气势汹汹给她倒了一杯茶,重新放到她面前。   他手劲很大,却一直控制着力道,没有叫茶水泼出来。   辛夷见他的臭脸:“......”莫名想笑又不敢笑。   她知道,凌玄是为她好,之所以刨根问底,也是为了帮她。可她从前的事情,究竟要怎么跟凌玄说?   这牵扯到曲越,他已经是皇帝了,掌握天下势力,凌玄就算是厉害,怎么帮她?她真害怕凌玄与曲越撕破脸,届时丧命。   因为她太清楚,凌玄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曲越更是杀人不眨眼。   “的确出现了。”她云里雾里来了这么一句话,说是回答却又更像是转移。   “我问的是他还纠缠你么?”不清楚男人还是女人,但他直觉,是个男的。   她又不吭声,像个锯嘴葫芦,他只能顺着撕开的口子,一点点询问。   “是从前你认识的人,还是认识你的人?”   辛夷说是认识的人。   凌玄刚要接着往下,通过这么一句,他忽而面色凝重,朝她看去。   认识的人......?   “你是想起什么了?”还是彻底恢复记忆了?   否则怎么会是认识的人?   按照她的说法,她自来到卫微村,鸣锣镇,认识的人不就那么几个?   农家的哑男人大壮,还有李家的李隼。   若说是这两个男人,她有什么不敢跟他言明的?根本就不值得她纠结犯难,所以就是过往的人。   他故意挖坑,没想这么快得到答案,却没想,她这一会应得很赤诚。   “嗯,我恢复了大半的记忆。”   之前的事情不好说,凌玄离开槐水的事情,她更不敢说了,尤其是她重要,还跟曲越有了肌肤之亲......   “你......”一时之间他竟不知从何问起。   因为想问的事情太多了,思来想去,他问了一个紧要的:“你是怎么恢复记忆的?”   难不成真是在槐水待久了,所以...想起来什么了?可她不是说,槐水对她而言十分陌生。   若非如此,就是背后出现的那个人,她还是躲着这个人的身份,不愿意告知他。   辛夷太沉得住气,凌玄想要靠近她,对她的事情都太过关注上心,他索性壮着胆子,“跟幕后纠缠你的人有关系。”   这次,她没有开口,低着小脸点着她的脑袋。   “这人,不会是你的前夫吧?”   前夫两个字砸入脑中,辛夷微滞,她想的是算前夫么?她和曲越又没有正儿八经的成亲,算不得前夫。   她的反应落到凌玄的眼中,就是被猜中了,果真是她那个什么前夫。   “他欺负你了?”念及这个男人,凌玄的脸色很不好,杀意都溢出来了。   辛夷连忙说没有,“不是前夫。”   “你还想瞒我?”明明就是!   此人伤她至深,叫她流落万灵江,九死一生,现如今还敢来找她,纠缠她?   “我与他没有成亲,不算前夫。”   “你...没与他成亲?”对了,她若是陆家小姐,那陆家小姐的确是没有与人成亲,但这样算来也不对,毕竟陆家早就被抄了。   “你的身份到底是什么?”他猜不出来。   “我不是陆家人,只是......”   话既然说到这,干脆就挑明了吧。   斟酌来去,拖延又拖延,终究都是...要告诉凌玄的。   她方才在脑中想着,该怎么编造一个故事,让凌玄相信,她已经恢复记忆,这件事情没有跟曲越有牵扯,让凌玄听了就离开吧,不要再追寻真相了。   可凌玄太过于敏锐,不好糊弄,若是被他察觉话语里的漏洞,只怕又要跟她吵,闹起来没意思,干脆就算了。   但在开口之前,她还是要确保,周围有没有‘耳朵’。   她知道凌玄武功高强,开口之前先凑过去,低声问他,能不能察觉到周围有人?   小女郎柔软香甜的药香忽而袭来,凌玄神思微闪,还没顾得上这一番旖旎,就被她的话给吸走了所有的注意力。   她是说周围有人在看?   作为刺客,凌玄自然是不可能明目张胆四处查看,但他能够凭借脚步声,分辨来人的方向,身量,气息,甚至是男女。   此刻,除却他和辛夷,以及官府拨过来的人,其实没有谁了。   或许有,但没有近身,否则他必定能够察觉。   “......”   窗棂没有大开,只是留了一个缝,透过这个缝,加上手里运用于战场之上的望远铜镜,曲越轻而易举便看到了两人耳鬓厮磨的画面。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虽说是夫妻,但眼下是青天白日,难不成她与那个男人还想做些什么?都说小别胜新婚,夫妻情热,指不定的事情。   若不是要做些什么,何至于靠得如此之近?还是她主动靠过去的,难道她就这么喜欢这个男人么?都撞见他跟另一个女人纠缠不休了,竟然不生气恼怒,与他驳斥?   那个男人如此不安分,假借官府的名头过下辖县捉贼,实则在这里勾搭商户女,还被她亲眼撞见,拉拉扯扯暧昧个没完,她就应该上去给他两个大耳刮子,当场把他给休弃了!现如今,还跟他耳鬓厮磨?   她究竟是怎么想的?难不成看那个男人生得比较俊?可就算是这样,能够有他俊么?瞧着身量也比不过他,更比他老,她居然喜欢这样的?   看来,这个男人也是有些暗地里的本事了,居然...哄得她死心塌地,就这么轻轻放过了。当初,他就是这么欺骗她的吧?把她哄得嫁了,还在短短几年之内,给他生了一个女儿。   胸腔里的嫉妒和愠怒越积越多,手里的望远铜镜几乎要被曲越给捏碎了,影卫们大气都不敢喘,自从祈柔离开之后,曲越喜怒无常,阴晴不定,随时随地会杀人。   现在醋意上头,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要不是为了顾全大局,影卫们相信,那个男人必定会血溅当场。   “去,把府衙给朕叫过来!”若是再不分开两人,只怕明日又要有什么小虾儿小螃蟹出生了。   他是不能再生了,但这男人没有绝嗣啊,即便是上了年岁,到底是个男人,万一又有了孩子,一个接着一个,他什么时候才能上位?   她和他都只有一个孩子。   “快些去!”   “是。”影卫即刻闪身去办。   凌玄方才说了周围没有可疑的人,辛夷才鼓着一口气,跟他慢慢和盘托出。   自从她开口,凌玄便一直处在震惊当中。   他是想过背后纠缠她的人身份不低,可谁知道居然会是曾经的反王,如今的新皇曲越?   她不是陆家的女儿,而是京城的乞丐,曾经被人挑中,当做替身棋子,药引?这件事情,他不怎么关注,倒是听到了一些耳风,但不在意。   越是听到后面,凌玄便越是恼怒,恨不得当场杀了那个利用她,将她伤害得遍体鳞伤,体无完肤的贱.男人,他怎么不去死。   只是一刀不足以泄愤,一定要千刀万剐!给她好好出这口恶气。   “我很蠢吧。”言罢曾经的经历,辛夷自嘲笑了一声。   “谁说你蠢?”见她神色低落,模样自苦自嘲,凌玄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冲动,径直将她揽抱到了怀中,“谁说你蠢我杀谁。”   “不蠢,你一点都不蠢!愚蠢的是那个自以为是的男人,他太.贱.太坏了!”他不允许她如此贬低自己。   他把辛夷抱得好紧。   原本,被他揽入怀中的那一瞬间,辛夷都还在错愕走神,但很快就被他越收越紧的怀中给弄回神了。   她听着凌玄用恶毒鄙夷的字眼咒骂着曲越,心中的闷堵莫名被纾解,唇角微微勾起,她反问真的么?   “就是因为之前做的蠢事太多,才不敢轻易告诉你,害怕你嘲笑讥讽我。”   凌玄的刀子嘴可不是浪得虚名,之前扮做回生老头,鸣锣镇的病患,多多少少都被他讥讽过。   谁家稚童捡风筝不小心摔伤了腿脚,过来正骨医治时,掉了几滴眼泪,哀嚎几声,他都要嘲笑人家,小小男子汉,眼泪怎么能和鼻涕说一样来就来,还哭得如此丑陋?   那孩子年岁不大,他都能开口讥讽,如今换做她,他居然不骂她,哄着她,反而去咒骂曲越了?   心中说不上来的宽慰,她没有挣扎,任由凌玄抱着她。   “真的。”他说她很勇敢,一般的女子都不敢去赌,她很厉害。   “是,我当时的确是在赌。”赌她有可人之处,相信曲越是真的喜欢她。   但到头来,还是她太自信了,她根本比不过别人。   其实到现在,她并不后悔,或许当时痛到极致,失意到了极点,她后悔过,眼下,她不后悔。   人都要为自己曾经的选择付出一定的代价,将自己的真心交付出去的那一刻,她已经有所准备,只是后来遭遇的事情,出乎她的意料,超过她的承受范畴,所以她被压垮了。   “凌玄,你不知道当时在京城嘲笑我的人真的好多。”几乎是所有人!云安公主的生辰宴,她还没有忘记呢。   “你讨厌那些人么?”他问。   “讨厌。”   “所以不要帮着那些人欺负自己。”他问她如今自嘲自讽的行为与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辛夷忽而指尖微顿。   是啊,有什么区别?   她不应该自嘲,自我贬低。   更何况,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当时钻牛角尖,觉得活不下去,如今...都挺过来了,她不要再死一次,她要好好活着。   “谢谢你,凌玄。”她抬手回抱住了凌玄,是真的很感激他,开解她。   虽然知道她的回抱与情动没有任何关系,但他还是忍不住愉悦了。   他将她抱得越发紧,甚至在想,若是那几年他去京城一趟就好了,说不定会提前遇上她呢?若是早就遇上,早些结识,他必定要将她带离京城那块权利斗争的是非之地,不叫她受这么多苦楚。   只可惜,人是无法回到过去的。   过去无可挽回,幸好,他如今还是同她遇到了。   暗中窥伺的男人眼睛都妒红了,仿佛要滴出血来,他不知道那槐水府衙究竟死哪里去了,为何还不过来分开两人,只知道她同他抱上了。   抱得越来越紧:“......”   这窗棂开得太小,他再看不见多余的,她和他是不是在亲了?还是在做别的?   没有除却衣物,是不是还顾忌着眼下是青天白日,需要略作遮掩?亲了吗,吻了,还是已经行了亲密之事?!   抱了这么久还不松开,曲越已经看不下去了。他现在就想杀人,将那个男人给弄死。   即便早就知道她与他是夫妻,孩子都有了,有了孩子,就意味着两人行过亲密无间之事。   先前就是想想,他都觉得心里针扎一样的疼痛,如今亲眼见了,见到两人拥抱,见到即将亲吻,且就在这白日,而他像是隐藏在暗处的小丑,窥视着一切。   让他如何受得了?他快要发疯了。   曲越脸色阴森,就要过去动手分开两人,幸而这时,门扉被叩响了。   原本要上前阻拦的影卫,心里都松了一口气,主上要前去隔开两人,也不顾忌他如今是个什么身份?什么立场?   古往今来,这做‘外室’的,便是你再有权有势,在大房面前都得夹着尾巴做人。   人家夫妻团聚,不过抱抱而已,他居然...忍不下去了,就要去闹如何得了?外室妒成这样,真闹到明面上,还不是遭人厌烦。   况且,真要去了,岂不是...搞砸事情?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但这种话,影卫是绝对不敢当着曲越的面说的,除非不想要自己的脑袋了。   叩门声急促,凌玄和辛夷迅速分开,凌玄神色不自然,辛夷同样如此。   “谁!”压下面上的不自然,凌玄现在很不爽,究竟是谁打断他的好事?   认识这么久,好不容易抱抱她,竟有人来打搅,他想杀人。   “郎君,您点的吃食到了。”   凌玄几乎忘了这件事情,下马车之前,他担心她一路奔波,没有用膳,毕竟瞧着人瘦了些,便给了马夫一些钱,让他去附近最好的客栈,买些饭菜来。   凌玄起身,随意掸了掸衣角,开门接过食屉,说了一句劳驾。   他抬脚踢关上门,往里走。   在此期间,曲越一直盯着他看,周身八道,细细查究。应当没有行鱼水之欢,若是做了,衣裳不会理得那么快,那么齐整,而且,若是做了,未免太快,这男人如此不中用,她看得上?   瞧着行径动作也跟乡野村夫似的,关门直接用踢,毫无礼仪做派。她喜欢,瞧上这老男人什么了?难不成他就喜欢没规矩,中意老的?   没规矩,他倒是学得来,这年岁...不如往宫里的人给他添上几岁,届时再昭告天下,闹得人尽皆知,如此可入她的眼睛?   曲越心里妒到躁郁,恨不得把所有的法子都给用上,甚至鬼迷心窍在想,男子为何不能代替女子怀孕产育?   追溯过往,参考后宫的嫔妃,做外室的女子想要获得恩宠上位,多是怀孕逼宫,借此登堂入室,加封贵妃,有了孩子,什么都好说。   可他是个男的,男的不能身怀有孕,他不能生,还能怎么逼宫,让这没规矩的又比他丑陋的老男人退位?   现如今,他有一个孩子,对方也有个孩子,对方的女儿省心,他手上的儿子却...很叛逆,摆明了,也不喜欢他这个父亲,真碰面了,不会叫对方做爹吧?   明明占据天时地利人和,却依旧处于被动的局面,难道真要任由对方拿捏,看着两人感情关系增进?   不能再继续往下想了,再想下去,他的内伤都要犯了。还是再谋一谋,再行动作。   幸而两人此刻没行房事,但就算是没做,抱得那么紧,那么久......   他依旧压不下妒忌,心中醋怒翻涌,深深呼了一口气:“......”   手里的望远铜镜,最终还是没有幸免于难,裂开了一些。   影卫心想,恐怕要去拿副新的了,这一幅撑不了多久。   凌玄回身那一瞬总感觉有人盯着,他放下食屉,打开窗棂,不动声色巡视了一圈,并没有看到可疑的人,对面是酒楼,此刻人倒是挺多的,都坐在亭台处吃饭喝酒。   “怎么了?”见凌玄起身绕了一圈,打开窗棂又关上,辛夷心中不免忧虑。   她只跟凌玄说了跳江之前的往事,往后的事情还没有交代呢。   “没事。”怕她担心,他没说旁的,只让她用膳。辛夷总是要看着小鱼儿,自己都顾不上吃,凌玄臭着脸,让她把小鱼儿递过来。   “我抱她,你用膳。”   “小鱼儿也要吃。”辛夷说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我喂她总行了吧?”真麻烦,若是他和她的孩子还好一些,他必定会有十足十的耐性,只可惜是别人的。   这一路带着,耗费她多少心力了,本来他就不想管麻烦事情,索性丢给她,只出银钱,让她知难而退,谁知道她领人领得极其好。   这小不点被她养得白净圆润,整日笑着,倒是可爱。   “你会吗?”瞧着凌玄抱孩子的动作很是笨拙生涩。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他嗤了一声。   辛夷见他虽然脸色不好,但手上很轻柔,便放了一些心。   他说他在府衙吃过了,不同她一道用膳,让她自己吃。差不离快要吃完了,他才接着问,“这么说,你的记忆都恢复了。”   辛夷点了点脑袋,意识到他要问什么。   果然,凌玄说她还没有交代清楚,他需要有个准信,曲越是不是找上她,纠缠她了。   “他在槐水,还是跟着你来了?”方才必定有人偷看,他的感觉不会出错,抱着小鱼儿的间隙,他认真想了想,开口之前,她也问过,能不能察觉出周围有人?   所以,那个男人是在监视?还是派人跟踪她?   已经将她利用殆尽,人都逼得跳江了,居然还不松手?   辛夷用膳的速度越来越慢,后面在槐水发生的事情也要交代?她说不出来,尤其是她中药,跟曲越产生亲密纠葛的事情。   她不想跟凌玄说,实在是太私隐了。   “就是他,对吧。”从她的脸色,他已经知道了,凌玄脸色很冷,眸中闪过杀意。   辛夷放下木筷,点了点头:“凌玄,我这一次过来找你,就是害怕你出事。”   不等她把话说完,他便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无非就是担心牵连他,让他出事。   “我能有什么事?”他说她瞎.操心,“不过你来了也好,跟着我身边,我会保护你,不再让他欺负你。”   即便对方身为天子,只手遮天,也不可能为所欲为。   一听这话,辛夷便知道了,他不肯退却。   她摇头:“我......既然已经恢复了记忆,过去的事情就不用查了。”   “那你之后是有什么打算?”他问她。   “我想先把小鱼儿给送回去。”曲越寻上她,暂不明目的,她不相信他的情意,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   小鱼儿不能再留在她身边了,还是送回去吧。   “知道你担心这个,来之前,我已经派人打听过了,晓喻村的假疫症已解,随时可以送她回去。”   这真是一个好消息,辛夷追问:“小鱼儿的双亲你也问到了么?”   “问到了。”   不敢告诉她小鱼儿身世其实较为坎坷,原本的生母已经病死了,她父亲再娶了一个。   原本要将她托付送了亲戚收养,但那后娶的妇人因病伤了身,跟小鱼儿的亲娘也有些表亲关系,一直在找小鱼儿的下落,人倒也不错。   凌玄到了下辖县,之所以这么快探听到消息,也是因为对方在找人。   这次她不过来,下辖县的事情解决之后,他也是要回去跟她说的。   他没跟她提这些弯弯绕绕,只是说小鱼儿的双亲也在找她。   “真好。”辛夷低头摸了摸小鱼儿的脸蛋,有父有母有家,比什么都好。   她没忘记流浪的苦日,不希望小鱼儿也跟她一样,虽然眼下她能带着小鱼儿,但曲越又追来了,她很担心,自己将来出事,没有办法再陪着小鱼儿。   “你想什么时候送她走?”   凌玄说若是现在,他可以找人送小鱼儿回去。   “旁人我不放心,这边的事情了了,你送她回去,可以么?”   “好。”凌玄应了下来,暂时没发现她心里打着别的主意。   他正要接着跟她说话,岂料门又被人叩响了,这一次是府衙的人,说官府即将开审,让凌玄前去。   他要带着辛夷一起,却被拦了下来,凌玄皱眉,不放心将她放在这,偏要带着她一道去。   可衙役始终阻拦,说他不过就是个传话的,不能坏了上面的规矩,毕竟哪有人办公事,带着媳妇和孩子去官府的?若是让凌玄破例,他们下面的人又要遭罚了。   “您别为难咱们啊。”   凌玄还没说话,辛夷站出来:“算了,我和小鱼儿就在这里等你。”   “我不放心。”府衙离这里还有些距离,若是她出事,他不能及时赶回。   她既然不能去,他也不去了,不过就是审案子,他只是个帮忙捉贼的,不算正儿八经官府里的人,开堂审问,他到不到都没有关系。   思及此,他现在都怀疑,必定是那.贱.男人在背后搞鬼。   凌玄说话间不走了,衙役头疼,府衙大人可是再三交代了,必须要把凌玄给请过去,他打着商量:“这样吧,让姑娘一道过去,安置在府衙的厢房当中?只是不能在官府中露面,免得旁人瞧见,不成体统。”   双方各退一步,凌玄点头了。   抵达府衙之后,凌玄细细嘱托了她几句才离开,又给了她替换新的暗器防身,说针尖有麻药,比之前的厉害。   她扣紧手腕,点头表示自己不会乱跑,跟着衙役进入厢房,等凌玄忙完归来。   这衙役很是尽心,又是送茶水又是送糕饼瓜果,且这些东西都是上乘之物。   难道是凌玄吩咐?辛夷瞧出猫腻,没有吭声。   不多时门扉又被人叩响,听着脚步声不对劲,辛夷没有开门,门扉叩得不急不缓,三声一停,很有耐性。   她盯着门扉看了一会,悄悄抱着小鱼儿起身,挪动到厢房的里侧,珠帘后面。   她站定之后,门口忽然没有声音了。   辛夷一直盯着门扉。   不多时,门被人推开,意料之中,她看到了一袭月白衣袂,男人迈着长腿走了进来。   触及男人俊逸的侧颜,辛夷攥紧了小鱼儿的襁褓衣。他没在正堂中间看到她,很快就循着视线找到了她。   对上眼的那一瞬间,辛夷心中不可抑制地紧张起来,男人的眼神太深太暗,瞧得她无所遁形。   被他这样看着,她有种被人盯上的发毛感,就连脊背都不自觉绷紧,但她还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强装镇定。   曲越尚且不知道她恢复了记忆,她还能装聋作哑。她不打算主动开口,扛着压力和男人对视。   他不开口,她亦维持沉默,与他继续耗着。   耗了小半盏茶左右,男人朝着她走过来了。   辛夷不自觉后退,可不管她往什么地方退,他的脚步始终跟随,直到将她堵在了里面。   他一直盯着她的面庞,先是她的额头,而后是她的眉眼,她的鼻尖,唇瓣。   幽暗的视线久久停在她的唇瓣上,一直在看,她都不知道他究竟在看什么,而且他的眼神也怪怪的,幽怨无常,仿佛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   辛夷被盯得下意识抿了抿唇瓣。   没有红肿,应当是没有亲。   若是亲了,他看得出来。   压下心中质问的念头,他问她怎么不吃糕点?是不合口味么?   “你跟着我来下辖县做什么?”   “我与辛儿说过了,你去哪我就去哪。”他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你不是一国之君吗?就这样丢下自己的朝政,万事不理?”   男人却答非所问:“你相信我与你说的事情了?”   她都想起来了,用不上相信不相信。   辛夷在心中腹诽,不接他的话茬。   小鱼儿在这时候发出黏黏糊糊的声音,像是在喊娘,也像是在叫爹。   辛夷正好寻了一个由头,绕过他往外走去,可方才露过他的身侧,就被他给攥住了手腕,男人的掌心发烫,辛夷吓了狠狠的一跳。   “你、你做什么?”她真的有点害怕曲越。   “想与你说说话。”   “孤男寡女,有什么话不合适在这里说。”   “为什么不合适?”他问。   她都说了孤男寡女,他是聋了吗?   辛夷不欲与他多言,径直甩开了他的手,她非常用力,但是他攥扣得太紧,她无法完完全全甩开。   但幸好是脱身了,谁知道他又攥住她,还把她拉了回去,趁着她不防备,伸手夺走她怀里的小鱼儿。   辛夷瞬间脸色巨变,她与他抢夺:“你把孩子还给我!”   他单手举起小鱼儿,这十分危险,若是不小心摔了,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曲越早就想抱她了,见她扑腾过来,顺势将她揽腰抱住。   一落入男人的怀中,辛夷便开始剧烈地挣扎,她真害怕他在这里对她做什么,难不成陆明柔又要死了吗,他故意接近她,就是为了跟她再生一个孩子,用来救陆明柔。   思及此,想到她那个可怜的孩子,她心中真是有满腹的委屈和怒火要倒。   她挣扎得史无前例的厉害,原先在槐水都还没有如此抗拒,现在是怎么了?   因为见了那个又老又丑陋的男人,所以嫌弃他了?不打算要他了?   辛夷越是挣扎,曲越便越是扣紧。   他把小鱼儿放到一旁的圈椅当中,揽着她的腰肢,将她抱到床榻之上,坐到他的腿上。   男人的臂膀宛若铜墙铁壁,她使用了吃.奶的劲,都无法将他给掰开。   她低头咬他,抬脚踹他,不管不顾,什么地方都踹,什么地方都咬,曲越捏着她的脸蛋,看着她愠怒生动的眉眼。   这才多久,她就厌恶他了?   他到底何处令她不满,旁人都是有了外室嫌弃正室,她倒是好,见了正室,不要外室?是他不够勾人,无法吸引她的注意力,对么。   她未免腻得太快了一些。   “你放开我!曲越!”她直呼他的名讳,很是恼怒。他低头封住了她的唇瓣,直接吻了进去。   她真是满身心抗拒他的吻,对着他的舌尖咬去,实在太用力,将他的舌尖给.咬.破了。   血腥味在两人的唇齿之间迅速弥漫开来。   她不想跟他亲,还想跟那个男人亲?刚刚就抱了,若不是他派人打断,是不是就要亲,就要发生亲密了?   他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这个吻,任由她持续咬他,但就是不肯松开,也不肯从她的檀唇当中退离。   辛夷没想到他真是疯了,都被她咬伤,咬得嘴角流血,居然还要亲她。   血腥味越来越浓,她被他吻得连连皱眉,气喘吁吁,体内的药果然还是没有清理干净,她明明厌恶,但身体却有了意动。   曲越显然也发觉了这一点,掐着她的腰身,调转了位置,就要将她压入床畔之间。   若是上了床畔,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这里还是外面的府衙。   辛夷这一会铆足了劲,又钻到了空子,对着男人的舌,用力咬下去,势必要将他给咬死,就算不能咬死,也咬断他的舌头,谁让他那么欺人。   可他倒是退得很快,辛夷及时收了牙齿。   曲越早就发觉了她要咬人,力道很大,若是不闪,只怕过些时日说话都要含糊其词,可要是躲避,她就会伤到自己。   两人的唇都被鲜血染红了,看着无比昳丽。   气息不稳,距离太近,互相纠缠。   辛夷小脸怒气冲冲,瞪着他恨着他,她抬手用力擦拭唇瓣,擦干净他留下的痕迹与气息。   曲越眸子闪着暗光,见她跟别的男人抱在一处,他同样不爽利。   他看着她用力擦拭,看着她又气又恼,放低了姿态,俯身哄她,“好了,再擦就要破——”   话没说完,就被她甩了一巴掌。很响亮的一巴掌,跟前两次相比,这次的力道更重。   他的俊脸瞬间浮现巴掌印,就连嘴角都带出了血迹。   辛夷的手心发麻,微微颤抖。   她以为闹成这样,以他的性子,必定要拂袖而去,没想到他抬手碰了碰面庞嘴角,竟然还是选择跟她低头。   “对不起,辛儿。”   “我只是太吃味了。”他说他就是妒忌了,他毫不掩饰他对她的监视,说他见到她跟那个男人共处一室,还抱在一起。   “你知道么,我快要妒疯了。”   “若是可以,我真想把他杀掉。”   “你敢?!”她听到这话,急得忍不住开口威慑。   “我的确是不敢,若是动了他,辛儿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对么?”他嘴角的血迹流至下颌,瞧着并不狼狈,反而有几分楚楚可怜。   辛夷别过脸蛋,不想看他。   可看不见他的脸,却还能够听到他说话,他带有几分祈求地问她能不能不要跟那个男人亲密了,见到她跟他好,他就压不住杀意,他快要被折磨疯了。   看她同他在一处,心里火烧似的难受。   “他是我相公。”她提醒着曲越。   “我呢?”他压低了声音,朝着她靠去,辛夷要走,又被他扣住。   他轻而易举将她捞入怀中,自后牢牢抱着她,“我就不是你的外室了?”   “你算什么外室?”她从来没有承认过,开口说话不好听,说他不过就是被她用了两回而已,在她眼里,跟玉势差不多。   “辛儿,算我求你了,不要这样厚此薄彼,你也疼疼我好不好?”   他另一边脸好痛,被她打得委屈极了,透过对面摆放的铜镜,辛夷看到他的眼睛也红。低垂着如画的眉眼,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瞧着十分祸水。   她脱了力,无法再挣扎,而且他抱她抱得太紧了,好似附骨之疽,牢牢寄生在她的身上,怎么都扒不掉。   “我不动他,但你不要太冷落我,不要丢弃我。”他说他接受不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引起她的注意。   他知道,之前的事情是他不好,不会有下次了。也知道她如今不会再爱他了,只希望她分一点关注给他,能让他在她的身侧有一席之地。   “如你所说,用作玉势,也未尝不可。”他说他不介怀,也不生气。   “能被辛儿当做玉势,也是我的福气。”他笑。   花言巧语,她冷绷着小脸,一句不信。   问他说完了吗?说完就放开,滚出去。   “你不答应,我就不放开。”他跟她耍赖。   辛夷忍了又忍,闭上眼。   “......”   曲佑安在槐水绕了几日,没有找到祈柔,但也不算一无所获,他探听到了一些消息,有关于槐水下辖县的案子。   槐水府衙大人下去了,那个惹人厌的男人也去了么?下辖县所在的位置不远,来回不费事,他打算去看看。   出发的第二日,在半道遇见了一行人,其中有个郎中,异常眼熟,曲佑安认出,是常年跟在曲越身边的蛊师。 作者有话说: 来啦,宝们速来拼手气抢红包! 第61章 再逃!   这个人是明域的, 表面不起眼,隐藏在随侍当中,但背地一直跟着曲越,出了不少力, 当初救治陆明柔, 就是他拿来的蛊。   曲佑安一直盯着对方, 确认是那个蛊师, 没有说话。   蛊师也感觉到有人盯着自己, 但他看去时, 没瞧出什么端倪,前面就是驿站,来来往往的人多,尤其是商队和镖局,一行人成群结队足有好几十个,形色各异的都有, 实在看不出什么问题。   蛊师拢了拢斗篷, 埋着脸, 那位活阎王可是说了, 不许他冒头,此一行都算顺利,可别临了, 闹出事来。   且瞧着陆家长房的意思, 似乎要谋反了?就是不知道陆家要站到哪边去?   陆家二房跟旧皇勾结, 不知那位活阎王晓不晓得?蛊师这些时日一直琢磨要不要把陆家二房的谋划说出去?   那位活阎王只派他过来医治陆老大人的病,这些朝政上面的事情要管么?   按理说,曲越的眼线势力遍布天下,会不会早就知道了, 只是放任他们?蛊师琢磨不明白,反正祈柔死遁之后,曲越就染上了疯病,那脸色和心情,时常说变就变,毫无预测,在他身边跟着,都得提心吊胆的,保不齐脑袋就掉了。   要是有人反了这王朝......谁来做皇帝?   旧皇?说实话,旧皇的身子骨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奇迹了,与陆涛谋和,将来说不定,还没成事,人就咽气了。   蛊师估摸,旧皇之所以这样做,就是为了给曲越使绊子,出口临终的恶气,毕竟他做皇帝的时候,就没少被曲越算计,人都快死了,还被曲越给拉了下来,说起来也是可怜。   但旧皇也不是什么好人,他为政时,百官勾结,朝廷乌烟瘴气,民不聊生,当初楚庭修筑大坝,指官员去指挥,不出人也不出力,完完全全是异想天开嘛。   这活阎王曲越登上帝位,倒是肃清了不少党羽,只是现在祈柔回来了,他只怕......儿女情长,果真是磨人。   说句实在话,蛊师并不清楚,旧皇为何要与陆涛谋事,陆家的图纸和机关术再厉害,终归是陆家的东西,将来一统大业,他根本活不到那时候,难道要把天下拱手让给陆家么?   曲越是他的亲弟弟,坐上帝位,也没折磨他,不过就是圈禁,听人说,饭好菜供着呢,还有从前的太监伺候,这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都过不下去,他还想上战场打仗不成?   蛊师兀自琢磨着,摇头叹气,日子还要怎么过?想当初明域国亡,他四处逃窜,过得那叫一个风餐露宿的惨烈。   对比下来,旧皇真是不知恩,他只在大牢中蹲着,完全不用跟在活阎王身边看脸色,多舒坦啊。   蛊师将视线放到了前头乔装改扮过的陆老大人和陆惟续身上,陆家长房的人虽然不错,手里有筹码,但人力物力都不足,若是想要壮大自身之势,必定需要跟陆涛一样,依托于另一方。   只是,凭借着当初的那点子旧怨,他们会选择旧皇还是活阎王曲越?   曲佑安的视线从蛊师身上挪开之后,落到他跟随的人马上,不动声色打量着。   这一群人看似商队,实则乔装改扮过,曲佑安在靖州在京城时,便研究乔装之术,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他轻而易举。   那个男人把蛊师派到这群人身上,难不成,另有蹊跷?   想到蛊师曾经给曲越,用在祈柔身上的蛊虫,曲佑安脚步顿住了,他与这一行人错开没多久,转了脚步,临时歇在了驿站。   从北境过来,需要的时日不短,但陆家知道一条密道,走捷径,几日便快要彻底抵达了。   近乡情更怯,别说是陆老大人心中忧虑,面浮愁云,连带着陆惟续都思绪万千。   当年离开槐水,他几乎没有再回来,一来这里熟人太多害怕暴露,二来死去的族人太多,心中悲痛。   过去这么多年,槐水附近的驿站也修筑起来了,几乎找不出从前的影子,不知道槐水变成了什么样子。   “父亲,面具在脸上佩久了不舒坦,儿子帮您拿下来吧。”陆惟续伺候着陆老大人用饭,说吃完了饭菜再佩上。   身子骨渐渐好转,陆老大人已经可以进些水米油荤了。   “不用。”他抬手隔开陆惟续,看着面前的红饺,吃了半口。   “父亲觉得味道如何?”陆老大人说不算正宗,但是比北境那边的要好吃。   “父亲常年卧病,在北境也没吃些什么。”多数在吃药。   陆老大人笑了笑,没说那些悲语,他吃了几口,胃肠克化不动,就停了下来。陆惟续警惕周围,安.插.人手。   陆老大人近来无眠,便推着轮椅往外走,身后的人不远不近跟着,害怕出纰漏。   曲佑安坐在驿站的大堂,要了一碗阳春面,吃得非常慢,他右手边放着一块铜镜,倒映着陆老大人的面庞。   那个男人行事历来不做无用功,曲佑安知道,这人的身份必定不简单。   只是,究竟是谁?这个老头瞧起来病恹恹的,坐着轮椅,甚至不能下地,非常陌生,说是陌生,却带给他一些诡异的亲切感。   曲佑安盯着陆老大人看了好几眼,在对方察觉之前,收回了视线。   但他自以为隐蔽,还是被陆老大人发觉了猫腻,回房之后,陆老大人便告知陆惟续,惹人注目了。   “什么?”陆惟续即刻警惕起来。   “父亲从何处得知?”   “方才在大堂绕了一圈,有人借助铜镜盯着我的动向。”那人自以为隐蔽,但陆老大人活了大半辈子,无比谨慎小心,自从踏入槐水地界,便百倍小心,怎么会察觉不到?   他不敢表现出任何异常,连看都不敢看。   “没想到,儿子百般监察,竟还有漏网之鱼?”问过了宝镜,不是陆涛那边的人。   “难道是朝廷?”曲越的动向成谜,太后既然派人往这边寄消息,那他会不会也在槐水。   除却曲越之外,陆惟续想不到,还有哪方的势力一直盯着他们,难道是朝廷或者外族之人?   不,边关没有起什么祸乱,且曲越登基的前两年,最先肃清的就是边境,几乎旧皇在位之时压制不住的边祸,都被他给收拾干净了。   现在的边关静着呢,那些部族被打怕了,近十几年都成不了大气候。   陆惟续原本不想倚靠曲越,投靠边部,像几年之前的威武军一样,练兵造器,但是边关死守,没有余地可钻,且陆老大人,他的父亲也不会同意的。   所以,必然是朝廷或者江湖当中的人了,他还是更倾向于是朝廷的人,是曲越吧?只有朝廷,有权有势的人,才会做得如此隐蔽。   “近来有没有什么新消息?”陆老大人见陆惟续没有头绪,问他了。   陆惟续摇头:“上一次从宫里递信出来,已经十分冒险,儿子也不敢跟宫内的人过多联络,害怕引起注意。”   这暗线是陆家多年以前培育的,轻易动不得,若非有这条线,当年陆家长房也不可能逃出这么多人。   “父亲认为是哪边的人?”   陆老大人没接话,伫立在身侧的宝镜提议,不如叫人查一查?   此举太过于打草惊蛇,真要动起来,对方缩回去,可就不好抓了。   “且先等一等。”陆惟续摇头,说不行,如今敌在暗他们在明,自乱阵脚,实在不妥当。   “我能察觉到对方没有敌意。”陆老大人说既然暂时查不出,那就按兵不动,瞧瞧对方的意思,说不定能够为陆家所用?   消息传到下辖县时,曲越正在官府当中。   槐水府衙跟他回禀着这些时日,下辖县案子的进度,那采花贼的案子差不离了结,表面拖着,不过就是为了查下辖县的财务而已。   不用曲越特意说明,槐水的府衙已经清楚了,要拖延时日,变相困住凌玄,不叫他跟家里的小娘子团聚。   为此,府衙大人已经是双管齐下,明面动官府,背地里撺掇着黄老爷的小姐黄月兰,多到凌玄的跟前使使劲,谁知道凌玄根本富贵权势所动,现在更是糟糕,那小娘子还带着孩子追来下辖县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棘手的麻烦,烫着呢。   槐水的府衙原本只是想拖延时日,随手查查下辖县这几年的官府进账,谁知,顺着采花盗贼背后庇护的朝廷内官,竟然挖出了一堆‘烂账’。   说是烂账,这贪污堆积起来的银钱,可是一笔天大的财富,因为不只是从槐水这边敛起,而是囊括了整个东部,源起朝廷,这边是堆积财富珠宝的。   毕竟谁能想到,宫里的人把银钱藏在一个小县中?   那朝廷的内官真真是大有来头,原先跟在宰相身边,表面瞧着是宰相的人,实则受过都太监田禄的恩惠,是他背地里的干儿子。   是田禄将他送到了宰相身边,不,准确来说是宰相儿子身边,宰相的儿子背地里喜好龙阳,这事没多少人清楚。   此人入了宰相府,很得宰相儿子的青眼,宰相震怒,很想直接将人处理了,但又怕破坏了父子之前的感情,毕竟宰相就这么一个儿子。   谁知道,宰相监察着此人,发觉他颇具才干,索性就拨到了身边,也是想通过此人,拉近父子之间的关系,规劝着其迷途知返。   旧皇坐金銮殿时,曾经为了设计熠王曲越,故意装病,命宰相和尚书监国,两.党相争,最后都被处置了,此人更名改姓,被都太监田禄捞了出来。   都太监田禄是什么人,那是旧皇跟前的红人,旧皇从龙椅跌落,此人至今还活着,跟着旧皇身边。   不知怎么的,田禄的干儿子居然挂名到了太后的母族一脉,既然归拢到了太后那边,谁人敢动?官途不就是顺风顺水了。   所以,倚靠着他的下辖县一党,真真是有恃无恐,嚣张跋扈。也多亏此人嚣张跋扈,才能查出这么多事情来。   旧皇身边的都太监私藏这么多银钱,究竟想要做什么?往小了说,是贪污纳税,搜刮民脂民膏,往大了说,可为遮天过海,谋逆。   思及此,槐水府衙禀告的声音都不自觉抖了抖,他先前想着,借助凌玄和那小娘子的事情,让今上如意,抱得美人归,自己好加官进爵,谁曾想,居然牵扯到这样的大案子里。   富贵险中求,这要是行差踏错,那就是万劫不复了。   心里乱麻麻想着这些,槐水府衙已经回禀完了,他只知道账目越查越多,里面贪污的数额还不尽,这新皇究竟要如何处理?   “需要下官递折子么?”毕竟是他着手动的下辖县,即便是上书,也得有个名录。   槐水府衙的大人都做好了准备,岂料曲越慢条斯理来了一句不急。   “慢慢查吧。”还不到收网的时候。   揣摩不清楚曲越的意思,槐水府衙没敢多问,就是点头,照做。   他带着账目出去之后,影卫现身,说曲佑安跟陆家的人碰上了。   “北境抵达槐水有暗道,不知何时修筑的,过了东驿站,小太子窥见了先前跟着您的蛊师。”   曲越淡淡嗯了一声,比预料当中要快。   “陆家老大人警惕性高,似乎已经发现了小太子跟着他们。”曲佑安机灵,但始终孤军奋战,就一个人,对上为官多年的老狐狸,还是差了一些。   “但还没有发觉小太子的身份。”   暴不暴露,就看曲越一句话的意思了,曲越一开始设局,本就是要将陆惟续逼到这边来。   陆家长房现在被二房逼得走投无路,必定会再寻助力,曲佑安就是最好的新主,而他的儿子本就跟他不睦。   “他见过陆惟续么?”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曲佑安。   “小太子没有见过。”太傅时常带着曲佑安,说他的记性百里挑一,几乎是过目不忘,所以他才那么聪明。   他擅长伪装,也识破这些人的伪装,若是见过陆惟续,打照面的第一眼就能够分辨出来了。   他更多留意的,还是陆老大人。   不等交代,影卫瞬间明白曲越的意思,“属下即刻去办。”   曲越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人走之后,他翻过冷白的指骨,露出虎口,那一日她下口真是厉害,咬得他皮开肉绽。   疼,但也爽快。   他没有上药,垂下眉眼,朝着虎口重重按下去,感受痛意蔓延,回想她当时咬他的样子,黛眉愠怒,极致生动。   “......”   当初说好了,这个案子拖不了多久,眼下就快要一个月,还是不能了结,辛夷知道,是曲越那边动的手脚。   自从她把过往事情跟凌玄交代之后,他也明白了。   既然不能够大张旗鼓离开下辖县,那就悄悄离开,重要的是甩开背地里那些人。   凌玄经过不动声色的刺探,告知她,背地里的人不少,且都是大内的高手,精锐。   他身手利落,对上这些人倒是可以脱身,但是带着她还有小鱼儿,就有些难度了,所以还需要从长计议,眼下在等待时机。   辛夷不敢告诉凌玄,曲越总是背地里寻她发疯,就怕两人对上了动起手来。只是跟他说,曲越的确是从槐水跟来了,但具体的动向,她不知道落脚何处。   她知道事关紧要,伪装得比较好,几乎没有露出破绽,倒也瞒了过去,凌玄让她有线索便告知他,嘴上应着,心里却一点都不踏实。   其实,辛夷很清楚,若是凌玄带着她,即便是从下辖县逃走了,后续也几乎是要一直被盯着的,说不定就跟现在一样,曲越会对他动手,万一他不愉悦了,派人杀了凌玄怎么办?   她不能用曲越的良心去赌凌玄的安危,所以她觉得不如就趁此机会分开好了,她不想连累凌玄,也不想连累小鱼儿。   心里坐定了主意,嘴上可不敢跟凌玄讲,就连分头行动四个字她都不敢提,因为一旦提了,就有可能被凌玄察觉她背地里打的那些小主意。   凌玄说等待时机,近来她与他都没有与府衙的人发生争执,就是偶尔催促着案子的进度,问槐水府衙大人,究竟何时才能了结。   这槐水的府衙大人每次都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说还在处理,但是也快了,让凌玄不要着急,讲什么这都是为了民生大计,等着朝廷的旨意呢,毕竟牵扯到了那么多人,已经不算一件小事情了,必要上报,等待上意降下。   槐水府衙每日都要带着凌玄出去办差,辛夷便在官府等待。   又是曲越做的手脚,他怕她跟凌玄住在一处,故意让槐水府衙大人开口,说什么为了保护她的安危,必须要让她和凌玄都到官府住去。   搬就搬了,按理说,她与凌玄是夫妻,就应该住在一处,可官府把她跟凌玄住的地方分开了,还分得有些远。   辛夷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开口问此为何意?凌玄皱眉,说他离不来辛夷。   可槐水府衙给的解释是,官府重地,只能依着规矩办事,前些时日槐水府衙的夫人也来了下辖县,她们落脚的地方,跟辛夷是归拢到一处的,彼此之间也有个照应。   用脚想,她都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此事多说无益,只能按下。   也正是那一日夜里,曲越过来寻她,看见他的那一张脸她真的再也忍不住了,在他伸手过来拉她去抱的时候,她低头狠狠咬了他一口。   他吃痛,但也不反抗挣扎,居然任由她咬,还笑着说她想咬什么地方都可以。   若是觉得咬了指骨虎口不够,还可以咬他的臂膀,他的胸膛,他的心口,他的眉眼鼻尖唇,他身上任意之处,随便她下嘴,只要她愉悦。   愉悦?辛夷真是恼怒极了,恨不得将他给弄死,最后咬到牙根酸痛,满嘴血腥,方才住了嘴,没有继续。   她不去看他血淋淋的伤口,几乎是皮开肉绽,正往下滴血,她的唇齿之间,也全是他的血肉腥味。   她觉得自己也是被他给纠缠疯了,竟然已经不厌恶鲜血的味道,反而心中畅快,若是放在以前,她怎么敢这样?她见血都害怕。   被她狠狠咬了一口,他似乎消停了,虽然还跟着她,但没怎么露面。辛夷自然不会认为他害怕了。   她现在还是太被动了,完全不知道曲越靠近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自从她离开京城跳江丢失了记忆,就再也没有关注过京城的事情,说不定可以留意一番,探探他的目的。   只要弄清楚,曲越究竟想做什么,理应就可以跟他言明,再加以条件与之对峙,他若得手,就不会再纠缠她不放了吧?   打着这个主意,近来槐水府衙的夫人找她说话,她不曾拒绝。   她知道,一定是曲越吩咐对方,叫人过来的,就跟当初在楚庭时,一直陪着她的楚庭郡守之女王俪一样。   槐水的下辖县离京城有些远了,她暂时接触不到京城那边的人,槐水的府衙唯曲越之命是从,想必知道曲越究竟要做些什么,就算不知道,帮他办事,总会有些蛛丝马迹露出来。   以她的身份不好直接接触槐水府衙,倒是可以从其夫人下手。   对方明显知道她的身份,对她特别客气,何止是客气,简直就是害怕。   辛夷能够感觉到府衙夫人的言行举止异常字斟句酌,小心翼翼。   费了几日的功夫,方才拉近了两人之间的关系,没叫对方太过于忐忑不安。   但她还是没有在府衙夫人的口中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她心想,自己的这一步棋,是不是走错了?难道曲越没有露出什么?   当初在楚庭,她还可以透过楚庭郡守之女王俪的口风,探听到一些大坝修筑的进程,现在却一无所获,是不是他吸取教训,长心眼了,叮嘱过下面的人,不许跟她说些什么?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加之曲越做事一向小心谨慎,昔年曲越利用她做替身药引,除却皇帝之外,根本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谋算。   皇帝忌惮曲越出众,又是他的亲兄长,坐着皇帝的位置掌控天下大局,人力物力尽在他的手上,自然能够摸出那些事情。   可现在......   辛夷探听着槐水府衙夫人的口风,对方也留意着她的口风。   从孩子讲到夫家,拐弯抹角询问她和凌玄过去的事情。   辛夷一一编造谎话应了,说凌玄对她很好,当初散尽家财娶她,如今又为了她劳碌奔走,往日里也极尽呵护,没叫她吃过什么苦头,嫁给凌玄,她很知足愉悦,跟他过日子很舒坦。   “瞧着姑娘的郎君生得倒是不错...但恕我说句冒犯的话,就是年岁大了一些,姑娘跟他站在一处,并不匹配。”   辛夷觉得槐水夫人在胡说八道,诋毁凌玄,这是曲越叫她做的么?八成是的,他还贵为天子,只知道玩弄这些小把戏。   凌玄习武,人也俊逸,虽然比起他,是越不过去,但哪里就老了?   她按下心中不满,笑着说凌玄不老,很会疼人,原本想刺府衙夫人几句,论起老,那槐水府衙不是更老?   但逞口舌之快,只能享一时之愉,若是坏了关系,后面就不好撬开府衙夫人的嘴了。   “姑娘是看重他会疼人?”府衙夫人可是受命来的,帮着上头那位,探听辛夷究竟喜欢凌玄什么,必须时候还得离间一二。   “嗯,算是其一吧,我相公有很多好处。”她拿起一块糕点,抿了小口。   府衙夫人盯着她白净莹润的侧脸,凑过来,低声说自己觉得凌玄不安分。   “什么?”辛夷抬眼,眉头蹙了起来,表示她不舒坦了。   瞧出她不悦,府衙夫人给她倒了一盏茶,让她配着糕点吃,暂时熄熄火,听了她的后话再恼也不迟,她都是为了她好。   辛夷没接茶水,自顾自吃糕点,吃得很斯文秀气,慢吞吞的,小猫啄食那样。   府衙夫人把茶水放到她的面前:“我没来之前,也听过一些风声,说黄家那个商户女,叫黄月兰的,跟姑娘的郎君有些首尾呢。”   “这件事情我知道。”她跟黄月兰打过照面了,看得出来,她喜欢凌玄。   那姑娘是个性情中人,看着爽朗大方,遭遇很可怜,辛夷对她并不排斥,也觉得不错,可凌玄说他不喜欢,再讲下去就冷脸,她便没有再提。   她没有帮人保媒拉线的习惯,更何况,这还是她明面上的相公。   “姑娘知道什么?”府衙夫人又问。   辛夷放下没吃完的糕点,静静开口让府衙夫人不要说了,她知道她想讲什么。   “黄小姐尚未出阁,身家清白,与我家没有任何关系,之前就是为案子的事情,来往府衙几次,我相公在府衙做事,难免与她打过照面,但仅此而已。”   “夫人与我议论她的是非,日后不小心流传出去,会坏了黄家小姐的名声,且不论年岁长幼,夫人难道不明白,名声对于女子而言,有多重要吗?”   辛夷三两句话,就让府衙夫人尴尬起来,没想到,她竟一点也不在乎,还讽了几句,只叫府衙夫人的面庞瞬间变得火辣辣,两厢对比下来,自家这话说得好似嚼舌的农妇。   寻常女子不该拈酸吃醋么?毕竟黄月兰总是缠着凌玄,就算是辛夷从槐水来了,也没消停,三两日便找借口上府衙,就为了偷看凌玄两眼。   得了上意,说是拦着,怕眼前这位跟对方打照面,心中不悦,可没想到......辛夷如此大度?话里话外,还有些维护那女子的意思。   在辛夷面前吃了冷脸,后面两人也没躲过交涉什么,回过头府衙夫人就把消息转达给了槐水府衙,而槐水府衙自然传达到了曲越处。   “她不在乎?”她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假的不在乎?   若是真的不在乎,那敢情好,说明她不爱那个男人了,随便他身边出现什么莺莺燕燕都行,可若是心里在乎呢?   曲越倒是很想黄月兰闹到辛夷面前去,可一想到她要为了一个老男人争风吃醋,甚至有可能跟别的女人掐起来,他心里就不爽。   严格算起来,她有没有正儿八经为他吃过几次醋?   所以,他让人拦了黄月兰,不许她过去,可没想到,她居然还维护上这个人了。   她连觊觎自家相公的女子都能维护,只厌恶他一个人。   但……如此算来,怎么不是偏爱?   思及此,他心中略微好受了一些:“......”   翌日,倒是难得的风平浪静,府衙夫人没再说些什么,但也没探听到什么,凌玄两日没回来了,府衙大人又叫他去办案子。   后日,辛夷方才起来,就跟黄月兰打了一个照面。   “凌夫人可还记得月兰?”   辛夷来槐水镇之后见过的人不多,对她当然有印象,“黄小姐。”   “不知凌夫人可否请月兰进去坐坐?”   想了想,辛夷点头。   黄月兰还以为会吃一个闭门羹,没想到对方如此平静,看着不似作伪,请她进去之后,还给她沏茶,上糕点瓜果。   凌玄的夫人不仅生得清丽貌美,为人还如沐春风,难怪入了他的眼睛。   “夫人不讨厌月兰么?”吃了一口茶,黄月兰先是送了登门礼,第一句话就问这个。   “你我不过一面之缘,为何要讨厌你。”辛夷假装听不懂她的话。   黄月兰却非常直接,不绕半点弯子:“月兰喜欢凌公子,想入凌家门,成为凌家妇。”   虽然早就知道,但由本人亲口对着她这位正头夫人的面说出来,辛夷的嘴角还是忍不住抽了抽,借着喝茶的当口,还好是藏住了。   这黄小姐真是......说话不加丝毫掩饰。   “...哦。”辛夷甩了这么一句给她。   黄月兰说完,心里也是有些忐忑的,她等着辛夷的回话,甚至做好了被她用大.棒.子赶出去的准备,万万没想到,她淡淡一句,风轻云淡极了。   今日面前的小女郎,穿着浅绿衣裙,比之那日,更添了几分素雅,她的眉眼不施粉黛,干净清纯,看着就舒心。   “夫人...果真不生气?月兰喜欢的是您的相公啊。”   “我家相公能力出众,一表人才,与我成亲之后,喜欢他的姑娘依然不在少数,黄小姐不是第一人。”   这是习惯了?   黄月兰有些黯然,原来她如此平静,是因为已经处理过这样的事情。   黯然归黯然,她还是跟辛夷致歉,并且表明了自己的来意,不愿意放弃凌玄,想要招他入赘,连带着辛夷也一起赘了,日后两人就是亲姐妹,一起照顾凌玄。   辛夷品着茶水的表面镇定,心里实则已掀起波澜,用直接来形容黄小姐的言行举止,还是太浅了,完全可以用惊世骇俗。   寻常富贵人家看上谁家有妇之夫,通常是拿钱垫补打发妇人,这黄小姐倒是好,连着她也要一道赘进去,还说两人一起平起平坐,姐妹相称,她绝对不会争宠伤她,还会一起抚养她和凌玄生下的孩子,当做自己的亲女儿。   她说这话时,眉眼真挚,语气诚恳,甚至愿意拿出实打实的诚意,瓜分她黄家半数家财,过到辛夷的名下,给辛夷傍身。   若是辛夷不愿意,那可再分三数,辛夷拿两份,她占一份。   黄家可是下辖县的首富,那银钱指不定有多少呢,黄月兰太大方了。   “夫人看,可以么?”   辛夷是纯好奇了:“黄小姐此举招赘我夫妇二人入门,家中人同意?”   “我父亲就我一个女儿,他愿意随着我的心愿。”毕竟钱没了还可以再挣,且黄家也不缺银子田庄铺子。   “夫人觉得呢?”黄月兰问她可以么?若是辛夷还有什么条件,只管提出。   辛夷暂时没想到要怎么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也不知是不是听得有些震惊,她觉得体内燥热,被黄月兰分了神,暂时没想那么多。   “黄小姐一片赤诚之心,倒叫我不知如何回话,这件事情我无法做主,你还是去询问我相公吧,若是他愿意,我也不会反对。”   她让黄月兰自己往凌玄那边使劲,毕竟她和凌玄又不是真的夫妻,若是黄月兰入了凌玄的眼睛,那她就要去吃两人的喜酒了。   “夫人有所不知,凌玄不愿,他说什么都很厌恶我,我没法子了,只能来找夫人,看看夫人这边能不能.......”   辛夷叹了一口气,叫黄月兰换位思考,别为难她了,她不反对已是尽力,怎么可能帮着劝说凌玄?   私下也不是没帮过,上次第一回打照面就提过了,凌玄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她看着都害怕,怎么还敢再提?   更何况,她自己这边的事情都料理不清楚,焦头烂额,自顾不暇了。   黄月兰又央求了一会,见辛夷不应,方才起身告辞。   她走后,辛夷便觉得体内燥热越甚。   接连吃了两盏茶下去,还是没有压住,很快她就反应过来,意识到这是什么。   她中的药又要发作了。   去找凌玄吗?用凌玄做解药,决计不行,她也不可能找曲越。   此药如此厉害,若是让凌玄把脉,会不会被他知晓前因后果?   历经那么多事情,辛夷已经看出来,凌玄对她有意,牵扯到这个,她只怕他恼她又跟曲越纠缠不清,届时生气。   思来想去,她最后打定主意不去找凌玄了。   这药虽然磨人,但药效散了大半,第二回发作没有第一回厉害,第三回理应弱于前两回,说不定能够扛过去。   为早做准备,辛夷暗地配了一些降火泄.欲的药,这两日,府衙夫人来寻她,她害怕被对方看出端倪,没说会子话,便推说困了,送客离开。   期间,凌玄也回来了一次,府衙大人派他出去,他正巧借机摸一摸离开的路线,虽然早就有舆图,熟知下辖县的周边地形,但难保有人暗中做改动,而且他也有自己的安排。   见辛夷脸色不好,他问她怎么了?   辛夷推说她来了葵水,所以没什么力气,凌玄要给她把脉,她说不用,并且表示她已经吃了药,只需要休养就好。   凌玄靠近她,在她身侧坐下,想拉拉她的手,最终还是蜷了蜷指尖,忍了回去。   只凑过来,离她近了一些,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压着心里悸动,低声嘱咐她别怕,“我近来已经踩好了点,暗中安排了,过些时日,我就能带你离开。”   “你做好准备了?”这么快?她都还没有查出什么。   “嗯。”凌玄最终没忍住,伸手碰了碰她的衣角。   “最迟十日,但应当用不了那么久。”他宽慰着她,给她添热茶。   “届时我们先走,到时候送小鱼儿回去。”躲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只有他和她。   他为江湖第一刺客,最擅隐藏,他会带着她渡江过海,直接离开边关,这冷情薄性只知道玩弄人心的贱.男人是皇帝又如何?   他的手再长,总不可能伸到边关去,而且国不可一日无君,凌玄已经探听到了些消息,朝廷那边,可不太平,多的是人蠢蠢欲动。   “信我,别怕。”他终于还是握了握她的手背。   男人手掌宽大,完完全全将她的手抱住。   温暖,但暖过头了,就成了炙热,她承受不住的炙热。   “......”   凌玄没待多久,又被府衙派人给叫走了。   他走后,辛夷一直坐着,满桌饭菜也没吃多少,她算着前两次药性发作的间隔时日,又算了算这一次的,只怕就在凌玄说出来的离开区间。   若是真切撞上了,那可怎么得了。   而且,曲越一直盯着,她和凌玄真的能够安然无恙的离开么?   他盘算心计实在太厉害了,即便是凌玄强劲,她也放心不下。   有句话怎么说的,擒贼先擒王,若是稳住了曲越,那她和凌玄离开的胜算绝对很大。   要怎么稳住曲越,她转着脑袋瓜子,一直在想。   正当一个计划在脑中成形的时候,门扉不急不缓被叩响了,依旧三声一停。 作者有话说: 来啦,宝们速来拼手气抢红包,明天中午12点开掉! 第62章 吻深缠绕,   一听叩门声, 她便清楚是谁。   视线落到门扉上时,辛夷没有半点开门的打算和起身的动作,只是一味瞧着。   这门又叩了一会,便被外来人推开了。   入门, 曲越便见到一张冷凝起来的小脸, 她盯着他, 水润的瞳眸漾出防备和抵触, 就这么静静看着他不言语, 把他当成洪水猛兽了?   他也正看着她, 盯着她,眼神极深,极黏,仿佛暗潭一般,随时会将她给吸附下去。   她不敢靠近,也不敢动作, 生怕不小心挨边, 就被潭水里的怪物给吞噬, 瞬间拆吃入腹。   她逼迫自己冷静沉着应对眼前身着玄色锦衣的男子。   看得出来, 他今日刻意收整过,脸上没了病气,也不再掩饰他的身份, 面容精致清冷, 单是站在那个地方, 扑面而来给人的压迫感就极强,更别提他身量极高,身形挺拔,宽肩窄腰。   她的视线往下时, 触及男人腰间悬挂的物件,眼睫忽而微微一顿,但仅仅只是一瞬,她就挪开了视线。   那是她曾经给他做的荷包。   选定的料子上乘,但因为颜色鲜艳,经年累月而去,已经有些褪色了,泛着陈旧。   东西陈旧,与他这一身非常不搭,但他还是佩在身上,许是因为他的皮相身段都太过于出众,连带着陈旧的荷包都被他托了起来,没有那么丑陋。   明明只是不动声色的一眼,视线微微顿了顿,但他依旧捕捉到了。   曲越留察到她的反应,眸光闪了闪,但没说什么,也没有提荷包。   他抬脚朝着她走过去,还没靠近,辛夷就十分不善:“你又来做什么?”   他被她咬伤的地方没有包扎,能够看得出来方才结痂,这都没有好全,他又来找教训了?   “想辛儿了,所以要来看看你。”虽然日日都在监视,日日都跟着,但他就是觉得看不够。   凌玄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来了,是巧合,鬼才信。   曲越坐到她的身侧,方才坐下就拉拽她的手,辛夷瞬间收回,可他猛然扣紧,直接包裹住她的手背——是凌玄方才牵过的那只手。   若说凌玄的掌心温暖,透着一些炙热,那曲越的手掌,本身就是炙热,炙热到滚烫。   他牢牢扣握着她的手背,方才触碰而已,辛夷便觉得这一块皮肤都烧了起来,烫到灼人。   她察觉到危险,用力往后缩,可他不松,微微将她往前一带,看似没用力,但她被扯过去了,幸好她提前扶住了桌沿,才没有靠近他。   但眼下的情景也......很纠缠。   辛夷另一只手抵着他的胸膛,别过怒气冲冲的脸蛋,很害怕他突然吻她,因为先前他就是这样,举止霸道不可理喻。   “你放开我!”她真怕一会有人过来看到了。   “他牵你了,我也要牵你。”他依旧在跟凌玄比较,较劲,甚至是变本加厉。   凌玄只是碰了碰她的手背,算是安慰安抚而已,没多久,凌玄就松开了,可曲越他这是紧紧攥着她,用了好大的力气。   她都不知道他的掌心怎么那么烫,那么炙热,明明他的手背指骨冷白,看着宛若白玉扇骨,涉及到玉石,多数呈温,很少泛着热。   辛夷现在都不想跟他计较他没有身份,他凭什么牵她云云?因为他的脸皮太厚了,总是自诩自封为她的外室,尽管她根本就没有承认。   “你再闹,我就要抱你,就要亲你了。”   一句话,辛夷瞬间安静下来,任由他牵着,冷绷着小脸,瞪着他,她真的非常恼怒。   曲越看着她的脸,忍不住在想,怎么会有人,连生气都那么漂亮动人,他为何越看她越美?心动完全克制不住。   须臾之后,辛夷真是等不了,她正要问他打算牵到什么时候?蹬鼻子上脸,也该有个限度吧?   可还没开口,男人靠近,腕骨一动,天旋地转,她就被他带到了怀中。   后背贴着男人的胸膛,她坐在他的腿上,脚悬空,他还捏着她的手。   男人清冽淡淡的气息靠近过来了,贴着她的耳畔,暗哑的声音浮着磁沉的低笑:“骗辛儿的,你不闹我也要抱你,也要——”   后面两个字还没有说完,辛夷反手就推了上去,直接按着他的下颌,将男人的脸抬高,不准他亲她。   曲越早就发觉她的身手凌厉了许多,必定是那个男人教她的,因为她的招式不算很乱,绵软间带着章法,对比他而言,她是绵软的,但若是寻常女子,她的力气就大了。   看来,恐怕不止是教授了招数。   曲越看穿她的底子,很快反手将她的招式化解,将她困在怀中,辛夷小脸轰热,她扑腾着自己的手脚,大喊着让他放开她,还是走水了,进贼了。   他听着她叫喊,不紧不慢来一句,周围的人都被他给遣散了,不会有人过来的。   所以,她再怎么叫唤都不会有人过来,完完全全的无用功。   “曲越,你到底想做什么?”她摸不透他的目的,被他黏缠得好烦。   “我说了辛儿又不信,总是喜欢反反复复询问我。”   他说想她,很想,日思夜想。   “这些话留着去哄骗别人吧!”她是绝对不可能会上当。   她叫曲越叫得越来越上口,触及荷包也有反应,那反应并不是疑惑,想来已经恢复记忆了。   且若不是恢复了记忆,她不会突然对他那么抗拒,暴.躁,很明显的厌烦,跟她失去记忆时的抵触,完完全全不同。   她不想承认,他自然是装聋作哑顺着她,不提这个茬就是了。   但那个丑陋的老男人越来越不老实,之前抱她,如今又牵她,青天白日,动什么手,当他是瞎了?   很不想威胁她,但就是忍不住:“若是再叫他碰你,我就砍了他的手。”   一句话,辛夷的脸色更冷了,她急得上火,又挣不开他的桎梏:“凭什么!?”   “他是我相公!”她说他没资格对凌玄动手。   “就算你真的是皇帝,那也不能草菅人命,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天子犯法是与庶民同罪,但你是我的皇后,他拐带皇后,哄骗皇后与之成亲,又孕育后嗣的事情,我还没跟他算呢,如今留他一条命在,都是看在你的份上。”   他忍不了,真的忍不了一点别人碰她,他知道,做外室需要伏低做小,可她就不能别搭理那个男人么?   见她生气,他的语调瞬间软了下来,“我知道我太善妒了,但......我真的没有办法跟别人一起伺候你,辛儿,你说,我要怎么样,才能讨到你的欢心。”   “你去死。”她也是恼怒上头,说话不过脑。   “若是死了能够给你赔罪,让辛儿原谅我,那也无可厚非,但我若真的死了,你岂不是要跟他双宿双栖,同床共枕,翻云覆雨?”   他说如此下去,他就算是死了,也会被气活。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知道凌玄的存在会气到他,故意道:“你害得我们夫妻聚少离多,现在还不许我跟我相公在一起,你这是做外室?分明是强盗!”   “有我这么有权有势,又俊逸的强盗么?”   辛夷:“......”   不要脸,她就只有嘴巴还没被封住,朝他呸了一口,实实在在呸到了曲越的脸上。   他被呸得笑了,辛夷以为他动怒了,没想到他俯身就对着她的唇瓣亲了下来。   她瞳眸瞪大,越发激烈的反抗,可...曲越的攻势太强,他钻了空子,就不肯放过她,一直在她的唇瓣当中亲来亲去。   且他真的太熟悉她的身体了,便是不除却衣裳,也能够激起她的意念,将她吻得气喘吁吁,身子骨发软,眼圈泛红。   曲越退离时,辛夷的唇瓣红肿,整个人发虚,细嫩白皙的手指蜷缩着,被他抱在怀中,瞧着万分娇柔。   曲越停下亲吻还不够,他不想跟她分开,额头贴着她的额头,俊脸粘着她,蹭着她的鼻尖,时不时又吻一下。   在方才的亲吻当中,曲越已经察觉到她的药性又起来了,否则她不可能软得那么快,都没亲几下,眼泪汪汪窝在她的怀中,好不可爱。   辛夷抬手又要打他,奈何没有力气,她抬手擦着自己的唇瓣,恼怒羞赧的一刻又分了丝丝清醒。   曲越吻了吻她的眼角,将她要掉不掉的眼泪给吮.吸.出来,又重新调整了抱着她的姿势,让她更舒坦了一些。   方才还闹得特别凶,这一会不知道怎么的,似乎生气过了头?乖乖任由他抱着,坐在他的腿上,任由他圈着,低埋着潮红的小脸也不说话了。   曲越低声哄着她,先是跟她道歉,又问她怎么了?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太过于好闻,他心动不已,说话间,又亲了她几下。   辛夷一直在忍,她心上很烦,身体却喜欢他的亲近,控制不住的意动也搅和着她的心,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又怕开口露出了情绪,被他察觉,所以她沉默下来。   更何况,她的心里还有些盘算,她没有忘记曲越来叩门时,她脑中渐渐成型的计划。   或许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她必须要利用起来,万一成功了呢?   越到要紧时刻,越不能慌乱,所以她竭力平复着自己的气息,抛开那些被搅乱的意动和心绪,想着她要擒住曲越,要跟着凌玄逃离的计划。   哄了许久,她还是不说话,依旧埋着她潮红的脸蛋,眉眼可见恹恹之色,想来还是厌烦他,但又无法彻底将他驱赶。   曲越说他不好,让她动手打他出两下气,怎么打都可以。   距离太近了,几乎是贴着耳朵说话,她不想去理会这些裹着糖衣的砒霜,只在心里嗤嘲,他每次都这样,先是蹬鼻子上脸,占尽了便宜,又可怜兮兮给她道歉,无异于一个巴掌一颗糖。   他真的以为她还是之前的祈柔,会为他的‘美色’所动。   她依旧不开口,曲越调转了话头,说她真的不需要他了么?   “我知道...辛儿的病又要犯了。”这个病指的是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我可以帮你。”说是帮,更像是他求着她,让她用他。   辛夷还是不打算说话,她一直抗拒曲越,这个时候突然松口,他肯定会察觉出什么猫腻。   他主动跟她陈情交代,这些时日都去做了些什么,从查案子到监视她,他倒是很坦诚,没有半点隐瞒。   这一幅画面仿佛在忽而之间划回了多年以前,那时候在楚庭,她被伤得心灰意冷,就是对他置之不理,他白日里忙碌朝廷的政务,看着那些人修筑大坝,入夜就会抱着她说话,尽管她不搭理他,他依然在说。   事无巨细,如数家珍。   很明显,他从府衙夫人那个地方听到了风声,他问她真的觉得那个丑陋的老男人好?   “我也可以对辛儿很好,为你做所有的事情。”   “那你离我远一点。”她立马就提出了条件。   “这个不行。”   辛夷:“......”她冷冷瞥了一眼过去,曲越见她终于给了反应,神色呈出笑意,虽然辛夷给的反应依旧是憎厌的,抗拒的,心烦的,但总比面无表情好多了。   他说唯独这个不行,其余的都可以答应。   “离开辛儿,我活不下去。”   她堵不住男人的嘴,只能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可谁知道,方才捂住,他又捏她的手腕,对着她的唇瓣吻了下来。   这一次的吻没有方才强势,温柔无比,他先是在她的唇瓣外反复摩挲,取悦着她,吻着吻着,察觉她的反应变化,知道她适应了,又开始吻进来,一点点吻着。   他仿佛第一次造访,摩挲着她的唇珠,撬开她的贝齿,在她的牙关流连忘返,渐渐吻深,越来越深。   在她唇齿内的.软.壁,一点点扫荡,不放过任何的地方,要留下他的气息,汲取她所有的芬芳,所有的柔软。   辛夷感受到体内余毒的波动,她现在被曲越吻得意起,整个人非常渴望,非常难受。   她不喜欢,却又深刻感受到了浮动。   这个曾经伤她至深的男人,她怎么可以再跟他纠缠,还因为他的吻而心生欢喜呢?尽管她知道,她的欣喜与心动没有任何关系,只是简单的身体反应,但她就是想要抵触。   她不想跟曲越有任何的纠缠了,她想离开他远远的,为什么这么难?   她讨厌他,非常讨厌!甚至可以说是恨,她曾经用尽全力去爱,爱到尽头,体无完肤,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她越是不想跟曲越有任何的纠缠,他此刻就吻得多深,几乎要吻入她的喉咙,太恐怖了。   她受不了,她觉得曲越疯了,他怎么可以这样跟她接吻,她推不开曲越,只能用自己的舌尖去反抗,抵触。   在对抗,追逐的过程当中,她渐渐回过味来了,曲越吻得这么深,如此恐怖,就是为了逼迫她给出反应。   因为他现在知道她不想死了,想要活。   他一旦吻得出格,她就会抵触他,只要碰上,那就是变相的‘回应’。   这个疯子!   他居然在情事上也如此盘算她,辛夷心里很是愠怒,不想跟他接吻了,他根本就不配得到她的回应,就算是抵触,对他也是奖赏。   于是,她开始咬曲越了。   她咬他的舌尖,故技重施,想要将他的舌头给咬断,如此,他就不能说话,发出那令人愉悦又厌恶的好听声音了。   可曲越太狡猾了,他仿佛早有预料,她咬他,他火速逃离,闪得飞快,退到外面,又开始亲吻她的唇瓣,在她换气的间隙,又吻了进去,辛夷咬他,他又离开。   如此来来回回许多次,她居然抓不到一点空子,反而是叫他吻得爽了。   不只是她,就连她也......   身体浮上来的愉悦越强,她的心里越是烦躁,越是火大,趁着分开的间隙,她铆足了力气,抬手朝着男人的侧脸打去。   曲越明明是可以躲掉的,但还是生生接了这巴掌,他由着她打。   数不清是第几次挨打了,好似第四回?   辛夷的掌心发麻,她扬到半空中的手掌被男人给攥住,他捏住她的手腕。   她收不回来自己的手腕,也没有办法挣开,还以为曲越被她给打恼了,要处罚她,可怎么都没有想到,他正过脸来,垂下视线看着她发红的掌心,靠近。   他莫不是还要咬她么?就跟她一样。   可她是真的意外,曲越凑近,用他被打红了的浮现出巴掌印的侧脸,闭眼摩挲蹭着她的掌心,仿佛在回味一般。   辛夷看着他唇角含笑的妖冶样子,真的有点害怕,他是被她打疯了吗?   过了一会,她彻底顿住,因为曲越吻上她发红发烫的掌心。   她用这只手打了他,打了许多次,一次比一次重,他不曾处罚她,甚至还蹭.吻上了她的掌心?   除却走火入魔,辛夷找不到字眼来形容。   “......”   通过酒楼说书人随意描摹露出来的画像,曲佑安很快就知道这一行伪装的人是谁。   陆家人,陆惟续,也就是那个坏女人的亲哥哥,害死他母亲的帮凶。至于那位老者,是陆老大人?他们到槐水来做什么?   陆家本就发家于槐水,被灭之后,逃出来的人不可能还逗留槐水,因为那个男人为陆家图纸和机关术,几乎将槐水翻了一个底朝天。   不只是那个男人,还有旧皇,蔡家的人同样留意盯着槐水,所以背负罪名逃出去的陆家人,都躲到别处去了,如今还活着的,依旧被朝廷监视着。   既然都出去了,为什么还要回来?难道是觉得风头过了,太平了?亦或者是为了找寻那个被围困在靖州的坏女人的下落?   若只是找人,陆惟续悄悄回来就行,何必要带着...陆老大人,不嫌弃折腾?   曲佑安垂着眼,小口小口,面无表情吃着面,小脑袋瓜盘算着事情,任谁都想不到,他居然在谋划这些。   他不仅仅是在盘算陆家,还盘算着曲越。   至今没有找到那个男人的行踪,他就算不在槐水,也理应停留在槐水一带,并且知道他来了。   且不说,陆家人和他碰上是不是偶然,就说这说书人为何突然讲这些陈年旧案?陆家被抄,都多久的事情了?   若不是巧合,那就是那个男人故意的了,故意借这些说书人的嘴,将话锋漏给她听,让他知道陆家的人过来槐水了。   曲佑安的眼睛特别幽静,盯着眼前的面汤一言不发。   他需得弄清楚两件事情,陆家人来此究竟所为何事,他与陆家人碰上是不是巧合?   “......”   靖州,宅院。   伺候的人进进出出,但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留守的侍卫带刀立在门口。   屋内,陆明柔形容狼狈,面庞消瘦甚至泛着蜡黄,哪里还看得出从前的端庄静美,倾国倾城?   她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三年?,也不清楚外面究竟怎么样了。   她身边的人换了一批,之前在靖州陪着她的小丫鬟,不知道去了何处,死了?   过了曲越登基的年关,起初每日都有人送饭,可她发疯又开始大吵大闹,摔了送进来的饭碗之后,四五天都没有人给她送饭了,只有一些水。   甚至都不用她再次施展绝食,她就被饿上了,饿得饥肠辘辘,偌大的房内,找不到一点吃的,她从没有这样被饿过,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难道她真的要死在这?她不想死!   又开始求饶,哭得撕心裂肺,可是没有任何人搭理她,都随便她,让她哭,让她闹,外面守门的好似石狮子,镇着门口,不管她怎么嚷嚷,都不放她出去。   她崩溃到了极致,她触柱撞墙。   但为了见曲越,还是节省力道,留了一点希望。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倒下之后,还是没有人探望她,额头上的鲜血流到结痂,伤在额面,她是真的慌了,她像乞丐一样祈求外面的人给她送药。   可没有人理会她,送水的人神出鬼没,她甚至不知道何时来的。   曲越知道她舍不得死,所以交代了这里的人这样对待她?她疯了又清醒,时而哭时而笑。   不知道是第几日,就当她以为自己要被饿死痛死在这的时候,外面的人给她送饭了,还送了药。   她又活了下来。   额头上的伤疤,因为医治不及时,还是留下了浅浅的印子,这里没有脂粉,她只能拉下头发进行遮掩,尽管没有人来,也没有人看。   来送饭的人知道她受伤,都看到了吧,可她还是要遮,不仅仅是遮,她的胆子还变得很小。   眼下的她,得过且过。   她不再祈盼风吹草动,甚至开始畏惧风吹草动,哭多了,坏了眼睛,看东西有点模糊。   蔡岭臣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得到她的消息,探听到她的动向,布置了计划,前来营救她了。   乍见门在她清醒的时候被打开,陆明柔抬眼看去,她原以为是曲越,没想到身形陌生,好似男子,她吓得像是过街老鼠,抱头乱窜。   蔡岭臣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人会是陆明柔,用疯婆子来形容都不为过,但他进门的第一眼窥见她的脸,就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明柔!”他冲过来,拉住她的手腕。   太久没有听到旁人说话的声音,陆明柔几乎是惊吓,她捂住耳朵,疯狂挣扎被攥住的手腕,很担心来人欺负她。   见她被折磨成这样,蔡岭臣的心简直在滴血,他拉握着她瘦弱的肩膀,不断叫着她明柔,安抚她,让她不要害怕。   “是我!我是岭臣,蔡岭臣!你还记得么?”   这里严防死守,停留的时间越长越危险,曲越的人很快就会清醒,届时若有援兵,只怕要被人一网打尽。   陆明柔的情况实在不好,再耽误下去,只怕要被人瓮中捉鳖,所以他打算将陆明柔打晕带走,带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找郎中给她把脉,告知她一切。   就在蔡岭臣准备动手之前,她忽然清醒认出他了。   “岭臣?你....你是蔡岭臣...?”   “对,是我,明柔,是我!”蔡岭臣再也忍不住将她抱到了怀中。   陆明柔还是畏惧,因为男人的气息对她来说太过于陌生了,可她知道,这人是谁。   终于有人来救她了。   她呜咽大哭出来:“......”   蔡岭臣迅速带着陆明柔离开。   曲越的人的确很快就醒了过来,一路追杀,幸好他带的人都是高手,能够拖延一阵。   好不容易见到外面的天地,陆明柔真的怕极了又被带回去,她躲在蔡岭臣的怀中,大气都不敢喘。   在马上被颠簸了许久,也不知道到了哪里,终于被抱下马。   见到又要进屋子,虽然没有之前那间大,但现在她一看到类似的庭院,就心生畏惧,连连后退。   “明柔,没事的,你已经安全了。”   “我.....”陆明柔刚要说话,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阿兄?”蔡盈晴领着小丫鬟过来,见到他怀里的人,没有认出来是谁,直到他叫了一声明柔。   “这是明柔阿姐?!”蔡盈晴无比震惊。   “是。”   眼见蔡岭臣无比心痛的模样,又看到陆明柔此刻很糟糕,蔡盈晴将询问忍了回去,叫身边的小丫鬟找郎中,但是小心些,别声张出去。   虽然说已经过去几年了,但陆明柔的身份太过于特殊。   郎中很快就来了,说陆明柔没什么大碍,就是缺衣少食,发了癔症,吃一段时日的补药,仔细养养就会好,只是脸上的疤痕没有办法,毕竟已经留了痕。   性命无碍便好,蔡岭臣和蔡盈晴都放心了。   小丫鬟给陆明柔梳洗,换衣,喂药。   蔡盈晴才找到空子问蔡岭臣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是在什么地方找到的陆明柔?   前些时日,蔡岭臣来信,说想拜托她帮忙照顾一位故人,是女眷,叫她收拾一间院子出来,但不要让任何人发现。   蔡盈晴不解,蔡岭臣用上了祈求,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吩咐人照做。   因为多年以前,蔡岭臣受旧皇蛊惑,威逼利诱,检举曲越,导致蔡家陷入了风波。   原以为,曲越谋逆,攻打京师成功坐上帝位之后,会狠狠收拾蔡家。可没想到,他顾念蔡老将军戎马半生,征战沙场,为国为民,只是略施小惩,罚了蔡家两年的俸禄。   对蔡家手软,对于旧皇一.党,可没有半点手软,那段时间,蔡家即便是被轻轻放过,依然睡不安稳,每日都战战兢兢。   蔡家老夫人为此病了好几场,蔡老将军一直在家陪着。   去年,蔡盈晴和蔡照月前后脚嫁了人,蔡老将军因病致仕,渐渐恢复了安稳。   眼见陆明柔被蔡岭臣带回来,蔡盈晴的心里一咯噔,有些话真不知该不该说。   她决定先探听探听蔡岭臣的口风,怕直接开口,会让蔡岭臣这个做兄长的难堪。   都是自家人,蔡岭臣便没有隐瞒,将前因后果全都告知了她。   听到有人给蔡岭臣通风报信,说明了陆明柔的囚禁之地,蔡盈晴连忙追问是谁?   “若是来路不明,岂非祸患?”   “我派人查过,是陆家的人,北境来的。”   “陆家?”陆家余党?   蔡盈晴却觉得不像,若是陆家的人,为何陆家不自己去救?反而要拜托蔡岭臣动手?陆明柔又没有嫁到蔡家,跟蔡家没什么关系。   再怎么说,陆明柔都是陆家的掌上明珠,陆惟续的亲妹妹。   “阿兄,万一是有心人设计陷害,查到蔡家头上,那该当如何?”   蔡岭臣明白蔡盈晴的意思,知道她要说些什么,解释道:“陆家人在书信上与我说了,是因为手上可用之人不多,所以才拜托我营救明柔,知道此事为难,只是略做一提,是我......”   蔡岭臣话没说完,蔡盈晴已经知道是何意了。   他喜欢陆明柔,得知她的下落,怎么忍心她受罪,所以义无反顾就去了。   若是放在以前,蔡盈晴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可眼下……   今日不同往日了,先前的事情新帝还可以不计较,这要是牵扯到陆明柔,说不定会带出祈柔。   “阿兄,你有没有想过,此举无异于与圣上为敌?” 作者有话说: 我今天开会加班,所以迟了一会更新,这章暂时只有八千,但是明天这章不补两千了,明天照常更新新章节,由于这个月有几天生病请假了,且前面更新字数太少,所以会拖延一个星期正文完结,大概就是在国庆期间正文完结,不出意外的话以后每天日万的,如果有事我会提前跟大家说~前两章的红包已经掉落,明天掉落这章和上一章滴!宝们来拼手气吧!对了 谢谢大家给我赠送的月石,使我成为月石大户!万分感激! 第63章 下药,她又   新帝潜龙之时, 驻扎之地便是在靖州,陆明柔‘复活’现世之后,一直养在熠王府,跟在曲越身边, 几乎没有几个人见过她。   究竟是谁将她囚禁在靖州, 用脚都能够猜得出来。   曲越这么做的用意, 旁人不清楚, 但也不用弄明白, 因为他如今是天子, 陆家又是曾经的叛朝余孽,他要处置陆明柔,谁敢多说半个字?   偏偏蔡岭臣为了儿女情长非要去惹麻烦。   蔡盈晴深知自己是做妹妹的,不好跟兄长驳斥,但此事家中其余人不得而知,她掺和进来, 只得下场跟他分析利弊了。   且她还是认为, 幕后递信之人, 极有可能不是陆家人, 万一有人冒充陆家人呢?都过去几年了,按理说,现在风声松了些, 陆家人为何不出手?   就算真的是陆家人, 那也是用心不良, 明明得知蔡岭臣喜欢陆明柔,给他这封信,必定知道他会去救人,还说得多么冠冕堂皇, 若是为难可以不去?   “曲...陛下接近明柔的用意,多半是为了陆家的图纸和机关术,打造兵器,征战天下,如今他已经全都拿走了,也坐上了帝位,明柔对他没有用处了,他——”   “阿兄,你既知道圣上接近明柔阿姐的用意是什么,为何还要蹚浑水?”蔡盈晴已经有些听不下去,她方才说的话,蔡岭臣完全没有听到心里。   她都不明白,往日里见事清楚,一向冷静的兄长,为何要在这里犯糊涂?   且不说什么情意不情意,既然他都知道新帝靠近陆明柔是为了陆家图纸和机关术,还要找死吗?   这是多重要的东西,陆明柔消失,意味着陆家图纸和机关术会落到别人的手上,皇帝必定下令让大内搜寻。   说句难听的话,皇帝没有杀掉陆明柔,只是将她囚禁起来,指不定都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又或者把她当成诱饵,钓一钓那些有反心,蠢蠢欲动的臣子?   天子多疑,一举一动都要格外注意留心,家中男人行走朝堂之上,后宅女子与百官文臣家眷往来,蔡老将军特别叮嘱过,一定要万分小心,切切不要叫人抓住把柄。   蔡家祖上本就是武将,领兵打仗,她和蔡照月嫁的也是武侯世家,谁敢与文官攀亲,文武结合,那真是......   留陆明柔在身边,不就是留下陆家图纸和机关术吗?陆家早年还是文官呢。   思及此,蔡盈晴只觉得恐惧到头皮发麻,头顶利剑的悬心时日才过去多久?她都想训斥蔡岭臣了。   但眼下,必须冷静下来。   身为蔡岭臣的小妹,没有人比她和蔡照月更清楚他对陆明柔的情意,费尽心机将陆明柔给救回来,怎么可能会将人送回去。   所以,蔡盈晴没有跟他发生争执,先将人安抚下来再说。   蔡岭臣方才没有说话,沉默着。   她温声安抚蔡岭臣好生想一想,“我忧心家中可能会因此再次出事,方才说话不大好听,但都是肺腑之言,想要劝解阿兄,事事留意。”   “明柔阿姐在这里,你就放心吧,往日我与她也有些交情,必定会亲自照看她的。”   “好。”蔡岭臣朝她拱手作揖,郑重谢过。   陆明柔的情况依旧不好,吃过药,人陷入了昏睡,即便是燃了安神香,她依旧会梦魇发抖,想来囚禁的时日过得非常不好,才会这般风声鹤唳。   蔡岭臣心疼,亲自守着她,时不时为她掖被角,蔡盈晴看着他的模样,出了院子,低声交代身边的小丫鬟,让她盯着两人的动向,务必寸步不离。   决不能让蔡岭臣带着陆明柔离开,尤其是送回陆家人手上。   “您放心。”小丫鬟说她明白白。   交代了一切,蔡盈晴便戴上帷帽,骑马离开了,她嫌弃坐马车太慢,路上耽误事情。   此事关系重大,必须回禀家中。   跑马跑了一个半时辰,总算到家,来不及梳洗身上沾染的尘土,她问守门的:“父亲可在?”   “回禀小姐,老爷今日身子不适,郎中正在给他把脉。”   蔡老夫人近些年吃斋念佛,此刻必定去相国寺了。   蔡盈晴径直往堂中去,正碰到出来的郎中,问了近况,得知蔡老将军没事,就是老毛病犯了,她松一口气。   蔡老将军见她急容,裙边尘土飞扬,丫鬟都没带,蹙眉问她怎么了?   蔡盈晴挥退旁边伺候的人,跟蔡老将军跪下请罪,火速将前因后果讲清楚。   蔡老将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听罢,径直摔了茶盏:“岭臣这个混账!”   “父亲,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蔡盈晴连忙安抚,给他重新倒了一盏茶。   “你是个拎得明白轻重的好孩子,为父往日里让你多读兵书,果真没有做错。”   “明柔阿姐对兄长而言,已是执念。”毕竟当年陆家出事,陆明柔‘死’在了蔡岭臣最喜欢她的时候,如今她好不容易回来了,他自然是情难自禁。   蔡老将军想了想,拨了一些自己的亲信好手,交给蔡盈晴,吩咐她暗中看住蔡岭臣和陆明柔,不要叫任何人发觉两人的动向,更不要让两人跑了。   “父亲打算如何做?”   “秉明圣上。”曲越手腕强劲,老谋深算,跟他作对不会有好下场。   蔡老将军也认为,透露陆明柔下落的信笺来得太蹊跷,陆明柔被关押,极有可能是诱饵,所以这件事情必须禀明圣上。   “那兄长会不会......”保不住。蔡盈晴非常担心。   “就看他的造化吧。”蔡老将军痛容,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总不能为了蔡岭臣断送蔡家百十来口,上一次能逃抄家之祸,还算是侥幸,祖上庇佑。   眼下呢?蔡家可经不起折腾了,官场上,不知道多少眼红的人盯着蔡家呢,就因为蔡家逃过一劫,家里的两个姑娘都嫁得不错。   皇帝罢朝多日,由太傅等人领着小太子监国,小太子年岁还小,看多了折子,身子不舒坦,抱病养在太后的祥康殿。   所以,这些时日,折子都是送往太后宫中的,由太后盯着让朝上的人来处理。   但太后到底年纪大了,许多事情力不从心,凡有大事,皆要请示新帝的旨意,再由文武百官一道裁决,所以朝政处理很慢,这几个月堆积了不少的事务,已有人不满,碍于曲越的威严,没人敢闹到明面上。   蔡老将军虽因病致仕,但还是可以面见太后的,内官引着他进去时,太后午憩刚醒,命人赐座上茶。   见蔡老将军一脸凝重,太后身边的老嬷嬷非常有眼力见屏退了众人。   蔡老将军也没有片刻的犹豫,跪下火速将所有事情来龙去脉讲了清楚,他并没有刻意包庇蔡岭臣,看着架势很像来负荆请罪的。   太后听罢,微微眯眼,她险些都要忘记陆明柔了,当时曲越登基,她倒是问过一嘴,曲越究竟要如何安置她?   曲越说圈禁在靖州,留人看守,太后便没有多说什么,过去几年,陆明柔被人带走,涉及到蔡家,贸贸然处置,自然不好,毕竟曲越留下蔡家,还有些用意。   陆明柔至关重要,绝不可落入他人之手,否则必定会对朝廷造成巨大威胁。   太后道:“蔡将军的罪,等皇帝离京巡视回来再定,哀家会派人将陆明柔带到宫里来。”   得了这么一句准话,蔡老将军心里瞬间松了一口气。   此事耽误不得,太后很快就派禁军前去捉拿陆明柔,谁知道方才出宫,就碰上了蔡盈晴。   她说那边出事了,蔡岭臣早就发觉她要跟家里通风报信,她从院子离开没有多久,他就打晕了看守的人,带着陆明柔离开了,此刻不知去向。   听罢,蔡老将军只觉得眼前一黑。   消息是隔了几日传到槐水下辖县的,曲越看后,将信笺放到烛火上烧掉。   火舌瞬间席卷烧尽信笺,映亮他清冷低垂的眉眼,也照出他眼底的嘲讽。   影卫说,蔡岭臣离开京城之后,带着陆明柔火速赶往了北境,没敢走官道,全都抄小路。   “别跟太紧。”曲越吩咐。   蔡岭臣虽然愚蠢,但武艺不错,习武之人警惕性高,跟得太紧,容易引起他的注意。   鱼儿放出去,撒网的人也该下饵料了。   “是。”   曲越的口信传回京城,让太后安抚蔡家,按兵不动,这件事情他自有计较。   不知道曲越的用意,但太后也没问,顺着他的意思,跟蔡老将军说了,念在他一出事便回禀了圣上,所以会给蔡家一次机会,让蔡家的人配合着朝廷寻找蔡岭臣的下落。   陆明柔身份特殊,不好对外宣扬,必须按下,别叫人发觉了风声。   蔡老将军无有不应的,说已经派人出去追寻这个不孝子了,一旦发觉他的下落,即刻拿下送来朝廷,绝不包庇姑息。   陆明柔自从吃了药,渐渐恢复了,一路上跟着蔡岭臣逃窜,倒没哭过一次。   她问蔡岭臣,如今天下的时局,得知曲越立了祈柔为后,两人的儿子还做了储君,将来会袭承大统,她心里便恨得牙痒痒。   凭什么,那个乞丐身份如此卑贱,竟好命成这样?人都死了,还能做皇后,甚至让曲越为她空悬后宫?儿子还当了太子?   说到恨,她最恨的人还是曲越。   他居然对她全是利用,从她的手上骗取陆家图纸与机关术,夺得了天下,便将她丢弃困在靖州,像狗一样养着,不,她比狗还要过得惨,她整日都被关着,狗好歹还有出去遛遛。   她现在恨不得杀了曲越与祈柔,她怀疑,是曲越和祈柔一起做局,谋害了她,不仅仅是她,还害了陆家。   那个乞丐祈柔的惨死就是曲越的报应,像他这种玩弄人心,冷情绝性的人,凭什么能够人生圆满,拥有一切?   陆明柔太恨了,恨不得亲手杀掉他,剁碎那个孩子,一定是曲越教他的吧,故意落水,栽赃陷害,让她内疚,让她恐惧,曲越也正好是找了个借口处置她,可恨她居然还一直以为为此惹怒了曲越。   曲越心狠手辣,他的孩子不论是不是旁人教授,同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心计深沉。   “我大哥的去向,你知道么?”难道在北境?   陆明柔对陆惟续同样是埋怨的,说不管她这个妹妹,居然真的不管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才来找她?让她被曲越关成这个样子,但一想到当初陆惟续对她的提醒,她也深知自身有错,便懒得去计较。   陆家是她最后的凭借,她决不能跟自己家里人翻脸,而且蔡岭臣也说,是陆家人将她的下落透给他的。   “应当是在北境。”蔡岭臣将温过的水递给她,还帮她拢了拢斗篷,让她不要担心,一定可以平安送她抵达北境。   “多谢你,岭臣哥哥。”   蔡岭臣的确出色,但当年见了曲越那样郎艳独绝的天之骄子,有了强烈的对比,她便没有将蔡岭臣放在眼里,只是与他简单维系着表面的交集,没想到,最后居然是他救了她。   此刻若是表露自己的心意,未免有些趁火打劫,所以蔡岭臣只是让她别放在心上,都是举手之劳。   实则,情之所愿的东西,何谈亏欠呢?   听到一个举手之劳,陆明柔多看他了两眼。   “......”   抵达槐水有几日了,当初陆家的祖宅烧坏了,荒废了几年,后经过官府的处理,将收拾出来的地皮重新卖了,如今已彻彻底底的易主,再找不出半点从前的影子。   陆惟续重新买了一处宅院,让陆老大人安住,近些时日陆老大人的心绪始终不佳,但身体倒是越来越好了。   暗中跟着他们的人还没有查出来究竟是谁,其实若非陆老大人提醒,至今陆惟续都不知道,居然还有人跟着?还是刚到槐水就被盯上?   除却曲越,他真不知道,还有谁,竟有如此大的势力?宝镜已经排查过陆涛的人,他跟在陆涛身边多年,基本上熟知陆涛所有事,这人不是陆涛派来的。   宝镜禀告着最近查访祈柔下落的事宜,一无所获,陆老大人听罢,沉默良久,询问陆惟续:“那姑娘和新帝是不是有一个孩子?”   陆惟续微愣:“对,曲越登基当日,宣布圣旨,立他为太子,入东宫,且曲越没有纳后宫,若将来不出事,他就是下一任帝王。”   曲越是真的栽在这祈柔手上了,曾经谋划天下权势,现在又拱手将江山让给她儿子,真是舍得。   这么说也不对,毕竟也是他的儿子,但谁见过这么快立储君的?   自古以来,帝王都看重皇位,坐上去便不想下来,譬如旧皇,身子骨羸弱,为了延长寿命,求医问道,炼制仙丹,至今拖着一口气苟延残喘,甚至还要跟陆涛一起谋划皇位,坐上去又能坐多久?   “你见过这个孩子么?”陆老大人又问。   “儿子没有见过。”   思及此,陆惟续忽而一顿,若祈柔真的是他亲妹妹,那她的孩子跟他这位兄长也是有血缘关系的。   可否询问郎中,取曲佑安的血,来滴血验亲呢?   祈柔至今下落不明,若是能够找到她的尸骨,还可以用滴骨法验亲,问题是她尸骨无存,茫茫人海,线索就这么断在了槐水。   曲越找不到,祈柔也找不到。   这个小太子,只怕还在京城呢。   “听说他病了?”陆老大人看向陆惟续。   “是。”对上陆老大人的眼睛,陆惟续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身边的郎中医术不错,或许可以安排进去皇宫,借太医院的手,靠近小太子,滴血验亲?   他很快就安排下去,叫跟着过来的郎中询问,可否如此验亲?   到之前,蛊师正好收到了影卫送来的信笺,信上说,让他引陆老大人与曲佑安见面,拉近两人关系。   他正为难苦恼,斥这活阎王站着吩咐命令不腰疼,他一个养蛊练蛊的人,怎么引陆老大人和曲佑安见面,甚至还要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   岂料,陆惟续和陆老大人竟要滴血验亲?   既要滴血验亲,那就不用他费尽心思想办法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了。   只要他动一些手脚,验证两人有亲缘关系,陆惟续和陆老大人不就护着曲佑安了么?   “诸位可有法子?”陆惟续还在询问。   蛊师使了一个眼神给旁边的人,那人立马站出来,说可以,这法子源于明域,隔代也可验亲。   这话倒是不假,明域的邪修法子,用精心培养的蛊虫捏碎了,放到水里,便能牵引血缘。   蛊师打算届时动动手脚。   陆惟续欣喜,深谢那位郎中,夸耀他们的医术果然出众,毕竟当初连陆老大人都给救回来了,自然了,陆惟续多年以前看过明域的医书,知道那边的确有法子。   蛊师现在的为难在于如何引两人见面?他若是冒头透露消息出去,岂不是会让陆惟续注意到他?那滴血验亲,还怎么动手脚?   且先等等吧,说不定这活阎王,还留有后手,他料事如神,不会不知道他这件事难办吧?   如同蛊师所想,翌日,曲佑安现身找他了。   乍见曲佑安,蛊师真没认出来。   他以为有人寻他看病,毕竟他一副郎中打扮,眼前人又是很明显的侏儒症,可对方只是静静看着他不言语,看得蛊师微微眯眼,很快蛊师就扑腾跪下了。   因为来人很明显是活阎王的子嗣,小阎王。   曲佑安没叫他起来,问他:“陆家人来此的目的是什么?”   蛊师还沉浸在这小太子竟真的来了槐水的震惊中,一时没有接上话,直到匕首抵住了喉管,他吓得立马回神:“太子殿下,陆家人来此是为了......”   话茬戛然而止,蛊师在想要不要提到祈柔?   就在他犹豫的期间,匕首径直戳破了他的皮肉,眼看着越来越深,蛊师也不再隐瞒,将陆家人来此的目的,以及他跟在陆家身边探听到的消息尽数告知了曲佑安。   喉管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蛊师动也不敢动,他想后撤,又怕触怒眼前的人。   “就这些?”曲佑安稚嫩的声音传出这么淡淡的一句,轻飘飘的有些若鬼。   蛊师瞬间绷直身子,因为匕首又戳深了,若是再深一寸,他的喉管别想要了。   “还有滴血验亲!”正愁不知如何引荐两人,那活阎王料事如神,理应也知道此刻他被曲佑安威逼吧?   为了保命,他不得不说出去了。   反正他愁呢,不知道如何引荐曲佑安同陆老大人见面。   “太子殿下饶命,草民就是听从圣上行事,来此给陆老大人医治。”   “滴我的血?”曲佑安问得更准确了一些。   “是......”   眼见蛊师面容痛苦,连连求饶,曲佑安慢吞吞收回了染血的匕首。   他静了一会,垂眼翻看着染血的匕尖,“何时滴血验亲?”   蛊师正暗暗摸着止血的药,听到他这么一说,抬头啊了一声。   这是愿了?   对上曲佑安幽深漂亮的瞳眸,蛊师连忙说了时日,也讲清楚陆家的人正在找寻他的下落。   要不要露面,就看曲佑安的了,蛊师听着他的口风,似乎还想促成此事。   半晌之后,曲佑安问了陆老大人落脚的宅院,方才离开。   瞧着他离开的方向,蛊师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   时日越近,辛夷感觉她体内的毒翻涌得越发厉害了,她明明都吃了降火的药,这毒还是压制不住,究竟要几回,方才能够彻底清除?   难不成,要一辈子这样么?   这一次若是计划顺利,她离开之后,没了曲越,她要怎么熬过去?去梨花院找男人?   而且,这药竟然就在今日发作,凌玄临出门时把小鱼儿带走了,告诉她入夜后,他会安排好一切,前来接应,届时两人就可以离开,让她别收拾什么,免得引起旁人注意。   辛夷不敢叫他起疑,点头说好,她知道应该怎么做。   近来天色夜得早,用晚膳时便天黑了。   她没吃几口,只觉得身上好难受,燥热,仿佛有小虫子在爬。   浴桶是早就准备好的,里面还放了冰,她方才进去,感觉舒服了一些,可冰化之后,越来越难受,难受到了顶峰,就连有人靠近都不知道。   一只冷白漂亮的手伸入桶中,将她给抱了起来。   她吓得将眼睛睁圆了,抬眼看向抱她起来的俊美男子,呼吸又热又紧张。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宝儿们国庆节快乐!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今天工作交接有点忙,字数少,但是明天这章不补更新,会正常更新新章节,明天我要去参加朋友的婚礼,明天的更新可能会在中午,不在中午就在晚上哦。假期愉快宝儿们,来拼手气吧! 第64章 温柔乡,他   是曲越。其实没有看清他的面庞, 便已经从那只手知道了。   曲越的手很漂亮,可以说见之不忘。   他在守株待兔,等她药性发挥到极致,方才出来, 若是出来得太早, 她必定抗拒。   倘或高兴了, 可能会打他几巴掌, 如此奖励, 他倒是喜欢, 只是她的手痛,打了她又要哭。   辛夷被他抱着出了浴房,她身上湿漉漉的,方才从冰水当中出来,明明很冷,可是一靠近曲越, 她便觉得很热, 呼出的气息热, 皮相之下的肉也是热的, 热得满身潮红。   “辛儿很难受么?”磁沉的嗓音幽幽反问,曲越将她放到床榻之上,床榻柔软, 他将她湿漉漉的外衫除却, 触及她莹白丰腴的, 玉.体,眸色深沉。   但他低敛了眉眼,没有声张,佯装看不到。   辛夷本就觉得浑身燥热, 此刻没有了湿漉漉的衣服,她被他卷入被褥当中,更是难受了。   曲越嘴上说得好听,怕她露出了躯体,着凉了怎么办?但就是故意的,加剧她的燥热。   辛夷一直在忍耐,吃的药已经被体内的毒给压制住了,完全没有效果,她控制不住在被褥里扭来扭去,想要挣脱,想要离开,想要赢得舒凉,舒服一点,可被褥实在裹得严实,她没有力气,根本没有办法挣开。   她的眼角已经晕出了一些泪,打湿纤长的睫毛,瞧起来楚楚可怜,却又因为过分柔弱而吸人。   曲越问她要不要喝水?一盏凉茶下去,或许会好一些,辛夷难受到了极点,自然是要喝的,曲越给她倒了一盏凉茶,隔着被褥,将她拖抱起来,像是喂襁褓婴孩那样,抬着她小巧的下巴,喂给她喝。   一盏下肚,并没有好受多少,不过就是杯水车薪。   曲越又给她喂了一盏,他喂的速度太慢,她口干舌燥,还想接着喝,没想到,直接弄翻了茶水。   曲越执杯的手微微往外抬,凉水就泼到了他的身上。   此刻已经入夜,他居然穿得如此单薄。   其实辛夷早就发现了,但她刻意回避,没有去看。方才他将她从浴桶当中抱出来,那冰水也将他的衣裳给打湿了不少,若隐若现他窄瘦而充满劲力的腰身。   他...在欲擒故纵勾引她。   辛夷又不是未经人事的单纯少女,又深知眼前男人的本性,怎么会看不出来?   还要等一等,不能...太快了,否则曲越反应过来。   她一直在忍,泪水和汗珠滚到一起,齐齐落下,她呜咽出声,头发也湿了,黏在鬓边,好是可怜,却又可爱。   落在曲越的眼中,比之从前,其实没有什么变化,非要说有,便是更柔美,更漂亮动人。   他替她拨开黏到鼻尖的长发,忍下低头啄吻她鼻尖的冲动,将她绵软无力的手牵引至他面前,带着她抚摸他的腹肌。   衣裳湿漉漉的,黏在身上,即便如此,她依然通过指尖触碰,深刻感受到了男人的腹肌纹路,壁垒分明。   她明明没有看,脑中却不受控制浮现出他腹肌的样子。   薄肌冷白,干净漂亮,粘着汗珠滚落,拉满了欲。   思及此,她更是难受了。   口干舌燥到仿佛没有吃那两盏凉茶,她被他握着指尖的手在发抖,修剪圆润的指甲因为蜷缩的动作,而轻轻刮着男人的衣襟。   不仅她难受,就连曲越也非常难受。   他真太喜欢她了,从前为她动情,心里抵触之时,身体却已经展开了迷恋,此刻心意受她所动,为她所俘虏,早已身心俱沉沦。   他忍不住俯身,俯在她的耳畔,叫着她:“辛儿。”   用他好听诱人的声音勾着她:“辛儿,辛儿......”   “你用我吧。”他说他心甘情愿。   他是她一个人的外室,他期待她用他,希望她用他,“辛儿想怎么样,我都随着你,好么?”   他将自己的身段放得很低很低,一点都没有皇帝的架子,往日在众人面前的清冷禁欲,早就相去甚远,当然,只在她一人面前如此。   任凭辛夷去外面胡说当今圣上在她面前伏低做小,卑微求爱,压根就不会有人相信。   因为曲越是个冷面阎王,杀人不眨眼。不是亲眼所见,怎会有人相信呢?恐怕亲眼见了,也不信。   他说随着她,不论她想如何把他当成解药,翻来覆去都可以。   闻言,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的辛夷忍不住在心里嗤嘲,他说什么翻来覆去,明明就是他,回回都是他欺负人,她哪里可以将他翻来覆去?   她就算有这个本事,也没有这个力气。   曲越凑得非常近,几乎是贴着唇跟她说话,但又异常克制,他守着这一丝薄弱的防线,还在勾引她。   辛夷快要被体内的毒给搅和晕了,她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算着时机差不多到了,她终于朝着曲越靠去,主动吻上了他的薄唇,啄吻了一小会。   她实在是受桎梏,完全无法挣出被褥,脱力又倒了回去,可她还没有倒下,曲越便牢牢托住她下坠的脑袋。   与此同时,他吻了回去,狂风暴雨般的吻瞬间席卷了辛夷。   湿热对抗湿热,居然能够缓解她的难受。   曲越一直在吻她,她感受着男人的吻,时不时回应男人的吻,他吻得她好舒服,她忍不住发出婉转的哼吟。   只是她越哼,曲越便越发吻得密集,她的泪掉出来,又被他给吻去,他连她的泪珠都不放过,她的脸上满是他留下的气息还有湿漉。   她泪眼迷离,她说不出一句话。   对视一眼,深深地缠吻到了一起,非常非常深的吻,因为辛夷时而地回应,曲越的攻势猛而缠绵,她一直在喘气,可无论怎么喘,他都不会让她休息太久,就这么吻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辛夷觉得接吻已经不能够缓解她体内的毒了。   她需要更多的解药,来帮她驱散对抗。   但是她没有办法说明,她只是还在跟他吻着,水雾凝聚的眼神迷离之间,她眼底的盘算在隐藏之间萦绕,她还没有忘记自己要做的正事。   曲越万分留意照顾着她的感受,自然知道她有没有触动,他知道她需要更多亲密,需要他帮忙彻底对抗体内的毒性,将那些扰乱她的,控制她的,彻彻底底驱赶出来。   于是他帮着她,吻着她,一点点给予她更多解药。   男人的吻温柔极了,少见的温柔,辛夷的脚蜷缩起来,她浑身散发着淡淡的粉,他说她好美,他的眼神离不开她,他往后都离不开她。   他要一直跟着她,他还问她舒坦吗,可以吗?还需要什么?   辛夷几乎快要沉溺在他的吻里,她的眼神清明片刻,想到她一直被他‘欺负’,若说从前的一切都是他对她的‘折辱’与欺瞒。   那她今日也要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之身。   况且她还有别的算计,那点药量,应该是没有办法药到曲越的。   她忽然伸手推开他,用的力气不大,但她此刻软绵绵,能够凝聚出这么多的力道,曲越自然留意到了,他很贴心停下来,问她怎么了?   男人的声音温柔缱绻,她的心颤了一下,又感受到了她的意动,他的身形条件都太好了,她真的没有办法责怪从前的自己被他蛊惑,死心塌地爱上他。   美好的事物,总是动人心弦的,存在每一个瞬间,即便是厌恶,她也忍不住欣赏,包括...享用。   “怎么了,辛儿。”他啄吻她的鼻尖,哄着她说话,问她哪里不好?   辛夷不敢看他的眼睛,害怕做贼心虚被他发现,而且她不会啊。   她的声音粘稠生涩,泛着一点点抖。   她说她要起来。   “起来做什么,嗯?”他以为她要结束,但这才开始治病解毒,她的神思分明已经被包裹缠绕住了。   辛夷在男人的怀中埋着脑袋,她有些发抖,还是不知道怎么说,曲越非常有耐心,一直哄着她,问她。   不知道第几声诱哄之后,辛夷总算是开口了,她说她不要这样。   曲越清楚捕捉到她话里的意思,问她不要这样,那要什么样?   “辛儿要什么,告诉夫君,嗯?”   听到一句夫君,辛夷便知道他又开始蹬鼻子上脸了,但这时候,箭在弦上,不好计较这些。   即便是不彻底计较,也不能一点都不计较,所以她还是冷瞪了他一下,曲越被她冷而媚的眼神给瞪笑了。   他低低闷笑,问她的侧脸,说他错了,不应该这样。   “妻主大人息怒?”这是话本子上的行话,近些时为了修习房中术取悦她,刻意学的。   她应当喜欢罢,若是不喜欢,今日也不会那么柔顺,她的回应高过过往再遇的任何一次。   他又在说些什么了?辛夷抿了抿唇瓣,想打他,他现在没有力气,只能用手捏他,没有疼到他,反而叫她指尖泛酸。   “是要这样吗?”他很快就领悟了她的意思,捏着她的腰身,将她翻到他的身上。   腾空而起,辛夷都被吓了一跳,无措攥着男人的臂膀,她在回忆,过往她和曲越有过这样么?   眼下想不起来了,但是这样居高临下的睥睨,极少。   他真的好俊逸,如画眉眼濯湿了一些,清冷中夹杂着情动,眸色深而幽沉,看着她,看得她心跳不已,辛夷想要遏制自己的心动,但根本压制不了。   所以她选择了回避,只是在心里小小且默默骂了他一句妖孽。   他问她要对他做什么吗?可不可以温柔一些,他其实很怕疼。   辛夷呼吸不匀,颇有些有气无力:“...你、你还怕疼?”   “嗯。”他说害怕,若是太用力的话,会把他搞哭的。   “还是...辛儿想要看我哭?”他说。   “闭嘴。”她娇娇软软地说出凶狠话,不允许他再胡说八道,打乱她的思绪,忘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她体内的药力翻涌,要压制,还要应对他的诱惑,不能被他带偏,甚至还要保持清醒,不能忘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之所以要掌握主导权,不仅仅是为了心中的计谋完美完成,‘折辱’曲越,让他知道为人外室是不好当的,更因为他每次在上面,一到结束她就没有力气了,她会彻底昏睡过去。   若是被他...晕了,待会怎么跑。   这一次,必须是她把他给搞晕。   她临时起意,非常生涩,不知道怎么样做才好,只能凭借往日不多的经验,这样那样。   曲越倒吸凉气,觉得又痛又爽利。   他问她可不可以温柔一些:“我快要承受不住了,辛儿。”   他只会骗人,哪里承受不住,他明明还很凶呢,辛夷脸红到滴血,却还是要绷着小脸,做出冷冷的样子。   一想到往日里他对她的欺负,她便狠狠用力‘扇打’他。   他东倒西歪,好似街坊当中的不倒翁,辛夷泄愤,打了许多下。   男人时不时溢出痛苦的,喘,原本旖旎粘稠,但又真的好听,她不喜欢他的凶悍,却又喜欢钻到自己耳朵里的声音。   她觉得矛盾极了。都怪他,她真的很厌恶他,厌恶到恨不得他去死,所以她越发用了力道。   曲越任由她胡闹,任由她泄愤。   他的眼角的确溢出一些泪,看起来比方才更诱人,简直秀色可餐。   从前她就是被他给骗了。   曲越能够承受到现在,真是靠着强大的克制力。   她怎么可以用嫌弃又漂亮生动的小脸,对他施以惩处,她觉得这是恨吗?分明是引诱,他真的快要被眼前可爱的小女郎给迷晕了。   恨不得将她捉下来,狠狠吻深,吻入。   但是他不能这样做,如此做,必定会搞砸一切,他只是捏着她的手腕,指骨顺着她纤细的腕子往上攀爬,一点点摩挲着她细嫩的皮肉,无形当中跟她示弱,跟她求饶。   辛夷反应过来了,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心里的气只是消了一点点,她没有好受到什么地方去,但不能就这样顺着他,叫他如意。   她又打了他许多下,男人眼角溢出的泪,顺着他眼尾滑落。   辛夷见状,勉强松了手。   看着眼前的‘残局’,居然无措起来了,她不知道该如何收拾为好。   曲越居然真的被她给搞哭了?应当是装的吧。   思及此,她也不再多想,鼓着腮帮子,垂着湿透的眼睫,下去亲他,利用他作为解药。 作者有话说: 小宝们,这章明天要补更新,因为我现在还在婚礼这边帮忙,晚点才能开高速回家,宝们早点休息呀!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红包!明天一起掉。 第65章 他又被她抛   主导权交到辛夷的手上, 其实她还是非常生涩,因为过往每次都是曲越带着。   在京城时,她因为害羞而躲避不敢看,不敢在意。跳江重逢之后, 她更是回避, 连带着最真实的身体反应, 她都逼迫自己忽视。   眼下, 她只能凭借记忆, 回想, 想象着周全利用曲越,是不是这样?   便是路子对了,过程未免曲折,甚至有些许.暴.力,甚至变相达到了她想要做的‘折辱’。   曲越其实早就知道她这样做,可能会造成什么样的损伤, 但还是由着她, 顺着她。   痛意与爽意夹杂在一处, 不断席卷而来, 他额面上冒出许多冷汗。   娇柔与磁沉的,喘,此起彼伏间, 旖旎.滚着热意弥漫, 化成十分浓郁的氛围。   泪水与汗水滚到了一处, 究竟是冷还是热,亦或者湿热。   总之绕不清楚,分不开,也无法用单一的言语来形容了。   好乱, 好麻,好沉......   她真的快要哭了,其实眼角眉梢早已悬挂着眼泪,怎么还不见底,怎么还要继续,她感觉混沌的天地被劈开,她在裂缝当中求着生存。   解毒的过程实在过于磨人,她都不知道怎么那么累,居然比平时由着曲越来都还要累?   平时她不怎么动,都已经很累了,现在她以为,由着她主导掌握,不会那么累,没想到,解毒的过程还没有过半,已经累得死去活来。   她甚至有些许犯晕,想要歇息。   不知道是太累了没有力气,还是余毒在体内纵横肆虐,总之她下不去了。   不仅仅是她难受,就连曲越也十分痛苦,因为真的卡在这个节点太久了。   他纵然腰腹有力,也不敢贸贸然动作,好不容易她主动一点,愿意用他,倘或是中间出了一点什么问题,又惹她的厌烦该如何是好。   即便他知道,她并没有对他敞开心扉,但碍于余毒未清...愿意亲近,已经是个好的开端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都这样不上不下,她额头上的汗珠频繁滴落到他的肩膀上。   眼下不用曲越说什么,辛夷也知道他不舒坦了,更遑论她方才动手打了他,力气还有些许重,距离太近,对视之下,两人都看到对方脸上的狼狈。   她抿唇别过潮红的脸,曲越伸手摸了摸她湿漉漉黏在鬓边的长发,只是微微抬起腰,起身。   辛夷却如临大敌,面容都有些扭曲。   她觉得很恐怖,无异于溺入深海,攥着他的臂膀,有些急吼吼问他究竟想要做什么:“你、你不要乱动。”   她凶斥他。   原以为曲越要欺负人,可没想到他只是亲了亲她的眉眼,又抬手揉了揉她的长发,额头蹭着她的额头,安抚她不要着急,可以慢慢来的。   他的声音发着颤,明显已经难受得不成样子了,居然反过来安慰她?   辛夷有些错愕,对上男人鼓励的眸子,很快又压下自己的情绪,她瞪了他。   对此,曲越只是笑了笑。   辛夷倒是想要慢慢来,但时辰不等人,一会凌玄回来了,又该怎么办?万一他撞见一切,后果简直不堪设想。而且,药已经快要发挥作用了。   思及此,她抿着唇瓣,有些冷,却又很娇气地说道:“你...你来吧。”   她还是不敢行至覆云处,害怕出事。   曲越反问她可以么?   辛夷依旧不说话,就是瞪他。   他笑了笑,捏着她的腰肢,将她旋带至怀中,与此同时,完成了这场解毒。   旖旎绵延继续,不知道过了多久,辛夷累得睁不开眼睛,曲越吻着她的眉眼,抚摸着她的长发。   她假寐,不曾对他进行搭理,算计着药性发挥的时间,过了一会,耳畔渐渐没了声音,他抱着她,呼吸渐渐平稳。   又等了一会,辛夷睁开眼睛,湿透了的眉眼眼底满是清明,“......”   她观察了一会曲越,推了推他,又叫了他一声,等了一会,还是没有什么反应。   应该是药发挥作用了,她撑着身子骨挣开他的怀抱起身,辛夷无比腿抖,尽管今日曲越已经足够温柔了,可...还是这样。   她都说不清楚,是不是她太弱了。   现在不是回想纠结这些的时候,她必须要快些收拾好自己。   忍着不适穿戴整齐之后,为了确保接下来的计划畅顺,她又翻出蒙汗药,打算重新喂给曲越。   触及旁边的毒药...辛夷的手一顿,视线在上面停留了一瞬,最后还是挪开了。   给曲越喂了蒙汗药,她便将他藏了起来,做出里面有人歇息的样子,任谁都想不到,不会是她,而是曲越。   明日,即便是有人发现,也不敢过分声张的,毕竟他的身份摆在这里,谁敢多说什么?   她扎紧自己的裙摆,手腕,避免有蚊虫或者毒虫叮咬,毕竟凌玄可能不会带着她走官道。   不知道等了多久,等得她昏昏欲睡,又在留神盯着曲越的动向,害怕他突然醒来,那么重的蒙汗药弄下去,是头牛都药倒了,但...对上曲越,她还是没有把握,毕竟他诡计多端。   终于门口传来了动静,她辨听出脚步声来自于凌玄,连忙上前将门打开,走得太快了,腿脚发软,险些摔在这里。   果然是凌玄,他一身黑衣,抬脚走进来,一看她的样子,低声问她都收拾好了?   辛夷点头,本来不想让他进来,她是真的‘心虚’,害怕被凌玄发现内室的床榻之上,曲越躺在上面。   谁知道怕什么来什么,她正慌张呢,凌玄的视线就落到床畔之上。   她心里一咯噔,不等他问,她自顾自解释,说必须要做出有人在歇息的样子,免得到时候有人来叫唤。   幸好凌玄只是看了一会,就收回了目光,看样子他不曾起疑,递给她一身黑衣,让她快些换上。   辛夷往内室走去,她没有上床榻,就在浴房后面快速换了,此时此刻她都无比心慌,甚至连手都在抖,她真的太害怕凌玄突然走过来,又或者发觉了什么异常,知道曲越的存在。   “好了么?”他低声问。   辛夷快速穿好靴子,说好了。   她要跟着凌玄走了,余光不动声色看了一眼床榻,只是她没有想到,凌玄为何如此敏锐,居然快速留察到了,问她看什么?   “我、我只是瞧瞧有没有破绽,会不会被人给看出来。”   谁知道凌玄居然回身上前,似乎要去检查,她连忙攥住凌玄的手腕,将他给拉扯回来。   “不要去了,我已经收拾妥当,理应不会出现任何的破绽,我们还是快走吧。”   他看了她一眼,并不曾多说些什么。   辛夷的心里在打鼓,强行压着。   “好。”   说是离开,却不走寻常路,关上房门,他缠上她的腰肢,脚尖一点,带着她飞身踩上屋檐。   “抱紧我,若是掉下去,我可不捡你。”看出她紧张,他又开始吓她了。   辛夷抿了抿唇瓣,心下松乏了一些。   嘴上不应话,实际上,人已经揽紧了凌玄,她知道如果她真的掉了下去,凌玄还是会去捞她的,但她就是不想给凌玄增加任何的麻烦。   见她好像真的被吓到了,居然主动抱他抱得那么紧,凌玄的唇角一勾,越发揽稳她。   两人这一路都挺顺利的,主要是凌玄的武功出众,又穿着夜行衣,飞檐走壁,好似鬼魅在活动,辛夷甚至看不清楚脚下的房子,她只感受到耳畔风声呼啸。   除此之外,她还闻到了凌玄身上的气息,跟曲越的不同,凌玄身上也有药味,是在回生堂待久了,无形中沾染上的。   曲越一直派人跟着她,那些高手是不是都被凌玄给解决了?他有没有受伤?   她在想着这件事情,却不曾留意到抱着他的男人,神色凝住了,因为他也闻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息,不是她该有的,却沾染在她的身上。   若是无形当中沾染上,又怎么会停留那么久?   所以,刚刚的幔帐的确有问题了。   凌玄没有多说什么,此刻不是逼问她,计较这些的时候。   下辖县的城门比不上槐水,以及京城那些大地方,守门的侍卫昏昏欲睡,甚至有人在聚众喝酒玩牌。   辛夷不知道是不是凌玄的手笔,之前她也出来过,这边的守卫还是很严谨的,毕竟槐水的府衙下来巡视查案了,前些时日又闹出那样的事情。   出城门也不曾费太大的功夫,早就有备办好的马匹,她跟凌玄同乘,他带着她飞速离开,跑马跑得很快,若是她自己一个人来,恐怕早已分不清楚方向,因为夜路难行。   这一次,真的可以离开么?为何她的心中如此不安,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但凌玄的肩膀身形宽阔,最终她什么都没有瞧见。   她攥紧手里的缰绳,逼迫自己不要害怕,一切都非常顺利,她也没有完全依赖凌玄,按着大方向走,她知道是去什么地方,槐水。   她们必须要走水路,方才快速,所以还是要先抵达槐水。   曲越应当也想不到,她和凌玄会回槐水吧。   两人离开后的半个时辰,有人打开房门入了房内,是曲越的影卫,他给昏迷的曲越喂了解药。   一盏茶的功夫,曲越睁开了眼睛。   身上的蒙汗药未曾彻底散尽,因为她下的剂量还是太重了,他手脚发麻,但脸色却极沉极冷。   这是她第二次抛弃他,不要他了,上次他知道他做得很不好,一直在赎罪,可现在呢?那个男人就那么好,值得她夜半跟着他私奔?就算是她的相公,她也这么义无反顾么?   要不是他早就察觉,也深知她的反常不对劲,布局好了一切,恐怕真的又要失去她的踪迹了。   跟着一个刀口舔血的男人,她也不怕有朝一日自己会出事,若是她出事了,他又该怎么办?   很清楚这一切迟早都会发生,在他布局的那一刻就明白了,可真的遭遇,真的被她抛弃,他的心里刀刮一般地痛,甚至痛到有些发颤,现在就想杀人。   他对失去祈柔的这件事情,早已留有阴影,现如今怎么放得下?   恨不得将她带回来,再把那个怂恿拐带她私奔的男人碎尸万段,不,或许沉潭浸猪笼会更好一些,看着他活生生溺死。   见曲越的脸色十分阴沉,影卫回禀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害怕触怒他。   “如同您所料,他带着皇后娘娘回槐水了。”   “陆家那边怎么样?”曲越问。   “小太子已经跟陆家长房碰了面,见到小太子的第一眼,陆老大人便很喜欢他,滴血验亲在明日。”   “盯着些,别叫他出事。”毕竟是她的命根子。   “您放心。”一切都在按着曲越预计好的往下走,没有半分偏移。   “......”   蛊师是想过,曲佑安要和陆家的人见面,毕竟他都问了滴血验亲究竟在何时?   没想到他这么大摇大摆,就不害怕陆家的人将他给捆了,用来威胁朝廷?   又或者,曲佑安的身侧带着什么帮手?可能是朝廷的人吧,这也是位腹黑不好招惹的小阎王。   但他不能做出惊讶的样子,避免惹人起疑。   陆家长房用人还是很小心的,时而督查,看看他的动向,会不会跟什么人有过分的往来。   对于曲佑安的到来,陆惟续觉得有些蹊跷,因为太快了,且太顺利了。   曲佑安怎么真的在槐水?并且在他想着要滴血验亲的后几日,就主动上门了呢?   会不会有人在中间设计?会是曲越么?除却曲越,陆惟续想不到还会有谁。   抛开这一切不谈,见到这个孩子的第一眼,他真的惊艳,像曲越也像祈柔,他生得太漂亮了,看着他的小脸,陆惟续心中生出了一些亲切的感觉。   曲佑安暂时安置在了这边,跟他们一处,就是隔了两间屋子。   陆惟续给陆老大人揉腿,问他可有好些?   陆老大人答非所问:“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父亲大人明鉴,儿子是觉得,小太子的现身有些蹊跷。”   “的确蹊跷,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曲佑安面对陆老大人很诚实,说他早就到了槐水,并且在驿站就盯上了他们。   听罢,陆惟续震惊:“父亲您与他独处时,他说了这些?”   “嗯。”   没想到,盯上他们的人,居然是小太子。   那...曲越会不会也?   陆惟续还没有说出心中顾虑,陆老大人便看穿了他的顾虑,跟他直言:“小太子与新帝不睦。”   “不睦?”陆惟续在心中重复这句话,想了又想,的确情有可原。   曲越和祈柔过去的事情,没有谁能比陆家人更清楚了。   曲佑安若是心向祈柔,厌恶曲越在情在理,万一他作戏呢?不排除另一种可能性——父子两人故意做出来的戏码,就为了套取陆家的东西。   “儿子还是怀疑...担心小太子到槐水的目的。”   太像守株待兔了,他这么小,究竟是怎么离开京城,又是怎么抵达槐水的?这一路上,就没有曲越的帮助?   陆老大人说他有顾虑是正常的,谨慎不是什么坏事。   “明日滴血验亲,就知道他究竟是不是您的孙子了。”若真的是,那有些谋算也不怕,说到底都是一家子。   可若不是呢......   陆惟续沉默,陆老大人反问他:“陆涛分权与旧皇勾结,你不愿意投靠新帝,那他的儿子算不算一个选择?”   “父亲您是要选择小太子托付陆家那些贵重的东西么?”最后的图纸和机关术。   “他很聪明。”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曲佑安。   “是聪明。”曲越的亲生孩子,想来也愚笨不到什么地方去,毕竟曲越的心眼子那么多,数不清多少人,都是他的棋子。   聪明归聪明,陆惟续还是没有得到准确的答案,究竟是否要将最后的图纸和机关术交给曲佑安?   须臾片刻,陆惟续以为陆老大人不会开口了,谁知道他又道:“除却小太子,你还有更好的选择?”   陆惟续将话咽了回去。   眼下,的确如此。   当日夜里,几乎没有人睡得着,除却曲佑安,不过他浅眠,长长的眼睫垂落,呼吸平静,看起来雪白漂亮,雌雄难辨。   翌日,曲佑安跟陆老大人以及陆惟续一起用的早膳,他喜欢吃阳春面,吃得很慢很矜雅,腮帮子一鼓一动,像极了祈柔,眉眼神韵清冷又类曲越。   陆老大人给他夹肉,他倒是没有拒绝,还说了一句谢谢,惹得陆老大人笑开了眼。   滴血验亲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蛊师同样做好了准备。在水里放了东西,这种东西,是明域特有的蛊,捏碎了落入水中,可瞬间消融,无色无味,牵引血缘。   捏碎蛊虫之前,他又给蛊虫喂了一些小玩意。   曲佑安和陆老大人滴血验亲,前面可以看出两人是否有亲缘关系,但滴入水中的血吸收了蛊水,那就可以相融了。   期间隔间的时辰很短,蛊师几乎可以确保,不会有人发现。   因为这蛊除却他之外,没有人能够练得出来。   陆老大人率先滴了血,曲佑安紧随其后。   陆惟续等人紧张看着水碗当中的两滴血。   蛊师胸有成算,并不慌张,他早已知道结果如何,他在心中默数。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失态了,因为两滴血在吸收药效之前,融合在了一处。   这一瞬间,蛊师的眼睛控制不住地瞪大。   这怎么可能?!   曲佑安和陆老大人居然是......真的?有亲缘关系?   这...震惊之余,他忍不住在想,那活阎王知不知道?他还在纠结,眼下却有了更恐惧的,方才失态,曲佑安已经盯上了他。   蛊师碰上他暗中瞧过来的眼神,心里一咯噔。   完了,如果不如实告诉这个小阎王,他不会把他给杀了吧?   思及此,蛊师忍不住咽了一口沫。   “你...竟真的是?”陆老大人枯瘦的手指忍不住颤抖。   陆惟续也没有反过来,此行真是意外,他没有找到祈柔,找到了她和曲越的儿子?而这位小太子,竟然是他的...外甥?   曲佑安看着陆老大人没说话,陆老大人让他过来,说想摸摸他。   蛊师在身侧缄默,不敢说话,他看着曲佑安不动,陆老大人推着轮椅朝着他靠近,陆惟续忙喊父亲,伺候着陆老大人与曲佑安认亲。   陆老大人问曲佑安可不可以,叫他一声安儿?   曲佑安顿了一会,在满室人的静默之下,很轻很言简意赅说了可以。   蛊师揣摩着曲佑安的用意,这小阎王的亲那么好认?恐怕不尽然吧?他难道是想利用陆家的势力跟他老子活阎王作对?   为什么?   活阎王不是已经立他为太子了?将来整个天下都是他的,只要等着他老子驾崩不就行了?   更何况,依蛊师来看,曲越还是很疼爱他和祈柔所生的这个孩子的。   有个中原盛行的词怎么说?爱屋及乌。   当初曲越憎恶曲佑安的降生险些夺走祈柔的性命,可他也是祈柔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血,更何况,祈柔已经活过来了。   蛊师想了想,还是不敢隐瞒事实真相,收下陆惟续打点的银钱之后,避开眼线,迅速用明域特有的法子,将消息透给了曲越。   槐水距离下辖县就那么一点距离,飞鸟速度快,仅一日的功夫,曲越便得知了。   “她果然是陆家的女儿。”   其实在很早之前,曲越便有过怀疑,甚至派人去查过,但没有直接的证据,只能暂时按下。   “这件事情要告诉小太子?”蛊师来信,不仅是为了透露消息,也是寻求曲越的上意。   “瞒得住他?”既然是亲的,那就必须要说,若是日后陆家人死了,她必定会与他再成血仇。   蛊师收到信时,曲佑安叩响了他的房门。   他迎了人进来,曲佑安没有坐下,看着他肩上的飞鸟,脚上绑着信笺。   这是抓了一个正着,蛊师不敢不递过去。   触及信笺上的内容,曲佑安漂亮莹润的瞳眸瞬间闪现波动。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不补更新啦,正常更新,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来拼手气。 第66章 母子相见,   这是看到什么了?   蛊师不敢当着曲佑安的面窥视信笺之上的内容, 只能通过他的脸色揣测。   曲佑安人虽小,气场却很强,跟他那个活阎王的老子一样。   也是,毕竟这么小, 就坐上了储君的位置, 曲越不在时, 他可是领着太傅号令天下。   年纪不大, 却已经可以在大人的权衡利弊里周全了, 还知道怎么威逼利诱, 将来可怎么得了。   曲佑安幽静漂亮的眸光闪动了一会,他便当着蛊师的面,踮着脚将信笺给烧了。   蛊师急得团团转,嘴边喊着太子殿下欲言又止。   他还没有看过信笺,那活阎王吩咐了什么都不清楚,万一没办, 他另外一只手说不定也会保不住。   一只手都没有了, 还怎么吃饭养蛊, 嘴巴倒是可以, 但...终归不方便。   “您...太子殿下可否告知草民,陛下在信中叮嘱了什么?”   蛊师硬.着头皮,讪笑着朝他靠近, 还端了一盏茶, 伺候他喝。   曲佑安没接茶水, 半抬眼皮看向他,低稚的声音透着不符合年岁的幽冷:“你猜。”   蛊师尴尬笑:“......”他现在除了猜,还能做什么?那信笺都烧干净了。   凌玄早就知道辛夷在打别的主意,所以在她提出, 让他先送小鱼儿回晓喻村,她在槐水等他回来时,他想都没想,皱眉回绝:“不行!”   “你同我一起去。”   辛夷叹气,跟他解释道:“我跟着你始终不方便,你先送小鱼儿回去,你只带她来回的速度一定很快。”   凌玄要带着小鱼儿,还要照顾她,路上保不齐出差错。   凌玄一直盯着她,盯得她有些心慌,她在想,他会不会看出她心里的谋算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凌玄逼近,距离越来越近,辛夷不得不后退,因为再不后退,她就要被凌玄抱到怀里了。   站位处于弱势,辛夷的神色出现了一点慌乱,他很快捕捉到,捏着她的肩膀,问她真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辛夷故作不解。   “你会在这等我回来?”   他果然猜到了,她心里的恐慌加大,但又很快镇定下来,故作玩笑着道:“我不在这里等你,我能去什么地方?”   跟另一个男人离开,他已经在她身上闻到了。   “你跟我一起走,这件事情没得商量。”他甚至威胁她,若是她不随行,他就把小鱼儿随意送人。   “我知道你不会的,凌玄。”他就是嘴上不饶人而已,怎么可能说到做到。   “你放心,我就在这里等你,哪里也不去。”她哄着他。   “我不信你。”他知道她看着拧,鬼点子很多,说不定就是故意甩开他。   辛夷叹气:“我能骗你什么?而且我一个弱女子,再跑能跑到什么地方去?没有你,我难道跑得过曲...他的监视范围吗?”   “所以我会等你的。”迫不得已,她示弱,甚至主动朝着他靠近,抬手抱了抱他。   原本怒意横生的凌玄,为这个骤然靠近的拥抱,不受控制地卸了几分气。   她身上香香软软,第一次那么主动靠近他,还抱他,主要是她不害怕他了。   以前他不明白什么叫百丈钢化绕指柔,如今却莫名觉得无比贴切。   经她这么一抱,他忽而觉得没那么生气了,明明心里也很清楚,她就是故意,心里揣着算计跟他故意搞这一出,但他就是...想顺着她。   凌玄脸还是冷着的,却没有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辛夷抱着他的腰身,小脸低垂不敢看他,只是哄着他,也哄着自己:“凌玄,我在这里等着你回来。”   小女郎柔软的声音钻入耳畔,他忽然再无法开口说些难听的话了。   一息过后,正当辛夷要松手,离开他的怀抱,忽然被他一把带了过去,他抱她抱得特别紧,紧到她喘不过气来。   她预挣扎的期间,听到他语气低且凶的恶狠狠道:“你最好乖乖在这里等我回来。”   “如果你丢下我走了,我就把小鱼儿杀了,丢到槐水护城河里喂真正的鱼。”   “好,我知道了。”她安抚着他。   又抱了她一会,他才松开,脸色始终不好看。   临走的时候给了她好几瓶炼制的毒药和解药,让她留着防身,包括他特制的软剑,他教她怎么使用,还问她记不记得他之前教给她的防身术?   辛夷点头表示自己还记得。   “记得就好。”他让她信守承诺,不要言而无信。辛夷不敢回避,看着他点了点脑袋。   凌玄又给她塞了不少银票,银两,包括金叶子。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辛夷疑惑:“你...做什么给我那么多钱?”   她说她身上还有的,原本就在鸣锣镇积攒不少,离开之后的一路上也不曾花太多,平日里凌玄都悄悄自己付了银钱,事后她给他,他却不要。   “你该不会把你身上的钱都给我了吧?”这么多?她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银钱,白花花的,金银相间,下面还压着大额的银票。   “我比你想象中有钱多了。”他冷笑着,忍不住捏她的脸。   做刺客就是接脏活,用生命去搏杀,每一单给的银钱都难以想象。   他其实没怎么用,一直留着,平日里会散出去做一些......算是好事吧。   “若出现什么变故,身上有些银钱最好。”细软包袱都是其次。   他让她收下,若是再扭扭捏捏,他就把她打晕带走。   又威胁人,辛夷只能应好。   他走得很快,闪身的功夫人就不见了,几乎找不到他来过的痕迹。   辛夷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松了一口气,总算是将人给送走了。   她攥紧掌心里的银钱,盘算着等上半日,观观时局再离开。   凌玄去这一趟,至少要三四日方才能回来,明日她再走,也是来得及的。   她不确定凌玄有没有在附近留眼线,亦或者他没走呢?若是打个回马枪,抓到她擅自行动,那就糟糕了,可以等上半日,耽误半日,也没事,足够了。   辛夷这一整日都没有出门,她身上带了干粮,饿了吃一些。   凌玄害怕她会走,的确在暗中安排了人看着他,但是被曲越的影卫给解决了。   入夜,辛夷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很担心自己明日能不能顺顺利利地离开,此一行,就是她自己,要躲避曲越,还要躲避凌玄,天大地大,她能去什么地方落脚?   迷迷糊糊想着这些,有了些许困意,天蒙亮,听到外头赶早市的摊贩在叫卖,她火速爬了起来。   她换了一些不起眼的装束,没有拿细软,如往常一般就要离开,可还没有出院子,就听到了叩门的声音。   这叩门声微弱,不是三声一停。   但她还是有些心理阴影,究竟是不是曲越?   他这么快就找到了她,追上来了?   不,听着敲门声不是他。   辛夷在想,要不要开门?   她犹豫着,听着敲门声响,这声音没有节奏,叩得时轻时重。   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有动作,她就要离开,谁知道这时候来敲门的人是谁,就算不是曲越,恐怕也有事情,更何况,昨日凌玄才带着她落脚此处,可没有什么相熟的人。   害怕生出变故,辛夷并不打算多管闲事。   她攥紧手,朝着后门走去。   走陆路容易被截胡,她的水性不错,她打算跟船离开,只要坐上船,凌玄和曲越追上她的可能性就小了。   中间她必定要多番更改离开的路线,决不能在某一处停留太久,她已经熟背槐水周边的地势图,也有信心自己不会迷路。   辛夷在脑中盘算着一切,可后门刚刚打开,她看到一个小....孩站在她的面前。   这是谁?何时来的?   她先是左右看了看,以为是迷路的孩子,正要蹲下来问问,可对方忽然抬起他的脸,对着她奶里奶气叫了一声:“阿娘。”   辛夷看清他面容的一瞬间,简直瞳孔骤缩,不受控制地闪动。   他......他怎么长得那么像?!   像曲越,也像她。   而且他叫她什么?正当她脑中被风暴席卷而过,一片模糊空白时,对方又上前一步,攥着她的裙角:“阿娘,您要去哪,带上安儿。”   他说话难脱稚□□气,仰着脸看她的目光也异常圆润可爱,透亮的瞳眸倒映着她的身影,她震惊的面容。   “你、你叫我什么?!”她说话的声音在颤抖:“你的名字叫什么?”   “阿娘,我是佑安,您不要我了吗?”他紧紧攥着辛夷的裙角,眼眶迅速凝满了泪。   佑安......   “你、你姓曲?”   曲佑安。   她还没有忘记她的那个可怜的孩子,祈求上苍庇佑他平平安安,这还是她起的名字呢。   先前第二回解毒,曲越跟她发疯,说孩子没有死,他还活着,就养在京城。   不只是第二回解毒,她失望跳江之时,曲越也说了,曲佑安至今活着,只是她受的蒙骗实在太多 ,所以他说的话,她几乎一个字都不再相信。   眼下,活生生的曲佑安站在她的面前,生得像他又像她。   辛夷蹲下来,摸他的脸,查找他的脸上有没有改动易容的痕迹,可是她翻来覆去,没有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所以他真的是她的儿子么?她又问他有几岁?   曲佑安奶声奶气回答,一直拽着她的裙角,拽得很紧很牢。   年岁也对得上......   辛夷看着他,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她的计划完全被打乱了,她现在还能丢下这个疑似她亲生孩子的人离开么?   他真的太像她了,看着这个孩子的面容眉眼,就好似在照镜子。   难道是曲越找来的,故意养大的?可天底下,能有这样相似她和他的人?   而且,曲佑安靠近她,她便觉得心中欢喜发颤。   “阿娘......”他扑过来抱着她的腿,也不管她的裙角脏不脏,一味蹭着她,抱着她的颈,让她不要离开,如果要走,带上他。   碰到这么软软的一个小面团子,辛夷的心都在发颤。   他道:“我不喜欢跟父亲在一起,他太讨厌了。”   他话里的父亲,她几乎可以确定是曲越,但还是要问。   “你父亲是谁?”   曲佑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暂时脱出她的怀抱,从他的身上拿出一幅画像,上面俨然画着的清冷男人就是曲越,只不过男人的脑门上写着滑稽的大坏蛋三个字,与之十分扭曲。   见状,辛夷黛眉扭动,忍不住一笑。   但此情此景,实在是不合适笑,于是她又很快收敛了笑声。   “......”   辛夷暂时没走,她把曲佑安带了回去,他说他饿了,她便出去给他买了一些吃食,期间他一直跟着她,寸步不离,还要牵着她的手,牵得很紧。   辛夷看着他白嫩嫩的面庞,心里越发软了下来。   说实话,到现在,她的脑子还是有些发懵,因为她真的想不到,曲佑安还活着。   她企图找到他不是她孩子的证据,心想可能就是曲越寻来绊住她脚跟的一个棋子,可是...她的心告诉她,就是她的孩子,是她十月怀胎辛苦生下来的。   这跟当初在熠王府,她吵着嚷着要见的,曲越随意找的欺瞒她的孩子不一样。   她问曲佑安想吃什么,他说想吃面糕。   辛夷便给他买了一些,他人虽小,却还抢着付银钱,她说她有,他却说他也有,要花他手上的,这是那个坏男人的钱,把他花光,让他出去沿街乞讨。   好幼稚的孩子话,却叫她觉得十分可爱。   坏男人指的是曲越吧。   曲越坐拥天下,权势财富不可计量,怎么可能会将他的银钱花光。   回来之后,曲佑安先让她吃,辛夷说自己不饿,但他还是喂到她的嘴边,她便跟他一起吃了些。   他吃东西吃得慢条斯理,特别优雅,腮帮子一鼓一动,和她很像。   她有很多事情想问,但又不知从何问起,等曲佑安吃了两块面糕,她才问:“你是怎么来这里?又是怎么找到阿娘的?”   他匆匆咽下嘴里的东西,辛夷连忙给他倒了一杯茶水,让他慢点吃。   曲佑安对她倒是没有隐瞒,说悄悄跟着那个坏男人来的。   他好像很厌恶曲越,一口一个坏男人。   “他没有发现么?”   她又想起来当初曲越和她说了之后,她夜半做的诡异的梦境,梦里她梦到了曲越所述视角之下,发生的一切事情。   一切都是真的?   他把曲佑安藏起来,就是为了保护他?   “应该是发现了。”曲佑安蹙眉。   “阿娘,安儿是不是很笨?”他手里还捏着面糕,跟她说话时,鼓动的腮帮子其实也挺像面糕的,一样的白软。   “不笨。”她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   曲佑安感受到她的亲近,从圆凳上下来,跑到她的身边。   辛夷以为怎么了,下意识俯身靠近要听他说话,岂料,他忽然对着她的面颊亲了亲。   辛夷一顿,回过神来,只觉得被他亲过的地方软,心也越发软了,她揉了揉他的脑袋:“......”   贴近的那一瞬间,曲佑安的身上也有药香,跟她身上的很像。   是不是因为那个蛊?思及此,她连忙问他身子骨怎么样,有没有自幼体弱多病?时常需要吃药?   “阿娘放心,安儿的身体很好,而且...那个坏男人身边的蛊师说,我的血肉可以解百毒。”   “解...百毒?”她震惊了。   “嗯。”曲佑安说是他偷听来的。   他来槐水,也是因为在太后的宫殿当中听到曲越的影卫跟太后回话,说曲越来这边了。   “他肯定是来找阿娘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辛夷说万一不是呢?   “你一个人出来很危险,若是遇到什么不测,那......”她简直不敢想象。   她没记错的话,曲佑安现在是储君?要是他离开皇宫的消息露出去,不知道多少人要对他动手,而且他的体质如此特殊,万一叫天下人知道......   他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因为他这几年一直在找阿娘,别的事情都不怎么上心。”   闻言,辛夷微顿。   曲越一直在找她?他也说过,可她就是不相信。   “他忽然离开京城,肯定是有了阿娘的下落,安儿也想找阿娘。”   “...对不起。”   辛夷只觉得眼睛发酸,她跟曲佑安说了好几句对不起,伸手将他抱到怀里,她说她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曲佑安还活着,如果知道,她会去找他的,怎么会让他如此冒险?   曲佑安十分亲近她,他回拥着辛夷,将脑袋埋在她的怀中,感受她身上温暖的热意,是阿娘的味道,活的阿娘。   他终于找到她了,他的眼角也冒出了些许湿润的水光。   辛夷没忍住,抱着怀中的曲佑安哭了好一会,相认的那一瞬间她是震惊的,问了几句话,想起过去那些年的经历,又看到他懂事的样子,辛夷眼泪彻底决堤。   不清楚哭了多久,她一直抱着曲佑安呜咽。   蒙汗药散尽之后,早已经追过来,并且在附近监视着她的曲越,看到她的泪容,尽管神色隐藏在冷淡之下,心绪同样闷堵酸涩:“......”   哭到流不出眼泪,辛夷的心里松快多了。   曲佑安抬手给她擦眼泪,还去拿水给她擦湿漉漉的面庞。   辛夷跟他轻声说谢谢,接过他手里的帕子擦了脸,又帮他洗手,耸吸着通红的鼻尖,问他还要不要吃面糕?   说话的功夫,又哭了这么一场,面糕早就冷掉了,她想帮他热一热。   曲佑安说不吃了,他只是问辛夷,她还会走么?   言及此,辛夷想到她离开之前,被叩响的门扉,很微弱。问曲佑安,是不是他?他点着脑袋瓜子,说是。   “可安儿当时不是在前门,怎么又跑到了后门。”   “我猜的。”他贴着门,听到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尽管很轻微。   辛夷没想到,自己的一次狠心,差点又要与她的亲生孩子分别。   她再次将曲佑安抱到怀中,说她不走了,就算是离开也会带着他的。   听到这么一句话,曲佑安暂时放心,他很乖窝抱着辛夷。   曲越算到了这一点,听到她这么说,他心中微安:“......”   可他也清楚,辛夷接受孩子,但还是不会接受他。曲佑安和她一样,都非常抗拒厌恶他。   自从找到辛夷之后,曲佑安便一直跟着她,活像是小尾巴,她去什么地方,他都跟着,好像是小猫,非常漂亮的那一种。   辛夷问他许多事,他都一一答了。   从曲佑安的回答中可以分辨出曲越这些年待他不错,没有丝毫亏待他,连带着太后也很喜欢他。知道他还活着,过得很好,辛夷心里宽慰。   曲佑安很担心她会离开,睡觉也要守着她,尽管说了不会走,但他还是要牵着辛夷的手。   翌日用早膳,曲佑安问辛夷,原本是打算去什么地方,她还想去,他会跟着她去,说自己不想待在坏男人身边。   他总是一口一个坏男人的称呼曲越。   辛夷没敢说逃离,只说是散散心。   “安儿在,阿娘就不用散心了。”曲佑安体质特殊,又是储君,她无权无势,怎么能够带着他离开?若是消息散出去,又被抓了怎么办?   她还没有忘记当年她带着‘襁褓当中的曲佑安’游湖,被人行刺的事情。   至今回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后来便是得知他死了的消息,当时她真的觉得自己被压垮了,不想活了,才毅然决然跳了万灵江。   若是她当时相信了曲越?   不,当时的她不会相信曲越,她那一会是真的铆足了劲想死。   现在回想起当年之事,只觉得内心唏嘘不已,竟都有些释然了,是因为她的安儿还活着么?   她不知道,只清楚自己不想跟孩子分开。   思及此,她给曲佑安夹了小排骨,让她多吃了一点。   曲佑安也给她夹菜,他人小小的,桌子大,夹菜需要探身。   辛夷又忍不住摸他的脑袋,让他吃。   刚吃两口,曲佑安跟她说道:“阿娘,这一次安儿来槐水,还找到了外祖父。”   起初,辛夷没反应过来,随口一问:“什么外祖父?”   “阿娘的父亲,安儿的外祖父。”   她给他夹菜的手彻底顿住:“你说什么?”   曲佑安又重复:“安儿找到了外祖父,已经滴血验亲,是真的外祖父。”他放下银筷,翻过他的指尖给辛夷查看。   针扎的伤口能有多大,但他人小,骨头皮肉都稚嫩冷白,凑近看,还是可以看出来的,的确是有个针眼。   辛夷的脑子尚且没有转过弯来,他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曲佑安,他又接着说,是真的。   “阿娘有亲人。”   辛夷的心尖在发颤,问他什么亲人?   她不是乞丐么?为何突然找到了儿子,还有了亲人?   当初她作为祈柔时,曲越也曾经帮她找过,但都一无所获,曲佑安人这么小,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就算是滴血验亲,好歹也要有人能够验吧?   她的呼吸下意识屏住了,她问:“安儿说的外祖父是谁?”   “是陆家的老大人。”他没有提陆惟续,但祈柔已经知道是哪个陆家了,毕竟她现在就在槐水。   “陆......”陆老大人,也就是陆惟续和陆明柔的父亲,当初陆家的掌权人?   “阿娘知道吗?”   他见祈柔的脸色不对,朝她靠近,去牵她的手,很乖地问她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曲佑安柔软的手钻到她的掌心,她瞬间回神,说没有:“安儿没有说错话,只是阿娘...很...很意想不到。”   她会是陆家人?不,怎么可能?   辛夷打心里接受不了这件事情,若是可以她真希望自己一辈子不要跟陆家人打交道,但现在事情变成了这样?   “安儿,能不能再讲清楚一些,告诉阿娘是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握着曲佑安的手,扶着他小小的肩膀。   其中会有什么计谋吗?会不会是曲越?   她知道陆惟续和陆明柔还活着,可怎么都想不到,陆老大人居然也还在世?   “好。”曲佑安很乖,他见辛夷没吃多少,让她接着吃,他奶声奶气,慢条斯理跟她讲清楚这件事情的始末。   听罢,她整个人都乱了:“......”   短短两日发生的事情,都让她觉得难以接受,不,曲佑安还活着,对她而言,是欣喜无比,通过一个晚上的适应,她已经有些回过味了,可现在,她居然又有了亲眷。   曲佑安是她的亲生儿子,陆老大人是他的亲外祖父,那她...就是陆老大人的女儿,她和陆明柔不会是姐妹吧?   一想到陆明柔的那张脸,两人相似的相貌,辛夷黛眉紧皱。   曲越一直窥视,见她神情凝滞,便知道她接受不了,也清楚她的抵触究竟是为了什么。   曲佑安已经知道她有亲眷在世,必然不会存心隐瞒,因为陆家人对他和辛夷而言,是一张可用的利牌。   他找陆家人认亲,就是为了收拢陆家长房手上攥着的最后的图纸和机关术。   他的儿子,很精明。   “阿娘是不喜欢外祖父吗?”见辛夷的脸色缓了许久都没有缓过来,曲佑安说她若是不喜欢,他也不会再认这个外祖父,他只想跟阿娘在一起。   辛夷深呼一口气,说没有,只是一时无法快速接受。   “陆家的人对安儿不错,安儿也喜欢,可以多多接触。”   多一个人保护曲佑安总是没错的,即便她厌恶陆家的人,却也明白这个道理。   尽管陆家已经不复存在,没有昔年的辉煌鼎盛,但在暗中还有一定的势力。   曲佑安既然是陆家的外孙,那陆家人没有理由不护着他,听曲佑安的口风,陆老大人对他很是欢喜,甚至还教他机关术?   她没有记错的话,机关术和图纸...是曲越曾经通过她,利用她作为棋子,要从陆家人手上拿到的东西,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些,他才战胜了北境的威武军,推翻新皇的朝政。   抛开别的不说,陆老大人居然肯将这些东西教给曲佑安。   方才认亲,他就情愿教授了么?辛夷总觉得其中还有旁的干系,莫不是看重曲佑安储君的身份,想要与他贴近,借此为陆家翻身?   思及此,辛夷不免为曲佑安担忧起来。   他人虽小,却很会察言观色,仿佛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两只小手握着她的指尖,说他没事:“阿娘不用担心安儿。”   小小的人儿,脸蛋漂亮,声音又软,睫毛长长的,辛夷看着他,心里也随之松软。   她忍不住将曲佑安抱到怀中,蹭着他毛茸茸的脑袋。   希望他平平安安,不要卷入朝堂的纷争,不要成为别人的棋子。   可他这般年少,就如此机敏,又体质特殊,再掌握陆家机关术和图纸,若没有足够强大的势力保护,将来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难怪曲越一直没有追来,那个蒙汗药虽然量重,真的可以药到他?   这就是他给她出的难题吗?他知道她心系曲佑安,放不下这个孩子,所以让他过来,阻挠她的步伐。   一旦见了曲佑安,她就无法离开了,因为她根本舍不下这个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   更别提,她跟曲佑安分别了太多年,他又乖巧懂事,一口一个阿娘,她何止是心软,她的心都要化了,她本来就不知何去何从。   为了躲避她不想面对,也不想接受的情.爱,她要丢下自己的骨肉?   曲越算准了她做不到。   她真的做不到,她的眼角溢出了一些泪:“……”   曲佑安离开之前跟陆老大人说了,他要去找阿娘。能让曲佑安称作阿娘的,除却祈柔,还能有谁?   别说是陆老大人,就连陆惟续都忍不住惊诧,祈柔真的活着?曲佑安知道她在什么地方?   他们来槐水那么久,还是找不到祈柔,别说是他们,就连曲越,找了那么多年都找不到她。   陆老大人细问,是他的亲生阿娘吗?   曲佑安重重点了点脑袋,说是,她来槐水了,他收到了消息。   陆惟续想问收到谁的消息,又怕令曲佑安抵触,因为通过这几日的接触,他已经发现了,曲佑安不喜欢他这个舅舅。   想必是曲佑安知道了前番的事情,替祈柔记恨上了他。   陆老大人很有分寸,坦诚说他也想见祈柔,毕竟是他流落在外,失散多年的女儿,来槐水就是为了找她。   曲佑安没有一口回绝,而是奶声奶气道,要看阿娘的意思。   能得这么一句话,陆老大人已经满意了,他说好,他会等着曲佑安的好消息。   这些话,在来之前,曲佑安已经全都告诉了辛夷。   如果没有曲佑安,她一辈子都不想跟陆家的人打交道,即便得知她是陆家的亲生女儿,她也不想产生任何的联系。   因为……陆明柔也是陆家的女儿。   说实话,她不憎恨陆明柔,因为通过曲越的解释,包括他的那些言行举止,她得知了陆明柔也是一枚棋子。   她和陆明柔其实是一样的人,对他而言的作用是相同的。   所以她恨不起来陆明柔,但无恨,不代表她喜欢陆明柔。   可现在为了曲佑安,她必须要去面对,接触,试探试探陆家人贴近曲佑安的真实目的,包括这场认亲的背后主导人是谁?   陆家人为何突然要找曲佑安滴血验亲?其中必定还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即便是做好了准备,但在见到陆老大人的那一瞬间,她还是攥紧了垂落身侧的手。   陆老大人盯着她的眉眼,太像自己了,不仅仅是像他,面前小女郎倔犟的神情跟他已经逝去的亡妻陆夫人一模一样。   见到辛夷的第一眼,泪水模糊他的眸子,他恍惚看到了多年以前,他曾经求娶的亭亭玉立于檐下避雨的淑英。   他和她生儿育女,举案齐眉,自从陆家败落,被朝廷抄没,大火烧毁,他同他的妻子淑英,已经分别十几年了。   “你……你是柔——”   陆老大人情不自禁的呓语还没叫唤完全,就被陆惟续给喊住。   在祈柔过来之前,陆惟续又跟陆老大人详细复述了之前在京城发生的事情。   她改头换面掩藏多年,必定厌恶过去的身份,过去的一切,包括她的名字。   当然了,从曲佑安那边,已经得知祈柔眼下所用的名字。   辛夷,农辛夷。   “农姑娘。”陆惟续先叫了她,亲自搬了圆凳,在上面铺了一个鹅绒软垫,请她坐下。   说实话,面对祈柔,陆惟续还是尴尬且无地自容的,因为曾经他也是伤害她的加害者之一。   他默许,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帮护了曲越。   只是他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是他亲小妹。   当初亲切的感觉并非作伪,而是骨子里的亲缘在牵引。   若是早知道……只可惜,人不能回到过去,悔之晚矣。   他给辛夷和曲佑安分别倒了一盏甜茶,辛夷客套谢过他,举手投足之间满是疏离。   陆惟续也不敢多要求什么,他很清楚,辛夷如今能够心平气和坐下来与他们说话,已经是看在曲佑安的面子上了。   他不再开口,只是陪同,害怕勾起她那些伤心的回忆,触怒她。陆老大人问她这些年过得如何?   辛夷心中闷堵,不想跟两人叙旧,反问陆老大人叫她来,就为这件事情?   陆老大人看着她冷凝的侧脸沉默,许久才说不是。   曲佑安一直陪着辛夷,牵拉着她的手,见陆老大人与她三言两语之间便生了嫌隙,即刻也随着辛夷,皱眉看向了陆老大人,十分的维护她。   陆惟续在旁,看着一大一小相像的紧绷的侧颜,没有说话。   陆老大人连忙说不是,她知道祈柔耐心有限,来此也是为了曲佑安,便长话短说:“辛儿,当年的事情,为父必须要和你解释清楚。”   “不论你信与不信,父亲和你母亲都不是有意丢弃于你,而是被二房算计。”   “当年……”陆老大人跟她从头解释,告诉她都是二房的阴谋。   听了半炷香,辛夷的心中已有了触动。   原来,陆老大人和陆夫人不是有意丢弃她?而是被陆家二房的人陆涛设计谋算,若不是这一次陆家出事,陆老大人的心腹间谍告知,他也将一辈子蒙在鼓里。   见辛夷的眉眼闪着微不可察的动容,陆惟续趁热打铁,连忙接话道:“小妹,当初我逃回北境,父亲死里逃生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找你,所以我们才来了槐水。”   “你不要责备父亲,若要怪,便怪阿兄吧,我知道当年的事情在你心里过不去,对你造成了切切实实的伤害,但我真的求你,不要迁怒于父亲,若是他知晓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即便你非我亲妹,也绝不许我如此做。”   不提当年之事还好,一说起来,辛夷便忍不住掉眼泪。   她当年最委屈的便是没有人把她当人。   “阿娘,您不要哭。”她的眼泪盈润满眶还没有掉下来,旁边的小人便踮起脚尖,伸手替她擦拭了。   他让她别哭,有他在,再也不叫人欺负她。   可是他还那么小。   他不说话还好,一开口,辛夷眼泪便决堤了。   这两日,她已经哭了许多次。   她不想在陆家人面前落泪,可接二连三知道的事情几乎都超出了她的控制范围,她有些承受不住。   她甚至委屈到迷茫,迷茫着不知该怪谁?   陆明柔?在陆老大人的口风里,陆明柔不知道这件事情,她也属于受害者,归根结底,罪魁祸首是陆涛,陆明柔的亲父,她亲缘关系上的二叔。   “对不起,辛儿。”   陆老大人也跟着抹了眼泪,除却对不起之外,他亦不知要如何补偿她,他命不久矣,唯一能做的,就是替她和曲佑安多多谋划。   “不要抗拒父亲的好意,成吗?”陆老大人知道她心中戒备,直言不讳,说他时日无多,不奢求她能解开心结,但求她不要太过于抵触他们,他是她唯一的女儿。   辛夷握牵着曲佑安的手,抬眼看向眼前枯瘦的老人,他坐在轮椅上,眼里闪着小心翼翼的光彩。   最终,她没点头,却也没有摇头。   若她孑然一身,的确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祈求,但为了她的孩子,她必须要思虑深远。   他羽翼未丰,尚且需要助力,需要保护。   这几日,辛夷便一直陪着曲佑安,陆老大人并没有回避她,当着她的面给曲佑安教授机关术和图纸,仿佛连带她也一道传了。   这些东西看着复杂,细究起来,还是有些章法的,她不由想到第一次去熠王府,看到的府邸走势,表面错乱无章,实则很有门道。   曲越曾经给过她一艘可以在手心把玩的小船,表面是船,实则是机关,他说过,那是陆老大人改良过的东西,起初她不知道,细细观察了许久,闲来无事,还将这小船的部件都给画下,做出来了。   当时他似乎异常诧异,甚至还为此回来了一趟,若是她没猜错,那时候他或许就在揣测她是不是陆家的女儿了。   若是她也掌握了陆家最厉害的图纸和机关术,打造兵器,收买人力,是否可以谋夺天下,与曲越抗衡呢? 作者有话说: 来啦,今天又是吃酒席的一天,国庆日子好结婚的人太多了,时间晚了一点,感谢宝宝们给我投喂的月石真的太多了,我不知道如何答谢,想了一下,等正文完结也请大家吃辛夷宝和曲魔王的喜糖! 第67章 女帝。   念头一冒出来, 辛夷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番。   毕竟陆家图纸和机关术的杀伤力,她是见过的,当初在北境,那些边部兵力根本无法跟朝廷抗衡, 可最后居然越过了身经百战的蔡老将军, 以至于皇帝派了曲越过去处理。   说到这件事情, 她现在都怀疑, 北境的事情, 会不会是曲越有意为之?   他这么阴险, 几乎步步为谋,难道会算不到皇帝让他去北境?一开始皇帝并不知道陆家手上有兵器图纸和机关术,曲越反而很清楚,最后打败威武军的兵器图纸,是曲越拿出来的。   看着手里的机关术,回想起当初的那艘小船, 她越发觉得北境之行, 跟曲越脱不了干系, 但时过境迁, 她又没有证据,就算是有证据又能如何?   曲越现在已经是皇帝了,掌握着朝政, 假设她真的厉害到反了这个天下, 谁来做皇帝, 她的视线落到曲佑安的身上。   陆老大人教授曲佑安画陆家图纸,告诉他这些图纸的用处,每个部件在造出来的兵器里发挥着什么作用,叮嘱他越是微小的地方越是要谨慎。   因为一旦运用于战场, 那就是人命关天的事情,且不谈兵器被削减的威力大小,甚至有可能会伤及自身。   曲佑安学得非常仔细,点着他的脑袋表示记下了,他也确实神童,勾勒出来的图纸线条,笔触虽彰显稚嫩,却已经有了雏形,连带着陆老大人都连连称叹,说他不错。   期间,陆惟续来过几趟,给三人添置茶水糕果,辛夷并不搭理他,连带着放在手边的食物也不曾用,因为她本来就没什么胃口。   眼下事情实在太多,看似拨云见日,了解了不少,但实际上依旧一筹莫展。   即便她和曲佑安掌握了陆家最厉害的图纸和机关术又能如何?打造兵器需要人需要钱,她便是小有积蓄,也拿不出这么钱,请不了那么多人。   陆家二房,她那个什么所谓的黑心二叔陆涛,不就是依靠了旧皇?借助旧皇所有的人力物力,去打造兵器?届时打起仗来,且不论谁赢谁输,她想到那些受苦受难的百姓,心里针扎一样的难过。   一定要打仗么?曲越知不知道陆家二房在暗中跟旧皇勾结?   她觉得他可能知道了,毕竟他手眼通天,但既然知道了,为何不去阻止?非要放任这些人在暗中谋划?   辛夷重重叹了一口气,曲佑安总是非常关注她,哪怕在学图纸,依旧留意着他,所以在辛夷叹气的间隙,一老一少都朝她看过来了。   “阿娘,您怎么了?”曲佑安关心她。   辛夷笑着抬手摸他毛茸茸的脑袋,看着他漂亮白嫩的脸蛋,就说她没事,“安儿累么?”   “不累。”曲佑安摇头,像小猫拱主人那样,用他的脑袋拱了辛夷的手掌。   见母子两人互动,陆老大人枯瘦的脸上也漾出了一些笑。   没想到,他在弥留之际,竟还能找到被替换的女儿,甚至还得到了一个天资聪颖的孙子,真是死而无憾了。   陆老大人也清楚辛夷的忧虑在何处,指点了曲佑安的图纸,又给了他一幅新图,让他画。   在曲佑安伏案的期间,陆老大人推着轮椅过来,叫了辛夷一声,其实也没说什么,但辛夷对上陆老大人的眼神,便知道他有话要讲。   随着陆老大人走了几步,挪到屏风旁边,这里能够看到曲佑安,但距离不远,确保两人说话不会吵到他。   曲佑安察觉辛夷跟着陆老大人走了,转头朝着她看去,收到辛夷安抚的眼神,他才掠过陆老大人一眼,低头接着画图。   “辛儿有话要说?”陆老大人看着她的脸,温声问她。   话都到这里,辛夷也不绕弯子,她问陆老大人为何要传授曲佑安陆家图纸和机关术?他不明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么?   “过去几日,为父以为辛儿不会问了呢。”陆老大人笑笑,让她别急。   “安儿本来就是陆家长孙,这些最重要的东西,他理应掌握,且不说陆家图纸的重要,便讲那机关术,只要他修习精了,生死关头可作为防身术。”   机关术涵盖了五行八卦的阵法,还有各类防身,以及运用于战场之上的机关,大大小小,变幻莫测,辛夷也看了一些,记到了脑子里。   她道:“陆家已亡,他若是修习了这些,日后...会成为众矢之的。”   “前几日为父教给安儿,辛儿都不曾反驳,今日是怎么了?”陆老大人并不是斥责,也不是质问,而是哄着她,有话就直说。   “我们都是一家子。”   辛夷不喜欢这句话,若是可以,她不想做陆家人。   陆老大人在等候她开口的期间,又道:“安儿如今是储君,将来必定会登上帝位,这俗话说得好,技多不压身,他会的东西越多,将来应对朝廷之上遇到的麻烦,也能多一条路子。”   陆老大人说这是他的本意,其次......   “这也是为父能为你和安儿做的最后一件事了。”陆老大人说他可能命不久矣,如今多活一日,就是赚足一日。   听到一个命不久矣,辛夷心中有些触动。   她懂医术,也坐过诊,即便不把脉,通过陆老大人的脸色足以瞧出来他的寿元不多了。   但她还是没说什么,因为她面对陆家人,心中情绪十分复杂,她已经不是稚儿,早过了需要亲朋故友接济的年岁,现如今就很好。   话茬沉重,陆老大人转移走了,他问辛夷是不是担心曲佑安在朝堂之上没有助力,忧心他将来被人欺负?   涉及到孩子,辛夷就愿意说话了,她直言不讳:“嗯。”   “陆家不在了,我又势单力薄,无法为他提供助力,护他周全。”   她总是为曲佑安深谋远虑,担心他被人欺负。   陆老大人宽慰她,让她别怕:“安儿聪颖,自幼便得太后心意,太后母族强盛,必定会护着这个黄长孙,其次嘛,陆家虽然已经被抄,但我在朝中仍由不少交心好友,多是文官老将,前些时日,我已经修书一封,请他们在官场上多多照顾安儿。”   “你修书去京城了?”辛夷蹙眉,“就不怕暴露身份?”   若是抓出陆家余孽,可是大功一件,他就这么没有顾虑?若是害了自身,又连累曲佑安怎么办?   “辛儿放心,当初陆家周转于北境,朝中好友多有帮忙,都是值得信任托付的人。”   闻言,她略微宽心,看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曲佑安认亲还是有些好处的。   只是她没想到,陆老大人会递给她一块玉佩,甚至告诉她,都是哪些人?   “将来辛儿若是回京,有事拿着这块玉佩,也可登门求助,他们必会帮衬的,尤其是孙家人,我与孙老大人是过命的交情。”   孙老大人......竟然是她曾经救过的那个老大人。   曾经给予过她恩情,是个顶顶好的人。   当初他就是看不过意乞丐可怜,下车施舍,被人攀抢,险些丧命。   事后京兆尹审案子,孙老大人也替那些乞丐说了话,甚至直指圣上不作为,方才让流民流离失所,无家可归,还被停职在家了。   世道吃人,但总有人为官清廉,想为百姓做些实事,哪怕牺牲自己。   她不再追问此事,也没有收下玉佩,但陆老大人放到她手边。   辛夷转而问起陆家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了解过这个案子,陆家与骆家勾结,撰写了什么大逆不道的文书,暗责皇帝不仁不义,还发表现世了?最后被人呈于御前,先帝震怒,抄了陆、骆两家。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其实陆家和骆家也是被陷害的。”   “被陷害?”辛夷反问,既然有冤情,为何不伸冤澄清?   “昔年的草木书,先是由骆家起草,陆家帮着审议,而后过书案入市集,方才在坊间进行兜卖。”   “难道中间你们就没有察觉出什么问题吗?”   陆老大人不是不谨慎的人,这点问题都看不出来?   “文人世家都喜欢提携门客,骆家的草木书原本是由门客等人提议,不如为先帝撰写文书,赞扬他的丰功伟绩,如此也能搏搏圣心,龙心大悦,槐水的百姓,自然也就能够多一些上恩。”   “那草木书,我与你兄长都见过上半卷。”   上半卷?   辛夷很快反应过来:“问题出在下半卷?”   “对,问题出在下半卷。”   回想灭门的往事,陆老大人心中悲戚,面色也变得忧愁,他道下半卷其实也没什么问题,两卷加起来,通篇都是在称赞先帝理政辛苦,为国为民,是一代明君。先帝恩泽庇佑,槐水百姓宛若草木,蓬勃生长,一片欣欣向荣。   可谁知道这草木书,流传于坊间没多久,便被人篡改文意,那人扭曲骆、陆两家称赞上意之字眼,随意添改字符,致使通篇文卷变成了,直指上意的利器。   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饶是陆家和骆家做出了解释,也很快回收了这些书,但已经没用了,草木书摆在了皇帝面前。   参奏的人很多,加上当时与骆家不对付的御史台大臣煽风点火,两家都被查抄。   “先帝竟如此不讲理?”陆、骆两家加起来有几百条上千条人命,先帝竟然说杀就杀?   一看辛夷的神情,便知道她未尽之言是什么,陆老大人说帝王为尊,历来不喜人诟病,也绝不容人诟病,这是维护皇家的威严。   所以即便知道是莫须有,但坊间说话太难听,此事又闹得沸沸扬扬,便直接处理了。   “这件事情的幕后主使,有没有查出来?”   陆老大人一时没说话,辛夷有个很大胆的猜测,“莫不是...他?”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曲越。   按照陆老大人的说法,陆家人谨慎,历来不会与人交恶,那到底是谁要动陆家?   辛夷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曲越,因为他早年就去陆家拜访过,他知道陆家有图纸和机关术,为了不叫先帝发觉,他拜访陆家不成,无法将他们收入麾下,便索性摧毁。   “为父也的确怀疑过他,但没有实打实的证据。”   辛夷低头思考了一会,继续问陆老大人,“早些年除却曲越之外,还有谁知道陆家有兵器图纸和机关术呢?”   陆家人自然不必说,毕竟陆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肥水不流外人田,陆家人不会自己抖落出去的。   陆老大人说他当年也正在查,究竟是怎么走漏风声,叫曲越知道了陆家有机关术和图纸?   这件事情隐瞒多年,就连先帝包括部分陆家人都不清楚。   “部分陆家人都不清楚?”她还以为陆家的人基本都知道了?   “不。”陆老大人摇头,道只有长房和二房,三房管的是一些铺子田庄,走的也是科举路子,陆家人为官谨慎,家风严谨,往日里是不允许子弟胡来胡闹。   辛夷皱眉,会不会是陆家二房走漏风声。   沉默了一会,曲佑安已经画好陆老大人给他布置的课业了,他拿过来让辛夷查看。   见到辛夷眉头紧张,还以为她受到了欺负,在陆老大人检查他所绘出来的图纸时,他去牵辛夷的手,小小叫了一声阿娘。   辛夷很快回神,对着他笑了笑,握紧他的掌心,悄悄告诉他,自己没事。   两人对话的全过程,曲佑安都听到了,陆老大人的确没说什么,但他见到辛夷脸色不好,就很担心,踮起脚朝她靠近。   辛夷以为他要贴着耳朵回避陆老大人跟她说话,便俯身下去,谁知道曲佑安是亲了她的侧脸。   她脸上的笑意越发加深了,捏了捏他的脸蛋,软软的。   陆老大人见这一幕,也跟着笑了笑。   他单手推着轮椅过去,跟曲佑安说他画得不错,又告诉他,这个兵器图纸的来历取自高山流水阴阳地,是可以变化的。   “造好的兵器也能变化?”   “当然了。”陆老大人说,最后的机关术和图纸,讲究的就是二者结合了。   “二房一直以为最紧要的图纸是什么绝世兵器,实则...也可以这么说,它是机关术和图纸的结合物,安儿看。”   陆老大人擦掉他所绘制图纸的左上角,又蒙住了,右上角,这图纸瞬间变成了...上弩的弓箭,蓄势待发。   曲佑安盯着看了一会,他指着原本可以.射.出弓箭的地方问,这里是不是缺了什么?   陆老大人便知道他很聪颖,告诉他对,缺了‘慈石’。   这东西,曲佑安知道,国库里面有一些,古籍记载,宛若慈母牵挂心系子嗣,便得名慈石。   但慈石的作用......   “这是要损毁兵器之后方才能够使用的么?”若是兵器完好无损,无法发挥作用,在战场之上,那些将士多着盔衣,即便不着盔衣,手里的兵器也是铁制物,慈石可吸附。   原来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曲佑安瞬间明白,这个兵器的妙处在于进可攻,退可守,表面看是利刃,实则它更像是机关。   这就是陆家图纸所造出的兵器,结合机关术的厉害之处么?   见曲佑安和辛夷眸光闪动诧异震惊,陆老大人说,最后的图纸和机关术都是他改造的。   “就是为了后人防身使用。”毕竟陆家是文臣,无法上战场攻敌。   现在,他尽数都教给了曲佑安,包括辛夷。   她是个很聪明的姑娘,既是陆家的骨血,在兵器机关术这一块,不至于一窍不通。   陆老大人见曲佑安明白了,又让他绘画新的图纸,曲佑安一一记下要点,学得比方才都还要专注,小脸紧绷着,恍惚之前,很像曲越。   自从下辖县一别,这个男人就像消失一样,但辛夷清楚,他必定是阴魂不散,一直在暗中跟着。   过去几日了,凌玄还没有消息,她不知道凌玄是不是出事了?   曲佑安担心辛夷,非要在她身侧完成陆老大人布置的课业。   辛夷想了想,还是没有避讳他,直接当着他的面提起了凌玄,说凌玄是她离开万灵江之后,对她施以援手的一个恩人。   “他表面是个郎中,背地里是刺客,实不相瞒您,他跟我说,昔年接过刺杀陆家的单子,是在...陆夫人产育之后。”   也就是她的降生之夜,说是假扮仆妇,可最后还是踩中了陆家的机关,被人发觉了。   “为父对他有印象,是个很厉害的刺客。”她这么一说,陆老大人瞬间想起来了。   “是那位江湖榜上天下第一的刺客吧?”陆老大人说他表面居然是个郎中?   她不知道凌玄在江湖人中究竟是个什么地位,只知道他很厉害。   “世上会缩骨术的人没几个,他也是那一日刺杀,唯一进入内院的人,也是后来唯一逃离的人。”   “您都知道?”   凌玄当时说,有很多高手在暗中保护着陆家。   她问陆老大人知不知道是谁?   不好直接言明曲越的大名,陆老大人说是朝廷的人,提及朝廷两个字,辛夷瞬间明了。   “原来是他派来的人?那重金聘请杀手的人又是谁?”   “大概率也是朝廷找来的人。”自导自演,为了博陆家人的感激。   辛夷听罢,只觉得曲越实在是卑鄙阴险,他找那么多人对付陆家,最后又解决了这些杀手,一是恐吓,二是收割?果然是玩弄心术的高手。   “您当时就看出来了?”辛夷问。   “后来查出来的。”   “怎么查出来的?”难道曲越露出了什么证据?   “推算,除却朝廷之外,没有人有如此大的财力和人力,几乎江湖上的高手全都来了。”   天底下排上名的商户,官大的人都清楚,陆老大人自然也明白,这么大的排场,还能把江湖的高手给解决了,不是大内的人,还能有谁?   曲越这盘棋下得太大,而且他足够心狠手辣,不只是心狠,他心黑得要命。   现在,辛夷越发笃定,当初陆家因草木书牵扯入云墨案,八成就是他的手笔。   把陆家灭了,变相来说,也是将陆家占为已有,名正言顺的抄家,抄走那些可能存在的图纸和机关术?   思及此,她心里甚至有些怕,他算得这样尽,她怎么跟曲越斗?   “辛儿不要害怕,有为父和你兄长在一日,便会护你一日的周全。”   她自己可以保护自己,不想依附于任何人,就算将来真的死了,也是尽全力,技不如人,这没什么。   但她现在...为了曲佑安,不得不与陆家‘结盟’,所以没有驳斥陆老大人的好意,反而说了一句多谢。   与此同时,也袒露了真心话:“陆家与我没有教养抚育之恩,虽说当年的事,陆家也是蒙在鼓里,但我已经长成了这般年岁,习惯了独身一人,早已不渴望亲缘。”   陆老大人听着她说话,眼睛酸涩,他说他知道,都是他不好。   哪怕是虚与委蛇,她还是叫不出口父亲二字,对她而言,份量过于沉重。   “只求陆大人多多庇护我的孩子。”她起身,郑重其事朝着陆老大人拱手做了一个揖礼。   “我亦会为了陆家出力,报之恩情。”   陆老大人自从恢复,实在是没有力气,根本无法从木轮椅上下来,他推着轮椅朝辛夷靠近,让她不要这么客气。   “安儿是我们陆家人,保护他,是应该的,更何况,我喜欢安儿这个孩子。”   曲佑安转过来,漂亮的小脸一本正经:“阿娘,安儿可以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好阿娘。”   闻言,辛夷心中不免松软,她揉了揉曲佑安的脑袋,轻声温柔道:“阿娘相信安儿可以做到。”   他如此年少,便有这般心计和谋算,自然是知道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好她,但坐镇朝堂,总是需要助力的,越强越好。   入夜,辛夷回了院舍,曲佑安依旧要陪着她歇息,但他如今大了,不好再带着他睡,便在中间隔了屏风。   辛夷躺下之后,陪他说话,想来是机关术和图纸耗费脑力,没多久他便歇息了过去,呼吸变得轻而绵长。   叫了他两声不见应答,辛夷也闭上了眼睛。   她想着今日从陆老大人那边得知的事情久久未眠,不论怎么盘算,心中的胜算都太低了。   而且凌玄怎么还不回来,又或者已经回来了?在原本的地方找不到她,所以去了别处?   这几日为了方便陆老大人给曲佑安授学,她搬到了陆家这边,陆家本就在槐水发家,应当是能够逃匿行踪的吧?   翻来覆去好几遭,辛夷索性起身了,害怕吵醒曲佑安,她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出门。   但她也没有走远,而是去了隔房的茶室静坐。   陆惟续买下的宅子很大,几进几出,都有些距离。室内静谧,她倒了两盏茶,一盏自己喝,另外一盏放到对面。   等了许久,她终于开口,看着对面的茶盏问他来都来了,还要藏到什么时候?   曲越一定是在暗中跟着她,她笃定。   之前她跳江,是因为无形当中有农婶和大壮帮忙,及时给她弄了身契,所以才躲过了一劫,任凭曲越怎么找,都找不到她。   现如今,曲佑安都找到她了,曲越会找不到她?那一日,她乍见曲佑安,问过他,曲佑安是怎么来槐水的,曲越知不知道这件事情?   他是怎么说的?他说应该知道。   又等了一会,茶室的门房被叩响了,熟悉的,久违的,三声一停。   辛夷瞬间看向紧闭的门口:“......”   这一次,她给曲越开了门。   抬头对上男人深暗的眸子,他一直盯着她,目光极幽邃,仿佛危险的黑潭。   原本心里很明朗,但一见他,被他这样看着,她便忍不住紧张,握着门扉的手也控制不住地攥紧了。   她垂下眼睫,没有跟他说什么,只是往里走,曲越也跟着她一道往里走。   辛夷垂眼看到地上,两人一前一后,他身形高大,即便只是影子,也能将她完全笼罩。   辛夷的心里忽而觉得有些累,她不是害怕去斗,而是她背后无人,手上没有权势。   在京流浪的那几年,她已经深刻见识过尊卑森严,寻常百姓,手里若是没有权势,得罪了富贵官宦人家,那就跟成为砧板上的鱼肉没有任何区别,只能任人宰割。   眼下,手里掌握天下大权的男人就在她身侧,她要跟他对弈,能赢过他么?   曲越这人最厉害的地方,便是心狠,她很多事情无法做到,比如杀人,比如利用无辜的人。   “辛儿瘦了。”这是他坐下之后,盯着她看了许久,说出来的第一句话。   “是这些时日没有好生用膳,还是担忧什么?”   一听他说话,她便想打人,甚至想要训斥他,她觉得他太装模作样了,明明她很清楚他的真面目,却还是在她面前伪装温润如玉。   “你不知道我在担忧什么?”   “担忧那个拐带你逃亡的男人?”他开口便弥漫醋意,控制不住酸溜溜起来。   她为他亲手斟的茶,即便是有些凉了,却还是忍不住端起来喝尽,甚至候着面皮子,又把茶盏放到她的面前,再讨一杯,说他口渴了。   辛夷没好气给他倒了,倒得很满,她真是想看他端茶过去时弄脏指尖出丑,可她的算盘落空,因为曲越轻而易举就把茶水给端了起来。   茶水几乎动也不动,更别提溢出来了。   见她又生气,他忍不住勾唇,说她是要看他出口吗?   辛夷不理会,曲越也不喝了,径直泼了茶水泼到他的身上,那茶水打湿了玄色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显出他的腹肌纹路。   辛夷火速挪开眼,骂了他一句不要脸。   他说没有:“只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即便身上狼狈,他端坐在对面,俊逸的面皮似笑非笑,好似冷月幻化的妖君一般,因为他皮相太好了,就连通过窗桕投进来的月都格外照拂他,显得他过于好看。   提到孩子,她问他:“安儿是怎么回事?”   “辛儿不是都知道了?”他历来不喜欢多言,在她面前却异常能说会道,极有耐心,“他还活着,活得好好的,我与辛儿说过许多遍,我不会再骗你,也会让你再看到他。”   “是你放他来我身边的。”辛夷不接他的好意,话语充满质问。   “不算是。”他盯着她,一直看,她都不知道他做什么这样看着她?看得她觉得有些恐怖,因为他的眼神太过于炙热,连带着烧到她的身上了。   那药,多半是解除了吧?还是没有?   这是离开下辖县后,她第一次觉得身上不适,被他盯得,透过他的眼神,她便觉得危险,好像要将她整个人给吃了。   “别这样看着我!”她受不了了。   “分别多日,我思念辛儿,看一看你都不行?”听着话锋,他是不打算挪开眼,辛夷也不跟他废话了。   “你知不知道,安儿年幼,他独自一个人离开京城,极有可能会出事,万一路上遇到什么危险,被歹人劫持,那该怎么办?”   她一直在控制自己,害怕质问的声音过大,吵醒了曲佑安。   “都是我不好,辛儿要打要骂我都认,下不为例,嗯?”   他没有告诉她,曲佑安离开京城没多久,他便散了许多人出去找,也找到了,并且加派了高手暗中保护。   她既然觉得他不好,他都认了,本就是他的错,他理应改过。   天知道,他的下不为例是不是真的?   辛夷眼下很烦,她要问的事情还没完,所以只能强忍下怒火。   见她怒容,他说真的,不会让曲佑安出事:“我知道,他是辛儿的命根子。”   这话听起来也是酸溜溜的,她不知道他是何意味,难道曲佑安不是他的子嗣?与自己的儿子争风吃醋吗?   思量这些也是无用,她不理会他的赔罪,转而问他凌玄呢?   “什么凌玄?”这一会曲越是真的装傻充愣了。   “我相公。”   听到一个相公,他就愠怒,更别提这个男人还拐带她离开下辖县,甚至想渡江越海,去他鞭长莫及之地。   落到他的手上,没有将他弄死,已经是给足了她的颜面,都是看在她的份上,不想她恨他。   “你不要装傻,凌玄送小鱼儿回去,至今没有回来。”   “他既然不是辛儿的相公,那也不是你们的孩子,自然就不应该留在你的身边。”   能够叫那个男人陪她如此长的时日,已经是他耐心有限。   回想她用这个孩子欺瞒他,让他饱受煎熬苦闷,真是不好受,但也变相体会到了当初他欺瞒她的往事。   他有什么脸面跟她计较。   他当初伤害她更深。   “放了凌玄。”辛夷攥紧了手,跟他提条件,说是提条件,她真不知道自己能跟曲越交换什么?   说不定,可以探探他靠近她的真实目的?   为了陆家最后的图纸和机关术?那陆家图纸和机关术,她学到了一些,曲佑安才是真正的掌握者,陆老大人亲传。   “他觊觎你,你在乎他,我不可能放。”他变相承认凌玄就是在他的手上。   “放他回来叫你们团聚,看着你们郎情妾意,这比杀了我还难受,辛儿,你明白的。”   辛夷冷冷瞪着他,曲越求她体谅他:“除却这件事情,旁的我都可以答应。”   “那你放过我。”她趁机提出条件,也是磨嘴皮子功夫。   曲越轻笑:“我难道还没有放过辛儿吗?我只是暗中跟着你。”   这叫放过?   他整日监视她,宛若形影不离的鬼魅,她不论做什么,他都知道。   “我让辛儿杀了我,你却又不肯,只要我还活着,我必定要跟着你的。”   辛夷鼓着一口气,腮帮子都气圆润了,他给她倒茶,倒是甩出了一句定心丸,跟她说那个男人没事,只是拘起来了。   “你说真的还是假的?”   “若辛儿想看,我可以随时带你去看。”他说就关押在槐水的府衙当中。   一时半会无法解救凌玄,她只能暂时按下,转而问起他正事:“当年陆家究竟怎么回事,是你布的局?”   他答非所问:“辛儿决定要站在陆家这边了?”他问她是不是想为陆家的人洗清冤屈,去正名?   “我想知道过往的事情。”她探查过往的事情,也是为了给曲佑安培养势力。   曲越仿佛知道她会这样问,看着脸色倒是没有一丝意外,半晌之后,他道:“当年云墨案,陆家的确是冤枉的,但绝非我的手笔。”   他只是知道了所有事情的经过,冷眼旁观。   毕竟陆家骨头硬,手上的东西足够动摇朝廷根基,陆老大人不肯站队,这样的威胁,简直就是巨大的隐患。   “是谁动的手?”居然不是曲越?他到底是没做还是不敢承认?   这件事他是最大的获利者。   “辛儿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他说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昔年陆家被查抄,多数东西都已烧毁,我并没有拿到什么东西,就是一些废物。”   “你手上有兵器图纸。”去北境之前就有。   “那是从陆明柔手上得到的。”辛夷没有忘记这个人,也是他利用的棋子之一。   本来今日她就想问陆老大人,陆明柔的下落,可曲佑安在,她便没提。   “我与陆明柔之间没有旧情,不过逢场作戏。”   听到逢场作戏,她几乎不理会他。   见她抵触厌恶,清丽的眉眼都冷了,他与她解释,说他同她不是逢场作戏。   辛夷一点都不想听,她依旧是冷冷看着他,等着他的下言,弄清楚当年的事情真相。   “昔年我也没有勾引她。”他为自己解释。   辛夷想说她不要听这些,但又牵扯到过往的事情,只能耐着性子。   她问出关键紧要:“你是怎么发现陆家有兵器图纸和机关术的?”   “说来算是巧合。”他说他为皇子时,便跟着先帝用兵征战,收服边部,“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地势不受控制,除却军师将军的领军战术,便是考究战士本身的强劲之力。”   “若要大幅度提升将士的实力,短期之内很难做到,兵器就是至关重要的东西。”   他快及弱冠之年后的那一战,回了京城便开始钻修兵器图纸,五行八卦,很快,便摸到了一个人。   这人的名号为洛川先生,多数兵器变化的图纸都是由他撰写的,表面看着无深意,实则很了解五行八卦,且他所言所行,都很有根据。   “洛川就是陆老大人么?”   “不是,只是陆老大人的一个门客而已,但这人已经死了。”   她听懂了,本质上,还是陆老大人,放在死人名下的一个代号,用来撰写书册。   “知此,我便去了槐水,当时陆明柔在和蔡岭臣接触,不过就是简单拜访了陆家人而已,谁知她一眼便相中了我。”   言及此,他微微蹙眉。   辛夷已经不想听他跟陆明柔的往事了。   “陆老大人不想卷入皇子皇位之争,除却第一次见面,后便始终称病,还暗暗告诫了陆家人,不许与我往来。”   “陆明柔似乎从陆惟续处得知我来槐水的目的,她为了引我,便从陆大人的书房偷了一些兵器图纸。”   陆明柔竟然这样出卖陆家。   “你得到这些东西,喜不自胜,还想要全部的兵器图纸和机关术,所以设局对陆家下手?陆老大人说,昔年的谋杀案,便是你做的。”   “我可真是冤枉。”他说他没有。   “陆家二房想要迁至京城,可陆家的子弟并不争气,陆惟续倒是堪用,可终究是陆家长房的人,他听从陆老大人的话,陆老大人不许他上京,他自然不会去。”   “有图纸在手,陆家二房便想以此与朝廷交集,谋换官位,可陆老大人贵为陆家掌权,自然是狠狠训斥了他,陆涛表面应承,背地贼心不死,在地下钱庄借了一笔天数,用来召集江湖客,刺杀陆家掌权人,是我请大内高手铲除的后患。”   “辛儿只想着陆家出事,对谁有利,怎么不想想,陆老大人死了,于我真的全是益处?最后的兵器图纸可都存放在陆老大人的脑中。”   “杀了他,不就是毁了兵器图纸与机关术?”   她对他误解太深,他温声引导反问她。   得到的消息太多了,辛夷还在思忖,究竟能不能捋顺,忽而他指骨敲打着桌面,慢条斯理问她,   “若是可以,辛儿想做女帝吗?” 作者有话说: 来啦,大家补药吵架啊,其实看小说就是找乐子,补药气到自己,要注意保护身体。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哟!对了,本文有番外,宝们也可以说说想看什么样的番外~ 第68章 共生不同死   “什、什么?!”她微微眯眼, 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曲越看着她生动有趣的小脸,这一次说了半天,她倒是没有提那个什么男人了。   为何有人连认真起来都这么可爱?哪怕她的脸上对他浮现的满是厌恶抵触,甚至是冰冷, 可他依然觉得可爱, 完全没有办法将眼神从她身上挪开。   他喜欢看她, 盯着她, 眼神随着她动作, 他越是看, 她越是厌恶,可她厌恶,他就更喜欢看。   此刻她惊愕的样子,更是漂亮,饱满的唇瓣微张,瞳眸水润, 这么多年过去, 她其实没怎么变, 依旧是稚嫩的, 清纯的,总是为旁人考虑。   曲越也很清楚,这是她的底色, 人之底色, 极难湮灭, 磨毁。   就似陆家的文人风骨,朝堂之上的那些老官,陆家败落多年,始终有人与之交好, 为之庇护。   得益于陆老大人为官清廉,这些年一直为槐水做实事,惠及于民,百姓们都爱戴他,陆家出事时,也有百姓出来为陆老大人说话,只可惜难压.强.权,没有出头的底气,声音显得微弱。   “辛儿没有想过自己做女帝?”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做女帝?”她自己都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那辛儿如今所做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他始终温柔,一直引导着她。   “我......”她自然是为了曲佑安的安全,给他提供助力,铲除后患,确保他能够顺遂平安。   曲佑安年岁尚小,他是储君,体质又特殊,前者众人皆知,后者呢?   即便他不再是储君,离开皇宫,一旦被人知道他的血肉可治百毒,接断骨,延续寿元,只怕要被人疯抢,现如今的富贵人家,手握权势的朝臣,谁不想延续寿命?   已经下台的旧皇,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他为.政.时多番请道士炼丹制药,苟延残喘活到现在,要是让他知道了曲佑安的体质,恐怕穷尽一切,都要抓捕曲佑安,将曲佑安生吞活剥。   辛夷很清楚,只要她活一日,她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她...要排除后患,要不是为了曲佑安,她怎么可能会心平气和坐下来与曲越一起吃茶,理会这些事情?   可现在,曲越问她若是可以,想不想自己做女帝。   她第一反应是震惊错愕,渐渐回过神来,便忍不住用利益权势来揣度他的用心,他说这句话究竟为何意,难道是猜测她想不想做皇帝,利用曲佑安?自己登上帝位?   “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我只是想保护安儿。”更何况,哪有女子做帝王的?即便她.....有这个胆子,也不可能做到。   往常曲越是否清楚她的用心,她的目的,她都不会在乎,现在必须要说明白了。   “辛儿真是喜欢冤枉误会我,安儿也是我的孩子,我的骨肉,难道我会害他?”   她讨厌猜来猜去,本来最近的事情已经够多,够烦的了,现在还要揣度他的用意。   她问他若非考究她,那是什么意思?   “难道不是试探我,是否利用安儿,谋取你最在乎的权势皇位吗?”   见她真的生气了,脸蛋冷得比方才还要厉害,他挪了圆凳,往她那个地方靠近了一些,但方才挪动,辛夷的瞳眸冷得仿佛淬冰一般,狠狠剜他。   仿佛他再过来,她就收拾他。   曲越说他不过去了,只是让她冷静一下:“我明白辛儿看重我们的孩子,爱屋及乌,我也是疼惜他的。”   因为曲佑安是她的骨肉,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长得像她,言行举止也像她。没有曲佑安,她就再也不会搭理他了,更别提,有了儿子,她已经不再过分追问那个野男人凌玄的行踪。   “你疼惜他?”辛夷不信。   曲越道不疼惜么?“他自辛儿产育至现在,可曾受过半分苦楚与伤害?辛儿见他时,他的气色不好吗?”   这句话倒是把辛夷给问住了。   平心而论,曲越的确对曲佑安不错,这是肉眼能够看出来的。   见她小脸虽然还绷着,但她不说话了,似乎有不满,但没训斥他。   “不过......”曲越勾引她与自己说话。   “不过什么?”辛夷没好气。   “多年之前在靖州,他为了引我处罚陆明柔,自己设计跳入了湖水当中,又故意换掉给他驱寒的汤药,致使自己发了高热。”   “什么?”辛夷攥紧了手。   “他看重辛儿这个母亲,厌恶我这个父亲,更是讨厌陆明柔。”   “后来也没事,因为我回了靖州,处置了陆明柔,现如今他不是也好端端站在辛儿的面前了吗?”   辛夷还要再问什么,曲越在她前面认了错,他说都是他不好,“我也与他说过了,想做什么只管告诉我这个父亲,不要擅作主张,伤害自己。”   曲佑安那么聪明,必然领会他的意思,父子之间心照不宣。   现在曲佑安的确是好好的,但听到那些过往,她还是揪心,因为当初她得知曲佑安身亡,就是在落入湖水,被人挟持之后。   “没有落下什么病根吧?”她还是要确认,待问完了曲越的话锋,明日要给曲佑安把脉看看,他那么小就落水,万一呛到了肺腑,可怎么得了。   见她慌张忧虑,便知道曲佑安在她心目中的分量,他根本就比不上曲佑安。   思及此,不免吃起味来,对方是自己的孩子,曲越还能做什么?   缓了一会神,辛夷才想起来问:“你处置了陆明柔?你是怎么处置的?你杀了她?”   狡兔死,走狗烹,一向是上位者惯用的手段。   “没有,关了她几年。”他没详说底下人对陆明柔的折磨,还在她的饭食中放置了慢性的蛊毒,寻常的人根本把不出来。   “陆明柔现在还在你的手上?”她问。   “不在了。”夜已深,曲越没有过多卖关子,跟她说,陆明柔被人给救走了,如今已抵达北境,跟陆家二房的人在一处。   “你放的?”曲越提起这件事情,口吻云淡风轻,仿佛早有预料。   况且他用来攻打朝廷的那些图纸都是从陆明柔处得知,将陆明柔给放走,不就是‘放虎归山’?   现在陆明柔得知一切的真相,必定也记恨上他了,她又是二房陆涛的女儿,陆涛伙同旧皇勾结,蓄意谋反,他不知道?   思及此,她道:“你既然得知我的身世,理应也知道陆明柔是谁的女儿了吧?我从陆老大人那地方得知,陆涛跟旧皇勾结,在北境囤积重兵,还打造了许多利器,很快,就要直指朝廷了。”   他难道就不慌张,就不害怕?他都离开朝廷多久了,曲佑安也不在京城,如今所有的事情都是太后在代为处理吧?   她真是想问他究竟是怎么当皇帝的?   曲越道:“清楚。”   “你——”既然清楚,还要那么做?放任这些人将势力给做大,将来与朝廷开战?   她想到在北境时,养胎闲来无事,时常去军营药帐中帮忙,看到的那些饱受煎熬苦楚的将士们,个个疼得哀嚎不止,断手断脚这样的重伤竟都显得轻了,因为有人抢救不及,下一瞬就咽了气。   这些将士为了守护国之疆域,抛头颅,洒热血,死的时候个个面容痛苦,当时她真的见够了,也恨自己无能为力,懂的医术太少,只能够简单打一些下手,若是她再厉害一些,能救的人便更多了。   为此甚至夜里辗转难眠,那段时日她一直跟着郎中,还有她的一个朋友元宝学习医术,浸在军药营当中帮忙。提到这个人,也不知他病重的母亲和妹妹到底如何了?都还好好的吗?北境一别,许多年难以会面。   想要救治更多的人,让自己更有能力一些,这或许已经成为了她的一种执念,所以在失去记忆之后,依然朝此努力。   如今她不敢称满,但也勉强算是半个女郎中了吧?饶是如此,她依然不希望天下有战事,曲越身居高位,视金钱如粪土,看人命如草芥,她做不到这样。   在等待曲越回答的同时,她已经在心中思考了很多。   曲越看着她的小脸道:“若是不将水搅浑,怎么摸鱼呢?”   浑水摸鱼?   这么说,他就是故意的了。   “北境那边所有的动作你全都知道?”   “嗯。”她要确切的答案,曲越也给了她。   “你何时知道的?”   “两年以前吧......”那时候还没有找到陆老大人的下落,其余的人更是不清楚。   陆家图纸还有一部分没拿到手上,曲越自然清楚这是一个隐患,找了那么久都找不到,自然是需要人主动现身了。   加之朝廷上表面的叛逆清除干净了,但背地里还有不少人旧皇余孽,这些人根深蒂固,便是他手眼通天,也难以揪出来。   他那位命不久矣的兄长想要重新起势,必然会动用这一群人,所以他趁着找她的间隙,放任朝纲,交由太傅之手,并御史台和谏院的人监管,这一举措果然可行,下面有不少人冒出来了。   拉拢朝纲只是第一点,若要谋逆,陆家图纸为关键紧要,所以他在其中推波助澜,叫人放出风声,引诱旧皇寻找陆家人,又暗中帮着陆家人拉拢势力。   这不,陆家的尾巴逼出来了。   陆涛与人联络,比多年之前都还要谨慎,若非打造兵器和机关术需要大量的玄铁,还真找不到他的落脚处。   旧皇出钱出力,陆涛分出兵器图纸,又在暗里各处囤积人马,届时再包围京城,手段确实不错。   曲越慢条斯理说完,辛夷的心里隐隐浮现诧异震惊,他居然从两年前就开始下这盘棋了。   “当然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孩子,他能力不错,但年岁太小,只有将逆臣叛党彻底清除干净,他才能够坐稳朝纲,荣登帝位。”   “太后还在,旧皇说什么都是我骨肉相连的哥哥,若是直接杀了他,太后那边不会允许。”   留下旧皇,不仅仅是为了钓陆家人上钩,更是顾及太后,他把话跟她说得很清楚。   辛夷听着暂时没吭声,曲越又接着道:“当年陆涛借高利筹集杀手,逼迫陆老大人不成,后被人逼迫,否则就要杀他抵命,甚至要状告朝廷,可陆涛怕极了,便与骆家的政.敌勾结,暗中攥改草木书的文意,还将这件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用整个陆家,连带着骆家,逼迫陆老大人向我妥协,因为只有站队于我,方可解救陆家于水火,可陆老大人没有屈服,陆涛便差使人放火烧了陆家,很多东西都毁在了那场大火里,但也逃出不少陆家人。”   辛夷没想到,草木书背后的始作俑者,居然是陆家二房,这都是一家子,不应该顾全大局吗?   毕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她觉得陆涛真是疯了,简直不把陆家放在眼里,陆老大人怎么说都是他的亲兄长,就为了荣华富贵,买凶杀亲,还勾结外人,祸害那么多人。   “查这桩案子的人只想着陆家有图纸机关术,却忘记了骆家。”   “骆家子弟争气,原本已经可升入京城了,但因为遭到政敌眼红,所以暗中诬陷,想必辛儿已经清楚草木案的起始,是从骆家门客那发的意吧?”   的确是这样,陆老大人白日才跟她说的,她还没有忘记。   “这门客,就是骆家政敌派来的人?”   “嗯。”曲越说,是京城的明家,若是骆家顺利入京,那要取代的,便是明家的官位,平分春色,谁愿意?这才出手打压骆家,连带着陆家一起处理了。   后来陆家骆家被抄,明家的子弟犯事,先帝也知道当年惩处两家罚得太重,便处理了明家,算是告慰骆家和陆家。   “这是皇族秘辛,除却先帝,没有人清楚。”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追查陆家之事,散出去那么多探子,自然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京城最大的情报组织便是他在操纵,他当然清楚,只是她不明白。   辛夷听罢,只觉得她是真的斗不过曲越,他何止是手眼通天,简直只手遮天。   倘或他所言没有一句是假话,那他应该也有应对的法子。   她的心中升起无力,权势富贵真是要逼死人。   “接下来,你想怎么做?”她只盼着他还有一丝人性,不要算计曲佑安,毕竟虎毒不食子。   “辛儿想怎么做?”他将话茬抛了过来,让她说。   “我?”她想要的,他难得不清楚?   “辛儿见事明白,看事也算通透,却怎么都不肯信我,你知道了那么多事,依然觉得我心狠手辣,将来有朝一日,会对自己的孩子下手?”   “你始终疑心,我接近你别有目的,你怀疑我用心不纯,可时至今日,你仔细想想,重逢之后,我可有半分伤害于你?”   “我的确是想要谋划,掌握陆家最后最重要的机关术和图纸,但辛儿看看,如今是谁在获利?”   是谁?   曲佑安......和她。   曲佑安得到了最后的机关术和图纸,她也修习了不少内容,曲越仿佛一直置身事外,他操纵着这场局,好像真的在为曲佑安铺路。   “辛儿跟儿子接触也有些时日了,他是不是真的厌恶我这个父亲,辛儿看不出来么?”   “他修习了陆老大人传授的兵器图纸和机关术,日后会教给我?还是我残忍剖开他的脑子,夺走他的那些学识?亦或者,我利用辛儿,让他妥协?”   “若我真的这般心狠手辣,当初在他降生时,就会把他掐死。”   话虽如此,她还是不敢轻易相信曲越,实在是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你当初给我用蛊,不就是把我当成药引,现如今安儿不是你的药引吗?”   她不相信曲越会不清楚,曲佑安特殊的体质,他简直就是行走的灵丹妙药。   “在安儿降生之前,我并不清楚春王双蛊融合,会令他的体质如此特殊,后来蛊师告知我,我便将他藏得更深了,从未让旁人知晓他的存在。”   “我真要取他的血肉,用来延年益寿,又何至于将他暴露在人前,还让他做储君,当太子,理朝政?难道我不害怕旁人知道他的体质特殊?”   辛夷不想承认,但又无可否认,他说的是对的,越是珍贵稀罕之物,越是不敢示于人前,免得成为众矢之的。   可她真的没有办法相信曲越了,她被骗的那一次,付出的代价是如此的惨痛。   难道她要眼睁睁看着悲剧她的孩子身上重演么?所以即便是揣测错了,误会了曲越,她也要多番思考。   “与你分别那几年,我为求梦中能与你相见,相会,食致幻药过多,已损身害了根本,不论辛儿信与不信,我都是打算做完一切,清除了余孽党羽,再随你而去的。”   “许是上天眷顾,方才让你重生,让我与你重逢,现如今,我只想永远跟着你,随着你,哪里都不去。”   原本在谈正事,他忽而攀扯这些,还表露了心意,辛夷只觉得脑袋很热,她训斥他闭嘴,再说这些就滚出去。   依旧是害怕吵醒曲佑安,她是压低了声音训斥他的,两人的身形相差悬殊,他过于高大,而她娇小玲珑,所以此刻她板着小脸训斥他,他高大俊逸的面庞一副认错,甚至还隐隐约约透出委屈的模样,倒是...莫名诡异的和谐。   “我说真的。”   “好了闭嘴,我让你不要再说这件事情。”她忍不住将耳朵也给捂了起来。   曲越这一次是真的流露出了委屈,他哦了一声,道他不再废话了。   “但都是真的......”   辛夷微微眯眼,眼神当中的锐光威胁很是明显,曲越再也不说话了。   静默了一会,他拿起茶盅,小心翼翼给她斟了一盏茶,无声跟她认错。   辛夷没有端起来喝,只是看着。   曲越知道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的话同样如此,缓了一会,见她似乎有些好转了,他方才道:“我问辛儿若是可以,想不想做女帝也是真的。”   他说她之所以接受陆家长房,还想为陆家翻案,不就是想要陆家根基稳固,给曲佑安提供朝廷助力么?   “陆老大人确是辛儿的生父,陆惟续也是辛儿的亲兄长,但...过去那么多年没交集,眼下陆家人是好,是对辛儿和儿子倾囊相授,若是将来陆家重得富贵,辛儿就不怕他们翻脸不认人?”   他引诱蛊惑她,别以为她看不出来,“你说了这么多,也是想让我与你结盟,难道你就不会翻脸不认人?”   “辛儿认为我在意权势富贵,当初利用你作为棋子,也是为了谋夺皇位,如今我将皇位拱手相让作为赔罪,辛儿做女帝,安儿为储君,将天下权势切切实实握在自己的手里,自己说话自己做主,难道不比依靠别人强?”   听到做女帝,辛夷便又开始紧张。   让她掌握天下大权?这怎么能行?那些权臣不闹翻了天?   “辛儿不要想这些后患,”他看出她的顾虑,让她不要害怕,“只要辛儿想,我必然推你上位,辅佐你左右如何?”   “有我这样心狠手辣,阴险狡诈的大臣在身侧照顾辅佐,辛儿为女君,掌大权,难道还愁坐不稳天下么?”   辛夷想过争权起义,很多人会做皇帝,唯独没有想过她自己可以。   因为她是女儿身,历朝历代,哪有女儿家做皇位的?   她思忖得太认真了,完全没留意到某个男人正在朝着她靠近,越来越近,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等到辛夷反应过来,他几乎都要将她拥抱到怀里了。   她猛然回神,抵着他的胸膛,娇声斥责,让他滚开。   曲越微微离开,但依旧是在她身侧,他长臂搭在桌上,修长如玉的指骨有一下没一下敲打着案桌面,继续蛊惑她:“我知道辛儿担心自己势力不足,无人拥护,但势力是可以发展笼络的。”   “只要坐上了皇位,坐稳一段时日,有了自己的拥护者,何愁不能为安儿铺路,不能庇护他平安成长?”   “权势,只有握在自己的手上,方才切实际,依靠旁人终究是不能长久的,辛儿出身艰苦,理应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吧。”   “可——”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大了,曲越切中她最渴求,最想要的东西。   只有自己强盛,才不至于整日活在刀尖上,担心盟友反水,被人欺负。   他还说,每朝都是如此,皇子刚登帝位之时,羽翼不曾丰满,都是后来培养的心腹大臣,她难道对自己没有信心?   “辛儿连我都不怕,还怕做皇帝么?”他似笑非笑,凑得太近,他这张好看的脸蛊惑力翻倍。   这句话有点激将了......   辛夷暂时不理会他,她还在想。   他说的不错,抛却男女身份,天下高位本就是有才能者居之,若是她能够登上帝位,握住了切切实实的权势,培养出自己的心腹,还愁什么?   只要她登上了高位,那不仅仅可以庇护曲佑安,甚至还可以为底层百姓谋福祉,广开言路,能做的事情太多了,不仅仅是做郎中。   可她真的能够登上皇位,做女帝么?   她看向曲越,瞳眸清澈,他轻而易举看清楚她眼底产生了动摇。   辛夷提着一口气,“你为什么要...蛊惑我做女帝?”她还想问,他想怎么扶她上位?实在是太异想天开了。   “我们的孩子厌恶我,他将来势力壮大,第一个收拾的人,不是我这个讨人厌的父亲吗?”   曲越丝毫不怀疑,也绝对相信曲佑安做得出来这件事情。   将来太后亡故,辛夷成为太后,他说不定还会给辛夷找百八十个的面首,将他活活气死。   他看重辛夷,那就用辛夷来‘压制’他,这是最好的结果。   “你......”还真是见事清楚。   但这句话,辛夷是万万不能够说出口的。   即便她不再爱曲越了,但无可否认的是,他是曲佑安的生父,她不会让曲佑安真的杀他,那是弑父啊。   曲越与她之间是有越不过去的恩怨,但...他和曲越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只有这个?”她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当然不只是这个。”他说为了赔罪。   至于赔什么罪,曲越收敛了一些笑意,他眼神专注看着她,直接看入她的眼底,她瞬间明白,赔的是从前的罪。   他以至高无上的权势,滔天的富贵,永远的下位,终身的追随,换取她的留下,让他能够在她身侧有一个位置,两人中间维系的便是曲佑安。   辛夷懂了他的意思,匆匆挪开眼,她道:“曲越......你又是何必。”   她真的不会爱他了,更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全心全意地爱他,依附他。   从前的祈柔早已死了,永远都不会死而复生。   “辛儿,我知道我罪孽深重。”他会用他一生去赔罪。   自相逢到现在,他死缠烂打,百般计谋都用尽了,可她依旧不为之所动,他不得不亮出曲佑安,他知道她爱这个孩子,她失去过他,更舍不得他,一定会为了他去博弈,去‘厮杀’。   “辛儿。”他敲打着桌沿的指骨动也不动,朝着她靠近,拉起她的手,“让我成为你的掌中刃,就像是从前我利用你那样利用我,清扫朝堂,稳坐帝位,好吗?”   他说他是自愿的。   他拉起她的手,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放到俊逸的脸侧边沿,轻轻阖上双目,蹭着她白皙娇嫩的手背,说他的条件,就是要留在她的身边,做她唯一的男人,她的后宫只能有他一个人。   辛夷看着男人呈现痴迷,甚至有些病态的模样,心中有些异动,她想要收回自己的手,可怎么都收不回来。   他的掌心滚烫,脸也温热,攥着她手背的力道其实不算太紧,但...很黏,仿佛附骨之疽,彻底依附生长在她的皮肉之上。   “...可你就不会变吗?”   人心难测,曲越不肯放手,将来呢?将来若是厌倦了她,他不会重新将一切夺走?   “我知道辛儿有顾虑,我已命蛊师制了一种情蛊毒药,这蛊双生,届时子蛊放我身上,母蛊放你腕骨,若非你心甘情愿,此蛊永世不可强取出来。”   “一旦我变心生出二意,它便会在你手腕呈出黑线,届时你可将它取出捏碎,便是我在千里之外,母蛊死,子蛊附身之人也会死。”   他让她放心,子蛊存于他身,便可永远融化,无法取出。   “竟有这样的蛊虫?”还是情蛊?   也是,当初陆明柔似乎都死了,还不是用什么明域的蛊虫救活了,曲佑安的体质也是受到那蛊虫影响,可医治百毒,延年益寿。   他好似会读心,“蛊师制药养蛊时,曾用过安儿的紫河车作配,他的血肉也不可解这毒,所以辛儿尽管放心。”   真要如此,他的性命可就完全攥在她的手上了。   “那即便旁人不知内情,杀了我,你也会死?”   毕竟他方才说母蛊灭,子蛊死。   “对,但我会护辛儿和孩子一世安宁的。”   辛夷心中瞬间五味杂陈,她已经很明确跟曲越说过,她再不会对他动真意了,可他就算是强留,也要诱她在身侧,甚至用上了这样剑走偏锋的法子。   “你就不怕,这蛊下了之后,我当即反悔,取出母蛊捏碎它?”她有得选,曲越可没得选了。   “能死在辛儿的手上也是我的福分?”   辛夷看着他脸上弥漫的笑,深觉得他就是个疯子。明明知道她不爱他了,依旧要想方设法把她留在身边,甚至连皇位都能拱手让人。   今日与曲越攀谈,不过是想得知事情的真相,谁知竟牵扯出这么多的干系,他还蛊惑她。   若真的有这个情蛊毒药,那她的确可以高枕无忧了,利用曲越为她和曲佑安排除异己,就像是当初他利用她那样,达到自己的目的。   曲越必定也清楚,她再怎么厌恶他,恨他,既然选择这条路,答应他,那就不会杀他,曲越能力如此出众,杀掉他,对她没有好处。   不谈情爱,只说利益,那必定稳固。   辛夷别过脸,说她考虑考虑。   “你还攥着我的手到什么时候?”   “今夜我可以留下么?”   他倒是很会蹬鼻子上脸,她不过是答应‘结盟’,他竟然就要留下,“不行!”   她猛然收回自己的手,转过脑袋,“你回去吧。”   被他握过的掌心发着烫,辛夷忍不住摩挲,她说天色不早了。   “那等辛儿想好了,我便来拜访陆老大人。”总要给陆家一个准备。   她含糊嗯了一声。   “那我走了。”他依依不舍许久,方才离开。   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远,门扉也合上,她以为曲越离开了,谁知道她转过头去,居然被他偷亲。   她呼吸紧蹙,眼瞳瞬间瞪大。   “你!”   偷亲成功,他瞬间离开,辛夷抬手就要打他,他虽然起身,但俊脸依旧留在她手掌扬起来的可打范围之后,辛夷看着他,最后还是忍了回去。   “快走。”好烦。   她现在看到他便觉得烦躁。   “......”   男人听话离开之后,辛夷又在这里停留了一会,她没有说话,坐了一会,起身去歇息。   后些时日,辛夷一直在思忖,究竟要不要答应曲越。   陆老大人看出她思绪不佳,也不敢过分追问,误以为她还是耐着性子跟陆家交集,她不想说,也不敢过多探问,害怕惹得她厌烦。   曲佑安却敏锐察觉到辛夷不对劲,问她,是不是那个讨厌的男人找来了?   讨厌的男人是谁,母子两人都很清楚。   辛夷蹲下,没有否认,揉了揉他的脑袋,问他怎么发现的?   “阿娘身上有他的味道。”曲佑安不仅体质特殊,得益于春王双蛊,他的五感六觉也比寻常人敏锐,这件事情就连曲越和蛊师都不清楚。   “安儿这么厉害?”   “他是不是欺负阿娘了?”曲佑安皱眉。   辛夷想到曲越说的那句话,曲佑安厌恶他这个父亲,若是曲佑安登上帝位,将来坐稳朝纲,必定会对他动手。   “怎么了,阿娘?”见辛夷专注盯着他,曲佑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还以为沾染上了什么。   眼前孩子的声音软,蹙着眉头的样子极度可爱。辛夷每次看到他,心绪都会很好,她忍不住将曲佑安抱到怀中,蹭着他毛茸茸的脑袋,又亲了亲他的小脸。   曲佑安也亲了她,奶里奶气安慰她,让她不要害怕,等他长大了,练很厉害的武功,将曲越打死,丢在万灵江喂鱼。   辛夷笑,重重揉他的脑袋。   她想了想,还是将曲越跟她说的事情告知了曲佑安。   “阿娘若做女帝,安儿也必定会辅佐阿娘。”他说他会辅佐得很好,比曲越要好。   童声稚嫩,说话的语调缓慢,让她又重重亲了他一下。   “有安儿在,不会让他欺负阿娘。”   辛夷点头,心里做了决定,应了一声:“好,阿娘相信安儿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她跟他拉了勾勾。   入夜,辛夷在隔壁茶室,留了一封信笺,上面只有一个字,可。   翌日,曲越就登门拜访了。   乍见他,陆惟续意想不到极了,下意识就要反抗,可还没召集人动手,就被曲越身侧的影卫给按了下来。   曲越面容清冷,居高临下睥着他,陆惟续挣扎反抗,影卫说今日陛下造访,并非是为了捉拿陆家逃犯,而是有事相商。   说什么有事相商,八成是为了缉拿辛夷,陆惟续大喊了一声父亲,又叫宝镜,暗示他带着人转移。   可陆惟续没想到,听到声音,辛夷走出来了。   “小妹!你快走!”曲越来此,一定是为了捉拿她。   辛夷看了被扣按下的陆惟续一眼,让曲越放开他。   “小妹,你不要过来,他......”   “是我叫他来的。”   “你?叫他来的?”陆惟续瞬间懵了。   “进来吧。”辛夷带着曲越入内。   两人一前一后往里走,进主厅之后,影卫便放开了陆惟续。   他一路追过去,却见陆老大人已经接见了曲越,辛夷揽抱着曲佑安,坐在曲越的对面。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辛夷身上,但没有了方才的冷意。   “父亲...小妹,这到底怎么回事?”   陆老大人让他暂时别说话,坐到身侧听着便好。   事已至此,陆惟续也不好多讲什么,只能警惕落座,时刻防范着曲越忽然动手抢人。   可他没想到,曲越这一次过来,竟然真的有事相商,这事情还如此之大。   他......他竟然要推举辛夷做女帝?还要为陆家正名,重新入仕?   “你会这么好心?”陆惟续说话很呛。   陆老大人看了他一眼,他只能按下脾气,没敢再开口。   早在前一日,辛夷已经跟陆老大人陈情了一切,陆老大人自然遵循她的意愿,毕竟除此之外,再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有了曲越,辛夷登帝位的事情胜算很大,有他在擎天护着,她理应出不了什么差错。   至于两人之间的爱恨纠葛,陆老大人也不好开口,只让她顺从本心,凡事多想想自己,人活一世,让自己畅快开心最重要。   今日,陆老大人也说了一件事情。   他道:“前些时日北境来了一封书信。”   是托付宝镜送到陆惟续的手上,上面说找到了陆明柔,并且托付人救出来了。   陆老大人把信笺递给辛夷,她和曲佑安看过后,递给了曲越。   曲越仿佛早有预料,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陆明柔是他故意放回去的?信笺上说,救陆明柔的人是蔡岭臣,蔡家手上有部分兵权,能够调动不少人。   趁着曲越不在京城,他们准备起事了。   让陆惟续安置好陆老大人便回去,陆家人同心,扶持旧皇,将来成事了,荣华富贵,尊荣地位,样样都有,且享用不尽。   辛夷问曲越:“你打算何时收网?” 作者有话说: 来啦,明天还有一章剧情章就正文完结了,番外依然日更,就是辛夷宝为政的一些一家三口的日常~第二个番外是辛夷宝没有被替换,从小养在陆家的日常,其次就是择选大家的意见决定要写的番外。明天作话会有从评论区随机抽选的中奖名单,请小宝们注意~不要过了兑奖时间。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哟~ 第69章 江山为聘,   坐在这, 真正有兵有权的,且师出有名的,就是曲越。   而且这盘棋是他下的,辛夷可不敢直接挑过大梁, 但眼下, 曲越却问她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他是打算诱她出手, 她倒是想出手, 可眼下她什么都没有, 她能怎么跟陆涛等人抗衡相争?   “辛儿忘记我昨日与你说的话了?”他对待陆老大人冷漠, 不拿正眼看陆惟续,唯独对她耐心十足,语调温柔。   辛夷想了想,瞬间反应过来,曲越的意思便是他所有的东西,她都可以调用?   他的兵, 他的权, 包括...师出有名。   对了, 她忘记了, 自己的还有个不肯承认的身份,皇后。   若是曲越不在,她擅自调动兵马, 那就是僭越, 可曲越在她身侧,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曲越清楚且默许的,那就不算是僭越。   他说过要拥护她,推举她上帝王之位,没想到这么快就直接让权, 她甚至都还没有做好准备。   她看着曲越,暂时没说话,还在平复内心起伏的心绪。   陆老大人似乎看出了她的为难与纠结,喝了半盏茶之后,主动顺着曲越所言,接过下茬,跟辛夷分析战局道:“眼下我们的优势便是,敌在明,我们在暗。”   对,辛夷压下起伏的心绪,同样在分析优势利弊。   陆老大人说得很对,表面上,陆涛等人蛰伏在北境,囤积重兵,蓄势待发,实则...曲越不在京城,他的下落无人可知,她的存在,陆家与曲越,与她的结盟,陆涛等人不清楚。   严格意义上说,她们在暗,陆涛等人在明。   曲越反问她怎么想的,又讲了那样类似于提醒的一句,他就不再开口,只是悠然恣意地喝茶,一味瞧着她,眼神就没有从她脸上挪开过。   当着陆老大人和陆惟续,以及曲佑安的面,她不好训斥曲越,让他不要看她。   只是谈正事,问陆老大人和陆惟续是否清楚陆涛等人囤积的兵马有多少?   这一次终于轮到陆惟续开口了,他说保守估计,至少有五万人马,多数人都是很多年前陆涛招募而来。   “现如今再算上旧皇的势力,以及蔡家长子号召而来的人,理应...有十万以上了。”   十万兵马虽多,但跟曲越手上的相比,实在没有可比性,但...有陆家图纸在,且她不清楚陆涛等人掌握打造的兵器共有多少?   陆老大人最后给的这些东西,的确是重中之重,但...要打造出来,难度极高,耗时很长,恐怕拖不到运用于战场。   即便如此,还是要快速去打造兵器,于是她打算跟陆老大人开口了,可还没说话,陆惟续又叫了一声小妹。   “其实父亲的手上有兵器存货。”   “什么?”她看向陆老大人,对方点头应了嗯,得到这个消息,她下意识看向曲越。   对于陆老大人手上有打造好的兵器存货这件事情,他竟然也不意外,那就是提前知道了?他怎么什么事情都知道,又或者不知道,只是装得好?   辛夷还是更倾向于后者,曲越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开口而已。   “物件虽然存放许多年了,但到底是能用的。”陆老大人又道真动起手来,可引敌入城池,设置机关术,机关术辅以曲越手上原本就有的兵器,也可达成显著的效果。   “陆涛所掌握的兵器图纸不多,且都是些基础货。”   “他会不会进行改动?”辛夷很担心这一点,毕竟陆涛也是陆家人,她必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人命关天的事情,稍微一个决策,很有可能就会致使无数人丧命。   陆老大人让她放心,即便是出现改动,也不会改得很厉害,陆涛在兵器图纸上没有什么天赋,他最喜欢走旁门左道,捡现成的东西用。   有陆老大人这么一句话,辛夷稍微放松了一些。   众人坐在一处分清战局,她问曲越若是双方人马直接对上,那挂帅上去的人是谁?   若是想登入帝位,她必须要出现的,只是怕下面的人不服。   “我会随行辛儿。”他说过会跟在她的身侧,所以这一次,她为主帅,他为副将,辅臣。   “除此之外,还有风邙老将军。”   听到风家的人即将出阵,陆老大人不动声色看了曲越一眼,这一批人,若是他没记错的话,乃是先帝留给曲越傍身的利器,历来只听他的嘱咐,没想到他居然会将人手给拨过来,让辛夷使用。   风邙老将军可是开朝元老,用兵打仗,当之无愧的第一猛将,有这样的王牌在,此战胜算很大。   辛夷想,还可以再派出一人。   陆惟续问是谁?连风邙老将军都派出去了,还要用谁?   暂且不提风邙老将军,便说身侧坐着的这位活阎王,他都随侍了,还要用谁?   “蔡老将军。”辛夷和陆老大人同时开口。   曲越勾唇一笑,看着她的眼神溢出了满意和欣喜。他的辛儿,已经知道了什么叫做攻敌先攻心了。   用老子对付儿子,尤其是在老子手底下教导出来的儿子,可谓是拿捏,血脉压制。   接下来的时辰,辛夷一直在跟堂内的人参与部署,曲佑安起初听得认真,后来便有些昏昏欲睡,近些时日修习图纸和机关术实在是耗费脑力精神,他趴在身侧圆桌上歇息,还要牵着辛夷的一只手,方才闭上眼睛。   辛夷十分宠着他,任由他牵,还揉了揉他的脑袋,曲越见状,心中微动。   纵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他也不喜欢对方与她之间过于亲近,但目前曲佑安年岁还小,喜欢黏着她也是情理当中的事情,他看不下去却也忍了,没怎么计较。   议完事,曲越自然是留在这边用午膳。   陆惟续没想到,历经那么多事情,有朝一日,不仅仅是祈柔和曲越还能心平气和坐在一处用早膳,就连他们陆家也上了桌。   当然,他也清楚,都是因为旁边曲佑安的缘故。   他今日一直很乖,坐在辛夷的身侧不吵也不闹,乖乖用膳,吃得十分缓慢,辛夷会给他夹菜,他也会给辛夷夹菜,还叫着阿娘,让辛夷多吃一些。   只不过......他似乎有些跟曲越较劲。   曲越清冷,今日也没说几句话,他用膳没怎么吃,一直照顾辛夷,给她夹菜,给她舀汤,帮她剃鱼刺。   曲越给辛夷夹菜,曲佑安也给辛夷夹菜,几乎是父子两人紧随其后,辛夷吃得慢,碗里堆得高高的。   但她似乎有些习惯了,或许是出于无奈,每个人的都吃了一些,但曲佑安给她夹的,她吃得比较多。   用过午膳,曲越不肯走,陆惟续只能给他腾挪院子出来,派人收拾整齐了,一点都不能出差错,免得这位活阎王找茬。   曲佑安跟辛夷住在一处,曲佑安陪着辛夷时,曲越不曾多说什么,但入夜,他总是偷偷来。   辛夷不允许他上床榻,披了斗篷,依旧引着他去茶室,让他有话在这里说。   “我想你。”他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辛夷不耐烦,瞥了他一眼,没应,起身就要走,可男人捏着她的手腕,原本可以轻而易举将她给拽拉到怀中,可他最终没有这样做,主要是怕她恼,他是知道的,她一恼,就不理他。   现如今,都是看在孩子,看在他还有可利用价值的份上。   他说想跟她独处,说说话,今日人多,她都没怎么搭理他。   “你还要我如何搭理你?”她已经给足他面子了。   她想要将自己的手给收回来,可没想到,她只是微微一拽,原本要将她的手给收回来,谁知道,竟然将他给带过来了,他如此弱不禁风么?   现如今他倒是有借口赖在她的身侧,抱着她了,辛夷要将他推开,可他抱着她,赖着她,还说他的手腕痛,不知道是不是拽脱臼了?   “这么一拽就脱臼了?”她才不信,直翻白眼,让他不要在这里装模作样。   “辛儿日后会不要我么?”今日他已经同她结了情蛊毒药。   有这个蛊药,辛夷的确安心多了。   她暂时没说话,他趁机抱着她,将她抱起来,抱到腿上,蹭着她的侧颜,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味。   原以为郎情妾意,她的顺从容忍是因为对他产生了疼惜,可没想到,是为了另一个男人,她问他何时放了凌玄?   曲越不让她露面,倒是答应了她,让陆老大人身边的心腹人去槐水府衙大牢查看了,凌玄的确在里面。   曲越的脸瞬间就黑了,好端端地说着话,她又跟他提什么凌玄,她就那么担心那个男人?   他将她抱紧了一些,抱得太紧了,辛夷吃痛,让他放开,不要再得寸进尺。   “再抱一会,就一会,嗯?”他嘴上这样说,可越抱越紧,没有一点松懈的意思。   辛夷才不给他面子,径直挣扎,让他松手,可没一会,就被曲越按着,他重重吻了她的侧颈,瞬间留下了一个很明显的印子。   辛夷吃痛,抬手要打他,又怕巴掌的声音太响,传到隔院去,吵醒了曲佑安,所以就忍了下来,只是挠他。   辛夷下手比较重,曲越的侧脸瞬间出现了一个红印子,若是再用力,只怕就要出血了。想到他要见人,她还是收敛了一些。   他对她也狠,重重吻这一下,恐怕早就留下印子了。   一时半会,无法让他松开。   她索性跟他谈起正事,问他觉得今日她提出的计谋如何?   能不打仗就不打仗,毕竟打起来仗来,都是要死人的,京城的将士是人,陆家二房培养起来的那些也是人。   她不希望生灵涂炭,所以今日提议,能不能在暗中动手,逐步瓦解陆家的势力?   原本跟在陆涛身边的宝镜是个可用之人,他清楚陆涛原本栽培出来的人马究竟在何处,若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服收编对方,那也就可以避免一场战事了。   至于旧皇,终究还是在京城的牢狱当中啊。   曲越不杀他,表面上是顾及手足情分,实则还是看重太后,也是...为曲佑安考虑。   若是跟太后闹得太僵硬,太后强盛的母族就不会再为曲佑安出力。留下旧皇,也是给太后这个母亲颜面,她必然懂得该怎么做。   辛夷觉得他盘算得太深,但好处切切实实落在曲佑安的身上,辛夷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朝廷当中狼子野心的人不少,这一战不可避免,但辛儿别怕,有我在,不会叫你受任何的损伤。”   “我只希望你保护好安儿。”曲佑安不用跟着她和曲越上战场,他留守于后方,必定要仔仔细细躲藏保护着。   “放心吧,都是我身边最得用的人,且都是他亲手培养出来的。”   辛夷说她之所以要提凌玄,就是想让他帮忙保护曲佑安。   “你觉得那个男人会保护你与我的孩子?”他究竟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觉得那男人会这样做?   “凌玄武功高强,心地也好。”   他忍不住吃味:“他好,我就不好了?”   “那你留在佑安身边,保护他啊。”   他说他要同她一起,永远不分离。   辛夷还要再说话,曲越却重重吻了她的唇瓣:“辛儿,不要小看男人的嫉妒心和占有欲。”   “我与你之间,只有这么一个孩子,我是绝不可能将他托付给情敌照拂的。”   若是曲佑安死了,那他费尽心机所做的一切,都即将没有任何的用处,辛夷也会离他而去。   “你看不出来那个男人心悦你?”还是她曾经的相公,经过一番深查,方才知晓,他与她之间,竟然没有姻亲关系,户部那边没有盖官印。   他跟她说,在她思忖的前些时日,他派人找到了卫微村。   辛夷第一反应便是他,是不是对农婶和大壮他们做什么了?   她道两人是好人,“若是没有农婶和大壮,我必然死在了散流河当中。”   来报的人说,那个哑男喜欢她,始终惦记着她,听到是她派来的人,万分焦急打听她的下落,询问她如今怎么样了?   “你担心我对农家母子下手?”他说不会,这两人现如今严格来说,也算是她的亲眷,他不会不顾惜她的情分。   “我妥善安顿了农家母子,给了她们很大一笔银钱,还嘱咐那的乡绅要格外关照两人。”特地交代了官府,给农婶的儿子找媳妇,早些成家立业,当然了,后面这句话,是不能够叫辛夷知道的。   不论她是否对此人有情,是个什么情,感激之情?兄妹之情,又或者男女之情?他都要趁早掐断了。   “果真?”她似乎有些不信。   “真的,那农婶子原本不要,说不过就是举手之劳,且她把你当成亲女儿疼,你在他们农家也做了不少活计,帮了不少忙,可后来我的人好说歹说,她便收下了。”   农婶说的是替辛夷暂存,日后她若有用处,再去卫微村拿取。   “待这边的战事结束,京城时局安稳下来,我必定带辛儿回去。”   “谁要你带回去?”她可没有答应。   “我请求辛儿带我回去一趟可好?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他又开始自居‘女’位,用妻主来称呼她。   辛夷狠狠瞪着他,他被瞪也笑,将俊逸的面庞埋在她的侧颈处低笑。   她真是受不了,恨不得掐死他,也的确上手掐了许多下。   可他掐也笑,让她实在是没辙:“......”   槐水府衙在下辖县彻查了这么久的贪污案子,从辖区往外扩散,借着宰相儿子曾经看上豢养的内官入手,得了曲越的令,将状纸整理成为奏折,弹劾内官势力,直指旧皇,暗中结党,意图谋反!   与此同时,陆惟续也抵达北境了。   风邙老将军从左侧带军包抄,蔡老将军得令,离开京城,往岭夏调兵,最后囤于右侧,谁知在这里碰上了旧皇囤积的势力,双方动起手来了。   消息传到京城时,太后代替小太子皇帝临朝,在审议旧皇结党一案时,又有人递了折子,说昔年陆家和骆家的云墨案有冤情。   实乃骆家对头的政敌与陆家二房勾结,祸害长房,致使骆、陆两家被抄满门。   此奏折一呈上来,朝野哗然,争论不休,说曾经的案子已经盖棺定论,怎么可以再次修改?这不是背弃先帝吗?   递奏折的人,拿出的证据很多,譬如陆涛昔年在地下庄子借的银钱,买凶刺杀陆家长房的人,真可谓人证物证俱在,但不同意翻案的人依旧很多,朝堂之上,言官们议论纷纷。   争论不过铁证,不同意翻案的人转移话茬,说云墨案已经过去那么多年,陆家的人都死绝了,翻出来简直就是打先帝的脸,还有人说眼下议论的是旧皇结党谋反一事。   事有轻重缓急,陆家的案子容后再议。   递折子的人早就料到了,御史台的内官会如此强词夺理,又拿出来一份折子,直指北境,说陆家二房的人没死,挟持了陆家长房的陆老大人以及陆家长子,在北境囤积重兵,打造兵器,韬光养晦,他们便是与旧皇勾结之人。   太后看着朝堂中喧闹不止,险些要将金銮殿掀翻的百官,只觉得眉心跳动难受。   这些老臣子们表面年岁已高,真要出点什么事,一个比一个还能闹。   争了一个时辰之后,太后问百官可有决策了?   递折子的人,辅佐小太子曲佑安的太傅等人皆没有说话,御史台的内官说,陆家的案子可以翻,但陆家的余孽必须处死,谁知道陆家长房和陆家二房是不是在演戏?   此时,递折子的人又上了新折,陆家二房在多年之前调换了长房的姑娘,此女现如今名为祈柔,乃是当今皇后,圣上离京,一是巡查城池各处,二来也是为了寻找皇后,现如今皇后已经找到了,其身份乃是陆家嫡女,这几封折子已经过了圣上的明面。   递折子的话音刚落,就有太监进来宣读皇帝旨意,重翻陆家旧案,领兵出征讨伐陆涛,旧皇斩首示众!   这封圣旨在宣读之前,太后已经提前见了。   听到最后一句,她还是忍不住晃了晃心神,毕竟是自己亲生的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感受无异于剜心。   纵然如此,太后还是要去送送他。   旧皇依旧在牢狱当中,太后来之前,已经有太监来宣读旨意了。   田禄已死,他的心腹全都被剔除了,没人伺候,身上病重,他窝坐在草席之上,出气多进气少,宛若快死了。   听到动静,披头散发的旧皇连转头都费劲,见是太后,呵呵笑着叫了母后。   “没想到,临死,母后还能来看我一眼。”   “为何要忤逆?”   原本他还可以顺遂过完这一程,可他非要勾结北境陆涛,给对方提供了不少助力,把这些年积攒起来的银钱,全都贡献给陆家的人打造兵器了,还帮他拉拢势力。   明明都活不到那个时候了,非要为他人做嫁衣。   “这天下既然不是我坐皇帝,那谁坐皇帝不是一样的。”   今日的结果他也曾想过,毕竟曲越多智近妖,可还是出乎意料,陆家还没起事,就被人弹劾,他还没有看到最后的结果,就要被斩首示众。   既已挖出陆家从前的过往,想必那曲越应当也早就清楚他动的手脚了吧,就是放任他钓出朝廷的人?果真是好心计。   太后还以为他会悔过,没想到......   “是哀家错了。”   曲越下旨之前,太后曾为旧皇求情,放他一条生路,他连爬出牢房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还怎么为虎作伥?迟早要死,放过他吧。   曲越没有直接应承,而是跟太后打了一个赌,让她来见旧皇,若是旧皇诚心悔过,他会放过他,让他顺天而死,可若是旧皇毫无悔意,就要斩首示众。   赌注结果已出,太后知道,曲越赢了,这已经是最后一次机会。   她看着旧皇道:“当初哀家不该让先帝立你为储君。”   其实先帝一开始属意的太子就是曲越,不只是因为旧皇身子骨弱,还因为他心无城府,见识短浅。   可太后说手心手背都是肉,旧皇寿命短,不如就叫他做皇帝,日后他身亡,再让曲越登帝?   原以为先帝不会同意,可他最终点了头,因为先帝说曲越也确实需要磨练,他为人太过冷情冷淡,若是一切唾手可得......也会丧失人性。   现如今,曲越是有了人性,不,是情性。   太后已经从风邙老将军那个地方得到了风声,曲越要让位于祈柔,他入后宫。   杀旧皇,斩首示众,不仅仅是处置叛党,也是为了树威,变相用他的亲兄弟给祈柔树威,便于她登上帝位。   他真是疯了。   若是没有发生之前的事情,太后必定不许曲越有这样的想法,可现如今她老了,失去一个儿子,不能再失去第二个儿子。   祈柔跳江之后,曲越为她疯魔,又是跳江又是殉情,又是结冥婚还吃什么致幻药,听说他找到祈柔时,对方身侧有了相公女儿,他还自诩外室。   祈柔始终没有回心转意,若非有曲佑安在,太后也清楚,两人之间是永远不可能了。   女子心灰意冷,也是极难死灰复燃的。便是春风吹,也难生了,祈柔又是个聪明的姑娘。聪明人看得通透,更难规劝。   “父皇母后既已立我为帝,又为何要给曲越留圣旨?不过就是看我短命,替他暂理朝纲罢了。”   “让我当了皇帝,又怕我对曲越动手,甚至给他留了风家大将,数二十万的兵马傍身,不就是怕我动他?”   “说到疼爱,您和父皇疼的,只有他一个罢了。”旧皇越说越激动,心绪起伏得太厉害,他脸色苍白,咳嗽不止,越咳越厉害,直接带出了血沫。   那血越流越多,最后直接.喷.涌而出。   “皇儿!”   太后甚至来不及上前,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旧皇瞪眼死在她的面前。   看了他许久,太后伸手拂合他的双目,叫他闭上了眼睛。   “......”   方才出牢狱,太后还是没撑住,就这么晕死了过去。   待她三日之后醒来,旧皇已经被斩首示众,即便是人死在了牢狱当中,杀鸡儆猴,也要斩,甚至悬挂头颅于行刑之地,让旁人参看。   太后得知这个消息,神情恍惚,卧病在床,旁边的老嬷嬷可劲劝着她,让她保重身子。   历经旧皇一事,朝野再也没人敢妄议,曲越说什么就是什么,太后病重命太傅肃查百官考绩,几乎是人人自危。   因为太傅带着谏院的人查得太细,太钻了,甚至还在京城开设了匿名街榜,任由京城百姓在上面填写贪官冤案,若经查实,便严惩不贷!   可若有人信口雌黄,也是要严肃处置的。   京城风声鹤唳,北境打得热火朝天。   辛夷不想开战,可还是动起手来了。   陆涛培养的死士颇多,刺杀的人一波接着一波,辛夷第一次骑马挂帅,她戴了面具,真的对上敌军时,控制不住攥紧了马缰绳,可一想到曲越和风邙老将军在她左右两侧,她便没那么胆怯。   更何况陆涛也不可怕,他为主帅却不敢轻易露脸,一直躲在军将中间。   辛夷知道,若是她现在退却了,将来就无法树立自己的势力,只能强按下跳动不止的心绪,逼迫自己冷静,绝不能露出任何的惬意。   接连打了几日,陆涛的人手虽然强悍,比之当初的威武军要更胜几筹,但陆老大人最后给的兵器存货实在厉害,纵使数量不多,依然打得陆涛节节败退。   先前的蛰伏很是有效,毕竟接应陆涛的旧皇都死了,曲越如此‘凶悍’,将自己的亲兄长斩首示众,震慑了众人,现如今谁不怕他?   陆涛到底是文臣出身,便是手上捏着一个蔡岭臣,可用悍将不多,到底还是...不成气候。   眼看着陆家二房蓄谋多年的反军就要败了,即便对方不投降,也不过就是迟早的事情。   辛夷几日没有沐浴,今日曲越给她筹备了热水,她终于挪出空,可以洗一洗了。   身上的泥尘滚汗清洗而去,实在是有些舒服,她闭着眼睛,没敢吭声,这是主帅的帐子,理应不会有人过来,进来添水的也是婢女,曲越原本说他要来,但被辛夷赶走了。   她闭着眼有些昏昏欲睡,不知道危险逼近,等有人伸臂过来,将她从水中捞起,哗啦啦的响声中,她见刀光剑影闪过,抱着她的曲越闷哼一声,长剑贯穿他的心口。   后面的人也被他抬脚踢飞,意识到有人偷袭,辛夷手疾眼快,拿起桌上凌玄给她留下的暗器飞.射.而去。   这暗器上的毒经她改造,已是剧毒了,对方当场咽气,脸上罩面的黑巾落了下来,她看到一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但额角破损的脸。   陆明柔?!   陆明柔来杀她,却被她反杀了?   眼下最要紧的,还不是这件事情,而是曲越,他....   长剑贯穿他的胸膛,是在心口处,很快就晕湿了他的玄衣,他的嘴角也溢出了血,生死关头,他居然还拢着她的衣裳,让她穿好。   辛夷记得就要大喊,她拢好衣裳,快速叫人来,红鲤领着影卫最先赶到,随侍的太医都来了。   包括风邙老将军等一干大将,见到辛夷披头散发,湿漉漉的黏在身上,默契闭上了眼。   红鲤让辛夷先去换衣裳,擦干头发,若是着凉,曲越又该心疼了。   “他...会不会死?”慌得厉害,她都忘记自己是郎中了。   她就要进去,可风邙老将军开口,让她先收拾自己,辛夷很快擦了发,挽了起来。   期间她控制不住的手抖,若是曲越死在她的手上,不,是为她而死,那她......她应该怎么办?   她除却慌乱之外,思忖更多的,竟是她少了助力,她不能再利用曲越庇护曲佑安了。   没有曲越,她还能护曲佑安一路平安么?何时起,她竟也变成了这般功于心计的人。   她不希望曲越死,哪怕她不爱他,与他重新在一处是利益权势的结盟。   乱七八糟想着这些,辛夷入了大帐,见到她脸色苍白,旁边的风邙老将军跟她道:“女君不用担心,这一剑擦着心口而过,看着吓人,但不曾伤及要害。”   辛夷换个衣裳挽发的间隙,风邙老将军已经审问了下面的人,得知陆明柔是陆涛费尽心思安排进来的,此人能够接近辛夷,恐怕是曲越放她进来的吧?   他明明可以躲过,应当是......苦肉计,又或者计中计。   “果真吗?”辛夷站在太医后面,看着曲越苍白毫无血色的面容,方才他流血太多,那血水顺着长剑滴入浴桶当中,染得红红的。   “真的,女君若是不信,一会可以给陛下把脉。”按照规矩,原是要称呼辛夷为皇后的,可在军中还是不便,且曲越要让位给她,风邙老将军便尊称女君。   抢救了许久,总算是稳定下来了,只是曲越失血过多,且伤在要害处的边沿,近来不宜多动,他陷入昏迷许久,总算清醒。   在他昏迷期间,风邙老将军和辛夷已经商定,由辛夷暂带着曲越回京,此处的扫尾之战事就留给他和蔡家老将军吧。   她进来时,曲越已经清醒,看见他,她心中五味杂陈,只是给他喂药,绷着一张脸把商定好的事情告知他,并且决定今夜就走。   “怎么了?”曲越小心翼翼窥探她的脸色。   “只是不明白,你为何要这样做?”真的躲不开吗?他昏迷时,她认真想了想。   若是故意,那有何必要?   “辛儿是担心我出事吗?”他动了动,辛夷按住他,让他别动。   最后这个别动,她拔高了语调,很凶。   “哦。”男人低头。   “的确是苦肉计,想让辛儿疼疼我罢了,但也是为了你登位之事做准备。”   他说回京之后,她就开始带着曲佑安料理朝廷之事吧,若有拿不定主意的,只管利用他这个大臣。   “我是替你办事?”她冷着脸,说这样,就是傀儡。   “辛儿可别给我按名头,你若真是傀儡,理应同我母后一般,我上发指令,她负责下通朝臣,可没有商量的余地,更何况,你我之间,我是听你的话。”   他说她弄错了。   “若说傀儡,何不如讲一句,我这是以江山为聘,将自己赘给你?”   他携带丰厚的‘嫁妆’,入赘给她?   她故意没给他吹药,塞到他嘴边,堵住他的嘴,冷着脸不接茬。   曲越勾唇,喝完了药,躺下之前,又偷亲了她一口。   辛夷:“......”   入夜,她带着曲越踏上返京的路程,这一路上都很顺利,他的伤渐渐恢复。   只是即将入京时,遇到了刺杀,来人凶悍,曲越的影卫尽数触动,还是无法将其制服。   看着刺客的路子,辛夷想到了一个人,她大喊住手,双方停了下来,但都没有收剑。   “凌玄?”   她认出他的身份,他也不再隐瞒,直接摘掉了面巾。   果然是凌玄,如今见他好胳膊好腿站在这里,辛夷也安心了,前些时她就让曲越放了他。   只是他没有走。   他居然来找她了。   “我来带你走。”凌玄指着马车,是要杀曲越。   “凌玄,我不会跟你走了。”辛夷说知道他好意,但她已经想清楚了。   “他胁迫你?”   “不是。”她也没有解释。   两人对视了许久,他看清楚她眼底的意思,缓缓将剑收起来,手有些微不可查的发抖。   她既然不想说,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会追问,“好。”   “若有朝一日,他待你不好......”   话未曾说完,辛夷却明白,在凌玄离开之前,她多了一句多谢。   他脚步一顿,很快闪身离开。   其实她的选择,在槐水那一日就做出来了,他已经明白:“......”   重新收拾好启程离开,曲越脸上瞧着正常,语气却酸得很,他说凌玄老,若是他没受伤,动起手来,他必定死在这。   辛夷不搭理他,任由他胡说八道。   入京之后,曲越抱病,对外说无法下床榻,让辛夷坐龙椅,处置政事。   起初有言官不满,但都被镇压下去了,毕竟还有小太子也在,后半月,北境事态平息,风邙老将军协同蔡老将军打了胜仗。   蔡家长子蔡岭臣谋逆,但蔡老将军大义灭亲,功过相抵,蔡家无罪。   班师回朝已是三月之后,辛夷从一开始的手足无措到现在已经渐渐上手了。   曲越让太医对外说,他伤了根本,修养许久依然再无法下床处理政事,所以禅位辛夷,让女君理政。   朝臣不满,但以太后母族势力为首的谏院,舌战群臣,力排众议,最终还是弹压了下来。   奉宁第三年,女君主辛夷为政,第一权臣曲越辅政,小太子随侍。   一派祥和,河清海晏。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更番外!谢谢大家陪我写完这篇文,老实说这篇文放太久了,五六年前,现在来写,我的写作思路发生了一些变化,每天都非常苦恼,下班就在电脑面前发呆,敲敲删删。中间非常卡文,我原本设定的大纲一直被推翻,尤其是女主跳江之后的线,当时我生过要改动感情线的念头,但是我发现可能真的是这个角色在我的笔下生出了一股韧性。我觉得很难受控制再去按照我原本的设定去写了,真正死过重生的人,她的主体性其实淬炼出来了,她很难再动情,很难再真心托付,所以她遇到很多人,也没有敞开心扉,直到大结局面对曲越,也没有,结局是男主单箭头对女主。辛夷从一个非常单纯,善良天真的人,挣扎活到现在,遭到这样灭顶的感情冲击,对她来说无异于是毁灭性的……以前写这种类型的文几乎可以说不怎么卡,虐身虐心都好,但着手这本的时候,她已经无法让我再动笔将她沉溺于感情漩涡中,后来的强取豪夺线我稍微削减了力道,因为本质上男主强权的压迫,对女主也是伤害,只有实打实的补偿才是真的到位,钱,权,辛夷她其实对于金钱没有那么在乎,够花就行,权是她为自己孩子选的一条路,也是她为自己选的一条路。有这两样东西,她才能立足得更踏实,才能更有底气。谢谢大家陪伴追更到现在,期间我因为工作原因总是拖更,感谢大家所有的包容,鼓励,批评,所有的声音,我知道都是为了让我更好。(鞠躬)以下是随机抽中的小宝名单。1、呆雁在哪 2、mutou 3、曲终收拨当心画 4、明明明月是前身 5、少女要自律6、Zoeyyyy 7、小小Q 8、17993787 9、浪一会 10、牙体牙髓病学 11、折明月 12、星云滩。这些小宝请带后台个人读者id截图以及可收件的地址弹送到我的工作邮箱,我的工作邮箱,我挂在了作者专栏上。我会给大家邮寄一些,我在连载这本书时出差,工作,下乡走过的部分地方的一些东西,希望大家不要嫌弃!兑奖截止时间为10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