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级男友乙骨君 作者:Miakoda 简介:   我叫千代绘真,一名普通的女高中生。   目前正在被跟踪狂骚扰中。   但好在初中认识的乙骨忧太同学,不计前嫌地同意扮演我的假男友,直到找出跟踪狂的踪迹。这都是因为乙骨同学是个单纯温柔善良的好男孩。   面对跟踪狂发来的恶心短信,乙骨同学发来的消息比他更多十倍有余,完全淹没了我的信箱。   面对我被尾随的情况,乙骨同学上下学准时接我,搬家住在对面直到彻底住进我的家里。   面对跟踪狂对我交男友的怒火,乙骨同学一天发送至少三十条短信,通话半个小时起步,二十四小时需要我告知踪迹,询问我的社交圈,以便确认我的安危。   乙骨同学真是个好人。   即便是扮演假男友,也能做到这种地步。   以后分手了怎么办?我怅然地想。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听见我这么说,我周围的人都露出了欲言又止、难以言喻的表情,战战兢兢地说——   “别的不说,算是忠告,千万不要提分手啊……”   -   乙骨忧太,一款比跟踪狂还要阴湿的特级重力系男友。   *正文第一人称,注意避雷   *cp是乙骨   内容标签:   甜文 咒回 轻松 乙女向 [1]第1章:乙骨同学答应了我的告白   [我喜欢你,乙骨同学。]   答案会是拒绝吗?   我心想,对于一个初中同学发来的短信,怎么看都觉得太突然了。   说不定会直接被当成垃圾短信删掉。   对于乙骨忧太这个人,我既熟悉又陌生。   他初中时期坐在我的前座,是一个怯懦的、被霸凌的,让人觉得很好欺负的男同学。两人已经升上不同的高中,这么突然的短信,大概会被误以为是恶作剧。   应该会怯生生地,回复说[啊、啊……抱歉,那个,对不起,是不是认错谁了?]   又或者是[不好意思,你、你是不是发错人了?我们认识吗?]   然而。   手机很快传来了回复的“滴滴”声。   [我也喜欢你。]   [所以,是要交往吗?]   ……什么?我不由呆住了。   乙骨忧太,竟然同意了我的告白。   -   我是一个半阴角。   所谓的阴角,就是在班上毫不起眼,如果被人发现,就会发出“啊这真是个阴沉的人”这样评论的角色。   但“半”阴角就不一样了。   大概是一半一半吧。   我讨厌被人特别注意,但也讨厌完全透明,所以会稍微附和班上同学的话、听别人说最近的潮流是什么,然后私下里去了解相关内容,这样在其他人热烈讨论的时候,也能大概插一句话,不至于被人排挤在圈子外。   这样,就变成了一个“中间偏上”的学生。   因为众所周知,阴角也意味着麻烦,所以我只能这么做,维护我理想中平淡的上学生活。   我对未来毫无想法,唯一的目标只有一件事——   毕业后进入一家企业,赚够钱之后就立刻辞职,在家里和谁都不接触,偶尔旅游一下,然后就这么死掉。   但前提是秉承着我一贯的做法,“在学校里随波逐流”。   所以,在修学旅行的夜晚,六人间里大家热火朝天地讨论“恋爱”话题的时候,我犯了一个错误。   “……我也有喜欢的人。”我跟着说。   话音落下,已经熄灯的宿舍骤然安静了下来。   我心底感到不妙。   “真的吗?绘真也有?”   为首的女生玲奈转过脸看着我。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心脏开始加速跳动,我不喜欢有人直接将话题转移到我的身上。   但因为她是年级里最有人气的女生,她说了想和我成为朋友,所以我才会在修学旅行被分到这一组。我不明白为什么她想和我有交际,但从这几天隐隐约约阴阳的话,我知道她对我有敌意。   但其实也不难理解,大家已经升上了高二,换了班,她需要立刻稳定自己接下来一年在学校里的地位。   她大概是把我当成一个威胁了。   休学旅行途中,我一直在附和她的话。   我只是想借此表明,我愿意站在她的那边,能把我纳入交际圈最好了,我不想被排挤和霸凌。   但这是敏感的“恋爱话题”,我早应该想到的。   果然还是修学旅行让我放松了警惕,才会说出这种变成话题中心的内容。   “是谁呢?”   “不如说说吧,快点!我好好奇啊!”   “该不会是班上的近藤君吧?”   一窝蜂的声音,朝着我涌了过来。   “……”   说到近藤的时候,为首的女生玲奈再次看向了我,那双眼睛带着若有若无的打量。   啊。我忽然明白了。   近藤是年级里颇为有名的男生,剑道部的明星学生,又身为学生会的成员,配上一张和煦微笑的脸,在入学演讲那天就俘获了大部分女生的心。我和他唯一的交际就是,我和他参加了同一个社团,偶尔会在放学后一起走。   玲奈喜欢他吧。然后将我视作了情敌。   这就是莫名其妙被敌对的原因。   “不是近藤君。”我立刻否认道,“是……初中的一个男同学。”   嗯。这个答案最安全。   虽然我并没有喜欢的人,但比起高中这样含糊的表达,让人误以为我可能对近藤有无法表述的爱慕之心,直接说没有被其他人接触过的初中的某个人更好。   “真的吗?”   玲奈眯起眼睛,看着我。   她有一双漂亮的上挑眼,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压迫感。   “是,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我垂下眼轻声说,“只是我还没有来得及表白,不清楚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初恋,就是这样吧。迄今为止,我都一直喜欢他。”   好了,话题该结束了吧。   我的主要目的就是说出口,我对佐藤君一点兴趣也没有。   我正要假装心情低落,滑入被窝里结束这个话题,但一只手却忽然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是玲奈。   她说:“既然这样,那你就告白吧。”   “……什么?”   “你长得很不错啊,就连近藤君都到处说你是年级里最漂亮的女生呢,如果你提出交往他就会接受什么的,再加上脾气也很好,成绩也不错,不可能有男生对你不感兴趣吧。说不定一告白,暗恋就成真了呢?”   佐藤君,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难怪我会被玲奈视作敌人,我真的对你那张笑脸毫无兴趣。   “必须告白吗?”我问,“他现在可能都不记得我了,我也不想打搅他。”   “怎么会?”玲奈坚持说,“该不会,你连向不再交际的人告白的勇气都没有?还是说,你刚才是骗我的?”   那双眼睛始终执拗地盯着我,做好的美甲深深陷入了我的肉里。   “……”好烦。   看来今晚,是绝对不能敷衍过去的了。   我也不想我接下来的高中生活,变得“丰富多彩”。我可是亲眼见过,玲奈带着其他女生将人堵在杂物间,然后从头顶浇下一盆冷水的。我不想成为这些人之后娱乐的目标。   在其他人的注视下,我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手机里的联系电话,和line加的人都不多。   我很讨厌交际,也不喜欢回消息,所以能尽量避免交际的就尽量减少,不会随便交付联系方式。   最后初中毕业的时候,我强忍着厌烦,虚伪笑着加了许多人,回去之后又全都删掉了。   但正是因为这样,我现在可以通话的对象太少了。   高中只有两个联系人。   初中的话,除了班主任、班长,几个放学回家的好友,就只有……   我的视线在上面停住了。   [乙骨忧太]   往下滑的手指一顿。   ……怎么说呢。   这是一个饱受轻视、被同级和高年级生集体霸凌的可怜虫。   他就坐在我的前座。   我至今记得,其他人把他的书包粗暴地提起,将拉链打开,所有书本、纸张都被倒了出来,撕扯、踩踏,变成雪花的纸张被从窗户丢了出去,所有人都在笑嘻嘻地、无所事事地聊天。   而他只是垂着眼,看不清表情,发丝垂落在苍白的脸颊边,没有对这场闹剧发表任何看法。   也太好欺负了吧。   那些人离去了,我悄悄地将掉在一旁的笔捡起来,放在了他的抽屉里。   他没有对我道谢。   甚至连一眼都没有看我。   这可能也好,因为我也不想被其他人发现,我和他有任何联系,影响到我在班里的地位。   我毕竟是一个“随波逐流”的人。   只是在走廊上,我偶然听见他对着空气低声说“没关系”、“只是在做游戏”而已,声音虽然暗淡、发抖却异常地温柔,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存在。那一刻,我理解了为什么那些人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乙骨……恐怕是因为下水道老鼠一般的恐惧。   那些人又对他做了过分的事。   然而,我听说了,欺负他的人,后面都不同程度地遇到了麻烦。   从楼梯上摔下去,摔得头破血流。   胸口被未知物击穿,住院调养好几个月。   莫名精神失常,喊着什么“有怪物袭击我”之类的……   这个自卑、单薄,偶尔抬起的脸带着胆怯,莫名让人产生庞大而丑陋的欲望的男生,简直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引诱一样。   要说传说中引诱水手溺死的塞壬,可能就是这样的类型吧。   令人毛骨悚然的、乙骨同学。   但奇怪的是,周围的人好像没谁觉得这很反常。   只有坐在他后座的我,看着那些人好像不记得前车之鉴一样,拼命地涌上来想要欺负、霸凌他,让他做丢脸的事。结果自己又被弄得浑身骨折……你们是不是有毛病啊?我是真心这样想的。   虽然、虽然乙骨同学确实长相很清爽,睫毛纤长,身上总是有晾晒衣服的肥皂香。尽管总是被其他年级的人叫出去,回来的时候添上了衣服下的伤口和污迹,但他看上去竟然还是那么干净整洁。   我坐在他的后座,夏天的时候,从他的衣领位置会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微风从窗户吹入将气味带到了我的身边,有时候甚至让我也有些恍惚,很想凑过去像个变-态那样嗅闻。   直到他紧张地、小声地、轻声地说“千代同学,怎么了,我、我有什么做错了吗?”,我才想起来自己长期以来的目标,连忙拖着椅子退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很坚定。   我不会像那些蠢货同学一样,被乙骨忧太的魅力“俘获”。   然后欺负他,失去理智,退学,再然后失去前程似锦的未来……不可能的,我的目标是早点赚够钱退休。   但是、但是。   这些对他的恶意也说不通吧?   ……不能仔细探究。   总而言之,我的初中生活,因为前座的乙骨失去了平静,拼尽全力才能维持一种理想的生活。   至于自己,什么时候加了他都已经不记得了。   可能正是因为不记得,所以才没有去删掉,因为没有必要……   那么,要给他发消息吗?   一想到这种可能,莫名的寒意涌了上来。   任何想要欺负、霸凌乙骨的人都是蠢货。   虽然不知道他升上了哪个高中,但一定还会有不知死活的人围上去。   我不想成为其中之一。   我的余光瞥向了玲奈的方向。   虽然说要告白,但我绝对不能选择一个会拒绝我的人。   倒不是说我真的想谈恋爱,而是因为这群人想看的不是我被拒绝。我已经可以想象出来,如果被拒绝,就会再次扯到近藤,而且,“证明”我“魅力”失败后,玲奈这群人也会对我产生轻视。   正在我犹豫的时候,玲奈却不耐烦了,一把抢过了我的手机。   “就是他吧?”她笑着说,“看你这么不好意思,看来还真的是喜欢了?我来帮你发送吧。”   “等一下——”   我拼命想要制止她。   然而,她侧身躲过了我,已经飞快地在短信上编辑了信息。   [我喜欢你,乙骨同学。]   乙骨是我给他的联系人备注。   短信已发送。   情况无力回天,只留下他可能的反应。   糟糕、糟糕、糟糕。   我不知道他会给出什么回应。   心脏砰砰直跳,而且头部有一种眩晕感,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乙骨同学肯定不知道,这条短信决定了我接下来的高中生活是否会平静度过。   所有女生都睁大眼睛,金鱼一样看着我。   乙骨是一个忧郁、脆弱,处于社会底层的、情绪不稳定的人,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回应,我几乎是可以想象出来,那张怯懦的脸会打出什么样的回复——   然而。   手机响了两声。   来不及阻止,其他人已经看到了亮起的手机屏幕。   [我也喜欢你。]   [所以,是要交往吗?]   乙骨同学像一个受欢迎的人会做的那样,非常干脆地答应了我的告白。 [2]第2章:因为我撞见过乙骨同学的秘密   真的假的?假的吧。   那个乙骨同学,乙骨忧太。   在我的想象中,对方会立刻战战兢兢地、像其他人把他的文具摔在地上那样,反复地道歉。他就是那种对着电话那头的训斥,无人看到,也会身体微微颤抖、不断鞠躬的好人类型。   他的一句话,就能暴露他“让人想欺负”的性格。   但是——   这个自信的人是谁啊?   “快点答应他啊,绘真。”玲奈眯起眼笑,“看来,我也算是帮你做了一件好事。该不该说,有情人终成眷属呢?你是我们当中第一个在新学期交到男朋友的人。”   我只是忙着盯着手机屏幕,呆呆地看。   [我也喜欢你。]   ……这是什么意思?   和恋爱情绪无关,这一刻,我内心感觉到了浓浓的困惑、迷茫和恐惧。   虽然是前后桌,但我和乙骨忧太没有任何交际。   如果是他在后座,那他至少看过我的背影,但事实上我才是那个坐在他后面默默看着他的人,我甚至怀疑他没有抬起眼看过我,毕竟转头、直视某个人的眼,这个流程对乙骨这样腼腆的人也太困难了。   但其他人没有我这种顾忌。   所以,在连声催促下,我为了拿回手机,不得不打出了这一行字。   [……要交往。]   我回复。   [好的。]   乙骨很快回复我。   我有些恍惚。   就这样吗?我好像交到了人生里的第一个男朋友。   只不过没有任何心动的元素。   其他人在为我摆脱单身而欢呼,就连玲奈对我的态度都变得异常温和,只有我心底传来一阵凉意。   她们所有人都不懂,只有我自己才明白。   那个乙骨忧太,很有可能是在对我进行钓鱼操作。   因为我撞见过他的秘密。   -   夜晚。   其他人都睡着了,只有我还在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推演着乙骨的事。   其实在升上高中,分道扬镳的那个暑假,我在校外见过一次乙骨。他还是留着遮住眼的长发,微微低着头,身上布满了细小的渗血伤口。他在马路的对面静静的站着。是行人等待红灯。   因为我很少看到他穿校服以外的常服,虽然只是简单的白T和休闲裤,配上基础款的板鞋,这样的路人穿搭却更加衬托出了他清秀阴郁的眉眼,漂亮的锁骨在T恤下若隐若现。   夏日闷热,树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这里的路人很少、很少,除了车流以外只有我们两个人,他没有注意到我。   我看得有些出神。   所以,也就反应慢了一点。   在车即将冲过来的那一刻,他迈开了脚步,我才意识到了,他站在这里是原因竟然是打算自杀——   那可是大货车啊。   不说被当成减速带碾过去,就是被擦上那么一下,也绝对会受重伤的。   怎么办?怎么办?!   但太突然,我不由愣住了。   声音也卡在了嗓子眼——乙骨同学,就要在我面前被撞成肉泥了!   我只是出门去便利店买东西,真的没想过会看到这样可怕的一幕。   但是——   就在货车即将撞上他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直接将车掀开,在一阵紧张的鸣笛声中,体型庞大的车辆却像是一张被小孩子吹口气就飞走的薄纸那样,“砰”地一声撞在了路边的保险栓上。   被撞断的保险栓猛地喷出了水,“滋滋”,像是雨一样降临在了站在马路中央的乙骨身上。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然发生的一切。   车飞开了,是异能力吗?不……不对,我刚才好像依稀间看到了有几人高的、苍白的手臂骤然出现护在乙骨身前,直接在那时拨开了货车,它诡异地就像是黑暗里的怪物……   在我大脑空白的时候,货车司机方向传来了饱含着恐惧的谩骂声。   “不长眼睛吗?!”   “你这个不看路的狗杂种,如果出了事,你要怎么负责?!”   而刚才差点被撞死的乙骨,却只是阴沉沉地抬起眼,精准无误地看向了我的方向。明明是导致一切的罪魁祸首,但是他在我眼里,看起来却……像一只无家可归、被雨水淋湿的小狗。   那么可怜、可爱,清瘦而漂亮。简直让人心生怜爱。   我一直都知道,乙骨忧太长得非常好看,这是其他人或嫉妒、或充满欲望,而在私下里窃窃私语的小话。我没办法唾弃他们,因为我自己也承认,我真的很喜欢他的长相。现在就是尝到苦果的时候了。   我没有第一时间离开。   他看着我,脸上的郁色像微风散去。   眼底升起了期待,嘴唇动了一下。   尽管隔着距离,但我还是认出了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千代同学,对不起,我其实……]   乙骨同学在叫我。而且还在尝试道歉。   为什么要道歉?因为自己没有被撞死?   现在该怎么办?我应该过去吗?他到底想说什么?心脏猛地加速跳动起来,手心渗出了一点冷汗。   不行!不行!   反应过来后,我转头迈开腿狂奔起来。   拼命地跑啊,跑。   肺部甚至因为过于用力,吸入了像是血一样的气息,这是我透支身体的表现。   但这个时候,我什么都没想,唯一的想法就是要离“异常”越远越好。   如果我过去了,会不会就像其他欺负过乙骨同学的人那样?变得失去理智,也想要欺负他,占有他,结果被推下楼梯、被打成脑震荡,像刚才的货车那样被糊在墙上?   我的目标是过着正常人的生活,赚够钱就退休,虽然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思,但还挺想活下去的。   然而,我做出了最后悔的一件事。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乙骨忧太。   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马路中央。   周围没有任何人,只有他一个人,除了货车司机以外,这里空得吓人。   他看起来,像一只被人踢了一脚的流浪狗。   为什么要这么好看、这么可怜呢……感觉我好像做错了什么,好像背叛了谁一样。   也是因此,我想起来了。   自己为什么没有删除乙骨同学联系方式了。   我回去之后,始终无法将T恤湿透的乙骨从我的脑海里抹去。所以,我心跳如雷,战战兢兢地翻出了他的联系方式。   [对不起。]   这是我的道歉。   但这也是在说,请不要和我有交集。我真的什么也没看到。   不管是被掀翻到一边的货车,还是空气中浮现的、保护住他,明显占有欲旺盛的怪物一样的存在,我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路人而已。   我怀疑自己生活在一部恐怖片里,只有我觉醒了意识,而其他人都注意不到异常。   所以请不要再引诱我靠近了,乙骨同学!   我没有直接说“什么都不知道”,是因为这实在是太像电影里知情者被干掉的台词了。而且,如果要保持无视的态度,不留下书面证据是不是更好呢?或许,这样他会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应该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话虽如此,我依旧心神不宁,一连几天都不敢出门,担心看到那流浪狗一样的身影。   然而,这却是我最后一次和乙骨忧太见面了。   他就这么和夏天一同消失在了我的生活里。   的确如此。像我这样追求平淡的人,乙骨同学已经是我能够遇到的最大的变数了。   但是,现在……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乙骨忧太站在马路中央,受伤地看着我的模样。   在新的夏天,他刚才答应了我突兀的告白。   而且是用那种语气。   那种轻松的、仿佛在说“我早就知道”的语气……   忽然间。   我内心颤抖了一瞬。   那些目睹了“怪物”存在的家伙,全都不同程度上受到了更猛烈的报复。   只有那时逃走的我。   难道,我是恐怖片里、暂时幸存却难逃一死的路人吗?   乙骨忧太在钓鱼。   他既然现在过着正常的高中生活,没有被研究院抓走,很有可能,他是在测试我是否知道这件事。   我脑子里充满了各种胡思乱想。   不、也不一定,说不定,说不定他经过自-杀失败这件事后,忽然觉醒了第二人格呢?不是说遭受过重大事件的人,很有可能性情大变吗?乙骨同学为什么不可以呢?   正在这时。   手机忽然猛地震动了一下。   我眼疾手快,立刻捂住它,避免让声响传出去吵醒房间里的其他人。   当然尤其是玲奈。   确认大家呼吸平稳后,我才小心翼翼地翻开手机。   上面只有一条新信息。   我动作一僵。   [抱、抱歉,我看到你的照片墙更新了,是修学旅行在京都吗?我也在这附近……那个,明天可以见面吗?真不好意思,在这种时间给你发了消息。只是好久没有联系过,我有个任务在附近,我真的、很想见你。]   信息来自乙骨忧太。   不但语气忽然变得小心翼翼,和之前的自信满满存在强烈的反差。   而且,这条约见的信息发送时间,是在凌晨四点四十四分。   阴气最重的时候,他却说自己有个任务在附近。什么任务会在这种诡异的时间展开?   呜。简直是破绽百出。   他果然是在钓鱼吧! [3]第3章:乙骨同学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乙骨同学说,我的照片墙更新了,可以判断出我一直有在发实时的照片。   但我真的不喜欢拍照。   对我来说,把照片放在社交网络上就类似于被窥视,让人感觉很不自在。   我只希望能保留我的隐私。   但很可惜的是,周围的同龄人不是这种类型。   “来——绘真,坐过来,光线最好,我们可以在这里拍一张!可以戴上我们之前在特产街买的那个头戴。你看,还可以摆出猫爪的手势。哎呀,这样我们也太可爱了!”   玲奈在呼唤我,在我耳边说话,发出可爱的笑声。   为什么修学旅行还有两天?   我已经想死了。真想快点回到家里去。   我不是那种精力旺盛的类型,但玲奈和她的跟班明显不是。   整个修学旅行,我所有发布在网上的照片,都是和这组成员一起拍的。   经过昨晚的“畅谈”,她不再将我视作威胁,大概是因为我现在有男朋友了吧。   唉……   说起男朋友。   对于乙骨同学发来的恐怖约见,我昨晚还是给出了回复。   [嗯,可以。]   为什么会答应,是因为我不知道如果不答应,会发生什么。   如果抗拒才是太明显了吧!   [在哪里见面?我的朋友也都在这里,刚好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我故作轻松,反客为主地发出消息。   虽然说我并认为那些同学是“朋友”,但我希望乙骨知道,我不是单独一人。   请不要把我视作撞上来的货车,当街将我丢到墙上去。   然而……   我深思熟虑才发出去的短信,那边只显示有一个[正在输入中]。   我盯着那个“正在输入”,等待着他的回复。   “正在输入……”   图标消失了。   要发过来了吗?我严阵以待。   但聊天框还是空荡荡的。   我屏住呼吸,却没有看到任何消息。什么意思?   紧接着,又显示“正在输入……”   图标再次消失了。   在我的注视下,却没有消息发来。   整整过去了半个小时,只有反复闪烁的“正在输入”,表明那边确实有人正在打字。   该不会有小作文吧?   的确,按照乙骨忧太的性格,也不是不可能。我见过他反复向其他人道歉的模样,明明是那些家伙欺负了他,他却为了子虚乌有的事,一整天都在教学楼后面躲着所有人。   即便我为了班级值日去倒垃圾,路过的时候趁着其他人都不在,悄悄问他要不要喝水,他也只是畏缩着,低垂着头阴沉沉地说“都是我的错,不要靠近我……”   讲真的,现在的乙骨同学要做什么,我是真的不知道。   希望小作文能够被破译吧。   这也算是我了解现在对方的,一个契机。   所以我等待了很久。   我想第一时间看到他的回复,以便做出计划上的修改。   眼皮都要上下打架了,明天还要早起去景区,但我还是不能容忍自己睡着。   终于,在我即将强撑不住睡着的时候,手机屏幕一闪。   聊天框里出现了新的消息。   [嗯。好的。]   等了这么久,竟然只有短短的三个字!   那反复的正在输入到底是怎么回事?都只是在脑子里过一遍就算掉了吗?是在装酷吗?总不可能是因为反复纠结,不知道如何回复,删删改改最后只能发这样的句子吧?   或许,这也是他伪装的一种形式。   我满腹心事地入睡。   结果,等一觉起来,我打开手机,却一瞬间卡住了。   自己的手机,竟然涌入了大量的系统提醒,整个屏幕都被同一个名字占据了。   全都是乙骨忧太。   乙骨同学,将我发布的所有照片都点了赞。   时间从四点开始,到早上六点,每一条照片、每一个短发布全都被点赞了。   从初中第一次注册社交账号开始,到如今高二的最近一条修学旅行合照,全都被挨个点了赞,转发到了他的主页。并且,我发现他的账号社交状态已经从“单身”改成了“交往中”。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在监视我有没有将秘密发出去?   太可怕了!   就算是再不想引人注意,我也忍不住大叫了一声。   这违背了我想的低调初衷,果然吵醒了房间里还在睡觉的其他人。   面对玲奈的眼神,我也只能微笑着、害羞地违心说:“那个,抱歉,我在回消息。第一次恋爱忍不住就……”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这个叫做‘乙骨’的男生啊。”   见我拍照的时候走神,玲奈再一次揶揄。   我给她看了最近的一则信息,她知道我今天要和乙骨忧太见面。   “他在哪里读高中?”   “这个不太清楚。”   “家里怎么样?”   “……也不太清楚。不过他很温柔。”   乙骨真是一个神秘的人。   我听说,他是离开家人独自来上学的。其他人就是看在他无人求助,才开始霸凌他的。   想到这里,我瞥了一眼玲奈。   只见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乐趣,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恶意。   ……   不愧是乙骨同学。   即便还没见面,仅凭这点由我转述的信息,就吸引了“想要欺负”的人。   “那你知道他什么?”玲奈问。   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但我觉得,至少不应该让他在我面前被踢一脚。   “他……身高很高。”   嗯,初中的乙骨同学也就只比我高一个头吧。   “学习了剑道,身材不错。”   初中的乙骨同学,什么社团活动都没参加,手腕像女孩子一样细瘦。我之所以给他捏造一个剑道,是因为我自己就是这个社团的,没人会去求证,这样也就不会被要求“当众表演”。   “笑起来很温柔,说话很体贴,很会照顾人。”   这是什么完美学长吗?当然不存在的。不过,乙骨同学笑起来确实很好看。等下见面的时候,我一定会警惕,不让他有机会反复道歉暴露学校底层人的事实,只要微笑就好了。   我有自信,只要乙骨同学微笑起来,大部分人都会被吸引注意力。   他只是和玲奈以及其他跟班一个照面而已。   我很快就会把他带走,避免任何“魔女嘉莉”那样的展开。   玲奈:“难怪你会喜欢,这听起来确实不错,甚至要比近藤同学还好了。你说是吧,近藤同学?”   什么……?突然提及了别人。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近藤同学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这里。   他正站在我们这组人身后,一脸如沐春风的微笑。我忽然意识到,今天的修学旅行是可以分开行动的。他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离开了自己的小组,竟然来到了我们的这里。   “玲奈喜欢什么?”他笑着说。   “不是啦,不是我。是绘真。”在我身前,玲奈故意笑道,“你不知道吧,她昨天晚上刚交了男友。”   “……啊?”   近藤的声音变了一瞬。   我下意识转过头去,看向了他的方向。   平心而论,近藤能够成为年级里最受欢迎的男生是有原因的。他长着一张俊秀的脸,总是在对着人微笑,明明是品学兼优的学生会成员,却违背了学生规定在耳边打着耳钉,形成了一种反差的气场。   而且耳钉是某个名牌的限量款。   嗯。可能这不只是个性的象征,也是家里有钱的隐形炫耀。   近藤的目光越过玲奈,落在了我的身上。我皱眉,不太喜欢他的眼神。   “这不是在修学旅行吗?怎么交到男友的?”他脸上又很快恢复了那副笑着的样子,“玲奈该不会是在拿我开玩笑吧?千代同学也是,你们关系变好了吗?竟然也会跟着玩闹了。”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看向了我。   “你们留在这里,是因为没有谁带着吧?千代同学,你要不要和我一起逛这边?我听说这里有个神社,不管是祈求学业、平安,还是姻缘,都非常灵验哦。”   “……”我不由。   不要擅自从“你们”,变成“你”。   我是不可能和他单独去逛的。   “不是玩笑。”   但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绝,就看到玲奈脸变了神色,咬牙切齿地说,“我们也不是没事做,她现在就是在这里,等她的男友呢!你说是不是,千、代、同、学?”   “……”   为什么要模仿近藤,重读我的名字?我开始感觉头疼了。   尤其是周围的同学,已经因为两人的争执若有若无地看着我。现在大家都知道,我在这边的树荫下站着,是因为昨晚我和刚交往的男友约好了见面的时间。   我说:“是的,我在等乙骨……忧太。所以近藤同学,还是和玲奈一起去神社吧。”   我临时改口。   既然已经成为了男友,按照我的印象,应该表现出和对方的亲近……这样。   “忧太”这个词语,在我的口中很拗口。   细想起来,虽然我和对方是三年的同学,但我好像一次也没有这么称呼过他。   ……所以连直呼名字的关系都不是,到底是怎么成为交往对象的呢?乙骨同学,为什么要答应我的告白呢?糟糕,我开始紧张起来了。我的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无数可能。   “……那我也很好奇。”   近藤忽然说,“我们都是剑道部的,我还从来没有听千代同学提起过有乙骨这个人呢。既然这样,也介绍我们认识吧。”   他的话里有一种轻视,但说的话却恰好相反:“既然藏得这么严实,大概是比我好得多的家伙吧?千代同学这么喜欢剑道,对方肯定也很擅长吧!”   “讨厌,怎么可能比你还好啦,你前段时间远征不是还拿了剑道的比赛奖嘛。”   玲奈更是笑嘻嘻地和他聊了起来,说起了自己新做的美甲。   因为两人,我的耳边声音变得嘈杂。   怎么回事?为什么还不走啊。我的内心充满了焦虑。   正在这时,我发现了一件事。这里有多少人在看我?不算玲奈、近藤两个人,街边的那一组有四五个女同学,以及和近藤关系好的那些男生,这里有十几个人。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这么多管闲事的同学。   如果乙骨还是初中那副总是垂着头的模样,那他刚来该不会就直接被吓到连连道歉吧?如果他转头就走了,那对于我这个心怀忐忑的人来说还不错……但最糟糕的就是,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甩掉我。   想到这里,我的脸有点苍白。   几乎是下意识地,我看向了手机,想要确认两人约好的时间。   ……还有十分钟。   嗯,十分钟我还来得及想办法甩开这些人。要不就说约会取消了,实则换一个地方见面吧……?   就在我装模作样地看时间,实则打开聊天框,准备输入信息的时候,周围的交谈声忽然变低了。   什么?   怎么了?   我稍微抬起头,正疑惑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的时候——   “千代同学。”   身后响起了一道试探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转过身,却被阴影笼罩,不得不抬眼看向了声源处。   这一眼,我就对上了一张……相当熟悉又陌生的脸。之所以是熟悉,因为我第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乙骨忧太,我的那个怯懦、寡言,总是避开人群的前座。至于陌生……   我一瞬间就明白了其他同学噤声的原因。   这是一个长相优越、身材瘦削,细碎的刘海垂落在额前却遮掩不了那双灰色的眼,他明显锻炼地很好,白色中袖的制服外套,正好露出了薄肌手臂线条。全身的色调虽然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却并不单调,反而给人一种清爽、温柔和某种矛盾的,说不出的、隐隐阴沉的毛骨悚然感。   这种悚然并非初中时那样,让人产生想要霸凌、欺负,刺激人想吞噬他的那份善良天真的冲动,而是阴沉地恰到好处,和普通的高中生立刻区分开来,带着说不出神秘的强烈吸引力。   他已经比我高了一个头,甚至正背着剑袋,我都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符合我刚才胡编乱造的形象。   近藤已经是有名的帅哥了,但在这个登场的乙骨同学的面前,就像是猴子和人的差距。   我一时间失语。   乙骨忧太,竟然成为了一个一看就很受欢迎的人。   他朝着我微笑,得体而腼腆,虽然隐隐有一些过去的影子,但还是让人觉得茫然。   “远远就看到了你,还以为是看错了。”他仿佛怯生生地,不太确定地笑着说,“千代同学,还是这么……引人注目。我都不敢相信,你竟然能够答应我的告白,我好高兴。”   这的确是以前的乙骨忧太会说的话。   但我并没有放松警惕,甚至脑子更是嗡得一下炸开了。   所以,这种受欢迎的人为什么要答应我的告白啊?甚至还说是他先告白的?   乙骨同学,到底要做什么? [4]第4章:想和我分手,绝对不行哦   我僵在原地不动。   玲奈试探的声音响起:“这……就是乙骨忧太吗?”   “是我。”   乙骨灰色的眼眸看向了她,“你是千代同学现在的朋友吗?”   “嗯嗯。”玲奈明显兴奋起来,“那个,我早就听绘真提及过你许多次,没想到这次终于见到了真人。你明显比她说的要好太多了,真是的,绘真也有自己的私心呢。”   “……”我终于回过神来。   这是贬低我的说辞,是在暗示我嫉妒心强、是束缚系女友。   而且我什么时候经常提起过乙骨了,这样会让他误会我泄露了秘密……   果然,乙骨睁大了眼,看向了我。   他腼腆地笑:“千代同学,原来你也和同学提起过我。我昨天还以为是恶作剧呢,虽然回复是朋友帮忙做的,但我自己想着无论如何至少要来确认一下。还好不是恶作剧。”   “不然我会很伤心的。”   他低下头去,看不清表情。   声音虽然脆弱,但气息却变得阴冷了下去。   周围的人却毫无察觉,只有我。   我:“……”   身上冒出了冷汗,想要辩解的话咽了下去。   如果我说是恶作剧,他是不是要像之前制裁那些欺负他的男同学那样?不,不行,绝对不可以。   “怎、怎么可能。”我立马辩解说,“我和你一样,虽然短信是玲奈帮我做的,但这都是我的真心话。我只是想将自己的感情说出口而已。”   乙骨立刻抬起头,双眼看向我。   “真的吗?”他问。   “嗯嗯,是真的。”我急忙点头说,“我从很早之前就喜欢你了,只是来不及说。我真的很喜欢你。”   “啊。”   玲奈发出了噪音。她捂住了嘴。   我后知后觉,才意识到现在自己的告白有多么热烈,多么不符合我的一直以来的形象。   在学校里,我秉承的宗旨除了“随波逐流”以外,就是“淡淡的、就顺顺的”,这两句话。所以我很少表现出特别的情绪,总是趁着所有人没注意的时候稍微点个头就算了。   这是我第一次,拼尽全力地当众发出了“爱”的告白。想到这里,我有些晕眩。   然而,在我眼前,接受了“爱”的乙骨,耳根竟然微微泛红。   “这样吗?”他微笑着说。   一点也没看出刚才伤心的模样。   那个,情绪温差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看着他温柔的笑容,我感到不知所措,甚至一阵悚然。   然而不幸的是,周围的人都没有我这种感到诡异的自觉,我更是听见玲奈低声不甘心地说“难得的清爽系温柔帅哥”。温柔在哪里?别说风凉话,我这边如果不小心是可能会被杀掉的啊。   “我们……我们去神社吧,边走边说。”   我提议,是因为不想再待在这里。   我能感觉到,乙骨只是站着,就又像以前那样轻易地吸引了其他人的目光。   虽然是好的方面,但作为他交往对象的我,就很不适了。   在修学旅行结束后,年级里一定会传出我的谣言的……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近藤。   从乙骨出现开始,他就表现得一言不发,脸色阴沉沉的。   这可能让我想起了之前那些欺负乙骨的男同学,所以下意识地想要带他离开这里。   “好。”乙骨顺从地说。   他表现得这么听话,如果不是要低头看我就好了。对我来说,那种身上散发出的、区分他和其他人的压迫感,破坏了他的迄今为止的所有表演。   男朋友……   我犹豫了一下,瞥了周围一眼,最后还是伸出手抓住了乙骨的手。   一入手,我就惊讶了一瞬。虽然是夏天,但他的手指太冰冷,摸上去就像是将手伸进了冰柜里一样,但不得不承认,碰起来真的很舒服。我忍不住像个变-态那样摩挲了一下。   但就在我多碰了几下的时候,乙骨忽然反手扣住了我的手,拇指若无其事地抚摸着我的手背,我下意识想要甩开,但却毫无作用。他的确是锻炼过的,我自认为自己练习剑道有些技巧,但力道却仿佛石沉大海。   然而,乙骨却毫无自觉,就这么摸着我的手,带着一点询问的语气说:“千代同学,我……可以叫你绘真吗?”   “……可以。”我说。   毕竟我之前都未经他本人同意叫他忧太了,那么,没有立场去拒绝他的亲昵称呼。   而且称呼其实对我来说无所谓的。   “绘真。”乙骨说。   “嗯?”   “绘真。”   “嗯。”   “绘真。”   “……嗯。”   让我不知所措的是,乙骨同学似乎叫上了瘾,一连叫了我好几次名字。每次我都尽量做出了回应,直到他满意地低头微笑才作罢。   这是毫无意义的称呼,简直就像是在确认什么一样。   我唯一庆幸的是,他只是在叫我,没有叫我做出相同的事。   否则我不敢想象两个高中生,在路上互叫名字是多么诡异的画面。   而且手还牵着。   因为乙骨同学根本不出汗,甚至碰起来像是冰凉贴,所以被夏日酷热折磨的我也不想松开了。   去神社的路上,可以见到很多同学的面孔。   无论是谁,擦肩而过的时候,都会忍不住下意识去看被我牵着的乙骨,露出了或艳羡、或惊讶的表情。   这让我心底升起了一丝虚荣心。   虽然但是,我毕竟是个普通的女高中生,看到恐怖片里有覆面系帅哥出现也会暂时忘记害怕。   这就是我的男朋友!第一次恋爱就能谈到这种级别的帅哥!   虽然但是,我内心很清楚,并且由衷希望我的第一次恋爱不是“最后一次”。   并非长长久久,而是死亡意义上的。   神社有不少游客。   我借口想要御守,所以就带着乙骨去排队了,只是为了稍微让自己有点事做。   其实我和乙骨相处的时候,还是有些尴尬的。   毕竟我单方面熟悉的是初中时的乙骨,在我单薄的想象中,他恐怕从来没有去过人多的地方,如果有人碰到他的肩膀,很有可能会像兔子一样跳起来,总之不是现在这样,还能若无其事地帮我挡开人流。   这个人真的是乙骨忧太吗?   虽然气质还是那么阴沉,带着熟悉的气息,但在我眼里,好像忽然成为了另一个压迫感强的陌生人。   “那么……你也开始练剑道了吗?”我问。   我注意到了他背着的剑袋。   他明明从来不参加任何社团的。现在这样,是不是因为社团的某个人改变了他?   我试图找一点让他内心柔软的东西,唤醒他作为单纯善良高中生的心理,这是为了后面的坦白做铺垫。   短信是意外。   我希望今天过后,两个人就不要见面了。   至于校外男朋友这种事,校内没撞见很正常吧,我会假装自己有男友一段时间,再和平分手的。   “……算是吧。”   乙骨说,“我有个同学,很擅长刀棍。所以我跟着她学习了许多。至于刀,是五条老师帮我选的。”   说起这两个人,他的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神色。   我:“……”   等、等一下。   没想到听到这样信息的我,一时间心底大为愕然。   乙骨同学,你到底上的是什么样的高中?!是正经高中吗?   为什么会有同学擅长刀棍,老师还能帮你选刀?真的不会被家长投诉吗?   “你在哪个高中读书?”我假装若无其事,实则冒出了一点冷汗。   “咒术高专。”乙骨说,“一个宗教学校。”   哦,原来是宗教学校啊,那就对了……不对不对,我想到了之前在马路上看过的环绕在乙骨周围的苍白巨大的生物。我立刻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提起这样危险的事情了。   顾不上太多,我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家里人现在怎么样了呢?”   换个温和的话题吧。   提及父母一般是最安全的。   “我和父母已经许久没有联系过了,他们应该也不想见我这个异类。”乙骨垂下了眼。   见我僵住,他对着我不在意地笑了笑,刚才还浮现的忧郁情绪消散了。   我:“……”   忽然感觉心里不是滋味了。   明明自己知道他初中开始就一个人住了,怎么还会没想起来,他根本就是无依无靠的状态啊。乙骨同学真可怜,就连父母都不愿意接纳他……我忍不住面露心疼。   “这样啊。你怎么会在京都?”   “这个的话,高中开始就会分配工作。我因为老师的推荐,前不久才从国外回来,所以要更努力弥补才行。”   越听越觉得,这个高中很诡异了……   哪有让还没毕业的学生去做社畜的道理,乙骨同学,真的没有被欺负吗?   “对了。”   为了证明自己说话的真实性,乙骨同学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手机,上面有一条银行汇款短信。   “这是我这次工作的定金。”   他展示给我看。   我下意识看向短信。   [本次汇入金额,1000000。]   一百万?一百万??一百万???   这只是一次工作的定金?   到底是什么工作啊!?   这是我迄今为止,第一次产生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   我从来没有和其他人说过,我的目标是考入东大法律系,因为我听说律师的工资很高、社会地位也不错,很快就能赚到足以退休的钱。但这个……乙骨同学,虽然是高专但这不是已经在毕业前就财富自由了吗?   “你们学校现在接受转学生吗?”我期待地问。   就算是从东京高升学率私校,转入名不经传的宗教高专,但只要听见收入,我相信爸爸妈妈一定会理解我的。   “……不行呢,很危险的。”乙骨说。   “唉…………”   我悲伤地叹气。   见我这幅表现,乙骨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半晌后才伸出手,将我垂落在脸侧的发丝别在耳后,轻声地说:“那个,没关系,你要什么我都买给你。”   这怎么能一样。   乙骨同学的钱,我敢花吗。   不过,现在的气氛是不是还不错啊……我后知后觉,这里人很多,要不就顺势说分手好了。   告白是个彻头彻尾的误会。   见过玲奈和近藤两人的乙骨同学,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但正在我要开口的时候,乙骨却忽然说:“其实,那个回复并提起交往的短信,不是我发的。”   “什么?”我一怔。   “是我的一个同学,它是只熊猫,总是喜欢开这方面的玩笑。”他略微歉疚地说。   熊猫?是外号吧。   否则怎么会有熊猫做同学呢。   “还有最后一次短信,也是拜托狗卷同学帮我回复的,因为我犹豫了太久。”   狗卷?好奇怪的姓氏。   乙骨同学的人缘竟然这么好,回个短信都好像在群聊。   可恶。我这边只有玲奈。   为什么乙骨的社交圈变得这么宽阔?我们原本不都是边缘人物吗?莫名感觉自己输掉了。   虽然不知道乙骨同学为什么忽然开始坦白了,但既然都是玩笑的话,那么分手也没关系吧?我是这样想的,于是带着一点希冀大胆地开口了。   “那个,其实……”   但是,乙骨却突然侧脸看向了我。   那双灰色的眼眸,果然在背光的时候泛着一点阴沉的蓝。   他温柔地笑起来,俯下身去,手指擦过我的脸说:“因为很不容易,所以绘真想和我分手,绝对不行哦。” [5]第5章:可以再和我牵一次手吗?   根据乙骨同学的说法,我们现在是双赢的状态,所以不能分手。   他不想辜负同学对此的期待,要和我继续交往下去。   虽然我觉得,因为这种原因就答应告白很诡异,但莫名很符合乙骨同学给人的感觉……   在内心深处,我到底对他有什么扭曲的印象,我自己都不敢细想。   至于我的话……   “而且,你被跟踪狂盯上了吧,绘真。”他说。   这句话宛如一道惊雷在平地炸开。   “……你怎么知道的?”   我脱口而出。   乙骨看着我,微微眯起了眼睛。   “因为你在和我走到时候,时不时注意周围,像是在寻找什么人。但并不像是在找谁,更像是在防备着什么。此外,我昨晚查看你的社交账号的时候,发现始终有一个匿名小号在给你点赞。每一条都是。”   “那个,乙骨同学,你也给我的每条点赞了。”我不由自主地说。   话音落下,乙骨僵硬了一下。   我立刻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不应该说这种话。   “不一样。”但在我开口之前,乙骨就笃定地说,“我是绘真的男友,做这种事很正常,但他是匿名小号。所以我们之间一点都不一样。”   啊……是吗?   “而且他早期给你留言过,但是你一条都没回。你很讨厌他,他一定侵-犯了你的隐私。”   嗯。这确实是真的。   这种事,恐怕只有乙骨同学这样,每条信息都浏览过的人才能发现。   他一定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才会给我的每条发布点赞的吧?并没有其他的企图……   “是啊。”我叹了口气,承认了,“你没说错,这是从我升上高中开始的。”   从高中入学的第一天起,我的账号就受到了视-奸。   迄今为止已经一年了。   而在我的冷处理下,对方的操作也从最开始的留言、点赞,变为了每天发私信。我设置了禁止接收陌生人的消息,但对方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我的手机号码,仿佛受到了刺激,开始疯狂地轰炸我的短信箱。   因为我的手机绑定了许多社交软件,更换的话会很麻烦,所以就忍受了下来。   现在主要是在不断拉黑陌生号码。   但最近,这个陌生人的举动越来越无法忍受了,已经发展到了感觉有人跟踪我的地步。   听完我的叙述,乙骨握紧了剑袋,脸上浮现出了一丝阴沉。   然而一抬眼,他只是神色温和地问:“可以给我看看内容吗,绘真?”   “那个,有点不太好意思。”我说。   短信的内容自己看了都觉得过分,拿给别人看就感觉更糟糕了。   ……毕竟,里面有些色-情幻想。   “没什么的,给我看看吧,作为男友的我也想帮帮你。可以吗?绘真,好不好?”   乙骨虽然变了很多,但他那双下垂的、像是小狗一样的眼型却丝毫没有变化。   当他弯着瘦削的身躯,刻意低着眼看人,带着一丝恳求、期望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到底是有多狠心的人才能够拒绝他的请求。   “那……那好吧。”我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说,“看了,不要做出评价。”   我拿出手机翻开了短信垃圾箱,将它递给了乙骨,脸上火辣辣的刺痛。   他温顺地接过。   在他手指滑动翻阅的时候,我无事可做,只好呆呆地看着他的脸。   ……乙骨同学,还是那么好看。   即便因为没有休息好的疲惫,眼下有青紫色阴影,却更加突出了他肤色的白皙。   这又是一个燥热的、蝉鸣的夏天,但从他的身上还是传来那,熟悉的淡淡香皂气息。不过,他似乎已经成为了某种大人,从衣领间随意地散发出某种香水的味道。他是真的很适合白色的上衣,在日光下显得相当清爽干净,对眼睛很好。   好像对他做什么都能被原谅。   试问,谁能抵抗住这个包容感的,诱惑力。   我一时间没忍住,和初中的自己共情了。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很有可能会在课间的时候,借着拿前排传下来的试卷这个契机,偷偷闻一下他。不知道,现在乙骨同学还会不会像之前那样,因为我的靠近而惊慌失措呢。   我胡思乱想,试图减轻这份被乙骨以“男友身份”查阅短信的尴尬。   忽然间,这股气息变得更近了。   视线和白色衣料遮住。   我一怔,忽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毫无征兆,乙骨竟然俯下身,紧紧地抱住了我,手放在腰间。   他的衣领刚好就在我的脸颊边。   肩膀宽阔,发丝垂落下来,软软地瘙痒,让我忍不住地眯起了眼。   “绘真……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我一定会竭尽全力。”   乙骨收紧力道,头埋在我的脖颈位置,说出的每句话都将气息落在了锁骨上,“我一定会找出跟踪狂是谁,好好保护你的。我绝对不会让你有任何事。”   “啊?啊,嗯、嗯,谢谢……”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是这副反应。   但一错眼,我的视线刚好对上了手机上最新的一条短信。   [白色校服衬衫有点透呢,内衣的颜色全都看到了。真漂亮,修学旅行真棒啊。]   啊。原来是这样。   乙骨大概理解了我为什么会时不时用余光看向周围,所以他才会突然做出这番发言。除此之外,我总觉得这个给我发短信的人,是我认识的某个人,只是无法确定范围。   我自己其实也在试图找出罪魁祸首,只是暂时还没有明确的人选目标而已。   “看到这些短信,一定觉得很恶心。”   乙骨侧脸蹭了一下我的下颌,有点痒,因为他太高了,这样的拥抱更像是他完全俯下身。   “我会想办法,冲刷掉绘真脑海里那些不好的记忆的。”他说。   “……好的。”我说。   虽然完全不明白他要做什么,我内心也没有他想的那样有心理阴影,毕竟我好歹也是剑道部的核心成员,但他好像已经下定了决心,自己应该附和就好了吧?   而且,现在我对他是没有反驳的想法的。   我由衷的希望,自己能在他的眼里保持一种“无害”的形象,这样他迟早就会把我“目睹诡异画面”这件事甩到一边,觉得无趣,让我重新变回恐怖片里的路人,早日过上理想中的退休生活。   正在这时,我感觉到买御守的队伍终于前进了起来。   我犹豫了又犹豫,最后还是抬起手,碰了碰撒娇一般的乙骨同学的后背。   “队伍排到了,可以松开了。”   乙骨乖乖地松开了手。   他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发丝间的耳根微微发红,忽然间别过脸去不再看我。   “对、对不起!”他道歉。   好像一只眼珠湿润的亲人小狗。   我一时间眼花缭乱,忍不住继续盯着他的脸。   这样很不礼貌。   但我就是有些忍不住。   “不要再取笑我了绘真。”   见我看他,乙骨松开怀抱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了我的手指,仿佛责怪般的又捏又按,把我拉得更近了一些,让我没有空余再去看他的表情。   “我没有说话。”   “……可是眼睛在看呢。”他低低地说。   我只好说:“嗯,对不起。”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道了歉。   因为是高中生,所以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绘真想要什么御守?”他转向了前方。   神社巫女打扮的人在房间里面,只有窗户开了一个口子,在台上、窗棱上悬挂着各色御守。在这种地方,一般除了事业、金钱、学业,剩下的就是求姻缘最畅销了。   我刚才就是看到有游客手里,拿着水蓝色的御守,才突发起意地带着乙骨在这里排队的。   “这个,是吗?”   正在我搜寻的时候,乙骨已经伸手从台上拿起了水蓝色的御守。   我不由有些惊讶。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绘真多看了其他人几眼,我想应该是想要这个。”   但乙骨好像对周围的人的动作非常敏锐。   其实我注意到了,他从人群中穿过的时候,基本上不会和其他人碰到,连带着我也体验了一把真空地带,而且他的视线也有意无意地打量着附近,手时不时在剑袋上滑过,这是时刻保持警戒状态的人会有的反应。   但他的态度却很轻松,并没有刻意这样。   说明,这种情况对他来说已经是常态了,他非常习惯这种生活……   我下意识地点点头。   乙骨毫不犹豫地结账了。   等出了人群,乙骨打开包装,将御守递给我了一个,自己留了一个,仔细且珍惜地收进了制服口袋的内衬里。   我懵懵地拿到手里,想着为什么是一对卖?直到翻过来,才意识到这个御守是什么。   [恋情]   救命……怎么是求姻缘的啊。   一般不是粉色的、桃红色的吗?为什么蓝色是姻缘呢。   我尽量若无其事,但更让我尴尬的是,从身旁走过了一对购买了同样御守的情侣。   “这个据说是,恋人一起来买的话,一辈子都会在一起呢!”   “而且,如果牵手出了神社,这份心愿就会实现。”   “……”我。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不要那么兴奋地说出来这件事。   乙骨同学突然被我拉到了神社,然后买了这对御守,他会怎么想呢?感情太沉重了。   明明我们作为同学才第一次重逢。   就算是真的恋人,第一次约会就做出这种事,也会给人不好的印象吧。   我一时间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吞吞吐吐的。   直到我从头顶听见他询问的声音。   “绘真要回队伍了吗?”   “……嗯。嗯。”我第一次如此感谢,修学旅行有集合的时间限制。   我庆幸地抬起眼,却突然撞进了身前人那双灰色的眼,不由一怔。   从送御守开始,他竟然一直都在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对了,”他顿了一下,微笑着说,“人流多起来了,出神社的时候,可以再和我牵一次手吗?” [6]第6章:乙骨同学发来了大量男友短信   “和男友约会怎么样?”等我一归队,玲奈就迫不及待地问。   男友……   对。男友。   只能是[乙骨忧太]了。   我双眼无神,开始反思自己做了什么。   我没能成功和乙骨同学分手。   虽然昨晚见面之前想了许多计划,诸多话术,但这一切都在见到高中的乙骨同学之后荡然无存。   我依稀记得,自己在中途是想起来过,要坚定地装傻然后提出分手的。   毕竟乙骨同学代表的,可是一个我不敢细想的世界啊!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最后不但交换了恋情御守,互关了所有社交媒体,我也和乙骨同学一样,将自己的社交状态改成了“交往中”。不但如此,乙骨同学在我的口中,以后都是“忧太”了。   对此,我只能不断地说服自己。   乙骨同学在一个山里的宗教高专读书,这只是异地恋而已,不会频繁见面的。况且,他好像没有在意我之前撞见了他秘密这件事,反倒主动提出了“要帮我排除跟踪狂”。   这么看,他人其实很不错吧……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不管如何,总之能尽量减少见面,就不要见面了。我有太多顾虑重重。   “还可以吧。”我回过神来说。   见我这副模样,玲奈眯起了眼睛,状若无意地说道:“不过,我作为朋友还是要提醒你一件事,那个乙骨看起来就像是很受欢迎的帅哥,帅哥最容易撒谎了,你第一次恋爱,恐怕被这种人吃干抹净了都不知道。”   乙骨同学会撒谎吗?如果他是这种人,初中时就不会被欺负了。   但……   我想起了初中发生的那些事。   关于跟在乙骨身后的、庞大的苍白身躯,那些对着他发泄恶意、却最后转为惊恐的扭曲面孔,以及我无数次看到他站在教学楼后的隐蔽角落里,颤抖着蜷缩起来,抱着头低声说“对不起”的那些灰败记忆。   我并不了解“乙骨忧太”。   我只是一个恐怖片里的路人角色,在那副皮囊之下的心跳声,我一次也没有倾听过。   如果不是为了杀掉我,为什么会找上我呢?把我像垃圾袋一样丢在一边,不就好了吗?因为朋友的努力,就非要和我交往这件事,会不会太委屈自己了啊……?   但正是因为这次见面,我才坚定了这个想法:乙骨忧太,绝对是某种恐怖电影的主角。   毕竟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太离奇、太回忆,也太可怖了。   不过对于玲奈,我个人认为没必要说这么多。   所以我只是点点头。   玲奈面露不满,正要说什么,但好在她的注意力被走过来的近藤吸引了注意力。   他目标明确地朝我们走了过来。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他说。   “当然可以。”   没有询问我的意见,玲奈直接答应了下来。   我倒是没什么意见,毕竟这是三人座,我一上车就立刻眼疾手快地选了靠窗的位置,就算近藤要坐过来,也是在玲奈的旁边。有人能够分散她的注意力,我只能说是非常感谢,不由松了一口气。   果然,玲奈也不再缠着我了。   我拿出手机。   之前手机屏幕亮起,我还以为是乙骨发来的消息。   但结果等我打开,却发现竟然是那个匿名号码。   [那个家伙真的是你的男朋友?你怎么可以背叛我!?]   [我看到你们去神社了,手还牵着]   [你明明是我的女朋友才对吧?你难道没有自觉吗?!!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三条短信。   语气逐渐变得过激。   ……早知道不看了。   我很好奇,对方到底有多少个新号码?我已经拉黑了至少十个了。   下一刻,新的短信从屏幕上冒了出来。   我本打算看也不看,直接连同刚才的骚-扰短信一起删掉,但手指却忽然停住。   发件人:乙骨忧太。   我们交换了电话号码。   因为我不小心说漏嘴了,我其实不是很喜欢用line,那只是为了和学校同学交流才下载的。   [回车上了吗?和朋友集合了吗?]   [那个跟踪狂有没有给你发新的消息?]   [对不起,牵完手我才意识到这样会不会太招摇了,不只是你的同学知道我们的恋人关系,就连那个暗处的跟踪狂也全都看到了……会不会给你造成困扰呢?]   [如果有任何意外情况请务必告知我。]   [无论我在做什么,一定会拼尽全力赶来。]   [对了,绘真这是我在任务路上看到的花,蓝色的是什么?感觉很适合你呢,和御守一样漂亮。]   [如果能再见面我会带这种花过来。]   [如果能再见面,就最好了……]   [这里的景色也很好看,如果修学旅行独处时间能长一些就好了。]   [沮丧小狗.jpg]   [这是狗卷同学分享给我的表情包,他说很像我,像吗?我之前并不觉得。]   [总之他说,我是用这张表情在和绘真你发消息。]   [我想发给你看看。]   [那个……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如果冒犯了你,我、真的很抱歉,我听说交往对象会将对方设置成手机壁纸。对不起,我可以擅自保存你在社交网络上的自拍照片吗?]   [如果你介意的话,我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   [还有,我在想,绘真是不是……对我的刀很感兴趣呢?后天我有时间,要不要约会呢?]   [我可以给你看我的刀。]   ……好多消息。   我有那么一秒,感觉很震惊,只能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   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么多短信通讯费一定会很贵吧,早知道让他用line给我发消息了。   第二个反应是,乙骨同学还真是会撒娇呢。   虽然其他人可能有不同的意见,但……怎么说,在我眼里这些短信就是。   他这么小心翼翼地说话,怎么可能不同意他保存照片的请求。   话说回来,现在社交网络这么发达,只要没有设置“保存禁止”,大部分人都会问也不问地直接做。更何况,就算是设置了禁止,还是会有人想办法直接截屏保存的。   乙骨同学竟然还专门问我,可不可以。   除此之外,他的观察还真是仔细。   我……确实在两人牵手回去的路上,若有若无地看着他的剑袋。   因为实在是无力抵抗这种诱惑。   我本身也是剑道部的,从初中就开始练习,各类不同的比赛也参加过,当然也获得了不少奖项,看到有人直接背出门“做任务”,因此感到好奇是很正常的。   它就那么被包裹在白色的剑袋里。   只有没拉好的边缘,露出了隐约的、保养过的刀柄。   因此,和乙骨同学保守地、却露出了半袖手肘的白色上衣制服相得益彰。   我以前一直不太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觉得,在社团活动结束后背着吉他、弓箭,又或者提着棒球袋会很帅气。而现在,在乙骨同学身上,我明白了那种制造出能够让人心跳加速的第一眼感觉。   ……的确,我挺想再看看他的刀的。   对。只是刀而已。   虽然我告诉自己,不想再见面,但是剑道是不一样的。   乙骨同学,一看就知道很会用刀。   答应吗?还是不要答应呢?可是……   我的手再次背叛了我坚强的意志,只是一抖,消息就发了出去。   [好。]   乙骨同学似乎一直在等待我的回答。   [太好了。我好高兴。]   [我等下就把地址发给你,有三个地方,你可以选一个喜欢的。]   几乎是在发出去的瞬间,我就收到了新的消息,仿佛生怕我反悔一般。   [如果都不喜欢的话,我也愿意去绘真喜欢的地方。]   [小狗沮丧.jpg]   我:“……”呼。   那个狗卷同学说的没错。   其实仔细一看,的确挺像乙骨同学的。可爱的小狗。   “诶,绘真在对着手机看什么呢?竟然还在笑?”   玲奈的声音忽然传来。   我立刻回过神过来,不经意将手机一侧,借着车窗的反光模糊了屏幕的内容。   我不会立刻收起手机,这样只会让玲奈大发雷霆。果然,她现在并不在意我的隐藏,而是暧昧地笑了笑:“我很少看到绘真笑呢。我还以为你根本不会笑,总是面无表情,一幅冷淡的模样,是年级里有名的冷美人。”   “……”为什么又要阴阳我。   我又不是面部肌肉坏死,也不是机器人,怎么可能不会笑。   隔着几个座位,近藤也被她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是遇到了什么好事吗?收到了什么短信?”他问。   “嗯。”我说。   近藤不知怎么的有些高兴,只是说:“你真该多笑笑,很可爱。”   后半句话带上了隐隐的指责。   我没有在意。   只是忽然间,我想到了一件事。   跟踪狂发给我的短信……就三条。   但乙骨同学,好像一次性就给我发了二十几条短信。   困扰我的、所谓的骚-扰短信,轻而易举就被来自乙骨的海量男友短信淹没了。   这、正常吗?   我有点烦恼,但很快就释然了。   虽然感觉有些奇怪,但……   乙骨同学,大概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履行承诺而已吧…… [7]第7章:乙骨同学,情绪温差真大啊   我发现了。   乙骨同学,肯定是讨好型人格。   后续在校车上,他将三处见面地点发给了我,每一个都完美的不像话。   简直就像是对着我的喜好寻找的。   就算这样,他也是小心翼翼地说“你会喜欢吗?抱歉,我先做出了预设……”   他又在无意识地让我产生好感了。   事情迫在眉睫。   疲惫的休学旅行终于结束,我真的很不喜欢这次分配的小组,所以几乎是逃走一样拉着行李箱,在老师宣布放假三天调整状态后,和立刻其他人挥手后赶紧回了家。   之所以这么紧急,是因为这次回去之后,我有了明确要做的事。   那就是——   看恐怖片。   无论是日本的、欧美的,还是其他亚洲国家的恐怖片,我都要看一遍。   原因是,我现在有些无法判断,乙骨同学到底是属于哪种恐怖电影的主角,所以需要大量地了解相关知识。   在这段时间,我看得脸色发白,大脑受到了污染,但勉强还是做出了一点结果。   乙骨同学有着悲惨的过去。   被欺负、被霸凌的初中生活。这个太多了,不太好确认。   乙骨同学长相优越、清纯无辜(虽然对男生用这个词语太过分了,但这是真的)。   周围的人都被他吸引,无论情感是好是坏。这是富江性转吗?   乙骨同学现在明显已经掌握了能力,能够“出任务”,周围还有一群关系很好的朋友。   有教他刀棍的同学,还有亲自为他挑选刀做武器的老师;有为他恋爱出谋划策的熊猫(大概是某种外号,否则动物园那边有什么说法?),还有因为他回短信时犹豫不决,而替他发出装酷一样邀约短信的狗卷同学。   ……等一下。   这不是恐怖片,而是什么少年漫的配置吧?   我呆住了。   不不不,不可能。哪有热血漫男主是这样的?是冷血漫吗?   如果乙骨真的是少年漫主角,那么最初我所听说的,乙骨同学将那些伤害过他的人弄成脑震荡、摔下楼梯,塞进衣柜里,这种事情,应该会折磨他作为男主角的良心吧?   可是。   我却没能从现在的他身上,找到一丝一毫对此产生的阴霾。   虽然有点疲于任务奔波,但他的心情却挺好的。根本不像是有任何心理阴影。   这、果然很奇怪吧?   明明乙骨同学总是在为自己做的事道歉,蜷缩起来,眼睛因为血丝而显得红彤彤的,仿佛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兔子。可是,在暗处观察的我,总有一种感觉,他不是为那些欺负他而受到伤害的恶人感到抱歉。   反倒像是,在因为自己无法控制环绕在自己身旁的生物,让它无意识成为了“凶手”而道歉。   虽然很拗口,但这两件事是有区别的。   乙骨同学,其实并没有对恶人有太多的同情心,也没有特别为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感到夜不能寐。就像我在走廊上看到那样,他低声、颤抖着对空无一人的空气说“没关系的”、“请不要再为我做那种事了”。   他更关心的是那个我看不见的、苍白的生物。   嗯。这个判断可能有点惊世骇俗。   但这就是我对乙骨同学的印象,那些因为他“善良”而前仆后继欺负他的人,才是真的脑子有问题。   所以——我为什么要做出告白这种事啊。   如果乙骨同学意识到这是某种“恶作剧”,我不确定他对我的温柔会不会变成尖锐、冰冷的刀子。   就算看了这么多恐怖片,但果然,还是根本没有头绪啊。   我甚至去谷歌上搜索了“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的全程,虽然它确实有词条,像是某个正经的高中,但是一个荣誉校友也没有,只有零星的几句“交通不好”的评价,怎么看都觉得很古怪。   如果有知情人知道就好了……   我郁闷地将视线移到了手机屏幕上。   之前说的“后天”,已经是“明天”了。   尽管还有三十几个小时后才见面,但我已经如坐针毡,开始后悔自己之前被小狗表情包弄得鬼迷心窍,答应了和对方单独相处的事,乙骨同学的消息也像是打卡一般如约而至……   [任务中途回去,遇到了认真的学弟,陪着训练了一会儿。]   [图片.jpg]   [绘真在做什么?]   嗯……   果然在修学旅行后,就告诉对方自己往后会登录line是正确的。   如果换成短信,自己的收件箱应该很快就要满了吧。   我回复:[看电影。]   乙骨:[难怪隔了一段时间才回复呢。是什么类型的电影?]   怎么说得出口,虽然是在看恐怖片,但其实是在思考关于你的事。   啊啊啊。真是烦人。   满脑子都是“乙骨忧太”这个存在。   自己明明过着宁静而安详的高中生活,保持着修行一样的平静,为什么情绪会忽然变得这么跌宕起伏?   对面的乙骨同学不知道我的烦恼,反倒很快就发过来一则新的消息。   [不过,绘真一直都挺喜欢看电影呢,尤其是灾难片。]   我一怔。   然后,内心浮现出了一抹茫然。   乙骨同学,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从来不会跟别人说自己的真实爱好,也没兴趣和别人聊天,只要有人问我,我也只会说“剑道”。   其实,我对剑道的感觉也很平常。   这只是因为必须要加入一个社团,而赶鸭子上架罢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为了热爱一直不断地奋斗、训练,这对我来说是天方夜谭。大家谈起自己的梦想时,眼神总是闪闪发光。   我不喜欢竞争、不喜欢激烈的矛盾。   非要追踪原因的话,我想我在幼儿园的时候,就因为老师要求的抢椅子游戏,自己的速度反应不够快,以至于独自呆呆地站在同龄人中,被所有人注视而产生了生理性的厌恶。   要说真的喜欢什么,我喜欢不费力的东西,喜欢轻松躺平的人生,只是一直以来不能如愿而已。   看电影是一种轻松解压的行为。   所以我喜欢一些cult片、丧尸片之类的东西。   我一般都是在家里自己看,很少去电影院。只有极少数、极少数的情况,我在初中期间去过几次,当时看的好像是科学怪人之类的,名字叫做什么……   [我听学弟说,蚯蚓人续作上映了,等看完刀要一起去看电影吗?]   没错。蚯蚓人。   像这种恐怖片倾向、简介却吸引人的电影,以前的我会为了壮胆和大家一起看,然而中途就开始坐立难安……越看越难受,越难受越想看,单纯看完不算还要仔细回想,想了却止不住地做噩梦。我就是这种人。   但这次,如果有乙骨同学这个主角在的话,应该不会害怕了吧……   毕竟以毒攻毒。   更可怕的就在我身边了。   [……好。]   我不争气地屈服于这种诱惑力。   乙骨:[说好了哦。]   乙骨:[原地坐下,摇尾小狗.jpg]   好可爱的表情包。   我在想,是不是又是那个狗卷同学让他发送的。   乙骨:[明天我来接你,可以吗?]   这是男友短信的语气。   他倒是进入了状态,但我却反复纠结……可是,我又很好奇,乙骨同学打算怎么来接我?   乙骨:[而且我还有一件事,想要当面见到你说。]   我心脏骤停。   还有什么?到底是什么事,才让他考虑了几天,不发短信也要面谈?   既然他都专门说了,我不得不严阵以待,手指焦躁地在机身上敲了又敲。   [好]   这是我下意识的回复。   然而——   乙骨:[……绘真,其实是不想出来吗?没关系的,不要勉强自己。]   乙骨:[如果你有其他事的话,我们可以改天再见的。]   我:[?]   乙骨:[是我发太多消息,惹你不高兴了吗?]   ……怎么回事。   乙骨同学好像有点伤心。   不知道为什么,尽管隔着手机,但也能感觉到那股失落的气息。   我甚至可以想象出来,他那双湿润的灰色眼睛,明明身高比我高得多却用上目线可怜地看着我。   我困惑地看着手机。   乙骨同学的情绪宛如过山车。   让他难过不是我的本意。   我也不想欺负他。   尽管确实很为难,但我既然已经答应了就不会失约,究竟是哪里让他觉得我会再拒绝一次?   我的视线落在了最后一条回复上。   回复一直很简短,这没有针对任何人的意思,而他也从来没有有过异议,那么到底是……   哦——   等一下。   我好像,刚才说“好”的时候,忘记加上句号了。   大概是这个原因?是吗?我略微有些忐忑。   我:[我没有不高兴。]   我:[我急着回复你,忘记输入标点符号了。]   这样吗?可以吗?   乙骨:[那就好。]   乙骨:[原地坐下,摇尾小狗.jpg]   ……呼。   我不由松了口气,满足且自信一笑。   其实粘人的乙骨同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蛮好懂的嘛。   “诶,原来绘真你真的交男朋友了吗?”   突然,从我的身边传来了一道吃惊的声音。   “我还以为你只是避免被陌生人骚-扰,才把社交状态改了的。”   我放下手机,转过头去。   说话的是被我抓来,和我一起看恐怖片的朋友。   小泽优子。   我和她认识的契机,是因为她在地铁上抽泣着回家的时候,刚结束剑道部训练的我给她递了纸巾。没想到我们的目的地相同,她告诉我了自己无疾而终的恋情,我们就这么奇怪地成为了朋友。   小泽告诉我曾经喜欢的人叫“虎杖”,连告白都没说出口就失恋了,因为虎杖不像她,是一个以貌取人的人。   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我则和她说起自己被跟踪狂骚-扰的经历。   这效果很突出,她顿时吓了一跳,甚至连哭泣都忘记了。从这之后她就自告奋勇,说有时间的话就会来我这里,因为我是一个人来东京上学独居,这样很不安全。   昨天我偶然提及,我家对面一直空着的房间有人租了,她就急急忙忙地赶过来替我侦查。   “该不会是跟踪狂想要更靠近?”她很担忧,“因为你对面的房子,几个月都没有新租客啊!”   我的直觉告诉我应该不是。   虽然还没见过对面的新邻居,但对方好像昨天才搬来,不该先入为主有糟糕的印象。   不过小泽还是在看电影间隙里反复叮嘱,如果新邻居有任何情报都请立刻告诉她。   但现在她的注意力——   “你真的和其他人交往了?”小泽追问。   “是、是啊。”我说。   我考虑过要不要说实话,但我想……还是不要把善良的小泽卷进来了。   跟踪狂已经够麻烦她了。   “他是怎么样的类型?”小泽好奇地凑近了。   什么类型?   我放在手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下意识地,我转过脸去,看到了乙骨同学发来的新消息。   [期待明天见面,我会准时来接绘真。]   [小狗沮丧.jpg]   [如果我那天表现得不好,请绘真不要讨厌我。]   [我会好好努力的。]   这就已经开始不安了吗?乙骨同学,情绪温差真大啊…… [8]第8章:要怎么做,才能再听见一次‘忧太’呢?   早上八点。   我准时在公寓楼下等乙骨同学。   我今天化了妆,穿了许久没有试过的修身连衣裙。   其实我本来想按之前那样出门的,但小泽阻止了我,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我说:“这可是约会啊?不是你第一次恋爱吗?初恋想要成真可是很不容易的,不要懈怠哦……”   “……”我。   难以说出真相。   面对小泽拷问的眼神,我只能稍微打开衣柜打扮了一下,希望乙骨同学看到后,不要觉得我擅自把这场严肃的会面当成了我们两人之间的约会。   我拿手机反射了一下光。   自己在屏幕里,看上去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心底不受控制地升起了期待、紧张……这种反常情绪。   胸口位置,心脏在扑通通直跳。   都怪我真的换上了平常很少穿的衣服,这样不就完全在告诉我一件事,我不是在出门,而是在非正常的情况下,和乙骨同学单独见面吗?糟糕。在外人眼里,这不就是约会吗?   想到乙骨同学的脸,胸口竟然更是不争气地紧缩了起来。   我强忍住打开游戏缓解压力的冲动,踌躇着拿起、又放下手机,又等待了几分钟,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我,貌似和乙骨同学只约好了见面时间。   我一点也没有说过我住在哪里。   那么,他怎么才能找到我呢……我急忙拿出手机,想要给乙骨同学发地址。   然而——   “绘真。”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一束蓝色的花,突然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   “这是上次短信提到的,修学旅行河边的花。”   我吓了一跳。   连忙看向身旁,没想到正对上了微微倾身,看着我羞涩微笑的灰色眼眸。   对上视线的那一刻,我的心跳擅自漏了一拍。   今天乙骨同学没有穿初次重逢的那身制服。   他穿着休闲的便服,轻松宽大的白T恤,黑色的长裤,和校服的配色一样,却显得更加随意而休闲。没有过分的裁剪、花哨的造型,反倒突出了他略显阴郁的气质。   脸果然是最时髦的单品。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这个时候心跳忽地加速,整个人紧张地不像话,连忙接过花,就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你、那个……”   我想问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   明明我没有和他分享过地址。   而且为了保证隐私,我有注意,不要在发布的图片上加上定位。   “抱歉。”乙骨同学却紧张一笑,低声说,“这身衣服,是不是不太适合我?”   “啊?”我一怔,立刻反驳,“怎么会?”   “因为我不太清楚,绘真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他声音越来越低,时不时观察我的表情,“那个,我看到你在账号上点赞过这个品牌模特的照片,我不太会搭配,所以就照搬了,只是希望你看到之后会觉得喜欢……”   什么?原来是这样吗。   难怪我会觉得这身有些眼熟。   乙骨同学竟然这么重视这场会面,甚至专门去研究了我的喜好,我心里不由浮现了些许感动。   腼腆笑着的乙骨同学太可爱了(但绝对是讨好型人格)。   几乎是一瞬间,我就忘记了自己原本打算要问关于家里住址的事。   “……还有。”   乙骨同学低声说。   “什么?”   我忙着用余光偷看他。   “绘真今天还是很好看。”他说。   之前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隔着一段距离。   但偏偏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像是腼腆一般不想让其他人听见似的,专门靠了过来,轻轻在我的耳边说出了这样的话,温热的气息尽数落在了我的脖颈上。   “非常的……可爱。”他小声说。   好痒。   我强忍住捂住耳朵的冲动。   脸上也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   转过头去,却发现乙骨同学还是那副表情,好像刚才只是随心一做而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太犯规了。   我一边模糊地想,难道乙骨同学是那种恋爱能手?不,其实是天然撩?   我好歹也是个青春期的女生啊,怎么能对我这么毫无防备。   还好他听不见我的心跳声,我复杂的心情没有暴露出来。   他牵着我的手,离开了住宅楼下,竟然走向了停车位。   乙骨同学竟然是开车来的。   我很意外,虽然我知道十七岁有些人会有临时驾照了,但我没想过他竟然真的开车了。   我们难道不是高中生吗。   “这不是我的车,是辅助监督的。”乙骨解释,“我几个小时前刚做完任务,就借用了他的车,有的时候我也会自己开车。我想的是,开车去其他地方比较方便……而且,我想绘真可能会喜欢这种不麻烦的约会方式。”   话虽这样没错,但是……   交警方面没问题吗?我面露忐忑。   “没事的。”乙骨说。   虽然他还是那么温和,但我莫名觉得,他的语气仿佛在表明他有什么特权一样。   难道我身边的乙骨同学,不但是某款恐怖电影男主角,而且在现实世界里也是赫赫有名、光是听见名字就有人退避三舍的危险人物吗?比如所有人都听过他之类的?怎么会。那也太过火了。   我有点想象不出来。   毕竟再怎么样,大家都是高中生啊。   我只能认为,这是他不想让我紧张的说辞而已。   毕竟我本来不想上车的,但一听见他说“不麻烦”三个字,我就立刻缴械投降了。   能够不挤地铁,不打车,我肯定是选择更有利的方法。   “那就麻烦你了。”我说。   乙骨同学一边说“没关系”,一边俯过身替我系好了安全带,随后熟练地启动了车。   ……他竟然真的会开车。   好神奇。明明是那个乙骨同学。   车后座正孤零零地放着剑袋。   而我却像被引路鱼吸引的冤魂,只顾着看他的侧脸。   在漂亮的灰色眼珠下,泛着青紫的痕迹,虽然无损他的漂亮,但我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你几个小时前才结束任务,没关系吗?需不需要休息?”   “没关系。”乙骨同学轻声说,“一想到要见绘真,就觉得工作也没那么累了。”   ……究竟是为什么能这么自然地说出这种话。   某种程度来说,乙骨同学也挺强的。   可是,在摇下来车窗吹入燥热夏风的档口,我看到了乙骨藏在发丝间通红的耳根。   原来他也在强装镇定。   发现的那一刻,空气莫名变得燥热起来。   我赶紧也移开视线,手里紧紧攥着花柄,假装窗外的风景值得欣赏。   ……   在乙骨发来的三家店里,我选了看起来最平常的。   他已经提前预定好了。   在进去的时候,店员将我们带到了包间。   我想大概是因为,他要把刀拿出来的原因?反正不可能是想和我独处。   果然,我们才刚落座,乙骨同学就将剑袋递给了我。   仿佛这是什么礼物。   不过我还是要客气一下的,不能这么理所当然。   “乙骨同学,我可以……”   “那个,叫我忧太可以吗?”   乙骨同学说,语气有些不安,抿着唇小声道,“总觉得,乙骨这样非常的不熟悉……”   “……”我。   其实我很想说,好像我们就只是这样不熟的关系。   我到底有没有叫过他的名字呢?“忧太”?   仔细想想,我和乙骨同学身为前后桌的初中时期,好像也很少有正常交流的时候。大部分我都是在看,是一种可恶的旁观者状态,只是偶尔在其他人没注意到的时候,稍微做了点什么。   不过,乙骨同学并没有对我有多注意,也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谢谢”。   我呆呆地握着剑袋,一时间没有回复。   乙骨同学似乎没注意到我的迟疑,只是脸上浮现出一抹称得上甜蜜的笑,他的额发垂落在眼眸附近,看上去十分的羞涩、十分的憧憬,略显怀念地说:“以前,你叫过我‘忧太’呢。”   ……是吗?我们还有对话的时候吗?   乙骨同学抬手,将我散落的发别在耳后,提醒一般说道:“我们一起做过值日。”   啊——   啊。   画面仿佛周遭的热气,一瞬间钻进了脑海里。我想起来了。那是初二的夏天,轮到班里做新的值日安排,老师让我们将自己的名字写在纸条上投入纸箱里,然后抽签。被抽到的人就要和抽签者搭档做值日。   轮到乙骨同学的时候,我看着他在那些恶意的起哄声里,慢慢地走了过去,垂着眼将手伸进了纸箱里。   用那副怯生生的、带着麻木的神情,打开了纸张,轻声念出了上面的名字。   “千代绘真。”   纸张——   抽出来的名字,是我的。   那一刻,所有人都一齐转过身,看向了正在抄上节课笔记的我。   “乙骨抽到绘真了诶,好羡慕……”   “这是什么?宿命的安排吗?哈哈哈。”   “别说这种话,他这种人怎么可能有资格和千代同学一起,肯定会被拒绝的。”   这都是些幸灾乐祸的声音。   值日是两人独处。   也就是说,我要和班里级别最低的人一起做卫生。   说句自恋的话,在班级这个小社会里,我的级别还算挺高的。   要直接开口拒绝吗?   要跟着那些正盯着我的同学一样,附和嘲笑,装出对乙骨同学的鄙夷吗?   我应该这样做。   然而,最优解摆在眼前,我却犹豫了。   下意识地——   我抬起眼,看向了讲台上站着的乙骨。   夏天的狂风涌入,窗外似乎要下雨了,乌云阴沉沉地包裹着教室,白色的窗帘被托起拂过他的脸,樱花的花瓣被卷入散落在教室的地板上,他罕见的灰色眼睛在樱色里显得像是阴郁的白,泛着一点微微的蓝色。   他正在看着我。   我的心脏瞬间狂跳起来。   我说:“……那就这样吧。”   我……我没有拒绝。   就算这很有可能打破我的“随波逐流”原则。   那天回家之后,果然下了暴雨,我的床在靠近窗的位置,听见雨滴一次次敲击在窗户上,仿佛一轮轮对我理智的拷问。   也是那一天,我意识到了,乙骨同学对我来说充满了“诱惑”。   他的一切在其他人眼里或许软弱可欺,但实际上,他是整个世界上对我来说最危险的生物。   我呼吸急促起来。   我不想沦为,和那些欺负他、对他霸凌欲旺盛的人一样的人渣,我不想占有乙骨同学,不想被他看见一瞬间就丢进记忆的泥沼里……   请让我维持路人的状态吧。   但正如我想的最糟糕的情况。   仅仅第七天,就在我们一起清理教室吹飞进来的樱花的时候,我没抵抗住叫了一声“忧太”。   那也是唯一一次。   我借口倒垃圾,仓皇地逃离了教室。   乙骨同学提及了称呼,应该就是指这段经历吧。   “我不记得了……”   我下意识撒谎,但回过神来的时候,乙骨的脸已经近在咫尺。   他看着我,用那天在讲台上一模一样的眼神,和过去不同的大手覆盖着我拿着剑袋的手。我能够感觉到从他身上传来的冰冷的气息,看到那双灰色眼睛里浮现出的淡淡的蓝色。   砰、砰,砰。   心跳开始加速,呼吸交织在一起。   就算没有暴雨,内心却也已经和那时一样潮湿。   “千代绘真。”   乙骨忧太像是拿到纸条那样,轻声念出了我的名字,看着我微微一笑。   “绘真的声音很好听。那时被叫到的我真开心啊,可是绘真再也没有这么称呼过我。”   “……”   “那么,”这是耳语,他靠得极近,“现在的我要怎么做,才能再听见你叫我一次‘忧太’呢?” [9]第9章:我想成为绘真名正言顺的男友   乙骨同学仿佛只是在回忆过去。   不过,他握住我的手却不是在表明这种情绪,隐隐传递出一股强硬。   这是什么情况?   我感觉到危险,赶紧闭上眼,匆匆忙忙地说道:“我的眼睛,好像进了什么东西。请稍等一下……”   可能演技太拙劣了。   但是我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可乙骨同学还是一动不动。   “……忧太。”我说。   “嗯。”乙骨同学松开了我的手,气息移开了,语气里带着担忧,“要不要我看看呢,伤到眼睛就不好了?”   “不用了。”   我立刻拒绝。   再靠近一点,我就不确定我能不能保持这幅平淡的模样了。   乙骨同学到底有没有帅哥的自觉呢?不要随便对一个假的交往对象做这种亲密的事啊。而且语气还这么温柔关切,好像根本不知道我在撒谎一样,这让我的良心再次备受折磨。   “我刚才一下就好了。”我说,“那个,我现在可以看刀了……”   我本意是想转移话题。   但一看到刀,我就不由陷入了沉默。   “……”   首先,它是开了刃的。   就算是外行人,也一眼就能看出它削铁如泥的锋利程度,更何况同为学习剑道的我。   其次。   我能感觉到,它在最近使用过。   不是练习后碰撞留下的刀痕,而是,[真的]在[活物]上使用过。   我立刻联想到了乙骨同学之前提到过的“任务”。   不会吧。   我在心里反复默念了好几遍。   之前关于糟糕的想法再次涌现了出来。为什么会注意到了我的好奇心,这么爽快地提出要给我看刀……   “怎么了,绘真?”乙骨关心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我身体一抖,手一错。   锋利的刀刃一瞬间就切开了我的手指。   我还没反应过来,却见乙骨瞬间拉起了我的手,语气紧张地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伤口深不深?痛不痛?”   被他提醒,我这才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   低下头,只有一点被划过了。   我松了口气。这种血痕,可能要不了几分钟就会自然凝结了,放着不管都可以的。   “没事。”我说,“过一会儿就好了……”   我的话音还没落下。   突然,我的指腹被一阵温热包裹起来,我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事。   乙骨……   将我的手指放进了口中。   “消毒。”他含糊地说,过了几秒钟,才拿出了手指,仔细地用桌子上的湿纸巾擦干净了我的手指,查看伤口如何,担忧地说,“现在还疼吗?不流血了呢。”   “……”我。   牙齿、舌头还有嘴唇,都被我碰到了。   空气似乎都染上了别样的气息,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藏在了背后,心脏扑通通直跳。   而被我无言地凝视了片刻,乙骨同学先是面露茫然疑惑,视线落到我的手上,耳根一瞬间变得通红,脸上浮现出了慌乱无措的情绪,他立刻语无伦次地说:“不,我只是……那个,我在用反转术式,不是……对不起,绘真……”   什么,是反转术式?   虽然听不懂,但乙骨同学紧张的表现说明了他也不是故意的。   他应该只是下意识这样做了,毕竟他很容易对其他人感到歉疚。   “……没关系。”我说。   我就这么原谅了他。   但他却变得更紧张了,反而抓住我的手腕,忧心忡忡地叮嘱起来。   “绝对不要让其他人对你做这种事。”   “绘真太容易心软了。”   “我还好,如果其他人擅自误会了你的感情,该怎么办?”   他这副突然的教育态度,让我很茫然,见我没反应,他只能不安地垂下了眼。   “怎么了?”见他神情阴郁,我不得不开口。   “绘真,我其实一直在想关于那个‘跟踪狂’的事。”   “什么?”   我很意外,乙骨忽然提及了别的事。   “我看了之前他发给你的短信,提到了你窗外的树、小区下面的秋千,很容易就辨认出是哪个小区,还有你总是在晚上十一点熄灯这件事。我想他很有可能已经跟踪你到了家附近。”   “……嗯。”   这确实,并且也是小泽这么担心的原因。   因为是独居,所以我在家里放了防身的武器。根据小泽的说法,不要暴露自己独居也是一个关键点,所以她带着我去购物买了几双男性用的鞋子放在门口,还有,窗户上也晾晒了一些男款衣物。   这样可以作为障眼法吗?我也不确定,可能会有点用处。   正在我走神的时候,乙骨同学干净的声音骤然响起。   “所以,我昨天把你对面的房子租下来了。”   “?”   啊?   仿佛平地一道惊雷,我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说出惊人言论的乙骨同学。   “那个,我最近负责的长期任务刚好就在那附近,因为距离学校有点远,回高专也很不方便,有时候也要住在外面……刚好绘真你住在那片范围,我就想着住在那里了。”   他凝视着我,仿佛在期待着什么似的,微笑着说,“而且我真的很担心,一直在想,就忍不住这样做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   小泽可以放心了,乙骨同学不是跟踪狂。   但是情况好像更不妙了。   就算是正式交往,也没有这么快吧?只要打开门,抬手敲门,就能随时看到男友的脸。   这个社交距离是不是有问题。   我脱口而出:“这不是类似于同居吗?”   “因为没有正式住在一起,所以还不算同居。”他说。   “可是住在我对面,有点……”   “我们不是在交往吗?这样很正常。”   “我每天都要上下学,可能也遇不见几次,住在我对面毫无意义。”   “没关系,只是想到绘真在附近就很高兴了。”   “可是……   乙骨同学静了好一会,才说:“能和绘真呼吸同一片空气,我就很开心。这样不可以吗?”   那个,话虽这样。   为什么要垂下眼,显得很失落?周身环绕着阴沉的气息?   我的心突了一下,瞥见他颤抖的睫毛,内心产生了强烈的动摇。   我开始怀疑,乙骨同学是不是知道自己这幅样子有多好看,才会故意引诱我?   可人为什么要压力一只小狗。   现在的乙骨同学,就像一只流浪狗那样可怜又难过。   不。   我不能屈服。   “租金很贵吧?”我勉强挣扎。   “还好,比五条老师之前提议我住的地方便宜十倍呢。”   差点忘了,在我眼前的是赚钱许多的有钱人。   开始仇富了怎么办。   我的踌躇和欲言又止,全都落在了乙骨同学的眼里。   他很会察言观色,果然体贴地开口:“对不起,是我过分越距了,我不该这么做。我今天就去把房租退了,我不想让你觉得不开心。就当忘记我说了什么吧,甜点好像送过来了,要试试吗?”   这是以退为进吗。   道理我都懂,可是我还是不争气地吃了这套。   毕竟,乙骨同学是为了帮我排除跟踪狂才会这样做的。   “……没有不高兴。”我说,“只是觉得有点突然。谢谢你,住在我对面让我安心多了。”   话音落下,乙骨同学的情绪立刻由阴转晴。   他低下头浅浅一笑,的确由我之前说的那样,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男高清纯感。   他站起身来,比我高得太多,挺拔的身体完全将我笼罩了起来,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到了危险感,意识到了乙骨同学是和我不同存在的异性——   但他打开包厢的门,从餐车上拿下了甜点,俯下身来,在我的椅子前半蹲着。   “尝尝这个怎么样?五条老师请我吃过一次,我觉得绘真会喜欢的。”   他看起来又毫无威胁了。   我又从这个大变样的乙骨同学身上,感觉到了以前的气息。   那个乙骨同学,怎么会给人压迫感呢?大脑已经开始自顾自地产生这样的想法。   明明是会让欺负霸凌他的人,遭受各种不同程度灾难的可怖存在。   我拿起餐盘旁边的叉子,开始默默地吃了起来。乙骨看着我进食,时不时笑一下。他没有动甜点。   “其实,我搬到绘真对面也是有别的原因。”   确认我吃完后,他抽出纸递给了我。体贴而温柔。仿佛天生就会照顾人一般。   动作自然地让人感到害怕。   “什么?”   “首先,我的朋友会更确定我们在交往。”   嗯。我还记得这个原因。   乙骨同学之所以答应我的表白,是因为他不想让热心帮助他的那些同学失望。   他又将这件事提起了一遍,却让我紧绷的心松了口气,竟然诡异地放心了下来。   乙骨同学约我……可能真的不是在钓鱼,我的命还能得以保留。   那就没关系了,只是假交往而已,我什么都不会损失。   “明白了。”   我说,“需要我配合你吗?”   乙骨同学为我考虑了这么多,作为等价交换,我也想在力所能及的地方帮上他。   单方面被维护只会让我压力很大。   “不用的。”然而,乙骨却说,“我想等我们关系稳定下来,你再和我的朋友见面。”   关系稳定下来……   乙骨同学的意思是指,我们真正成为朋友吧。   仿佛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虽然心里很清楚我们关系一般,但这么明确被点出来我们不是朋友,不知为什么胸口擅自感到沉闷起来。   也是。我们只是认识彼此的陌生人而已。   如果不是那条阴差阳错的“告白”短信,我和现在受欢迎的乙骨同学不会有任何交集的可能。   “好的。”我佯装不在意地说。   “还有第二件事。”乙骨轻声道,“因为我成了你的男友,所以那个跟踪狂在短信里才会情绪激动起来。你之前找不到他,是因为他总是躲在暗处,如果我一直履行男友的职责,他大概会被刺激到现身。”   只要跟踪狂出现,那么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不管是选择交给警察,还是私下里自己处理,都比现在的情况要好的多。   “你的意思是……”   “不是假装,我想成为绘真名正言顺的男友。”乙骨说。 [10]第10章:乙骨同学毫不费力地引出了我的负面情绪   名正言顺的……男友?   怎么才算是。   牵手?拥抱?……接吻?还是同居?   我一时间有些迟疑。   见我这幅反应,乙骨急急忙忙地说:“那个,我不会做绘真不同意的事……一切都按照你的意愿来。”   说到这里,他微微低下头,脸上浮现出了害羞的红晕。   乙骨同学的人品,我还是很信得过的。   而且,我并不觉得他对我感兴趣,这可能只是形式上的东西,毕竟乙骨同学是个做事认真的人。所以我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就同意了。   “……好的。”我说。   “诶?”乙骨猛地抬起头看向我。   见他这幅意外的反应,我一下怔住了,浑身僵硬在原地。   等一下。   乙骨同学该不会只是客套一下吧?然后我就擅自同意了?   一阵难堪的情绪涌现了上来。   我说:“如果不愿意的话,那我就收回……”   “没有不愿意!”   乙骨同学说,立刻拉住了我的手,急切且恳求地说,“也请不要收回,那个,我很乐意当绘真的男友!”   ……嗯。   其实就在我面前的话,说话的时候,脸可以不用凑过来的……   下一刻。   我的思绪停滞了。   因为乙骨同学俯身靠近了我,捧起我的脸颊,轻轻地、珍视地在上面落下了一个吻。   这只是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就像是夏日树荫缝隙里,阳光投下的一些阳光的斑点。不比微风更加重,却带来了一阵午后的燥热,我感觉自己的脸上迅速浮现上了热度。我一定不受控制地脸红了。   怎么、怎么办。   我很想挡住脸,但双手却被乙骨同学单手攥紧在手里,根本无法挣脱出去。   “那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正式交往了哦。”   乙骨同学移开身体,脸上微微一笑。动作明明那么强势,但脸上却带着腼腆的红晕。   比起我,他仿佛更像是一个陷入初恋的少女。   “绘真以后也要叫我忧太,可以吗?”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说。   面对这样的他,我也无法做到移开视线。   乙骨同学有着苍白不见光的肤色,眼底有淡淡的青紫色。   但是笑起来的时候,却仿佛世界上一切阳光都洒了上来,给人一种矛盾交织的可怖温柔感。   ……乙骨同学,一定是会让人溺死的水鬼。   只要稍微放松警惕,就会被拉着手一同温柔地坠入窒息的潮流里。   不。   更像是湍流下柔软的水草。   明明并不坚硬、可以轻易扯断,但只要被它缠上四肢,就再也无法从其中挣脱出来。   在被溺死前,拼命挣扎也只是徒劳而已。   随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好的。忧太。”   呜。这分明就是一个受害者的陈述。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好像正式交往了起来。   “刺啦。”   这是剑袋拉链被合拢的声响。   我回过神来。   乙骨同学收起了刀。   在我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去前台结账了。   我能做的,就是趁机看一眼账单。   这样下次我可以以同等价值,回过来。我不太想占乙骨同学的便宜。   然而——   只一眼,我就愣在了原地。   ……?   怎么这么贵。   这吃的到底是黄金还是甜点??   那个推荐这里的五条老师,到底是什么类型的有钱人啊。   但乙骨同学只是若无其事地结了账,转过头问我:“绘真,接下来可以去看电影吗?”   “啊?嗯。”   我回过神来,意识到了。   之前的确说过,要一起去看蚯蚓人的。   “我已经买好票了呢。距离电影开场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开车过去还早。”乙骨同学说,“绘真还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吗?涉谷有很多新奇的店铺,熊猫同学说过很值得一逛呢。”   “……没有。”我说。   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我真的对这些没什么兴趣。   我的房间只是保持了最低限度的家具,我不太喜欢空间里存在太多东西,而且觉得收拾起来很麻烦。就连小泽曾经在第一次造访的时候,都吃了一惊,以为我才搬到东京还没来得及安置行李。   但实际我住的地方,就是样板房的感觉。   我买的新家具,都因为实际太占据位置,被我放进了卧室以外的另一件房间闲置。   “……那我刚搬过去,有些家具无法决定。绘真可以帮我选一下吗?”   “你要住多久?”我问。   “不太确定。”乙骨眯起眼,随意地说,“这个要看任务的长短了。”   说任务什么的,好像特工啊。我内心漂浮地想。   “如果只是几个月的话,没必要买家具的。”我说,“我家里有多余的东西,我可以借给你使用。会面结束后,到我家来做客吧。我的什么都可以给你。”   “真的可以吗?”   “嗯。”我说。   乙骨露出了高兴的表情,像只可爱的小狗那样,呢喃着“谢谢绘真,我会好好珍惜的……”。   见他这样,我心情也雀跃起来。   虽然是最低限度,但终于在某个地方,能够回报一些乙骨同学的善意了。   我丝毫没有意识到,我就这么对着刚交往的男友发起了入室的邀请。   ……   我又坐上了乙骨同学的车。   车在一家并不起眼的电影院门口停住,我有些意外。   不是说我觉得小影院不好。   只是面对不符合乙骨之前消费的行为,我觉得有些困惑而已。   乙骨同学拉着我的手,进了影院。   前窗验票人员本来在玩手机,但一看到他的身影,就立刻放下了手机,微笑着过来说:“乙骨先生。”   然后,我立刻明白了他选择这里的原因——   这里被包场了。   ……嗯。   果然,乙骨同学变成了排场很大的大人。   不过恐怖片,有必要包场吗?   我抱着淡淡的迷茫,被乙骨同学带进了电影院,影片开始播放起来。   所以他之前是骗我的。   也没有什么一个小时开场,这分明就是人到了才开场,也就是说,他专门包下了这个时段的电影。   为什么?   “……其实,我不是很擅长看恐怖片。”乙骨同学歉疚地说,“所以听从了熊猫同学的建议包下了电影院,因为据说,其他观众的尖叫也会加重恐怖片的氛围,我不想在绘真面前丢脸,就这么做了。”   什么意思?   熊猫同学,明显没有狗卷同学靠谱。   明明两个人在偌大的电影院,单独看恐怖片才会更恐怖啊!   而我不祥的预感成真了。   这部续作在网上有热议是原因的……续作比之前还要可怕血腥。   有点麻木。我和乙骨同学的约会,就是近距离看着大屏幕上血浆飞溅。   我感觉自己的手心渗出了汗水,因为视觉冲击太强了。我情绪一直波动比较小,就是为了维持最低限度的耗能,但由于现在的心理作用,加上强烈的剧情让我的眼前一阵阵晕眩。   我用余光扫了一眼乙骨同学。   如果他也感觉害怕的话,那么我起码也有一个盟友……   骗子。   为什么乙骨同学,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啊?   注意到我投来的目光,乙骨同学转过脸看向我,低声、不太确定地说:“这个……感觉还好?难道绘真害怕了吗?没关系的,我们要不就不看了?”   什么。这是在挑衅我吗。   忽然间,一阵胜负欲涌现了上来,我不愿意就这么离开这里。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假装若无其事地开口了:“我没有害怕。我只是想起了一个朋友。”   “什么?是谁呢?”   “我在网上认识的。他在推上写的每篇影评都很好,尤其喜欢恐怖片。我有的时候不太敢看的电影,都会先看他的影评来决定要不要去看。后面就认识并且熟悉起来了。”   他尤其喜欢蚯蚓人这个系列。   甚至就连自己的网名,都是[蚯蚓顺平]。   那是我第一次交到的网友,我原本以为自己和顺平成为了朋友,甚至违背了自己的本性,时不时地频繁发短信,什么都想分享给他,而他每一条都会认真地回复,但后来……   “然后呢?”乙骨同学的声音很温柔。   “他有一天忽然不回我消息了。”   我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哪里说话,冒犯了他呢?我反复地给他发消息,但始终没有得到回复。   简直是断崖式的冷处理。   任何声音都石沉大海。   顺平,就这么因为我的热情厌倦了我。   最开始,我很想知道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想找到现实的他。但后来我忽然想到,我们只是网友而已。顺平是个温柔的人,即便是从网上的只言片语里也能感觉出来。他的不回复,很有可能是一种无声的拒绝和体贴。   我不能继续纠缠,让自己再难堪下去。   我忽然讨厌起自己的缠人本性。   如果少发点短信,没有那么粘人,是不是就不会被厌倦,顺平就还会是我的朋友呢?   我曾经在网上看过一句话。   [熟悉滋生轻视]。   越是熟悉一个人的本性,越发了解这个人,就越容易觉得这个人“不过如此”。人际关系就是这种东西。对一个人越是无底线的好,这个人却反而越不会产生好感,只会觉得理所当然。   我喜欢冷处理一切东西。   我不喜欢亲密关系。而我的家里人,也总是这么对我说。   “自己的事情就自己做”,“我不可能也不会给你做决定”。我的家里人就是大家常说的那种,“放任主义者”。在初中的时候,我偶然提及家里人不会管我几点回家,她们都很羡慕,然后各自被家长接回了家。   我一个人在路上,或许这就是大家向往的自由,我其实也不太清楚。   不过,倒也不全是让人不解的地方。   起码我在提出“想去东京上高中”的时候,爸爸妈妈只是说“你决定了就行,不需要通知我们”就答应了。   我犯下的错误,就是对顺平的态度没有依照这项规则。   但是乙骨同学没有必要了解,所以我只是轻松地说:“网友,就是这样的。”   突如其来。   我的手被一双手紧紧攥住了,我睁大了眼。   乙骨同学牵住了我的手。   那双灰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在幽蓝色的巨幕电影下显得透亮而熠熠生辉。   其中溢出的浓烈情绪,让我打了个寒颤。   “我想要被绘真需要,也想要被绘真依赖。”电影画面在闪烁,他的身影在我的眼里染上了各种颜色,“如果可以,请尽情地对我撒娇、对我任性吧。无论是束缚的短信,催促我见面的消息,还是频繁的电话,怎么样的都好。只要来自绘真,我全都会毫无怨言地接受。”   我的心脏扑通通直跳。   乙骨同学毫不费力地引出了我的负面情绪。   好像我对他做什么,都会被原谅。   果然。   ……   他的存在,对我来说比世界上任何恐怖片都可怕。 [11]第11章:我不是绘真的男友吗,和我一起睡不可以吗?   我差一点就答应了。   乙骨同学在邀请我对他为所欲为。   正常人会拒绝吗?   他用那样的一双眼睛,一张脸在说话。   但是,我记得初中班上,那些真的对他做出了过分的事的人遭遇了什么。乙骨同学,是不是对所有人都会这么说呢?其他人是不是也面临过我这种情况?我并不觉得自己在他眼里有多么特殊。   但乙骨同学的气势太具备压倒性。   所以我口头上,还是说:“……好的。”   乙骨同学松开了我的手。脸上染上了一点淡淡的红色,却还是伸出手,将我的发丝别在了耳后,而后,对我腼腆地笑了一下,带着一丝小狗对着主人摇尾巴似的羞怯。   “而且,这不是互相的吗?”那双眼带着期待。   我:“……”   我:“嗯。”   难捱的电影结束。   我们从幽暗的室内出来。   乙骨同学转过脸,看着我说:“现在时间还早,绘真想去哪里吗?我今天一整天都——”   “金枪鱼蛋黄酱。”   忽然,一道声音响起。   “诶?”乙骨同学睁大眼,立刻看向四周。   我也是。   然后,我注意到了站在我们身前的人。   这是一个银发的少年。   大概是同龄人,他的发丝垂落在脸侧,下半张脸完全被拉高的黑色外套衣领遮住了,纤细的睫毛,一双紫水晶一样的眼显得格外明亮。仅从露出的部分,就可以判断出对方清秀的长相。   他看向我,忽然怔怔地发呆。   我有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和他对视。   好像很友好。   穿着的制服外套,也和乙骨同学的很像,难道是认识的人吗?   但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眼前的景象一晃,被白色的布料遮住了。乙骨同学忽然挡在了我的身前。我的整个视线,都被他挺拔的身体覆盖,再也看不见狗卷同学的面容了。   “狗卷同学,怎么会在这里?”乙骨说。   这就是狗卷?   “狗卷同学……”我下意识重复。   闻言,狗卷同学探出身,再次点点头,指了指自己,眯起眼笑起来,说道:“海带海带。”   “发生什么了吗?”乙骨问。   “鲑鱼鲑鱼。”   “有任务?可是辅导监督没有联系我呢……”   “蛋黄酱。”   “原来是这样。”乙骨同学点点头,空气似乎变得阴冷了下来,“我马上就和你一起去。”   我:“……”   那是什么?他们到底是怎么对话的呢。特工?加密交谈?   在我迷茫的时候,乙骨同学转过身来,终于让开了一些位置,歉疚地看向了我:“抱歉绘真,因为五条老师去京都开会了,所以他的任务需要我临时去处理,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没关系,你去吧。”   今天乙骨同学的含量已经严重超标了,我立刻体贴地说,“我在家里等你。一定要早点回来哦。”   毕竟我还说过,要把家具给他。   但明天我就结束假期了,需要回归上学的生活,所以尽量打算早睡。   然而,话音落下,狗卷同学睁大眼睛,视线在我和乙骨之间转来转去。   “金枪鱼蛋黄酱鲑鱼!”   饭团名一连串地蹦了出来。   乙骨同学则垂下了眼,耳根泛红,躲避着我的目光。   “我、我会的。”他紧张地说。   难道我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吗……   我一脸茫然。   但乙骨同学没有解释,只是又再三向我道歉,然后才红着脸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没有了乙骨同学,我只想立刻回到家里。   但是我才走了几步,就听见了放在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了一声“滴滴”声。   我拿出了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又收到了短信。   [今天你又出门了吗?和谁?又是和那个该死的男人?]   [分手分手分手分手——]   [我不想伤害你,如果你再背叛我,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   那个跟踪狂再次发来了消息。   内容充满了激愤的言语。   我皱眉,拉黑了新的陌生号码。它的语言越发过激了。   不过,这并不能完全算坏事。   因为自从乙骨同学出现后,那些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都变成了怨愤的言语,我不用再看一个藏在暗处的人的各种色-情幻想,这某种程度上让我松了一口气。   我选择坐地铁回家。   在东京打车是天价,我的生活费有限,还没有奢侈到这种地步。   没有乙骨同学在身边,周围又恢复了往常的寂静,我靠在地铁的车窗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象飞速地往后倒退。   好安静。   其实乙骨同学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大部分时候都很沉默,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我的身边存在感格外强烈。我能够完全感觉到他的存在,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在这里。   为什么?   我一边出神,一边思考。   可能是乙骨的视线,很强烈。   还有,能够感觉到自己被他完全地依赖,他总是在观察我的细微表情,时时刻刻脑海里都想着我。   这种感觉……   地铁驶过了隧道。   在黑暗的环境下,车窗倒映出了我此时的脸。我的所有表情都被自己捕获了。   我微微一怔,那竟然是一张莫名高兴的脸。   对乙骨同学的行为……我好像并不反感。   我一巴掌拍上了自己的脸,遮住了投影里自己的表情。   自己的脑子是坏掉了吗?   那可是乙骨同学。   我在搞什么啊。难道这样短暂的相处,我就要沦落到那些前仆后继靠近乙骨同学的人渣堆里了吗?   我抱着这种忐忑的心情,摇摇晃晃地从地铁上下来,回到了自己的公寓里。   然而,正当我掏出钥匙的时候,动作顿了顿。   门……没有关。   只需要伸出手轻轻一推,门就发出了“吱呀”一声,在我的面前打开了。   但我分明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是关上了门的。   在某些地方,我有些强迫症。   在离开公寓前,一定会检查门是否关好,不但是一次,而是三四次。   但现在,它却呈现出一种敞开的状态。   我心脏狂跳了几秒,强迫自己放松了下来。然后,我彻底推开门,让它保持着一个打开的状态,紧接着打开了门廊处隐蔽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了剑袋,取出了练习用的木剑。   我毕竟是剑道社的。   虽然内心其实并不热衷,但要做到防身完全没问题。   当我进入客厅,果然发现这里被翻得乱七八糟,为数不多的私人用品被摔得到处都是,之前乙骨同学提起过一种花我路过买来摆在客厅位置,但花瓶已经被打碎了。   我走近卧室,这里窗户大开。   床铺明显被人躺过了,我是不打算要的了,而打开衣柜,里面的所有衣物也都是被人碰过的状态。   尤其是校服和剑道服。   ……太恶心了。   我唯一庆幸的是,自己有一套换洗的校服被送去干洗了,今天可以取回来,否则明天上学的时候,我很有可能,就只能穿这些被人不知道被用什么方式碰过的校服了。   几乎是同时,我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之前自己收到的那几条短信。   那个跟踪狂一定一直在附近徘徊,观察我。   否则,他不会这么快知道我和乙骨出门了,并且在家里无人的时候袭击了我的房间。   这事态的确升级了。   我脑海里闪过了一些恐怖片的内容,比如说闯入家里的犯人其实并没有离开,而是躲在衣柜里、床底下,或者是浴室里,等家里人睡着后,他会悄无声息地站在卧室的床边这种情节。   虽然,我可以检查家里的空旷房间,但强烈地被入-侵了私人空间的厌恶感,让我无法继续待在这里。   我犹豫了一下,抱着剑袋退出了房间。   因为门锁被砸掉了,所以我今晚是不可能会睡着这里的了。   现在就离开。   我本来转头就想去旅馆,但脚步却忽然一顿。   我想起了一件事。   我答应了乙骨同学,要让他进我家,然后挑选多余的家具。   按照乙骨同学的性格,虽然他肯定会体谅这是特殊情况,但一想到那双灰色的眼睛流露出暗淡的情绪,我就有些不忍心……虽然重逢时间并不算长,但我已经能够想象出来他失落的表情……   唉。   而且,我真的可以让乙骨同学失望吗?   我心生疑窦,带着一点不安,拿出手机给乙骨发了消息。   [忧太,今天晚上的见面就取消吧。]   我静静地等待了几秒。   然而,手机没有收到新的消息。   一向总是秒回的乙骨同学,可能是因为任务,所以没能给出回复。   嗯。   那就只能这样了。   我抱着剑袋,干脆坐在了乙骨同学的家门口。   我的本意是打算,在这里等待乙骨同学确认的回复后再离开。毕竟,我对他有一种奇怪的印象。那就是如果他没有看到消息,很有可能会一直站在我的公寓门口,等待我开门为止。说不定反倒还会道歉起来。   那么,现在……该干什么呢?   我没有玩手机游戏的习惯。   我有个坏习惯,曾经很喜欢的游戏,总是很快就腻掉了。   可能是因为通关很快,还是说我本质上就是个喜新厌旧的人?就连再喜欢的电影,也绝对不会看第二遍。   而社交网络,刷手机,接收新消息对我来说也是一种折磨,我不喜欢所有人在网上表现出的强烈的“展露自己”的一面。每一次读到别人的信息,就是接受一次观点输入,这让我感觉很痛苦。   所以我想要打发时间的方式,除了学习、练习剑道以外,就只有睡觉了。   我也没有好学到在楼道里学习的地步,也不想在狭窄的空间里取下剑袋。以上两点都没办法做到,留给我的就只剩下“睡觉”这件事了。   好。就这么做吧。   我告诉自己,只是打一个盹而已,然而——   “绘真!”   “绘真?!”   焦急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一双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感觉到闷热的夏天袭来的属于人的气息,睁开了眼睛,对上了一双混杂着担忧、自责和强烈情绪的眼。竟然是乙骨同学。   因为刚刚醒来,意识还不清醒,我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   “绘真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在等我吗?抱歉,因为这次任务很复杂,并不是简单祓除就行,所以我耽搁了很长时间,真的很抱歉,你有没有着凉,身上累不累?有没有酸痛?还是说发生了什么——”   ……好多问题。   到底应该从哪里开始答起。   见我不回答,乙骨同学的手在我的身上拂过,检查着是否有受伤的痕迹。   我的视线因为他的动作而移动,却忽然,注意到了一个刺眼的地方,意识凝滞。乙骨同学白色制服的领口位置,有一处血液的痕迹。他在夏天只穿了一件制服,所以从我的角度,可以从衣领的缝隙里将他的脖颈、锁骨一览无余。乙骨同学没有受伤,这不是他的血。   血迹呈现出喷溅状,像是受害者被刀砍下头,然后才能溅飞到这个位置。   乙骨同学,刚出完任务回来。   难道,这个任务是杀人吗?!?我的大脑一瞬间清醒了,“啪”的一声,一把抓住了他抚摸我的手腕。   “怎么了?”被我制止,乙骨同学困惑地问。   他看起来太纯真了。   这个人,在用最干净的声音说话。   “……没什么。”我说。   我移开视线。对不起,我还是没有勇气指出来,选择了装傻。   但他还是顿了一下,视线顺着我刚才看的位置落去——   “我给你发了消息。”我说。   乙骨同学果然一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   他“诶”了一声,睁大了眼睛,高兴地看向我:“绘真主动联系了我吗?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你没有回复。”我又说。   面对我的指责,乙骨果然慌乱起来,立刻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他按了好几下。   手机都没有反应。   面对这种突发情况,他脸上的表情骤然阴郁,口中喃喃着“为什么、“真讨厌”。   “怎么了?”   他的情绪起伏太大,这下换成我不得不问了。   “好像是进水了,手机坏掉了。”   乙骨抬起眼,像只被遗弃的小狗,可怜巴巴地说,“今天的任务,不小心被水浇湿了,所以才没有看到绘真的消息。对不起。你生我的气了吗?”   自己的手机遭殃了,现在应该不是对我道歉的时候吧……   我说:“我没有生气。”   但乙骨情绪还是很低落。   他说着:“手机有很多本地消息,如果换了手机就什么都没有了。绘真的,五条老师的、同学的,还有其他朋友的,所有照片和信息都没有了……”   我感觉,人果然是一种多变的生物。   明明刚才我还因为乙骨同学衣领内侧的血迹战战兢兢,但看到他像个正常的同龄人那样,因为手机进水无法开机而面露愁苦的时候,内心竟然升起了一种觉得他很可爱的荒谬情绪。   乙骨同学收起了手机,转脸看向了我。   “绘真,你家里的门锁坏掉了,所有私人物品都被砸碎了,是那个跟踪狂干的吧。真恶心,我只是稍微离开了一会儿,就有这种虫子出现。他难道没有其他朋友和爱他的人吗?非要做这种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带着强烈的冷意。   他果然察觉到了反常,先一步进去检查了我的公寓。   我想起了自己在这里的原因。   “那么,今天晚上的会面结束了。”我带着一种任务完成的轻松感说,准备站起来离开,“家里没办法睡了,我今天要去旅馆,所以就这么结束了……”   忽然间,一阵阴影投了过来。   是乙骨同学,他贴近了我的身体,我不得不后退,直到靠在了门板上。   “为什么要去旅馆呢?”他说,距离很近,“我不是绘真的男友吗,和我一起睡不可以吗?” [12]第12章:我会先一步和乙骨同学提分手   乙骨同学在洗澡。   ……而我在卧室等他。   但这不是色-情片的开场。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我也在反思。   具体的反思,是从自己当初为了从众而说起了恋爱话题,以至于被玲奈抓住,要求给自己捏造的初恋告白开始。然后为什么会选择乙骨?我当时脑子一定是进水了。   此后,我有无数次机会说清楚,但我就像无法拒绝值日那样,无法拒绝乙骨同学的眼睛。   所以现在才会变成这样。   我在乙骨同学的卧室里。这里简洁而干净,一切从简,散发出某种淡淡的香味,无论是被套还是床铺,都闻起来像乙骨本人。只是坐在床上,我甚至就感觉到四面八方被“乙骨”这个存在占据了。   淅淅沥沥的水声,从浴室里传来。   我的手无意识地收拢,将柔软床单都攥紧、抓皱了,视线不知所措地看着天花板的纹路。   有点绝望。   为什么自己满脑子都是[乙骨忧太]。   可就算大脑乱糟糟的,但乙骨的面孔却越发清晰。   到底是为什么?   难道人生已经提前进入走马灯了吗?   “咔嚓。”   浴室门发出了一声响动。   “咔嚓。”   同样的声音,却是我的理智一瞬间断掉了。   在此之后,我做出了一个之后无比后悔的举动——   我竟然立刻闭上了眼睛,躺在了乙骨同学的床单上,假装自己已经在等待途中睡着了。   我比乙骨同学先洗澡,也换上了从便利店买的临时睡衣,所以这个行为在我看来是非常合理的。我只是在消极地试图逃避,和乙骨同学在卧室交谈这件事。但这样的行为,应该能被理解吧?毕竟、毕竟是他用了那么奇怪的说法,说是为什么不和他“睡”什么的……   这让我该怎么想啊。   由于我侧过脸埋在床单上,紧紧地合上眼皮,视线受阻,反而听觉却更加清晰了。   这就是灾难的开始。   因为我能够清晰地听见房间里的一切声音。   乙骨同学只是在浴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我屏住呼吸不敢动弹。声音传来,他竟然朝着我走了过来。一步、两步,距离在缩短,声音越来越近,也就是说乙骨同学打算做什么。我的心脏扑通直跳,仿佛凌迟。   就在床前,乙骨同学停住了。   我的身体也变得格外僵硬。   我曾经听过一种说法,就算视线隔绝,人体细胞也是能够感觉到自己是否被看到的。现在就是这种说法被验证的时刻。因为我感觉到乙骨同学正在注视着我。目不转睛。一动不动。   糟糕、糟糕。   我的心跳声是不是太大了,会不会暴露啊?他为什么要看着我呢?   一个人睡着的侧脸,到底有什么好看的?这也是一种战略方式吗?   因为这样专注的视线,我的身体似乎都要烧起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秒钟、两秒钟,还是说十分钟?   忽然间——   我听见了布料摩挲的声音,感觉到了呼吸落在自己脸上的热量。   乙骨同学俯下了身。   在黑暗的世界里,一切感官都被放大了。   乙骨同学刚洗过澡的头发,落在了我的脸上,传来了轻柔的触感。带着水汽、热量的肌肤碰到了。   我不由吃了一惊。   因为下一刻,乙骨同学,竟然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我的脸颊,好像一只企图唤醒主人的小狗,带着一点点依恋,低声地说“绘真”。我心脏一颤,放在床单上的手情不自禁地攥紧了布料。   我是真的不知道乙骨同学,要做什么……   如果是亲吻,我一定会立刻睁开眼拒绝。因为我不是那种毫无常识的女生,很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可是,他只是这样纯情、依赖地靠着我,我甚至一时间感到了迷茫,错过了纠正的最好时机。   乙骨很快移开身体,将我抱在了床上,替我仔细地盖上被子就离开了。   听见门“咔嚓”一声关闭。   我立刻睁开了眼,心脏扑通通、扑通通狂乱地在胸腔里乱撞,双手抓住被子边缘,整个人都缩了进去。   但只胸口起伏呼吸了几秒,就立刻慌乱地钻了出来。   呜。   被子闻起来太像乙骨同学了。   就算他不在房间里,也简直像是在同床共枕。   不行、不行。   真的不行。   明天无论说什么,我都要去住旅馆,然后想办法找到新的地方去住。   乙骨同学,比任何东西杀伤力都大。   这样下去我一定会死掉的!   -   早晨。   我听见了敲门声。   “该起床了哦。”乙骨干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翻身看向手机闹钟。   还有一分钟响铃,乙骨的呼唤刚好卡在我平时起床的时间。   不过,要换的衣服……   我一瞬间清醒过来。   “校服我昨天已经帮绘真从干洗店取回来了,就挂在门外。”乙骨说。   这真是帮大忙了。   我松了一口气,洗漱完毕后,从门后取下了校服换上。   然而等我收拾好自己,出来客厅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因为桌面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乙骨同学正摘掉自己的围裙,仔细地关掉了火,双眼亮晶晶的,脸上挂着略显期待的笑容。   “这、这个是……”我战战兢兢地说,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乙骨同学,竟然真的给我洗手作羹汤了?不、不,有也可能是去小区楼下买的吧。我知道这附近的餐厅很多,这也是我会选择租在这里的原因,我不认为乙骨同学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这是我自己做的。”乙骨轻声说,“前段时间,高专兴起了一股美食热潮,我和同学们一起学了做饭,还让五条老师点评了呢。绘真可以尝尝看吗?我不太确定是否和你口味。”   他都这样说了。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在餐桌面前坐下。   早晨的饭并不算多么复杂,但我只一眼就谋生了一个念头。   乙骨同学,是五星级大厨吗。   这个和我在美食杂志上,还有网络专栏上看到的图片,到底有什么区别。   “……怎么了绘真?”乙骨问。   他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犹豫,误以为是不好的方面,眼底流露出了踌躇的情绪。   我:“……没什么。”   我只是在消化,那个乙骨同学仿佛从超现实走到现实的感觉。   我吃了一口。   好吃。   这虽然是朴素的评价,但也是我的最高评价。   乙骨似乎本来就在观察我的表情,见我这副表现,他笑了笑,状若不经意地说道:“我看了绘真在社交账号上发布的消息,上面写了你喜欢这个,是真的吗?”   “嗯嗯。”我说。   “那么,也就是说,其他喜欢的东西也是真实的吗?”   “是的。”   “那就好。”乙骨抿唇微笑,轻声说,“我明天还可以给绘真做。明天也请住在我家里,可以吗?”   我一怔。   抬起眼,对上了乙骨看着我的目光。   “那个……”   “在绘真睡着后,我又去你的家里看过了。不只是门被砸坏,所有窗户都被破坏了。就算是要换房,也需要和房东联系处理,一定会很耗费精力吧。这段时间还要找新房,是不是太辛苦了?”   “可是……”   “绘真马上期中考试了吧,这样复习会受到影响的。如果是因为我的缘故,没关系的,我因为任务经常需要出门奔波,这几天只是因为临时空闲下来而已。我不会在,请住在这里吧。”   说到这里,我眼睁睁地看着乙骨同学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黯然。   “作为你的男友,我真的很担心你。”他说。   为了表明他的态度,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和我的距离。   “绘真,请不要讨厌我。”   “……”   明明是乙骨同学早起做的饭,但他本人却一口也没动,只忙着观察我是否喜欢。而且,我不是那种迟钝的人,也感觉到了他的疲惫。乙骨同学眼下青紫的痕迹,证明了他的确很繁忙,缺乏睡眠。   昨晚这个房间里的主人,却被我逼到了沙发上去睡。不知道有没有休息好?糟糕,该不会正是因为没有休息好,所以才会这么早起床,给我准备早饭吧?良心在隐隐作痛。   他身上分明有怪物,也有着我亲眼见证过的可怖力量,现在却露出这幅被遗弃的小狗的表情……   犯规犯规犯规,太犯规了。   谁来救救我,谁来教教我,这种时候应该做出什么反应?怎么才能正常应对?   我非常感激自己总是面无表情,可以掩盖我不自然的反应。   为什么乙骨同学要这么可爱、这么可怜,比我高那么多,为什么现在要半蹲在餐桌面前,好像一只等待被投喂的小狗一样,用湿漉漉的上目线看着我?明明制服的中袖薄肌若隐若现,手掌心也有着长期训练的薄茧。   “我没有讨厌你。”我移开眼避开了对视,不由说,“只是,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没关系的。我很希望被绘真需要。”他说。   “……这样啊。”   我的话语背叛了我的理智,在目睹了那双灰色眼眸的时候,我的声音已经脱口而出,“那就麻烦了。”   “太好了。”   乙骨身上的低落一扫而空,再次微笑起来。   他的手从餐桌上移开,几乎是非常自然地摸索过来,牵住了我垂落在椅子侧边的另一只手。   有点痒、有些柔软。   指节在手里交错来、抚摸去。   气氛变得友好起来。   关于昨晚未问的事,一个念头浮现了上来。   “不过,你的任务——”   我想稍微探究一下。只是稍微。   我还没忘记乙骨同学制服领口上的血迹。   这比跟踪狂更加可怖吧?然而,还没说完,这时手机忽然传来了“叮铃铃”的声音。   这是我的闹钟响了。   我一般都会设定在起床二十分钟后出门,因为从我租的公寓搭乘地铁去学校,刚好需要三十分钟。等我到学校的时候,铃声就会在十分钟后响起,这样杜绝了其他同学找我搭话的可能。   并且,十分钟也足够我做出简单的寒暄了,也不是压轴进入教室的那批人,符合我一概的标准。   所以我现在就要出门了。   “任务不会影响到绘真的。”察觉到我加快动作的意图,乙骨想了想,平淡地说道,“感觉到我的存在,附近也不可能有那种东西出现的。”   ……又来了。   就我私人的观察,乙骨同学是个充满了对自己低评价的人,然而我发现了,在提及他“那个世界”事情的时候,他就会突然变得充满了压迫感、进攻性,甚至透露出隐隐的阴冷。   他似乎,完全,不把那种东西当成自己人。   而对待非自己的人的时候,也就是恶人,他并没有多余的同理心,所有的柔软都消失不见了。   虽然很不合时宜。   但我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   如果有一天,我被乙骨同学划分为“外人”,他意识到了我也和那些初中的同学没有分别……他也会像对待那些尖叫着“怪物”的家伙一样,把我当成垃圾那样扔在一边吗?   在我眼前,乙骨从半蹲的餐桌前站了起来,勾着我的手指,双眼充满了柔软的渴望。   好像他真的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那个,我还有一个请求,我可以送绘真去学校吗?我想亲眼见你进入学校,拜托了。否则我做任务也会心神不宁的,虽然不会影响到效率,但肯定会被狗卷同学他们嘲笑的……”   很体贴呢。却又爱撒娇的乙骨同学。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乙骨同学忽然止住了声音,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脸。   怎么了?   “不要。”我说。   “诶,为什么?”乙骨睁大了眼。   “因为玲奈好像对你很感兴趣。”   “玲奈……?”   “就是修学旅行,和你搭话的女生。黄色头发,长美甲,很漂亮的那个。”我说。   “哦。”   乙骨想起来了,只是灰色的眼里还带着淡淡的困惑,不太理解。   “我不想让你和她说话。”   我尝试着说出了任性的话,“忧太只是我的男友,却被其他人围着说话。”   这是因为我想稍微捉弄一下乙骨同学。   玲奈在乙骨同学面前诋毁过我,说我是个束缚系女友。那么,按照电影里的台词,就该是这样说吧。   选择和谁交谈是乙骨的自由。   而我正在扮演的是一个麻烦的女友角色。   说完,我在等乙骨的回复。   按照常理,他应该也会说“不要”,我也会“诶”一声,然后这个话题就可以过去了。   但是——   “我明白了。”乙骨说,“我以后再也不会和她说话了。不经过你的允许,我不会和任何你的朋友说话了。这样可以吗?这样做的话,绘真会觉得开心、觉得满意吗?”   什么?   我怔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却见乙骨同学愉快地说道:“真高兴,绘真主动叫我忧太了呢。”   他竟然没有拒绝,甚至将程度升级了。   只是为了送我去学校。   在这样清晨的阳光里,本来应该觉得“甜蜜”?或许吧,的时刻,然而——   我却忽然遍体生寒。   因为我不知道,真的完全不知道,乙骨同学对我的纵容到底从何而来。   我真的、真的很普通。   一旦他发现了我的内心,就会觉得我只是不过如此。   就像我很早之前认识的、付出真心的那些朋友。   “绘真其实是一个很无聊的人”。嗯。我听过这样背后议论的话。“装模作样”、“还以为有多神秘”。那不是擅自对我这种人抱有期待吗?大部分时候,我的确在观察周围的人的做法。   我放任主义的父母,什么都没有教过我。为人的道理,正确的情绪,如何去处理事情,又或者是爱之类的东西……我都是通过旁观周围的人,从这些人身上模仿而来的。   我是一个路人,一个空心人。   只是会衡量是否轻松、是否会给我带来麻烦而已。   “那么,我可以送绘真去学校了吗?”乙骨问。   “嗯。”我说。   你看,被乙骨同学这样要求,我很快就又屈服了。因为我觉得这对我来说,没有影响。那就随他吧。   或许正是因为我没有攻击性,没有占有乙骨同学的欲望,不打算从他身上得到任何针对我的、独特的强烈情绪,更不想和他建立起特殊的关系,所以他身旁环绕的怪物才没有攻击我吧。   所以,不管乙骨同学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都有自信,他很快就会对我厌倦的。   而我不会让他为难。   等把跟踪狂找出来,我就会先一步和乙骨同学提分手。 [13]第13章:……原来他知道啊   “我可以给绘真打电话吗?”   “……可以。”   “还有,短信是被允许的吗?”   “line就好了。”   “视频通话,可不可以呢?”   “不可以,但在我放学后可以做。”   我向乙骨同学交出了我的学校课程表。   根据他的描述,他的任务就在附近,可以在结束后和放学的我一起回家,避免被情绪激动的跟踪狂尾随。   那么,课程表到底有什么必要呢?   我在沉思。   但乙骨同学依旧自然地说:“跟踪狂很有可能是绘真身边的人吧?所以,在学校里也不是很安全。”   “也是。”我说。   理解了。   “我有时间就会给绘真发消息,联系你。不过,我不想打扰你上课,所以课程表是有必要的。”   “……好的。”   确实,我也不想在上课的时候收到手机消息。   虽然我肯定会设置成静音,关掉震动,但屏幕频繁亮起肯定会被周围的同学注意到的。   我不想让话题中心变成我。   所以,能够在课间回消息就最好了。   乙骨同学将制服包递给我,离开了。   而我在校园里徘徊了一会儿,直到快要响铃,才选择走向了教室。   因为修学旅行才过,同学们一定会追问我是在哪里交到了“乙骨”这么好看的男友,如今的恋爱进度如何。我完全不知道如何去回答,也不想回答,那么就卡点进教室最好。   果然,一进教室,玲奈就想要朝我走过来。   此时——   “叮铃铃。”   幸好铃声响起。   她的意图被打断了。   我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但是却能感觉到玲奈不甘心的目光……今天肯定会被问到的,这节课是英语课,我就在上课的间隙里编造一下谎言吧。我不擅长撒谎,最好能够含糊过去最好。   正在距离下课越来越近,我陷入焦虑的时候,铃声最终还是响起了。   玲奈站了起来。   而正在这时——   “千代同学,可以出来一下吗?”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看了过去,正对上了近藤如沐春风的笑脸。他穿着制服,靠在门口的位置,毫不在意周围的人都朝他投去了目光,只是自然地看着我,让我从众目睽睽的教室里出来谈话。   ……受欢迎的男生真讨厌。   我瞥了一眼面容不善的玲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朝着门口走去。   近藤移开身体,将我带到了空旷的走廊上。   “怎么了。”我问。   “千代同学,你应该知道剑道部最近有个比赛吧?”   他忽然提起了剑道部。   的确,作为剑道强势的学校,水平还是很有名的。   不过剑道不像排球、篮球,又或者是足球那样是团队赛,所以并不会要求社员必须训练、必须参加,因此我并没有将比赛这件事放在心上。我初中就得过奖,这种事体验一次就够了。   近藤说:“学校的意思是,社团要出一男一女去参加比赛,毕竟我们是强校嘛,不拿奖实在是说不过去。”   我的心里升起了不妙的感觉。   果然,他继续说:“男生是我,女生,我已经向部长推荐了你。”   ……什么?   “我没有太多参赛经验。”我说。   我想要婉拒。近藤情商这么高,能明白我的意思。   然而——   “我知道,不过,千代同学在初中参加的每一次比赛都得了奖吧?”近藤笑眯眯地说,在我的身前凑近了一些,“所以就不要谦虚了,我可是很期待和你单独出去参赛的哦。”   为什么要凑得这么近说话。   我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和他拉开了距离。   近藤似乎对我的回避感到非常的困扰,微微受伤地说道:“不要这么防备,我可是会很伤心的。不能因为交了男朋友,就对同各社团的人这么过分。我们毕竟以前也是朋友啊,还一起上下学的。”   “……”我。   我们只是顺路走到地铁站,等车到就分开,不要说得这么亲密。   虽然我对所有同学都毫无兴趣,但现在不是这样的。我的反感仅仅针对近藤本人。   我不喜欢近藤,心底甚至有一种厌恶感。   这是因为,我亲眼见过他私下里将女生交给他的情书,当做玩笑似的拆开,交给他的朋友们传阅。   不但只是嘲笑,甚至会点评那个送情书的人的长相。“土”,“肥猪”,“丑”之类的。   这些都没有避开我。   因为他会补充一句“千代同学比她们好看太多了”。   仿佛踩别的女生,夸我就是我的荣幸一样。   然而见到这些眼带期待的女生,他又会变回之前那副温柔体贴的模样,说“抱歉,辜负了你的好意”。   我个人认为,他可以不用这么把我当成“朋友”的,我既没兴趣知道他的真实面容如何,也更不会因为他的行为就觉得自己好像在他心里有多么特别。请离我远一点。这是我唯一的诉求。   “……我不去。”我说。   “为什么?”   “没时间,我要准备考试。”我尽量简短。   “这和考试没关系吧?这可是影响到学校荣誉的大事。”   近藤搬出了学校这座大山来压我。   我好像忘记说了,我最讨厌的就是有人对我进行道德绑架。尤其是如此强硬的语气。   我说:“有比我厉害得多的其他部员。”   “怎么可能?”近藤说,“我看过你初中比赛的成绩,没有败绩。这不是单纯的训练可以做到的,你有天赋吧?你在担心什么?难道是……玲奈?”   说到这里,他眯起了眼睛,嘴角滑出了一抹笑容。   为什么又提到了别人。   我难道就没有讨厌他的权利吗?真是个自信的男同学。   “和玲奈同学无关。”我说。   “没关系的。”   见我迅速否认,近藤却只是笑,好像我的态度传递出了某种东西一样。   他保证道:“我不喜欢她。”   “……”我。   “而且啊,她总是欺负你吧?还老是画着浓妆,笑起来声音很尖,一点也没有家教,明显就是那种带出去会丢脸的类型吧。我怎么可能喜欢这种女生,还是绘真同学你这样最可爱了。”   又开始了。   贬低其他人,抬高我。   此时此刻,我的内心充满了浓浓的烦恼。   他的话又一次触犯到了我的雷区。   但教育如何,是他父母应该做的事,我只是不想和他再继续单独相处了。   “我还是不会去的。”我说。   “先不要这么着急拒绝。”近藤说,“我会给你准备一点好东西,你会改变主意的。回教室再看吧。”   他拿出校服口袋的手机,在我面前晃了晃。   然后往前,贴在我身边,留下了这么意味不明的一句话,转身离开了走廊。   他的意思是,给我发了信息?   我在原地站立不动。   我没有按照他说的那样,回教室再看,反而就这么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打开了手机。   近藤:[图片]   近藤:[把这个给玲奈看吧,我相信她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什么东西。   我点开了图片。   然而在看到内容的瞬间,我就后悔这个举动了。   因为这竟然是近藤,和玲奈的聊天记录。   在图片里,近藤引诱着说[让我看看你喜欢我的诚意]、[玲奈其实也长得非常漂亮呢,尤其是胸部,一点都不比其他人差]这种话,玲奈反复纠结,最终,还是给他发了自己的私密照。   照片赤裸,袒露无疑。   甚至露出了玲奈清晰的、羞涩的面容。   而近藤,转手就将这份聊天记录截图发给了我,举动带着轻松调笑的意味。   他毫不顾忌。   …………   大脑空白。   我一时间无法做出反应。   然而现实可能也只是过去了几秒。   在回过神来之后,我立刻锁屏看向周围,没有其他人在走廊上。大家都忙着在上课铃声响起之前回到教室,我也沿着来的路返回了教室。   在进入门之前,我透过窗户,看到了玲奈正在和朋友打闹的脸。   她的心情似乎很不错,笑脸盈盈。   注意到我走近,她似乎都不太在意我刚才被近藤单独叫出去这件事了,只是玩着自己的美甲。   “你知道吗,绘真。”她突然对我说,“近藤同学昨天对我说喜欢了。”   “……哦。”我说。   “他还说很爱我呢,说什么,想要快点在收假的时候见到我。”   玲奈的脸,在我的眼里完全是一张陷入恋爱的面容,“我想我很快,就会和近藤同学在一起了。你知道吧,他和你的乙骨同学一样,其实对喜欢的人很温柔。他之前对我不熟悉,又害羞,才会一直和你说话的。”   她的声音、她的表情,她散发出的情绪,无一不在说明一件事。   她是真的喜欢近藤同学。   我忽然感觉到了强烈的眩晕感。一时间,玲奈的脸在我的面前模糊起来。   只剩下她涂着口红的嘴,一张一合,在我的面前越发清晰。   据我所知,玲奈其实是一个很聪明的女生。   绝对不是近藤说的那样肤浅。   否则,她绝对不可能成为年级里最受欢迎的人。   她应该知道,给别人发自己的私密照片意味着什么。她并不无辜,也是一个霸凌者,知道如何去羞辱一个人。信任是最难被交付的。但是,被爱冲昏了头脑的玲奈,却失去了冷静的判断能力和理智,竟然让自己落在了别人手里。   喜欢……爱……这种东西。未免太致命了吧?   一想到这代表了什么,我就觉得不寒而栗,由衷地期望自己不要变成这样。   我不想卷入麻烦。   我希望自己的高中过得平静下来。   初中的时候,我就因为乙骨同学,而过得战战兢兢。但是现在……   “玲奈。”我说。   她倾诉的话被我打断,露出了不满的表情。   但是尖锐的铃声弥补了这一点。   “不要再说了。”   你这么喜欢的可是一个人渣啊。如果回想起来,一定是黑历史一样的存在。   我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我有了一个计划。   我要将截图不联网打印出来,我知道活动室有一台打印机可以办到,然后再用左手写字,将信塞进玲奈的鞋柜里,剩下的如何去处理就看她自己决定了。   我没有立刻说出去,是因为我知道玲奈不会相信我,我们不是那种朋友关系。我也不能直接以自己的身份揭穿,否则她就会知道我看到了照片。这些事情细想起来很麻烦,最好什么都不做,但我也有不得不做的底线。   如果我不说出口,我就会失去作为人的资格。   像我这样随波逐流、得过且过的人,如果不给自己设置一点门槛的话,我很担心自己下一步就要进入监狱。   我左手在草稿纸上弯弯曲曲,写字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乙骨同学。   其实,在相遇之前,有时候我会没由来地想起他。   初中的我,一点也不想靠近乙骨同学。   因为他好像一只被人抓住,马上就要被拍虐-杀片的幼猫,让人想到“死亡”、“麻烦”。   那双下垂眼,那样抱住膝盖的苍白手臂,我每次从教学楼后面路过,都能感觉到他的眼从遍体鳞伤的手臂遮挡的缝隙看我。   他在……向我求助吗?   但背着剑袋的我,却什么也没做,只是移开了视线,平静地从这些人身旁走过。   直到我再也无法忍受。   无法忍受,乙骨同学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   在他眼里,我一定和那些人渣没区别。   我并不特殊,为什么要惹下麻烦呢?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会将自己的东西在附近弄丢,告诉不同的老师价值不菲,给老师指明了殴打的方向。一旦有老师来了,那些欺负乙骨同学的人就会散开。又或者是,在公共电话亭报警,在警察离开前立刻跑开,不想留下自己的踪迹。   我没有那么多东西可丢,而且有些遗失后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太奢侈。我在手表丢失后,就停止了这么做。   所以,我最主要的方式就是报警。   我很怀疑,我在剑道上体力得到了一定长进,很有可能就是这么练下来的。   乙骨同学影响了我的剑道啊,我偶尔会在走神时这么若无其事地想。   不过,和我相反。   我的一切,大概都没有在乙骨同学身上留下任何记忆。他完全变成了一个我不再熟悉的人。   午休时间,在玲奈抓住我之前,我就迅速将自己移动到了无人的天台上。   我在吃……乙骨同学为我准备的便当。   虽然感觉很奇怪,但这是真实发生的事。   一般来说,据我所知,交往后都是女生制作便当交给男生吧。但是乙骨同学就好像什么标准大和抚子,在早餐结束后,用略带着腼腆的表情,将已经做好的精致便当交给了我。   我没有拒绝。   所以,我现在正一边看消息,一边吃便当。   上午每次下课,乙骨同学都会给我发来短信,不过我没有看,准备到午休时间再逐条慢慢回复。   这是我的习惯。   一次性处理所有积攒的事。   [绘真第一节结束了吧?数学课是你最擅长的科目了,初中时就觉得好厉害啊]   [绘真不但成绩很好,社团表现也很优秀,我真高兴能和你交往]   [第三节课了吗?有时候很怀念初中呢。]   ……   有十几条。   嗯。这些内容就可以不回复了。   我一目十行,很快就筛选出了应该给出回应的消息。   [剑道部忙吗?今天放学会按照课程表结束吗?]   我打字回复:[不忙。我只训练半小时,很快就会放学。]   [今天的任务在仙台,我又去了我们以前的学校。]   我回复:[仙台?好的。]   这一点我还是很惊讶的,我认为初中充满了痛苦回忆的乙骨同学,应该是不会有故地重游的想法的。   但他却带着轻松愉快的语气、毫不在意地提及了。   仿佛那些事对他来说,完全不在意。   ……我可能一辈子都搞不懂乙骨同学了。   但如果以恐怖片男主的标准来要求的话,那或许也能理解了一点。   乙骨:[……我记得这里。]   他拍摄了一张照片。   熟悉的教学楼后面。   以及网格栅栏。   在我的记忆里,他总是被其他男同学重重摔在栅栏上,尽管用手臂护着头,依旧被撞得头破血流。   看到那风化生锈的栅栏,我想,那时遍体鳞伤的乙骨同学的血液,是否腐蚀了它坚固铁质的一部分。   他眼角的血、鼻血,以及那双偶尔看向我的眼。   我回复:[去那里做什么。]   乙骨似乎终于发现我开始回消息了。   面对我的问题,他很快就给出了回复:[找东西。]   ……找东西?   我内心升起了淡淡的困惑,盯着手机屏幕看,不明白他打算说什么。   下一刻——   聊天框弹出了新的消息,乙骨发来了新的内容。   [已经找到了。]   他拍摄了照片。   [那个时候,努力找了好几个月都没有找到,就算每天都会花费时间也没能成功,真的很对不起。]   [但好在,我现在比以前更专注了,终于能够找到了。]   [这么一想,有时候觉得长大了真好。]   图片里,是我最后一次为了帮助乙骨同学,而故意丢失的手表。   金属表带缝隙里沾染了泥、樱花花瓣和枯叶。   但其他地方却很漂亮。因为乙骨同学毫不在意地用自己的白色制服中袖,仔细地把表盘擦拭干净了。   机械手表时间停住了。   指针指向了几年前的某一天。那是我和乙骨同学在仙台读初中的闷热夏天。   我在那时弄丢了我的手表。   ……   ……原来他知道啊。 [14]第14章:忧太想被误会和我做了吗?   就算发现了,为什么要提及?   我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胸口的布料。   糟糕、糟糕、糟糕。   内心某块地方,也如同一块生涩的机械手表,发出了坏掉的声音。   我不由感慨地想。   这样下去,在高中毕业之前,我该不会就得了心脏病去世了呢?乙骨同学……太糟糕了……   收紧的手指间发出了“嘎吱”的纸张声音。   我一下回过神来。   对、对。现在不能想这个。   当务之急,不是关注我奇怪的个人情绪。   因为我手里正拿着的是,是我准备好的在前几个小时准备好的交付给玲奈的匿名信封。   说起来,乙骨同学要在这个时间点,发来这样的短信,是不是有点不祥啊。因为我之前也是匿名帮助的乙骨,现在又是玲奈了……   我并不希望玲奈发现我。   我抱着忧虑的心情,将乙骨同学为我准备的便当盒收入了制服包里,回到了教室。   人准备做什么的时候,总是感觉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才熬到了下课,我也只是慢慢地收拾作业,余光打量着其他人逐渐离开教室,我的计划是自己最后一个走。   等人全都走了,我就可以把信封从玲奈的储物柜缝隙下面塞进去,完成道德上压力我的任务。   这样第二天早上发现的她,也无法追踪到底是谁这样做的,我也能从整件事里脱身。   但是。   玲奈:“绘真,你怎么还不走?”   我:“……”   救命。为什么偏偏是本人来问我啊。   玲奈靠在了我的课桌上。   她抬起手,手指在自己卷过的头发上绕来绕去。   “说起来,我今天一整天都没找到机会和你聊天呢。没想到绘真竟然是那种,‘有了异性就不管朋友’的类型,就这么喜欢那个乙骨吗?”   这也是我想问的。   那个近藤这么明显,她竟然就吃了这一套。   但我的问题,可能会在教室内爆发一阵争执。我警惕的目光在玲奈做过美甲的手上划过。   总感觉可以把人的眼珠子都挖出来。   这实际上是人类自我保留的本能。   “怎么不说话了?难道是实际约会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吗?现在没别人了,算是我们的小秘密吧,快点和我分享一下,你们回去之后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我说。   “怎么可能?你们去约会了吧?别撒谎了,我昨天在涉谷看到你们了。”   啊?   这让我有点吃惊,不由看向了玲奈。   我根本没注意到她,涉谷这么大都能发现我和乙骨同学的踪迹,看来玲奈也有做特务的潜质。   “你知道约会出去后,男女朋友一般会做什么吗?”玲奈靠近了我,仿佛在和我说什么悄悄话,“如果一起回家的话,就是要做-爱的意思。”   啊?   我很震惊。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在教室内划过,已经没有其他人在了,这让我松了口气。因为这种话题,我觉得一点也不适合在公共场合说,感觉很不道德。   这种程度,就像那些在公园长椅上接吻的情侣一样,让人非常的不适。   “别隐瞒了。”见我面露茫然,玲奈暧昧地说,“你今天来上学的时候,身上闻起来不一样了,你们一起过夜了吧。没想到绘真看起来那么冷淡,行事风格竟然这么大胆。”   我:“……”   哦。我明白了。   玲奈虽然很受欢迎,但也不是会突然聊这种话题的人。她之所以这么说,大概是因为我昨晚在乙骨同学家里过夜,为了方便使用了他的洗发水、沐浴乳之类的东西,所以暴露了一起过夜的事。   所以,她认为我和乙骨同学已经……   “没关系,我和近藤有什么进展也会和你聊的。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们能来一个双人约会呢?”   ……这个就不必了。   我正要张口说话,但能说会道的玲奈突然将视线投向了窗外……她在看什么?   “什么啊,直接说就好了,原来你在等男友来接啊。”玲奈露出了乏味的表情。   什么……男友?   我下意识地,也将目光落在了窗外的位置。   只是一眼,我就愣在了原地。   白色上衣制服的身影撞入了眼底。   学校的树荫下,乙骨同学静静地站在原地,微风吹拂而过,他的黑发在视线里轻轻摇曳,如同一颗栽种在庭院里沉静的树,带来一股夏日清爽。   乙骨同学……竟然真的在校门口等我。   为什么?   不应该很忙很累吗。   “你不去找他吗?”玲奈问。   “……嗯。”我说。   既然玲奈在这里看着我,我也没办法做自己想做的事了,于是干脆收拾起了课本,顺着楼梯,急匆匆地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跑去。   我没有打招呼,因为感觉在远处喊人感觉很奇怪。但在进入范围的时候,乙骨同学忽然就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看向了我。   “轰。”   这不是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而是我的心脏不争气地在对视的那一刻,发出了嗡鸣。   我还以为白天的时候,乙骨同学的眼睛不会这么蓝的。但与之相反,灰色的眼珠却更蓝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连忙说。   乙骨同学从我的手里接过了制服包:“因为课程表上写了,差不多这个时候绘真就要下课了。”   “……”   他的语气太理所当然,我一时间语塞,过了几秒才说:“我可以自己回家的。”   “绘真的家里,现在不安全吧?”   “……嗯。”   “所以回家路上可能会被袭击。”   “那也不至于……”   路上这么多人,东京可是繁华大都市呢。   然而,乙骨同学顿了一下,忽然开口道:“难道,绘真原本就没打算回家吗?”   我意外地看向了他   因为我的打算,竟然被对方发现了。   昨晚在乙骨同学的公寓里住下来是一个意外。我不喜欢麻烦别人,更不喜欢私人空间被占据。   大部分人说什么“不客气”、“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就好了”,只是在客套而已。真的相信了的人,才会丢脸。我肯定不可能一直住在乙骨同学家。   所以,我打算一下课就直接去旅馆来着……   我没有告诉乙骨同学,因为我觉得没必要,等我安顿下来和他发消息就好。结果,没想到我在校门口就遇见了来接我的乙骨同学。   难道,他是知道我这样的想法,所以特地来接我的吗?不不不,怎么可能。   “没事的……我喜欢绘真依赖我。”   正在我愣神的时候,冰冷的触觉从我的手指传来。我低下头,发现是身旁乙骨同学的手指悄无声息地缠绕了上来。   “不可以吗?”乙骨同学说。   或许是顾及我的允许,所以他没有直接牵住我的手,而是虚虚的、轻轻地用指节,时不时小心地触碰我垂落在身侧的手指……更像在恳求了。   这不是牵手那样强势的行为。   与之相反,根本就是像小鸟一样的啄碰。   我不由自主、感觉浑身滚烫起来。   我用余光偷看他,瞥见了他垂下来的发丝……干嘛要这么无辜地、这么低落,又这么可怜呢。   “真的,不可以吗?”乙骨同学再次低声说。   啊啊啊。请不要再对我撒娇了。   我真想把自己发送到火星上去。这样处于真空地带的我,或许就能摆脱乙骨同学对我的影响力。   我只坚持了几秒。   理智最终还是溃不成军,我听见自己说:“……可以。”   立刻,乙骨同学脸上绽放出了笑容。   我盯着他的脸,移不开视线。   他大概不明白我复杂的心情吧,反倒愉快地牵起了我的手,在自己的额角、脸颊上蹭了蹭。   “不过,我现在还不能回去。”我说。   制服包里还有那封给玲奈的匿名信。   虽然计划被打断,但我打算在今晚深夜的时候返回学校,按照原本的构想那样将信封投进去。   所以,我应该会在附近消磨时间,等到深夜。   我没有提及玲奈发生了什么,因为感觉和异性谈及不合适,只是说我有点事要在学校办。   “我陪你吧。”乙骨同学温顺地说。   “你没有别的任务吗?”我说。   “五条老师回来了,所以没有了。”   五条老师……   我已经听了很多次这个名字了。   “会不会太浪费你的时间?”   “不会的。”乙骨同学说,停顿了一下,“像学校这种地方,在夜晚更不安全。”   他的语气沉了下去。   一丝冰冷、毛骨悚然的气息溢了出来。   我怔了一下。   就在我想会不会是……初中被霸凌的经历让他对学校产生反感的时候,乙骨同学却忽然道:“绘真,为什么这么不情愿和我住在一起呢?我不想勉强你。所以,不用特别顾及我的……”   啊?   怎么又忽然跳回这件事了。   我抬头看向乙骨同学。   他脸上的表情,明显表明他对这件事很不安。   ……真没办法啊。   虽然我内心觉得麻烦了他,但既然他一直说不觉得麻烦,这个理由就不能用了。   所以,我只好说:“……玲奈今天来找我。”   “然后呢?”   乙骨同学,正在专注地看着我。   黑白灰三种颜色交织,清纯无辜。   我的心里,忽然谋生了一个想吓他一跳的想法。   于是,我说。   “她说我身上有忧太的气息,是不是因为昨晚和你做了色色的事情呢。忧太想被这么误会吗?” [15]第15章:我的男友,忧太   然而。   话一说出口,我就立刻感到了后悔。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难道和乙骨同学很熟吗?这样的话,即便是对熟悉的男同学说都有点超过了吧?(虽然我并没有这样的人)。这该不会算是某种性-骚扰吧?   乙骨同学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没有分寸感的人?这毕竟是假的情侣关系。   我是不是有点得意忘形了?   从天台上收到乙骨同学的短信开始,我就有一种感到愉快的心情底色。   这种陌生的、躁动的情绪在看到校门口,等我的乙骨之后擅自达到了顶峰,促使我最终做出了这个举动……夏天沸腾的热气真是害人啊。   然后,我意识到,乙骨同学从我刚才说话开始就没有做出反应了。   ……糟糕。   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很轻浮。   千代绘真,你在干什么啊。   我在内心默念着自己的名字,逼问自己,感到后悔不已。   我想到了和我忽然断联的顺平。   那个时候,我总觉得顺平想和我说什么。他对我表现出了超出一般的好感。他也说过,他不会回其他网友的消息,只有我,只有我很特别,所以他鼓起勇气也想要在现实和我见面。   因为他说“现在有了足够的力量,可以堂堂正正地介绍自己了”。   人类都很丑陋。   不过,绘真不一样。   这种话够直白了吧?即便是我也不由心生了期待。   然而,当我说“我也想认识顺平,那么在哪里碰面呢?”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发过来消息了。   归根结底,我只是误解了信号。   误解了一个温柔、体贴的人,那种只是在和陌生人客套的本质。   想到自己刚才擅自说了什么,想到乙骨同学厌恶的眼神……   怀着紧张的心情,我下意识地做出了一个举动。   我想要知道乙骨的反应。   所以,我有些战战兢兢地抬起了头。   “刚才,只是在……”   视线对上了。   乙骨,正用那双蓝眼睛注视着我。   他的身高要比我高得多,所以当他垂下眼和我对视的时候,仿佛一层密不透风的阴影笼罩过来,明明隔着正常的社交距离,但我竟然有一种被他这个人的存在包围起来的紧张感。   和我想的不一样,乙骨同学竟然一点都没有脸红。   那张纯情的脸和刚才毫无区别,只有树荫投下来的光在他的脸上留下了跳跃的光斑。   他看起来非常的专注。   专注于我的一举一动、捕捉我的面部表情变化。   我的手臂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   刚才乙骨同学没有说话,原来只是在看我,判断我的话里有几分的真情实感。   视线相触。   他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往前走了一步。   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乙骨突兀地停住了脚步。   两人的距离被再次拉开了,回归了正常。   但我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见乙骨同学像是雏鸟一样歪着头,忽然露出了微笑。   这是一抹腼腆的、没有威胁感的弧度,让人觉得非常温柔。   莫名的危机感得到解除。   但我还是有一种感觉,乙骨同学的视线仍然紧密地落在我的身上。   他依旧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的心脏经受不住地加速跳动起来,忽然感觉日光极为眩晕,有点呼吸不过来。   “做-爱?”乙骨说。   “嗯。”   “绘真,刚才是在说做-爱吗?”   “嗯、嗯,是啊。”   蝉鸣——   嗡、嗡。耳边寂静的环境忽然变得嘈杂无比。只有乙骨同学的声音分外清晰。   “玲奈这么说,意思是你的朋友觉得,我们已经发生过关系了吗?”   “……嗯。”   我还是无法适应,类似的词语从纯洁的乙骨同学口中冒出来。   虽然周围的人进入了青春期,总是时不时擦边说一下相关的话,但放在乙骨身上的话……   总感觉违和感非常强烈……我可能表现出了不安,因为乙骨突然隐去了这个词语。   手心渗出了汗水。   我僵持在原地,而他似乎终于从中得出了答案。   “原来只是在开玩笑呢。”   “嗯嗯。”我说。   “吓了我一跳,还以为绘真在暗示我可以做点什么了呢。”   “我没有……”   乙骨:“突然有点害羞。”   呃——   “这个、忧太有这个反应也很正常。”我说,我开始觉得自己在胡言乱语了,因为乙骨同学的表现让我觉得自己显得很笨拙,我的手掌心一阵发麻,“毕竟我们是异性。这是正常的,其他人是会这么觉得的,因为我在你的家里过夜了……”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乙骨忽然说:“但是,也感觉很幸福。”   我一呆。   啊、为什么啊?   我下意识地看向眼前的人。   “我很乐意其他人这么想。”   话音落下,只见乙骨同学原本还很冷静的脸上,竟然随之浮现出了一点紧张。他白皙干净的脸颊、耳根,甚至是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漂亮的粉色……这是我预想中,他刚才本来应该有的反应。   为什么现在才……   我有点茫然地看着他的脸。   不明白。明明可以坦然地说出那种词语的人,此时竟然真的开始害羞了起来。   “因为……”   乙骨低声、小声地说,“这是不是说明,绘真身边的朋友知道我们是恋人了?”   这才是他这样表现的原因。   “……”我。   那个……乙骨同学,是不是关注的重点错误了。   面对乙骨期待的眼神。   我踌躇了一下,下意识地开口修正:“其实玲奈不算我的朋友,她只是同学……”   “绘真,重点不是这个。”乙骨纠正。   “……”我。   然而,我正要开口说话,手机却忽然发出了响动,中止了我们诡异的对话。   [小泽优子]。   手机上显示了来电人的名字。   这才是我真正的朋友。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因为小泽并不是知情人,她非常好心,但我不想给她带来麻烦,所以我看了眼前的乙骨同学一眼,打算走到一边去接电话。   其实我想表现得更圆滑、更自然一点,但鉴于乙骨同学就站在我面前,我想我的回避行为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乙骨:“绘真,是谁的电话呢?”   见我不说话,他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声音带上了一点紧绷:“难道是男同学吗?是我不知道的某个剑道部成员?网友顺平?玲奈?那个近藤?需要避开我,或者,狗卷同学?”   我:“……”   可恶。被乙骨同学这么一点名,忽然感觉我的社交圈好小啊。   竟然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凑不齐。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刚认识的狗卷同学的名字都能被列上去。   我和他不是只见过一面吗。   “因为狗卷同学……在你那天离开后问起了你的联系方式。”乙骨闷闷不乐地说,“狗卷同学又温柔又有趣,长得还很符合绘真的审美。当然,没有绘真本人的意愿,我没有给。但狗卷同学说,下次见面他会自己找你要。我理解,绘真是很引人注目的,但就算是狗卷同学我也不会甘心的……”   看样子,要进入一大段描述了——   “不是的、不是的。”我立刻说。   我拼命阻止了他的话。   “我根本不认识他。也没有私下见过面。”我说。   好不容易搞好的同学关系,不能因为莫名其妙的事就搞坏了啊。   闻言,乙骨同学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就再次面露担忧。   “这样的话,难道……是那个跟踪狂?”   “都不是。”   我说,“只是朋友。”   “我明白了。”   乙骨停顿了一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追问的。只是,我作为绘真的男友,就会忍不住去想。抱歉,这是我第一次做别人的男朋友……我只是有一个问题……是女生还是……”   “是女生。”我说。   “哦。哦。好,嗯。”   乙骨磕磕绊绊地说,立刻露出了一点可爱的笑容,睫毛抖动,“谢谢……这就够了。”   他又伸出手。   手指从我垂落的手上滑过,像是一阵拂过的清爽的风,只一下就克制地收回。而我的手指随着他这小小的动作,竟然颤抖起来,差点下意识地跟随上去,完成整个他引导到一半就中止的动作。   我真的……真想……   想要做什么呢?顺势牵手吗?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按捺住这股陌生的冲动,心不在焉地走到一旁,接通了小泽的电话。   “怎么了?”我问。   “绘真很过分。不是说好了,一知道邻居的消息就要告诉我吗?我真的很担心,周一上课的时候也一直在想。如果遇到了什么麻烦,请不要逞强好吗?虽然我知道你确实有能力照顾自己。”   “对不起。”   小泽是对我很好的人,所以我认真地反思了,“邻居的事不用担心。是我的……”   我在称呼的选择上忽然犯了难。   视线不由顺着摇曳的树荫,看到和我隔着距离的乙骨同学打开了我的制服包。   他没有乱碰东西,只是在看到被我吃完的便当盒后,眼神亮晶晶的,露出了非常高兴的模样。   我走神,想到了他说自己“很幸福”的那句话。绘真的朋友知道我们是恋人了……   “谁?”小泽担忧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我一下回过神来。   心脏如雷一般跳动,耳边甚至能听见流血的哗哗声,像是担心被谁听见那样,我压低了声音,非常小声地、飞快地说:“是我的男朋友。乙骨忧太。”   不可思议,自己竟然真的说出口了。   男朋友。乙骨忧太。   乙骨忧太。我的男朋友。   胃部收紧,胸口产生了强烈的漂浮感。   世界的触感无比清晰而强烈,我的一切感官仿佛忽然对焦的摄影镜头。   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夏天的热度。   如同隔着玻璃缸,一只跃出了水面触及空气的金鱼。   乙骨忧太。   向其他人提及他的名字,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我一直觉得,乙骨同学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所以我尽量避免从口中说出他的名字。但实际上,即便说出口,世界也没有改变,周围也没有发生任何可怕的事。   然而,下一刻。   “乙骨……忧太?”   听筒里,小泽的声音听起来忽然带上了一点困惑、犹豫,她说,“这个名字……吗?”   “嗯。”   我说,“很少见的。你认识吗?”   全日本,恐怕也找不出这么奇怪的名字组合吧。   “不。没什么。我可能是听错了,因为虎杖同学说他有个学长……什么的。”   小泽踌躇着说,“你知道吗?这个周末,我见到虎杖同学了。”   “啊……”   我是知道小泽对虎杖的暗恋的,但那已经过去了。忽然遇见自己暗恋未遂的对象,肯定会觉得紧张吧。我立刻表达了关切:“然后呢?”   “虎杖他……”   我没有催促,而是耐心地听着。   “这也是我现在非常担心的原因。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我碰到怪物了。就是我和你在恐怖片里看到的那种……但虎杖出现了,他从怪物那里救了我。”   “……哦。”   怪物?我有点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哦了一声。   “虎杖告诉我,这种怪物在怨恨交织、感情浓度极高的地方就会诞生。我立刻想到了你,因为你的学校……不是有那个传闻吗?就是有个跳楼自-杀的学生,午夜可能会看到他恐怖的身影在教学楼徘徊。我希望你能注意安全。虽然我觉得,比起怪物来说,人类更可怕就是了。”   “所以,跟踪狂也要注意。”   小泽说,这次带上了由衷的高兴:“听见是你的男友搬过来,我就放心多了。”   “……嗯。”我说。   小泽挂断了电话。   我依旧保持着接电话的动作,想到了自己制服包里,预备留校后送出的那封信。   怪物?   怪物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好像当头一棒,忽然被拉入了现实。这就是我此时唯一的念头。   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再多开心片刻呢? [16]第16章:我想要触碰乙骨同学   虽然嘴上这么说,我其实并没有生气,最多有些失落,但我很快就接受了现实。   我早就知道乙骨同学身边充满了危险。我平静而安详的生活,不就是因为他而多次面临危机吗?   我应该心怀感激。   小泽带来的消息仿佛一块浮木。   让我这个差点在名为“乙骨忧太”的水池里溺水而死的家伙,短暂地得到了喘息。   只是距离午夜还有一段时间,该怎么打发呢。   “你真的没有别的任务了吗?”   “没有了。我现在只想和绘真在一起。”   ……那好吧。   “我要去剑道部社团练习。”我说。   这真是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我能打发时间的方式,确实就只有这几件而已。   乙骨:“我……”   他的身后还背着剑袋。   话音只响起一点前称,那双宽大却纤细的手,开始在剑袋边缘轻轻摩挲。   他莫名其妙地在犹豫,而我在心情紧张地看着他。   乙骨同学要做什么?请不要擅自碰自己开了刃的刀。很危险的。   然后,他踌躇着开口了。   “我一直都知道绘真很擅长剑道,初中时候就得过很多奖呢,真的很厉害。需要我陪练吗?虽然我觉得绘真可能不太需要,但我可以和你一起过去吗……”   话音落下,他的脸上露出了接近于崇拜的表情。   非常的真切、诚恳。   我:“……”   这是捧杀,绝对是捧杀。   我这不过是为了比赛,他可是要进行实战的。想到他白色制服衣领溅上血液,我感到不寒而栗。   不过我没有直接拒绝他。   因为怕被看出端倪。   “可以。但我只是准备做基础练习而已。”我说,“就是我的日程表,在上面写了……”   乙骨:“对着空气挥刀一百下,保持手感?”   “……没错。”   我想起来,乙骨同学拿到我的日程表了。   这都是预备对付跟踪狂的说辞,没想到他真的仔细看了。我感到非常的意外。   内心又涌现出了陌生的情绪。   我、可能需要消化一下。   就连我的父母都没有记过我的日程表。他们有社会上的责任照顾我,乙骨同学却没有。   但乙骨同学只是乖顺地看着我。我以为他会顺着这话说点什么,比如标榜自己很好之类的。   他只是等待着我。什么都没说。   完蛋了。   这股陌生的情绪反倒更加强烈了。   为了掩饰这份情绪,我匆忙地转过身去,说“我们快去社团吧”,但忽然——“啪”的一声。   我垂落在身侧的手被紧紧抓住了。   我略微惊讶,僵在原地。与此同时,在我的身后,乙骨同学略显腼腆的声音响起了:“可以……牵手吗?就像是去神社那时一样?我喜欢绘真为我带路。这让我感觉很安心。”   “……”我。   都已经牵好了,就不要再撒娇了吧。   唉。   真是小狗一样。   刚才还略显慌张的心,一下被抚平了。   “好吧。”   既然是这样,我也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了。乙骨同学大概,是感觉在学校这种地方很难受吧。   我没有回头。   只是带着他继续往前走。   穿过校园操场,教学楼的阴影投了下来,我的人在走动,但脑海的思绪却飘到了身后的人身上。   虽然已经放学有一会儿了,但还是有部分学生没有离开,他们都盯着被我牵住的乙骨同学。   我没有关注周围人的反应。   这一次,我只能想到一件事,乙骨同学会不会觉得不自在、会不会觉得不安,而无暇顾及其他人投来的眼光。啊,我多少还是有点生病了。   要不今天改成挥刀两百下吧?我飘忽地想。让自己的脑子变得更清醒一点?   “……终于。”   忽然,乙骨的声音轻轻地从身后传来。   带着一点松懈下来的尾音。   乙骨同学的手还是那么冰冷、和我不同。   这本该唤醒我残存的警惕。   但我无法对自己撒谎的是,对于他说的这两个字,我也有相同的感受。   终于……   牵到手了。   从乙骨同学出现在校门口开始,他总是轻轻地碰我、滑过我的手指,若即若离,像是某种无声的引诱,让我的注意力始终放在他的手指上。   我的心脏一刻也得不到安宁。   其实。   我知道自己一直在想什么、在忍耐什么。   我应该对自己诚实点。   我没有可供撒谎的日记本,我不想和其他人分享我的想法,但我至少应该在心底承认一件事。   乙骨同学总是在勾起我的欲-望。   他唤醒了我早就丧失的主动性,引发了我想要观察、学习其他人的那种莽撞而热烈的冲动。   我想要触碰乙骨同学。   不是那种粗暴的,霸凌犯式的恶心触碰,而是模仿电影里看到的女主角那样,温柔地触碰乙骨同学。   我想要触碰乙骨同学的脸颊、乙骨同学的眼睛、乙骨同学现在变得陌生后总是微笑的嘴唇。   我想要触碰初中时自己就一直在后座默默地注视着的,乙骨同学校服缝隙里露出的、白皙后颈,我想要轻轻拉住总是低着头的乙骨同学纤细的手指。我想要隔着前后桌的椅子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让乙骨同学身上那夏天特有的、淡淡的肥皂香味,从触碰的地方逐渐覆盖到我的心脏。   从某个时候开始,就一直一直。我也不明白。   太奇怪了。这种陌生的情绪真是麻烦而令人困惑。   ……   果然还是应该挥刀两百下吧。   在我的带领下,我和乙骨同学很快就来到了社团所处的教学楼。   因为剑道部是学校的王牌部门,所以受到了优待,学校专门分出了场地来供学生进行训练。   一进社团。   我就感觉不妙。   因为——   现在场地上训练的正是近藤。   他原本正心不在焉地摘下护面,整理自己弄乱的护具,抬起头一看到我,就露出了招牌的微笑。   可能其他人会觉得他很帅气吧。   “千代同学也来训练了吗?我就知道,看了我发给你的东西,你就会改变主意的。”   他朝我走近,语气亲昵。   但这只是最初而已,一旦他注意到站在我身后的乙骨同学,脸上的表情就立刻变了。   “他来干什么?这里是学校。”他紧紧盯着乙骨,“学校不允许外人进来,你说过他是剑道部的吧?万一他是对手怎么办?”   “你难道没有把学校的荣誉当一回事吗?当然,我不是故意要说的这么严格。只是,千代同学,我和他都是男子组的,他会影响到学校的……”   他还是选择了义正严辞。   我正要开口说话,但乙骨同学却捏了捏我的手。   他……要做什么?   我疑惑地看着乙骨同学上前,挡在了我的面前。   我立刻想到了初中时乙骨的表现。   啊。糟糕。千万不要道歉,因为近藤是那种……   “对不起。”乙骨说。   我心底一惊。   话音落下,近藤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嘲弄。   他越过乙骨同学的肩膀看向我,嘴角的笑容仿佛在说,这就是你选择的男朋友?我要更好吧?   然而下一刻。   乙骨平淡的声音响起。   “你不行的,还没有能力成为我的对手。”   他说的很冷静,并没有特意炫耀,只是在叙述事实而已,“就算看到你的练习,对我来说也没有作用,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紧张。”   “……”我。   乙骨同学真有礼貌。   “你说我、没有能力?”近藤的脸扭曲了一瞬,手指紧紧攥住护具,眼珠瞪着眼前的乙骨,“你知道我得过多少奖吗?我的名字是近藤凛,你不可能没听过我。”   “这样呢。”乙骨说,“你原来很有名吗?”   我:“……”   近藤恐怕从来没有遇见过,对他反应这么冷淡的人,我觉得他应该很想当面爆发了。   不过,这里毕竟是剑道部训练室。   除了近藤之外,这里还有不少其他部员。他要维持自己对外的形象,所以无力发作。   而且乙骨同学身上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我相信任何趋利避害的生物都能感觉到。   最后,他只是盯了乙骨一会儿,松开了手。   “砰!”   手里的护具和护面重重地砸向了地面。   随后,他看向了我,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微笑的表情。   “绘真,我已经把名单报上去了,学校已经通过了申请。我很抱歉,但你必须单独和我去参加三天两夜的剑道比赛了。”   “我真期待和你独处啊。”   说完,他就直接离开了。   ……真是莫名其妙。   我正要对乙骨同学说,接下来我们练习就好,结果却对上了他心神不宁的表情。   那是小狗一样可怜的眼神。   ……明明刚才还气势那么强呢。   现在这副模样,让我想起初中时候的乙骨同学。   他总是有那样让人心软的眼神。   所以,尽管我很少和别人交代我的想法——   我还是开口:“没有三天两夜。最多一个小时。”   乙骨的表情带上了淡淡的困惑。   我没有进一步解释原因。   近藤这种竞争心强烈的人可能不理解,而我并没有那种强烈的胜负欲。   就算报名了又怎么样?我又不要第一名,随便打一下输掉就好了。从那之后,我相信学校不会再要求我去参加比赛了。就是这么简单。   这毕竟是女子单人赛,只需要我一个人对结果负责。我认为这点人生决定我还是可以自己做的。   “不过,你不应该和他吵架的。”我说。   乙骨:“发生什么了,绘真?”   他竟然直接看出了我的迟疑。   我不希望乙骨同学成为目标。因为我想起了小泽电话里的话。关于那个跳楼的学生……男同学。   我认识他。   他、我和近藤都是剑道部的成员。   不过,他不知怎么惹恼了近藤,导致高一入学没多久被近藤带头霸凌了。我不是很清楚内情,只知道他某天就忽然跳楼了。近藤很危险。   我不想看到乙骨同学被盯上。   “……而且还有传闻,说午夜的教学楼有他冤死后诞生的怪物。”我说,“忧太,你确定……要留下来和我一起去送信吗?”   我有这么一种短暂的感觉。我希望乙骨同学,还能再保持现在这种和我不远不近的距离。   可不可以就局限在“假扮男友”这种程度呢?   这样的话,对我来说,他的危险感只是一种轻微的刺痛,我尚且能够自欺欺人。   拜托、拜托拜托拜托请拒绝吧,就算有怪物的话,我也不想再次和乙骨同学联系起来……   但乙骨同学只是,再次摩挲了一下剑袋边缘。他再一次露出了我所不熟悉的阴冷面。   “为什么要拒绝呢。”他说,“绘真在那里,我当然会去的。这不是男朋友应该做的事吗?”   他垂下眼,在微笑。   然而那双灰色的、泛着幽蓝的眼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耳边嗡鸣。血液凝固。   乙骨同学还是答应了。   ……我就知道。   我的幻想,很快就会被打破的。 [17]第17章:乙骨同学的想法,能有多糟糕呢?   深夜的校园很安静。   在平常看起来很正常的事物,在黑暗中显得却不同了。   我不习惯这样的氛围。   总觉得很像恐怖片……在视线里,教室的玻璃反射着月光,四周都散发出仿佛沉浸在海底的冷色。   明明是夏天的午夜,应该湿热才对,但气温却反倒有些下降了。   但好在,我要做的事就是往玲奈的储物柜里投东西这种程度就好……   可是。   玲奈,你的安全意识也太强了吧。   她的储物柜紧锁,这倒是很正常。   但储物柜下的缝隙,竟然也被里面的东西堵得满满的,我试图塞了几下,结果是徒劳。   最尴尬的事情,莫过于信封都被塞得要折叠起来,信还有一大半都露在外面。   我试着松了一下手。   匿名信封直接被弹了出来,落到了乖乖跟在我身后的乙骨同学脚边。   我:“……”   乙骨同学俯身捡了起来。   看到这是一封信,他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了一抹郁色。   “这个是,绘真准备给其他人的情书吗……?明明我是绘真的……男友……”   我连忙否认:“不是的。”   虽然我确实明白我们两个人只是假扮情侣,但再怎么说,在男友面前给别人送情书也太过分了吧?   “那么这个是为什么呢?”   而且玲奈的储物柜外面可是贴着粉色贴纸,怎么看都是女生,乙骨同学是怎么联想到我给别人送情书的呢……总之,我还是先回答乙骨同学的问题吧。   “我有点事。”我说,“不过不能告诉她,只能背着人这样做。”   希望听起来不像是在犯罪。   “就像你以前对我那样吗?”乙骨歪着头。   我一惊。   “呃、呃,嗯。”   短信里提及是一件事,直接当面说出又是另一回事了。   为了转移话题,我立刻将视线投向了储物柜,匆忙地说道:“我在想办法,能不能找到什么工具,把储物柜稍微打开一点,因为我想把信封放进去……”   我的话音尚未落下,视线内突然出现了乙骨同学抬起的手。   “砰!”   他越过我,手收紧,砸向了储物柜。   下一秒,我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坚固而紧闭的储物柜锁发出了弹响的“咔嚓”声,竟然直接打开了。   “这样可以吗?”乙骨说。   我:“……”   一时间无言以对。   是我的错觉吗?我总感觉,背着剑袋时的乙骨同学要更有进攻性一些。   正常人是不可能直接徒手开柜门的吧?我记得学校还专门吹嘘过自己对学生隐私的高配置。毕竟,我们可是高升学率私校,很多教学设备都是最优质的。   但对他来说,仿佛这是不值得一提的事。   初中时的乙骨同学不是柔弱无力的典范吗?我的内心受到了强烈的动摇。   “不用担心,柜门没有坏。”   乙骨大概误解了我一动不动的原因,轻声解释道,“我观察了,它是收缩式,只要重击就可以迫使锁门弹开。绘真等下重新关门,就不会留下开过的痕迹。”   ……还是不对劲吧。   我忍不住偷看了一眼,乙骨同学白色制服中袖露出的手肘。   瘦削,覆盖着薄肌。   但怎么看也不像是有这种爆发力的样子。怎么办。还是无言以对。   “绘真?”乙骨困惑地叫了我的名字,眼底闪过一丝不安,“我……我做的不对吗?抱、歉,我应该先问你,再做的。你觉得,我自作主张了吗?你……生气了吗?”   他开始紧张起来了。   我意识到是自己僵住的时间太久了。   我:“没有生气。我……现在要放信封了。”   乙骨同学松开了手。   储物柜门展开,露出了玲奈存放的私人物品。   我并不是很想侵-犯她的隐私,本来只是想将信封放进去就好,但打开的柜门背面贴满了各种各样的照片……有近藤单人剑道比赛的照片,她的自拍,还有她上次参加校园祭和小团体假笑的合照。   她在自己的照片,和近藤之间画了一个爱心。   我的视线略过。   但是……   还有一张照片。   啊。   我没想过,我的照片会被贴上去。   那是我和玲奈的双人照。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玲奈说我是机器人了,因为我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不过,玲奈却……笑得挺开心的。不是假笑,而是真的感到很愉快。她好像很放松。   那是高一的合照。   其实在刚入学的时候,我就和玲奈接触过。   我喜欢有人替我转移周围人的目光。   在玲奈身边,我可以安心地当一个平静的透明人,所以我觉得她或许能成为我的朋友。   直到我撞见,她和小团体将人堵在杂物间从头顶浇水。这场短暂的友谊就结束了。   没想到,我们的合照还在她的储物柜里。   ……我开始感觉,自己真的在侵-犯别人的隐私了。   这不是我应该看到的东西。   我能感觉到,乙骨同学的目光从照片上滑过。   我记得自己说过,我和玲奈不是朋友。但她却贴着我们两人的合照?我不希望他觉得我是个骗子。   但还好。   乙骨同学没有问。   我松了一口气,立刻将信封放进去。   但刚刚关上柜门,我就忽然听见了黑深的走廊传来了“嘎吱”一声。   这声响动很轻微,但在死寂的环境里,却显得格外突出。   仿佛除了我和乙骨同学以外,还有第三个人存在,正站在走廊的那边暗地里偷窥一样。   但我想这个时间点,应该不会有人在才对。   难道?是那个传说中的怪物?不、会吧?我根本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不过,我有那么倒霉吗?难道宇宙的吸引力法则就是,一旦被我身边的人观测到怪物,我就要遭遇它吗?   我往旁边移动……但没移成功。   因为乙骨同学就站在我的身旁。我感觉到自己撞上了他的胸口,他伸出手,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这是一个仿佛被揽住的姿势,我抬起头,发现他正眯起眼,看着走廊那头。   面无表情、冷静平淡。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乙骨同学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是说多么有威慑力,而是他原本松弛的身体,忽然散发出了强烈的惊悚漩涡。   “你在看什么?请出来。”   乙骨说。   他一说话,声音就透过紧贴的胸口震动,让我的注意力不得不放在他的身上。   他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   就在我想……难道乙骨第二外语是怪物语,可以和怪物沟通,就像我曾经撞见过的环绕在他身边的苍白巨物那样的互动的时候,乙骨同学低下头,迟疑地说:“绘真,我可以过去一下吗?”   怎么回事,忽然不紧张了。   ……我觉得情绪变化很快的乙骨同学,可能要更吓人一点。   这种时候就不要记得刚才储物柜的事,需要征求我的同意才行动了吧。   还是说,面对怪物对他来说,和开个柜门没什么区别,是一个级别的事情。   ……不能细想。   但乙骨同学还是很认真地等待我的同意。   我:“可以。”   乙骨松开了我,朝着走廊走去。   动作很快。   他伸出手,闪电一般,直接从黑暗的阴影里带出了一道身影。   我看清了他手的那一边。   这竟然是……近藤。   他被乙骨同学毫不留情地甩到了一边,身体摇晃了一瞬,却还是无法保持平衡,直接撞在了那些反光的教室玻璃窗上,重重摔倒在地,发出了吃痛的呻-吟。   被他的撞击影响,周围的玻璃窗户也跟着震动,发出了“哗哗”的连锁响动。   整条走廊,似乎都在因为乙骨同学出手而颤抖。   “为什么要在那里?”   乙骨俯视着他,声音没有波动,“你在跟踪绘真吗?可以向我解释一下吗?”   我站在不远处,看到地上的近藤猛地瑟缩了一下,眼底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惊恐。   ……我能理解他的感受。   有的时候,我也无法明白乙骨同学到底是纯粹的礼貌、还是在询问临终遗言。   被那双灰色的眼珠俯视,我想我可能甚至有点同情起近藤了。   “我还要问你们!”   近藤毕竟是那个近藤,他颤声振作起来,“现在可是快到午夜了,学校早就锁门了,你们在储物柜面前鬼鬼祟祟干什么?难道是想偷东西?我、是学生会的,我当然有资格在这里!”   他看向了我:“而且,你们刚才站的位置是玲奈的储物柜吧?”   ……真烦人。   最近做什么都不太顺利。   白天关于被发现的猜想应验了。   我不能让乙骨同学替我撒谎,这毕竟是我做出的决定,我不想将乙骨同学牵扯进来。   “我……”我准备开口。   “滴滴滴。”   手表声响起。   我看向近藤。   他也面露茫然,看向自己腕间的电子手表。   十二点整。   ——午夜已至。   近藤:“我没有设定时……”   “轰隆隆——”   突然,从教学楼外传来了雷声的巨大嗡鸣,瞬间淹没了他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看向了走廊的窗外。   不知何时起,黑沉的天空覆盖上了延伸开来的骇人乌云,这是暴雨将至的特征。在极为短暂的时间内,教学楼外就翻滚着这样的异像……这正常吗?   似乎在助兴这荒诞的发展,走廊的窗户忽然自己开始疯狂地震动起来。   “哗哗。”   “哗哗哗。”   仿佛有人在拼命捶打着窗户,发出无声的尖叫。   “啊——?!”   近藤吓得大叫起来,狼狈地远离了窗户,完全遗忘了刚才我们聊的话题。   那副具备优越感的模样已然荡然无存。   我:“……”   如果是以前的我,这个时候很可能已经找个教室的储物柜,想办法躲起来了。   但前段时间,为了了解乙骨同学是什么类型的恐怖片主角,我看了太多的惊悚画面,心里是凉凉的,脑子是木木的,面对这种情况,竟然还有余力想:……乙骨同学,看起来好淡定啊。   他似乎在看什么东西,丝毫没有被这些可怖的发展影响。   我也跟着看去。   在这栋教学楼斜对面的位置,教学楼的天台上,有一个模糊的扭动黑影。   好像是人形。   但这样的天气,谁会站在天台?   下一刻。   我看到黑影越过栏杆,身影往下坠落。   它、竟然跳楼了。   我一瞬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就在一眨眼的工夫,我再次看向天台,却发现了刚才本该坠楼的黑影。它恢复了原本的位置,仿佛刚才发生的事只是我的幻觉。   但……   很快,在我的视线里,它又再次跳了下去。   一次又一次。   ……   它在不断地重复着跳楼的举动。   电光石火间,我明白了,这可能就是那个自-杀的男同学。也很有可能是这些异样的根源。   注意到我的目光,乙骨同学收回了注视,视线再次落到了我的身上。   然后,他立刻面露担忧。   “绘真害怕吗?”   “我没有。”我下意识说。   这比他遭遇恐怖事件情绪波动大多了,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他朝我走来,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抚摸着我的手指,安慰道:“没关系的,还比不上我们在电影院约会看的蚯蚓人2呢。”   “……”我。   请不要在这种惊悚时刻,提到我们第一次约会的事。   这要是变成巴浦洛夫的狗了怎么办。   一遇到恐怖的事情,就只能想到乙骨同学了。也就只能和乙骨同学约会了。   “现在是怎么回事?!”   近藤崩溃的声音响起,他也看到了天台上发生的事。   作为知情者,又或者是罪魁祸首,遭遇了无法理解的事,他此时此刻的反应比我大多了。   “那家伙不是早就死了吗?为什么不死个干净?这是什么?他要变成怨灵来找我报复吗?!你怎么一点都不觉得意外,难道你是故意的吗?故意联合千代同学将我引诱到这里来,然后让他找我复仇吗?你是什么东西,灵媒?巫师?还是怪物?”   乙骨心不在焉:“嗯,就是这样。”   近藤发出了被噎住的哽咽声。   虽然被抛了一大堆话,但乙骨同学根本就是在已读乱回。   见无果,近藤又将视线投向了我。   他可能意识到了,走廊里和他同样为普通人的只有我。   因为都是平庸的人,他觉得我们应该是一个阵营的。我倒是可以理解他的思路。   “千代同学,你肯定也是被卷进来的吧?你肯定是被利用了,被这个装得很体贴的男友诱导了,你不觉得他总是在你面前装成无辜的样子吗,他肯定不是你的男友……”   乙骨突然看向了他。   近藤猛地止住了声音。   “我没有利用绘真。”死寂中,乙骨说,眯起了眼,“而且,我就是绘真的男友。”   近藤又看向了我,仿佛在对我说“快说句话啊”。   ……这种时候了,我们要关注的应该不是这个吧。   我们现在可是被困在走廊上了,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但面对乙骨的目光,我还是:“……嗯。”   近藤哑口无言。   乙骨微笑了一下,我个人认为相当不合时宜,但他紧接着拿出了手机。   他先是对着教学楼天台拍了一张照,然后……   低头编辑短信。   要是换在平时,我肯定会觉得他很可爱的。   因为乙骨同学就连发短信都这么认真,一下又一下地敲击,仔细地输入敬语。   我不打算问乙骨同学要做什么,因为感觉很像在查岗,但他却主动开口:“我在和五条老师发短信。”   “……”   “这是咒灵。”他说,“听绘真的描述,我就觉得很有可能是它们。因为我对咒灵的感知能力一般,所以我观察了一下,这应该是有接近特级的水平。但这很不对劲,因为不太可能是特级……”   不想听。   我忽然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这个动作很突兀。   这是我迄今为止,做过的直白的事。   乙骨同学一瞬间停住了编辑手机的动作。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   嗡嗡、我只能感觉到乙骨同学看着我的眼神。窗外电闪雷鸣。   其实这是个掩耳盗铃的动作,因为我还是能够清晰地听见一切的声音,这只是为了表明我的态度。   “你和老师的关系真好。”我勉强说,“乙骨同学,你变了很多。我、真的为你感到高兴。”   我没有用“忧太”。   而是换回了乙骨同学。我想这至少说明了什么。   “……我的变化,让你感到很困扰吗。”乙骨说。   我捂住耳的手毫不动摇。   我要是能紧紧闭上眼就好了,但我却看到了他的表情。   他看起来……很难过。带着淡淡的悲伤。   “绘真,其实在害怕我吗?”   和初中毕业偶遇的夏天那样。   他站在马路中央,我将他独自一人丢弃在未遂的车祸现场,回头时看到的一样的表情。   “对不起。是我在擅作主张。”   乙骨同学道歉了。   “我知道,绘真一直很讨厌看恐怖片呢。”   他后退了一步,原本拉着我的手松开了,重新垂落在了他的制服身旁。   我们拉开了距离。   “对不起。”乙骨同学又道歉了一次。   我从来没想过,原来接受道歉的那个人,会产生这么多翻涌的情绪。   我现在就是这样……我想说什么。可是说不出口。   我感觉自己好像一个凶手。   我正扼杀什么,连自己都不明白的东西。   “我、现在要去解决这个咒灵,然后绘真就可以离开这里了。”乙骨同学说,“特级未成形的领域里,手机时间校准会被影响。虽然我只修了一半,但还是……在这个时候收下吧。”   话音落下,乙骨同学从自己贴身的制服外套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两样东西。   我看着他的动作。   一个是水色的御守。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买下来的。   还有一个,则是机械手表。   他在短信里说过,他回仙台的学校,找到了它。   他把手表递向了我。   “大概需要十分钟,绘真可以回你的教室等待。之后就会没事了。”   我没有动。   我忽然涌起了一股抗拒。我不想收下手表,我一点也不想。因为收下手表,是不是意味着什么呢?这是初中的我和乙骨同学唯一还能保存下来的联系。但他现在却打算还给我。   不要。不要。   乙骨同学无法明白我脑内的挣扎。   他见我不动,只是又后退了一步,将手表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他可能觉得我连和他接触都不愿意,所以才会做出这种举动吧。但他却没有对此说些什么。即便是我也感觉很糟糕,捂住耳的手垂落了下来,胸口感到异常地沉闷。   “再见。”   话音落下,停顿了一秒,乙骨同学看了一眼空气,然后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   脚步仿佛生了根,喉咙长出了肿块。   我很想叫住乙骨同学,我不想让他离开,但是真的叫住他之后——我应该做什么呢?一时间,我感觉头痛欲裂,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了视线里。   走廊重新陷入了死寂。   视线变得模糊起来,我的一部分情绪仿佛也跟着一起不见了。   这本该是我想要的平静。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不满足的,胸口却沉闷不已,无法做出更多动作。   下一刻,近藤不满的声音骤然响起。   “十分钟……?他到底是谁啊,什么特级,什么咒灵?什么五条老师?五条……这个姓氏有点耳熟。”   我这才意识到,不只是我一个人在这里。   近藤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可能是觉得危机解除,自己又可以了吧。   眼见他要走向乙骨同学留下的手表,我上前一步,比他更快地捡了起来。   “别乱动。”我说。   “你最近变得很奇怪。”近藤说,“千代同学,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叫做乙骨的‘男友’吗?”   “你真的要做出这么多改变吗?”   我懒得搭理他。   拿起手表后,我走向了教室。和乙骨同学相反的方向。   “我不明白他到底有哪里好了。你像以前那样不好吗?从入学开始,我就觉得你非常特别,所有人都追捧着我,只有你反倒对我很冷漠,对一些弱势的人施以关怀。其实也还是挺可爱的。”   “这个乙骨,是你以前的扶贫对象吗?”   我还是没说话。   近藤跟在我身后,只是自顾自地微笑:“应该是吧,他看你的眼神很眼熟。简直和那个恶心的家伙一样。不知道你还有印象吗?就是那个跳楼的,和我们一起在剑道部的家伙?”   什么?   我突然站定了脚步。   我从来没想过,跳楼的男生这件事和我还有关系。   见我停住,近藤笑得更真切了几分:“其实,我比乙骨还早当过千代同学的骑士哦。”   “……”   “那家伙从入学开始就在偷拍你呢。而且还在跟踪你,偷窥你在剑道部换衣服。哇,真是恶心的下水道老鼠啊。你的朋友玲奈一告诉我,我就立刻明白了,这是我应该做的事。”   “玲奈她把人堵在杂物间,逼迫他删除了那些照片。而我嘛,就这边踢一脚、那边踢一脚,给所有觉得你还不错的女生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我在从这些同学手里保护你啊。”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我说。   “我喜欢你啊。”   近藤说,“我在和你告白啊。你不觉得高中一个朋友都没有很寂寞吗?我可是为了你,霸凌了一个人到跳楼呢。你难道,迄今为止,都没有明白我对你的心意吗?”   ……   原来,人还可以恶心到另一个境界。   明明是自己做的坏事,还能以我的名义,对另外一个人进行霸凌。   可以说我冷漠也好。   我并没有被他对我施压的话影响。   然而——   我却注意到了他说的事。   从入学开始,那个人就偷拍?跟踪?偷窥……?   我想到了自己遇见的跟踪狂的事。   对方也是从入学开始,就反复地对我进行骚扰……时间刚好吻合。   而他对我的骚-扰程度升级,是在跳楼之后。   这可能吗?   直到今天为止,我才从乙骨同学的口中听到了“咒灵”这个专属名称一样的东西。我不知道,如果一个人死亡了之后,还有没有可能继续生前的行为?   这个我想要找出来的跟踪狂,可能是“咒灵”这种存在吗?   刚才乙骨同学说了,“真很不对劲”、“接近特级”之类的话。他有可能会遇到危险吗?因为他扮演了我的男友,这个咒灵专门针对他怎么办?   恐怖片还有分级存在,那么咒灵之间也存在实力差距。   就算乙骨是恐怖片男主角,我也不知道他的等级。我看的那些恐怖片里,可是经常有什么联动的新作,一个主角可能会杀死另外一个主角的情况,他会不会……死掉?   一想到这种可能,我就心底发紧。   我不是那种一股热血上涌的人,我很清楚什么事该做、什么不该做。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就算我去了又怎么样?给怪物送双杀吗?嗯……我应该躲起来,就像很多次我看到初中的乙骨同学被霸凌那样,我完全可以直接走过,平静而安宁地度过这十分钟。但我却觉得非常不舒服。   千代绘真,快点想起来你长期以来的目标。我在心底不断地默念着。   我一直以来平平淡淡、随波逐流的念头……   我考进东大法律系,赚够律师的钱就退休的计划……   我本来打算不引人注目的高中生活……   乙骨同学看着我,像是小狗那样说:“对不起。”   我突兀地站住了脚步。   距离教室就已经只有几步之遥了。   “怎么了?”近藤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走廊的另外一边跑去。   近藤惊呆了。   他在我身后喊道:“你疯了吗?!千代同学,你要去哪里,你失去理智了吗?!!”   不要喊得那么大声。   我脑子很清楚,我等下很有可能就要重新投胎了啊,麻烦不要再破坏我的听力了。   我想,自己一直以来的那些念头是很有道理的。   乙骨同学对我来说,非常的危险。他的存在,让我觉得自己完美的人生计划变得暗淡无光。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好。   透过反射月光的窗户,我看到了那栋教学楼的天台上,被庞然大物遮蔽的乙骨同学的挺拔身影。   我离开了走廊,冲向了另外一栋教学楼。   一出去,暴雨立刻就将我的校服全部打湿了。   我现在甚至没工夫想,我的所有校服都要送去干洗了,明天是不是只有请假了,我的完美考勤记录会受到影响这件天大的事,我满脑子都在想,我想找到乙骨同学。我想见到他。   我很感谢自己练习过剑道。   当我冲向天台的时候,并没有出现力竭的情况。   在我的视线里出现了那扇门。因为出过跳楼的事故,所以天台被用数根铁链紧紧地锁上了。   但现在铁链断开。   断口整齐,应该是乙骨同学直接干脆地拔刀砍断了。这份纯粹的粗暴和冷静让我身体微颤。   我一把推开了门。   听见动静,站在天台上的人回过头来。   我……因此看清了乙骨同学。   他面无表情,剑袋滑落在地,手里拿着刀,身上还带着没有散去的森然冷意。   和我预想的,他可能受伤了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任何“咒灵”的痕迹,只有他站在原地,以及那个环绕在他身后的苍白的庞然大物。   我见过……   这就是曾经,那个保护过他不受大货车伤害的生物。   乙骨同学,就是这样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非要说的话,我在任何恐怖片里都没有见过这么可怖的画面。   我那时极力不想去看清,但这一次,我终于完全目睹了乙骨同学的完整模样。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也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阴冷、庞大的气息。   我说不清楚,这种强大而惊悚的气息到底是什么,但仿佛即便是暴雨都为之而避开。   黑、白、灰的色块,在暴雨里显得更加突出,此时此刻,侵袭着我的一切感官。   它盯了我一会儿。   然后,消失地无影无踪。   即便如此,在他的身旁站立,也很有无法正常呼吸的危险。   我发觉我很有可能弄错了一件事。   乙骨同学……到底什么等级?该不会……也是什么高等级吧?   特级?比特级还高?   我不免停住了动作。   看到赶来的人是我,乙骨同学身体一僵,那副疏离的面具忽然从脸上脱落了。   他突然融化成了另一个人。   那个初中时期,我见过的无助的小狗般的男同学。   “……抱、抱歉。”   他匆匆忙忙地说,但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避免这幅模样,也见我没有靠近,于是表情暗淡了一瞬,于是背过身去,不再让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那只咒灵大概是远远地感觉到了我的气息,所以逃走了。我真是没用,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五条老师也说了我应该学会控制自己的咒力量。不过,再过几分钟,绘真就应该可以离开了,所以……”   “忧太。”我说。   乙骨急切的声音猛地止住。   他吐出一口气,可能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太多了。   “我对跟踪狂可能是谁有线索了。”我说。   “这样吗?太好了……”   我慢慢地、慢慢地走近乙骨同学。   其实我心里还是有点发怵,手心渗出了汗水,心脏更是紧张地不像话。   但我都已经到这里了——   我不是那种犹豫不决的人。   乙骨同学还是背对着我,没有走开。   但我怀疑,他很有可能感觉到我的靠近了。因为他忽然不动了。   我一瞬间得到了莫大的勇气,差点在心底欢呼、太好了。这是一个很好的信号。   那么就……一鼓作气。   到了足够近的距离,我一下伸出手,从身后抱住了乙骨同学。   他很高。   我的额头触碰着他的后背。   虽然乙骨同学的手很冰冷,但身体却意外地温暖。我的手环绕在他的腰间,默默地僵持了一会儿。   “……感觉很有可能是咒灵。”我说。   我把自己从近藤那里听到的话,简单地转述给了乙骨同学。隐去了近藤告白这件事,而是直接说明了这个跳楼的男同学,曾经处于跟踪狂的位置。   “你认为呢?忧太。”   “的确、的确,很有可能。”   乙骨说,“所以,绘真还是处于危险中,我依旧可以帮助你。”   “嗯。”   “所以,原计划假装男友还是可行的。”   “嗯。”   乙骨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们不能分手。你不会因为我的那一面和我分手。”   “……嗯。”   “所以,我还是绘真名正言顺的男友。”   “……对。”   “所以,我还是可以和绘真联系,还是可以和绘真相处,直到解决跟踪狂为止。”   乙骨同学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   是的。我明白。直到解决跟踪狂为止。   乙骨同学是个好人。   他很有责任感。所以我们不应该为了这件事冷战。   “差点以为要分手了。”   乙骨同学终于转过身来,这一下,就变成我们正面对视了。   他可以低头看我。   然而,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又低了一点身体,突然将自己的脸埋在了我的发间。   我看不见他此时的模样。   因为我忙着僵硬,我从来没有和乙骨同学这么靠近过,所以无暇顾及他的表情。   “有那么一瞬间,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闷声说,“我应该用什么办法才能挽救呢?但我的想法只是一片空白,只有一些糟糕的主意。”   “这样啊……”   我只能这么回应。   我没有在意。   乙骨同学,大概只是对自己要求太严格了。   他毕竟那么温柔体贴。想法,能有多糟糕呢? [18]第18章:我现在就想亲绘真,可以吗?   其实我正在思考一件事。   但并不是我在意近藤的死活,而是因为他也知道了一些不该听的东西。   而且这里不是……冒出来了什么咒灵吗?这里是第一现场吧?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但乙骨同学——   “没关系。”他说,“会有人处理的。”   ……那好吧。   乙骨同学说的没错。   没过多久,天空中奇异的景象就消失了。   而我,后知后觉才意识到,我身上全都被雨水浇湿了。   因为是学校夏季制服,所以只有一层薄薄的衬衫,这些雨水完全淋湿了我的身体,让布料紧紧地贴在了我的身上……完全是一眼就能看清楚的程度。   ……这该怎么回去。   总不可能就这么出校门吧?   正在我烦恼之际,只见乙骨同学轻轻地往后移开了一点。   他根本不看我,只是低着头,睫毛抖动,忽然,手指颤抖着、逐渐解开了自己的制服外套。   这是……   在做什么?   ……说实话。   我这一刻已经忘记了自己刚才在想什么,只是下意识盯着他突然的动作看。   因为,乙骨同学的动作太突然,我的焦虑直接被冲淡了。   ……我一直以为乙骨同学的制服是单层的。   因为白色制服外套,中高领,又加上是露出手肘的中袖,怎么看都觉得已经够了吧?但是,随着乙骨同学的手指解开扣子,拉下拉链,我才发现他竟然在里面还穿了一件T恤。   ……好保守啊。   不热吗?竟然穿了两层。   可是,感觉更加清纯了呢。我视线飘忽起来。   下一刻,衣服被递给了我。   乙骨同学正凝视着我,那双灰色的眼眸……非常的坦然。   “绘真可以穿上我的衣服吗?”乙骨同学说。   我一怔。   他竟然一点也没有害羞。   明明现在才应该是他最该表现出以往那样,腼腆的时候吧?但他没有这么样做。   是因为担心加重我的紧张吗?因为我毕竟是一个异性。如果他在此时表现出了慌乱,我一定会为我的不得体而感到紧张。所以他才表现得像一个大人那样。   乙骨同学是故意的吗?   他之前的那些害羞的表现,总是让我无法抗拒地答应一些事。这是他下意识伪装的一种吗?   ……唉。   我现在可真是容易胡思乱想啊。   明明事情很简单的。   我只需要像以前那样保持冷静就好了。   我说:“……谢谢。”   我穿上了乙骨同学的外套。   他手肘恰到好处的中袖,在我的身上就变成了正常的长度,而领口更是可以埋进脸,我非常庆幸自己得以藏住不自在的表情……为什么,我们两个人必须有一个人要害羞呢。   “回我的家里,可以吗?”乙骨说。   “可以。”   现在拒绝也没必要了。   我正在想,现在坐地铁太晚了,打车也不容易,该怎么办呢?   然后,乙骨说:“我今天也是开车来的。”   “……是吗?”   “嗯。”乙骨说,“总觉得有车更方便,绘真也更喜欢。”   他把“为了方便”,放在“为了绘真”放在前面。我松了一口气,感觉感情上没有那么沉重了。   我跟着乙骨同学下了天台。   他的车停在了校外,我再次坐上了副驾。   我的本意是想保持清醒,毕竟在副驾的人睡着了,会有种把开车的人当成司机了的不礼貌感。但乙骨同学的制服外套闻起来太像他,柔软而舒适,这简直是对我的极限挑战。   等看到熟悉的居民楼的时候,我甚至有一种想要像电视节目里通关的选手那样,欢呼的冲动。   但这只是一阶段。   还有二阶段。   直到洗完澡,看到卧室的房间,我才意识到这件事——   今晚我还是住进了乙骨同学的家里。   而乙骨同学刚搬到我的对面。   他连家具甚至都没有来得及买。所以,这里只有一张床。   昨晚乙骨同学睡了沙发,但那是我的紧急避险。现在乙骨同学刚结束了“陪我午夜送信”的事,因为我缘故而熬了夜,难道……我还能心安理得地睡床上吗?   “绘真不用担心,我换了新的床单。”乙骨说,“我会出去睡,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不行。”   我皱眉说,“我才应该……”   但乙骨只是露出了微笑,在我感到矛盾的时候,轻低下头,抬起眼,用了那种略带羞怯的表情:“我只是想为绘真做一些好事,不行吗?”   我:“……”   乙骨同学真的很懂,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我无法拒绝。   我想大部分人,面对他那下垂的、恳求的眼都说不出狠心的话吧。   起码,我作为选手是屡战屡败。   十分钟后,我再次躺在了乙骨同学的床上。   明天要上课,我本来应该早点睡的,否则肯定会影响我听课的质量。   而且我不知道玲奈对我的匿名信会有什么举动,这也应该注意。   虽然乙骨同学说了,不用管近藤的反应,会有人解决后续,但我还是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近藤并非普通的富二代,他的父亲是东京区议员。   休学旅行途中,他不止一次对玲奈说过,自己本家在“京都”,不是一般的家庭。   他会不会想办法针对乙骨?   当然,对我来说,还有迫在眉睫的一件事……   跟踪狂,有可能是今晚我遇见的那个“咒灵”吗?一个“咒灵”,在跟踪我?   一想到这件事,我就觉得遍体生寒、不寒而栗。   手机静悄悄的。   这是第一次,夜晚没有疯狂的短信轰炸骚-扰我。   是不是因为我今晚撞见了这些?它注意到了我?   那么,它接下来会以什么样的形态出现?会像贞子那样从电视机里爬出来吗?还是藏在我的床底?   ……   好端端的平静日子,怎么就越过越坏了。   纷杂的情绪无比散乱,带着对未知的恐惧。   我抓起枕头,捂住自己的脸,深吸了一口气,怎么也睡不着。   心脏扑通直跳。   手指逐渐变得冰冷。   我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了各种突脸的怪物模样。   早就听说过,如果人在目击到了恐怖的现场,二十四小时内最好不要睡觉,否则就会留下深刻的心理阴影。我现在是不是在触犯这项禁忌?   在一片闷热的黑暗里,我紧紧地攥住枕头,只能做一件事,那就是努力将自己的思维集中在一件事上,这样或许就能够让大脑冷静下来,然而……   乙骨同学,就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和我仅隔着一扇门。   这个惊人的事实忽然击中了我。   我应该感到紧张、感到害怕,在脑海里变本加厉地联想到自己看过的所有恐怖片,但奇怪的是,想到了那时我抵在乙骨同学后背上的温暖触觉,我躁动的心情竟然逐渐平静了下来。   现在的乙骨同学,总是很冷静。   在这些事情上,他没有一刻感觉到。我想……我想,现在看见他。   在反应过来之前,我就已经掀开了被子,下床,打开了卧室的门。   我站在门口。   客厅只有一张沙发,所以我一眼就看到了乙骨同学。   他好像……睡着了。   即便是在黑暗里,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也照亮了他白皙的睫毛和脖颈。   我就这样看着他。   那最后一点不安,奇怪地也消失了。   我好像总是这么看着他。   从初中开始,就这样单方面、隐晦地注视着,不希望有任何人发现我和他有联系。   这算不算找到我的锚点呢?   然而,客厅要比卧室温度低一些,伴随着时间逐渐过去,我的理智开始回来了。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等、等一下。   我现在正在做的事,才叫做恐怖吧。   我难道是偷窥狂吗?   要是乙骨同学这个时候睁开眼,我肯定会被认为是变-态吧?   我立刻后退了一步。   但——   “绘真。”   乙骨同学干净的声音骤然响起,听起来竟然毫无睡意,阻止了我逃走的动作,“我一直在想,如果咒灵是跟踪狂的话,我们应该做的更具体一些。因为它更有可能随时都在看。”   ……?!   我一惊,差点叫出声来。   什么?他难道……一直醒着吗?   那我刚才,一直看着他的举动,肯定被发现了吧?那为什么还任由我看着呢?   我呆呆地看着乙骨同学。   仿佛掩耳盗铃一般。   他依旧闭着眼,仿佛依旧在睡觉,维持着“被我看”的状态。   ……我明白了。   这是在黑暗里、乙骨同学为我创造出的安全结界。   我想,正是因为初中的乙骨同学,从来没有主动在人前和我搭过话,我周围的人也不觉得我和他有任何交集,我才能维持着那份岌岌可危的秩序感吧。难道,那时他……就一直知道我在看吗?   我、我……   手心渗出了汗水。   我慢慢地、慢慢地挪动了过去,带着试探和紧张。   如果乙骨同学做出任何动作,我就打算立刻回卧室,但……他没有。   乙骨同学始终闭着眼。   他没有打破、这依旧是我单方面看着他的状态,让我缺失的秩序感得到了满足。   逐渐地……   距离够近了。   乙骨同学躺在沙发上。   而我轻轻地在沙发前的地板坐下,高度刚好可以俯视他沉睡的脸。我撑在冰冷地板上的手指发痒,那种强烈的、陌生的冲动又出现了。   “那个、之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压低声音,用气音问,“你说的,‘更具体’、‘随时在看’……”   “咒灵随时都可能出现,它们是另一种生物。”乙骨轻声说,“如果只是像以前那样口头上说我是绘真的恋人、接送绘真的话,可能不会那么有效了。”   “现在想来,那个咒灵消失之前,似乎一直都在通过窗户观察我们的互动。”   “是啊。”我说。   我明白。我也有这种感觉。它并没有出击,而是在一个安全距离盯着我、乙骨和近藤。   但是……嗯。   “你认为,我们应该牵手、拥抱,亲吻……这样吗?”我试探地说。   “绘真很抗拒吗?”乙骨突然换了个问题。   “……没有。”   我只是、有点担忧。   因为我根本没做过这种事。我会不会完全做的不好?和乙骨同学看起来完全不像恋人?我从来没有演过戏。要骗过咒灵,让它相信我和乙骨同学是真的恋人,是不是难度很高?   但好在,我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   “忧太,你知道怎么才能让肢体接触显得自然、像是恋人做的那样吗?”我问。   话音落下。   黑暗里,一片沉默。   空气忽然紧张起来。   我的呼吸似乎都变得困难起来了。   片刻后。   乙骨开口了:“大概,需要练习。”   “我们已经牵过手了。”他又说,“绘真也在天台上抱过我了。我很高兴。”   既然牵手和拥抱都可以,那么下一步就是……   “是啊、是啊。”我说,喉咙开始发紧,感觉自己又在胡言乱语了,“嗯、嗯。你说的没错,可能需要练习。你认为,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我的意思是,既然我们已经牵过手了……”   乙骨:“我现在就想亲绘真,可以吗?” [19]第19章:这是相互的事,我们说好了哦   ……接吻吗?   我放在地板上的手指骤然收紧了。   乙骨同学……现在打算,和我接吻吗?   在黑暗里,一切细微的声音都被放大了。   我只能听见乙骨同学的呼吸声,以及忽然嗡鸣的心跳声。砰、砰、砰。   我可能有几分钟没有说话,也许只有几秒?我忽然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能力。   砰、砰、砰。   我第一次知道,血管也能感觉到心跳的频率。   但它只是在我的五脏六腑疯狂地跳动,不能为我做出决定,真是让人心烦意乱。   乙骨同学再次开口了:“如果绘真不想要的话,也没关系……”   之前我关于想要“触碰”乙骨同学的想法在一瞬间占据了上风。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   “我想要。”我说。   声音忽然止住。   “不过,”   我听见自己颤声说,“可以,换成我来吗?”   “……”乙骨,“是什么意思呢?”   “我,嗯,忧太,我可以亲你吗?”   我说,在黑暗里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看清他的表情,不过却是一无所获。   “当然,嗯,这是为了练习。就像你说的那样。”   我嘴里说着堂而皇之的话。   因为我知道,我一直都想要对乙骨同学做点什么。   但是,光是在脑海里想想自己待在原地,让乙骨同学靠近过来,我就已经无法呼吸了。我需要掌握主动权……   我的想法很简单。   我不想让自己陷入无秩序的状态。   那么,他的反应是……   “……好啊。”乙骨同学说。   呼……太好了。   我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刚才竟然一直在屏住呼吸。   “那么,我应该做什么呢?”乙骨说。   “就……保持这样。”我说。   嗯。这样就好。   就像我整个人不存在那样。   乙骨同学照做,一动不动地躺在沙发上。我轻轻地靠近了一些,只有微薄的月光照亮了我的动作,竟然有一种微妙的禁忌感。好像我只是陌生人,又再次回到了和他毫无交集的初中阶段。   过去的我就是这样,一直默默地看着前座的乙骨同学。   但和之前不同的是,乙骨同学大概不会因为我的接近而做出回避,我得到了他的许可。   而接下来,我可以对他做过分的事……当然了,这只是练习而已。   我不需要他的回应。   这让我感觉前所未有的安全。   犹豫片刻后,我试探地伸出手,碰到了乙骨同学垂落在沙发上的右手。   指尖相触,他冰冷的手指稍微蜷缩了一瞬,整个人都仿佛要惊醒,我立刻急急忙忙地说:“……忧太,那个,可以拜托不要睁眼吗?”   话音落下。   手指不动了。   重新乖顺地躺回了我的手掌里。   我不由松了一口气。   然后,我俯下身,继续小心翼翼地触摸着他的指节。   初中时乙骨同学的手指,是格外纤细的,我曾经见过那些男同学将它们肆意地踩在鞋底、残忍地碾压,总觉得它们迟早会在嘲笑声中断裂开来。   点燃的烟头,抖落的灰烬曾经落在过上面。   但现在上面没有留下任何伤痕,完好无损,只有日夜练刀而剩下的薄茧。   原本纤细的指节,此时也变得宽大起来。   我想起了今晚他是怎么使用这只手的。这是一只握刀、执行任务的手,精准而残酷。   总觉得不太真实。   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我记忆里的那个乙骨忧太?   带着一点困惑。   我握住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嘴唇边,试探地咬了一下。   乙骨同学的手指再次颤抖起来。   “……绘真,这是在做什么呢?”他呼吸着说。   啊——抱歉!   我立刻放下了他的手,后知后觉自己做了多冒昧的事。   太糟糕了。   失控感再次席卷而来。   乙骨同学,该不会被我吓到了吧。   “只是在做一点前戏。”我拼命搜刮着自己的大脑,感谢自己总是平静的声调,能够做出一些隐藏,“你看,都是先牵手,拥抱,再接吻的。我在想忧太会不会太紧张?所以想让你放松一些。”   “……这样啊。”他说。   ……乙骨同学太好骗了。   他没有再追问我,也没有在这时睁开眼睛,识破我大概因为说谎而正发烫的脸。   我想他可能还没回过神来。   于是,我立刻俯下身去,为了遮掩自己的表现而抱住了沙发上的他。   沙发因为突如其来的负担,在寂静中发出了“嘎吱”的声音。   乙骨同学陷入了沙发,而我陷入了他的身体。   从他的脖颈位置,散发出好闻的味道。远比之前停留在我身上的制服外套更强烈,我忽然后悔自己这个遮掩的想法了……我浑身的体温似乎依旧在上升,尤其是脸颊的位置。   我的谎言……会暴露的吧。   正在我慌张之际。   我的余光,注意到乙骨同学的锁骨、脖颈和耳根,都泛着一点红色。   像是被我身上的温度传染了。   他的喉结轻微地滚动着。   ……果然暴露了。   乙骨同学都知道了,知道我的紧张。   我立刻就想从乙骨同学的身上爬起来。   但在我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一只手却突然落到了我的腰间。   这只手只是轻轻地搭着,仿佛只是睡着的人无意识索求的举动,却制止了我的所有动作。   我不禁屏住呼吸,僵住了。   在我的身下,是纵容我举动的乙骨同学。   但他越是这样,我越是不敢动弹。明明他根本没有睁眼,但为什么我还是有一种感觉,自己正在被他注视着。仿佛整个客厅的空间都在压缩,直到只剩下我和他、以及那张承载了我们两个人的沙发。   乙骨同学的存在,非常强烈。   “拥抱了,然后呢?”   见我不说话,他轻声说,“前戏做完了……然后呢?”   “……”   “绘真,你什么都可以对我做。还是说,还有其他的前戏?”   ……怎么可以这样。   我才意识到,我的用词非常、非常的不妥。什么叫做“前戏”啊。我难道是什么变-态吗。我的国文课程都学到哪里去了……这绝对不是对异性该说的话。   也只有单纯的乙骨同学,才会若无其事地三番五次地重复这个词语吧。   就像曾经提到过“做-爱”什么的。   在乙骨同学的口中,这些色-情的词语,都变得像是某种平静的名词而已。   “没有然后了,今天的练习到此为止。”我飞快地说,“谢谢,嗯,谢谢你的配合,忧太。我觉得,可能太快了,所以还是下次再说吧……”   然后,我迅速松开乙骨同学,想要离开这片危险地带。   但就在这时——   原本放在我腰间,毫无力气的手臂骤然收紧了,阻止了我企图离开的动作。   我一惊。   然而,乙骨同学却在这时,突然睁开了眼。   一瞬间,那双灰色的眼眸击中了我。   我和他视线相触,他的眼底很清醒,没有丝毫朦胧的睡意。   以往他比我高的时候,都能做到用上目线看我。   现在更方便了。   从这个角度看去,乙骨同学显得非常的不容抗拒,让我无法停止和他对视。   “我想要帮助绘真。”他说。   “……我知道。”   “在天台上的时候,绘真不也同意让我继续做男友了吗?”   “我同意了。”   “我想要尽可能地提供帮助,绘真不同意这点吗?”   “我没说不同意……”   “那么,”乙骨同学停顿了一下,又看着我,“答应的事情,请不要反悔。”   我辩解:“我只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和我视线错开,压迫感忽然散去了:“这样太过分了,我明明很期待的……”   怎么办、怎么办。   这是抱怨吧?还是讨厌我了?   此时此刻,乙骨同学简直就像是一个被我辜负了的初恋少女。   我一瞬间感到了浓浓的愧疚感和慌张。   嗯。没错。   细想起来,这的确涉及到了个人美德问题。   而一直以来,乙骨同学确实是一个道德感很高的人。   “……好吧,我会做的。”   “真的吗?”   “嗯,我要开始亲你了,请你做好准备。”   我像是广播电视里的人那样说。   加油。我。   这是证明我没有违背承诺的举动。和什么恋人、接吻无关。   绝对是无关的。   所以,我只需要亲一下……嗯,亲一下乙骨同学的脸颊就好了。反正我没有说,到底怎么练习。   但在我行动之前——   乙骨凝视着我,眼底带着淡淡的蓝色:“还有,作弊的人也会很过分。”   “……”我。   一时间哑口无言。   那该怎么办才好……   我发现还是太高估自己了。之前好不容易按捺住的紧张,再次席卷而来。   果然,我还是直接违约吧。   我正要开口——   “对不起,是我为难绘真了。”   乙骨说,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而他一直很体贴,大概是意识到了我的迟疑,再次发挥了自己善解人意的本质:“我不该这么做。所以,还是我来当那个过分的人吧。”   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一时间没有理解。难道乙骨同学是在说,他准备作弊了吗?但关键在于,对什么作弊呢……   下一刻。   我的大脑停止了运转。   因为乙骨同学忽然直起身。   柔软的嘴唇、冰冷的气息,以及我闻到过的衣领的香气,一瞬间在黑暗里涌现了过来。   乙骨同学,生涩地亲了我。   他的存在感、湿热的午夜空气,一起没入了我的身体里。   ……   “这是第一次练习。”乙骨说。   我无法做出反应。   唯一的动作,就是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乙骨同学。   他从我身上退后,露出了一个微笑。   相当的腼腆、害羞,却又带着一点小狗摇尾的期待:“我果然不太会。那么,第二次练习的时候,就换成绘真主动了,好吗?这是相互的事……我们说好了哦。” [20]第20章:我见过乙骨同学穿和服的样子吗?   除了随波逐流,我想我现在已经修得了一项新的技能。   那就是“若无其事”。   多亏了乙骨同学。   我果然已经进化了。   我现在很有自信,即便现在有人来拷问我,我也会严肃保持肌肉平缓。   尽管昨夜回卧室后辗转反侧,我也比平时醒得要早,而在我的闹钟恰好要响起之前,乙骨同学干净的声音响起:“绘真,新送去干洗的衣服我已经取来了,就挂在门外了哦。”   “……嗯。”我说。   我觉得现在立刻出门会暴露我因为“那个练习的吻”而失眠的事实,所以我假装自己赖床了一会儿,实则在内心做完了一套心理建设,才终于换好衣服出了门。   乙骨同学正解开自己的围裙。   “欢迎用早餐。”他轻声说,“绘真休息的好吗?”   我点了点头。   见状,他的脸上露出了高兴的微笑。   ……唉。   真的好像大和抚子啊。   我忍不住感叹,将视线从桌面移过,下意识抬起眼,却正对上了乙骨同学的双眼。   他正在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用那样一双眼,带着清晨薄稀的灰蓝色调,带着全然的专注。   仿佛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存在。   电光石火间,我的脑海里闪过了昨夜他在这里,用同样的眼神看着我。他的呼吸落在我的脸颊上,覆盖着湿热的气息,柔软的嘴唇,他的舌尖在我的唇缝间滑过,他说“下次”……   啊啊啊、救命。   我立刻移开了眼,往后退了一步。   我刚才说错了。我“若无其事”的功能可能还没有完全沉淀下来。   我现在还没有办法招架乙骨同学的善意。   这样突兀移开眼,我彻底看不到乙骨同学的表情了,我想这是一种事后的解脱。   不过,这个表现很不礼貌。   我很担心乙骨同学说些什么,毕竟他才是招待我的房间主人。   心脏扑通通跳个不停。   本来应该是白天,但为什么却仿佛回到了昨晚中断的那一刻,热气扑面而来。   我明白自己在逃避。   毕竟,被冲昏的头脑在几个小时后也该清醒了。   不过,我不知道乙骨同学会是什么反应……   我现在表现得这么不自然。他如果,觉得我小题大做了,把这擅自当成真的接吻了怎么办?他要是觉得,我其实,对他别有所图怎么办?   我的脑海里正在疯狂地组织着措辞。   落在其他人眼里,我大概在这时表现得很冷漠。但我已经习惯用这幅表情应对了。   我能感觉到,乙骨同学依旧在注视着我。我,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   下一刻——   “……中午的便当我也准备好了,放在厨房的桌子上了哦。”   他干净的声音响起,带着歉意,“我有个任务需要马上出门,所以就不能和绘真一起吃饭了,真的很对不起,夏天咒灵的工作非常繁忙。我会尽快调查关于那个跳楼男生的事,而且我放学的时候还是会来接绘真。”   “……哦。”   他,什么都没问。   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我因为紧张而不自觉攥紧的手,在身侧松开了。   乙骨:“那么,我就,先走了。”   “……嗯。”我说。   为什么这么,稀疏平常?   “绘真有任何事,都请告诉我好吗?”乙骨说,“我想如果是咒灵的话,事态可能就升级了。所以,我还是会和绘真发消息、打电话,请不要无视我,也请……不要讨厌我。”   “如果收不到你的回信,我一定会心神不宁的……”   “知道了。”   全都是些和之前没区别的话。   就算乙骨同学不刻意强调,我也不会无视他的短信的。   他的声音在中途停住。   很快,脚步声传来,乙骨同学走到了门廊处,他马上就要出门了。   我终于可以抬起眼看他。   他却在这时回头,视线和我在半空对视,脸上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呼吸一窒。   但这次却换成他低下头了。   发丝垂落下来,掩去了眼底的神色。   “对不起,我不想让绘真觉得不舒服……所以,如果绘真想的话,就忘记那件事吧。”   说完,他拿起了走廊上斜靠的剑袋。   只听见门轻轻地“砰”了一声,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   客厅重新归于平静。   我:“……”   我坐在了餐桌前。   乙骨同学的厨艺非常好,即便是早餐,也做得好像是晨间节目拷贝出来的那样。不难想象,对方的讨好型人格发力了,一定又是早起才做好了这一切。   可面对这样的食物,我却提不起丝毫的兴趣。   ……怎么回事啊。   我看着这样的早餐,心底觉得非常……茫然。   乙骨同学,刚才一直在说“不想让绘真不舒服”、“如果绘真想就忘记吧”这之类的话,而他自己对于昨夜的练习是什么想法,却丝毫没有透露出来,之前说的话也全都是围绕着我的事。   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难道,就像我听别人说过的那样,自己的态度就是对其他人态度的投射?   他其实觉得,我们的进展太快了?   心底忽然空落落的。   胸口擅自收紧,开始发闷起来。   第一次,我对自己不擅长和周围的人相处这件事,有了非常实质的认知。   虽然我在班里处于中上游地位,也学会了观察周围人的做法以便修正自己的举动,但我其实,一直以来都并没有关系亲密的同学……   自从和乙骨同学重逢后,我不止一次对“与人社交”产生了疑虑。   为什么其他人能做到这么熟练地读空气?为什么小泽、玲奈,甚至是近藤都能产生那么多强烈的情绪?为什么他们好像天生就知道该如何表现自然一样,我却总是办不到?   恐怖片里的咒灵都有了。   糟糕,我该不会其实是一个伪人吧。   ……唉。   如果不是上次学校体检的时候,我诊断出了人类的血型,身体机能一切正常,我肯定会再深入思考一下这件事的可能性的。   我只是……只是想正确地对待纤细敏感的乙骨同学。   我想和他成为朋友。   这样、这样即便分手了,中止了虚假的恋爱关系,乙骨同学也不会从我的人生中消失……虽然迟早有这么一天,但是我希望他能……   “叮叮。”   闹钟声骤然响起。   我立刻回过神来。   手机闹铃是我特地设置的。   虽然昨晚发生了对我而言的大事,但世界不是围绕着我转动的,一切还是要照旧。   这是在提醒我应该出门了。   无论发生了什么,我的提前十分钟进入教室计划还是不容闪失。   我迅速吃完早饭,洗了碗,仔细地放进了碗柜里,然后拿起乙骨同学准备的便当塞进制服包里,准备前往学校……果然还是应该考虑一下即将到来的考试吧。   既然要进入东大法律系,考试的偏差值很重要。   然而,等我进了教室,却发现情况有些不对。   玲奈的位置竟然是空着的。   在她的课桌旁,围着她的那几个小团体的女生,头挨在一起说小话。   也就是所谓的玲奈的朋友。   她们在窃窃私语,脸上带着极为兴奋的表情。   “……啊?真的假的啊?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看到她一打开储物柜,就拿出了一封信。”   “匿名信?”   我拿出书的动作一顿。   玲奈已经看到我的信了吗?   “不是吧,她之前不是洋洋得意,说近藤君要和她交往吗?切。恐怕是到处花枝招展,又收到了谁的情书吧。看她最开始的表情,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呢,笑得假死了……”   “魅力真大啊,和男老师笑笑,就可以请假回家休息了。”   “真矫情,不舒服去保健室不就好了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什么大小姐呢。”   “……”我。   我果然不擅长应对这类情况。   刺耳的“叮——”   上课铃声终于响起。   这几人立刻散开了,只是脸上还带着那种交流后回味无穷的表情。   我看向玲奈的位置。   她连制服包都忘记拿了,直接就请假了……甚至忘记了维护周围人异样的目光。   ……   我收紧了攥笔的手,收回视线,开始做起试卷。   学习、反思,做笔记。   然后,我在天台上独自一人吃便当,查看我的手机信息。   没有新的来自跟踪狂的消息。   但我并没有放松,我总觉得,这有一种暴风雨前来的宁静。   然后,我打开line,开始慢慢回复乙骨同学的短信。   乙骨:[今天任务结束后去了京都。]   [要和五条老师一起去参加会议,所以我搭了他的车。这次要穿和服。]   [路上看到了两只小黑狗,很可爱。图片.jpg]   [绘真是狗派还是猫派呢?如果以后家里想养宠物,我们应该选择什么好呢?]   ……   [五条老师说,我更适合白色的和服而不是黑色,绘真觉得呢?好紧张,你觉得我应该穿什么和服?]   ……话题跳跃度太大了。   乙骨同学还是那么喜欢报备。   然而。   看着占满屏幕的消息,我竟然松了一口气。   没错。这是熟悉的乙骨同学,怯生生的那种感觉,我为事情发展如常感到了一丝欣慰。   [狗。白色。]我回复。   虽然干脆地给出了答案……   但这样的话让我在脑海里,心不在焉地擅自地浮现出了他穿着和服的模样。   乙骨同学皮肤白皙,挺拔瘦削。   虽然眼底有些出于疲惫而淡淡的乌青,却因为郁色,平添了一份特别的危险感。   无论是穿什么颜色……应该都很好看吧。我见过他穿和服的样子吗?   我记得,初中的时候,受欢迎的小团体的确组织过一次参加夏日烟火大会。   我虽然很抗拒这种嘻嘻哈哈的氛围,但为了不显得很突出,所以也应邀和那群人去了。当然,事后我感到很后悔,总觉得浑身的精力都被消耗完全了。   但乙骨同学是被其他人欺负的那个。   我想,我是没有看见他的身影的。以他的性格,他大概也不会参与那些人的活动。   所以,初中的我们,应该都只看过彼此穿校服的模样。   [明白了。]   乙骨同学说,[我见过绘真在烟火大会穿白色浴衣,很好看呢。我也会选白色和服的。]   [小狗摇尾.jpg]   ……啊。   我睁大了眼。   乙骨同学怎么会知道……   “叮叮——”   午休时间结束的铃声响起。   我被迫收起了手机,按捺住了内心的困惑,顺着走廊回到了教室。   玲奈的座位还是空着的。   她一整天都没有来。   教室虽然缺了一个人,但对所有人都没有影响。   今天的课程即将结束,老师口述了部分考试范围,然后在讲台上分发测试试卷,口中说着“真正的考试就要开始了,不要松懈”的话,我上前去拿过了自己的试卷,成绩和估分没什么区别。   老师的声音传来。   “玲奈同学身体不舒服,她的试卷谁能帮她带到家里去?”   “……”   那些和玲奈要好的女生,对视了一眼。   我看到老师的视线,在她们身上滑过,而她们只是玩着自己的指甲。   “京子同学,你去送吧。这次的试卷很重要。而且,要把划到的重点告诉玲奈同学。”   “不要啦。”   京子说,“老师我放学还有事,我不想浪费时间。”   “直彩同学?”   “我也有事啊,等一天又怎么样,就让玲奈自己来拿好了。要是我也生病了,怎么办?”   这些女生都在推诿。   就连老师都看出来了,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恐怕她也不理解,为什么这些朋友不愿意做这么一件小小的事……我想,她们应该是觉得麻烦。   因为玲奈总是那个领头的人。那个轻浮、受欢迎的女生。   见状,班级里的那些男生倒是纷纷躁动起来,脸上露出了兴奋、激动的表情。   “我可以,老师!我去给玲奈同学送吧!”   “我也行……我还挺想关心玲奈同学的。毕竟,她生病了嘛。”   “我也是,我也是!我也想帮助玲奈同学!!”   “……”   把异性的住址给班上的男同学,恐怕不太符合规定吧。   “什么去关心啊?”   “哎呀,你是不是想着好-色的事呀?”   然而,班里却忽然嬉戏打闹起来。   我不禁心生起一种厌恶感。这触发了我关于初中的回忆。那时,同样被集体嘲笑的乙骨同学。   老师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为难片刻,最终看向最殷勤的男同学,犹豫说道:“那就……”   “老师。”我说。   我的声音响起得很突然。   班上的所有人都看向我。像金鱼一样呆呆地睁大了眼。   仿佛没有预料到我开口这件事。   其实就连我自己也很意外。我不想多管闲事的,我很讨厌这样。我真希望自己能够收回这句话。   玲奈不是我的朋友。   但我想,果然还是因为近藤昨天无意说的,“玲奈威胁那个男生删除了你的偷拍照片”这句话……   “够了,我会去送。”我说。 [21]第21章:他其实,早就喜欢你吧?   老师和其他同学可能都没想明白,我竟然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我想我在班上的经营还是有点作用的。   这算不算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呢?   起码,原本正在打闹的人都停下了动作,惊疑不定地看着我,嘀咕着“千代同学怎么会突然答应”这样的话,逐渐噤了声,没有阻止老师感激地拜托我这件事。   不过,在离开前,我主动给乙骨同学发了短信。   [临时去玲奈家。]   并且附上了临近的地址,玲奈真正家庭住址对面的商场。   玲奈家住的是公寓。   一共有十几层,看起来家庭条件不差。   等我按响门铃的时候,开门的是一位身着职业装打扮的精干女性。她见我直直地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走进,才恍然大悟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微笑,说:“是玲奈的同学吧?请进,不要拘束。”   “您好,我来送玲奈的试卷。”我说。   “啊,啊,原来是这样。日车律师,我在听……”   她说,一边手夹着电话,一边仍在办公,看上去非常忙碌,“是因为玲奈请假的事吧?真是个好孩子啊,抱歉,麻烦您了。您就是……千代同学吧?班主任已经和我说了。”   “嗯,不麻烦。”我说。   “玲奈在卧室里,”她微笑着说,“我有个案子要处理,等下就离开了,你们小孩子就自己随意安排吧。我在冰箱放了水果,千代同学不要客气哦。”   “嗯。”   我不确定这样回答是否合理。   除了老师以外,我没有太多和长辈相处的经验。所以我依旧只是站在客厅。   我尽量不多看私人隐私。   但通过客厅的布局、设施,以及照片里只有两人的合照来看,玲奈应该是单亲家庭。   我没多说话。   好在,玲奈妈妈似乎并没觉得我不礼貌,只是再次感激地对我笑了笑,然后将文件塞进了早就放在一旁的公文包里,直接离开了。门在我的身后“砰”地关上了。   ……玲奈在卧室里。   我走过去,门内非常安静。   抬起手,敲了敲门。   玲奈尖尖的声音立刻传来:“妈妈!都说了不要烦我了,我不是不想去上课,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处理!就不能让我休息一下吗?我后天就会去上课的——”   “玲奈。”我说。   门内的抱怨声瞬间按下了静止键。   一分钟。   两分钟。   ……   卧室没有开门的意思。   “我把东西放在门口了。”   我取出了制服包里的试卷,以及我做好的重点笔记的复印件,整齐地放在了地上。   然后,我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但我才走了几步,手刚放在房间的门上,身后就突然传来了“咔嚓”一声。   卧室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玲奈气急败坏:“你、你怎么就走了啊!难道你来我家,就只是为了送东西吗?”   “……”我。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了。我们不是朋友,这件事是共识吧。   早说了近藤是个人渣。   这种情况,我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见我没反应,她急忙跑过来,说道:“不行,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我停住了动作。   然后,转过身看她。   她可能没想到,我竟然真的就这么停住了,不由呆在了原地。   我耐心地等着她说话。   “……为什么是你来送试卷?京子?直彩呢?”   我:“她们不想来。”   “……”   玲奈沉默了。   在我的注视下,她的眼底迅速浮现出了复杂的情绪。   我不需要解释。   我想她也很清楚为什么。   “……对不起。”   她低下了头,“还有……谢谢。”   最后三个字,仿佛蚊虫嗡鸣,细弱地要听不见。   见我看着她不说话,她紧紧地攥住了衣服,提高了声音说:“……我说,谢谢!”   “……”我。   真的,我就站在几步远处,不用这么大声的。   但道谢,只是为了送试卷吗?不,这不太像,所以——   “我知道是你写的匿名信。”玲奈眼神闪烁着说。   我:“……”   嗯。坏预感成真了。   果然,那个时候在天台上收到来自乙骨同学的关于手表的短信,是一个不详的征兆吧。   我是不是不适合做特工啊?我在想这件事。   “……因为不会有人做这种事的。她们、或者他们看到了这样的照片,只会……散布出去。因为我在年级里很有名,你知道吧?”玲奈咬着自己的嘴唇,“因为马上就要考试了,大家的压力很大,所以就会传播得更远,说不定外校的学生也会知道……”   是啊。这一点我很清楚。   我们所在的高中是升学率超高的私立名校,在整个日本都相当有名,诞生了不少名誉校友。   但不要以为大家都很有素质。   我当初就是抱着这样错误的想法,在郑重选择后,考进了这所光鲜亮丽的学校。   我以为仙台只是一个小地方。   所以,那些类似于欺负乙骨同学的霸凌犯就会在这里消失。   真相并不是这样。   东京是一座冰冷繁华的霓虹灯城市,即便是学生,大家也只是变得更压抑了、伪装得更好了。升学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肩膀上,就会催生出许多暴力、野蛮的恶意。   我真讨厌这样。   感觉人生只是卷入了另外一个循环。   “……总之,谢谢你。”玲奈绞着手说。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玲奈一愣,但我想她明白了我的意思。   于是,她没有再明确地说明,是我送出了那封信,而是踌躇着开口。   “你知道吗?我妈妈是东京有名的律师,很爱我也很厉害!事务所里还有很有名的日车律师!所以……嗯,如果近藤想做什么的话,我不会让他如愿的。只是,我需要整理心情……来告诉她这件事。因为她工作很忙,我不想让她担忧。”   “不过,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帮你。”   “……”   见我沉默,她立刻匆匆忙忙地说:“我也不是故意要看你的社交账号的!我只是……想看你有没有把我们平时的合照发上去……然后,我看到了那个频繁点赞的匿名账号……”   “你又被跟踪狂缠上了吧?就像高一的时候,那个剑道部的家伙?”   我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我在等她的下一句话,就像小泽听见这件事的第一反应——   “你报警了吗?警察怎么说?”她急切地追问。   “……”我。   该怎么说呢。   按照书本的教育,我当然报警了。   考虑到我是独居的未成年人,所以警察立刻联系了我的父母。   我的父母是这样回复的。   “你自己不会处理吗”、“我早就教育过你,自己的事自己负责”、“去东京生活之后的事,说过了不需要再告知我们”。我看到接线的警察惊诧地看向我,突然感到了一阵强烈的羞-耻侵袭而来。   仿佛回到了多年前,自己因为竞争游戏而失去了椅子,站在人群中被人当成异类那样注视的感觉。   我说“知道了”,然后站起来走掉了。   ……哎,我真过分啊。   自己说要去东京读书,竟然连独立处理事情都办不到。   我会剑道,我并不担心被袭击,我能独自处理任何事。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应该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选择帮助我的人,譬如乙骨同学,只是人很好而已。实际上并没有义务。   但现在,已经涉及到了我不熟悉的“咒灵”了……我感到烦恼而恐惧。   为什么我会从路人片场转到恐怖片啊?光是应对乙骨同学我就已经心力交瘁。   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保持平静了。   我:“……玲奈,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这也是我来这里送试卷,涉及到的另外一个原因。   近藤绝对不会说实话。   但玲奈,很有可能是另外一个知情者。   闻言,玲奈顿时面露惊讶。   “什么?”   “那个剑道部的成员,你说过偷拍我的那个人,你和近藤让他跳楼了吗?”   玲奈猛地一惊,被我直白的说话方式吓了一跳。   非常抱歉,但我没有心情去委婉做这件事。   见我只是看着她,她的脸色飞快地变得苍白起来。   “我?没有!我只是逼迫他删掉了照片,因为你根本没发觉,简直对自己太不上心了,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我才不要和那种低等的男生扯上关系呢!只是近藤后面约他出去了,所以我也不知道……”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当然了!我妈妈说过,绝对不要毁掉自己的人生,我以后还想当超级有名的艺人呢!这可是大黑料!”   “那么,你有看见什么吗。”我问。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玲奈的脸上再次闪过了一抹恐惧……这份惧怕来得非常突然,就像是闷热房间突然吹过的一阵冷风,她甚至打了一个寒噤,手臂上浮现出了鸡皮疙瘩。   “我只是偶然看见。”   她小声地说,错开了我的眼,“那个,我说的话,你千万不要把我当成精神病。”   “不会的。”我说。   安静片刻。   “我、”她嘴唇颤抖,“我看见,近藤对其他人说,‘这是我从本家拿来的东西,不知道有什么用’,就把一个看起来很奇怪的人形木制品塞到了那个跟踪狂的嘴里。然后,他就开始哀嚎了……”   “脸皮开始脱落……”   “近藤不是总说,他……他的本家在京都吗?好像是禅院……还是什么的。夏天的时候,总是发生奇怪的事,你知道吗?近藤说,他不相信有鬼力神乱的事,只是随着爸爸去本家敬拜的时候,觉得那些人装神弄鬼很有趣而已……于是,他就试着偷拿了一件东西,然后……”   她突兀地止住了声音。   我现在开始怀疑。   玲奈喜欢近藤,到底有几分是因为吊桥效应的恐惧。   关于那个跟踪狂是咒灵的事,如果之前是百分之八十的可能,现在基本上已经确定了。   这些线索都可以告诉乙骨同学。   “拜托了,我们可不可以聊一些更轻松的事?”   她的脸上挤出了一丝勉强的笑容,颤声说,“比如,嗯,比如,你的男朋友之类的?”   玲奈开启了防御机制。   我能感觉到,她正在拼命地转移话题。   我能理解她。   这才是青春期女生可能会聊的话题。她想找到正常生活的锚点,所以才会提及乙骨同学。   “嗯。”我说。   “我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你们其实很早就心意相通了吧?”她说。   ……?   什么?我不由一怔。   明明不久前,我才因为那个短信告白的误会,和乙骨同学重逢。   我不太理解。   玲奈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误会?   “高一的暑假,我就看到你们在电影院了。”   她说,“不过,你们没有在一起。他坐在最后排,没有看屏幕,反而一直在看着你呢,看起来很想和你搭话的样子……不过直到最后也没有上前。他其实,早就喜欢你吧?” [22]第22章:太好了,这样我们就能早点分手了呢   “你该不会没有注意到吧?当然,我也只是说一下而已。不过,他气质很特别,你知道吧?完全让人移不开眼,我不会认错的。我后来觉得,你们应该是偶然遇见的,因为我看到他走过你,在原地愣了很久,回头看你,又过了一会儿才回去买电影票……你问我是怎么发现的?”   “嗯,我只是有点好奇,那个时候我不是刚和你吵架嘛。他如果是坏人怎么办?”   “我也买了电影票进场。我记得是一部灾难片,原来你喜欢看这种电影啊?世界末日好阴暗……他倒是也没有看电影,而是一直看着你。”   “所以我才说你们互相喜欢。”   “那个,绘真,我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我们、呃,我们……还有机会做回朋友吗?”   ……   玲奈紧张的声音不断地在我身前响起。   高一的暑假……   那就是一年前的事。   在那时,乙骨同学和我看过同一场电影。   偶遇,巧合吗?   或许玲奈看错了,她只把另一个人认成了乙骨同学。   否则,这该怎么解释,乙骨同学要像我以前那样,默默地在身后注视着我呢?他完全可以向我打招呼,而不是表现得犹豫不决,因为我才是那个应该对初中旁观的自己感到羞愧、应该逃走的人。   有太多不明白了。   我的心发生了强烈的、难以言喻的动摇。   以至于,手下意识地在身侧收紧了。   我无法想象,那个乙骨同学,就在我的身后,近在咫尺的位置。   而那时的他,又到底在想什么。   他在观察我吗?   他在审视我吗?他到底从我身上看到了什么?   我努力去回忆那一天,有没有蛛丝马迹证明他真的存在过。但是,没有。我想不起来我穿了什么样的衣服,是不是合适,看起来是否滑稽。不知道我那天,在乙骨同学的眼底到底是如何。   对我来说,那是完全是毫无记忆、稀疏平常的一天。   如果世界真的是一部电影就好了。   这样身为男主角的乙骨同学出现,我就能看到打在他身上的聚光灯,不至于在这里胡思乱想。   玲奈一定是认错人了。我想。   眼前的玲奈,丝毫不知道她在我的内心投下了怎么样的炸弹,而是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她说:“只是,考虑一下好吗?跟踪狂的事,我会帮你旁敲侧击一下日车律师的,还有,你和乙骨恋爱的事我也能帮上忙哦,尽情地问我吧!……诶,总之今天就这样吧。你有我的line,我等你的回复。”   我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见我终于做出反,她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高兴,然后兴冲冲地跑向了冰箱,从里面拿出了水果。   我记得,这是玲奈妈妈刚才提到的。   玲奈在冰箱面前侧过身,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   “我妈妈要求很过分的,对我的朋友管控也很严格,所以我从来不让其他人来我的家里……不过,她应该很喜欢你,才会主动提出冰箱里有这些。”   “是这样吗。”我不确定地说。   “当然了。”玲奈理所当然地回复,“你之前在初中的剑道大赛里很有名啊,表现还收录到了特别锦集里。我们不是朋友吗?所以我高一回家的时候搜了你的资料。她当时肯定是看到了。”   嗯。   不愧是玲奈。   虽然说要让我考虑,但已经很自然地继续用了朋友这个词语。   不过,我想……我也没有反驳的必要。   “……原来是这样。”我说。   “这次京都高校高校剑道比赛,你也要参加吧?”玲奈说,“我看到学校公告栏上放出的名单了,我真的很期待你的表现,一定会把近藤那个沾沾自喜的人渣压下去的!”   要让玲奈失望了。   我本来打算一轮游的。因为我不想和近藤独处,这很麻烦。   我应该直接说明情况。   但我凝视着玲奈的脸,观察她自然生动的表情。   玲奈才遭遇了近藤的骚-扰,但她却能做到直接面对,而我却因为“不想独处”这个简单的理由,就决定直接弃赛……这算不算,是一种逃避的行为?   从乙骨同学出现开始,我就产生了很多以前没有考虑过的问题。   如果当初早点解决跟踪狂的事,是不是就没有咒灵了?我好像……总是把事情拖到更糟糕的地步。   包括现在。   如果我是玲奈的话,肯定早就坦然地问出口了吧。   那么,乙骨同学,今早离开的时候,是不是就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你应该看一下赛程。这是特别的一届比赛,如果写到申请大学的个人简历是亮点。”玲奈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升上高中就不再积极参赛了,但我想,这个理由应该足够了吧?”   玲奈将水果全都放进了塑料口袋里。   然后,她不容分说地塞进了我的手里,这才允许我离开了她的家。   比赛。   这件事……   说实话,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所以就算近藤、剑道部的人提及了许多次,在我的耳边也只是过了一遍就结束了。   我计算过。   只要正常发挥,上东大是没问题的,我不需要额外的加分项。   不过……   “绘真在走神吗?”乙骨同学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我吓了一跳:“嗯?嗯。没有。”   撒谎了。   我走神的很明显。   在从玲奈家离开后,我走向了商场,而乙骨同学已经在那里等我了。   不过,我没有立刻走过去。   而是在远远的位置,看着他的脸。   这是一个安全的距离,他没有像上次在校门口那样抬起头看向我,而是正在低头回复手机消息。所以,我得以像初中那样,再一次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我承认这有点阴暗了。   不过,我想我毕竟是个普通人,虽然已经接受了现实,但还是需要消化接近乙骨同学的感觉。   无论看多少次,我都觉得乙骨同学的气质非常特别。   他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但黑和灰只是头发、眼睛、衣服这些外在的色块而已。   最突出的、最适合乙骨同学的,果然还是白色。他像是一张空白的、单薄的、被撕下来的草稿纸,吸引着人用尖锐的笔触去胡乱涂抹,在烦躁的时候去他身上肆意发泄。   但绝对不要以为,这样就可以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这种事无需赘述。   我想那些住院的、摔下楼梯的,休学的初中同学,肯定对此有很多感想要说。   我就这么看着他。   然后,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玲奈、说的是对的。   她是绝对不可能认错人的。   就算有人和乙骨同学穿一样的衣服、一样的身高,一样的发型,也绝对不会有人把他和其他人搞混。   乙骨同学就是乙骨同学。   所以……他真的在电影院后面看着我。   我的心顿时乱了起来。   “绘真……其实是不想见到我吗?”在我身旁,乙骨再次轻声说,“难道……其实是我会错了意吗?”   他停顿了一下。   我被他唤回了注意力,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对上了乙骨同学的双眼。   他正密切地注视着我。那时在电影院后排,他是不是也是这样看着我?   “所以,发给我地址不是为了让我来接你,而是因为……打算和我说重要的事吗?我、该怎么才能挽救呢?我不想让绘真觉得不舒服。对不起,昨晚是我太自以为是了,也没有好好说清楚……嗯,我知道绘真已经联系了房东处理自己住处的事,所以,你要搬走吗?可不可以不要搬走呢?我不是在阻止干涉绘真的意思……只是,能不能不要搬走呢?可不可以再考虑一下呢?”   乙骨同学脸上浮现出了焦虑。   他不断地低声复述着“可不可以再考虑一下”,这句话。   他在白天的镇定,这一刻轰然瓦解。   他的手指,不确定地想来拉我,最后却还是收到了剑袋带上,仿佛不确定自己是否被允许。   这、是怎么了。   感觉问题一下变得严重起来。   “不是这样的。”我立刻说。   “我想了一整天。一整天都集中不了精力。没有经过绘真的允许,我不会再亲你了。”他的声音带上了恳求,“这样可以吗?可不可以再考虑一下?”   这样一大串问题,究竟该从哪里回答开始。   但乙骨同学就已经继续说:“我翻阅了有关那天领域的事,那个咒灵很有可能非自然成形,更像是咒物的影响。你讨厌我也没关系,但我不想……绘真遇到危险。我知道绘真有能力保护自己,但这不是跟踪狂的问题了。你知道的,嗯,就像他们说的那样,只有怪物能够解决怪物?”   最后一句,是不确定的、怯生生的试探声音。   我的心脏在一瞬间遭受了撞击。   一句话不经过思考,直接脱口而出。   “你不是怪物,忧太!以后不要这么说自己。”   乙骨同学瞬间睁大了眼睛。   我不后悔,因为这不是乙骨同学应该说出来的话。   他从来没有对初中的那些霸凌犯妥协,我听过,他们戏谑地嘲笑着乙骨同学,说他是“怪物”、“没人接近的垃圾杂种”之类的话。他一次都没有做出反应,没有按照他们的要求去做。   但现在——   我让他,说出了这句话。   只是因为乙骨同学,在试图让我理解,所以不惜用那些人渣的词语称呼自己。   我感到了强烈的恶心。   我知道了,乙骨同学眼里的我可能是什么样子。   我真是不坦诚啊。   长期以来一直在回避,给别人添麻烦的人是我。   明明解决跟踪狂是我应该解决的事。我却抽离了一般仿佛看着别人的事,总是沉默以对。   但乙骨同学却很真诚。   我应该回报这份善良,而不是为了某些,我自己也不明白的想法,将好心帮忙的乙骨同学困在我的身边。我必须行动起来了。   那么,就从近藤开始吧。   我开口:“我不打算和忧太身边搬走,这样会很危险吧?”   总之先解除误会。   肉眼可见,乙骨同学放松了下来。   “我只是在想一件事。我从玲奈那里得知,近藤的本家是京都的禅院,他将偷来的人形木制品塞进了人类的身体里。这就是咒物吗?”   “它现在按捺不动。我去参加的剑道比赛就在京都,而且是和近藤在一起。所以抱歉,忧太,我可能真的要去三天两夜了,这样或许能得到更多信息。”   乙骨同学突然定住了。   我努力笑了一下,尝试着开了个玩笑:“太好了,这样我们就能早点分手了呢。忧太不高兴吗?” [23]第23章:这个练习的吻,是赛前之吻吗?   毫无疑问,我没有开玩笑的天赋。   因为乙骨同学没有笑,没有说“诶?那太好了!”这样的综艺台词,他只是沉默下来,定定地看着我,握着剑袋的手垂落在了身侧。   一股毛骨悚然感骤然涌上了心头。   熟悉现在这个他有点太久了,我差点忘记,自己第一次在修学旅行时看到他的那种感觉了。   乙骨同学,其实并没有那么容易亲近。   他的身上偶尔会有一种森冷感。   “关于说我分手会高兴这件事,是绘真的真心话吗?”他终于轻轻开口了。   “是、是啊。”   难道不是吗?   “明明牵手了、拥抱了,还亲了我。结果,第二天就……这种心情,绘真一点都不明白吗?”   他那双灰色的眼眸暗淡下来。   一抹郁色浮现了上来。   ……为什么说的好像我是那种得到手了,就不珍惜的渣男那样?难道我在玩弄纯情的乙骨同学的感情吗?并没有啊!   “我明白的。”我匆忙说,“忧太是个好人。你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我会回报你的。”   “……”   我说错话了。   因为乙骨同学忽然喃喃道“真过分”、“怎么办”,然后猛地低下头去,回避了我的眼神。   “我不要这种回报。”   他周身散发出阴郁的气息,我也不能擅自和他搭话了。这是什么?生气了吗?我越发理解无能。   明明刚才听见我说“不会搬出去”,还在微笑呢。   好在,这份异样没有影响我们一起回家。   回到家后,我先洗了个澡。   出来后,桌面上的饭菜再次让我恍惚了一下。   乙骨同学,这样下去真的会有新婚的感觉啊……要是离开了他,以后吃不下去外卖了怎么办。   不过,这样我算什么?   单纯享用伴侣服务的人渣吗。   于是,在乙骨同学避开我,动身去洗澡前,我主动说:“忧太,我来负责衣服吧。”   虽然家里有洗衣机。   但这至少表明了我的态度,没有白嫖的意思。   “不用了。”乙骨同学说,我的心底一惊,就听见他说,“换下来的衣服我已经在绘真洗澡的时候,清理干净了。”   “……”   我说他是好人,真的没问题吧。   就算我不知道生气的原因,他还是那么体贴。   奇怪的是,我现在感觉他的态度软化下来了。只是因为我说了一句“负责”吗?未免太好哄了。   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仿佛做错了什么。我对人际关系的了解还是太缺乏了。   乙骨同学去洗澡了。   淅淅沥沥的水声,从浴室的方向传来。   虽然饭菜已经准备好了,但我肯定是不能先吃的,做人至少有这点情商……   没办法了,情况紧急,我必须寻求场外援助。   我打开了line。   [玲奈。]   [诶?绘真?你竟然和我发消息了??!]   [你说过有恋爱问题可以咨询你,是真的吗?]   不等我斟酌地打出下面一句话,我的手机屏幕一闪,一通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嗯。   至少在这种事上,玲奈是非常积极的。   我接通了电话。   “怎么了?是因为要和别人去参加剑道大会,所以他吃醋了吗?”她听起来很兴奋。   “不可能是这种原因……”   虽然目睹了恐怖的画面。   但玲奈完全不知道咒灵的事,就让她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可怖的幻觉吧。   和情绪略显忧郁、内敛的小泽不同,面对不是特别熟悉的玲奈,我反倒可以坦然地说出实情。   我隐瞒了咒灵的事,只是提到了再次出现的跟踪狂,以及乙骨同学自愿成为我的假男友的真相。   然而——   玲奈:“诶,他果然喜欢你啊!”   “不是的。”我无力地说。   “不可能!”玲奈立刻反驳,“一听见你说要分手,他不是立刻表达了不高兴吗?太明显了吧。”   “我初中几乎没有和他说过话。”   玲奈必须知道这个事实。   “他就是喜欢你。”   玲奈斩钉截铁,“我说过,帅哥最容易撒谎了。不会有人愿意把时间花在陌生人身上的。”   “不信的话,你就主动亲他一下,他肯定会很高兴的。那么,所有误会都可以解除了。”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我的脑海里闪过了昨夜的画面,心脏扑通通地跳动起来。   “这样太奇怪了。”   我的手放在了胸口,摁下了这份莫名的躁动。   为了向玲奈证明,乙骨同学只是天性如此。我向她仔细地罗列了目前为止他做过的事。   比如早晚餐。   上下课准时接送。   塞满整个手机的短信、分享的照片……   不知道为什么,随着我的讲述,玲奈那头的声音越来越小了,最后只有几道抽气的踉跄声。   “现在你明白了吧?忧太是个温柔的人。”   我结束了倾诉。   “绘真……你,真的完全没有觉得不对劲吗?”   “没有。”   我不理解她为什么会这么说,“忧太特别可爱。我想他只是需要撒娇而已。因为我不会误会。”   寂静片刻。   “我明白了。”玲奈说。   听见她终于这么说,我有点欣慰。   看来,我成功传达出了我的意思……   但就在下一刻——   “你也喜欢他。”她喃喃道。   我:?   “总之你先别提分手的事,嗯,先别提。”   玲奈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给我投下了什么样的炸弹,只是战战兢兢地说,“你认真考虑一下好吗?如果不是两情相悦,我可以帮你联系日车律师,因为他……”   “绘真。”   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句声音,“你在和谁通话?”   我一惊。   手下意识放在了挂断键上,通话结束了。   抱歉了玲奈。   “没有谁。”   我转过头去,对上了乙骨同学凝视我的双眼。见我没有立刻回答,他别过脸,看起来相当失落。   本来想撒谎,但实话已经脱口而出。   “是玲奈。”   “……嗯。”   乙骨同学没有再追问。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却觉得空落落的。   他虽然态度软化了,但情绪还是不算高。他依旧提出要去睡沙发,将卧室留给了我。   夜晚的夏天并没有感觉到清爽,反而像是蒸炉一样闷热,我想到了客厅没有空调这件事。   虽然乙骨同学的手摸起来很冰冷,但我从他的身后抱过他,他也有着人类的温度。虽然淡淡的、但也感觉到血液在这具身体里流动。   他会觉得热吗?会的吧。   我翻来覆去,和昨天完全不一样的心境。   虽然乙骨同学身材瘦削,但身高却超过了同龄人,长期在沙发上睡觉,一定是蜷缩起来的。   他的疲惫会加深吗?会的吧。   我想到了他别开脸的动作,以及刚才在餐桌上,碎发垂落在眼前,遮住表情的模样。   ……真的,不行!不行了!   我不想让乙骨同学伤心!我不想让他觉得不舒服,我不想让他和我冷战,我不想再继续制造误会!   即便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我也要尝试去做。我不想失去乙骨同学的那份温柔……   我猛地坐起了身。   在意识到之前,我就已经打开了卧室的门。   一眼就看到了乙骨同学。   我屏住呼吸,吐出一口气。   无论遇到多艰难的事,我听说把大象塞进冰箱,只需要三步。   打开冰箱。   放进大象。   然后再关上冰箱。   而我要对乙骨同学做的也只是这样而已。   只需要三步。   我迈动脚步,朝他走近。   在我的视线里,乙骨同学的手指颤动了一瞬,我想感官敏锐的他一定醒来了。   我像是昨晚那样,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沙发前的地板上。   好了。   该实施我的大象计划了。   我暂时没有勇气说话。   所以我直接伸出手,但没有立刻握住乙骨同学的手。而是模仿着记忆里,他总是对我做的那样,带着一点恳求、试探的感觉触碰他的手指。   这是我在用敏感忧郁的乙骨同学的方式,免去了语言,在问“我可以碰你吗”?   我想他一定是明白了我的意思。   因为就在下一刻,乙骨同学忽然握住了我的手。这次的力道没有那么温柔。   我无法挣脱。   而乙骨同学已经睁开了眼。淡淡的灰色眼眸。因为遮光的窗帘,投来的月光都变成了幽蓝色。   这给人一种既在深海里,又像在电影院的错觉。   他就像最有素质的观众那样,轻声说话。   仿佛担心惊扰了谁。   “绘真,你想做什么呢……?你要咬我吗?”   最后一句,听起来有些吸气声,带着小心翼翼。好像一只担心被主人欺负的小狗。   ……   我上次果然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吧。   虽然有点愧疚,但我没有回答他。   因为我还需要集中百万分的精力,去做第二步。   我慢慢地、慢慢俯下身。   乙骨同学始终盯着我,没有移开视线,我的身体无意识地颤抖起来,但我还是拉近了距离。   直到停留在,只有一点距离的位置。   “我、想做第二次练习,可以吗?”我说,尽量游刃有余,“因为,嗯,我要去剑道大会了,可能就没有时间再做练习了,那个时候需要更紧密的联系吧?所以……”   “嗯,可以的。”   乙骨同学打断我的话,眼底闪着热切的光,“绘真随时都可以……就算不是练习也没关系。”   这么近的距离,我不需要用眼睛去看,也能感觉到他嘴角浮现出的细微弧度。   我的心不由颤抖了一刻。   玲奈说对了。   如果我亲了乙骨同学,他就会感觉高兴。   那么,这意味着他是喜欢我的吗……   为了阻止这份自恋,我俯下身去,主动靠近了他。   柔软、冰冷。潮湿。   由人的肌肤碰在一起,竟然能带来这种感觉。仿佛世界在缩小,只停留在了此时的触感上。   前一次我只顾着震惊,没有来得及反应。   然而由我主动,我就无法忽视这种感受。   几乎是瞬间,胸口迸发出强烈的渴望。那种被我压抑了好几年、几乎是整个青春期的阴暗想法。   我好想……   好想好想占有乙骨同学啊。   他一定没有我这样的想法。他或许只是感觉夏天的夜晚很热,因为我看到他的锁骨、脸颊都渗出了薄薄的红意,身下的躯体颤动着。紧张吗?不安吗?还是觉得我侵-犯了他的私人空间?   我松开了他,坐回了地板上。   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我最差劲了。   时隔多年。   我还是向自己内心的声音屈服了,果然最终还是成了被乙骨同学特殊的魅力所吸引的冤魂之一。   “忧太还在生气吗?”   我只能说。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想,近藤很糟糕,如果那个咒灵出现了怎么办?所以,我已经和辅助监督联系了,这几天尽量只接京都的任务。”   这样啊。   没有生气就好。我松了一口气。   沙发上,乙骨轻轻靠近了一些:“我,一直很喜欢看绘真认真的样子。就连视频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所以,我也可以去看绘真的剑道比赛吗?”   原来他看过我以前的比赛啊……   深夜里闷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当然可以。”   我看着他凑近的脸,尽量也若无其事地靠近了。一切都近在咫尺、仿佛触手可及。   我真想忽略那些危机。   如果乙骨同学去看我的比赛,那这个练习的吻……不就变成了电影里所说的赛前之吻了吗?   忽然间,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   我要在乙骨同学面前,狠狠地击败所有参赛选手,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奖牌送给他。   这样,我是不是就不再是路人,而是有那么一刻,成为了乙骨同学这部电影里的女主角了呢?   我真是爱幻想啊。   不过,这样确实挺浪漫的。只要能让乙骨同学高兴,我愿意做这些麻烦的事。   但现在还没结束。   我的大象计划还剩下最后一步——   “对了,忧太很热吧?”我说,“别管沙发了,和我一起到卧室睡吧?” [24]第24章:无论如何,我都喜欢绘真   一张床有两个枕头。   我并不介意和乙骨同学同床共枕,因为他不像我认识的那些男同学。他不肮脏、不恶心,而且闻起来很香,就像夏天的雨和树叶。   但为什么,乙骨同学虽然进了卧室,还是坚持要睡在床边的地板上?   “我、在这里就好。”   乙骨同学轻声说,“真的,能靠近就心满意足了。”   “至少……在绘真明白心意之前,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我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说。   在我的坚持下,他从衣柜里取出了被褥,铺在地板上,依旧站在原地不动,再次谨慎地反复确认、问道:“我,真的可以睡在绘真的旁边吗?”   太有礼貌了。   不知道,还以为他才是那个客人。   “可以的。”   我不得不第三次给出许可。   乙骨同学松了一口气。我看到他小心翼翼地躺了下来,朝着我侧躺,微蹙的眉毛终于舒展开来。往好处想,至少他没有在沙发上蜷缩起来了吧?   在寂静的夜里,我听见他平缓的呼吸。   以及空调时不时响起的,“嘎吱”轻响。   他很安静,也没有发出噪声。   但就像初中教室里安静的他一样,只是呼吸而已,就已经成功向我彰显他强烈的存在感。   我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听着那道呼吸声,忽然间,内心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抽离感。这让我觉得异常的空虚。   那个乙骨同学,真的就在我的旁边吗?从重逢开始,他的那些亲近,真的不是我的幻觉吗?   因为、因为我一直都在看着他……而初中的他却从来没有回应过我……   我迫切地想证明他的存在。   “忧太。”   “……嗯?怎么了。”   带着鼻音的声响起。   我一时冲动,侧过身,朝着床边的位置挪动,这样就能看清楚正躺在我床边地板上的人。   我努力地睁大眼,看向了他。   乙骨同学刚才应该是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朦胧的迷茫,看起来似乎没有回过神来。   “我……”   下一刻,我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地板上的乙骨同学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拉住了我因为这个动作而垂落在床沿边的手。   “我在这里。”他说。   我的心脏加速跳动起来。   “绘真去京都的计划是什么?”乙骨同学没有松开牵着我的手,“可以告诉我吗?”   “……我想的是,先从近藤那里问出具体的咒物模样,然后再告诉忧太。忧太不行,因为近藤绝对会对你撒谎的。提前弄清楚要对付的东西,这是必要的安全措施吧?”   “嗯。”乙骨说,“咒灵、诅咒师都很好对付,但禅院的东西有时候却很麻烦。”   “你知道禅院吗?”   “我的同期、还有学弟都是禅院的。”   “禅院家怎么样?”   乙骨同学只用了简短的两个字:“混账。”   第一次听见他说脏话,而且语气还那么平静,我的眼皮跳了一下。那种阴冷的感觉再次浮现了。   但乙骨同学却始终牵着我的手。   他的手心软软的,手指纤细的,巨大的反差让我感觉自己在溺水,无法挣脱出来。   我只能依旧保持着这个动作。   “绘真知道,涉谷停电的特大事故吧。”   我知道,有一段时间媒体都在讨论这件事。   官方说是因为地铁失事,加上线路大爆炸,死了不少来参加万圣节活动的普通人。   这是震惊全国的惨案。   即便是过去了一段时间,乌云还在涉谷头顶蔓延,就算只是经过,依旧给人一种凄然的感觉。   “但真相其实是咒灵和诅咒师联合作乱。还好五条老师被封印后我及时回国,从那群人手里夺回并解救了老师,情况才没有变得糟糕。”   “但禅院家却因此乱了起来。我想就是这个原因,近藤才有机会拿到有心人放出的咒物。”   信息量很大。   我简单理解了一下。   就是虽然有坏人被解决了,但秩序混乱,才让近藤这种毫无天赋的猴子也拿到了武器。   这算不算是,我终于了解了乙骨同学世界的一部分呢?我很惊讶,自己没有感到排斥……   从描述来看,乙骨同学不是反派。   我很欣慰。因为这是一个大进步。   我终于明白了他不是恐怖片里那种,专门吓人的可怖存在。而是……呃,还是冷血漫主角吧?   乙骨停顿了一下,大概是考虑到上次我一听见“咒灵”就立刻抗拒的动作。   他立刻慌乱地说:“绘真,对不起,我……”   他想要抽回手。   我立刻握紧了,阻止了他的动作。   “我明白了。”我说,“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其次,我打算作为诱饵让那个咒灵……咒物现身?”   “可以不要这么做吗?”乙骨同学急切地说,几乎要从地板上起身,“太危险了,万一出了事——”   “不行,”我干脆地拒绝,“就是因为它躲起来了,所以忧太才没办法解决吧。如果迟迟不解决怎么办?难道忧太想要一直和我交往吗?”   “……”   “所以,我很期待忧太来看我的剑道比赛。我也想履行……名义上的女友的职责,让它再次现身。这么看,忧太其实也是诱饵的一部分吧。”   我怀疑,我所有的话就是为了铺垫中间的陷阱。   这是我第一次,在乙骨本人面前自称“女友”。虽然加了个前缀,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反应。   真希望牵手不会将心跳声传递过去。   我屏住呼吸等待。   “……嗯。”   乙骨同学声音软软地说。太可爱了。   然而下一刻,我听见他低声说:“我喜欢绘真对我任性的样子,那么当女友的时候,可以不要看别人,多依赖我、向我提出请求吗?”   ……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   “可不可以?”他恳求。   从床边的地板抬起头,黑色碎发垂落在脸颊两侧,灰蓝色的眼渴望地看着我。   自从明白乙骨同学对我的魅力后,我悲哀地发现,自己过去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就只剩下了指甲盖那么一点大小。   “好的。”我说。   “那,现在就可以提出一个要求吗?”   我一愣。   啊?这么快吗?   但是临时让我想,我也完全想不出来……但我视线一瞥,乙骨同学已经露出了失落的表情。   他喃喃:“果然还是对我做不了吗……”   “才不是的。”   不经过思考,我的声音已经脱口而出,“拜托了,请帮我的比赛许可签字吧。我之前都是自己伪造的家长同意书,老师迟早会怀疑的。”   “什么?”   “我是未成年人。后天考完独自去京都比赛,老师会收取同意书的。我的父母……嗯,不会签的。”   之前我都是用左手写的,勉强伪造成功。   我很庆幸,乙骨同学没有问我为什么家长不愿意签字这件事,只是看着我下床去拿制服包。   我开了灯,然后迅速打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了一张空白的纸和笔,回到了床上,趴下去看此时规规矩矩地坐起来的乙骨同学。   “写吧。”我说,“很简单,就写‘同意参加’,然后写上名字,‘千代大辅’……”   这是爸爸的名字。   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却感觉到了陌生。明明是报纸上经常出现的有钱名人。   乙骨同学点了点头,然后将纸垫在床边,俯下身去,认真地开始写了起来。   他的字迹和人一样清秀隽瘦,整洁而工整,异常好看,显示出良好的家庭教养。   他在写字,我低下头看他。   发丝不由垂落下来,贴近了他在纸上移动的手指。   乙骨同学却无动于衷,让指缝时不时被发丝拂过,反倒让我感觉到了一丝痒意。   ……好近。   呃,嗯,自己是不是应该让开一点?   不过现在移开身体的话,会不会有点太明显了?明明刚才就在沙发上亲了,现在还表现得这么羞涩会不会有点奇怪?我是不是有点太装了?   我拼命地搜刮着大脑,想要说一些严肃的话,来冲淡此时我独自慌乱的心境。   “忧太,对不起。”我开口。   “为什么要道歉?”   他停住动作,眼底带上了困惑。   “为了之前所有的事。”我说,“我……不太会说话。请你原谅我。我的父母没有教过我。”   糟糕。现在听起来更奇怪了。   我在忧太眼里,该不会更像伪人了吧?   “绘真没有错。”   “……忧太根本不知道。”   我对自己小时候的事记忆一直很模糊。这可能是选择性遗忘吧。尤其是,目睹了自己父母卑躬屈膝、带着全心全意的笑照顾一对双胞胎的时候。   明明是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孩子。   我想,我对父母的期待就是在那一刻破裂的。   他们将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感情,所有为人父母应该承担的责任,都给了那对双胞胎。   夏油。   菜菜子、美美子。   据说是有权势家里的孩子。   他们几个人频繁出门,往来,嘘寒问暖,父母被称之为猴子也一点都不生气。我在自己家里,好像一团寄居的空气。我真的不明白,无法形容。   直到我上网搜索了一下,才知道原来这就是“放任主义”啊。我的父母是这样做的。   但是后来——   那对双胞胎堵在房间门口,嬉笑着主动和我搭话了。   “绘真和我们做朋友吧。”   我的父母在她们身后,盯着我。   面无表情。影子背光而投下。   尽管眼底闪动着强烈的嫉妒和不甘,但他们还是挤出了笑容,说道:“是啊,绘真也过来吧。”   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我很想融入他们,融入这个幸福的家庭。于是我第一次违心了,选择随波逐流,撒谎了。我扬起嘴角,高兴地说“好啊”。   我最后得到了评价。   “还以为有多神秘”、“不过也就是那样”。   我付出了努力,但一切都结束了。   我不希望在乙骨同学身上重蹈覆辙。   于是,我下定决心,抬眼说:“所以,如果有什么不喜欢我的地方,请忧太直接说出来,好吗?”   我也不知道自己脸上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但忽然间,我的眼前闪过了遮蔽视线的布料。   呼吸一滞。   乙骨同学竟然越过那道界限,突兀地抱住了我。   “无论如何,我都喜欢绘真。”他说。 [25]第25章:我发现了自己的初恋,[忧太]   “东西都带上了吗?”   “手机、充电器。数据线……”   我默默地盯着乙骨同学。   他正在帮我检查,剑道比赛远征的东西有没有收拾齐全,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   这是第三遍了。   “没关系的,忧太。这些都不重要。”我说。   其实现代社会,只要有一部手机,其他东西没带齐都无所谓的。   但乙骨同学却表现得比我这个当事人还要认真。   我只能站在门口,看他打开我昨晚收拾好的行李箱依次检查,直到他彻底放下心来为止。   “怎么会不重要呢?”听见我的话,乙骨同学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检查着行李,不敢看我的眼睛,细听起来有一种害羞的感觉,“万一手机没电了,万一联系不上我了,万一衣服出了纰漏,万一护具没有带全受伤怎么办呢?我并不是在质疑绘真的实力,只是我……我……我想和绘真再多亲近一些,因为那天晚上……”   他说话的声音逐渐变得小声起来。   “……”   被提到这件事,我不由也有点心虚地移开了眼。   距离谈心那晚,已经过去了两天。   那时面对乙骨同学所说的“喜欢”,我的内心深处,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想要做什么?在我自己还没有想清楚之前,我就已经从乙骨同学的怀里挣脱出来,然后匆忙地躲回了被子里。   呼气、吸气。   房间内一片安静。   尽管有空调,但闷在被子里,还是感觉到了湿热的气息。   等我将脸上的热度散发出去,终于能够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看乙骨同学的时候。   却发现——   他竟然默默地低着头,一动不动。   整张脸都已经染上了显眼的红色。   我不禁想。皮肤白皙的人,就连腼腆都显得有些吃亏,毫无遮掩。   明明亲吻都已经做了,但乙骨同学在某些地方却格外纯情。   现在只是一个隔着床沿的拥抱而已,却表现得好像我们刚才做了什么过分羞-耻的事情一样……   他对视线相当敏感。   见我拉着被子一直看他,和那时在神社一样,他眼睛变得湿漉漉的,抬起手臂遮住了上半张脸,深吸了一口气,才低声说道:“我、去关灯。明天绘真要考试吧?还是早点休息比较好……”   “啪嗒”一声。   卧室的灯熄灭了。   就这样,夜晚结束在了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紧张之中。   我没有提“喜欢”。   而他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是朋友之间的劝慰吗?   只是从那天晚上起,我们的关系就变得怪怪的。不是说不好,只是……我发现,自己好像也没办法坦然和乙骨同学对视了……   稍微一碰到手,我的脑海里就会闪过那句“喜欢”。   以及乙骨同学看向我时,潮湿的眼神。   怎么办?我胡思乱想。   很多次都想开口问,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最后全都咽回了喉咙里。   唯一庆幸的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还没忘记考试的知识点。   我顺利结束了考试,接下来,就是预备和剑道部的部员一起乘坐巴士前往京都了。   我要和乙骨同学分开了。   内心涌现出了强烈的不情愿。我想,这大概可能也有乙骨同学做的饭太好吃的原因。   “所以很讨厌……”   乙骨同学喃喃了几句,突然平静了下来,温柔地切换了话题。   “这几天,近藤有找过绘真吗?”   “没有。”我说,“我去他的班里找过他,他连考试都缺考了。但是,剑道比赛他一定会参加的。因为我查了,这次比赛的主办方是禅院。这是给他准备的位置。”   近藤的成绩很好,但放在我们这类学校来看,就称不上顶尖了。   但东京的学校,不是只看考试成绩。   如果面试时很突出,又有说得过去的优秀履历,那么可以操作的空间就多了。   他爸爸是东京区议员,他肯定是不甘心去一个不符合高预期的学校的,那么他拿得出手的就只有“剑道”这一项全国高中生活动了。所以,这场比赛严格来说,就是为他准备的吧。   说实话,这个世界上,最无法逃避现实的人就是学生。   我也是其中之一。   听起来有点悲伤。   就算知道了有跟踪狂,有咒灵,有怪物,但我每天也还是在勤勤恳恳上学,考试,做作业。   而近藤就算逃得过这两天,也逃不过他父母要求的、去刷入学资质的剑道比赛。   乙骨同学说禅院家都是“混帐”。我想他肯定没有胆量和家里说,自己偷拿了本家的东西,而家里不知情,我今天肯定能在比赛现场见到他的身影。   这毕竟是,他父亲不惜动用本家人脉特地为他组织的,大型贴金现场。   我想他也不敢有差错。   “我还是会一直和绘真发消息的。”   乙骨恳求地说,“拜托了,请不要在这几个小时里忘记我、也不要讨厌我。”   ……说什么呢。   几个小时作为计时单位也太短了吧?我又不是金鱼啊。   “不会的。”我说。   “真烦人,想把他们全都碾成肉泥……”   这是极小的、吐露的声音。他听起来很冷漠,充斥着一股阴郁的气息。   我浑身一震,一阵冰冷蔓延到了周身。   他的话让我的皮肤一阵战栗,放在行李箱旁边的手下意识收紧了。   我听到了什么。幻觉吗?   单纯善良温柔的乙骨同学,怎么可能说出这么残暴的话?   然而下一刻。   乙骨同学露出了担忧的表情,眼神好像一只被踢了一脚的小狗。   仿佛刚才只是偶然,抹平了我的这份异样感受。   “那个、有了任何进展,绘真都请一定要告诉我。不然,我真的会很担心的,毕竟,我现在是绘真的男朋友……”   他停顿了一下,“起码现在是,对吗?”   ……   几个小时后,我到达了京都的酒店。   因为这次只有一男一女参赛,所以学校没有准备比赛巴士,而是自费前往。   不过住宿处是学校统一支付的。   我看到了我的房间旁边,就是近藤的住处。   他的门紧闭着,有酒店的工作人员正在打扫卫生。他比我来得早,大概已经提前去了会场,并且带走了陪同的剑道教练。   他果然很重视这场比赛。   而我也在取出比赛用品后,前往了会场。   正式比赛是在几个小时后。   我在会场外看到了许多媒体,这是大型剑道的标配,所以我并没有特别在意。   而会场观众席,却增加了几个特殊的座位。   我眯起眼睛去看。   “禅院”……嗯。果然,这就是萝卜坑。   然后,我的视线飘向了其他位置。乙骨同学,到时候也会坐在这里吗?   他会来看我的比赛,会成为支持我的人吗?   “千代绘真……?”   “真的假的。她要参赛吗?”   “你认错了吧?她不是在初中剑道毕业了吗?高中没有见过她了啊?”   我的身后传来了议论声。   ……所以我之前才不想来比赛的啊。   我不喜欢引人注目。   但剑道这项活动……很难控制做得好、做的差的中间地带。   对于常规比赛来说,就是谁先触及对手得到两分,谁就能取得比赛的胜利。我喜欢简单、不麻烦的东西,我不希望暴露自己的感情,而剑道某种程度上正在我的舒适区。   结果就是,我没有管住自己。   在引起更多人注意之前,我迅速离开了公共休息区,寻找我的目标——近藤的身影。   近藤肯定以为我不会来。   所以,在更衣室外,我直接撞见了正在吸着气整理护具的他。   “近藤。”我说。   他听见声音,浑身一震。   但意识到是我,很快就松懈了下来。   “什么嘛,是千代同学啊。”他抬起脸,摘掉了护面,笑着说,“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和我打招呼呢,怎么了?是考虑了我的告白,现在来找我是想当我的女朋友了吗?我真高兴。”   我没说错。   无论见到他多少次,这都是一个自信的男同学。   他的视线在我的身上滑过,我皱眉,感到极为不适。   “我有男朋友了。”我说。   “那又怎么样?我知道啊。那个乙骨嘛。”   近藤说,脸上带着一丝嘲笑的轻蔑,“上一个告诉我喜欢你的人渣都已经自-杀了。千代同学,你根本找不到比我更喜欢你的人了。如果你不同意,你根本不知道我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你从禅院家偷走的东西,是什么。”   我不愿意再和他废话。   听见我的话,他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恐慌,但这很快,又变成了一脸笑意。   他抱着自己的护面,另一只手把玩着自己比赛的竹刀,“你在为了乙骨打抱不平吗?让他来问我吧,他一看就是我会欺负的类型,我说不定会大发善心告诉他呢……”   “至于现在,我很抱歉,我要准备比赛了……等我拿了奖牌再说别的吧。”   我盯着他的脸。   前几天晚上的时候,在面对乙骨同学、面对咒灵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的,而是表现得像一个吓破了胆的废物。但在我面前,他又莫名找到了某种优越感。   因为我是女生吗。   他明明知道我的比赛成绩,竟然敢邀请我来。我到底在其他人眼里,是什么样的形象呢?   “不说也没关系。”我说,“我会让你跪下来求我,求着我问你,咒物到底长什么样。”   近藤盯着我。   而我转过身,进了旁边的女生更衣室。   我也要开始准备了。   在下定决心后,我就特地去了解了这次比赛的形式。   这不是传统的多人团队赛。   而是各个高中,以一男一女的形式组成了队伍的擂台赛。   我在初中参加过福冈组织的玉龙旗剑道比赛,和这个很像。   这次京都的比赛,不过是参赛人数缩减了而已。   规则很简单。   首先,一男一女队内决定谁先上场。   上场的人可以一直对抗其他队伍的选手,直到被对手击败出局,才换成另外一人上场。   一旦两个人都输掉,学校就视作失败而被淘汰。   这是一种极为“英雄主义”、“个人展示”的比赛形式。   类似的玉龙旗剑道比赛,就曾经有过所有队员被淘汰,而最后一名成员一直坚持下来,连续击败了七、八人扭转比赛结果,使得该选手一时间在县内名声大噪的特殊情况。   即便队伍输掉了,该选手最后也单独获得了“敢斗奖”,得到了多家媒体报道,以一人成军之势,压过了真正冠军队伍的风头。   我想近藤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他对自己的实力很自信,当然事实也确实如此,他有骄傲的资本,想踩着所有人表现自己。   而这个所有人包括我。   他跳过了队内商议的环节,不经过我的允许,直接将我安排到他之前上场。   这就意味着,我输掉后就会换上他。   他一定很想通过我的失败,在媒体面前展现出自己的力挽狂澜。   正在我戴护具的时候,放在一旁的手机发出了轻微的提示音。   [绘真到比赛现场了吗?]   [为了能来,我和五条老师调换了任务,被调侃了……真过分。但在我说明了情况后,五条老师非要和我一起过来……真过分……所有同学都在,根本不知道怎么办了……]   乙骨同学又开始撒娇了。   我条件反射回复:[没关系。]   但然后,我反应过来,意识到了不对:[所有同学?]   想到这种情况。   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戴垂没缠好,差点掉落在地上。   乙骨同学曾经和我说过,假交往是双赢的行为。因为他不想辜负其他人的期待。而且,要等我们关系更稳定,也就是成为朋友的时候,再介绍我和其他同学认识。   那么……现在是这种时候了吗?我和乙骨同学终于成为朋友了吗?   一想到这里,我既有些高兴,但也有些忐忑不安。   我不知道该如何扮演一个合格的女友。   话说回来。   一直都是乙骨同学在履行男友的职责,我却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举动。   这么看,身为恋人的我还真是失职。   我应该主动介绍自己吗?   我握着竹刀的手不由紧了紧。   下一刻,脑海里擅自浮现出了这样的画面——   我走到了乙骨同学的朋友面前,然后正大光明地说:“我是忧太的女友。”   [……不过我觉得绘真可能会不愿意,会觉得反感吧。]   [所以我已经拒绝了。这次是我们两个人的比赛。我不想让绘真看着别人。]   我:“……”   好、好吧。   强烈的失望涌上了心头。   我还以为……   我深呼吸一口气。   将剑道的护具、一点点放置在身上。   我看了比赛分组。   现在更应该专注的是,我接下来的比赛了,而不是在这里胡思乱想。   我说过,我会让近藤后悔看轻了我。我不但要得到咒物的信息,我还要让他跪下来,为那句评价乙骨同学的“他一看就是我会欺负的类型”道歉。我不允许乙骨同学在我面前被其他人如此点评。   时间在等待上场的过程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奇怪的是,面对乙骨同学,我有很多紧张的时刻。他只需要轻微地朝我走近,又或者是伸出手,只是和我距离几米,我的心脏就背叛了我的意志,变得不像我自己了。   但在这种大型比赛里,我的内心此时却非常平静,并不觉得有什么。   护具压在身上很重、很不舒服。   夏天又很热,虽然会场开了空调,但也是一种折磨。   我讨厌竞争、讨厌练习。   但如果乙骨同学来看我的比赛……我愿意为他付出努力。   我将手放在胸口位置,压住了这股涌动感到情绪,慢慢地走到了候场。   近藤已经在那里等待。   他还是盯着我,但却和上次的调笑完全不同。   毫无疑问,他的脸上浮现出的是惊疑不定的神色。   他好像终于意识到了,我不只是班上那个没有朋友、不愿意交谈的女生。   我和他一样,是这次比赛的正式参赛选手。   我们学校并不是第一组上场。   所以,我能够听见,从不远处的会场传来的、媒体相机的细微“咔嚓”声,观众的欢呼声,其他选手剑道出招时的呵斥声,竹刀碰撞的清脆咔嚓声,一股闷热的气息从空间逐渐蒸腾、蔓延开来。   “近藤。”我开口。   近藤舔了舔自己发干的嘴唇:“……你想说什么?”   “如果你想得奖,在本家面前好好表现,将功赎罪,真的不该邀请我的。”我说。   “你在说什么……”   近藤一惊,慌忙想要起身。   “啪嗒”一声。   他一时间失去平衡,差点从椅子上跌倒下来。   而外面的广播,以及播报了我们高中的名字——   轮到我比赛了。   我没有看他,起身走向了会场。   一出等候室,周遭的光线都变得敞亮了许多。就像从狭窄的甬道走向了室外,四周的天花板仿佛忽然升高,引导着选手的视线从中央的X标记和两条起始线移开,往更开阔的方向看去。   原本空荡荡的观众席,此时已经坐满了人。   我忽略了媒体端着的镜头以及裁判席,看向了禅院的位置,那里已经坐着几个无所事事的人了。   他们暂时不是我要关注的对象。   我……   视线继续晃动,一眼就看到了观众席上的乙骨同学。   他真的来了。   那身白色的中袖制服外套相当扎眼。   清爽而温柔,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在这些黑色的浪潮里,显得格外突出,一旦看向他就好像无法移开视线。   那双让我总是心底一跳的眼眸,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也能感觉到他正在注视着我。   灰色、灰色。   灰蓝色的罕见眼眸。   目不转睛。   仿佛全世界的人全都不存在。他总是能看到我,那个我极力想要逃避、想要藏起来的我。   [绘真]。   他仿佛在说。   忧太。   我握着竹刀的手一顿,发痒的触感毫无征兆、忽然从手心蔓延了上来,一直到我的心脏、我的胸口,我的大脑,这是一种类似于新型病毒一样的感情,让我患上了一种失衡的疾病。   乙骨忧太。   我突然间明白了一件事。   玲奈说对了。   我喜欢他。   我喜欢乙骨忧太。   从初中开始,我就一直、一直喜欢他。   即便那个时候的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我也在那时、从所有人中发现了他,他一直都是我的特别。   原来生活不是阴暗的灾难片,只有在世界末日来临的时候,主角才会意识到自己的心意。我发现了自己的初恋,但却不是在任何恐怖、浪漫、暧昧的两人情节,而是在众多人为另一件事欢呼的时候。   这样的空间容纳不下我的恋情。   简直就像是,专门针对我的某种玩笑。   ……我、该怎么办啊? [26]第26章:求你了,快点从这里走开……   我之所以选择剑道,是有原因的。   我的一切缺点,在这划分了界限的正方形场地上,全都成为了无法被指责的优势。   缺乏表情,没关系。   因为对手无法从你的表现中,看出你是否产生了动摇。   也就无从预判你下一步打算做出什么。   不喜欢张扬,没关系。   因为越是简洁、越是干净的动作,就越容易从对手那里得分。   也就是剑道要求的“气势”之类的东西。   所谓的剑道,只不过是五分钟内必然决出胜负的极短交锋,有效打击对手的额头至头顶位置、手腕,或者躯干位置即可,真正残酷的比赛,只需要在几十秒内分出胜负。   即便是我最糟糕的、模仿正常人情绪反应的习惯——   “观察”。   都成为了剑道比赛上最重要的特质。   对手肩膀耸起、脚步微动,那就意味着提前露出了破绽。   这样的观察是正确的、被允许的,不会被批判的。   我不需要读心、不需要理解对手那具身体里到底在想什么,对我来说,世界只是简单纯粹的肉身,我要做的就是看透下一步会发生什么而已。这是一个不会被思想伤害、只会伤害别人的特殊世界。   所以在所有的社团活动里,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剑道……   又或者是剑道选择了我,我有时候会这样想。   它带给我的不是麻烦。   而是一种顺其自然的选择。   仿佛,我的身体告诉我,我就应该这么做。   “这是第几个了?”   “第六个……!”   “她一个人已经淘汰了三支高校队伍吗?太夸张了吧?!”   一、二、三……   其实我也在自己数。   随着数量的增长,站在场外等候的近藤,脸色已经逐渐变得苍白起来,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看着我。   他大概已经明白了我打算做什么。   我、根本不会让他上场。   为了对付近藤,我要尽可能节省体力,击败更多的对手。   前几个人解决的方式很简单。   比起僵持,我更偏向于快速解决。也就是我偶然听到其他人评价过我的“先之先”处刑。   在对手怒吼地冲来之前,直接先手击打手腕卸掉力道。   一分。   连缀上砸向头顶、面部的动作。   两分。   对手下场。   前后不超过十五秒。   这是最基础的招式,对方脸上带着茫然、困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判下场。   但这种招式不能用太多次。   大部分人意识到是我之后,就会采取预防的手段。   如果我不想浪费体力,那么就诱导对手先出手。   改变重心、握力变化。   又或者是假动作。   被这些细节欺骗的对手,会失去判断能力,也很快在我的面前退场了。这是所谓的“先先之先”。   我的招式其实很简单。   但有时候简单反而意味着致命,我想这是因为这有效地增强了我在剑道上的气势。   一旦对手露怯,分寸大乱,在我这里就是十几秒、或者几十秒的区别而已。   七、八、九……   数到后面,我已经没有比赛的感觉了。   我只是在枯燥地、简单地淘汰其他参赛选手而已。   这是第几支队伍了?   场外,近藤不断地抬起手,时而整理着护具,时而攥紧了手,汗水顺着面颊滑落下来。   我想他现在可能在极力抑制自己尖叫的冲动。   裁判席、媒体甚至已经有人站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比赛。   他犯错了。   今天赛场所谓的“敢斗奖”,他早就没有机会了。   现在唯一要考虑的是,如何从我这里获得“上场”的资格。   随着比赛进展,我逐渐有了一种超脱的感觉。   这些选手似乎变成了某种符号,我甚至记不住他们的脸、出剑的动作和招式。因为我会赢。   但眼前这个人……   “千代同学,过去承蒙照顾了。”   在剑道必有的礼仪准备,对峙时,从护面里透出的略含熟稔的声音。   然而,这却是陌生的音调。   我原本握着竹刀的手一紧,意识短暂地回神。   为什么这么自来熟?小学同学?还是初中同学?   我终于抬起头,看向了他。   然而,对于映入眼帘的这张脸,我却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忆。   见我没有反应,他做出了一个动作。   他的视线略微一瞥……意有所指,落到了看台上的乙骨同学身上,随后讥笑地勾起了嘴。   啊。   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我的记忆被唤醒了。   我认出了他的动作。   他,是曾经初中霸凌过乙骨同学的人渣之一。   我没有第一时间想起他的脸很正常。   因为在教学楼后,他总是背对着我,正在推攘、嘲笑,朝着乙骨同学干净白皙的脸吐出肮脏的烟圈。   我的脑海里闪过了某个记忆里的画面。   他记得我。   那是因为,在我注意到乙骨同学没多久的时候发生的一件事。   那是一次值日,我为了扔垃圾,出现在教学楼后。   乙骨同学被围起来,从手臂缝隙里看我,我记得,刚开学没多久他也是这样偷偷在课间看着我的。   因为只有我和他打了招呼。对他说“乙骨同学早上好”。   而他则会像受了什么惊吓一般,膝盖猛地一跳,重重地撞在了课桌下方,然后吸着气、小声地,不敢看我的眼睛那样,嗫嚅着说:“千代同学也早上好……”   见他看我,我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我的危机意识罢工了。   我想……这可能是因为,我无法适应这种情况吧。   听见别人在窃窃私语是一件事,亲眼见到这幅画面出现,又是另外一件事了。   而那个正在针对他的人意识到什么,转过身,也顺势将视线投向了路过的我。   “这是谁啊?”他嬉笑着说。   那双狭长的眼睛斜撇过来,朝着蜷缩在地上的乙骨同学问。   我站住脚步,盯着乙骨同学。   他根本没有抽过烟,也不适应这样呛鼻的味道,正在因为那些烟味剧烈地咳嗽,浑身细瘦纤细。   他的眼圈全红了。   像小兔子一样可怜,仓皇无措。   咳。   咳咳。   我拎着垃圾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塑料收拢,发出了“嘎吱”的声音,好像虫子在我的周围飞舞。   我、我应该怎么办……   “哈哈哈,长得真漂亮。”   “是你的朋友吗乙骨?你认识她吗?”   “哇哦,这可真是不得了,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本事,怎么这么不够朋友?快点介绍她给我们认识吧?喂,听见了没有,你赶快介绍她给我们——”   但乙骨同学只是一声不吭,任由头发垂落在眼前。   即便那些人揪住他的衣领,扔在栅栏网上,间或玩闹般踢了好几脚,他也好像定住了一般一言不发。始终没有说我叫什么名字……也没有做出对于疼痛的回应。好像我们都是空气。   我实在接受不了了。   就连随波逐流如我,眼前也是阵阵发黑。   于是,我鼓起勇气,屏住呼吸开口了:“你们……”   那些人停住动作,看向了我。   “我不认识她。”   乙骨同学突兀地开口了,截断了我的话,“她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麻烦你们不要再问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发出这样冷漠、无关紧要的声音。   他的眼睛是空白的灰色。   大大的、小狗一般的下垂眼。   当他看人的时候,你很容易就能感觉到自己被注视,产生一种自己在他那里很特别的错觉。   而他现在没有再看我了。   “走开、走开,快点走开啊。”   他不断地说,“走开、走开,真的,求你了,快点从这里走开……”   我看着他。   他还是没有看我。抬起双手掩面、肩膀颤抖,呼吸急促。   他说“她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这应该是真的。   为什么呢?   因为这天的我,最后并没有帮助乙骨同学。   我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然后不知所措地后退、走开了。   而在第二天。   我听说了一件事。这些霸凌他的人都进了医院。   他们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后续据说从学校退学了。   谁也无法解释身上几乎致命的可怖伤口是如何出现的,使得他们几个月都无法生活自理。   而我的报应是什么呢?   从那天起,乙骨同学再也没有主动当面和我说过话。   只要教室有其他人,他就会完全无视我,连最简单的交流“早上好”都消失了。   我们坐的这么近,正常人都会觉得我们认识。   但初中这三年。   哪怕在学校里随便抓一个人,问及我们,大概的反应都会是“千代同学和乙骨?哈哈别搞笑了”、“前后座又怎么样?反正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就这样,我成了乙骨同学世界的路人。   我想,这是不是太不公平了啊?   我才明白我的初恋,现在就出现了初中的人提醒我这件事。   本来,我已经对“赢”这件事麻木了。   而且此时此刻,保持平静和理智是最重要的,这毕竟也是我的一贯的人生宗旨。   但看着他那张得意的脸,一股强烈的情绪感蔓延了上来。   握着竹刀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发出了嘎吱作响的声音。   混蛋、混蛋、混蛋……   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经过了重伤的退学,竟然还在我的面前做出这种暗示?   搞什么,我现在可是一个被乙骨同学的撒娇和恳求影响,甚至放弃了悠闲的空调和手机,在夏天自愿参加剑道比赛、自甘堕落了的女高中生啊。   场馆似乎都变得燥热起来。   我应该尽量保存体力。   但是——   我盯着他看。我不想轻易放过他。不想让他这么轻易就退场。   我要让这场比赛,成为他一辈子剑道上的心理阴影。   他看出了我的态度变化,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惬意。他大概希望我分寸大乱。   我没有进攻。   我在等待他发起攻击。   他和我无声地对峙了十几秒,双眼紧逼,见我没有像以往那样直接先手出击,以为我内心发怯了吧。带着剑道要求呵斥的攻击声,他以极强的气势朝着我逼近,然后挥刀。   这是第一击。   竹刀重重地向我的手腕击打,抱着一击必胜的得意。   我只动了一下。   他的表情瞬间发生了变化。   因为这只是拨挡而已。   剑道里最简单、最基础的动作,甚至连正式的招式都不是。   他气势十足的先手,在这一刻变成了泄力的滑坡,刀尖就轻而易举地被划到了一边。   我依旧没有动。   只是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僵硬了片刻,呼吸间,再次朝着我的面部进行了第二次击打——   而我,再一次拨挡。   刀尖瞬间滑落。   而他因为使用力气过大,而跌跌撞撞地差点错身跌倒。   见我面色如常,那份惬意变成了咬牙切齿。   呼吸间,他握紧了竹刀,憋住气,再次进行了第三次尝试。   拨挡。   ……   我始终只用一个动作。拨挡。   我让他的每一次攻击,都仿佛打在了空虚的空气上。就像他以前欺负乙骨同学那样,我也要让他尝尝,这种完全无力对抗、只能听天由命的感觉。   他喘着粗气,明明只是过了四分钟而已,他就已经感觉到了力竭……   但他又是整个场上,和我对战最长时间的选手。   这种被全场人看着、却得不到帮助的感觉,我认为他也应该好好体验一次。   观众席,裁判位都朝我们投来了目光。   因为场上不允许发声、不允许交流,他只能孤立无援地忍受着我的举动。   碰不到、完全碰不到!   我想他应该正在这样疯狂地想吧、为什么?因为他的所有进攻动作,在我的眼里都很拙劣吗?   他有力气揪住那时孱弱的乙骨同学的衣领,也能使用蛮力,但现在却像个小孩子一样可怜。   直到,五分钟即将结束——   我终于发起了攻击。   但在他眼神亮起、嘴唇颤抖,以为我终于要和他对决的瞬间,我却只是把他当成了最简单、最容易对付的对手那样……直白地、平常地击打了他的手腕而已。   “砰!”   竹刀清脆的声音骤响。   下一刻,“啪嗒”一声。   而他手中的竹刀失去了握力,飞了出去,砸向了地板。   “……”   他空着手,呆呆地看着我。   全场寂静。   1:0   比赛结束了。   我甚至只给了他一分。   他站在原地,失魂落魄。   而我却转过身抬起手,举手示意裁判要求个人修整时间,完全无视了他的状态。   按照规则,连续参赛的选手有两分钟的休息时间。极为短暂,使用次数有限。   我一退场,就看到了站在学校休息区的近藤。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呼吸不匀,涨红着脸。   强烈的喘气让胸口起伏,仿佛刚才经过比赛全程的人是他那样。   “你、你不能这样!再这样下去,我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要在所有人面前羞辱我吗?你想把我变成空气吗?我不是、我不能在本家面前当一个女人的配角!你要让我变成小丑吗?你根本不知道,这场比赛对我到底有重要——”   他的眼底闪过了恐惧、慌乱。   “这样吗。”我说,“我时间不多,还要参加比赛。”   后半句,是他刚才敷衍我说的原话。   闻言,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手紧紧地攥在身侧,捏得竹刀嘎吱作响。   “……我告诉你。我把我拿到的东西样子告诉你,这样可以了吧!”   “请你,让我有机会上场吧……”   而我无动于衷。   意识到了什么。   他原本算得上好看的面孔扭曲起来,仿佛一只粗糙的野兽。   我并不着急。   因为两分钟的时间真的很短。   看到我这副反应,他的手指抽搐了一下,然后,跪了下来。   我别开视线。   ……我果然不是这类人。   看到他跪下来后,我的内心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快意,只是觉得必须这么做而已。   他站了起来。   然后,他颤抖着声音飞快地说:“那个东西看起来是人形,却有完整的五官,据说是某个咒灵转换的凝聚物,可以给普通人带来‘蜕变’。我只是觉得好奇而已,所以才给那个恶心的老鼠用了……”   “我真的没想到!”   “我没想到他痛到撕下来自己的脸皮,然后跳楼了!!”   “他特别变-态,储物柜里甚至全都是你的偷拍照片!到处说你是他的女朋友,你们很恩爱,还说和你做过了!简直是臆想狂,如果他真的蜕变了,他肯定忍耐不了多久就会把这件事变成现实的——”   他从急于脱罪中停顿了一下。   “千代同学,我是真的喜欢你。”   “……”   “所以,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就算你不感激。”   我看到,那份恐惧在他的脸上,重新出现了。   他咽了一口口水。   “那个恶心的家伙,我……刚才在剑道大会观众席上看到他了!” [27]第27章:这是我送给忧太的分手礼物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   我抬起头,朝着看台的方向看去。   我对上了一道窥视的目光。   它是如此刺目。   因为藏在媒体的闪光灯、禅院裁判席的后面,所以我才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就像很多次藏在短信、电话以及网络线路之后,它在我的身边徘徊,但我却抓不住它的任何踪迹。   原本燥热的场馆仿佛骤然传来了一阵阴冷的风,我睁大眼睛,和这道视线的主人对视。   那是一张我不熟悉的脸。   我想过很多次,跟踪狂到底会是什么模样。   可能是丑陋、恶心,一眼就能感觉到隐私被冒犯的反胃感。   结果……   这只是一张非常普通、普通到丢到人群里都无法第一时间认出的脸。   面对我的注视,它竟然露出了兴奋的表情,呼吸急促起来,隐隐有一种从人群里站起来的打算。   [绘真、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   [千代绘真,你真的是太棒了!]   它的双眼、面部抽动的线条,压抑不住的眼珠转动,似乎都在呼喊着这句恶心的话。   随着它的动作,关于过去短信的记忆,排山倒海般朝着我袭击而来。   [绘真今天回家时间比较早吧?]   [昨天穿上校服真漂亮,裙子显得腿超级长啊,给我摸摸看吧]   ……   大脑嗡嗡作响。   恶心。   “是他、就是他!”   近藤失控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他的脸皮滑落过我的手里,我……我忘不了那个触感。就是这个家伙!怎么办?!禅院、不,谁能来解决这个恶心的东西啊——!??”   近藤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   我们在休息区制造出的动静超过了正常的范畴。   正因如此,裁判席、观众席,甚至是选手,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同一方向,除了那几个禅院裁判的脸色大变,其他人都露出了茫然的表情。紧接着,窃窃私语从场馆四面八方传来。   “怎么了?”   “那不就是一个普通观众吗?”   近藤都要崩溃了:“什么啊!为什么他们觉得很正常,那可是怪物啊!”   我想既然它已经是不明生物了,或许有改变常识的能力。只有我和近藤能够看到它恐怖的样子,大概是它有意为之……它或许正在享受、愉快于这份目睹它后的意识狂乱。   就像恐怖片里,吓人的鬼那样。   近藤的反应,一定给它提供了很高的情绪价值。   一股若有若无的黑气蔓延开来。   会馆头顶的灯光闪烁了几次,在我的视线里,它的身体开始逐渐变成了人皮剥开的红色——   “咔嚓。”   忽然,从看台传来了一声极细微的响动。   它肢体扭曲的动作突兀一停。   下一刻,一抹白色的身影,压过了我视线里充斥的血色。   我下意识地移动视线。   原本坐在观众席位置的乙骨同学,此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   他身材瘦削,站起来的时候却远比一般日本人要高,在一众坐着的观众里,显得格外醒目。他稍微弯腰,从身旁的椅子边抽出了让我眼熟的白色剑袋。   而在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他没有看那个跟踪狂,没有看自己的刀,而是一直紧紧地注视着我。   [我在这里。]   他的眼睛仿佛在说这句话。   ……   一瞬间。   那些肮脏的短信、骚-扰的私聊,仿佛潮水褪去,都在我的脑海里消失了。   只剩下了他注视我的眼神。   乙骨同学移开视线,拎着刀朝着跟踪狂的方向走去。   因为逆着观众席,他的动作显得有些慢,脸上带着极度冷静的表情。与此同时,那个跟踪狂却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压力,贪婪的视线从我身上脱离,转过头看向了乙骨同学的方向。   几乎是瞬间,愉快的表情从它的脸上脱落了。   我看到它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露出了恐惧的神态,嘴唇颤抖着说了几声细弱的话,视线疯狂地在乙骨同学清瘦的身形上浮动着……仿佛看到了什么来自地狱的修罗。   但乙骨同学却是一言不发。   他只是平静地、逐渐地,朝着它的方向走去。   在我眼里,这简直是一出默剧。   乙骨同学扮演的是处刑犯。   他甚至还没有拔出刀,只是这么朝它走近,这个刚才还沾沾自喜的怪物就崩溃了。   它转过身,就像那天晚上在天台上一样,一旦意识到乙骨同学的逼近就想要逃得远远的。极为疯狂,它挤开了坐在原地的观众,在一片哗然抱怨声中,拼命地朝着场馆外跑去。   逃走!必须现在就逃走!   和它的溃不成军相反,乙骨同学却依旧没有改变速度,冷静、冰冷,只是单手抽开了白色剑袋的系绳,剑袋滑落在地上,露出了曾经让我拿在手里欣赏的那把武士刀。   他看着它逃离了场馆,甚至能低下头拿出手机操作了一下,然后才跟了上去。   我有一种感觉。   乙骨同学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这是一种心理战。   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乙骨同学拔刀,又或者是出任务,但他毕竟是个温柔体贴的人。   场馆里有太多无关人员,他大概担心在这里打起来会伤到他们吧……   乙骨同学,到底是什么等级呢?我再一次想到了这件事,他独自一人会不会遇到危险?   这个跟踪狂和之前躲躲藏藏的感觉完全不同。   如果近藤说的“蜕变”是真的,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它已经完全掌控了这份力量?   一切宛如电光石火。   只发生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我甚至没有机会从比赛现场到看台上去,就只能呆呆地作为旁观者目睹。   他们离开了剑道会场,接下来会去哪里?我不知道。   强烈的焦虑蔓延开来。   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我仿佛回到了那个夏天。   我亲眼目睹了乙骨同学走向马路,一辆大货车当着我的面朝着他撞过去。   而我只能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站在马路的另一边。   “你的手机亮了。”近藤突然说。   和我不同,看到这个怪物被驱赶出了会馆,他好像一瞬间就松了一口气。   选手的手机被统一存放在学校休息区。   我投去视线,发现手机屏幕上浮现出了一条短信。   我立刻扑过去拿起来。   [别担心,可以追踪咒力。]   [上次是我错了。对不起,这次绝对不会让它跑掉,让绘真再陷入这种麻烦。]   ……究竟为什么,他为什么要道歉。就像之前自-杀没有成功一样。   我现在关心的根本不是什么跟踪狂,而是乙骨同学。   我立刻回复。   打字的时候,手指都在颤抖。   [人形咒具、有五官,某个咒灵转换的凝聚物,能让普通人蜕变。]   我尽量简短。   早知道就多练习一下打字了,我能不能一秒钟打出三十几个字啊!?   我希望乙骨同学能看见。   即便是有一点帮助,对我来说都是一种宽慰。   “千代同学……我可以上场了吗?嗯,裁判在叫你,你还要比赛吗?”近藤的声音像是蚊子在我耳边嗡嗡,不确定地说,“我是说,你已经稳稳拿到'敢斗奖'了,我也做了我能做的——”   “你去。”我头也不抬。   我已经完全没有心情了。   近藤终于从我的身边离开了。   我的周遭少了一个让我感到烦躁的干扰。   而我在休息区,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机。   欢呼的人流众多,空调没太大作用。   身上的护具极为沉重,竹刀的毛刺扎入肉里,汗水流在脖子上又痒又不舒服。   [忧太,你还好吗?]   没有回复。   深呼吸。   吐气。平静、平静。   我盯着手机屏幕,即便光线逐渐刺目,双眼变得模糊,也没有移开视线。   请回我的消息吧。拜托了……   和我的父母不一样,我从来不信奉什么神明大人,但这一刻,我真的希望有神存在。   只要乙骨同学能够平安无事。   曾经有一个狐狸眼、狭长如神佛的青年和我说过“绘真很有天赋,如果你想接受真实的自己,就联系我……”这样的话。但我拒绝了,因为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只是想一切正常。   现在我却忍不住想,如果自己、如果自己当时尝试了,会不会就不会这么无力……   但手机依旧没有消息。   除了手上的手机,我失去了对一切的感知。   忽然间,耳边传来了欢呼的喧闹。   观众席上的人开始鼓掌,各种各样的欢呼声从我的耳边穿过。   我恍惚,意识到今天的比赛竟然已经结束了,而我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   “……恭喜敢斗奖的获胜者,千代绘真!”   我没有动。   “你怎么了?获奖了啊!”   近藤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我的身边,他催促着,不甘心地说,“我们要上台领奖了!”   我只能放下手机。   在其他人的注视下,我走到了工作人员面前,从他们手里接过了荣誉。   这不过是一枚奖牌。   它很轻。在我攥紧的手里,恍若无物。我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咔嚓”、“咔嚓”。   此起彼伏的相机声,这是媒体正在拍摄照片。   我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可能还是那么平静吧,近藤在我旁边拿着“团队优胜奖”笑得很勉强。我不由注意到,那几个禅院的裁判脸色格外难看,和我一样,他们完全心不在焉。   我只能在喧闹声中,听见一些只言片语。   “刚才那是乙骨术师吗?”   “糟糕了,他怎么会参与这些?绝对不能……”   “窝藏涉谷改造人……”   他们交头接耳、匆匆离席。   而在拍照环节结束的立刻,我就直接朝着更衣室走去,无视了近藤在我的身后喊着“别走!等下一起回酒店吧”这样的话。我关上门,逐个摘下了沉重的护具,丢进了便携包里。   然后,身体脱力,我滑倒在了更衣室的长椅上。   耳边赛场的所有欢呼声都已经远去了。我突然感觉身体很冷,下意识地抱住了自己。   一股强烈的孤独感涌上了心头。   我看着手上的奖牌,脑海里闪过了自己昨天还幻想的画面。我会当着所有人将奖牌送给乙骨同学,我在想,他会不会露出腼腆、害羞的笑容……那时我的心情是多么高兴啊。   我甚至在剑道上,打倒了以前初中欺负乙骨同学的人渣。   我以为能够弥补过去的错误……   这一刻。   手里的奖牌忽然变得很重。   我拿不住它,呼吸骤然失衡,一时冲动抬起手,突然想要把它重重地砸向面前的墙壁。   然而——   手机再次亮起。   我浑身一颤,立刻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上已经浮现出了乙骨同学的信息。   [解决了。]   很简单的三个字。   我一怔,解决了?大脑空白了一瞬。然后,匆忙摁亮了聊天框。   [你在哪里?]   那边显示出了“正在输入……”的字眼。   我紧紧盯着屏幕。   这样的状态,足足持续了三分钟。我的心脏也跟着不断地摇曳。   他会怎么回复?他受伤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然后才是——   [……绘真还想见到我吗?]   呼吸骤停。   这是什么意思。   [你在哪里?]我再次回复。   正在输入……   一分钟后。   [跟踪狂已经解决了哦。]   [你在哪里?]这已经是第三遍了。   然而,面对我的连番追问,手机那头沉默后,依旧是这样的无关的一句话。   [可是。]   [……绘真不需要我了吧。毕竟,之前说过是为了跟踪狂,我对你来说没用了……]   一瞬间,我失去了语言能力。   指尖停留在手机键盘上。   怎么办?   的确、的确是这样。可是……我找不到理由了。   可是。可是……   我的大脑乱糟糟的。   一时间无法做出下一步回复。   怎么可以这么突然?我甚至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怎么和乙骨同学相处的日子会如此短暂?我就只有这一点时间吗?   我不想!我不想就这么结束,事情不该这样被突兀地掐断!但我该说什么话,才能让对话继续下去?我应该做点什么才能让他改变主意?   突然,一股寒意涌上心头。这有没有可能是他不愿意再和我见面的潜台词?是不是因为他意识到了我的感情,所以觉得是负担?   因为乙骨同学就像顺平那样体贴,所以……   我僵在原地。   许久都没有回复。   手机再次亮起。   这一次,却是铺天盖地的回复,让我茫然了一下。   [不过。]   [不过……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如果绘真需要确认一下的话……请来这里……]   [当然,绘真厌倦了也没关系,我只是说有可能的话,你想要亲眼确认整件事结束了。你、你可以过来吗?嗯,我没有别的意思。狗卷同学和我一样在京都有任务,我会和他在六点返校。]   [这算是京都的最后一面吗?我真的想要见到绘真。]   [我、会一直等到六点……]   我收到了地址。   现在的时间是五点半。   距离乙骨同学发来的地址,只需要十分钟的车程。   我现在连护具都不想再去管了。   毫不犹豫地,我从长椅上起身。   我要去见乙骨同学,我想确认他此时的状态。   乙骨同学给我的地址,是一处废弃的老旧住处。   京都类似的地方很多。   因为大部分是古建筑,所以建造的又矮又窄,街道充满了潮湿的气息,和东京完全不同。   我一进去。   阴冷的气息瞬间将我包围。   我一眼就看到了乙骨同学,脚步停在了原地,双眼注视着他的身形。   但这不是我想的画面。   他没有像小狗那样、可怜地伤痕累累,只是低垂着头靠在墙上,毫发无损。   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有浓郁的血腥味道,在这处空间里蔓延开来。   他白色的制服上衣溅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而在手持的刀身上有血“滴滴答答”地滑落。在他的身前,地板上躺着一具被隔断喉咙的尸体,有着刚才那张丑陋地对我露出笑容的脸。   这是真的。   一切都结束了。   乙骨同学的刀法很漂亮。   我几乎可以判断出,他只用了一刀,就已经解决了这个自以为是的跟踪狂。这就是碾压。   我忽然想起了,自己曾经看过的,乙骨同学衣领内侧的脏污。   如我猜想一样。   那个时候……的确可能是血迹。   想到过去的重重细节,我不得不承认,乙骨同学很可能真的是某个大人物。   “这不是咒灵,而是一半人类。我想应该是那个人形咒物强行改造了普通人的身体,让它也拥有了咒力。它已经成为了诅咒师之类的东西,五条老师说可以直接杀掉……这应该是禅院私下里做的事。”   “不只是这一个咒物遗失了,所以我会继续调查下去的,将危险连根拔出。”   他在向我轻声解释,但话语忽然低了下去,突兀地止住了声音。   “对不起,我不该和绘真说这些。你大概不想听吧?毕竟,后续和你没有关系了。”   “你一定不想和这些事再有牵扯。”   “我会独自解决的。”   我发现自己竟然不是很在乎了。   我的心脏全都在关注一件事——我不想听见那两个字。   不要说,拜托不要说……   不要说“分手”……   见我没反应,他朝着我走近,直到停在了几米远处:“我很抱歉,让绘真看到这些东西。我之前就意识到,绘真很有可能已经注意到我做过什么……只是,我太自私了,我想至少有机会说再见。”   “我、明明很克制了,却总是不够……”   他喃喃道。仿佛有些自暴自弃地再次垂下了眼。   不要说,不要说……   我在脑海里默念着这三个字。   然后,乙骨同学看向了我的手。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急着过来见他,竟然忘记把剑道大会的奖牌放下了。   它连着系带,就这样一直缠绕在我的手上,勒得我手指发红。   “这是……什么?”他问。   强烈的情绪瞬间冲击而来。   我突然对自己的幻想感到了一阵羞-耻感。   我想起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我要做主动的那个人,不要为难善良体贴的乙骨同学。但现在……   “这个,是我打算送给忧太的礼物。”   我停顿了一下,眼前的人骤然抬眼看向了我,我慢慢地说,“就当,是分手……”   “不是的。”   乙骨突然打断了我的话,冷冷地说,“不要、不要说那两个字。”   我呆住。   乙骨同学也一顿。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露出了羞愧的表情,低垂下眼,换回了恳求的语气。   “对不起,我只是想说,下周六有一场烟火大会……我的所有重要的人都会去参加,同期、后辈还有五条老师……绘真愿意和我一起去吗?我想把绘真介绍给大家认识……” [28]第28章:我今年夏天唯一想要实现的心愿   再也没有跟踪狂了。   也就是说,我和乙骨同学身为异性本不该继续有交集。   至少,在物理上应该保持一定的距离。   可是……   为什么我还是住在乙骨同学的家里?   “现在搬走很麻烦吧。”   乙骨说,他正在开放式厨房做饭,背对着我。   我只能听见做饭时忙碌的声音。   他系着围裙,背后打着整齐的结。我本来在客厅的餐桌上做作业,注意力却无法集中,随着他的动作移到左边、又移到右边。   “绘真不是最讨厌麻烦了吗?对了……我今天正在制作新的食材类型。就是绘真前几天在手机上点赞的新菜系……”   他停顿了一下。   “绘真,过来一下好不好。”   我:“……”   我:“嗯。”   虽然有点不明白为什么。   但我放下作业,走到了他的旁边。   下一刻,乙骨同学拿起筷子,从精心摆好的餐盘里挑出了菜,抬到了我的嘴边。   我只好张开口。   “怎么样?”他紧张地问。   “好吃。”   听见我的回答,乙骨同学的脸上绽放出腼腆的笑容,然后低下头,修长纤细的手指在筷子上摩挲起来。   “绘真喜欢就好。”   他听起来是真的挺高兴的。   光看这幅温馨的情景,任谁都无法想象出来,眼前的人是可以轻松一刀斩杀怪物的特殊存在。   ……这种微妙的婚后感是怎么回事?我再一次陷入了迷茫。感觉自己好像来到了某种诡异的,和乙骨同学告白成功、正在谈恋爱的普通世界。   但事实并非如此。   我的视线移动到了客厅。   在多出的、密封性极好的玻璃柜里,正小心翼翼地放置着,我几天前从剑道比赛上赢得的奖牌。   我自己对奖牌的感觉很平常。   但它成了乙骨同学的礼物,所以,对于他如何摆弄它这件事,我没有发表意见。   毕竟他反复呢喃“我很喜欢”、“谢谢绘真”,露出了孩子气般珍惜的表情,高兴地拿着不放。   太可爱了。   然而,它也证明了我的记忆没有出错。   在阴暗潮湿的废弃建筑里。   那时尸体、污血和持刀低垂眼的乙骨同学。   这幅阴冷的画面,对我的大脑造成了强烈冲击。   我本来应该害怕的,就像以前那样。   但是……   乙骨同学没有和我说分手。   他不但收下了我的奖牌,而且,我也答应了和他去参加烟火大会……   “这不是好事吗?你不是发现自己喜欢他了吗?这说明他也不想分手,刚好就在烟火大会给他表白!像电影一样,很浪漫啊!”   电话那头是玲奈的声音。   她说话的声音有些大,我赶紧捂住了电话,担心声音传递出去,被正在洗澡的乙骨同学听见。   我现在可是和乙骨同学共用一个房间的,他随时都有可能打开门出来。   这太不方便了。   不过,我的确需要玲奈的意见。   她毕竟是年级里最受欢迎的女生。   我本来应该在学校问她,这样最保险。   但这几天学校在忙着调查升学志愿的事,事关未来职业去向,所以我短暂地忘记了这件事。   在我路过近藤班级的时候,从其他学生的窃窃私语中,得知他从剑道比赛后就再也没有来上过课。据说是,“因病休学”了?   我感到了诡异。   之前我听到了那些禅院的窃窃私语。   我将那些话告诉了乙骨同学。他的表情虽然没有改变,依旧温柔地微笑,但出任务更频繁了……   总之,最近大家都有事。   等我回过神来,终于有时间整理心情的时候,距离烟火大会已经只剩下两天的时间了。   我不得不冒着风险,紧急拨打了玲奈的电话,进行场外求助。   “但是我们还没分手,突然告白会很奇怪。”我说,“他现在还算是我的假男友吧?我记得,他说过不想辜负其他人的期待才和我交往的。”   所以,我应该扮演一个合格的假女友。   这可能,也是乙骨同学阻止我说“分手”的原因。   一想到这种情况,我的心脏就抽搐了一瞬,感到了强烈的眩晕感,几乎无法呼吸。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   玲奈在电话那头说,“但你真的要这么继续下去吗?这不像我认识的千代绘真了。我还以为你会像个小机器人那样,精密地执行每一项计划呢。你有想好怎么办吗?”   我定住了。   ……是啊。   我也感觉自己变了很多。   乙骨同学牵动了我的所有情绪。   不过让我庆幸的是,我的考试成绩没有受到影响,而且其他人还是不会来和我搭话,我在学校还可以维持着以前的状态。   但是——   “我打算告白。”我说。   “告白”……   只是脑海里闪过这两个字,心脏就扑通、扑通直跳。   胸口忽然紧绷,呼吸急促起来,好像四肢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安放了。   但,这是我考虑良久后作出的决定。   乙骨同学现在只是我的假男友。   一旦分手了,我该怎么办?上次虽然没有提出,但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吧?   想到未来,我不免觉得有点怅然。   手放在胸口位置,攥紧布料,期望能压下这股惶惶的空虚感,但却毫无作用。   我已经不是初中生了。   多出了几年阅历,已经变成了大人,要做出以往不同的改变……就像现在的乙骨同学一样。   就算告白后,乙骨同学不接受我的心意,我也要做到坦然面对,绝对不能露怯。   “啊!太好了,早该这样了——!”   玲奈兴奋地说道,“那么具体的,绘真打算怎么做?”   我严肃起来:“我打算先说分手,结束假关系,然后再告白。这样显得比较正式。”   “?”玲奈。   “不行不行!”   她倒吸了一口气,“如果你说了分手之后就没有告白的时间了,很有可能会发生无法挽救的事!!”   我:?   为什么要说的那么恐怖。   玲奈并不知道乙骨同学的真实身份,我很谨慎地、只转述了他对我的关心。   她为什么会得出这种结论?   “总之千万不要分手啊。”   她反复叮嘱,神经紧绷,“千万不要说什么分手!你就直接告白,听我的!”   “好吧。”我说。   玲奈不放心地说了好几遍,然后才呼出一口气,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   通讯结束。   小泽几分钟前和我发的消息,正停在手机的桌面。   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在东京,我的朋友现在竟然突破了单数。   小泽最近因为修学旅行去了神奈川,所以消息断断续续,在她返程期间,我向和她汇报了事件进展。   [绘真,听见跟踪狂解决了,我真的为你高兴。]   [我回来的时候,刚好可以赶上隅田川花火大会,我们一起去买浴衣吧!]   隅田川花火大会是东京最著名的烟火大会。和晴空塔交相映辉,景色独特,专门赶来欣赏的游客也有许多。   去年高一的时候,我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才来了东京,体验一下也不错?结果才上地铁就放弃了。   太多人了吧。   真的还能呼吸吗?   大家在抢着残留的氧气,就好像冬天在破冰面涌动的鱼一样……   这是我的想法。   我并不适合人潮汹涌的地方。   和这么多人接触,摩肩擦踵,让我感觉很不自在。   但是小泽似乎挺喜欢的。   她身材苗条纤细,穿什么都很有品味,经常看穿搭杂志。   这次我说,要和乙骨同学去参加大会,她立刻就自告奋勇说,要帮我挑选最可爱的浴衣。   [我们就在新宿见面吧?]   [好。]我回复。   明天就是星期五了。   刚好可以放学后去找小泽。   我……基本没有正常逛街的经验。   不知道小泽是不是看出来了我的紧张,以及我想要做好的决心,所以才像天使一样仁慈地解救了我。   正在我准备回复的时候,忽然听见了浴室的门传来“咔嚓”一声。   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垂落在脸侧的乙骨同学,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迅速放下手机。   见我动作突然,乙骨同学面露茫然,定在原地。   “怎么了,是谁和你发消息呢?是我不能看的吗?……是不是我不认识的人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在浴室残留的、氤氲的水蒸气里蔓延开来。   “是小泽。”我赶快打断了他,“小泽优子,我的朋友。”   “这样啊,我可以看看吗?”   他歪着头看我,发丝上的水滴落在了白T恤上,下垂的大眼睛充满了好奇。   “不行。”   我果断拒绝,让乙骨同学睁大了眼睛,从原本慵懒的动作站直了身体。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女生朋友吗?为什么不能给我看呢?”   他的神色显得有点郁郁。   我:“……”   虽然很抱歉,但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准备专门去买浴衣这件事。   我毕竟也是个青春期女生啊,我也希望自己的准备变得体面,而且也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的。   “我来帮忧太吹头发吧。”我转移注意力。   “……诶?可以吗?”   乙骨同学肩膀一松,意外地看向了我。   “当然了。”   我说,“忧太过来,请坐在床边。”   乙骨踌躇了一下,然后朝我的方向走近,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我的面前。   水滴“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地上。   我从床上移过去,从抽屉里拿出了吹风机,   他乖乖地背对着我,水滴落在了肩膀上。   我最终没忍住,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后颈,他不安地颤动,垂放在身侧的手抽搐一瞬。   “如果在吹头发,就请不要做坏事哦。”   他抬起手,反过来抓住了我的手指,头垂地更低了。   “对不起。”我说。   刚才还有点闹情绪的他,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   真好哄。   我打开吹风机,手指穿过他的发间。乙骨同学的头发软软的、仿佛小动物的毛发,摸起来非常舒服,给人一种正在安抚幼犬的错觉。但他的肩膀却很宽阔,可以将人完全笼罩,提醒着他并非无害。   吹风机让洗发水的味道扩散开来。   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好闻香气,让我逐渐变得不自然。   尤其是他,此时露出脆弱的要害,任我摆布的模样。   比常人更白皙的皮肤,更宽容、更温柔的态度。   我其实稍微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因为他的存在,而激发出残暴的内心、丑恶的施虐欲。   但我想珍惜他。   作为初学者,我对爱的定义并不清晰。   但我想保护他,无论他是否是什么大人物,无论他改变了什么,我想着或许这就是爱吧。   我要和他表白。   我真的希望一切都能顺利。   因此,我要精心准备,排除一切外在干扰。   “……忧太。”我关掉吹风机,低声地说。   “嗯?”   “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我什么都愿意告诉绘真。”   我犹豫了一下,在脑海里斟酌措辞。   还好乙骨同学背对着我,所以看不到我的表情,不知道我在试探他。   “明天就是烟火大会了。”   “是呢。”   “忧太,你要穿什么颜色的浴衣?”   “白色。你说过我适合。”   他回答地太爽快,“那么绘真呢?”   “……我也是白色。”我说。   我撒谎了。   其实我是打算和他同色系才这么说的。   我希望乙骨同学的那些朋友、老师,即便是路人,也觉得我们从外形上看起来就很般配。   然后见到我的第一反应。   “这绝对是乙骨忧太的女朋友”。   这样就好了。   我是不是有点恋爱脑了?但是请原谅我,这毕竟是我第一次的初恋。   下一刻——   乙骨同学干净的声音响起。   “还是白色底色、上面印着蓝色绣球花的那件浴衣吗?绘真和蓝白色很适配,一定很漂亮。”   “……什么?”   我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反问。   我初中只去过一次烟火大会。   也就是我之前所说的,没有拒绝小团体的那一次,我穿着和乙骨同学所说完全一致的服饰。   那是我为了敷衍,随意在路边小店买的浴衣。   “为什么忧太知道?”   话音落下,乙骨同学也是一愣。   然后,他立刻说:“对不起。我……”   “忧太,请告诉我。”我说。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他吸了一口气,小声地说:“绘真不要觉得我恶心。我只是偶然听见你们交流要去,心底觉得在意,就远远跟着。我特别注意没让绘真的朋友发现。”   我:?   听起来有点……   不过,嗯,乙骨同学并不是我的跟踪狂。   “所以我们在路上遇见了吗?”   “差不多吧。”乙骨同学含糊地说,因为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没有打扰绘真,只是看着。因为我没有穿浴衣、不合群,也,嗯,也没有收到许可,而且我那个时候很糟糕吧,不能和人群太靠近,所以我只是,看着绘真。”   他停顿了一下。   “我总是看着绘真。”   这是什么话?   明明我才是那个总是看他的人好不好。   我正想说出口,心底却忽然咯噔了一下,强行止住了声音。   从以前的情况看,我好像根本没资格说什么“恶心”。   因为细想起来,我这个……这个,不是一直都是乙骨同学的偷窥狂了吗?   “其实,这是我的秘密之一。”乙骨同学低声,“这次烟火大会,我有一些有关我的秘密想对绘真说。”   ……秘密?   我的手不由在身侧收紧了。   我想要掩盖自己的不自然,匆忙将吹风机的线缠绕在一起,结果却越来越乱。   机器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添麻烦?   我很着急。明明自己是想装作若无其事的。   但乙骨同学却在这时,站起了身。   他转过来,俯视着我的脸:“我有许多秘密。”   “所以,绘真不要把我当成通关的游戏,只一次帮忙就轻易将我厌倦了哦。”   他温柔一笑。   隐隐约约、带着一丝不容辩驳。   “如果你同意了,我会把所有的自己、一切都交付给你。所以,请继续对我保持好奇心吧。”   那双灰色的眼眸,此时因为靠近,而泛起了蓝色的光。就像是花瓣夹杂着灰白色的蓝色绣球花。   这……   这已经是接近告白的话了吧。   乙骨同学是故意的吗?   我早就知道他有天然撩的潜质,但这也不是普通男生对女生应该说的正常范畴内……   他没有管我扑通、扑通直跳的心,而是伸出手,像之前那样将我的发丝别在了耳后,然后按照惯例,在我的床边睡下。   我的脸肯定变红了。   没有管手里的吹风机,我抬起手遮住脸,好半天才假装自然地打开抽屉,将一切整理好。   我关了灯。   但却睡不着。   脑子胡思乱想了许多。   明明想要翻身,换个姿势,却又担心向房间里的第二个人暴露我过于紧张的心境。   我只好拿出了手机。   因为乙骨同学就睡在床边,所以我尽量放轻动作,不想吵醒他。   我开始翻阅我的社交媒体账号。   这是因为乙骨同学的话。   他说我穿那样的和服很漂亮,可是我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我在想明天,和小泽逛街的时候就买类似的吧?这样最不容易出错。   所以,我打算找到那张照片提前保存下来。   这个账号是我上初中时注册的。   我并没有社交的需求,只是大部分同学都有私人账号,我也跟着开通了一个。   我发布的照片很少。   忽略高中的照片。   我往下滑动,直接按照时间拖到了最下面。   我的高中生活确实很乏味。没有和乙骨同学相处的时光,只是手指这么一划,就很快落到了底部。   但我并没有看到类似的照片。   ……我就知道,我不是那种喜欢留下照片的人。   然而,就在我要放弃的时候,我突然看到了一条信息。   我拍摄了一张烟花照片。   然后,在评论区圈了好几个人。太好了,这些人应该发布了照片。   我依次点进了他们的账号,尝试去找相同时间段发布的照片。   下滑、下滑。   终于——   我在其他人的账号上,看到了自己身穿浴衣的照片。这群人发布的照片里都有我。   大部分时候,我都没有表情。   只是手里拿着燃烧了一半的烟花棒。   这本不该注意……   但是,其中的一张照片却吸引了我的全部视线。   我看到了乙骨同学。   尽管融入了其他人的背景里,他的脸变得模糊不清,但我还是认出了他。   他静静地站在人流的对面,脸上带着刺痛的淤青伤痕,在仿佛可以呼吸到的闷热夏夜里注视着我。   “和绘真出去玩了,真高兴!”   照片下方的留言如此。   而乙骨同学脸上的表情,却是阴郁的、渴望的、落寞的,没有丝毫的快乐可言。   身为旁观者,他远远地站在我的对面。   好像在我的世界里,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没有镜头的路人。   只有这么一张照片,记录着他曾经在我的初中青春期存在过。   我摩挲着手机屏幕。   也就是隔着屏幕,摩挲着那时乙骨同学肿胀的脸庞。我屈服于冲动,保存了这张照片,藏进了我的手机相册里。   随着我的手指触碰。   照片自动对我的和服进行了识别关联。   原来那个时候,我随手买的浴衣上的绣球花是无尽夏。   “无论分离多久,都会重逢”。   这是无尽夏的花语。   ……   我放下了手机。   视线陷入了黑暗。   它压在我的胸口位置,和我的心跳声共振。   我倾听着身旁乙骨同学的呼吸声。   他躺在我床边的地板上……只要我翻身,就能看到他的面容。但我却觉得不够、这样不够,好像窗外一直在嘶叫的蝉鸣。   对我来说,四季一直都毫无意义。   但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夏天即将到来了。   我真的,希望烟火大会的告白能顺利。   如果有神明大人,请倾听我的愿望吧。这是我今年夏天唯一想要实现的心愿。 [29]第29章:我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   新宿是个很时髦的地方。   起码,让我一个人来逛街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大家看起来都这么有活力呢?   我在想。我光是在夏天出门,就觉得很累了。   终于熬过了拥挤的地铁,我一出站台,远远就看到了小泽细瘦高挑的身影。   察觉到我的视线,她从手机上抬起头来,立刻朝我兴奋地挥挥手,然后一路小跑了过来。   “好久没见到绘真了。”   小泽抿唇一笑,伸出手来拉我,“虽然修学旅行是在神奈川,感觉还不错,但我已经想你了。”   “这样吗?”   我还没去过神奈川,想象不出来。   但她的手指软软的。   被女孩子拉着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能和小泽再次见面,我心底也挺高兴的。   “是真的。”她说,“绘真呢?”   “我也是。”我说。   和小泽在一起很愉快。   她并不介意我的寡言,对我总是很耐心。   小泽高兴地笑了笑,捏了捏我的手指,这才放开了。   “说起来,这次修学旅行途中,我看到绘真的爸爸在当地公开演讲哦,是在进行什么竞选活动吗?我只听见他说什么教什么的,看起来很有活力啊……”   “这样啊。”我说。   对小泽说的话,我并不觉得意外。   我的父母可以说是极为“虔诚”的信徒了。   大量的金钱,都贡献给了他们所认定的神佛。   但我一直很清楚。   他们其实本质上就是为了自己和钱。   以至于狂热地进行求神拜佛。   去年涉谷事件之后,他们有一段时间过得很消沉。   但最近几个月,他们似乎振作起来了。   不但重新在商场上如鱼得水,即便是坐在餐桌前,也看着虚空,睁大眼睛,面露兴奋。   他们嘴里喃喃着,要跟“那个有权势的家族”去“重铸教会”,以便“成为人上人”。   偶尔返家的时候,我能看到身着和服、仿佛从旧时代里走出来的男人在家里进进出出,拿眼睛斜看、打量着我,让人感觉不适。   他们丝毫不尊重妈妈。   明明她是和爸爸同起同坐的社长,却要为这些男人端茶倒水。   “女人动作就是慢”、“女人真是没用”……   一切都像着了魔。   木质地板潮湿发霉。   就连缝隙里都散发出怪异的味道。   还好我在东京读书,并不需要在家里长期居住。   作为子女,我并没有权利去管他们在做什么。只要别被关进监狱就好,这是我唯一的想法。   就是等我当律师后,接到的第一案子千万别是自己家的事就好了……   小泽转过身,兴奋地向我描述自己旅行途中去神奈川发生的事。我一边听着,一边朝商场走去。   只是,我口袋里的手机时不时震动。   我拿出来看一眼,回复,再放回。   走几步,然后再拿出来看一眼,再回复,放回。   这样频繁的小动作,果然引起了小泽的注意。   “怎么了?是有什么急事吗?”她担忧地问。   “不是的,对不起。”我说,感觉非常不好意思,“请稍等一下。真的,我很快就回复完了。”   该怎么解释……   因为消息内容全都来自乙骨同学。   [虽然是和朋友在一起,大概今天会过得很开心,但绘真今天要早点回来哦。我在家里等你,我们一起看电影好不好?^_^]   我回复:[好。]   [我今天很有时间哦,因为这段时间任务结束得很快,相关人员一听到我的名字就叫着“我不想死”,我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去问了,结果被五条老师训斥了,说我没有管好咒力控制才会这样o(╥﹏╥)o]   [被大家禁止靠近审讯室八百米内了,大家……]   这个是可以说的吗。   我尝试幻想了一下,关于乙骨同学审讯别人的样子,但却发现自己根本想不出来。   仔细想想,就连解决跟踪狂的时候,我都不在身旁。我的确没有这部分的记忆。   突然间,异样的念头一闪而过。   这简直就好像是……   乙骨同学特地避开了我,不想让我看到他的这一面一样。   [所以,我可以来找绘真吗?]他问。   我回过神来:[不行。]   虽然颜文字很可爱,和之前的小狗表情包不相上下,但我还是坚持要将浴衣的事作为秘密。   乙骨:[不会让绘真的朋友发现的。]   我的大脑已经擅自浮现出乙骨同学可怜的眼神,就像一只跟在脚后跟、亦步亦趋的小狗一样。   我的良心隐隐作痛。   [不是因为这个。]我回复,[我也给忧太准备了秘密,请耐心一些。忧太不想要惊喜了吗?]   [我明白了。]   乙骨很快回复,[我很期待绘真穿浴衣的样子哦。]   被发现了。   念头一闪而过。   情绪在刹那间混乱了起来。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为自己辩解一下,就收到了乙骨同学乘胜追击的话。   [这是最好的惊喜。]   [不管是什么,我都喜欢绘真。]   我胸口一紧,心脏砰砰直跳,有些六神无主,心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回复“不是的”、“忧太猜错了”,结果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能打出来,慌乱地放下了手机。   然后,对上了小泽含笑的眼睛。   “……”我。   “是男朋友吧。”   小泽说,“你和我提过的,那个乙骨忧太?”   她直接看出来了。   难道我其实是一本摊开的书吗。   从现在的表现来看,基本上无缘做特工了。   也许是我的表情太沉重,小泽笑着解释了起来:“因为绘真很少回消息,对大部分人缺乏耐心。很喜欢一个人躲起来,不愿意被发现。”   ……的确。   我知道自己有这个缺点。   小泽说:“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绘真改变了许多呢。”   “你不希望我这样吗?”   我观察她的表情,不太确定地问。   “也不算啦。”小泽停顿了一下,说,“往好的方面,我挺高兴的。只是,我有点担心。”   她看着我。   没有继续说话。   忽然间,我心底一冷。   我认出了这个眼神。   这是几周前,我自己从走廊回教室,看着因为近藤而害羞的玲奈时用的、相似的眼神。   在她眼里……现在的我,很像那时的玲奈吗?   “我也有可能是多想了,毕竟,那个乙骨君听起来很不错呢。一切都会顺利的。”   小泽故作轻松,试图扫空沉闷的气氛,“烟火大会可是青春的象征,要好好选择浴衣!”   “我早就觉得绘真长得超级漂亮,只可惜你之前基本只穿校服,昨天我就想到了适合你的好几套衣服,商场里还有新上市的夏季限定彩妆,我们快点去看看吧!”   她拉着我往前走,恢复到了之前愉快的状态。   我却有些心不在焉,直到正式进入了吹着透心凉空调的商场,才终于回过神来。   ……   我并没有想到,逛街竟然是这么耗费精力的事。   当然,之前我也买过衣服。   不过我充当的角色是,在朋友进去后,坐在椅子上等对方换好衣服,询问我是否好看的角色。   “我想要白底色的浴衣。”我是这么说的,“上面最好有蓝色绣球花……就是无尽夏。”   我以为这样具体的要求,就能迅速筛选出来我想要的款式。   但没想到,现在的商家为了卖出衣服都很努力。   虽然有了大方向,但分支的数量却丝毫没有变少,我得到了来自店员热情的推荐。   浴衣都很好看,让人眼花缭乱。   不过。   唯独拿到手上这件的时候,我怔了一下。   太像我初中穿的那件了。   “喜欢吗?绘真去试试吧。”   小泽将愣住的我推进了更衣室。   换好衣服。   我对着镜子不自在地摆弄。   虽然浴衣乍一看很像,但细节实际并不相同。   尽管这一次也是白底、点缀着无尽夏,但花朵怒放、热烈灿烂,比之前我买的款式显得张扬鲜活了许多。   这、真的适合我吗?   因为换太多次,我都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我真的要买同类型吗?乙骨同学该不会,只是在客套吧?   我陷入了犹豫,心底有些忐忑。   我很少穿这种可能会成为焦点的衣服。   “绘真,我进来了哦。”   “刷——”   更衣室的帘子被从外拉开。   下一刻,小泽整个人迅速钻了进来。   看到我的瞬间,她眼睛就亮了起来,露出了笑。   “在犹豫什么呢?真的好漂亮!没错,听我的,这件最适合绘真,真的特别好看哦!”   小泽的审美很高。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我稍微觉得有了底气。   在她的连声鼓励下,我最终下定决心,选择去结账买下了这件浴衣。   而在小泽试穿的时候,我坐到了等候椅上,紧绷的心脏终于放松下来,不由松了一口气。   这才是我熟悉的位置。   查看手机,乙骨同学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手指在包好的浴衣口袋上摩挲,发出“沙沙”的响动。   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幻想,明天我换上浴衣,乙骨同学会有什么样的评价呢?   还有,乙骨同学穿浴衣会是什么样子呢?一定特别帅气。   这样的想法让我脸颊发红,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感觉自己又开始紧张起来了,直到从帘子后面传来了小泽的声音:“绘真,这件浴衣的带子系起来有点麻烦,总是对不整齐,你可以进来帮忙吗?”   我“嗯”了一声,急忙从椅子上起身,想要摆脱这份莫名的悸动。   但就在这时。   我突然察觉到了一道投来的目光。   几乎是下意识,我将视线转向了商店外面。   只是一眼。   宛如当头一棒。   我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夏油菜菜子]。   落地窗外。   染成黄色头发,扎着丸子头的女高中生,拿着手机的手垂落在身侧,正在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那张漂亮的脸、做着美甲的手指,还有仿佛散发出蜜桃香气的嘴唇。   我绝对不会忘记她。   她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   她是活生生的。   而且就站在玻璃窗外。   一瞬间,我仿佛被拉入了曾经的记忆里,头晕目眩,我记得她在我周围笑着的模样、以及骤然阴沉的表情。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不欢而散。   因为她满心期待地向我介绍了养父“夏油大人”,但我却退缩了。我不想彻底变成我的父母那样。   从初中毕业后,我已经许久没有她的消息了。   而现在……   菜菜子握着自己的手机,目光直勾勾地看着我,脸上没有曾经标志性的笑容,我完全无法看透她在想什么。   我和她对视。   隔着玻璃,她嘴角扭曲,嘴唇动了一下。   仿佛在说……   下一刻——   “绘真?”   耳边,响起了小泽疑惑的句子。   这道声音刺破了我的僵硬。   下一刻,帘子“刷”地被拉开,我顺着声音看了过去,小泽的身体探了出来。   “怎么了?”她问。   我迅速说“没什么”。   但大概是我的表情暴露了什么,小泽一拧眉,直接拉开帘子走了出来。   “遇见了谁吗?”   我一惊,挡在了小泽的身前。   但等我再次朝着落地窗外看过去的时候,却发现菜菜子已经离开了。   盯着空荡荡的位置,我不由一怔。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当然,东京是一座大城市。   她曾经兴奋地和我说过,自己和双胞胎姐妹一起被养父带去玩了很多次,大城市就是不一样。   我甚至是因为她绘声绘色的描述,才对东京有了好印象,开始考虑要去那里读高中的。   她出现在这里,其实非常正常。   但是……   但是。   我的内心却告诉我,事情没有这么轻松。   这绝不是偶然。   而是,她终于在这座城市找到了我。 [30]第30章:我知道忧太今天要告白   距离隅田川花火大会,还剩下几个小时的时间。   “绘真,你讨厌拍照吗?如果我……”   门外传来乙骨同学的声音。   “都可以。”   我紧张地说。   实际上真相是,我连乙骨同学说了什么,都没有完全听清楚。   只有心跳的声音,不断地在耳膜里回响。   咚、咚咚。   我正站在房间里。   距离完成造型已经过去好几分钟了,我还没有想好是否要握住把手,推开门出去。   我已经换好了昨天购入的浴衣。   我甚至尝试着自己做了发型。   这是我从手机上搜到的编发教程,因为不常这么做,所以我选了比较简单的款式。   让我庆幸的是,最后我成功还原了视频里的样子。   这都是小泽的功劳。   昨天意外见到菜菜子的我,失去了所有的精力,但她却坚持陪我购买完所有必要东西才离开。   “不管是因为什么事,绘真都要记住,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小泽是这样说的。   我明白。   我想要得到乙骨同学。   借着手机反光的屏幕,我时不时照看自己的模样。   我清楚自己在这里耽搁了好几分钟了,但却还是犹豫不决。   ……真是荒谬啊我。   我到底在这里徘徊什么呢?   ……因为、因为乙骨同学的卧室里没有落地镜。   所以,就算在昨天在商场看过自己大概的模样,我也会忍不住想,如果只是店里的光线设置的比较好怎么办?不是说商场的灯光会让人得意忘形,结果买回去就原形毕露吗?   乙骨同学耐心地在门外,一共等了我一个小时左右,他没有催促过,甚至没有问我“做好了吗”。   可正是这份耐心,让我觉得更不能辜负他的期待了。   呜呜。   加上和服底是白色,这简直就好像是去婚纱店试衣服、陪伴的人在门外等候的流程一样了啊!   “那我就……”   门外,乙骨同学似乎又说了一句什么关于拍照的话。   我没听清楚,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又拿手机照了一下自己,确认无误后,我深吸了一口气,直接推开门走了出去。   几乎是立刻。   我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白色身影站了起来,发出了一声惊讶的气音,睁大眼睛看着我。   “绘真……”   若无其事的假象被打破。   只是被叫到名字而已,就仿佛血液逆流一般刷刷作响。   我下意识抬起头,将腼腆而高挺的身影收入眼底,心脏骤停。   乙骨同学看起来清爽而利落。   黑色发丝垂落在两侧,露出了额头、以及清秀纯洁的眉眼。   身着白色浴衣、点缀着细细的蓝色麻叶图纹,袖口和衣摆处由浅灰色线条收边。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乙骨同学的身上,出现大面积的颜色。   他总是黑白灰,只是眼眸偶尔闪过蓝色,但现在,他和我一样被无尽夏的颜色覆盖。   实在是……   “……太漂亮了。怎么办?我真的好喜欢。”   耳边,有声音说出了我的心声。   什么啊?   我竟然一不小心直接说出口了吗?   我不由一惊,连忙低下头,羞愧于和他对上眼。   但余光中,却见到乙骨同学不知为何也慌了神,白皙的皮肤泛起了淡淡的粉色,也匆忙而慌乱地低下了头,喃喃道“对不起”……然后我突然意识到了,这句轻声地、情不自禁的声音是谁发出来的。   怎么回事?   我的脸立刻烧上了热度。我该怎么办?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蝉鸣在窗外“知知”作响,就连隔着窗的树叶被夏风吹动的“沙沙”声都无比清晰。   我觉得这幅画面,如果落在第三人眼里一定相当很可笑。   因为,我和乙骨同学就这么面对面站着,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也不敢看谁。   只是换了一件浴衣而已。   明明已经相逢了这么久了,但突然间好像又变成了第一次见面一样,充满了拘谨。   直到“滴”的一声——   房间里的寂静突兀地被打破。   乙骨同学“啊”了一声,瞬间回过神来,终于率先看向我。   我也连忙跟上他的视线。   结果,这才注意到了他手里拿着的dv。   尽管脸上还带着显眼的红晕,但他已经坚强地、颤声开口了:“绘真,我刚才设置了自动录像,因为我想录制你穿浴衣出来时我看到的第一眼……”   我:“……”这样啊。   总觉得太过正式了,有点不好意思。   乙骨同学观察我的表情。   然后,他说。   “不过,绘真一直不喜欢拍照吧?觉得不愿意的话,我现在删除也可以的。”   他拿起dv,神情似乎有一些失落。   依稀之间,我想起自己好像确实在门内的时候,听见他询问过我可不可以拍照。这样的话,我才是那个言而无信的人吧?   算了。   我也想留下关于身穿浴衣的乙骨同学的记忆。   “没关系。”我说,阻止了他删除的动作,“不过,我也想要忧太拍下来的照片。今天结束之后,可以在手机里也发给我一份吗?”   他抬起眼看我。   “那么,今天一整天都可以拍吗?”   “嗯。”   得到我的许可,乙骨同学的脸上绽放出了笑容。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   我没忘记,我今天的目的是为了告白。   这样就算失败了,起码我还留有关于这部分的照片,可以在某一天拿出来查看。   糟糕。   怎么说得好像是,老死之前还有对故人留恋的感觉?我又要走马灯了吗。   明明乙骨同学就在我的身边,对我露出羞怯的表情,我却开始想象他拒绝并离开我以后的事。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垂落在身侧的手,指缝间滑入了冰凉的触感。   我下意识抬起头。   对上了不知何时,已经走近我的乙骨的眼睛。   他比我高许多。   浴衣的半长袖口布料,随着他晃手的动作而蹭着我的手肘,让我的上臂也跟着一阵阵发麻。   他看着我的眼睛,目不转睛,轻声询问道:“绘真……可以牵手吗?”   这是无法抗拒的请求。   我点了点头。   下一刻,我和他的指缝终于严丝合缝。   我略微惊讶。因为乙骨同学宽大而指节分明的手,紧贴着我的手掌。   这是十指紧扣的姿势。   他没有给我质疑的时间,就已经相当自然地将彼此的手拉到了他的身侧,开口道。   “老师他们会提前去占位置等我们,因为人流量大起来了,开车会很拥堵哦。所以,只有麻烦绘真和我步行过去,我们再一起乘坐地铁了。”   “我不想和绘真分开,所以要一直牵手了呢。”   原来是这样。   这是我自食的恶果。我已经接受了麻烦的事。   毕竟隅田川花火大会相当有名,完全可以想象人挤人、车堵在路上的样子。   不过他的话语里再次提及了其他人。   所以,那就是要牵着手,去见这些对乙骨同学很重要的人了啊。   不知道他的同学、老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我并不擅长社交,那么,我应该用什么样的反应去应对才不会失礼呢?我越想,内心越严肃了起来。   乙骨同学带着我下了楼。   一出门,东京傍晚的湿热扑面而来,晃眼的气浪无一不说明着夏日的降临。   “咔嚓”一声。   我回过神来。   乙骨抬起我们交握的手,拍摄了下来。   我眯起眼睛去看,成图里,他的手覆盖在我的手上,有晃动的轻盈树影。   “这个,是为什么呢?”我问。   “我想记录花火大会开始前,我和绘真的第一次牵手。”   这样啊。   我理解地点了点头。   然后,又走了一段距离。   “咔嚓。”   dv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对准我的侧脸。   我看向乙骨同学:“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想留下花火大会,我感受到绘真和我两人去参加的心情。”他说。   “……哦。”   严格来说也不算两人吧?还有乙骨同学的朋友和老师呢。   不过我没有说出口。   嗯。就算是我,也能感觉到说实话有些破坏气氛。   路上的人逐渐多起来了。   我注意到,许多都是情侣两人身着浴衣,彼此依偎,脸上带着羞涩的笑意。   我不禁想,此时的我和乙骨同学在其他人眼里也是情侣吗?心情先是一阵轻松,好像自己被夏风吹到了一样飘然,但胸口却一紧,忽然察觉了说不出的沉重感。   “我现在可以拍吗?”   突然,乙骨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我停住了思绪:“现在是因为什么呢?”   “这是第一次以绘真的恋人身份参加。我想纪念下来。”   “恋人”。   他说得非常自然。   简直就好像,他突然间和我想到了一样的事,试图留下一些虚假的证明。   我完全说不出拒绝的话。   因为我也非常、非常想……让这件事成为真的。   乙骨同学的眼睛,有那么一刻隐在了dv之后。   他在对准焦距,镜头移开,灰色眼眸又浮现出来。   “咔嚓。”   dv的声音响起。   仿佛一道警铃。   提醒了我,现在的愉快只是表现。   我攥紧了手,原本平静下来的心情又再次起了波澜。我又想到了要告白的事。   我们来到了地铁站。   人果然很多,门开启,排队的人按顺序上去。   因为座位有限,车厢内,人流将我推向了乙骨同学。他手腕缠绕着dv线,抬手拉着上方的环,将我压在靠近门口座位的边缘区域,严密地包裹在了怀抱里。   另一只手则始终牵着我的手。   我抬起头。   距离紧贴,灯光投下。   这是正面。   他却没有看我,而是看着门外后退的景象,突然说:“对不起。”   乙骨同学的身体很近很近,脸也很近很近。   浴衣上散发出花香。我看着、数着,他垂下的纤长睫毛,看清了他脸颊上细微地、孩子气的绒毛,挺直的鼻梁,因为夏天,鼻尖上渗出了极小的、反光的汗水。   但是牵着的手还是冰冷的。   乙骨同学几乎不会感觉到热。   那么,这样的燥热是因为什么呢?   我突然有点担心。   想伸出手,碰一碰他的脸。   但我才动了一下,乙骨同学就收紧了我们交握的手,阻止了我的动作。   “请不要乱动哦。”他说,“抱歉,我不想松手。请允许我就这样靠着绘真吧。”   ……   随着地铁上闪烁的指引浮现。   我意识到,这样的平静即将结束,我们马上就要下站了。   等其他乘客下站,乙骨同学牵着我的手,我们离开了车厢,顺着人流前往了外面。   随着视野逐渐宽阔。   我的心脏也跟着砰砰作响。   要说是牵手的话,我已经逐渐适应了,我想我已经不会表现出特别的慌张了。但是……我马上就要见到乙骨同学新认识的重要的人们了。   现在的乙骨同学,偶尔有些让我错愕的地方。   我想,这都是因为我所不知道的他,在高中经历了一些事造成的改变。   而这些经历,即将以我最不擅长的、“人”的形式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的认知会不会被颠覆呢?   “狗卷同学已经在等我们了。”   乙骨同学一边单手看着手机,一边微笑着说,“他喜欢恶作剧,总是故意在我面前提起绘真。”   “所以,如果他等下有什么举动,请绘真原谅。”   我看到他忽然低下头,手指在手机上滑过,白皙的侧颈微微发红。   “我没有和他们说过,我们还不是恋人。”   “……是、是这样啊。”   我回忆起了遮住下半张脸的同龄人,他紫水晶一样漂亮的眼眸,尽力不让话落到地上,“我对他有印象,在电影院见过,他好像一直说饭团语对吗?”   糟糕。   这个好像有点高难度。我一下紧张起来。   如果是靠饭团语的话,我该怎么打招呼?   出师不利。   难道一见面就只能干瞪着眼吗。   “嗯。”乙骨同学说,“因为棘的体质特殊,只能用不伤害人的语言来说话。”   “原来他叫狗卷棘啊。”   我下意识说。   牵着的手忽然被收紧了一瞬。   乙骨同学抬起眼,视线忽地一偏,看向了我。   “那么,我有一个冒犯的问题。”我说,“他的上半张脸很漂亮,紫色的眼睛也很罕见,但下半张脸遮住,是因为……?”   如果是受伤了,我想我至少应该避开这个话题。   早知道就提前做个问卷调查了。   不,现在要不就让乙骨同学报一下名字和对应忌讳吧?我现在立马就背下来。   乙骨同学嘴唇一抿,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不笑了。   我的心底涌起了不妙的感觉。   “绘真觉得狗卷同学很好看吗?只见了一面,就留下了这样深刻的印象吗?隔了这么久,还记得他的眼睛是紫色的,难道那时你们对视了吗?后面和我相处的时间里,是不是也有走神想到狗卷同学?当然,我承认棘很好看,不过,明明绘真是我的女友,这样会不会有点不好呢?”   “……”我说,“并没有这回事啊……”   “那为什么呢?”   乙骨同学凝视着我,隐隐中带着强硬。   “海带!”   突然,一道清脆悦耳的少年音响起。   我和乙骨同时看了过去。   对上了不远处一双笑眯眯的紫色眼眸。   狗卷同学今天也没有穿制服,而是身着淡紫色浴衣,戴着遮住了下半张脸的口罩。但尽管是这样,他明显也还是美少年的典范,吸引了不少路人投来的视线。   这不由让人产生强烈的好奇,下半张脸到底隐藏着什么。   见我看向他,他再次抬起手,活泼地挥了挥:“海带、海带——”   “这是在说‘你好’的意思。”   乙骨同学虽然有些郁色,但还是低声解释。   狗卷棘朝我们走近,听见了乙骨的话,立马高兴地点了点头。   我说:“狗卷君,海带。”   狗卷棘弯起眼笑了。   他的视线在我的手,还有乙骨同学的手上滑过,注意到了我们十指紧扣的动作。   故意停留了几秒。   我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   然而,乙骨同学只是握地更紧了。   狗卷棘眯起眼睛,打量乙骨,缓缓抬起双手,将左右食指指腹摁在一起。   就像是两个指头小人在接吻一样……   我还没做出反应,乙骨同学的脸就“刷”地一下红了,慌乱地说:“不是这样的,我们没有——”   “鲑鱼。”   狗卷棘看向了我。   斜瞥了乙骨一眼,然后改用右手,在自己的鼻尖上刮了一下,像对小孩子做的那样。   这下我看懂了。   这是在向我调侃,乙骨同学渗出的薄汗是因为羞-耻。   我刚才还在想,如果只用饭团语该怎么恶作剧,现在看来,这完全不影响他的发挥。   乙骨同学毫无招架能力。   他抬起我们交握的手,仿佛撒娇一般借着这样的动作遮住了自己的脸,躲在我的手后,呼吸浅浅地说:“棘真过分……其他人呢?”   可爱。   我的注意力全都转回了乙骨同学的身上。   “乙骨前辈,我们在这里!至于其他人,都在场地上占位置!”   极为有活力的声音响起。   下一刻,一个粉色头发的身影窜了出来。   这是什么,解锁新人物了吗。   我又开始紧张起来了。   不应该是回合制吗?来太多人了。   而在粉发男生的身后,跟着一个短发的女生,原本正心不在焉,一脸不耐烦地拿手扇着风,但一扭头,看到我就忽然定住了,突然大叫了起来:“这、这难道是——!”   “乙骨学长的神秘女友!”   两人齐声说。   不过一眨眼,两人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这个,这个距离不是有几十米吗?我有点迷茫。   “哇!好漂亮啊!是艺人吗?钉崎你看到了吗?!”   “谁问你了?当面评价女生很不礼貌好吧?我有长眼睛,别废话了虎杖!”   ……虎杖?   这个名字还是挺少见的。   我不由脱口而出:“难道,你就是虎杖悠仁吗?”   虎杖,是小泽无疾而终的初恋。   不是吧。日本有这么小吗?这可能是本人吗?我不由凝视着这张脸。   虎杖眉眼俊朗,的确看起来像体育生。   我还记得,小泽评价他说虽然外表大大咧咧,但心思细腻,让人心生好感。   我心想,如果是真的,一定要告诉小泽这个巧合。   “诶?是啊。”   虎杖开朗一笑,似乎并不觉得被陌生人第一次见面就叫出名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很高兴认识你,我叫你千代可以吗?抱歉,姓是擅自从乙骨前辈的手机上看到的!”   我下意识点了点头。   然而下一刻。   我被身旁人拉起的手,忽然传来了细微的响动。   余光中,原本还在害羞的乙骨同学,不知何时已经面无表情地看着虎杖。   我一惊。   虎杖更是猛地后退一步。   “……咒力、咒力放出来了!前辈,要听五条老师的话努力控制啊!”   场面一片混乱。   我看着乙骨同学的侧脸,心底忽然涌现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我真的为他感到高兴。   虽然其中,有一丝怅然和奇异的、别扭的复杂心绪。   因为我终于有了实质性的感受。   如今的乙骨同学,已经不再是我记忆里那个孤僻,总是遍体鳞伤的前座了。   偶尔,我能从他身上找到过去的影子。   那个羞怯、腼腆,像是流浪狗一样可怜蜷缩的男同学。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这里是东京。   而不是那个初中的仙台。   那么,过去那些微不足道的联系,是不是完全封存在过去的夏天,已经不能作为告白的根基了呢?   这份紧张的心情,像席卷身体的热气一样遍布全身,让人无法忽视。   乙骨同学,不是独属于我的。   男生打闹起来。   被称之为“钉崎”的女生向我凑了过来。   “我叫钉崎野蔷薇。”   好漂亮的名字。我想,她说,“我可以叫你绘真吗?”   我没有异议。   “绘真和我们一起坐吧,大家占了看烟花的好位置,只有我和真希学姐两个女生。”钉崎拉着我的手,看了乙骨同学一眼,“乙骨学长,作为男生,占有欲太旺盛可是会减分的!”   乙骨同学松开了我的手。   我的心底虽然觉得有点遗憾,但也觉得在公共场合一直牵手,很像没有道德的黏糊情侣。   松开同时,我看了乙骨同学一眼。   他朝我笑了笑,眉眼柔和,我不由心底一动。   钉崎拉着我,兴奋地朝着人群中走去,将这群男生都抛在了身后。   很快,我们就顺着人流来到了山坡上。   这的确是一个绝佳的位置。   在那里,铺着的野餐垫上已经坐着两个人。   统一的黑发,微微上吊的眼,美人的眉骨,一眼就能感觉到两人之间血缘的连接。   他们正在说着什么。   零星的话语,顺着傍晚的风吹了过来。   “关于咒物的事,我会去调查。”   “虽然你现在是代理家主,但你什么实权都没有吧?别死了啊。”   “可是看见乙骨前辈这么忙……”   “你还记得去年涉谷的事吧?如果不是他提前一天回国,我们都已经死了。虽然很不甘心,但对于特级,既定任务的插手不是帮忙而是阻碍。”   “可涉及到禅院,我想至少我能看到一些内部信息,可以分享给乙骨前辈。”   禅院?我的心一紧。   此前发生的一切,宛如阴影一样如影如随。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   我突然意识到了,这是一个空旷而开放的区域,菜菜子甚至有可能就在这里看着我。   “伏黑,你可以走了。”   察觉到我的表情,钉崎大步上前,毫不留情地开始驱赶起了男生,“太败坏气氛了!没听过吗?花火大会是放松的时候,不允许聊任务的事!”   男生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起身离开。   只是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看到了我,突然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定住了脚步。   我不明所以,和他对视。   “这是乙骨学长的女友,漂亮吧?”   钉崎立刻挡在我面前,警惕地说,“不过只能看,不能搭话,否则乙骨学长会干掉我们的。”   “是啊,忧太大哥可不是好惹的!”   坐在地上的女生也附和道。   “别说了……乙骨前辈哪有那么可怕。”   男生说。但他还是收回了视线,拖着步子,朝着不远处的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我看着他走远。   一路望去,人头攒动。   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对燃放花火的期待。   而在他前往的方向,是刚才在地铁外遇见的狗卷棘、虎杖。   还有一个大大咧咧坐着的白发青年。   他眼部位置缠着绷带,一个人就占据了半张垫子,剩下的一半又随意散落着拆去了包装的甜点,让其他几个男同学只能见缝插针、可怜兮兮地挤在边角,哀怨地看着他一个人在那里自由地舒展身体。   ……这么有权威,应该是乙骨同学反复提及的五条老师了吧。   他的白发相当夺目而张扬。   不过,我的视线只是略一停顿,就下意识地寻找着,乙骨同学挺拔的身影。   然后,看到了。   他站在几人旁,脸上挂着的淡淡的笑。   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他忽然转过脸,隔着人流看向了我。   耳边嗡鸣。   我立刻低头。   假装若无其事地研究地上的草坪。   我不想让他觉得,即便我们这样分开了,还要偷看他、简直就好像我只注意到了他一样。   这不就完全是变-态偷窥狂了吗?我的视线,至少有那么一刻可以离开他的吧?   “我就知道。”   “是啊是啊,太明显了!”   “也就只有那些笨蛋男生看不出来了……”   突然,从身侧传来了两人的窃窃私语。   下一刻,我的肩膀被碰了碰,对上了来自地上和身旁的两道视线。   钉崎眯起眼睛,热情地说。   “绘真,其实你们还没有交往吧。”   “……”什么。   我开始深刻地怀疑,自己的脸上是不是写着一行字“快看,这个人在假装若无其事!”   又或者是闪烁着霓虹灯。   “可以追击,这个人已经陷入了致命的单相思!”   “只要一提到你的名字,乙骨学长就开始紧张和在意。这一招,狗卷学长屡试不爽。但是一真的要提议跟踪你们偷看约会,他又会立刻强硬起来冷声说不行。这分明就是没有安全感,暗恋状态啊。”   “平时对任务那么认真,一般都会担心给辅助监督添麻烦,还专门和悟调了班。”   “而且很久没有回高专宿舍了!”   “最关键的是,手机壁纸什么都完全换成了你,却不愿意给别人看。”   “没名分的人吃醋是这样的。”   “听熊猫说只是初中同学呢……”   “太明显了。”   “是啊,太明显了。”   “上个月就说了要一起看花火大会,但直到上周,才敢和我们说你‘可能’会来。脑子里想了很久吧?明明出任务那么利落,咒力也阴森森的,但在恋爱方面真逊啊,特级。”   我不由一愣。   心底涌现出了名为“期望”的情绪,但又被按捺下去。   “是吗?”我不太确定。   难以想象乙骨同学不在我身旁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会不会是多想了呢?   “我知道忧太今天要告白。”   “是啊。”   钉崎说,“我打赌,在花火大会正式开始前十分钟,他肯定要过来找你,你信吗? [31]第31章:我像金鱼一样讨厌忧太   我知道这不对。   但因为钉崎的话,我变得对时间格外敏感。   在她的邀请下,我坐了下来。   手机摆在野餐垫上。   时不时,我将余光落在屏幕上。   烟花是19:00准时燃放。   还有二十分钟。   紧张感蔓延到了我的全身。   胃部收缩,手臂仿佛感觉到了不舒服的冷刺。   一切都促使着我将手机拿起来,放在面前,一眨不眨地盯着时间。但我忍住了。   乙骨同学真的会出现吗?   如果他没有来的话,是不是说明他根本没有告白的打算?反过来推理,也就是,他没有接受我的告白的可能?   分辨不清楚,到底是夏夜的冷风让我的身体颤抖,还是因为纯粹的紧张和焦躁。   我抱住膝盖。   手指在草坪上摩挲。   好了、好了……   别表现得好像那么急切一样。   但不可掩饰的是,我的胸口的确因为时间流逝,而升起了“期待”。   再次多亏我的面部表情缺乏,钉崎没有察觉到。   她大概只以为我还很拘束。   “东京的名校私立是什么样啊?校服很可爱吧?”   她对这些比较感兴趣,追问道,“你对商场熟悉吗?我们有时间可以一起去逛街吗?”   “你不知道,作为一点红,班上只有两个男生多痛苦!还好有真希学姐,但学姐很忙……”   真希被抓住肩膀不断摇晃,却只是任由她,对我笑了:“是钉崎你太喜欢逛街了。我只是还好。”   “我也还好。”我说。   “怎么会?你一看就是那种受欢迎的女生啊!”钉崎大叫起来。   钉崎好像把我当成了时髦的东京女高中生。   这个。   全身搭配什么的。   我觉得应该归功于小泽。   不过我也能隐约感觉到,钉崎之所以表现得这么热情,是为了化解我面对陌生人的紧张。   从我观察认为。   钉崎是一个看起来很大大咧咧,实际心思很细腻的女生。她没用深入的话题打扰我,我很感激。   只有她一个人付出努力,这不公平。   于是,我主动开口。   “说起来我的高中,校服是经典的西式,好像也得过什么杂志的奖项,虽然升学率很高,但是功课也很严格……”   还有十五分钟。   等待花火的人流越来越多。   这里本来应该更加嘈杂,但与之相反,随着烟花燃放时间的接近,人群却奇异地逐渐安静了下来。   天空是暗沉色。   赶来参加花火大会的人大多身着浅色的浴衣。   天空和人流呈现出明显的分界线。   十四分钟。   有人拿出了相机,对准了天空。   十分钟。   周围越来越安静,钉崎也逐渐止住了声音。   我的四周陷入了寂静。   但正因为这样,我自己的心跳声变得格外明显。   九分钟……   时间过了。   但乙骨同学没有过来。   难以掩饰的失望,涌上了大脑,让我胃部不舒服地收缩。   果然还是多想了。   正在这时——   “绘真。”   我的耳边响起了一道声音。   太过突然。   我一惊,身体下意识躲开,松开抱住膝盖的手,撑在野餐垫上稳住身形。   而我这只最靠近声源的手,很快被一双手覆盖了。   熟悉的纤细、冰冷。   以及那指节上因为长期使用刀,而留下的薄茧。   ——是乙骨同学。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了。他来了。   乙骨同学靠得更近了。   “抱歉,吓到你了吗?”声音染上了歉疚、担忧。   我转过头。   看到了乙骨同学的脸。   他蹲了下来,和我视线持平。   像在说悄悄话一样,脸上带着紧张的神情。   在他身后是拥挤的人群。   大概是过来的有些着急,他的语速比平常更快。   “对不起,打扰了你。但是、那个,嗯、拜托了,绘真可以和我单独过来一下吗?”   话音落下。   我下意识地看向了钉崎和真希。   却见她们两人朝我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   仿佛在说。   “果然我赢了!”   “……”我。   乙骨同学恳求地抚摸着我的手。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对绘真说。可以吗?”   灰色眼眸注视着我。   “嗯。可以。”   我佯装毫不在意,但声线却有点颤抖了。   乙骨同学自然地牵着我的手,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对着钉崎和真希说:“抱歉,我们先走了。”   “去吧去吧。”   两人挥挥手。   我被乙骨同学带着离开了等待看烟花的人群。   从这些人群的缝隙里,我小心翼翼地注意不要踩到地上绽放的野花,感受着夏风吹过发梢。   我们很快就远离了人群。   从牵手的一前一后位置,我只能看到身形高挺的乙骨同学,白皙的脖颈、流畅的下颌线。   一股强烈而陌生的冲动涌上了心头。   我的、忧太。   穿着浴衣的忧太。   我忽然能够理解,为什么乙骨同学会带上dv了。因为我也想要将此时的忧太拍下来。   大概感觉到了我专注的视线。   他没有说话,只是攥住我的手越发收紧。   我的注意力逐渐分散,路过外场的小贩,我注意到一处贴着“烟火大会最后一家店”的标识。   真是会做生意啊。   透明的鱼缸被灯光照成了幽蓝色,里面放置着小小的金鱼,在水里无知而愉快地游动着。   我不由多看了几眼。   “……稍等一下。”乙骨同学忽然说。   交握的手松开了。   我看着他走近了这家小摊位。   他弯下腰,和对方交谈了几句。   然后,我看着摊主拿起了网勺,从浴缸里舀出了一只金鱼,装进了塑料口袋里。   乙骨同学拎着袋子,很快回到了我的身边。   “绘真想要这个吗?”   他微笑,然后将装着金鱼的袋子递给了我。   我有点无言以对。   像这种地方的东西,都卖的很贵吧。不要因为自己有钱,就可以不管不顾地乱花钱啊。   “送给你。”乙骨说,观察我的表情,“绘真多注意了一会儿,是因为喜欢吧?请收下我的心意。”   ……好厉害。   简直就和当初在神社,买御守的时候一样。   明明背对着我,到底是怎么注意到的啊?   既然是礼物。   我最后还是收下了。   我将袋子换了一只手。   然后上前一步,主动牵住了乙骨同学的手。   “谢谢忧太。”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做。   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抿唇一笑。   害羞的心情一览无余。   难以想象,一个被称之为特级、咒力庞大而阴森的大人物,竟然会因为被我主动牵手而害羞。   看到他的表情,我的心底也觉得格外振奋。所谓的,心情飘飘然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们没有止步。   乙骨同学带着我继续远离人群。   “绘真累了吗?我可以背你哦。”他高兴地提议。   “不用。”我说。   我这是在体贴。   但不知道为什么,乙骨同学看起来有点失望。   “我们要去哪里?”我问。   随着他的开口,我们终于开始交谈。   他说:“北面有一处废弃的四层楼,楼顶可以看到烟花。再走一分钟就到了,不远的。”   “这样啊。”   我很好奇,乙骨同学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下一刻。   乙骨的声音响起。   他轻声说。   “一年前的今天,我在任务途中上了那栋楼。刚好,这里正在举办烟火大会。我一个人站在楼顶,烟花在我的头顶绽放……真美丽啊。”   “那个时候,我就决定一定要带绘真来看,只有我们两个人、只有我们在这里,不再有其他人。我也可以靠近绘真,表达自己的心意,这一切,一定都比初中仙台的烟火大会更好。”   我拎着金鱼口袋的手一紧。   一年、一年前?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和乙骨同学重逢吧?   有许多问题瞬间冒了出来。   但全都堵在了喉咙。   我呆呆地看着乙骨同学。   玲奈说过,她目睹了乙骨同学在电影院时坐在我的身后,难道,那其实不是偶然吗?   “其实啊,我总是在幻想,自己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大人。但那个时候的我,就连幻想都觉得奢望,无论如何都是空想,因为我注定会成为世界上最无能、最不起眼的那一类人。”   “我很感激遇到了老师,让我有了实现愿望的能力。否则,我没有自信绘真会愿意理我。”   乙骨停顿了一下。   “这段时间,和我相处,其实一直很不愉快吧?”   熟悉的对话,我有点感慨。   乙骨同学还是习惯性贬低自己啊。   别的不说,光是厨艺我就已经相当佩服了。他这样说自己,苦心钻研厨艺的厨子会哭的。   “不是的。”我立刻说,“忧太又整洁、又干净,又漂亮,对我很有教养和分寸感,和那些满脑子污浊、过分的男生不一样!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绘真把我想得太好了,该怎么办……”   不知为什么,乙骨同学并没有高兴起来,而是垂下了眼睛,看起来有点阴郁。   “我明明和那些男生一样……”   我的心底一沉。   但他没再说话,我也就中止了这段不妙的话题。   如他所说,我们很快就抵达了楼顶。   废弃的栏杆,随着风声嘎吱作响。   人都变成了小小的点。   世界只剩下了,我和乙骨同学。   独处了。   独处了啊。   我的大脑开始疯狂地涌动着情绪。   那么……   现在。   我偷看了一眼。   手机显示,还有三分钟19:00。   我深吸一口气。   好!我的浪漫电影清单,告诉我现在正是时候!   “忧太,我有话想对你说……”   “啪嗒。”   突然间,我手里的袋子破裂了。   我一惊,止住了声音。   稀里哗啦的水瞬间飞溅了出来,那只金鱼也掉落,在我和乙骨同学之间的废弃水泥地上跳动。   下半部分的浴衣、木屐鞋袜全都打湿了。   太尴尬了。   而且也太可怕了。   “稍等一下!”   我赶紧蹲下来,想要捉住这只企图逃走的金鱼。   但它或许是求生欲太强了,而且又湿又滑,我好几次都失败了,急得想要大叫起来。   下一刻,它被托了起来。   乙骨同学捉住了它。   “没关系。”他轻声说,“楼顶那边有洗手池。”   的确。   更幸运的是,虽然废弃已久,但拧开生锈的水龙头后,还是有水流了下来。   小小的金鱼,在洗手池里勉强苟活。   乙骨同学拿过我手里的塑料袋,好在是提手断开了,而不是袋子本身出了问题。   他垂下眼,耐心地将提手打结。   我拿过,重新开始注入水,想要挽救。   手机屏幕亮起。   我定的闹钟响了,还有一分钟。   时间不够了。   我头脑发热,想也不想,任由水龙头的水淋湿了手,开口道:“忧太,关于假交往的事……”   身前的人突然俯身。   我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嘴唇上感受到了温热的触觉。乙骨同学忽然亲了我。   我一动不动。   搁置在水池边的手机不断地震动,发出提示音。   而能够压过这样刺耳声响的,是在乙骨同学头顶天空中骤然亮起的烟火。   “砰!”、“砰!”   乙骨同学从我身上退开。   我一紧张,脱口而出:“我们还是先分手吧。”   糟糕。   希望玲奈不会骂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烟花的声音太响,所以乙骨同学也没有听见我的话,只是盯着我。   目不转睛。   “什么?”他问。   ……果然没有听清啊。   事已至此,我只好再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们还是分手吧。这样的假交往太不合适了。”   我有点不确定我到底有没有说话了。   因为乙骨同学还是没有反应。   距离我最近的,只有那只奋力的金鱼,在浅浅的水池里拍打,发出水花四溅的噪音。   安静片刻。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了,“为什么?”   我就是在等待这坦白的一刻。   “因为我喜欢……”   烟花“砰”、“砰”作响,压过了我试图告白的声音。怎么总是响起的这么不合时宜,我忽然有点恼怒。   我等待烟花声过去,而就在这间隙间——   乙骨同学朝我走近了一步。   他突然有点陌生。   我忍住了想要后退一步的想法。   看见我没有回避,他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下一刻——   “抱歉,为什么要分手呢?对不起,是不是因为我哪里没有做好?是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是不是哪里让你不开心了?在上楼顶前的话,其实都是绘真安慰我的吗?我一直在想绘真的事,想把我的一切都献给绘真,是因为这份心情太沉重了,让你觉得不舒服了吗?可不可以告诉我原因呢?然后,我们再说别的好吗?”   啊啊啊。   不是的,绝对不是的。   要说沉重的话,我才是吧。   乙骨垂下了眼,轻声说。   “明明……我已经努力不想让绘真喜欢我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分手呢?”   什么。   我心脏骤停。   血液一瞬间凝固了。   无法理解。   什么叫做……不想让我喜欢?   “这是什么意思?”我脱口而出。   乙骨止住了声音。   他再次看向我。   “忧太,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你根本不想让我喜欢你?我需要你说清楚。”   这是我一次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   请原谅我无法抑制情绪。   我总是在控制自己的表情、心情,因为要顾虑许多,避免矛盾和冲突。   但这一刻。   十几年挤压的情绪,竟然在这里喷涌而出。   我做不到!   我盯着他的脸。   “因为我喜欢绘真。”乙骨同学停了一下,说,“我喜欢绘真,所以不想让绘真喜欢我。因为……”   “因为什么?”我逼问。   “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他急促地说,好像担心我不愿意听,“你不需要为我做任何事,不需要回报我的心情,不需要和任何人竞争,更不需要给我任何承诺,因为我属于绘真。我的一切都奉献给绘真,但是——”   “绘真不用喜欢我。”   都是我不明白的话。   “够了!如果你不希望我喜欢你,为什么你又要告白?”我说,松开手,手里塑料袋落到了地上,“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烟花在天空炸开刺目的光。   原本装着金鱼的塑料袋,在地上翻滚,被楼顶的风吹向了乙骨同学的脚边。   我不由去看。   与此同时,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冷静了下来。   甚至冷静到足够挂上淡淡的微笑。   “因为,我不想让绘真为我伤心。我只需要一个能够靠近你的理由、名正言顺的位置而已。你不需要对我投注任何感情。”   “绘真以后要考东京大学,当大律师吧?但我是天生的咒术师,对我这样的人产生感情很糟糕。”   “无论如何我都喜欢绘真。”   塑料袋“嘎吱”作响。   这份笑容突然带上了一丝颤抖。   “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所以,请不要扔掉我。”   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变成这样。   为什么?   不是感觉到两情相悦了吗?为什么?我搞砸了吗?为什么?为什么?   不让我表明心意,为什么又要这样?   乙骨同学以为我是什么?机器人吗?情绪控制得当,想删除就删除?   我觉得生气。   这让我也很意外。   我以为我会觉得难过,但其实是生气。   “如果只是玩这样的游戏,那就够了。”我冷声说,“我没有把人当成工具的兴趣。”   乙骨的脸忽然变得苍白。   他下意识来抓我的手,但我反手用力甩开了他。   “别碰我!你走开。”   我面无表情,心底发冷。   本来是准备离开的,但在我转身的时候,却看到了乙骨同学呆呆地站在了原地、呆呆地看着被我挥开的手。   在我的视线里,他缓缓地蹲了下来,将沾满灰尘的塑料袋捡了起来。   “绘真……”   大大的、下垂的狗狗眼看着我。   纤细的手将塑料袋变皱了。   放在胸口的位置。好像心脏也被揉碎了。   “请不要走、不要分手……”   恳求的声音。   脏污的一切。   他和水池里拼命找着存在感的金鱼。   在我的脑海里,画面骤然闪回。   分别的那个暑期。   淋湿的他和口中谩骂的货车司机。   以及那时因为害怕,逃走却忍不住回头的我。   从那个夏天开始,乙骨同学就消失在了我的生命中。我所能留存的,只有一串电话号码。   一切就像当初的重演。   我突然定住了脚步。   记住你想要的是什么。   小泽偶尔提及虎杖时勉强微笑的表情,在我的眼前浮现。   小泽和我说过,因为意识到了自己和虎杖的差距。   所以当初见面后,她既没有告白,也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她的恋情就这样戛然而止。   虽然她现在已经放下了,但内心深处,所有人都知道初恋是不一样的。   不。我不要这样。   我穿着精心挑选的浴衣、忍受着难走的木屐和燥热,不是为了再次失去乙骨同学的。   我需要先平复心情。   就像在剑道场上。   抛去一切杂念,我要获得2分,就要直接分析原因。   乙骨同学容易看轻自己,这一点我是知道的。他是讨好型人格,总是把错归到自己身上。那都是曾经霸凌、欺负他的人渣的错。   “……绘真?”   在我的身后,乙骨同学注视着我。犹豫不决。   冷静下来。   我紧紧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忧太,把金鱼装起来。”   “……好。”   我听见了水流哗哗的响动。   身后的动作有点急切。   然后,我感到有人靠了过来。   “现在、现在可以了吗?”   乙骨同学大约是意识到我生气的心情。   他没敢靠近,只是像一只小狗那样,尽量缩小身为“人”的存在感,脸颊碰到我的头顶位置,不确定地、谨慎地蹭了蹭。   有点发痒。   见我没有反对,他的脸颊才滑落下来,弯下身,依次讨好地蹭着我的脸、下颌和锁骨……   直到最后,靠在我的肩膀上。   他全程都没有用手。   简直就好像,真的是一只知错了的小狗。   忐忑地等待我的反应。   “忧太,你是什么时候改变的想法?”我问。   身后的人一顿。   我也不是笨蛋。   我能明显感觉到,从“假扮男友”途中,乙骨同学对我主动的态度,发生了改变。   他开始承受我的任何想法。   而不再提出自己的需求。   “你到底发现了什么?和我有关吗?”   “……”   “忧太。”   我再次叫他的名字,“你想和我分手吗?”   非常抱歉。   但特殊时期,就要用特殊的方式。   这个威胁显然起了作用。   因为身后的人,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那天。”   乙骨终于开口,“绘真在电影院提到了网友顺平。我忍不住在意。因为他好像对绘真很重要,但我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有这样的人出现。所以……对不起,我尝试着找到了他。但是……”   顺平?   我一怔。   我想自己可能并没有准备听见接下来的话。   因为,乙骨说——   “他死了。”   “作为诅咒师。”   这个消息过于猝不及防,仿佛重重锤向我大脑的一计重锤。   死了?   顺平……死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顺平死了。   那么温柔的顺平、和我耐心分享电影的顺平、突然断联的顺平……死了?   “他被咒灵利用,改造后死亡。”   顺平和我说过,他遇见了一个对他很好的导师。   那时的我也很高兴。   我当时说了什么?我好像说“那就太好了”……因为我知道他在班里人际关系不好,总是被欺负。   这让我想起了乙骨同学,所以我绞尽脑汁给了他很多建议。   但结果是什么。   我却完全不知道。   我对他死亡一无所知。   只是过着随波逐流,无所事事的高中生活。   我甚至不知道这件事发生了。   直到现在,在这个废弃的楼顶,才得知了这些事情。   “抱歉,那个时候我不在国内,”乙骨轻声歉疚地说,“咒灵逃走了。据我所知,涉谷事件,地铁站大量死亡的改造人也是它的手笔。”   改造。   蜕变。   普通人。   半人类半咒灵。   ……   仔细想想,这些词语是多么接近啊。   口袋里的金鱼游动,发出“噼里啪啦”的塑料声音。   “它已经死了。”   乙骨停顿了一下,“在涉谷事变中由我杀死。”   “但那个跟踪狂还是被改造了,我想,应该是禅院家私下里使用了那些改造人的尸体,研究出了改变人类体质的方法……”   我回忆起了近藤、玲奈的描述。   当初那个喂进跟踪狂嘴里的咒物,是人形模样。   有眼睛、有鼻子。   五官齐全,简直就是缩小的人类尸体。   “所以,绘真,我希望你能理解。”   理解?理解吗?   塑料口袋贴着我的手腕,冰凉的水透过肌肤。   我感觉自己就好像一只,被困在口袋里的、无知的金鱼……   这些事完全发生在我身边,甚至跟踪狂也和整个案件相关,但我却一无所知。   我可能流眼泪了。   我不太清楚,但是乙骨同学突然舔去了我脸颊上的水珠。   这是青涩、且唯一不用手的方式。   虽然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但他还是在遵循“小狗”、“主人”的游戏。   “……我是咒术师。”   乙骨低声说,“虽然是特级,但我也不太确定。如果有那么一天,绘真也会为了我伤心吗?”   “绘真总是很平静。”   “所以,我只要成为你的男友就好了。只要有这个称呼,我就很满足了。”   他并不要求我的感情、一点也不奢求。他也非常了解我。   我没有说话。   是啊。   我很清楚,我一直要过的是平淡的路人生活。   这是一份从很早之前,就扎根在我内心的生活源动力。每天早上起床,我都会对自己洗脑一遍。   但是。   但是。   “忧太。”我说,“不行。”   “……为什么?”   “学校要求的升学志愿,我空着交上去了。”我说,“这都是因为你。我开始考虑另一种可能。”   我能感觉到。   随着话音落下,身后的人停住的动作。   其实,从很早之前我就放弃思考了。   关于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之类的。   直到遇见了乙骨同学,我才开始“想”。   虽然我现在也还不清楚,但……   我忘不了自己看到他离开剑道场馆,而我只能站在比赛场上,无力地看着他背影的那个时刻。   说真的。   乙骨同学真的该对我的现状负责。   他怎么能把自己看的如此无关紧要?   如果不是他,我的人生不会变得这么乱七八糟。   宛如夏日暴晒,破坏了我长期以来苦苦维持的平静。   我听说人如果要换运的话,命运的推背感是完全无法忽视的。那这是不是太过火了呢?   “我讨厌你。”我说。   乙骨同学愣住了。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然而不等他反应,我已经抓住了他垂落在身侧的手,再次开口了。   “但你必须听我的告白,因为我还是喜欢忧太。” [32]第32章:几年前仙台的夏天,我只是注意到了绘真   乙骨同学默不作声,任由我牵住他的手。   手心由于刚才被水龙头淋湿了,所以湿滑得过分,给我一种下一刻手就会滑出去的错觉。   但就在我收手的那一瞬,他却忽然反过来抓住我的手,紧紧地攥住了。   “绘真这样……我、不知道该怎么该回复了。”   他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抬起来遮住了脸,   天空炸开了残余的烟花,让我能够看清他红透的耳根和一点下颌:“我明明做好了准备的,但现在太高兴了。不,现在不应该是高兴的时候,因为……”   “我果然还是太自私了。”他喃喃地说。   ……   现在想要逃避的人,变成乙骨同学了啊。   不过他既然计划了这么久,光凭一句话大概是无法改变想法的吧。我默许了他的话。   “我们回去吧。”我说。   毕竟。   烟火大会快结束了。   顺平的事让我胸口空落落的。   一个人面对这种事,应该有什么正常的反应?但我只知道一件事,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我从未真的有机会,在现实生活中认识顺平。   而我现在唯一能够吸取教训,避免重蹈覆辙的是眼前的乙骨同学。   痛苦的回忆会被埋葬起来、这或许是大脑优秀的防御机制吧。   我强行压抑下了这份心情。   由于下半浴衣被打湿了。   我走了几步,感觉有些行动不便。   从楼顶下去之后,还有一段陡坡,早知道就不要穿成大全套了。我有点后悔地想。   乙骨同学主动说:“绘真,我背你吧。”   我没有拒绝。   他松开手,在我的身前蹲下。   我整理浴衣下摆,然后才趴在了乙骨同学宽阔的背上。   我低下头,看向了身下的他。   他的手没有穿过浴衣,而是垂下眼,小心翼翼地重新将我的下摆整理了一下,这样他等下手臂发力的时候,就不会直接碰到我裸-露的肌肤,而是隔着一层湿透的布料。   然而,我突然有点担心。   如果乙骨同学因为背着我摔倒了怎么办。   “坐好了吗?”他问。   “嗯。”   乙骨同学起身托起我,显得从容不迫、毫不费力。我的双手无处安放,只能搁置在他的肩上。   “绘真好轻啊。”他突然道。   “……是吗。”   太好了。   只是一瞬,我的视线就豁然开朗。   从这个高度看世界……还有点新奇,好像身体忽然被拔高了一截。   “砰!”   我仰起头看天空。   烟花在头顶绽放。   但我却感受不到它丝毫的热度,只有身下乙骨同学温热的身体。   由于花火大会接近尾声,所以原本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偶尔会出现提前离场的人。   见他背着我,逆流的人会投来好奇的视线。   果然会被看啊。我忍不住想。   但是不想松开。   我默默地搂住了乙骨同学的脖子,把脸藏在了他的背上,避开了其他人抛来的目光。   但靠得这么近,我忽然又意识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我虽然躲开了路人的目光,但也不得不靠近了乙骨同学。   浴衣其实就是简化版的和服。   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领口的位置都开得比正常的衣服大。这是一种传统认为的,线条之美。   从这个角度,我可以看到他散落的碎发,以及服帖整齐的浴衣后露出的后颈线条。   乙骨同学高挑纤细,虽然我看到过薄肌,但,还是称得上是过分瘦削吗?   从这个角度看,后劲位置的椎骨线条相当清晰。   以往这个地方,都被乙骨同学的校服遮得严严实实,所以现在透着病态的苍白。在我的视线里,被天空的烟花照成了幽蓝色,透露出一种冰冷的阴沉。   糟糕……有点色-气。   不对,这个是可以想的吗。   我觉得这个时候我应该还在生气才行,但是,为什么我的脾气没多久就哑火了。   我深刻地反思了自己的错误。   乙骨同学有一种特别的、引人入胜的魅力。   而我,虽然变了一些,但我果然还是一个正常的、会被吸引的女高中生啊。   该说无可奈何吗。   想要乙骨同学的欲-望、这简直是人之常情吧?   话说回来,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比忧太更适合穿和服的人吗?   而乙骨同学的声音,就像是能听见我为自己开罪的胡思乱想一样,恰到好处地响起。   “所以……我们现在还在交往,是吗?”   紧张的声音。   我回过神来。   “嗯。”我说。   “也就是说,绘真不会和我分手?”   现在带上了焦虑。   “嗯。”我说。   尽量用单音节,抑制我的真实情绪。   虽然我告白了,承认了自己的心意,但我希望自己不是广告单,大致扫一遍就知道大致内容,然后被扔进垃圾桶里。我希望我的表现像是一本复杂深奥的书,让乙骨同学明白我很值得花费时间。   不过这样真的有效果吗?这是我从身旁的女生那里观察出来的。   我有点犹豫。   乙骨同学从始至终都是我的初恋,我也没有和其他男生交往的经验,只能完全靠摸索了。   “绘真,还在生气吗?”   更加小心了。   我能感觉到,身下的躯体紧绷了起来。   湿透的布料让我的膝盖,以及和他手臂接触到的地方有些发痒。   哎……   乙骨同学是个敏感的人。我也不能太过分了。   “不生气了。”我坦诚地说,“但是,忧太不能再说让我生气的话了。”   “是指……我说的喜欢绘真的话吗……”   “不是。”   “那么,指的是我希望是绘真男友这个身份这件事吗……”   你看。   我说什么、忧太尤其喜欢往糟糕的方向想。   这幅表现,就好像是他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应该藏起来,千万不能被我发现,否则我随时都可能抛弃他一样……难道,乙骨同学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可他现在明明已经是个完美的男友了啊。究竟,还有什么还隐瞒着我呢?   想到这里,我的胸口突然蔓延上了一阵疑虑的情绪。这份直觉、还是错觉?迅速冲刷了我刚才还不错的心情。我想到了我从未见过乙骨同学出任务的真实模样。   一阵不安、阴冷的感觉迅速覆盖了我的心底。   乙骨同学的确有很多秘密。   而我现在知道的是只是冰山一角,至少,只是他表现出来的模样。我可能并不了解真的忧太。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现在算是真的在交往了吗?   我有时候真的很讨厌这一点。   在周围的环境里,告白和交往是分开的这件事。总是让我搞不明白。   我初中的时候,身旁就有这样的案例。   两个人分明已经互相表白了心意。   在我以为算是恋人的时候,却告诉我没有在交往,因为不好意思主动提出来。   这是日本的特色吗。我在想这个国家的事。   当然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再次说明心意,因为乙骨同学已经开始不安了。   他说:“还是说,我想要待在绘真身旁的想法……”   “都不是。”   我连忙解释,将手里装着金鱼的塑料口袋贴在了他的后颈上,冰了一下他,阻止了他的话,“我是说,你说我不用喜欢你这句话。因为我已经喜欢忧太了啊。”   “……哦。”   乙骨同学说。   他这次的回答突然变得简短起来。   如果不是我靠得这么近,能够看到他颤抖的睫毛,我会以为他现在很沉着冷静。   我想起来,在楼顶上他突然俯身亲了我的嘴唇。   这是唯一一次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擅自行动,大概是想要阻止我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吧。   “我喜欢忧太。”   我突然对着他后颈突出的骨头说。   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身下的步伐忽然乱了一些。   “我喜欢忧太。”   我凑近,对着他的耳朵说。   这是趁着他没有办法捂住耳朵,也没有办法抬手遮住脸的恐怖袭击。   因为在楼顶上的对话,其实不是我想要的回答。   纯洁的乙骨同学遇见了不依不饶的我,在外人眼里,他现在一定显得很可怜吧,毕竟还要背着我。我现在这不是在欺负忧太了吗?   “我喜欢忧太。”我再次说。   我尝试着扮演的麻烦女友角色升级了。   都说是事不过三。   事实确实,这样的方法生效了。   “……我也、我也喜欢绘真。”   他轻声说。   好。成功了!   我的身体缩了回去。这才是我预想中告白的正常对白。   我已经感到满足了。   “……那么,我们现在是真的开始交往了吗?虽然没有跟踪狂了,我们还可以继续同居吗?我还是可以给绘真发消息、打视频电话,做便当,随时知道绘真的位置,接送绘真上下学吗?我还是可以让绘真周围的人都知道我的存在,说我是绘真的男友,而且保护你吗?”   我一呆。   有点猝不及防。   这、是不是有点奇怪啊?   我刚才还在犹豫“是否交往”的事,被乙骨同学直接问出来了……我真的无法猜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有时候很清纯,总觉得说“喜欢”就是极限了。但有时候,他又大胆地让我无法招架。   我应该庆幸,至少他没有再像之前说专业名称那样,漫不经心地提起“做-爱”两个字吗?   那种时候,被牵手就会害羞的乙骨同学,反倒冷静的让我感到害怕。   “这些事,不可以吗?”乙骨同学问。   低落、难过。却强忍着不表露出来。   “我是不是要求的太多,太过分了?对不起,我只是听见绘真说喜欢我,所以就……”   我倒是可以理解他为什么这么说……   罪魁祸首,还是我吧。   我勇敢地承担了责任:“没有,可以。”   让我稍微欣慰的是,乙骨同学终于高兴了起来。   眼见距离会场越来越近,我也不好意思让他继续背着我了,否则被乙骨同学的其他朋友看到,可能会产生不好的印象吧。在我的要求下,乙骨同学失望地放下了我。   “浴衣都弄乱了。”他说。   乙骨同学仿佛生来就有的温柔的眼,低头看我的时候睫毛投下阴影,加上眼底淡淡青紫造就的阴郁气质,交织在一起,让他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影般的危险魅力。   我手里拎着金鱼,不太方便。   所以,乙骨同学仔细地帮我整理了衣服,然后将金鱼接过。   我们一同走向了其他人。   说实话,我并不擅长这种氛围,大家好像都挺青春阳光什么的,显得我这个半阴角有点笨拙。   好在乙骨同学在这里。   第一个注意到我们的是虎杖。   他原本正在看着天空,一个翻身就从垫子上起来,看着我笑着说:“千代你好。”   其余男生也朝我和乙骨同学投来了视线。   呃。   我应该集体问好,还是单独回复打招呼的虎杖?   见我有点不自在,虎杖意识到了什么,忽然指着地面散落的食物包装,表情故作严肃地说道。   “报告乙骨前辈,老师把你花钱买的甜点一个人全都吃完了,什么都没有给我们留!”   “诶~~太过分了,悠仁怎么可以告状啊。”   我听见了白发青年的声音。   虽然还没有看见脸,但从声音来听,一定是极为引人注目的。   “还不如想一下,抢自己学生的甜食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鲑鱼鲑鱼!”   在我的余光里,乙骨同学只是困扰地笑了笑,说道:“老师喜欢就让他吃吧,在人多的地方保持警戒很辛苦吧?至于甜点,我回去之后,会重新给大家买的。”   “我就知道忧太会这么说。”   白发青年得意洋洋地说。   嗯。   我大概明白这位五条老师是什么性格了。   所以,我想,或许……   突然间,五条老师朝我转过头来。   我的心脏一跳。   尽管对方眼部还缠绕着绷带,让人想到“这真的看得见吗”,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能够感觉到他正在注视着我。气场非常的……怎么说,强大。   我不禁怀疑,这样的人真的适合开玩笑吗?   但从其他人和他自然相处的氛围来看,他一定是那个付出了许多去消解这份距离感的人。   一想到是他帮助了乙骨同学,乙骨同学说过的那些话,我也不由对他产生了好感。   “你好。”他突然抬起了嘴角。   “嗯、嗯,你好。”我有点结巴。   我的观察一定被发现了……   “早就听过忧太说了很多次,说自己有非常在意的人——”   他说,“现在看来,难怪呢。”   “是、是吗。”我说。   “忧太,终于交往了吗?所以靠谱成年大人的建议还是很有用的对吗?”   不知想到了什么,乙骨同学瞬间红了脸,垂下眼去。   “没有,老师说的那些都太……”   我犹豫了一下。   然后,我斟酌着开口了。   “五条老师。”   我说,因为大家都是这么称呼他的。   没想到,我的话瞬间让其他人都安静了下来。尤其是乙骨同学,突然转头看向我。   我硬着头皮,坚持着说下去。   “我,可以要到你的联系方式吗?”   “诶?”   “啊。”   “明太子?”   大家都震惊地看着我。   其中反应最大的是狗卷棘,立刻看向了乙骨同学,仿佛在担心他的反应一样。   ……   我之所以要五条老师的联系方式,是有原因的。   我深思熟虑过。   有些事,如果不去想的话,是觉得毫无关系的。   但自从乙骨同学出现,我突然能够将我人生中发生的一些事串起来了。   寄住在我的家里,让我的父母无比讨好的菜菜子。美美子。   以及神佛一般,她的养父“夏油大人”。   或许,那个我从未涉猎、从未细想,不想接近甚至避开的世界,曾经对我敞开过大门。   一股悚然感、诡异地蔓延上心头。   我再次想起了,在落地窗外面无表情看着我的菜菜子。我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   但我唯独明白一件事。   我是认真的。   对乙骨同学。我很认真。   那么。   我希望五条老师,至少能告诉我是否我有这个可能?   我没有和乙骨同学说,是因为我觉得有点尴尬。   毕竟才刚刚交往,这样就考虑会不会显得感情有点太沉重了?如果乙骨同学报警了怎么办。更可怕的是,如果乙骨同学要和我分手了怎么办?   御守那件事就已经很越界了。   我要是说了,那不好像成了网上吐槽才牵手,就想到要结婚的人了吗?我会被网友骂的吧?   我紧张地看着白发青年。   我敢保证,我查看初中升学考试成绩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我在等待他的反应。拜托了……   “可以,当然没问题了。”   五条老师再次勾唇,表现得很有大人的从容和随意,“这就是缘分吗?其实我本来也打算要你的联系方式的。忧太邀请你来参加烟火大会,你竟然同意了,这件事我也很开心哦。”   他的话让我一怔。   我突然有一种感觉,他明白了我的真实想法。为什么?   乙骨同学:“什么?”   “呜哇,五条老师,你这样会不会显得有点太欺负前辈了啊?明明才吃了甜点?!”   “这样很没师德。”   “是恶德老师?!”   “哎,我太有魅力了,这有什么错?你们才应该反思一下吧?”   五条老师懒洋洋地摆摆手,口中说着玩笑,还是和心怀忐忑的我交换了联系方式。   我松了一口气。   “这样太不公平了,我们也要交换联系方式!”   恰巧走过来的钉崎,见状抗议出声。   就这样,我看着我的手机里,出现了好几个联系方式。   我以前的列表都是空荡荡的。   谁能想到,短短时间内,我的通讯录打开后手机也有了下滑长条。   我莫名有点感慨。   东京就是不一样。   如果再来一次告白乌龙,我觉得我肯定能在对方找出告白人选之前,抢先一步把手机夺回来了。因为了,现在时间变得有点太充裕和奢侈了。   ……   虽然很遗憾,但短暂的烟火大会注定要结束。   我真的希望明年的时候,还能和乙骨同学一起参加。   “不回高专吗?”我问,“真希说你很久没有回宿舍了。”   我的意思是,既然关系已经确定了,那么乙骨同学也要多和朋友相处一下。   而且我今天结束之后,也有需要完成的任务。   小泽和玲奈都嘱咐过我。   一旦烟火大会完毕,务必要向她们汇报事件进展,绝对不能有一点隐瞒。   “……为什么要这样说呢?”   乙骨同学眉眼间有些郁色,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小狗,“今晚是交往的第一晚,不分开不可以吗?”   呃。   这样说也有道理。   “那好吧。”我说,“我们一起回家。”   我也不知道乙骨同学怎么办到的。   在和大家告别后,他告诉我自己早就准备好了回去的车。   “开车更方便。”   他说,“我不想让绘真觉得麻烦。而且,金鱼再次掉落就不好了。”   “这样啊。”我说。   他真的很体贴。   我们上了车,乙骨同学自然地俯下身替我系好安全带,我闻到他发顶的清香,心脏扑通通直跳。   他将装着金鱼的塑料袋挂在了车上的挂钩上。   他没有注意到。   我的手在浴衣配套的手提袋里摩挲,犹豫不决。   其实……   我今天把初中的手表带来了。   乙骨同学在那天将手表还给了我,但,我却莫名觉得,它应该戴在他的手腕上。   这件事我想了很久。   始终找不到机会送出去。   我开口:“忧太。”   “绘真。”   我一愣。   没想到,我们两人竟然同时开了口。   一瞬间,我变得紧张了起来。   甚至比刚才,心跳的速度还要快。乙骨同学想要说什么?   “绘真、先说吧。”乙骨同学说。   为什么?这种时候就不要搞女生优先了好吗?这样让我显得很被动好不好?   但我现在拒绝的话,就显得有点太心虚了。   于是,我屏住呼吸,故作若无其事地从口袋里拿出了手表。   “这个,送给忧太。”我说,“因为你送给了我金鱼……所以,嗯,我希望你能保留它。”   我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过急切。   “真的吗?”   让我松了一口气的是,乙骨同学话语里传递出了高兴,而非是困惑和拒绝。   “是真的。”   “谢谢绘真,我很喜欢。”   乙骨同学小心翼翼地接过手表。   仿佛担心我会收回那样,他没有珍惜地收回口袋里,而是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明明是坏掉的手表。   而且修好了,也缺失了部分正常使用的功能。   但机械手表扣上的时候,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咔嚓”一声。我的心也因此发痒。   真的很适合他。   雀跃的情绪,在一瞬间充斥了我的全身,我慌忙地收回了视线。   我偷偷拿余光看他的侧脸。   瞥了一眼。   然后,又是一眼。   乙骨同学正在注视着手表,垂下眼,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手表在他的手腕上,存在感非常强烈。   其实,在日本送手表有特殊的含义。   虽然我之前并不太在意,但我还是去搜索了一下,这是“希望与你共度一生”的意思。   这样看到它的人,都会知道乙骨同学可能有女朋友了。   我想单纯的乙骨同学本人,肯定是没有了解过这个含义的,就这么落入了狡猾的我的圈套。   唉。   果然,还是应该报警把我抓起来吧。   我正在想着,就听见乙骨同学说:“那么该我了。我之前说过,我有个秘密想要告诉绘真。”   ……的确是这样。   我还以为是告白呢?难道不是吗?   我的困惑很快得到了解答。   因为乙骨同学突然说:“其实,几年前仙台的夏天,我在马路上,不只是想自-杀这一个念头的。我只是注意到了绘真,突然希望绘真分别后至少能记住我的存在……我是不是太过分了呢?” [33]第33章:绘真是觉得我可爱,才喜欢我的吧   “为什么绘真要加五条老师的联系方式呢?”   深夜。   从身边传来了一句极低的呢喃。   我半睡半醒,顿时被吓了一跳。   虽然我还没有完全睡着,但是突然听见床边响起声音,还是非常挑战胆量的。   “什么?”我问。   “啊。”   现在换成乙骨同学发出惊讶的声音了。   “糟糕。”   他低声说,有点惊慌,“为什么被听见了?”   我不由:“……”   稍微等一下。   原来这是乙骨同学下意识说出口的心声,而非是他想要对我说的问题吗。   我拿起枕头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是凌晨四点。   我们虽然大致确认了关系,但从烟火大会回来之后,相处的方式似乎还是没有发生改变。   洗完澡后,我将乙骨同学暂时请到了客厅。   自己和小泽、玲奈依次通话,汇报了在烟火大会上发生的事(当然不涉及到咒术相关)。   紧接着,我再邀请他回来睡觉。   因为家里没有多余可供睡觉的房间,所以只能这样了。   全程,乙骨同学都表现得很得体。   好像在担心车上坦白的秘密,对我来说是个负担,仁慈而慷慨地给了我消化的时间。   但我,该怎么说,我现在好像已经感官失灵,对他的“那种”话有些脱敏了。   不管怎么样都是忧太啊。   我不由感慨。   不过,该安排睡觉的时候,我还是有点紧张的。   乙骨同学似乎发现了我不自然的神情,在我来得及开口之前,就主动说道“我还是睡在床边”。   这虽然让我内心的不安减轻了,但,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感又蔓延上了心底。   我们不是真情侣了吗?为什么一起睡都不可以呢?   哎。我真是难伺候啊。   今晚,我本来以为没有什么事了。   结果现在凌晨四点,乙骨同学突然发出了惊醒我的疑惑问题。   我尝试着问。   “忧太是梦见了什么吗?难道是做了什么噩梦吗?”   乙骨:“……嗯,只是刚睡醒突然想到的。”   这样啊。   我稍微有点安心。   我挪到床边,翻过身去偷看乙骨同学的脸。   却发现此时的他双眼清明,没有丝毫睡意,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   所以说黑眼圈就是这么来的吧,乙骨同学。   我忍不住想。总不可能一晚上都在想这个问题,直到现在才不小心说出口吧?   “所以为什么呢?可以告诉我吗?”乙骨同学说。   他的话停顿了一下,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显得有点太急切了,缓和了语气。   “当然我不是在强迫绘真说的意思,只是我稍微有点在意。因为五条老师非常完美,虽然性格有点孩子气,但这样也只是增加了他的魅力。我知道有非常多的女生都喜欢五条老师,和我不一样,老师走到街上都有星探和陌生人搭讪,所以绘真会问老师联系方式很正常,只是……为什么呢?”   说还是不说?   我犹豫了一下,选择开口:“因为五条老师总是照顾忧太吧?所以我才加了,为了方便感谢他。”   “还有,我也可以问问忧太的行踪之类的。”   还是暂时不要说吧。   “原来是这样。”   乙骨同学似乎被我说服了,听起来还有点愉快,“我说过这是互相的,我很高兴绘真想知道。”   我松了一口气。   刚滚回床中央,就听见了他的下一句话。   “总之老师的事我明白了。但为什么虎杖君、伏黑君,还有最关键的是,棘的联系方式都是笑着加的呢?我记得当时在初中的时候,绘真添加我的电话号码的时候,可是没有笑的哦?”   “……”我。   是、是吗。那个时候的我,大概只是太紧张了吧?   但我不能说出实情。   因为有点难为情。这不是就让乙骨同学知道了,我从那个时候就喜欢他了吗?   所以,我用被子捂住脸,决定用问题来回答问题。   “忧太,我发现你最好的朋友,其实是狗卷同学吧?为什么在我面前,现在才开始正常称呼棘?”   乙骨:“……”   乙骨:“因为……因为……”   “可是我的朋友都知道你啊。”我说,“为什么呢忧太?你觉得我不适合被介绍吗?”   这句话算是半真半假了。   “不是这样的!”   乙骨立刻反驳,但紧接着,声音忽然小了下去,“我只是,不想让绘真知道狗卷同学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棘很可爱。”   “是吗?”知道了。   “而绘真以前和别人说过,觉得我很可爱。”   “?!”   我一惊,攥着被角的手猛地收紧了。   然而,乙骨同学就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一口气说道:“刚升学的时候,绘真每天早上都会和我打招呼,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哦,就连讨厌的上学都有了动力。但我却不明白为什么,绘真会注意到我,所以一直都很困惑……直到那天,我回去找被扔掉的书,听见了绘真和朋友的对话。”   什、什么?!   乙骨同学竟然知道吗?   我开始恐慌起来,大脑迅速浮现上了这段记忆。   我已经记不清到底是被谁问起的了,那个人大致说了类似于:“绘真怎么在和乙骨打招呼?你不知道,他一整天都阴沉沉地坐在座位上,被打也一声不吭,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道歉好恶心的!”   自私。阴沉、恶心,一声不吭,想太多。   这是其他人对乙骨同学的评价。   那你们就不要整天围着他转啊?我是这样想的。   而我当时说的是——   “什么?原来是这样。不过我觉得他很可爱,像小兔子和小狗,你不觉得吗?”   这是我的真心话。   我那个时候还没有看到乙骨同学被霸凌,我只是单纯这么觉得,所以平淡地说出口了而已。   在我看来,乙骨同学身上一直有一种魔性的魅力。   少年般的清纯、修长的手指和睫毛,垂下眼后面部的阴影,无一不吸引着我的注意力。   不过那个人好像很惊讶我的评价。   所以随波逐流的我,立刻遮掩地说:“不过,别的我都不知道,他只是我的前座而已。”   “啪嗒。”   我听见了扫帚被碰倒的响动。   我下意识地止住了声音,看向了门口的位置。   乙骨同学正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地板。   我至今仍然能回忆起这份尴尬,就像是背后说坏话被正主当场抓住。   男生一般不喜欢被称之为“可爱”吧。   我曾经看过别人玩游戏,立绘里的角色被说可爱后,反应都是“可爱不是用来形容男人的吧?”   那可是很有名的乙游。   我想这至少能保证一部分真实。   但乙骨同学只是眨了眨眼,然后看也没看我,绕过了呆站着的我,从抽屉里拿起书走了。   所以我个人认为,当时的他应该没有听见我的话。   但是……现在……   乙骨同学说完这段话,突然就停住了,显然是在等我的回应。   这是什么?翻旧账审判吗?   不是说一般要交往三年,才会到这种环节吗?   “是啊、是啊。忧太很可爱。”   我语无伦次了一会儿,才勉强将话题拉回正轨:“我的确说过。但是,这和狗卷同学有什么关系?”   狗卷同学真是无辜啊。   明明是好朋友,结果在乙骨同学口中,却得不到棘的称呼了。   “……因为绘真是觉得我可爱,才喜欢我的吧?”   乙骨的声音传来,非常、非常地平静,听不出真实情绪,“和绘真重新开始说话后,我已经在这方面很努力了,不过,还是比不上狗卷同学。因为我本质上根本不是这种人呢。”   “如果绘真发现我……”   他的声音一停。   我一怔。   身体骤然一冷。一股阴冷的感觉涌上了心底。   然而,我正要开口说话。   床边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乙骨同学已经背过身去了。   他突兀地,结束了这段对话。   “等一下。”   我急忙地也翻过身,想要重新挪动到床边和乙骨同学说话。   结果“砰”地一声。   因为动作幅度太大,我整个人失控了,摔到了床底下去。   正好落到了乙骨同学的身上。   ……!   我慌忙撑起手臂,看向被我压在身下,睁大眼睛、一脸意外的乙骨。   我还没来得及尴尬,就看见他立刻伸出手,抚摸我的关节和脖颈位置,极其担忧地说道:“有没有摔到?痛不痛?对不起,我不应该让你紧张。让我检查一下,好不好?”   那双手冰冷而存在感十足。   虽然有空调,但在闷热的夜晚里,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不要再摸了。”我下意识说。   我没有受伤。   他屏住呼吸,面无表情,仿佛观察一般和我对视了几秒,忽然别过脸去。   白皙的脸颊在瞬间变得通红。   身体也立刻绷了起来,紧紧地闭着眼睛,睫毛颤抖不停。   “对不起。”他说。   但他的手还放在我的脖颈位置,只是一动不动了,任由我的下一步动作。   “绘真想说什么?我会听的。”   他乖乖躺在我的身下。   糟了。   这个样子,好像是我在夜袭、侵-犯他。   “呃,也没有什么事。”我说,大脑变得空空,“既然我们是情侣关系了,可不可以请忧太到床上来睡呢?一直在床边的地板上,有点太生分了。”   “绘真不介意吗?不会后悔吗?”   乙骨同学轻声说。   “当然不会了。”   床的位置足够大,而且还有两个枕头,又不是要紧贴着……   “我都听绘真的。”乙骨同学说。   下一刻。   视线转换。   我手臂一松,原本撑在他两边的姿势,突然变成了被他抱在怀里。   迷茫。   乙骨同学没有像以前那样,礼貌地再三询问。   不过呼吸之间,他就以抱住我身体的动作,我的身体腾空,倒在了柔软的床上。   就像在心底演练了无数遍。   床发出了吱呀的响动。   他的身体跟着压了上来,动作流畅而自然,像是一团无害温水的热源,贴着我的每一寸肌肤。   “等、等一下。”我说。   乙骨同学没有等待,而是在我的身后紧紧地抱住了我。   他的头,依赖地搁在了我的脖颈位置。   稀碎的前额,仿佛蒲公英、又或者是花瓣那样,散发出好闻味道的同时,软软地瘙痒着我的后颈。   夏天的睡衣本来就很薄。   我忽然有一种错觉。   自己仿佛正赤-身裸-体地被他拥抱着。   夏天怎么能这样啊。   “绘真刚才想说什么?”他问。   因为他靠得近,呼吸都落在了我的后颈位置,让我不由一阵战栗。   “……”我。   现在等我说已经晚了吧。   “没什么。”我说。任由他抱着。   话虽如此,我的内心还是有一点振奋的。   起码,这应该算是,我和容易害羞的乙骨同学关系进展的一大步了吧?   正在这时。   我放在枕头边的手机响了一声。   我想要腾出手去拿,但一只修长的手,已经先一步拿起了我的手机。   “这么晚了,谁还会给绘真发消息?拜托了,我可以看看吗?”   这倒是没问题。   仿佛应对查岗,我把手机密码告诉了乙骨同学。   然后,我听见了清脆的解锁的声音。   “是正确的呢。”他说,“谢谢绘真。”   太有礼貌了。   不过这种事情就不用道谢了吧。   我问:“是谁?”   乙骨同学却沉默了几秒。   我的心底忽然升起了不详的预感。   下一刻。   “是绘真的爸爸。”乙骨同学说,“他问你,下周放假的时候,可不可以回仙台的家。”   他侧过手机。   我得以顺利看到了屏幕。   最新的一条消息,果然不是乙骨同学润色后的措辞,而是一如既往、异常严厉。   爸爸说:[非常重要,必须回来。] [34]第34章:今天是你唯一能跑掉的机会   再一次回到仙台,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而现在站在在我身旁的乙骨同学,则是最大的变数。   “绘真,我真的可以吗?”   “嗯。”我说,“我想给爸爸妈妈介绍你。”   可以说我是已经养成了习惯吧。   就算家里是放任主义,根本不会听,但我还是会将重要的事告诉他们。   仅从我的个人认知来说,第一次交到的男友,介绍给家长是有必要的。   [我会带一个重要的人回来。]我这样回复。   爸爸:[随便。]   没问是谁。   那就是可以的意思。   接下来就是问乙骨同学了。   他最近总是很忙。   特别在这几天,我发现了,半夜的时候,乙骨同学都会轻轻地从床上离开出任务。   而任务结束后,重新回到床上,又带着来自外面的冰冷夜风。   在上床抱住、惊醒我后,总是会将头放在我的颈窝,撒娇一般低声呢喃地说“对不起”。   然后抱歉地亲一下我的脖子。   这样的安慰服务……让我也没办法抱怨什么了。   而且,乙骨同学难得的睡过了头。   清晨闹钟响起,我一转过头,就看到他的睡颜。   发现我在看他之后,他将自己整个人的脸都埋在枕头上,羞愧涨红着脸说道“很难看吧……”   不难看。   反倒更清纯了。   不过,这让我有点怀疑,咒术师到底是什么二十四无休的压榨工作啊?   眼下,我抬起眼,略带忐忑地问出口。   “没问题。”   意料外的是,乙骨同学一口答应,高兴地说,“我这几天就是为了腾出时间,还在想绘真会不会问我呢?如果不问我的话,我也会尽力争取仙台的任务,这几天和绘真待在一起的。”   “……”我。   好吧。   据我观察,乙骨同学终于又变回了以前那种主动的模样。该怎么说,我还是有点欣慰的。   我们路过了仙台的公园。   因为正值假期,所以有不少小孩子在沙堆旁边玩耍,秋千发出“吱呀”的响动。   一只蝴蝶停在了扶手上。   我的视线短暂被摇晃的秋千和蝴蝶吸引。   一下。   两下。   孩子跳下秋千,打闹着追逐蝴蝶跑走了。   “吱呀。”   “吱呀。”   秋千晃荡。   跟随着我忽然加速的心跳。   周围的人正在变得越来越少。   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觉,逐渐蔓延上了心底。   这里,太空了。   似乎已经没人住了。   指尖相碰,乙骨同学过来拉住了我的手。   我回过神来。   指尖纠缠了一刻。   他动作轻轻地、略带紧张,呼吸急促,等我做出了回应,然后才满足地缓缓放开。   “没关系的。”他轻声说。   我下意识地朝他看去。   乙骨同学脸上毫无阴翳,嘴角挂着平淡安抚的微笑,仿佛不谙世事一般,不在意这股蔓延上来的危险气息:“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很期待见到绘真的父母哦。”   ……   我本以为父母会在门口等我。   但让我意外的是,我没能见到他们,而是由两个不认识的女人等在家门口。   “稍等,千代先生很快就会过来。”   穿着和服的女人柔顺地低下了头,露出了脖颈。   为什么这么正式?我在家里反倒变成了客人。   乙骨同学倒是没感觉到奇怪,视线在日式庭院里扫过,开口说道:“绘真家之前不住这里吧?”   “……”忧太怎么知道的?   算了。   我已经有点习惯了。   “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我解释。   我家本来住在正常的小区,但由于这几个月来频繁有外人出入,父母又购入了郊区的老旧宅子。   我只是知道这里,但从来没有来过。   但我没想到,整座宅子看起来恍若京都旧制。   拔地而起的古朴日式庭院,幽深的庭院,再加上迷宫一般的设计,非常突兀且不合时宜。   简直就像是……   专门翻修过了一样。   爸爸妈妈最近公司有赚到这么多钱吗?还是说,他们成功在小泽看到的竞选里拉到了投资?   我很迷茫。   如果他们自己穿和服也就算了,顶多当作想装老钱,但眼前、带路小步走着的和服女佣……   “劳烦您,在这里等待。”   她们跪在地上,拉开了和纸门,露出了茶室。   “……”我。   越来越奇怪了。   等人一走,我立刻看向乙骨同学,困扰地说:“我家以前不是这样,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需要注意什么吗?比如,绘真的爸爸妈妈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   乙骨同学变得紧张起来,一口气说道,“我现在穿的衣服得体吗?我知道他们是经常上报纸的人,会不会对礼仪方面有什么要求呢?”   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眼下这个规格我也吓了一跳。   “糟糕了,我是不是应该穿和服来呢……”   我闻言看向了眼前的人。   今天的乙骨同学,没有穿他那身非常显眼的白色中袖制服,而是换上了最常见的基础穿搭。   乙骨同学并不适合繁复的装束。   太多的东西多余,越是简单的裁剪,反而越是能够凸显出他特别的气质,让他显得干净而清爽。   相当适合夏天,对我来说很养眼。   唯一能够认出他的特征,只有他背着的新刀袋而已。我想走在路上,也不会有人意识到他是谁,只会以为他是普通高中生什么的。   “不会的。”我说,“大概也只是一两句话的工夫。而且忧太你现在就很好。”   虽然情况有变,但按照我对父母的了解,他们并不关心我的近况,这场见面很快就会结束了。   虽然……   这一次可能稍微有些不同。   我说不出来什么,只是觉得非常奇怪。   几乎有点坐立不安。   乙骨同学又问了几句,我勉强集中精力回复。   “这是绘真的爸爸妈妈吗?”   新的问题,突然将我从这种状态中惊醒。   “什么?”   我看过去。   却见乙骨同学看向挂在墙壁上的三张照片。   只一眼,我就定在了原地。   三张照片几乎完全一致,主角都是我的父母。   他们只是换了服饰。   分别是正常的衣着。   笔挺的西服。   最后是标准的和服。   父母动作毫无变化,站在这座日式庭院面前,背景里庭院树荫茂密,灌木丛中停着蝴蝶。   他们的脸上挂着我熟悉的、上扬的假笑。   由于光线的变化,他们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的我。   一股寒意猛地窜上了心头。   我记得这样的笑容。   当他们讨好“夏油大人”、以及“商业伙伴”的时候,才会用上的谄媚笑容。   胃部收缩,一阵恶心。   什么样的父母,才会将自己的照片放大冲洗出来,沾沾自喜地挂在会客室?   这些,都被温柔的乙骨同学看到了。   “忧太,我,稍等一下。对不起。”   我只是需要呼吸。   没有等回答,我就已经起身,推开了门。   我不打算走远,不会丢下乙骨同学。   我只是打算单纯在门口透气,等我恢复了呼吸,平缓了表情就立刻返回房间。   然而。   在我刚推开门的时候,却骤然感觉到,刚才在外面的阴冷的气息鱼贯而入。   这里,太安静了。   我猛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里甚至没有聒噪的蝉鸣声。   除了刚才那两个女人,一路走过的时候,我没有看到其他人的存在。   人、都去哪里了?   这么多房间、这么整洁的环境,绝对不可能只有这么少的人在这里……   我眯起眼睛,看向四周的环境。   猝不及防。   我和日式庭院低矮的支柱后的一双眼,对上了。   一个陌生的男人,在柱子后面盯着我。   见彼此的目光对视,他也不闪躲,而是一直站在原地,朝我投来直勾勾的视线。   我后退一步。   这一下仿佛开启了某种开关。   风吹草动。   我瞬间注意到了整个院落里的景象。   在和纸做的窗后面,一闪而过的是女人的头发,她正扶着窗框,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树荫下,晃动的是人影吗?   我能注意到的,是背对着我的人影。   他仿佛碍于状态不能完全回头,动作定住,眼球也在眼白的框里移动,朝着我的位置滚动过来。   好像误入了一个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所有人都只能用眼球看。   而我成了唯一的视线焦点。   就这样,仿佛看稀罕之物一样盯着我。   这是什么?恐怖片吗?   明明是日光高悬的正午,但我的手臂上却猛地起了鸡皮疙瘩,仿佛被空调的冷气对着正吹。   他们不是怪物,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一点。   但有的时候人比怪物更加可怕。   一刻也没有犹豫。   我迅速退回门内,“啪”地一声关上了门。   “忧太、忧太,不对劲。”   我扑向了乙骨同学,立刻抓住了他身侧的手,用我这辈子最快的语速说道,“我父母可能已经完全沦为邪-教了,这里大概也是什么总部,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现在我们快走吧!”   我现在很后悔。   以往十几年,他们总是把我当成空气,对我不管不问,所以我错误判断了他们现在的状态。   由于我父母的关系,我也见识过一些因为信奉自己的信仰而变得疯魔的人。   突然联想到我父母最近的精神状态,我不得不做一些最切实的考虑。   至于为什么要离开——   开玩笑。   我不是血浆片里那种明明察觉出了异常,还非要不信邪地往上冲的主角。   但乙骨同学却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相当冰冷,却滑入我的手心,镇定自若,仿佛缓解我压力一般地轻轻捏了捏。   “没关系。”乙骨说。   和进入宅子之前,一模一样的话。   阴冷而平缓。   仿佛他已经感觉到了会发生什么,只是垂下了眼,露出了一点眼底的阴影。   下一刻——   “叩叩。”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我一惊,转过头,朝外看去。   “刺啦——”   和纸门被重新拉开了,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景象骤然闯入了眼底。   这是和悬挂的照片完全一致的背景,而站在门口的,是我身穿照片上同款和服的双亲。   他们终于姗姗来迟。   我心底一冷。   见我看来,两张脸上挤出了热切的笑,朝着门内走来,妈妈说道:“久等了吧?家里早就有客人来了,还说是你的同学。看到你交了朋友,爸爸妈妈心里也很高兴哦。”   ……这个说着慈爱话的人到底是谁啊。   他们说的同学,指的到底又是谁?   妈妈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手腕。因为用力太大,仿佛怕我挣脱,深深地陷入了肉里。   “听我说……”   “您好。”   乙骨同学突然出声。   这是礼貌的声音。   他的存在似乎终于吸引了爸爸的注意。   爸爸仿佛这才注意到,我的身边还站了一个人。   我主动开口:“这是忧太,是我的……”   但爸爸只是扫了他一眼,就无视了我的话。   “让你早点回来,为什么迟到了?你不知道有人在等你吗?这可是重要的客人!”   我都能猜到他的想法,在他眼里。乙骨同学,大概只是一个不值得一提的高中生而已。   “忧太是我的男友。”我说。   因为他没听我说完,所以我也不打算听他的想法,只是自顾自地说完了剩下的话。   而爸爸果然无视了我的话。   “我早就想给你介绍这位客人了。”   他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抹畅想的笑容,已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你知道那个家多有权有势吗?有他为我说好话,我就能提前获得蜕变的资格了。”   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我不是傻子。   我明白我的父母再一次做出了选择,就像是以前的菜菜子、美美子。   刚才在庭院看到的那群怪异的人,加上他提到的“钱、权”。   我甚至不敢去看乙骨同学的表情。   本来他那么期待,结果却撞破了我家里的混乱。   长期以来压抑的情绪,在骤然间爆发。   “够了!”我说。   我猛地用力,甩开了妈妈拉住我的手腕的力道。   “我不会参与你们的事,不要再这样了!”我说,“我不喜欢,我不想要,我做不到!”   爸爸睁大眼,露出了震惊的神情。   我理解他。   毕竟我一直是个听话的人,很少对事情发表意见,因为我讨厌冲突和麻烦,所以就顺从了。   这也是他们一直身体力行教会我的。   然而。   我抓住乙骨同学的手腕,立刻想要离开这里的时候,但脚步却突然停住了。   因为余光里,父母突然做出了一个动作。   他们转动了眼珠。   就像庭院里站着的人一样,眼白翻滚,然后看向了我。   “不乖。”   “为什么不乖呢?”   “就不能像个好孩子那样,实现父母的梦想吗?”   一股强烈的心悸涌上了心底。   我呆在原地,张口:“你们……”   “绘真,小心!”   乙骨同学忽然呵斥出声,瞬间拔出了手里的刀,朝着门的方向划去,“滚开!”   咒力喷涌而出。   整个庭院刹那间晃动起来。   视线一晃。   庭院的灌木丛突然涌动起来,暗淡的树荫下光斑癫痫般闪烁,竟然瞬间飞出了大量的蝴蝶。正如我在路上看到的那样,它们原本像是枯叶一样停留在原地,此时全都被激活了。   我抬起手,遮住了眼睛。   这仿佛超现实的画面,让我头晕目眩,失去了目标方向。   我下意识地松开了,刚才还牵着乙骨同学的手,捂住了被光线刺痛的双眼。   下一刻,他猛地上前了一步。   “绘真!”   然而——   他朝我伸出的手,却突然落空了。   天旋地转。   我的视线陷入了黑暗。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乙骨变得惊慌,然后骤然阴郁下来、宛如风暴降临的面无表情。   ……   ……   “你安排的真的没有出问题吧?”   “说了不会有事!你把我好不容易搞来的东西当什么了。”   “哎呀,我不是说你的意思。我最信任你了嘛,只是绘真为什么到现在还没醒来?”   耳边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声音。   仿佛是两个人,正围在我的身边争执。鼻间充斥着潮湿而腐败的气味。   我眯起眼,勉强去看。   其中一人垂着手,开机的手机屏幕反着光,在朦胧的视线里刺目无比。   ……是谁?   我感觉浑身酸痛不已。   尝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勉强才能成功。   还没有等我来得及找回使用身体的感觉,两人已经停止了争执的声音。   黑影转头,盯着我。   然后,其中一人扑向了我的方向。   “绘真,你醒了!”   ……好重。   我虚弱地想,吐出了一口气。   “太没良心了吧,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我说出来了吗?   “你的表情是这样说的。”   那人不情不愿地说,从我的身上退下来,“重新见到我,就不知道说句感激的话吗?”   她的语气太熟悉,带着高傲的语调……我瞬间清醒。   [菜菜子]、[美美子]。   视线豁然开朗。   黑影的样子浮现在我的面前。正是我所熟悉、无法忘记的双胞胎姐妹。   虽然是双胞胎,但其实她们很容易分辨清楚。因为菜菜子是黄发小麦肤色,套着青蛙手机壳的手机,始终没有离开过右手,而美美子则留着黑长直的头发,肤色偏白,手里始终抱着一个丑陋的玩偶。   两人并肩站着,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很瞩目。   为什么?怎么会?为什么……?   我一呆。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我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见到她们。   她们的表情……   虽然不是之前在橱窗外看到的,那样的冷漠。   但却混杂着担忧、关切、紧张和排斥的复杂情绪。并不是我想象中的恨意……   脑袋很乱。   我尝试着坐起来,但——   “唔。”   菜菜子不客气地将我按了下去。   “躺好,休息!”   “我们好不容易才把你从那个地方搞出来。”   美美子抱着玩偶,瘪嘴,“有这种效果的咒具可是很贵的,你要是落在那个宅子里,绝对会完蛋的。虽然过程可能很疼,但我们救了你一命,就不要乱动了。”   心底猛地一惊。   不假思索,我的疑惑脱口而出。   “蝴蝶?你们,人形咒物……?”   “那不是我们搞出来的,而是现在那些自称盘星教的家伙!”   说到“盘星教”的时候,菜菜子咬牙切齿,眼底迸发出了强烈到惊人的恨意。   “在夏油大人、和霸占夏油大人身体的家伙死去后,他们突然钻出来,赶走了我们,接替了夏油大人的盘星教,口中说要带领那些教徒走向新的辉煌。”   “结果,那只是一群鸠占鹊巢的混蛋!完全违背了夏油大人的意志!”   闻言,美美子也拧紧了手里的玩偶,怨恨地说:“我知道是禅院,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搞来了那么多咒物,给教里那些没有咒力的猴子们说,可以把他们也变成咒术师,他们这些实验品竟然都信了!”   我僵硬了身体。   我想起了不久前自己遇到的,从人类变成怪物的跟踪狂。   就算是最普通的高中生,也能拥有那样的力量。   如果人形的咒物不是个例的话,他们完全可以在教会里找到愿意尝试的人类,比如我的父母……   所以,我离开的宅子里,那些盯着我看的家伙都是潜在的人选吗?   我感到一阵寒意。   见我不说话,菜菜子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我看到,她悄悄地和妹妹美美子对视了一眼,再次开口,已经改变了激烈的语气。   “绘真吓到了吧?没事的,我们已经把你从那里带出来了。”   “我……为什么我会被叫回来?”   我的大脑还是晕沉沉的,只能顺着她的话去说。   我不太明白一件事。   那些人,我的父母,似乎是有意叫我回来的。   “因为普通人改造的威力都这么大,如果是有庞大咒力的咒术师呢?我想一定是你的父母,和禅院那边汇报了你的特质吧,所以我才一直跟踪你……很惊讶吗?你就应该和我们一起的。”   我一时间无言。   怎么也没想到,她在窗外的出现,竟然是出于这样的原因。   强烈的情绪冲击了我的大脑。   “……谢谢。”我说。   见我一直盯着她,菜菜子不自然地背过身去,不愿意和我对视。   拿着手机的手在身侧摇摇晃晃。   手指头,勾着手机挂坠。我认得出来,这是她紧张、难为情的小动作。   “对不起。”我说,“我那时……”   “别感谢我,别再说了,我讨厌你!你、你曾经是我除了美美子以外唯一的朋友,结果却……我只是无意间听到了她们的计划,不想咒术师受残害罢了,和你曾经是我的朋友这件事无关。”   “是啊,你最可恶了。”美美子说,“我们也不需要你当朋友。”   但她们慌乱瞥向我的动作,却暴露了真实的心情。   “既然你醒了,我们就赶紧离开仙台吧,我已经用假身份买好车票了。”   菜菜子语气僵硬地说,“你看到那些蝴蝶了吧?它们可是食腐动物,你知道仙台有多少教徒被转化了吗?反正后面有其他咒术师解决,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   离开。   咒术师。   ……   突然间,抓空的手,最后看到的乙骨同学阴郁眼神,如同一道闪电贯穿了我的大脑。   我和乙骨同学分开了。   那时,他伸出手想要拉住我,但却和我的手错开了。   “忧太。”我急促地说,彻底清醒了,“不行,忧太还在那里——”   瘦削、单纯的乙骨同学。   独自孤零零、在那个被围起来,不知道有多少怪物的幽深院落。   话音落下。   美美子、菜菜子对视一眼,嘴角滑过了冷笑。   我的心底闪过了不详的预感。   美美子开口:“他?乙骨?你完全不用担心乙骨,他要是死在那里最好了。”   “请不要这么说。”   我无力地说。我不知道她们的反感从何而来。   “你知道他是什么吗?他又做了什么吗?”   菜菜子盯着我,手机按键被她按得啪嗒作响,“他是怪物!恶心、恶心,该死的特级!”   刚才讲述盘星教事件的时候,她的语气已经够激烈了。   然而现在,她情绪激动的级别,却已经远远地超越了刚才。   “我问你,你知道他身边的那个苍白怪物是什么吗?绘真其实看到过吧?他有告诉过你那是什么吗?为什么会出现,又到底是怎么诞生的吗?你知道他面对其他人、咒灵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他有让你看见自己是怎么使用咒力的、怎么冷酷残忍地拔刀的吗?”   我呼吸一窒。   她并没有止住声音,反而靠近了我,步步紧逼。   “你知道我跟踪你的时候发现了什么吗?”   “你知道他的喜欢、他给出的‘爱’是多么病态、多么扭曲吗?你真的了解这个‘乙骨忧太’吗?他只是装成你喜欢的样子,像有毒的菟丝草一样缠绕着绘真,想让你永远不要离开他罢了!”   “比起担心他。”   她停顿了一下,“我认为你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吧,绘真。今天可是你唯一能跑掉的机会。” [35]第35章:你要去哪里?   美美子还想说什么。   突然间,我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它不是从这狭窄的房间内传来,而是正在窗外的缝隙处,紧贴着墙壁的位置,仿佛有谁正在往房间里面挤进,试着偷听我们的对话……   我立刻拉住了菜菜子的手。   她一惊。   美美子:“嘘。”   我们都屏住了呼吸。   室内骤然陷入了死寂。   而正是因此,这道若有若无的喘气声,变得醒目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剧烈。   有人,正在门外。   菜菜子立刻挡在了我身前,美美子则警惕地捏住了手里的玩偶,朝着门的方向缓步靠近。   下一刻。   “绘真,你在吗?”一道声音传来。   我顿时怔在原地。   这个声音……   竟然是休学已久的近藤。   他怎么会在门外?   双胞胎姐妹迅速看向我。   我的大脑飞速转动,突然想起了父母之前说过的话,“有个同学在等我”……难道就是近藤?   近藤的本家就是禅院。   从种种迹象来看,禅院不像是好说话的地方。那么,近藤极大可能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惩罚”。   他不再是原本的他了。   我朝她们摇了摇头,比口型。   [怪物。]   空气紧绷,双胞胎姐妹神色骤然一变。我看到菜菜子无声骂了一句,然后举起了手机。   “咔嚓。”   随着她拍照的瞬间,门“砰”地一声,竟然从外面猛地打开了。   暴雨顺着门夹杂着狂风涌入。   房间密闭性太好,我这才意识到外面竟然在下雨。夏季的雨又大又急,瞬间让室内染上了潮气,菜菜子的头发和双手立刻被打湿了。   失去重心,手机一滑,竟然摔在了地上。   这道声音并不响,但却吸引了门外黑影的注意力。他朝菜菜子的方向扑去,我借着我们刚才牵住的手,猛地一把拉开了她,才躲开了这一道袭击。   力道泄去,菜菜子闷哼一声,滚落到了我的身上,朝着刚才的方向看去。   “那是,什么啊……”   她捂住嘴压低声音,脸色大变。   越过她的肩膀,我也终于看清门内黑影的模样。   这的确是近藤。   但是……但是,他那张悚然的脸上,明明应该是眼珠的位置,如今却只剩下了两个黑深的血污大洞。   他的眼珠不见了。   “绘真,你在哪里?”   它的手往前伸,仿佛一个无助而彷徨的盲人。   但从它身上散发出的腐败味道,更像是来索命的冤魂。   我意识到,它看不见。   而在我的视线里,美美子吸气,后退一步,紧紧贴在墙壁上,避开了它四处乱晃的手。   四角的房间。   我们简直就像在和它玩寻声辨位的游戏一样。   “你看看我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你不觉得我很可怜吗?你难道不心疼我吗?”   它的口中呼唤着我的名字。   但我一直在注意美美子手里的玩偶。   她正在小心翼翼地从玩偶里抽出麻绳,死死盯着眼前的近藤,口中念着什么,脸上闪过了一丝狠意。   乙骨同学总是随身带着刀。   我想,如果她们也有咒力的话,总是不离身的玩偶、手机很可能也是担任着和刀相同的角色。   下一刻。   美美子将麻绳套在了玩偶脖子上,猛地收紧。   “刺拉——”   房间半空中骤然出现了一根相同的麻绳。   它套在了近藤的脖子上,一转眼,他竟然双脚腾空,和美美子手里的玩偶一样被吊了起来。   “嘎吱。”   房间内传来脖颈骨头被扭断的清脆响声。   美美子松了一口气。   她松开玩偶,朝着我和菜菜子的方向走来。   “这样就……”   然而,她的话音还没说完,近藤竟然摸索着伸出手,用力扯断了缠绕他的麻绳。   事态猝不及防。   近藤一把抓住美美子的手腕,她发出了一声尖叫,被碰到的肌肤部分立刻蔓延上了黑紫色。   “不能用咒力,它身上好像有毒!这是什么东西?!不是咒灵也不是人类……”   “美美子!”   菜菜子冲过去,一把抓起了掉落在地上的手机,对着近藤疯狂地拍起照来。   “去死、去死、去死!”   “咔嚓、咔嚓、咔嚓!”   然而,在她的拍摄下,本应该被影响的近藤却毫发无伤。   菜菜子不可置信地攥紧手机。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术式对它毫无影响?”   面对她的崩溃,近藤只是咧嘴一笑。   它神态镇定自若,双手再次往前摸索,寻找着我的方向。   “绘真,这是你的朋友吗?原来你还有朋友啊?我还以为你没有交朋友的能力呢,总是独来独往的样子。说话啊,为什么不说话?”   “现在想来我其实还挺后悔的,当时把那个东西给你的跟踪狂用了,没想到废物就是废物,烂泥扶不上墙,有这种机会也不中用。换作是我……”   它停顿了一下。   又笑了。   “你看,我说错了,现在已经换作是我了。你看,我现在可是要找到你了哦。”   我浑身都疼。   耳边嗡嗡作响,充斥着暴雨重击和尖叫声。   “你在刻意和我玩捉迷藏吗?”近藤道。   美美子拼命地在它的手里挣扎。   而菜菜子的手机被它厌烦地抬手打翻在地,猛地摔向了墙壁,发出了机身解体的呻-吟。   近藤现在是什么等级?   之前那个跟踪狂被乙骨同学提及过,特级?接近特级……?咒术界对等级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但我无比确定一件事。   无论如何。   不人不鬼的近藤,一定得到了超乎寻常的蜕变,而我必须做出什么,否则一定会死的。   暴风雨将门窗吹得嘎吱作响,在我的视线里摇晃。   呼气、吸气。   我的视线在房间内飞快地扫过。   菜菜子、美美子暂时还没有事……冷静、冷静下来,转动眼睛,寻找有用的东西,但这里太陌生了,为什么只是一片空荡,除了——   我的目光骤然定格。   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个行李包裹。   或许是因为她们做好了带我逃走的计划,从拉开一半的边缘,我可以看到里面放着我的衣物。   她们一定进入了我的房间,收拾了我的东西。   “扑通。”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   菜菜子是我的朋友。   她知道,我唯一在做的事就是练习剑道。   这是我无聊的生活里,还能称得上兴趣的东西。   所以有一半的可能,她会将我放在走廊位置,原本为了防备跟踪狂而准备的木刀带上。   那么,行李袋里……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怎么不说话了?我知道绘真你一直是个残忍的人,总是扮演受害者的角色,将所有对你感兴趣的人推开,实在是太过分了。”   近藤听出了我呼吸的变化,笑了起来,“你很紧张吗?这可是我们难得的独处,尤其是没有那个乙骨。哦,对了,你知道吗?他可是被困在了数百个改造人的宅子里,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在被折磨?哈哈,那副死状一定非常可怜……”   “闭嘴。”我开口说。   听见我终于发出声音,近藤兴奋地鼻翼微微张开,嘴唇煽动着:“你——”   他找到了我的位置。   下一刻。   它一把丢开了美美子,抓住了我的手臂,将我拉了起来。他的脸凑近了,尽管我屏住呼吸,但依旧能闻到从它身上散发出的强烈的腐烂味道。   恶心感蔓延上来。   我转过脸,毫不遮掩,“呸”了一口。   它的面容瞬间扭曲起来。   “你这是什么反应?!你难道觉得我——”   “是,你很难看。”我盯着它,一字一顿道,“自以为不一样,但在我眼里,现在其实就是一团行走的烂肉。你连忧太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砰!”   头部猛地受到了重击。   近藤甩开了我,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我的鼻腔里立刻蔓延上了血腥味,脸颊火辣辣的痛。   我飞出去,摔倒在了地上。   从刚才的位置,到了距离行李袋不足半米。   嗯。   差不多成功了。   如果光靠我自己过去,一定会被近藤发现的,所以也只能这么办了。   菜菜子尖叫:“绘真!”   “该死!该死!我本来不想伤害你的,这都是你逼我的,我说过我喜欢你的,为什么你就不能像那些女生一样,非要惹我生气呢?!”   近藤不受控制、恼羞成怒了。   我想也是。   他平时总是很精致,打着耳钉,享受着女生们的追捧,他一定无法接受自己现在的“样子”。   在他依旧冒出大量废话的时候,我忽略了晕乎乎的脑袋,冷静地伸出手,在行李袋里摸索着。   拜托了拜托了。   我在心底默念,希望能找到我的木刀。   但入手触碰,全都是我的衣物,加上食物、水,以及厚厚的课本……   菜菜子,你为什么会记得带上我的课本。   我看起来就那么喜欢学习吗。   “游戏!”   菜菜子突然大叫。   这是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两个字。   但是,电光石火间,我意识到了木刀的位置。   以前的我,因为渴望加入那个家,而答应了和她们成为朋友。但我很少和别人社交,所以即便挤出来了笑容,也显得有些勉强和僵硬。   对此,双胞胎中作为姐姐的菜菜子非常不满意。   她提出了一个游戏。   要求我们三个人从此之后开始按规则玩耍,以便增加趣味性。   “就是把自己的东西藏起来,翻找宝藏啦。”   “找到什么,就是找到的人的了。但如果没找到,就可以一直不用藏东西。”   双胞胎姐妹总是穿着最时髦的衣服、精心打扮着自己,而我的父母只会给我刚好能维持体面的生活费,所以我考虑了很久,才买好东西藏起来。   游戏开始。   然而奇怪的是,每次都只有我找到她们的东西。   她们总是将它藏在制服包的夹层里。   反而,我高价买的东西,她们一次都没有找到。   我忐忑地提出要不结束游戏好了,总是我在拿东西不太好,但菜菜子却玩着手机,不看我,嘟嘴说“不要不要”、“破坏规则真讨厌,很可耻的”。   当时的我无力反驳,只好作罢。   我因此收到了父母以外的人给我的生活用品。   菜菜子之所以大喊“游戏”,大概是看出了我在找木刀,以近藤无法察觉的方式提示了我位置。   我的手猛地伸到了底部。   果然,我找到了最深处暗藏的拉链。   “刺拉——”   木刀重新回到了我的手里。   接下来我要做什么?近藤真的能像我之前,在剑道赛场上打败的对手那样被击败吗?   “你在干什么?”   近藤似乎终于察觉到不对劲,表情阴冷下来,顺着刚才拉链发出的声音,朝我的方向逼近。   我握紧了木刀。   它的脖子上却突然出现了一条麻绳。   下一刻,我的视线里,它的身体被猛地吊到了天花板上。   美美子不知何时爬了起来,拉出麻绳,死死地勒住了玩偶的脖子。   “该死!”   过于猝不及防,近藤的双腿扑腾,手扯向了麻绳,“你这个臭婊-子,我要杀了你!”   雨声骤然变大了。   近藤的身影在黑暗里被闪电照亮,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黑影,几乎要膨胀笼罩了整个房间。   “绘真,绘真!我坚持不了多久!”   美美子的手臂一片可怕的青紫,却不管不顾地嘶吼道,“夏油大人专门去看过你的比赛,你还记得吗?绘真!他教过你什么?!他当时对你说过什么?!绘真,想起来!”   夏油大人。   夏油杰。   那个曾经说过我很有天赋的,狐狸眼的青年。   回忆起他的眼神,我用力攥紧了手里的木刀。   咚咚。   耳边嗡鸣,手掌心痛到发痒。雨水充沛,不知不觉让手心变得湿滑起来。   但他的声音却因为疼痛而变得清晰起来。   [想象你是在一场剑道比赛上。展开X的标识,正方形的赛场,你眼前的对手没有任何护具。]   [将内心压抑的东西注入手里的刀,然后攻击对手的头部、手和躯干两侧,得到两分。]   [只需两分,任何对手都会下场。很简单的规则,你明白了吗?]   我想我应该明白。   这是在我的耳边嗡嗡作响的低语。   耳边的声音逐渐远去了。   只剩下视线里的目标,唯一的对手。   近藤猛地拉断了麻绳。   美美子发出了一声痛苦地哀嚎,跌倒在地上。   “就这样吗?”近藤踢了她一脚,嘲笑出声。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身影。   它,他,只是一个会被我淘汰的对手而已。剑道比赛上,它甚至不是第一个输给我的人。   我喜欢“先之先处决”。   在双胞胎姐妹恐慌的注视下,近藤不屑一顾的目光里,我冷静地举起了刀,像往常那样挥了出去。   击打它的手腕。   紧接着,是毫无遮挡的面部。   这是最简单的动作,我曾经做过成百上千次。   安静。   安静。   然后是,暴雨涌进房间、充斥了我耳边的声音。   近藤在我的面前,一动不动,只是呆呆地站着。   他就像是曾经霸凌过乙骨同学,却被我用格挡应对的人一样,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眼神看着我。   那么,结局也是一样的。   2:0   [淘汰]。   下一刻。   “砰——!”   它的身体骤然爆开。   人形碎裂成无数块,就像是劣质的血袋突然破损,溅起的血水喷洒了整面墙壁,然后又滴滴答答落下,融入了地板潮湿的雨水里,顺着地板流走了。   近藤死了。   室内一旁死寂。   只有雨水的声音敲击着窗户。   ……   危机解除。   双胞胎姐妹脱力地滑倒在地。   而我始终握着木刀,盯着地上那滩令人作呕的肉泥,手里湿滑的不只是雨水、还有黏腻的血。   我……做了什么?我呆呆地看着手里的木刀。   不知过了多久。   菜菜子终于站了起来。   她过去搀扶起了美美子,两人勉强跌跌撞撞。   菜菜子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手,因为呼吸急促,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绘真,该走了!既然这个家伙找来了,说明位置已经暴露了,微妙得快点离开这里,刚好车还有半个小时就——”   “要去哪里?”   一道平静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一惊。   猛地抬起了头。   双胞胎姐妹更是浑身一僵。   电光石火间,门口已经无声地出现了一道身影。   是……   乙骨同学。   他垂下手,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室内。   “滴答。”   “滴答。”   暴雨浇湿了他的身体,血水滴落,衬衫下锁骨若隐若现,瘦削而苍白。   但他此时此刻,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我见过的可怜小狗,而是某种极端危险的陌生存在。   阴冷的气息、窒息的压迫感。   空气仿佛都被抽走,几乎要让人无法呼吸。   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人的存在感能够如此强烈,甚至可以填满整个空间。   窗外雷雨交加。   闪电照亮了黑暗,露出了他清秀的眉眼。   他盯着双胞胎姐妹,平淡地问:“很早之前夏油杰就被我杀死了,附身他的人也死在了我的手上。但你们现在还在为盘星教效力吗?要带绘真走干什么?麻烦可以向我解释一下吗?” [36]第36章:我想让你完全地喜欢我   菜菜子性格强势,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   “我为什么要给你解释?!当然是想带走就带走了!”   然而,被他的视线一扫。   菜菜子下意识地松开了我的手,后退了一步。   她的视线在乙骨身上滑过,不可置信:“那里可是有上百个改造人,你是怎么可能这么快就……”   乙骨语气依旧平淡:“很意外吗?在涉谷地铁,五条老师杀得比我多太多,我好歹是老师的学生。”   “……”菜菜子无言。   “好了,寒暄的话到此为止。”他没有眨眼。   大大的眼睛,只是空洞无神。   这是简单的宣告。   在我身旁,双胞胎姐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身体僵硬在原地无法动弹。   乙骨提起了刀。   气氛剑拔弩张,强大的咒力阴冷无比,眼见就要爆发冲突。   下一刻,我终于回过神来,突然朝着他的方向冲去。   乙骨持刀的动作一顿,呼吸一窒,脸上飞快地闪过了失落,但眼底却滑过了破罐子破摔的决然。   “对不起,”他冷冰冰地说,“我不会让绘真和诅咒师走的,就算你……”   我这才意识到。   原来他一直强行避免自己去看我,现在口中也说着冠冕堂皇的话。   然而下一刻——   我却抱住了他的腰。   手下的身体发出了愕然的声音。   余光里,乙骨同学猝不及防地睁大了眼睛,手一抖,握着刀的手竟然垂落下来。   压到他的伤口了吗?   “忧太。”   我赶紧放开了他,说道,“你有没有受伤?”   “……”   “你的身上有很多血,怎么来的。自己的吗?还是那些改造人的?”   我尝试着像是他前几晚检查跌下床的我一样,不断地摸索着他领口、下颌的血迹,语气变得急促起来,“这些是你的血吗?请回答我忧太,我很担心。”   可惜我的手上本身就有血,所以只是在添乱,让他为了见我父母而换上的白色上衣变得肮脏起来。   而被我抱了的乙骨同学,此时则全程保持了安静,任由我对他的摆弄。   余光里,只有喉结在轻微地上下滚动。   见状,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放开了手。   但在我松开手的瞬间,他却突然抬起手,“啪嗒”一声,死死地抓住了我的手。   “有点紧了。”我说。   力气太大,我的手指仿佛都要被压碎。   “抱歉。”   他迅速松开我的手,语气冷冰冰地说,“所以你要走吗?”   我一怔,盯着他。   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重新调整语气,垂下眼,温柔地说了一遍:“对不起绘真,我的意思是……”   话音落下,他的手再次宛如水草一般再次缠绕了上来,轻轻柔柔地攥紧了我的手指。   另外一只手,则替我遮雨地挡在我的额前,让我有机会抬起眼说话。   “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想问你受伤没有……”   “没有。”乙骨飞快地说,“我没有。绘真呢?我看到好多血,她们伤害你了吗?”   “不是的。”   我心脏一紧,终于有机会解释了。   “她们只是为了帮我,担心我被困在那里会出事,所以才转移了我。”   “……这样啊。”   乙骨停顿了一下,说道,“所以你不是想要走掉吗?不是想要离开我?不是打算和我分手?不是觉得我很可怕,意识到我不合适当男友?不是讨厌我?也不是打算收回我的男友身份?不是早就想要甩开我?不是觉得我当男友的要求很过分,觉得我控制欲太旺盛,觉得我不适合喜欢谁?”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没有啊。”我困惑地说,“我早就知道忧太……嗯,和一般人不一样。”   说真的,这是我最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大家都觉得我很无辜,就连现在本人都这样。   都觉得我是被恋爱冲昏了头脑,意识不到乙骨同学的危险性,所以才义无反顾地投身其中。   然而事实并非完全如此。   难道乙骨同学,真的觉得自己初中对那些霸凌犯的战绩隐藏的很好吗?我可是他的私人偷窥狂(我差不多已经接受现实了)、初中三年都被抽中当他后座的天选之子,我怎么可能没发现他的异常啊。   讨好型人格、小狗一样的眼睛,时不时露出的阴冷气息,吸引着其他人注意力的魔性魅力。   这些日子,心惊胆战的我已经体验的够多了,差不多该有点长进的做到脱敏了。   非常抱歉,也很愧疚。   但纠结乙骨同学的危险性,要不要当下一个受害者,是否应该沦陷,对我来说已经是上一个话题了。   但乙骨同学却呆住了。   他声音颤抖:“绘真……”   “没关系。”   我安抚兼鼓励地捏了捏他的手,然后朝着双胞胎姐妹走去。   她们也盯着我。   仿佛我是什么怪物。   “对不起,我不能跟你们走。”我郑重地说,“我真的很感激,感谢你为我付出的一切。关于很昂贵的咒具的事情,我会想办法把钱还给你们。”   地狱一点,我父母大概已经咎由自取地去世了,我应该很快就可以资助菜菜子、美美子。   “拜托了,可以再加一次联系方式吗?”我说。   “谁关注的是咒具啊!”   菜菜子情绪突然失控,手腕摇晃的时候发出窸窣的声音,“我是为了你才来的,你这个笨蛋,我很担心你,你知不知道,我一直都是……”   我的目光,被声源处吸引。   因为之前房间昏暗,所以我没有机会看清,在她的手腕上赫然是一条旧款的手链。   这是……我在“游戏”里藏起来的礼物。   大概是在我离开仙台之后,她终于把我准备的礼物找出来戴上了吧。   她原来一直都知道,我把东西藏在了哪里。   见我视线落在上面,她猛地止住了声音,缩回了动作捂住手腕。   “我知道。”   我说,“但是,我不想再退缩了。我很后悔自己以前的做法,无论做什么总是想到最糟糕的后果,所以选择什么都不做。我伤害了你,我感到很抱歉。这是真的。请接收我的道歉。”   菜菜子一愣。   但我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其实,我很少和别人眼神对视。   就算和人说话,我也尽量装作手里有事,需要一边忙着才能交流。   我个人认为,眼睛很容易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不像面部还有肌肉组织可以操控,我维持的人设很容易会被和我交谈的人识破。所以长期以来,我都使劲全身解数,不让自己付出情绪。   但现在,我只是希望我的真心想法能够传递出去。   “……绘真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啊。”   片刻后,菜菜子避开了我的目光,嘟嘟囔囔地说,“太奇怪了,完全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是啊。”我理解道。   她的火气消失了,放开了遮住手链的手。   “但我还是讨厌乙骨这个家伙。”她说,“虽然是两人对决,但他让夏油大人死了。不过,后面他又杀掉了霸占夏油大人身体的混蛋,夺回了他的身体,我想……这让我感觉很复杂。”   “嗯。”我说。   虽然不明白,但恩怨与否,并非我这个旁观者可以评价的。   “如果你分手了,可以联系这个账户。”   菜菜子飞快地看了一眼我身后的乙骨,警惕地说,“他不适合你,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和他分手。”   ……   至少我的朋友里,终于有了反对派。   就像大脑里有天使、恶魔交替耳语,提醒着我乙骨同学的危险性。   她给了我联系方式。   我看到,是个空荡荡的基础头像。   “不要跟过来。”菜菜子警告道。   我想这应该是对乙骨说的。   她们是诅咒师。   如她们所说,这起事件很快就会吸引咒术师来,她们不可能在这里待太久。   菜菜子走向了美美子,回过头看我,然后走了几步,停下脚步,又回过头看我。我感到困惑,突然,她下定决心冲过来,在我惊讶的吸气声中抱住了我。   “再见。”她颤声说。   我心脏一抽,明白她的潜台词。我们并不知道,今后会不会有机会再见了。   雨下得很大。   她们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   ……   现在只剩下我和乙骨同学了。   我看着他。   虽然他还是那样,但我很清楚,有些东西彻底在我们之间展露无疑。   乙骨低垂着眼。   这一次,不像在学校的天台上。那时的他周身干净、尚且有干净的白色制服中袖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可以将滴落雨水的刀藏在自己的身侧,选择背过身不去看我。   现在他浑身是血,没有一处干净。   就连雨水,都无法冲刷干净刀上散发出的腥臭味。   这不是我记忆里的那个“乙骨同学”。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尝试再用那种我不知道是真实、还是为了我而发出的温柔语气说话。   真是一部可怖的雨夜杀人狂的画面。   雨水让世界都变得寂静失真。   “你好,我叫千代绘真,你就是我的前座吗?”我开口了。   我想这句话一定很奇怪。   因为眼前的乙骨同学,猛地抬起头看向了我。   那是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啊。我竟然惹哭了身为特级的乙骨同学。看来,他是个爱撒娇的人这点是真的。   在我的注视下,他磕绊了一下,才说出了口。   “……你好,是的。我、叫做乙骨忧太。”   终于补上了初中缺少的自我介绍环节。   我从来没有和他有机会,像这样正式地、正常地介绍过彼此,因为周围总是有太多人在看着我们。   总是顾忌着所有人的注视。   以及那些人探究的目光。我没有一天做过真正的自己。   我想乙骨同学是不是也是这样呢?菜菜子说得对,我其实并不了解他。   “早上好。”我说。   虽然现在并不是早上。   “……早上好。”   这里也没有可供乙骨同学受惊、而膝盖撞上的课桌。   他看着我。   “你喜欢什么颜色?”我问。   “没有特别的……所有颜色都很好看。”   “喜欢吃什么?”再次发问。   “盐渍卷心菜,蘸芝麻油……”   “讨厌吃什么?”   “所有肥肉,大份量的食物,我都很讨厌。”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脸慢慢地变红了,仿佛变回了初中时我第一次见到的那个羞怯的男同学,而非伪装,急促地反过来问:“绘真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吃什么?讨厌吃什么?”   “你看过我的社交账号,上面都是真的。”   乙骨同学轻声:“可是,我想听绘真说。”   “蓝色、白色。没有喜欢吃的、也没有讨厌吃的。”我在生活这方面一直很随意,如果不是乙骨同学的优质做饭服务,我可以一直吃一样东西吃一辈子,“空闲时间会做的事是什么?”   “刷绘真的社交账号。”   “……这个不算。”有点过火了。   “那就,出任务,为老师和同学们分担压力。”   “有没有更私人一点的?”   “我想不到……我很无聊吧?”   “没关系。”我选择坦白了,说出了实情,“我其实也没有特别喜欢的事,我们可以一起尝试。逛街、游戏,电玩,或者是餐厅打卡、看电影,最后总能找到的吧。”   就像错过的那些初中时光。   我主动上前一步,握住了乙骨垂落在身侧的手。   尽管混杂着雨水和血,入手黏腻而恶心,我也没有因此放开手。   在我的触碰下,比我高太多的乙骨同学反倒瑟缩了一下,手里的刀掉落在了地上。   然后,他终于顺从自己本心,反手攥紧了我的手。   他抬起交握的手,将我的手抵在了自己的额头位置。   紧紧地闭上眼,睫毛颤抖,发出了一声小狗般的可怜呜咽。   “绘真,我喜欢你,我一直都喜欢你。怎么办?怎么办?”   “她们说的其实没错,我的喜欢、我的爱非常扭曲,我曾经因为‘爱’诅咒了对我重要的人,我一直、一直都不敢表达完全的喜欢,因为我担心我的情绪会再次失控。如果我的咒力失控,伤害了你怎么办?重蹈覆辙诅咒了你怎么办?如果你要离开我,我没有自信再继续维持现在的温柔体面——”   “我在撒谎,我一直都在撒谎。我真的好想完全喜欢绘真,我不是顺平,我根本不想让你因为类似于他的原因离开我,听见你说喜欢我,我真的好高兴好高兴,我根本做不到正常人那样放手……”   这一次没有温柔和压制的情绪。   而是紧紧地、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那样,死死地不松开。   乙骨同学,终于暴露了他的真实情绪和想法。   其他初中同学对他的评价。   ——自私、自我、恶心。   但我看到的是,只是远超常人的坚韧、占有欲和对“爱”的不安。   “那就展露给我看。”   我看着他说,“忧太到底是什么样子,我想看。请不要再压抑了,我想让你完全地喜欢我。” [37]第37章:无论如何,我都喜欢长大后的忧太   “嘟嘟、嘟嘟……”   电话那头,传来的只是一阵嘈杂的忙音。   乙骨同学正在拨打公用电话。   我们靠得很近,呼吸交缠,依偎在一起。   现在正值午夜,街上空无一人。   只有路灯和月光在淋湿的地面上反光,带来一阵令人胆颤的阴森感。   “啪嗒。”   乙骨重新将电话挂了回去,转头看向身旁的我。   “五条老师没有接电话。”他解释。   “嗯,我也发了短信,但是他没有回复。”   我们都有各自的分工。   “这是老师本家那边的私人线路,只有特别紧急的情况才能拨打,但没有人来转接,我想老师应该也遇到了麻烦。”   经历了这么大的事,乙骨同学说要汇报给老师,因为这是禅院家在装神弄鬼的有力证据。   “老师会遇见什么麻烦?”我有点担心,“他也会被改造人缠上吗?会受伤吗?”   乙骨摇摇头,眼底闪过了郁色:“是那些高层。他们总是针对老师。”   我懂了。   政治斗争之类的吧。哪里都有这样的事发生。   “那放置的尸体怎么办?”   万一被人看到,就会报警吧。   乙骨有点邀功地看着我:“没关系,我把它们全都塞到最里面的房间了。”   “……”我。   我就多余问这一句。   总觉得乙骨同学这个行为,比它们本身的形象更加恐怖。   “五条老师没有回复,可能会有很严重的事情发生。”想到了什么,他的语气冷了下来,“我们必须做好准备,随时等待老师的指示。在得到老师的确切消息之前,我们最好暂时留在仙台。”   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或许,现在只是极为短暂的喘息时刻。   不由自主,我心情也跟着紧张起来。   怎么回事?难道还有boss战吗?   感觉自己好像一个,才学会1+1=2就要上场解微积分的实习生。   突然。   我身侧的手被碰了碰,我回过神来,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灰色的眼眸。   “绘真很冷吧,都是我不好,只顾着说任务了。”   身前的乙骨看着我,轻轻地拉住了我的手,“我们暂时先找个地方避雨,然后换上干净的衣服好吗?”   的确。   乙骨同学现在也浑身血污。   一旦天亮起来,有其他人活动,看到他这幅模样一定会引发社媒恐慌。   “我知道附近有个地方。”   他低声说,“我们换完衣服就走。这是紧急情况,如果给绘真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我很抱歉。”   什么地方呢?好像很神秘的样子。   我问:“会不会带来麻烦?”   “不会。我行动轨迹残留下的咒力,反而会让其他人避开。他们不会想找死的。”   其实特级就像横冲直撞的大货车吧。   只要存在并出现,就会让人不敢靠近,生怕被卷进轮胎里。   乙骨同学虽然总是贬低自己,但在咒方面却有非常清晰的自我认知。这点还挺可爱的。   我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然而,我却注意到了乙骨同学眼神闪过的奇怪情绪。   ……   乙骨同学说不远,的确只有十分钟的路程。   让人心情振奋的是,在路上,暴雨终于停歇了下来,至少我们不必担心换上新衣服就被淋湿了。   这是一栋独居的住宅。   从外表来看,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是最常见的日式独栋。   可以看出,住在这里的人家庭条件应该不错。   但距离它还有几米远的时候,乙骨突然停住了脚步,定定地看着门的位置,在我疑惑地看过来的时候,又再次迈开了脚步,快步走到了我的身边。   “忧太,这到底是哪里?”   “我……父母和妹妹的家。”   “什么?”我一惊。   为什么之前不说?现在就要见家长了吗?以这副模样,真的假的?   我立刻慌乱起来,对着地面一滩反光的水坑,整理自己的衣服。   我脸上原本被近藤打出来的淤青,早就被乙骨同学用咒力温柔地治好了,现在脸上毫发无损。但是脖子上的血、还有弄脏的额头,都显得我现在很不体面。   但我才抬起手打算碰脸,乙骨就抓住了我的手,阻止了我的动作。   “会擦伤的,我来好不好?”   我点点头,然后闭上眼睛。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我的脸,借着隐约的光,用袖口唯一干净的布料,轻轻地擦拭着残留的污渍。   “快要完成了。”他忽然说,“但是……”   我下意识睁开眼,疑惑地看着他。   他看着我微微一笑。然后,凑了过来,朝我投下了阴影。   我只能再次闭上了眼。   他亲了我的眼睛一下。左边、右边,然后是鼻尖,仔细且专注地舔去了最后一点水珠。   ……好突然。   “现在变干净了哦。”他松开了我,态度自然,“那么,我的服务可以打几分呢?”   这也、太犯规了吧。   我心跳加速,匆忙地避开了他的眼睛,却看到了小水坑里自己隐约泛红的脸。   没有得到我的回答,乙骨同学微微俯下身来,想要看我此时是什么表情。   “十分。你呢?”我急忙说。   “我……不用。”乙骨说,“那么,我现在就去敲门。对不起。”   他又道歉了。   是因为和我一样紧张吗?   独栋的门铃声,在夜里显得稍微有点响。   我的手在身侧收紧、又放开,脑子里想着自己应该怎么自然地打招呼。   过了几分钟。   突然,我听见了门口走动的声音。   “吱呀”一声。   门被从里面打开了,露出了扶着门的女人。   我现在知道乙骨长得像谁了。   这么清秀的面容,百分之八十都和眼前的女人相似。   原来乙骨同学长得像妈妈啊。   我正在想着,就看到眼前女人的脸色骤然变了,近乎惨白,不自在地盯着乙骨:“你怎么在这里?”   “因为任务。”乙骨开口。   “忧太我不是说过吗?不要再接近这里。你怎么了?不记得了吗?有什么事在电话里联系就好了。”   我一怔。“忧太”。   虽然是柔和的声音,但轻声说的全都是带着逼问的话。   “我只是来换一身衣服。”乙骨轻声说,“我马上就会走,不会待在这里。”   “你妹妹已经睡了,她昨天和朋友逛街玩了很久。”   “我不会吵醒她的。”   “你保证吗?”   “我保证。我不会和她说话。”   “我只有她一个孩子,不能让她出事。”   “我明白。”   真是伤人的话。   在我的视线里,乙骨同学却依旧轻声细语,平淡的情绪没有分毫的改变。   女人脸上的表情逐渐动摇了。   她似乎终于注意到了,乙骨现在浑身是血,她张了张口,我以为她会问一句,但最后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让开了门,让我们可以进去,垂下眼,一眼也没有看我们。   “还好你爸爸不在,否则我不会让你进来的。”   “我理解。”乙骨说。   乙骨牵着我的手,带着我进入了门内。   他以前的房间在二楼,顺着楼梯走上去,就是属于他的小小卧室了。   “我去给你们拿衣服。”女人说。   她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了走廊上。我目送着她远去,然后才将视线转回了卧室里。   然而,乙骨同学的卧室却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在他租下来,我的房间对面,家具都只维持了最低限度,很像是他这个年龄会做的事。   但在这里,堆满了各种过时的小孩子的玩具。   总之我过去见过的电视上流行的玩具,都在这里能够找到。这是一个备受宠爱的孩子。   床可能只有一米五大小。   完全不适合现在乙骨的身体。   床头柜上摆放着一张年幼的他、还是婴儿的妹妹,以及父母的合照。   我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拿了起来。   相框的照片里。   乙骨的脸圆圆的,肉肉小小的手戳着妹妹的脸,挂着灿烂阳光的笑容。   下面用稚嫩的笔触,尽量整齐地写着[我的十岁生日快乐!-忧太]   我突然意识到了,这股强烈的违和感是什么。   这里的时间被冻结了。   这不是乙骨同学的卧室。   更准确来说,是属于小孩子乙骨的房间,一间永远也塞不下现在的他、不属于他的地方。   而最残忍的莫过于这件房间如此整洁、干净,明显经常被家里的人打扫。   可尽管如此,也没有换上适合现在乙骨的东西。一切只是,保留着过去的样子。   “忧太”。   一个对家人来说,已经死在了小时候,完全不被期待长大的孩子。   [我和父母已经许久没有联系过了,他们应该也不想见我这个异类。]   最初见到乙骨同学,他对我说的话,从未如此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他暗淡的眼,空洞的渴望和对爱的强烈需求。   对他们而言,现在的乙骨同学大概是寄生在过去那个孩子上的某种恶性肿瘤,不能做到切除、不能忽视,却也不想再见,只能以这样的空房间和现在的他对抗。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人已经找来了衣服,放在了床边,立刻一声不吭地走开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   乙骨的声音响起。   “绘真,我真的很抱歉。”   他如此敏感,肯定感觉到了我的不舒服。   他只是背对着我,换着衣服。   “请不要再道歉了。”我说,“忧太愿意相信我,让我了解你,我很高兴。”   我看到了乙骨同学的努力。   因为我说,想要看到全部的他。所以他也在尝试。   我认为,这些事或许连他的同学们都不知道。他想要的肯定不是怜悯。   一片寂静。   我换好衣服,然后和他离开了卧室、房间,最后走出了那扇门。   全程,女人只是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地看着我们离开,没有任何交流的话,仿佛我们只是幽灵。   我们又重新回到了路灯下。   乙骨同学走在我的旁边,我突然伸出手,拉了拉他的手。   他停住了脚步。   “我可以亲忧太一下吗?”我说。   “……好。”   他俯下身,闭上眼。   这样我就可以轻松地抚摸他的脸,亲到他的眼睛了。他总是擅长让人感到方便。   我仔细端详他的脸。   白皙的脸,传递出古朴的少年气息。   淡色的嘴唇,纤长的睫毛,因为缺乏睡眠而显露出淡淡青紫的眼下,散发出带着阴影的魅力。   这不是小孩子的忧太,而是已经顺利长大了乙骨同学。   无法抑制。   想要乙骨同学的欲望和喜欢。   就像他进门之前对我做的一样。   我亲了过去,先是左眼、然后是右眼,最后是鼻尖的位置。   统统都亲一遍、两遍、三遍。   逐渐的,我尝到了咸咸的、温热的眼泪。   “绘真……”   哎。   怎么又哭了呢。我有点笨拙地补救,慌忙擦去了他脸上的泪水。   在我看来,乙骨十岁那年,一定发生了改变他人生的事。   或许是觉醒了咒力、被称之为怪物,又或者是如他所说,因为“爱”诅咒了重要的人。我也不打算专门去了解,除非乙骨同学主动告诉我,因为这些对我来说其实都不重要。   最重要只有一件事。   “无论如何,我都喜欢长大后的忧太。”我说。 [38]第38章:怎么办,变成糟糕的高中生情侣了!   我和乙骨同学,在廉价的情侣酒店。   但这并不是三级片的开头。   纯粹是因为只有按时收费、条件简陋的红灯区才可以不用身份证,让未成年人顺利入住。   离开家之后,我们肯定是不可能在大街上晃悠的,如果被有心人看到不太好。   但这是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被前台小姐看的时候,感觉心脏要从喉咙跳出来了。   尤其是乙骨同学正牵着我的手,我们的关系已经昭然若揭,在外人眼里像准备初尝禁果的小情侣。   被她多看了一眼,我感觉自己站着的地板都在颤抖,脸不由红红的。   我果然已经堕落了。   前台:“一张床?”   “是两张。”我急忙开口。   “一张就好了。”   乙骨在我身旁说。   我立刻看过去。   他眨眼,声音带着疑惑:“我们不是恋人吗?为什么要分开呢?”   他靠过来,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像是某种大型犬一样环抱着我的腰。   让人觉得他只是和前几个晚上在家里一样,觉得睡在一起就好。“不行吗?”   “呃、行吧、行吧。”   可恶。我什么时候能够做到免疫?我有点绝望。   余光中,前台小姐似乎在笑。   我赶紧低声说:“一张床,一张床就好了。谢谢。”   乙骨同学只是靠在我身后,平静地看着我的一举一动,不知怎么地却让我感觉更慌乱了。   唉。   纯洁无辜的他根本不像我这么紧张,他肯定不觉得情侣酒店很特殊。   乙骨用手机付款,我接过了房间的卡。   一扭头,就看到他看着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状若发呆。   红灯区的贩卖机卖的是什么,我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脑子很乱。   太危险了。   我赶紧扑过去,拉着他的袖子朝着房卡上写的房间走去。   好在,比我体格好的乙骨同学任由我的牵引,一拉就走了。   下过雨后,空气湿热不堪。   由于这是情趣酒店,所以灯光打得非常有氛围感,让我感到不安。   四周投射的红蓝灯光交织,突出的红色几乎将走廊都照得染上腥味,什么都没做就已经很色-情了。   我刷开了房间。   看了一眼,我立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露出了礼貌的微笑。   “我突然想起来,我父母还有一间公寓,虽然我没有钥匙,但是我们可以砸门进去。”   “可是这样不会太麻烦吗?”   下一刻,乙骨的手从我的头顶越过,直接推开了门。   我来不及阻止。   他轻轻抱住我,然后将我推到了门内,安抚地亲了一下我的鼻尖,另一只手已经关上门。   ……?   这么流畅的吗。   我呆呆地看着他。   “没关系的,我知道绘真没有见过这些。”他捂住我的眼睛,轻声说,“你可能连想都没想过,世界上还会有这种地方吧?你可以闭上眼,我会把这些奇怪的东西都藏起来哦。”   “……”我。   谁没见过?我?别小看女高中生的知识量啊。   我脑子里装着的东西,要是说出来肯定会吓他一大跳。   不过为什么乙骨同学一副很懂的样子?   我顾不得反驳,心底警铃大作,连忙追问。   “忧太,你难道经常来这种地方吗?”   “没有!”   他立刻解释,终于有点惊慌,绝对不愿意我误会,“只是我有一段时间在国外,有时候无意间容易在任务里撞到这些场景。在国外,咒灵也容易在有情-欲的地方出现,见得太多,仅此而已……”   难怪说起做-爱都不脸红。   可恶的外国人带坏了纯洁的乙骨同学。   “绘真就闭上眼睛,让我收拾一下吧。”   他声音颤抖地说,离得极近,热气吹拂在我的睫毛上。   看来他也不是完全无动于衷。   我下意识地想睁眼。   但乙骨仿佛预料到了什么,再次抬起手,遮住了我的眼睛。   “不要偷看,这样我也会害羞的。”   他亲了我一下。   那好吧。我勉为其难地想。也是,要是两个人都害羞就完蛋了。   紧接着,乙骨同学的手离开了我的脸。   我耳边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拉开了抽屉,应该是将那些过火的东西都丢了进去。   大概几分钟后。   “好了。”他说。   我感觉到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凑了过来,忽然又亲了我一下。   有点痒。我不由闪躲了一下。   真的好喜欢亲别人啊,乙骨同学。简直就像小口喝水的小狗一样。   我一边想着,一边睁开眼。   眼前的乙骨没有再亲我,只是抿着唇,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只是亲了几下而已,但他看上去非常高兴。   “我做得好吗?”他拉着我的手。   在他的努力下,房间变得正常了许多。   只是残留的床上的镜子之类的东西,没有办法移开,被转过去背对了床。   我点点头,松了一口气。   如果排除迷离的灯光,这里简直就像是正常的房间了。   不过,我们不止是来这里休息的。   因为淋湿了雨,虽然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身上依旧残留着雨水,我们需要快点洗澡。   但我没想到简单的计划还有第二关。   这个浴室的玻璃……为什么是透明的啊。   我很震惊,盯着乙骨同学,而进入浴室的他只是略微困惑了一秒,指腹轻轻地碰到了镜子,说了一句“透明?”,看了我一眼,然后就直接开始解开扣子。   我慌忙转过身,不敢再看。   我们才刚交往没几天啊。   还好我很有道德,否则乙骨同学肯定会被吃干抹净的。   吸气、呼气。   直到洗澡的声音停止。   一股潮湿的气息从身后靠近。   乙骨悄无声息地抵在我的背上,我没有听见脚步声,简直就像是突然袭击了一样。   即便身形瘦削,但男高中生的体重,轻易地就将我压在了床上,从背后抱住了我。   感受到他的焦虑,我疑惑:“怎么了。”   他乖乖地退开了一点,口中说:“我想绘真了。”   “……”可是洗澡才十几分钟啊。   虽然我明白,是我说不用压抑。   乙骨同学现在已经开始想到什么说什么了,但也太有分离恐惧了吧。   “那,绘真等下可以帮我吹头发吗?”他说。   “好吧。”我说。   然后停顿了一下,补充,“但我洗澡的时候,你也要背过身。”   “我不会做绘真不愿意的事。”乙骨说。   其他男高中生说这种话,我肯定持以怀疑的态度。   但因为眼前的人是乙骨同学,我百分百信任他的人品。   这么看,情趣酒店也没什么嘛。   我心底轻松,也走进了浴室。   等我洗完澡出来,他果然背对着我,头发因为夏天已经半干了。   我找了一会儿吹风机,没有收获,最后只能将视线投向了床头柜的那些抽屉。   然而,我一拉开,里面的东西瞬间映入眼帘。   “……”呃。   轻松的情绪一扫而空。   我不由分寸大乱。   急忙拿出吹风机,又慌忙关上抽屉,结果却带出了正方形的包装。   “怎么了?”乙骨问。   他俯下身,捡起来。   我以毕生最快的速度,在他看清之前就抢了过来,塞到了枕头底下,佯装镇定。   “什么都没有。”   但我才抬起头,就看到自己垂落的长发,被转过身来的乙骨轻轻地攥在了手心。   下一刻。   他竟然将发丝在自己的脸颊上蹭了一下。   大约感受到潮湿,他移开了脸,转而抬起发丝,在指腹间细细摩挲。   “绘真的头发在滴水,还是我先给你吹头发吧。”他轻声说,“可以吗?我一直很想试试。”   修长的手指间,勾住这一缕发丝末梢。   不过几秒,又像是示弱一般松开了,没有任何强迫的意思。   然而,眼睁睁见发丝往下滑动,我下意识地往前,缩短了我们的距离。   我的本意是,不想让发丝从他的手指上彻底滑落。   但就这样,轻易地将毫无反抗意思的乙骨同学压在了我的身下。   这、不是反客为主吗。   我心底一惊。   然而,腰间忽然搭上来的手,阻止了我任何离开的想法。   如此近的距离,我们不得不对视。   呼吸都颤抖了起来。   “其实,我一直都能感觉到绘真在看我。”   乙骨腼腆地、微笑着说,“我喜欢你看着我,初中时候从我的身后、在其他人没注意到的时候,但从来不会让我‘注意到’。这就像是一个我的秘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注意到我呢?为什么会帮助我呢?明明你完全可以不用这样做的,可以和其他人那样对待我。”   “说实话,我认为这样做是有道理的。毕竟,学校需要这么一个角色存在。就连老师,在窗户里面看到了我和他们,也只是漠然地移开了视线。可是,绘真却死死咬住下唇,流血了……”   秘密之一。   他吐露出来了。   原来,从很早开始,他就一直放任了我的视线侵-犯。   而此时头顶的红光,就像是流淌下来的血。   “看到有人为我流血,我却觉得很高兴,我真是过分。”   “我不明白自己的身体怎么了,不明白自己的异常,只是觉得晕头转向、非常渴望这种注视,既抗拒却又喜欢,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终于疯掉了。因为,我讨厌流血的吧?”   一瞬间。   我无法移开视线。   我的发丝间、散落着头顶可怖的红光,让身下乙骨的灰色眼眸泛起骇人的温柔蓝意。   我竟然有一种错觉。   我是在大海里危险地深潜,否则这怎么解释我此时的溺水感。   “我的眼睛没办法和绘真对视,因为我的大脑也很混乱。那时的我,真的不明白这种感情到底是什么,感到非常的苦恼,我也没有机会。但我的身体全都在回应,就像是这样。”   ……回应,回应吗?什么意思?   仿佛在解答我的困惑。   下一刻,乙骨同学突然发力。   我的视线颠倒,忽然变成了他在我的上面。   “然后,讨厌的黏腻夏天到来了,我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   他突兀地止住了声音。   “什么梦?”   我不由问。   他低下头来看我,微微一笑。   “这个秘密,我暂时不能告诉绘真哦。总之梦结束了。我大概很困惑吧?”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   一只手放上来,轻轻地捂住了我的嘴唇,示意我听他说完。   “醒来之后,我开始查看你的社交账号,努力去了解你的喜好,观察和你说话最多的人,讨厌其他人对你说太多话、讨厌那些围着你的人、讨厌他们可以随意开口邀请你出去玩,我却办不到……”   他仿佛沉浸在回忆里,脸上变得面无表情,眼眸残留着阴郁的蓝色。   “我只能一遍遍刷着他们和你的合照,却连点赞都没有办法去做,因为我知道我不能和你扯上关系。毕竟,我被殴打的时候,绘真想救我被那群人注意到了吧?”   “恶心、恶心、恶心。为什么那些人要缠着我,非要让我注意到他们?为什么要对我拳打脚踢,说我脸上适合留下伤口?所有人都好恶心,吃饭也好恶心,呼吸也好恶心。尤其是我,我对自己的厌恶感达到了顶峰,因为绘真甚至不再对我说‘早上好’了。我想过去死,觉得好累,就这么结束这种恶心的反胃感也好……直到,我发现绘真会为我偷偷报警、找老师。”   这份坦白来得太让人心惊。   乙骨同学在我面前,总是温柔得体,充满了可供欺凌的无谓感。   这是他第一次吐露出对那段初中经历的厌恶。   负面情绪。   强烈的反感。   我的心跳加速,身体飘忽发热。   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如同刚才的发丝,被毫无缝隙地紧锁在他捂住我下半张脸的指缝间。   终于。   他松开了手,凝视着我:“我说了一部分,绘真也会觉得我恶心吗?”   我张了张口,正打算说话——   “叮叮。”   手机突然发出了一声振动。   我们都下意识将视线投了过去。   [五条老师]   是老师的视频通话。   这给了我逃避的机会。   我想乙骨同学也意识到了。   此时的氛围已经被打破,他有点郁郁地将手伸向了手机。   但我却踌躇着,不过一秒,最终心一横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还好吧……其实,听你说了感觉还有些心安呢。总之就是一句话,你以前也喜欢我对吧?我有点高兴。”   乙骨同学睁大了眼睛,显然没有预料到:“绘真?”   “嗯。”我说。   忧太一迟疑,就会叫我的名字。我给予了他肯定的答复。   他犹豫:“真的、不会觉得恶心吗?”   “不觉得。”我回复。   毕竟。   谁也别说谁了……   我沉重地发现,自己好像其实才是那个注视的变态发起者。   至于乙骨同学的长句子,我已经快要习惯了,只是有点担心他会不会因为想起以前的事而伤心。   “不过我有点想知道,忧太的梦到底是什么呢?”我问。   听到这句话。   刚才还压在我身上的乙骨忽然手足无措,白皙的脸上浮现出了淡淡的粉色。   “以后再告诉绘真。”他低声说。   在我来得及追问之前,他已经拿起了手机,表面镇定自若,迅速接通了五条老师的电话。   手机屏幕闪烁了一下。   然后,露出了那边白发青年的脸。   然而他才看了一眼,就心眼一坏,露出了佯装震惊的表情。   “诶,我的电话是不是打得不是时候?这样是不是太不把老师当外人了?这样不可以哦!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老师可没有教过这个,怎么办,我的教师资格就要被吊销了——”   我和忧太同时满脸通红,羞愧万分。   怎么办,变成糟糕的高中生情侣了! [39]第39章:太危险了,绘真不要看了好不好   我们赶紧分开。   好在五条老师调侃过了,也就没有再追着不放,避免了我捂住脸滑倒在床底下的结局。   “好了好了,我有一个任务需要交给你们处理。”   我和乙骨同学立刻在床边正襟危坐,眼巴巴地看着视频对面的老师。   下一刻。   五条老师语气轻松地说:“有一个对付禅院的重要人证。他是唯一一个被使用了禅院的改造咒物,却能依旧保持人类形态、并顺利觉醒了术式的人。”   他的手指在眼罩的边缘,勾了勾,挠人一般晃荡。   迄今为止,我没有见过五条老师摘掉眼罩的模样,让人好奇他藏起来的眼是什么样子。   然而,我却能感觉到。   那双藏在布条后面的眼睛,此时再一次若有若无地凝视着、观察着我。   这让我感到不安。   因为他的注意力不在乙骨同学身上,而是我。   “你们知道日车宽见吗?这是个有名的公益律师。”   “他人现在就在仙台,五条老师需要你们去将他带到五条家来。能为老师办到吗?”   日车……律师?   我心底有点意外。   总觉得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到底在哪里?   而我的社交圈非常窄,也不怎么收看广告和咨询,所以这一定是某个被身边的人提及过的人。   我冥思苦想。   “我会在两小时内做到。”   乙骨在我的身旁,担忧地说道,“但,绘真可不可以先回东京呢?她可以在高专……”   他的话还没说完。   五条老师已经温和地打断:“忧太。”   他举起食指,晃了晃,以意想不到的权威气势,阻止了乙骨同学接下来的话。   “我说的是‘你们’哦。”   “……”   “不是说老师不相信忧太啦,只是,这可不是单纯靠打架就可以解决的,否则其他人会觉得我们特级是超级大反派的哦!我本来打算派悠仁去的,他更擅长交朋友,可是他要陪老师我去京都忙别的事。”   “我们是要让日车律师自愿、自愿为这件事作证!绘真,你可以为老师办到吗?”   名字被提及。   我不由回过神来,睁大了眼睛。   “呃。”我吗?   我感觉自己,好像在课堂上突然被点名的偷代课学生。我也算编外学生吗?   五条老师捧着脸,期待地看向我。   明明体型巨大,却像一团缩起来看起来异常温驯的猫,让人觉得他很漂亮。   然而,藏在布条下的眼神却极为专注。   像在捕捉猎物一般看着我,让我觉得他在心底计划着什么,绝不能轻易对待。   他开口了。   “绘真现在已经明白什么是术式了吧?都是咒术新人的话,大概更有共同话题。”   我心底的猜测被验证了。   那时我杀死近藤的时候,果然用的是术式吗?   我下意识偷看了乙骨同学一眼。却见他也看着我,手指颤动,眼底充满了焦虑。   我一怔。   乙骨同学并不觉得,我参与进来是一件好事。   他似乎在期待我拒绝。   然而,我却收回视线,避开他的目光,坚定地看向五条老师:“好的。我会努力的。”   “耶,太好了!”   五条老师欢呼一声,“那我就在京都等你们了。回来的时候,我会挨个给你们奖励亲亲的。”   乙骨有点烦恼:“老师,请不要亲绘真……”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我顿时心生警惕,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叩叩。”   下一刻,门被敲响了。   动作相当有礼貌,并且克制。   门外是谁?   五条老师倒吸一口冷气:“哇。好坏啊,客房服务还要上门推销吗?”   “……”   下一刻,门把手忍无可忍被扭动,露出了走廊上来人带着鸭舌帽的身形。   热浪连带着钻了进来。   恰好听见了视频里的最后一句话,他嘴角一抽。   “你在说什么啊?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他一边说着,不爽地摘掉了帽子,头发被闷湿,露出了一张熟悉的俊秀眉眼。   我盯着他看。   他注意到我在房间里,再次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我意识到,这是烟花大会上,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   “伏黑君。”   乙骨主动开口,站了起来,突兀地打断了我们的对视。   “乙骨前辈。”   伏黑先是尊敬地说,然后迅速生气地瞪向了视频,但那头的五条老师已然闪身黑屏。   乙骨同学一脸困惑,心情淡淡的。   “……”   伏黑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怒气,“我按照老师的要求,把这些东西带来了,请前辈务必小心使用。”   他迅速闪身进房,然后将手里的袋子放在了床上。   虽然是超市的便利袋,但其实不过是伪装。   口袋打开,里面放着口罩、和他同类型的鸭舌帽,以及一个看不出什么作用的绷带……   显然,伏黑君是严阵以待,有备而来。   我不由觉得意外。这些东西看上去特别像刻板印象里,跟踪狂才会使用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乙骨前辈的咒力相当引人注目,所以必须隐藏起来才行。而且他的长相在咒术界也人人熟知,任何圈内人都知道他是谁,所以五条老师才会让我把这个送过来。”   伏黑拿起了绷带,“缠在手臂,就可以隔绝庞大的咒力气息。加上口罩鸭舌帽,应该有点作用。”   他说得很认真,介绍了物品的作用。   但我和乙骨同学只是看着他。   “……?”   伏黑犹豫了一下,“老师难道没有说过,因为禅院的干涉,乙骨前辈现在成了被通缉的诅咒师吗?”   ……!   完全没有说过啊。   “我就知道。大概是对乙骨前辈的实力很信任吧。”   伏黑扶额,“由于前任禅院家主的遗嘱,我现在是代理家主,所以和禅院家一起来到仙台回收尸体。虽然那些是半人半咒灵,但他们给出的回应是,乙骨前辈发狂,杀死了数百名普通人。”   这是颠倒是非。   “我将消息告知了老师,老师带着虎杖前往京都,结果他们却联合上层抢先一步发布了通缉,允许所有咒术师和官方人员追捕前辈。这就是现在事情的进展,总之我很担心前辈。”   我立刻看向乙骨。   但他神情只是如常,丝毫没有被这件事影响。   说句奇怪的话,他现在的表现,甚至还没有我牵他手的时候情绪波动大。   “这样呢,谢谢伏黑君。”   他说,“我就说为什么周围有苍蝇。不过还好,他们也只是远远地看,并没有打扰我和绘真。我想五条老师,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没有说的。”   对他来说,这件事根本没什么影响,重点只有[带回日车宽见]。   至于遮掩身份,也并不是和自身安危有关,大概是为了防止有人跟踪他找到日车律师。   “……”我。   再说一遍,特级就是大货车。   “送完东西,我要回禅院那边了。”   伏黑重新戴上了鸭舌帽。他看上去好像和我想的一样,带着一点无奈和释然,“我不能离开太久。”   无懈可击的特级吗……   强烈的距离感,仿佛在这一瞬间划分开来。   我能感觉到,乙骨同学似乎也意识到了气氛的改变。   “注意安全。”他道。   “我明白,谢谢前辈的关心。”   就像他来的那样,伏黑很快消失在了视线里,他走的时候很平静,并没有被这些话影响。   但乙骨却坐回了床上。   看了一眼床上的塑料袋,垂下了眼。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袋子扒拉过来,拿出了口罩和帽子,在他的身上比划。   “……绘真?”   乙骨同学抬起眼,看向我,脸上带着茫然的表情。   “不是要做伪装吗。”我说,“还记得五条老师说的吗?我们要去找日车律师。”   说起来,完全没有任何信息,在仙台找一个人不是大海捞针吗?   我暂时不想,手里拆开医用口罩的包装。   “保持这个动作。”   他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   我不由屏住呼吸,先是摸摸乙骨同学的左耳朵,手指滑过耳垂,捏了捏,才将口罩的固定线挂上去。   然后是右耳朵。   然而才碰到,我就看到了发丝间泛红的耳廓。   不过短短几秒钟,在我的触碰下,甚至连带着白皙的脖颈和锁骨也受到了影响。   我不由一怔。   乙骨同学的耳廓,竟然这么敏感。   他在我的前座的时候,只要我在接过传下来的试卷,轻声说“谢谢”。不过简单的两个字,他就会突然动作幅度巨大地缩回去,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剩下的一整节课都埋着头不吭声。   之前我还在想,他是不是讨厌我什么的。   原来是因为这个……   这么看,就算乙骨同学是特级,到底哪里无懈可击了。不过被碰一下,就腼腆无措成这个样子。   “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   “……可是绘真笑了呢。为什么?”   “没有笑。”我赶紧说。   真的假的,我这么快就暴露了吗。   我连忙端正了自己的表情肌,让自己显得很严肃。   乙骨抬起头,定定地看了我几秒。   然后,他抓住我的手,仰起头前往一凑,竟然就来亲我。   我心底慌乱,抓起了床旁边的鸭舌帽,在他靠近我之前就急急忙忙压在了他的头顶。   这下直接阻止了他的动作。   不但头发被我压得东倒西歪,人没有亲到,反而倒在我的身上,发出了闷闷的可怜声音:“呜……”   总之,就是特别可爱。   明明刚才说了那么危险的话,感觉到他的特殊,我还这样觉得,自己的脑子肯定已经坏掉了。   哎。   但又能怎么样呢。   就算是特级、就算极其危险。   眼前的乙骨同学,也是我的特级男友。   ——[危险]。   电光石火间,这个词语突然从我的脑海里闪过。   [如果绘真遇到了危险,需要法律援助,我可以拜托日车律师帮忙!他和我妈妈认识,可是超级有名的大律师……而且他可是东京大学法律系毕业的,绘真本来也想读东大法律系的吧?]   日车。   日车律师。   正是玲奈曾经多次向我提起的那个人。   “等一下,我想起来了。”   我脱口而出,攥紧了乙骨的手,“忧太,我知道哪里能找日车律师了。”   谁知道,朋友极少的我竟然有一天也能说出类似于“我有人脉”这样的话。   “什么?”   “玲奈一直想介绍我们认识。”我有点高兴地说,“说如果和你分手,或者遇到了危险,可以联系他。”   “……?”乙骨立刻坐直了身体。   “稍等,我打个电话。”   我立刻给玲奈闪去了电话。   没响多久,她很快接通。   虽然在逛街,那边的声音嘈杂,但听明白我的话后,她还是很快说:“马上,我联系我妈妈。”   玲奈行事效率一直很高。   前后不过十来分钟,我的手机就收到了一条消息。   [妈妈说,日车律师为了一桩被诬陷的杀人案出差了,最后一次报备行程是在仙台海洋深林水族馆附近,还说有人跟踪他。但他电话关机了,现在谁都联系不上!有新闻说,那里好像因为踩踏事件封锁起来了……]   踩踏事件。   要是以前我肯定当真了。   但如今我只能认为那里也有改造人出现。   不过,有了大概的地址就好办多了。   我急切地想和乙骨同学分享信息,正在这时——   “……是这样的长相啊。”   突然传来了一道喃喃的声音。   我转头,看到他正低头看着手机。   而屏幕上则显示着[日车宽见]的词条。   因为他是正式律师,并且负责过诸多法律案件,所以网上不但有他的词条,而且在律师事务所的官网上,也挂上了他身着西装的证件照。是一个看起来相当成熟可靠的大人。   “是相当正式的律师呢,比我们年龄大了一轮。”乙骨说。   他的心情似乎变好了。   “确实很帅气。”我赞同。   照片里日车律师西装履历,眼神坚定。   感觉这就是影视剧里,会出现的那种标准正义律师,会在庭审当场说“我有异议”之类的。   毕竟,我不久前的目标也是这个。   要是我成为东京大学毕业的律师,不知道会不会给人一种“我一定会胜诉”的坚定感?   应该不会吧……   毕竟我是看收入够多,能早点退休,才决定要当律师的。我是那种黑心律师。   这样想着,我不由又多看了日车律师的照片几眼。   然而下一秒。   乙骨同学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宽大的指节,竟然完全遮住了手机屏幕。   “太危险了,绘真不要看了好不好。我们直接去找他吧,万一,他现在变成了坏人怎么办?” [40]第40章:我也是最近才有了恋人,这么明显吗?   森林海洋水族馆,是仙台有名的景点。   曾经在初中的时候,学校统一组织过游览。   我至今记得,自己看完之后还回去痛苦地写了游览纪录,身心都因此受到了损伤。   得益于交通方便,几乎没怎么费力,我和乙骨同学也已经抵达了附近。   这里果然已经被警戒线拦起。   但诡异的是,越是靠近其坐落的高砂中央公园,越看不见有任何人影。   考虑到现在是接近于晨曦的分界时间,没有太多人或许很正常。   但,我注意到耳边的死寂。   这里竟然连“嗡嗡”的蝉鸣都没有,极其诡异。   只剩下公园郁郁葱葱的树荫。   在雨水洗过的天空下,呈现出墨色的阴影,笼罩着水族馆干净的白色外墙。   “绘真。”   乙骨轻声说,突然拉住了我的手,有口罩的遮蔽反而让眼睛更亮,“我有一件事想和你说。”   我转过身看他。   他压住鸭舌帽,睫毛隐去了不安,似乎很担心我的反驳。   “我会反转术式,就算受了再重的伤也可以马上恢复如初。但如果和绘真分开距离,我却不一定能够及时治好绘真。所以,请答应我不要因为顾及我而分神。”   我:“我明白。”   这方面的事我还是有分寸的,不会因为乙骨同学说实话我就生气。   其实至今我还在想,五条老师为什么会用那样笃定的眼神,好像我确实能做什么一样看着我呢?   “而且,我相信忧太。”   我回过神来,口头鼓励道。   闻言,乙骨脸上的郁色一扫而空。   明明应该如临大敌,但他却露出了高兴的表情,自顾自地甜蜜说道:“嗯。绘真相信我就好了。”   “……”我。   算了,这也算战前动员吧。   越是靠近水族馆,我越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出的刺鼻气息。   ……血。   这种独特的铁锈味,只要闻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记。   我看了乙骨同学一眼。   他已经恢复了面无表情,那双眼睛淡淡地无神看着前方,但身体却已经抚上了身侧的刀。   进入水族馆,检票口空无一人。   头顶悬挂着一串串海鞘,让人视野变得低矮和狭窄。   这里没有任何人影。   就算官方报道的踩踏事件可能是谎言,但人数绝对不可能作假。   那么,成百上千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我心底一紧。   只有我和身旁乙骨同学的呼吸声,在耳边回荡。   然而,穿过死寂的迎宾大厅。   猝不及防,我的视线直接撞上了一整面至少十米高、宽度同样震撼的玻璃墙壁。   数万只鱼类在其中穿梭游动,悠然自得,却显得极为诡异。   一楼延伸到二楼无保留的巨幅空间,直接将无情的幽蓝色的壁光投向了入场的地板。   而在这巨型水槽里,却不只是蓝色,宛如红灯区的红色血丝,在水里蔓延。   我仔细去看,却只能看到一层层黑色的阴影,覆盖在水槽的上方。   “你们知道吗,这地方叫做生命闪耀之海。”   一道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据说是,看到这样的鱼群就会获得心灵上的救赎,让躁动的怨愤得到安宁。”   我转过头去。   却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靠着玻璃墙壁,浑身被水浸湿,领带被拉扯地散乱开来。   巨幕投下的阴影,让他像是周身浸泡在浴缸里。   他坐在地板上,一只手捋起自己汗湿的头发,正转过头看我们:“结果,全是骗游客的生意啊。”   ——[日车宽见]。   “日车律师。”我说。   “我想过会是谁,比如给我那个奇怪人形食物的家伙,没想到竟然是两个青少年。”   日车律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仿佛懒得再透露消息,他眯起眼睛,修长的手指无聊地在地板上滑过,留下了一道湿湿的痕迹。   “现在变成这样了吗?让你们的家长来找我吧。”   我有点手足无措。   说真的,五条老师是不是应该找虎杖君来啊?面对完全不配合的人,这可怎么聊?   “叩叩。”   突然,从我的身旁传来了声响。   “稍等,绘真。”乙骨说。   我下意识看过去,他竟然不知何时已经走向了“生命闪耀之海”,他的手在厚重的特制玻璃上敲击、抚摸了一刻,低声说道“抱歉”。然后,退后几步,抽出了腰间的刀。   只见下一刻。   他毫不犹豫地斩向前方。   几乎是瞬间,一股肉眼无法看见的强大咒力扑向了这面高宽十几米的玻璃厚墙,原本还在悠闲成群转动的千万鱼群瞬间仓皇失措,被强势阴冷的袭击而掀翻飞向了水槽的墙壁。   乙骨同学展现出了精准的咒力控制。   这远比击破玻璃,放出成千吨的蓄水更有冲击力。   在头顶的光下,他收起刀,缺乏表情和温度。   “日车律师,我想你至少应该听我们想说什么。”   “这是什么?威胁吗?”   日车笑了一声,然后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我听见了“啪嗒”的重击声。   不像是刚才被乙骨同学驱赶的鱼群,而是……水槽里有别的东西。   我不由看去。   然后,心底一阵寒意。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巨型水槽里会有红色的血丝了。   水槽的设置原本没有天花板,只是为了让自然光将水族馆照出梦幻的色彩,但现在上面却蒙了一层厚厚的阴影。这都是因为,那些消失的尸体全都漂浮在水槽里。   而罪魁祸首,除了仅一人存活的日车律师以外不做他想。   难怪乙骨同学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他大概最痛恨的就是恃强凌弱的人。   在面对面的时候,我看清了这张脸。   和之前在网上搜到的词条完全不同。   眼底的坚定、自信、正义完全消失了,这只是一个疲惫的、身穿西装的冷漠男人而已。   我心生警惕。   那么直接话聊,大概不能成功了……现在剑拔弩张,是要动手了吗?   他的眼珠先是瞥向乙骨,然后转向了我。   “啊。”   看到我的脸,他突然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短音,“我认识你,你是千代绘真?”   “什么?”   猝不及防。我的名字突然被他说了出来。   难道玲奈已经提前和他说过我了吗?我极为意外。   然而——   日车眯起了眼。   “我接过吉野顺平的霸凌案法律咨询。”   “……”   我心底猛地一颤。   “在他死后,我调查申请了他的网络记录。所以我认识你。”   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仙台,接这个该死的案子吗?我本来应该在东京的。”   我尝试和他交流:“你是为了一桩被诬告的杀人案?”   玲奈在短信里是这样说的。   闻言,日车仰起头。   沐浴在水族馆的血光里,他竟然冷笑出声,肩膀抖动,面容覆盖了一层阴翳。   “不,这是借口。因为顺平的案子对我来说并没有结束。曾经霸凌过他的那个富二代伊藤翔太,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只是为了避开风头转入了仙台的高中。”   “而在这里,他毫无羞耻和悔改,继续挑选了一个男同学进行霸凌。”   “这个孩子的母亲,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找到了曾经经手过顺平案件的我。我的助理说过,这案件注定无法胜诉……太多的共同少年犯,没有证据有肢体接触,老师、学生,所有人都旁观以至于无证人,这简直就是群体犯罪。我无法接受,才找了个借口来这里承接案件罢了。”   事实证明。   我想日车律师一定败诉了。   否则,他不会以这个模样出现在水族馆。   他的话让我忍不住一直、一直想着初中的乙骨同学。   我已经极力不去想了。   但我还是,突然回忆起了那个怯懦的自己。   “那些家伙,居然敢笑嘻嘻地说,‘辛苦日车律师白跑一趟’了。”   “法不责众。这样的律法到底是怎么践行的啊?我不过是想散散心。”   日车的视线滑向了水槽,“结果馆内却突然出现人形怪物,踩踏事件就这么发生了,所有人都拼命地挤压着其余人的身体,只为了能够逃出去。活下来的,到底是幸运还是杀人凶手?”   无法锁定犯人,无法进行审判。   目睹了大量的死亡突然发生,信仰崩塌只是一瞬间的事。   但我想。   至少这些人并非日车律师杀的,他可能还保留着一份初心。   “!”   乙骨神色骤然一变,他以极快地速度冲向了日车,后者已经转动眼睛,牢牢地锁定了他。   就在下一刻。   日车律师突然开口:“领域展开。”   周围的空间变暗了。   但突然间,又变得骇人地通红一片。   乙骨同学眯起眼睛,我看到他的口中明明也说了“领域展开”这个字眼的开头,却突然中止,停住了动作,脸上露出了异样的表情:“奇怪,这个领域……”   日车律师是冲着乙骨来的。   这个黑色的区域本该隔绝我和他们,然而,我却成为了这里唯一的听证人。   [乙骨忧太]   在日车的身后,忽然浮现出了一个恍若“正义女神”的式神影子。   我发现自己站在台下。   而乙骨同学,却站在了我所看过的审判桌上,直直地面对着发动领域的日车律师。   两盏橙色的灯光“噔”地亮起。   分别投下,同时照在了领域空间里、模拟法庭上的日车和乙骨头顶。   这是[审判]的领域。   “在公堂之上,任何暴力行为都无法使用。”   也就是说攻击被阻止了。   日车手持法槌,表情冷淡。   而他身后惨白的“正义女神”紧闭着被缝起的双眼,声音诡谲地开口了。   “乙骨忧太,自2017年12月30日开始,于东京,涉嫌对初中同学千代绘真实施跟踪罪行为。”   “你有三个选择,缄默、自白、否认。”   日车神情冷漠道:“请你立刻开始陈述,尽力让审判者判你无罪。”   ……这么久之前?东京?我?   这一刻。   我突然感觉自己变成在辩证台下的呆滞听证人。   不是吧?这个、这个,乙骨同学的跟踪对象,竟然真的是我啊?   我怎么不知道。   “我绝对没有做出任何打扰绘真的事。”   乙骨抿唇,低落地说,“我只是很担心。东京负面情绪诞生的咒灵太多了,而她却似乎完全无意识,所以我会远远地解决。我没有距离她接近百米内,没有和她接触、交谈,更不会做出恶心的行为。”   “我从来没有想过打扰她的正常生活。因为我知道她不记得我。”   “只是后来她因为恶作剧和我告白,加上面临的跟踪狂成了改造人,我才会……”   他停止了自白。   日车拿出了证据。   这是一份合同,显示乙骨同学租下了我公寓对面的房间。   “你说的不靠近,完全不成立。”   再一些打印的截图。   “你将她的社媒全部点赞、浏览,发送大量的信息,甚至比当时的跟踪狂更多,这就是骚扰行为。”   “……”   乙骨沉默。   就在我以为他会说“因为那个时候我们在交往”的时候,他说。   “对不起,我太粘人了。因为发现自己好像有机会交往,就忍不住了。都是我擅自的错,我承认。”   “?”我。   现在是说这种的时候吗。马上就要被判有罪了啊。   对面的日车律师,似乎都扶额嘀咕了一句“什么犯罪自白”、“不要找我来为你当律师”,才说道:“你至少辩驳一下吧。被跟踪的人还在这里。你们是恋人吗?”   “是啊。”   乙骨同学竟然笑了一下,“我也是最近才有了恋人。这么明显吗?”   下一刻。   日车律师身后的惨白式神张开嘴。   [有罪]   [没收]   模拟法庭的灯光骤然熄灭。   我们回到了幽蓝的水族馆。   刚才还被惊吓的鱼群,在此时就像记忆只有七秒,再次悠然地环绕着尸体和我们游动。   “这次就没收你的术式。”日车语气冰冷。   我心底一紧。   一种强烈的想要保护乙骨的想法,在我的心底迅速蒸腾而起   我说:“暂停一下。”   日车偏过头看向我。   我的脑海里迅速闪过了,他刚才是怎么挥动法槌,然后又展开法庭的样子。   日车是律师。   也就是说,他凭空缔造出来一个“熟悉、擅长”的场景,然后将人拉进去以自己的规则进行处决。   话说回来……   我当时解决近藤的时候,想象的也是“剑道场”,然后以2:0的形式击败了它吧?   我屏住呼吸。   剑道场、剑道场……   我可不可以,也模仿日车律师的做法,构建出一个剑道场呢?   我的手心开始发烫,掌心传来了剑道竹刀摩擦的钝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水族馆的空气暗淡了,地上隐隐浮现出了“X”的标识和白色的边界线。   乙骨同学看着我,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见我挡在乙骨身前。   日车律师突然收起了法槌,恹恹地说:“不要紧张,我不会再审判你的恋人了。明明可以对我展开领域的,但是却临时收手了?果然就是我听说的那个乙骨忧太吧。”   我很意外。   手下意识松开,那些错觉一般的景象也消失了。   日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疲惫不已。   带着浓浓黑眼圈的眼睛,视线在我和乙骨身上交替看去。   “在负责顺平案件的时候,我看过许多卷宗。乙骨忧太,高一东京在读的时候,曾经将试图霸凌的几人塞进一个储物柜里,造成这几人终身重大残疾。谁也不知道你怎么办到的。”   “我本来想找到你提供法律援助,但你却因此转学消失了。”   我不由看向了乙骨同学。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我一直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乙骨同学是如何与五条老师、现在的同学认识的。   现在看来,我无意间得到了答案。   在仙台,那些诡异的案件可能被乙骨家里压了下去。   但东京就不一样了,一定是相关的人员找到了乙骨,说服其转学到了高专。   “嗯。”乙骨说,“虽然没能认识你,但很感谢你曾经试图帮助过我。”   “……性格真的是好人啊。”   日车律师的心情,现在大概是难以言喻。他好像忽然变成了一个前辈。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五条老师会选择我和乙骨同学来说服日车。   我们某种意义上,正好是日车宽见精神崩塌事件的“当事人”。   以及。   这只是我的私人猜测。   五条老师是不是看穿了我和日车律师术式的相似性,所以在教我如何观摩掌握啊……   日车摘掉领带,丢到一边,   好像无奈的情绪更多。   “你们来找我,是为了什么?现在说吧,我可以听了。”   ……   我精神一振。   我简单地将想法告知了日车律师,他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说:“我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我可是才决定了,要做黑心律师,按时薪收咨询费。”   乙骨显然没想到他会这样。   “其实,我明白这样的想法。因为我原本的想法就是要成为东大律师。”   我开口,日车朝我投来视线,“但是,我知道那种旁观者的感受。自责、懊悔……总是念念不忘,满脑子都想着一个人。但我清楚,这不全是正义感,而是因为我喜欢忧太,所以我也有自私的念头。”   我曾经就是乙骨的旁观者啊。   “所以,日车律师,哪怕是为了自己不想后悔,你能不能出于自私的想法帮忙呢?”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我心情忐忑,尽力诚恳地和他对视。   本以为他依旧会拒绝。但忽然,他松口了。   “……这个我倒是能接受。”   太好了!   我不由在心底欢呼。   不是吧,我现在的人际关系水平也太厉害了。   话虽这样。   但我清楚,我的内心有一丝迷茫。因为眼前的男人,完全就是我的某种想法具象化。   “日车律师,你以后还要当律师吗?还是要放弃既有的一切,成为咒术师呢?”   日车:“我不清楚。”   “那,如果你想明白了,可以告诉我吗?”   见我隐隐期待地看着他,原本一脸冷漠疲惫的日车,此时却忽然失笑:“你是打算把我当成前辈吗?提前说好,我可不是一个好榜样。虽然我确实有一刻感觉到,你可以是我的学生。”   无论是关于未来分歧的选择,还是术式的使用方式。   “现在的我没有带实习生的资格。”   我一怔。   有点无精打采。   他停止了冷脸,凝视着我。   我有点恍惚,好像有一刻,他变回了证件照上那个对弱者充满了庇护欲的正义律师。   下一刻。   他低下头,翻找着湿透的西服里,从里面拿出了一张律师事务所的名片递给了我。   “算了。你知道去哪里找我,如果你确实有需要。”   ……   十分钟后。   乙骨收起了手机,他已经顺利联系了五条老师,并且完成汇报。   但我意识到,他对日车有话要说。   乙骨微微歪头,开口:“关于你说的‘法不责众’。我无法给你解答,因为我是那个幸运的人。但我知道,我的一个学弟或许能够给你答案。”   “他被所有人默认会承担一切,然后悲惨地死去,他才是被‘众’残忍对待、却得不到‘法’帮助的那个人。我认为,你可以和他在去五条家的路上聊聊。”   “你指的是谁?”日车问。   “早上好,乙骨前辈!千代小姐!”   他的问题被突兀地打断。   虎杖那标志性的爽朗声音,从亮着晨曦光的入口传来,“五条老师派我来看看情况如何了,还说我肯定会掐点到,真的假的……呜哇,等一下,水槽里的这些尸体是什么?!太可怕了!” [41]第41章:我的前座不是乙骨同学   虎杖正在笑着靠近。   “虎杖君。”   我刚想张口打招呼,眼前却骤然一暗。   视线陷入了混沌的黑暗。   头痛欲裂。   奇怪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就在我想问“怎么回事”的时候——   我的眼前突然炸开了光斑,周围一下亮起,环绕我的交谈声也变得清晰起来。   这些声音在说。   “……绘真,你在发什么呆呢?老师说下节课要进行数学测验,可以给我借一根笔吗?”   “什么啊,你上学连笔都没带啊。”   “哈哈,其实就是想要千代同学的笔吧?”   “……”   什么啊。   我努力,终于能够撑开眼。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我一怔。   男生身着黑色学兰服,是仙台初中生常用的制服款式,在窗外的树荫无法遮蔽的日光直射下,额头微微渗出了夏日的汗水。   他期待地看着我:“绘真数学成绩最好了,我也想考前变得幸运,就借给我吧?”   我凝视着他,微微困惑。   等一下,我在哪里?好像是水族馆,我们说服了日车律师,但不,这里明明是教室……   奇怪、奇怪、奇怪、奇怪。   为什么会有这种记忆错乱的感觉?   眼前的男生依旧笑着看我。   至于这个人。   我努力搜刮着大脑。   他是我的前座,名字叫做——   乙骨……   这个名字,突然在我的脑海里浮现了上来。   不对。   [折口大古]。   这才是眼前的人正确的名字。   “怎么了,在发呆吗?”折口笑着说。   “……抱歉。”我回神说。   我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了圆珠笔,递给了他。   他受宠若惊地接过,勉强板着脸说:“谢谢。”   然后,他对围着他笑嘻嘻调侃“高兴坏了吧折口,今年又是和千代同学当前后桌”的人挥手,瞪了几眼,说“走开啦”,红着脸转过头去了。   “叮——”   上课铃声响起。   周围的嘈杂声散去,我终于抑制了脑袋的剧痛,拿出抽屉里的书翻阅,看到了今年的课本。   原来我现在在念初二。   而现在是2015年7月。   不过,自己读什么年级竟然还要靠课本才能想起来吗?难道我得了脑震荡失忆了?   我心底一紧,立刻开始回忆自己脑海里的信息。   我记得父母、家庭住址,甚至是前几天的测试成绩……这些信息都完全没有问题。   可是,为什么我依旧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仿佛身体缺少了另外一块拼图。   我抬起眼,看向我的前座。   折口大古。   他是年级里出名的男生。   他穿着规规矩矩的学兰服,后领因为上学来得太急而翻折过去,身上散发出打理过的、我完全不熟悉、也不适应的淡淡香水味。   我认识折口大古,他从初一开始就和我分到了一个班上,和我一直是前后桌关系。   那刚才那个,脑海里冒出来的乙骨是怎么回事?   我心底慌乱不已。   余光里,我瞥见课本露出的班级值日表的一角,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伸出手抽了出来。   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写了全班的名字。   我寻找着乙骨的痕迹。   没有、没有,我们班上没有这个人。怎么会?   乙骨、乙骨……   下一刻——   “咚。”   大脑仿佛受到了重击。   我忍不住抱住了头。   只要一想到这两个字,我的太阳穴就突突地跳动。   与此同时,一道陌生的男声突然在大脑里响起。   [太麻烦了,你就放弃去想吧。]   是啊。太麻烦了。声音说的没错。   我的宗旨是得过且过,我不是一直做的很好吗?谁是我的前桌有什么关系呢?   我应该适可而止。   下一堂课是数学,我不能影响我的成绩。   至于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和我无关。   只是,心底却莫名空落落的。   仿佛身体被挖去了一部分,让我感到浑浑噩噩,完全无法集中精力。   这一天和任何的一天都没有什么区别。   除了教室的空调坏了,让我感觉浑身难受这件事。我的人生,本来就应该如此平静正常。   然而,快放学的时候,折口忽然叫住了我。   “绘真,可以稍微等一下吗?”   “什么事。”我问。   “呃、呃,可不可以和我去实验室的走廊呢?”   话音落下,他的脸涨红。   见状,周围的人顿时发出了起哄的声音。   “折口同学加油!”   “这是准备告白吧?”   “他们还挺般配的,糟糕,我到底该嫉妒谁呢?”   不会吧。   我有点吃惊。什么时候青春物语也能降临在我身上了?我和折口真的有这么熟吗。   我立刻打算回绝。   但,整个班还没离开的人都在看我。   所有人的眼底都闪动着兴奋、好奇和躁动。那一双双眼球,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事态发展。   隐隐之中,一股压力朝我袭来。   当然我会拒绝折口,但在这么多人面前直接说的话,就算情商再低的人也不该做吧。   “好吧。”我说。   折口精神为之一振,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认命地放下了收拾制服包,跟在他身后,朝着实验室的走廊走去。   这是非常适合告白的地点。   除了可以看到围起学校边缘的栅栏以外,一棵不知何时栽种的参天大树,朝着窗内延伸,给整个走廊投去了阴郁的气息。   我们站定。   折口说话了。   “其实,从初一入校开始,我就……”   “砰。”   突然,从走廊的窗户传来了一声巨响。   气氛打断。   我有点被影响。   在我面前的折口,神色一凝。   然后再次鼓起勇气,开口:“能连续两年成为你的前桌,我真的很高兴……”   “砰!”   撞击的声音变大了。   这一次甚至带上了肆意欢笑的叫骂。   “怎么不说话?喂,你哑巴了吗?真的假的?不知道叫几声?汪汪汪。”   “哈哈,你学狗叫也挺搞笑的嘛。”   “别开玩笑了,赶快把他拉起来,还是不说话?啧,我让你说话!说话啊!”   “砰!”   我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   我转过头,看向了窗户外。   在学校教学楼的栅栏位置,一个男生被围起来,甩在了地上,他抬起手臂遮住自己,颤抖着、怯懦而无助,只能看到白皙皮肤上新添的伤痕。   我心底一沉。   一股说不出的异样感蔓延了上来。   他、是谁?   下一刻。   脑海内的男声再次响起。   [你不该关注他,应该过好自己的生活。]   [无视他,就这么放弃他,也没有损失对吧?迄今为止,你对现状的平静生活很满意吧?]   说实话,这些劝阻都很有道理,   但我却像是被击中,无法控制视线,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那个男同学。   而他仿佛也感觉到了我的目光,这一刻,竟然抬起脸,露出了一双灰色的眼眸和我对视。   视线交织。   强烈的吸引力瞬间捕获了我。   “他是——”   “绘真,别看了。”   折口突然打断了我的话。   他强硬地挡在了我的身前,遮住了我的视线。   “你不想惹麻烦吧?”他喘着气说,“谁让那家伙惹到了人?被打是自己活该,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们注意自己就好,不要引火烧身。”   ……是啊。   这应该是我想要的。   大脑很乱,耳边只能听到窗外的闷哼,蝉鸣和热气混合,我不由自主地说:“他、叫什么?”   “乙骨忧太。”   折口大古露出了嫌恶的表情,“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一条让人觉得恶心、肮脏的狗而已。”   “绘真不知道吧?毕竟你完全不关注周围。”   “他在走廊上撞到了人,也只会怯生生地连连道歉。明明是这么软弱的家伙,结果被打了却一声不吭,什么意思?摆出一幅无辜模样,露出眼睛看人的时候又让人觉得瘆人。这种人,我们最好还是不要扯上关系最好。”   ……   乙骨忧太。   那天,我浑浑噩噩地被折口大古拉走了。   这个名字,却在我的心底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应该早点注意到他呢?明明,我们根本就不认识,他都不在我的班上……   在我的记忆里,我的初中生活异常平静。   这很幸福吧?   但是,我始终觉得不该是这样。   应该有什么麻烦在我的周围,让我不得不像一只被驱赶的金鱼,无知地朝着危险的方向趋近。   我难道是变成受虐狂了吗?   夏天让人心情烦躁,闷热更是无处宣泄。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我看着坐在我的前座的折口大古。   手里不断地按动着自动铅笔,直到它吐出的笔芯过长,然后“咔嚓”一声断裂开来。   “千代绘真,这次数学测试的成绩不错,继续保持。”   老师将试卷放在了我的桌上。   “你的脸色很糟糕,是不舒服吗?”老师关切地看着我,“要不要去保健室看看?”   “绘真不舒服吗?”   前座的折口立刻转过身,“老师,我想陪绘真去。”   “也好。”老师说。   班上立刻投来了揶揄的目光。   我那天明明拒绝了,但折口却以男友的身份自居,跟在我的身边。   我虽然不想得罪人,但也会觉得烦的啊。   “不要。”我说,“我自己去。”   折口动作一僵。   “可是……”   我没有留情面,直接推开椅子起身。在他来得及反驳之前,就径直走出了教室。   我的头的确一直很疼。   这几天怎么也睡不好,总有一种莫名的抽离感。   或许保健室有用。   然而。   在我走向那里的时候,却发现门没有关。   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隙。   我尝试着敲了敲,没有人回应,我只好说了一声“打扰了”,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校医不在。   但是,我并不是一个人。   在保健室的临时床上,正躺着一道瘦削的身影。   看清的那一刻,我不由一惊。   乙骨忧太。   在我的视线里,透过没有关闭的窗户,略显阴沉的树荫在他的脸上、颤抖的睫毛上投下了阴影。   他的脸上带着擦伤,乌青而肿起,大约是感觉到了痛苦,所以身体蜷缩起来,露出白皙的后颈。   蝉鸣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回响。   他看起来完全睡着了。   而我在注视着他。   心跳不知怎么地,忽然有些加速。好像,我就应该这样默默地看着他才正确。   我站在门口,端详着他清秀的五官,挺直的鼻梁,干净而妥帖,显示出他特有的清纯魅力。   ……完全不恶心,也不脏啊。   为什么要这么评价他呢?   校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想回教室面对其他人的追问。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走到椅子边。   内心有一种无法解释的冲动,让我忍不住想靠近这个从未接触过的同龄人。   我的本意只是想坐一会儿,不打算打扰到乙骨同学,但他却很敏感,在我轻轻拉开椅子的时候,就突然睁开了眼,朝我投来了视线。   那双下垂的眼睛呆呆地看着我。   糟糕。   我这才意识到,我这样是不是有点吓人啊?   于是,我立刻开口说:“抱歉,校医不在我就进来了。你是……呃,乙骨同学对吧?”   我尽量露出了友好的笑容。   非常不好意思,但请不要把我当成偷窥狂变态。   保健室光线昏暗。   只见他看了我几秒,忽然惊醒,猛地坐了起来。   病床顿时发出了“咯吱”声。   在我的注视下,他背过身去遮住了自己的脸,白衬衫边的耳朵竟然变得通红。   “对不起……”   他低垂下头,声音细弱嗡嗡,“我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在这里睡着了。打扰你了,对不起。”   这也太有礼貌了吧,这个。   我才是后面来的啊。   “我现在就走。”   乙骨同学的声音还是那么低,咬着自己的下唇,“抱、抱歉。让你觉得恶心了吧?”   他起身就要离开。   但下一刻,发出了刺痛的呜咽,跌坐回了床上。   啊。我一怔。   从他的膝盖位置,透出了血的污迹。   他来保健室,一定是因为受了伤。   我想到了不久前,在实验教室走廊撞破的那一幕。那些一看就是不良的家伙,乙骨同学被围起来一声不吭的麻木、可怜的反应。   他们好像在欺负,一只被拔去了舌头的小狗。   当然,随之而来的还有折口那句带着警告的话。   “……你不想引火烧身吧?”   我很明白。   我并不是热血上头的青春番女主角,也有自己的顾虑,所以我当时才会跟着折口离开的。   但是……   现在保健室,现在不过我们两个人。   [千代绘真,赶快离开这里。]   [就这么不管不好吗?]   见我不动,脑海里的男声变得有些气急败坏。   然而,我看到了乙骨同学的眼睛。   聒噪不停的蝉鸣,在窗户外不断地叫嚣,压过了男声,让我的耳膜充斥着类似于心跳的回响。   “咚。”   “咚。”   啊。我真想大叫出声!   那个脑海里不断阻止我的声音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要让我面临这种情况?我就好像在路边遇到了一只被车碾过的流浪狗尸体。   在我面前,乙骨同学却无法离开,手指在病床边缘攥紧,拼命地想要爬起来,但是却无法办到。   在我无言的注视下,他最终只是在床脚位置蜷缩起来,手臂挡住自己的头,极力地缩小存在感。   “对不起。”他低声说。   这句道歉,彻底引发了我的夏日烂好心综合症。   “别再道歉了。”   面对我的阻止,乙骨张了张口,似乎又想要道歉了,但却仓皇地低下头将声音咽了下去。   我再次开口:“乙骨同学,让我帮你清理伤口。”   “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愕然的声音传来。   “石子卡在皮肤里面,很不舒服吧。”我紧接着说,“所以请让我帮忙吧,不然太奇怪了。”   “……我很奇怪,对不起。”   “都说了别再道歉了。”   “我……”   我想这几乎成了乙骨同学的条件反射了,他大概也意识到了不对,于是倔强地抿紧了嘴唇。   “算了,我不逼你了。”我说,“你等一下,我找一下校医把东西放在哪里了。”   不敢去看他的反应,因为我感觉自己很有可能会被贴上“奇怪的同学”的标签,于是埋头翻找着消毒水、棉签和纱布。   乒乒乓乓。   很快,我找到了需要的东西。   一转过身,乙骨同学还蜷缩在地板上,头埋得更低了,完全看不见任何表情。如果不是身体还有起伏,我可能会担心地怀疑他死掉了。   我拿着棉签,谨慎、小心地绕到了他的面前。   我本来以为他会再次拒绝,毕竟他只说了道歉,也保持着这样保护自己的姿势。   结果,等我靠近之后,却发现他已经悄悄将校服裤腿挽了起来,露出了受伤的膝盖。而那双藏在手臂缝隙里的眼,迟疑而不安地看着我。   ……哎、怎么挺可爱的。   我心跳加速,蹲了下来。   靠近他红肿的膝盖,开始为他清理伤口。   因为担心不够精细,反而将细碎的小石子按压进皮肤里,所以我屏住呼吸,动作放得很轻。   保健室阴冷而黯淡,我必须凝神专注地去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大功告成!我终于处理干净那一块红肿的突起,松了一口气,准备起身拿纱布贴好。   然而。   一抬起头,却对上了一双注视着我的眼。   乙骨同学不知何时,已经放弃刚才防备的姿势。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竟然让人感觉到了一阵瘆人的专注。   我这才发现,我们的距离有点太近了。   在这床脚的位置,仿佛一个小小的私密的空间。即便是在无人的保健室内,这也是极为隐秘的。   我下意识想退开。   但乙骨同学却突然伸出手,放在了我的手上。   啊……!   这过于大胆的动作,同时吓了我们两人一跳。   我往后一缩,手撑在地板上。   而他也立刻松开手,白皙的脸颊烧得通红,语无伦次地开口。   “先别、别走。对不起。谢谢。谢谢……”   我哑然无言,只能盯着他。   手背残留着刚才的触感,让我心跳如擂。   “你叫……千代绘真,是吗?”   他小心翼翼地说,带着一份不确定,手指蜷缩起来又松开,显得非常紧张。   我不由低下头。   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被发现,他将手迅速藏起了。   可是他的面孔却暴露出来。   这是一张羞怯、软弱却略显阴郁的脸。   “……谢谢。”   他目不转睛,又说了一遍。   在窗户分割的、明暗的夏日光照里,我突然闻到了从他的衬衫领口散发出的、淡淡的肥皂香味。   熟悉的香气。   我的大脑仿佛一瞬间遭受了重击。   我的前座,为什么就不能是乙骨同学呢? [42]第42章:不是也完全没有关系   突然,我听见了从保健室外传来的脚步声。   我心底猛地一惊。   有人来了。   朦胧的氛围骤然被打破。   我急匆匆地推开他,撑着手站了起来。   狠下心,不去看身前乙骨同学此时的表情。   “不要和其他人说我帮过你。”我说。   “我……”   “吱呀”。   门被推开了。   我迅速绕过病床,和眼神惊讶的校医擦肩而过。她似乎想要叫住我,但我已经埋头拼命朝着教室跑去。   [你在自私这方面,不是做的很好吗?]   [再过一段时间什么都结束了。]   ……   我开始讨厌这个男声了。   关于保健室的事,我警惕了几天。   然而,乙骨同学并没有对外说我们的“秘密”。   我的平静生活得以保留。   教室的空调虽然修好了,但我的心情却一天比一天更糟糕。前座的折口则与我相反。   “绘真,你想知道那个乙骨的事吗?”   他突然开口。   “什么?”我看向他。   “我注意到了,你那天觉得不高兴了吧。”   折口说的是实验室走廊告白的事。   那次之后,我就很少和他说话了。他可能觉得那时自己表现得确实有点太冷漠了。   “所以,我专门去了解了一下,你猜我发现了什么?乙骨在十岁就害死过自己的同龄人。”   这个消息太惊人。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看向了折口。   见状,他洋洋自得地说,“是他以前的同学说的,那个玩伴就在乙骨的面前被车撞死了!但他甚至没哭,就这么看着尸体被车拉走!”   乙骨同学才十岁。   应该是被吓住了才对吧。   我就不该指望这个学校有多正常。   “从那之后,他身边就总是发生奇怪的事,一定是他在背地里诅咒了大家!”   “绘真你知道吗?上次我们看到的那几个男生,后来全都住院了,昏迷前还对着半空喊着‘怪物’……”   我心底忽然一紧。   保健室内,乙骨同学那双眼睛再次浮现。   那时感觉到的心跳加速,一定是因为恐惧吧。   “他们唯一接近的人只有乙骨。他一定是故技重施,用那副样子给周围的人带来不幸吧?”   说完,他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但——   “谢谢,我知道了。还有什么事吗。”我说,“没事的话,我就要继续抄笔记了。”   “……”   折口狠狠地盯住了我。   但我已经低下头不去理他,假装笔记有多重要。然而,我其实满脑子都是他刚才提及的乙骨。   [乙骨忧太很危险。]   [还好他不是你的前座,不是吗?]   男声又开始说话了。   [看来要让你避开那些霸凌场合了。]   但这次声音是对的。   虽然大家喜欢夸大其词,加上并非同班,我不能了解乙骨同学平时是什么模样。   但我想,那个“怪物”的恐怖传闻大概是真的。   毕竟每次发生这种事,折口都会尽职尽责地告诉我一次。谁谁又摔下了楼梯、谁的胸口被击穿,谁被吓到失心疯差点转学……   这都是事实,而且有点吓人。   为了自己,我应该尽量避开“万众瞩目”的乙骨。   我下定决心,不要再接近犯罪现场了。   但就像是某种蓝车理论。   我看过一种说法,一个人买了一辆蓝色的车,罕见的颜色本不该有多少人使用。   然而,一旦真正购入蓝车,这个人就会愕然地发现,自己身边竟然到处都可以找到蓝色的车。   乙骨同学对我而言,就是这样的存在。   我去老师的办公室,经过没有关闭窗户的走廊,偶然会看到他在一楼后清扫垃圾。   多站定一会儿,他抬起头,和窗户口的我对视。   我立刻收回视线。   我在地铁车厢前排队。   乙骨同学在人流汹涌地铁闸后,犹豫不决,似乎不清楚自己是否应该接近这么多人。   我无意间转头,恰好看到了他正从机闸移开视线。   目光相撞。   这次换成他仓皇低头。   夏天的雨来得又急又快,值日生忘记关窗户,风把老师准备的试卷吹飞了,引来了大家的欢呼。   老师气急败坏地训斥。   要求勒令,我们自己把试卷找回来。   我很倒霉。   只有我的试卷飞到了教学楼下。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讨厌试卷被水泡过后,变得发皱的样子。   在折口来得及说“我帮你”之前,我已经急切地跑出了教室,希望至少能及时抢救回来。   结果,我的脚步一顿。   我看到了教学楼后的树荫下,乙骨同学俯下身,碎发散落,捡起了水池里、我脏污的试卷。   “千代绘真。”   他念出了上面的名字。   然后抬起头,看向了僵硬地站在几步远处的我。   苍白瘦削的身形。   灰蓝色的眼睛,仿佛溅起了泥点。   直勾勾地注视着我。   我如遭雷击。   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我仿佛受到了蛊惑,下意识地想要靠近他,接过他手里的试卷。   “那是……”我的。   话还没说出口。   教学楼突然传来了倒嘘的声音。   我骤然回神。   这才发现,没有关上的窗户位置,其他学生像是冬季渴氧挤在冰层洞口的鱼一样,挤挤嚷嚷。   “糟糕了糟糕了试卷更脏了!”   “乙骨,你就这么弄脏了千代同学的东西,要干什么?多少有点自知之明吧?”   “滚开、快滚开!”   透过这些俯趴在窗户的人的缝隙。   我看到,甚至就连老师,都只是不耐烦地整理着仅剩的试卷,没有任何阻止的行为。   我无法再接近他。   强烈的不安、恐惧在我的内心蔓延。   乙骨移开视线,脱下了自己的制服外套。   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没有接近我,只是用干净的外套裹起了这张试卷,挡住了雨水,放在了身边的树荫下。   我看着他转身离开。   见他走掉,毫无反抗的意思,其他同学也觉得无趣,放过了我们这戏剧性的面对面。   众人散去。   我捡起了他的外套。   试卷被打湿了,写着我名字的字迹模糊不清。   但他的外套,依旧散发出淡淡的肥皂香。   “那家伙的外套呢?”   一回来,折口就迫不及待地追问。   “丢掉了。”我面不改色地说。   “哦,那就好。”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他转回身去。   我撒谎了。   我在返回教室的路上,鬼使神差地,将乙骨同学的制服外套急匆匆地塞进了自己的储物柜里。   做贼心虚一般。   黑暗的卧室里,我躺在床上,看着被洗干净挂起来的外套。然后,起身靠近。   每个人的制服都是入学后量身定制,不过青春期抽芽一般长高,如果不及时更换就会显得局促。   对乙骨同学来说,变得有点短的袖口,在我粗略的比划下,却足以挡住我的整个手腕,只露出食指的边缘……他比我想象中更高啊。   明明学校并不大。   我却找不到把外套还给他的机会。   [就是这样,不接触就是结束了。]男声说。   这个声音总是改变我的想法。   或许是出于藏起外套的愧疚,我在偶尔目睹那些人欺负乙骨同学的时候,会开始假装弄丢一些东西,给老师指路。又或者是,报警后跑开之类。   关于做这些事,声音都没有阻止我。   它只是反复说:[别正面接触乙骨忧太就行。]   尽管如此,我依旧心神不宁。   我确定,时不时急促落下的夏雨加重了这一点。   因为我不喜欢和别人相处,所以最尽量避免的就是借东西。我常年在身上带着折叠雨伞,就是为了防止这种突兀起来的暴雨出现。   教学楼前,地毯因为往来的学生变得湿漉漉的。   我撑开伞准备离开。   余光中,却突然注意到了站在另一栋教学楼的身影……是不同班的乙骨同学。   他没有带伞。   往往来来的同学那么多,都从他的身边走过,没有一个人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这些人撑着伞跳进了楼前的小水池里,肆意蹦跳,溅起的污水,弄脏了乙骨同学的制服下摆。   “对不起——”   拖长声音,然后戏谑地对视一眼,笑哄哄跑开。   乙骨没有反应。   这些把戏我都收入眼底。   难以想象的怒气在我的内心蔓延。   你们这些人真的很无聊。   有这样的功夫,不如多看点书准备升学吧!   但我屏气等待。   等待着,大部分人从教学楼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我突然冲出了教学楼,直奔乙骨同学。   我将手里的雨伞塞进了他的手里。   手指碰到了。正如保健室里那样。   乙骨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抬起头看向我。   “千代同学……”   但在他来得及说完之前,我就已经后退几步,把制服包顶在自己的头顶,冲进了这场雨幕里。   头也不回。   我不想和他说话。   我讨厌下雨天,但今天我虽然淋雨回家了,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却觉得没有那么讨厌了。   ……   我好像被“跟踪”了。   但并不是那种恶心的跟踪。   因为我知道,在我附近徘徊的是乙骨同学。   到底要找我做什么呢?   我们一点也不熟。   我心生不安、尽量避开。   但我还是有疏漏的地方。   在因为初中部剑道比赛的事,去寻找老师的时候,我走过了一条鲜少有人经过的走廊。   猝不及防。   我的手被拉住,力道将我带进了教室里。   虽然是午间,但由于教室背光,所以显得极为昏暗,蝉鸣嗡嗡,稀薄的光照亮了对方的脸。   我一呆。   乙骨忧太。   见我没有跑走,他立刻紧张地松开手,把手藏在了身后,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室内安静下来。   “对不起。”他说,“我、我只是想把这个还给你。但是,我一直找不到机会……千代同学,应该是不想让其他人发现,我们有交集的吧?”   ……是什么呢?   在我的目光里,他小心翼翼地拿出了折叠伞。   我买的并不是什么昂贵的雨伞。   只不过是在便利店购入,遗弃也无所谓的程度而已。   但。   在乙骨的手里,雨伞的边缘都被整理干净,扣起之前褶皱全都被捋平,简直是焕然一新。   可以想象,他的房间也一定很整洁。   “不用还给我的。”我说,“我已经买了新的了。”   乙骨的眼眸暗淡下来。   我开口:“我也没有还你的制服。”   “啊!那个、那个没关系的。”他急忙说,“嗯,我本来就已经要换校服了,所以扔掉也没事……”   我脱口而出:“我没有扔掉。”   “……什么?”   “你的制服外套。现在挂在我的房间里。”   我一惊。我怎么全都说了。   我现在开始感觉,自己是不是哪根筋不对劲了。   “这、这样啊。”   乙骨同学突然不说话了。   我们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视线在半空中对视,逐渐地,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染上了热度,而乙骨同学更是满脸通红。   “那我,可以留着千代同学的伞吗?”   “嗯。”   “那我,我可以继续送你回家吗?”   “什么?”我再次呆住。   “只是去地铁的那一段路,不会有人发现的。”乙骨同学急急忙忙地说,“那里一直有些乱,我、我总是看着千代同学独自一人,不太放心,我已经这样做一段时间了……”   可是,在我看来更危险的是乙骨同学吧……   虽然不太明白。   但既然他这样说了,也不会被人发现的话,那么好像就没太大关系了。   [马上拒绝他!]男声命令。   我无视了它。   “好吧。”   我只是有点好奇。   这样的不被发现,到底是怎么运行的呢?   一般情况。   我会先去剑道部练习一个小时,然后回家。   疲惫的训练让我无暇顾及周围。   然而这一次,我特地将注意力都放在了四周,感觉自己像特务那样观察着身旁的风吹草动。   正是因此。   我终于发现了,身后的确跟着乙骨同学。   他距离我足足有十几米远。   我在前面走。   他慢慢地跟在我后面,连我的影子都没有碰到。   我走过河道,水里边缘的野草里他的倒影摇晃。   走过公园,余光里树荫下他的白衬衫眩目。   我们一前一后。   并不会有人觉得我们是同行。   我一次也没有回头。   但我却能感觉到,乙骨同学落在我身后的注视。他一直在看着我,亦步亦趋地隔着距离。   这种感觉真奇怪。   心脏甚至都跟着扑通通作响。   我不由自主地按着自己的胸口位置,疑心蝉鸣声其实是我已经跳出胸腔的心脏。   我们在学校依旧没有任何交集。   除了偶尔,在窗户、走廊和教学楼之间的对视。   但是在放学之后,乙骨同学却会送我回家。   我们没有交谈。   所以我脑子里的男声,也就没有阻止。   初二的夏天好像格外漫长。   这一天。   又是一次和乙骨同学的同行。   我的视线,却落到了摆放着散落自行车的位置。   一股莫名的冲动上涌。   我放下制服包,拿出了笔和草稿纸,写下了我几乎从不给别人的、我的电话号码和line。   [但是不要随便联系我。]   我多此一举地,在下方添加了这句话。   然后,我按捺住颤抖的手,将草稿纸整齐地对折起来,放进了就近的自行车车篓里。   我继续往前走。   马上就要进入地铁站,我假装走了进去。   但是,在大概估计了乙骨同学的步伐后,我在拐角停留,只偷偷地看向了他的位置。   他走近了自行车。   看到了纸条。   他的表情带上了疑惑、踌躇,但在纠结片刻后,还是将草稿纸拿了起来,打开。   !   我紧张到嗓子发痒。   下一刻,乙骨同学猛地放下了手。   我看到他胸口剧烈起伏,似乎在平息着自己的情绪,白皙的脸上浮现出了显眼的红晕。   他害羞了。   明明只是看着,我却也感觉脸颊烧红。   慌忙之中,我背身去,躲在了地铁口的背阴处。   等我缓过神来,再次看去的时候——   那张草稿纸还留在自行车车筐里。   乙骨同学的身影却已经不见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懊悔,丢脸感在我的心底蔓延。有那么一瞬间,我不知道如何呼吸。   但最后,我还是慢慢地走向了自行车。   虽然乙骨同学并不想要。   但我的联系方式,肯定不能就这么放在这里的。   然而,等我拿起草稿纸的时候,不由思绪停滞。   纸张展开。   我的联系方式和line都被仔仔细细地涂黑了。   而在下方。   [千代同学,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乙骨同学主动写上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和line。   他把自己和主动权都交还给了我。   ……   现在我衣柜里、陌生的入侵物除了制服外套,还有这张薄薄的草稿纸了。   当然,我在手机里添加了他的号码。   毕竟这是隐私的东西,没有人会注意到。   至于line……   我阴暗地偷偷查看,看他是否有任何活动。   然而,乙骨同学的账号却是初始头像,并且主页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在使用的迹象。   为什么呢?   我失望地松开手,手机差点砸到自己的脸。   想到白天的他,那张白皙清秀、带着郁色的脸,以及偶尔因为我的举动而抿唇小小微笑的样子。   我不由心乱如麻。   乙骨同学,真的很神秘啊。   话虽如此,但我们在学校依旧毫无交集。   只是两条平行线。   我的初中生活,一直都很平静。   脑子里的男声开始泼冷水。   [不过你们的关系,也就止步于此了吧。]   它冷笑,和教室的空调声混杂在一起,[只要不是前后座,就是课后活动的程度罢了。]   课后活动,又或者是夏令营。   的确,差不多应该只是这种程度而已。   班级组织的烟花大会、水族馆三日选一天的校游、休学旅行,这些容易产生深刻交集的活动,因为我们班级不同,所以完全错开了。   乙骨同学只是送我回家。   再漫长的夏天也会结束。   然后是秋天、冬天,再次迎来了春天。   转眼间。   时间升上了初三。   升学志愿,我选择了东京的高中。   我没有问乙骨同学打算去哪里,我也从来没有给他的手机和line发任何一条信息。他也是。   不过,我还是欲盖弥彰地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发布了一条信息:[希望东京的高中生活顺利。]   发布后,我反复刷着手机。   我无法遮掩一种幻想,我想要看到的人看到了这条信息……不过,一直到毕业典礼,我都没有收到那个初始头像的点赞。   大家最后一次换上了校服,胸口别着花,在校门口合影,互相交换着联系方式。   有的感性的人,甚至呜呜流着眼泪。   而我的视线反复在校门口徘徊。   我希望乙骨同学能来。   虽然我前几天听说,他因为被牵扯到而请假了。   我真希望当时我丢掉的手表,起了作用。   他还会是遍体鳞伤吗?   “绘真快来,要合照了!”   被人叫住,我只好强撑起笑容,被她们拉到了位置中间,等待着手持相机的人拍照。   “咔嚓。”   尖锐的照片声响起。   我眼前被闪光灯一晃,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竟然捕捉到了,校门口默默站着的乙骨同学的身影。   他看着被其他人围起来的我,脸上带着渴望、不甘和强烈的冲动。他、就这么目不转睛看着我。   好像一只被人踢了一脚的流浪狗。   啊!真的不管了!   “绘真!”   人群传来惊呼。   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拨开人群,朝乙骨同学的方向拼命跑去,就像当时在教学楼外送去雨伞那样。   但他已经不在那里。   我呆呆地环顾四周。   有那么一刻,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忽然间,我的校服口袋里发出了一声震动。   我被惊醒。   立刻拿出了手机。   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来自我小心翼翼保存,留下了备注着[乙骨同学]的号码。短信写着这样的一句话。   [可以来实验室的走廊吗?]   ……啊。   那是我和乙骨同学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原来那个时候,他注意到了窗内正在偷看的我。   我避开了所有人,独自朝着走廊前去。   我想过。   乙骨同学会说什么样的话?他也会去东京吗?我们以后也能保持着这样的关系吗?   但等去了东京,或许就没有其他人注意到他了。或许、或许我们可以在人前互相说话……   然而。   等我怀着砰砰直跳的心,来到走廊的时候。   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窗台上,只留下了一颗来自制服上的纽扣。   乙骨同学已经离开了。   窗外树荫摇晃,被微风吹得沙沙作响,我胸口的热度一点点冷了下去。   我曾经听过一种说法。   因为制服的第二颗扣子最靠近心脏的位置,所以在毕业季的时候,可以向喜欢的人索要。   可是。   我已经有乙骨同学的整件制服外套了啊。   他留给我一颗扣子,是想表达什么呢?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呢?   眼睛发胀、难受。   这种怅然若失、自己也不明白的情绪让我摇摇欲坠。我走上前去,捡起了这枚扣子。   乙骨同学,就这样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   ……   因为这颗纽扣,我没有删除他的号码。   直到高二的夏天。   休学旅行,我无意间说自己有喜欢的人。   玲奈抢过了我的手机,看到了[乙骨同学]的备注,兴致勃勃地说道:“让我来替你告白吧!”   我无力阻止。   而就在第二天。   我从未想过的乙骨同学,陌生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他背着剑袋,表情阴郁而平静。   他看着我,内敛地微笑:“千代同学。”   ……   [明明都拼命用咒具改变了部分现实,怎么没起作用?!该死、该死!一切都要回到原点了!]   [明明就没有怎么说过话,也没有深刻的交集,怎么还是失败了——]   耳边的声音乱成一团。   强烈的剧痛在我的大脑里作乱。   无数混乱的记忆,在我的眼前交替。   我终于忍不住了,情绪爆发,大叫出声:“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   “什么改变现实,乙骨同学就应该是我的前座!就算不是,我也会喜欢他!”   我的骤然发怒显然吓到了脑子里的东西。   一瞬间。   身体里迸发出了强烈的力量。   我猛地睁开眼。   在我面前,是数以万计鱼群组成的水族馆景观,也就是仙台所称之为“生命闪耀之海”的帷幕。   而我被乙骨同学抱在怀里。   在我的身边是虎杖、日车律师,还有……伏黑君和五条老师。我不由意外地睁大了眼。   这两人之前并不在。   也就是说……我的确中了什么?咒具?   我抓住乙骨同学的袖口,紧紧地收拢,脑海里闪过保健室的鲜血、雨天和一前一后的车站……所有记忆都模糊,只剩下现在他清晰的触感。   一切都提醒着我,我回到了正常的世界。   “欢迎来到现实哦。”   五条老师笑着说,“好险好险,我还以为要遭殃了呢,禅院家竟然准备了篡改现实的咒具,我就说他们既然来了仙台,怎么可能没有后手……”   伏黑脸黑了。   “别开玩笑了,我早就向你汇报过。我看到千代的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禅院准备做什么。”   ……?   难怪,我感觉第一次烟火大会见面,伏黑在看到我的脸的时候愣了一下。   原来是因为对上号了吗。   但我的大脑还是懵懵的,只能看着他们说话。   伏黑:“结果你身为老师,只是什么都没做,让我们耐心等着。如果出事了怎么办?”   “诶?因为我相信绘真啊,不会出事的。”   五条老师挥挥手,皱鼻,“禅院的人懂什么?以为改得拉开距离,让你们少接触、不说话、让绘真有男友,忧太就会放弃?这也太可笑了。他们根本就想象不出来,原本的世界里面,其实你们就没有真的交谈过,忧太也还是喜欢你哦。”   他寥寥几句,就总结了禅院的目的。   “我……不明白。”我说。   在我身前,乙骨同学紧紧地抱着我。   既然是禅院的阴谋,那应该找更加权威的人吧,和我这样才涉及到咒术界的新人有什么关系呢?   大脑钝痛,我努力去理解。   扭曲现实这样的咒具,一听就觉得很昂贵,用在我的身上,总让人觉得非常奇怪。   做了这些,就是为了尝试改变我和乙骨同学的前后座关系?未免太过大材小用了吧?   “这么说吧。”   五条老师利落地说,“绘真,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涉谷事件里,总有人说忧太‘及时回国’了,但为什么忧太要比原定的时间早回国呢?”   “……”   我一怔。   乙骨同学的头埋在我的颈窝。   忽然间,我意识到一件事。   这不全是担心,也是……害羞和难为情。   “因为他向帅气的五条老师我汇报过,自己想请假几天,因为他有一个很在意、总是去想的女生最近更新了动态。哪怕是只远远看一眼,他也愿意,之后会飞回国外继续任务。”   五条老师一边摇头说着“撒娇真没办法”,一边说:“所以我同意了哦。结果没想到,这次回国却正让他撞上了涉谷事件……也就是说——”   “因为这份喜欢,忧太才会不顾一切、辛苦地想要见到你,结果意外导致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最后五条老师我没封印多久就出来啦,悠仁没有被大反派占据身体,涉谷没有被毁灭,禅院势力也衰败下去,哎,越说越觉得可怕了。”   这一连串话砸向了我。   我不由晕头转向。   水族馆的鱼群默默地游动。   没有蝉鸣,只有静谧的水声在摇晃。   唯一能感觉到的,是乙骨牵着我的手收紧了。   五条老师漂亮的脸上含笑。   修长的手在下巴上滑过,注视着我们。   “果然,只要你们相遇,忧太就无论如何都会喜欢你啊。我早就说过,爱这种东西最可怕了。” [43]第43章:爱、夏天的注视和诅咒   我默默地站在原地。   这些消息量太大,对我来说也是某种冲击。   “五条老师,我们可以稍后再来吗。”   从我颈窝传来了闷闷的声响。   乙骨微微侧头,看向了身旁的人。   我忽然间意识到,我们竟然维持着互拥这个黏糊糊的姿势,在所有人面前待了这么久。   ……那不是恶德情侣了吗。   在公共场合表现得太亲密,会让人不适吧?   再加上五条老师,刚才说的那些关于爱的话……   我的脸忽然有点发烫。   但乙骨同学的语气却非常自然,他的手握住了我的垂下来的手,说道:“请让我们独处,我也很快也会去京都的,只是……”   “好啦好啦。”   五条老师爽快道,“悠仁、惠也别看了,要是忧太生气了,老师也救不了你们哦。”   “诶??”   “什么啊,又开始胡说了。”   “虽然才来就被忧太赶走了很伤心,但老师也很欣慰,因为忧太真的长大了啊。”   乙骨同学平静的面容,终于开始泛红。在我的视线里,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陷入初恋的少女。   “老师……拜托了,请不要再调侃我了。”   五条老师大发慈悲,终于放过了他。但是,接下来却将视线转向了正在看着忧太的我。   我不由自主地看向了他。   他摘下了眼罩。   这一次,我终于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无限接近蓝天的,晴空色的眼眸。璀璨无比,惊艳到骇人,甚至数以万计鱼群组成的蓝色漩涡都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黯然失色。   他朝我投来了专注的视线。   “我很高兴,绘真你终于会为自己真正想要什么而考虑了。这样,就算是杰那家伙,也说不出什么挑剔的话了吧。”   “我可是一直在履行承诺,有好好关注你哟。”   杰……夏油杰?   听到这个名字,我不由一怔。   难道眼前的五条老师,和那个被菜菜子、美美子称之为夏油大人的狐狸眼青年认识吗?   因为[等你愿意接受真实的自己,然后再联系我],这句话明明只有夏油杰对我说过……   五条老师,为什么要替他关注我的后续呢?   但眼前的人却仿佛只是提了一句,就摆了摆手,恢复了之前孩子气的模样,说道:“不过,你们要在这里逛水族馆吗?这里可都是尸体啊,忧太你是不是缺了一根弦,需不需要我给你一点建议——”   “呜哇!”   虎杖、伏黑忽然伸出手,从两边捂住了他的嘴。   “老师麻烦不要打扰别人。”   “点评太不礼貌了。”   “呜呜,可是这样真的很恐怖嘛……”   五条老师假装挣扎着说。   “抱歉前辈!我们现在就回去!”   “是的!”   “我们已经通知了辅助监督,会有人来处理尸体的后续,前辈想在这里待多久都可以!”   他们刻意用轻松的语气,赶紧拉着五条老师往外走去,但却反倒加重了我内心的那份紧张感。   因为——   忧太,打算单独和我说什么?   我低垂下眼,余光却瞥见了一道高挺的身影。   从刚才开始,日车律师就在看我。   见我终于注意到他,他指了指自己的口袋,我的手下意识伸进去,碰到了他刚才留给我的名片。   我不由抬起头。   日车朝我点了点头,像一个极为靠谱的大人,然后转过身,拖着步伐慢吞吞地跟上了虎杖他们。   我摩挲着名片,脑内空白。   然而下一刻。   我的外套口袋里,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一只手。   我一惊。   身侧的乙骨同学,竟然直接将手伸了进来。   宽大冰冷的手不仅碰到我的指节,甚至包裹起来,轻轻地揉捏、触碰,直到我放开手里日车的名片。   “现在可以看着我了吗?”   他轻言细语地说,“绘真一直在关注别人……”   我仿佛被蛊惑,下意识侧过脸,对上了他全神贯注地、密不透风一般注视着我的眼睛。   只这一眼就无法移开视线。   在水族馆的幽蓝色倒影里。   他的那双灰色眼眸、似乎从来就没有改变过,铺天盖地地朝着我袭来。   “我做的过分了吗?但我喜欢绘真看着我。”   他的声音带上了烦恼。   “……”   乙骨同学,又在撒娇了。   虽然面容已经变得带上了阴郁、冷酷。   但注视着我的眼里,却装着羞怯、期待和强烈的,已经完全不加掩饰的复杂渴望。   我明白了一件事。   此时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投在了我的身上。   他说:“我的确有重要的事情,想对绘真说。”   投来的阴影,轻微的刺激。   我的皮肤不由一阵颤栗,感到口干舌燥。   事到如今,我已经分辨不清楚内心还有没有恐惧了。   但唯一清楚的是,[我喜欢忧太]这件事。   就算他再次让我感觉毛骨悚然,说出的话偶尔吓人一跳,我现在也能够迅速镇定下来,不至于落荒而逃了。   我不由有点感慨。   说真的,五条老师,你也该夸夸我长大了才对。   ……   乙骨同学拉着我。   很快,远离了水族馆,将宏大的鱼群抛在身后。   我们来到了公园。   现在是凌晨,依旧见不到人影。   依稀之间,只有淡淡的光透过薄云,在郁郁葱葱的绿色中折射出红色,让人感觉头晕目眩。   尤其是,站在我身旁的乙骨同学。   在那扭曲的现实里,失去他的不安,依旧充斥在我的心底……我喜欢现在的一切。   乙骨将我的手,放进了他的口袋里。   “抱歉,五条老师说的没错,那里太阴森了,其实并不适合独处交谈,我考虑得太不周全了。”   我让自己振作起来。   现在的我,很想了解他的想法。   所以我开口问。   “那,忧太刚才为什么想待在水族馆呢?”   作为女友,我想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遗憾。   “因为……因为我本来是想,很早之前班级一起组织过这里的水族馆观览,那时我只能在检票处折返,因为我不能去人多的地方。我只是想满足这份和你去水族馆独处的愿望。我搞砸了吗?”   “没事的。”我说。   毕竟我们第一次约会,也是去电影院看血浆飞溅、精神变态的恐怖电影啊。   这些我已经习以为常。   初中的乙骨同学,会尽可能地避开人群。   所以要在夏天找到他,最容易的地方就是教学楼后、天台角落以及各种潮湿避光的去处。   我想,他应该是担心会伤害到其他人,所以理解地点了点头:“是忧太性格太好了。”   “不止是这样的……这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太容易嫉妒、生气,也太容易产生阴暗的想法了。”   乙骨同学抿唇一笑,非常温柔,“我很担心,如果看到其他人和你笑着交谈,我会精神崩溃。”   我不由呆住。   可他的手,还在我的口袋里。   冰冷的指腹,细细摩挲着我的手指,交缠。   乙骨同学凝视着我。   “那个时候,我甚至专门去找到了传单,整日无助地、可笑地幻想着,幻想水族馆光线这么昏暗、又有这些空房间,如果我们有机会避开其他人说话该多好呢?可我不能。不能这么做。”   他一直都在遵守着规则。   从那天我意外被牵扯进霸凌事件起,“我们不认识”、“没有交集”。   他反复对自己呢喃。   尽管,我从来没有要求过这种保护。   树荫在头顶沙沙作响。   “我坐在水族馆外面,夏天阳光刺眼而晒得我身体发烫,每个人都拿怪异的眼神看着我。但这些都无所谓。真正让我痛苦的是,我发现当天馆内咖啡馆正在办活动,情侣可以打折。我忍不住想,如果绘真因为这种不麻烦的事,和谁交往了怎么办?”   “……”   “不过,绘真没有,我那天真的很高兴。”   我有些疑惑。   “所以,忧太最后还是进水族馆了吗?”   “我没有。   他面露犹豫,而后,解剖心脏一般坦白道,“这是因为,我看到了你的游览作文。”   “……我不是有意的。只是,我是绘真的前座,所以从后面传作业上讲台的时候,我不小心看到了你写的路径记录……”   “你没有和任何人去,我真的、真的太开心了。”   他停顿了一下。   我想他是否和我一样,提到“前座”的时候,想到了那个差点成真、被改变了的现实。   “虽然是不是前座都没关系。但我还是希望,我能是绘真的前座。”   “真的吗?”我不太确定。   话音落下,他默不作声地靠近了我。   这一幕,的确如五条老师所说,并不浪漫。   我的鼻尖甚至还有血腥味。   但与之一同的,是乙骨同学身上那熟悉的气息。   其实迄今为止,我都有想过,如果是其他人成为了乙骨同学的后座,或许能比我做得更好。   乙骨终于靠得够近。   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了一起。   他亲在了我的眼睛正中间。   然后贴着我的睫毛,声音喃喃自语。   “为什么会怀疑?我可以看到绘真日常的课表,作业上的笔迹,未来去东京的志愿,早课只提前十分钟进教室,以及因为懒得带便当而午休时间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坏习惯。”   嘴唇下移,亲到了我的眼窝。   “就算偶尔吃东西,也永远是小卖部的同一款炒面面包,因为是同班,所以可以知道剑道部的训练、下课的时间,回家乘坐的地铁……”   我的皮肤发痒。   他的身体再次移动,亲住了我的下眼帘,用嘴唇细细摩挲。   “那时,我就在想。”   “如果我可以成为那个人,成为能够叫绘真起床,确保提前十分钟进教室、给绘真做便当,让她每天都能吃到不同的东西,接送绘真上下学,去剑道部看比赛的人就好了……”   我意识到。   他反复在亲的地方,是我的眼睛。   “在这个夏天,我的所有心愿竟然都实现了,我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这是我唯一想要的东西。”   接下来,乙骨同学对着我的另一边眼睛,做了完全相同的事情。   明明动作很简单,并不过分越界,但一种强烈的感情,却突如其来地从我的内心流淌出来。   我紧紧地闭上眼。   明明乙骨同学以及离我够近了,但我还是伸出手,忍不住用尽全力地抱住了他。   我开始明白,说“爱是诅咒”的人的原因了。   初中开始,乙骨同学就从来没有伤害过我,尽管如他人所说,他诅咒了身边的人。   而这如同夏日蝉鸣的、复杂的温柔、占有欲和嫉妒,使我变成了一个被乙骨同学的爱俘获的人。   我一直以为,喜欢就是单纯想要保护某个人而已。   但我想错了。   爱是一种席卷全身的、更加可怕的东西。   会让人不断地想要更多、更多。   现在只是喜欢忧太已经不够了。   怎么办,这可是“爱”。   我可能永远不会从乙骨同学身上满足了。   他会觉得我给他带来了压力吗?   仿佛看出了我的担忧,乙骨同学蹭着我的发丝,贴着我的头顶,轻声开口了。   “所以,从今以后多多指教。”   “请绘真一直用这双眼睛看着我、注视着我,也请一直一直爱着我、诅咒我吧。” [44]第44章:其实,我在入学前就见过千代同学   这是我的秘密。   其实,我在入学前就见过千代同学。   家里的气氛很压抑,即便这是我初中入学的第一天,父母也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只要我在,四周永远都是静悄悄的。   早餐的桌子旁。   我埋着头,余光看到妹妹朝我伸出手,父母却忽然动了,从麻木的样子突然变得鲜活起来。   “啪嗒!”   他们打开了妹妹想要碰到我的手。   “别这样!别管他了!”   “你要是受伤了怎么办?爸爸妈妈不能失去你!”   “他是怪物!会让你不幸!”   妹妹哭了起来。   我感到非常抱歉。   我很想安慰父母,其实不用这么紧张的。   如果我不感到恐惧害怕的话,十岁时车祸死在我面前而化作怨灵的里香,是不会攻击其他人的。   而且,我已经为此慌忙地躲开,以至于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了地板上了。   但等我爬起来,张开口想为自己辩解的时候,妹妹被父母防备地包围在中心,没有人注意到我。   这是我入学初中的第一天。   我忍着因为摔倒而钻心的疼痛,咬着下唇,小心翼翼地扶起了地板上的椅子。   我没有吃早餐,尽量没有发出动静地离开客厅。   手臂好像受伤了。   它别扭地歪倒在我的身体一旁,似乎不属于我。   好在今天上学需要的东西,我都已经准备好了。只需要拿起制服包,就可以离开家里。   父母并没有在钱的方面短缺我。   所以,我打算去药店买一些伤药,熬过这一天。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遇见了千代同学。   清晨的日光刺目而惹人厌恶。   原本在柜台后闲散看杂志的店员,却时不时将狐疑的目光投向我,似乎觉得我是来这里偷东西。   讨厌、讨厌、讨厌。   为什么要看着我?我的手心变得湿滑而恶心。   我想要从这样的目光里得到喘息的机会。所以,我躲在了货架后面……这里是橱窗的小小玻璃。   然而,我的身体却忽地一僵。   因为我发现,有人已经站在玻璃窗外了。   这是一个和我同龄的女生。   她穿着和我同校的初中制服,长发披散在肩上,露出了白皙的皮肤和淡淡放空的眉眼。   我不由一怔。   她好看的脸上却没有表情,让人想到一朵漂浮的云,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距离感。   但不可否认,这一定是一个受欢迎的女生。   大概、和我完全不一样。   我呆呆地注视着她,脑内一片空白,一瞬间,竟然忘记了如何去躲藏、蜷缩起来。   直到她抬起头来。   ……   啊。对视了。怎么办、怎么办。   我心底慌乱,下意识地想要道歉。   但“对不起”……才溜出我的喉咙,我却发现,对方好像并没有看见我,依旧看着玻璃本身。   ……?为什么?   只见她无视了我,伸出手调整着自己制服的领结。然后,将过长的发丝别在了耳后。   这、原来是一扇单向玻璃。   我即将跳出喉咙的心脏、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她只是在借着玻璃,整理自己的衣着。   胸口一阵发紧。她是和我一样,在今天入学吗?但不管怎么样,她一定是和我一个学校的。   我一直看着她。   这个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和我对视的陌生女生。   我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   我应该立刻背过身去,停止这样不礼貌的行为。我是变态吗?难道是偷窥狂?家教去哪里了?   但是这扇泛着幽蓝色光的明净玻璃,隔绝了所有的不安情绪,像是鱼缸那样将我们分隔开来。   我好像一只呆呆的金鱼。   我一定是父母所说的怪物,不是人类吧。   乙骨忧太,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注视着她,直到她离开了玻璃。   我以为我们不会再有机会接触了。   毕竟,她看起来就不像是会关注我这种人的人。   我说不清楚,这种失落感是从何而来。   “对不起。”我说。   真希望她能听见我的道歉。   我不该看她。   ……   原来她和我是一个班。   不止是一个班。   甚至是我的后座。   这种可怕的概率有多大?我浑身颤抖,紧闭着眼不敢抬头,依稀之间听见了其他人轻蔑的议论。   “千代同学前座竟然是他?”   “开什么玩笑,别说得好像绘真和他很熟一样。”   “……”   这是真的。我们一点也不熟悉。   我不想被其他人这样当众讨论。我不是受虐狂,那些席卷而来的恶意、注视让我感到恶心。   但让我感到奇异的是,我竟然有点高兴。   原来,她叫做千代绘真啊。   但我的猜想没有问题。   虽然是我的后座,但她并没有和我成为朋友。   但让我感觉混乱而惶恐的是,她竟然开始注视我了。作为我的赔罪,我不讨厌她看着我。   ……   我是个喜欢独处幻想、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   我虽然是个怪物。   但我依旧希望,有人能够温柔地对待我。   这很矛盾吧?但我依旧会产生这样的幻想。希望有人能够珍惜我、能够对我说话、能够看到我。   父母不希望我在家多待。   我尽量满足,去电影院看了《蚯蚓人》。   据说因为拍摄的题材是恶心的生物,上映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所以来看的人寥寥无几。   电影院寂静无人。   我就是为了避开人群,才选择的这个时间。   剧情讲述的是一个变异、却渴望爱的丑陋怪物,最后却因为一颗人类的心脏被爱杀死。   就是这样老套的故事。   我看完之后,只感到奇怪的空虚,没有感觉。   揉了揉疲惫的眼睛,我等待着灯光亮起,准备从电影院离开。   但,放下手的时候,我怔在了原地。   因为前排,坐着千代同学。   在这深夜的电影院,竟然只有我们两个人、选择了同一时刻的电影进行观影。   而冷漠的千代同学。   此时,竟然……双眼泛红。   我不由一怔。   她没有注意到我,而是看着巨大的电影幕布,沉浸在了这样的电影剧情里。   她坐了很久,直到字幕结束。   而我也呆呆地看着她,直到她起身,我才起身。   我的双腿背叛了我的意志。   我知道这样会让人觉得恶心、反胃,但我想到现在已经是深夜,我担心她在路上的安全。   在她没有发现的时候,我将她送到了地铁站。   回到家里。   没有人为我留灯。   桌面上还摆放着父母为妹妹过生而残留的蛋糕。   我在黑暗里,静静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这张床,是在我很小的时候父母买的。现在已经容纳不下我的位置了。但我还是尽量蜷缩起来。   我的脑海里全都是千代同学。   她为什么会表现得那样难过呢?   是单纯为剧情感到伤心吗?还是、为那个丑陋的怪物,却拥有一颗渴望爱的心而感到悲伤呢?   我不明白。   ……   千代同学、千代同学、千代同学。   不知不觉,我的脑海里已经满是关于她的事了。   而来自她最初让我坦然自若的注视,现在却成了导致我精神混乱,无法自抑的根源。   每次察觉到被注视。   我的身体、心脏还有胸口都在收紧。   我开始产生了担忧。   她会不会觉得我看起来很脏?会不会,像那些人一样看出了我的恶心、然后不再看着我了?她会不会很快就感觉厌倦,转而去看其他人了?   我应该怎么,才能一直吸引她的注意力?   我应该让她觉得我很可怜吗?就像是电影里的那个怪物?应该让她觉得我可恶又可恨吗?这样,她会不会有一天也会像看了一部、由我主演的怪物恐怖片那样为我哭泣呢?   如果是这样,我愿意做恐怖片的男主角。   我的卑劣开始发作。   那些想法钻进了我的皮肤,啃噬我的心脏。   但在这之后。   她撞见了我被其他人殴打的现场。   我看到了她受惊的、无措的眼。   心脏骤然一紧。   我想,我还是不要接近千代同学了。   ……   她不再和我说早上好了。   她也不再和其他人说关于我的事。   这是我想要的。   但我还是感觉到了强烈的痛苦。   作为她的前座,我只能听着她和别人约好出去、剑道部的活动,又或者是别的没有我参与的一切,看着她对其他人说早上好、回应那些微笑。   千代同学不是我的。   千代同学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意愿。   尽管总是独来独往,但她完全有资格选择朋友。   但是,我真的好想好想和她说话。   这种念头几乎要让我的身体都被摧毁。   我告诉自己,我只是在延续电影院对她安全的担忧。我做了过分的事,我承认这是跟踪吧?   但我没有越界。   我只是远远地看着她,不愿意让自己沦到那种没有教养的地步。这样足够说服自己了吗?   就这么一直、一直。   我好像一只渴水的金鱼,被无情丢到了地板上。   虽然千代同学没有再和我说话。   但,她还是偷偷地在身后注视我,目光像滴落在我尸体上的水滴,我可以靠此苟延残喘地活着。   我成了千代同学的秘密。   她在帮助被其他人针对的我。   这些我都知道。   我有一个锁起来的铁皮盒子,里面小心翼翼地装了她为此遗失的所有东西。   但我只会保存一个晚上。   然后,我会将它们偷偷放在老师的桌子上,以便还给千代同学……我不想让她因为丢东西伤心。   而让我沮丧的是,我找了很久、很久,都没有找到千代同学的手表。   后来,初中修学旅行去了东京。   我听见她说,自己高中会去东京读书。   那么,我呢?   我看着她在明治神宫买了御守。   怀抱着踌躇、自厌的想法,我在她和朋友走开之后,也尝试着买了和她一样的御守。   水蓝色。   ……为什么是姻缘呢?   我摩挲着御守。   耳边嗡嗡作响,心跳如擂,把它藏在了胸口。   避开其他人,我坐在明治神宫的椅子上。   天空蓝得毫无阴影,树荫在阳光下摇晃。明治神宫有人在举办婚礼。其他同学都和游客们,一样站在人群的两边,为结婚的人们让出位置。   白无垢、黑和服。   大家笑得很开心,一定觉得很幸福吧。   我也应该露出笑容。   然而我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集中精力。   我只是看着千代同学。   只有一个念头。   我、我高中也想要去东京,和她一样离开仙台。   在东京的高中没有人认识我。   不像这里的初中,或许我可以开始新的故事。   在那里,我可以顺利长大成为合格的大人吗?我可以摆脱怪物的身份吗?也许,我可以解开我的自私、丑陋,让死亡的里香得到转世的安宁?   再也许,我能够学会控制情绪,不再变得如此怯懦无助,我可以成为会被她喜欢的人,然后我就能够鼓起勇气和千代同学说话、成为朋友……   我又开始幻想了。   但也正是这些想法,支撑了身为怪物的我活下去。我不断地幻想着那个有她的未来。   我们今后还会再见吗?   ……   毕业那天。   我和她交换了联系方式。   我不知道她在未来是否会想起我。   心脏扑通通直跳。   手机一直开着不愿意锁屏,她的电话号码显示在通讯录里,被我放在床头柜上。   千代同学。   请一定不要忘记我。不要将我丢在身后。   即便你有了新的前座,你也永远是我唯一的后座,在我左手边的心脏位置。   为此。   我甚至在马路上,做出了类似于自杀的惊人行为,只是想给千代同学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的大脑一定坏掉了。   我想知道她的一切,知道她和谁在一起,知道她是否在高中有了新的习惯、有了新的注视对象。   东京太大了。   我们成为了高中生,但却不在一个学校。   尽管如此,我依旧时不时能够从她社交账户上更新的动态,看到她最近更新的情况。   我好像一个暗处的影子,带着那种自己也不明白的纠葛情绪,查看她账号上的每一条公开信息。   为什么这些男生都可以坦然地关注她?可以随意地在账号上和她交流?那个匿名点赞的小号是什么?是她熟悉的人吗?那个和她交流电影、互相关注的人,也和她一样去电影院看了恐怖片吗?   我完全不知道千代同学到底在做什么、经历了什么。她的前座现在是谁、占据了她的视线吗?   而我甚至不敢保存她发布的照片。   我的情绪爆发了。   痛苦、厌恶和恶心再次席卷而来。   因为我没有权利、没有名分要求千代同学。   千代同学甚至不是我的朋友。   附身于我的里香,受到了我的负面情绪影响。   我真的、真的很抱歉,我让她失控了。   我尝试着说“对不起”,阻止其他人的靠近。   但那几个试图拉扯我衣服、然后录像的学生,还是围着我、嘲笑我,最后统统骨头断裂、被塞进储物柜里。   为什么?为什么我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都忍耐不下来呢?明明只是挨打而已,为什么要因为自己的阴暗让不幸再次降临在别人的身上呢?   我蜷缩起来。   里香想安慰我,但我办不到,对不起……   我好想去死。   再也没有千代同学的注视,我无法存活。我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能的人。   五条老师出现了。   他对我说“一个人会寂寞吧?”,邀请我加入了高专,说他有办法让里香轮回转世。我想,自己至少要让年幼的里香得到幸福。   我要在高专解开里香的诅咒。   我没有提到任何“千代同学”的字眼。   我想我还是希望,我能够成为她的回忆,而她能够成为我的一个秘密。   我想将自己见到她的那个夏天藏起来。   这一天。   我帮同期们,在自动贩卖机上购买汽水。   然而,长椅上的五条老师却眯着眼,说“学会控制自己后,说不定就能见到想见的人了哦”。   我心底一惊。   手里的汽水差点落地。   “忧太想要被谁需要吧?”   他转过脸,看向我,“都在东京的话,迟早有一天会见面的吧?当然,前提是你变得有自尊一点,不要再随便地暴露真实想法哦。”   “……我不明白。”   老师说的是千代同学吗?   不。老师应该不认识她。   我只是想和高专的其他人成为朋友,仅此而已。   “我很喜欢大家,我也会继续努力的。”我说。   “才不是这种同学友爱,而是忧太的青春期啊。”   五条老师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说。   他的眼神让我心底发慌。   或许是因为,我不受控制地想到了千代同学。   所以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潮湿、黏腻,无法向其他人倾诉、让我羞愧而脸颊泛红的梦。   然而我没有更多时间。   因为,后来发生了太多的事。   自称夏油杰的青年出现了,计划了百鬼夜行,伤害了我的朋友们,我抱着要把他撵碎成肉泥的愤怒去杀人……这是我第一次使用了那份让我避之不及的力量。原来我真的可以保护其他人。   解咒了。   里香顺利成佛转世了。她今后会获得幸福吧?   五条老师说,忧太已经有了大人的模样。   从特级跌落到最底层的四级,再用三个月时间,我从四级重新升回特级。   全咒术界只有四名特级,而我成为了其中之一。   同学们开始调侃着我,说我是“特级大人”。   出任务的时候,咒灵和诅咒师都被我轻易解决,感觉不到有任何棘手的麻烦出现。   不再会有人,用那种看脏东西的眼神看着我。   相反,更多的是畏惧、渴望。   我想,以后要开始新的生活了,我已经重拾了缺乏的自信,只需要明白现在想要的是什么……   然而——   我在电影院门口遇见了千代同学。   猝不及防。   以及炎炎夏日,毫无准备的我。   “迟早会遇见的。”   五条老师的话在我的脑海里响起。   东京如此大、但又如此狭小,我的耳膜嗡嗡作响,目不转睛地看着电梯另外一边上来的她。   然而,再一次。   她没有注意到我的视线。   皮肤白皙而美丽,表情平静而遥远。   如同我第一次见到她。   突然之间,我好像变回了初中那个因为手臂受伤,就无措地藏在药品货架后面的怯懦初中生。   我无法控制内心的冲动。   等我反应过来之后,已经跟着她进入了电影院。   她依旧坐在中间位置。   而我还是选择了最后一排的角落。   电影正在播放着灾难片,但我却什么都看不进去,只能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脑内混乱。   现在的我,应该可以和她说话了吧?我已经学会了控制情绪,我长高了十几厘米,不再是那个蜷缩起来的孩子,我会使用曾经偷看她身后背着的剑袋里的刀了。所有人都说我很有吸引力,或许有产生恋爱的冲动,说我像是电影里的男主角……啊,我应该为此感到一丝心安吗?   但我却不敢、和千代同学交谈。   如果她对我露出陌生的表情、如果她问我“你是谁”、如果她对我无动于衷,我该怎么办呢?我该如何在接下来保持镇静呢?   我一定会崩溃的。   就像一个没用的孩子。   原来这些特级的身份、这些凌驾于其他人之上的虚名,在遇见喜欢的人的时候什么都不是。   我只是乙骨忧太。   一个不敢袒露内心的高中生而已。   我一直记得,自己是如何诅咒了里香的。   如果小孩子纯洁无瑕、天真无邪的感情,都能变成这样。那么青春期混杂着的欲望、占有欲和阴暗丑恶的共度一生的想法,这种不纯洁的爱、男女之爱,最后会诅咒成什么程度呢?   所以最后,我没有上前。   我只是等到了电影散场,直到她从位置上离开。   这是一个熟悉的黏腻夏天。   我像是初中那样,隔着人流慢慢地送她回了家。   再一次。   我始终跟在她的身后,不需要她为我做出任何。我会用我学到的东西,远远地保护她。   万圣节前夜。   我在手机上看到了她的动态更新。   她和朋友约好了要去涉谷见面。涉谷?   我下定决心,向五条老师申请了回国。   ……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神明大人。   我希望祂在百忙之中,能够听到我卑微的心愿。   在不知道会继续的多少个夏天,我希望千代同学不要忘记我,容许我在她的记忆里占据一角。   我只要这样就够了。   然而。   那天疲惫的任务结束后,我一如既往回到高专。   手机却忽然震动,提醒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我疑惑地投去视线。   这是,我的置顶号码。   一瞬间,我心跳如擂,手指颤抖而紧缩,就连身旁的熊猫同学、以及狗卷同学都察觉出了异样。   “忧太怎么了?怎么露出这副表情?”   怎么办。   我说不出话来。   耳边蝉鸣嗡嗡作响,血液恍若逆流。   [我喜欢你,乙骨同学。]   短信来自千代同学。   这是恶作剧吗?   然而,就算是恶作剧……我也希望这是真的。   因为我想见到她。 [45]第45章:请先想一下这个男友,好不好?   乙骨同学去了京都,计划是两天时间。   但我并没有和他一起去。   原因很简单——   我的假期结束了,第二天就要返校进行上课。   可恶,马上升上高三的人学业就是这么忙啊。   我忍不住想,那些拯救世界的高中生到底上的是什么类型的学校。   起码我的学校对请假这件事相当严格,就算是病假,也必须有医院开具的完整记录才可以通过。   所以。   这是第一次,晚上在公寓的床上只有我一个人。   明明也没有和乙骨同学同居多久,但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却忽然变得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空调开得太大了。   有点冷。   床为什么选的这么宽?   我一个人太空。   我只能抓着被子,把脸拼命地埋进被窝里,抑制住这种奇怪的感觉。   其实,我和乙骨同学只分开了几个小时而已。   我不会真的变成某种束缚系女友了吧。   但,我现在和忧太是正式的情侣了吧?   他都当着日车律师,还有五条老师认证了,那么,如果我给他发消息问他在做什么,应该很合理吧?   我越想越觉应该这样。   我可以关心乙骨同学,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终于说服了自己。   我翻身出来,手伸向了床头柜上。   伴随着我的动作,手机亮起。   屏幕上显示出了时间。   现在竟然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我不由一惊。   我想事情竟然想了这么久吗……呜,我发出了一声懊悔的哀嚎,那我肯定不能给忧太发短信了。   虽然我已经手快点开了聊天框,但还是算了吧。   我不想吵醒本来就缺乏睡眠的乙骨同学。而且他那边肯定很忙。   但就在,我即将放下手机的时候——   [绘真睡醒了吗?我看到聊天框显示了一下正在输入。]   [小狗摇尾.jpg]   [今天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其他的烦心事?]   我愣了一下。   这个回复速度……该不会,乙骨同学一直都看着聊天框吧?   [现在很晚了,为什么会熬夜呢?还是说做噩梦了?]   眼见他的猜测逐渐带上了担忧。   我不得不中断猜测,及时回复:[没有。]   其实还是有的。   我的升学志愿表是空白的,但作为优等生,班主任肯定要单独询问我的未来志向。   毕竟已经高二了,是时候为高三的升学做准备了。   我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呢?   不过这件事就不用跟乙骨同学说了。   虽然已经思虑良久,但我独自生活了这么久,如何抉择的基本能力还是有的。而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我已经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这样吗?真的太好了。我在京都这边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哦,结束后,五条老师把所有高层都骂了一遍,并且严厉训斥说如果再乱做事就把他们全都杀了,老师真厉害!^_^]   [绘真请看这个。(视频.mov)]   这是什么。   怎么还有视频的。   我怀着困惑的心情,点开了这条传过来的视频。   视频一瞬间开始播放。   录制人一定是虎杖君。   他一开口就是跃跃欲试的“老师我已经准备好了!”,伸出的手对着镜头比了一个“OK”的手势。   下一刻,画面转向了日式庭院的正中央。   虽然入镜的人很多,镜头又在摇晃,但我首先看到了身穿白色和服、看起来格外干净的忧太。   气质正式而严谨。   他跪坐在穿着蓝色和服的五条老师身旁。   手边放着没有布袋遮挡的刀,显示出开刃的寒光。   我忍不住伸出手,暂停了视频。   我就这么无言地看了他一会儿。啊,白天的所有想念,此时都得到了缓解。   我觉得乙骨同学可能在出神。   落在外人眼里,此时的他大概是面无表情而冷漠异常,让人觉得极为可怖。   但我看到这样的景象,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   乙骨同学,真适合和服。   和穿着浴衣的他又不是同一种感觉了。   还好卧室里只有我一人,也没人会读心术。   我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截屏保存,然后才继续播放视频。   “可以开始了哦!”   虎杖的这句话,就像是某种摔杯为号的预兆。   五条老师站了起来,视频也跟着他的步伐移动,运用了灵巧的仰拍镜头,让其他跪在甬道两侧的人显得更加佝偻、恐惧了。   我明显能感觉到,这些人都不是自愿的。   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威压和气势,在空气里压制着这群地位尊贵的老古董们匍匐在地。   但还有人面露不忿。   “五条悟,你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他拼命抬头叫嚷。   “不干什么,禅院以后就归我的两个学生管了,听明白了吗?”   五条老师灿烂微笑,食指和中指交叠,比出了一个让其他人发出哽咽声音的动作,“不然我就弄死你们……不,这样太便宜你们了,我就把你们全都弄成下半辈子只能流口水的弱智哦!”   虎杖将手机一转。   露出了我见过的扶额的伏黑君,和一脸“你在干嘛”的真希两人。   “好棒啊五条老师!”   运镜完毕,虎杖兴奋的声音从画外音传来。   “哎悠仁太会夸人了,老师都不好意思了~忧太呢?”   在我的视线里。   乙骨同学突然被点名,发呆那样怔了一下,虽然有点懵,但还是下意识地露出了微笑。   “快点、忧太~忧太~”   像被突然要求当众表演的学生那样,乙骨同学抿着唇,为难地说:“我吗?我支持老师。老师让我杀谁就杀谁。我有很多国家的通行许可,这里的人就算去了天涯海角都跑不掉哦,我会在当天就抵达。”   话音落下,周围陷入了死寂。   我:“……”   乙骨同学有时,真的能说出非常天然又吓人的话。   但我觉得这样学生气的警告,还真的有点可爱呢。   “五条悟,不要仗着你有特级学生,就为所欲为——”   乙骨收敛了笑意,循着声音看了过去。   下一刻,对方突兀地中止了声音,头“咚”地重重磕在了地板上,明显被他的注视吓得不轻。   视频一黑。   虎杖君也就录制到了这里。   [后面他们主动认罪了,提出要回收那些人形咒物,大家真的是松了一口气呢。]   “……”我。   到底是谁松了一口气。   不过我要是当了律师,这条视频不就成了犯罪证据了吗。我有点心惊胆战。   乙骨同学,虎杖君还有五条老师统统都要被抓进去。   但我肯定会保守秘密的。   所以,对于乙骨同学主动的分享,我还是持以鼓励的态度。   [嗯。]我回复。   看了这个视频,我的“忧太注视病”得到了显著的缓解。   我把手机放在自己的胸口位置,认为自己可以重新入睡了。毕竟明天还要上课啊。   下一刻——   手机震动起来。   [那么……]   [那么……绘真呢?]   [绘真有没有,什么视频可以发给我看呢?我、嗯,我在想,我们不是上午在公园分开的吗?绘真返程是独自坐的新干线吧?路上有没有遇见什么人呢?和谁交谈过吗?认识了新的朋友吗?回去之后,应该是中午的时间吧,下午是怎么度过的呢?是在家里看电影吗?因为我整个下午都没有收到消息……]   好、好多字!   我的睡意完全消失了。   学习时提取信息的能力,就是在这种时候发挥作用的吧。   但乙骨同学的问题太多了,挤在一起的时候,我到底应该先回复哪个呢?   [新干线上、还有下午都在做假期作业,没]   我在尽量快地打字,但还没等我打完——   [抱歉,我是不是太粘人了?]   [绘真要上学吧?要不要醒来之后再回复呢?就当我没有问这些问题吧,抱歉。]   我现在大概也能读懂一些潜台词了。   这样说,那就是稍后回复肯定不行了啊。   我斟酌了一下。   最后,我觉得打字好麻烦。   乙骨同学到底是怎么做到发这么多消息的呢?真是未解之谜。   可是发去视频,我又没有当场录制的想法。   哎。   那么——   我决定删除聊天框输入到一半的内容,直接出击。   [我也想忧太了。]   [我很喜欢忧太,遇见谁都不会变心的。后天等你回来再见,好吗?]   回复完毕,我点开了手机相册。   我现在非常感谢,玲奈有喜欢拉着我拍照的习惯,甚至在我们还没有熟悉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拉着我拍下了各种各样的照片。   那么,有什么特殊到可以替代视频,缓解乙骨同学的不安呢……   我的视线突然定格。   落在了一张,刚入学时我被玲奈拍下的照片。   照片是……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   “……”   真的要发这个吗?真的吗?   这张照片是玲奈用我的手机拍的。   我想起来当时谎称,不小心操作删掉了,结果后来自己都忘记了它的存在。   原因是,我感觉这张照片有点太私人、太羞耻了,虽然玲奈一直在说“可爱”什么的。   都怪班级当时赶潮流,非要做什么猫耳女仆咖啡厅。   我虽然极力抗拒穿女仆装,但还是猝不及防,被玲奈戴上了猫耳拍了照。   正在我犹豫的时候,手机上方突然弹出了新的消息。   [我会早点回来的。]   [可是我还是很想绘真……]   我手一抖,突然点到了这张照片,发送了出去。   啊啊啊。   我手忙脚乱,立刻想要撤回,但那边却迅速地显示了已读。   怎么办怎么办。   这个也太自恋了吧?万一乙骨同学觉得这一点都不好看呢?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为了逃避,我将手机扔到了一边,抱着被子在床上翻了几圈,不敢看手机那边新的消息。   但就算不看,我也听见了“滴滴”的不断回复音。   我蒙住被子,呼吸变得愈发艰难。   时间过了多久?一分钟、还是两分钟?又或者只是几秒?   手机没有新的提示音了。   强烈的冲动、期待和混杂着被疑惑地说“这是什么”的恐惧感,让我战战兢兢地坐了起来。   乙骨同学到底发了什么?   我、我就看一眼,应该没什么吧?如果是糟糕的信息,我就可以立刻把自己打晕睡着……   我的手伸向了手机。   有点不敢看,所以手捂住了屏幕,只露出一点光的缝隙。   我屏住呼吸,从这样狭小的空间里,小心翼翼地读着他发来的新回复。   [喜欢……]   [喜欢……喜欢、好喜欢……]   [喜欢绘真……]   我:?   为什么都是一个单词。难道我的视力出问题了吗。   我疑惑地移开了手。   却发现,并非是我看错了,而是因为乙骨同学消息语无伦次,他、只发了喜欢。仿佛手机对面的人失去了语言能力,满屏看去反复都是“喜欢”这一个词语作为回复。   一定是我的手机坏掉了吧。   紧接着——   [这张照片有没有发给别人?应该是只有我能看的吧?一定不要发给别人,否则我也会生气的哦。]   [不过,这个给绘真戴上猫耳的人是谁?我认识吗?]   [男生还是女生呢?]   我:“……”   我松开了手。   我感到欣慰。   太好了,至少不是我的手机坏了。   [是玲奈。]我打字。   或许是那边见我回复缓慢,于是,下方又弹出了一条新的消息。   我下意识拉下来。   看清的那一刻,不由动作一怔。   这竟然是,一张乙骨同学的自拍照。   明显是刚刚才拍摄。   起居室还是经典的日式,所以光线显得有些昏暗。   他身穿视频里的白色和服。   因为单手对着手机拍照,袖口滑落露出了锻炼地恰到好处的手肘薄肌,手腕戴着我送的手表,和纸质窗棱投下的树荫线条交织在一起,散发出夏天少年的气息。   清秀的眉眼、冷漠的眼底阴影,和白皙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映衬。   虽然拍照的动作生涩、不太擅长,还有点腼腆。   但黑白灰的色调,极具冲击力地撞入了我的眼底,让我忍不住看得愣了一下又愣一下。   [无论绘真遇见了谁。]   [请先想一下这个正在努力的男友,好不好?]   看到“男友”这简单的字眼,我突然感觉脸有些发烫。乙骨同学如此自然地称呼了自己。   真的交往了啊。   我第一次有了相当真切的实感。   空调仿佛失效了。   我不由抬起手,用手背欲盖弥彰地试图降温。   ……   该怎么说。   乙骨同学,好像很懂我觉得他穿和服很好看这件事。   该不会,那个时候在烟火大会的时候就注意到我的视线了吧?这个、这个也太犯规了吧?   特级就这么敏锐吗?   [后天见。我真的真的好想绘真。]   在我发呆的时候,他留下了这样的讯息,[今天不用设起床闹钟,虽然我不在,但我还是会准时为绘真提供叫醒的起床服务哦。拜托了,请在梦里也多想想我。] [46]第46章:因为我要保护自己,还有忧太   “所以,发生了什么?”   我一在桌前坐下,玲奈就靠过来追问。   她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手在课桌边缘不安地反复摩挲。   “听说你找日车律师,我挂断电话的时候都吓坏了。绘真不是回家见父母了吗?难道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吗?最后没有事吧?”   “没有。”   我诚恳地说,“谢谢。”   虽然我在当天回去的时候,就分别和小泽、玲奈报了平安,但还是让她担心了。   “讨厌,现在说话竟然还这么客气……”   玲奈上下打量我,见我确实没有什么异样,才不满又放心地坐了回去。   我松了一口气。   原因很简单,虽然经历了这么多,但我果然还是不喜欢被其他人关注。   玲奈毕竟是很受欢迎的女生。   她一和我说话,同学们都将视线投注在我的身上。   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旧像,让短时间经历了许多事的我感觉非常割裂。   不管如何,班级里的其他人还是原样。   发生了剧烈改变了的,其实只有我自己的心境吧。   “千代同学,请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了呼唤我的声音。   我下意识抬起头。   负责升学指导的班主任站在不远处,手里正拿着我不久前提交的志愿书。   ……这么快。   我只犹豫了一下,就放下制服包,朝着门口走去。   在还没有进入办公室的时候,班主任就已经对着我开口。   “千代,你可以向我说明一下,这是为什么吗?”   她是为数不多知道我的志愿的人。   但对于我的异样,我却不能具体地和她说明。   我只是深呼吸一口气,认真地说道:“抱歉,可以让我重新提交一次吗?”   脑海里闪过了乙骨同学的脸。   我已经决定好了。   ……   十几分钟后。   我的手里多出一张重新填写好的升学志愿。   我本来想回教室,但却在走廊外,看到了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   “千代。”   这竟然是……日车律师。   这太过猝不及防。   我没想过,他竟然西装革履,就这样站在学校走廊上。   视线微微落在我垂下的手上拿着的升学志愿,脸上带着我读不懂的面具神情。   他是专门来找我的吗?看样子是的。   见我面露犹豫,日车微微颔首,说道:“别担心,我已经阐明了自己的律师身份,向你的老师申请了暂时的会面。接下来,可以找一间安静的教室吗?有些事我需要单独和你谈谈。”   我不由想。   有什么事,需要以律师的身份?   话虽然这样,这毕竟是在比较安全的学校。而我本身对他也有想说的话,所以没有拒绝的打算。   所以,我还是带着他去了废弃的实验教室。   这地方在禅院扭曲现实的时候,扮演了让我第一次接触到乙骨同学的场所,让我有点恍惚。虽然很快就回过神来,但我还是注意到,一直在观察我的日车律师看出了我的走神。   他靠在课桌上,身着西装的修长腿抵在边缘,指节在课桌表面敲击。   “叩叩。”   “叩。”   气氛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紧绷起来。   他一直看着我。   我难道是在法庭上吗?   我斟酌了一下,选择率先开口。   “请问,找我有什么事?”   上次的经历告诉我,日车律师并不是坏人。   但不管他是因为什么才来找我,我应该先发制人,占据话语权更好。   “我从五条那里得知,你的父母因为这次事件去世,为你留下了大批遗产。”见我提问,日车终于开口,“你还是未成年人吧?如果需要帮助的话,我可以免费为你提供法律援助。”   原来是五条老师牵的线。   他竟然,为了我这个编外学生负责到这种地步。   我松了一口气,心底涌现出了一股强烈的感激。   “谢谢。”我说,“我本来就打算事后有偿委托您的。”   学业繁忙,我没有兴趣、也没有时间在网上进行筛选,日车律师是我能找到的最优选择。   “劳烦您跑一趟了,真是不好意思。”我说。   然而,下一刻——   “但我不止是因为这个才来的。”   话音落下,日车律师站直了身体。   “可以把你的升学志愿,交给我看看吗?”   我:?   虽然有点不解。   但这不是见不得人的东西,我还是将手里的纸递给了他。   他接过,轻轻地扫了一眼。   然后……   让我吃惊的事发生了。   他突然露出了笑容。   刚才那副,仿佛在开庭一样严肃的表情消失了。   “这样我就放心了。”他说。   这是仿佛长辈一般的赞同声音,“虽然五条向我提出了要求,希望我能够向你分享术式的操控方式,但我现在只想接我愿意的工作。所以,这都要看你打算怎么做了。”   ……?   我一怔。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自己的升学志愿上。   它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只是,在原本空白的地方,如今的我写上了简单的两个并排的词语。   [东京大学]   [法律系]   ……是的。   这是我深思熟虑后,最终做出的选择。   有那么一刻,我的确想过不顾一切地去成为咒术师,因为命运将我推向了这一个被揭露的崭新世界。   但我的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了乙骨同学的脸。   他看着我的目光。   柔和、温暖而纯粹无暇。   如果我放弃现有的一切。   只是因为“发现有潜力”就去做咒术师,那不就是完全否认以前的自己了吗?   这反而成了完全功利的行为。   忧太对我说过,无论是怎么样的我,他都会喜欢。   那么,我也想学着尊重所有的自己。   所以我还是会正常读完高中,进入我一直以来想要的东京大学法律系,顺利取得律师资格。   这样,我的人生就不再是别无选择的单线。   我可以更加贪心。   我不需要紧绷着身体,强忍着去违背内心竞争。   我只要按照原计划,做好自己本身就足够了。   ……   这是忧太给我的“爱”,教会我的东西。   “告诉我你的想法。”日车说。   “我会继续学业、练习剑道,并跟着日车老师学习如何运用术式。”   我斟酌着说,“我们的术式,好像和大部分咒术师不一样?主要是靠思维搭建而非出任务。”   我感觉自己有点狡猾。   因为我把日车“律师”,换成了日车先生。   这么做,我的心脏有点紧张。   我眼巴巴地看着眼前的人,却见他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没有纠正我的称呼变动。   “嗯。”   他说,“这两天我去了京都,看了不少五条家的资料。我先告诉你简单的部分吧。”   能当名律师一定有强大的学习能力。   他提及的“看了”,肯定是有体系地深度了解过了。   “上次我展开了领域。”他说。   我依旧记得。   由他身下延伸,展开的庭审惊人而气场强大。   “能否开领域,是衡量一个术师有无资格跻身特级的最佳途径。”   他继续地说,“现代术师之所以难以掌握领域,是因为他们基本上全都是‘必杀领域’。但我们这类术师,却选择放弃必杀效果,构建出独立空间……重点就在这里。”   必杀效果?   听起来像游戏绝招。   日车老师不但第一次见面就开了领域。   向我解释的时候,也是起手就是专业名词。   “一旦开启领域,百分之九十九概率会致使敌人死亡。”   “我们要做的就是牺牲必杀效果,让其他人被迫陷入我们的领域规则里。”   “啊。”   我突然发出了一声顿悟。   忽然间,我后知后觉明白了。   那时水族馆战斗结束得这么快,隐藏的一部分原因。   “所以,那个时候,忧太是因为察觉到了日车老师的领域并非必杀,所以他才突然停止了开领域对撞,你才会说他是个好人……?”   果然外行人只能看热闹。   只有内行人,才知道当时的情况多么惊险。   差点就死人了啊。   日车:“……”   日车:“有能力秒杀敌人的特级,却放弃了开领域。只有你的忧太才会这样了。”   我忍不住想。   这不还是有粗暴达成任务的因素吗,乙骨同学!   难怪五条老师来时,他把头埋在我的颈窝,也有点不敢看五条老师的眼睛,心虚躲藏的成分呢……   但我还记得自己在“上课”。   所以我咳嗽一声,很快端正了态度,认真地听日车老师继续讲述下去。   ……   如果世界是游戏的话。   那么,半个小时过去,我的面板一定会浮现出这样的字眼。   日车宽见:(说了一些讲解如何展开领域的话)   [储备信息+20]   [咒术界羁绊+10]   我:(明白了一些开领域的基础知识)   日车没有向我展示任何实操。   但奇怪的是,我觉得这样的口述还挺适合我的。   我喜欢自己一个人囤积所有信息然后思考,而非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场演示出来,后者会让我不自在。   这毕竟就是我的半阴角性格。   “学会了领域展开之后,我再继续教你别的。”   日车老师眼也不眨,说出了让咒术界惊骇的话。   对他来说,好像开领域这件事,不过是几天就能学会的东西。   不过……仔细想一下。   他好像确实是这么做到的。   我也可以吗?我有点犹豫。   但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说“这和考东京大学法律系难度相比,完全不在一个级别”。   “做作业的时候,顺便多思考一下。套公式的事,你的数学成绩很好吧?这就是类似的事。”   我:“……”   好、好吧。   “剑道也不要忘记训练,虽然你这些年表现得确实很优秀,但也不能松懈。”   “我会的。”我挺直了身体。   被老师严格要求的经历有点新奇。   毕竟为了避免麻烦,我一般会尽量做好,这样老师就没有特殊关注我的理由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表现,让日车误以为是紧张。   他缓和了语气,说道:“如果你完成了我布置的功课,毕业后来就可以直接来我的事务所。”   “……!”   这就是说,打官司、律师的事也愿意教我吗?   太好了!   我前所未有地高兴。   要知道想成为有名的律师,有负责的领路人也是非常重要的。   我记得自己看过的[日车宽见]的词条。   这是一个在东京这种地方,都杀出了赫赫有名成就的完美律师,这是相当重的未来许诺。   即便如我,都觉得心脏扑通通直跳。   不过我表面应该还是很成熟稳重的。   现在,我非常感激自己的面部表情缺失这件事。   “我很愿意。”我清了清嗓子说。   我看起来像不像一个可靠的大人了?   日车看了我一会儿,就在我紧张起来,思考自己是不是暴露了之前,忽然开口了。   “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既然不打算做咒术师,为什么还要学习这些?”   这次不是探究,而是纯粹的问题了。   我:“因为我要保护自己,还有忧太。”   “什么?”   他动作一顿。   很奇怪吗?我困惑。   “这个世界太危险了。”   我解释道,“我很担心自己能不能活到退休。”   不知道咒灵还好。   知道之后,我就开始担心自己寿命的事了。   这是人类都会有的自保意识。   “我问的不是这个。”   日车盯着我说,“你为什么想保护乙骨?他是现存的三位特级之一。”   啊。对。   我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头垂落了下去,躲开了眼前人的目光。   “因为忧太很可爱,很温柔,也很单纯善良,总是喜欢保护别人、却很少要求别人保护他……”   乙骨同学总是有一双小狗的下垂眼。   我当然知道他很强,很厉害,身份是特级,有时候有点吓人,让人怀疑是不是什么恐怖片男主角。   但,那又怎么样?   我停顿了一下,尽量若无其事地让自己说出“那个词语”:“而且,他是我的男友。”   日车还是看着我。   我越发觉得自己有在炫耀的意图,不由感觉脸颊发红,赶紧拿出手机假装收到了消息。   但还没点开line的内容,我的目光落在了红点上,迟疑地没有动作了。   察觉到我的担忧,身前的日车问:“怎么了?”   “奇怪。”我下意识地说,“今天上午竟然只收到了忧太的十八条未读消息,以往一节课下来,至少都有二十几条……他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呢?京都发生了什么吗?”   这让我有点困惑,甚至想主动发消息问乙骨同学在做什么。   “……”   然而,许久都没有听见回应。   我抬起头。   正对上了日车看着我无奈的视线。   他好像又有扶额的样子了。   “分手的时候,要打官司一定联系我。”   他说,“作为你的老师,如果打算分手,这个案子我一定免费帮你,知道了吗?” [47]第47章:我想带忧太去一个地方,可以吗?   课程结束。   我回到了和乙骨同学住的公寓门前。   但是。   可以说,是我已经有敏锐的直觉了吗?   虽然有隐藏,但我依旧感觉到了那股庞大而阴冷的咒力。   乙骨同学在家里。   但是他却在短信里告诉我,自己还在京都。   为什么?   我停顿了一下,然后疑惑地拿钥匙打开门。   只见室内一片安静,空无一人,连灯光都没有开,我不由开口——   “忧太,你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要明天吗?”   “啪嗒。”   伴随着我摁下开关,客厅的灯光骤然亮起。   露出了乙骨同学僵硬的身体、略显懊悔的脸。   他不安地低声说。   “我明明已经尽量收敛咒力气息了,但绘真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但现在该怎么办……”   ……?   我的目光落到了客厅。   只见房间明显被整齐地收拾过了,餐桌上摆放着早已准备好的饭菜,甚至还有精心准备的花,而乙骨同学也穿着打理过的衣服……等一下,这些难道是给我的惊喜吗?   我就这么点出来,是不是有些太不解风情了?   糟糕了。   那、那只能重来了。   我赶紧关上了客厅的灯,准备退出门。   但乙骨同学却猛地上前一步,紧紧攥住了我的手腕,仿佛担心我落荒而逃一般。   他的声音充满了紧张:“不要走,我还什么都没说,绘真请不要退缩。我、我确实是准备了一些东西,但是,不是你想的那样很沉重……”   “我没多想。”   我立刻安抚,“是我打算重新配合忧太。”   闻言。   乙骨同学:“真的吗?”   我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地松开了我。   “不要离开哦。”   他反复叮嘱。   我点点头,退回到了门口。   然而不受控制。   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乙骨同学刚才的脸。   他难得地,在这种状态下流露出几分没有安全感。   到底是什么惊喜呢?   连我都被影响,内心升起了期待。   我深呼吸一口气,重新打开门,装模作样地说:“我回来了——诶,家里怎么没有人呢?”   我的演技还可以吧?   我的话音才刚刚落下。   下一刻,一只手撑在了我的耳侧,将我压在了门板上,一只修长的腿挤进了我的双腿之间。   低低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我提前回来了。”   我一惊,浑身颤抖。   乙骨同学的身体完全覆盖了我,将我笼罩在充满压迫感和占有欲的阴影之下。   虽然他看着身形瘦削。   但实际上,他也是一个身量宽阔的男高中生。   他抱住往下滑的我,屈膝俯身。   下一刻,我的耳垂被含在温热的触感中,仿佛电流瞬间流窜过全身。   什么……!   我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肘。   这种刺激有点超标了。   见我浑身僵硬,一只手挡在两人的身前,乙骨同学若有所觉地抬起了身体,藏在发间的耳廓染上了羞涩的红意,瞬间从游刃有余变得手足无措:“我、这样不对吗?”   他咬住下唇,用那双灰色的眼眸低头看我。   “吓到绘真了吗?”   特级的气势瞬间变成了哀哀的、被拒绝的小狗,“我是不是,做错了?我只是太想绘真了……”   怎么回事?我忽然感觉有点愧疚。   “没有,只是有点惊讶。”我连忙道。   “那,我可以继续吗?”   与乙骨同学纤弱的声音相反。   那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牢牢锁定着我。   从他灰色的瞳孔里,我只能看到自己缩小而无法逃脱的身影。   黑暗里。   强烈的战栗,从我们接触的地方,雷击一般在我的全身蔓延开来。   ……   这种情况下,不能拒绝也不是我的错吧?   我甚至发不出声音来,只能屈服地点了头,心底紧张不已。   我想我肯定已经呆住了。   不过。   接下来发生的事,和我想得不太一样。   因为得到许可的乙骨同学,却没有做高更多越界的事。   他只是继续像一只黏人的小狗那样,放松了那股阴冷的气势,在我的脸上到处亲来亲去。   时不时舔舔睫毛、咬咬鼻尖。   这细小的啄吻,让我痒得忍不住笑了起来。   见我终于笑了。   他就定定地看了几秒,继续凑过来,咬住我的嘴唇,不断发出“好喜欢”的模糊声音。   或许是考虑到我被抵在硬邦邦的门板上。   他的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枕在我的脑后,让我更像陷入他准备的陷阱里了。   这是惊喜吗?是埋伏吧。   不过,我也确实挺高兴的就是了。   “绘真走神了。”   乙骨冷不丁的声音传来。   “……诶?有吗?”   我立刻端正了态度,也赶紧凑上去亲了一下他。   希望补救有用吧。   “是啊,我看得出来哦。”   乙骨乖乖低下脸,任由我抬起身体亲他,却并没有被我骗到,睫毛无害地扇动,“不过,的确,再这样下去就不可以了,我会一直等到成年那天的。”   啊。成年?   难道他……我瞬间领悟了他的意思。   我的脸瞬间染上了温度。   身体分开,乙骨同学拉起了我的手,将我带到了客厅。   我这才发现,餐桌的布置很像约会。   这个气氛是怎么回事?总觉得突然正式了起来。   “其实,我上午的时候就回东京了。”他开口。   闻言,我不由放松了一口气。   难怪上午的时候,乙骨同学发给我的短信数量变少了。   我说:“在忙什么?”   “我给绘真准备了惊喜。”   什么?突袭不是惊喜吗?   在我疑惑的注视下,乙骨的手攥紧又松开,从自己的外套里默默地拿出了一个盒子。   从大小来看,这不是戒指。   那么……   在他期待的目光里,我小心翼翼地接过了盒子。   打开后。   里面露出了……   两把相同的钥匙?   我抬起头看向乙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这一次乙骨却低下头,嘴角露出了腼腆的微笑。   “一直住在别人的公寓很奇怪吧?所以我昨晚考虑过了,今早就在东京大学附近买了房子,准备送给绘真。手续已经拜托人办妥了,以后绘真上学就能方便了。”   我有点感动。   他知道我要去读东京大学啊……   不对。等一下。   什么叫做,他为我在东京大学附近买了房子?   真的假的?那个房价可是高到离谱的程度啊!   我浑身一震,对乙骨同学的有钱程度有了相当清晰的认知。   就算这样,谁会忽然送房子?   但他明显重点没放在钱上,而是——   “绘真愿意让我也住进去吗?”   他再次把自己放在了需要得到允许的位置,为我做出了考虑。明明是他买的……   我:“忧太请一定要住进来。”   得到这句话,乙骨同学才仿佛松了一口气,温柔问着“可以吗?”,见我点头,才从两把钥匙里取出了一把,仔细地收回了自己的制服内衬口袋里。   我全程目睹这一幕,大脑都有点不够用了。   真的买了房子吗?难怪乙骨同学会那么紧张。   就算是他,也感觉到了这对恋人来说,是非比寻常的举动了吧。   “但我毕业还有一年。”   我尝试地说,“现在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不会早的。”   乙骨表情相当自然,“房子需要重新装修,这样刚好一年后就可以住进去。”   “以后,就是绘真和我的家了。”   说到这一句的时候,他的眼底闪过了强烈的渴望、期待和让我心惊胆颤的温柔。   我的心脏不由一颤。   而这样的渴望,毫无疑问和我、他的未来有关。   明明才交往没多久,竟然就直接跳到“家”了。   可能,有部分人会觉得这种感情很沉重吧……   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觉得反感,如果是乙骨同学那也无所谓了。   “那时我也从高专毕业,要从宿舍搬出去了。我们就可以住在一起了,这样是不是很好?”   乙骨同学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仿佛强调自己的话一般,手缠上来牵住了我的手,牢牢地没有放开。   我:“……嗯。”这不是撒娇吗?   好吧、好吧。   但是——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却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完了。”   我什么都没准备。   我那该死的竞争心开始发作了。   “忧太这么会做男友,那我只有在成年那天,偷偷预定明治神宫的婚礼档期,才能赶得上了。”   话音落下。   我顿时觉得糟糕。   结婚和同居又不是一个级别。   不敢看乙骨同学反应。   我悄悄地别过脸,假装若无其事,过了片刻始终没有声音,我才看了过去。   不由一怔。   因为,他竟然一直在看着我。目不转睛。   我以为会有的害羞、慌乱全都不存在。   他只是看着我。   “我觉得这样也不错。”   乙骨同学微笑着说,“那么,我们就说好了哦。”   他罕见的灰蓝色眼眸,再次带着让人溺毙的可怖温柔。   我的心脏,也跟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要拉勾起誓吗?”   “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交给绘真。”   ……   随着时间过去。   我感觉,自己已经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   一方面是学业。   一方面是日车老师的咒术课堂。   乙骨同学那边早出晚归。   看来禅院家的后续,还是对他的工作强度造成了影响。所以说咒术界没有劳动法吗?   几天前,我和乙骨同学约定好要约会。   细想起来,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像正常的情侣那样去约会。虽然之前有过一次涉谷之行,但那个时候我们是在假交往,所以并不算数。   我问了小泽、还有玲奈,当然主要是小泽,然后精心准备了穿着。   结果,距离约会还有一个小时的时候……   [绘真,忧太被绑架啦!好像是某个禅院的术师,他让我告诉你放心、约会不会迟到。]   我:“……”   五条老师,为什么要用这么兴奋的语气说话。   不过,从这段轻松的话来看,乙骨同学肯定是有意让自己被绑架的。   我猜测。   或许是想放松敌人的警惕,套取信息吧。   [五条老师,可以告诉我在哪里吗?]我问。   [诶?绘真要去吗。]   [是的。]我郑重回复。   [好强硬,那我就只好服从了!]   [地址。]   [记得戴上口罩和绷带。]   ……   五条老师说的绷带,是上次仙台用来隐藏乙骨咒力的咒具。   而就在几天前。   五条老师拜托日车老师,把它带来送给了我。   他的原话是:“绘真也是我的学生,不过,是隐藏起来的杀手锏哦,所以我们要悄悄地发育。”   他尊重了我的选择,也为我提供了方便。   我想有咒力的隐藏,加上五条家的帮助,我想要在咒术界籍籍无名就会变得很容易了。   而且我也愿意当他的杀手锏。   我想,五条老师给我发信息也有这部分原因吧。   我将绷带缠上了手腕。   它只有浅浅的一截,很像剑道服的简易护腕,一点也不显眼。   怀着微妙的心情。   我,很快来到了废弃仓库。   灰尘很大,夏天更让人觉得难以呼吸。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成功绑到了特级术师,让这位禅院的人冲昏了头脑,他没有关紧门。   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就是这样,禅院也有像我这样不满的人。剩下的咒具,就在……”   “你没想到,自己身为特级会落到我的手里吧?”   这个家伙得意不已,语气里却隐隐带着痴迷。   唉。我忍不住想到了曾经那些试图霸凌乙骨同学的可恶、又可悲的家伙们。   那些人总是像苍蝇一样围着他。   果然,大家都会被清纯无辜的乙骨同学吸引吧?   当然了,我这个为此走到了这里的人,也没资格说就是了。   下一刻。   一直安静的乙骨,突然冷漠出声:“到此为止。”   “什么?”禅院术师一愣。   “我要去约会了。”   他的声音忽然带上高兴、和一丝不合时宜的羞涩、甜蜜,“你可以闭嘴了,高专会换个人来审问你。”   禅院术师:?   下一刻。   我推开门进入。   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毫不犹豫,率先发起了剑道中常用的“先之先”。   就像夏油、日车老师教我的那样。   想象自己在剑道场里,对方是我即将击败的又一个对手,我只需要取得2:0的比分。   在剑道场里,无论多么强大。   对手,都必须和我以剑道比赛的规则对决。   而剑道对我来说,不过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   “领域展开。”   我说。   既然是苍蝇,就给我从乙骨同学面前滚开。   “你、你是谁?!”   最后印在眼帘的,是禅院术师惊恐的眼神。   ……   ……   我手里的竹刀消失了。   那位术师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陷入了半身不遂的境地。   我拉了拉口罩,然后走向了乖乖坐在原地的乙骨同学,却发现他早就已经给自己松绑了。   手指悄悄地缠绕上来,牵住我的手又松开。   白皙的脸上染上了红色。   “绘真今天穿得特别可爱,我好喜欢。”   我:“……”   咳、好吧。   我们很快出了仓库。   乙骨同学比我高得多,从身后抱住我,轻轻地蹭了我的发顶。   夏天本来很热,最讨厌黏在一起。   可是他身体冰冷,并不让人觉得不愉快,反而让人觉得非常舒服。   我忍不住抓住他环绕在我腰间、反复摩挲的手臂。   他垂下眼,轻轻地靠在了我的耳边。   “多亏绘真,得救了。我真的好高兴。他们不知道自己惹错了人,因为我有我的绘真保护我。”   ……这个就不用硬夸了吧。你是特级啊?   但乙骨同学干净的嗓音,听起来却极为诚恳,相当具有引人堕落的迷惑性。   我的心轻飘飘的。   这、一定就是恋爱吧?   我侧过脸,乙骨同学只是微笑。   树荫轻微摇晃。   我心脏扑通通直跳,一想到自己等下要做什么,手心就似乎渗出了紧张的汗水。   终于,我开口了。   “这次约会,我想带忧太去一个地方,可以吗?” [48]第48章:这将永远是一个不会褪色的夏天   我和乙骨同学回到了仙台。   这完全是临时起意。   原本我们定好的约会地点,是在涉谷的某个电影院,这很符合情侣的去处吧?   但我突然觉得,那其实不是我想要去的地方,而是这里……   “忧太没有问题吗?”   我问道。明明已经买好了电影票。   我纯粹是突发奇想,但乙骨同学看到我选择的新干线目的地后,手指只是在那两个字上摩挲。   “我知道了。”   乙骨同学抿唇一笑,低头看我,让我心跳加速。   他没有提出异议。   可能因为是夏日的周末,所以新干线上的人还是很多。   我们并肩坐在回仙台的车座上。   因为在车上,视线里都是摇晃的人影。   所以我们没有牵手,但是放在椅子上的小手指却始终碰在一起,浅浅的温度从接触到位置蔓延上来。   那是一种连带着心脏瘙痒的感觉。   我和乙骨同学已经是恋人了。   但在回仙台的路上,我却觉得这远比十指紧扣,更加契合车窗外往后倒退的风景。   从东京回到仙台。   无数的回忆跟着涌现上来。   我不由想起了,自己来东京上学的高一,就是独自坐在这样的车上。   那时我不太明白,明明已经考上心仪的高中了,但为什么望见惹人厌烦的仙台的风景从窗口逐渐远离的时候,我却感觉自己的胸口空荡荡的,仿佛有一个影子跟随着我的身侧。   现在我知道了。   这都是因为,我潜意识里,认为这是告别吧。   初中彻底结束了。   仙台也成了我记忆里的阴影。   而我——   [大概不会再见到乙骨同学了。]   但现在……   我不由侧过脸,看向了光影分割里,身旁乙骨同学的侧脸。   他长高了,碎发从容而随意地散落在额前,我的每时每刻的青春期幻想都在他身上成真了。   而他在我的注视下,垂下眼,轻声说:“感觉……好高兴。”   我不由一怔。   因为那是一张,仿佛实现一切心愿的,和我一样想要哭泣的脸。   我忽然失去了语言表达能力,也仓皇地低下了头,却始终无法移开和他相触的小手指。   下了新干线。   换乘地铁,经过匝道。   因为学校距离地铁站并不远,所以以前的我在这里,都是走路通学的。   但或许是出门的时候,我太过临时起意,所以忘记了看天气预报。   等我们离开了地铁站,发现那份夏天的闷热已经得到了回应,乌云聚集起来,世界变得昏暗而狭窄,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忙忙,我明白这是因为要下雨了。   “我先去便利店买雨伞。”乙骨说,“如果被雨淋湿了怎么办……”   “好。”   我看着他走向了附近的便利店。   自动门开启,他的身形隔着氤氲的玻璃显得挺拔而修长。   他购入了一把透明雨伞。   和店员交谈的时候,也完全看不出来以前那样不愿意和陌生人说话的模样。   然而这份从容,在乙骨同学转过头,瞥向我身影的时候被打破了。   他拿起伞,几乎是慌乱焦虑地朝着我的方向跑来。   过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而是紧紧地拉住了我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   “怎么了?”   感受他颤抖的睫毛,我有点困惑。   也就分开了几分钟吧……但乙骨同学却紧紧地闭着眼,僵硬着身体,发出了呜咽的声音。   “又隔着窗户……总觉得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分离焦虑。   有点太可爱了吧。   “这样啊。”   我捏了捏他的鼻尖,直到他因为呼吸不上来而不得不睁开眼,用烦恼的眼神看着我。   “那,我在梦里会这样吗?”   “……绘真太过分了。”   话虽如此,他的嘴角还是露出了让我目不转睛的、心情愉快的细微弧度。   气氛变得轻松下来。   我们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半路的时候,天气果然下起了雨来。但因为心情很好,所以就算是下雨也觉得无所谓了。   这样的天气虽然打湿了鞋面,但却冲淡了夏日的烦躁和不安。   雨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我们撑着一把伞,踩着水坑,到了学校的边缘。   因为是假期,所以学校空荡荡的,只有门口写着学校的名字,在雨水里显得格外朦胧。   “稍等,我去和保安交流。”   乙骨同学将伞柄让给了我,再次淋着雨去了前方的小亭子。   又一次。   我看着他走上前去,和对方交谈,不过这一次却比买伞用的时间更久。   看着他背对着我。   我忽然也觉得心焦起来,手无意识地攥紧了。   心底升起的。   是一种强烈地想要靠近他、确认他是否真实的冲动。   我明白乙骨同学刚才在便利店的那份心情了。   越是靠近初中学校,这份心情就被无限放大。我急切地想要确认他真的在我的身边。   一秒。   两秒。   啊。真的。   有分离焦虑的,其实也是我吧?   如果不是乙骨同学总是连发短信,准时向我报备行踪,我肯定也是要变成那种占有欲强的女友的。   不忍了!   我下定决心朝着他的背影走去。   正是因此,恰好听见了两人交谈的尾音。   “……是,是的,是同学、也是恋人。”   “没错。”   “真的非常感谢。”   “忧太。”我说。   乙骨同学立刻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了“糟糕,被抓住做坏事了”的表情。   他的手藏在了身后。   我依稀之间,只能瞥见他似乎借走了一支笔。   “你在干什么?”我问。   “没什么。”他急忙说。   ……?   感觉有问题。   我正要追问,但乙骨同学白皙的脸上泛起了羞赧。   “等下,绘真就知道了。”   在昏暗光线、雨水的加持下,让人感觉心底发痒,总觉得怎么都可以耐心等待他了。   “……好吧。”我妥协了。   伴随着雨水,我们进入了学校。   然后,我们穿过走廊,回到了曾经的教室。   一切全都没有改变,无论是教室的布局,还是那曾经在抽值日搭档的时候,讲台边微微拂过乙骨同学脸庞的窗帘,都在雨水的浸湿下显得充满了回忆。   我看向了黑板。   上面写着值日的名字,已经完全陌生,我们不再属于这里了。   但,那两张前后座的座椅,承载了我的太多记忆。   “忧太可以坐在这里吗?”我说。   我的目光落到了前座。   乙骨同学没有拒绝,他的眼底闪过了怀念、喜欢和全心全意的温柔。   他拉开椅子,坐在了我熟悉的位置。   我小心翼翼地上前。   然后,从后座的位置,从身后抱住了他。   我将头枕在他宽阔的后背上,湿润的衣料摩挲着我的脸。   靠在他的身后,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雨水的声音和乙骨同学的呼吸声。   本来应该感觉无聊吧。   但一股强烈的满足感涌现了上来。   原来。   我初中想要的,不过一直都是这样而已。   我想要靠近他。   因为从那时起,我的满脑子都只有乙骨忧太了。   “要是早点这样做就好了。”我喃喃。   就不会错过这么久了。   因为我的动作,从衣服的口袋里掉出了两张电影票,这是我和乙骨同学原本打算去看的。   我松开手。   正打算捡起电影票,但乙骨修长的手指已经先一步捡了起来。   他的手一直拿着电影票,雨水的光在他的脸上投下了引人注目的阴影。   “过去,我总是胡思乱想。”他说。   “什么?”   “绘真有没有一种感觉?”   “我从初中开始,就一直在想一件事。我们坐的位置,刚好在窗户的边缘。”   带着一点困惑,我的视线投向了旁边。   的确。   窗外树荫摇晃,将潮湿的天空、夏天的蝉影投映在窗户里。   而窗户的边缘恰好将我和乙骨同学的座位,前后收入了两扇相连的窗框里。   只是中间生硬的分割,让我们一个处在前框里,一个在后框里。   不过。   我现在往前抱住乙骨同学的时候,我们就在一个窗框里了。   但我还是不知道,他忽然提及这件事做什么。   “……窗框很像电影的边界吧?”   “所以,那时的我在想,虽然你总是在看着我,但我在你眼里,是否只是某部电影的角色而已呢?不过隔着屏障、电影的帷幕,就算情节再印象深刻,你看完之后就会忘记我,因为你有自己的生活。”   毕竟,电影就是这样一种东西。   虽然能带来即时的感触和情感冲击,但人总是要回归现实,主演的名字也很快就会被遗忘。   “逐渐的,我感觉不到满足,心底升起了一种妄想……如果我们是一部电影的男女主角就好了。”   “这样我们之间就不会有阻挡,而我也可以随心地触碰你。”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我看到他温柔地、轻轻地展开了刚才掉落在地上的电影票。   这是一部最近上映的电影。   我并没有精心挑选。   因为之前第一次约会看的是恐怖片的缘故,所以我认为,再怎么也有一种惊喜感了。   而现在看去。   从电影名字完全看不出来剧情,到底是什么类型的电影呢。   恐怖片?爱情片?青春片?   虽然心底有疑惑,但我至少知道乙骨同学为什么要借笔了。   只见他拿出了笔,俯身在课桌上。   他垂着眼,一只手遮住了单张的电影票,一边小心翼翼地在上面写了什么。   “忧太?”我问。   乙骨同学没有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   他将电影票递给了我。   我接过。   上面的电影名字被划掉了。   现在改成了乙骨同学整洁的、教养良好的清秀笔迹。   [电影:秘密]   [简介:一个认为自己是怪物的孩子(乙骨忧太饰),在初中入学前就遇见了自己的女主角(千代绘真饰),从那时开始,名为“爱”的秘密就在他的心底展开……]   “这是我的起源电影。”   乙骨看着我,低声说,“绘真认为,这有没有可能成为你的人生影片呢?”   “那我想还有一部续集。”   我拿过他的笔,和另外一张电影票。   同样展开。   我在上面写上了自己的想法。   [电影:秘密2]   [简介:一个无法感受到自己存在的路人(千代绘真饰),从初中起就被自己的前座(乙骨忧太饰)吸引,从那时开始,所有名为“爱”的种子在她的心底蓄积……]   乙骨接过了我写下的电影票。   我看到他在读过这些话的时候,脸上飞快地闪过了情绪。   他紧紧地闭上了眼,喉结上下起伏着。   然后,我听见他说:“我、可以保存下来吗?”   “嗯,当然了。”我说。   然后,我看见他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的衣服里,拿出了让我感到异常眼熟的御守。   我一怔。   这竟然是,我们第一次重逢的时候在神社买的蓝色御守。   我没想到直到现在,他还一直贴身携带着。   他将这两张电影票折叠起来,放进了御守里,重新仔细地收回了自己的口袋。   “不过,绘真呢?”   乙骨说。   我开口解释。   “忧太送给我的御守,我收在了自己的制服包里。”   我担心会弄丢、遗失,又不好意思随身携带、否则显得感情太沉重。   这份珍惜的感情,我想我对所有东西都没有过。   但现在——   我说:“今天之后,我也会随身携带的。”   我已经学会了坦然面对,自己的这份超乎寻常的感情。   我靠在了乙骨同学的肩膀上。   初中教室的窗外,依旧在下着小雨,但这样的分割线再也无法阻拦我和他。   雨幕隔绝了一切噪音,让世界仿佛都只剩下了我和乙骨同学。   “电影一般都是三部曲。”他突然开口。   “是的。”   “所以,第三部叫什么?”   “秘密3?”我说。   “绘真太敷衍了。已经不会有秘密了。”   “那么……”   乙骨同学动了动。   在昏暗的初中教室里,他悄无声息地靠近了我。   在新干线上只是指尖相触的手,紧紧地扣在了一起,变成了十指紧扣。   “还记得最初买下御守的时候吗?”   “神明说过,如果恋人牵手穿过神社,就再也不能分开。而绘真已经和我这么做了。”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绘真也答应了我。我的这份誓言绝对不会收回,已经决定要纠缠绘真一辈子了,所以就算讨厌我也没办法放手。这样一个半小时时长的电影,是不是已经不够用了呢?”   我想这很有道理。   人生不是电影,只停留在夏天。   一定有一个走出夏天的主题,延续到我和乙骨同学生命的四季。   这可能就是“爱”吧。   就算扭曲、来得迟缓、后知后觉,沦为诅咒,甚至因此充满了波折,变成了恐怖片的一环,但我想无论是青春片、爱情片还是灾难片,我都始终爱着乙骨忧太。   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   承载着过去的教室里,现在的乙骨对我轻声说。   “我也爱绘真。”   ……   对我来说。   这将永远是一个被祝福、不会褪色的夏天。 [49]if初中毕业前夕-国中骨:我想测试乙骨同学的安全区   “亲一个,亲一个!”   “这只是游戏而已,别害羞嘛。”   “快点、快点!”   ……   在黑暗的教室里,我面临了众多人的起哄。   究竟为什么会这样?   我在反思自己。   白天的时候,几个同学神神秘秘地来到我的面前。   说“晚上班级有个活动,因为初中快要毕业了,绘真一定要来”。   我看到周围的人都在点头,看着我的反应,我不想毕业最后一段时间过得不安宁,也就同意了。   时间到了。   本来我是不想来的,也暗暗地在门口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几乎全班都来了,也才放心地进来。   结果。   谁知道青春期的大家这么压抑,提出了要玩什么“转瓶子”游戏。   所谓的转瓶子,就是大家站在教室的各个位置,由一个人旋转玻璃瓶。   玻璃瓶有瓶口、瓶尾。   瓶口指向谁,谁就要听瓶尾指向的人提出的一个“请求”。   我自认为自己还是没那么倒霉的。   我也特地违背自己的本性,站在了人多的地方。   这样瓶口指向什么方向的时候,我至少还可以辩驳一下吧?我也是有点狡猾的。   然而。   大家看到瓶尾,指向的人是[折口大古]的时候,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看到大家这幅刻意暧昧的模样,我立刻就明白了一件事——   完蛋了。这个折古冲我来的。   果然,大家都开始假惺惺地说:“是绘真,瓶口指向的人是绘真!”   折古也面露高兴:“哎……是吗?竟然是千代同学?那,那我可以提出过分的要求吗?”   “当然可以了!”有人替我回答。   “都是游戏,也不至于玩不起吧?”   “不行。”我立刻坚持说,“不行!”   可是我微弱的抗议,被几十个人压了下去,大家都像是撞见了什么兴奋的事一样。   “千代同学害羞了吗?”   “太少见了……”   折古脸涨红了,竟然顺着杆子爬:“那,那我可以要求你亲我一下吗?”   好了。   我决定了。   现在就走。   我转过身,毫不犹豫地朝着门口走去,但有人起身再次拦住了我。这是我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被这群不感兴趣的人困在这个教室……我突然想到了我的前座,乙骨忧太。   那个怯懦、清秀而白皙的男同学。   面对那些围着他,总是试图欺负他、吸引他注意力的人群时,他是否也是这样心烦意乱?   不过,这些我都无从得知。   毕竟我从未正常和他说过话,他总是安静地缩在自己的座位上,偶尔从遮住脸的手臂缝隙里看我。   因为被全年级排挤。   所以今天晚上班级的“活动”,他也没有被邀请参加。   “别走。”   在我出神的时候,身后的折口说,“这些同学都看出来了,难道你对我一点想法也没有吗?”   他仿佛受辱了一般,绕在我身前盯着我。   “……”   烦死了。哪来的男子自尊心?   但问题在于,接下来我要怎么不变成众矢之的,并且拒绝?我正在烦恼这件事。   “你很好,只是——”   我斟酌了一下,终于打算开口。   “既然我很好,那就亲我吧。”   折口咄咄逼人,不接受我的委婉。   我一怔。   接下来,我该怎么回答?   众人僵持之际。   “砰!”   一声巨大的响动,从黑暗走廊的深处猛地传来。   仿佛有谁在不管不顾地泄愤。   在说“够了!”。   原本盯着我的其他人被吓得跳了起来,发出了“啊”的一叠声尖叫声。   “怎么回事?”   房间内传来了此起彼伏的追问。   我也吓了一跳。   紧接着在门口,我看到走廊的灯光闪烁了一下,然后竟然黑掉了。   只在不远处,有手电筒晃动的迹象。   是鬼吗?还是有人来了?   我们毕竟是偷偷绕过学校保安,在深夜回到教室的,要是被发现肯定要被处分。   众人屏住呼吸。   “你们在干什么?!”   这的确是保安的声音。   见状,所有学生也顾不得起哄我和折口这件事了,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忙着脱身。   而我不想被挤压,乘机往旁边一躲,靠在了门的后面。   我是想等其他人跑掉了,自己再出来的。但忽然间,我的手腕被人轻轻地抓住了。   ……!   我下意识想挣脱。   但对方却没有放手,只是在我耳边“嘘”了一声。   听到这道声音,我浑身一震,呆呆地忘记了去反抗,被对方从门后拉出来,带到了走廊上。   因为有保安在,所以对方拉着我往楼梯上跑去,急匆匆地,到了废弃的拐弯,绕开了堆积在地上的课桌杂物,去了封条后面的另外一边。   见我站在原地不动,他轻声、恳求地说:“千代同学……”   啊。   我突然惊醒。   然后,我也小心翼翼地绕开了杂物,朝着他的方向靠近。   因为视线一片黑,我又不熟悉课桌的摆放,落地的时候一个踉跄,跌入了对方的怀抱里。   鼻尖嗅到了衣领上,淡淡的肥皂香味。   这熟悉的味道,我在每个夏天的时候都能闻到,被微风从前座送到我的身前,这毫无疑问是——   “乙骨同学。”我说。   对方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声线带着颤抖、呼吸急促地问:“那个、抱歉,我刚才碰了你,让你心烦了吧?刚才有没有受伤?你现在站稳了吗?”   我这才意识到,我已经正面抱住他很久了。   我的发顶,蹭着他的下颌、嘴唇。   因为我抬起头的动作,额头更是被柔软的触觉拂过。   糟糕。   我立刻松开,脸颊红红,和他拉开了距离。   不知为何,乙骨同学却发出了含糊的叹息,仿佛是觉得遗憾。   我盯着他。   他却突兀地转过身,清瘦的身形背对着我。   然后,他伸出手拉开了门,示意我躲进来。   这里是……天台吗?我有点犹豫,我记得学校早就封锁了,这是为了消除安全隐患。但乙骨同学的动作却很熟练,仿佛他已经做过这种事无数次了。深夜和男生独处不太好吧?   “这里……不会有其他人来。”他说,“我也、什么都不会做的。”   “……嗯。”我心想,好吧。   走廊上还有保安,我也不想和其他同学撞见,这是目前最佳的选择了。   钻进来后,我的视线骤然开朗。   虽然四周还是一样昏暗,但却能够看到一尘不染的天空。   我忍不住想到,难怪我除了上课以外几乎见不到乙骨同学。   明明我专门用视线去搜寻了。   但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他被人围堵过的教学楼后、以及嘈杂的操场上,都没有他纤细的身影……   现在看来,这里就是他的藏身之处。   门被乙骨同学亲手掩上,现在天台的位置,就只剩下我和他了。   我也得以看到他的面容。   和我在白天时看到的那样,乙骨同学有一张清秀、缱绻的脸,灰色的眼眸总是空落落地、紧张地看向别处,因为缺乏休息,眼下带着淡淡的郁色,仿佛夜空投下的阴影。   幽蓝色的光,在他苍白的脸上,仿佛溺死的水鬼。   这……   还是我第一次和他独处。   在我的注视下,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红晕,后退一步,靠在了门上。   他不敢看我了。   那双牵过我的手,此时欲盖弥彰地藏在了身后。几分钟前被我抱紧的身体,也微微蜷缩起来。   “抱歉、真的很抱歉。”   他反复地重复这样无意义的字眼。   “为什么要道歉?”我问。   “因为我听见,千代同学晚上要和其他人在这里聚会……所以,我忍不住自己也跟了上来。”   “这个不用道歉的,又没有收门票。”   我想到了走廊上的巨响,忽然,电光石火间明白了什么,“那么,你听见了我们在干什么吗?”   “……对不起。”   乙骨同学含糊地承认了,“我有点紧张,所以不小心碰倒了东西。”   没想到。   虽然乙骨同学并非刻意,但他却救了我。   我松了一口气,不由有点困惑了:“你不小心碰倒了什么?”   竟然发出了这么大的声音。   “班主任……的花瓶。就是一周前带来的,鼓励我们要相亲相爱的。”   什么?我忍不住想笑。   我们的班主任是个中年男人,最喜欢说“学校是我们的家”这种,假惺惺地不知道班级的气氛有多险恶。他目睹过,却从来没有管过乙骨同学被其他人欺负。   一周前他甚至带了花,插在花瓶里。   当然,被其他人发现后,把花瓶放在了乙骨同学的课桌上。   这是极其恶毒的行为。   因为只有学校里谁去世了,才会把花放在对方桌子上。是诅咒乙骨同学去死吗?   我看到之后,都气到发抖。   强忍着愤怒坐下,脑海里天人交战是否要出手。   不过十分钟后,回到教室的乙骨同学,却没什么反应。   他只是默不作声地呆呆看了一会儿,然后将花放在了课桌桌脚位置。   我有时候看看乙骨同学,也会看看他桌子下的那瓶花,它就这么在那里整整摆了一周。   让人觉得,乙骨同学容易引人欺凌的外表下,是不是也有某种倔强对抗的心情在呢。   但是——   某个念头一闪而过,被我突然捕捉到了。   等一下。   在走廊,是怎么无意间碰倒课桌的花瓶的……?这不符合逻辑吧?   我还来不及细想,就听见乙骨同学轻轻的声音:“……千代同学,会冷吗?”   诶。   我看向自己。   因为是夏天,所以晚上温度也还好。   我穿着夏季校服,并没有发抖的迹象,为什么会觉得我冷呢?   疑惑的我,不由再次将视线投向了他。   乙骨同学颤抖着脱下了自己的外套,往前走了一点,停在了距离我一米的位置,将自己的衣服翻了一个面,让干净的内衬被包裹起来,才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地上。   “要在这里等一会儿了……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穿我的衣服。好不好?”   他好像某种警觉的流浪狗,担心被人抚摸。   一直等到我点头,他才退开,重新回到了安全距离。   但也正是得益于我一眨不眨的观察,我发现,真正在发抖的其实是乙骨同学。   他的脸红得不自然。   而且,手臂都因为无法握力而松散地垂落。   被我一直看着,他的脸侧过去,瘦弱的身体轻轻地咳嗽一声,压抑住了生理反应。   ……感冒了吗?我有点惊讶。   我的确听说过,乙骨同学身体很差,以前经常住院。   不过,我却从来没有看到他吃药。   所以真正感觉到冷的是他才对吧?   但是,他却觉得我应该也会冷,所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了我。   哎。   乙骨同学真的很善良。那些欺负他的人,应该自裁才对吧?   虽然我确实知道,他们在后续都因为各种精神失常进了医院……现在看来是报应也不为过。   当然、还是很恐怖的。   我不得不再次告诫我自己。   乙骨同学不是表面那样好欺负,他会吸引无知的人靠近而最终堕落。看看这些前车之鉴。   “是、我太脏了吗?”   见我迟迟不动,乙骨同学不安地垂下眼,“对不起,是我自作主张了。”   “等一下。”   见他误解了,我只好说,“我没有这么觉得,只是,嗯,乙骨同学,你是不是生病了?”   “……生病?”   懵懵地抬起头的乙骨同学,散发出让人怜爱的纯洁气质。   一种强烈的冲动,促使我上前一步。   犹豫了一下,我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尝试着牵住他的手:“你看……”   “不要靠近我!”   然而,令我意想不到的是,乙骨同学的反应却极大。   他立刻甩开了我的手,拿手臂遮住了自己的脸,猛地和我拉开了距离。   我一惊。   呆呆地看着自己被抛开的手,心底涌现出了一股强烈的羞耻。   你在做什么!现在该怎么办……   “呃,对不起。”我尴尬地说。   果然,我就不该做出亲密的行为。几分钟前的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慢慢地后退,和乙骨同学拉开了距离,磕磕绊绊地说。   “那边也有通道吧?我、嗯,我就从那边下去好了,非常感谢你今晚帮了我……”   “不、不是这样的!”   下一刻,乙骨同学却猛地抬起头,伸出手,恳求地抓住了我的手腕,“请不要走,好不容易我们才有机会独处,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的声音太好听。   我只好被蛊惑了一般,一动不动。   “好吧。”我说,“那,你想说什么?”   乙骨同学看着我。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还是下定决心,低头轻声说。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生病了,所以很担心传染给千代同学。而且,今晚和你见到之后,心脏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都跳得很快,我很担心这是情绪失控的前兆,让你因此受伤……”   “那些同学,都是因为我感到紧张恐惧,才会被攻击的。”   虽然有部分听不懂。   但乙骨同学不讨厌我,是这个意思吧?   不过刚才他在走廊上主动牵住了我的手,而且我也抱了他,现在觉得会不会有点晚了?   我不由心生感叹。   “乙骨同学,你的安全距离果然很弹性啊。会不会有点太任性了?还是在撒娇呢。”   “……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困惑,却依旧低着头,极力避开我的视线。   “那个,我们还要在天台上待多久?”我问。   乙骨同学猛地抬起头,看向了我。   “千代同学,是完全不想和我独处了吗?明明我们都没有单独相处过?现在真的就要走了吗?就不可以多待一会儿吗?很快就要初中毕业了吧?我不想这样,呜……”   “不是的。”   我急忙说,“天台风很大,你会加重感冒的吧?你有吃药吗?”   “吃药?……我吃过了。”他说。   “真的吗?”我问。   “真的。”   撒谎。   我:“我明天会带药过来,放在你的抽屉里。必须按时吃药。”   乙骨同学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我。   灰色的眼眸,此时眼底升起了强烈的渴望,仿佛点燃的蓝火,烧得我心惊肉跳。   “不过,不能告诉其他人。”我慌乱地说。   “……我知道。”   那簇光亮熄灭了。乙骨同学又重新低下头去。   见状,我不由感到深深地懊悔。   哎。我在干什么啊。明明才刚刚哄好乙骨同学。   这话分明就是我自己多虑了。   在这个学校里,乙骨同学哪有什么交谈的对象呢?   这么直白地袒露真是伤感情,我的情商一定随着这份独处而消失了。   看到他这幅失落的模样,不舒服的感觉在我的心底蔓延开来。   我根本不想做,那个让他露出这种模样的人。   否则我也会在他眼里,沦为那些肆意欺凌他的人渣一流吧?   我得想个办法补救才行。   因为拼命去想。   我的脑海里,突然升起了乙骨同学刚才说的那句话。   “很快就要初中毕业了”。   是啊。   再过两周,我们就要各奔东西了。   我会去东京,而乙骨同学呢?   我还不知道他的去处。他会在哪里呢?   不管如何,他一定会去新的学校、新的班级,遇见新的同学……然后,拥有新的后座。   总之我就要和他分开了。   我再也无法看到他在前座的身影。   一想到这件事,我的胸口不知道为什么,变得空荡荡的。   很快却又仿佛紧缩了起来,眼睛涨得发涩发痛。   失落、占有欲和嫉妒……   不、不是的。   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今晚他帮助了我,我也该做出回报才对。   如果乙骨同学还是这样,拒绝所有人的靠近,躲在阴暗处,一定会被其他人盯上吧?虽然我知道,他不需要我的保护,完全有能力处理那些人渣。但是……这样没有朋友真的好吗?   终于。   我说服了自己。我要偷偷做点什么。   我开口了:“乙骨同学,你其实不知道,什么样的距离才算安全吧?”   所以,他才会和所有人都拉开一米以上。   “嗯。”他道。   下垂的狗狗眼,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我。   我到底有没有脸红、说话舌头有没有打结?   我唯一知道的是,我的心脏因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变得砰砰直跳:“那么,接下来一周,我们可以在这里的天台见面吗?我来测试,其他人可以对你做到什么程度。”   身前的人,静静地看着我。   这里的天台是不是有点太小了?夜风让我的身体颤抖起来。   空气是不是突然变得稀薄起来了?否则为什么我感觉,自己现在几乎都无法呼吸了。   片刻后。   他终于开口了。   “千代同学的意思,是什么呢?”   ……   我紧紧闭上眼,鼓起勇气,一口气把我的想法全都说了出来。   “和别人长时间牵手、拥抱……接吻,乙骨同学都没有被人被动地、做过吧?所以,才会那么紧张?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我想测试一下你的安全区,这样你也去了新学校能轻松一些,对不对?” [50]if初中毕业前夕-国中骨:为什么,不完全牵手呢?   我在走廊上徘徊。   就像在做什么坏事一样,我用余光尽力确认其他同学离开。   她们纷纷说“明天见”消失在视线里。   而我却仿佛自己手里的制服包有东西遗漏了,站在原地装模作样地检查。   快点都走吧。   我要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拉链无意识地,反复在我的手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动。   等一下。   好像有点太吵了吧。   我赶紧停住了手里的动作,心虚地看向四周。   紧接着身体贴在墙壁上,祈祷没有人注意到我表现出的异常。   哎……   这都是因为,和乙骨同学的“约定”,将我弄成了这幅宛如惊弓之鸟的模样。   今早起床的时候,我没有被闹钟吵醒,结果反倒被自己吓醒了。   入睡的时候我是心潮澎湃、充满兴奋的。   因为在我大胆地说出那番逼近的话之后,一向总是避开其他人、极力减少交流的乙骨同学,竟然一怔,然后耳根通红地低下头,声音呐呐地说……“好”。   他竟然同意了。   “那,我们、我们明天晚上就,在这里见?放学、的时候?好不好?”   他咬住下唇。   那双灰色的眼眸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当然,如果千代同学后悔了,可以不用来的。”   不会后悔的,绝对没问题。”   我身体轻飘飘地说。   ——很有问题啊!   阳光洒入我的房间,我被刺目热度照到的一瞬间,我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做了什么!   我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只听说过不能深夜激情购物,还没听过深夜侵占欲大爆发的。   我该怎么面对乙骨同学?   ……果然,还是得找机会说,算了吧。   而更让我捉摸不透的事,在白天发生了。   我进入教室,偷偷将自己承诺的药塞进了乙骨同学的抽屉里,弄乱了他打理整齐的课桌。   然后,我在座位上坐立难安,目不转睛地等待他。   一分钟。   两分钟。   乙骨同学出现了,他进教室了……!   他如我记忆里那样,始终低垂着眼,带着一点怯意、梦游一般地走到了我的前座。   我不由屏住呼吸。   他低下头,眨了眨眼,注意到自己弄乱的抽屉。   慢半拍,修长的手指拨开了书册,然后,看到了我塞进去的药。   他动作一顿,手指抽搐了一瞬。   整个人都仿佛从水底浮现出来,恍若梦中惊醒。   我紧紧地看着他,发现他的呼吸明显乱了数拍,脸涨红了,然后猛地“啪”扣上了书。   情绪起伏好大。我不由受到了惊吓。   然而,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恢复了之前麻木的表情。   忽然将药塞回了抽屉里,在座位上趴下身体,手臂枕着脸,没有对我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回头看我。   我呆在了座位上。   ……?这个反应对吗?   难道昨晚的事,是我出幻觉了吗?   他的反常表现,让我原本想找他说拒绝的计划,变得游移不定。   那就只有下午再确认一下了?我想。   然而,而下午的时候,乙骨同学却根本不在座位上。   我怀疑他是不是又哪里受伤了,所以才在保健室度过了剩下的时间。   可是,我特地去走廊留意了其他人的议论,没听说过今天有谁再次欺负了他。这是怎么回事?   总不可能是为了避开我,不想听我说,才专门躲起来吧……   我就这么熬着、熬着到了放学的时候。   “叮铃铃——”   我无言地看着自己,一整天都被乱涂乱画的草稿纸。   已经无法逃避了。   那么,去、还是不去呢?回到了最开始,我在走廊上徘徊。   我伸出头,抱住自己的头。   有手臂遮挡,四面八方袭来的噪音变得模糊起来。   ……脑袋变轻松了。   我感到高兴,难怪乙骨同学总是这么做,确实还挺解压的。   不是,等一下。   我愣住了。为什么我的满脑子都想的是他。乙骨同学、乙骨同学。   啊。   好讨厌。   算了,我还是去吧!   这个念头压倒性地袭击了我。   我终于停止了在走廊里,像个神经病一样抱着头的诡异行为。   我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绕开了那些还没走的同学,朝着昨晚记忆里,废弃的走廊走去。在那个被课桌、杂物堵起来的楼梯口,我看到了半掩着的门。心脏开始扑通通直跳。   迈开步伐,从课桌上跳过去。   然后,手碰到了冰冷冷的把手。   在我来得及开启新一轮纠结,譬如“乙骨同学没来怎么办”之前,身体快一步地打开了门。   啊。   几乎是一瞬间,猝不及防,乙骨同学的身影撞入了我的眼底。   他站在围栏低矮的天台边缘。   风吹过来,身形单薄,校服白衬衫被鼓起,露出了隐藏之下的青紫淤伤,支离破碎,仿佛被小孩子残忍撕毁的蜻蜓,让人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极有可能就这么直接从这里跳下去。   怎么办。   绝对不行——!   我脑子一热,朝着他的方向走了一步。   但他已经做出了反应。   手一松,他从边缘下来,朝着我慢慢地靠近。   “千代同学……你来了。”   “嗯。”我还在心惊,“你、嗯,你为什么要站在那里?”   我尽量委婉。   我根本不想在他面前,提到“自杀”这样的字眼。   那样我不就成了教唆犯了吗?我余生就要后悔这件事了。   然而。   乙骨同学却低下了头。   他的手在身前搅在一起,发出了小狗一样可怜的声音。   “……这里可以看到校门口、我们的教室,还有剑道部的训练室。”   “什么?”我一呆。   “昨天晚上的事,简直就像梦一样……我、我担心千代同学没有过来的打算。当然,这不是我在说,千代同学必须来的意思。只是,我在这里可以看到,你在做什么。”   “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啊。   原来是在做特务,而不是要跳楼啊。   我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他的话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情绪,定定地看着我,仿佛在担心坦白会我生气。   我不明白。   这不是好事吗?   “下次不要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了。”   我尝试着说,“我给你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我走了会给你发消息。”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乙骨同学定住了,随后睁大了眼。   “……?真的可以吗?你、你不觉得我,很奇怪吗?我一直在……”   “不奇怪。”我急忙说。   要是真有事,我先被抓起来了。   我可是只要上课,就会配合着注视乙骨同学和黑板上的授课,度过一整天的啊。   不过这件事,我肯定不能承认的。   话虽如此。   得到了我的保证,乙骨同学还是面露忧虑,用那种混杂着焦灼、渴望的强烈眼神看着我。   “千代同学……”   无意义地呼唤着我的名字。   被这样盯着、呢喃名字。   现在换成我耳边嗡嗡作响了,心跳快得好像要得了病。   我急于转移话题。   “那,你还要加我吗?”   “……要。”   就这样,我和乙骨同学交换了联系方式。   事情看起来进展的还算顺利吧?但我却愈发紧张,没有丝毫放松。   因为我知道,我在放学后避开其他同学,来到天台不只是为了这件事的。我真正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是为了履行关于“测试乙骨同学的安全区”这个承诺。   微风从天台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乙骨同学就站在我面前,黑发细碎地浮动,遮住了清秀的眉眼。   空气骤然稀薄起来。   他没有主动提起这件事。   但我是这个活动的发起人,我、我应该主动承担起责任。   于是,我颤抖着手,假装若无其事地将手机放回了口袋里,面无表情,实则战战兢兢地开口了:“乙骨同学,我……我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他:“嗯……”   好。加油!   我鼓起勇气,弯下腰,将手里的制服包放在了地上。   然后,我走到了乙骨同学的面前。   在逐渐拉近的距离里,我看到他睫毛颤抖,喉结轻微滚动,脚步有了后退的趋势……但他忍耐住了。   我停在了距离他,不足一个课桌的距离。   这是我们目前为止,在白天面对面的时候最近的记录了。   “这个距离呢?”   “没、问题。”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脸染上了不太明显的薄红,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样呢?”   “没关系、我可以。”   我再次往前。   这个距离,我可以看到他纤长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了。   是错觉吗?我在这样的距离,感觉到了他身上的热度,但是他的呼吸却又是冰冷的。冷热交织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让我的身体也情不自禁发颤的冲动。   现在,我甚至可以数他的睫毛了。   我这才发现。   他的睫毛纤长、根根分明,掩去了他发烫的视线,也承载着来自我的注视。   我许久都没有动。   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乙骨同学的脸,他那双灰色的眼眸,无法做出正确的反应。   换句话说,我的大脑超载了。   然而,片刻后。   “这样……就、结束了吗?”   乙骨同学带着一点点小心、焦灼催促的声音,在我的身前响起,“好像,嗯,可以再近一些?”   他抿紧了唇,泄出了压抑的呻-吟。   “千代同学,可不可以,再,再靠近一些?我觉得,我好像还可以接受……”   我骤然回过神来,脸颊烧得绯红。   可是。   再往前一点,就要亲到了啊。   见我看他,乙骨同学也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刻遮掩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一切都听千代同学的。”   他好像一个任由我摆弄的人偶。   乖乖地、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闭上了嘴唇。   我心惊肉跳,稍微后退了一点。   但,他却突然睁开了眼,朝我走近了一步,回到了刚才的距离。   “这样继续测试,不行吗?”   哀哀的声音、下垂的狗狗眼,纯洁无瑕地盯着我。   我投降了。   “……也不是不行。”   为了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可悲,我继而掩饰地说。   “这样,其他人对乙骨同学说话,换作正常社交距离也没问题了吧。”   “……嗯。”   我根本就在胡说八道。   谁如果用这种距离和乙骨同学说话,我建议他毫不犹豫就报警。   “那,接下来我想试试乙骨同学的手。”   “好。”他温顺应声。   我侧过身,试图去牵他垂落身侧的手。   乙骨同学手臂修长,手指纤细,手腕看起来像是女孩子一样细瘦。   然而,这只是视觉效果而已。   实际碰到之后,才发现他拥有一双宽大的手。   他完全可以将我的手握在手心,只是平常总是无害地垂落,让人忽略了他是一个异性的事实。   我试着,先用食指碰他的食指,然后立刻收回手,观察他的反应。   他没有逃避。   只是指腹轻微颤动了一下。   好。可以继续。   我再次伸出手指,绕过了他的中指,像穿过干燥挺拔的森林。   和他柔软怯懦,总是避开人群的性格相反。   他的手却指节分明、根根瞩目,我没由来地想到他很适合用“刀”这件事。   不只是感官,包括传来的触觉也是。   乙骨同学的手很冰冷。   如果不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我一定会被冻得一个哆嗦。   见他毫无反应,我忽然心生大胆,整只手直接握住了他的食指、中指两根手指。   碰到了。   仿佛触电一般。   我的胸口紧缩、意识却又漂浮地过分。   因为,这基本上是一个“牵手”的半成品了。   “乙骨同学,这样会觉得不适吗?”   我问,不敢抬头看他。   他会是什么反应呢?   下一刻,头顶传来了忐忑的声音。   “是、有一点。”   啊。   我猝不及防。   我下意识地要松开,就听见他轻声、不自在地说:“为什么,不完全牵手呢?” [51]if初中毕业前夕-国中骨:我也喜欢你。所以,是要交往吗?   话音落下,我心底一惊,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但比大脑反应更快的,是身前乙骨同学的动作。   见我呆呆地看着他。   他抿紧了唇,生涩、不太自然地伸出手,碰到了我的手指,从指腹位置、慢慢地爬上去。   我的手被他握紧。   “这样呢?这样千代同学会觉得……不适吗?”   他低声、带着怯意地问。   天台的风吹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被碰到的地方,忽然开始变得发烫。   但乙骨同学的手指却很冰冷。这样一冷一热交织的温度,让我浑身失衡,变得不自然起来。   与此同时,他注视我的眼神更是让我脸颊发烫。   不对。我努力找回节奏。   怎么变成他问我了。   不是我先发起这件事的吗?   不不不。不能这样。   失控的危机感,让我勉强从无力中振作起来。   “没有不适。”   我嘴硬,装作自然地从他的手里挣脱。   太好了。   挣脱了……!   我正要松一口气,但乙骨同学变得湿漉漉的眼神,却让我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千代同学,讨厌我了吗?”   我下意识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刚想开口。   然而,乙骨同学却跟着上前一步。   我们的距离再次被缩短了。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在路边碰到了亲人的小狗。   一旦忍不住诱惑,拿手去抚摸,它的脑袋就会跟着手像向日葵那样转动,从戒备变得粘人起来,如果走了,更是会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真的不摸了吗、不养了吗?   那为什么要亲近我呢?一旦靠近我,就要对我负责?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   嗯。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我的杀意感知系统还在正常运转。   当然,这是我自己的脑补。   实际上,我猜测,乙骨同学就是散发出这种气质,吸引了各种自以为是的男男女女吧?   见我不说话,眼前的人低下了头。   仿佛不知道该如何抱怨,断断续续的声音,顺着天台的风传了过来,飘到了我的耳里。   “千代同学,我们,还要练习吗?”   “我刚才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牵手是、朋友会做的,对吗?我、我应该没有越界吧?我不合格吗?牵手也不可以吗?”   ……   这个。怎么办?   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是吃软不吃硬的类型。   我的抵抗能力是不是太弱了?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开口了。   “当然要继续了。”我镇定地说,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当然什么,满脑子都是乙骨同学灰色的眼眸,“只是牵手已经结束了吧。嗯,就像你说的,现在都是朋友做的事?”   “所以……”   “所以,我还想做一些朋友以外的事。”   “朋友以外的事,指什么呢?”   这是无辜而纯洁的声音。   乙骨同学完全不懂吧?   但其实,我也不知道。   我在脑子里拼命地搜刮着曾经看过的电影。   “就是朋友以外的事。”我装作很懂。   但这简直就是复读机。   心脏跳得太快了,我已经在胡言乱语了。   总之,现在先摆脱这份身高差吧。   “乙骨同学,你可以坐下来吗?”   我率先出击。   眼前的人没有疑问,乖乖地在我的身前坐了下来。我俯视着自己小腿边缘的他,他睫毛无措地颤抖着,强烈地想要俯身抱住他的冲动袭来。   我不由半蹲了下来。   现在,变成我比他略微高半个头了。   我宣布道:“我要抱你了。”   “……嗯。”   其实拥抱这个动作并不难。   只需要抬起手臂,身体前倾就可以办到。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动作忽然变得很笨拙,四肢僵硬起来,连简单的两步都变得缓慢起来。   “我真的要抱你了。”   “嗯。”   “不要突然后退哦。”我强调。   “嗯。”   “也不会躲开吧?”   “不会的。”   我已经沦落到没话找话,无法再拖延的程度。   毕竟。   我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想得总是比说的多。而我今天说话的字数,都要超过这个月总数了。   我仔细端详近在咫尺的乙骨同学。   他似乎屏住了呼吸,仿佛任由我动作,满足了我内心那膨胀开的欲-望的白皙面孔。   只是这样看着,强烈的悸动就忽然席卷而来。   没办法。   只好一鼓作气了!   我一下扑上前,放任地抱住了地上的乙骨同学。   他身形单薄,刚触碰到他身体的时候,我感觉到了硌人的锁骨突出地压在脸上的感觉。   我不由一惊。   好瘦啊……根本没有好好吃饭吧?还是说,男生在青春期都会像乙骨同学这样清瘦?   我们的膝盖碰在一起。   硬硬地、似乎骨瘦嶙峋的躯体。   突然。   我的大腿传来了触觉。   乙骨同学一只手撑在地上,维持着,另一只手将我因为动作而滑上去的裙摆,默默地拉了下来。   为了防止我再次走光。   现在他的手隔着校裙的布料,压在我的腿上。   我不由抬头看去。   他的下颌和脖颈位置都泛红了,紧紧闭着眼,这样就可以避免看到任何不该看的东西。   但是……   真的好近啊。   他完全不像我熟悉的那些男生。   这么近的距离,我闻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肥皂香,让我抱住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起来。   为了避免被他颤动的睫毛、散发出的紧张影响,我的眼神下移,不去看他的眼睛。   但是。   这却反倒遭殃了。   因为我,轻易地看到了他抿紧的唇。   长期以来。   我一直观察着我的前座乙骨同学,却从来不看这里,不知道是否是下意识的行为。   现在我明白原因了。   这是我的自保意识在作祟。   一旦我注意到他的唇,就无法移开视线了。我完全被这里吸引,脑海里冒出了一个冒犯的念头。   乙骨同学浑身都是突出的骨头。   简直瘦得可怜。   但这里,会不会是柔软的呢?   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伸了出来,碰到了他的下嘴唇。我的冲动来得猝不及防,他的身体猛地一抖,放在我裙摆上的手攥紧了布料。   他没有拒绝。   我觉得这应该是可以摸的意思?   得到了允许,我的指腹,无意识地从他的左边唇角、平移滑动,移到右边,他的嘴唇很薄。   每次被别人欺负、嘲笑的时候。   他的头会低下去,发丝遮住眼睛。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这双嘴唇却总是紧紧抿着,仿佛失去声音,坚决不理睬那些无聊的人。   虽然视觉效果拒人千里。   可现在我摸起来,却发现其实非常柔软。   我的大脑漫无目的地发散。   会张开,发出声音吗?   说出拒绝我的话、叫我名字的话,还是别的呢?   我的手指,放在了他的上唇。   冰冷的感觉消失了。   颤抖的鼻息洒落在我的手指上。   我的指腹开始发烫。可他的呼吸还是清清浅浅的、有一丝强撑着的意味。   我想乙骨同学身上,那股说不清楚的惹人怜爱的倔强、怯懦气质,就是由这些细节组成的……   下一刻——   我的手指传来了痛感。   “啊。”   我发出了短音节。   意外地睁大眼睛,我才发现,自己乱动的手指终于被忍无可忍地咬住了。   乙骨同学含糊地说。   “……那个,千代同学在走神吗?抱歉,我分不出手,所以就只能这样做了。真的很对不起,但可不可以不要无视我?这让我感觉很害怕……”   他没有松开口。   虽然动作已经放轻了,但和他怯懦的声音相反,他每说出一个字,牙齿就会压住刚才的印记。   略重地、带着一丝哀怨。   我不由一阵心惊胆战。   ……我的手指,绝对会留下牙印。   所以我才说,乙骨同学绝对不是表面那么好欺负,本质上是非常危险的啊。   为了拯救我的手指,我不得不开口解释。   “我没有走神,我只是在……”   “在?”他略带催促。   然而,我的声音却突然卡住了。   因为我的理智,在下一句话脱口而出时回神,成功做到了紧急刹车。   [只是我在想你的嘴唇]   [看起来很好亲]   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了?   我仰着脸,一直呆呆地看着乙骨同学的嘴唇。   为什么?   我竟然萌生了想要去亲他的想法。   我也不是那种一无所知的女生。虽然昨天晚上用词非常大胆,但我还是牢记一些分寸的。   可是,我现在却非常想亲乙骨同学。   糟糕!   糟糕了糟糕了!   我的脑海里充斥着这样的大叫。   “……怎么了?我哪里不对吗?”   见我久久不说话,乙骨同学的眼底浮现出了担忧,他忽然不知所措,抬起手拿出了我的手指,“我、对不起,我又做错了吗?”   我一直盯着他。   一言不发,意味不明。   我个人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应该挺吓人的。   是恐怖片吧。   可是,我的大脑全乱哄哄的。   我正在试图理解,为什么我想亲乙骨同学、想要地几乎压倒了我原本的求生欲的原因。   “千代同学,请不要讨厌我。”   他见状越发紧张,发出了呜咽,原本攥紧我裙摆的手也无意识地松开了。   太可爱了。   怎么会这样?   然后。   我做出了一个脑子有病的行为。   我突然抬起身,借着现在的动作,不管不顾地亲上了乙骨同学柔软的嘴唇。   说是亲。   其实只是嘴唇碰上嘴唇。   甚至因为我太用力,又猝不及防,我听见了牙齿碰在一起的清脆响动,身前的乙骨同学发出了一声疼痛的呻-吟。我当然也被痛得太阳穴突突。   这是吻吗?   应该是袭击才对吧。   呜呜。   我不由后缩起来,松开了乙骨同学,抱着自己的头蹲在原地,疼得简直要说不出话来了。   我太冲动了。   这是什么啊,一点也不浪漫。   我的初吻就毁在这里了。   上嘴唇一定被磕出血了,而乙骨同学呢?肯定也是流血了吧,那毕竟是摸起来软软的地方……   我的心充满了懊悔、痛苦和纠结。   当然,还有脸颊上火辣辣的刺痛。因为我刚才可是亲了乙骨同学,我该怎么面对他?   下一刻。   “……千代同学?你还好吗?”   我的头顶,传来了乙骨同学战战兢兢的声音。   不好啊!完全不好!   我在心底大叫,但表面上却依旧维持原状。   我选择忽略他的问题,一声不吭。   如果眼前有地缝,我想变成蚂蚁钻走。   得不到我的回答,我突然听见了身前,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声……我心底一惊。   一双冰冷、纤细的手从我埋着的脸、膝盖的缝隙间穿了过来。   乙骨同学在我的面前,伸出手,试图托着我的下巴,让我从蜷缩起来的状态抬起头来。   忐忑、紧张,带着一点点恳求的呜咽。   “千代同学,你哪里受伤了吗?是不是不舒服?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你可不可以让我看一下,到底哪里伤到了?”   他好像也出血了。   但是,却赶过来看我怎么样。   强烈的愧疚,让我不由顺着他的力道抬起头。   乙骨同学的嘴角,果然也有伤痕。   很痛吧?我不由担忧。   但他——   “怎么办?要怎么才好?千代同学,和我去保健室处理一下好不好?”   哎。   我知道,乙骨同学很善良,正在关心我而忽略了自己。我应该心生感激,这才是正常的反应。   但我看着他。   心底忽然升起了挫败感。   他好像完全没意识到,刚才我们接吻了啊……   正在这时。   乙骨同学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他也看着我。   突然。   我听见他说:“我……可以补救一下吗?”   这是什么意思?   但他的灰色眼眸无法抗拒,又带着一丝担忧、愧疚,我不由自主地点头同意了。   下一刻。   他朝着我的方向俯身。   我感受到了天台的风、以及他朝我靠近的热度。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动作逼近,却做不到后退。   我的伤口处传来了温热的触觉。   乙骨同学闭着眼,小心翼翼地捧着我的脸,竟然一点点、仔仔细细地舔去了我嘴唇的血迹。   ……原来,还有比他嘴唇更柔软的位置啊。   皮肤又烫又热,而且还痒痒的。   虽然只有一小块,却让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他的身上,大脑像是浆糊,被炙热煎熟掉了。   “千代同学,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他退开了一点。   就像一只胆怯地喝水的干渴小狗,渴望地看着人的反应,担心自己是否有饮得过分。   我:“……”   我磕磕绊绊:“还、还没有。”   他看着我:“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是在明知故问吗。还是在等我说出口。   我的脸肯定通红了。   这绝不是正常同学应该有的反应。   我颤抖着声音,嗓子发紧。   手指无力地,指了指自己的下唇。   “这里还要。”   那里根本没有受伤。   啊。   我真卑鄙。这是邀请吧?   眼前的乙骨同学读懂,整张脸瞬间变红了。   明明刚才是他先做出了越界的事,结果现在手足无措的还是他,感觉好像我在欺负他一样。   “要不算了……”我试图挽回。   “好。”他却立刻说。   竟然真的答应了!怎么办怎么办。   我一瞬间紧张起来,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千代同学。”   我的名字被叫到了。   与此同时,一向优柔寡断的乙骨同学,这一次,却反常地没有给我保持镇定的时间。   几乎是立刻。   我的嘴唇,被轻轻地挨上了他的嘴唇。   我的手无处安放,只能攥紧了撑在地上。   仿佛无意,我的手被乙骨同学靠近时支撑身体的时候,按在了自己的手下,变成了某种牵手。   这严格来说,只是紧贴着而已。   但我身体却轻飘飘的。   主要是,太高兴了。   我之前说错了。   就算口腔里尝到了血的味道,嘴唇还因为刚才的疼痛而麻木着,这是我体验过的最好的初吻。   当然,我也没有别的来比较就是了。   乙骨同学很安静、太好闻。   说话虽然总是低低、轻轻的,仿佛不想被人注意到,但他的声音也非常好听。   他倔强、可怜,坚韧却温柔过分。   虽然总是关心别人,却对恶人有自己的底线。   初中三年,虽然怯懦而寡言,但那些人再怎么欺负他,他也从来没有为此妥协过。   这是总随波逐流、尝试着迎合人群的“半阴角”的我,完全做不到的事。   我想我也是因为这样,才忍不住观察、注视起了和我相反的乙骨同学的。   在我眼里。   他仿佛一颗狂风暴雨里,摇摇欲坠的野草。   我喜欢这种感觉。   这让我语无伦次,变成了词汇缺乏的小学生,只能在脑海里重复着“高兴”、“高兴”的字眼。   正在这时——   恍若一道惊雷闪过,劈开了我飘忽的意识。   为什么会这么高兴?   如果换做其他人对我这么做,我会是什么反应?   不行,绝对不行。   我觉得很恶心、很排斥。   但为什么,唯独乙骨同学就可以呢?   因为……   因为我喜欢。   这就是我知道的表现形式。   而这样被捕获了的我,毫无疑问喜欢乙骨同学。   天啊。天啊。   我浑身僵住,无法呼吸,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我竟然一直喜欢乙骨同学。   而做完这一切的乙骨同学,并不知道我的世界四分五裂、正在天人交战,仿佛又唤醒了害羞、腼腆的一面,将头深深地埋进了我的颈窝里。   他说:“千代同学……这样能接受吗?我好像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靠近你应该没问题了……”   但乙骨同学,你知道吗?   问题不会消失,只会转移的啊。   我有点悲痛地想。   现在有问题的是我了。怎么办?我有点崩溃。   我明明是见证人,知道乙骨同学有多危险的。怎么自己在不知不觉之中,就已经沦为俘虏了呢?   难道我其实是受虐狂?   就连现在,我的五脏六腑,都因为乙骨同学的靠近而震颤,因为他落在我脖颈处的呼吸而发抖。   但。   我想被他靠近。   所以,我还是喜欢他。   我在心底默默地祈祷,努力寻找一点好事。   突然。   一个念头浮现了上来。   我们,已经快毕业了。   这样简单的前后桌关系,到底还能维系多久?   我和乙骨同学一定会各奔东西。   忽略心底胀痛的冷意,我试着往好的方向去想。   至少、至少,就算我告白,失败了的话,我也不会丢脸多久吧?   “我喜欢,千代同学……”   喃喃的声音,突然从身前响起。   我一瞬间惊醒。   猛地看向近在咫尺的乙骨同学。   这才发现,他的脸上不知何时带上了恍惚的神情。仿佛就连他,都没有明白自己说了什么。   “什么?”我问。   “我喜欢……”   乙骨同学脸上的血色褪去,因为我的问题而骤然变得苍白,仿佛忽然坠入噩梦,“我、我,我是说,不……对不起,请不要讨厌我。”   寂静。   已经无人的天台。   他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回响。   我呆呆地看着他。   他的眼眸,也从微薄的希冀熄灭。   就在他准备起身,仓皇地从我的身上退开的时候——   我战战兢兢地开口了:“你,喜欢我吗?”   乙骨同学动作猛地一顿,然后垂下眼。   “是要交往的,那种喜欢吗?”我再次试图确认。   “……嗯。”他说。   脚步不动。   明明自己很想逃走了,但却因为我主动问出话,他就强迫自己留在原地,等待着审判。   灰色眼眸注视着我。   我呼出一口气。   不管了!!不管是什么恐怖片、有什么危险,全都不管了!我的世界已经变成这样,只有抓住乙骨同学,才能重新找到平衡了!   因此,这句话从我口中脱口而出。   “我也喜欢你。所以,是要交往吗?” [52]计划:必须要好好惩罚忧太才可以   我睁开眼睛,努力回神。   但脑子却嗡嗡作响,依旧沉浸在刚才的梦里。   ……我为什么会梦见初中的事?而且,还是完全和记忆里不一样的发展。   我的确参加过那场“转瓶子”游戏,走廊也的确传来了“砰”地一声巨响,突发的意外,阻止了我被迫去亲陌生人的困境。   而在混乱之中,我的确考虑过要不要先躲起来,但最后还是跟着人流跑走了,所以这之后并没有天台上和乙骨同学的对话。   现在细想起来……   那时花瓶有没有可能,真的是乙骨同学砸的呢?   而在梦里的天台上,我对他做出了极为大胆的行为……为什么啊?这是单纯在做梦吗?   还是说,我意外梦到了另一个世界的不同发展?   哎。   总的来说,我最近可能是有点失控了。   但,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我的视线不由移到了床边。   虽然床上有两个枕头,但另一边却空荡荡的。   忧太……   因为任务已经出差快半个月了。   我盯着那个枕头,心底犹豫不定,最后还是把它拉了过来,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闻起来有他的洗发水香味。   淡淡的。   就像他本人那样清爽。   虽然我的变态行为,暂时缓解了这份“乙骨同学不足”的烦恼,但心底却依旧空到发痒。   果然是由俭入奢容易,重新变简就困难了啊……   当然,我正式起床第一时间是检查line信息。   放下枕头,隔在脸上,我打开手机。   不出预料,乙骨同学今天也是在深夜发了二十多条信息,我也早有预料地开了静音模式,所以对我的睡眠没什么影响。   我正准备逐一查看,认真回复。   但是——   我却注意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信息。   [绘真,我们必须要好好惩罚忧太才可以。]   [这孩子太让人生气了。]   短信来源于五条老师。   ……?   为什么?   我不由呆住。   低下头,视线反复确认,查看消息是否真实。   乙骨同学相当尊敬五条老师。   大部分时候我都能听见他说“这是五条老师教会我的”、“五条老师说”、“我和五条老师”……   和作为朋友的同期不一样。   我想五条老师,其实就是乙骨同学的家人吧。   所以,我也会认真听五条老师的话。   但我想不出为什么要惩罚乙骨同学。   如果不是玩笑,那意味着发生的事肯定很糟糕。   我不免有点紧张。   [五条老师对不起。]我回复。   总之先替忧太道歉了。   [哎呀,为什么忽然道歉?不过这毕竟是夫妻的事嘛。忧太的事,就是绘真的事。]   我:……   脸有点红了。   毕竟。   我和忧太已经满十八岁了。   已经到了可以顺利结婚的法定年龄。   在乙骨同学这次出差之前,我怀着好奇、谨慎的心情,在手机上搜索了“明治神宫婚礼预定”、“结婚需要提供什么材料”之类的信息。   我已经很谨慎了,结果还是被忧太发现了。   都怪那个工作人员,竟然还要搞电话回访,询问预算和时间,在我没有预料到的时候,我当着乙骨同学的面接通了电话……当然,是外放。   乙骨是一个敏感、多虑,容易不安的男友,这算是我们都在的时候,我给他安全感的一种方式。   然后,我付出了溺爱的代价。   正在做饭的乙骨同学,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明治神宫的婚礼目前还有档期,不过在下个月的时候,请问您这边是要预约吗?”   “什么?”   他发出了吃惊的吸气。   怎么在这种时候?我眼前发黑,天热得我无法呼吸,这辈子心跳都没有这么快过。我难道有低血糖吗?明明之前不会这样的啊……怎么办,我应该说点什么?   然而乙骨同学却比我还要不稳定。   下一刻。   水果刀竟然划过了他的指腹。   伤口深得让人心惊肉跳。   一连串鲜红刺眼的血珠迅速涌现出来,滴落在了厨房的水槽里。   我“刷”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连忙跑过去,抓起他的手指紧张地问:“忧太,你怎么样了?痛不痛,伤口深不深?”   但被我抓住手指的乙骨同学,除了刚开始有些慌乱,但嘴角却已经滑出了微笑。   “没关系。”   他牵手一般,抬起我们交握的手,语气温柔地哄我,“真的没事,你看,什么都没有。”   别开玩笑了。   明明水槽上还有血迹。   然而,我定眼看去。   却见他那指节分明的手上,光滑白皙,看不见任何伤痕……怎么会这样。   “我用了反转术式。”   乙骨同学带着一点笑意,从容不迫地说,“所以,再严重的伤口都能恢复,绘真完全不用担心我哦。”   “回客厅坐着好不好?我快把饭做完了。”   他好像对此相当无所谓。   这种时候是怎么笑得出来的。   我只能攥紧他的手指,确认刚才深可见骨的伤口确实不再存在。   特级难道连痛觉都没有吗?不可能吧。   见我一直反复看他受伤的手指,一言不发,乙骨同学眼底浮现出淡淡的迷茫,仿佛不确认我在担忧什么,低声试探地说道:“怎么了?难道……是因为明治神宫的事吗?”   太犯规了吧。   这样我还怎么追问下去。   我闷头走向了卧室,脑子里很混乱。   他紧紧跟在我的身后,一直不断地叫我的名字,贴着我的后背,“绘真”、“绘真”。“真的不吃饭了吗”、“对不起,但请不要因为生气饿肚子”,“我会装作没听见电话,好不好?”、“但我们是不是可以尽快结婚了呢?”……   哎。我可是在生气啊。   我捂住耳朵,坚决抵抗这样的诱惑。   但他却从身后一把抱住我。   甚至一反常态,抓住我的手腕,温热的唇贴了上来,一定要让我听见他那清澈的声音。   “知道绘真打算和我结婚,我真的很高兴哦。既然明治神宫下个月有档期,那我们就下个月,好不好?等我出差回来就……”   轻轻的、无可抗拒的气息。   随着他的声音,洒落在我的耳垂,嘴唇蹭着我的耳垂,身体被刺激到轻微战栗。   如果不是他搁置在我腰间的手臂,我肯定会狼狈地摔倒的。   “结婚后,就可以做很多事了吧?”他说。   他在暗示。   绝对在想坏事。   我心脏扑通直跳。   但这是我的问题吗?   乙骨同学大胆又保守,明明偶尔行为出格,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却又很快变得清纯天真,将我这个受害者耍得团团装。   作为女友的我,简直对此无力抵抗。   迄今为止,我们还没有做超过亲吻以外的事。   因为,乙骨同学坚持认为那是夫妻才能做的事。   就算现在的日本高中生,早就突破那个限制了。但乙骨同学的内心,还是住着最传统的大和抚子。   当然我也没有什么异议就是了。   因为光是情侣可以做的,黏糊糊的接吻、拥抱一晚上的同床共枕,就已经让我精疲力尽了。   作为男友的乙骨同学,比想象中还要粘人的多。   这个先不提,只要想到和乙骨同学做-爱,我就觉得压力骤升,心脏仿佛都要跳出胸腔了……   可是,现在我们已经十八岁了。   是可以结婚,也可以做这种事的年龄了。   总之,这就是乙骨同学出差前发生的事。   大概是他的话,才让我在梦里做出了那样的联想吧……我有点惆怅地看着手机想。   五条老师:[虽然来自绘真的道歉很可爱,但我还是觉得要约束一下忧太。绘真也会同意的。]   他的话将我拉回了现实。   刚才压下去的紧张情绪,再次浮现了上来。   [老师,发生了什么?]我急忙问。   [任务报告.pdf]   [绘真看吧。]   五条老师像小孩子一样,任性地对我进行告状。   我一边想着,这种东西真的能够外传吗?一边点开任务报告,仔细地查看起来。   这是乙骨同学的任务,由虎杖君完成了报告。   报告描述的是几天前发生的事。   虽然特级基本上是单独出高危任务,但因为虎杖君情况特殊、相当有潜力,是五条老师的另一个得意弟子,所以在五条老师的安排下,两人一起出任务面对特级咒灵。   解决特级咒灵,本身对乙骨同学不是问题。   关键在于,它曾经伪装成二级咒灵,利用信息差绑架了许多被错误派来的一二级咒术师。   所以,任务附带了“解救人质”的要求。   虎杖君在报告里是这么描述的。   “乙骨术师利用自己被切开双手这件事,使得特级咒灵做出了错误判断,套出信息,随后利用反转术式修复自己,结束了任务。”   虽然这段字很短,但我已经完全可以想象出来。   乙骨同学完全不顾及自己的身体,冷眼地判断出最快的方式,以最大的效率完成任务。   即便这意味着,故意让咒灵切开他的双手。   只要能放松咒灵的警惕,完成任务,他什么都可以做,哪怕会伤害到自己——   毕竟,他有反转术式。受伤又怎么样?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机屏幕。   强烈的情绪涌现上来。   我胸口钝钝的,再次感到心情沉闷地厉害。   就像我前几天看到,他毫不在意地对待自己被水果刀割伤的位置。仿佛一点也感觉不到痛觉。   但怎么可能没有?   我攥紧他手指的时候,他分明有一秒吸气了。   讨厌。   心烦意乱。   虽说反转术式很有用,但如果养成了习惯怎么办?除去任务,连日常生活也可能变得麻木。   精准、阴冷。   这是特级术师乙骨忧太。   我不是在说,乙骨同学的战斗方式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毕竟他肯定做过分析和衡量,判断出这是最优解,我相信他,因为我在剑道场上也会有随机应变的战术,即便胜利的代价会让手指扭曲。   只是,也要爱惜自己啊。   五条老师继续告状:[所以你知道了吧?但我怎么说忧太都不听,只说自己想尽快赶上老师、也想尽快结束任务回家见你,毕竟自己也不会真的受伤,好学生太任性了也让人头疼啊。]   [我明白了。]   我说,[五条老师,需要我做什么呢?]   [绘真在东京大学法学院的生活如何?]   [还可以。]   [下课会去联谊吗?]   [不会去。]   本来乙骨同学情绪就很敏感不定,我并不想破坏两人感情,所以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但是……   五条老师,为什么会问这个?   我有点困惑,等待着下一条消息。   [我就知道忧太被宠坏了。]   五条老师说,[不过更有效果了。当然,在我说明原因和计划后,棘也已经爽快地同意加入了。]   什么?我在想,这和狗卷君有什么关系?   然而,下一刻——   五条老师:[忧太还有几天任务才能回来,所以这几天棘会接你下课,负责每次拍照发给忧太。]   [至于绘真……]   [你每天只可以回忧太一条消息,一直到他学会反省,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为止哦。] [53]短信:我们还是提前准备结婚资料吧   “所以,唯一的一条短信该怎么回复……”   我有一种想不管不顾在桌面上抱头的冲动。   虽然当时答应地很爽快,但实际上操作起来却比想象中更难。   我已经学会从乙骨同学的短信里,提取关键信息回复了。   而一条回复是远远不够的。   他非常喜欢报备自己的行踪,而且出差,必定会买各种纪念品。   说着“看到这个就觉得绘真会喜欢”、“这个让我想起我们初中的时候”、“我想绘真了觉得这个很适合你”……然后不管价格,什么都买下来,家里完全放不下又不可能真的丢掉。   我光是回复“要”、“不要”,这样的消息就已经要超出一条了。   今天早上,我用“不要”两个字,完成了一条短信的限额。   但后面怎么办?   这几天要一直发“不要”吗。   小泽安慰道:“别担心,五条老师不是说了,已经提前和乙骨同学交代过原因了吗?”   这倒是没错。   乙骨同学已经被关心他的人告知了,他要好好爱惜自己,不回复消息是惩罚。   所以这件事并不会影响我们的感情……   但是,这就像巴浦洛夫的狗一样,我已经养成了看到短信就回复的习惯了。   这真的不是对我的惩罚吗?我现在有些怀疑。   五条老师是不是有别的原因,才会这么做的呢?一定是那时刚起床,我脑子没有太清醒。   “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哦。”   咖啡桌对面的小泽牵住我的手,轻轻地捏了捏。   小泽和我一样考进了东京大学。   虽然不在一个院,但我们还是经常在一起活动。   联谊的事,也多亏了她帮忙拒绝,我才得以从这些烦人的邀请中顺利脱身。   “当然,还有我啦。不过,我还是觉得有点紧张诶。”   立着的手机支架那头,传来了玲奈嘈杂的声音。   玲奈目前就读于庆应义塾大学。   因为下午还有课,但她坚持要参与,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加入我们的“战情会议”。   她们是经过我的介绍,相互认识的。   本来玲奈对小泽有敌意,说着“为什么绘真还有别的朋友啊”,但在发现小泽有逛街的兴趣后,她的态度就三百六十五度大转弯,变得喜欢拉着我们两个一起出门了。   “虽然有理由,还是提前想好怎么应对吧。”玲奈说。   我看着她:“应对?”   “我有一个建议。”她严肃地说,“作为你的朋友,也作为危险管控后勤。”   “什么?”   “如果后续见到乙骨,你什么都别说,直接亲他就行了。我保证一切都会安全。”   “……”我不由。   原来这就是危险管控啊。   不过,为什么要说得这么可怕。   我正要开口。   “海带。”突然,从不远处传来了一道声音。   我立刻抬起头。   只见不远处,已经出现了狗卷君的身影。   可能考虑到这里是大学,他今天没穿高专制服,而是简单的清爽打扮。   当然,他的下半张脸还是戴着神秘的口罩。   银发散落在脸颊脸庞,精致而秀丽。   虽然和我们同龄,但依旧让人想到“美少年”这样的称呼。   见我看过来,狗卷君抬肩,高兴地挥了挥手。   因为笑着,眉眼弯弯。   玲奈:“哇,感觉比上次和我拍杂志的那个偶像团体还好看。”   “这确实。”小泽说。   对于好看的人,欣赏是人类的第一本能。   虽然很突然。   但我愣了一下,就立刻说:“狗卷君,海带。”   他朝着我走了过来,突然注意到了有其他人的存在,立刻变得酷酷起来。   虽然我和他接触的并不多,但因为他是乙骨同学最好的朋友,所以也偶尔有相处的时候。   我发现狗卷君对亲近的人很松弛可爱,在旁人眼里,却意外地喜欢维持酷哥的形象。   不知道有几个人能被骗过去。   起码玲奈、小泽应该没有。这毕竟是一个看脸的时代。   “大芥?”   他说。指了指手机屏幕,又看了看小泽。   我大致理解了一下。   大概是在问:还在忙吗?   “没事,我已经准备走了。”我说,“小泽,谢谢你愿意陪我。”   “当然,随时都可以。”   小泽笑了笑,还是那么温柔,“不过,后天要陪我们去新开的餐厅探店哦。”   我点头同意。   玲奈也挥挥手,挂断了视频通话。   但就在我起身收拾东西的时候,狗卷君忽然抬起手,指了一下自己的手机,然后又对着桌面。   [我可以拍这个吗?]   他在手机备忘录上打出这行字。   拍……这个?   “可以啊。”小泽回答。   于是,狗卷君对着桌面的咖啡、甜点拍了一张,然后我看到他对着聊天框发了过去。   [忧太,我和千代在外面喝咖啡!]   [图片.jpg]   我:……   这样算造假吗?   然而,就在消息发出去的下一刻,这条信息就显示已读了。   狗卷把自己的手机屏幕放在了我的面前。   “鲑鱼鲑鱼!”   我定眼一看。   忧太:[?]   忧太:[诶,棘……为什么??是老师要求你做的吗,我已经在反省了?还是恶作剧……?不会吧?]   忧太:[你们现在真的在一起吗?没有我,真讨厌……]   狗卷得意地笑了笑,将手机收回去,在聊天框打字:[现在我要和千代拍照了!]   他没发出去,而是先转头看向了我。   我点头。   他才发送。   然后,我看到他点开了拍照,“咔嚓”一声,对着我和他拍了一张。   或许是因为感觉狗卷君没有威胁性,所以照片里,我的状态并没有紧绷,两人距离也刚刚好,没有那种僵硬的感觉,很像是朋友。就连小泽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还不错。”她说。   但狗卷君却眯起了眼睛。   我看到他看了几秒,点击了取消照片。   [可以重新拍一张吗?]他打字给我看。   正因为这样,我看到了他和乙骨同学的聊天框。   从他发了照片预告开始。   忧太:[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忧太:[棘最喜欢的饭团,我任务后不会带回来了。]   忧太:[我会生气的。]   ……   差不多就是这些内容。   虽然话语还是乙骨同学常用的温柔劝告,但从数量来看,他明显是在忍耐的边缘。   我心虚地移开了视线,点了点头。   但狗卷君好像是不吃压力之人,他眯起眼睛,手在自己的口罩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摘掉了口罩。   我不由吃惊。   虽然我见狗卷摘过,但还是这么近距离看他。   在他的嘴唇两边,有着相当瞩目的蛇纹。   放在他完全展露的五官下,看起来自带一股吸引人的特殊魅力。   他对着我和他重新拍了一张。   在新的照片里,因为我有些意外,所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蛇纹,而他则看着镜头。   我个人感觉,这张照片没有前一张看起来好。   毕竟这只是我在单方面地看狗卷君而已,这能达成他想要的效果吗?我有些困惑。   但,狗卷却满意地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点击了发送。   然而这一次,却和先前温柔地轰炸消息不同。   聊天框里反复显示“正在输入”,三分钟过去,都没有来自乙骨同学的一条消息发过来。   然后是六分钟。   八分钟。   十分钟……   那头依旧只是“正在输入……”。   我屏住呼吸,突然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就连刚才还在笑的狗卷同学,笑容也逐渐消失,表情变得相当严肃了起来。   我看到他的手心虚地移动到了照片上,小心地试图撤回,但是却显示时间过去无法进行操作了。   小泽:“……只有我一个人,感觉大事不妙吗。”   不是你啊!我的余光已经看到狗卷君已经在搜索,如何远程操控手机删除照片的词条了!   完蛋了。   这是真的生气了吗?   可是。   我看着这张照片,怎么也想不到严重在哪里……   毕竟,狗卷君的玩笑很有分寸。   我们虽然拍了合照,但距离适度,也没有任何肢体接触,怎么看都是正常社交。   根本不像是在说“我要出轨了!”这种偷腥猫的程度。最多只是我,在看着狗卷君而已。   一切都正常。   只有乙骨同学的反应,不在预料之内。   忧太:[我知道反思了。恶作剧就到此为止。]   忧太:[不过我的任务今天就结束了。所以,绘真可以回我的短信了哦。]   ……?我呆住。   可是我分明记得,五条老师说过,任务至少还有三天。   今天才第一天,这样真的可以吗?   我看向狗卷。   狗卷也看向了我。   最后一条消息,虽然是在狗卷的聊天框里,但明显是发给我的——   乙骨同学知道我也在看屏幕。   “我要不要……回复什么?”   我尝试着说。   我看到狗卷偷看我一眼,然后摇摇头,下定决心,在聊天框里打下一行字。   [对不起。]   没有发出去,是给我看的。   ……为什么要道歉。   这样搞得我也有点慌张了。   然而,缺乏语言的狗卷君没有解释,只是重新戴上了口罩,像小动物一样慢慢地往咖啡厅外面退去。   不要走啊,我很想追上去。这时候逃跑吗?   我们都是五条老师的战友。   他走了,这不是意味着五条老师的计划完全失败了吗?   我能感觉到,狗卷的大脑正在飞速转动。   很快,他眼睛一亮,忽然停住了脚步,在距离我一米的位置打起字来。   [忧太,新婚快乐,婚礼的时候我要坐在最前面!]   他将这条给我看了看,仿佛在教学什么似的,然后毫不犹豫地发了出去。   ……?   忽然提起结婚是为什么?我更迷茫了。   “滴滴”。   几乎是秒回,新的短信消息发送了过来。   看到新的回复,狗卷猛地松了一口气,伸出手抚摸了自己心脏位置。   然后,他双眼亮晶晶地将手机朝向我,给我看了乙骨同学的回复。   别的不说,我很感激自己视力正常,才能隔着这个遥远的距离看清楚他的手机屏幕。   忧太:[好高兴,谢谢棘的祝福^^]   忧太:[我回来的时候,会把饭团放在你宿舍的桌子上的。]   刚才的生气仿佛是幻觉。   看到狗卷的新消息,乙骨同学的语气再次变得春风化雨般温柔。   狗卷:“海带金枪鱼蛋黄酱!”   狗卷指了指手机屏幕,再看向我:“鲑鱼、大芥!”   我:……   奇迹般的,我理解了他的饭团语。   意思是:忧太很好哄,只需要这样、这样,就可以了——   总之,和玲奈的想法差不多。   虽然乙骨同学情绪波动剧烈,总是做出乎预料的举动,时而让人觉得温柔体贴、时而又让人心惊胆战,觉得自己是不是跟不上反应速度了,却有一项毫不遮掩的弱点。   但只需要表现出强烈的“爱”。   无论是友爱、家人之爱,还是恋人之间的爱意,他就会奇迹般地原谅一切。   虽然狗卷做出了恶作剧,但他明显是知道如何消除影响的那一类。   这就是他给我举的例子了。   只是,他后退的动作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快,这样我真的无法维持镇定了!   明明小泽咖啡已经喝完了。   但此时此刻,她还是端了起来。   为了缓解气氛,我眼睁睁地看着她竟然假装镇定地喝了一口空气。   “咖啡厅旁边就可以打印,我们还是提前准备结婚资料吧。嗯,嗯,当然,还有安全性-行为。绘真,你知道这些知识吗?要不要上网搜索一下?”   我:?   ……   ……   五条老师:[哎呀,我也没想到绘真才几个小时不回消息,忧太就对我说他会反思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但这算是好事吧?忧太保证自己不会再不爱惜自己了。]   ……   五条老师:[诶?绘真,你在干什么?三个小时了,为什么还没回老师的消息?]   [……]   [太抱歉了!老师只好提前帮你预定明治神宫了,结婚的时候,可以让老师作为发言人吗?] [54]求婚:检查的结果,让绘真满意了吗?   让五条老师想岔了。   其实,我并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   单纯是因为我太紧张了。   实在是很抱歉,我现在没有精力去查看手机。   因为我——   已经准备好了婚姻届的全部资料。   而我,现在正在埋伏出差回家的乙骨同学。   我没打算看手机,因为忧虑于意外看到来自乙骨同学的短信,就会让我做的心理建设前功尽弃。   就像做战斗就要一鼓作气。   中途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分心,否则就会变成失败者。   我故意没有开灯。   因为我担心如果光太亮,我的心意暴露无遗,我就没有勇气说出我要做的事了。   可就算是这样。   我的心脏扑通通直跳,胸口紧缩,甚至就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我、今天就要向乙骨同学求婚。   在黑暗里,人的注意力很容易分散,我听见了手机传来的几声短信,正在思考是否应该回复一下五条老师,否则很不礼貌的时候……忽然间,我感觉到了门外传来熟悉的咒力气息。   阴冷、庞大。   尽管已经做了收敛,给人一种表面的温和。   但因为过于突出,仿佛一簇黑暗里的萤火,瞬间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毫无疑问。   这来自于[乙骨忧太]。   正是因此,我想飞蛾扑火是有道理的。   不只是初中那些渴望吸引他注意力、做出令人厌恶的霸凌行为的家伙,还有咒术界,听见“乙骨术师”就忍不住靠近的诅咒师、咒术师们,乙骨同学散发出了阴影里无法忽视的魅力。   尽管我和乙骨同学相通了心意,能够做到脱敏。   但面对他的时候,我偶尔还是会有一种眩晕、无措感。   这种感觉,在我和日车老师精进了术式后更为强烈。   可他本人说话却温声细语,温柔过分。   只是垂下眼专注看人的时候,才会投下两片纤长睫毛的阴影,强调了眼下缺乏睡眠的淡淡青紫。   这种对视觉感官的甜蜜刺激,配上心脏因为恐惧、欲望而轻微的战栗……   我想,自己恐怕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这种感觉了。   我的生活,因为乙骨同学变得乱七八糟。   以至于无法想象如果身边没有他,会变成什么模样。   我身边的人总说。   “乙骨根本离不开你”、“乙骨太依赖你了吧”……   但仔细想想,某种程度上变得离不开的人,难道不是我吗?   我不由轻轻打了个冷颤。   所以,婚姻届是很有必要的。   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   “咔嚓。”   突然间,传来了钥匙对准门的声音。   我猛地挣扎,回过神来。   下一刻——   门开了。   走廊的光投进了室内。   乙骨同学挺拔瘦削的身形出现在了门口。   “绘真,为什么没开灯?”他轻声问,“你的心脏跳得好快,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   我怎么忘记了,特级术师的感官极度敏锐。   我如同鼓击的强烈心跳声,说不定隔着门就已经暴露了我的想法。   “我——”   但还没等我说完。   乙骨同学已经进了室内,将门关上了。   “咔嚓”。上锁了。   整个客厅陷入了黑暗。我的声音被骤然截断。   不止如此。   我放在身侧的手,忽然被牵了起来。   在黑暗里,他精准地找到了我的位置。   我虽然看不到他此时的表情,身体却恍若中了魔咒一样无法动弹,被他的身体完全包裹起来。   指节分明、宽大的手,摩挲着我的手。   “绘真,我已经听话好好反省了。关于这件事,你要检查一下吗?”   “……检查?”我没反应过来。   但。   很快,他就着这个交握的姿势,落在了自己的左眼位置。   从左边、移动到右边。   我的手指跟着他,仿佛失去了自主的协调性。   “眼睛好好的。”   他说。特地停留了几秒。   因为在黑暗里,所以一切感官都被无限放大。   我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之下,随着神经而略微颤动的眼球,想象出了那双灰色的眼眸。   紧接着,他的手带着我往下滑。   从自己挺拔的鼻梁往下,滑过秀气微翘的鼻尖,落在了那双薄薄的嘴唇上。   “没有断开,流鼻血。”他说。   虽然声音轻轻的,但热气还是落在了我的指腹,带着微微发痒的气息。   我突然意识到,他在等我的回复。   “是、是啊。”   我笨拙地说。极力忽略浑身发麻的感觉。   这是正经的检查吗?   我真的有点不知所措了。因为这怎么看都有点暗示的意味。   “怎么样?”他再次问。   “……挺好的。”   啊啊。我真是一个词穷的人。可是换成其他人,在这种情况下该如何回答?   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是否让乙骨同学满意了。   但紧接着——   我感觉到手指传来了温热的触感。   我一惊。   乙骨同学张开嘴,竟然和我之前做的梦一样,将我的指腹含了进去。   他攥着我的手腕,让我无法动弹。   我的手指,拂过了他的舌尖、口腔,我周围的空气仿佛逐渐变得稀薄起来。   因为不只是我,就连乙骨同学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轻微蹭着我的身体。   可就算是这样,他也寸步不移,死死压着我的动作,让我无法从他的怀抱里离开。   “没有缺漏、没有受伤。”他说,“检查的结果,让绘真满意了吗?”   “……”我。   我闭嘴了。因为担心开口,就会暴露我现在过载的情绪。   好在乙骨同学并不在意。   检查完口腔,他拿出了我的手指,在自己干净整洁的白色制服领口蹭干净。   我的耳边传来了拉链轻微地、“刺啦”的声音。   持续很久,恍若折磨。   因为这正是因为他的另一只手,在缓缓拉开自己制服外套的拉链。   当然,里面还有一件打底的T恤。   我为什么会知道?因为我的手指很快感觉到了柔软的布料。   乙骨同学呼吸热热地落在我的头顶。   随后,拉着我的手,从喉结位置往下,滑到了锁骨的位置。   那里不再像梦里那样,青春期地硌手。   但我依旧可以想象出来,那白皙的肤色下,引人注目而突出的骨头。   “没有被砸碎。”他说。   手继续往下,往下,停在了自己的腹部,“没有被什么东西划开。”   话音落下,乙骨同学一动不动。我也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这个位置是不是有点太危险了。   再往下不行!……等下,真的不行吗?气氛都到这里了?   我心底在进行强烈的天人交战,这个时候是否要顺势而为?可是,之前不是说结婚之后再……   乙骨同学终于动了。   他若无其事,抬起了我们交握的手。   啊。   我猜错了吗?   手再次落下,却是乙骨同学的手臂了。   “手,也没有问题哦。”他低声说。   那是我总看到的白色制服中袖,露出覆盖着薄肌的一截,现在被我碰到了。   忽然间,我的心底涌现出了强烈的喜欢。   虽然黑暗里无法看清。   但我被牵引过的手,却能够在脑海里还原乙骨同学的所有模样。   我这时才有一种感觉。   即便眼睛看不见了,失去了注视的条件。   我只是通过回忆,就完全勾勒出了乙骨同学的模样。我的脑海里,恐怕全部都是他了。   他的声音落在我的头顶。   “这里、那里,还有我全部的身体,都会注意的。因为这不只是我的了,还是绘真的……”   明明动作没那么危险了。   但不知怎么的,他的身体却更贴近我了,紧紧地将我抱在怀里。   比刚才还要近的距离。   胜过一切边缘行为,充满了让人心惊的亲密感。   “所以,绘真……我想完全变成你的,那么……”   他的手,牵引着我,终于划向了刚才一直锁住我的腰、藏起来的另一只手。   我感受到了熟悉的触感。   纸。复印纸。   婚姻届需要的个人资料。   乙骨同学,大概在出差回来的路上就准备好了。   “你、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明明刚才摆出那么强势的行为引导我,浑身散发出特级的咒力气息……   结果,现在说话的声音,竟然是这么忐忑。   仿佛一个失去自信的人,抛去了这些外在的赋予,变回了一个怯懦、颤抖的普通人。   会担心被拒绝、被否定,被抛弃。   仿佛一只干涸的金鱼,那么渴求着、渴望着倾注给他的爱。   但,我难道不也是这样吗?   我失去忧太,就算外面的世界再广阔,自己也一定会失去方向、溺水而亡。   对于这种情况。   我想自己的内心只有一个答案。   “嗯,当然,我愿意。”   不只是乙骨同学。   从今天开始,就是我的忧太了。   ……   终于,客厅的灯被打开了。   我们坐在桌子面前,正在填写空白表格。   正是因此,我得以看到忧太藏在发丝间,已然变得通红的轮廓。   他在我低头填写资料的时候,已经将制服整理好了。   可是余光里,被我碰到的地方,就连锁骨都红成一片,不敢想象黑暗里他那时是什么表情。   等一下。   我忽然意识到了真相。   “忧太,你之前是不是故意的。”   我睁大眼睛,发出了控诉,“太过分了,明明是我先打算说的。”   那些大胆的动作,其实是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吧。   大概一进门,就注意到我手里拿着的婚姻届资料了,所以必须要抢占先机。   我早该明白。   忧太绝对是直觉至上、果断行动派的类型。   “对不起,这种事我一定要先说。”   忧太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但丝毫没有悔改的念头,只是有些腼腆地低下了头,“如果让绘真先提出来,我肯定一辈子都会后悔的……”   我:“……”   好、好吧。既然这么重要,那就只好算了。   因为忧太已经填写了自己的那部分内容,所以轮到我来写了。   我写的时候,一点也不便利。   因为,他的手伸过来,牵着我另一只没有拿笔的手,怎么也没有松开。   不过,我也不想松开就是了。   仿佛想到了什么,忧太的脸颊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出差回来的前一天,我大概是太想绘真了,竟然梦见我们初中毕业前夕,在天台上就交往了……醒来之后,特别想要快点确认名分,所以就准备了婚姻届。”   我写的动作一顿。   ……忧太,竟然也梦见了吗?   这让我的心底,忽然有了一丝说不出的惆怅。   “这样吗?”我说,“我也梦见了。不知道这样的情况,在我们认识的时候发生了多少次?如果不是玲奈的短信,我们以后或许就不会有交集了……肯定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一切都刚刚好。   要是那天我没有出错,恐怕,忧太也不会提出要假扮男友吧。   “不是这样的。”   忧太却突然说,“绘真……还记得之前自己公寓的对面房间吧?”   “嗯。怎么了?”   “其实,我在一个月前就租下来了。”   “……?”我。   “我那个时候,已经注意到跟踪狂的事了。”   刚才分明还在害羞的忧太,此时竟然已经恢复了镇定,一点也看不出刚才的模样。   他收起了我写好的表。   然后抬起头,凝视着我,睫毛颤动,忽然露出了笑容。   “短信的确让我有些猝不及防。”   “但就算没有短信,我迟早也会搬到绘真的隔壁,抓住机会和你再见的。”   那只握紧我的手虽然轻轻柔柔的。   再一次地,我感觉像是某种娇弱却无可挣脱的植物,缠绕上了我的身体。   “所以绘真不用担心,这根本不是什么巧合,”他若无其事地说,“其实,只是我一直在处心积虑而已。”   我哑口无言。   忧太轻轻地、不容辩驳地拉起了我。   嘴角依旧保持着温柔的弧度,眼睛虽天真,却蕴含着强烈的热度。   “婚姻届是二十四小时可以提交的,既然绘真已经写好了,我们现在就出门,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