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我妈来自御膳房[年代]-jjwxc 作者:恭安 简介:   彭向南从小就知道自己家和别人家不一样。   别的小孩饿得面黄肌肉,餐餐吃不饱。   她每天黄焖鱼翅、爆炒凤舌、荷包里脊……撑得肚皮圆滚滚。   别家大人下岗,哭天抢地,满腹牢骚。   她老妈下岗,二话不说抄起三轮车摆摊。   “看一看来瞧一瞧,蒸羊羔烧花鸭卤子鹅罐儿鸡闷白鳝熘鱼脯烩海参……应有尽有!”   每次她试图刨根问底:“妈,我们家为什么有那么多吃的东西?”   她那人狠话不多的老妈:“闭嘴,吃就完了。”   ——   彭曼冬原本要去美食文御膳房做宫女,一不小心错穿成年代文大佬带球跑的早死原配。   日子很苦,幸好美食系统还在。   “妈,别的小朋友过生日都有纸杯蛋糕,我想……”   生日当天,彭向南拥有一个三层豪华奶油大蛋糕,小伙伴们羡慕疯了。   “妈,别的小朋友上学都带零食,我想……”   课间休息,彭向南掏出炸薯片、雪花酥、猪肉脯,同学们羡慕疯了。   “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我想……”   彭曼冬:“不,你不想。”   彭向南嘟起小嘴,躺在床上偷偷难过一夜,次日,她母亲给她换了一套新衣服,牵着她的手,敲响了首富家的大门。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美食 年代文 成长 轻松 救赎 [1]1990:上面给了指标,至少要裁一个   细纱机的轰鸣在耳际嗡嗡作响。   有人叫了彭曼冬的名字。   她没听到。   棉纺厂里同时竖起200多台织布机,隆隆机声吞没一切嘈音,戴着白圆帽的彭曼冬围着机台来回穿梭,埋头认真处理断掉的纱线,丝毫没留意外界动静。   直到有人重重拍了她肩膀。   “曼冬,吴主任找你!”   同事凑近她耳边吼了一句,随手接过她的活。   被支开的彭曼冬站在后方利索解开罩在衣服上的白色围裙,擦了擦额头细汗。   车间又闷又热,空气中乱飞的棉絮无孔不入,粘在汗液上,刺得皮肤发痒泛红。   忍住抓挠的冲动,彭曼冬放下围裙,快步走进主任办公室。   另一个员工汪舒云比她先到一步。   办公室桌上摆着一只产自宜兴紫砂工艺厂的老式紫砂壶,汪舒云俯下身子恭敬为倚靠着办公椅的吴主任斟茶,吴主任捏着报纸神情淡然,只在她踏入办公室时眸子稍抬,微微挑眉。   “为什么叫你们两个过来,心里应该有数吧。”   吴主任放下报纸,酌了一口毛尖冷茶。   缓缓道:“全车间60多号人,只有你们两个学历最低。”   哦。   彭曼冬这下懂了。   原来是要裁员。   自从86年沈阳防爆器械厂正式宣布破产,国营单位铁饭碗的神话就被戳破了。   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转型期,国企沉疴难除,竞争力比不过私企,债台高筑,最终走向倒闭的下场,这是社会经济发展周期里无可避免的阶段,彭曼冬早已知晓。   只是没料到,这股下岗风潮这么快就吹到了沣西这座中部小城市。   “我也没办法,上面给了指标,至少要裁一个。”   吴主任又喝了一口茶,朝地上吐吐茶沫,满脸为难地诉苦。   “咱们第二生产车间的效益一直最高,本来是不该裁员的,别的车间都下达了五六个指标,我们一个都没有,惹人眼红了,为了安抚其他主任,厂里才给我也排了一个指标,这两天为着这事我一直没睡好觉,咱们车间个顶个都是好手,让我裁谁我都舍不得,但是……”   “没办法,既然上面有指示,我再舍不得也得照办,别以为这是件容易事,想裁谁不是凭我个人喜恶,得给出明确的客观的标准,不然服不了众。”   “思来想去,我决定还是按照学历来。”   吴主任从抽屉里掏出一份文件,摊开摆在桌上。   “学历是很重要的,你比方说咱们厂里最近新购了一批英国造的梳棉机,这就是它的说明书,全英文,你认识上面这个单词吗?如果连基本的标识都看不懂,工作效率与积极性肯定不如别人,我们以后的员工一定是往高素质方向发展,所以说……”   “production,产量的意思。”   一声突兀的清冷嗓音打断吴主任激情的讲演。   办公室里倏然安静。   连呼吸声都放轻。   愣怔片刻的吴主任终于回过神,自上而下打量声源方向,眼里充满震惊。   对方是在回答他的问题?   可是……   将目光缓缓挪到面前的说明书,吴主任心如死灰,上面的英文字符如天书一般,他一个也看不懂。   所以根本无从判断彭曼冬的正确性。   “那这个呢?”不死心的吴主任手指微颤地重新胡乱指示一个单词。   “process,流程的意思。”   “这个。”   “drive,驱动的意思。”   吴主任深吸一口气,破罐子破摔地扔下说明书。   “你把第二段翻译一下。”   “哦。”   彭曼冬拿起说明书,平静地吐字。   “梳棉机主要用于棉纤维,以及化学纤维的开松分梳、除杂及成条,通过分梳板……”   “够了!”   吴主任一手薅过说明书,一手将汪舒云拽到一旁,小声责问。   “你不是说她初中没毕业吗?”   “对啊!”   汪舒云比吴主任更懵。   “我确定她连初中毕业证都没有!”   初中毕业证都没有的人,能看得懂全英文的说明书?糊弄谁呢,这起码得大学文凭吧。   吴主任满脸黑沉。   “你说有没有可能,她事先看过中文版的说明书?”   汪舒云提出的假设戳中吴主任的猜测,两人心照不宣地认定这个事实,不约而同将怀疑的目光扫向不远处站着的高挑背影。   彭曼冬没去理会身后的议论。   有些事情永远无法证明。   无论她将这份全英文的梳棉机说明书翻译得如何流畅,也改变不了她没有初中文凭的事实。   她是穿越过来的。   原本的主线任务是去美食文御膳房做宫女,一步步成长为御厨最高管理者,不料系统出了错,一不小心穿成年代文大佬带球跑的早死原配。   九年前的那个夜晚,她迷迷糊糊躺在旅馆的木板床,再睁眼时,脑袋下枕着男人精壮的胳膊。   这是属于她的剧情。   在这个世界,她是一个无所依靠的来城务工的乡下女子,因着想要在城里立稳脚跟,所以盯上了一位刚退役的年轻军人。   跟踪对方好几天,终于趁着对方酒醉时爬上对方的床,想用这种方式要挟对方,让对方负责。   穿过来时,鱼水之欢正在发生。   事情已然无法挽回。   所以第二天清早,趁着对方未醒,她偷偷溜出旅馆,再也没有折返。   她以为自己可以靠着能力在这座城市立足。   事实证明,想得太乐观了。   当时是81年的九月,大批知青已经返城,城市岗位不足,待业青年激增,无所事事的年轻人日夜游荡在街头巷尾,长此以往,难免做些偷鸡摸狗不正当的举止。   社会上,刑事犯罪率开始攀升。   为保持治安,清扫盲流成为维护街道安全的首要手段。   作为身穿人士,没有正规合法身份的她成为重点波及对象。   在住宿必须持有单位介绍信登记的背景下,她连过夜都找不到地方,更别提去正规单位上班。   天无绝人之路。   在她准备往公园墙角将就一晚时,一位大婶好心收留了她。   大婶名叫林婉华,50来岁,是附近棉纺厂的员工,丈夫已逝,留下一个20多岁患重病的儿子李正晖。   在收留她一周后,林大婶透露出真实目的。   眼看儿子疾病愈发严重,无能为力的林大婶听取迷信说法,想找个女人给儿子冲喜,死马当活马医。   她就是林大婶相中的目标。   不需要同房睡觉,不需要履行夫妻义务,只在上班期间能够照顾一下重病的儿子,这是林大婶提出的条件,最终她同意了。   因为她无父无母无身份无背景也无家可归,而且肚子里还怀了崽。   71年开始执行的计划生育在80年政策陡然收紧,任何超出计划生育规定的怀孕行为,都会被视作违反计划生育政策。   超生如此,未婚先孕也是如此。   种种现实因素的掣肘下,答应林大婶的提议是最佳选择。   这桩交易给了她一个合法安稳的身份,只可惜不到三个月,林大婶重病的儿子就去世了。   悲痛交加的林大婶紧跟着也走了。   走之前林大婶已经提前安排她顶职成为棉纺厂的员工,即便她拿不出初中文凭。   “小彭啊。”   吴主任踱步过来,轻咳两声。   “不管你认识多少英文单词,但你档案里始终记载着不到初中的学历,这是硬伤,所以你还是做好心理准备吧。”   彭曼冬早已做好准备。   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她有没有初中文凭,在于吴主任是汪舒云小姨的丈夫的表舅的儿子。   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厚着脸皮攀一攀,也能沾点光。   学历只是堵住悠悠众口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被裁的人不可能是每次过年过节都大包小包往吴主任家里送礼的汪舒云,那就只能是她。   彭曼冬倒也没什么情绪起伏。   顶职进入棉纺厂后,她生下女儿彭向南,逐渐在沣西这座小城市里安顿下来。   一晃已经过去八年。   八年安稳的岁月差点让她沉溺其中,忘了美食系统的作用。   虽说穿错了书,搞错了剧情,但美食系统没有消失,她天然带有御厨手艺技能,作为弥补,她还可以在系统空间里无限取用御膳房的珍贵食材。   这些优势在过去只被用来养孩子。   现在不同了。   日益明朗的政策环境让触觉敏锐的人纷纷试探着下海经商,如果真下岗,她大可以操起摊车摆摊。   无本万利的事,不愁饿死。   只是……   不知道闺女愿不愿意离开从小生长的熟悉的厂区。   ——   厂区小学坐落在东南角,只有一排黑瓦红墙的平房,中间是个土操场。   彭向南坐在靠窗位置,一偏头便可以看见操场升旗台上空迎风飘扬的红旗。   她的同桌李浩是班级升旗手。   在周一升旗仪式中负责拉动绳索,使红旗匀速上升。   往常这个时候,李浩总要在她耳边唠叨显摆升旗的威风姿态,今天没有。   上周数学考试的试卷发下来了,李浩没心思顾及其他,只一个劲地哀嚎。   “怎么办,我妈要是知道我只考了86分,会打死我的!”   “跟她说这次考试难度太大,她肯定不信,只会认为我没有好好学习。”   “我不敢把试卷拿回家,但是我妈肯定会主动问起来,我要是撒谎,她会直接去问老师,瞒也瞒不住,怎么办啊!”   急得团团转的李浩一抬眸,发现他的同桌正在淡定收拾试卷,准备回家。   试卷上鲜红的32分格外夺目。   “向南,这次你又创了新低,你不怕回家被你妈训?”   “我妈从来不为学习的事训我。”   彭向南收起试卷,背起书包往教室外走。   “我妈只会跟我说,没关系,等有兴趣了再学。”   “好羡慕你哦!”   李浩抓起书包追上去,一脸憧憬。   “要是我妈也这么想就好了,可惜不可能。”   唉。   李浩重重叹息一声,垂头丧气地从书包里摸出一支冰梅棒棒糖。   “给你吃吧,我没心情。”   彭向南没拒绝。   顺手接过,剥开棒棒糖外装包塑料纸,放入口中。   话梅的酸味还没来得及在嘴巴里蔓延开,一声怒喝猝不及防从不远处传来。   “李浩!”   汪舒云气极败坏走过来。   “我平时怎么跟你交代的,让你别和……”   训斥的话还没说完,李浩拔腿就跑,一溜烟没了踪迹。   气得汪舒云站在原地直跺脚。   下班后她去菜市场买了两斤猪肉,准备回家开开荤,路过小学门口,一眼瞧见自家儿子献殷勤地从书包里掏出棒棒糖递给彭向南。   她不知道耳提面命交代过多少次,让自家儿子别和彭向南搅合。   这死小子一点也不听劝!   “你,为什么哄骗李浩的棒棒糖?”   汪舒云调转攻击的方向,将枪口对向留在原地的彭向南。   “你妈没教过你不能骗别人东西吗?”   “阿姨,我没有骗,是李浩主动给我的。”   含着棒棒糖说话时,彭向南脸颊鼓嘟嘟,白胖细嫩的脸蛋儿看得汪舒云大为光火。   自家儿子精瘦得跟猴一样,居然还慷慨地把零食与彭向南分享。   彭向南哪里需要补,厂区这么多小孩,就属她最白胖红润。   也不知道彭曼冬天天给她喂了什么,养得细皮嫩肉的,看着就气人。   “那你还给我。”   汪舒云伸出手,势要讨回。   “这是我用钱买的,我是买给李浩的,又不是买给你的。”   “不能哦。”   彭向南摇着小脑袋,一本正经。   “阿姨你把棒棒糖给了李浩,那你应该向李浩去讨要,而不是向我讨要。我的棒棒糖是李浩给的,我要还只能还给李浩。”   “你!”   汪舒云被呛得脸色一白。   这娃子好一张利嘴,她老妈彭曼冬闷罐子性格,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不知怎么生下这么个牙尖嘴利的女儿。   光天化日之下和小孩计较一根棒棒糖,被人察觉,多少有点跌份,汪舒云没再纠扯。   “行吧,你就吃吧,反正好日子也没几天了,你妈马上就要下岗了。”   彭向南小脸一愣。   “下岗是什么意思?”   “下岗就是没工作,没工作就是饭都吃不起,明白了吗?”   汪舒云提着两斤猪肉,以胜利者的姿态高傲转身,跨步离开。   留在原地的彭向南眼咕噜转了两圈,随后撒丫子朝家里跑。   一口气跑回家,母亲正解下围裙,摆放碗筷。   “今天没心思做饭,随便应付一下吧。”   “哦。”   彭向南迈着小碎步,走近一瞧。   桌上摆放一盘柠香龙利鱼,一盘花雕鸡,一盘双椒鸭肉,以及一大碗玉竹沙参龙骨汤。   “……”   这叫随便应付一下吗? [2]1990:以后的新爸爸,能不能我自己找?   “妈。”   彭向南擦干手上的水珠,咽了咽口水。   “今天为什么做这么多好吃的?”   她捧起碗筷,拨开覆盖在色泽鲜嫩鱼肉上的柠檬,尝了一口无鱼皮无鱼刺的滑嫩鱼肉。   细嫩洁白的肉质鲜嫩爽滑,没有半点鱼腥味,柠檬片释放出来的清新果香,中和了鱼肉轻微的油腻,非常爽口。   彭向南忍不住尝了好几口,才将筷子伸向另一道菜。   对面始终没有回复,她已经习以为常。   每次涉及到这类问题,她母亲从来不会给出具体答案,只让她埋头使劲吃就行了。   所以自从她记事起,就知道自己家与别人家不一样。   别家小孩吃个鸡蛋都要炫耀半天的时候,每天大鱼大肉的她根本不敢对外透露自己的伙食情况。   她母亲回答不了她的问题,她自然也无法回答别人的问题。   “妈。”   彭向南趁机从书包里抽出数学试卷。   “这次我考了32分,比以往都低。”   “那说明你没有下降空间了。”   彭曼冬淡然地朝她碗里夹了一块鸡肉。   “以后你每一次考试,都会是进步。”   “哦。”   埋头啃鸡肉的彭向南偷偷瞄了一眼对面的母亲,欲言又止。   扒了几口饭,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声。   “李浩每次考试要是没超过90分,他妈就要严厉批评他,为什么你从来不批评我?”   彭曼冬眉头一挑。   “怎么,你想让我批评你?”   “不是。”   彭向南一只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只是好奇。”   “没什么奇怪的,因为我相信,如果你真想考高分,你完全可以做到。”   “那倒是。”   彭向南自信满满地应了一声,开始埋头扒饭。   望着闺女生龙活虎的吃饭劲,彭曼冬不自觉停下筷子。   作为主角的孩子,闺女以后一定会成为非常优秀的人,而她要做的,不过是给孩子提供一个衣食无忧、快乐健康成长的童年。   “向南。”   彭曼冬动了动嘴唇,试探着问。   “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啊。”   下意识回答后的彭向南也不自觉停下筷子。   这里是她从小生长的地方,她当然喜欢。   占地1.6平方公里的棉纺厂区分为生产区和生活区,生产区是家长们上班工作的地方,生活区包含学校、医院、商场、食堂、电影院、球场等等。   每到上下班之际,路上来来往往穿梭着形形色色的人,热闹非凡。   她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每天早上忙碌着赶去上班的成群结队的职工,澡堂里烧锅炉的老爷爷慈祥的面孔,扎麻花辫的姑娘和穿白衬衫的小伙在厂门口歪脖子树下的约会,传达室的叔叔永远板正的背影……这些熟悉的人与物,构成她小小世界里的全部。   当然,如果要将这些称斤论两与母亲做比较。   她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想起李浩他妈说过的话,彭向南很是坚决地表态。   “但是妈妈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餐桌上安静一瞬。   宽大的手掌覆盖住小小的脑袋,彭曼冬轻软地揉揉闺女,温声道:“哪里也不去,既然你喜欢这里,那就留在这里。”   宽慰的话没有起到作用,彭向南又偷偷瞄了母亲一眼。   母亲脸上没有丝毫的忧虑与愁闷。   可是……   “妈,我听说你要下岗了,是真的吗?”   “你不用操心这些。”   彭曼冬起身收拾碗筷。   “也别听旁人闲言碎语,我说能留在这里,自然有能留在这里的办法,你只需要……”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彭曼冬的言语。   她放下碗筷,转身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一位意想不到的不速之客。   “趁着天色还早,我过来瞧瞧,你们刚吃完饭?”   吴主任拎着茶杯踱步进来,一眼瞅见桌上的残羹冷炙。   桌上摆着三只盘子,两只空空荡荡,剩下一只堆着成片的柠檬。   “这是什么菜?”   “炒柠檬。”彭曼冬面不改色地说。   “炒、炒柠檬?”   吴主任惊了。   他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道菜,柠檬可以单独做菜吃?   这不得酸掉大牙?   “那这个又是什么?”   吴主任指着另外一只大碗。   大碗里只剩下一点汤底,以及淡黄色类似生姜片的残渣。   “姜汤。”   彭曼冬继续睁眼说瞎话。   “生姜煮的汤,驱寒。”   啧,好歹掺点肉沫啊。   这日子过得也忒清苦了。   吴主任不忍直视,收回目光,将话题引到正轨上。   “我过来是想和你聊聊工作上的事,得单独谈谈。”   彭曼冬会意。   朝闺女望了一眼,“你去房间里写作业。”   “哦。”   彭向南没有异议,乖乖拿起书包走进房间,还贴心地把房门合拢。   堂屋里只剩下两人。   出于礼节,彭曼冬请人入座,顺道给对方茶杯里倒满热水。   “吴主任,不知道您要谈什么事?”   这是明知故问。   白天吴主任已经让她做好心理准备,不用猜,这会儿准是来确切地通知她。   彭曼冬心里有底,倒也不慌。   “还能为什么事,自然是白天跟你谈过的事。”   吴主任拧开茶盖,吹了吹浮满热气的杯口,缓缓道。   “小彭啊,我是真不愿意裁掉你,但是你……”   喝了一口热茶后,吴主任才恨铁不成钢地续上前话。   “但是你有时候太不懂人情世故了,你看看汪舒云多会来事,但凡你多学学人家,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彭曼冬没吭声。   在她的观念里,有些事情无需作口舌之争,逞一时之快只能出一时之气,她不愿卷进那些是是非非,少说话是最好的选择。   比如现在,纵使心里不认同吴主任的话语,也没必要非得争个脸红脖子粗。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想法,她不想去改变别人的想法,也不会被别人轻易改变想法。   这些话听听就过了,只不过让耳朵多受点累而已。   “你是个不爱说话的,我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进去。”   吴主任合上茶杯,抬眸觑了一眼对面的人。   对方端正坐着,脸上神色淡然,看不出异样的情绪。   挺沉得住气。   “算了,事情到了这一步,多说也没用,我过来其实想告诉你,有时候你认为的绝路不一定是绝路,生机还是有的,就看你有没有一双慧眼去发现。”   彭曼冬眉头一挑。   “请教吴主任。”   “请教就谈不上了,不过咱们可以随便聊聊,话说向南今年八岁了吧,下半年是不是要升三年级了?”   吴主任朝房间方向望了一眼,面露微笑。   “我家那小子都快要初中毕业了,孩子大了,也慢慢懂事了,以前我说要给他找个后妈,他哭着闹着不答应,现在竟然开始主动劝我,说他想要个妹妹。向南这孩子长得可爱,活泼伶俐,谁见了都会喜欢的,你就没想过给她找个后爸?”   “没有。”   彭曼冬脸色不太好。   “没事,你可以慢慢想,考虑考虑嘛。”   吴主任端起茶杯,悠悠起身。   “向南还小,你也还年轻,总得为以后多多规划。”   搁下这句话,吴主任捧着茶杯转身离开。   他慢悠悠跨出门槛,提着茶杯优哉游哉穿过家属楼狭窄的过道,谁家窗台晾着的鞋子掉落在地,他心情颇好地替人拾起。   “哟,吴主任,吃饭了没,来家里坐坐呀。”   汪舒云从隔壁窗户里探出脑袋打招呼,不由分说将人拉进门。   “家里还有些菜,吴主任您要是没吃,我这就给您盛碗饭。”   “不用了。”   吴主任伸手拽住热情的汪舒云。   “别折腾,我吃过了,你给我倒点热水就成。”   “好嘞。”   汪舒云转身去厨房提暖水壶,吴主任趁机扫了一眼餐桌。   桌面摆着三道菜,一道青椒炒肉丝,一道蒜炒猪油渣,还一碗豆腐蛋花汤。   瞧瞧这伙食,比彭曼冬家不知好多少倍。   彭曼冬若是个聪明人,就该同意他的提议。   “吴主任,您怎么溜达到这里来了?”   提着暖水壶斟茶的汪舒云试探着问。   “我刚才瞧见你似乎往彭曼冬那边去了,是有什么事吗?”   事实上,她是亲眼窥见吴主任拐进彭曼冬家里。   吴主任一定是去谈下岗离职的事。   不用猜,第二生产车间唯一一位下岗人员非彭曼冬莫属。   真是天道好轮回啊。   所以说嘛,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汪舒云心里憋着的气终于能松一松。   这么多年了,她始终对当初林婉华出尔反尔一事耿耿于怀。   她的丈夫李正诚与彭曼冬的丈夫李正晖是堂兄弟关系,两人都是命苦的人。   李正晖早年失去父亲,年纪轻轻又患上重病,与母亲林婉华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很惨。   李正诚也好不到哪里去,父母双亡,无人依靠,虽说也在棉纺厂工作,但结婚连布置的钱都出不起。   当时她答应嫁过来,是想着能顶林婉华在棉纺厂的职位。   毕竟林婉华没别的孩子,唯一的儿子又患上重病,后继无人,职位给她这个侄媳也无妨。   林婉华也透露过这个意愿,答应在她生完小孩之后,安排她进厂。   这么一来,家庭就成了双职工,日子只会越来越好,她美滋滋盼着新生活。   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在她生完李浩的坐月子期间,林婉华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乡下女人,急匆匆与李正晖办了喜事。   没过多久这个乡下女人有了身孕,林婉华于是背弃当初的承诺,毅然而然把棉纺厂的职位给了乡下女人。   这一举动把她气得半死。   婚后不到两三个月,李正晖走了,林婉华也紧跟着走了。   她连发泄的对象都找不到,最后不得不让这个乡下女人承担所有怒火。   这就是她讨厌彭曼冬的根本原因。   如果不是彭曼冬的突然出现,林婉华在棉纺厂的职位会属于她,她也不用动用家里人脉费钱费时间去讨好八竿子打不着的吴主任。   后来靠着吴主任的关系进了棉纺厂,心里终究还是不平衡。   如果一开始便防她如防外人,那就不该答应把职位让给她,答应了却又做不到,这不是故意耍她吗?   现在好了,彭曼冬终于还是丢了这份工作,林婉华若是泉下有知,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当初的举动。   “嗯,我刚才的确去找了小彭。”   吴主任并不打算藏着掖着。   “你不是外人,论起辈分来你还是小彭的嫂子,所以我也不打算瞒你,白天找你俩谈话,只是为了吓吓她,其实我还蛮看重她的。”   “啊?”   沉浸在回忆中的汪舒云猛然回神,一脸震惊。   “吴主任,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说你,平时挺聪明,这会儿怎么脑子不灵光了?”   吴主任向来不喜欢把话说透,只点到为止。   “小彭这么些年带个孩子也不容易,她年纪还轻,打算一辈子都这么过?这不现实,你做嫂子的,照理也该多劝劝她。”   汪舒云呆了。   就算再迟钝,这会儿也该听明白吴主任话里的意思。   她惊骇得半天没有言语,肚子里揣着太多的疑问与不解,想一吐为快,最终只默默消化片刻,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彭曼冬是什么想法?”   “我让她考虑考虑,所以你也该去劝一劝。”   还好,彭曼冬没有一口答应。   汪舒云吓出一身冷汗。   该死的,彭曼冬的命怎么这么好呢?   一个乡下女人而已,来城里能立马靠结婚立足,又接手林婉华的职位,稳稳当当生活下来。   眼瞅着下岗危机来临,没料到吴主任居然有意续弦,这要是答应了,以后她见到彭曼冬都得客气三分。   想想都让人肝疼。   汪舒云愤愤地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屋角。   这么多年的寡居生活,彭曼冬从来没动过找个男人做依靠的心思,只希望她能继续保持这样的作风。   ——   脚步声走远,堂屋里安静下来。   彭向南轻轻推开房门,静静望向收拾着餐桌的母亲的背影。   “妈。”   她嚅嗫着叫唤一声。   “你说有办法留下来,是指重新给我找个爸爸吗?”   彭曼冬动作一顿,回过头去盯着脑袋低垂的闺女。   温声否决:“当然不是。”   “哦。”   彭向南眼里重新泛起光芒。   她同手同脚走到母亲身边,掰起手指细数,“我不喜欢年龄太大的叔叔,也不喜欢秃头的叔叔,还不喜欢不讲卫生的叔叔,更加不喜欢经常光着膀子满嘴粗话的叔叔,我的要求可高了,所以以后的新爸爸,能不能我自己来找?”   闻言,彭曼冬轻声笑了。   良久后才淡淡回复:“好。” [3]1990:作为上司,可以;作为伴侣,不行   收拾完桌子,彭曼冬再度系上围裙。   厨房的砧板上摆着一块富有光泽的梅花肉,红色均匀、脂肪洁白,看起来新鲜极了。   彭曼冬拿起菜刀,往猪肉上洒点水,随后手起刀落。   咚咚咚咚——   一阵富有节奏的韵律之后,砧板上整块猪肉被均匀切成2毫米的薄片。   加入料酒、生抽、蚝油,以及少许的白糖与白胡椒粉,抓拌均匀放到一旁腌制。   随后处理大蒜。   白色的根茎与绿色的叶片分段切开,分开盛放。   10分钟后,将锅烧热,冷油下锅,倒入腌好的肉片,不断翻炒至肉片变色,微微呈现焦色之后立马盛出。   利用锅中的余油煸炒大蒜根茎,加入干辣椒炒出香味,洒点豆豉提升风味,然后将炒好的肉片重新倒入,快速翻炒。   沿着锅边淋入生抽,加点食盐增味,剩余的绿色蒜叶倒入,快速翻炒几下,随后入盘。   一道蒜苗小炒肉的家常菜出炉了。   蒜苗香味混合着鲜肉的香味充斥整个空间。   “妈,你在做什么?”   彭向南早就被香得昏头转脑。   她站在厨房门口好一会儿,也不打扰,只静静观望着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在她心里,母亲有时候像神话故事里的田螺姑娘,总能在她放学后变出一堆美食。   她不知道那些美食是从哪里冒出来,母亲也从来没解释。   就像现在,她始终不清楚那块猪肉是母亲何时买的,明明放学回来她在厨房观察一圈,并没有看到那么一大块猪肉。   “我在做菜。”   彭曼冬摘下围裙,从墙上挂着的布袋里掏出两只铝皮饭盒。   这种铝饭盒由轻质铝材制成,携带非常方便,密封性超好,哪怕放在包里也不会漏出来,导热也快,同时也方便清洗,最关键的是价格不贵,几毛钱一个。   是职工们带饭的首选容器。   “咱们不吃食堂了,明天带饭。”   彭曼冬说着将一碗蒜炒肉片均匀分进两只铝饭盒中。   “真的吗?”彭向南欢呼。   她早就不想吃食堂了。   自家老妈的手艺比食堂那些大师傅不知道要高超多少倍,她多想餐餐都吃上母亲做的饭,可惜母亲说那样太招摇。   连厂里条件最好的厂长孙子都无法餐餐吃肉,她吃得太好,被人瞧见会惹麻烦。   所以每次只能放学回来躲在家里享用。   “妈,以后不怕被人瞧见了吗?”   “不怕。”   彭曼冬转身摸摸她小脑袋。   “以后餐餐都吃好的。”   “好耶!”   彭向南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她小心翼翼捧过母亲为她装点好的饭盒,放进书包中,美滋滋地睡觉去了。   收拾好厨房后,彭曼冬也将另一个饭盒放进自己的工作布袋中。   第二天一早,她拎着布袋走向厂区。   厂区门口络绎不绝的职工涌进,彭曼冬并不着急进去。   她站在门口故意垂头翻找包中的物品,余光一直关注着左边道路的情况。   直到一道厚实的身影闯入视线。   那是后勤部孙科长。   孙科长40出头的年龄,蓄着一脸络腮胡,笑起来时如弥勒佛般亲近可爱,办起事来又有雷霆手段,强硬得很。   放得下身段,也扛得起重任,所以在厂里风评一直很好。   加上后勤部油水多,又掌管着饭票来源,是人情往来的中转站,没人会主动惹他。   彭曼冬今天要去碰瓷。   她装作翻找东西,没看清后面情况,待到孙科长路过时,毫不犹豫撞了过去。   砰咚一声,摔倒在地。   “哟,你没事吧?”   孙科长连忙放下手中饭盒,扶起这位不小心被他撞倒的女同志。   “没事,没事,不碍事。”   “没伤着就好。”   女同志看起来并无大碍,孙科长问候两句,抓起放在地上的饭盒,大步走了。   这点小插曲只是无数日常中微不足道的一点意外,孙科长转头便忘了。   彭曼冬站在原地,拾起另外一只饭盒,不动声色地踏进厂里。   厂里机器的轰鸣掩盖一切员工之间相互的问候,大家只点头示意,算是问好。   彭曼冬放下布包,准备戴上白帽套时,汪舒云垂头丧气从她背后走过,一径去了主任办公室。   办公室里,吴主任正拧开白瓷茶罐抓茶叶。   那是一袋信阳毛尖。   汪舒云在去年端午时特意送的。   “有什么事?”   一大早员工该先去车间报道,哪有直奔办公室的,吴主任心里不满,看在茶叶的份上,终究没表现出来。   “有什么事你就直说,不要耽误工时。”   “我……”   汪舒云顿了顿,转身将办公室的门轻轻掩上,才压低声音打探。   “昨天忘记问了,如果您不打算裁掉彭曼冬,那您不会裁掉我吧?”   吴主任抓茶叶的手一顿,没有吭声。   “哎哟吴主任,您可得讲讲良心,这么多年我对您的孝敬……”   “够了够了,”眼看汪舒云准备扯起嗓子叫屈,吴主任立马打断,“谁说要裁你了?”   满腹的委屈被汪舒云收放自如地吞下,她装腔作势的脸上呈现一种劫后余生的欣喜,还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八卦。   “既然不是彭曼冬,也不是我,那吴主任您准备裁谁?”   “我早就有人选了。”   吴主任拿起桌边的名单册子,指了指其中一个名字。   “冯英莲?”   汪舒云感到吃惊。   “她不是拿过好几次劳模代表吗?”   “劳模代表重要吗?我们厂子里谁不勤快?在吃苦耐劳的优良作风下,厂子里最不缺的就是劳模。”   意识到自己言语有些偏激,吴主任收了声。   喝了一口头泡茶,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   他收敛情绪后,才重新开口。   “别人或多或少牵扯点人情关系,只有她没有背景,你懂吗?”   汪舒云懂了。   这也是她一直以来坚持与吴主任攀交关系的最根本原因,即便对方并不待见自己。   “你懂了不打紧,你得让小彭也懂,我看她现在很缺少这种觉悟。”   不过没关系,他请动了刘副厂长做媒人,彭曼冬很快就能体会到这个世界最离不开的是人情往来。   五分钟后,彭曼冬看到汪舒云从主任办公室里出来。   不同于进去时的垂头丧气,出来时对方带着一种凯旋的高傲。   乐成这样,不知道得了什么好处。   彭曼冬懒得探究,继续手上的工作。   棉纺厂的工作非常枯燥无味,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工序,同样的步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好在彭曼冬性子不急躁,也静得下心,日子倒也不难捱。   不知不觉临近午饭时间,有人叫了她名字。   “曼冬,刘副厂长找你!”   她脱下工作围裙,心里有些纳闷。   最近找她的人似乎有点多。   吴主任倒也罢了,总归有工作上的交集,但是刘副厂长……   一直走到办公室门口,她仍旧没想通刘副厂长找她是为何事。   “你请坐。”   刘副厂长50来岁,是个直性子,待她入坐后开门见山。   “咱也不绕圈子了,今天找你来,主要是关心一下员工的生活,你知道的,我们不仅要抓生产,也要抓生活,每一位员工的终身大事,我们领导都要关注。”   彭曼冬这下懂了。   她沉着脸没吭声。   这副模样刘副厂长见得多了,女同志嘛,总归脸皮薄,不好意思主动开口。   他直入主题:“你觉得吴主任怎么样?”   问题快要怼到脸上,沉默解决不了这样的局面。   对于这样直截了当的发问,最好是予以直截了当的回复。   彭曼冬正色道:“作为上司,我对吴主任没有任何意见,作为伴侣,恐怕不行。”   “哦?”   被明确拒绝后,刘副厂长露出几分意外。   “为什么呢,你嫌他比你大10岁?”   吴主任相貌端正,负责顾家,平时也挺洁身自好,没有男女方面的不正当传闻,除了年龄问题,刘副厂长找不到其他原因。   可是男人重要的不是年龄,而是能力,吴主任成为车间主任时是年龄最小的一位,也是做得最好的一位。   厂里晋升向来有排资论辈的习俗,做了十多年车间主任的吴主任,下次评比也该晋升为生产科科长了。   没倚仗任何家庭关系,只靠自己走到这一步,吴主任的能力有目共睹。   就算今年38岁,他也还是个香饽饽。   别说离异带娃的妇女盯着他,哪怕是黄花大闺女,多的是想嫁过来给吴主任儿子当后妈,只不过吴主任没那方面想法。   现在有了这个念头,看中一个同样带娃的女同志,没成想人家反而不乐意他。   嘿,有点意思。   刘副厂长重新打量面前的人,“既然你不愿意,能不能说说理由?”   “半路夫妻矛盾多,重组家庭要花很多时间磨合,我不想费那个精力,现在独自和闺女一起生活,挺好的。”   彭曼冬给出的理由没什么大毛病,但刘副厂长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   话到这个份上已经足够明了。   再去深究也没什么意义,甭管真假,本意都是拒绝,看来是没戏。   独自带娃的单亲妈妈多累啊,找个男人作依靠会轻松得多,刘副厂长也不想把话说死,“要不你再回去考虑考虑,要是想通了,可以再给我回复。”   “多谢刘副厂长操心,我考虑得很清楚了,不用再回家考虑,怕耽误您和吴主任的时间。”   唉。   姑娘性子挺好,有话明说,可惜是个不会享福的,刘副厂长有点惋惜。   “行吧,现在是新社会,没有强买强卖的婚姻,都得尊重个人意愿,既然你意志这样坚定,我也不好勉强,这事就这么过了,你不必太放在心上,回去工作吧。”   一场谈话高效率地结束了。   从办公室出来,已经到了午餐时间,工厂里空空荡荡。   周围的同事一大半去了食堂,还有一小部分自备午饭的同事端着饭盒聚在一起,彭曼冬路过时,听到他们兴奋的议论声。   “他要来咱们工厂考察?真的假的?”   “真的,听说签了一个挺大的单子,你没瞧见厂长这两天走路都带着笑吗?”   “那会去哪个车间考察,还是所有车间都要考察?我们有机会见到他吗?”   ……   大家的讨论激动又热烈,只是全程没提人名。   事关工作,听得一头雾水的彭曼冬多嘴问了一句:“谁要来考察?”   “他啊,新晋首富。”   同事将报纸怼到彭曼冬眼前,报纸刊登出的图片上,男人身姿挺拔,面容深邃,纵使过了那么多年,五官仍然凌厉得不减当年。   记忆如潮水涌入脑海,混合着泛旧的暧昧与不成声的喘息,那个被封印着的难堪夜晚连同男人清晰的轮廓一起重新反扑上岸。   让人毫无防备。   彭曼冬一时看得怔了神。   旁边同事推推她肩膀。   开玩笑地打趣:“好少见你会发呆,怎么,你认识他啊?”   回过神的彭曼冬撇开目光。   淡淡回复:“不认识。” [4]1990:要不,让你老娘来掌厨吧   首次自备午饭的彭曼冬被同事们邀请一起进餐。   她有点不自在。   倒不是合群问题,只是同事们口中的话题永远围绕着一个她并不太想过多关注的人   ——新晋首富钟绍勋。   九年来,她没有刻意追寻过对方的消息,再听闻,对方已是新闻报纸中的常客。   据说第一桶金与军队有关,后来建立的绍南集团,其业务主要是参与区域经济的开发。   瞧瞧,起点便是大部分普通人无法触及的天花板。   讲究人人平等的社会里,沟壑也无处不在。   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彭曼冬从布袋里摸出两根竹筷,用水冲了冲,旁边的话题已经从首富的事业转移到私生活方面。   “他都30岁了吧,怎么还没有成家呢?又有钱又长得俊,这样的条件不可能找不到优秀的对象,是不是他眼光太高了?”   “谁知道呢,人家表面上没有对象,私底下说不定同时存在好几个红颜知己,反正不会缺女人就是了,男人越有钱越坏,那样的有钱人,肯定不会亏待自己。”   “那你说他这次过来咱们厂考察,会不会看中哪个单身女工?市里一半的年轻女孩子都挤在咱们厂里,要是谁能搭上这个机缘,那可真是飞上枝头做凤凰了。”   “想什么呢,人家在北城那样的大城市什么样的漂亮女孩子没见过,还用得着来沣西这个小地方挑?别想那些有的没的,看紧工作才是正经事,若是谁在考察期间出了纰漏,影响了订单,是要受大处分的。”   ……   同事们热火朝天的讨论声充斥耳际,彭曼冬始终未插嘴一句。   那些喧嚣的话语如清风从她耳边飘过,比起活在报纸上的人物,她更关注眼前这只铝饭盒。   打开饭盒,里面一半是白米饭。   一半铺着酱色的蒜苗炒肉片。   “呀,伙食不错。”   比她年长几岁的同事杨大姐笑呵呵凑过来。   “我能不能尝尝你手艺?”   “可以。”   彭曼冬将饭盒递过去。   杨大姐没有伸筷子,她先从自己饭盒里挑出两块煎豆腐作为交换,随后才从彭曼冬饭盒里夹起一块肉片。   放入嘴中后,周围突然一静。   所有人歇了八卦的心思,目光齐齐望向她,等待她的反馈。   连彭曼冬也眨都不眨盯着她。   咀嚼两下后,在周围人期盼的眼神中,杨大姐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恭维两句:“还行,比我的手艺好,油水挺足。”   那就是一般般。   大家心照不宣地不再深入讨论,只继续刚才关于首富私生活的话题。   得到偏同情评价的彭曼冬脸上也没什么难堪之色,欣然地接过饭盒。   她吃下两块煎豆腐,不动声色抬头张望一圈。   心里有些纳闷。   汪舒云是自备午饭的常客,平时嗓门嚷得最大,今天怎么不见踪影?   不见踪影的汪舒云此刻正偷偷溜到家属楼前空旷的场地上,场地不远处是吴主任埋头苦闷抽烟的背影。   看吧,果然有事。   在窥见彭曼冬被刘副厂长找去谈话,又撞见刘副厂长去吴主任办公室后,她断定这其中定有猫腻。   将带去的午饭三两口扒完,她急匆匆尾随吴主任。   一路跟到家属院。   家属院空旷的场地上不一会儿多了三根烟头,自从前些年生了一场大病后,吴主任早就把烟酒戒了,除非遭遇烦心事,不然他不会轻易掏出打火机。   眼看着地上又多出一截烟头,汪舒云不禁轻轻摇头。   看来这次的烦心事还挺大。   “吴主任,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闷头抽烟?”   汪舒云装作偶遇上前搭话。   “没去食堂吃饭吗?赶紧去吧,去晚了待会儿可没菜了。”   吴主任没搭理。   他正烦着呢。   托付刘副厂长的事,刘副厂长已经给了他回复。   只两个字。   “没戏。”   说是人家女同志不答应,不能强求。   他没想到彭曼冬的态度会这样坚决,连考虑一下都不愿意。   这让他心里五味杂陈。   事实上,寡居的这些年,跨进他家门槛的媒人一直没断过。妻子走得早,当时儿子还小,他不是没想过重新找个伴,奈何儿子不乐意,对任何进屋的妇女都表现出极度的抗拒,他不想孩子受委屈,只能由着儿子。   后来慢慢地也就习惯了。   熬过那个阶段,没有那种需求,一个人生活倒也自在。   所以上门介绍对象的媒人都被他随手打发了。   现在难得动了这种心思,反而遭人拒绝,一下子打破他在婚恋市场中看似受欢迎的状态,他实在有点受挫。   难道自己的条件连让彭曼冬多考虑一下都不值得吗?   他不是没得选,也不是非要找个人共度余生,他是看中了这个人,心疼她一个姑娘家独自带娃也不容易,没料到人家根本不领情。   有种好心当做驴肝肺的无力感。   平心而论,两人的结合,彭曼冬才是占便宜的那位,至少他可以提供安稳的条件,生活各方面也能照料妥当。   哪怕不图他这个人,也得为孩子想一想啊。   没父亲的孩子容易遭人欺负,尤其是女孩子,为着孩子考虑,彭曼冬也该找个靠山。   这个傻女人,连账都不会算。   吴主任心情很是复杂。   一方面是被拒绝后的自尊心受挫,一方面是恨铁不成钢。   起伏的情绪逐渐占据上风,混乱的思绪影响了他的判断,他断定一切都是因为彭曼冬没有真正陷入困境,所以才这样识不清局面。   或许,下岗的名单该重新调一调。   掐灭手中半截烟,吴主任心里有了想法。   他目光一凛,快步朝办公室走去。   ——   后勤部的休息间,孙科长掏出饭盒。   泡在小盆里的滚烫热水中。   他抽出架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泛着湿气的双手,抬头觑向坐在小圆凳上查看采购菜单明细的刘副厂长,“听说你又去做媒人了?”   “别提了,没成。”刘副厂长头也没抬。   孙科长眉头一挑。   “怎么回事,人家女同志没答应?”   闻言,刘副厂长停下手里的动作,将采购单搁置一旁,目光往孙科长身上来回打量。   “老实交代,你这么关注这种事,是不是也有情况?”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孙科长干笑两声,连连摆手。   “婚姻的苦,吃一次就够了,吃两次那就是傻。”   孙科长的前妻是个过分强势的女人,两人离婚闹得挺不愉快,谁也不让谁,最后是孙科长棋差一着,连孩子都被前妻带走。   种种往事,再提皆是泪。   过去不愉快的婚姻经历让他心有余悸。   说什么都不肯再犯傻。   “我现在和我老娘两人过日子挺好的,根本没有再婚的念头,我只是好奇吴主任怎么突然想不开要找伴。”   “你就别操心人家的事了,还是想想自己的事吧,钟老板一周后要来考察,你选好做招待菜的大厨了吗?”   “选好了啊。”   孙科长一脸坦然。   “食堂里除了麦大厨,还有谁能担重任?”   “是吗?”   刘副厂长走到装满热水的小盆前,把眉毛一横,指着里面的饭盒。   “那你为什么自己带饭?你自己都不吃食堂,打算用食堂的水准去招待贵宾?”   “哎呀,我这不是吃腻了嘛,古代皇帝天天山珍海味都会腻,我吃食堂吃了快四十年,从我记事起,麦师傅就在食堂里掌厨,这么多年烧菜的水准一如既往,炒什么菜都是一个风味,再好吃也会腻的,不过钟老板没尝过,麦师傅的厨艺接待宾客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不这么认为。”   刘副厂长皱起双眉。   近些年不断有职工反馈食堂味道不够好,说明麦大厨那种老一辈的炒菜方式已经获不到年轻人的青睐。   麦大厨的确是一位经验丰厚的老师傅,但坏也坏在这一点,人往往很难脱离自己的舒适区,做了一辈子菜的麦师傅已经形成一套自己的系统,再让他去根据现在年轻人的口味改变烹饪方法,几乎不可能。   “我想换个人来做。”   “换人?”   孙科长面露讶异。   “你想换谁?”   “还没想好呢,我这一天天的,一堆事情要处理,根本腾不出时间办这事,按道理这是你后勤部的工作,你得给我找个合适的人来。”   “哎哎哎,别都推给我啊,你看我忙得连饭都没时间吃。”   孙科长说着将小盆中的饭盒从热水里捞出来。   一旁的刘副厂长见了,很是好奇。   “我早就想问了,你怎么不拿去食堂里热一热?”   食堂里有专门为职工准备的统一热饭的公共蒸饭箱。   大部分职工都是使用标准铝制饭盒或者搪瓷饭盒,形状大小高度统一,每天早上上班时职工们将饭盒放入食堂的饭架上,临近中午,食堂的师傅们会将这些饭盒送进蒸饭箱。   到了饭点,职工们统一去食堂取饭盒。   由于没有明显的标识,混乱中很容易拿错。   孙科长的饭盒就被人拿错好几回。   为了防止这种现象发生,不少人会在饭盒上留下标记或者贴上名字,他也贴过名字。   但无济于事。   后来他才明白其中猫腻。   原来大家发现他伙食好,钟爱蒜苗炒肉,每餐都有荤,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一个月总要拿错他饭盒两三回。   久而久之,他就不乐意去食堂了。   自己弄点热水温一温,多省事。   “去食堂麻烦,自个儿热热更方便。”   将饭盒盖子掀开,孙科长去旁边桌上找筷子。   刘副厂长趁机往饭盒里觑了一眼。   “又是蒜苗小炒肉?你也确实不该去食堂,让职工们见了,多惹人眼红,全厂子估计就属你这个后勤部科长的伙食最好。不过该说不说,这小炒肉挺香的。”   以为对方是恭维话,孙科长也没放在心上。   他将找到的筷子递给刘副厂长,“要不尝尝?”   他老娘的手艺他自己最清楚,谈不上多好吃,只是油水足而已,这是他不吃食堂的原因之一。   食堂里那些菜都清汤寡水的,吃久了肠子都清淡得快要缠在一起,每天不到下班的点肚子就开始咕咕叫,实在是不饱腹。   自家老娘的手艺虽然有限,但舍得下油,适合他这种天天奔前跑后消耗体力的人。   “我看也别换人了,任务就交给麦大厨吧,他只是平时舍不得用油而已,钟老板过来是件大事,叮嘱他多用点油,应该不成问题。倒也不是我不乐意去办,只是整个食堂除了麦师傅,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除非去外面的饭店请师傅掌厨,既然这样的话,那还不如直接……”   话到一半,孙科长愣住。   另外找到一双筷子的他一转身,瞧见刘副厂长神色凝重地站在他饭盒前。   “你怎么了?”   怎么看起来像被定住了似的。   刚尝了一块肉片的刘副厂长久久回味着嘴巴里令人流连的味道。   不可置信地问:“这谁做的?”   “我老娘啊。”   孙科长不明所以。   “要不,让你老娘来掌厨吧。”   孙科长:? [5]1990:他是个危险人物,你别靠近他   “以这道蒜苗小炒肉的标准,你老娘绝对有掌厨的资格。”   刘副厂长万万没想到孙科长家里藏着高厨,难怪这家伙不愿吃食堂,家里的大厨手艺精湛,食堂大锅饭哪里比得过家里私房灶。   “我说孙科长啊,你这就不地道了吧,刚才我还向你诉苦,着急没有掌厨人选,你说你老娘厨艺这么好,竟然也不推荐一下?”   噗——   孙科长听笑了。   从小到大这还是头一次碰见别人夸奖自家老娘的手艺,真新鲜。   “刘副厂长,你还是别逗我了。”   他老娘的手艺应付他都费劲,搬出来接待钟老板这样的贵宾,到时候扣个招待不周的帽子,谈好的订单出了变故,厂长非得扒了他的皮。   “我哪有闲工夫逗你。”   刘副厂长瞪他一眼。   “这事就这么决定了,正好我也想着换人,你老娘的手艺很不错,我其实也是个挑剔的人,能让我舌头满意的大厨也没几个,早知道你老娘的厨艺这么好,我该多去你家蹭几顿饭。”   “?”   孙科长一个头两个大。   他睁圆双眼试图从刘副厂长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奈何一无所获。   对方神情严肃,一点也不像是开玩笑。   孙科长越听越懵。   “你来真的?”   人与人的口味差别这么大吗,他怎么从来没觉得自家老娘的手艺好?   不信邪的孙科长伸出筷子,朝饭盒里夹了一片猪肉往嘴里送。   咀嚼两下后,他脸上的疑惑顿时转为更大的困惑。   肥而不腻的梅花肉脆嫩爽口,焦香的油脂包裹着翠绿蒜苗的气息,刺激着口腔里所有味蕾。   鲜香的味道逐渐在嘴巴里蔓延,让人食欲大开。   恨不能一口气吞下三饭碗。   这和平时尝过的小炒肉根本不一样!   孙科长惊了。   他没料到简简单单一道家常菜,手艺水准的差别竟然如此之大。   小炒肉的肉片居然能如此鲜嫩,外层微微焦黄、内里软糯鲜香,和以前炒得又柴又老、咀嚼起来很费力的口味完全不一样!   这不可能是他老娘做的。   绝对不可能!   孙科长不由自主又尝了一片猪肉。   确定了,这一定是属于别人的手艺。   可是……   他的饭盒向来是单独拎到后勤休息间,没有和其他人的饭盒一起混合送到食堂,那怎么会……   灵光一闪,孙科长突然想起早晨在厂门口撞倒的那位女同志,难不成……   是了,一定是这样!   ——   东南角的小学教室里,也到了午餐时间。   彭向南的饭盒摆在桌子上,她去抽屉里摸筷子时,旁边的李浩已经掀开自己的饭盒盖,露出里面大半盒青椒肉丝。   “向南,你带了什么菜?不够我分给你吃。”   “不要。”   彭向南拒绝。   “是不是我妈昨天跟你说了什么?”   李浩皱着一张脸,小嘴一撇。   “你别听我妈的那些话,她还总让我不要跟你一起玩呢,我不照样没听她的,我不听,你也不许听。”   李浩说着捧起饭盒,执意要将碗里的青椒肉丝分给她。   “我真的不要。”   彭向南立马将小胖手覆在饭盒上。   “我自己有。”   她揭开饭盒盖,往前一推。   “你瞧,我没说错吧,我真的有。”   饭盒里一大半的蒜苗小炒肉映入眼帘,随之而来的是霸道闯进鼻腔的浓郁香味。   “你还真有啊。”   李浩情不自禁吞了吞口水。   “那我可不可以尝尝你的?”   “可以啊。”   彭向南大方地递过饭盒。   从上幼儿园起,李浩一直是她的同桌,两人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李浩的母亲总是不乐意见到他们在一起玩耍,所以两人的友谊纯属地下。   两人的住址相隔不过几步路的距离,每次放学回家嬉笑打闹一路,最后在岔口装作不熟,各回各家,这样的地下友谊发展了五六年,李浩成为她现在最好的朋友。   对于好朋友,分享食物是应该的。   况且平时李浩对她也很慷慨。   彭向南不由地添了一句:“你可以多吃点。”   “多吃就算了,我只是尝尝,想看看你妈的厨艺有没有我妈的厨艺好。”   话没说完,刚尝了一口的李浩连忙竖起大拇指。   赞不绝口:“还是你妈的厨艺好,比食堂的麦大厨都要好。”   这话惹了马蜂窝。   周围的小伙伴立即凑上前,七嘴八舌地反驳。   “我不相信,要是向南她妈妈厨艺好,她之前为什么一直吃食堂?”   “就是嘛,李浩你跟向南关系好,你自然偏着她,这不算数。”   “我也不相信,我们又没尝过,除非你让我们也尝尝。”   ……   呵,这群幼稚鬼。   左一句右一句,真实目的只是想骗她碗里的肉吃。   不过她乐意。   彭向南端起饭盒,往每人饭碗里夹了一块肉。   片刻后,这群幼稚鬼纷纷改口。   “哇塞,向南你妈妈的厨艺这么好吗,做菜好好吃哦!”   “好吧我觉得李浩说得对,向南你妈妈的厨艺真棒,比麦大厨做的还好吃,那你之前为什么一直去食堂,为什么不自己带饭啊?”   “向南,你再给我尝一口,我刚才吃太快,没尝出味道。”   “向南,我也还要一块。”   “我也是我也是。”   ……   一时间无数筷子从四面八方戳过来,要往彭向南碗里夺食。   “够了够了,你们别太过分哦!”   旁边的李浩上前一挥胳膊,扫开所有人手中的筷子。   “你一块他一块,你们想把她碗里的肉夹完吗?夹完了她吃什么?尝了一块还不够啊?都走开都走开!”   赶走围上来的讨食鬼,李浩没好气地坐下。   发现他同桌正咧开嘴笑得灿烂。   “你笑什么?”   “我高兴。”   彭向南乐呵呵地捧起饭盒。   “听他们夸赞我妈妈,我高兴。”   笑得连眼睛都眯成一条线的彭向南心里跟喝了蜜一样,饭没吃一口,肚子已然饱了。   食物嘛,最大的乐趣在于分享。   分享后能听到大家夸赞厨子,那就是最开心的事啦。   彭向南挪了挪筷子,终于要扒第一口饭,突然注意到墙角一道蜷缩的身影。   如果没记错,那是同班同学蓟泽。   刚才留在教室的所有小伙伴都趁机过来想从她碗里哄走一块肉,只有蓟泽纹丝不动坐在座位上,他似乎被隔绝在外,热闹与喧嚣仿佛都与他无关。   彭向南捏紧筷子,默默端起饭盒。   才刚起身,手腕被人一把扣住。   “你干什么去?”   李浩一脸严肃地盯着她,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   “你是不是也要向蓟泽分享你的食物?”   彭向南一愣。   “不可以吗?”   “不可以,你坐下。”   李浩强制将人按在座位上,压低声音。   “别靠近他。”   “为什么?”彭向南不解。   “因为他是个坏孩子。”   李浩再度压低声音,小声告诫。   “你看到他左脸上那块淤青没有,老师今天问他怎么弄的,他说不小心摔的,其实不是,那是他和别人打架留下的,每天放学他都跟着一帮大孩子鬼混,大孩子们去打架,他也去打架,经常打得头破血流,他是个危险人物,所以你别靠近他。”   “是吗?”   彭向南对这些并不懂。   她不太关注班里其他人,也不了解他们家里的八卦,所有消息都是从李浩这个小喇叭嘴里得知。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她偷偷朝不远处觑了一眼。   对方左脸上方的确有一块淤青,不太大,但很清晰。   彭向南一时心有余悸。   “你说他为什么要打架啊?他家里人不管他吗?”   “没人管。”   李浩说着凑到她耳边,小声嘀咕一句。   “我妈说了,他是野种,他家里不想管他。”   “野种”两个字像上膛的子弹,一下子击中彭向南心脏。   她听到自己胸腔里快要跳到嗓子眼的心跳声,一声声如重锤敲在她头顶,搅得她脑子里一片浆糊,浑浑噩噩。   等她清醒过来,人已经端着饭盒走到蓟泽面前。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过来。   但她想过来。   “大家都尝了我妈妈的手艺,我想请你也尝尝。”   她说完主动夹了一块肉放进对方碗中。   对方碗里只躺着几根光秃秃的青菜杆子,一双枯瘦的手捏着细长的筷子,搅动的动作因着突如其来的肉片而停止。   筷子的主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过于清瘦的脸。   不同于李浩的精瘦,面前人单薄得像一片纸,风一吹便会破碎,这样的身板真的能去打架吗?   彭向南有点怀疑。   下一秒,对方的动作破除了他的怀疑。   那块被她夹出去的肉原封不动被扔回她饭盒里,面前的人没有领情,只拿狭长的双眼瞥她一眼。   眼神里充满戒备与警告意味。   “看吧,让你别烂好心你不听,吃瘪了心里就舒服了?”   李浩的适时出现打断了颇为尴尬的场面,他将她拉回座位,絮絮叨叨又叮嘱了很多事情,彭向南没怎么听。   她的思绪早已飘远。   一下午她都没心情再听课。   放学后,回到家中,母亲仍旧在厨房忙碌。   她将饭盒取出来放到厨房的案台上,看见锅里煮着鸡蛋。   那是每天早上她需要带到学校去的早餐。   “妈,明天可以多带一个鸡蛋吗?”   彭向南斟酌着开口:“我想分享给别人。”   “给李浩吗?”   “不是。”   得到否定答案的彭曼冬一愣,回过头欣慰地摸摸闺女的脑袋。   “你交了新朋友?”   “还不算。”   “那就是有人选了。”   彭曼冬轻轻扬起嘴角。   “是哪家的孩子?”   “他叫蓟泽。”   蓟泽?   这名字有点耳熟。   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冯英莲家的孩子。   彭曼冬对冯英莲有点印象,这位拿过好几次劳模的职工与她是同车间的同事,性子比她还要孤僻。   她话少,不主动与人来往,但旁人若是主动来找她聊天,她也不会让场子冷下来,冯英莲则不同。   即便有人主动搭讪,冯英莲也一律采取躲避态度,久而久之,与之来往的人渐渐少了。   父母是孩子的第一老师,冯英莲不太合群,她家小孩似乎也比较孤僻,从来都是独来独往,没见过和谁打得火热。   “你怎么突然想和他做朋友?”   为什么呢?   彭向南心里其实有着清晰的答案。   大概是因为有些怀藏恶意的老婆婆,也曾用“野种”这个词形容过她。   很多事情她装作漠不关心,不代表并不懂。   关于身世,她怕触及母亲的伤心往事,从来不敢提。   有些疑问放在心底任由它发酵,慢慢就变成了内伤。   现在的她,不过是找到了一个同类。   “妈,我就是想和他做朋友,我明天能不能多带一个鸡蛋?”   “当然可以。”   彭曼冬说着从篮子里取出一枚土鸡蛋,丢进滚烫的开水中。 [6]1990:这个人,我们后勤部要了   那个多煮出来的鸡蛋第二天被彭向南揣进兜里。   热滚滚的鸡蛋透过衣服传达的热气触及她皮肤,令人感到心安。   她收拾好书包后,才坐在桌子旁开始享用早餐。   一日之计在于晨,所以早餐要吃好。   这是母亲灌输给她的观念,母亲也以实际行动贯彻着这个观念。   摆在她眼前的是一整块黑乎乎的肉,母亲将其切成一条条,撒了点不知名的绿色粉末,看上去让人没什么食欲。   依着对母亲厨艺的信任,她夹起其中一块,尝了一口。   “哇,好吃!”   彭向南一口气吃下一大半,撑得肚皮圆滚滚。   “妈,我能不能把这个……”   “不能。”   知女莫若母,闺女话没说完,彭曼冬已经猜出闺女的意思,这孩子,准是想把肉条打包,分享给小伙伴。   可惜不行。   谁家会把上等牛肉煎成牛排当早餐吃?也太奢侈了。   牛肉三块钱一斤,做成酱牛肉能卖七块,棉纺厂里普通员工一百来块钱的工资要养活一大家子,一个月也吃不起几次牛肉。   更别提将牛肉当早餐。   “好吧。”   被驳回的彭向南耷拉着脑袋尝了一口手边的粥,双眼顿时一亮。   “妈,那这个可不可以……”   “不可以。”彭曼冬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那是冰糖炖燕窝。   滋补中的圣品,价格堪比黄金。   国内产量很少,多半是从马来西亚、印尼等东南亚国家进口,普通人基本没渠道购买,属于极少数富裕的人才能消费得起的奢侈品。   太昂贵了。   不应该是一个普通职工家庭能享用的食物。   “哦,那行吧。”   连续被拒绝两次,彭向南满脸失落。   不是说以后再也不怕被人瞧见了吗?   看来有些好东西还是只能自个儿偷偷躲着吃。   彭向南三两下将一碗燕窝粥喝完,擦擦小嘴,提起书包出门。   她特意绕了一点路,打算去找蓟泽。   蓟泽住在另一栋楼第三层的最西边,彭向南蹑手蹑脚走到楼道口。   刚跨上台阶,蓟泽挎着书包从楼道下来,看到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她时脸色一愣,随后越过她,快步往前走,一下也没回头。   “你等等我!”   彭向南忙不迭转身跟过去。   她心里没有被无视的愤怒,满脑子都充斥着刚才看到的令她心里一震的画面。   楼道里光线昏暗,但她分明瞧见蓟泽右脸上新添了一块淤青。   “你又和人打架了?”   彭向南有点不敢置信。   “淤青这么明显,老师肯定会问起来,你难道又要说是不小心摔的?”   前面的人置若罔闻,只不动声色加快步伐。   眼看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彭向南索性跑了两步,追上去拽住对方胳膊。   对方手腕上衣袖被撩起,露出一截比脸上更大更严重的淤青。   青里透着暗红的血丝,显然是新伤。   周围还残留一些蓝紫色的陈迹,那些是旧伤。   胳膊上的新伤旧痕将苍白的皮肤染得斑驳杂乱,令人触目惊心。   “你……”   彭向南被吓得一时愣住。   还没来得及细看,对方已经抽回胳膊,用衣袖覆盖住新伤旧疤,当做无事发生地继续往前走。   “你为什么要和人打架啊,受伤了难道不疼吗?”   “看这样子你难道只有挨揍的份?”   “是不是其他人连起伙来欺负你一个?”   无论询问什么,前方的人并不理会她。   白费大半天口舌的彭向南只得咬咬牙,拿出杀手锏。   “你要是不回答我,等下去了学校,我就报告老师,说你全身上下都是伤,都是和别人打架留下的,到时候老师肯定要检查,这事情肯定要闹大。”   终于,前方的人停下脚步。   他折返回来,漆黑的眸子冷漠睨向面前的人。   “你想怎样?”   彭向南没吭声,只默默从兜里掏出一颗鸡蛋。   在地上磕破,以熟练的手法剥掉外壳,完好保存鸡蛋内膜,随后将面前的人按着蹲下,用带着热度的鸡蛋堵到对方右脸那块淤青上。   “我妈说过,这样能快速消除淤青。”   她学着母亲以前在她脚踝扭到时用过的手法,轻轻将鸡蛋敷在对方脸上滚来滚去。   认真擦了几圈后,一垂眸,窥见对方鸦羽般又黑又长的睫毛随着呼吸翩跹。   从上往下瞧,那是一双如月牙的眼睛。   好看得很。   彭向南突然不想擦了。   她抬起蓟泽的手按在鸡蛋上,“你自己擦吧。”   说完转身便走。   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将兜里另一个鸡蛋递过去。   “都给你,我不爱吃,你擦完了记得吃掉,不要浪费。”   这句是实话。   对于早餐异常丰盛的彭向南来说,鸡蛋压根不是什么稀罕物,母亲怕她中途肚子饿,才每天给她准备一个鸡蛋。   她都有点吃腻了。   当然,这属于身在福中不知福。   不是所有小孩都具备自家这样的条件,彭向南很小便懂得这一点,别人家想天天吃鸡蛋还吃不着呢,譬如蓟泽,面黄肌瘦的,一看就是营养不良,需要多补补。   今天她吃得够撑了。   不用再补。   所以连自己的那份也慷慨奉献出去。   分享食物会让人感到快乐,彭向南哼着小曲一蹦一跳地走远,丝毫没有留意到身后人冷漠的表情中出现的那一丝皲裂。   蓟泽垂下眸子,紧紧盯着手中本不属于他的东西。   他没有逞口腹之欲,只慢慢把温热的鸡蛋放进冰冷的口袋。   似乎想用仅存的那点温度感染逐渐麻木的肌肤。   ——   目送闺女出门后,彭曼冬简单收拾一下,提起布包,走进厂区。   像往常一样,她跨进机器轰鸣的车间,点头朝同事示意,同事们却一反常态,个个向她投来神情复杂的目光。   这是怎么了?   一种不妙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直到有同事提醒一句“下岗名单出来了”,她才回味过来,大家眼中复杂的情绪叫做同情。   知道真相后的彭曼冬反而舒了一口气。   还好不是更加严重的事。   她放下布包,没着急工作,眼看离正式上班还差几分钟,她绕过人群,走到正在穿围裙的冯英莲身边。   “冯大姐,这周末有没有空?”   被冒昧搭讪的冯英莲回过头,看到来人,面露惊愕。   她没料到彭曼冬会主动过来与自己攀谈。   在车间的生态里,彭曼冬与她一样,都是独来独往的那一类,很少和人拉帮结派,今天不知怎地,突然热情地与自己搭话。   冯英莲很是意外。   “怎么了,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着这周天气比较好,周末的时候咱们可以带着孩子去附近的香山公园逛一逛,你看怎么样?”   对于这样的邀请,以往的冯英莲会毫不犹豫拒绝。   她不习惯与旁人走得太近。   在她眼中,那些试图接近她的人,都带着一种令人恶心的窥探欲,装作故意关心她,从她嘴里撬出一些沉重的过往,随后将她沉重的过往当成谈资与人分享。   如此虚伪的人情往来,没有维系的必要。   不过……现在开口的人是彭曼冬。   她倒不是多么信任彭曼冬,只是对彭曼冬抱有一种同情。   第二生产车间唯一下岗名单已经定下来了。   那人便是彭曼冬。   消息已经传开,整个车间的职工全都知晓,这是很不幸的遭遇,她对这个即将下岗的女人抱有一丝基本的怜悯。   下岗已经够惨了,连这样的请求也被她拒绝,那人生未免太糟糕。   出于内心的恻隐,冯英莲点头同意。   “可以。”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   得到回复后的彭曼冬转身便走。   没走两步,被人叫住。   “等等。”   冯英莲迈步走到她面前,问出心底里那道疑惑:“下岗名单已经出来了,你、你不着急吗?”   正常人遭遇这样的消息,早就暗自筹划、东奔西走,不惜动用一切人脉保住工作。   彭曼冬倒好,脸上看不出丝毫的忧虑,甚至还计划着周末出去逛公园。   这不是一个即将下岗的人该有的心态。   “着急有什么用?”   彭曼冬轻声笑了。   “着急就能保住工作吗?不能吧,既然如此,倒不如心态放宽松些。”   冯英莲没接话。   对方过于轻松的语气让她产生一丝错觉,好像下岗是什么天大的好事一样。   可是事实恰恰相反。   如果一个独自带娃的中年妇女下了岗,找不到任何补充经济的来源,日子会陷入一种极端的困窘之中。   经济是女人立身的根本,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赚钱来源,到时候别说孩子,连自己的生活都成问题。   人处在绝境之中,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时候,会滋生很多可怕的念头,由此堕落也并不奇怪。   她简直无法想象,如果下岗的人是自己,会是多么恐怖。   事实上,在名单出来之前,冯英莲一直以为下岗的人会是自己。   纵然拿过几次劳模代表,但在充斥着人情关系的车间小社会里,这种虚名根本无济于事。   她没了丈夫,家里也无人依靠,是最好欺负的对象。   所以这段日子她格外焦虑。   总怀疑吴主任要裁掉自己。   名单出来后,她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瞬间她是庆幸的,庆幸自己没有成为那个倒霉蛋,庆幸有人替自己蹚了雷。   同时心里又有些惭愧。   因为她的喜悦,建立在另一个女人的痛苦之上。   眼下看到彭曼冬心态良好,丝毫没有受影响,心里的内疚不禁少了几分。   “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船到桥头自然直,再看吧,总会找到出路的。”   彭曼冬反过来宽慰对方几句,转身走到机器前,像往常一样认真投入工作。   ——   临近中午,刘副厂长组织各科科长简单开了一个会。   会议的主题是核实下岗名单。   当然,裁员的大部头在生产科,生产科聚集着厂里大部分职工,此次裁员给出的指标也都分配到具体的生产车间,后勤部没有裁员指标。   孙科长出现在会议上,只是因为他是后勤部的科长,有权知道厂里人事变动。   虽说和他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厂里所有员工加起来2000多号人,他又不是个个都认识,见得多的混个脸熟,见得不多的可能在厂区外面碰见,连认都认不出来。   所以哪个车间裁了哪几个员工,他真没空去关注。   他心里想着另外一桩事。   会议开始之前,昨天拿错饭盒的那位女职工来找他了。   对方尝了他老娘做的菜,觉得味道不对,才意识到可能昨天早上相撞时两人拿错了饭盒,并且明确告诉他,她在饭盒底部划过三道轻微的划痕,就是为了防止出现这样拿错的情况。   他当时检查过,饭盒底部的确有三道划痕,所以对方的话应该没错。   那么问题来了。   怎么把这位女职工撬到后厨来?   对方在第二生产车间工作,虽说生产线上的工作累,但工资高啊,额外完成生产还有丰厚的奖金,谁也不想无缘无故调岗。   后勤部的工作虽说油水多,但活儿比生产线更杂更累,累死累活也拿不到生产线职工的工资,但凡脑子正常的人,都知道该如何取舍。   唉,这是个难题。   走神之际,会议已经接近尾声。   刘副厂长拢了拢手里的名单,“这么看来,大家应该是没什么异议了,既然这样,那就按照现有的名单执行,大家都各自……”   “等等!”   安静的会议上凭空响起一道粗沉的声音。   循着声源望去,刘副厂长瞧见整场会议一直没吭声的孙科长此时像见了鬼一样盯着已经确定无误的名单。   “怎么了,你还有其他问题?”   “对。”   孙科长略微兴奋地指着名单上一道名字。   “这个人,我们后勤部要了。” [7]1990:屋子里悄无声息进行着一场酷刑   孙科长一语惊动所有人。   尤其是刘副厂长。   循着名单往下瞧,刘副厂长赫然瞧见名单上被孙科长圈出来的地方写着彭曼冬的名字。   他对这个名字有点熟悉。   之前没细想,这会儿一寻思,恍然记起昨天似乎给对方做过思想工作。   明明是吴主任欣赏的对象,怎么出现在下岗名单上?   刘副厂长此刻没工夫深入细究,他眼下的任务是阻止孙科长不合规的举动。   “恐怕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刘副厂长将名单表摊开,一字一句道,“你们后勤部没有进人的指标。”   全厂各个生产车间都在减员,为厂子节省成本,后勤部没落到裁员指标也就算了,怎么反而还多捞一个人进去,敢情其他车间节省的人力成本全补给后勤部了?   这不行。   难以服众。   “我们也没要进人指标啊。”   孙科长据理力争。   “这不是他们生产部打算裁掉的职工么,下岗的员工让她转岗到后勤部难道也不行?”   厂里向来有转岗的传统。   生产效益不佳的年头,工厂会安排一线生产人员转去后勤、保安等等服务岗位。   所谓的转岗其实是一种变相的降薪降职或者边缘化的安排,也是很多大龄职工提前退休的一种中转方式。   并非所有的职工都能适应新岗位,技能单一的大龄员工很多都是转岗即失业。   所以转岗也只是给了对方一个机会,如果无法适应后厨的新岗位,最终还是会走向下岗的结局,没给厂里添多少负担。   倘若对方能在后厨发光发热,说不定能让食堂焕发新生机,那岂不是皆大欢喜?   再说了,食堂最近要搞承包责任制,也该输入一些新鲜血液了。   孙科长认为塞个转岗人员进去完全没问题。   “怎么没问题?”   刘副厂长仍旧不赞同。   “你不能搞特殊,现在是关键时刻,最忌讳搞特殊,这么多下岗人员,就一个能转岗,你让其他人怎么想?”   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模糊,也不能说得太明白,更不能说得太深入。   刘副厂长将名单重新拢到一起,宣布会议解散。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其他没有异议的人可以先回工作岗位,孙科长留下来。”   话音落下,周围人很有眼力劲地纷纷起身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孙科长一人后,刘副厂长恨铁不成钢地盯向面前的人。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后勤部人手不是一直都很足吗,没有进人的必要吧?”   “会议上各科科长都在,你这么光明正大的从下岗名单中挑出一位,还是位女同志,就没想过传出去会传成什么样?好在我知道你俩没什么关系,不然准以为你要塞关系户进来。”   “话说,你怎么会认识这位女同志?你俩之前应该不熟悉吧,那你挑选她的理由是什么,为什么非得让她进后勤部?要是给不出合理的理由,你的请求在我这儿通不过。”   ……   面对一连串的质问,孙科长没急着反驳。   他拿起下岗名单资料,看了半天。   彭曼冬,28岁,第二生产车间职工。   应该没错了。   “还记得昨天的蒜苗小炒肉吗?”   孙科长慢慢放下手中的资料,着重申明。   “那是她做的。”   闻言,刘副厂长一愣。   满肚子的质疑瞬间彻底化为无声。   ——   中午时分,吃过午饭的彭曼冬靠在休息间板凳上小憩。   厂区生产任务重,连带吃饭与午休,不过一个钟头的时间。   闭眼十多分钟后,她站起身,去外面洗了一把脸。   回来时,一路上遇见的同事全都朝她投来神情复杂的异样眼光。   又怎么了?   彭曼冬眉头一皱,还没整理出思绪,有些会来事的同事已经凑过来道喜。   “听说你被调到后勤去了?恭喜啊,至少不用下岗了,也算有份工作,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那咱们以后也还是在同一个厂里,也常常能见面,真好啊。”   “曼冬你之后是被安排进食堂吗?那我去食堂打菜你能不能多给点,咱们好歹同事一场,这点福利你得为咱们谋一谋吧?”   ……   彭曼冬笑笑没接话。   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   向来独来独往的她,信息流通速度比其他同事慢很多,以为至少要等到正式通知出来才知道具体结果,没想到刚开完会就有了下文。   消息传得真快。   面对同事们言不由衷的祝贺,她没有搭腔,只转身走进休息间,开始重新套上白帽套与白围裙。   外面断断续续传来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这事有猫腻,下岗这么多人,怎么只有她转岗了,我看她肯定私底下偷偷塞了不少好处给后勤部那些人。”   “可我听说刘副厂长也点头了,刘副厂长不是个徇私的人,她难道还能让刘副厂长破例不成?”   “你们是不是都忘了一件事,昨天中午刘副厂长单独找她谈了话,我那会儿就觉得不简单,你看,果不其然吧。”   “而且听说她是去后厨,昨天她带饭,杨大姐不是尝过她手艺么,一向捧场的杨大姐也没能夸出什么来,那厨艺不是靠关系很难进后厨吧。”   “真没想到啊,平时不显山不漏水的,搞起人际关系来一套一套的,也不知道到底用了什么办法留下来,这不公平,你看其他人哪有这样的机会?”   “是啊,之前咱们还同情她即将下岗,现在看来,咱都是小丑。”   “小点声,人家以后还留在后勤呢,被她听见了,小心以后给你们使小绊子。”   ……   细微的议论一丝不落飘进彭曼冬耳中,她镇定自若地系着围裙带子。   仿佛自己并不是话题中心的主人公。   “你不生气吗?”   同在休息间穿戴工作围裙的汪舒云冷哼一声。   “问心无愧的人应该拿事实去堵她们的嘴,而不是缩在里面做鹌鹑,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嘴长在别人身上,她们怎么说我也管不着,要是一个个去管,没堵上她们的嘴反而先让我累死了。”   彭曼冬泰然自若地戴上白帽子,淡定返回工位。   脸上丝毫没显露一点被众人议论而产生的尴尬与难堪。   呵,脸皮真厚。   留在休息间的汪舒云面色难看。   激将法没奏效,彭曼冬这个人像块铁板一样向来不在乎外界的评论,想拿言语攻击对方,根本不管用。   所以,她要去哪里打探事情真相?   思来想去,只能找吴主任。   没想到趁空踏进办公室时,一只脚刚迈进去就被吴主任给赶了出来。   吴主任心里正烦着呢。   听闻彭曼冬要被转岗到后勤部,他别提有多惊愕。   本打算让彭曼冬体会一下危机感,说不定面对真正的困境后她能萌生找个依靠的想法,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据说人是被后勤部孙科长保下来的。   孙科长在会议上力排众议,点名要彭曼冬转岗后勤,这无异于一种人事盖章。   现在什么传言都有。   真真假假的消息听得吴主任极为焦炙。   难道是他想错了?   以为彭曼冬不会算账,不懂为未来考虑,实际上对方只是没考虑他,目标盯着更高的枝头?   这种猜测令人烦躁。   比吴主任更烦躁的人是冯英莲。   得知彭曼冬转岗后勤部,她头顶的天塌了。   转岗属于人事调动,不属于裁员,所以本该拥有一个裁员指标的第二生产车间,在彭曼冬转岗之后,不得不重新确定人选。   这一次,这个倒霉蛋一定是她。   冯英莲为此惴惴不安,连下午的工作也心不在焉。   整个车间因着彭曼冬的转岗,都沉浸在一种微妙的低沉氛围中。   ——   难熬的一下午终于过去,放学铃声响起。   彭向南背起书包就走。   “哎,你等等我啊!”   李浩忙不迭追上前,将人一把拦住,面露不满。   “怎么回事,你今天早上上学没等我,这会儿放学了还是不等我,是不是我妈又对你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你生气了?”   “不是。”   彭向南摆手。   “跟你妈没关系,我最近没碰见她。”   “那你为什么不等等我,急匆匆的要干什么去?”   觑了一眼不远处即将消失在拐角的清瘦身影,彭向南一手抓住书包带子,一手拍拍李浩的肩膀。   “我有点重要的事情,先走了,你自己回家吧。”   说完一溜烟跑没影。   彭向南口中所谓的重要事情,是跟踪蓟泽。   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她要亲眼看看蓟泽放学后都跟哪些坏孩子鬼混,都在哪里打架斗殴。   结果跟踪着跟踪着,一路跟着蓟泽回了家。   走进家属院楼道口的那一刻,彭向南的小小脑袋中充满怀疑。   是不是蓟泽已经发现身后她偷偷摸摸的身影,所以故意老老实实回了家,让她扑空一场?   嗯,一定是这样!   不甘心的彭向南背着书包在楼梯上踟躇片刻,最后还是小心翼翼踱到最西边那间房子。   走到门口发现大门紧闭。   很显然,这是不欢迎的姿态。   哪有人大白天关门,分明是不希望被人打扰。   向来形单影只的蓟泽似乎并不打算让别人靠近。   彭向南有点失落,转身要走。   一声细微的闷哼从屋子里传来,轻得像是错觉。   彭向南脚步一顿,茫然地抬头张望一圈。   什么异样也没看到。   她屏住呼吸,凝神静听。   终于凭借敏锐的听力窥见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微声响。   脚步开始不受控制地朝着窗户方向移动,等回过神,她已经像只小猫一样轻轻悄悄扒在窗户边。   尽管心快要跳到嗓子眼,她还是忍不住好奇心,慢慢将双眼凑近窗户细小的缝隙前。   于是,她看到了令她终生难忘的一幕。   狭窄的房间里,蓟泽跪倒在地。   上身不着片缕。   冯英莲脸色铁青地站在他面前,手里捏着一根磨损得泛白的皮带。   “要不是你,我们家也不会落魄成现在这样,你就不该到来,你是个祸害,你害苦了我,害苦了我们一家!”   啪——   皮带狠狠落到清癯的身躯上。   一条淤青顷刻形成。   “你害死了你爸,你害死了所有对你好的人,马上我也要被你害死了,而你自己却活得好好的,你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啪——   第二下更狠。   苍白的皮肤上浮现暗红色淤血。   “我早该把你扔掉的,你这个讨债鬼终于也要把我拖死了,反正好日子也没几天了,等我下了岗,到时候西北风都没得喝,还不如提前把你打死!”   啪——   第三下角度不对。   皮带的尾部反弹回来,落到蓟泽下巴。   一条淤青从下巴延伸到嘴角。   与他脸上的旧伤如出一辙。   目睹这一切的彭向南吓得失了魂。   她终于明白蓟泽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疤痕从何而来。   根本不是和坏孩子一起打架造成的!   屋子里悄无声息进行着一场酷刑。   施暴的人满目狰狞,被施暴者只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如同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彭向南捂住口鼻,气血不断往上翻涌。   她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吓得蹑手蹑脚离开窗户,随后飞奔下楼,远离如地狱般的小房间。   一口气跑下三楼,彭向南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呼吸。   心潮起伏得厉害。   等她想要抬步,发现连腿也吓软了。   仅仅作为一个旁观者,都无法承受那样的画面,那当事人呢?   简直不敢想象。   彭向南颤抖的目光逐渐坚定下来。   她扶住吓软的双腿,一步步重新走上台阶,重新站到那扇大门前。   鼓足十二分勇气,扬起胳膊用力敲了敲门。 [8]1990:这么多年,你是不是一直没忘?   咚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响起,几分钟后,大门被拉开。   不待对方询问,彭向南抢先开口。   “阿姨,蓟泽在家吗?我想邀他一起做作业。”   “他没在家,你可以改天再约他。”   对方脸上露出一种和蔼亲切的笑容,充满慈爱的光辉,若不是亲眼目睹刚才的画面,丝毫不能将眼前这位和善阿姨与手执皮带的施暴者联想在一起。   彭向南只觉得可怕。   为什么大人能够毫无阻碍地装出两幅面孔?   “哦,那我改天再找他吧。”   彭向南垂下眸子掩盖眼里的情绪。   “对了阿姨,我妈找你有事商量,让你过去一趟。”   这样的理由换做平时,冯英莲一定会产生怀疑。   可是今天早上彭曼冬主动找她搭话,还约她周末一起带孩子去附近香山公园逛一逛,说不定真有事要和她商量。   正好,她可以趁机回绝。   之前是同情彭曼冬即将下岗,不忍心拒绝对方的邀请,没料到彭曼冬突然要转岗去后勤,而她成了岌岌可危的即将下岗者,两人处境翻转,她才是那个需要同情的人。   连工作都快丢了,哪里还有心思出去郊游。   趁早给对方说明白为好。   冯英莲收拾两下,合拢大门,往另一栋家属楼走去。   等人彻底离开,彭向南重新从角落里冒出来,偷偷摸摸推开合拢的大门,扫视一圈陌生的环境,直奔小房间。   小房间门被反锁,她推了一下。   没推开。   “蓟泽?”   屋子里没有动静。   彭向南急切地呼唤几声,仍旧没得到回复。   “蓟泽,我知道你在里面,你要是不开门,那我就只好拿小板凳撞门了。”   说到做到。   彭向南四下张望,操起堂屋里的小板凳。   还没靠近房门,啪嗒一声。   门开了。   蓟泽站在门口,衣着整齐,那件蓝白相间的汗衫遮掩住所有真相,唯独下巴处的淤青露出一点马脚。   “你下巴的伤是怎么回事?”   “摔的。”   “才不是!”   彭向南突然情绪激动起来。   “我亲眼看见是你妈妈拿旧皮带抽的!她一边抽你还一边骂你,骂得很难听!你身上之前的伤是不是都是你妈妈打的?她让你脱了衣服跪在地上挨打,打得那么重,你还替她撒谎!”   蓟泽冷冷望她一眼。   “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明知故问?”   “我……”   彭向南一时语塞。   情急之下她抓起对面人的手腕,一个劲将人往外拽。   “走,我们去找人!”   “你要去找谁?”   “找刘爷爷!”   厂区里,厂长抓生产,刘副厂长抓生活,住房分配、食堂管理、子女入学等等大事一直都是刘副厂长从中周旋,在彭向南心中,刘副厂长是最大的官。   “刘爷爷会给你主持公道的!”   “不用了。”   蓟泽挣脱出被钳制的手腕,一脸冷淡。   “家长打孩子天经地义,他管不了。”   “这不一样!”   彭向南不是没瞧见别的小孩挨揍,李浩若是考试低于90分,差多少分他母亲就会拿柳条往他屁股上抽多少下,隔壁邻居家的小伙伴惹了祸,回家也会被父母联合双打,嚎出杀猪般的尖叫。   蓟泽不一样。   他的妈妈是拿他出气,拿他发泄,拿他不当人一样往死里抽。   那是虐待!   “她是你妈妈,她怎么可以用这么恶毒的话骂你,怎么可以拿皮带这么用力抽你,这不对!”   “没什么不对。”   蓟泽熟练地拿毛巾沾冷水,贴在下巴的淤青处。   “因为她不是我妈。”   具体来讲,他也不知道谁是他妈。   他是在五个月大的时候被蓟玉莹捡回家的。   蓟玉莹是下乡的知青,在当地和一个老实小伙结了婚,她身子虚,没法正常受孕,婚后一直没有生育,但小伙很爱她,顶住全家的压力坚持不与她离婚。   在一次进城办事的途中,蓟玉莹在一片草丛中发现孤零零的他,于是抱回去抚养。   五岁之前,他的生活还算安稳。   厄运始于他养父修屋顶不幸跌落意外去世的那一天。   养父死后,养父一家与蓟玉莹断了来往。   他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孙子,一直没被家里承认,但蓟玉莹不想放弃,开始独自抚养他。   最终操劳成疾,染上重病,时日无多。   弥留之际,蓟玉莹为他做了最后的打算,把他送给在城里的哥哥蓟玉堂抚养。   蓟玉堂和冯英莲两口子同样结婚多年没有生育,欣然接受了他。   那时候这两口子对他的到来很是欢喜,认为是人生的新篇章。   他也这样以为。   直到厄运第二次降临。   在一次特大降雨之后,蓟玉堂误踩入两米多的排水沟,不幸溺亡。   家庭的重担落在冯英莲一人肩上,遭受丧夫之痛的她无法从悲痛中走出来,又找不到发泄的出口,最后只能将所有怒火对准他。   认为这一切都是他的到来造成的。   如果他没有出现,说不定两口子现在仍旧过着安稳的生活。   结合他以前乡下养父养母不得善终的经历,冯英莲更加笃定是他本身自带不祥,也愈发怨恨他。   偶尔他也会认同冯英莲的观点。   不然为什么对他好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她不是我亲妈,能给我吃给我穿已经足够了。”   从小受尽冷眼的蓟泽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   凡事皆有代价。   他能继续留在城里生活和上学的代价是,成为冯英莲心情不畅时的出气筒。他没有一顿打是白挨的,每一条落在身上的抽打,都是他努力挣来的生活资本。   这么想来,反而轻松。   所谓的养育之恩,他已经用这种方式偿还了,两人一直是不相欠的。   事情真闹大了反而对他没什么好处。   谁会抚养一个没血缘关系只会干吃白米饭的小孩?剥夺冯英莲的监护权,他最大的可能是被送往福利院,福利院的日子难道一定比现在更好吗?   “如果你不想我无家可归,这事最好别插手。”   蓟泽重新将毛巾浸了凉水,他一手拿毛巾托着下巴,一手掰开大门送客,冷声提醒。   “出了这门,把刚才看到的都忘了。”   “一个字也不要对人提起。”   “包括你母亲。”   ……   彭向南第一次感受到浓浓的无能为力。   大人的世界太复杂,而自己的力量太渺小,她想帮助蓟泽,却无从下手,连声张也不可以。   太难受了。   耷拉着脑袋回到家时,彭向南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恹恹地放下书包,魂不守舍。   “你怎么了?”   在厨房忙活的彭曼冬见状,关切地走过来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   还好,温度不高。   “哪里不舒服吗?有什么问题要及早说。”   “妈。”   彭向南转身将人抱住,小脑袋埋进母亲腰间。   撒娇似的碾了碾,才抬起眸子小声试探:“我在路边看到一只小猫,咱们可以抱回来抚养吗?”   “可以,但是你要确定小猫有没有主人。”   彭向南颇不服气地反问:“有主人就不可以吗?”   “当然,”彭曼冬摆正脸色教导:“有主人的话那就是别人的猫,你不可以擅自抱走别人的猫。”   “哦。”   彭向南满心失落地应了一声。   枯坐在椅子上发呆。   今天闺女的情绪有点不对劲,彭曼冬早就注意到了。   刚才冯英莲主动找上门来,说是闺女带了话称她有事要商量,她没有戳穿,顺着话头谈起周末去附近香山公园郊游的具体打算。   冯英莲回绝了她的请求,她也没多说什么,只顺势塞给对方几个鸡蛋。   闺女从不对她撒谎,这样误传信息还是头一遭。   她猜测应该与闺女新交的朋友有关。   “向南。”   彭曼冬蹲下身,轻柔地开导。   “有什么想不通的事情,可以和妈妈聊一聊。”   目光在母亲慈爱的面容扫视一圈,脑海里不断回响的却是蓟泽请她离开时所说的话。   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彭向南摇摇脑袋。   “没有。”   “好的。”   彭曼冬揉揉她小脑袋。   “没关系,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开口,今天看你心情不好,我去做你最爱吃的安东仔鸡。”   安东仔鸡是一道传统湘菜。   传说唐玄宗开元年间,安东县有家小店的店主误打误撞将童子鸡现杀现烹,用葱姜蒜辣作佐料混合香油爆炒,意外得了一道美味,随后流传下来。   童子鸡要选用养殖期90天左右未下蛋的童子鸡,这样的肉质既细嫩又没有腥味。   鸡肉爆炒之前要先凉水下锅焯水,煮到七成熟后切成条块。   鸡油下锅,倒入姜片和花椒爆香,随后将鸡块放入锅中爆炒,炒至表皮金黄后,加入米醋与辣椒粉,高汤焖煮,五分钟后即可出锅。   出锅的鸡肉酸味醇厚、辣而不燥、鲜嫩多汁、食多不厌,是彭向南的最爱。   也是钟绍勋的最爱。   “绍勋啊,厨师就是安东县人,这道安东仔鸡的做法绝对正宗,你尝尝。”   北城昆仑大饭店金碧辉煌的包厢里,身着中山装的武洋特意让服务员将这盘菜端到对面的钟绍勋面前。   他最好的朋友钟绍勋即将远行,明天下午要乘坐火车南下,去一个叫做沣西的小地方考察,所以今天他特意安排一场饭局。   昆仑饭店前两年才开业,完全由国人自行设计并管理,是北城最高的五星级饭店。   配备先进的观光电梯、旋转餐厅和直升机停机坪,还曾接待过美国总统。   他选择这里倒不是因为这些,主要原因在于饭店里厨子手艺高超。   “绍勋啊,你快尝尝,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钟绍勋坐着没动。   筷子搁在他手边,他懒得提起。   犀利的目光掠过武洋落到旁边一张年轻陌生的女性脸庞上。   “你没告诉我,还有一个人。”   语气中暗含淡淡的愠怒。   武洋听出来了。   连忙趁势介绍:“这位是我表妹,叫做……”   “武洋。”   钟绍勋平静地打断他。   “我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听介绍的。”   语气很平稳,却含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武洋顿时有些心虚。   这次是他唐突了,擅自带表妹参加饭局,没有提前告知对方,但是……以他对钟绍勋的了解,告知了绝对没戏。   他和钟绍勋从小玩到大,两人16岁一起去参军,六年后钟绍勋退役,随后下海经商,他则继续留在部队深造。   到现在两人都年过三十,他孩子都上幼儿园了,钟绍勋还孑然一身。   别说他着急,钟绍勋的老母亲比他更着急。   无论自家儿子在外多优秀,事业多成功,哪怕是天天登报纸上电视接受采访,哪怕是拥戴首富的头衔,在老母亲心中,远不及结婚生子来得重要。   这不,钟绍勋那老母亲早就给他通了信,让他无论如何也得劝劝钟绍勋赶紧成家。   唉,这种事情劝也劝不好。   钟绍勋自个儿没这种心思,谁劝也不管用。   况且这人是个油盐不进不听劝的人,固执起来比谁都固执,八百头牛也拉不回。   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的武洋只叹息一声,朝旁边的表妹耳语几句。   表妹不情不愿起身,消失在包厢外。   等人一走,武洋立即拉开话匣子:“我表妹是北城大学毕业,很优秀,学的是金融专业,正好和你相配,而且人家相貌长得也好,真是万中无一,你说你怎么就看不上呢?”   对面的人没吭声。   “虽说你现在财富地位都有了,但找个真正的知心人也不容易,我表妹那是我从小看到大的,知根知底,人品方面绝对信得过,你妈也很满意,你真就一点也不考虑?”   对面的人仍旧不搭话。   “那你说说为什么要去沣西那座小城市考察?这点小工作完全用不着你出马吧?这么多年,你是不是一直没忘?”   终于,对面的人有了动静。   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罕见地浮现一丝痛苦。 [9]1990:九年前的夜晚,他做了一件荒唐事   “怎么可能会忘。”   钟绍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饮下。   “今天是6月17日。”   这是一个他永远不会忘记的日期。   九年前,他的发小陆文山带着妻儿乘火车北上,来部队看望他。中途发生意外,一家三口全部遭遇不测。   陆文山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两人关系好得经常同穿一条裤子。   十六岁那年,他撮掇陆文山和武洋两人跟着自己去部队参军,报名表已经上交,审核的途中,陆家遭遇变故,陆文山父亲被下放了。   政审通不过,陆文山只能申请下乡。   在乡下,陆文山结识一个质朴善良的山村姑娘宁春娇,两人相识相恋,感情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逐渐加深。   79年上半年,陆文山的父亲被平反,官复原职。   留在乡下的陆文山连忙申请回城。   当时的返城政策有硬性规定,已婚的不能走,有孩子的更加不能走。   好在这么多年陆文山秉着负责任的态度,没有随意践踏人家姑娘,他返城之后,多方走动,终于将乡下姑娘宁春娇接到城里。   两人结婚时在饭店里简单摆了两桌酒席,只请了几位亲近之人。   钟绍勋没去。   当时他在边境参战。   统一后的越南推行地区霸权主义,企图在苏联的支持下牵制中国,频繁地在中越边境制造武装冲突,甚至拆毁中越界碑,残暴驱赶华侨。   为维护地区稳定,国家出动了50多万兵力,分为东西线两路进攻。   他处在西线。   跟着部队强渡红河,攻克老街。   达成战略目标后,3月中旬全军撤兵,回城之后他才接到好朋友结婚的喜讯。   婚宴没去成,他邀请多年未见的发小来部队,当时陆文山给他回信,说是妻子在备孕中,不适合长途跋涉,等生了之后再带妻儿去看他。   这一耽搁就耽搁了一年多。   81年的6月17日,陆文山带着出月子已经恢复身体的妻子和五个月大的儿子踏进北上的绿皮火车车厢。   那是所有悲剧的起点。   当时火车站治安不太好,火车里坑蒙拐骗、抢劫诈骗的不法活动比比皆是。   仗着自己父亲还算有点势力,陆文山没想过会遭遇太严重的迫害。   倘若对方求财,他便散财保平安。   毕竟生命最重要嘛。   可惜事与愿违。   一群抢劫同伙中的首领看中坐在车窗边有几分姿色的宁春娇,呼唤宁春娇离开座位,跟着他们出去。   离开座位都知道意味着什么,宁春娇紧紧抱着小孩,没敢挪动。   见她不动,立即有人上前拉扯。   作为她丈夫,陆文山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妻子受辱,冲突于是就这么发生了。   混乱中,一把匕首插进陆文山腹部,鲜红的血液染红了硬座上覆盖的一层薄海绵。   车厢里惊叫四起,一片混乱。   宁春娇却难得清醒。   这群人敢光天化日行凶,自己无论如何不得善终了,她怕这群歹人连自己孩子也不肯放过,情急之下裹好襁褓,将儿子从火车车窗外丢了出去。   夫妻俩遇害的消息传到部队时,钟绍勋正在练兵。   刚开始他拒绝相信,坚持认为不可能是自己好朋友一家,直到联系当地警局,核对死者信息无误,他才接受这道晴天霹雳。   当时的火车票不需要实名购买,乘客可以随意上车下车,那群狡猾的犯罪分子作案之后混迹人群,换乘其他列车远离犯罪现场,警方无法追踪。   哪怕有目击者也无济于事。   两周后,案子仍旧悬而未决。   钟绍勋坐不住了,直接申请退役,全力追查这宗恶性杀人事件。   那段时间他每日承受着极大的心理煎熬,其他事全然不顾,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找出杀害陆文山一家的真凶。   功夫不负有心人,两个月后,这群团伙再次作案时,被他发现马脚。   凶手终于落网了,交代全部的犯罪经过,他由此得知陆文山还有一个儿子下落不明。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心里沉甸甸。   凶手已经找到,两名主犯被判死刑,也算以命抵命,可他心里仍旧存着化不开的浓雾。   如果不是自己当初邀请好朋友过来,好朋友一家是不是不会遭遇这样的灭顶之灾?   自那之后,他的人生又有了另外一个目标。   “我一定要找到文山的孩子。”   纵使这些年搜寻无果,一直杳无音讯,他也从没想过放弃。   “根据当时目击者的言辞,孩子应该是丢在沣西市一带,这就是我要去沣西的原因。”   “是吗?”   静静听着的武洋也给自己酌了一杯酒。   闷闷发问:“只有这个原因吗?”   钟绍勋眉头一皱。   “不然呢?”   被呛话的武洋并没有反驳回去。   只埋头将杯中酒饮尽,任由酒精的酥麻传遍四肢百骸,一如九年前那个萧瑟的夜晚。   那一天杀害陆文山夫妻俩的凶手终于落网了,他特意赶过来陪钟绍勋喝酒。   两人喝到半夜,快要不省人事,在附近一家旅店开了两间房。   作为好朋友,他自然明白钟绍勋内心的自责,陆文山一家遭遇这样的劫难,哪怕凶手抵命,也无法让昔日好友活过来。   陆文山的母亲得知噩耗,当场晕死,没过几天便走了,陆文山的父亲硬挺了下来,不过仍旧大病一场,身子骨远不如当年。   老头子硬撑着一副躯干不肯咽气,目的无非是想找到丢失的孙子,承接这道重任的钟绍勋无形中又背上一套沉重的枷锁。   哪怕泡进酒瓶里,恐怕也无法麻痹内心的愧责。   躺在床上的武洋一边为陆文山一家的遭遇而痛心疾首,一边为钟绍勋的处境担忧焦虑。   一整夜他几乎没怎么睡着。   天还未亮,顶着头疼欲炸的脑袋想要找点水喝时,无意听到隔壁房间似乎有动静。   隔壁房间住着钟绍勋,他以为钟绍勋醒了,想要过去瞧瞧。   推开门,只窥见一个年轻姑娘利索从隔壁房间退出来。   颇为衣衫不整。   这一幕直接将他看呆了。   内心的惊愕与混沌的脑袋让他没能立即作出反应,等他被震得稍稍清醒过来,对方早已消失在视线之外。   他没看清对方的长相,只模糊观察出是个模样标致的年轻姑娘。   难不成……   迫于内心巨大的压力,钟绍勋选择这样一种方式释放?   他后来旁敲侧击地追问昨夜有没有什么动静,钟绍勋都一一否认,没有主动提及那个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房间里的姑娘。   两人从小到大几乎是无话不谈,既然钟绍勋没选择坦白,作为好友,他也想为对方保留一点隐私。   这事就这样一直默默埋在他心里。   直到这么多年,钟绍勋一直不肯找对象,一直不肯结婚成家,他才重翻旧事,琢磨着钟绍勋执意保持单身会不会与当初那个姑娘有关?   可惜装聋作哑这么多年,他也不好再直白揭露往事。   武洋又闷闷为两人续杯。   杯子碰撞出清脆的声音,在觥筹交错中,他真心为好友送行。   “希望你明天一路顺风。”   从北城出发,一路南下,到达沣西这座小城市时,大概需要19个小时。   钟绍勋买了下午的车票,第二天上午才能抵达。   提着收拾好的行李准备进站时,武洋站在外面目送他。   随着孤寂的身影逐渐在视线中变小,一股难舍的情怀默默涌上心头。   武洋朝着背影喊了一声。   “这么多年,该放下了!”   钟绍勋停住脚步,回望生命中仅存的挚友。   目光晦暗:“文山的事,我不可能……”   “我说的是另一件!”   武洋朝他用力挥挥手。   没再补充说明,转身迈步离开。   留在原地的钟绍勋心头一怔,魂不守舍走进火车车厢。   几年过去,绿皮火车还是像原来那样拥挤,过道常常被站立的乘客以及行李占据,夏天闷热的车厢里充斥着一股难闻的味道,令人无法呼吸。   钟绍勋买了软卧。   卧铺分为硬卧和软卧,硬卧属于开放式的铺位,空间狭小,没有门,软卧属于包厢式的铺位,空间稍大,拉起门来形成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可以杜绝外面一部分的嘈杂。   隔壁车厢是餐车车间,提供热食与盒饭,对面的旅客出去填肚子,唯独钟绍勋躺在软卧上,脑海里不断回想武洋刚才的提醒。   九年前的那个夜晚,他的确做了一件荒唐事。   那个姑娘如何出现在房间里,他不得而知,等他恢复些许意识时,两人已经交缠在一起。   仅存的一点理智完全无法抵抗身体上巨大的刺激。   这是他从来没有沾染过的温柔乡。   那夜喝了太多酒,大半时间他都昏昏沉沉,房间里晦暗的光线下,他连努力睁眼辨别对方的相貌都做不到。   对方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离开,他也无从知晓。   醒来后,他只察觉出口袋里的证件被翻动,以及身上携带的零钱,被对方拿走一半。   事后他朝旅店的职工打探过,还真得知一点有用信息。   据说他在附近饭店喝酒时,有个鬼鬼祟祟的女人身影一直默默关注着他。   他显然是对方相中的目标。   既然是故意靠近,为什么又不动声色离开?   事后他继续在旅店逗留半月,期间一直没有人找上门来。   对方翻动他的证件,知晓他的名字与长相,却没有采取行动。   他很是纳闷。   以为自己猜错了。   或许对方并没有抱着故意算计的心思?   意识到可能误解对方后,他心里生出一丝愧疚。   毕竟是女孩子的清白,如果对方真来找他,他也会妥善处理。   可惜这事并没有后续。   后来的他下海经商,生意越做越大,身影也常常出现在报纸与电视上,对方但凡生活在国内,绝大概率会看到他的消息。   纵使他成了全国知名的富商,对方也没想着过来敲诈一笔,谋点钱财。   他有时候不禁悲哀地想,或许对方和他好朋友一样,遭遇不测,已经不在人世。   天有昼夜阴晴,人有旦夕祸福。   仅有一床之缘的人物,或许早就埋入青山黄土。   这样的想法令他感到悲观。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这件尘封的往事以及这个下落不明的人,如同陆文山杳无音讯失踪了的儿子一样,成为他生命中几乎不可能了却的事。   痛苦如同杂草一样疯狂滋长,内心的折磨终究还要延长到何年何月?   钟绍勋默默合上狭长的双眼。   只愿这趟南下之旅能有所收获。 [10]1990:做大锅菜有做大锅菜的技巧   听说钟老板已经登上火车,明天上午到达沣西市,接到消息的孙科长去了一趟食堂,准备与麦大厨商议接待事宜。   食堂正在准备职工们的晚餐,晚餐虽不如午餐规模大,但任务也不轻。   掌厨师傅麦峻良站在高温的灶台前,做着他的拿手菜——土豆红烧肉。   这是食堂主打的一道荤菜,做起来并不难。   首先将新鲜的五花肉切成丁,炸至表皮金黄,捞出来控油。   随后往大锅里加入白糖,小火慢炖,熬至枣红色后,再加入炸好的五花肉,不断翻炒,期间加入生抽、黄豆酱调味,加入老酒去腥,加入胡椒粉以及红曲米上色。   小火煮40分钟。   拿筷子插一插,检查红烧肉是否熟透。   然后将切好的土豆炸熟,捞出控油,煮熟的五花肉回锅,与炸好的土豆一起翻炒,加入味精焖煮两分钟即可出锅。   将土豆红烧肉捞进食堂专用的大盘中后,勾芡汤汁浇在五花肉上,撒一遍葱花,色香味俱全的食堂第一荤菜就出炉了。   看起来很简单,但整个食堂只有大厨麦峻良能掌握火候。   大锅菜有大锅菜的技巧。   一口大锅一次性要炒20多斤菜,炒菜的铲子跟铁锹一样足足有3斤重,红烧肉这样的荤菜要待在灶台边不停翻炒近一个钟头。   若是火候不到位,肉没有炖烂,职工们是要投诉的。   不是谁都有这样的功力,能满足厂里大部分职工的口味。   不然这道红烧肉也不会成为麦大厨的拿手菜。   红烧肉的醇厚浓香直往鼻子里钻,孙科长深深嗅了两口,上前拍了拍麦峻良的肩膀,示意借一步说话。   大菜已经解决,食堂里暂时不需要人坐镇,麦峻良解下围裙,跟着孙科长来到休息间。   “麦师傅,钟老板来厂里考察,到时候小灶就交给你了,别不舍得用油,你尽管发挥就是了。”   麦峻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他从十六岁开始在食堂做帮工,到现在已经五十岁,中间30多年的光阴,不知道接待过多少来考察的领导,得到的反馈全是好评。   这种开小灶的事情对他而言小菜一碟,他有信心服务好各路老板。   “对了,麦师傅,还有件事得跟你说明,等钟老板考察完,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转岗员工要来报道了,到时候需要您给她安排安排。”   闻言,麦峻良眉头一皱。   “怎么安排?”   “当然是看能力安排啊。”   孙科长笑着拍拍对方的肩膀。   “你是食堂管理员,比我更懂整个食堂的运作,哪个岗位缺人,哪个岗位适合谁,你最清楚不过了,到时候按照实际情况给她安排就成。”   麦峻良没有点头应承。   他运了一口气,沉着脸吐出心里话:“孙科长,丑话我先说在前头,以往能进食堂的人都得先经过我的观察与考验,你推荐的这个人也不能例外,如果她达不到我的要求,我会直接让她卷铺盖走人,这里先给你打个预防针,到时候别说是拂你面子。”   “嗐,没关系,你随便考察。”   孙科长对彭曼冬很有信心。   凭借那一手厨艺,不可能通不过麦大厨的考验,麦大厨一向惜才,要是知道自己给他找了这么一个得力帮手,到时候感谢自己还来不及呢。   又交代几句相关事宜后,孙科长挥手离开,赶着去处理别的事务。   麦峻良回到食堂,思索着等晚些时候召集大家开个会。   下午五点是晚餐的开饭点,职工们拿着饭盒排队打菜。   那是食堂员工最繁忙的阶段之一。   这样的忙碌持续不过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后,食堂里的人逐渐减少,后厨员工们开始做收尾工作。   该收拾的收拾,该洗刷的洗刷。   收尾工作完毕,员工们便可以脱下围裙下班了。   在大家准备下班的前夕,麦峻良将所有人召集起来,商讨即将到来的新员工的归属问题。   红案组是后厨的核心,主要负责主菜的烹制,也叫做热菜组,热菜组的小组长是一个20来岁的小伙子申光磊。   “光磊,新员工安排到你们热菜组,怎么样?”   “我不同意。”   申光磊性子直,有话向来不憋着。   “热菜组几乎都是男人,你也知道的,炒大锅菜需要力气,站在灶台边一炒就是一个钟头,大多数姑娘家干不来,你给她安排些省力的活吧。”   麦峻良沉思片刻,将目光挪到旁边的白案组。   白案组负责米饭、面食、馒头等等,也叫做面点组,相比于热菜组,活儿要轻松不少。   “要不,新员工安排进面点组吧。”   面点组小组长表示反对。   “我们组的员工已经够多了,热菜组才是缺人的,我们根本不缺人,塞这么多人进来,没那么多活儿分配给人家啊,那不是白白浪费人力么,麦大厨,你还是给她另外安置吧。”   麦峻良没发表意见。   大家的推辞都有道理,他很清楚其中情况,所以也无从反驳。   最后只得将希望寄托于墩子组。   墩子组负责食材的初加工、取料、配菜等等,属于是切配厨师。   “让新员工做切配也不是不可以。”   “不行。”   切配师傅旗帜鲜明地发出抗议。   “切菜最需要技术含量,我听说这位转岗新来的原本是在车间一线做生产,那说明之前完全没有后厨的经验,刀工肯定不过关,总不能还让我们一点点教她吧?我们平时工作很重,哪里有时间去带新人?”   接二连三遭到拒绝,哪怕再愚笨,也该察觉出问题。   麦峻良沉重地叹息一声。   “这是内部的会议,没有厂领导在,大家伙有什么意见就直说吧。”   话音落下,人群里议论渐起。   “既然这样,那我就直说了,这位即将来后厨报道的新员工,是不是靠孙科长进来的?之前完全没有后厨的经验,能突然转岗过来,你要说没有孙科长的关系,谁信?”   “我听说是孙科长在会议上力保她,才将人留了下来,最近厂里都传得沸沸扬扬,说是离异多年的孙科长春心萌动,焕发第二春,想要找对象,给人家安排进后厨,不过是献殷勤而已。”   “更糟糕的是,我还听说这个新员工在原来的生产车间和她的车间主任之间不清不白的,她嫌车间主任的职位低,没瞧上人家,盯上了咱们的孙科长,这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是啊,咱们都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干活的人,最看不惯那些没有实力、满脑子只专注于歪门邪道的人,要我跟这样的人共事,我不乐意。”   “我也不乐意。”   “没人乐意。”   ……   抱怨声连成一片,听得麦峻良脸色渐沉。   大家的芥蒂他深有体会。   在讲究公平的年代,对于这样走后门的事情,自然是深恶痛绝。   可惜现实往往是残酷的,上级领导派了人过来,作为下属,也不能毫不留情地翻脸不认人。   眼看讨论不出结果,麦峻良只得作罢。   “大家散会吧,至于新员工的安排,等她来了再说。”   ——   另一边的彭曼冬也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下班前,大家伙接到通知,钟老板明天上午抵达沣西,后天过来考察,第二生产车间作为重点考察对象,所有职工这两天要拿出最积极的姿态迎接工作。   听到消息的员工们异常兴奋。   “这么快就要过来了吗?既然我们车间是重点考察对象,那是不是说明我们有机会和钟老板见面?搞不好还能说上几句话呢!”   “唉,可惜了,只能穿千篇一律的工作服,不能穿自己的私服,既然这样,那我得把我珍藏的头油拿出来,到那天我一定成为头发最亮的员工!”   “哈哈哈哈,只让你拿出最积极的姿态迎接工作,没让你拿出最光亮的头发迎接人家钟老板啊,你要是这样,那我那天得擦点粉再过来。”   “你疯了吗,车间里这么热,擦的粉到时候混合着汗水一起流下来,形成一条条白色的固体挂在脸上,你是想吓死人家钟老板?”   “哈哈哈哈哈……”   休息间里笑声一片,大家为即将到来的考察欢呼雀跃。   唯独彭曼冬无动于衷。   她只埋头利索收拾自己的东西。   一旁的杨大姐见了,打趣道:“大家都很期待,怎么见你一副没兴致的模样?”   彭曼冬笑着反问:“孩子都这么大了,还期待什么?”   “是哦,”杨大姐点头赞同,“那些没结婚的都想露风头,咱们这种结了婚的,有了小孩的,自知没什么希望,所以淡定得很。”   “嗯。”   彭曼冬附和着应了一声。   “不过我也理解她们。”   杨大姐很是感慨。   “换作我要是年轻几岁,还没结过婚,我也想做做美梦,毕竟人家钟老板还是单身一人,你说万一看对眼了呢,缘分有时候还是很奇妙的,不过现在结了婚,就不能有这种想法了。”   “但是能和这样的大老板握握手,也算是长见识了,唉,你说这社会变得还真快,早几年,这样的大老板都是被划为资本主义,要遭到人们唾弃的,现在倒成了人人羡慕的对象,你说要是……”   没等杨大姐感叹完,彭曼冬被刘副厂长叫了出去。   离开长篇大论的絮叨,耳际顿时清净不少。   彭曼冬背着布袋着急下班回家,不得不先开口询问对方来意。   “刘副厂长,不知道找我什么事?”   “你真的不考虑我的请求吗?”   刘副厂长一脸惋惜。   “我坚信你一定有能力掌厨,你得对自己有信心。”   这不是信心的问题。   彭曼冬心知肚明。   刘副厂长已经极力邀请过她好几次,让她为招待钟绍勋而掌厨,都被她一一回绝了。   不想与钟绍勋产生接触只是原因之一,更大的原因在于那样太招摇。   作为已经板上钉钉的下岗员工,突然被孙科长力保,转岗到后厨任职,想必早已惹了一些闲言碎语。   如果刚进入后厨就抢走麦大厨的工作,成为接待重要贵宾的主厨,那样只会更招人妒。   她只是要一份工作而已,不是想与大家为敌。   “感谢刘副厂长的信任与厚爱,不过我能力暂时还不够,抗压能力也不够,这样重要的任务交给麦大厨更稳妥一点,他经验比我足,不会出错。”   “唉,好吧。”   几次劝说无果,刘副厂长也没法子。   他虽然属意让彭曼冬掌厨,可惜对方执意不肯接这道重任,各种推脱,他连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也没将人说服。   真是个固执的人。   不过她有一点说得倒是挺对,麦大厨经验足,虽然做不出什么新意,但至少不会出错,比较稳妥。   行吧。   刘副厂长只得接受这样的结果。   “那等过了这两天的考察,你就去食堂后厨报道吧。”   “好的。”   彭曼冬一口答应下来。   想到钟绍勋这两天要过来考察,而第二生产车间又是重点考察对象,她不禁又补了一句。   “这两天我可不可以请假?” [11]1990:如果要从两人中选一个,你选谁?   彭曼冬请了两天假。   算是提前告别生产车间的工作。   在棉纺厂和机器打了八年的交道,陡然要离开岗位,她倒是没什么不舍的情绪,这份工作对她而言算不上不讨厌,也谈不上喜欢,那只是安稳生活的一份保障。   如今没了便没了,人是要往前看的。   比起沉湎于过去,她更操心新岗位的情况。   棉纺厂的正式工是她顶了林婉华的职,堂堂正正获得,没人会说闲话,食堂后厨的工作是被孙科长一手提携,哪怕两人比冰雪还清白,也免不得传出一些不入耳的流言。   这种虚假的消息得靠时间去消弭。   两天后她去报道,也得尽量摆出新人虚心受教的姿态。   为此,她准备做点零食当作见面礼。   这年头的吃食少得可怜,彭曼冬思来想去,决定做芝麻麦芽糖。   芝麻麦芽糖简称麻糖,是一款传统特色甜品,相传唐朝时期曾被选为宫廷贡品。   制作起来并不复杂。   首先将白芝麻浸泡脱皮,沥干水分,然后放在炒锅中炒熟。   炒熟的芝麻仁会散发出一股浓郁、醇厚的坚果香味,类似烤面包的香气,带着微微的焦甜,令人食欲大增。   “好香啊!”   彭向南背着书包刚跨进门,一股油润的脂香直往她鼻腔里钻。   不用猜,她妈一定又在做美食。   脱下书包,彭向南忙不迭往厨房里跑。   凑到厨房灶台前,她一眼瞧见铁锅里翻炒得微微焦黄的白芝麻。   “妈,你这是要做什么?”   “芝麻麦芽糖。”   “那我可以帮忙吗?”彭向南睁着一双水润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向自家母亲,目光里充满可怜巴巴的请求。   “可以。”   彭曼冬没忍心拒绝,她指着旁边的小矮凳。   “把手洗干净后,去那里待命。”   “好嘞!”   得到允许的彭向南嘴角快要咧到天边去,她凑着水台冲净双手,乖乖坐在小矮凳上等待母亲的召唤。   这样的时刻很难得。   大多数时候,厨房是母亲的独属区域。   每天放学回来,母亲早已将一盘盘美食做好,摆在她面前,她只需享用。   即便是周末,碰上她不需要上学而母亲也不需要加班赶生产进度的时候,她同样不被允许进入厨房。   仿佛那是一个秘密空间,藏着不能让她知晓的谜底。   越是如此,她越好奇。   按捺不住好奇心的某个时刻,她也曾偷偷透过门缝往里张望,除了母亲忙碌的背影,什么也没窥见。   这样的场面让她更疑惑。   既然没什么需要遮掩的地方,为什么不允许她进入呢?   至此厨房成了她心里的一块探索宝地,只要有机会便嚷着要进厨房帮忙。   大多数时候都是被拒绝,也有少数像现在这样的时刻,会得到母亲的允许,能够留在厨房为母亲献一点力。   每到这种时刻,她都异常高兴。   仿佛这样她便能和母亲之间毫无隔阂,而不是藏着一道关于厨房禁地的秘密。   可惜今天待命的时间有点过于久了。   彭向南乖巧坐在小矮凳上,看着母亲将炒熟了的白芝麻仁盛起来;看着母亲将淘洗干净的糯米煮熟,加入麦芽,做成饴糖;看着母亲将饴糖放入锅中,加入白糖和水一起熬制……做完大部分流程的母亲并没有呼唤自己。   “妈!”   彭向南嘟起小嘴表示不满。   “你是不是忘了小矮凳上还坐着一个人?”   突如其来的责问打断彭曼冬熬糖的专心。   回头一瞧,闺女气鼓鼓望向自己,眼里满是控诉。   彭曼冬不禁笑起来。   她倒不是故意忘了这个小家伙,只是前面那些步骤用不着小家伙帮忙。   眼下不吩咐点事情出去,小家伙指定会因为被忽视而感到难过。   “那你来熬糖吧。”她把手中的锅铲让出去。   “好嘞!”   接到任务的彭向南立马情绪高涨,早把刚才那点气愤抛诸九霄云外。   她抄起小矮凳,放置在灶台前,小小的脚丫子踩上去,站得稳稳当当。   然后接过锅铲,学着母亲的样子不停在锅中搅拌,搅拌两下后还不忘请母亲点评:“这样的速度行不行,快了还是慢了?”   “不快不慢,就这样的速度,保持住。”   彭曼冬望了一眼大锅里还不算粘稠的液体,估摸着还得费好长一段时间,她转身去洗漱铜板。   那是用于麻糖成型的工具。   厨房里,熟芝麻仁的焦香混合着麦芽糖的甜香,交织的味道逐渐描绘出成品的轮廓。   在悄无声息的空间里,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各自忙碌手上的事,微弱的橘黄灯光静静印照两人背影,勾勒出普通家庭的温馨画面。   擦干净铜板后,小家伙还站在灶台前不停搅拌。   顶着一张红彤彤的脸蛋,干得很起劲。   随着水分的蒸发,大锅里的饴糖只会越来越难搅动,所耗费的力气是之前好几倍,大人抡两圈锅铲也会累,更别提小孩。   眼看闺女脑门出了汗,彭曼冬上前擦了擦,想顺势接过闺女手中的锅铲。   闺女不让。   “妈,我还能坚持。”   “再坚持一会儿,你明天的胳膊该抬不起来了,恐怕做作业都没有力气。”   彭曼冬将闺女抱下小矮凳,塞给她一块毛巾。   “先把汗擦擦,在旁边歇一歇,恢复恢复,等下用得着你的时候再叫你。”   “好嘞!”   彭向南被两句话哄好了。   她拿起毛巾往红扑扑的脸上胡擦乱抹一通,听得母亲沉静的声音传来。   “向南啊,这两天放了学不要到处乱逛,早点回来。”   “为什么?”   彭向南神情一顿,连擦汗的动作也忘了。   以前母亲从来没对她提过这样的要求,怎么突然让她放学不要乱逛?   好奇怪哦。   “因为这两天妈妈都在家里,有些小事需要你帮忙。”   原来是这样!   提到帮忙,彭向南可不困了。   她兴致勃勃应下:“妈,你放心,我肯定一放学就回来帮你!”   锅中的饴糖已经熬好,彭曼冬轻柔地摸了摸满脸洋溢着笑容的闺女的小脑袋后,转身去扯糖坯。   糖坯需要不断拉扯,直至变白,随后与炒熟的芝麻混合,搅拌均匀。   倒入铜板,将其揉搓拍成长条,切成薄片后便可装袋。   彭曼冬将所有麻糖装成四小袋。   两袋留在家中作为闺女的零食,一袋是她两天后需要带去后厨打点新同事的见面礼,一袋被她塞进闺女的书包里,当做闺女上学时的零食。   第二天彭向南从书包中掏出这袋芝麻麦芽糖时,别提有多神气了。   “这是我妈亲手做的,我还帮忙出了力呢,你们今天算有口福啦!”   喜欢分享美食的彭向南毫不吝啬将自己的零食分给凑上来的同学们。   班级几乎人人分得一块。   在缺衣少食的年代,一块芝麻麦芽糖也显得异常珍贵。   大家伙跟猪八戒吞人参果似的,味道还没尝明白,咔嚓几下,麻糖已经下肚。   吃完之后,免不得又将目光转移到彭向南手中剩余的麻糖。   “哇,向南,你妈妈做的麻糖真好吃,比外面买的还好吃!”   “对啊,又酥又香又甜,咬起来嘎嘣响,也不沾牙,吃了还想吃。”   “向南你袋子里还有没有多余的,我还想尝一尝。”   “我也是,我也还要尝!”   ……   “哎哎哎,我劝你们别打歪主意了。”   早已识破同学们伎俩的李浩拦在彭向南面前,替她赶走所有馋食鬼。   “我跟你们说哦,别以为说两句好话就能再哄走一块麻糖,向南袋子里只剩两块了,没你们的份,别馋了。”   李浩向来是个护食的,大家伙自知无望,也没腆着脸继续乞讨,只是好奇。   “向南,怎么感觉最近你家的日子变好了,以前从来没见过你带零食来学校。”   “我也这么觉得,上次还给大家伙分肉片,这次又分麻糖,向南啊,你家最近是不是走运了?”   “这个我知道,我听我妈说向南的妈妈要调到食堂去工作了,是不是因为这个所以生活条件变好啦?”   “真的吗?那向南你以后岂不是可以天天去吃食堂小灶?”   ……   彭向南努努嘴,不置可否。   真要天天去吃食堂小灶,那样的生活条件才不是变好了呢。   那是直接倒退了。   “向南,你妈妈真要去食堂工作了?”李浩有点纳闷。   他其实听自家母亲提起过。   当然,都不是什么好话。   自家母亲在家里发牢骚,数落向南的妈妈根本不会做菜,厨艺拿不出手,不知道靠什么法子混进食堂。   李浩也对此有点疑惑。   以前的确没听说过向南妈妈的厨艺很好,甚至他都没见过向南妈妈在人前做菜。   只不过……   依着之前向南自备的午餐以及这次带来学校的麻糖,毫无疑问,向南妈妈应该具备一手好厨艺,至少比他老妈的厨艺不知道要高出多少倍。   这就很奇怪。   为什么之前一点风声都听不到呢?   “是真的,她要去食堂工作了。”   彭向南对此毫不意外,从母亲口中得到消息时,她甚至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母亲天生就该从事这个行业,不然简直是浪费了那么好的厨艺。   以后大家终于能领教她老妈的厨艺啦,想想就开心!   彭向南乐呵呵从袋子里仅剩的两片麻糖中掏出一片,递给李浩。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多给你一片。”   思索中的李浩被这一举动打断思绪,他盯着眼前那块多出来的麻糖,感动得两眼汪汪。   看吧,果然自己才是向南最好的朋友。   别人都只有一片,他有两片!   李浩感动地享用额外多出来的奖励,偏头一瞧,旁边的彭向南端正坐着,并不打算和他一起品尝。   “袋子里不是还剩一块吗,你怎么不吃?”   “我、我待会儿吃。”   彭向南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其实她并不打算吃掉,而是要留给一个人。   所有小伙伴都凑过来馋她麻糖的时候,只有蓟泽主动去了教室外面,仿佛故意避着她一样,让她课间完全寻不到踪迹。   放学前的倒数第二节课,她终于逮住机会,将人堵在操场上。   “我妈做的,都分完了,还剩一片,给你尝尝。”   蓟泽没接。   他望向对方手中的袋子,淡淡道:“我以为你不会来找我了。”   彭向南眉目一垂,内心生出几分愧疚。   这两天她的确没敢主动去找蓟泽。   不是出于害怕与畏惧,只是面对那样残忍的场景却没办法给予对方半点帮助,这让她有种深深的无力感,本能地想要逃避。   昨天与母亲一起做麻糖的经历让她倍感幸福,幸福感最浓的时刻,她突然想到,这样的母子相处是不是蓟泽从来没体会过?   所以她昨天就下定决心,做好的麻糖一定要请蓟泽尝尝。   “送给你,尝不尝随你。”   将袋子往对方手中一塞,彭向南掉头就跑。   气喘吁吁回到座位,彭向南只顾着喘粗气,旁边的李浩神色复杂盯了她一眼,她毫无察觉。   捱到放学,彭向南想起母亲的叮嘱,抓起书包便要回家,李浩闷不吭声跟上她的步伐。   两人像往常一样结伴回家。   只不过异常沉默。   终于,走到半途,矛盾爆发了。   李浩突然停住脚步问她:“向南,你刚才是不是把最后一块麻糖送给蓟泽了?你不用否认,我在走廊上全看到了。”   被抓包的彭向南干脆承认:“对啊,大家伙都有了,就他没有,所以给他留了一块,你是在为这个生气?”   “我生气的不是这个!”   李浩满脸无奈。   “我明明告诉过你,他是个坏孩子,让你别跟他一起玩,你怎么不听呢?”   “他不是坏孩子。”   彭向南纠正道:“可能只是你不了解真相。”   “啊?”   李浩快要被这句话气死了。   “所以你现在是宁愿相信他,也不相信我?你觉得我是在骗你吗?好,那现在给你一个选择,你只能从我们俩中选一个当你的好朋友,你选谁?”   彭向南:“……”   “能不选吗?好幼稚啊,这是我幼儿园的时候才会做的选择,我们现在已经快要上三年级了,能不能成熟点?”   噗呲——   一道低沉的笑声从不远处传来。   彭向南下意识回头。   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位面容陌生的叔叔。   叔叔五官俊朗、身姿挺拔,比她在厂里见过的所有叔叔都要好看。 [12]1990:那你能不能……做我爸爸   彭向南一下子看呆了。   明明只是普通的白衬衫搭配西装长裤,和无数工作在厂区的职工相似的打扮,偏偏眼前这位让人挪不开目光。   尤其笑起来,眉眼微弯,眸子里迸出点点星光,很迷人。   但是……   长得再好看,也不能嘲笑她啊!   彭向南拽紧书包迈上前,昂起小脸一本正经地质问。   “叔叔,你是在笑话我吗?”   钟绍勋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被一个小娃娃堵在路上追责。   他收敛情绪,俯下身认真解释。   “叔叔没有笑话你。”   到达沣西市后,他稍作休息,撇开团队与助理,自己单独过来厂里提前考察。   原定的考察日期是明早,他习惯突击检查,这样能观测得更真实。   只是没想到,半路被两个小学生拌嘴吸引了注意。   个头不及他腰部的两个小娃娃,为了谁与谁关系更好而气鼓鼓地争论着,仿佛天要塌下来一样。   此般情景勾出他脑海中的一些儿时往事。   陆文山、武洋和他一样,都是从小在同一个军区大院长大的孩子,三人一向形影不离。   再好的关系也有发生龃龉的时候,有次他和陆文山去胡同里捉知了,忘了叫上武洋,事后得知真相的武洋也是这样逮住他质问。   童年泛黄的记忆涌上心头,钟绍勋生出一股感慨。   这股感慨还没来得及转化成对挚友已逝的唏嘘,小朋友关于“幼稚与成熟”的言论直接让他破了功。   他原本并不想笑,奈何小姑娘摆出一股极为严肃的态度,与她肉嘟嘟小脸形成鲜明反差,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当然,这并不是笑话对方。   “叔叔是觉得你可爱。”   圆溜溜的大眼睛,红润的小嘴巴,带着婴儿肥的圆润脸颊,说话时像个小大人,脸上表情生动鲜活又有趣。   的确可爱。   钟绍勋试图伸手揉揉对方小脑袋以示友好。   “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警惕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我妈说过,名字不能随便告诉陌生人。”   “哦。”   钟绍勋无声轻笑。   “你妈妈说得对,是该这样。”   ……   不远处看到两人逐渐聊上的李浩心里火急火燎,明明是他和彭向南之间的争论,怎么突然被这个陌生叔叔插了一脚?   况且他母亲也同样和他交代过,不要和陌生人透露太多,谁知道对方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万一是坏人,那就危险了!   特殊时刻,李浩决定先放下两人之前的矛盾。   他主动上前扯了扯彭向南的衣角,小声凑到她耳边催促。   “我们快走吧,快回家。”   彭向南无动于衷,好似没听见。   “向南,别跟他聊了,我们又不认识他,走吧,快回去。”   彭向南不为所动,仍然站在原地,不肯挪脚半步。   完了完了。   一定是这个陌生男人使用什么药水将向南迷住,让她失去自我意识,等下指挥她做什么她就会去做什么。   往日汪舒云拿来吓唬李浩的故事终于派上用场,李浩真以为碰上奇怪的人,不停拉拽彭向南。   彭向南完全不理会他,一双眼只不停打量对面的陌生男人。   看吧,果然有问题!   权衡之下,李浩拔腿就跑。   跑之前附在彭向南耳边低语一句:“你等着,我去搬救兵!”   语速太快,彭向南根本没听清。   她只听到李浩叽里咕噜在她耳边嘱咐一句,随后撒丫子跑得无影无踪。   “你的小伙伴走了,你是不是也该回家了?”   钟绍勋带着笑意望向她。   “你妈妈没有跟你交代过,不可以太晚回家吗?”   交代过。   而且让她这两天放学不要乱逛。   彭向南很想离开,但挪不动步子。   不知怎地,即便完全不了解面前这人的底细,她仍旧想多与对方交谈几句。   “叔叔,你是厂区的职工吗?”   “不是。”   不是厂区职工,说明是从外面进来的人。   “那你过来做什么,找人吗?”   “不是。”   面前的小姑娘摆出一副盘问身份的架势,钟绍勋不禁笑了。   他难得有耐心地继续同小姑娘周旋,“我是进来参观的。”   “那我带你参观。”彭向南自告奋勇。   “可是我已经参观完了。”   “那就再参观一次,”彭向南拍着胸膛打包票,“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哪个犄角旮旯我都清楚,我带你参观,你一定会更有收获。”   钟绍勋没吭声。   望着面前小大人一样的女娃娃,他哭笑不得。   刚才还心存戒备不让他摸头,这会儿又开始要主动带他参观厂区,小孩子的心思变得可真快。   “现在不怕我是坏人了?”   “不怕。”   彭向南乐呵呵地摇头。   她生长在这片厂区,一草一木都非常熟悉,对方真要是坏人,她有法子摆脱,更何况她的直觉告诉她,面前的人不坏。   不仅不坏,还挺合她眼缘。   怀藏小心思的彭向南开启了她的向导之路。   她煞有介事地背着书包在前方带路,边走边介绍厂区里的建筑。   当然,她的重点并不在介绍上,在于见缝插针的一句句打探。   “叔叔,这个是我们厂区的学校,那一排红砖房一共15间,后来不够用,又在旁边横着多建了3间,现在总共18间教室,每班大概能坐40人左右。对了叔叔,你今年多大了?”   “30岁。”   三十岁啊,比妈妈大两岁。   大一两岁也差不多是同龄嘛,问题不大。   “叔叔,再往前面走,看到那个红瓦盖的圆顶房没有,那个是大礼堂,开集体会议用的,节假日有什么庆祝活动也是在里面举办,平时放映电影也是在里面。对了叔叔,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既然不是棉纺厂的员工,那待遇不一定有妈妈的待遇好,但是看对方衣裳整洁、头发梳得铮亮,经济条件应该不至于太差。   太差的人都在为生活奔波,哪还有心思捯饬自己。   “我……是做开发的。”   做开发?   彭向南没听说过这种工作。   她不太懂。   所有关于职业工种的了解,都来源于棉纺厂,至于棉纺厂之外的一些工作,她没接触过,完全不明白。   “做开发就是……”   解释起来似乎有点困难。   钟绍勋指着一大片厂区的建筑,“就好比这些都是人为开发出来的,我的工作就是把这一片开发出来,然后让大家在这里工作、生活。”   “哦。”   彭向南似懂非懂。   “所以你是泥瓦匠?”   “是。”   钟绍勋听笑了。   “我们都是在为祖国的建设添砖加瓦。”   泥瓦匠也还不错,可以自己盖房子,彭向南觉得这是一个很有技术含量的工作。   挺厉害的。   她继续介绍:“叔叔,你看远处那个大烟囱,那是我们的食堂,食堂很大,每次到饭点,人都特别多,挤都挤不进去,不过食堂里的菜没我妈妈做得好吃,我也不怎么喜欢吃食堂。对了叔叔,你结婚了吗?”   “……”   钟绍勋早就发现了。   这小家伙每次给他介绍一堆,末尾总要附带一句私人话题。   询问年龄和工作倒也罢了,怎么还关心起他的婚姻状况?   他好奇地打量面前的小姑娘,“我结没结婚很重要吗?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关心这样的问题,也太奇怪了。   这些问题总让他回想起踏进家门的那些媒人的嘴脸,以及母亲劝他早日成家时烦躁的念叨。   钟绍勋一下子从玩心中抽离出来。   棉纺厂他其实已经参观完毕,只是看小家伙满怀期待地想要带他参观,那双水润的大眼睛眨也不眨望向自己时,他终究没忍心拒绝。   可是他这次行程颇紧,时间也没必要耗在重复的事情上。   陪小姑娘走了一段,也算是没辜负她的请求。   他看了一眼天色,思索着差不多该离开。   站直身子,打算从口袋里掏出怀表查看时间时,面前传来一声坚定的回复:“很重要。”   小姑娘直勾勾望向他,目光坚定得像要入党。   “你有没有结婚,对我很重要!”   噗呲——   钟绍勋第二次毫无防备被逗笑。   他重新蹲下身子,望着眼前这个颇为奇怪的小姑娘。   “那你说说,为什么对你很重要?”   彭向南掰着手指推测:“你没有结婚的话,是不是说明你还没有孩子?”   “是。”   钟绍勋挑眉。   “我没有孩子,那又怎么了?”   “那你能不能……做我爸爸?”   小姑娘眼神真挚,目光中满含期待,像是鼓足了勇气,等待一道未知的宣判。   钟绍勋微微怔住。   凌厉的眉眼一下子变得柔和。   他没想到,问题的最后,是这样一个令人猝不及防的真相。   “你没有爸爸吗?”   小姑娘沉默着摇摇脑袋。   唉,那很可怜了。   钟绍勋叹息一声,伸手温和地揉了揉对方小脑袋。   心生怜悯。   但怜悯是一回事,责任是另外一回事,况且给人做爸爸这种事……也不能随随便便就答应的吧?   小孩子或许只是缺少父爱,才会向陌生人做出这样的举动。   怕伤害到小孩,钟绍勋斟酌着将话语说得圆润一些,“这件事很复杂,不是我答不答应的问题,首先你应该和你妈妈商量一下,对不对?”   “我妈说过了,让我自己找爸爸。”   “……”   钟绍勋沉默。   这小孩奇怪,这小孩妈妈也奇怪。   “但是我可能不会答应做你爸爸,不过我答应经常给你送礼物,好不好?”   “好吧,我也不强人所难。”   小姑娘很是大方地挥手。   “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不过要是你反悔了,就回来找我哦。”   以为会被纠缠一段时间难以脱身,没想到对方这样识大体,钟绍勋头一次遇见这样特别的小孩。   很会粘人,又意外的懂事。   总是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出乎他意料,真摸不透心思。   他取下挂在衬衣上的钢笔,递给对方。   “送给你,就当作是你带我参观厂区的酬劳吧。”   “谢谢。”   彭向南也没客气,一把接过。   她不懂钢笔的好坏,只知道这支泛着金属光泽的钢笔比班上其他同学的钢笔好看多了。   留着写作业吧。   刚将钢笔放进书包,不远处传来一道尖锐的吼叫。   “你谁啊?在做什么!”   汪舒云健步如飞地冲了过来,身旁还跟着气喘吁吁的李浩。   在家准备晚餐的汪舒云看到儿子慌慌张张跑回家,说是彭向南被陌生男人带走了,她起初不信,心想厂区里很安全,哪有人敢来这里闹事。   奈何犟不过儿子,被儿子强拽着出了门。   没想到走了几步一瞧。   嘿,彭向南跟前真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陌生男人还面带笑容地摸了摸彭向南小脑袋,什么人呐这是,是他家闺女吗,他就敢上手乱摸,这么大个人了,忒没分寸。   汪舒云气势冲冲冲了过去,准备开骂。   走到眼前瞧清楚男人长相,那嚣张的气焰顿时灭下去一半。   倒不是对方长得太俊,她一个结了婚的妇女,也不关注对方俊不俊,只是觉得对方的长相莫名有些熟悉。   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啊?   怎么就死活想不起来了呢?   甭管这些了。   汪舒云二话不说拉起彭向南手腕便走,回头偷偷瞅了一眼被她丢在原地的陌生男人,开始念叨:“我说向南啊,你妈连这个都没教你吗?”   “我可是天天都教李浩,别跟陌生人说话,你又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你搭理他做什么?”   “这个彭曼冬,也真是的,怎么一天到晚只顾着自己,孩子都不教一教、管一管。”   ……   彭曼冬不过出去倒了一趟垃圾,回来时,闺女已经放学回家。   与往常不同,闺女没急哄哄吵着来厨房帮忙,而是安安静静坐在房间里。   她透过门缝往里觑了一眼。   闺女捏着钢笔在写作业。   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还是头一遭瞧见闺女放学回来主动写作业。 [13]1990:属于她的新职业生涯也要开始了   对于彭向南和陌生男人接触一事,汪舒云到家了还在念叨。   自家哪怕是个儿子,她也时常三申五令,让李浩别和陌生人打交道,彭曼冬家好歹是个闺女,怎么这么不上心?   真被陌生男人拐走了怎么办?   她忍不住朝丈夫李正诚吐槽:“你瞧瞧你那个弟媳,教养孩子也不上心,正晖要是泉下有知,当时死也不闭眼睛。”   李正诚蹲在堂屋里剥大蒜。   他将一粒粒米白色的蒜仁扔进小碗中,神色淡淡地接话。   “你不是说过,向南不是正晖的孩子吗?”   一句话呛得汪舒云闭了嘴。   她差点忘了,彭向南不是李家血肉的谣言是她亲自放出去的。   那会儿彭曼冬已经顶职进入棉纺厂,而她天天坐在家中无所事事,当时心里极度不平衡,对于抢了她工作的彭曼冬充满怨恨。   在满怀愤懑的不理智情况下,她开始中伤对方。   当然,她的猜测也并非全无道理。   “当时正晖害病严重,都没多少日子活了,哪还有能力让彭曼冬怀孕,想想都不对劲。”   “而且孩子生下来之后,彭曼冬居然让孩子随她的姓,这不是摆明了有问题么,哪有孩子随母姓的。”   好端端的,孩子为什么不跟着父亲姓李?   李正晖是个短命鬼,在这人世间匆匆走一遭,什么都没留下,只遗这点骨肉,彭曼冬要是有点良心,也该让孩子姓李。   好歹夫妻一场,又领受了林婉华的重恩,这样都没能让彭曼冬良心发现,那只能说明孩子大概率和李正晖没关系。   汪舒云笃定其中有问题。   但明面上不能把话说死,不然容易落个挑拨离间的罪名。   “我都是猜测而已,我没说一定不是,我只是比较怀疑,你别把大帽子往我身上扣。”   谣言不需要真实,只需要捕风捉影就够了。   她看似不经意传出的一句话,成了彭向南被人暗地里议论身世的原因。   大概心里有愧,汪舒云很快转移话题。   “明天钟老板来厂里考察,我们得提前半个钟头到车间,早餐会比平时早一点,所以你俩明天都早点起来。”   规划完事情,汪舒云进厨房准备晚餐。   她在家中是说一不二的地位,李正诚性子温和不当家,生活上多半事情都听她吩咐。   所以第二天清晨,一家人都听她的指令,早早起床。   吃过早餐,李浩背着书绕路去找彭向南,汪舒云和李正诚则急匆匆赶往厂区。   还没踏进车间,一股不同于以往的严肃气氛直面扑来。   因着有大人物即将光临,同事们个个紧绷着,不似往常轻松,平时工作的时候大家偶尔还能搭几句话缓解枯燥的生产内容,今儿个全都铆着一股劲,恨不得把机器搓出火星子。   在这样的氛围下,汪舒云踏进车间戴上白圆帽也开始认真工作。   车间里气氛异常高昂。   犹如绷紧的弦,等待检验。   终于,千呼万唤的考察队伍在中午时分大驾光临。   周围单身的职工纷纷又拿出十二分的劲头投入工作,汪舒云只觉得好笑,这些傻姑娘的心思昭然若揭,看得人心疼。   人家那样一个大老板,怎么可能会……   “这位职工是?”   一道陌生的低沉嗓音在耳畔响起。   被打断思绪的汪舒云一回头,身后站着厂长、刘副厂长,以及从来没见过的一行人。   不用介绍,看这阵仗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汪舒云有点受宠若惊。   大老板没来考察时,车间里不知道多少女职工翘首期盼,希望到时候能和大老板说上几句话,没想到这位大老板在车间考察一圈,唯独只询问了自己这个已婚妇女。   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汪舒云迅速扬起一道笑容,准备礼貌接话。   一抬头,看清大老板的面容,顿时笑不出来了。   这……不是昨天和彭向南待在一起的那个陌生男人吗?   难怪当时觉得眼熟,原来她老早就在电视报纸上看见过本人!   只不过昨天是第一次见到真人,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   都怪电视机!   把人的轮廓拍得变形,真人比电视报纸上好看多了,以至于她没及时认出来。   这下完蛋了。   想起昨天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将人吼了一顿,汪舒云心如死灰。   无论怎么估量,得罪大老板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但是……   她心里又抱着一丝微弱的侥幸。   大老板每天接触那么多人,也不一定能够从车间的职工中精准认出她的脸,或许人家早都忘了。   “这位是第二生产车间的职工汪舒云,拥有七年的工作经验,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员工。”见汪舒云迟迟不接话,刘副厂长连忙代为介绍。   钟绍勋点头回应。   “我能和她聊聊吗?”   一句话,吓得汪舒云差点忘了手上的动作。   完了,人家没忘!   从工位下来的汪舒云在领导们的注视下战战兢兢走到钟老板面前,她心如擂鼓,只盼望钟老板不要为昨天的事翻旧账。   “汪女士,昨天的小女孩和你是什么关系?”   嗯?   汪舒云心里一愣。   她没弄明白对方询问的目的,思索片刻后只得如实作答:“她是我弟媳的闺女。”   “那她叫什么名字?”   “彭向南。”   彭向南?   很积极很阳光的名字,充满生命力。   钟绍勋默默咀嚼着这个名字,猜测家长为她取名时一定寄予美好的祝愿。   “那她父亲是什么情况?”   每个问题都出乎意料之外,汪舒云听懵了。   一旁的考察团比她更懵。   厂长与刘副厂长面面相觑,没弄懂明明是为生产材料进行的考察,怎么对话全是私人问题?   况且钟老板怎么突然和彭曼冬一家扯上关系?   情况有点乱。   汪舒云的脑子更乱。   她尽全力在保持理智的同时,断断续续拼凑出彭向南那已逝父亲的情况。   听完之后,对方没再继续追问,她也被允许回去继续生产。   等考察团一行人离开之后,周围员工全都朝她围了上来。   盯着她左右观察,眼里全是羡慕。   “天呐,舒云姐,全车间就属你一个人最幸运!”   “哎哟妈呀,真羡慕,怎么我就没能和钟老板说上几句话呢,我和舒云姐坐这么近都没机会,真气人。”   “舒云姐,钟老板唯独跟你讲了话,他都和你说了些什么啊,我看你们好像聊了很久。”   “是啊是啊,是问工作上的事情吗?有没有信息可以分享一下?”   ……   汪舒云没有回应同事们的八卦。   她无心回应,也不想回应。   钟老板能在她身后停留下来的原因,不过是因为彭向南那个女娃子。   冷静下来的她很快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为什么钟绍勋那样的大老板会在意彭向南家里的情况?   这不合理。   人家那样一个富裕的大老板,为什么要关注厂区里一个普通家庭的小女孩?   背后该不会与彭曼冬有关吧?   这样的想法冒出来,惊得汪舒云一身冷汗。   不可能的。   时常出现在报纸电视上的首富,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犯得着在沣西这座小城市的一间小棉纺厂里寻找真爱?   彭曼冬虽说长得有几分姿色,但也不是什么赛貂蝉的容貌,人家大老板什么漂亮姑娘找不到,非得找个带娃的结过婚的女人?   想想也不现实。   汪舒云不由自主地将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摒弃。   理智告诉她,只要这位钟老板不傻,那就不可能看上彭曼冬。   但是……   联想到前些天吴主任突然透露出想要续弦,以及孙科长力排众议要将彭曼冬安排进后厨这两件事,汪舒云心里逐渐开始动摇。   以前她也从来没想到吴主任竟然对彭曼冬藏着那样的心思,更没想到一向将“婚姻是苦果”挂在嘴边的孙科长宁愿顶着流言蜚语也要挽救即将失业的彭曼冬。   彭曼冬似乎有那样的本领,总能将看似不相关的人俘获。   万一这位钟老板真和彭曼冬有点关系,那彭曼冬那个该死的岂不是从此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这不得行,她得怄死。   ——   考察顺利结束,双方没什么大问题。   只是在合作合同上提出几款补充事宜。   会议室里,谈话接近尾声时,钟绍勋借机道:“除了合作,我还想另外办一件事。”   “什么事?”   负责接待的刘副厂长连忙夸下海口。   “只要我们能帮上忙,一定竭尽全力。”   “倒也不是什么难办的事。”   在听完汪舒云的讲述后,他才知道彭向南这个小姑娘是遗腹子,在她还没出生时,父亲就因病去世了,母亲一人含辛茹苦把她养大。   对她而言,父亲这个形象一直是模糊的。   大概从小到大都没有感受过来自父亲的温暖,所以才会向他问出“能不能做我爸爸”这类听起来匪夷所思的请求。   这其中包含多少对父爱的渴求,大概只有小姑娘心里最清楚。   回想起小姑娘那双满含期待的水润大眼睛,钟绍勋终究为自己的拒绝感到一丝负疚。   没法真去给人做父亲,至少物质上可以提供帮助。   “我想资助彭向南。”   一位单亲妈妈独自抚养小孩,其中艰辛不言而喻。   况且现在国营企业效益普遍不佳,裁职减员的事情时有发生,倘若哪天没了铁饭碗,对于彭向南一家而言,大概是雪上加霜的困境。   “以后我会安排人定期汇款,汇款一直到彭向南长大成年参加工作,有足够的收入来源才停止。这样的定向资助,不知道要走什么样的流程?”   “这……”   刘副厂长满脸为难。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流程,关键以前没人这么干过啊!   厂区的职工,工作问题,住房问题,孩子升学问题等等,统统归厂里解决,那是属于单独一个小社会,没什么需要从外界获取帮助。   陡然要定向资助,他都不知道该走公账还是走私账。   “如果可以办的话,我每年也会定期捐一笔款,用于改善厂区孩子们的教学质量。”   “可以办,绝对可以办!”   刘副厂长一口答应下来。   人家为了资助彭向南特意单独给学校捐款,若是再拒绝,那真有点不识好歹了。   “既然这样,恐怕得让钟老板您再多耽误一天,明天我领您去办手续,顺便安排您和孩子家长见见面。”   ——   作为孩子家长,彭曼冬并未接到通知。   她对此一无所知。   第二天一大早,她像往常一样做好丰盛的早餐,随后目送闺女背着小书包去学校。   离九点还差十五分钟。   她也该去新岗位报道了。   出门前,她在布包里放上一袋两天前做好的芝麻麦芽糖,准备带给后厨的新同事们。   食堂建在生产车间的后方,去食堂要绕路经过生产车间。   出人意料,她远远瞧见刘副厂长陪同钟绍勋跨进生产区。   奇怪。   考察不应该在昨天就已经结束了吗?   为什么钟绍勋还没有离开?   不过没关系,对方再怎么考察也不会深入到食堂内部。   彭曼冬不动声色调转方向,大步朝着后方的大食堂迈去。   六月的晨露沾湿草尖,曦光透过云层照亮脚下的柏油路,忙碌的人们行色匆匆。   属于她的新职业生涯也要开始了。 [14]1990:我想听听,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职工食堂建于三十年前,颇有些历史。   东边墙面用红漆刷着关于生产的宣传标语,西边灰色混凝土墙面爬满茂盛的爬山虎,正中间是绿色木门窗框。   彭曼冬还没走进去,一股浓郁的麦香闯入鼻腔。   馒头和花卷是食堂最常见的早点,做起来简单方便。   包子也有。   但馅料种类少,白菜和粉条是万年不变的馅。   彭曼冬不常来食堂吃早餐。   只有在彭向南头一天晚上大鱼大肉吃多了的情况下,第二天她才会偶尔过来打点大米粥,给闺女清清肠胃。   一大早是面点组最繁忙的时刻,几个职工在窗口后方来回奔走忙碌,彭曼冬多看几眼后,径直找到麦大厨。   麦大厨是食堂管理员,任何新入职的员工都需要他安排岗位。   “你叫彭曼冬是吧?”   职工休息室里,麦峻良捏着人事送来的资料信息看了又看。   目光随后往面前人身上打量一圈。   不得不说,模样的确生得不错,皮肤白皙、面目清秀,挺耐看的一个人,难怪外面那些流言传得沸沸扬扬。   可惜了。   食堂是整天充斥浓厚油烟味的地方,出不了几个月,身上会自动蒙上一层看不见的油脂,再好的皮肤也得被油烟熏成黄脸婆。   想来这里偷闲养懒,那是来错地方。   “你有什么想去的岗位吗?”   员工哪有自行选择岗位的权力。   深知对方只是客套,彭曼冬也答得很官方:“我都可以,麦师傅看着安排就行了。”   “那好。”   麦峻良观望一圈偌大的食堂后厨。   “你就做帮厨吧。”   帮厨?   这个结果有点出乎彭曼冬的预料之外。   职工食堂里最核心的是热菜组,负责制作职工们每天中餐和晚餐的菜肴;其次是面点组,负责早餐,以及中晚餐米饭的蒸制。   自己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想必惹了不少闲言,她猜测麦师傅应该不会将她安排进核心的热菜组,大概率只塞进面点组。   再不济,或许会安排她帮忙做切菜的工作。   万万没想到,最后是让她做帮厨。   好听点叫做帮厨,难听点那就是杂务。   专门干杂活的岗位。   平时负责帮忙烧火、淘米、洗菜,以及做清洁卫生。   总之,不参与任何食物的制作。   “好的。”   彭曼冬一口应承下来。   所有的学徒刚进厨房都是从这些繁琐的杂务开始,麦师傅大概将她看做没什么基础的新人,想让她从底层一步步做起。   当然,也有另外一种可能。   对方故意这么安排。   甭管什么原因,眼下还是先在食堂里安定下来再说吧。   彭曼冬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食堂工作服。   那是两套蓝色的工装,尺码普遍偏大,穿在身上松松垮垮。   换好工服后,她将布袋中的麻糖拿出来,分给周围的新同事。   面点组的同事们个个手忙脚乱准备早餐,声称没时间品尝,热菜组的同事们扬言要准备午餐食材,也没时间品尝。   切菜的师傅与清洗的杂务更不用说了,她还没把麻糖递过去,对面的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所以送了一圈,没人领她的好意。   众人忙碌在各自的岗位,看似兢兢业业,彭曼冬却领悟到一种微妙的恶意。   大家似乎在排挤她。   以这样的方式表达出对她的不欢迎。   “哇,是你自己做的吗?看起来不错,我尝一块吧。”   彭曼冬不动声色想收起麻糖时,一个20来岁的年轻姑娘出人意料地过来与她搭讪。   对方是同为帮厨的姜惠丽,比她先来一年。   姜惠丽笑起来两颊呈现深深的酒窝,看着很讨喜,彭曼冬重新摊开袋子,对这个首位朝她释放善意的年轻姑娘展示自己的手艺。   “没关系,你可以多尝几块。”   “那我不客气了。”   姜惠丽伸出手去拿袋子里的麻糖。   还没来得及掏出一块,猛然被一道大声的呵斥打断。   “惠丽!”   拿拖把拖地的老员工急声呼唤她。   “槽里的食盘你都洗完了吗?”   “没、没有。”   “那你还不快去洗,磨磨蹭蹭的在做什么呢,等下要用的时候你给不出去,小心热菜组那群人一人一口唾沫星子喷死你!”   “哦,我马上去!”   被言语恐吓的姜惠丽完全没了其他心思,立马埋头奔向水槽,认真干活。   彭曼冬从家里特意带来的一整袋麻糖,终究没有送出去一片。   她算是明白了。   不是错觉,大家的的确确在排挤她。   既然都不领情,她也不是非要没事找事热脸贴冷屁股。   将麻糖放进休息间后,她也懒得以新人姿态去问候那些前辈,只一个劲地埋头干活。   切配师傅递给她一个竹篮,吩咐她帮清洗胡萝卜。   提着一篮胡萝卜去清洗时,逐渐靠近的水池边传来压低嗓子的一阵对话。   “你说你去吃她的东西做什么?你没瞧见大家都不吃吗?大家也都不跟她搭话,就你一个人傻乎乎的跑去搭讪,我看着都替你着急。”   “可是……我看她送了半天,没人理她,觉得她有点可怜嘛,而且她跟我一样都是做帮厨,以后要经常碰面的,搭理一下也没什么吧?”   “别傻了,你要是搭理她,改天大家就都不搭理你了,忘了光磊之前是怎么吩咐的吗,大家要齐心协力给这位关系户一点颜色瞧瞧,不然以后随便一个没经验的人都能塞进来,那咱们食堂岂不是迟早要被关系户占领?”   “哦,我知道了,我不冒头就是了。”   ……   声音随着彭曼冬的到来戛然而止。   彭曼冬装作什么也没听见,提着胡萝卜放到水池下冲洗。   心里只念叨一个名字。   申光磊。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位是热菜组的小组长。   她对这个人物所有的印象,要追溯于八年前顶职进入棉纺厂的第一天。   申光磊与她同一天踏入厂区,那时候她20岁,申光磊16岁。   她作为新员工进入生产第一线,申光磊作为学徒留在后厨做杂务,两人其实并没有太多交集,仅有的碰面只是作为打菜师傅与盛菜员工在食堂里短暂的接触。   彭曼冬仔细思索过往的细节。   深信自己应该没有得罪过他。   井水不犯河水的两人本该相安无事,怎么到头来自己成了对方的眼中钉?   始作俑者申光磊在检查切配师傅准备的食材时毫无预兆打了个喷嚏。   他咳了咳,叮嘱切配师傅:“如果十分钟后,彭曼冬没有将一篮子胡萝卜洗好提过来,你得批评她手脚慢。”   “十分钟?”   切配师傅有点为难。   “那是对待老员工的要求,她一个新员工也这样要求,是不是太苛刻了?”   “谁不是从新员工过来的?谁没挨过训?”   申光磊没好气。   “你可千万别碍于人家背后的关系故意放宽标准对待,要是被我发现了,我会毫不客气严肃批评你。”   “知道了知道了。”   切配师傅颇为无奈。   食堂后厨里,除了管理员麦师傅,就属申光磊最有话语权。   没办法,人家是热菜组的小组长,身兼重任,属于整个食堂的核心。   放出的话多少得在心里掂量一下。   “不过……”   切配师傅很是好奇。   “我看你对这个新员工成见挺深,怎么,你们之前有过节吗?”   闻言,申光磊微微一怔。   他扯起嘴角,冷笑:“能有什么过节,单纯看不惯关系户罢了。”   两人谈话间,彭曼冬拎着一篮胡萝卜送过来,放到切配师傅手边。   “师傅,这个洗好了,还有什么需要洗吗?”   切配师傅接过,默默瞟了一眼身旁的申光磊。   申光磊神色复杂。   他看了一眼手表,对方洗完一篮子胡萝卜,并没有花费十分钟。   手脚还挺利索。   不死心的申光磊凑过去用手扒拉埋在篮子下面的胡萝卜,检查一圈,胡萝卜清洗得非常干净,纹路里没有残留一丝泥土的痕迹。   挑不出刺的申光磊咬咬牙,指着地上一堆芋头。   “把这些都剥出来。”   地上的芋头堆成小山,仅仅指认彭曼冬一人完成,显然是不合理的。   换做旁人或许要埋怨几句。   彭曼冬没有异议,只是建议道:“不知道芋头是用来做什么菜,如果是蒸煮之类的,可以先不用去皮,带皮洗干净蒸煮几分钟,到时候更好去皮。”   呵。   申光磊冷哼。   “如果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菜,那老老实实剥就是了,你以为你提出的方法,切配师傅会不知道吗?新人最忌讳自作聪明,明白了吗?”   “明白。”   彭曼冬二话不说蹲下。   戴上塑料手套,拿起小刀开始剥皮。   见她态度良好,丝毫没有反驳的迹象,想要继续找茬的申光磊寻不到什么由头,心里愤懑,只得去忙其他事情。   半个钟头后,他想起蹲在地上剥芋头的彭曼冬。   以彭曼冬这种新人的速度,半个钟头绝对剥不完那些芋头,寻思着这下终于有理由光明正大给对方下马威,申光磊满怀期待去揪错。   走近一瞧,面前的芋头堆没了。   彭曼冬将最后一个削皮完毕的芋头递给切配师傅。   嗯?   申光磊不可置信地看了看手表。   没错,的确只过去半个钟头。   他目光犀利望向切着配菜的师傅,冷声质问:“你帮她了吗?”   “没有啊。”   切配师傅举着菜刀喊冤。   “我切菜都还来不及,哪有时间帮她。”   这就奇怪了。   对方手脚这么麻利?   通常想要单独剥完这堆芋头,至少要一个钟头,彭曼冬能在半个小时内搞定?   申光磊不相信。   他将目光停在不远处拖地的姜惠丽身上,笃定是姜惠丽偷偷帮了彭曼冬。   毕竟这姑娘之前和彭曼冬搭过话。   几次三番想找机会好好立威,最后都落了空,申光磊心里正憋着气,孙科长踩在他气头上给他添了一把火。   “哎呀,这麻糖真好吃,听说是曼冬做的?”   孙科长提着一袋麻糖走到后厨,大嗓门地宣传。   “我本来都不爱吃甜食,这麻糖的甜味刚刚好,吃起来一点也不腻,咬着嘎嘣嘎嘣脆,真不错。”   “曼冬啊,你这芝麻在哪儿买的,怎么吃起来这么香呢?我妈也爱买这玩意儿吃,但买来的芝麻都没你做出来的香,你怎么做的?”   自顾自询问一圈,孙科长后知后觉拿去分享。   “也不能只我一个人吃,你们也尝尝,曼冬的手艺是真不错,没想到她做零食也有一手,我今天算是有口福了。”   送了一圈,没人接茬。   大家都婉拒了。   “啊?这么好吃,你们都不吃?”   孙科长故作惊讶。   “既然这样,那我就包圆了,别说没分给你们哈,我全带回去给我老母亲,她喜欢吃这个,曼冬做的绝对比外面卖的要好吃。”   也不管众人是什么表情,孙科长自说自话将一袋麻糖悉数带走。   给足了彭曼冬台阶。   目睹全程的申光磊气上加气。   他认定孙科长这样的举动是在为彭曼冬站台。   眼看没人肯品尝彭曼冬带来的零食,孙科长故意站出来夸耀一波,同时也是在给他提醒,让他别做得太过分。   瞧瞧,这就是有后台的好处。   走哪儿都是被关照的对象。   申光磊怒不可遏。   随着午餐时间的靠近,他的怒气被转移,一场最为忙碌的备菜开始了。   作为热菜组的小组长,他负责多半的菜肴。   哪还有时间去找茬。   正因为如此,蠢蠢欲动的姜惠丽开始趁机接近彭曼冬。   “听说你之前是在生产线上工作?”   食堂里大伙们为职工午餐忙得热火朝天时,帮厨反而成了相对清闲的人,姜惠丽趁空挨近正在拖地的彭曼冬。   “生产线上的工作是不是比食堂复杂多了?”   “不是。”   彭曼冬轻轻摇头。   “做习惯了都一样。”   “哦,那你现在在这里还习惯吗?”   彭曼冬顿了顿,“还行。”   “其实食堂的工作也还好啦,我刚进来的时候也有点不习惯,但是大家都对我很耐心,很包容,慢慢地就做熟练了,做熟练也就不担心挨骂了。其实你别看申组长整天板着面孔,但是他人还蛮好的,当初我刚来,是他……”   姜惠丽说话时语速很快,谈起申光磊时双唇蠕动更快,彭曼冬盯着面前这个善良的姑娘,笑笑没说话。   整个后厨,大概也只有这个实心眼的姑娘会偷偷过来和自己透露这些。   “所以申组长大概也不是故意针对你,他可能是听了一些不好的流言,对你产生误解,他不喜欢背靠关系而没有实力的人,他喜欢踏踏实实做事的人,对了曼冬,你之前有过后厨经验吗?”   “没有。”彭曼冬如实回答。   “那就很难办了。”姜惠丽像模像样地拍拍她肩膀,“幸亏麦大厨只安排你来做帮厨,不然你可能要遭受更多的眼光了,不过没关系,我也没多少经验,听说从帮厨到出师至少要三年呢,咱们以后一起努力。”   对方语气很真诚,听不出虚假的成分。   唯一收到的一点善意让彭曼冬心情稍稍好转。   中午12点,职工午餐正式出炉。   站在窗口的师傅戴着白帽、系着白色围裙,手拿大铁勺,应付着窗口外面排成长龙的队伍。   络绎不绝的职工涌入食堂,将食堂窗口围得水泄不通。   后厨所有人都忙着为出饭出菜做准备,繁忙的节奏让各种私人恩怨都置之度外,大家只有一个目的,服务好这群拼搏在生产线上的职工们。   为了同一个目的,后厨所有人都拧成一股绳,朝着相同的目标进发。   这让彭曼冬产生一股错觉。   仿佛之前大家对她刻意的排挤只是出于她的疑神疑鬼。   然而,这场忙碌过后,迎来了更为猛烈的暴风雨。   一个钟头后,食堂用餐员工减少,后厨开始清洗食盘。   作为帮厨,彭曼冬的任务很重。   她蹲着清洗食盘时,姜惠丽主动过来帮忙。   “你洗大的盘子,那我洗小盘子吧,两人干起来更快一点。”   “嗯。”   彭曼冬将小盘子挪到对面,两人闷不吭声地认真干活。   忙碌一个多钟头后,后厨终于收拾干净。   短暂的休息后,所有人马上又要进入准备晚餐的繁忙阶段。   彭曼冬和姜惠丽趁着这点空闲时间留在休息室休息,申光磊则在检查器具的清洗情况。   终于,在细致入微的观察下,他寻到一丝马脚。   一只小盘子底部不知沾了什么黑色污渍,没被彻底清洗干净。   如果没记错的话,洗盘子的任务他当时交给了彭曼冬。   握住把柄的申光磊迫不及待集结在场所有人在后厨召开临时会议。   他着重将那只小盘子高高举起。   语气很重。   “食堂的卫生问题我三申五令,不知道强调过多少次,就这,依然有人不长记性,根本没把我的话当一回事。当然,你可以不把我的话当一回事,但你不能不把所有职工的健康当一回事。”   “如果有职工看到我们装菜的盘子没有洗干净,会怎么想?如果职工们因此吃坏了肚子,他们闹起来怎么办?这些问题都想过吗?”   “我不管有些人是怎么进来咱们后厨的,但只要你进来了,就得遵守着这里的规矩,我们后厨从来不养闲人,没有能力也就罢了,如果既没能力也没态度,那就趁早滚蛋!”   “好,现在该是明确责任的时候,这个盘子是谁洗的,自己站出来。”   ……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扫向彭曼冬。   大家看得明白,申光磊这是在借题发挥,话语里明晃晃的指向性,就差指名道姓了。   在新员工到来之前,申光磊就曾放言要给对方一个下马威,新员工工作半天,申光磊一直没找到机会立威,大家也都看在眼里。   这下好不容易抓住把柄,不知道新员工该如何应对?   被视线包围的彭曼冬倒是淡定得很,反而她旁边站着的姜惠丽惴惴不安。   小盘子是她清洗的。   她检查过一遍,但难免有疏漏之处,以往发生这样的情况,申组长不过是将她单独喊过去批评几句,没想到今天会闹到开大会批评。   她不是个脸皮厚的性子,当着这么多人接受批评,她有点承受不住。   可是……   自己做错的事情得自己承担,总不能让申组长将怒火对准无辜的彭曼冬。   尽管心里害怕,手抖得只能紧紧拽住衣角,她仍旧鼓足勇气站了起来。   还没出声,一只温暖的手掌按住她胳膊,将她稍稍往后扯。   随即,彭曼冬向前跨出一步。   “好,你还算敢作敢当。”   申光磊瞥她一眼。   “那么请你说说,犯了这样的错误,你预备怎么办?”   喧嚣的后厨一下子变得极为安静。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彭曼冬身上,大家期望着彭曼冬能内疚、羞愧、无地自容,最好原地辞职。   可惜事实让他们失望了。   彭曼冬只是轻轻扯下手腕处的袖套,掀起眼皮打量一眼对面的申光磊。   质问:“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大家没料到新同事会这样直接。   申光磊显然也没料到。   他面目一顿,板起脸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咱们现在谈论的是盘子清洗问题,事关工作,我也只是公事公办,你用不着扯到别的方向,别想带歪话题。”   “是吗?”   彭曼冬冷哼。   “联合所有人排挤我,是公事公办吗?故意把不可能的任务交给我,是公事公办吗?让我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是公事公办吗?把一个新人当成老员工压榨,也是公事公办吗?申组长,资本家碰上你都得甘拜下风。”   “你!”   申光磊气得说不出话来。   居然把他比作资本家,他有资本家那样心黑吗!   万万没想到,这人看着闷不吭声,却如此牙尖嘴利。   说出的话像刀子剜心。   一时没能找到反驳之词的申光磊气势上莫名被对方压了一头,周围开始响起细微的议论。   眼看形势走向即将失控,申光磊借着怒火转身迈步。   突然,一阵快风贴着他耳边闪过。   嘶——   周围所有人全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申光磊回过神,看清从他耳旁飞过的东西,也惊得双眼大睁。   离他两米远的砧板上,一只闪着寒光的菜刀剧烈颤动着。   借由足够的力道,刀身插入砧板至少两厘米。   申光磊停在原地没敢再挪动。   额头不受控制滴下一滴冷汗。   刚才但凡力道偏一点,或者他回了头,这会儿他半边脑袋都被削没了!   这个疯女人!   “不走了吗?”   彭曼冬面无表情拿回菜刀。   “那正好,大家都在场,我想听听,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   另一边,刘副厂长正带着钟绍勋往食堂后厨方向挪步。   两人本来是要处理资助彭向南一事,说来也是荒唐,昨天忙来忙去奔波一整天,他竟然忘记通知家长彭曼冬。   在办公室里等了半天不见人的踪影,他还以为彭曼冬有事耽搁了,所以没赶来,事后一回想,压根是忘了通知人家,人家完全还不知道这回事呢。   瞧这事办的。   为了不再耽误钟老板时间,刘副厂长特意将人带来食堂。   “钟老板,无论如何得让家属隆重向您表达谢意,不过向南她妈妈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平时话不多,但是为人很和善,也挺好相处……”   跨进后厨,撞见彭曼冬牙尖嘴利将一向强势的申光磊怼得面红耳赤,又捏着菜刀威胁人不许走,一副后厨老大的做派,刘副厂长默默闭上嘴巴。   刚才的话,可不可以当他没说? [15]1990:愿赌服输,你可以开始道歉了   刘副厂长有点后悔。   如果提早知道食堂后厨里会发生这桩事,他一定不会选择将钟老板带过来。   甭管内部产生什么样的矛盾,关起门来解决,至少从外面看起来还是和和气气,现在倒好,白白让外人看了笑话。   秉着家丑不外扬的心理,刘副厂长上前一步,想要劝止。   身旁的钟绍勋随手拦住他。   “刘副厂长,你不好奇吗?”   嗯?   刘副厂长神情一愣。   “好奇什么?”   “所以这位男员工对这位女员工到底有什么意见?”   “……”   刘副厂长沉默。   考察前,他曾与钟绍勋的助理联系过。   据助理透露,钟绍勋不喜欢凑热闹,所以不需要安排花里胡哨的欢迎仪式,可是现在……   刘副厂长偷偷觑了一眼身旁的人,终究没去阻止这场闹剧。   闹剧中心的两位主人公仍旧对峙着。   眼看彭曼冬不准备罢休,四周无数双员工的眼睛又都望向自己,申光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逐渐理智的他也终于清晰找出问题关键。   这场会议的主题是批判彭曼冬清洁工作没有做到位,而不是自己对待彭曼冬的态度如何有失偏颇。   差点被带偏了!   找到重心的申光磊重新将话题拉回正轨。   “我对你有没有意见不是我召开会议的原因,这个可以稍后再谈,现在的问题是你工作态度不认真,与其对其他问题刨根问底,不如你给大家伙解释一下,这个盘子你为什么没有刷干净?”   “我不止一次强调过卫生问题,如果没记错的话,我也和你交代过好几遍,作为新员工,请你阐述你为什么没能遵守食堂的规章制度?”   “如果给不出合适的理由,我只能按照你态度不认真处理,这样的情况我需要上报。”   重新拿回主动权的申光磊不由提高几分音量。   他笃定这次捏住彭曼冬命脉,料想对方再也找不到推脱之词,嘴角不动声色扬起一丝冷笑。   没承想姜惠丽这个傻姑娘跳了出来。   “申组长,这个小盘是我洗的。”   姜惠丽再也无法坐视不理了。   听申光磊的意思,如果这件事没有合理的解释,彭曼冬就要以工作不认真的态度被记大过,搞不好还会影响到去留。   真闹到那种程度,她也于心有愧。   不如尽早承认下来。   “当时一大堆盘子,我和曼冬分工,她洗大盘,我洗小盘,所以这些与曼冬无关,是我的工作失误,申组长您要批评就批评我吧。”   虽说承认了,但没人相信姜惠丽这套说辞。   大家都以为这个心善的姑娘不忍心看彭曼冬被严厉批评,忍不住下场替对方承担火力。   申光磊也是这样认为。   他有点恼火。   气愤姜惠丽不看场合地随意滥用善良。   明明是绝佳的施下马威的机会,被这样搅合一通,罪责转移,他哪还有理由继续揪住彭曼冬的过错不放?   当时大家都忙,谁会注意大盘小盘分别是谁清洗的?   他无法证实姜惠丽的话,也无法证伪,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批评肯定是要批评的,作为老员工,你不该出现这样的错误,等下我单独批评你,现在不耽误大家时间了,先散会吧,大家继续去工作。”   “等等!”   彭曼冬堵住对方的去路。   冷笑一声:“申组长把我痛批一通,最后发现是误会,连句道歉也没有么?”   这群人做法未免太过分。   发现是姜惠丽所为,开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怎么对她没有这样宽容?   笃定犯错误的人是她时,申光磊神情亢奋地召集大家开大会,恨不得让她当众无地自容,怎么那会儿就不怕耽误大家的工作时间?   区别对待得这么明显,哪怕是瞎子也要感受到不公。   彭曼冬冷着脸,气势骇人。   “申组长,我要一个道歉不过分吧?”   不过分,但要命。   申光磊哪里是肯轻易道歉的人。   他等着逮机会让彭曼冬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来,结果最后自己却要当着所有人的面低声下气向彭曼冬道歉,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况且在他看来,刚才不过是姜惠丽站出来替彭曼冬圆场,要是脑子足够聪明,彭曼冬应该见好就收。   对方不仅没有见好就收,反而得寸进尺,竟然反将一军,打算让他当众下不来台。   呵。   想让他低头道歉?   没可能!   “不想道歉?”   彭曼冬挑眉。   “既然这样,那我也要向上面反馈,申组长带头拉帮结派、欺负新人,正好大家都是见证,领导们应该不会怀疑我是乱说。”   “你向上反馈?”   申光磊冷笑一声。   “领导们当然不会怀疑你是乱说,这就是你敢像现在这样放肆的原因,不是吗?”   得,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这大概不只是申光磊的心声,也是食堂后厨大多数人的心声。   外面流言传成什么样彭曼冬并不知晓,但上班第一天就被小组长带头排挤,想必她的形象不会太光辉。   任其发展只会愈演愈烈,自己的谣还是得自己辟。   “谁说我是靠他们进来的?”   彭曼冬只觉得好笑。   接到下岗通知的时候她已经做好规划,大不了之后去摆摊,无本万利的事,只赚不会亏。哪怕实在赚不到钱,她和闺女也不会饿死。   若不是闺女还对厂区有所留恋,她的摊子早就支起来了,哪里还会答应孙科长和刘副厂长的邀请,来食堂后厨做小小的帮厨。   事情杂乱也就罢了,竟然还要遭受同事们的排挤与冷眼。   这不能忍。   当初在生产线上,虽说她也经常独来独往,但没人会刻意排挤她,即便看不顺眼,也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来后厨反而成了众矢之的。   真要认为她好欺负,那就看走眼了。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拍拍屁股走人,恰恰她最不怕失业。   “别说大话了,不是靠他们进来的,你以为你靠什么进来的?”   “当然是靠实力。”   彭曼冬理所当然的表情逗笑了申光磊。   他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涨红了脸,“靠实力,就你?”   “口说无凭,申组长大可以试一试,我们可以比试一场,你赢了的话,证明我技不如人,那我当场卷铺盖滚蛋,我赢了的话,证明我的确是靠自己的实力,说明申组长之前那些偏见都是无稽之谈,你得当着大伙的面鞠躬90度向我道歉。”   说完,彭曼冬不咸不淡补充一句。   “忘了提醒你一个事实,我不会输,所以申组长还是尽早做好道歉的准备。”   呵,好大的口气!   比试还没开始呢,谁胜谁负并未揭晓,到底哪来的底气说这种傲气话?   彭曼冬一番言语激得周围的看客义愤填膺。   好几个员工忍不住悄悄凑到申光磊耳边,撮掇他。   “你就答应吧,我们都快要看不下去了,你得狠狠搓搓她的锐气。”   “是啊,看得太气人了,好像多了不起似的,光磊,你快给点教训她尝尝。”   ……   在众人极力的哄抬下,申光磊一口答应。   他自忖拥有八年的后厨经验,不可能比不过对方。   “我们要怎么比试?”   “随你。”   彭曼冬做出谦让的姿态。   “你想怎么比试都行。”   有时候,谦让是一种更为夸张的高傲。   申光磊在心里冷哼。   既然彭曼冬要作死,那就成全她。   “行啊,是你说什么都可以,那我们比试刀工。”   刀工是最具技术含量的活。   虽说作为热菜组组长,申光磊对自己炒菜的手艺也很自信,但考虑到彭曼冬日常要下厨,指不定有几样拿手菜。   每人口味不同,到时候评判起来真让彭曼冬占到便宜,那就糟了。   刀工不存在侥幸的余地。   没有沉浸在食堂后厨兢兢业业磨砺几年,普通人不可能练就深厚的刀工,拿这个来考验彭曼冬再合适不过。   “可以。”   彭曼冬一口应下,不带丝毫犹豫。   比试由此开始。   两人面前分别放置相同大小的砧板,相同型号同样锋利的菜刀,以及相同大小的一个土豆。   任务是在一分钟之内将土豆切成丝。   评价的标准是,看看谁先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且谁完成得更好。   毫无疑问,食堂后厨所有员工都看好申光磊。   “光磊16岁就来了后厨,当时刚过来就跟着切配师傅切菜,那手艺还需要质疑吗?”   “我看这个彭曼冬要倒霉了,刚才是她自己说输了要走人是吧?那希望她说话算数。”   “所以说嘛,做人还是要低调一点,大话说得太满,闹成现在这样,把自己架了起来,反而没了台阶,何必呢。”   ……   周围小声的议论一丝不落传入姜惠丽耳中。   在场只有她稍稍为彭曼冬感到揪心。   在她眼中,对方一直是个话少但闷头干活的形象,才来第一天,彭曼冬不知道默默做了多少工作,大家像是被蒙蔽了双眼,什么都没看见。   或许看见了,也当做没看见。   自动忽略了彭曼冬所有的努力。   姜惠丽心里有点痛惜。   对方明明是个还不错的人,闹到现在这一步,看起来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   她为彭曼冬感到一丝惋惜,同时也和大家一样,心里坚信申光磊会取得最终胜利。   做裁判的人是切配师傅。   切配师傅站在两人中间,拿着手表计时。   当秒针吧嗒吧嗒走到12点整的正中央,切配师傅粗狂的嗓子大喊一声:“开始!”   一声令下,后厨全体员工屏住呼吸。   连站在不远处的钟绍勋与刘副厂长也不由自主放慢呼吸。   三十秒后,申光磊自信满满放下菜刀。   对于刀工精湛的人而言,将一个土豆切成丝,根本不需要花费一分钟,三十秒已经足够了。   近些年他的工作更多是炒菜,花在切菜上的时间并不多,这还是他生疏了的后果,早些年当学徒时,速度还能更快。   申光磊胜券在握地偏头看了一眼。   出人意料,彭曼冬也已经放下菜刀。   而站在一旁的切配师傅,此时的表情有点难看,像活吞了一只苍蝇下肚。   从这种不对劲的表情中,申光磊品出一丝不安。   他下意识询问:“谁更快完成?”   “她。”   切配师傅极不情愿地公布结果。   “比你快了五秒。”   “不可能!”   申光磊不信。   对方如果快他五秒完成,他不可能没听见对方停下来的动静。   “是真的。”   虽说切配师傅也不愿意承认,但他没法撒谎。   “你要是不相信,你可以问问大家,大家都可以作证。”   申光磊极为艰难地挪动目光,朝周围的看客扫视一圈。   众人脸上表情各异,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沉默得可怕。   结果与大家的期盼背道而驰,又因为彭曼冬赢得太过明显,没人能浑水摸鱼地混淆结果,只能以沉默作为回应。   申光磊懂了。   尽管他无法接受,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自己竟然输给了彭曼冬,但大家的沉默已经给了他答案。   如果是他获胜,这会儿大伙们早该欢呼起来。   不会是这样的寂静。   所以……是他输了?   申光磊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提出要检验成品。   快,不代表全部,一条条土豆丝切得是否粗细均匀,也是刀工至关重要的一部分。   如果彭曼冬只有速度,没有质量,很显然也算不得赢。   申光磊撮掇着切配师傅检查两人切好的一盘土豆丝,企图以质量翻身。   结果让他失望了。   切配师傅检查过成品之后,脸色更为难看。   “光磊,是她赢了。”   酸辣土豆丝要求每一根土豆丝都挺括、断面平整、粗细如一,这样才会受热均匀,放在锅里爆炒时不容易糊锅,也更好入味。   无论从形状、长短、粗细或者厚薄,都没法找出问题,彭曼冬切出来的土豆丝简直无可挑剔。   切配师傅只能无奈宣告获胜方是彭曼冬。   彭曼冬获得胜利,意味着申光磊即将迎来低头道歉的场面。   这是比承认对方具有实力更让人难受的事。   申光磊颤着双眸,眼神阴沉。   不肯轻易认命。   他企图做最后的挣扎:“我已经不做切菜工很多年,即便赢了我,也不能说明你有实力,你得和切配师傅堂堂正正地比试一场。”   都到了这个时候,众人没想到他还在找补。   大家一双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彭曼冬是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亲手将土豆切成丝,这做不得假。   哪怕是切配师傅上场,也不见得比彭曼冬更快。   “你和切配师傅不用比切菜,你们比改花刀。”   申光磊提出另外的比试方式:“给你们一人几根胡萝卜,看看谁在一分钟之内改花刀的样式更多,谁多谁就赢了。”   这显然是在给彭曼冬上难度。   众人听着没敢吭声。   输了一局的申光磊正在气头上,说什么也不肯善罢甘休,谁要是这会儿不看眼色冒出来说公道话,怕是要被集中怒火攻击。   所以即便明白这样的比试不合理,也没人敢站出来替彭曼冬说话。   彭曼冬倒是无所谓。   “那就依你的方式比试吧,不过我话说在前头,就这么一次了,别倒时候我赢了你又想起其他的比试,没完没了。还有,你输了不认的行为很令人瞧不起,我答应多给你一次机会,只是想让你输得心服口服,明白吗?”   嘶——   在场的听众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这人平时看着闷不吭声的,说起话来可真犀利,每一句都精准踩在申光磊的痛点上。   大家没敢去看申光磊的表情,只小声议论着。   “你们猜谁会赢啊,之前我觉得肯定是切配师傅赢,现在不那么确定了。”   “主要是咱们对这个新来的不了解,之前都是听外面的流言,现在看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她好像还真有两把刷子。”   “可是改花刀应该是切配师傅更厉害吧,毕竟这是人家天天面临的工作,怎么着也比之前做生产线的人要熟练。”   “话是这么说,但是……我发现这个新人不是喜欢说大话,她是喜欢说实话,她夸下的海口好像都能实现。”   ……   同样是同事们的议论,这次大家显然对彭曼冬多了几分信心。   姜惠丽在一旁百感交集。   如果彭曼冬能赢的话,至少不用卷铺盖走人了。   彭曼冬若是留下来,最痛苦的非申光磊莫属。   他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切配师傅身上,并且亲自充当裁判。   手表被他握在手中,同样的,在秒钟指到正上方时,他喊了一声:“开始。”   切配师傅站在他右边,他全程没有多看一眼,所有的目光全都倾注在左边。   他要亲自看看,彭曼冬到底如何在他眼皮子底下取胜。   改花刀不同于切菜,是使用混合刀法,在食材的表面剞出纵横交错、深而不透的纹路。   食材经过加热卷曲之后,会形成各种形态美观、造型别致的模样,这种工艺比较复杂,技术难度较大,不是谁都能蒙混过关。   申光磊至今仍然认为彭曼冬之前是侥幸获胜。   这个人一定用了什么投机取巧的方法,只不过众人笨拙,没有观察出来,这次他要亲眼监督,容不得对方半点弄虚作假!   申光磊擦亮眼睛,全神贯注,试图不放过任何细节。   看着看着,他逐渐目瞪口呆。   不到半分钟,彭曼冬已经做出麦穗形、秋叶形、玉兔形、飞鸽形、蝴蝶形、四菱形共六种平面花刀。   剩下的半分钟,是玉翅形、灯笼形、麻花形、荔枝形、凤尾形、如意形六种更为复杂的花刀。   申光磊已经懒得去看右边切配师傅的战绩。   输定了。   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在一分钟之内做出这么多花刀类型。   普通的切配师傅一分钟能做出6种已经很不错,他见过最厉害的厨房师傅,能做出9种。   而且都是比较简单的切花。   彭曼冬算是让他开了眼。   原来这人还真是说到做到,真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申光磊自认输得不冤,但他输得很憋屈。   输了的根源在于不知对方底细。   “你的确是有实力的,外面一些流言影响了我的判断,在此我向你道歉,为刚才所有事道歉。”   一向不轻易认输的申光磊在众人面前低下脑袋,将身子躬成90度,扎扎实实朝彭曼冬道了歉。   认输总归不是一件光彩事,道完歉的申光磊转身便走。   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等人一走,人群里发出小声的欢呼。   “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没想到这个新员工还真不是绣花枕头,这下大家都看走眼了吧。”   “我就说孙科长这么公正的人,怎么可能安排一个没实力的人进来,这不合理。”   “得了吧,你就别马后炮了,之前谁知道她这么厉害,看上去也不像是大厨啊。”   “就是嘛,之前是在生产线上工作,而且年纪轻轻的,能有什么经验?也不怪大家看轻她。”   “我看她有点真功夫,你们说她和麦大厨比试的话,谁能赢啊?”   ……   不远处,目睹全程的麦峻良转身迈步。   被刘副厂长堵住去路。   刘副厂长拍拍他肩膀,笑着道:“过程你都瞧见了,人家是靠真本事进来的,实力就摆在那里,你总不能还让人家在后厨干清洁工吧?是不是有点太屈才了?”   提醒之后,刘副厂长又笑呵呵将彭曼冬从人群中拉出来。   “你刚才可算是露了一手。”   他还以为会在钟老板面前丢丑,没想到彭曼冬的手艺成功扳回一局。   输赢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看了一场精彩的比试。   “曼冬同志,恭喜你用实力在后厨站稳脚跟,除此之外,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好消息?   彭曼冬想象不出还有什么好消息。   她一路跟着刘副厂长来到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大咧咧敞开着,办公桌前的红木椅上,坐着一道身姿挺直的背影。   对方回过头,露出那张记忆里永远不会泛黄的面容。   彭曼冬顿时钉在原地。   目光没敢在对方身上过多停留,只故作冷静地看向刘副厂长,“不知道要谈什么事?”   “孩子的事。”   “!”   那一瞬间,彭曼冬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   她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得知全部真相,也不知道对方从何处得知原委,唯独确定一点,对方是要来抢孩子。   “钟老板想资助咱们小学,资助向南,你怎么看?”   呼——   彭曼冬松了一口气。   “刘副厂长,您以后说话能别大喘气吗?”   莫名感觉被白了一眼的刘副厂长:?   他说话怎么就大喘气了,完全没问题啊。   “我说得难道还不够明白吗?”刘副厂长将前因后果长话短说讲述一遍,“总之,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钟老板现在想单独资助向南,需要你这个做母亲的配合走流程。”   “抱歉,我不会配合。”   彭曼冬一口拒绝。   “刘副厂长,这种事情您应该早点通知我,而不是等到即将走流程的时候把我拉过来,我们是普通人家,没有钟老板富裕,但也有拒绝的权利,不是对于所有的施恩我们都该感激流涕。”   “还有,钟老板,我们家虽然不富有,但不至于没饭吃,您要是真想帮助贫穷孩子,那就去更偏更远的地方做慈善,那里多得是吃不上饭的孩子。”   “这事咱们就不用谈了,我不同意,刘副厂长您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先回岗位工作了。”   嘴上说着恭敬的话,脚步却很叛逆,彭曼冬头也不回地转身便走。   刘副厂长在她身后唤了半天,她一下也没理。   真是个固执的人。   刘副厂长一个头两个大。   谈话没两分钟就被彭曼冬撂了场子,这还是头一次遭遇这么尴尬的局面。   也太不给面子了。   沉默的氛围中,他试图打圆场:“钟老板您别见怪,回头我再给她做做思想工作。”   “不用了,既然她不愿意,那就尊重她的意愿。”   钟绍勋沉静坐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刘副厂长心里打鼓,以为他被训了一顿,心里不顺畅,忙不迭说好话:“曼冬同志的脾气就是这样,说话太直接了点,刚才您在后厨也瞧见了,她是对事不对人,不是特意针对您,您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在食堂后厨观望全程后,他已经对彭曼冬有了基本了解。   为母则刚,单身带娃的妇女肩上都背着一副尖锐的铠甲,用以应付外界无数磨难。   这是她们的底气。   况且,直话直说没什么不好。   “我挺欣赏她脾气。”   刘副厂长:? [16]1990:完了完了全完了,闯了大祸!   钟绍勋是肺腑之言。   对于彭曼冬直来直去的性子,他觉得没什么不妥。   一旦到走到某种高度,身边的人除了奉承,再也不敢轻易进言,哪怕是最亲密的朋友武洋,也会在斟酌之后才会向他提意见。   因为他所接受的每一道意见,都可能产生极大的利润。   成年人的世界,利益才是维持关系的根本。   刘副厂长能放下其他事务,将接待他一事排在首要位置,不过是出于他给棉纺厂带来一笔极大的订单。   有所求,自然说话小心,陪笑卖巧。   所以彭曼冬这种性子才显得可贵。   对方没有因为他的身份而对他刮目相看,没有因为两人之间的经济差距而违心接受资助,也没有因为他是刘副厂长的座上贵宾而巧言令色。   她做事完全出于本心。   不想便是不想,管你是什么大人物,统统不给面子。   无欲无求,才能拥有这样硬气的姿态。   这是一个活得很通透的人。   而他身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能够无所顾虑、直言不讳的人。   钟绍勋在心里轻轻叹息一声,目光朝着办公桌上的电话机瞟了一眼。   “刘副厂长,能否借用一下厂里电话?”   “当然可以。”   刘副厂长很有眼力劲地端住茶杯起身,借着倒热水的由头迈出办公室,给打电话的人留出一道隐私空间。   等人一走,钟绍勋拨通武洋的号码。   这边的事情办完,他原本想多逗留几天,找寻一下陆文山失踪孩子的下落,今早母亲送消息过来,说是家里有急事,让他办完事马上回去。   他不大相信。   “武洋,我家里还好吗?”钟绍勋准备向好朋友求证。   “不太好。”   武洋低沉的声音中满是疲惫。   “绍勋,你快回来吧,我快要被伯母唠叨死了。”   自从钟绍勋南下去了沣西市,武洋的耳朵就没清净过。   钟绍勋的母亲整天在他耳旁念叨,询问为什么钟绍勋没有看上他表妹。   他哪里知道啊。   他又不是钟绍勋肚子里的蛔虫,他也在纳闷呢。   他表妹长得漂亮,学历也高,真是挑不出一点毛病,谁看了都会喜欢的。   除了钟绍勋。   他也想问钟绍勋到底是哪一点不满意,可惜人家没给他询问的机会,对方眉头一皱,他就得乖乖将表妹请出包厢。   大家都是年过三十的人了,不是小孩子。   对于成年人,应该给予基本的尊重。   既然钟绍勋没有表现出那种意愿,他也不好强买强卖,一来这样会弄僵两人关系,二来也折辱了表妹,这事就这么没了下文。   可惜最后没能过钟绍勋母亲那一关。   武洋这两天着实被念叨得不行,只能缴械投降,答应帮忙继续给钟绍勋介绍新对象。   “伯母让我有空多放点心思在你身上,偏巧有个老战友的小姨子25岁还没结婚,也托我物色人,我寻思你老妈催得急,就将人家姑娘邀请到家里来玩,你老妈过来瞧见了,很中意,说人家姑娘漂亮大方,会来事,所以……”   “所以她就骗我家里有急事,让我立即赶回去?”   钟绍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猜也是这样。”   家里能有什么急事,唯一能让他母亲着急的事,只有他的婚姻。   “你跟她说别折腾了,我忙完了没这么快回去,哪怕回去也不会和对方见面,让她别白费工夫。”   冷硬的言辞吐出之后,钟劭勋愣了愣。   他捏着眉心无声叹息:“算了,我亲自跟她说吧。”   挂断电话,钟绍勋有些怔神。   他对他母亲的感情很是复杂。   在十岁之前的记忆中,母亲毛善芳一直是温柔慈爱的形象,十岁之后母亲变得强势不可忤逆。   其中缘由在于父亲的去世。   父亲14岁入伍当兵,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与朝鲜战争,战功赫赫。   同时身体也留下不少毛病。   69年3月15日,中苏双方的边境部队发生了武装冲突。   自从50年代赫鲁晓夫掌权苏联之后,中苏关系急剧下滑,整个60年代,苏联一直不断在中苏边境制造事端,处于敏感地带的珍宝岛成为冲突的焦点。   乌苏里江上,自古以来属于中国领土的珍宝岛被苏联宣称是对方领土,两方各执一词,谁也不肯相让,最后冲突升级,演变成珍宝岛自卫战。   也是在那一天,他的父亲与世长眠。   当时他十岁。   自那之后,母亲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与往日完全不同,强势又固执,没了半点当初的温柔。   他其实对此很是理解。   不拿出强势的作风,孤儿寡母就会被人欺负。   母亲褪去温柔的内核,将外在修炼得无比坚固,不过是为了护他周全。   在他年龄尚小时,母亲没有选择给他另找父亲,怕他遭受委屈,后来他长大成人,能够成为母亲坚实的后盾,也曾劝过母亲另觅良人,但母亲坚持不嫁人,宣称这辈子只有父亲一位丈夫。   所以这些年来,他一直很感恩母亲的付出,也很敬佩母亲的为人。   只是强势的作风久成习惯,导致什么都想管控,有时候也会让人想逃离。   “电话结束了?”   刘副厂长很有眼力劲地捧着茶杯适时出现。   “不知道资助小学的事情……”   话到一半,听得对面沉沉询问:“彭曼冬怎么没改嫁?”   “啊?”   刘副厂长目瞪口呆。   不是,话题到底是怎么从资助小学转换成彭曼冬改嫁的?   这两者有任何关联吗?   饶是一向灵活的刘副厂长,也足足愣了半分钟。   他勉强跟上钟老板跳跃的思维:“这我就不清楚了,其实以她的条件,也不是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奈何她自己不愿意,说是跟着闺女一起过日子挺好的,但是我觉得……”   哎,等等!   钟老板关注这种事情做什么?   话到一半,刘副厂长终于察觉出不对劲。   一个荒唐的想法陡然从他脑海升起。   该不会……   不可能的,两人之前根本不认识。   可是……   刘副厂长不由自主想起替吴主任充当媒人的那段经历。   在吴主任亲自找上门委托他做说客之前,他也压根没料到颇受欢迎的吴主任推掉一切媒人的介绍,唯独只看中平时独来独往的彭曼冬。   说不定钟老板也……   刘副厂长眉头一皱,察觉事情不太简单。   难怪钟老板指定要资助彭向南,厂区那么多普通人家的小孩,彭向南处在其中,也算不得多贫苦,怎么偏偏钟老板只单独资助她?   如果是与彭曼冬有关的话,那一切就都能说通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你可能想多了。”   钟绍勋从他复杂的神色中窥出他内心的想法。   “我只是想了解,单独带孩子的彭曼冬怎么没有改嫁,毕竟那是一条更为轻松的路,不是吗?”   “也是。”   刘副厂长干笑两声,为自己刚才的荒唐猜测感到尴尬。   “说起改嫁一事,其实我以前和她谈过,她是个比较固执的人,不愿意另外找人,也就一直没找。我劝过她,不管用。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放在她面前,她不屑一顾,我也不懂她是怎么想的。”   “我懂。”   “啊?”   刘副厂长瞪大眼睛望向对面的人。   “钟老板,您懂?”   钟绍勋的确能明白对方的想法。   “大概是她对亡夫情感深厚吧。”   就像他母亲对待父亲那样。   “可、可能吧。”   刘副厂长没什么底气地附和一句。   如果没记错的话,彭曼冬嫁人不到三个月,那位重病的丈夫就撒手人寰了。   三个月能培养多深厚的感情?   三个月的短暂相处,能让人家如花似玉的姑娘在年纪轻轻的时候选择守寡,坚决不嫁人?   怎么着都有点说不通吧。   凭他怎么瞧,也没法认同彭曼冬不改嫁的原因是深爱亡夫,但钟老板好像对此很是笃定。   他偷偷瞟了一眼对面端正坐着的人,心里莫名腾升一股奇异的想法。   钟老板似乎对彭曼冬印象很好。   这绝对不是错觉!   ——   小小的堂屋正中央,摆着一只玻璃相框。   里面放着一张黑白照。   那是李正晖的遗容。   彭曼冬将一碗猪肉放置在相框前。   碗里还盛着一个鸡蛋以及几根白面条,碗上摆放一双竹筷。   “今天初一,吃点好的。”   做完这一切,彭曼冬看了一眼窗外。   楼下陆陆续续出现小学生背着书包上楼的身影。   闺女快要回来了,她转身去布置餐桌。   彭向南从学校回来,还没踏入大门,一股浓郁的香味闯入她鼻腔。   得,今天母亲又做了好吃的。   她高高兴兴放下书包,凑到餐桌前一瞧。   不得了。   桌上摆着一碗糖醋排骨,一碟虾仁西蓝花,一盘清蒸鲈鱼。   以及一道安东仔鸡。   外酥里嫩的糖酥排骨散发出一股诱人的香甜,颗颗分明的熟透了的红虾仁点缀在绿色西兰花中,清蒸的鲈鱼浇上酸爽可口的秘制调料水。   种种混合的香味勾得彭向南食欲大增。   当然,她最爱的还是安东仔鸡。   母亲不常做安东仔鸡,只在她心情不好需要安慰时,母亲才会把这道她最爱吃的菜摆上桌面。   今天是怎么了。   她也不需要安慰啊。   彭向南乖乖搬起椅子坐好,端着饭碗闷不吭声扒米饭。   比以往用餐时安静许多。   挑着菜盘中的鸡块时,母亲突然将一张报纸铺到她面前,指着报纸上的人物问道:“你认识他吗?”   眯起小眼睛一瞧,这人不是那天的帅气叔叔吗?   彭向南下意识想摇脑袋。   深思熟虑后,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怎么认识的?”   彭向南如实吐露:“前几天放学回来的时候,偶尔碰见的。”   “你跟他聊了很多?”   “也没有很多。”   彭向南将小脑袋垂得很低,刻意不去看报纸上的照片。   “他问了一些我的基本情况,我猜测他可能是厂区的叔叔,就多说了几句。”   至于那些想要对方当自己爸爸的言论,她没敢透露一句。   因为从母亲的态度中,她感知到这个人不受母亲待见。   既然母亲不愿意,那她也不愿意。   “没别的事了,你好好吃饭吧。”   闺女脑袋都快要贴到胸膛了,再问下去,估计得把小脑袋埋进胳肢窝里。   彭曼冬收起报纸,起身去厨房端汤。   情况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闺女应该没撒谎,两人只是在厂区里偶遇。   既然只是偶遇,以后也不会再有交集。   这事就这么揭过了。   第二天一大早,彭曼冬像往常一样按时来到食堂后厨。   她穿上工服,拿起抹布,准备与姜惠丽一起先将食槽擦洗一遍。   麦大厨走到她身边,挪开她手中的抹布:“你以后不用做帮厨了,去切菜吧。”   所谓厨艺,三分勺工,七分刀工。   昨天彭曼冬在整个后厨露了一手,让众人大开眼界,现在谁还质疑这位新来的没有实力?   既然人家刀工比厨房里所有切配师傅都优秀,那还让人家窝在后厨做清洁工,属实有点说不过去。   况且昨天刘副厂长也给他提点过,让他公平公正地安排,领导发话了,他也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所以,将彭曼冬安排到切配师傅的岗位是最好的选择。   “我去做切配师傅的话,帮厨的人手是不是不太够?”   “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我会安排的。”   麦大厨拿起人员排班表转身离开,没走两步,又回头叮嘱彭曼冬。   “对了,中午过来小厨房给我帮忙。”   “好的。”   彭曼冬应了一声,转头望向姜惠丽。   “我得去干切菜,之后就不能与你一起干活了。”   “没关系啊!”   姜惠丽真心为她感到高兴。   “你这是升职了你知不知道!”   昨天对方刚来后厨,她还约着要和对方一起进步,没想到人家根本不需要进步。   “我还从来没见过后厨有人升职这么快,昨儿你还是帮厨,今天就成了切配师傅,明天你是不是就要做主厨啦?”   为同事的升迁感到高兴的同时,姜惠丽也有点失落。   她自己还不知道何年何月能够做上切配师傅呢。   来了后厨一年,仍旧只是一个做清洁的杂务工,都说新人至少要锻炼三年才出师,按照她这样的学习进度,五年能不能出师还是个问号。   “别气馁。”   看出她神色中的落寞,彭曼冬鼓励她。   “如果你想学刀功,我可以教你。”   “真的吗?”   姜惠丽眼睛睁得如铜铃。   昨天众人全部看得清清楚楚,彭曼冬的刀工比后厨所有切配师傅都厉害,要是彭曼冬愿意单独教她,她一定会有所进步!   彭曼冬点头。   “当然是真的。”   “那好,等我下班了,我去你家,或者你来我家也行,你单独给我开课,我要拜你为师父!”姜惠丽很是感动。   这年头,想学点手艺不容易。   她不是没有央求过切配师傅教自己,可惜没人愿意耐心教她,大家平时工作都忙得很,谁有空理会她这种新手?   下班后,累了一天的人,谁愿意将休息时间浪费在她这种新人身上?   再说了,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后厨里的员工说好听点是同事,说难听点是竞争对手,谁会给自己培养竞争对手?   所以她最好的归宿是永远待在帮厨岗位,这样不会去挤占其他人的生存空间。   可她也有点微薄的上进心,不想永远做杂务。   不想永远没有进步,那就得自己努力用心钻研,奈何她资质平平,也什么天赋,偷偷学艺根本行不通,没人指点,她只会将路走偏。   现在好了,救世主来临!   彭曼冬愿意教她。   刀功这样厉害的一个人物,居然愿意教她,她一定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姜惠丽感动之余,弯下身子,拱起双手要给彭曼冬行礼,以示感谢。   “不用这么隆重。”   彭曼冬轻笑。   “我不是合群的性子,有些消息知道得会比别人更晚,你只要平时你多和我讲讲最新消息就够了。”   “就这?”   姜惠丽拍着胸膛做保证。   “放心,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其实……”彭曼冬压低声音,“我现在就有点事情想打探。”   “什么事?”   姜惠丽两眼一竖。   “你尽管说就是了,全后厨的八卦,没有我不清楚的,你想打探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   刚才麦大厨叮嘱她中午时分去小厨房帮忙。   彭曼冬望了一眼小厨房方向。   “麦大厨为什么要用小厨房?”   小厨房有别于大厨房,是专门为接待一些贵宾设置的单独小灶。   之前钟绍勋来厂里考察,麦大厨正是用小厨房接待对方。   但是……   钟绍勋已经考察完毕,怎么麦大厨仍旧要用小厨房?   “这个我知道。”   姜惠丽对此很有发言权。   “我早就打听过了,说是钟老板有其他重要的事情要留在沣西市几天,他认定麦大厨手艺好,所以这几天会在咱们食堂继续用餐。”   “哦。”   原来如此。   “而且我还听说,钟老板准备每天给咱们厂区的小学捐助一笔资金,用于改善教学质量。”姜惠丽想想都觉得好笑,“你说咱们厂还真是赚大了,不仅靠大订单狠赚一笔,还让钟老板另外掏钱做慈善。”   “薅点羊毛大资本家的羊毛,没毛病。”   彭曼冬冷不丁一句话逗得姜惠丽哈哈大笑。   “没想到曼冬你还会说出这样的话。”   姜惠丽好奇地凑到她面前。   “我感觉你对这位钟老板似乎有敌意。”   “我对所有资本家都有敌意。”   “话也不能这么说嘛。”   姜惠丽试图给她举例。   “我瞧着这位钟老板就挺好,他不仅资助了我们小学,而且听说还要去资助偏远山区,像这种有社会责任感的资本家,也是可以造福一方的。”   闻言,彭曼冬心里一动。   “他还真去资助偏远山区了?”   “当然,我从刘副厂长那里打听的消息,绝对不会错。”   彭曼冬不置可否。   大老板的决策不会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而改变,他会那样做,只能说明他早有那样做的打算。   两人的闲聊很快结束,大家开始投入各自的工作。   中午时分,作为切配师傅的她被麦大厨招进小厨房帮忙。   据说连同钟绍勋一起过来的助理、司机等等团队,一行四人都在小厨房用餐,麦大厨准备了六个菜,三荤三素,外加一道鲫鱼豆腐汤。   彭曼冬没去具体关注成品,她完成自己作为切配师傅的本职工作后,准备去大厨房帮忙。   “先别去,帮忙把小厨房收拾一下。”   忙着给贵宾上菜的麦大厨趁空吩咐她。   顺带又招来了打扫卫生的姜惠丽。   “惠丽你先别拖地,帮我把灶台的鲫鱼豆腐汤端过来。”   “好的!”   收到命令的姜惠丽连忙放下手中拖把,冲进小厨房。   小厨房里,彭曼冬站在水槽边清洗刀具。   姜惠丽轻轻从背后拍她肩膀,凑近她耳朵笑呵呵打了一声招呼,随后端起用大碗盛满的一碗浓白鲫鱼汤。   啧啧,真香啊。   馋猫似的姜惠丽狠狠吸了一口。   “这就是麦大厨给钟老板准备的鲫鱼汤吧,我先端走了。”   她郑重地托住大碗底部,快步疾走。   想要追上麦大厨的脚步。   不料没拖过地的小厨房地面上遗留的一滩水迹让她脚底打滑。   哐当一声。   连人带碗,全都飞了出去。   浓白的鲫鱼汤汁洒了一地。   姜惠丽懵了。   她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趴在地上,但她毫无察觉,两只眼睛只呆呆望着满地狼藉。   短暂的大脑放空,一片死寂。   回过神后,首先涌入脑海的情绪是慌张与害怕,恐惧如轻飘的油烟轻而易举蹿进她四肢百骸。   “完了完了全完了,我闯了大祸了!”   “怎么办,客人都等着呢,全洒了,我拿什么端出去啊?”   有那么一瞬间,姜惠丽想背着所有人偷偷重做一份,企图瞒天过海。   但是……   厨房里只有一位麦大厨,没人比得上麦大厨的手艺,没人能做出比麦大厨还棒的口味。   这下真完蛋了!   根本兜不住。   如果因此得罪厂里的贵客,对签好的订单造成影响,自己这份工作也要保不住了吧?   充满绝望的姜惠丽急得落下两行热泪,嘈杂的大厨房掩盖她无声的啜泣。   她瘫坐在地,一瞬间失去所有力气。   时间度秒如年,极度令人煎熬。   短短的几秒,犹如一万年那样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只温暖的手掌贴着她胳膊将她搀扶起来。   她抬眸,看着眼前的彭曼冬镇定自若地朝她打气。   “没关系,还有救。” [17]1990:你把咱们的镇山之宝挖走了   彭曼冬一手将人扶起,一手去翻案板地下的水桶。   水桶里游着两条活鲫鱼。   这是麦大厨天还没亮特意去菜市场采购回来的鲜活食材。   本来是留着备用,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   彭曼冬撩起袖子伸手去抓鱼。   一旁的姜惠丽显然还没从巨大担忧中缓过神,不停在她耳边唠叨。   “哪里还有救,汤全被我弄洒了,现在重新做也来不及,做一道鲫鱼汤最快也要十分钟,我要是两分钟还端不出菜,麦大厨就该过来催了。”   “就算来得及做,咱也做不出好味道啊,砸了麦大厨的名号不说,到时候满足不了大老板们的胃口,我的过错更严重。”   “算了,这件事怎么着都是瞒不住的,我还是去向麦大厨坦白吧,什么结果我都认了,谁让我不小心……”   念叨一半,姜惠丽突然顿住。   眼前的彭曼冬从水桶里活捉两条鲫鱼,拿菜刀左右两边剃鳞,取出内脏,清洗干净,放入烧热的油锅里煎炸。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姜惠丽看呆了。   不过几句话的工夫,彭曼冬已经将备用的鲫鱼下了锅。   动作之快,让她差点反应不过来。   若不是亲眼瞧见,她无论如何也料不到有人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处理完食材。   难道这就是学刀工必须要达到的手速吗?   那看来她还差得很远!   “别愣着啊,你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办呢。”   彭曼冬弯腰拎水壶的空隙,回头望她一眼。   “你去想办法拖延十分钟,说服麦大厨十分钟后再上菜。”   “我……你……这……”   姜惠丽有点不知所措。   看这意思,彭曼冬似乎准备亲自下厨重做一道鲫鱼汤。   可是……   再怎么做,也很难做到与麦大厨的手艺一模一样吧。   眼瞅着锅里两条鲫鱼快要炸至金黄,彭曼冬站在灶台前不停忙活,姜惠丽把心一横。   好吧,豁出去了。   面临这样糟糕的情况,彭曼冬都还在尽心尽力帮助她,甭管最后结果如何,哪怕是为了不辜负对方这片心意,她也该尽全力去周旋。   收起沮丧的心情,姜惠丽以最快的速度利索将地上的残羹打扫干净。   随后马不停蹄赶到大老板们用餐的小包间。   麦峻良站在包间里,正在为众人介绍端上餐桌的三荤三素。   介绍完毕,他默默朝门外瞥了一眼。   姜惠丽站在外面,但手中并没有端着他叮嘱过的鲫鱼汤。   怎么回事?   麦峻良心里一沉,找个由头不动声色退出小包间。   “鲫鱼汤呢,不是交代你端过来吗?”   麦峻良将人拉到偏僻之处,询问具体缘由。   早已打好腹稿的姜惠丽试着劝道:“麦大厨,要不我们晚点再端上鲫鱼汤吧,汤都是饭后才喝,现在端上去,放凉了也不好。”   “难道汤放在小厨房里就不会凉吗?”   麦峻良觉得莫名其妙。   谁说汤一定得饭后喝?有些人就喜欢饭前喝汤,既然做了汤,那就得尽快端上去,到底饭前喝还是饭后喝,交给用餐的人自己决定就好了。   “别啰嗦了,快去把汤端过来。”   姜惠丽试图拖延时间,“可是麦大厨……”   “别可是了。”   盯着对方磨磨蹭蹭的样子,麦峻良心里泛起嘀咕。   平时姜惠丽是个挺机灵的员工,他有什么吩咐,对方都是立马办到,怎么今天格外不会看场合?   这不对劲。   该不会是鲫鱼汤出了什么问题吧?   麦峻良眉头一皱,转身便往小厨房走去。   吓呆了的姜惠丽连忙拔腿追上去,不停在他耳边解释。   “麦师傅,你不是要留在小包间给钟老板他们介绍菜品吗?鲫鱼汤让我来端就够了,不用麻烦你。”   “你还是和孙科长一起去陪钟老板吧,万一他们需要加菜,你又不在,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麦师傅,麦师傅,您慢点走!”   ……   追在身后的姜惠丽态度越焦急,麦峻良越是认定小厨房里出了意外状况,脚下的步伐也越来越快。   他沉着脸往小厨房方向赶去。   在心里祈祷,希望不是发生了什么无法挽救的事情。   眼看对方几乎要奔着小厨房跑去,姜惠丽内心一片绝望。   她没能成功拖住麦大厨十分钟。   失败了。   彭曼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熬完鲫鱼汤,麦大厨只要踏入小厨房,一切就都露馅了。   姜惠丽停住追赶的脚步。   她亲眼看着麦大厨冲进小厨房,脊背忍不住开始发凉。   双脚已经被钉在地面动弹不得,全身止不住微微颤抖。   她等待着麦大厨从小厨房里冲出来,指着她的鼻子责骂她为何做事如此不认真,等着麦大厨当着众人的面劈头盖脸一顿骂,等着被记大过然后黯然退出食堂后厨。   所有糟糕的念头一一从他脑海中闪过。   然而几秒后,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麦大厨从小厨房里退出来,奇怪看她两眼:“你今天是想偷懒?”   嗯?   怔神中的姜惠丽连忙跑过去,凑近一瞧。   案台上端端正正放着一碗香喷喷冒热气的鲫鱼汤,和之前的一碗如出一撤,看不出明显差别。   这……   不可置信的姜惠丽望了一眼旁边的彭曼冬。   彭曼冬背对着她站在水槽边,认真洗漱刀具。   仿佛和这一切完全没有关系。   “不是,我不是要偷懒,既然麦大厨您坚持要这个时候端过去,那我就端过去嘛。”姜惠丽抢先端走鲫鱼汤。   这次她很小心,一路鲫鱼汤端到大老板的餐桌,一颗心才放下半截。   另外半截全悬在这碗新做的鲫鱼汤上。   她上完菜后,推在包间门口不肯离去,偷偷打量着里面的情况。   小包间里面,负责陪同的孙科长着重向钟绍勋介绍这道鲫鱼汤。   “钟老板,这是咱们麦大厨的拿手菜,他炖的鲫鱼汤又鲜又香,汤汁浓润,保证您喝了一口还想喝第二口。”   钟绍勋没有吭声。   坐在旁边的助理陆文祥笑呵呵接话:“那我倒是要好好尝尝了。”   陆文祥是陆文山的堂弟,20出头的年龄。   当初陆文山出事时,陆文祥才十来岁,在读小学,童年的记忆在他脑袋中都已经泛黄褪色,唯独自家堂哥的遭遇在他心里留下隆重一笔。   长大后的陆文祥很感激钟绍勋当初宁愿退伍也要继续追查真凶的举动,得知钟绍勋这些年一直在默默寻找自家堂哥失踪孩子的下落,他毅然而然加入进来,贡献自己一份力量。   成为钟绍勋的助理后,了解更深,也愈发敬佩对方的为人。   钟绍勋因着怀有一股愧对堂哥的内疚,所以对他格外关照。   例如这次,他喜欢厂里食堂师傅的手艺,钟绍勋便决定留在棉纺厂食堂用餐。   钟绍勋对待食物的态度与他完全不同,他吃到好吃的东西会挪不动脚步,而钟绍勋认为那些只是填饱肚子的东西,只要能下咽,其实都差不多一个味。   指望对食物完全没有要求的人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我先来尝尝,相信麦师傅的手艺不会让我失望。”   说完,陆文祥迫不及待舀了两勺乳白的汤汁。   “肯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孙科长一个劲地吹捧,“麦大厨将整个青春都奉献给了咱们食堂,他是咱们食堂的镇山之宝,不是我说大话,尝过麦大厨手艺的人,没有谁不称赞,我敢保证,沣西市没有人能比得上咱们的麦大厨,那些国营饭店的大师傅也不行。”   这话有些夸张了。   陆文祥不大相信。   他承认麦大厨做菜做得不错,不然自己也不会特意点名要来这里解决一日三餐,但是……整个沣西市都没人比得上,那就有点不切实际了。   真要没人能比得上,麦大厨早被人挖走了,哪里还能窝在小小的棉纺厂。   陆文祥笑笑没接话,低头尝了一口鲫鱼汤。   嗯?   他再次尝了一口。   嗯嗯??   不死心的陆文祥又尝了一口。   嗯嗯嗯???   “不得了!”   陆文祥满脸诧异地望着面前那盘平平无奇的鲫鱼汤,心里开始认同孙科长的话。   别说沣西市了,哪怕是在北城,他也没喝过这么好吃的鲫鱼汤。   “怎么了?”   看他神色怪异,钟绍勋忍不住关怀一句:“喝个汤而已,怎么跟见了鬼一样?”   “我不是惊恐,我这是惊喜!”   陆文祥连忙拿小碗替钟绍勋盛了一碗,“孙科长说得没错,麦大厨手艺真是没人比得上,我从来没喝过味道这么好的鲫鱼汤,真的,你尝尝就知道我不是夸张,那全是实话。”   钟绍勋不置可否。   这些年,陆文祥跟着他,连做国宴的大师傅的手艺都领教过,居然还能被工厂食堂师傅的厨艺震惊。   他怀疑陆文祥的话只是客套。   “绍勋哥,我真不是客套,我这都是肺腑之言,你快尝尝,你今天非得尝尝,这绝对比我喝过的任何汤都好喝!”   抵不过陆文祥的热情推荐,钟绍勋拿起汤勺尝了一口。   鱼汤的鲜香从舌尖蔓延开来,味道的确独特,有种绵绵无尽的回味。   他莫名想起很多年前某个平静的下午,阳光正好,放学归来,母亲在厨房忙活,高兴地说着今天捡漏买了两条便宜的鲫鱼,可以炖点汤喝,补补身子。   他不喜欢鱼腥味,但那天喝得很开心。   就像现在这样。   钟绍勋沉默下来。   “看吧,我就说好喝吧,是不是好喝得说不出话来?”   陆文祥啧啧两声,很是稀奇。   能让他劭勋哥满意的厨艺,那就真的无可挑剔了。   “孙科长,我能不能挖人啊?”   陆文祥转头盯住麦大厨,半开玩笑:“我看麦师傅的手艺绝佳,以后可不可以跟着我们去北城发展?”   “那恐怕不行呢。”   孙科长笑呵呵地回绝:“我刚才都说了,麦大厨是咱们的镇山之宝,你把咱们的镇山之宝挖走了,那我们食堂怎么办?”   ……   小包间里一片欢声笑语。   鲫鱼汤没有露馅,大家对麦师傅的手艺交口称赞,麦师傅也因为被赏识甚至被邀请去北城而感到自豪,脸上露出久违的大笑。   唯独姜惠丽,站在外面目睹这一切,神情很是复杂。 [18]1990:所有人的夸奖都应该由她来承受   下班前夕,食堂后厨炸了锅。   大家聚集在孙科长周围,好奇地打量地上堆着的一袋袋米和一桶桶油。   看情况似乎是要给大家发送福利。   “过两天就是端午节了,厂里这是提前给大家伙发节日礼品?”   “一袋米一桶油,那是过年才有的福利,现在端午节也有这样的福利了?”   “对啊,往常也没这么隆重啊,今年怎么这么大方,是不是咱们厂的效益突破新高?”   ……   如此丰厚的节日福利让大家傻了眼。   才来一年的姜惠丽更是直接呆住。   她资历浅,不得不凑到彭曼冬耳边小声询问:“这是真的吗,以前只有过年才有这样的福利?平时节日都没有?”   “嗯。”   彭曼冬轻轻点头。   在她的记忆里,这八年来只在春节的时候才会发送米面油,其余节假日,多半是一些糕点糖果,好一点也会发放罐头。   这还是头一次除过年外碰上如此丰盛的福利。   “大家静一静,听我说一说。”   孙科长拿着采购单清点数目。确认无误后,他挥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都别猜了,端午节的福利还没下来呢,端午节的福利是节日当天发送,今天的福利是钟老板送给大家的。”   人群中随即响起一阵疑问。   “钟老板为什么要送这些东西给咱们啊?”   “是单单送给后厨,还是整个厂的员工都有?”   “这出手也太大方了吧,感谢钟老板!”   ……   闻言,孙科长哈哈大笑。   “你们除了感谢钟老板,首先要感谢的人是咱们的麦大厨。”   “麦大厨今天中午给钟老板做了一道汤,钟老板很喜欢,才想着要发送福利犒劳后厨的各位,所以大家要谢还是先谢谢麦大厨吧。”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望向站在案板前收拾厨具的麦峻良。   一袋米一桶油,对于钟老板那样的有钱人来说自然不算什么,但对于普通家庭而言,那是属于过年才能享受到的一次福利,何其珍贵啊。   今天沾了麦大厨的光,白白得了这些,大家心里跟喝了蜜似的。   况且整个厂子里只有后厨有这份特殊待遇,这么一比较,优越感蹭蹭往上涨,众人都快要乐得合不拢嘴,凑上前一个劲地夸赞。   “果然是宝刀未老,麦大厨的手艺越来越精湛了,连钟老板那样的大人物都能降服,不得不佩服。”   “是啊,想想人家钟老板什么高级饭店没去过,能被咱们麦大厨的手艺折服,那说明麦大厨的手艺一点也不比那些高级饭店的厨师差。”   “我听说钟老板的母亲过日子,都是邀请做国宴的师傅去办席,麦大厨何止不比那些高级饭店的厨师差,我看一点也不比国宴师傅差!”   ……   沾了恩惠的所有人都凑上前奉承功臣麦大厨时,只有姜惠丽默默站着,没去凑热闹。   她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彭曼冬。   彭曼冬和她一样,对于这件事反应平平。   甚至对即将到手的福利也兴致缺缺。   姜惠丽内心五味杂陈。   她知道所有真相。   那碗鲫鱼汤并不是麦大厨所为,麦大厨熬好的那一锅浓白的鲫鱼汤,全被她弄洒,喂给了大地,而端上餐桌让钟老板品尝的鲫鱼汤,是彭曼冬做的。   大家实际上是沾了彭曼冬的光,所有人的夸奖应该由彭曼冬来承受。   最大的功臣此刻只能和她一样,默默站在人群里,看着大家吹捧麦峻良这位招揽所有功名的大厨。   姜惠丽心里酸涨得难受。   她曾想过向彭曼冬询问清楚,考虑到食堂后厨人多耳杂,不是谈话的地方,决定下班后去彭曼冬家里练习刀工的时候再试探着询问。   没承想下班前来了这么一出。   姜惠丽终究什么也没说,领了自己一份福利,跟着彭曼冬一起下班。   她将一袋大米和一桶油顺路放回家后,忙不迭来到彭曼冬家中。   两人已经约好,以后下班的时间,她会过来彭曼冬家里练习刀工。   跨进堂屋,正中央的桌面上摆着一张玻璃相框,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   黑白照片显现出一张年轻苍白的面庞。   那应该是彭曼冬已逝的丈夫。   姜惠丽默默鞠了一躬。   堂屋里很是简陋,除了一张桌子和两把木椅外,没多少杂物,看着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却也显得十分空旷单调。   不用猜,彭曼冬平时肯定是个爱干净的人。   姜惠丽把袖子一撩,作势要训练。   “所以,刚开始我要做些什么?”   看她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彭曼冬直接招呼她进厨房。   厨房的案板前摆着两只刀具。   一只尖刀,一只普通菜刀。   彭曼冬取下普通菜刀,递给她。   “你先捏着它,随便挥一挥,感受一下这个工具的重量。”   “好嘞。”   姜惠丽听话地接过菜刀,试着挥了几下,突然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   等一等。   既然是要练刀工,那岂不是要用食材来练习,可是……她哪有那么多食材啊?   “不用食材。”   仿佛看出她脸上的纠结,彭曼冬适时拿出一张报纸。   对折之后卷成一卷,随后拍扁,放到砧板上。   “你就用这个练习。”   看了一眼砧板上的报纸,姜惠丽有点怀疑。   “这个,可以拿来练刀工吗?”   “当然可以。”   彭曼冬上前一步,开始调整她的姿态。   首先是站姿。   切菜时要求身体保持自然正直,脑袋要端正,眼睛要正视两只手的操作,双腿自然分开站立,呈现外八字形,距离差不多与两肩同宽,或者是稍息的姿态。   总之,无论什么姿态,一定要保证身体重心稳定,这样有利于控制上肢灵活运用。   “腹部和砧板大概要隔一个拳头的距离,千万不能拱腰驼背,歪头歪脑,如果养成不正确的姿势,不仅影响刀工的正常发挥,也会对身体健康造成影响。”   其次是握刀的姿势。   在具体操刀时,握刀的手势与食材的形状和质地有关,使用的刀法不尽相同,握刀的手势也不会完全一样,但有一点,握刀的基本要求是稳、准、狠。   “抓牢但不能抓死,要抓得轻松自然,可以灵活自如,用手腕处发力,而不是整个手肘僵硬地上下挥动。”   再者是握食材的姿势。   在具体的操作中,各个手指都需要互相合作、互相配合。   “这个我知道!”   姜惠丽终于能插上嘴:“我以前观察过切配师傅们的手法,他们都是这样拿的。”   五指合拢,自然弯曲。   姜惠丽做了一个大概的姿势。   “对,是这么捏的。”   彭曼冬称赞地点点头,“你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捏吗?”   “不知道。”姜惠丽老实摇头。   中指第一关节向着手心弯曲,紧贴着刀膛,这样能够控制刀距。   食指和无名指向掌心方向微微弯曲,垂直向下用力按住食材,这样能避免食材滑动。   最后是摆刀的姿势。   在操作完成之后,刀的摆放也具有严格的要求,如果摆放随意,可能会给旁人带来安全隐患,造成不必要的惨重后果。   正确的摆刀位置应该是将刀具摆放在砧板的正重要,刀口向外,前不能出尖,后不能露柄,刀背和刀刃也都不能露出砧板面。   “千万不要将菜刀往砧板上直直一剁,直接将刀尖插入砧板,这样砧板会很快报废的。”   讲解一些具体注意事项后,彭曼冬指了指砧板上的报纸。   “你现在可以试一试。”   “好的!”   姜惠丽应了一声,颇为紧张地下刀。   一刀一刀将报纸切成条形,她心里有点没底。   “你看我这样切行不行?”   “刚开始不要谈什么行不行,你得多锻炼,练出手感,熟能生巧,练得多了自然就行了。”   得到鼓舞的姜惠丽信心大振。   “那就听彭师傅的,练就是了!”   咚咚咚——   厨房里一阵富有节奏的声音蔓延在整个空间。   快要切完一张报纸后,姜惠丽突然问了一句:“曼冬,你的厨艺是不是很好?”   “是。”   一声毫不犹豫的肯定回荡在厨房。   姜惠丽一愣。   停下手里的动作,瞥了一眼蹲在旁边和面的彭曼冬。   她没料到彭曼冬会承认得如此爽快,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今天小厨房里发生的事故,她仍旧不敢置信。   麦大厨在食堂后厨工作三十余年,才练就一手人人夸张的厨艺,可是彭曼冬之前一直在生产线工作,年纪轻轻,到底哪里练成的这么高超的厨艺?   连麦大厨都被比了下去。   这合理吗?   “那你的厨艺为什么会这么好呢?”   疑惑落在安静的空间,飘进彭曼冬耳朵。   她还没来得及张嘴,堂屋先传来一声清脆的嗓音:“妈,我回来了!”   彭向南脱下书包,跑进厨房。   出人意料,厨房里除了自家母亲,还站着一位陌生的阿姨。   母亲向来不会将同事带回家,更加不会让别人随意进入厨房,这位阿姨能够进入母亲的厨房,看来获得了母亲的认可。   阿姨年纪看着不大,一双眼睛像桃花一样亮晶晶的,彭向南甜甜叫了一声:“阿姨好,阿姨长得好漂亮啊,以后一定多来家里玩哦。”   等着回复的姜惠丽万万没想到先等到了一个小团子的问候。   面前长得细皮嫩肉的小女孩难道就是彭曼冬的闺女吗?   姜惠丽难以置信。   明明彭曼冬是闷不吭声话不多的性格,平时工作也不喜欢过多的与人接触,怎么闺女却如此活泼可爱,见着大人也不怯场,甚至像个成年人一样跟她讲客套话。   母女俩的性格完全不一样嘛!   “谢谢夸奖,阿姨以后一定多来。”姜惠丽连忙回以热情的微笑。   “阿姨真好。”   彭向南扬起小嘴,望了一眼自家母亲。   “妈,家里有事的话,今天我可不可以去同学家写作业?”   想了想姜惠丽在家练习刀工要经常在砧板上来回切动,发出的声响或许会影响闺女做作业,彭曼冬点头同意,“可以,不过早点回来吃饭。”   “好嘞!”   彭向南高兴地背起书包,朝着厨房里的母亲和阿姨打了一声招呼,随后飞奔出家门。   她一路奔到隔壁一栋家属楼的第三层,走到最西边,敲响了大门。   来开门的人是冯英莲。   对方脸色不太好,似乎在气头上,彭向南率先开口:“阿姨好,我刚才瞧见蓟泽回了家,想跟他一起做作业,不知道可不可以?”   冯英莲微微一愣。   她原本想回复蓟泽不在家,这个小丫头又说亲眼瞧见蓟泽回了家,堵死了她惯用的借口,一时没能及时找到另外的借口。   彭向南抓住这个机会,从书包里掏出一小袋芝麻麦芽糖。   “阿姨,这是我妈妈自己在家做的麻糖,她让我带给您尝尝。”   彭向南不由分说将麻糖塞到对方手中,“阿姨,我去房间找蓟泽啦。”   一连串出人意料的举动让人措手不及,等冯英莲反应过来,彭向南两脚已经踏进房间。   这小姑娘还真自来熟,跟回自己家一样自在。   外向得很!   冯英莲在心里嘀咕几句,垂头瞥见手中的麻糖。   心里的怨气消散一大半。   这年头,一点芝麻麦芽糖对于普通人家也是极其珍贵的,彭曼冬做了一回,给她送这么一小袋,也算是极其看得起她。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她收了东西,也就不好赶人家闺女。   算了,一起做作业就一起做作业吧。   冯英莲没去管房间里的情况,只小心翼翼将一小袋麻糖藏起来。   “哎,你妈妈今天没打你吧?”   彭向南一边从书包里抽出作业本,一边压低声音小声询问旁边的蓟泽。   她今天来得挺早,对方应该还没来得及动手。   “你数学作业做完了吗?”   “以后咱们都一起写作业吧。”   ……   一连问了几个问题,旁边都没传来回音。   彭向南把笔一搁。   “你突然哑巴了?”   面对如此挑衅的言语,坐在窗前的蓟泽仍旧不为所动。   他撇过目光,淡淡望了一眼擅自出现在他房间的人,冷声发问:“那袋东西,不是你妈让你带过来的吧?”   “不是。”   彭向南很是干脆地承认。   “是我自己带过来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已经想好了。”   彭向南很是自信地道出自己的作战方案。   “以后每到放学我就敲门进来,一起和你做作业,这样你妈妈就找不到机会打你了。所以我先送点东西示好,这样她就不会直接拒绝我。”   呵,天真。   真要动手动的人,不会找不到动手的机会。   做作业也不过是一个下午的时间,还有晚上,还有清晨,那些万籁俱静的时刻,都会成为施暴的最佳时机。   彭向南这样的做法无异于杯水车薪,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不过是白费工夫。   明知对方是白费工夫,蓟泽没有选择戳破。   对方脸上带着一种真挚的期盼,以为这样的举动真能替他解决问题、躲避祸端,他终究没忍心打破她的天真幻想。   “随你吧。”   蓟泽低头去写作业,再也不看她。   一旁的彭向南也很安静。   她乖乖拿起钢笔,像模像样地写作业。   两人坐在桌子两端,一左一右,谁也不说话,只余彼此轻微的呼吸声以及笔尖在纸张上摩擦出的沙沙作响。   窗外一阵清风吹进来,绕着房间一圈,舍不得打扰静谧无声又美好的氛围,又默默飘走。   不知不觉,时间溜走。   早已完成作业的蓟泽终于舍得瞥过一丝目光。   他抬眸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彭向南。   彭向南垂着脑袋,一丝不苟做着算术题。   态度极为认真。   所以,她是为什么每次都考倒数?   目光下移,落到作业本上。   蓟泽粗略瞟了一眼。   上面的数学题,没一道做对。   “……”   难怪。   “好了,我做完啦!”   彭向南高高兴兴合上笔帽,拿起作业本,收进书包中。   “我先回去吃饭了,等下再来找你玩!”   彭向南背着书包屁颠屁颠回家了。   她记得母亲的叮嘱,一定要早点回去吃饭。   到家张望一圈,那位阿姨已经不在。   母亲摆放碗筷时特意通知她:“姜阿姨这阵子可能都会过来,家里比较吵,你要是不想一直去同学家做作业的话,那我安排……”   “不用!”   不等母亲说完,彭向南连忙拒绝。   “我去同学家做作业就行。”   “好吧。”   望着闺女心虚的表情,彭曼冬心里门清,她没再追问,只给闺女递去一双筷子。   “赶快吃。”   ——   第二天一大早,彭曼冬照常来到后厨。   还没来得及换上工服,人已经被姜惠丽偷偷拉到偏僻处。   “怎么办!”   姜惠丽满脸焦急。   “我听说钟老板今天的菜单里又点了鲫鱼汤,要是他们尝出来昨天的鲫鱼汤和今天的鲫鱼汤味道不一样,那该怎么办?”   “先别焦虑。”   彭曼冬拍拍她肩膀:“对方未必能尝出差别,况且麦大厨手艺也不差,不至于会难吃。”   话虽这样说,但是……   姜惠丽心里始终不太踏实。   一整个上午,她都心不在焉,连打扫卫生了也没心思。   中午时分,孙科长亲自过来小厨房视察。   彭曼冬照常在小厨房里做切配师傅,帮着麦大厨打下手,孙科长看了一眼砧板上的食材,笑呵呵朝麦大厨道:“曼冬手艺也不错,麦师傅你什么时候也让她露一手?”   麦峻良笑笑没说话。   “不过现在还得是你掌厨,钟老板点名要你做鲫鱼汤。”   孙科长特意透露:“你不知道,钟老板以前并不喜欢鱼腥味,他只喜欢你做的鲫鱼汤而已,所以麦大厨你千万别让他失望。”   闻言,彭曼冬切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曼冬你也觉得夸张?”   孙科长笑哈哈地补充:“我说话可没一点夸张,钟老板昨天是真吃高兴了,不然也不会让人安排给后厨所有人发送福利。”   “这几天鲫鱼汤都是必点的菜,所以我特意过来盯盯情况,麦大厨你稳住,正常发挥就行。”   麦峻良不置可否。   他以前不知道接待过多少领导,哪次发挥失常过?   鲫鱼汤是他的拿手菜,做了千遍万遍,怎么可能稳不住。   按着昨天步骤如法炮制了一锅鲫鱼汤,麦峻良将鲫鱼汤盛出锅,仍旧吩咐姜惠丽端上桌。   麦峻良信心满满走在前面,姜惠丽忐忑万分跟在身后,一前一后两道身影走向小包间。   两人陆陆续续将所有菜品上齐。   食物的香味充斥整个小包间,钟绍勋没动筷子,首先盛了一小碗鱼汤。   勺子入口,他眉头一皱。   “味道不对。” [19]1990:恭喜你,又双叒叕升职了   钟绍勋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内心忐忑。   麦大厨尤为诧异。   味道不对?   味道怎么会不对呢?   孙科长来小厨房督查时所说的话他都听了进去,为了以防万一,他特意严格按照昨天的步骤,一步也不敢怠慢。   明明相同的操作,怎么可能味道会不一样?   这不合理。   眼见气氛突然沉下来,坐在一旁的助理陆文祥连忙打圆场:“我来尝尝,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不同。”   他说完盛了一碗鱼汤,低头尝了一口。   鱼汤的鲜香从嘴巴里蔓延,化开的味道逐渐与昨天的记忆进行对比。   别说,还真有点不一样。   眼前这碗鲫鱼汤并不难喝,甚至也可以算作好喝,但是没有昨天那股惊艳感。   这样的水平,大部分饭店的厨师都可以达到,如果昨天的鱼汤做成和今天一个味道,那大概无法获得他的赞叹,也无法受到钟绍勋的夸奖。   陆文祥觉得这也情有可原。   美食嘛,总是第一次吃的时候最惊艳,吃得多了,山珍海味也没那么有滋味。   “其实味道也很不错啊,我觉得挺好喝的。”   对面的麦大厨和孙科长两双眼睛眨也不眨关切地望向自己,陆文祥只得好心铺台阶。   话虽如此,整场饭局下来,钟绍勋再也没有喝过一口鱼汤。   这样的行为让麦大厨心里颇为介意。   端着剩余的鱼汤进入小厨房时,他脸色铁青得可怕。   过道有人瞧见,小声议论起来。   “怎么回事,我瞧见麦大厨脸色好差,看起来心情不好,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不是今天菜肴没做出水平,我看鱼汤还剩了好多。”   “不可能吧,昨天咱们还因为麦大厨的鱼汤得了福利,今天就出了篓子?”   ……   听到风声的姜惠丽连忙走到清洗砧板的彭曼冬身边,拿胳膊肘支了支对方。   小声提醒:“麦大厨心情不好,今天最好是别惹他,不然可能要挨训。”   姜惠丽得知全部真相。   是她将那碗鲫鱼汤端到钟老板面前。   她怕生出事端,偷偷躲在小包间门口张望,她亲眼看见钟老板尝了一口新鲜的鲫鱼汤,也亲耳听到钟老板说出那句“味道不对”。   天知道她听到这句话有多么紧张。   甚至比麦大厨还要紧张。   好在钟老板旁边的助理给了台阶,大家也都没有继续追究,这事轻轻揭过,只是麦大厨恐怕难以跨越心里那道坎。   毕竟钟老板今天只尝了一口鱼汤。   真奇怪,味道差别这么大吗?   姜惠丽站在大厨房水槽边举着拖把沉思,麦峻良靠着小厨房门框盯着剩余的鱼汤,也在沉思同样的问题。   差别这么大吗?   都是他亲手做出来的,隔了一天的时间,手艺差别会这么大吗?   不信邪的麦峻良拿起汤勺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品尝。   咂巴两下,细细品味,麦峻良的疑惑更重了。   没问题啊,这味道和他平时熬出的鲫鱼汤一模一样,根本不是他手艺退步。   “麦大厨,你也别放在心上。”   孙科长踱步进来,温声安慰:“做菜有点波动很正常,你不用这么介意。”   一路看着麦峻良沉着脸走进小厨房,孙科长心知他情绪不高,不得不过来进行开导。   人上了年纪,水平稍稍有点起伏是很正常的。   他相信麦大厨的手艺,即便是做得不如平时,也绝对不会难吃。   况且人家钟老板没说什么重话,没讲任何批评之语,犯不着为此内耗伤神。   “麦师傅,你想开一点,心放宽一点,没谁责怪你,不要为了这点小事情感到不自在。”   话虽如此,麦峻良仍旧不大甘心。   “我还是明天再试试。   “不用了。”   孙科长解释道:“明天钟老板要返回北城,上午的车次,所以中午不用准备小灶。”   “知道了。”   麦峻良心里很不是滋味。   向来对自身要求很高的他一想到最后没能给钟老板留下完美的印象,心里怎么想怎么懊恼。   送走孙科长后,他又不死心地尝了一口剩下的鱼汤。   没错啊,昨天的鱼汤也是这个味道,这明明是她一贯的手艺,为什么钟老板会觉得味道不对?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思来想去,始终找不到问题源头的麦峻良终于将目光转移到无关人员身上。   如果没记错的话,昨天的姜惠丽有点不对劲。   明明他吩咐过让姜惠丽马上端来鱼汤,姜惠丽磨磨蹭蹭一直不肯上鱼汤,等他气势汹汹冲进小厨房时,小厨房里当时只剩彭曼冬一人。   所以……会不会是彭曼冬在鱼汤里动了什么手脚?   最终,彭曼冬成了麦峻良锁定的嫌疑人。   彭曼冬对此一无所知。   她听信姜惠丽的提醒,一整天没有去惹麦大厨,麦大厨也没有过来找她麻烦。   直到两天后,麦大厨才将大家召集起来。   “孙科长要宣布一件重要的事情,食堂后厨要改组。”   消息一出,后厨员工都炸了。   “改组?怎么改组?改成什么组?为什么要改组?”   “是啊,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改组,改组会影响工资吗?”   “改组是什么意思呢,是不是借着改组的名义减员?”   ……   听到“减员”,众人的情绪逐渐激动起来,孙科长不得不出面解释:“大家先听我说,改组不会减员,改组只是多分出一个组而已。”   食堂后厨员工的奖金一直比生产线上工人的奖金低得多,所以后厨工作人员的积极性很难提高。   以前对于众人的要求只在于能够按时开饭,不出现食品卫生问题,至于一个月做多少营业额,厂里没有考核的指标,职工们也不在乎,大家都是这样安安稳稳混日子。   但是现在不行了。   加强企业管理的口号已经喊了好几年,沣西市其他工厂的食堂早已实现承包责任制,孙科长拖了又拖,拖了两年,现在终于再也拖不下去。   食堂不进行质量改革,迟早会成为工厂的大拖累。   “现在生厂线上都在加强管理,咱们后厨也要加强管理,以后开始实行责任承包,制定考核指标。”   孙科长早已做好一套详细的执行表。   食堂后厨原本只有热菜组和面点组,他想重新将所有员工分为三个班组,一个热菜组,一个热饭组,一个面点组。   每个组配备一位小组长,负责管理。   三个班组按照前一年食堂每月回收的饭票菜票数据进行具体分析,可以得出每月需要完成的基本指标。   如果超额完成指标,会按照规定进行奖金奖励,如果没有完成基本指标,会被扣奖金。   奖金关乎着每位员工月收入,这样一来,可以大大提高员工们的积极性。   现在只剩一个问题。   原本的面点组也包含了日常做饭的任务,现在将热饭组从面点组里脱离出来,变成两个小组,那样一来,少了一位小组长。   需要重新选拔。   孙科长扫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到人群中的彭曼冬身上。   “以前面点组的小组长现在负责热饭组,新的面点组的小组长人选,我想让曼冬来担任。”   突然被点名,彭曼冬始料未及。   周围人比她更震惊。   人群中逐渐响起窃窃私语。   “选拔小组长不应该按照资历来吗?”   “对啊,她一个刚进来的新人,有什么资格当小组长?干了那么多年的人都没轮上,怎么偏偏指定她?”   “嘘,别说了,人家怎么进来的你忘了?背靠大树好乘凉,咱们羡慕不来。”   ……   周围叽叽喳喳的声音闯进孙科长耳朵。   他没听清大家刻意压低嗓子讨论的内容,但想也不是什么好话。   “你们要是有什么疑问,可以去找麦大厨问清楚。”   作为一个只工作几天的新员工,迅速蹿升成小组长。   这的确很难服众。   彭曼冬心知肚明。   周围传来的若有若无打量的目光中,包含着很多复杂负面的情绪,唯独站在她旁边的姜惠丽,满心欢喜地看着她。   “恭喜啊曼冬,你又升职了!”   这升职速度也太快了吧。   前几天刚刚入职时,彭曼冬和她一样,都是做杂务的帮厨,每天只负责洗洗菜、打扫卫生,没几天的工夫,彭曼冬就从帮厨做到切配师傅,再从切配师傅一跃成为小组长。   这升迁的速度比坐火箭还快!   姜惠丽羡慕不已。   “看来我之前的话没说错,保不准没过多久你就成主厨了!”   说完意识到自己声量太大,姜惠丽忍不住朝四周张望,生怕不小心被麦大厨听见。   “话说,麦大厨去哪里了,怎么不见他人?”   ——   员工休息间,麦峻良被气势汹汹的申光磊堵住质问。   “为什么要安排彭曼冬成为小组长?”   申光磊对此非常不满。   他在食堂后厨摸索了八年,才一步步成为热菜组的小组长,凭什么彭曼冬刚进后厨就能和他平起平坐?   那他这么多年的努力算什么?   虽说彭曼冬上次用刀工赢了他,证实她自身也算有点实力,但这并不排除她背后依靠的关系。   后厨有实力的员工多得去了,没谁会像彭曼冬这样,三两天的时间完成别人好几年的职位升迁?   “麦大厨,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疑问,这是我们热菜组全体员工的疑问。”   孙科长对于彭曼冬的包庇未免也太过明目张胆。   既然做事完全不需要避着人,那为什么不直接一步到位,将彭曼冬提升为主厨?   这样还省得来回折腾。   整个食堂后厨全送给彭曼冬一个人得了。   “麦大厨,实话跟你讲,大家对于这个决定都非常气愤,如果我们得不到合理的解释,准备联合起来,向上汇报孙科长不合规的提拔。”   申光磊已经决定了。   这次绝对不会退让。   本来上次输给彭曼冬,他肚子里就憋了满满一团火,没办法,刀工没人家精湛,手艺不如人,他也认了。   没给对方找麻烦,反而自己跌了脸面,惹了一身骚,他这两天一直郁郁寡欢。   想着忍忍也就过去了。   可是忍一步,接下来只会有无数步需要忍,还不如彻底反击一回。   毕竟这次是孙科长做得太过分。   现成的把柄,不抓白不抓!   “不联合起来反击一回,孙科长以后只会做出更过分的事,麦大厨,你也跟我们一起向上反馈吧。”   “我反对。”   麦大厨旗帜鲜明的拒绝让申光磊始料未及。   他一脸错愕:“为什么?”   “因为你想错了。”   麦大厨慢慢悠悠回复。   “这不是孙科长的主意,人是我举荐的。”   申光磊:? [20]1990:两人联手,不信斗还不过她   麦大厨借用员工休息间开了一次组长会议。   钦定为面点组小组长的彭曼冬参与其中。   她对面坐着热菜组小组长申光磊,以及热饭组小组长周玉玲,周玉玲50来岁的年龄,据说和麦大厨是同一年进入食堂后厨,很有些资历。   三人被麦大厨召集在一起,商议下个月即将执行的新规。   “端午节过完,这个月差不多也就结束了,从下月开始,厂里食堂正式执行承包责任制,你们三位是拟定的小组长,日后要负责每个小组的指标,压力很大,到时候免不得要互相协调,所以我希望你们之间不要存在什么误会。”   “既然要把话摊开说,那我先做个表率,首先我要说明一下,彭曼冬能够担任面点组的小组长,不是孙科长的本意,是我极力向孙科长推荐,孙科长才同意,所以我希望光磊和玉玲不要有什么意见。”   “以后食堂后厨的模式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轻松,小组长要带头挑起员工们的积极性,到时候就任由你们发挥、各显神通,在此之前,我希望我们内部能够先放下隔阂,团结一致,这也是我召开这次会议的原因。”   ……   话落,休息间里一片沉默。   彭曼冬静静坐着,没有吭声。   对面的申光磊动了动嘴唇,显然是有话要说,一旁的周玉玲比他更先开口。   “既然麦大厨你把话挑明,那我也就直说了,你说彭曼冬是你向孙科长推荐的,我想问问,作为一个刚进来没几天的新人,麦大厨你是如何判断她能够胜任面点组的小组长?”   小组长是要管人的。   在食堂后厨熬了不知道多少年,周玉玲才拥有服众的资历,一个没来几天的后生,年轻得很,能管住人吗?   周玉玲对麦峻良的说辞表示怀疑。   人明明是孙科长想提拔的,偏偏要拿麦峻良做借口,迫于领导压力,麦峻良也只能吃下哑巴亏。   这样的情况,谁也没法去责备麦大厨,但大家可以将怒火对准罪魁祸首彭曼冬。   所以,即便当事人在场,周玉玲也毫不犹豫道出心里的质疑。   一点也没留情面。   “我的判断是……”麦大厨顿了顿。   他想起前几日彭曼冬与申光磊比试刀工时的场景,以及那碗很是蹊跷的鲫鱼汤,心里逐渐浮现一个荒唐的想法。   他想去试探一下。   “我自有我的判断,在食堂后厨这么多年,我连这点看人的眼力劲难道都没有吗?当初玉玲你是我执意要提上来的,领导们嫌你年龄太大,怕你吃不消,我坚决支持你,难道你忘了吗?”   “还有光磊,当时你太年轻,领导们怕你经验不足,有所顾虑,也是我执意推荐你,事实证明,你们两人都没有让我失望,所以,我认定曼冬也一定不会让我失望。”   搬出前尘往事,周玉玲哑火。   准备步周玉玲后尘继续对彭曼冬发泄不满的申光磊也默默闭嘴。   麦大厨不只是厨艺好,看人的眼光也的确毒辣。   两人都是受过麦大厨恩惠的人,哪里有资格去反驳麦大厨的判断。   “好,既然你们没有异议,那我就当你们已经放下芥蒂,从下个月起,大家就要并肩作战了,到时候一起努力吧。”   讲了几句鼓励之语,麦大厨宣布会议结束。   申光磊早就不耐烦听下去,三两步迈出休息间,心里不停冷哼。   并肩作战?   呵。   想得未免太好了。   承包责任制的本质是竞争,下个月起,三个小组为了完成各自指标、获得奖金,不得不花心思抢夺职工口袋里的饭票菜票。   抢来抢去自然会抢出火气,到时候别反目成仇就谢天谢地了,哪来的并肩作战。   不过申光磊很是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论切菜的手艺他或许比不上彭曼冬,但是论如何带领小组,如何经营菜品,如何提高营收,他比彭曼冬要有经验多了。   食堂的职工每月领取的饭票菜票都是固定的,花在热菜组,那就不可能再花在面点组。   所以三个小组之间本质是竞争关系。   具体点讲,面点组与另外的热菜组和热饭组都是竞争关系。   热菜组与热饭组之间不存在多少竞争,也就是说,到时候彭曼冬是一个人来对抗他和周玉玲两人。   周玉玲大概对彭曼冬没什么好印象吧。   刚才会议上周玉玲当着彭曼冬的面提出质疑的表现已经足够说明问题,她都快要恨死彭曼冬了。   原本偌大一个面点组,既做面食又做米饭,突然被分成两个小组,谁能高兴?   分成两个小组也就罢了,自己还被分到热饭组,周玉玲心里有气是正常的。   热饭组的食物很单一,以后想也不能赢过面点组,被调到热饭组做组长的周玉玲很显然是没有受到重用。   这换成谁,都咽不下心里那口气。   申光磊冷笑。   不用他撮掇,周玉玲自然会将枪口对准彭曼冬,两人联手,不信斗不过彭曼冬。   这下有好戏看了。   四处树敌的彭曼冬看看能不能撑过一个月吧。   彭曼冬没有考虑这些事,眼前她只考虑一件事。   简短的会议结束后,等人都走出去,她叫住麦大厨。   “我有件事想和麦大厨商量。”   “什么事?”   麦大厨脚步一顿,重新坐下来。   “你说吧。”   彭曼冬开门见山:“我是想我调到面点组之后,可不可推荐一个人接替我的切配工作?”   “你想推荐谁?”   “姜惠丽。”   麦大厨沉思片刻,“可以。”   姜惠丽来了后厨快一年,也该慢慢学习一点刀工了。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几分钟,姜惠丽就得知自己被允许跟着切配师傅学手艺的好消息,她还得知这一切都是因为彭曼冬主动向麦大厨推荐。   在后厨的这一年里,姜惠丽自认和大家相处很好,谁见了她都是笑哈哈的,看起来很融洽,但是……   没有人会像彭曼冬一样,在领导面前举荐她。   即便她和彭曼冬认识不过几天时间。   想着想着,姜惠丽不禁眼眶一红。   她心里很受感动,千言万语都无法表达出自己内心的感激之情,思来想去,她决定用实际行动来报答。   两天后的端午节,姜惠丽提了一小篮粽子,敲响彭曼冬的大门。   “这是我特意包的,我买了一斤红枣,里面是甜滋滋的枣味,向南肯定喜欢吃。”   这年头,谁家包粽子舍得放红枣啊,都只光秃秃地蒸白粽,了不起吃的时候沾点白糖,那已经是很奢侈的事情了。   放红枣更是可以拿出去显摆的美事。   姜惠丽自认自己诚意足够,她将一小篮粽子放到桌上,摸了摸彭向南的小脑袋,“阿姨给你带了好吃的粽子,你应该喜欢吃甜的吧,来你尝一个。”   坐在餐桌边的彭向南很是为难。   她瞄了一眼面前好心的阿姨,不想拂了对方的好意。   但是……   “阿姨,抱歉,我不喜欢吃甜粽子,我喜欢吃咸粽子。”   “是吗?”   姜惠丽有几分意外,转头看向彭曼冬。   “你们家过端午,一直包咸粽子吗?”   不等彭曼冬接话,彭向南已经冲进厨房,揪出一只粽子,邀请姜惠丽品尝。   “这是妈妈给我做的粽子,阿姨你可以尝尝。”   姜惠丽没拒绝。   她很想瞧瞧彭曼冬的咸粽子里面都包了些什么东西。   通常情况下,咸粽都是用酱油将糯米泡了一下,条件稍好的家庭会放点小虾米进去增鲜,不知道彭曼冬的咸粽是怎么做的。   剪开红线,拆开粽叶,一股咸香味闯入鼻腔。   “好香啊!”   还没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姜惠丽只认为是太久没吃咸粽,没做什么准备,张大嘴巴咬了一口。   复杂的食材涌进她嘴里,惊得她双眼大睁。   等等!   这……这也太好吃了吧!   垂眸一瞧,粽子里抱着香菇、红烧瘦肉、以及咸蛋黄和一些小虾米。   食材这么丰盛吗?   姜惠丽再次惊得目瞪口呆。   她捏着剩下一大半粽子,顿时有点不太敢吃了。   “曼、曼冬啊,你们家过端午节都这么奢侈的吗?”   这得花多少钱啊。   精瘦猪肉、香菇,咸蛋黄,小虾米……啧啧,这么多好食材居然全抱进粽子里面,有种暴殄天物的感觉。   “孩子只爱吃这种,一年才过一次端午,给她做一次也不打紧。”   彭曼冬的话听得姜惠丽百感交集。   明明不是多么富裕的家庭,却这样舍得在孩子身上花钱,难怪全厂区的小孩子,就属彭向南养得最白白胖胖,大概彭曼冬一个月的工资,有一大半都花在伙食上吧。   姜惠丽顿时有点羡慕,她也想有这样舍得吃喝的妈妈。   想当初她小时候,吃粽子粘白糖粘多了点,被母亲数落好几天,说她浪费,不懂得节约,一口粽子哪里用得着粘那么多糖。   唉,想起来都是泪。   不过……既然彭曼冬家里的粽子吃得这样好,那自己送出的红枣粽就有点不够眼瞧了。   姜惠丽望着放在桌上的一小篮红枣粽,顿时觉得有点拿不出手。   “没关系,这是你的心意,我会吃完的。”   注意到对方脸上微妙的失落,彭曼冬将红枣粽提进厨房。   “向南不爱吃甜粽,我什么味道都可以接受。”   她将篮子中的甜粽腾出来,重新放入自己家的咸粽。   “我做了挺多,你也带回去尝尝吧。”   姜惠丽死活不肯接受。   “这怎么能行,我不能要。”   多珍贵的食材啊,平时哪户人家舍得这样花费,既然是彭曼冬专门为闺女做的,她哪里好意思接受。   “你们留着自己吃吧。”   “没事,我们留着还有。”   彭曼冬没敢说家里还有一锅。   一不小心做多了。   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她坚持将一小篮咸粽塞给姜惠丽。   “礼尚往来嘛,你要是不收,我以后也不会收你的东西了。”   “那好吧,我收下。”   话到这个份上,姜惠丽也没再推辞。   她接过篮子,心里有点哭笑不得。   这咸粽里面的食材可比她的大红枣贵多了。   明明是过来报答彭曼冬之前的举荐之情,怎么感觉反而白白还得了一圈便宜?   姜惠丽提着一篮粽子离开时,彭向南也偷偷塞了两只粽子出门。   她一路来到蓟泽家门口,像往常一样熟门熟路敲门进去,打着与蓟泽一起做作业的旗号踏进蓟泽房间。   蓟泽家里与寻常人不太一样。   好像不过端午。   彭向南望了一圈,没有瞧见任何粽叶,好奇地问旁边的人。   “你妈妈没做粽子吗?”   蓟泽摇头。   “正好,我带了两个。”   彭向南从书包里拿出偷偷塞进去的粽子。   “这是我妈妈做的,可好吃了,你尝尝。”   蓟泽没接。   “我妈妈做多了,放在家里也吃不完,你就当是做好事帮我消耗两个,行不行?”彭向南不由分说将粽子塞进他手中。   蓟泽终于放下手中的笔,转头望向一向话多的彭曼冬。   有点出乎他意料之外。   以为她是一时兴起,坚持不了多久,没想到她还真把自己家当成了长久据点。   这样的热情以往他没遇到过,所以始终无法习惯。   在他的观念里,凡事皆有代价。   所以,接受彭向南好意的他,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呢?   “我帮你补习功课。”   蓟泽看了一眼手中的粽子,坚定地提出建议。   “不用啊。”   趴着写作业的彭向南一口回绝。   “我成绩还可以。”   蓟泽:“……”   不知道排在班级倒数第三的人到底为什么这么自信。   “你确定还可以?”   “当然。”   彭向南头也没抬,认真捏着钢笔写作业。   蓟泽的目光落到那只崭新的钢笔上。   自从换上钢笔,彭向南显然更喜欢做作业了。   “新买的钢笔?”   “不是,一个帅叔叔送的。”   说着,彭向南突然停下动作,望着窗外出神。   母亲似乎不太喜欢那位帅叔叔,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面。   ——   北城,带花园的独栋洋房里。   毛善芳端了一碗粽子放在大理石桌面。   早已等候在餐桌边的陆文祥伸手去拿粽子,迅速剥开粽叶,尝了一口,很是纳闷:“芳姨,你怎么总是做咸口的,怎么不做做甜口?”   “因为你绍勋哥只喜欢吃咸口。”   “是吗?”   陆文祥盯着粽子里包着精瘦猪肉、香菇,咸蛋黄,小虾米,有点疑惑。   “可是咸口也能做出很多口味啊,怎么每年都是这些材料?”   “因为你绍勋哥只喜欢吃这些材料的咸口。”   “口味这么单一吗?”   陆文祥不懂,“吃这么多年都不腻?有没有可能,换个口味会更好吃?”   三两下吞完一只粽子,陆文祥还要再拿。   毛善芳敲了一下他的手背,“先别顾着吃,去叫你绍勋哥下来。”   工作的时候,陆文祥的身份是钟绍勋助理,平时来家里窜门,陆文祥更像是钟绍勋的弟弟,来家里一点也不见外。   “好吧,我这就去叫他。”   还没起身,钟绍勋从二楼走了下来。   “绍勋哥,你怎么了?”   陆文祥望着对方眼眶下显而易见一层黑眼圈,吓得开始反思:“是不是最近行程安排太紧,太累了,没时间休息,要不要我把行程重新调一调?”   “和这个没关系。”钟绍勋浑身散发出一股休息不够的颓丧。   回来的这两天,每到夜晚都会做相同的梦。   梦里,那个叫做彭向南的小女孩总是抓住他衣角,昂起小脸蛋,可怜兮兮地质问他。   “爸爸,你不要我和妈妈了吗?”   他耐心回复:“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爸爸。”   闻言,小女孩哇地一声哭出来。   哭得惊天动地,怎么哄也哄不好。   每到这个时候,他总是会惊醒。   然后心神不宁。   明明只有过一面之缘,怎么会如此困扰。   虽说他也同情小姑娘没有父亲,也不是没有想着去帮助她,但是……是她母亲拒绝了他的帮助,所以总的来讲,他也没帮上小女孩什么忙。   这大概是他愧疚的根本原因。   可是……除了物资上的资助,他还能提供什么呢?   总不能真去做她父亲吧。   所以他拒绝做她父亲的请求是非常正确的行为。   那么,为什么会内疚得每天都会被噩梦惊醒?   钟绍勋无奈叹了一口气。   “我看行程还是调一调吧。”   “好的。”   陆文祥应下。   “我这就去办。”   “看看还有还没有途径沣西市的行程,到时候我想多逗留两天。”钟绍勋淡淡补充。   陆文祥:? [21]1990:看来这次她要栽个大跟头   端午过后,很快进入七月。   彭曼冬接手了面点组。   面点组连带她一起总共有8人,其余7名员工都比她资历更深、年龄更大。   管理是门学问。   这些老员工原本是跟着周玉玲,周玉玲的资历与麦大厨旗鼓相当,压制这些老员工绰绰有余,但她不同,她是个新手。   新手显然不能服众。   彭曼冬心中有数。   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大家公事公办就行,只要不影响工作,她也不想摆什么领导的架子。   鉴于食堂改革,各小组都被下达明确的任务指标,按照以往的经营方式肯定行不通。   彭曼冬接手第一天便组织小组成员开了一场会。   “以前的早餐比较单调,除了馒头、花卷和菜包,再没有其他花样,馒头和花卷是同样的价格,一个才卖5分钱,菜包一个卖8分,价格太低了,这样卖下去,这个月我们一定完不成厂里给的营业额指标。”   “完不成指标是要扣奖金的,我相信各位没谁想扣奖金,所以我想推出新品,咱们可以做肉包,肉包一个卖1毛8分,如果肉包卖得好,营业额能显著提升。”   ……   话音落下,小组成员一片沉默。   “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   彭曼冬望了一圈周围沉默的人。   “大家有什么意见可以直说。”   “那我就直说了。”   一位40多岁的阿姨站出来,直言不讳:“我觉得肉包太贵了,一个菜包才卖8分钱,肉包比菜包贵1毛钱,真的会有人舍得买吗?”   “要知道我们食堂中午吃一道炒白菜才1毛6,你一个肉包卖得比一道菜还贵,多不划算啊,大家都是会算账的人,我觉得这个定价太高了,到时候没人买,拿来什么营业额。”   ……   彭曼冬耐心解释:“定价的确有点高,但那是因为成本高,我们的利润并不高。”   工厂食堂并非盈利性质。   哪怕是搞改革,工厂对食堂的盈亏也有硬性规定,盈利不能超过一定比例。   也就是说,上面对于食堂的要求是不能亏工厂的钱,但也不能赚职工的钱。   “可是职工们才不管你成本不成本,他们只看定价,你定价高,他们觉得不值当,根本就不会买。”   有一定道理。   但……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彭曼冬提出:“我们可以先试一试,看看卖的情况怎样,根据实际情况再做调整。”   这是一道再正常不过的建议,但没人附和。   大家都不愿意折腾。   做新品意味着众人的工作内容会变多。   明明每天只需要按部就班做好馒头、花卷和菜包这几样东西就行了,职工们不是照常过来光顾么,为什么要多余折腾?   况且价格定太高,一看就卖得不好,何必白白折腾呢。   习惯了以往四平八稳的轻松日子,大家都不想多干活。   彭曼冬因着资历浅且升迁太快的缘故为众人所不满,现下她又提出如此不讨喜的建议,大家对她更不满了。   没人应和她的提议。   “行,既然没人说话,那我就当你们没有异议,散会。”   彭曼冬大手一挥,转身要走。   “等等!”   眼看她真要离开,大家纷纷开始倒苦水。   “做肉包的话要多出不知道多少工作量,我们每人手头的工作都安排得满满当当,哪里还有时间去做肉包?”   “是啊,根本没有时间去做另外的活,而且我说句可能不太好听的话,如果到时候肉包卖不出去,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我们其实都是不赞成你做这个决定,风险太大了,到时候别营业额没提上来,反而亏损一大半,我们也要跟着倒霉。”   ……   彭曼冬听明白了。   总共两点。   一是抽不出时间来做这个新品,二是怕新品卖不出去到时候受到连带责任。   “肉包我来做,卖不出都算在我头上,不用你们承担任何责任。”彭曼冬说完冷冷扫了一圈,“还有异议吗?”   话到这个份上,很难再反驳。   大家面面相觑,没敢回复。   “没异议就散了吧。”   解散会议后,彭曼冬与食堂采购人员碰头,提交了需要做肉包的猪肉采购量。   采购人员通常天还没亮就要起床去批发市场采购食材,采购完毕之后,各小组开始验收所需要的食材,确保食材的数量和新鲜度没有任何问题。   所以彭曼冬也要提前好几个钟头到达后厨。   面点组的工作不比其他小组,因着要为工厂职工们提供早餐,所以永远不可能赖床睡懒觉,不过倒也有好处,可以早点下班。   清点采购人员送来的猪肉后,彭曼冬开始准备猪肉馅料。   其余的员工按着以往的工作量制作以往的馒头、花卷和菜包。   大家一边工作,一边小声交头接耳。   “她真要一个人做肉包吗?”   “当然了,没瞧见食材都买回来了吗,她是做定了这个肉包。”   “怎么就一点不听劝呢,我还是觉得她把价定太高了,这么贵,谁来买啊?”   “管他呢,她不是说了她全权负责吗,反正她是小组长,决定权在她那里,我们都是反对的,到时候真卖不出去亏损了,那也是她的责任,咱们操心那么多做什么。”   “也是,就随她吧,咱们就做咱们以前那些就好。对了,她准备做多少肉包试试水啊?”   “听说是要做一百个。”   “一、一百个吗?这么多?她疯了啊,第一次尝试为什么不做少点,到时候卖不出去怎么办,岂不是全浪费了?”   “浪费就浪费呗,我倒是觉得卖不出去也挺好,让她长长记性,看她以后还要不要这么固执不听劝。”   ……   员工们的窃窃私语彭曼冬一句也没听见去。   她在专心调制肉包的馅料。   一个钟头的时候,她熟练的包了100个肉包,馅料全部用完。   上锅蒸熟之后,只待七点钟迎接来食堂吃早点的职工们。   七点整,食堂卖早餐的窗口全部打开。   新上的肉包与菜包平齐放着,价格立在一旁,让人一目了然。   来买菜包的职工站在窗口张望几眼,好奇地瞅了瞅新出炉的肉包,脸上写满跃跃欲试,再一瞧价格,立马没了心思。   这也太贵了吧。   琢磨着1毛8可以正儿八经在午餐的时候多点一道素菜,那些想尝试菜包的职工们纠结之下还是没舍得花出这份钱。   直到八点半,络绎不绝的职工们走了大半,肉包总共才卖出去20个。   早餐供应的时间是七点到九点,卖了一个半钟头都只卖出20个,还剩半个钟头,不可能销完剩下的80个吧?   九点钟是正式上班时间,所以八点半左右,职工们开始陆续离开,来食堂的人只会越来越少。   看来这剩余的80个肉包,是注定卖不出去了。   至于其余的馒头、花卷和菜包,和平时的销量差不多。   眼瞧彭曼冬吃了大亏,员工们忍不住凑在一起做总结。   “看吧,我就说价格定太高了会卖不出去,她偏不信,非得要试试,结果怎么样,是不是跟我说的差不多,根本没多少人会买。”   “可惜了那么多肉包,这得浪费多少猪肉啊,她应该少做点的,试水嘛,一下子怎么能做这么多呢。”   “还是太年轻了,根本没有足够的经验,她哪里是当小组长的料,反正我已经不抱任何期望了,到时候只要别亏损太多影响咱们的奖金就行。”   “早知道这样,我当时就应该主动申请去热饭组,跟着玉玲姐一起,总比待在这里要强。”   ……   员工们怨气冲天。   一旁的热菜组与热饭组也在看笑话。   “听说彭曼冬新上了菜包,但是没多少人买。”   周玉玲笑着凑到申光磊旁边,分享刚得知的情报:“她做了一百个肉包,才卖出去20个,剩余80个,我倒要看看她准备怎么处理。”   闻言,检查食材的申光磊朝不远处的早餐窗口多望了几眼。   他倒是没想到彭曼冬这么快就做出改革措施、增加新品,但似乎不怎么成功。   “卖不出的话,她可能想留到中午或者晚上再卖。”   “中午更加卖不出去!”   从前管理面点组的周玉玲对此深有体会。   “早点只在早上才是最畅销的,中午晚上没多少人会买,况且她定价太高了,有这个闲钱买一个包子,干嘛不拿去买一道菜?想想也不划算啊,谁会来买?”   “真是出师不利啊,我看这次她要栽了。”   周玉玲面露惋惜,嘴里尽是幸灾乐祸。   “但是……”申光磊朝不远处瞥了一眼,“我看她一点也不着急,很淡定的样子。”   还真沉得住气。   “嗐,她装也装出这副模样啊,不然呢,总不能当着大家的面流眼泪吧。”   周玉玲也望了一眼不远处,哂笑道:“我要是她那个处境,我还真得哭出来。”   不仅自己手底下的人在看笑话,其他两个小组的人也都憋着心思看好戏。   彭曼冬对此无动于衷。   她看了一眼手表。   八点三十五。   还有二十多分钟。   不急。   “我想买一个肉包,能不能给我拿一个?”   目光从手表上转移,一抬眸,彭曼冬瞧见窗口外站着穿着同样工作服的姜惠丽。   “听说食堂今天出了新品,我过来尝尝。”   彭曼冬没吭声。   默默给她拿了一个。   肉包递过去的瞬间,她小声道了一声:“谢谢。”   “不要这么客气,我也是尝尝鲜嘛。”   姜惠丽接过肉包,没有心思尝试,满眼只望着彭曼冬身后的蒸笼。   心里很是担忧。   刚过来食堂后厨上班,她就听说了具体情况。   受恩于彭曼冬的举荐,她被允许跟着切配师傅学做切配工作,但切配工作具体是归属于热菜组,热菜组的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她很难不知情。   听说彭曼冬总共做了一百个肉包,只卖出20个,大家都在笑话彭曼冬自信过头、不懂规划、没有经验、自作主张……她听了实在难受。   想着多少来支持一下。   可是情况看上去很不乐观,不知道没卖出去的那些肉包要怎么处理。   唉。   真揪心。   默默在心里叹气的姜惠丽准备安慰对方几句,突然一阵旋风从耳旁刮过。   几个职工快步跑过来,将她挤到一边,凑近窗口询问:“今天食堂是不是卖肉包了?给我拿一个。”   “我也要,我要两个!”   “还有我,我也要!”   还没弄清楚这些人从哪里冒出来时,更多人的突然涌了进来,全部挤到卖肉包的窗口。   个个争先恐后地叫嚷要买肉包。   不到十分钟,剩余的肉包一抢而空。   所有食堂后厨的员工,包括站在现场的姜惠丽在内,全部看得目瞪口呆。 [22]1990:这次占了功劳,也不想分给我们   怎么一下子突然卖光了?   所有人都没回过神,对刚才发生的一幕感到费解。   唯独彭曼冬还算淡定,镇定自若地收拾着空出来的蒸笼。   “请等一等!”   好奇心爆棚的姜惠丽看着即将散去的人群,连忙上前搭讪。   “你们怎么突然全过来买肉包了?是听到什么风声了吗?”   这一句问出食堂后厨所有工作人员的心声。   员工们懒得收拾卫生,也无心顾及其他,一双眼睛两只耳朵全都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我是看到有人吃肉包,那肉包太香了,一问才知道是食堂新出的,所以赶过来买一个尝尝。”   “我也差不多,同事买了一个,让我尝了一口鲜,我一尝那味道简直太好了,一口根本不过瘾,急忙忙赶过来,生怕晚了就没了。”   “我不一样,我已经吃过一个了,本来只是想尝尝新出的肉包,没想到这么好吃,我这辈子都还没吃过味道这么棒的肉包,说什么也得再买一个给我媳妇儿尝尝。”   ……   赞扬的言语落到后厨工作人员耳中,大家面面相觑,脸上写满质疑。   是不是太夸张了。   连“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包”这种话居然也能说出口?   味道真有这么好吗,仅仅闻到香气就想买一个来尝尝?   简直匪夷所思。   后厨的员工们都不大相信,但实实在在的战况告诉他们,肉包的味道绝对不会差,不然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销售一空。   奇了怪了,难道彭曼冬做出的肉包真比别人做出来的要好吃?   一百个肉包全部都售空,大家想研究研究也找不到样本。   正困惑时,眼尖的申光磊将主意打到姜惠丽身上。   姜惠丽从帮厨升为切配师傅的学员后,归属于他的热菜组,是他手底下的小组员。   所以当姜惠丽出于好心照顾彭曼冬生意,故意去买肉包时,那一幕落到他眼中,令他很是不爽,他打定主意要找个时间单独与姜惠丽谈谈,让她少与彭曼冬来往。   不过……这次姜惠丽倒是阴差阳错帮了忙。   申光磊二话不说将姜惠丽召回,目光盯在她手上那只还未开封的肉包。   于是姜惠丽手中这只唯一剩余的肉包被贡献出来。   热菜组所有成员聚在一起,想要研究一下彭曼冬的手艺是不是真如职工们描述的那样神奇。   组长申光磊牵头,拿起一把尖刀,在巴掌大的肉包上划了四刀,均分成八等份。   肉包被切开,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混合着淡淡的麦香,勾得人肚里馋虫涌动,让人忍不住咽口水,迫不及待想尝试。   这香味很有说服力,不少人开始动摇。   “闻起来的确很香,看来味道不会太差。”   “难怪有那么多人过来买,味道好肯定回头客多。”   也有人表示质疑。   “可能只是闻起来香也说不定。”   “对啊,得吃起来也这么香,那才说明味道好。”   甭管相信或者质疑,大家已经迫不及待要尝一尝肉包的味道。   “我能不能沾光尝一尝?”   周玉玲突兀出现在热菜组的地盘,扬起笑脸朝申光磊打了一声招呼。   “说实话,我也挺好奇的,我也想尝尝彭曼冬的手艺,看看是不是真像大家说的那样玄乎和夸张,奈何肉包都卖完了,想买也买不到,听说申组长这儿还有一个,所以我能不能过来品尝一下?”   申光磊没拒绝。   分成八份,自己小组的人员都分不够,但既然周玉玲开了口,说什么也得给对方匀出一份。   另外七份,一份留给自己,一份给了肉包归属人姜惠丽。   还有五份按资排辈分给了小组里资历比较老的员工。   分完申光磊觉得有点可笑。   一个小小的肉包而已,怎么弄出一股分配绝世美味的架势?   当他尝过肉包之后,这个念头就消失了。   还真是绝世美味!   那些个职工的言语没有半点夸张,申光磊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包。   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明明看上去和其他肉包也没什么两样,不知为何口感如此独特。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吃肉包的情形。   那会儿他刚来食堂后厨做帮工,当时食堂的早餐和现在的供应差不多,只有馒头、花卷和菜包,有一次省里领导来视察,食堂特意开小灶做了肉包供应。   招待完后,剩余一个肉包,麦大厨随手递给了他。   那是他第一次吃全肉馅的包子,当时心里有种白白占了便宜的庆幸与幸福。   肉包也的确比菜包好吃,他几乎是狼吞虎咽三两口吃完,随后的几天他都因为趁职务便利吃了这个肉包而感到心情愉悦。   后来也不是没有机会吃肉包,只不过再也找不到第一次的那种新鲜口感,总觉得少了点惊艳的味道。   很不幸,彭曼冬做到了。   一个肉包能让他吃出惊艳的感觉,也是不容易。   申光磊沉默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他没法违心评价肉包难吃,但让他说出夸赞彭曼冬的话,那还不如变成哑巴得了。   周围人也都抱着这样的心理。   尤其是周玉玲,神情阴沉得可怕。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新组长还真有几分实力,竟然真能做出如此美味的肉包。   到底怎么办到的?   她同样不想说出任何夸赞彭曼冬的话,但是……心里的感觉不会骗人。   肉包的味道很好,好得让她觉得只尝一口远远不够。   没发表任何评论的周玉玲沉着脸转身离开,她二话不说将处在面点组的员工许素琴招了过来。   许素琴以前是她手底下的得力干将,两人年龄差不了几岁,无话不谈,关系很好。   当时没将许素琴调到自己的热饭组,她是另有考量。   作为新上任的小组长,彭曼冬资历太浅,总得被人刁难质疑一番,而资历深厚的许素琴是最好的出头鸟。   许素琴这个人头脑简单,认死理,帮亲不帮理,极其护短,留在面点组,只会带头给彭曼冬制造麻烦。   “素琴,听说你们的彭组长今天做了肉包,当时你在场,有没有看到她的手法?”   许素琴40出头的年龄,长着一双三角眼,眼里泛着精明的光,“我当然瞧见了,她怎么和面的我瞧得一清二楚,和旁人其实也没什么差别。”   “和面当然没什么差别,主要是肉馅,你看她怎么调馅了吗?”周玉玲比较关注这一点。   如果能把具体手法学过来,她或许可以试着在家里做一做。   “这个嘛……”   许素琴有点迟疑,“我看是看到了,但没记得太清。”   这也不能怪她。   当时大家伙都不赞成彭曼冬做肉包,看到彭曼冬一个人忙活,所有人都以为会是白忙活一场,一百个肉包肯定不会全部卖完,铁定会浪费。   所以那会儿她的心思都放在和大家伙一起说闲话上,哪有空去关注彭曼冬的肉馅到底是怎么调的。   回想一下,其实也就是后厨那几样调料,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都以为会卖不出多少,谁承想还真一个不剩地卖完了。   这谁能猜到?   许素琴心里也有了点自己的小心思,“周姐,既然你想知道,那我明天用心留意一下。”   第二天彭曼冬照常做肉馅时,早有准备的许素琴偷偷拿了一个小本本开始记步骤。   猪肉嘛,选择的事肥瘦相间的前腿肉,比例大概在3:7左右。   放入的基础调料有老抽、生抽、白糖、蚝油、胡椒粉等等,用葱姜去腥。   加水搅拌上劲的时候,一共分了三次加入清水,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搅拌。   搅拌完后放入切好的葱花,然后淋了熟油,油膜可以锁住水分。   “好了,就这些。”   将所有步骤记录下来之后,许素琴喜滋滋收好小本本,准备找时间与周玉玲分享。   突然,她想起彭曼冬似乎在最开始的时候剥了几只虾。   对了,差点把这个细节给忘了!   她又迅速掏出小本本,记下重要的一条:猪肉里面一定要掺和几只虾仁。   这样的配方帮助彭曼冬打开了口碑。   第二天的销售比第一天更加火热,七点整,当食堂的早餐窗口拉开时,放着肉包的窗口迅速挤满了人。   不到半个钟头,一百个肉包很快卖光。   慕名而来没买到肉包的职工们很是惋惜,站在窗口前询问一通,确认不再供应肉包后,才悻悻地买了菜包解馋。   剩下的一个半钟头,早餐窗口的工作人员一直被职工们不停追问同一个问题:“为什么不多供应点肉包?”   这样的场面始料未及。   起初大家都以为肉包价格贵,没什么市场,没想到现在的职工们点名要多供应肉包,想消费的热情拦都拦不住。   “我一大早就过来了,听说食堂卖的肉包味道很不错,想买来尝尝的,结果跟我说没有了,这才过去半个钟头就卖光了,你们为什么不多做点?”   “对啊,我来这么早都抢不到,你们供应得也太少了,根本不够分啊,就不能加大点供应量吗?再这样我要找孙科长反馈了!”   “好的肉包做这么少,难吃的菜包做这么多,你们会不会经营啊,好歹看看咱们职工的真正需求啊!”   没买到肉包的职工们挤在窗口抱怨的场景落到麦大厨眼中,麦大厨没有当场质疑,只在早餐窗口收摊后将面点组所有员工召集起来,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   “这两天我观察到一个现象,曼冬你做的肉包卖得很俏,今天来了好多人,想买都买不到,所以我想问问,为什么没有多准备一些?”   “我不准备增加数量。”   彭曼冬道出心中的规划。   “以后还是每天供应一百个,不多也不少,就这样刚刚好。”   “为什么?”   不等麦大厨接话,许素琴的质疑声已经脱口而出:“昨天做的一百个最后都卖完了,今天做的一百个甚至不到半个钟头就卖光了,这说明肉包很受大家的欢迎,我们完全可以增加数量,为什么每天只卖一百个?”   许素琴搞不懂。   当初说要尝试做新品,提高每月营业额的人不是彭曼冬吗,怎么现在有了提高营业额的方法,彭曼冬反而不加把劲?   这不合理。   许素琴表示明确反对:“我觉得应该趁大家新鲜劲还在的时候多做点出去卖,等以后大家都尝了鲜,就卖不了这么多了。”   “对!我们也这样认为!”不少人跟着附和。   眼看大家的意见与彭曼冬并不一致,麦大厨转身看向彭曼冬。   询问她的意思:“你怎么想的?”   “我坚持我的想法。”   彭曼冬直言不讳。   “厂里不是给食堂下了规定么,我们不可以赚员工的钱,我们只要保证不亏损,每月完成上面下达的指标就够了,如果强行增加数量,营业额会激增。”   “呵。”   许素琴冷哼一声。   “都是借口,我知道真正的原因。”   “是吗?”   麦大厨目光在她身上扫视一圈。   “咱们内部的会议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素琴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可以直说。”   “那我就直说了。”   许素琴不动声色瞥了一眼对面的彭曼冬。   “彭组长不想增加数量,是跟我们在置气。”   当时彭曼冬提出要做新品时,面点组的员工没一个人支持。   大家担心肉包太贵卖不出去,担心造成浪费无人担责,担心事情太多忙不过来,最后是彭曼冬发言,揽下一切,大家才没了怨言。   现在肉包卖得好,彭曼冬这下心里肯定舒了一口气,同时也憎恨当时不支持她的所有面点组的员工。   依着现在的速度,彭曼冬一个钟头最多只能做一百个肉包,增加肉包数量的话,多出来的肉包势必会分摊给其他员工,这无异于将功劳也分了出去。   “你介意我们当初没有支持你,所以这次占了功劳,也不想分给我们。”   嗯?   彭曼冬眉头一挑。   “我找茬都想不到这样的词。”   “我没有找茬,我说的都是实话。”   许素琴笃定她的猜测就是事实。   食堂里实行责任承包,如果超额完成月指标,会获得额外的奖金,奖金怎么评定那就值得说道了。   出力最多的自然也收获最多,彭曼冬不肯把赚钱的活儿分摊出去,分明是不想让大家跟着沾光。   “不然你为什么不肯把活儿分摊给我们?”   “……”   彭曼冬沉默。   “需要我提醒一下吗,当时我提出来做肉包,是你们一个个声称手里的工作太多,抽不出时间干其他活,我才亲自来做,怎么现在成了我不肯把活儿分摊给你们?有你这样颠倒黑白的吗?”   “此一时彼一时,当时谁能想到肉包会赚钱?”   许素琴有她自己的一套逻辑,“既然现在已经证实卖肉包会赚钱,那咱们的计划当然也要跟着转变。”   “行。”   彭曼冬巴不得把手里的活儿摊出去。   “既然你要揽活,那以后做肉包的事就由你来负责,采购数量你去提高,卖得好不好也都由你承担责任。”   “可以。”   许素琴一口答应下来。   会议结束,数量问题终究没有达成一致,彭曼冬仍旧还是坚持每天做一百个肉包,提醒她:“我劝你先少做点,别做多了。”   许素琴没同意。   毕竟现在是她说了算。   成功接手了这个受欢迎的活儿,许素琴心里美滋滋。   下班前,和采购人员报备所需采购的猪肉时,她报了能做300个肉包的分量。   一旁的同事小声问她:“一下子做这么多,能卖完吗?”   “放心吧,一定能卖完。”   许素琴谨慎小心又得意满满地拍了拍口袋。   口袋里装着记录彭曼冬所有手法步骤的小本本呢。 [23]1990:现在只有她能解决这个棘手问题   工作不到半个月,彭曼冬已然感受到食堂后厨的人情世故。   比生产线上复杂多了。   她不喜欢与人动嘴皮子,更喜欢用事实说话。   但总有一些人罔顾事实、颠倒黑白,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大费周章。   那就随他们去吧。   只有在栽过跟头之后,人才会长记性。   多说无益,既然对方不听劝,彭曼冬也懒得再费口舌。   本来她的初衷是在面点组增加肉包这个新品种,现在已经达成这个目标,做肉包的活儿也不用全堆在她身上,她乐得轻松。   不过……   第二天去后厨,看到案板上堆着比以往多一倍的猪肉,彭曼冬还是没忍住开口质问。   “这不是100个肉包的份量吧?”   “不是。”   正在切猪肉的许素琴回答得理所当然。   “这是300个肉包的份量。”   彭曼冬眉头一皱:“你打算做300个?”   “对。”   许素琴捏着菜刀,将砧板剁得框框作响。   300个她都嫌少呢,今天要是卖得好,明天她还会继续增加数量。   “300个太多了。”   作为面点组的小组长,彭曼冬自认有责任提醒对方。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些肉包卖不完怎么办?”   “怎么可能卖不完,你没瞧见昨天有多少人在埋怨咱们后厨供应肉包的数量太少了吗?”   许素琴已经听不进去任何意见。   她被昨天的盛况蒙蔽了双眼。   在食堂后厨工作这么多年,她还是头一次瞧见这么受欢迎的新品。   彭曼冬有句话说对了,增加花样和种类的确能够提高营业额,以前大家怕工作量太多,忙不过来,一直不肯出新品,再说了,以前做多做少都是拿一样的月工资,谁愿意多干活?   现在不同了,营业额提升的话,月底会有奖金,何乐而不为呢。   况且彭曼冬前两天已经给大家打了样,肉包这种新鲜品类注定会受欢迎,她只要有样学样,不愁卖不出去。   “我觉得你可能想得太乐观了。”   彭曼冬盯着案板上逐渐剁成细碎的猪肉,好心提醒。   “你可以抱有最好的愿望,但一定也要做最坏的打算,我只问你,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如果这些肉包卖不出去要怎么办?”   这句话莫名点燃了许素琴的怒火。   “没考虑过。”   她生硬地回了一句,将菜刀往砧板上一剁,停下动作来,目光阴鸷地盯住对面的人。   “听你的语气,你是盼着我做的肉包全部都卖不出去是不是?有你这么说话的吗?我今天第一天做肉包,你不说些吉利话也就算了,还提前预估我卖不出去,怎么,我真卖不出去到时候你就高兴了?”   “我知道你对我揽活的行为很是不满,但有不满你就向麦大厨反馈啊,昨天开会的时候你怎么不表达你的不满,你怎么不说你不愿意把活分摊给我?你不愿意你就当场说啊,现在来阴阳怪气、旁敲侧击是什么意思?”   “……”   彭曼冬沉默。   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她说出的任何一句话都会被对方曲解成另外的意思,这就是她不太喜欢过多和别人交谈的原因。   因为每个人只站在自己的立场考虑问题,只听取自己想听取的部分,只解析成自己愿意相信的内容,很难理性地对待他人言语。   算了,随她吧。   彭曼冬一声不吭,转身就走。   看着对方走远的背影,许素琴沉着脸重新拿起菜刀,在砧板上剁出富有节奏的切肉声。   她其实是心有不甘的。   当时孙科长宣布食堂后厨要搞改革,所有人员分成三个大组,那会儿申光磊是热菜组的小组长,周玉玲是面点组的小组长,要多分出一个热饭组,那就说明得在所有员工中重新选出一个小组长。   她以为那个人选会是自己。   后厨除了周玉玲,就属她资历最老。   而且她人缘好,和谁都能打成一片,若是让员工们投票选择,她一定能够高票当选。   可惜结果不尽人意。   领导组没有问过员工们的意见,擅自决定让彭曼冬成为新的小组长。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刚来几天的新员工会抢走本该属于她的小组长,凭什么呢,彭曼冬才来后厨几天而已,为什么可以比得过她这个在后厨工作20多年的老员工?   后来听了一些流言蜚语,她心里不禁冷笑。   难怪没什么经验的人能够打败她,成为新的小组长,原来人家背后靠着大树呢,她这种没什么背景的普通人,哪里比得过人家。   天知道她看到申光磊故意刁难的时候有高兴。   可惜申组长不仅没给对方下马威,反而让对方羞辱一番,作为看客的她那个时候就曾暗暗发誓,自己一定要做出点名堂来,让这位新组长待不下去。   她没有主动申请跟着去周玉玲的热饭组的原因也是于此,她要留在面点组,迟早有一天,她会取代这个新组长的位置。   这也是她执意要承揽做肉包的原因。   只要做出亮眼的营业额,让领导们看到她的能力,她一定会受到提拔,成功过挤走彭曼冬。   怀着对未来美好的憧憬,许素琴拿出昨天偷偷摸摸在小本本上记下的肉馅调料步骤,按着彭曼冬昨天的步骤,一步步将肉包的馅料搅拌好。   一个早上的时间,几个员工合伙将肉包做好,放入蒸笼,只等七点整开放早餐窗口。   ——   职工家属楼里,一阵烦人的闹钟响起。   汪舒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一下时间。   六点五十分。   “呀,来不及了!”   她连忙从床上爬起来,穿戴好衣物,连刷牙洗脸都来不及,急匆匆提着布包出门。   “干什么去?”   躺在床上的李正诚拿起闹钟瞧了一眼。   “我以为你快要迟到了才这么匆忙,结果一看才七点钟不到,你现在就要去厂区?”   九点正式上班,哪有人提前两个钟头去生产车间。   “不去厂区,我是去食堂。”   “去食堂?”   李正诚更疑惑了。   “一大早去食堂做什么,我们的早餐不是一直在家里吃吗?”   以往的早餐通常是在家里煮点白米粥,就点咸菜下肚,条件宽裕的时候会蒸上几个鸡蛋,从来没去食堂光顾过。   怎么今天破天荒要去食堂?   “你不知道吗,彭曼冬在食堂卖肉包,听说味道很好。”   李正诚一愣,“我知道啊。”   这事他有所耳闻。   据说是彭曼冬在后厨新增加了肉包的品类,这两天想去食堂买肉包的人很多。   “可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去食堂该不会是……”   “对,我就是要尝尝!”   听到大家把彭曼冬的手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汪舒云是一个字也不相信。   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彭曼冬有什么出色的厨艺,怎么一进入后厨就成了大师级人物?   听到那些不明真相的人,口口声声称赞彭曼冬,她心里别提多闹心。   知道彭曼冬已经成为小组长后,她更加郁闷。   才进去后厨半个月时间,已经混上小组长,啧啧,属实没想到平时闷不吭声的彭曼冬这么会来事。   晋升速度够快啊。   没过多久,说不定就要坐上主厨的位置了。   汪舒云暗暗咬牙。   怎么这家伙到哪里都能如鱼得水呢?   食堂后厨可不是一个好混的地方,个个都精明得很,怎么就没人给彭曼冬使使绊子?   听说这次卖肉包也是彭曼冬的主张,肉包一推出,所有窗口的人都被吸引到卖肉包的窗口,食堂的营业额蹭蹭往上涨。   她就不信了,彭曼冬难道真有这么大的本领?   说什么她也要去尝尝彭曼冬的手艺。   看看这人到底几斤几两。   一向不舍得去食堂买早点的汪舒云破天荒赶在七点的时候去了一趟早餐窗口。   她以为她来得够早,结果卖肉包的窗口前早就排起长长一条队伍。   一眼看过去,至少有好几十人。   “天呐,这么多人?”   还没来得及感叹,汪舒云先跟在队伍后占了一个位置。   占好位置后,她左顾右盼,拍了一下前面人的肩膀。   “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排队了,这不是窗口都还没开放吗?”   “嗐,你不知道,来晚了就抢不到了,我昨天晚来一步就没抢到,今天比昨天早了十分钟,没想到前面已经排了一堆人,看来明天还得更早一点。”   汪舒云纳闷:“起大早就为了买一个肉包,值得吗?这肉包真这么好吃?”   “当然好吃,你瞧瞧这么多人过来买就知道了,我是第一天就尝过了,味道特别好,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肉包,来早点排队买也值得。”   对方的言语有够夸张,汪舒云在心里鄙夷一声,脸上写满不信。   不过是一个肉包而已,能有多好吃?   要不是彭曼冬平时独来独往习惯了,没什么朋友,她都怀疑这些人是彭曼冬故意请来的托。   大家的一致好评吊足了汪舒云的胃口。   无论如何,她今天一定要买一个尝尝!   七点整,早餐窗口正式拉开。   热腾腾的肉包连带蒸笼一起被抬至窗口,队伍慢慢开始松动。   一眨眼前面几十人快要走光。   那些后来的人眼瞧着排队已经排不到自己,偷偷摸摸上前插队,汪舒云站在原地两分钟,一直没挪动脚步。   眼看着一屉屉肉包流水似的送到职工们手中,汪舒云急了。   “哎!前面那些人,别插队!”   “先来后到懂不懂,有点素质行不行!”   真是的,总不能自己一大早过来排队,最后连一个肉包也捞不到吧。   越想越气的汪舒云又扯起嗓子嚷了两声。   “都自觉点,乖乖去排队!”   “再看到有谁插队,别怪我骂得难听!”   被嚷了这么几嗓子,前面插队的人灰溜溜离开,队伍开始正常流动。   汪舒云很快买了一个肉包。   窗口的工作人员是许素琴,汪舒云认得她。   这是一个老员工,比彭曼冬资历厚多了。   她本以为站在窗口的工作人员会是彭曼冬,心里做了不少建设,怕彭曼冬瞧见自己过来买肉包,特意在布包里塞了一顶帽子,到时候用帽子遮住脸,这样彭曼冬会认不出来。   她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走近一瞧,彭曼冬并不在。   不在也好,她也省去了做伪装的工夫。   拿着传说中的味道极好的肉包,汪舒云还没走出食堂就迫不及待尝了一口。   一口还没咽下,她面色一顿,古怪地望着手中的肉包。   “什么鬼,这不是普普通通的包子吗?”   哪怕是她自己在家里随便拿猪肉和一和馅料,也能做出这种口味的肉包好吗!   到底哪一点能让大家吹上天?   汪舒云怀疑自己没品出真正的味道,不信邪的她又默默咬了一口。   这一口更加普通。   嚼了两下没品出什么额外的滋味,汪舒云脸上的古怪瞬间变为愤怒。   到底谁说这肉包好吃?   呸!   不就普普通通的包子么,至于吹得这么神乎其神吗?   简直是浪费她一大早的时间。   亏她还特意花了1毛8分钱,诈骗,这是诈骗!   什么破包子,味道也就那样,竟然敢卖这么贵!   自认受到了欺骗的汪舒云格外心疼那1毛8分钱,早知道这肉包味道如此普通,她就不会上赶着浪费这一毛多,唉,权当给好奇心买单了吧。   汪舒云满心失望地走出食堂,决定以后再也不相信大家的夸赞舆论。   与汪舒云抱着同样疑惑的人还有孙科长。   这两天食堂后厨出新品的事情,孙科长也有所耳闻,听说肉包卖得紧俏,他也从众一回,想尝尝这么受职工们欢迎的肉包到底是什么滋味。   混在人群中买了一个肉包后,他迫不及待尝了一口。   心里的感觉与汪舒云大同小异。   很普通的肉包,没什么特别之处,馅料挺香,但换成稍微有经验的后厨师傅,应该都能做出这样水准的肉包。   所以,为什么这种水平的肉包会如此受欢迎?   孙科长百思不得其解。   他单独将彭曼冬叫到休息室,直接发问:“这几天都是你在做肉包?”   “不是。”   彭曼冬直言不讳。   “至少今天不是。”   “今天不是?”   孙科长面色一怔,随后释然大笑。   “难怪呢!我就猜你的手艺不该这么普通,原来还真不是你做的,可是我听说是你提出的,怎么又没做了?”   彭曼冬三言两语解释前因后果。   总而言之,那是面点组所有员工与麦大厨共同做下的决定。   孙科长的工作是抓大方向,这种具体实施的部分,通常交由麦大厨去监督,所以谁来做肉包这种小事,入不了孙科长的耳朵。   他得知来龙去脉后,心知肚明这是小组里的明争暗斗。   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纠纷,这很正常。   他只是有点不太明白,“你就这样让给她做了?”   业绩通常和奖金挂钩,表现得出色也有利于职位的晋升,这么好的表现机会,彭曼冬如此慷慨地放手,他有点意外。   “如果对方有金刚钻,让她揽揽瓷器活也没什么关系,只要能服务好职工们就行,谁来服务,我不是很在意。”   彭曼冬这句话听得孙科长脸上一愣。   他不禁回忆起年轻时候工厂里那股氛围。   集体主义时代,厂里大部分人都是积极上进,大家的观念也都很纯粹,一起努力做好事情就行。   后来改革来临,慢慢的个体主义盛行,人心逐渐变得浮躁,开始争夺荣誉,争夺功劳,争夺一切可以人为争取的东西。   风气就这样改变了。   已经改变的东西,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   他说不出哪种结果更好,只是有时候偶尔会怀念大家都还很纯粹的岁月。   孙科长默默叹息一声。   他从彭曼冬身上看到了久违的集体主义时代的纯粹,不禁高看她两眼。   “孙科长,我有个疑问。”   彭曼冬向来有话直说。   “我想问问,当时为什么没让许素琴担任新组长?”   “这个嘛,你得去问麦大厨。”   孙科长笑呵呵地回复:“当时是麦大厨极力推荐你成为新组长。”   这件事还真不是他的主张,问他也没用。   后厨里具体岗位的安排他一直都交给麦大厨管理,所以这种调动与任职都是麦大厨一手布置。   “我猜麦大厨肯定是看中你的能力。”   见彭曼冬没吭声,孙科长扯起嘴角笑了笑。   “我说的能力,并不是指厨艺方面,虽然我没问过麦大厨原因,但我可以告诉你领导选用人员的标准,管理是门学问,和专业技能无关,很多人是没有大局观的,心胸也不够宽阔,眼界只看得到自己门前的一亩三分地,无法从更宏大更客观的角度去思考问题,有这些弊病的人,并不适合做领导。”   “很不幸,你没有这些弊病。”   ……   谈话结束,孙科长忙着去处理别的事务,彭曼冬也要帮忙收拾清洗后厨的用具。   她洗完第三个蒸笼,许素琴得意洋洋地走到她面前。   “今天300个肉包全都卖完了。”   彭曼冬没吭声,继续埋头洗蒸笼。   “肉包卖得很快,端上来就有人买,并没有像你预料的那样卖不出去。”   彭曼冬继续不吭声。   “而且还有很多排了队没买到的人在后面抱怨,抱怨我们供应得太少。”   彭曼冬停下手中动作,抬眸瞥了对方一眼。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   许素琴一字一句道:“你的判断全错了!”   呵,哪有卖不出去,根本是供不应求好吗!   开卖之前她其实是有点紧张的,毕竟彭曼冬一大早不怀好意说了些不吉利的话,她还真怕卖不完。   事实上是她想多了。   那些话估计都是彭曼冬见不得她好,说出来故意吓唬她,她再也不会上当了。   亲眼看着300个肉包迅速卖完之后,她心里别提有多膨胀。   迫不及待在彭曼冬面前炫耀一番后,许素琴踌躇满志地开始规划第二天的数量。   下班前,她给采购员提交了500个肉包的猪肉份量。   这一幕恰巧被准备下班的彭曼冬看在眼里。   想起早上出言劝谏的结果,彭曼冬忍住了做好人的冲动。   人一旦有了偏见,就无法客观看待处理事情。   她说得再多,对方也都疑心她不怀好意。   那又何必再自讨没趣地开口。   只要对方能够承担这样做的后果就行。   整理一下书包,彭曼冬眼不见为净,很快下班回家了。   第二天来到后厨,她瞥了一眼放在案板上的猪肉,较之昨天又多了将近一倍。   剁着猪肉的许素琴别提有多高兴。   自打接手了卖肉包的活儿,她每天上班的积极性蹭蹭蹭往上涨,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对工作抱有如此热情的态度。   像昨天一样,她按着从彭曼冬那里亲自抄来的配方配好馅料,组织员工们包足500个肉包。   她以为会像昨天一样很快卖光,但是临近七点,窗口前只有稀稀拉拉几人排队。   这样的场面让她察觉出几分不对劲。   要知道昨天六点半就有一大堆人过来排队了,眼瞧着今天快要拉开窗口,怎么没多少过来等候呢?   不对劲,这不太对劲。   心里已经察觉出异样的许素琴不太敢接受另一种结果,她习惯性地欺骗自己,没事,可能大家昨天过了新鲜劲,今天没那么积极也说不定。   这并不代表大家对肉包失去了兴趣。   拉开窗口后第一位职工的问话给了许素琴一记暴击。   “这个肉包是谁做的?是彭曼冬做的吗?”   许素琴始料未及,没想到对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迟疑片刻后,她决定吐露实情:“不是。”   “哦。”   对方应了一声,转头去买了一个馒头。   接下来的陆陆续续走进食堂的员工,不少人过来问了同样的问题,在得知不是彭曼冬亲手做的肉包之后,大部分选择去购买馒头或者菜包。   这样的情况看得许素琴焦虑万分。   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听说不是彭曼冬做的,一个个都不乐意买了?   她亲手做的,和彭曼冬亲手做的,真的有这么大区别吗?   不信邪的许素琴偷偷拿起肉包尝了一口。   很是疑惑。   多香的肉包啊,怎么大家今天都不乐意买了?   明明昨天还那么多人请求!   许素琴搞不明白。   她没尝过彭曼冬做出来的肉包到底是什么滋味,但她坚信自己做出来的肉包味道极佳,所以问题到底出现在哪里?   但是现在的重点显然不是思考这个问题。   现在的重点是,没卖出去的那些肉包怎么办?   临近九点,许素琴抖抖索索地清点一下。   总共500个肉包,只勉强卖出去100个。   还剩400个躺在蒸笼里面,一动不动。   完了。   许素琴血液都快要冷却下来。   她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昨天那么受欢迎的肉包,为什么今天突然就不受欢迎了?   这可怎么办?   多出100个肉包她都可以想办法解决,可是……   现在是多出整整400个!   她慌了。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数量和她预料得相差太大,她脑子一片空白,想不出任何办法。   慌不择路的她只能去向麦大厨求助。   麦大厨看着一摊卖不出去的肉包,叹息一声:“我也无能为力,现在只有一个人能帮你。” [24]1990:大帽子扣下来,没人承受得住   找彭曼冬?   只有她能解决问题?   许素琴不信。   连麦大厨都无能为力的事情,凭什么彭曼冬能够解决?   这也太抬举彭曼冬了。   许素琴打心眼里不乐意去找彭曼冬,哪怕火烧眉毛,她的自尊心也不容许她去向彭曼冬低头,那多丢脸,以后她在同事中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许素琴没听取麦大厨的建议,转身去找老东家周玉玲。   以前面点组还没被拆分时,周玉玲是小组长,而她是周玉玲最得力的干将,虽说现在两人不在同一个小组,但感情还和从前一样,遇到什事情,仍旧可以相互商量着解决。   许素琴将这件天大的难题倾诉与周玉玲。   问得情真意切:“玉玲姐,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周玉玲没吭声。   只转过身吩咐小组成员:“中午的米饭蒸熟一点,昨天有职工反馈上层的米饭夹生,今天别犯这种错误了。”   叮嘱完毕之后,才回过头看向许素琴。   “你刚才说什么,还剩多少个来着?”   “还剩400个。”   许素琴很是发愁,眉头皱成一条线。   “玉玲姐,你说我该怎么处理比较好?”   “哟,这事还真有点难办。”   周玉玲感叹两声,又转头去吩咐不远处的员工。   “今天早点蒸米饭吧,时间蒸得久一点,到点了记得把员工的饭盒拿过来蒸一蒸。”   将事情交代好后,周玉玲的目光挪到许素琴身上。   摆出一副为难的神色:“说实在话,我其实也没什么好的办法。”   哪怕再迟钝,也能看出对方的态度很敷衍。   许素琴脸色很难看。   她来求助周玉玲,并非一定要从周玉玲这里讨到什么解决办法,更多的是寻求一种心理安慰,可惜对方根本没把她的事放在心上,没把她的话当一回事。   这样无所谓的态度气得许素琴面皮紫涨。   想当初她跟在周玉玲手底下做事时,周玉玲交代给她的事,哪一件事她不是亲力亲为?   哪怕现在不在一个小组,她也同样以真心对待,上次周玉玲让她偷看彭曼冬做肉包的馅料步骤,她二话不说当即完成任务。   对方随意一句话她都会放在心上,想着尽力提供帮助,怎么轮到自己遇上困难,对方却摆出这样一副敷衍的姿态?   问题没得到解决,心理安慰也没获得半分,只落了满肚子的火气。   本就心情烦闷的许素琴再也憋不住心中的郁愤,扯起周玉玲的胳膊直接开腔,当众质问:“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   音量之高,引得热饭组几个工作人员侧目。   眼瞧许素琴摆出一副要吵架的姿态,周玉玲眉头一皱,拉着对方来到员工休息间。   甭管两人之间有什么恩怨,当着众人的面发生争执,总归是一件不大体面的事。   两人关起门来,哪怕真动手,至少外人不知道。   “你朝我吼什么吼。”   隔绝了外面员工的视线,被撩起怒意的周玉玲此刻也悉数发泄出来。   “对,我是对你有不满,我没想到你会干这种事。”   “我干了哪种事?”   许素琴一脸诧异。   “我到底做了什么事情让你不满,你倒是说说。”   “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提起往事周玉玲心里就来气。   前些天她尝过彭曼冬做出来的肉包,觉得味道不错,吩咐许素琴帮忙搞到彭曼冬的手法秘诀,许素琴也很有效率,第二天一早就给了她详细的步骤。   她回家后喜滋滋地按着许素琴给的步骤做了一笼包子,结果一尝,味道根本不对。   和之前吃过的彭曼冬做出的味道简直天差地别。   她怀疑是许素琴从中作梗。   是啊,现在许素琴已经是面点组的人,而肉包的销量是和月底奖金挂钩的,许素琴怎么可能真心实意把这种赚钱的技术轻易分享给她。   为此她心灰意冷好一阵子。   果然啊,在利益面前,什么友谊都是屁话。   再好的交情也抵不过月底多出来的几块钱奖金。   “你怀疑我故意没给正确的配料手法?”   听完始末的许素琴感觉自己蒙受了天大的冤情。   她委屈极了。   “我怎么可能这么做!”   当日她在厨房看到彭曼冬的所有手艺步骤,全都一一详细记载在小本本上,又单独誊抄一份给了周玉玲。   上天可鉴,她真是一字不落完全复制的,不可能故意欺骗。   她自己都是按照这套步骤做了肉包,怎么可能弄虚作假。   “不管你信不信,我自己也是按照这个方法做肉包,我所记载的步骤全是我亲眼所见,你要是怀疑,你大可以自己去观察,反正彭曼冬做肉包也从来不背着人,你去验证一下就知道我有没有故意欺骗你。”   “我是真没想到你会这么怀疑我,就为了这点小事你就对我不满?”   许素琴也有点心灰意冷。   她是来寻求帮助的,最后没找到什么解决办法,倒是收获一肚子怨气,还被人冤枉一通,真是有够憋屈!   “我对你不满的事情不止这一件。”   周玉玲心里还攒了好几件事。   其实早在几分钟前,她支使员工去后厨偷拿了一个肉包。   尝过肉包之后,她对许素琴的怀疑已经减轻几分。   如果许素琴给她的方案步骤是假,那许素琴应该能做出和彭曼冬手艺差不多的肉包,但事实是,许素琴做出来的肉包和她做出来的肉包味道差不多。   她已经大致排除许素琴的嫌疑,在肉包的配料手法上,许素琴应该不是故意的。   但她还是很生气。   肉包的配料方法或许不是故意的,但是增加数量这件事,一定是故意的!   天知道她获悉面点组要卖300个肉包时心里有多恼火。   起初她以为这一切都是彭曼冬的主意,还想着这个新人不知天高地厚,要找机会好好教训教训,结果一打听才知道,许素琴已经揽过做肉包的活儿,而且增加数量也全是许素琴的主意。   增加就增加吧,许素琴还不知满足,第三天竟然直接加到500个。   这完全是不给别人留活路!   周玉玲心里甭提有多恼恨。   这会儿许素琴求上门来让她出主意想办法,她能有好脸色才有鬼呢。   “既然你自己定的500个数量,卖不出你就自己想办法呗,来求别人做什么?多大肚子吃多少饭,吃撑了就是会消化不良,你当初提高供应数量的时候,就没想过这样的后果吗?”   “你……”   许素琴气得满脸通红。   好,好,她放下姿态来求帮助,把对方当成自己人,才掏心窝的以诚相待,没想到反而落得一顿嘲笑。   她就不该开这个口!   话题已经吵开,对方语气不善,气头上的许素琴也不甘落后反驳:“我卖肉包碍着你什么事了,这也让你不满?”   “你还好意思问?”   周玉玲气笑:“每个职工每月发放的饭票都是固定的,买米饭和包子馒头都用饭票,职工们手里的饭票都拿去买你们的肉包,留给买米饭的饭票自然就少了,到了月底,你们面点组倒是可以超额完成任务,我们热饭组到时候就惨了。”   “你每天卖一百个,我不挑你理,结果你一点也不知足,每天都要加量,昨天卖300个,今天就要卖500个,倘若今天卖得好,你明天是不是要卖1000个?职工们手里的饭票全给你们面点组得了。”   “你增加供应数量的时候,想过我们热饭组的死活吗?你只高兴你们会超额完成每月的指标,你有想过我们热饭组会面临完不成指标继而被罚款的局面吗?你没有!”   “你但凡哪怕有一点点为我这个朋友考虑,你都不会这么肆无忌惮地增加供应量,你说你都不管我死活了,你还得让我耐心听你诉苦,积极帮你想解决的办法吗?你不觉得这样太过分了吗?”   “我看你还不如彭曼冬,人家可没你这么膨胀!”   一番数落劈头盖脸落入许素琴耳中。   她被震得半天没回过神。   周玉玲一席话听得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昨天的肉包卖得俏,她光顾着高兴了,的确没有考虑到热饭组会面临的情况。   所以说,难道彭曼冬当初坚持每天只卖一百个,其中也有这样的考量吗?   后知后觉的许素琴感到一阵胸闷。   她发现自己竟然还没彭曼冬想得深远。   挨了一顿训,许素琴灰溜溜回到面点组。   解决办法没找到,只添了一肚子火气,她心里憋得慌。   找不到处理方法,造成的浪费全部得她一个人承担,一个月工资都不够她赔。   这可怎么办是好。   她想听从麦大厨的建议,找彭曼冬商量,瞧见忙着清洗蒸笼的面点组员工们后,又退缩了。   如果这次拉下脸去向彭曼冬求助,那以后在彭曼冬面前就永远矮了一截,说话也不能硬气,在同事们眼中也没了威严,再想和彭曼冬竞争就没底气了。   不行,还是不能低头。   许素琴转身又去找了麦大厨。   眼看着许素琴死要面子活受罪,麦大厨叹息一声,只能自己亲自出面,将彭曼冬招到员工休息室开三人小会。   “面点组的现在的情况有点棘手,作为小组长,曼冬你有什么看法?”   彭曼冬指了指旁边的许素琴。   “这你得问她,她说过会对这种情况负责。”   被呛了一句的许素琴一声不吭。   双耳却逐渐红温。   她的确在彭曼冬面前放过狠话,现在事实甩了她几巴掌,不用彭曼冬出言讽刺,她也快要维持不住颜面。   为了找回一点场子,许素琴病急乱投医:“我想到一个办法,咱们可以降价处理。”   “不行。”   彭曼冬持反对意见,“如果你以后还想卖肉包,那就放弃这个想法。”   “为什么不行?”   许素琴怀疑彭曼冬是故意和她作对。   “以后怎么就不能卖肉包了,我只是今天降价一次而已,又不是天天降价。”   “一旦降价,职工们就认定这肉包只值这个价格,你再想以原价卖出去就更难了,所以绝对不能降价,除非你以后都不想卖肉包。”彭曼冬态度很是坚决。   眼看两方矛盾不可调和,争吵即将升级,麦大厨及时插话。   “既然这样,曼冬你有什么好办法没有?”   彭曼冬看了一眼对面的麦大厨,又瞥了一眼身旁的许素琴。   两人神色焦虑,的确为这件事在操心。   她叹了一口气,只问:“后厨还剩多少馒头?”   “200来个。”   许素琴数过,记得很清楚。   馒头不同于肉包,卖不完可以放入冷库,第二天接着卖,口感不会差多少,所以每天多做一点馒头也不碍事,但是肉包不同,放到冷库保存一夜,第二天口感会发生变化。   这也是她焦急的原因。   肉包当天卖不出去,那就真的全浪费了。   “这样吧,中午继续开一个窗口卖肉包,”   彭曼冬出主意,“不过得在窗口竖一块牌子,写上为庆祝厂里上个月业绩突破,食堂决定开展优惠活动,买一个肉包送一个馒头。”   “买一个肉包送一个馒头?”   许素琴大为不解:“那这和直接降价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彭曼冬懒得长篇大论,只解释一句:“至少这样你第二天还可以以原价继续卖肉包。”   许素琴没反驳。   她现在有更大的疑惑。   先不提这种法子管不管用,即便管用,那也只能卖出两百个左右,那剩下的两百个肉包呢,怎么处理?   “剩下的肉包留着晚上给加班的职工们当做福利吧,你去和孙科长申请一下,说是看到上个月底大家为了赶进度,一直加夜班,所以想给夜班的职工们发送一点福利,说得言辞恳切些,孙科长应该会同意的。”   这么一来,剩余的两百个肉包的开销就可以报公了,不用算在面点组的亏损里。   “好主意!”   许素琴一拍大腿,喜出望外。   她连招呼都没打,迫不及待赶去布置。   依着彭曼冬的方法,她在中午时分单独开了一个小窗口继续卖肉包。   打出优惠活动。   大家算了一笔账,一个肉包是1毛8分钱,一个馒头是5分钱,现在1毛8分可以买一个肉包和一个馒头,这么换算下来,一个肉包也才1毛3分钱。   很划算。   这样的优惠活动可不是天天都有,哪怕买回去放在家里留到第二天热一热再吃也行。   于是很多吃过午餐的职工顺手买了一个肉包。   人流量极大的食堂很快消化了这两百个肉包的量。   许素琴又按着彭曼冬的方法,找到孙科长,依葫芦画瓢将原委细说一遍,她记住了彭曼冬提出的重点意见,特意表现得十分恳切。   孙科长果然心软,一口答应下来。   剩下的两百个肉包于是走了充公流程,终于用不着她来承担盈亏。   许素琴心里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地。   晚上她亲自端着包子,趁车间员工休息时去分发。   意外收获额外福利的职工们对于她的到来十分欢迎,言语间的感激与道谢一直没断过。   “麻烦你了,这么晚还为我们忙活。”   “辛苦了,你们后厨的人也蛮累,谢谢。”   ……   大家的感谢,许素琴自觉受之有愧。   她什么也没说,端着篮子静静离开。   回到后厨,所有人都已经下班,只有麦大厨还系着围裙,似乎在特意等她归来。   “包子发完了?”   “嗯。”   许素琴默默去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背后传来麦大厨轻声的询问:“你现在还觉得彭曼冬资历不够吗?”   许素琴一愣,没有吭声。   用沉默的背影代替了回答。   ——   第二天一早,彭曼冬来到后厨。   她准备将布包放入员工休息间,还没走近,听得休息间里传来一阵议论。   “你们听说了吗,昨天面点组搞优惠活动,买一个包子送一个馒头,好多人吃完饭都去买了包子,他们这么搞真是太过分了。”   “是啊,这么一来,大家都把饭票送到面点组,那我们组怎么办,完不成月指标的话,到月底会不会扣咱们的工资?”   “而且听说昨天晚上加班的职工们还得到了福利,每人发了一个肉包,大家都在赞扬面点组呢,收买人心他们面点组也挺有一手的。”   “我听说这些都是彭曼冬的主意,没想到她这么会来事,刚做小组长没几天,一套一套的,这么张扬做什么?”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她要是不会来事,怎么可能都快要下岗了,还能被调到咱后厨来,她要是不会来事,怎么可能压得过那一批老人,直接做小组长,她要是……”   ……   眼看讨论越来越歪,接下来指不定要讲出什么难听话,彭曼冬向前一迈,准备直接进去。   还没走出一步,里面传来另外一道高亢尖利的声音。   “哎哎哎,我说你们怎么这么喜欢嚼舌根子,你们小组卖不过别人,就只能躲在背后说别人的坏话吗?”   “大家都是公平竞争,我们又没有从你们小组抢饭票,你们有本事也想办法多弄点饭票,总比在这里背后说人家坏话强。”   “再说了,人彭曼冬那天和申组长比试刀工,不就证明了自身实力么,你们现在还质疑是什么意思?”   “别让我再听见这种话,再听见我就直接上报了,说你们搞小团体,排挤人,散布不实言论,故意搅乱后厨环境。”   ……   一堆堆大帽子扣下来,哪有人承受得住。   几个嚼舌根的员工灰溜溜从休息间钻了出来,出来碰见站在外面的彭曼冬,更是吓得如鼠逃窜。   走进休息间,彭曼冬瞧见许素琴正在换工作服。   刚发完火的许素琴见了她,稍稍一愣,很快恢复正常神色,像是没事人一样,也并不和她打招呼,换好工作服后,一声不吭地出去了。   彭曼冬换好工服,紧跟着来到后厨。   后厨的案板上放着只能做一百个肉包的猪肉份量。   且猪肉放在她通常工作的地方。   彭曼冬望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揉面的许素琴:“你不准备做肉包了?”   许素琴用劲揉着面团,头也没抬。   “我还要做菜包呢,你想累死我?”   看来做肉包这个活儿又回到了她手上。   彭曼冬扬了扬嘴角,没再说什么,开始处理猪肉。   望着默默剁肉做馅料的背影,不远处的许素琴逐渐停下手中的动作。   经此一事,她感慨良多。   本以为可以靠得住的人,为着一点利益袖手旁观,本以为会作壁上观的人,最终仍旧出手相助,帮她度过这个难关。   只有在真正的困难面前,才能检验出真正的人心。   很多话无法当面出说口,许素琴望着不远处的背影,只在心里轻声又郑重地道了一声谢。 [25]1990:什么事这么纠结,说来听听   面点组一场内部小风波终究归于平静。   早餐窗口恢复了以往一百个肉包数量的供应。   彭曼冬亲自坐镇,肉包恢复热销。   明明是所有品种里面定价最高的种类,却总是以最快的速度卖完。   虽说一天的供应量是有限度的,但一个月累积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营业额。   每天看着面点组窗口的热销盛况,作为竞争对手的周玉玲免不得在心里焦急。   “听说,昨天没卖出去的肉包,都被彭曼冬想办法解决了?”   申光磊趁着空闲特意来向她打探消息。   “而且有一半的损失还走了公账?”   “可不是么。”   周玉玲话语里不自觉带了酸气。   走公账不是那么容易批准的,传出来的消息是许素琴单独找了孙科长谈话,但她不相信许素琴有这么大的脸面能够说动孙科长。   她笃定是彭曼冬在背后先通了气,怕人说闲话,才让许素琴出面。   这么一来,问题解决了,也让许素琴欠下人情。   一举两得。   “申组长,我们之前都小看了她。”   周玉玲朝着面点组的方向使了使眼色。   那边一片忙碌的场景中,许素琴围着彭曼冬奔前跑后,好一副和谐的画面。   “瞧见了么,没当几天小组长,她已经把许素琴收服了,人家可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不通人情世故。”   周玉玲心里憋着气。   今天早上她的小组有几个员工在休息间里说了几句酸话,被许素琴逮到,一顿痛批,员工们朝她告状的时候,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许素琴这个人比较护短,帮亲不帮理,既然能够公然站出来替彭曼冬说话,说明已经在心底里彻底认可彭曼冬。   想当初许素琴跟在她手底下,不知道多忠诚,转眼的工夫就倒向了彭曼冬。   那么多年的感情,比不过刚来不到一个月的新人。   真算是白费了以往的相处。   “我早知道她不像表面那样。”   申光冷哼一声,“但那又怎样,真正的竞争才刚刚开始。”   甭管彭曼冬背后有什么样的人脉,只要堂堂正正打败她,任何人脉都不顶用。   面点组可以想办法提高营业额,他的热菜组同样也可以!   申光磊早就拟定好计划,他向麦大厨提出要开放小厨房。   以往的小厨房只用来接待厂里贵宾,平时多半是闲置状态,现在食堂既然要搞改革,那就该合理利用起来。   “我想用小厨房来搞小锅热炒,大锅菜的油水和味道都差了点意思,所以有些科室干部或者厂领导都不会选择来食堂就餐,小厨房如果对外开放的话,在味道上一定有所提升,当然,价格上也要比大锅菜更贵。”   “领导们是小食堂的主要客户,一些条件宽裕的职工也可以来就餐,这么一来,我们热菜组的营收同样可以在短时间内提升上去。”   “反正小厨房平时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我们热菜组管理,提高营收也是咱们食堂整体的成绩,麦大厨您怎么看?”   一番话有理有据,麦大厨实在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于是小厨房就这样挪用给了热菜组做小锅热炒。   小锅热炒一经推出,同样很受欢迎。   虽然舍得花钱吃小锅菜的职工并不多,但也比以前只做大锅菜的营收要好得多。   眼瞧着面点组和热菜组都找出增加营收的方法,作为热饭组的周玉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面点组可以增加品类,热菜组可以搞小锅炒,她的热饭组实在是变不出花样。   转眼已经进入七月份,天气越来越炎热,燥热的天气会让越来越多的人吃不下饭,到时候热饭组的营收只会越来越低。   想不出解决办法的周玉玲在心里急得团团转。   ——   七月份是暑假的开端。   期末考试之后,等了两天,所有同学要去学校领成绩单,以及暑假作业。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公布考试名次,彭向南乖巧坐在椅子上,认真聆听结果。   以往她从来不期待这样的环节。   因为考试名次永远与她无关。   不过现在……她可以听到另外一个好朋友的名字。   “这次语文考试第一名是蓟泽,数学考试第一名也是蓟泽……总成绩第一名同样是蓟泽,蓟泽同学在各科都拿到第一名的好成绩,希望班里所有同学多多向他学习。”   班主任公布名次后,自豪又得意地望向他心中的好学生,同学们的目光也全都注视着被班主任夸赞一番的蓟泽。   唯独彭向南没有看他。   她用双手托着脸蛋,皱起眉头,陷入思考。   以前她怎么没关注到蓟泽同学的成绩这么厉害呢?   这家伙似乎每次考试都拿第一,但之前两人从来没有过交集,她对旁人也不甚在乎,而且母亲从来没有在学习成绩上给过她压力,所以对蓟泽并没有成绩好的滤镜,自然也就不太关注对方。   现在想来,当时两人一起做作业,蓟泽说要帮她补习功课,应该是认真的。   以他的水平,完全可以帮助她复习。   拿到成绩单后,放学前夕,彭向南走到蓟泽旁边。   小声问他:“你之前的话还算不算数?”   “什么话?”   蓟泽一向话少,他没想起自己做过什么承诺。   “你不是说要帮我补习功课的吗?”   原来是这个。   蓟泽点头,“还算数。”   “那好,我暑假的时候再每天找你一起做作业!”   彭向南扬起小嘴笑得乐呵。   她笑起来时肉嘟嘟的脸蛋鼓城一团,像塞满了松果的松鼠脸颊,蓟泽不自在挪开目光,询问:“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之前不还信誓旦旦拒绝他么。   彭向南实话实话:“我发现你成绩还不错,应该够资格教我。”   “……”   蓟泽默默盯她一眼。   “你才发现?”   同班好几年,她还真够迟钝。   蓟泽拿起暑假作业与成绩单,头也不回地离开座位。   被丢在后面的彭向南则回到位置,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暑假作业总共两本,成绩单被她夹在语文暑假作业里面,她抱起两本作业册,转头看向旁边李浩:“走不走?”   李浩沉着脸没吭声。   默默抱起暑假作业,离开座位。   走出教室,身旁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彭向南跟在他旁边。   “这次你各科都考得很不错,回家你妈妈应该不会抽你了吧?”   “好像大家都考得挺不错,就我考得不怎么样,不过还好,保持了倒数第三的名次,没有滑坡。”   “能保持名次已经很不错了,说明我也有在用功,至少没有退步。”   ……   听得身旁传来的碎碎念,李浩心里很是烦躁。   以往听到彭向南考得差还摆出一副莫名骄傲的模样,他总会调侃几句,今天他没心情。   他怀着满肚子心事,就差把不高兴写在脸上,怎么彭向南一点都没有观察到?   这人就顾着念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点也不关注他的心情。   一直冷着脸装腔作势的李浩终于装不下去了。   单方面赌气在彭向南面前是行不通的,如果不直接说明,彭向南这根木头一定猜不到他的心思。   “向南,我问你。”   李浩停住脚步,转身一下堵住对方去路。   “你刚才跟蓟泽说了些什么?”   “我让他暑假给我补课啊。”彭向南不觉得这是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   “那你怎么不让我给你补?”   李浩很生气,“我的成绩也很好,难道不能给你补课吗?”   “不能。”   彭向南很诚实地摇头。   “你只考了第二名,他是第一名,他比你成绩要好。”   “……”   李浩感觉心窝被戳了一刀的。   脸色瞬间憋成猪肝色。   来自好朋友吐槽往往比陌生人的嘲讽杀伤力更大,李浩被怼得半天找不出反驳的言语,站在原地气得七窍快要生烟。   他开始翻旧账:“这段时间你一直跟蓟泽一起做作业,放学了也不找我来玩,你还当我是你的好朋友吗?”   “当然是好朋友啊。”   “我不信!”   李浩余气未消。   “我看你现在跟蓟泽越走越近,慢慢也不理我了!”   “没有啊。”   彭向南感到莫名其妙。   她和李浩是同桌,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哪有不理他。   “你是在吃醋吗?那也太莫名其妙了,你想想看,你也不只和我一个人玩,你也有别的朋友啊,那我也不只有你一个朋友,我也可以有别的朋友,所以你到底生气什么?”   搞不太懂。   “我生气……我是生气……”   气头上的李浩气糊涂了,半天没能组织好语言。   “我是生气你现在和蓟泽的关系更好!我们当然有别的朋友,但是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现在还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当然是啊。”   “我不信!”   既然是最好的朋友,为什么补课这么重要的事情不找他,而去找蓟泽?   哼,分明是看蓟泽的成绩比他更好,所以想和蓟泽走得更近!   自觉受到伤害的李浩抱起暑假作业,气愤愤地跑开了。   留下彭向南站在原地,一脸懵。   她都说他是最好的朋友了,怎么还不信啊。   这家伙真难哄。   彭向南皱着一张脸,百思不得其解。   噗呲——   一声突兀的笑声从身后传来。   彭向南下意识转身。   瞥见不远处站着一道笔直挺拔的身影和一张久违的熟悉的帅气面庞。   钟绍勋也没想到,两次见面,都瞧见俩小朋友发生争执。   小孩子的世界挺单纯,永远在为是不是最好的朋友这种简单的问题分分合合。   看来彭向南小朋友挺受欢迎啊。   “叔叔,你又在笑话我吗?”   一回生二回熟,彭向南认得他,自然没有戒备心。   她走上前,面带不满:“随便笑话人是不礼貌的行为哦。”   “抱歉,我没有笑话你。”   他只是觉得小孩子的世界很纯真而已。   眼瞧着小姑娘似乎动了气,钟绍勋连忙转移话题:“你的成绩真的排在倒数第三?”   对于成绩这方面,彭向南向来不羞于朝外人表达。   她直接从语文暑假作业里抽出成绩单,递给对方。   接过成绩单一瞧,钟绍勋眉头不自觉皱起来。   一眼扫过去,各学科没有一门及格。   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钟绍勋面露难色:“考成这样,你不怕回家遭到你妈妈的批评吗?”   “不怕。”   彭向南摇摇小脑袋。   “我妈妈从来不在学习成绩上批评我,她说不用有太大的压力,等我对学习有兴趣了再学也不迟。”   “是吗?”   钟绍勋有几分意外。   在他的印象中,彭向南的母亲彭曼冬是个严肃认真的人,对待事情一丝不苟,也不擅长虚与委蛇,有种老一辈的正直作风。   很难想象她对待孩子的学习会持这样开放的态度。   “看来你妈妈是个包容的人。”   难怪这孩子身上拥着一股与其他小朋友完全不同的从容。   不得不承认,彭曼冬挺会教育孩子。   “叔叔,你这次过来是要做什么?”彭向南盯着面前的男人,很是好奇。   对方不是厂区的职工,但看上去经济条件很不错。   听老师说,有个大好人钟老板来厂里考察后,决定每年给小学捐助一笔款项,用于改善教育质量。   她对教育质量没什么认知,但她对这位钟老板有印象。   面前这位帅叔叔就是老师口中的大好人钟老板。   “又来做考察吗?”   “不是。”   钟绍勋扬起嘴角,轻笑。   “我是特意过来看望你。”   “是吗?”   彭向南话锋一转,“可是看望人通常是要带礼物的。”   “正好,我带了。”   早有准备的钟绍勋将旁边的礼物袋提过来,递给对方。   “送给你。”   彭向南一早就关注到放在一旁的精致的彩色礼物袋,她心里猜测这或许是送给她的礼物,用言语试探一番,没想到还真是送给她的礼物。   除了妈妈之外,从来没有长辈给她送过礼物。   彭向南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复杂滋味。   她慢慢接过礼物袋,小心翼翼掏出里面的礼物盒。   盒子里面躺着一个精致的洋娃娃。   一头蓬松的短发,一身裁剪得很是恰当的精美红色长裙,纤细的长腿下方还踩着两只小巧的高跟鞋。   是最新款的芭比娃娃。   彭向南很喜欢。   嫩白的小手轻轻在礼物盒上摸了摸,不确定地问:“这真是送给我的吗?”   “当然。”   彭向南眼珠子咕噜噜地转动。   “可是……你为什么要送礼物给我?”   “上次虽然没有答应你的请求,但我答应过你以后会来看望你,给你买礼物,你忘记了吗?”   “可是……”   彭向南仍旧不太确定。   “你大老远过来,只是为了给我送礼物吗?”   钟劭勋想了想,如实道:“也不算是专程给你送礼物,我是有事经过这里,所以顺便给你送礼物。”   对方解释得很真诚,没有糊弄她这个小孩子,语气也足够温柔,是彭向南想象中父亲教导孩子的声音。   她没忍住,眼眶一下子红了。   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的蓟泽撞见。   瞥到彭向南通红的双眼,他眉头一皱,快步上前。   看上去没心没肺的彭向南平时从来不在人前掉眼泪,每天都是一副乐呵呵的做派,哪怕因为成绩受到老师严厉的批评,她也从来不放在心上,任何事情仿佛都无法在她心里留痕。   这样眼红的场面实属少见。   蓟泽误会了,以为她遭受欺负,上前拦在彭向南面前,充满敌意地瞪了钟绍勋一眼。   回头冷声叫唤身后的人:“跟我回家。”   一向不喜欢多管闲事的蓟泽突然冲了过来,彭向南很快反应过来是一场误会,连忙擦了擦通红的双眼,哽咽着解释:“不是你想得那样,这位叔叔没有欺负我,他还给我送了礼物,我是太感动了。”   一通解释完毕,彭向南将收到的礼物展示给蓟泽。   “你看,超漂亮的芭比娃娃,我很喜欢。”   “是吗?”   蓟泽盯了一眼面前破涕为笑的人。   心里的戒备稍稍放松。   敢情是他多管闲事了。   蓟泽脚步一转,看也没两人一眼,快步离开。   他短暂的出现只是一段小插曲,却如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钟绍勋心里掀起惊天巨浪。   像,太像了。   尤其是刚才带着敌意瞪他的那一眼,像极了小时候他和陆文山产生矛盾时,陆文山冷着脸瞪他的画面。   那一瞬间,钟绍勋脑子里闪过无数的念头。   可他害怕只是幻想,只是巧合,眼睁睁看着对方走远,克制理性地没有追上去,只蹲下身询问眼前的小姑娘。   “刚才那个男孩,是你的朋友吗?”   “是啊。”   彭向南热情介绍朋友。   “他叫蓟泽。”   想起老师说过钟老板给小学捐款的事情,彭向南估测对方的经济条件应该足够好,她忍不住补充一句:“叔叔,以后给我带礼物的时候,可不可以也给蓟泽带一份?”   “因为他和我一样,也没有爸爸。”   话音刚落,已经走远的蓟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扯住彭向南的胳膊,扭头便走。   将人拉出一段距离,蓟泽才停下脚步。   冷冷看向面前的人:“不要和陌生人交代太多。”   “她不是陌生人,我认识他。”   彭向南耐心解释:“你还记得老师说过有位钟老板给我们小学提供资助的事情吗?他就是那位钟老板。”   “是吗?”   蓟泽眉头一皱。   “那你更应该远离他,有钱人都没什么好人。”   彭向南突然笑了。   她想起上一次李浩也是这样的态度。   “你怎么跟李浩一样的反应?”   听到对方提起李浩,蓟泽眼神一沉,松开拽着对方的手,二话不说转身离开,丢下彭曼冬一人站在原地。   彭向南有点摸不着头脑。   现在是怎么回事,在李浩面前提蓟泽,李浩会生气,在蓟泽面前提李浩,蓟泽好像也不开心,他们两个是不是瞒着她,结下矛盾?   不管了。   彭向南将暑假作业和芭比娃娃的礼物全部装进书包中,背着书包走回家。   心里稍稍有点遗憾。   收到礼物后,她还没有好好地朝人家道谢呢,刚才离开的时候也没有好好地跟人家告别,也不知道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   彭向南站在原地回头望了一眼,已然看不见对方的身影。   她默默收回目光,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推开大门,母亲像往常一样备了一桌子的美食。   彭向南脱下书包,洗了手,高高兴兴坐到餐桌边。   低头一瞧,辣椒小炒肉,叫花鸡,卤猪蹄,全是她喜欢的肉食。   彭向南兴奋地端起饭碗,开开心心扒饭。   吃着吃着,脸色逐渐凝重起来。   她收到了一份喜欢的礼物,这事瞒不住,迟早会被母亲发现,那么大一个芭比娃娃,她不可能永远藏着。   既然母亲迟早要知道,那还不如早点诚实告知。   可是……   礼物是那个帅气叔叔送的,依着她之前的观察,母亲好像并不太喜欢那位叔叔。   万一知道原委后,母亲让她把礼物还给人家,怎么办?   她很纠结。   礼物她很喜欢,帅气叔叔她也很喜欢,但她最喜欢的人还是母亲。   如果母亲一定要她归还礼物,她还是会乖乖照做。   只是可能会很舍不得。   “你想什么呢?”   彭曼冬伸手摸了摸闺女的两道眉毛。   “你看你两条眉毛都快要皱到一起了,什么事这么纠结,说来听听。”   “我……”   彭向南慢慢放下碗筷,吞吞吐吐。   “妈,其实我有一件事……”   话到一半,急促的门铃声响起。   彭曼冬的注意力转移到大门方向。   她轻轻拍了拍闺女的小脑袋,“等会儿再说。”   随后起身去开门。   这阵子转岗之后,以前生产线的那群同事全都没了往来,后厨那帮人又都对她不太友善。   除了姜惠丽。   她以为是姜惠丽像往常一样过来练习刀工,还想着怎么今天提前了一点。   打开门一瞧。   门外站着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   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庞突兀出现在眼前,彭曼冬瞳孔微缩。   “你好。”   钟绍勋扬起一道礼貌的微笑。   “我们能谈谈吗?” [26]1990:你们两个是不是有点太像了?   彭曼冬愣在原地,没有动弹。   上次资助的事情,她已经明确拒绝钟绍勋,两人之后再无交集。   所以,她和钟绍勋之间有什么好谈的?   两人如同陌生人一样分隔九年,几乎没有任何关联。   唯一的关联只有孩子。   彭曼冬心里没由来忐忑。   她摸不准钟绍勋突然出现的用意,只能用最坏的揣测来应对现实。   “我们谈什么?”   对方堵在门口,没有任何邀请的意思,仿佛也并不欢迎自己,此刻的钟绍勋顾不得这么多,厚着脸皮请求:“能进去谈吗?”   沉默片刻,彭曼冬将人请进门。   站在外面谈,显然更加不理智。   家属楼的建造很粗糙,并不隔音,周围邻居又个个都是八卦能手,一点风吹草动能传播千里,真要走漏点风声,明天全厂区的人大概都会知道她家里这点私事。   “所以,我们要谈什么?”   将人请进门,彭曼冬并没有像接待其他串门的邻居那样贴心为对方倒上热茶,她只是戒备地盯着坐在木椅上的人,双手抱臂,浑身警惕。   生怕对方嘴巴里吐出她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次的对话。   在男人回话之前,彭曼冬先将旁边凑着脑袋偷听的彭向南撵去房间。   “你先去房间写作业,我和这位叔叔有点事情要谈。”   彭向南磨磨蹭蹭不肯走。   她太好奇了。   怎么这位叔叔突然来了自己家里,而且看起来还要与母亲谈论正事,明明这两人以前都不认识啊。   两人到底有什么事情要谈?   小孩子就不能听吗?   小小的彭向南心里充满探知欲,她预感在这样的场合自己会被支开,已经尽量减少存在感,只缩在母亲身后,一声不吭。   企图不被母亲注意到。   没想到最后还是要被支使到房间里写作业。   彭向南撅起小嘴,满脸写着不乐意。   “乖,听话。”   彭曼冬耐心催了一遍。   “赶紧去写作业。”   “哦。”   彭向南不情不愿挪动脚步。   她不是任性的性子,母亲催促她,她也知道再犟下去就不讨喜了,只得乖乖拎起书包走进房间,轻轻将房门合上。   门缝即将合拢前,她不忘回头朝堂屋瞄了一眼。   母亲坐在帅叔叔对面,两人四目相对,看起来好般配哦。   要是能成为一家人就好了。   然而堂屋里,相对而坐的两人,脸上的情绪远不如彭向南想象中那样和谐。   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暂时无人发话。   任由尴尬四处蔓延。   “有什么事,你现在可以说了。”   彭曼冬做足准备,主动挑起话题。   “我……”   钟绍勋组织着措辞:“想和你打听一点事情。”   “什么事?”   “关于孩子的事。”   彭曼冬心里一震。   尽量平稳住情绪,沉声接话:“说具体点。”   “向南是不是有个好朋友?”   彭曼冬:?   不是关于向南,而是关于向南的朋友?   “是个男孩子,和向南差不多大,比她高一个脑袋,话少,不苟言笑,长着一双好看的凤眼,脸颊消瘦。”   听这描述,和李浩一点也不像。   应该是蓟泽。   彭曼冬眯起双眼打量对面的人。   “向南的确有这样一个朋友,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想问问他的来历。”   钟绍勋将前尘往事一并告知,心里充满期待:“不知道你了不了解他的情况,能不能详细告知?”   原来是这样。   彭曼冬想起几年前一桩往事。   那会儿冯英莲的丈夫蓟玉堂尚且在世,两口子都是第二生产车间的员工,每天在同一个车间工作,抬头不见低头见,彭曼冬对他们混了个脸熟。   据说夫妻俩结婚好几年,一直没能生育小孩,在这个保守的年代,传宗接代是天大的事情,谁家生不出孩子,总是要被人在背后嚼舌根。   彭曼冬没有非议过此事,却也被动地听人看似惋惜实则嘲讽两人无法生育的事实。   当事人一定也听说过这些风言风语,心里估计很不是滋味。   没过多久,夫妻俩身边多了个小男孩。   小男孩看起来四五岁的模样,五官很端正,和冯英莲、蓟玉堂两口子一点也不像。   听说那是蓟玉堂下乡当知青结果留在当地没回城的妹妹蓟玉莹的孩子,蓟玉莹在乡下操劳成疾,命不久矣,临终前将孩子托付给城里的哥哥。   冯英莲和蓟玉堂两口子恰好多年无子,忍不了外人的口舌,很乐意接受这个男孩。   从此之后,蓟泽就这样在棉纺厂的家属楼生活下来。   即便两口子名义上有了孩子,仍旧逃不过被人议论的命运。   因为这个孩子长得太漂亮了。   那些嘴利的大嫂直言,老蓟家从来没出过这么标致娃,蓟玉堂和蓟玉莹两兄妹都是普普通通的长相,只能说不算丑,论漂亮那是万万谈不上,怎么蓟家能生出这么个标致的男孩?   大家不相信,背地里总是议论。   议论着议论着,还真摸出点名堂来。   原来这男孩也不是蓟玉莹亲生的,是蓟玉莹捡来的。   真相大白,大家这才终于落心。   “所以你是说,这个叫做蓟泽的小男孩,是蓟玉莹捡来的?她从哪里捡的?”听完始末的钟绍勋迫不及待追问。   “我不知道。”   彭曼冬摇摇脑袋。   她是真不知道。   一来事情年代久远,她记不太清,二来她不是喜欢听八卦的人,这些事情都是被动听来,不是她主动去打探。   不过在她的记忆中,大家也似乎并不知道这件事。   蓟玉莹将蓟泽送回城里哥哥身边之后,没多久就病逝了,人死灯灭,在乡下的那些事也就跟着烟消云散。   后来不过是同为知青的伙伴回城探亲时,透露了一点蓟玉莹当初乡下的情况,大家才知晓具体原委,至于蓟玉莹到底在哪里捡到的孩子,连知青伙伴都不知道,外人就更加不清楚了。   “我明白了。”   钟绍勋陷入思索。   看来这件事需要下乡去探访一下蓟玉莹夫家的情况。   倒也不难办。   从彭曼冬口中获知的情报已经让钟绍勋心里有了底气。   蓟泽的身世也和陆文山当初失踪的孩子高度吻合,如果能得知孩子到底是在哪里捡到的,那应该就八九不离十。   “感谢你提供的信息。”   钟绍勋心里有了成算,忙着起身要走。   临走前他再三道谢,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彭曼冬。   “如果有什么事情,请及时和我联系。”   彭曼冬盯着他手中的名片,名片上写着他的大名,联系电话,以及公司具体地址。   她没接,只回绝道:“我们应该没什么需要联系。”   对方直白的拒绝听得钟绍勋眉头一挑。   他停住即将离开的脚步,静静打量面前的人。   问出心里的疑惑:“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令你讨厌的事情?”   “没有。”彭曼冬回答得面无表情。   “可是我感觉……”   钟绍勋顿了顿,才道:“你似乎讨厌我?”   “讨厌”这个词的情绪色彩太浓,彭曼冬很意外对方会采用这样的描述。   她倒是不讨厌对方,只是……   有点排斥。   “孤儿寡母的,一个大男人进来不太好,周围邻居瞧见了,免不得说闲话,所以我可能有点不太欢迎你单独进来,仅此而已。”   彭曼冬解释一番后,成功将人请了出去。   被请出来的钟绍勋站在门外,有些好笑。   不会撒谎的人撒起谎来,破洞百出。   从当初彭曼冬拒绝他的资助开始,他就已经察觉到这个女人似乎格外地不待见他,只不过当时两人是第一次见面,他无法将对方的情绪往最坏处猜测。   毕竟两人之前并不认识,对方为什么要不待见他呢?   现在第二次见面,他几乎可以确认,彭曼冬的确对他抱着一种敌意。   无由来的敌意。   奇怪   他有得罪过对方吗?   百思不得其解的钟绍勋站在门外沉思片刻,又想起彭曼冬担忧邻居说闲话的言论,识趣地没再逗留,转身离开。   回到旅社,钟绍勋当即与陆文祥重新核对行程。   “其他事情推后,空出两天时间,我要先去一趟乡下。”   “嗯?”   陆文祥一脸懵。   明明只是办事路过沣西市,怎么突然要去乡下?   “去乡下做什么?”   钟绍勋长话短说,将来龙去脉交代一遍:“文山的孩子可能找到了,我要去核实一下。”   “真的吗?”   陆文祥惊得差点蹦起来。   “确定是文山哥的孩子吗?”   “暂时还不确定,不过依据现有的信息情况来看,八九不离十。”   尽管声音压得很平稳,陆文祥仍旧从他平稳的声调里听出一丝罕见的激动。   钟绍勋一向是个谨慎的人,既然这样说了,那一定没跑。   “太好了!”   这么多年,一直杳无信讯的孩子终于有了一点眉目,陆文祥眼眶泛红,激动得连忙拿起行程表,“这就改行程!”   翻开行程表一看,陆文祥瞬间冷静了。   “恐怕不行。”   行程表上记载着明天有一项重要的出国考察项目。   为期半个月。   同行者是北城市长以及一众市领导,这次政商团出国考察的目的是在改革开放的瓶颈期出国借鉴经验,为目前国内的经济困境找到更为合适的解决办法。   总之,考察无法推辞。   回归理智的陆文祥逐渐冷静下来。   这次办事路过沣西市,原本也不打算停留多久,他们还得坐火车赶回北城,明天下午的机票,将从北城机场起飞。   行程很紧,根本排不出多余的时间。   “绍勋哥,我留下来吧。”   陆文祥做了一个最恰当的决定。   “出国考察的行程无法取消,你按照行程表参加就行,这边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   眼瞧着对方要拒绝,陆文祥连忙又补充:“我也想为文山哥做点实事。”   这么多年,一直都是钟绍勋在为陆文山那个失踪多年的孩子四处奔波,而他这个堂弟,也只是在钟绍勋的势力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这次他完全可以贡献一份更大的力量。   “绍勋哥,你完全可以相信我。”   钟绍勋的确想亲自去确认,不过……   如果交给陆文祥,他也不是不放心。   毕竟是陆家的孩子,陆文祥这个亲叔叔,想要找回孩子的心情应该跟他一样急迫。   “那行,我希望考察回来后,能够听到具体的确切的消息。”   “放心,我一定尽快调查清楚来龙去脉!”   承接下重任之后,陆文祥思索着:“这事要不要给老爷子透点口风?”   陆文山的父亲陆恒昌这些年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全靠一股信念撑着,见不到陆文山失踪的孩子被找回,老爷子估计不肯轻易咽气。   想到年事已高的老爷子也不知道还有多少时日可以等待,心软的陆文祥忍不住想把这点好消息透露出去,让老爷子高兴高兴。   “先别透露。”   钟绍勋有他自己的考量。   “等确认了再说,免得到时候空欢喜一场。”   他做事向来求稳妥,虽说看情况已经是八九不离十,但最终的调查结果没有出来之前,他不会提前开香槟。   况且老爷子年龄太大,身体也不好,经不起折腾,倘若最后结果表明那不是陆家失踪的孩子,大喜过后又经历巨大的失落,他怕老爷子承受不住太大的情绪落差。   “好吧。”   陆文祥也明白他的考量。   “那我先憋着。”   “对了。”   想起彭曼冬之前的顾虑言论,钟绍勋特意叮嘱:“少去打扰彭曼冬。”   没头没尾的一句交代听得陆文祥满头雾水。   他也没准备去打扰啊,怎么突然叮嘱他这个?   况且,彭曼冬是谁啊,他根本都不认识。   哎,等等!   “彭曼冬是之前你要资助的那个小女孩的母亲吗?”   “对。”   那就奇怪了,好端端的,为什么无缘无故提起人家?   还特意叮嘱他不要去打扰,这其中难道有什么不为外人道的秘密吗?   钟绍勋一句话适得其反,成功挑起陆文祥的好奇心。   一路将人送进回北城的火车上后,返回旅社的陆文祥心里盘算着明天一早得去棉纺厂瞧瞧。   ——   第二天一早,彭曼冬照常来后厨上班。   她穿好工作服,像往常一样准备开始做肉包,将猪肉馅剁匀,上蒸笼蒸熟,只等待七点整开窗口时,一向不常来后厨的刘副厂长出其不意地过来视察。   他观望一圈,随后朝彭曼冬招手。   “你过来一下,我有点话找你谈谈。”   放下手中的活儿,彭曼冬擦干双手,跟着刘副厂长走进员工休息室。   “怎么样,最近在后厨的工作还适不适应?”   刘副厂长拎起热水壶往茶杯里倒热水,回头笑呵呵盯着身后的人:“不过我听说你表现挺好,不然麦大厨也不会推荐你做小组长。”   “还行,是麦大厨抬举。”   彭曼冬端正坐着,心里犯嘀咕。   事务繁忙的刘副厂长难道只是单纯为了关怀自己的工作情况吗?   他可没这么闲。   厂里那么多员工,他要是一个一个去关怀,那一天天也不用干别的事情了。   彭曼冬笃定刘副厂长应该还有别的事情。   果不其然,寒暄两句后,刘副厂长直入主题:“昨天我碰见办事路过沣西市的钟老板,钟老板在厂里只逗留了片刻,但他突然来找我询问你的地址,这是怎么一回事?”   昨天在小学外的空地上,听到彭向南表明蓟泽没有爸爸之后,钟绍勋当场愣住。   那一瞬间,他感觉苦苦寻找的失踪孩子终于有了一点水落石出的光明,这么多年坚持不懈的努力终于要看到一点回报,太过震惊的他没能及时回神。   等他恢复理智,彭向南早已被那个小男孩拉着,不知不觉走远。   他四处张望一圈,找不到人,只能去向刘副厂长请教彭曼冬的地址。   他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彭向南和那个男孩认识,那他先找到彭向南,一定可以知道那个小男孩的情况。   思路很正确,但落在刘副厂长眼中,完全变了样。   在刘副厂长看来,口口声声办事路过沣西市的钟老板,来厂区逗留不到片刻,直接向他询问彭曼冬的地址,他能不误会吗?   两人之前没什么交集,唯一的关联是上次钟老板想资助彭曼冬的闺女。   不过被彭曼冬拒绝了。   当时场面闹得挺难看,彭曼冬说了一些不那么悦耳的言论,他还记得那会儿的尴尬,本以为钟老板会生气,打算打圆场的他连措辞都想好了,结果钟老板说他欣赏彭曼冬的脾气。   瞧瞧,他能不误会吗!   当时他就察觉出不对劲,现在看来,更加不对劲。   “刘副厂长,你可能想多了。”   彭曼冬连忙解释:“钟老板找我是为了……”   话到一半,彭曼冬突然顿住。   这件事关于隐私,不知道钟绍勋有没有朝外人吐露的意愿。   况且事关蓟泽的身世,如果还没有查出眉目,消息先透露出去的话,到时候家属楼里又该满城风雨了。   对小孩子身心也不利。   还是等有了具体结果再透露吧。   彭曼冬话锋一转:“他只是为了打探一些其他事情,和我本人无关的事情。”   “这样吗?”   话到这个份上,刘副厂长也不好继续深究。   人家的隐私也没有必要和旁人分享。   刘副厂长止住话头,暂且相信了彭曼冬的解释。   “那你回岗位好好工作吧。”   刘副厂长拍拍她肩膀,鼓励几句,端着茶杯走出休息间。   从后厨出来,刘副厂长路过食堂,一眼瞧出等在肉包窗口的排着长队的职工们。   啧啧,这个彭曼冬真有两下子。   刘副厂长心里生出赞许,嘴角扬起笑容,大步走出食堂。   出来后,他眉目一凝。   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奇怪,刚才似乎在队伍的末尾瞧见钟老板的助理,是不是错觉?   钟老板已经离开,他的助理应该也已经跟着离开,没道理继续留在这里。   大概是错觉吧。   收回视线,刘副厂长端着茶杯快步走远。   夹在队伍中的陆文祥不耐烦地嘀咕一句:“到底什时候开窗口啊?”   他已经等了十分钟。   在时间观念非常强的陆文祥看来,等待简直是浪费时间。   他也搞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愿意浪费时间,提前排队在食堂窗口前等待。   要不是听说这肉包是彭曼冬做的,他才懒得凑这个热闹。   本来他只是想来食堂解决早餐问题,意外瞧见排长队的队伍,从职工们嘴里得知,这里的肉包味道极好。   大家将肉包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他只是笑笑不说话。   什么样的包子他没尝过,他不信食堂的包子味道还能胜过他在北城大饭店的口味。   但听说做包子的人是彭曼冬后,他来了兴趣。   既然是彭曼冬做的,那他就得凑凑热闹了。   他竟然不知道,钟绍勋当初要资助的那个小女孩的母亲,原来是在工厂食堂里工作。   然而等了十分钟,仍旧不见食堂早餐窗口开放,他快要失去耐心。   七点整,窗口终于被拉开。   队伍逐渐开始挪动。   陆文祥发现了一个致命问题。   他有钱。   但是没有饭票。   差点忘了,北城的饭票基本上已经取消,而沣西这座偏远的中部小城市,食堂里仍然要用饭票和钱票混合。   没饭票也就意味着根本买不到肉包,情急之下,陆文祥走出队伍,薅住一个刚买了肉包的职工。   讨价还价:“给你5毛钱,能不能把肉包让给我?”   职工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一个肉包才1毛8分钱,白白赚3毛2分钱,这和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职工乐呵呵拿着五毛钱走远,陆文祥也乐呵呵拿着肉包走出食堂。   他今天的任务是见一见钟绍勋口中那个长得很像陆文山的男孩子。   已经打听过了,小学的早读在七点半左右。   他拿着包子从食堂出来,一路往小学方向走去。   准备开吃时,朝着学校方向走去的一群小孩子中,一道独特的消瘦的身影引起他注意。   他没见过钟绍勋口中那个叫做蓟泽的孩子,但他想,不远处那个沉着脸,不苟言笑的小男孩,一定就是蓟泽。   像,太像了。   不说话时的状态,和他堂哥陆文山生前的模样简直如出一撤。   那双好看的凤眼,随了他嫂子宁春娇。   不用调查,这肯定是陆文山的孩子!   陆文祥情绪异常激动,忍不住拔腿向前,要去打招呼。   目光瞥见小男孩身旁那道白胖白胖的身影,又是一愣。   等等,怎么回事!   他是不是眼花了?   跟在蓟泽身边的那个小女孩,看起来怎么莫名和他绍勋哥有点相像呢? [27]1990: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有一个孩子   彭向南背着书包无精打采走向学校。   她很郁闷。   明明已经放暑假了,为什么还得去学校补课啊。   以为迎来了无忧无虑的暑假,结果班主任亲自上门通知,让她继续去学校上两周课,美其名曰补课。   这是一份属于所有班级倒数十名的“荣耀”。   现在她有点后悔。   原来成绩好也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至少可以避开烦人的暑假补习。   “那你为什么也来补课啊?”   彭向南充满疑惑地望向身旁与他并肩而行的蓟泽。   “你次次都考第一名,根本用不着补习吧?”   暑假的补习只针对于班级中的落后分子,这是硬性规定,至于其他同学,没作要求。   蓟泽这样的优等生,完全有权利不参加。   “我要是你,这会儿肯定在家睡懒觉。”   彭向南很是羡慕,她抹了一下睁不开的双眼,打了个哈欠,拖着脚步不紧不慢跟在蓟泽身边。   蓟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已经习惯了。   这家伙话少,不想搭腔的时候拿什么也撬不开他的嘴,彭向南自顾自抱怨着。   “你看李浩就没有来,现在天气也热,一大早根本起不来,没到下午就想睡午觉,哪有精力学习啊,对了,老师说是三个班的学生合在一起上课,到时候咱俩坐一桌……”   话到一半,蓟泽打断她:“你认识那个男人吗?”   彭向南一顿,回头四处张望。   “哪个男人?”   “在你身后不远处,头发三七分,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个包子。”   根据蓟泽描述的特点,彭向南很快锁定目标。   她身后不远处的确有这样一个男人,看上去人模人样的,目光却一直在她背后打转。   “我不认识他啊。”   这位陌生的叔叔没见过。   又是一个莫名其妙的人。   为什么总有莫名其妙的中年男人盯住彭向南?   蓟泽不动声色望了一眼身旁满脸天真的人,觉得她充满危险。   “以后不要和任何陌生人搭讪。”   这大概是他没由来跟着补习的理由之一。   世界并不美好,大人也并不都是人,多的是披着人皮的衣冠禽兽。   从小的复杂精力让蓟泽对这个世界充满戒备。   彭向南是唯一一个获得他允许,能够成为他朋友的人。   他不希望这个唯一的朋友遭受任何不幸。   “放心吧,我不会跟陌生人搭讪的。”   彭向南又默默回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陌生男人,记住对方的面貌。   事实上,她也不是对所有人都没有戒备心。   除了那位钟叔叔,她才不会胡乱和陌生人搭腔呢。   收回目光,彭向南拽住蓟泽的胳膊,快步走进教室。   教室里坐着其他班级的学生,学生们各自抢好位置,彭向南看中两个空位,拉着蓟泽一起坐下。   补课和平时上课没什么区别,早上都要进行早读。   早读结束,是早餐时间。   彭向南已经在家里吃过早点,她怕蓟泽饿肚子,特意将带来的两个鸡蛋全塞给对方。   “这个留不得,现在天气热,过久了就会坏掉,赶紧吃。”   说完她站起身,准备把旁边的窗户拉开一些。   教室里太闷热了,一点也不透风,彭向南是个容易出汗的体质,她擦了一把额头涔出来的细汗,伸手去触窗鞘。   “蓟泽,外面有人找你!”   一个同学跑过来突兀嚷了这么一句,彭向南停住手上的动作,回头看向报信的同学:“谁找蓟泽啊?”   “不知道,是一个叔叔,在外面等着呢。”   叔叔?   彭向南很是纳闷。   蓟泽哪来的什么叔叔,自从蓟泽的父亲过世后,他身边基本没什么男性长辈。   不明所以的彭向南看了一眼蓟泽,蓟泽眼神中透出与她相似的茫然。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起身,一同走出教室。   教室外面的台阶处,站着一位身穿白衬衫、头发梳成三七分的男人。   男人手中还捏着一个包子。   “这这这……不就是刚才那个……”   彭向南一脸震惊。   刚才蓟泽还特意提醒过她,让她不要随意和陌生人搭讪,原来这位陌生人的目标不是她,而是蓟泽?   “找我有什么事?”   蓟泽心里同样充满疑惑。   “我好像并不认识你。”   对待陌生人,他眼里总是保持一股明显的戒备。   陆文祥注意到了。   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尽管还没有明确的结果,但他总是忍不住幻想,如果面前这个男孩子真是陆文山的孩子,那这个孩子这些年一定过得很苦。   他都瞧见了。   孩子连鸡蛋都吃不起,还得靠人家女娃儿接济。   明明如此端正的五官,却因为过于消瘦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   陆文祥掏出刚买来的一袋糖果递过去,尽量摆出一副和善的态度。   对方没接,倒是旁边的女娃跨出几步拦在前面,一把推开他的手。   “叔叔,你是谁啊,我们不认识你,不能随便要陌生人的东西。”   陆文祥的目光这才落到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长得白白净净,脸蛋肉嘟嘟,说起话来圆溜溜的漂亮大眼睛一眨一眨,很是可爱。   依着之前钟绍勋的描述,陆文祥很快猜出面前这个女孩的身份。   “你是彭向南,对不对?”   一众孩子中,只有她长得健康水嫩,与蓟泽形成鲜明对比,很难不认出来。   “你可能不认识叔叔,但是叔叔知道你。”   嗯?   彭向南有点懵。   听到对方叫出自己名字,她疑惑地上下打量对方。   “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虽然学习成绩不怎么好,但彭向南自诩记忆力很不错。   她可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面前这位叔叔。   “你不认识我,但你肯定认识钟叔叔,那位之前想要资助你的钟叔叔,我是他的助理。”   眼看两个小孩对他充满戒备,陆文祥只得搬出钟绍勋。   之前钟绍勋与彭向南接触过,两人应该并不陌生。   “你是钟叔叔的助理?”   彭向南半信半疑地盯着面前的人。   “那你怎么证明?”   “……”   从来没想过要向一个小孩子证明身份的陆文祥有那么一瞬间感到些许头疼。   明明他是过来找蓟泽,怎么反而遭到彭向南的诘难。   “还记得钟叔叔送给你的那只洋娃娃吗?穿红色长裙的那个洋娃娃,他挑选的时候我就在旁边,而且昨天钟叔叔还去了你家里,对不对?”   彭向南这下相信了。   芭比娃娃是钟叔叔亲手送给他的,昨天钟叔叔去她家里也是千真万确的事,眼前这个叔叔应该认识钟叔叔,不然不可能知道这些。   更关键的是,昨天她母亲支使她去房间做作业,单独留下钟叔叔在堂屋谈话,她出于好奇心,耳朵一直扒在房门上偷听。   两人说话声音并不大,似乎刻意压低嗓子,但她还是断断续续听到一些风声。   不知为何,钟叔叔提起蓟泽的名字,她母亲也吐露了一些关于蓟泽以前的家庭情况。   那个时候她感到很奇怪,不明白两人的谈话为什么会拐到蓟泽身上。   现在钟叔叔的助理又突然来找蓟泽,彭向南心里有个大胆的猜测。   “你是来调查蓟泽身世的吗?”   此话一出,陆文祥与蓟泽皆是一怔。   陆文祥没想到这件事连彭向南也知道,连忙将两个小孩拉到花坛一旁。   花坛旁边摆着一张石桌,石桌四方堆着四个石墩子。   陆文祥将两个小孩按在石墩子上,面色沉重地开口做自我介绍:“我叫陆文祥,你们可以叫我陆叔叔,今天过来的确是想打探蓟泽身世情况。”   说完,他目光怜悯地望向蓟泽:“你对你自己的身世有过了解吗?你知道你的亲生父母是谁吗?”   “不知道。”   尽管内心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蓟泽表面上并未透露出任何的波动。   他只是平静地回复:“如果你知道的话,可以直说。”   陆文祥也并不清楚。   他还没有深入调查,今天本来只是想过来看望一下,并不打算透露目的,没想到被彭向南一阵抢白。   既然已经说开了,陆文祥也没必要在隐瞒,“事实上,现在我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还需要去趟乡下,问问当初捡你回来的那户人家,打探一下具体情况。”   对方已经要下乡打探信息,看来十有八九是有了眉目。   蓟泽沉默片刻,只问:“是与不是,你要怎么确认?”   “确认倒不是什么问题。”   常年跟着钟绍勋一起出国,陆文祥能接触到普通人无法接触的概念。   现在国外已经有了亲自鉴定技术,虽然还不太准确,但足够证明有没有血缘关系,等他下乡打探具体情况之后,完全可以带着蓟泽去国外做鉴定。   听完陆文祥的计划,蓟泽不太懂。   什么鉴定技术,他听也没听过,但这并不妨碍他相信对方。   “好,那就等你下乡调查之后再谈吧。”   蓟泽起身要走,陆文祥急忙叫住他。   “等等!”   陆文祥走到他面前,细细盯着他脸上的神色,看了半晌,无声叹息。   “你难道不期望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吗?”   小男孩脸上的淡然看得陆文祥触目惊心。   他从来没见过这个年龄的男孩会带着一副不符合年纪的死气沉沉。   小孩子就像八九点钟的太阳,应该浑身散发着朝气腾腾,不该是这副对万事万物都没有期待的模样。   都说穷苦人家的孩子才早熟。   蓟泽越是表现出不符合年龄的沉稳,陆文祥心里越不是滋味。   这孩子,到底是过着什么苦日子,连亲生父母的消息在他眼中也是不过如此的一点小波澜吗?   “不期待。”   蓟泽面无表情地望他一眼,拉着彭向南头也不回地走了。   两人没有回教室,躲在操场无人的角落说悄悄话。   “我看对方好像是认真的。”   彭向南分享昨天在家里听来的点点滴滴。   她做出猜测:“可能你的亲生父亲就是那位钟叔叔。”   心里冒出这样的想法时,彭向南有点高兴,也有点失落。   “我想象中的爸爸就是这个样子,我本来还想让他来做我爸爸呢,没想到他竟然可能是你爸爸。”   “那样也好,钟叔叔好像很有钱,他真是你爸爸的话,肯定会把你接走,你就可以去过好日子了,以后不用再无缘无故挨打了。”   “我其实有点羡慕你,如果他真的把你领走了,能不能也让他当我的爸爸?”   彭向南昂起小脑袋望向旁边的蓟泽。   语气带着恳求:“做一天我的爸爸也行,可不可以?”   “……”   蓟泽没吭声。   两人坐在刺人的野草上,微风轻轻吹过来,空气中夹杂着夏天惯有的燥热。   没得到回应的彭向南挠了挠眉头,小声嘟囔一句“小气鬼”。   随后很识趣地转移话题:“你真的一点都不期待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吗?”   很难期待。   蓟泽倒在青草上,无声望着蔚蓝的天空。   在人生的前几年里,他几乎没有享受过正常的父爱与母爱。   把他捡回去的养母蓟玉莹,其实初心并不是看他一个人被遗弃,感觉他可怜,才执着于把他领回家。   他能被带回去的原因有两个。   第一是因为蓟玉莹无法生育,但凡蓟玉莹有自己的孩子,他仍旧会是那个被人抛弃在野外无人关心的孩子。   第二个原因,在于他是个男孩。   如果是个女孩,蓟玉莹的丈夫不会同意将他抱养回去。   在农村根深蒂固的传统思维里,只有男孩才是能够撑起家庭的顶梁柱,所以哪怕要捡养一个孩子,也只能是男孩。   即便如此,他也还是很感激蓟玉莹捡了自己。   如果当初没被抱回乡下,他现在的命运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或许早就饿死了。   只是这种感激里带着格外清醒的认知。   一切都是源于他有价值而已。   父母那种对孩子天然的无保留的爱与付出,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底色已经养成,即便是亲生父母寻回又如何?   不管当初有着何种苦衷,被抛下的他在被抛下的一瞬间,命运早已刻上斑驳的轨迹。   永远无法再修复。   找了亲生父母,他也不可能无芥蒂地相处。   况且……   想到冯英莲那近乎病态的性格,蓟泽眸色加深。   他有预感,事情不会那样顺利。   “这事你先不要告诉任何人,可以吗?”   蓟泽偏头望向身旁的彭向南,以眼神要求她暂时保密。   “当然可以。”   从小领会到流言蜚语危害的彭向南自然懂得这种事情不能随便声张。   她凑到蓟泽耳边,重新郑重地发誓:“放心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   与蓟泽见过面之后,陆文祥急忙去了趟乡下。   两周后,他打探到具体情况,赶回沣西市,那会儿正值月底,厂里食堂在进行每月指标的核对。   这是食堂后厨进行承包改革以来,第一次审核业绩,后厨所有人的心思都落在这件事上。   走路吃饭全都在讨论。   “面点组这个月的营业额应该很不错,每天买肉包的人这么多,我看他们应该奖金拿得最多。”   “热菜组也不错啊,都开始用小厨房搞小炒了,虽然晚了一阵子,但是热菜比肉包卖得贵啊,营业额很容易赶上来的。”   “我看只有热饭组没什么新鲜花样,不过应该也完成每月的指标了吧,要是没完成,那可就惨咯。”   两天后,核对结束。   孙科长亲自过来宣布结果。   面点组与热菜组都是超额完成任务,面点组每人可以多发22块钱的奖金,热菜组每人多发18块钱的奖金。   热饭组勉强完成任务,没发奖金,当然也没有扣款。   在其余两组都发了奖金的情况下,没发奖金那就相当于扣款!   热菜组和面点组的员工正在为多出来的几十块钱奖金而沾沾自喜时,热饭组所有员工全都灰头土脸,提不起精神。   这才第一个月,差距已经拉开这么大,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办?   关键是热饭组完全拿不出什么优势与另外两组比拼。   现在看着人家两组多领一二十块钱的奖金,尚且还能接受,如果以后人家两组月月领奖金,而热饭组什么都没有,这才崩溃呢!   眼瞧着所有员工全都闷头耷脑,作为小组长的周玉玲心里也不好受。   她瞥了一眼不远处面点组与热菜组的员工喜气洋洋的场面,心里恨得牙痒痒。   几家欢喜几家愁。   热饭组全员无精打采时,面点组乐翻了天。   “咱们这次能拿到额外的二十多块钱的奖金,全靠曼冬!要不是曼冬给咱们出主意,到了月底哪有这么多奖金拿。”   “啧啧,在后厨这么多年,这个月的工资是我拿过最高的一次,我要开心死了!”   “是啊,刚开始我还以为是瞎折腾呢,看来瞎折腾还是有用的,彭组长,咱们下个月还要不要再折腾折腾其他新品种?”   ……   因着被奖金激励,小组员工的积极性空前高涨,大家铆足劲要再创辉煌,纷纷撮掇彭曼冬再开新品种。   “咱们做饺子怎么样?以前有台废旧的饺子机,可以找人修一修,以后早餐时间我们另外供应饺子。”   “油条呢?可不可以做油条?我们做油条的话,绝对会受欢迎,我看外面卖油条的生意可好了。”   “有油条那就得有豆浆啊,除了白米粥,我们从来没供应喝的汤水,吃包子馒头饺子油条都很干巴,要是供应豆浆,正好相配。”   ……   大家将彭曼冬团团围住,积极热情地提建议。   形势一派向好。   被吹捧的彭曼冬仍旧保持着理智,没有一上头答应大家五花八门的请求。   她心里早有成算,只说:“月初开小会的时候,大家再一起商量。”   食堂后厨多发20块钱奖金的消息很快在厂里传开了。   自然也传到了忙碌在生产线上的汪舒云耳中。   她心里很是不平衡。   天天在车间里忙死忙活,才能多拿几十块钱奖金,结果后厨那帮人做做饭也能拿几十块钱奖金,都快要赶上她的工资了,这公平吗?   “听说都是彭曼冬出的主意。”   汪舒云忍不住向丈夫李正诚吐槽。   “你说以前在车间的时候,怎么没看出来她这么能折腾呢?”   “还有她做的那个肉包,味道也没有大家夸的那么好啊,怎么就卖得这么俏呢?”   “真是搞不懂,我辛辛苦苦加班才挣几个钱,她倒好,调到后厨去,还能赶上我的收入了,真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一堆啰嗦的话翻来覆去不停提起,李正诚耳朵都快要起茧子。   这个时候万万不能反驳,越反驳越挑起汪舒云的怒火。   等她抱怨两句,得不到回复也就慢慢熄火了。   熟知自己媳妇脾性的李正诚默默听着,不发一言,只老老实实做一个合格的聆听者以及优秀的负面情绪接收机。   不过今天汪舒云的牢骚貌似比往常更多。   唠叨半天也不见停下。   快要听得不耐烦时,一阵敲门声响起。   获救的李正诚连忙起身,开门迎接这个时刻过来打断汪舒云唠叨的救星。   出人意外,门外站着一位年轻的陌生男人。   他从来没见过。   “你找谁?”李正诚略带戒备地问。   “你好,请问是汪舒云家吗?我是陆文祥,想找她了解一点事情。”   陆文祥站在门口,礼貌又客气地递上自己的名片。   从乡下回来,他已经完全打听到想要打听的信息,蓟泽这孩子当初的确是蓟玉莹从靠近火车一带的荒地上捡到的。   捡到的具体日期也与当时事故发生的时期相吻合。   没错了,蓟泽一定是他堂哥陆文山的孩子。   消息已经及时传给远在国外的钟绍勋,钟绍勋也已经结束为期两周的国外考察,今天会在北城机场落地,现在他只需要等待钟绍勋明天过来,再做具体安排。   但是……   他心里装了另外一件事。   蓟泽这孩子看起来和陆文山长得像,而彭向南这个小姑娘看起来和钟绍勋长得也很像!   处理完蓟泽的事情,他不得不把心思放在这个令他同样感到很诧异的现象上。   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或许……   陆文祥没法深入细想。   一切都得讲证据。   他特意抽出时间与精力,证实一下自己内心的猜测。   “哟,原来是陆助理。”   当初钟绍勋过来厂里考察时,陆文祥陪同在侧,汪舒云见过他,连忙上前热情将人迎进门来。   “不知道陆助理突然来访,是为什么事情?”   陆文祥将手中一袋礼盒递过去,开门见山地表达:“我想打听点事情。”   “关于彭曼冬。”   闻言,汪舒云脸色刷地一下变了。   ——   第二天上午,陆文祥在火车站迎接风尘仆仆赶来的钟绍勋。   两人回到落脚的旅社,陆文祥事无巨细地汇报在乡下了解到的情况。   询问:“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去见见他的养母。”钟绍勋沉着发话。   不管怎样,目前蓟泽的抚养人是冯英莲,无论后续怎么处理,都绕不开这个人物。   有些事情,需要开诚布公谈一谈。   “哦。”   陆文祥闷闷应了一声,抬眸偷偷瞄了钟绍勋几眼。   想说些什么,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没忍住,询问道:“绍勋哥,你开过荤吗?”   钟绍勋:?   这是一个极度私人的问题。   钟绍勋没明白话题为什么突然从处理蓟泽的事情跳跃到关于他的隐私问题。   他眉头一皱。   沉声质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   陆文祥支支吾吾:“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有孩子?”   钟绍勋:??? [28]1990:九年前的九月三号,你在做什么?   “不可能。”   钟绍勋想也没想地否认。   有没有孩子,他自己还能不知道?   除了九年前的那一夜,他没碰过其他女人,孩子还能自己蹦出来不成?   况且那一夜也仅仅只有一夜而已,能留下孩子的几率比买彩票中奖的几率还要小。   如果不巧对方真有了小孩,那应该更加可能会回头来找他。   虽说现在的社会风气比以前更开放了些,但未婚先孕仍旧不是普通人能接受的事情,被旁人知道,免不得受些闲言碎语。   国家这些年的计划生育政策也抓得特别紧,发现未婚先孕的女子,都要被抓去计生办引产,对方真怀了孩子,大概率无法从这样的社会环境与舆论中安然抽身。   哪怕侥幸躲过计生办,一个人生下孩子,之后的日子也是困难重重。   带着孩子无法再改嫁挑选良人,生活可想而知不会太安逸。   太难了。   上面任何一个节点,对于单身怀孕的普通女人来说都是天大的困难,所以对方为什么不来找他,给孩子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钟绍勋想不通。   以他正常的思维判断,如果对方真有了孩子,来找他要求他承担责任才是最划算也最理智的选择。   事实上,这么多年别说找他,对方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点音讯也没有。   所以有孩子这个可能性几乎为零。   “我不可能有孩子。”   “这么肯定吗?”   听到对方坚决的语气,陆文祥心里开始犹豫。   其实他也没有十足的证据。   这么些年,钟绍勋私人作风良好,参加酒局也从来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交际,他几乎天天跟在钟绍勋身边,也没见钟绍勋有过什么女人。   这个工作狂,很大一部分精力全扑在事业上。   好像对异性没什么兴趣。   这么多年也不惦记着谈恋爱,结婚更是没被规划在人生路线中,无论多么优秀的女性,他都没有深入交往与了解的意愿,在钟绍勋的人生里,占比最重的女人应该是他老妈毛善芳。   陆文祥甚至怀疑,钟绍勋还没碰过女人。   “绍勋哥,所以你是真的还没有开过荤吗?”   不然为什么这么笃定没有孩子?   钟绍勋:“……”   这个问题是绕不开了吗?   一段尘封已久而又无疾而终的过往,是他不太愿意为外人道的记忆。   钟绍勋双眉紧拧,打量的目光落到面前人身上。   他没有具体回答,只转移话题,点出奇怪的地方:“你为什么突然关心这个,为什么问我可能有孩子,你是听到什么风声,还是查到什么事情?”   陆文祥目光一缩,垂下眸子思索。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证据,只是昨天去了一趟汪舒云家里,听到一些前尘往事。   据说彭曼冬是在九年前和丈夫李正晖结婚,那个时候钟绍勋正好逗留在沣西市,追踪调查陆文山的案子,所以两人是有可能相遇的。   更关键的一点,听汪舒云的意思,结婚的时候彭曼冬的丈夫已经身患重病、命不久矣,娶彭曼冬颇有点冲喜的意思。   婚后不到三个月,彭曼冬的丈夫一命呜呼,只留下彭曼冬以及她肚中的遗腹子。   这就怪了。   卧病在床、不久于人世的患者,真的还有能力留下遗腹子吗?   陆文祥很怀疑这一点,当场提出质疑,偏巧汪舒云遮遮掩掩的态度证实了他的猜想。   家属楼里似乎有传言,说是彭向南并不是那个病秧子的孩子,不过都是些捕风捉影的闲言碎语,也没有具体证据。   这落在陆文祥耳中,不由得多想。   既然这样,那有没有可能……   可是转念一想,很多事情又不太说得通。   如果钟绍勋和彭曼冬之前真的有些什么不为外人道的秘密,那两人至少应该是认识的吧?   从之前钟绍勋来厂里考察,以及与彭曼冬的接触来看,两人压根互相不认识。   真发生了关系的两人会完全不认识吗?   不太可能吧。   说是不认识,偏偏钟绍勋在选择资助对象的时候唯独选了彭向南,两人之间铭铭中又有些剪不断的渊源。   陆文祥越想越矛盾,他完全理不清头绪。   只得直白地问道:“绍勋哥,你之前认识彭曼冬吗?”   “不认识。”   “你第一次见彭曼冬是在什么时候?”陆文祥继续追问。   钟绍勋没明白他的用意。   但还是诚实回应:“来棉纺厂考察的时候,碰见了彭向南,了解她家庭比较困难后,决定资助她,所以见了她的母亲彭曼冬,那是我第一次见她,有什么问题吗?”   好像没什么问题。   陆文祥烦躁地挠挠脑袋。   现在只有一腔怀疑,也没个具体的证据,真把心里的猜测说出来,他绍勋哥会不会揍死他?   眼瞧着对话走入死胡同,陆文祥连忙转移阵地,装作很忙碌地去清点行李。   行李里面放着一只精致的礼盒袋。   明显是精心准备的礼物。   陆文祥双眼一亮,“这是给我从国外带来的礼物吗?”   “是从国外带过来。”   钟绍勋瞥他一眼,“但不是给你的。”   嗯?   不是给自己,那还能给谁?   陆文祥不死心地扒开袋子往里瞅了一眼。   里面静静躺着一只黑色的做工精致的皮包。   女式款。   的确不是给他。   “这是……给芳姨的?”   以为是钟绍勋特意为母亲毛善芳准备的礼物,陆文祥不可思议地评价:“好看是挺好看,但会不会太时髦了?”   这哪里是老太太的背包,分明是年轻女孩的款式嘛,毛阿姨背这种包出门,也太潮流了吧。   “不是。”   钟绍勋走过去,将礼物袋合拢。   “这是要送给彭曼冬的礼物。”   嗯?   陆文祥惊得双眼大睁,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你要送给彭曼冬?”   “对。”   眼看马上要被误解,钟绍勋不慌不忙解释。   “上次蓟泽的情况全都由彭曼冬提供,应该要表达感谢,而且我去打扰过她,可能给她惹了一些闲言和麻烦,即便是算作道歉,也该表达出诚意。”   话虽如此,但是……   亲自买礼物这种事情也太重视了一点吧?   以往这么多年,陆文祥从来没见过钟绍勋会亲自给别的女人挑选礼物,除了他母亲毛善芳,彭曼冬是头一个能让钟绍勋破例的人。   感谢也好,道歉也好,如果钟绍勋要送礼物,为什么不吩咐他去办?   以前这种事情也都是他的分内之事啊。   工作上有时候也需要定期维护一些关系,其中不乏异性合作对象,需要赠送礼物时,钟绍勋通常都交给他去处理。   所以这次什么非得自己亲自挑选?   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陆文祥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   看来有些事情真不是他一厢情愿的猜测,或许真有猫腻也说不定。   不管了,有话就得当面说。   一向不喜欢把事情憋在心里的陆文祥清了清嗓子,望着钟绍勋的面庞,一脸严肃地通知:“我觉得,彭向南那个小朋友,和你长得有点像。”   “……?”   钟绍勋怔了一下。   回过神的他嘴角轻扬,似乎觉得好笑。   “所以你刚才问了杂七杂八的问题,只是因为觉得彭向南和我长得有点像,从而产生了怀疑?”   “对!”   陆文祥坚定地点点头。   “这孩子乍一看,和你长得真像,特别是说话的时候,有些神态尤其相像,你难道没有感觉到吗?”   他才第一次见孩子,就觉得相像,钟绍勋已经接触了好几次,没道理一点眉目也没察觉出来。   “可能吧,但这能说明什么问题?”   钟绍勋挑了挑眉头。   “天底下长得相像的人何其多,你打算拿这一点来猜测我,猜测彭曼冬?”   言论太过荒唐,钟绍勋只是想笑。   “这话私底下说说就过了,我不介意你的胡乱猜测,但彭曼冬是有过丈夫的人,这样的言论对她而言是一种不尊重,以后别提了。”   至于彭向南长得和他像不像,他倒是没在意。   这孩子合他眼缘。   可能正因为有点像,才会合他眼缘。   没什么好奇怪的。   小时候他经常和陆文山一起玩耍,两人差不多的身形,留着差不多的头发,也有人说他们长得像,和亲兄弟一样,甚至有时候会将两人认错。   事实上两人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   钟绍勋对这种事情不甚在意。   他的重心放心明天如何和蓟泽的养母进行谈判。   ——   终于结束了为期两周的补课,彭向南很是高兴。   高兴没两天就高兴不起来了。   因为蓟泽要求主动充当她的补课老师,帮她补习功课。   有那么一瞬间,彭向南很后悔放暑假前领成绩单的时候向蓟泽提出这么一个条件。   她也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蓟泽仍旧还记得。   日子苦哇。   每天去蓟泽家里补习一下午,回来后,她都躲进房间偷偷摸摸弥补自己。   弥补的方式是给芭比娃娃做小衣服。   她悄悄拿走母亲的针线篮子,找到破旧的袜子,拿剪刀剪成几份,按着母亲缝缝补补的方式开始给芭比娃娃做新衣裳。   这样的状态持续两天,被彭曼冬瞧出端倪。   闺女太安静了。   以前的彭向南哪里在房间里坐得住,除开做作业与睡觉的时间,彭向南一向不喜欢独自窝在房间里,她喜欢热闹。   哪怕是去外面草地上坐一天,她也不会把自己一个人闷在房间里。   这两天却很是奇怪,二话不说把房门合上,不让任何人进去。   孩子静悄悄,肯定在作妖。   想给闺女保留一丝隐私的彭曼冬头两天没有要偷窥的心思,直到有一天,她要拿针线的时候,发现针线篮子死活找不到。   又在垃圾桶里发现一些细碎的被剪刀剪过的布料。   这很不对劲。   彭曼冬怕闺女偷偷摸摸做些不好的举动,干脆敲门进去,开门见山地质问:“这些天总是憋在房间里做什么?”   “垃圾桶里有剪掉的碎布片,你到底一个人偷偷在弄什么东西?”   得,还是被抓包了。   彭向南不得不将洋娃娃搬出来。   她一向是不舍得朝母亲说谎的。   前阵子刚收到芭比娃娃的礼物时,她有犹豫过要不要向母亲如实交代,后来钟叔叔直接跑到她家里打探蓟泽的事情,这事就耽搁了。   再后来她每天都去学校补习,压根没时间玩芭比娃娃,所以直到现在也没有机会向母亲表明情况。   现在既然母亲问起,她自然是要实话实说。   “这是钟叔叔送给我的洋娃娃,我在给她做衣服。”   彭向南乖乖将穿着红色长裙的洋娃娃摆在木椅上,旁边是剪得七零八落的一只袜子。   看着闺女安安静静垂着脑袋,一副认真受训,等着挨批评的乖巧模样,彭曼冬到嘴的话忍了回去。   闺女一向对她坦诚,很少有这样瞒着她的时刻。   芭比娃娃对小姑娘有着巨大的吸引力,换成是旁人送的礼物,闺女早就兴高采烈和她分享,根本不会藏起来。   藏起来的原因,不过是因为这份礼物是钟绍勋所送。   有那么一瞬间,彭曼冬心里很不是滋味。   自家闺女的心思比她想象中更加敏感细腻。   她和钟绍勋也没见过几回,自认对对方的态度只能算作平平,没有表现出特别喜恶,即便这样,闺女也能从她一些细微之处判断出她的真实想法。   闺女一定是察觉出她对钟绍勋有那么一点排斥,才会收了人家的礼物也只能偷偷摸摸躲在房间里玩。   彭曼冬轻柔摸了摸闺女的小脑袋,没吭一声。   这样沉默的模样让彭向南心里很是没底。   她想过母亲会皱着眉头教育她不要乱收别人的礼物,也想过母亲会厉声批评她剪坏了袜子,更想过母亲责备她为什么要瞒着这件事。   但她没想过母亲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眼里的情绪复杂得她根本看不懂。   “妈,你要是不喜欢的话,那我把它扔掉?”   “反正我也玩够了,我也给它做了很多衣服,还浪费了好多线呢。”   “我以后再也不收别人的礼物了,我以后什么事情都会及时跟你说的。”   彭曼冬心里一酸。   “没事,你玩吧。”   她转身走出房间,靠在墙边独自消化内心复杂的情绪,也憋回了眼角那一点泪光。   该去做给闺女做饭了。   收拾好情绪的彭曼冬决定今天额外做点好吃的。   还没系上围裙,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响起。   她一边系着围裙,一边走到门口。   拉开大门,外面站着送礼物的罪魁祸首。   “怎么又来了?”   彭向南警惕地盯了一眼门外的钟绍勋,意识到自己语气似乎充满不欢迎,她放缓声音,尽量显得客气:“不知道钟老板过来有什么事情?”   “关于蓟泽的事情,我还有些方面想打听。”   彭曼冬沉默片刻,将人请进了门。   虽然她心里不太欢迎对方的到来,不过人家是来打听蓟泽的事情,她不吝啬提供这点帮助。   “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彭曼冬回忆上次的对话:“我所了解的情况差不多应该都和你说明了,你再想了解多一点,恐怕我也无能为力。”   被请到木椅坐下的钟绍勋也没藏着掖着,开门见山地表达来意。   “这次我不是来打探蓟泽的情况,我是想了解一下蓟泽的养母。”   彭曼冬眉头一挑,“你是说冯英莲?”   “对。”   “这个说来有点话长,她……”   话到一半,彭曼冬突然停住。   她回头一瞧,闺女彭向南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房间门口,探出脑袋,一双耳朵竖得老高,聚精会神地凝神细听两人对话。   这孩子,上课的时候都不见得有这么用心。   听八卦倒是一点也不含糊。   彭曼冬很少在背后说人坏话,更加不会当着孩子的面评论外人是非。   她将闺女赶去房间。   “乖乖去给你的洋娃娃做衣服,我和钟叔叔有点事情要谈。”   “哦。”   彭向南一脸不情愿。   怎么回事嘛。   蓟泽的事情不让她听也就罢了,怎么蓟泽养母的事情也不许她听?   不死心的彭向南看似将房门合上,实则偷偷把双耳贴在门框上,不肯放过堂屋一丝一毫的声响。   堂屋里安静下来,这次彭曼冬难得想起待客之道,给对方倒了一杯凉开水。   钟绍勋也有几分意外。   他接过凉白开,道了一声谢,没着急品尝。   只提出自己担忧的问题:“已经确认调查过,蓟泽十有八九是我好朋友的孩子,之后我想接走蓟泽,但是不了解冯英莲的情况,听说你之前和她在同一个车间工作,能说说她是怎样一个人吗?如果我要将蓟泽接走,她会不会鲜明地反对?”   这是钟绍勋比较担心的问题。   找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陆文山孩子的消息,他无疑是要让蓟泽回陆家认祖归宗,毕竟陆家还有个不肯咽气的老爷子等着盼着这个孩子回家。   但是依据他了解的情况来看,蓟泽养母这边也比较复杂。   据说冯英莲和蓟玉堂这两口子也是多年无法生育,好不容易才有了蓟泽这样一个孩子。   偏偏不巧蓟玉堂又意外去世,只留下冯英莲和蓟泽两人相依为命。   这样互相扶持的情感很难割舍,冯英莲不一定乐意放手。   他可以拿钱解决问题,以他现在的财力,不管冯英莲提出多么离谱的要求,他都可以实现。   怕就怕冯英莲根本不肯提条件,只要留住孩子。   这就难办了。   这些年的的确确是冯英莲在照顾孩子,如果两人感情深厚,冯英莲死活不肯放手,他也不能强人所难,用强制的手段将孩子薅回去。   所以他想先了解一下冯英莲的为人。   “其实我和她也不算太熟,不过……”   彭曼冬迟疑片刻。   “不过她这个人性格蛮孤僻的。”   这一点甚至不需要多了解,一眼就能看出来。   厂区生产线上这么多同事,她从来没有瞧见冯英莲和谁走得太近。   前阵子因着闺女彭向南和蓟泽交好,她曾主动和冯英莲搭讪,有意要走近,人家冯英莲面对她的善意接近,总是保持一副爱理不理的态度。   企图用这种不积极的态度来打消她的积极性。   彭曼冬自认自己已经足够独来独往,冯英莲比她更加独来独往。   “依我的判断,感觉她可能不会太舍得放孩子回去。”   这样的想法多少带了点彭曼冬的私人揣测。   她是以自身作为参考来判断的,就像她现在也不愿意放彭向南回去一样。   虽说蓟泽不是冯英莲的亲生孩子,但是自从丈夫死后,冯英莲也一直照顾着蓟泽,从孤僻的冯英莲嘴里唯一能听到的话题,只有关于孩子蓟泽。   大概冯英莲也和她一样,孩子是唯一在乎的人。   “这样吗?”   钟绍勋心里有了底。   “很感谢你提供的信息。”   钟绍勋起身,准备告别。   离开前,他将礼盒袋递给对面的人。   “上次过来打扰,没被礼物,实在失礼,作为谢礼,你收下吧。”   彭曼冬往礼物袋里瞥了一眼。   没肯收。   袋里放着一只黑色精致的手提包。   包身刻着英文。   一看就是从国外带来的牌子货。   价格一定不便宜。   “一点举手之劳而已,用不着这么隆重的谢礼,以后不用给我们家送东西。”   钟绍勋沉思片刻,“那你是想我一直欠着你人情?”   “本来朝你打听信息就是承了你的情,还礼是两不相欠的意思,既然你不肯收礼物,那这份人情我就一直……”   话到一半,手中的礼物袋被对方抢走。   “行吧,我收下了,如你所说,咱们两不相欠。”   钟绍勋轻声笑了。   这样的态度,未免太明显。   他确认了,彭曼冬的的确确不太待见他。   只不过他想不出缘由。   既然没得罪过对方,为什么对方会对他抱着没由来的排斥?   万事万物的发生都有理由,如果没有,那只是暂时还没被发现。   钟绍勋莫名想起陆文祥那些不着边际的言论。   明明他不大相信,可是看着眼前莫名对他怀有情绪的女人,他心里一动。   鬼使神差试探一句:“九年前的九月三号,你在做什么?” [29]1990:这这这……证据,这就是证据!   “九年前的9月3号,我应该在和我丈夫商议婚事,结婚需要置办很多东西,那一个月都挺忙,我丈夫身体不太好,很多事情需要我操心,很多流程也需要我亲自去跑,所以怎么了,我那个时候在做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   对方的神情太过自然,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破绽。   全程紧盯着面前人的钟绍勋心里泛起疑惑。   陡然被问到这样的问题,如果心中有鬼,不可能是这样淡然的态度。   要么对方不是当事人,要么……她演技超群。   钟绍勋很难相信后者。   他迟疑着站在原地,冷不防又问了一句:“那天天气怎样?”   对方微微一愣。   没能及时作出反应。   空气中出现短暂的沉默。   钟绍勋眉头微挑,开始重新打量面前的人。   “太过久远的事情,谁还记得这些细枝末节,我说了我为操办婚事忙碌得很,没心思关注别的,总之不是雨天,我出门没带伞,办事都很方便。”   彭曼冬解释两句,语气颇为不耐:“所以,钟老板问这些事情的意义在哪里?总不能是刻意打探旁人隐私吧?”   “出于礼貌,我回应了两句,如果钟老板还有兴趣询问其他问题,我恐怕也没耐心继续回答了,既然该打听到的信息钟老板已经打听到了,想来一向繁忙的钟老板应该还有工作要处理,我就不留人了,走好。”   送客的意图只差直接拍在钟绍勋脸上。   话到这个份上,他也无法厚着脸皮继续待下去,深深看了一眼面前的人,随后转身离开。   等人一走,彭曼冬连忙将门合上。   她靠在门背后轻轻吐了一口气,表情却逐渐凝重。   到底哪里露馅了?   对方试探的言语这样明显,连九年前的旧事也开始重提,一定是察觉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可是……自己一向很小心,从来没有透露过以往的事情,对方怎么这么敏锐?   两人拢共没见过几次面,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的交集,在短暂的几次会面中,大多数在谈论其他问题,根本没有涉及到个人情况。   所以,到底是哪里露了破绽?   彭曼冬死活想不明白。   安静的堂屋里没人吭声,气氛显得格外静谧,一点声响也会被无限放大。   从房间里传来的细碎脚步声悉数落入彭曼冬耳中,她立即明白,这是偷听的闺女在撤退。   果不其然,当她敲门进入房间,闺女已经端端正正坐在窗户旁的小木凳上,神情细致地埋头为洋娃娃的衣服穿针引线。   认真极了。   看到她敲门进来时,还昂起小脑袋,一副懵懂的模样,疑惑质问:“妈,你们谈完话了?”   不得不说,闺女的演技和她有得一拼。   小小年纪,挺会做戏。   得亏是自己亲生的,不然还真被这副天真的模样骗过去。   彭曼冬无奈笑笑,没打算追究。   “嗯,已经谈完了。”   她应了一声,准备合上房门。   目光落到闺女的脸庞,望见她那双愈发漂亮的大眼睛,一时晃了神。   从前没有对比,她总以为闺女长得像她,那脸型、那轮廓、那眉毛、那鼻子,基本全部遗传她的基因。   只有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不像她。   眼神流转间传出来的神韵,也不像她。   彭曼冬心里一下子明了。   得,破绽出在闺女身上。   她和钟绍勋接触得并不多,但闺女和他接触过好几次,看着和自己有点相像的小不点,钟绍勋大概是稍稍起了疑心。   不过没根没据的,他也只能瞎怀疑。   ——   从家属楼出来,钟绍勋脸上的神情不太对劲。   等在外面的陆文祥已经备好车,准备接他去参加饭局,瞧见他脸色苍白,免不得关心一句:“怎么了?”   “没怎么。”   只是有些事情想不明白。   钟绍勋颇为苦恼。   “满脸的心事都写在脸上,你还说没事?”   陆文祥一脸纳闷:“以前工作上的困难也没见你愁成这样,到底发生什么事?”   说话间,陆文祥替钟绍勋拉开车门。   两人坐进车中。   在缓缓驶动的小汽车里,钟绍勋吐露心声:“我只是看不透彭曼冬这个人。”   嗯?   又是彭曼冬?   陆文祥实在没憋住,开门见山地问:“绍勋哥,你有没有觉得你对彭曼冬太在意了些?”   亲自挑选礼物已经是打破常规,竟然花心思去琢磨异性,那更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特例。   哪怕是异性的合作商,钟绍勋都没这么用心琢磨过。   “可能吧。”钟绍勋点头承认。   “嗯?你说可能?”   陆文祥双眼大睁,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你就这么承认了?”   “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钟绍勋表情很淡然。   这也不是难以启齿的不光彩的事迹。   他一向很清楚自己的行为,也清楚自己行为背后的意义,从前他可没有这份耐心与异性周旋,哪怕得知对方讨厌自己,他也不会努力去探究去证实。   更不会介意。   世界上有人喜欢他,自然就会有人讨厌他,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犯不着为别人的想法来折磨自己。   所以,得知彭曼冬对他态度微妙后,他对于彭曼冬的反应也的确过于在意。   “也就是说,你承认你在意彭曼冬?”   万万没想到,对方回应得这样轻松,陆文祥不可置信盯着身边的人,忍不住再次试探:“那你……是不是对彭曼冬有好感?”   钟绍勋想了想,“应该是。”   “!!!”   陆文祥惊得直接站起身,他忘了是在车上,当脑袋撞到车顶,一阵疼痛透过头皮传到他心脏时,他才捂着头顶疼得龇牙咧嘴地坐下。   “我刚才没听错吧,你说真的?”   这种感觉很新奇,陆文祥从来没想到会从钟绍勋口中得到这样的答案。   毕竟以前钟绍勋总是表现出一副对异性完全不感兴趣的模样,哪成想有一天对方会这样直白表达感受。   陆文祥简直比发现新大陆还震惊。   震惊的同时又满心透着一股不可置信。   他总怀疑是钟绍勋在逗他,不免着重试探:“我看对方也挺普通的,你为什么会对她有好感?”   这种事情说来就话长了。   偏偏钟绍勋极其擅长于整理内心。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对彭曼冬留了好印象,当时他准备资助彭向南,本以为作为彭向南的母亲,彭曼冬会对此次资助感激不尽,没想到对方断然拒绝,只让他将更多的精力放在更加贫困的地区。   这和他想象中有些不一样。   在他的观念以及认知里,人是追名逐利的。   获得占便宜的机会,很少有人能克制住内心的欲望,放弃触手可得的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但彭曼冬是个例外。   他很欣赏她的态度,也欣赏她有话直说的直率。   后来再见面,他要打探蓟泽相关的情况。   对方并不待见他,甚至有点排斥他,但当他表明来意,对方仍旧给予了帮助,说明她内心透着一股本真的良善,她是希望能为蓟泽的情况做点力所能及的贡献。   无论是哪点,都恰好踩在他挑剔的道德审美上。   加上彭向南这孩子被养得很好。   明明是单亲家庭,彭向南养得白白胖胖,物质上绝对不短缺,至于学习方面,彭曼冬也没有采用过于严厉的方式,孩子自信阳光,落落大方,可见母亲是个足够宽容的母亲。   那一点意外的好感在几次短暂的见面之后积累下来,钟绍勋还来不及整理。   直到今天,他站在狭窄的堂屋里,看着面前的女人,问出那道试探的问题时,内心早已有了期盼的答应。   他竟然希望对方便是当初的人。   一旦先有了答案,那么结果也将不再重要。   那一刻,他已经明晰了自己的心事,只是内心仍旧有些疑惑。   对方的表现既自然,又有些破绽。   不管怎样,彭曼冬对待他的态度,都不是对待其他人的正常态度。   这点让人费解。   “所以,你是说她不争名夺利,为人良善,宽容对待孩子,是个好母亲?”   陆文祥试着总结这几点,心里更加纳闷了。   不是,这才见过几次面啊,竟然挖掘出对方这么多优点,这合理吗?   他怎么瞧不出对方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工厂女工吗?   上次去食堂排队买肉包时,陆文祥不是没见过彭曼冬。   面貌端正,的确比其他女工长得好看些。   但是这样长相的女人多得去了,以钟绍勋接触的社交圈子,比这更好看的女人他也见过不少,怎么单单对彭曼冬产生好感?   陆文祥想不通。   他暂时没发现彭曼冬身上有任何优点。   上次排队花5毛钱从别人手上买了一个肉包,转身去找蓟泽时,瞧见蓟泽可怜巴巴连早餐都没得吃,还要靠彭向南接济,于是将买来的肉包塞给了蓟泽。   他连对方厨艺都没有尝到,也不知是好是坏。   所以,在他眼中,彭曼冬实在只能算一个毫无亮点与优势的普通女工,他想不通钟绍勋为什么看中她。   难道爱情就是这样没有道理吗?   陆文祥有点悟了。   武洋那位毕业于北城大学的优秀表妹,根本不是输给了彭曼冬,而是输给了钟绍勋。   瞧瞧,只要自己喜欢,哪怕是一个普通女工,钟绍勋也能从她身上找出不知道多少优点。自己不喜欢的对象,哪怕对方长得好看、学历高、工作优秀,几乎挑不出一丝缺点,落在钟绍勋眼中,也全都不值一提。   啧啧,感情这种东西,真是没道理。   陆文祥思绪万千,独自在车里憋了一路。   到达大饭店后,他安排好宴席,趁空借着饭店的电话机偷偷给武洋报信。   这么大一个消息,不能只有他一个人捂着,他得和武洋分享。   “什么?你说真的???”   电话那边传来震天响的惊骇之声,陆文祥心里终于平衡了。   还好,他刚才反应没这么大,他比武洋镇定多了。   “文祥你吭声啊,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你没在骗我吧?是不是恶作剧?我跟你讲,你要是敢拿这件事和我开玩笑,你回来了小心我打断你的脊梁骨!”   “没开玩笑呢!”   再不解释,脾气急躁的武洋恐怕要顺着电话线揍自己一顿,陆文祥连忙申明:“是真的,都是真的,绍勋哥自己亲自承认的,千真万确,我没骗你一个字,不然我天打五雷轰。”   好家伙,都发毒誓了。   这小子说的肯定是真的。   得到通知的武洋喜出望外。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那个万年不开窍的兄弟终于开窍了。   挂断电话,他脸上的兴奋不减,沉浸在一股惬意的想象中,直到旁边传来沉沉一句问话:“是文祥来的电话,他说什么了,你这么高兴?”   武洋迅速冷静下来。   差点忘了,旁边还坐着钟绍勋的母亲毛善芳。   毛善芳这两天时常登门,只为一件事,叮嘱他多给钟绍勋物色合适的对象。   不过,以后就不用操心了。   这家伙开了窍,自然是有方式方法的,以钟绍勋在生意上的聪明劲,追人肯定不成问题,他以前最怕的是钟绍勋不开窍。   现在不用怕了。   武洋重重舒了一口气,认真看向面前的毛善芳。   “芳姨,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有一个坏消息,你要听哪一个?”   “当然是好消息。”   毛善芳想也没想地催促:“是不是绍勋那边有好事了?”   虽说她上了年纪,耳朵听力不太灵,但关于钟绍勋的终身大事,她绝对不会错过一个字。   从武洋欣喜若狂的表情中,她已经猜出几分。   “是,文祥刚才来电,说是绍勋有中意的人了,但是……”   武洋顿了顿,停下来组织措辞。   “但是对方是个寡妇,还带着一个孩子。”   这样的条件,武洋并没有任何芥蒂,在他看来,只要钟绍勋自己喜欢,这些都不成问题。   老一辈的人思想毕竟保守些,不知道毛善芳能不能接受对方这样的条件。   毕竟以钟绍勋现在的资本,娶一个足够漂亮足够优秀的女人绰绰有余,对方一个寡妇,还带着孩子,世俗意义上,或许是配不上钟绍勋的。   老人家根深蒂固的观念不好改变,如果毛善芳真要介意,那看来钟绍勋以后还得有一大堆糟心事情要应付。   武洋一颗心不禁揪起来。   “对方是个带孩子的寡妇,比绍勋小两岁,芳姨你不会介意吧?”   出人意料,毛善芳眉头一皱。   质问:“我介意什么?”   “人家是个寡妇我就该介意?我当年也是个寡妇,不一样将绍勋拉扯大了?”   “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思想,真是的。”   毛善芳说完狠狠瞪了武洋一眼,武洋虚心受教,连连点头赔不是。   “对对对,我思想太陈旧了,我改正,我检讨。”   看着武洋点头哈腰认错的滑稽样子,毛善芳这才从嘴角泄露一丝笑意。   听到好消息,她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儿子有了意中人,她能不高兴么。   “你再打电话问问,看绍勋什么时候把人带回家来瞧瞧。”   “额……”   收到吩咐的武洋满脸为难。   “芳姨,人还没追到手呢。”   毛善芳双眉一皱。   满脸不可思议:“还没追到手?”   望着对方满脸写着“我儿子这么没用?”的表情,武洋识趣地闭嘴。   末了又忍不住多嘴补充一句:“应该是快了。”   ——   快到下班时间,冯英莲赶紧收拾东西回家。   她心情不太好。   吴主任中午找她谈话,问了她一些生活情况。   听意思,是要裁员。   其实早在彭曼冬被转岗到食堂后厨后,第二生产车间就该重新裁员一位,那个时候恰巧厂里接了大订单,需要员工赶工,所以裁员的事情稍微挪后。   现在进入七月份,天气炎热,大订单也做完了,目前没有更多的生产指标,裁员一事重新提上议程。   她成为了那个被裁的指标。   吴主任不喜欢将话说死,只留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话让她揣测。   但意思大差不差,总归她是要被裁员,让她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憋着火气的冯英莲准备下班时间回到家里发泄,刚走到门口,发现门外站着两位陌生男人。   她突然想起之前有人来和她约时间,聊一聊蓟泽的身世。   哦,差点忘了这一茬。   蓟泽也即将不属于自己。   冯英莲拖着沉重的步子,将两人请进门。   其实这两人她都见过,一个是当初来棉纺厂里考察的钟老板,一个是钟老板的陆助理。   两人很是客气地同她握手,随后将蓟泽也召唤出来,四人面对面坐着,她从对方口中听到了蓟泽完整的身世。   原来蓟泽并不是被人抛弃。   蓟泽本姓姓陆,出生在北城那样的大城市,父亲母亲是当初在看望朋友的路上遭遇歹徒抢劫,最后不幸牺牲,为了保全蓟泽,才不得已将蓟泽扔出火车。   蓟泽大难不死,被她丈夫蓟玉堂的妹妹蓟玉莹捡到,带回乡下。   抚养到五岁,蓟玉莹不久于人世,将孩子留给城里的她。   这么多年来,蓟泽的亲生家庭里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他。   这不,现在终于找上门来了。   听完全程始末,冯英莲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觑了旁边的蓟泽一眼。   这孩子本应该跟她一样面无表情,脸上却显出罕见的复杂情绪。   心里应该是动容的吧,毕竟这么多年,他都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亲生父母抛弃的不要了的孩子,没想到父母是爱他才会丢下他,更没想到这么多年亲生家庭一直有人寻找自己。   估计得感动死了。   “现在我们想和您商量一下,不知道您能否同意我们将孩子带回陆家?”   对方的语气很客气,客气得有点疏离,冯英莲面无表情地点头:“我同意。”   似乎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爽快,对方喜出望外,说了些会报答之类的话语,冯英莲没有细听。   是啊,陆家在北城,大门大户,有权有势,当然能够报答她。   可是……   她才不要什么报酬。   “那后天我们过来接蓟泽可以吗?明天留给他收拾东西。”   对方似乎是要先带蓟泽去国外做检测,看看是否符合陆家的基因,对于国外的技术,冯英莲一概不懂。   她不知道会做什么样的检查,也不知道结果到底如何,此时此刻的她只想早点不再听到对面两人的声音。   太聒噪了,听得她心烦。   所以对方提出的任何要求,她都机械地一口答应下来,“可以,当然可以。”   不动声色将人请出家门,家里终于清净下来。   堂屋里重新只剩下她和蓟泽两人。   像往常一样。   她盯了一眼旁边的蓟泽,蓟泽似乎很戒备,不自觉朝后退了两步。   这一点小小的举动挑起冯英莲异常敏感的神经。   信号,这是远离的信号。   她迈步上前,一把抓住蓟泽衣领。   手指握得很紧。   在不断收缩的力道中,蓟泽一张小脸逐渐憋成酱紫色。   冯英莲浑然不觉。   直到手底传来反抗,蓟泽挥着双手在挣扎。   这孩子居然在挣扎!   冯英莲内心的恐惧被这点举动无限放大。   以前她对蓟泽动手,蓟泽从来不会反抗,哪怕他快要失去呼吸,也只是静静躺着,并不挣扎,仿佛做好了随时去死的准备。   现在不同了,他竟然学会了挣扎。   冯英莲心里发冷。   看来他打定了主意要回陆家。   陆家的爷爷有军衔,在北城条件很好,还有一帮有权有势的叔叔,比跟在自己身边好多了,他应该是盼着回去的吧。   冯英莲松开了手,看着俯下身子不停大口喘气的蓟泽,她阴恻恻笑了一声。   “放心,我会放你回去的。”   ——   第二天一早,留在沣西市准备带蓟泽回北城的钟绍勋来到食堂解决早餐。   早餐窗口新供应了面条。   面条有三种盖头可供选择。   一种是番茄炒蛋,一种是青椒肉丝,一种是雪菜毛豆。   陆文祥要了番茄炒蛋,给钟绍勋买了青椒肉丝,两人刚在空位坐下,眼尖的陆文祥突然瞧见人群中的彭向南小小一个,也捧着面碗四处寻找空位。   他连忙挥手打招呼。   小家伙看见他,端着一碗面摇摇晃晃走过来。   他和钟绍勋身旁都有空位,小姑娘盯了一眼他旁边的空位,随后很自然地坐在了钟绍勋身边。   “……”   陆文祥有点失望。   看来小姑娘还是更喜欢钟绍勋啊。   “真巧,你一个人出来吃早餐?”   陆文祥朝她碗里觑了一眼,“嘿,你也点了青椒肉丝?和绍勋哥的口味一样。”   小姑娘没接话。   只默默将筷子倒着在桌子上磕了磕,以此来对齐筷头。   嘿,这不是钟绍勋吃饭前常见的动作吗。   陆文祥乐了。   以前他总是嘲笑钟绍勋多此一举,筷子拿到手上自然会对齐,根本不需要额外比对。   没想到竟然还有人具备同样的习惯。   陆文祥笑呵呵地准备调侃一番。   看到彭向南接下来的动作,他顿时笑不出来了。   小姑娘将对齐的筷子沿着面碗边沿绕了一圈,挑起一筷子面条。   旁边的钟绍勋也做着同样的动作,绕面碗边沿一圈后才挑起面条。   看着两人如出一辙的动作,陆文祥突然怔住。   这不对劲。   人的习惯可以如此相同吗?   在他诧异的目光中,对面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挑起面条后,放在嘴前吹了三下,随后同步地塞进嘴中。   动作整齐划一,不知情的还以为提前排练过。   “!!!”   陆文祥惊得目瞪口呆。   两人吃面条的习惯简直一模一样!   这这这……   证据,这就是证据! [30]1990:这样也不能换来一个拥抱吗?   彭曼冬有点心不在焉。   透过窗口,她清晰瞥见食堂不远处的光景。   闺女端着一碗面条,径直坐在钟绍勋身边,钟绍勋对面是陆文祥,三人吃着面条有说有笑,画面异常和谐。   怎么这么巧。   平常闺女不常来食堂吃早餐,今天新增了面条供应,闺女想过来尝尝鲜,她也应允了,没成想会碰上钟绍勋。   沣西市虽说是座小城市,倒也不缺国营食堂,不缺大饭店,钟绍勋这样一个大老板,不至于连早餐也要来工厂里解决。   他吩咐一声,多的是人愿意上门替他准备,怎么还要亲自来工厂食堂乖乖排队?   这样有悖于身份的举动,让彭曼冬心里产生一丝困惑。   她怀疑钟绍勋是故意这么做。   至于目的,或许是要接近闺女。   站在窗口后方的彭曼冬无声望着不远处三人和谐的画面,心里莫名冒出一股焦躁。   窗口的肉包像往常一样热销,很快卖完。   她来不及收拾蒸笼,一边脱下围裙,一边吩咐旁边的许素琴。   “我出去一下,你帮忙看看其他窗口的情况。”   自从肉包风波之后,许素琴明面上仍旧和她不那么亲近,但她交代的每一件事,许素琴不再有任何异议,都会一一替她办好。   对方没吭声,只点了点头,示意让她放心。   彭曼冬将围裙随手挂在墙上,迈步走出后厨。   没走两步,前方被人挡了道。   申光磊气势汹汹拦在她前方,脸色黑得跟煤炭似的。   “我们谈谈。”   “谈什么事情?”   彭曼冬不明所以,“我现在有点别的事情需要处理,能不能等下再谈?”   “不行。”   申光磊斩钉截铁地表示:“现在就要谈!”   音调之高,引得早餐窗口的几位员工纷纷侧目。   作为资历最老的老油条,许素琴一眼看穿申光磊前来找茬的原因。   想也不用想,一定与面点组新推出的面条有关。   后厨里所有的争吵,来来回回就为了那么点利益,左不过是面点组新推出面条影响了热菜组的生意,申光磊气不过,才怒气冲冲过来堵人。   许素琴偷偷凑过去听了听墙角,产生矛盾的原因和她猜测的相差无几。   “你们面点组为什么要突然推出面条?”   申光磊将人拉到一旁,憋着满肚子情绪质问:“卖肉包还不够你们赚的吗?为什么非要抢别人的生意?”   “?”   彭曼冬挑眉。   “我抢你生意了?”   早餐时间,热菜组还在准备阶段,根本没有开卖,两个小组的营业时间正好错开,何来抢生意一说?   “怎么没抢生意,你这面条是全天候供应,到了中午大家不吃饭改吃面条,那我们热菜组不是少了很多生意?”   申光磊理直气壮地控诉:“你做面条做清汤面就够了,还非得做几份盖头出来,这不是明晃晃和我们热菜组过不去么?有你这么过分的吗?”   天知道一上班听说面点组新供应了面条时候他心里有多气愤。   上个月月底,后厨所有小组核算工资与奖金,就属面点组拿奖金拿得最多,都已经这样了,竟然还不知足,已经抢了热饭组的生意,现在还想连带热菜组的生意也都抢去。   呵,贪得无厌!   申光磊很是恼火。   他可不像周玉玲那样,自己小组吃了亏,一声不吭的,只默默咽下委屈。   他不同,他受不得这份委屈。   谁给他找不痛快,那他也给谁找不痛快。   “既然你这么明目张胆抢我们生意,那也别怪我做得太绝,以后你们做盖头,别用我们热菜组的灶头。”   “灶头是你们热菜组的财产吗?”   彭曼冬觉得不可思议,“我们用的是食堂后厨公共的灶头,需要经过你同意?”   “当然!”   申光磊理直气壮地重申:“后厨所有灶头都归热菜组,我是热菜组的组长,当然得经过我同意!”   神经。   彭曼冬懒得纠缠。   “我只知道我已经获得麦大厨的同意,至于你同不同意,与我无关。”   “那我们就去找麦大厨评理!”   申光磊不由分说将彭曼冬拉到麦大厨面前。   他像个告状的孩子,满脸委屈地控诉彭曼冬种种不得当的行为。   声音之大,贯彻整个后厨。   正在检查采购清单的麦大厨瞥了一眼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员工们窥探的目光,默默放下清单表,扫了一眼面前的两人。   “你们跟我来。”   小组长在员工们面前公然闹矛盾,传出去多不好,麦大厨将两人领进员工休息间,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   “光磊你先别生气,这件事曼冬和我报备过,她要新推出面条,是有周全考虑的。”   在推出面条之前,彭曼冬亲自去调查过。   职工中不少人患有胃病,每当胃病发作,吃不下去米饭,就想吃点软绵绵的面条。   以前厂里不供应,只得自己动手弄,所以当彭曼冬调研员工们最希望食堂供应哪种新品时,不少职工选择面条。   他听说后也觉得不错,应允了这个要求。   “我觉得这个想法没什么不好的,光磊啊,曼冬的初衷是为患有胃病的职工们考虑,他们胃病发作起来反正也不会想吃米饭就菜,这也影响不到你们热菜组的生意,不是吗?”   “怎么不影响!”   听见麦大厨的偏心言论,申光磊心中的怒火蹭蹭往外冒:“麦大厨你想得太简单了,话是这么说,冠冕堂皇打着为患有胃病职工的幌子来做面条,实际上这无可避免会影响热菜组的生意。”   以前大家没得选,只能选择米饭配饭,现在开了面条配盖头,表明上是为那些胃病职工考虑,事实上总有人吃米饭配菜吃腻了,想换换口味。   这无疑会抢走热菜组的生意。   呵,彭曼冬这人的小心思还真多,先给自己扯了一面道德大旗,然后以此来说服麦大厨。   不动声色抢走生意的同时,还能占据道德制高点。   简直是两全其美的主意。   申光磊在心里嗤之以鼻。   “我不管她们面点组要做什么,既然要做那就靠自己做,占用我们热菜组的灶头是几个意思?我们热菜组自己的灶头都不够用,还得腾出来给她们面点组做盖头,这不是欺负人吗?都站在我们头顶拉屎了,我还得给她赔笑?不可能!”   对方言语中的逻辑漏洞听得彭曼冬想发笑。   “我们的盖头都是早上就做好了,你们热菜组一大早根本用不上灶头,所以没有我们面点组抢占你们热菜组灶头的情况,你不要虚空打靶。”   “退一万步讲,如果你真觉得我们影响了,那我就在这里当着你的面向麦大厨申请,以后面点组的盖头用小厨房的灶头来做,不占用你们热菜组做大锅菜的灶头,这样总可以了吧?”   “不行!”   申光磊一口回绝,“小厨房的灶头也是我们热菜组的灶头,凭什么给你们用?”   小厨房开办小锅炒菜,价格比大锅菜贵一些,平时生意不算多,所以小厨房的灶头空着的时间比较多。   对方宁愿将小灶头空着,也不愿给面点组做盖头,这份明晃晃的恶意是个瞎子都能看出来。   彭曼冬被挑起几分火气,“拐那么多弯子做什么,你直接说看不惯我们面点组营业额上升就是了,自己不去想办法提高营业额,反而来打压其他组,这就是申组长你的本事吗?”   她瞥了一眼对面的男人,又将目光挪到麦大厨身上。   “麦大厨,我想问问,后厨的所有灶头,都是热菜组的私人财产吗?其他小组完全不能使用?您发个话,我倒是要看看,食堂后厨到底是工厂的后厨,还是申组长的私人后厨。”   这……   眼看两人争锋相对、水火不容,谁也不肯让一步,麦大厨陷入两难。   平衡是一门技术,夹在两方中间,稍有不慎便会得罪另一方,搞不好两方同时得罪,最后反而都过来埋怨他。   麦大厨想了又想,没找到合适的解决办法。   热菜组不愿让出灶头,面点组又执意要做盖头,事关两个小组的利益,他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最佳方案。   眼看麦大厨脸色肉眼可见地消沉下去,彭曼冬叹了一口气,没再紧逼。   会议继续进行下去也是于事无补,没有解决方案,大家只会不欢而散,而矛盾将持续存在。   她站起身,直接表态。   “既然申组长这么执着,那以后我们面点组就不用食堂灶头了,但盖头我们依旧会做,到时候申组长再竞争不过,就不必怨天尤人了,多把心思花在正经事上吧。”   给出解决方案的彭曼冬抬脚要走,申光磊及时叫住她。   好奇而又充满怀疑的质问:“你不用食堂灶头,你用哪里的灶头?”   “这个就不劳申组长操心了。”   彭曼冬并不打算交代,看也没看对方一眼,转身拉开员工休息室的大门。   刚迈出步子,后厨的一个员工跌跌撞撞跑过来,像是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天大事情,吓得失了魂。   连话也说不利索:“出、出大事了!”   “出什么事了?”   彭曼冬下意识追问。   “听、听说厂区那边有人要跳楼!”   “两个人,还有个孩子,真作孽!”   ……   明明对方什么具体信息都没交代,彭曼冬脑海里莫名闪过冯英莲和蓟泽的身影。   她心里一沉,连忙拔腿往外跑。   消息传播的速度很快,食堂外面的小干道上,所有听到风声的人全都神色慌张朝厂区跑去,那阵仗像是灾难来临前的逃难。   厂区所有的厂房都是按照几十年前最高标准建筑,那会儿的工厂普遍低矮,最高也只有四层楼,大概10米左右。   10米并不算高,但足以致死。   更可怕的是万幸死不成,落个终生瘫痪。   活不活,死不死,最痛苦了。   彭曼冬跟着人群跑到厂区,一眼瞧见厂房顶部站着的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她看不太真切,但依稀能分辨出那是属于冯英莲与蓟泽的身形。   果然是他们!   彭曼冬心里没由来一阵颤动。   她笃定是蓟泽将要被接回的消息刺激了冯英莲,之前她只认为冯英莲不太会乐意放蓟泽回去,但她没想到冯英莲竟然会走到这一步。   这又是何苦呢!   平静的厂区因为这一道晴天霹雳而显得特别喧嚣,消息很快传遍,周围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站在工厂底下的职工们大声地好言相劝着,奈何声音传不到楼顶。   站在楼顶的冯英莲只觉得他们聒噪。   她听不清具体内容,只听见一些呜呜丫丫的声音,一声声像是催命符,吸引着她往下跳。   她的右胳膊下紧紧箍着蓟泽的脑袋,   这孩子今天还算听话,没怎么反抗,但凡反抗一下,她会毫不犹豫拉着他一起跳下去。   对方出奇的乖巧倒是让她心里生出一点犹豫。   “你想跟着我一起死,还是想一个人独自活?”   她是在质问被她紧紧箍住脑袋的蓟泽,蓟泽还没来得及回答,站在楼道口处的刘副厂长先战战兢兢嚷了一句:“你们可以两个人一起活!”   “闭嘴,我没问你。”   冯英莲满脸不耐烦:“你要是再多说一句,我现在就拉着他一起跳。”   楼道口没了声音,刘副厂长识趣地紧紧闭住嘴巴。   天知道他接到消息的时候有多崩溃。   好端端的,怎么会有职工要跳楼呢?   这要是真出了命案,而且还带着小孩子一起丧生,传出去厂里的名声就彻底完蛋了,不仅要接受舆论的审判,还得面临严重的处罚。   想想天都要塌了。   什么事情不能解决,非得走到这一步吗?   见惯风浪的刘副厂长在这样的时刻也没法彻底冷静下来,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他马不停蹄赶过来,想尝试用日常处理职工矛盾的手法来转移冯英莲的注意力,谁知道冯英莲根本不听他多说一句。   满腔力气无处使的刘副厂长内心又担忧又憋屈,又恐惧又害怕。   现在的情况,只能尽量不去刺激冯英莲。   站在他身后的吴主任比他心情更加复杂。   旁人不知道缘由,吴主任心里是有几分清楚的,他怀疑冯英莲想不开的矛头在于裁员。   昨天他才刚找冯英莲谈过话,让她做好心理准备,没成想这人承受能力如此之弱,竟然要带着孩子一起寻死。   要真出了人命,他这个主任也算是做到头了。   吴主任站在刘副厂长身后不停抹冷汗,这样关键的时刻,连一向擅长处理员工纠纷的刘副厂长也无能为力,他更加不知道该如何去劝阻。   众人万分焦急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悄悄来到楼道口。   “我想去和她谈谈,可以吗?”   彭曼冬放轻脚步,透过楼道口朝不远处望了一眼,转身征求刘副厂长的意见。   “还是先别过去。”   刘副厂长满心担忧,“她现在看上去情绪很不稳定,听不进别人的言语,说什么都不管用,也不让人多踏出一步,我们只能挤在楼道口,也不敢多跨出一步,不然怕刺激到她。”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冯英莲冷冷一声质问。   “是彭曼冬吗?”   “是。”   彭曼冬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趁机向前跨出一步。   “我听说了这个消息,过来看看情况。”   对于她的出现,冯英莲并没有表现出极度的排斥,只是面无表情地陈述事实。   “情况就是你看到的情况,我准备去死,带着蓟泽一起。”   “为什么要带着蓟泽一起呢?”   彭曼冬又不动声色走近一步。   “孩子是无辜的,他还这么小,以后会有美好的未来,你不能拉着他给你垫背。”   此话一出,身后站在楼道口的刘副厂长和吴主任心等人全都倒吸一口凉气,生怕这句话会激怒冯英莲。   冯英莲倒是没有被激怒。   她对彭曼冬的观感很复杂。   她不太喜欢与人交往,但彭曼冬是这么多年唯一一个还算真心对她释放过善意的人。   在彭曼冬被调去后厨前,大概是真心实意想要邀请她一起郊游,想要和她拉进关系,而不是故意接近她,打探她的过往,以此来嘲笑她。   可惜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了别人的恶意,再也无法正常的毫无戒备地与人交往。   在她的预想里,所有人都藏着坏心思。   这个世界糟糕透了。   她没有继续活下去的打算,反正失业下岗之后,以她的年龄也很难再找到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以后的日子只会难上加难,还不如一了百了。   至于蓟泽,这死小子竟然真的动了要回陆家的心思。   那她这么多年的抚养算什么?   算她白白辛苦一场吗?   他害死了捡到他的蓟玉莹,害死了她的丈夫蓟玉堂,现在又要来害死她,结果他自己却要回陆家过舒坦日子?   呵,不可能!   “我就是要带他一起走,反正他活着也一直在拖累别人,我把他带走了,也省得他以后再拖累其他人。”   “你千万不能这么想,有什么困难是无法克服的呢?”   彭曼冬已经瞥见水塔处那一道浮沉的身影。   那是与她一起上楼顶的钟绍勋。   两人在途中对视一眼,决定兵分两路,她负责来吸引冯英莲的注意力,而钟绍勋负责从水塔处的管道往下攀爬,爬到下面的遮阳顶壁上,找准时机出手解救。   军人出身的钟绍勋身体素质过硬,这点攀爬不在话下,彭曼冬只要尽可能多拖延时间就行。   “你要是不想让蓟泽回陆家,那你可以直接和他们表明你的态度,说你不想放他回去,你要把他留在身边,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表达你的真实想法,我想他们应该也不会强来吧?”   “这不是无法沟通无法解决的事情,对方即便有权有势,也不能强迫你放弃孩子,你们完全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我相信你们会有两全其美的方法。”   彭曼冬尽量稳住对方,不让对方在冲动之下做出后悔终生的事情。   “不可能了。”   冯英莲沉着脸呢喃,“不可能了。”   没什么好谈的,她压根不想和这些人纠缠。   根源不在谈不谈上,在于她绝望透顶且死气沉沉的人生。   她的未来再也看不到什么希望,不如死了干脆。   意识到拖延太久后,下定决心的冯英莲薅住蓟泽的衣领,脸色一横,朝着屋顶边沿靠近。   见状,楼道口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连呼吸都停止。   千钧一发之际,踩着遮阳顶埋伏在墙壁之下的钟绍勋突然冒出身子,出其不意将人用力往后推了一下。   没有防备的冯英莲应声倒地。   说时迟那时快,等在楼道口的那群人飞快奔出来将人按住。   被紧紧按住的冯英莲死死挣扎几下,没挣扎开,她心里的痛苦逐渐从脸上蔓延开。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竟然没能如愿以偿,想死都没能按照她自己想要的方式去死,她的人生怎么这么失败呢?   一切都完蛋了,一切也都结束了。   她扭动两下脖子,众人以为她想挣脱,不自觉加大力度将她扣住。   其实她只想看看蓟泽。   这家伙被陆文祥死死护在怀里,安然无恙地护送下楼,全程没有回过头看她一眼。   大概恨极了她吧。   冯英莲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双眼迸出泪水。   她一会儿仰天大笑,一会儿嚎啕痛哭,一会儿嘴里还振振有词,念叨一些几十年鸡毛蒜皮的小事,模样骇人得很。   俨然是疯了。   一行人将疯疯癫癫的冯英莲架起来带下楼顶,蓟泽也早已被陆文祥紧紧护送下去,彭曼冬站在原地,思绪有些飘散。   这样极端的行为让她心中骇然,同时又有些感同身受的刺痛。   如果有一天,这样的情况降落在自己身上,到时候她会是怎样的选择?   她会很轻松地放闺女离开吗?   她会承受不住分别的痛苦而采取极端行为吗?   应该不会。   至少她不会去伤害闺女。   处在思索中的彭曼冬站在原地,没有留意到水塔旁的护栏铁柱因着刚才钟绍勋的攀爬出现松动的迹象。   等她回过神,一根脱落的铁柱直直朝她砸来。   意料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有人抢先一步将她揽入怀中。   太过靠近,男人身上一如九年前那股浓烈的专属味道强势闯入鼻腔。   记忆逐渐回笼,勾勒出过于暧昧的画面,彭曼冬下意识要推开对方。   对方疼得唇色苍白,单薄的衬衣衣袖上逐渐涔出暗红色血迹,彭曼冬终于意识到不对劲,逐渐皱起双眉。   钟绍勋只是扬扬起嘴角。   用轻松的语调化解沉重的氛围:“为你挡了一下,也不能换来一个拥抱吗?” [31]1990:别人的按规定处理,不过她是例外   跳楼一事在厂区传得沸沸扬扬,蓟泽的身世也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平静的小工厂很久没有出现过这样轰动的事情,一连好几天,走在路上随处可见议论此事的职工们。   彭曼冬牵着闺女的小手踏入另一栋家属楼。   所到之处充斥着冯英莲与蓟泽的名字。   “真没想啊,冯英莲看上去这么正常的一个人,竟然就这么疯了,怪吓人的。”   “哪正常了,平时她就很少与人来往,总是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下班,很孤僻,这样闷不吭声的性格最可怕了,不爆发还好,一爆发就是大炸弹。”   “她以前其实还是很乐意和大家打成一片的,自从她当家的意外去世之后,她整个人就变了,变得神神叨叨,可能是受了打击吧,唉,也怪可怜的。”   “可怜什么呀,再可怜也不能拉着孩子一起去跳楼啊,孩子多无辜啊,年龄还这么小,还有那么长的人生,她自己想不开不要活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拉着孩子上黄泉路,就这一点,我就不可能站她。”   “那不也是有原因的么,听说是蓟泽的亲生家庭那边找上门了,要把蓟泽带回去,没了丈夫已经够可怜的了,现在连孩子也要没了,从此孤苦伶仃一个人,搁谁身上谁承受得住?”   “承受不住也不能寻死觅活吧?听说蓟泽亲生家庭那边条件很不错,好歹抚养蓟泽那么多年,亲生家庭随便怎样都得表示一下谢意吧?我看她还能因此沾光不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想不开,换我我得高兴死了,她却要去跳楼,真搞不懂。”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想法,你这样想,人家冯英莲可不这样想,而且我听说也不单单只有这件事,第二生产车间的裁员指标马上要落实,听说极大可能是冯英莲,我估计这才是最主要的打击吧。”   “这算什么打击?被裁员了不是正好可以让蓟泽亲生家庭那边托关系安排一份体面舒服的工作么?抚养蓟泽这么多年,拿这点回报不过分吧?明明是一手好牌,不明白冯英莲为什么要走绝路,只能说她脑子太不灵光了。”   “唉,人家现在已经疯了,咱们就不多苛责了,积点口德吧。”   ……   一阵脚步临近。   议论纷纷的众人瞧见彭曼冬远远走来的身影,识趣地闭了嘴。   等她走过,又是几句唉声叹气的惋惜。   “只是可怜了蓟泽那孩子,应该吓坏了吧。”   “是啊,这么乖的一个孩子,身世蛮坎坷的。”   ……   这些怜惜的言论一丝不落飘入彭曼冬耳中,她牵着彭向南的手,径直走到三楼。   三楼冯英莲的旧居保持着原来的布局,堂屋里的东西像往常那样摆放,没人敢擅自挪动,陆文祥在狭窄的空间里踱来踱去,满脸焦急。   “他还不肯出来吗?”   彭曼冬跨进屋子,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都一天了,他没出来,也没吃饭喝水?”   “可不是么!”   陆文祥担心的正是这点。   他守在外面好一阵子,死活不见蓟泽出来,起初担心房间里的人做傻事,急得他差点把房门拆了。   门后传来蓟泽微弱的声音,说是想一个人静静。   他寻思蓟泽毕竟还是个孩子,经历这样的事情,心里难免有些害怕有些惶恐,需要时间来缓一缓也是能够理解。   可他等啊等,等啊等,始终不见蓟泽踏出房门。   透过外面的窗户,他可以窥见这孩子并没有做傻事,只是呆坐在房间里,不发一言。   看上去怪令人心疼的。   情绪可以慢慢缓解,但是肚子不能不及时填饱。   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也不肯吃喝,这成什么样。   到时候别情绪没缓解,倒是先把人给饿死了。   这不行。   陆文祥没法眼睁睁看着对方不吃不喝。   可他已经敲过两次门,嘴皮子都要磨干,始终没把人给劝出来。   “我是个急性子,好几次都想直接把门拆了,又怕这样暴力的行为会刺激到蓟泽,让他回忆起不愉快的经历,到时候好心办坏事就更糟糕了,你说这该怎么办?”   实在没办法的陆文祥不得不朝彭曼冬吐苦水。   他忘了自己与彭曼冬并不太熟的事实,只想着终于有一个人可以和他一起商量。   钟绍勋成了伤员躺在医院,蓟泽遭受打击不肯吃喝,他两头跑两头顾,别提有多操心。   “你说我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焦急的声音传入房间内,独自坐在床上的蓟泽掀起沉重的眼皮,眸光里空洞无物。   屋子里已经没有冯英莲的痕迹,听说她被带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   可他一旦闭眼,脑海里总是浮现冯英莲站在楼顶质问他是要一个人苟活,还是要和她一起去死的那副歇斯底里的模样。   对方是真想要带着他一起寻死。   如果没有被救下,或许现在的他和冯英莲已经成为冰冷的尸体,躺在厂区楼底,身下一片暗红的血迹蔓延,在周围响起的尖叫与恐吓中被众人围观。   这样一副死后的画面,总是会在他闭上眼睛后悄无声息钻进他脑子。   想得久了,好像自己已经真正地死去。   连带着身体也慢慢出现麻木的症状。   他无法安然入睡,总会被这样的噩梦惊醒。   明明已经成功获救,却总有一种随时会死的恐惧感。   冯英莲不在了,但她留下了最为恐怖的东西,她把那种寻死的冲动转移给了他,她要用最后一点清醒与理智,让他长长记性。   长久的折磨快要扭曲他正常的观念。   有那么一瞬间,他也想付诸行动,或许死了,一切就都消散了。   那些痛苦、那些压抑、那些见不得人的阴暗,统统都不复存在。   这样也挺好。   可他内心重新燃起的一点意志清晰告诉他,他并不想死。   他刚刚获知了自己真正的身世,也得知自己并不是被亲生父母抛弃,他从始至终不是一个没人要的孩子,而是承载着亲生母亲深沉爱意的孩子。   他要好好活下去,才对得起早已不在人世的亲生父母。   寻死,或者求生。   两种观念在他脑海中不断拉扯,撕裂着他整个意识。   他感到混乱与迷茫。   只想逃避所有现实,卷缩在独属于他的空间慢慢调养,不被任何人打扰。   至于肚子饿不饿,他早已没有知觉。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随后传来彭向南清脆的声音。   “蓟泽,你在房间里吗?我能不能进来?”   她还是像往常一样的语调,仿佛只是过来找他一起做作业般那样轻松。   望了一眼被敲动的房门,蓟泽没有吭声。   接着是第二阵敲门声。   “蓟泽,我知道你在房间里,你肯定听到我说话了,是不是故意装作没听见?”   蓟泽仍旧没有吭声。   “不要装做没听见,你要是这样,那我每隔十分钟就敲一次门,烦死你,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语气中的埋怨显而易见,蓟泽空洞的眸子终于回神。   他似乎透过房门窥见站在外面的小女孩那张愠怒的脸。   生气时她脸蛋气鼓鼓的,像膨胀的气球。   不容易消气。   蓟泽慢慢挪动双脚下床来,走到房间门口,将搭在房门后的门栓解开。   听到动静的彭向南趁机推开房门,走了进去,随手又将门合上了。   只留彭曼冬和陆文祥两个成年人站在外面,面面相觑。   “看来还是向南面子大。”陆文祥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没能叩开房门,那些过来探望的厂领导们以及周围的邻居们也没有人能叩开房门,彭向南一来,说了几句置气的话,倒是让蓟泽开了门。   好在蓟泽不是排斥所有人进入,只要有人能进去,那就好办,陆文祥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   正盘算着接下来要处理的事情,听得对面传来彭曼冬的建议:“这孩子心理受创,得找心理专家做做疏导。”   “心理专家?”陆文祥一愣。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   这个小众职业他不是没听过,只不过对此不太熟悉,一时半会没有想起来。   他在北城有点人脉,请靠谱的心理专家过来倒不是什么难事,可以马上安排,只不过……   陆文祥好奇地盯了彭曼冬一眼。   照道理,生活在偏僻不发达小城市的彭曼冬应该没见识过这么前沿的行业,怎么她看起来似乎挺懂?   陆文祥心里有点意外。   意外归意外,这个时候也不适合纠结这点细枝末节,还是尽快先联系北城那边的人脉。   “这边就先交给你照看,我马上回去安排。”   陆文祥埋头要走。   “等等!”   彭曼冬叫住他,“我想打听个事,冯英莲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昨天的事情让整个工厂一片混乱,厂领导和所有人都因着这次意外吓得不轻,连忙紧急动员开大会,特意强调安全问题。   等她忙完所有事情,冯英莲早就被带走。   不知道去了哪里。   “送到省城的精神病医院去了。”   这年头,小地方没有精神病医院,只在省城有这样的机构,陆文祥安排人过来将冯英莲接走,并提前支付了医药费,确保封冯英莲可以在精神病医院里接受最好的医疗。   陆文祥心里其实有点自责。   他认为是自己没能及时察觉出冯英莲异样的情况,没有及时发现对方不情愿的心理,要是早点有所察觉,或许事情不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本来他就备了要好好答谢对方的心思,没成想最后竟然闹成这样。   现在只能为她找最好的医院,尽量安排她治疗。   也算是尽一份力。   不过听主任医师的意思,大概是很难恢复了。   “哦,原来是送到省城去了。”   得到回答的彭曼冬应了一声,动了动嘴唇,想再问些什么,犹豫片刻终究没开口。   眼看对方又朝外走了两步,彭曼冬又添了一句。   “那钟绍勋呢,情况怎么样?”   “他在市医院修养,手臂处出现骨折,医生让他先住院观察,情况不是太严重,只要修养好就不成问题,不过小地方的医疗条件各方面都比不上大城市,他现在最苦恼的大概是医院伙食不太好。”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病人的饮食要遵医嘱,很多东西不能吃,很多调料要避免,所以味道上难免差了些,也只能让他忍忍了。”   陆文祥交代完具体情况,也没多想,匆匆回去联系北城那边的关系网。   等人走后,彭曼冬也回了家。   自从去了食堂后厨工作,她很少再动用家里的小厨房。   今天难得动厨,一次性熬了两碗汤。   一碗是当归排骨汤。   选用新鲜猪肋排带有软骨的部位,先用冷水浸泡半个钟头去掉血水,然后放些姜片焯水,洗干净后放入砂锅中加入足量的清水。   选取两三片当归,搭配几枚红枣,几颗枸杞,一起加入砂锅中开始炖。   当归是药材,今天她要做的汤是药膳汤。   事实上,御膳房不仅负责宫廷皇室的日常饮食,还承担着养生保健、疾病调理的职能,药膳的制作与供应,已经形成一套系统化、制度化的体系。   所以这种兼具调养功能的药膳,于她而言,是拿手好菜。   先用大火煮沸,随后改用小火煲汤,一到两个钟头就可以炖好。   在出锅前的十分钟才加入食盐,这样可以避免肉质变老。   这份当归排骨汤是为钟绍勋准备的。   另外还有一份茯苓山药排骨汤。   做法与当归排骨汤大同小异,但两者功效不同。   钟绍勋手臂骨折,需要补充营养,适合喝当归排骨汤,可以促进愈合。至于蓟泽,受到惊吓,导致食欲不振,排骨汤中加入具有健脾安神作用的茯苓,可以帮他尽快恢复。   将两份煲好的汤打包好后,她让闺女彭向南提着茯苓山药排骨汤去了蓟泽家,自己则拎着山药排骨汤去了一趟市医院。   市医院路程并不远,彭曼冬到达的时候正是下午时分。   她打听到病房号,踌躇着靠近。   听得里面传来陆文祥熟悉的声音。   “绍勋哥,我已经联系好了北城那边的心理专家,坐了最快一趟火车赶过来,蓟泽这孩子的确需要专业的心理疏导,不然我都怕他随时想不开,好在这孩子也不是没有留恋,现在全靠向南稳住他,向南这孩子是挺神奇的。”   “不过向南她母亲更是神奇,我有点好奇,你说彭曼冬她怎么知道有心理疏导?这么小众这么前沿的职业,只存在北城高端人士口中的行业,她是从哪里了解到的?”   陆文祥越想越不对味。   小地方与大城市的人,最明显的区别便是眼界。   一直生活在小地方的彭曼冬,怎么感觉见过的世面比他还多?   若不是经彭曼冬提醒,他还真想不起来这一茬。   “我现在开始觉得她有点不简单了。”   叽里咕噜一大堆后,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陆文祥朝病床方向望了一眼。   钟绍勋靠在病床上,垂着眸子望向窗外碧蓝的天空,并不搭话。   “行了,不扯别的了,你倒是说说,你怎么会挂彩?”   盯着对方胳膊上缠绕着的一圈又一圈的白纱布,陆文祥百思不得其解。   凭钟绍勋敏捷的身手,不至于连一个即将倒下的铁柱也避不开。   连墙壁下方毫无保护措施的的遮阳顶都可以徒手攀爬的人,难道躲不过这点障碍?   陆文祥一直不太相信。   “绍勋哥,你是不是没和我说实话?”   那天发生的事情太过猝不及防,他瞧见冯英莲不管不顾要拉着蓟泽一起送死,全部心思都放在蓟泽身上,生怕会出意外。   陆家好不容易找到的孩子,这个当口真要出了问题,他会悔恨终生。   所以当冯英莲被众人控制住后,他忙不迭将蓟泽护在身边,及时带着蓟泽返回。   事后,钟绍勋从楼顶下来,送上救援车,他才知道对方的手臂受了伤。   明明他离开的时候,对方都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受伤了?   “听说是水塔旁边的支架老化,万幸的是你攀爬的时候没出问题,不然厂里那帮领导要遭大罪了。”   即便如此,这两天厂里也在紧急维修楼顶水塔的老化问题,将陈旧设施全部换新,生怕再出意外。   同时也封锁了通往楼顶的入口,从此不允许人再随意进入。   总之,这场意外事故让厂里所有人都受了惊,厂领导尤其后怕。   厂长和刘副厂长已经过来慰问好几遍,表达深深的关怀,就怕服务不到位后续没法收场。   “彭曼冬没来看望你一次,”   陆文祥忍不住吐槽后又补充一句:“不过今天她问起了你的情况。”   一句话让靠在病床的钟绍勋眼眸里终于有了点活泛的神色。   “是么。”   他淡淡收回视线。   “都问了什么?”   “就是问问你的情况,我说了不太严重,让她不要担忧。”   ……   病房里没再传来下文,看来钟绍勋并未回答。   彭曼冬的心情有些复杂。   听这意思,钟绍勋没有透露受伤的真正缘由,很明显,他把她摘除在外,使她免受指责。   一向不喜欢欠人情的彭曼冬心里不是滋味。   她收回思绪,打算放下手中拎着的食盒,一抬眸,瞧见不远处工作人员推着餐车过来给病房的病人送餐。   送给专业人士总比悄悄放在门口强。   彭曼冬放轻脚步走过去,指了指病房号,交代工作人员:“麻烦送给这个病房的客人。”   将煮好的一盒当归排骨汤放在餐车上后,她快步走远。   步伐太快太急,让躺在病床上的钟绍勋听到一丝动静。   每个人走路节奏不一样,踩出的声音也不尽相同,他能分辨出不同人的不同脚步声。   只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外面的脚步声似乎属于……一个不太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钟绍勋心里一动,起身出门。   门外没有其他,只在转角处,一抹熟悉的背影还没来及消散,落入他眼眸。   看来他猜得没错。   的确是她。   对方明明来了,却也不进来打个照面。   这么介意吗?   钟绍勋眸子里渗出一点失落。   他收回停留在转角处的目光,转身要走。   “等等。”   送餐的工作人员及时叫住他。   一脸为难:“刚才有位女士让我将这个食盒送给您,可是医院有规定,不能让病人随便接受别的人食物,否则可能会影响恢复,您看这个要怎么处理?”   钟绍勋心里一怔。   随后扬起嘴角轻轻笑了。   “别人送的食物你就按医院规定处理,不过她例外。” [32]1990: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恢复这么快?   钟绍勋提着食盒回到病房时,碰上赶出来寻人的陆文祥。   “吓死我了!”   不过是拉开窗帘的工夫,一回头,原本躺在病床上的人陡然间蒸发得不见踪迹,陆文祥吓得夺门而出。   好在病患并没有走远。   “你说你,好好躺着休息就是了,取餐这种事我来做就行。”   惊魂未定的陆文祥扬手要夺过食盒。   钟绍勋没给。   他提着食盒回到病床上,独自揭开食盒盖子,准备享用。   陆文祥:?   这是怎么了,平常不是吐槽医院伙食不行么,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连取餐都是自己亲自去取,难不成饿狠了?   无缘见到彭曼冬身影的陆文祥没猜出其中关窍,只以为对方是肚子饿了,帮忙将食盒放端正之后,继续去摆弄窗帘。   医院安排了一间最宽敞的朝南病房,下午很长一段时间,刺眼的眼光都会透过玻璃窗投射到水泥地面,晒得地面发烫,病房里像是火炉一样,电风扇连夜转动也挥不走那股燥热的空气。   陆文祥每次都会在中午温度最高时将窗帘拉起,等到黄昏温度降下来,重新将窗帘拉开,透进一丝傍晚的凉风。   他拉好窗帘,目光扫过楼下杂乱无章的街面以及不远处人工湖旁边显眼的垃圾场,心里一阵嫌弃。   果然是小城市,毫无发展规划,垃圾场怎么能建在离医院这么近的地方?   城市发展落后,医疗水平可想而知,不行,还是得让钟绍勋回北城治疗,不然真耽搁了病情,落下什么后遗症,回北城他没法和钟绍勋他老娘交代。   陆文祥转身要与钟绍勋商量此事,一阵浓郁的香味突然扑鼻而来。   他被香迷糊了,脑袋里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只记住鼻尖那一股从来闻过的独特香味。   “你喝的什么汤,怎么这么香?”   追根溯源,陆文祥将源头锁定在钟绍勋手中的食盒。   他好奇凑过去,“这是医院提供的伙食?”   钟绍勋没回答。   他也同样陷入思考。   彭曼冬能特意赶来市医院,为他送上一份亲自喜下厨的排骨汤,这份心意已经足够他受用,至于味道好坏,他其实并不介意。   只是没想到,彭曼冬的手艺如此特殊。   喝入第一口,浓郁的鲜香从舌尖蔓延时,他立即想到当初在棉纺厂食堂后厨里尝到的那碗令人惊艳的鲫鱼汤。   两者同样让他感到味道独特。   只不过……当初的鲫鱼汤是麦大厨所做,眼下这碗是彭曼冬下厨。   两者几乎是同样的厨艺水平,钟绍勋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份食盒里的排骨汤是彭曼冬托麦大厨做出来。   如果是麦大厨的手艺,彭曼冬大概会光明正大走进病房,堂堂正正将食盒交给他,并义正词严地告诉他,那是麦大厨的心意。   既然彭曼冬躲躲闪闪不愿踏进病房,偷偷将东西放下便走,那这份汤无疑是她的手笔。   原来她的手艺一点也不输麦大厨。   这一点是钟绍勋始料未及的事情。   听刘副厂长的言辞,对方进入食堂后厨似乎并没有掌厨,只在面点组做些面食早点之类,这样的手艺竟然能忍住不张扬。   很难得。   对方又多了一点令他欣赏的地方。   钟绍勋埋头开始喝汤,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他全然忘了陆文祥正坐在他对面,等他回话。   等了半天得不到回应,只瞧见钟绍勋一个劲地加大速度喝汤,陆文祥急了。   一把抓住对方手腕:“看你喝得这么香,让我尝一口怎么样?”   钟绍勋没给。   他挣脱开手腕,瞥了一眼对面的人。   “连患者的食物你也要抢?”   陆文祥:“……”   不给就不给吧。   小气。   再说了,医院提供的伙食能有多好的味道,也就是闻着香而已,吃起来不见得味道多少好。   自我安慰一番,陆文祥的目光落在钟绍勋健康完好的右手上。   他终于想起正事:“好在你这次伤的不是惯用的右手,不然恐怕连吃饭都成问题,不过左手也同样重要,咱们还是得重视,我看这小地方的医疗水平有限,万一治疗落下什么后遗症就麻烦了,明天还是转移到北城去吧。”   钟绍勋不赞成。   医生让他留院观察一个月,大概要修养4周左右才能恢复。   这样挺好。   听说受到惊吓与刺激的蓟泽这两天状态很糟糕,在他恢复的期间,蓟泽也正好可以慢慢调整心态,等他恢复得差不多,蓟泽那边也大概调整好情绪,到时候一起返回北城。   两全其美。   “不行。”   陆文祥不太赞同。   “那还得一个月呢,你的恢复期很重要,安排你去北城后,我会留下来照看蓟泽,这方面你不用担心,你只需要好好修养就是了。”   钟绍勋没吭声。   只抬眸淡淡瞥他一眼,眼神透着锐利与坚定。   两人对视片刻,陆文祥败下阵来。   跟随在钟绍勋身边这么多年,他无比了解钟绍勋的性子,这人固执起来谁也劝不动。   罢了。   陆文祥决定后退一步:“那这样吧,我们先观察一周,如果一周之后,你手上的伤势没有明显的恢复或者恢复过于缓慢,那我们就转去北城治疗,怎么样?”   这次钟绍勋点了头,算是答应。   ——   回到家时已是黄昏,天边挂着五彩缤纷的晚霞。   彭曼冬准备去收晾在窗户外的衣物,闺女此时捧着食盒跨进门来。   “蓟泽吃了吗?”   听到脚步声的彭曼冬回过头,看向捧着食盒的闺女,关切地问:“他有没有吃?”   “吃了,但只吃了几口,剩下的都被我吃了。”   彭向南将食盒放在桌面上,踱步走到自家母亲身边,小声开口:“妈,我可不可以和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彭曼冬收下所有衣物,搬去房间里折叠。   彭向南跟在她身后走进房间,拽着衣角垂低脑袋提建议:“妈,我们能不能让蓟泽来咱们家过夜?”   彭曼冬一愣。   停下叠衣物的动作,回头望向身后的闺女,温声询问:“为什么?”   “因为……”   彭向南道出实情:“因为蓟泽在他自己家里睡不着。”   “他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他妈妈歇斯底里要拉着他一起跳楼的样子,所以他根本没法睡觉,我想着如果让他过来咱们家里睡觉,情况或许会好一点。”   闺女一席话让彭曼冬怔住。   这也不无道理。   冯英莲家里还像以往一样摆设,谁也没敢轻易去挪动,所以屋子里到处都是冯英莲的痕迹与旧影,独自留在家中的蓟泽难免会触物伤情,勾起不愉快的回忆。   脱离那个熟悉的又令人窒息的环境,的确有助于恢复情绪。   彭曼冬思索片刻后,同意闺女的请求。   “那好吧,你去带他过来,我先铺床。”   获得允许的彭向南欢天喜地,圈着她脖子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随后撒丫子跑出家门,去迎接她的伙伴。   等闺女真将人带到眼前,彭曼冬才后知后觉地犯难。   蓟泽是个男孩,九岁了。   和闺女差不多的年龄。   男孩与女孩之间终究是不一样的,总不能让两个孩子睡到一张床上。   看来还得重新铺一张床。   这年头,谁家会特意空出床板来,即便有多余的床,恐怕也无法放进狭窄的小房间。   思来想去,彭曼冬从邻居家里借了一张废弃门板过来。   她将两条长凳摆进房间,一东一西各一条,随后将门板架在两条长凳上,做成简易的床板。   铺上一套被子,看上去和单人床没什么两样。   由于房间空间过于狭窄,她和闺女那张床与这个临时搭建的简易新床之间仅仅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   太近了。   察觉不妥的彭曼冬从箱子里翻出一块素净的布,缝成帘子,拉在两张床之间。   一切办理妥当之后,外面天色彻底黑了。   彭曼冬倒了热水让两个小孩先后洗澡。   洗完澡,闺女坐在床上拍痱子粉。   每到夏天,瓯热的天气常常让人满身大汗,偏偏彭向南是个多汗的体质,流汗多了,皮肤透不过气,捂出一身痱子,令人疼痒难耐。   所以每次洗完澡,彭向南就喜欢坐在床边往身上拍痱子粉。   痱子粉拍在皮肤上,冰冰凉凉,很是清爽。   彭曼冬洗漱完,踏进房间,一眼就瞧见撩起上衣不停拍痱子粉的闺女,以及坐在另一张小床上穿着完整衣服的蓟泽。   “咳咳。”   彭曼冬连忙上前将闺女的衣服掀下来,帮忙在闺女背后拍了几拍,随后看向蓟泽,“你要不要拍一拍?”   “不用。”   蓟泽拢了拢衣领,转身睡下。   这孩子,看上去还挺害羞,似乎不愿意别人瞧见他光着身子的模样,彭曼冬也没强求,放下痱子粉,转身将床脚的电风扇挪到最中间。   转动的电风扇从一张床的床角慢慢扇到另一张床的床角,清凉的风透过裤管吹到脸庞,吹散夏天惯常的燥热。   沣西市没有夜生活,到了晚上,家家户户都早已歇下。   周围一片漆黑。   狭窄的房间里透不出一丝光亮,正适合睡觉,彭曼冬合上眼睛,早已进入梦乡,她明天还得早起,所以要早点睡觉。   旁边的彭向南一向睡眠很好,今天却久久不能入眠。   倒不是旁边多了一张床、多了一个人的缘故,她绝佳的听力听到了旁边小床上紊乱的呼吸声。   蓟泽还没睡着。   已经很晚了,月亮从窗户东边转移到窗户西边,往常这个时候,她已经做了两趟美梦,蓟泽居然还没睡着。   彭向南一下子也睡不着了。   她小声叫了蓟泽的名字。   怕惊醒母亲,刻意压低嗓子询问:“你是不是还没睡?”   旁边的小床上没有翻身的动静,也没有任何回复。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彭向南慢慢伸出小手,从布帘底下穿过去。   “不要怕,我们牵着手睡觉,你就不用怕了。”   起初没有动静。   屋子里静静悄悄,安静得仅仅听到风扇旁若无人的转动声。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终于小心翼翼伸出手。   彭向南两只眼皮已经在打架,察觉到对方也握住她的手后,她心里一松,合上双眼沉沉睡去。   睡得不省人事。   第二天一睁眼,母亲已经在厨房忙碌。   她爬下床走进堂屋,母亲正收拾着布包准备上班。   “我做了早餐,放在厨房里,等会儿你和蓟泽一起吃,我先去厂区了,有什么急事你可以去后厨找我。”   交代完毕后,彭曼冬提着布包出门。   目送母亲出门的彭向南望了一眼厨房方向,随后兴奋地跑去房间招呼蓟泽起床。   蓟泽早醒了,只是没有及时起来。   彭向南领着他洗漱完毕,然后像个小大人一样,拿出招待客人的架势招待蓟泽。   “我妈做了早餐,特意留给我们的。”   她从厨房里端出两只碟子,两个小碗,一个大碗,拉着蓟泽一起坐下。   这两天的蓟泽一直没什么胃口。   他原本并不想吃早餐,被彭向南热情按在餐桌前时,他连拒绝进食的言辞都已经打好腹稿,直到看到桌面摆设的食物,一下子卡了壳。   “呐,这是水晶蒸虾饺,超好吃的。”   彭向南夹了几个放进他面前的小碗中。   “你瞧瞧这饺子皮,像水晶一样透亮,里面的虾仁很饱满,尝过之后你一定会觉得好吃!”   蓟泽盯着面前小碗中的水晶虾饺,半天没接话。   “还有这个黄金芝士玉米烙,我妈不常做,做起来挺麻烦的,今天她是瞧见你也在,特意做给你尝尝。”   玉米烙的做法其实也不算复杂,只不过要提前将玉米一粒一粒剥下来,混合着鸡蛋一起,加入糯米粉,煎至金黄。   随后撒上一点奶酪,香味很是浓郁。   她喜欢吃,但母亲认为她该控制一下体重,不常常让她吃奶酪。   既然沾了蓟泽的光,她也不再顾虑,开始分饼。   “你一块,我一块,你一块,我一块,你一块,我一块,正好,每人三块。”   玉米烙并不大,以她的饭量,三块完全不成问题。   分完主食之后,她又从大碗里盛出两小碗五谷养生咸粥。   五谷养生粥不只五谷。   里面通常包括红豆、黑豆、小米、玉米、糙米、红枣、桂圆等多种谷物与豆类,另外还加入加入干贝、山药。   既暖胃又营养。   “我妈说经常喝五谷粥能够补充能量,还能够润肠,降低一些疾病的发生率。”   甭管蓟泽愿不愿意喝,彭向南先给他盛了一碗。   “很好喝的哦,味道特别鲜。”   做完这一切,彭向南又从厨房里端出两个小碗。   碗里看上去是乳白色黏糊糊的液体。   “这是咱们的饭后甜点。”   据母亲的介绍,这是杏酪。   是由杏仁磨浆而成,加入糖就成了甜品,吃上去清香滑润,很爽口。   彭向南将杏酪放到蓟泽面前,招呼他:“好了,现在可以吃了。”   望着眼前丰盛的早餐,蓟泽早已目瞪口呆。   他艰难地挪动目光:“还有其他的吗?”   “没有了,就这么多。”   彭向南关切地问:“是不是不够吃?那我分点给你?”   “不用了。”   蓟泽连忙用手挡住自己的小碗。   这是他头一次瞧见有人食用的早餐如此之丰盛,丰盛的程度令他瞠目咋舌,某种意义上差点让他短暂地忘却了几天前发生的不愉快事件。   他现在所有的心思都落到眼前出乎他意料的早餐上。   有些疑惑慢慢在他心里解开。   “你……每天的早餐都是这样丰盛吗?”   “差不多吧。”   彭向南开始埋头啃虾饺。   一边啃一边不忘催促旁边的人:“你别愣着,你也吃啊,等下都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蓟泽没动筷子。   他望着彭向南圆鼓鼓的脸颊,终于明白为什么对方长得这么红润健康血气足。   天天这样的伙食,想不白胖也很难。   眼前太过超出认知的早餐让蓟泽无法下筷。   他不理解。   同样是棉纺厂的员工,彭向南的母亲到底是怎么做到每天的早餐如此之丰盛?   一个月的薪资,能承受几顿这样的早餐?   以他浅薄的人生经验来看,厂里最富有的厂长恐怕都不见得拥有这样的伙食。   这很不合理。   超出常理的现象成功让蓟泽从沉重的往事里抽离,找回一丝平日里的逻辑与理智。   他百思不得其解。   目光落在旁边吃得起劲的彭向南身上,试探着问:“你难道不好奇你妈妈为什么会做这么多吗?”   彭向南吃完水晶虾饺,又喝了一口五谷粥。   抹了一下小嘴巴才鼓着腮帮子回复:“管他呢,别问那么多,吃就完了。”   ——   彭曼冬提着布包,像往常一样走进后厨。   后厨里,面点组那一帮成员早就在休息间等着她,见她进来,全都凑上前团团将她围住。   为首的许素琴替代大家向她发出质问:“听说昨天你和申光磊谈过了,决定不再用他们热菜组的灶头?”   “对。”   “真不用了?”   得到肯定回复的许素琴满脸不乐意。   “凭什么啊,灶头是整个食堂后厨的,又不是他热菜组一个人的,凭什么我们不能用?这公平吗?”   许素琴的质疑道出所有员工的心声,大家纷纷开始跟着附和。   “对啊,我们属于同一个食堂,也有资格用后厨的灶头,他们怎么能这么过分,竟然不让我们使用!”   “我看是他们热菜组眼红我们面条卖得好,所以故意不让我们用灶头做盖头,这点小心思谁不知道,彭组长,我们千万不能随便随了他的意。”   “可是今天他们特意派了两个人过来守着,就是怕我们偷偷使用,不信你们去瞧,他们是来真的,坚决不想让我们用灶头,我们硬要用,肯定会发生冲突。”   “那现在怎么办?不做盖头的话,面条的销量提不上去,做盖头的话,他们连灶头都不让用,马上就要开始准备工作了,彭组长您发句话吧,我们该怎么做?”   ……   彭曼冬不慌不忙放下布包,示意大家冷静。   “没关系,不用他们的灶头,我们一样可以做盖头。”   听到组长打下预防针,众人心里松了一口气,同时又充满疑惑。   不用灶头怎么做盖头?   大家面面相觑,不明白彭曼冬葫芦里装着什么药。   直到彭曼冬架起蒸锅,蒸锅上面搁一个竹垫,然后将准备好的猪肉、藕片、千层豆腐皮等等放在上面,随后又架起一个蒸锅,放入酱油、蚝油、食盐、五香桂皮等等材料,众人才知道她要做卤菜。   关火后,将卤料放入卤水中浸泡半个钟头,让味道全部渗透进去。   等到七点钟早餐窗口打开,这些卤料的香味比平常的盖头更加霸道,诱人的香气飘彻整个食堂,勾得人食欲大增。   闻到香味的人说什么也要尝尝鲜,通通挤到早餐窗口,争先恐后要面条。   面条没法一次性提前做好,煮熟的面条放得太久会糊成一坨,影响口感,所以只能现买现做。   现买现做效率通常不高,等待的时间较长,即便如此,那些想尝鲜的职工也不肯离去,窗口外的队伍排成长龙。   这一幕落到不远处的申光磊眼中,气得他牙痒痒。   以为不让对方用灶头,对方就没办法做面盖头,做不了面盖头,面条的销量会大打折扣,没成想彭曼冬竟然改做卤味。   该死的,做卤味似乎比之前做普通盖头的生意更好了。   申光磊愤恨地望了一眼窗口后方忙碌的身影,收回嫉恨的目光,心里窝了一肚子气。   前后奔波的彭曼冬浑然不觉。   她做好一天的本职工作后,到点下班,回到家里仍旧按着昨天的法子熬了两副汤。   其中一道留给蓟泽和闺女,另一碗她照常送进市医院。   再次收到医院食堂送餐员送来的当归排骨汤时,钟绍勋无声笑了。   本以为对方是心血来潮,偶尔的出现只为表达内疚与谢意,没想到她是存了长远的心思。   整天憋在医院修养的钟绍勋终于有了一个短暂的盼头,他想瞧一瞧对方能坚持几天。   一周后,当归排骨汤仍旧继续供应。   钟绍勋也迎来了重新检查手臂恢复情况的日子。   结果出来之前,陆文祥已经做好准备。   他笃定这个小地方的医疗水平不行,钟绍勋的病情应该恢复很慢,他甚至已经查好了火车车次信息,准备随时替钟绍勋买票,送他回北城治疗。   没想到结果大大出乎他意料。   医生捧着检查单,诧异地盯着病床上的病人,“你胳膊的恢复情况很好,再过一周大概就可以出院了。”   “嗯?”   陆文祥一脸纳闷。   “医生,您是认真的吗?不是说轻微骨折也要观察一个月吗?这才一周,他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对。”   医生也很纳闷。   “我之前没遇见过这样的情况,这是我见过的康复能力最强的患者。”   “有没有可能和他当过兵有关?”陆文祥不死心地追问,“他当过兵,身体素质比普通人要好,所以恢复能力应该也会比普通人更厉害。”   医生沉吟着摇摇头。   “话也不能这样讲,当过兵的身体素质的确很不错,但是……这也恢复得太快了。”   “目前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我们尽力在寻找原因,所以这些天会对患者的所有方面进行严格监控,望谅解。”   这样的特例太少,医院也想研究真正的原因。   什么?都成为特殊研究对象了?   陆文祥不可置信盯着病床上的钟绍勋,“你都干啥了,我看你平时也都是躺着,怎么恢复这么快?你是不是吃了什么宁丹妙药?”   钟绍勋没回复。   他沉着脸思索,莫名想到每天下午准备送达的当归排骨汤。 [33]1990:最惊艳他的手笔,原来是她!   是彭曼冬送来的当归排骨汤的功效吗?   钟绍勋排除其他,并未找到可疑的因素。   一切活动安排都是遵照医嘱,除了彭曼冬那碗额外的汤。   思来想去,变数只能出在这方面。   “医生。”   钟绍勋抬眸看向面前穿着白大褂的主任医师,问出心中的疑惑:“药膳可以治病吗?”   “当然不能。”   毫不犹豫否定之后,医生沉默片刻,又补充:“药膳是依据中医药中‘药食同源’的理论,通过食物与药材的结合来达到调理身体的目的,但是有很大的局限性,效果是因人而异的,这副药膳对别人有效,不见得对你也有效,甚至可能对你有害。”   “而且药膳也只是起到一个调理的作用,对于一些慢性病或者手术后的恢复或许有些作用,对于那些急症是一点用也没有,药膳是不能代替药物进行治疗的。”   ……   也是。   钟绍勋觉得自己问了一个荒唐的问题。   如果每天喝一碗当归排骨汤就能促进骨折患者提前恢复,那恐怕医院里所有医生都得失业。   他只能把这一切归咎于自己体质特殊,点头同意医生要着重观察的计划。   “之后我们会安排护士一整天记录你的状况,另外包括饮食方面也会做详细的规划,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你恢复这么迅速。”   对于医生的交代,钟绍勋没有异议。   饮食方面如果要管控也没什么关系,到时候彭曼冬送来的骨头汤他照常接收,向看守护士报备一下就行。   很快到了下午,晚餐时间来临。   下班之后的彭曼冬像往常一样提着一盒骨头汤来到市医院。   当她将食盒递给那个眼熟的送餐员时,送餐员罕见的叫住她。   “这位女士,你等等。”   摸索着从餐车里掏出一张单子后,送餐员走到她面前,耐心解释:“医院决定重点看护这位病人,所有的饮食都得严格按照计划单执行,你瞧瞧,这是病人明天的饮食单子,如果你要做汤,就按照上面指定的食物来做吧,不然我明天没法给你送达。”   重点看护?   彭曼冬有点纳闷。   以钟绍勋的身份,不应该从一开始就重点看护吗,怎么过了一周才要重点看护?   难不成……   彭曼冬试探着问:“病人情况加重了吗?”   “应该不是。”   作为一个送餐的员工,无法了解到具体情况,不过每次进病房,病人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完全不像是病情加重的样子。   “我看病人恢复得挺好,可能是医院里有其他安排吧。”   对方的话语让彭曼冬稍稍安心,她接过单子一瞧。   除了几道清淡的小炒之外,单子上额外备注要做鲫鱼豆腐汤补充营养。   “明白了。”   彭曼冬将单子递还给送餐员,转身从医院离开。   第二天一大早,她照常做好孩子们的早餐,提前十几分钟进入后厨。   出人意料,面点组所有员工都比她提前到达,大家神神秘秘凑成一团,不知道在做些什么,等她靠近时,一个个心虚地散开,憋着嘴巴不吭声。   “怎么了?”   察觉异样的彭曼冬询问领头的许素琴,“你们在自己调制卤水?”   “你怎么知道?”   下意识接话之后,许素琴察觉到自己失言,心里一虚,闭紧嘴巴。   想起上次私自偷摸做肉包馅料的事情,许素琴又怕她误会,连忙解释:“我们不是要自己调制自己做,是有点好奇而已,看看能不能配出你平常配制的卤水。”   “哦。”   彭曼冬应了一声。   “味道不太对。”   “对对对,就是味道不太对!”   许素琴一脸震惊地望着面前的人,再次质问:“你怎么知道?”   彭曼冬笑笑。   空气中全部弥漫着卤水的味道,她刚踏进后厨就闻到了,能不知道么。   “我是想问你怎么知道味道不对?”许素琴满脸不可置信:“这个难道也能闻出来?”   “当然。”   “那我真是服了!”   许素琴朝她竖起大拇指,随后将手忙脚乱藏起来的卤水端出来。   这盘卤水是她和同事们一起调制,所有的调料都是彭曼冬平时使用的调料,大家都亲眼所见,步骤也记得一清二楚,奈何齐心协力做出来的卤水,味道与彭曼冬做出来的天差地别。   奇了怪了。   明明是相同的步骤,怎么做出来的味道如此不一样?   其中属许素琴最为纳闷。   这样的情况她碰见过两次,上次做肉包的馅料时,她也以为只要按照彭曼冬的步骤与手法来做,一定能够做出同样的美味。   事实证明,并不能。   现在也是如此,她费心费力也调不出相同的味道。   真是奇怪。   难道非得彭曼冬亲自做才管用。   “你这双手,是不是开过光?”   许素琴半开玩笑地追问:“不然怎么别人都做不出你做出来的效果?”   彭曼冬笑笑,没吭声。   只吩咐大家赶紧为制作早餐做准备。   面点组新增了面条的供应,面条需要专门人员盯着,彭曼冬没那么多时间,将这件事交给了许素琴。   她只负责配制卤水,卤料的蒸制与面条的买卖全都交给许素琴去安排。   在揽客这一方面,经验老道的许素琴很令人放心。   这些天面条的销量一直都很好,但彭曼冬的心思没放在这上面,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有点打乱她的生活节奏。   钟绍勋为她受了伤,出于回报,她得做点药膳给对方补补身子,促进他早点恢复。   最近家里也多了一个小孩,蓟泽很乖,住进来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困扰,但家里多出一个人,各方面多多少少有些变化。   她正在逐渐适应中。   许素琴知道她家里的情况,料想她多照顾一个孩子得多费些心思,只能尽量在工作上帮帮她,揽走了大半的活儿。   七点整,早餐窗口正式拉开。   排成长队的员工们凑到肉包和面条的窗口,等待香喷喷的美味。   放置在面条旁边的卤味仍旧还是那几个花样,藕片、千层豆腐皮、卤猪肉。   卤水将食物浸润成令人垂涎的酱色,看上去很是下饭。   有员工排了队,不想吃面条,只单单馋这些卤好的卤味,探着脑袋问:“我能不能单独买点卤味?”   单独买卤味?   这样的卖法之前没见过,煮面的员工没法自己做主,叫来许素琴商议:“有个职工想单独买卤味,你说咱们卖还是不卖?”   “当然得卖。”   许素琴毫不犹豫地应下,“有生意为什么不做?”   “可是……”   员工有些迟疑,“上次热菜组的申组长不是过来找茬了么,这次咱们单独卖卤味,他会不会再过来找茬?”   “他找茬?他有哪门子的资格找茬?”   提起旧事,许素琴气不打一处来。   面点组为什么改做卤味,还不是因为当初申光磊不同意将热菜组的灶头借给她们,她们没办法,才不得不改做不需要灶头也能完成的卤味。   说到底,这一切都是申光磊一手促成的。   但凡他大度一点,现在面点组也不会卖卤味。   都是他咎由自取。   “卖,给我使劲卖,气死他们才好。”   许素琴发了话,员工返回去,将卤味单独卖给窗口外的职工。   有些职工瞧见这样的新买法,不由地开始效仿,也跟着单独买了一些卤味。   这一幕被热菜组的员工窥见,急忙报告给申光磊。   申光磊气炸了。   好哇,现在是演都不演了,直接开始抢热菜组的生意?   买面条需要的是饭票,但是买卤味,那花费的可是实实在在的菜票,面点组这是什么意思,公然和热菜组作对?   一定是彭曼冬对于上次他拒绝让面点组使用灶头一事怀恨在心,故意闹出这一处,让他心里窝火。   申光磊气得吹眉毛瞪眼,差点呼吸不畅。   已经被对方这样挑衅,不作出回应,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偏偏这个时候,周玉玲也来添油加醋。   “我瞧见面点组开始卖卤菜了?这也太过分了,这不是公然和你热菜组抢生意么,都是一个食堂后厨的,她们这么急功近利的样子,真让人看不惯。”   “唉,我其实早就知道她们会这么干,之前她们这么大张旗鼓地抢我热饭组的生意,我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人心不足蛇吞象,瞧吧,现在果然开始对你的热菜组下手了。”   “你说说这算什么道理,抢我热饭组的生意倒也罢了,毕竟我们都是赚饭票的,但抢你热菜组的生意就很没道理了,这也就是光磊你脾气好,不去找茬,换作我那是一刻也忍不了。”   ……   周玉玲早就看不惯彭曼冬的面点组,奈何之前势单力薄,一个人也掀不起什么水花。   再者,说破天彭曼冬和她之间也只算作是正当竞争,她去找茬,根本站不住理。   现在不一样了,彭曼冬明晃晃抢申光磊的生意,彭曼冬属于是理屈的一方,她只要在申光磊耳边使劲拱火就够了。   这两方迟早会闹起来,到时候她坐在一旁看戏就行。   食堂后厨的小组长都是人精,周玉玲这样的心思申光磊何尝不明白。   他冷笑一声,“既然周组长也这样看不惯她们面点组,不如我们联手办件大事?”   “什么大事?”   申光磊压低声音,凑到周玉玲耳边耳语几句。   “什么???”   周玉玲一脸震惊:“你是说去举报她们?”   对方音量过大,惹得申光磊满脸黑沉。   “周组长不妨声音再大些,最好嚷得全后厨的人都听见,这样才好。”   周玉玲这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连忙四下张望,见周围没人关注自己,又压低声音问:“怎么举报?”   申光磊早已在心里筹谋完整。   对于食堂的举报,左不过是食材问题和卫生问题。   食材方面后厨一直有固定的采购员采购,做不出什么大文章来,真闹出问题,也不是面点组负全责,还是得在卫生方面做文章。   只要组织几个职工,联合起来抗议早餐卖面条的窗口存在卫生问题,这么一来,卖面条的项目一定会被调查、整改,一时半会恢复不了。   而且不卫生的风评传出去,职工们大概也不会再乐意光顾。   最关键的一点,这样的闹事不会影响到热菜组和热饭组,只会让面点组独自倒霉。   “怎么样,周组长愿不愿意合作?”   申光磊势必要将周玉玲拉下水,“周组长您资历老,在厂里人脉广,认识的职工比我更多,想要找几个信得过的人做一场戏,应该不是难题吧?”   难题倒不是难题,只不过……   周玉玲有些犹豫。   在她的设想里,她是作壁上观只等看戏的那位,现在让她也参与其中,不免沾了麻烦。   万一到时候有个差漏,是不是也会将她牵连进去?   她只想怂恿别人去干坏事,不想自己亲手去干坏事。   “我已经把计划告诉周姐,是抱着周姐你会答应的结果才坦诚吐露的,这无疑是给出把柄,周姐你要是不答应,那我也不能做了。”   被申光磊一顿言语忽悠,周玉玲把心一横。   “行吧,我们一起做。”   不就是找几个职工装装样子搞举报么,这种事情她年轻的时候也没少做,现在更加不会怕。   两人互递了眼色,达成一致。   势必要给彭曼冬点颜色瞧瞧。   ——   完成一天的工作后,彭曼冬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临下班前,刘副厂长来到后厨找她谈话。   “曼冬同志,我想和你谈谈蓟泽的情况。”   开谈之前,刘副厂长先是体贴地说了几句感谢话:“这几天多亏你照顾蓟泽,不然我们都不知道要拿这孩子怎么办。”   感谢不是作假,刘副厂长心里是真感激。   厂里发生这样的事情,所有人始料未及。   掌管职工们日常生活的刘副厂长最为担忧,这是他职责范围内的事,出了岔子,他没法向上面交代。   好在最后没有发生命案,某种程度上来讲,冯英莲的疯癫救了整个厂子,传出去大家只会觉得是冯英莲本身有问题,是她脑子不正常才做出这样不正常的举动,从而缓解了工厂在公众舆论上的压力。   整个事件,蓟泽是最大的受害者。   这娃子年龄还这么小,受到这样的惊吓,指不定要出什么问题,听说他锁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时,刘副厂长心里别提多忧愁。   幸好彭曼冬将人解救出来。   今天他抽出空闲时间,特意绕路去了一趟彭曼冬家里,瞧见蓟泽被彭向南拉着一起做作业,看上去恢复不少精神,他心里落下一块大石头。   临走前,他单独和蓟泽聊了聊,蓟泽提出一个令他意外的请求,有点棘手,他不得不过来与彭曼冬商量。   “快下班了,下班后你还有其他事情吗?我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你要是没别的事情,我想去你家里坐坐,顺带看看两个小孩。”   去家里坐坐?   准备回去熬鲫鱼汤的彭曼冬连忙拒绝:“抱歉,我这会儿有点其他事情,可能不太方便,这样吧,等我办完事情,我再去找你谈事,你看成吗?”   “好吧。”   刘副厂长沉声答应,“要和你谈的事情虽然有点棘手,但也不是那么着急,你先去办你的事情,办好了记得来找我。”   离开食堂后,彭曼冬提着布包回了家。   闺女和蓟泽不在家里,桌上摆放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我带蓟泽去食品店买零食了,马上回来。”   彭曼冬扬了扬嘴角,走进厨房开始熬汤。   想着闺女和蓟泽也有份,她干脆熬了一大锅。   浓白的汤汁咕噜咕噜冒着泡,鲜香诱人的味道传遍整个厨房。   作为厨子的彭曼冬俨然已经免疫。   她用食盒盛了一桶,剩下的留在锅中,出门前,她同样也在桌上放了一张纸条。   备注:锅里有鲫鱼豆腐汤,是你和蓟泽的晚餐。   合上门后,彭曼冬提着食盒一路来到市医院。   她驾轻就熟找到那位熟悉的送餐员,将食盒交给对方。   像往常一样,没有一句言语,转身离开。   送餐员对这位每天默默来送汤的女士已经见怪不怪,只依着吩咐像往常一样准时将食盒送进指定的病房。   病房里,收到食盒的钟绍勋等护士询问并且记录之后,才打开食盒。   没错,是饮食单子上拟好的鲫鱼豆腐汤。   但是……   这个香味似乎有点熟悉。   钟绍勋眉头一皱。   不断在记忆里搜寻与这股独特味道相关联的记忆。   他试着尝了一口,顿时愣住。   连忙吩咐陆文祥去拦截并未走远的送餐员。   不明所以的送餐员被叫进来后,只听得病人严肃质问:“这是谁做的,是医院的食堂人员吗?”   “这个嘛……”   送餐员望着病房里齐刷刷望过来的目光,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机智回应:“是像往常一样的配送。”   闻言,钟绍勋恍然大悟。   原来当初在棉纺厂食堂里尝到的那道惊艳的鱼汤,是她的手笔! [34]1990:走了一个靠山,又来一个靠山   从市医院回来,彭曼冬没着急回家,先去了一趟刘副厂长家里。   刘副厂长刚吃饭完,人还没下桌,捏着一根细牙签在剔牙,见她过来,连忙起身相迎。   堂屋里空间不大,两人站在阳台上谈话。   黄昏的清风吹散一丝暑气,却吹不散聚集的蚊虫,刘副厂长一边往大腿上拍蚊子,一边正式进入话题:“要和你谈的事情其实也不是其他,我只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多养一个孩子的打算?”   “?”   彭曼冬眉头一皱,一时没反应过来。   “刘副厂长,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就直说了吧。”   刘副厂长一向不擅长拐弯抹角,他也懒得藏着掖着,开门见山地问:“你有没有收养蓟泽的意向?”   原来是收养孩子的意思,彭曼冬差点想歪。   她有点好奇:“蓟泽不是找到亲生家庭了吗?”   亲生家庭那边也有意带他回去,因着这个缘由,还闹出冯英莲一桩大事故来。   现下冯英莲已经被送往省医院治疗,想来一时半刻应该再无法出来,也无法拥有抚养孩子的资格,她以为蓟泽很快会跟着钟绍勋他们回北城。   难道情况有变?   “是,的确找到了亲生家庭,但是……”   刘副厂长赶走歇在胳膊上的烦人的蚊子,才接着道:“但是据我了解,他亲生父母已经不在了,北城那边的家里只有一个爷爷,爷爷年迈,身体不好,似乎也活不了多久,这么看来,几乎没什么直系亲属了,旁亲倒是有一些,不过那也隔了一层,终究没有自家人亲厚。”   “这孩子回了北城,物资条件或许会好一点,但同样也是个没爹妈疼的孩子,忒可怜,我今天去看望他,找他谈话时,他罕见地和我吐露了一些心事,他说这些天住在你家里,觉得很安心。”   “你也知道,这孩子是个闷不吭声的性子,和冯英莲有点相似,鲜少与人交心,能对我说出这番话,证明他的确想继续跟你们待在一起。”   听到此处,彭曼冬面上有些愧疚。   “其实我对他也不怎么样,除了每天给他做点早餐,保证一日三餐不饿着之外,其余方面并没有照顾周到。”   “这就够了。”   刘副厂长听得直摆手,“你是不知道,以前蓟泽跟着冯英莲生活的时候,多半时间是不吃早餐的,冯英莲不会给他准备,有时候连饭菜都得他自己动手,听说他五岁就能站在灶台前炒菜了。”   话音落下,阳台上一阵沉默。   彭曼冬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这孩子的确挺惨,但是要收养的话……   “你是怕经济上有什么困难?”   刘副厂长从她犹疑的脸上猜测她的顾虑:“不用担心,我会向厂里申请补助金。”   “倒不是这方面的问题。”   经济方面并不是彭曼冬的顾虑,这个年代养孩子的成本并不高,管吃管喝就行,恰好她是走到哪里也饿不死的类型,美食系统可以支撑她养活整个小学的孩子,何况只是一个蓟泽。   多添一个人,不过是多加一双筷子的区别。   只不过……   “刘副厂长,你不认为蓟泽回到北城会更好吗?”   毕竟那是北城,是全国的政治中心与文化中心,生活在那样的大都市,自然比窝在小地方要更好。   何况陆家还有些势力,等蓟泽回归陆家,家里可以替他规划未来的方向,以后长大成人,前途应该会很通畅。   那是可以预见的顺遂人生,彭曼冬没法忽视这一点。   小孩子看不长远可以理解,大人应该要想得更深入更周到。   “你说得没错,我也认为蓟泽回陆家会更好。但是,孩子自己不愿意,我们也不能强求。”   刘副厂长很认同彭曼冬的观点,他起初抱着这样的心思,也对蓟泽做了一番劝解。   当然,他不是从利弊的角度去分析,只是尽量给孩子讲述难能可贵的亲情,让孩子回归到真正具有血缘关系的那一边。   劝说一通无果,反而蓟泽一句话成功说服了他。   “蓟泽说,他想象中的母亲的标准形象,是你。”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沉默。   霞光消散在天际,天色渐晚,蚊虫渐浓,安静的阳台上听不见两人的交谈声,只余刘副厂长在胳膊上大腿上拍打蚊虫啪啪作响的声音。   被咬得浑身红肿的小包之后,他终于按捺不住打破沉默:“所以你是什么想法,同不同意都给个准话吧,我好作另外的打算。”   ——   彭曼冬回到家时,周围灯火渐次亮起。   两小孩坐在堂屋里玩树棋,见她回来,彭向南昂起小脸高兴地甜甜叫了一声:“妈!你回来啦。”   旁边的蓟泽并无反应,甚至不曾转过头来看她。   彭曼冬“嗯”了一声,走进厨房。   眼尖地发现厨房里的锅都刷好了,也没有多余的脏碗留下来,她回头问堂屋里的闺女:“向南,锅碗是你刷的吗?”   “不是。”   彭向南不抢功劳,一五一十地交代:“都是蓟泽刷的,吃完你留下的鱼汤,他就连带锅碗一起刷了。”   想来也是,她几乎没让闺女刷过碗,闺女很少进厨房操作。   看着收拾整齐的厨房,彭曼冬神色有些复杂。   没有多余的活儿要干,她只得准备打热水给两个小孩洗澡。   从餐桌下拎起热水壶时,余光瞥见两小孩身上的衣服全都换了,不觉一惊:“你俩都洗过澡了?”   “是啊。”   玩着树棋的彭向南抽空回答:“蓟泽说天色这么晚了,你还没回来,不如我俩先洗澡。”   闻言,彭曼冬眉头一皱。   “你俩一起洗的?”   “当然不是,蓟泽让我先洗,他后洗。”   “哦。”   彭曼冬松了一口气,瞟了一眼空荡荡的水盆,又问:“那你们换洗的衣服呢?放哪儿了。”   “那儿呢。”彭向南的小胖手直接指向窗户外,“蓟泽已经洗好晾出去了。”   “是吗?”   彭曼冬不可置信走到窗台前,窗外晾衣绳上挂着两个小孩白日里穿着的衣物,一件一件洗得干净透白,不留一点污渍。   收回目光,她这才注意到屋子里的地面似乎也格外洁净。   显然被人清扫过一遍。   彭曼冬不动声色回过头打量坐在堂屋里,一本正经陪着彭向南玩耍的蓟泽。   这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上去似乎毫无情绪波澜。   很难想象这副理性模样的他会私下里与刘副厂长吐露那番感性的话。   或许是长时间的没有拥有过正常关怀与情感,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表达爱意,不会撒娇卖好,只会默默做事,企图以行动来挽留。   彭曼冬心里百感交集。   同样是孩子,她闺女拥有一个八九岁普通女孩正常的模样,而蓟泽已经被生活淬炼成卑怯讨好连正常需求也无法诉之于口的高敏人群。   孩子就应该只是个孩子,不需要承担大人的义务。   彭曼冬盯了一眼窗外随风飘扬的衣物,转头看向屋内两个小孩:“以后家里三个人,衣服多了,手搓很麻烦,明天去买个洗衣机。”   “真的吗?”   彭向南欢呼:“家里要有洗衣机了吗?”   对于这样的好消息,彭向南只听到了最最后一句,而蓟泽只听到最前面一句。   不同于彭向南的兴奋,他默默放下手中的树棋,红着眼眶转身往房间里去。   彭向南要追过去,彭曼冬叫住:“你让他静一静吧。”   敏感的孩子,即便有情绪流露,也是不愿让旁人瞧见的。   蓟泽想要留下,而彭曼冬也乐意收养的消息经由刘副厂长之口,很快传到陆文祥耳中。   陆文祥急了,忙不迭找钟绍勋商议。   “这怎么能成呢,好不容易找到文山哥的孩子,说什么我也要带他回陆家认祖归宗啊,现在让彭曼冬收养了,那不就成了彭曼冬的小孩?”   “成为彭曼冬的小孩,我觉得没什么不好。”躺在病床上的钟绍勋发表意见,“我看她养孩子很有一手。”   “……”   陆文祥被呛得一噎。   “绍勋哥,就算你对人家抱有好感,那也不能有失偏颇啊,陆家的孩子转眼变成她彭曼冬的孩子,这成什么事?”   为了找寻这个孩子,他不知道花费多少心思。   跟着钟绍勋耗了这么多年不说,单单最近发生的几桩事也挺让他心惊胆战。   那个精神状态不稳定的养母差点拉着蓟泽同归于尽,钟绍勋为了救援也差点弄成重伤。   总之,费了大力气找回来的孩子,他没法心平气和地拱手让人。   “再说了,老爷子还在家盼着我们把蓟泽带回去呢,你说说我要怎么跟老爷子交代?”   “这倒是个问题。”   钟绍勋沉思片刻,“这样吧,等我恢复之后,带蓟泽回一趟北城。”   对于彭曼冬收养蓟泽,他倒是没多少顾虑。   看彭向南这孩子的成长状况可知,彭曼冬一定是个称职的监护人。   况且这是蓟泽自己的选择,既然蓟泽没打算这么快拥抱陆家,那他也尊重蓟泽的选择。   不过……   他还是得带孩子回一趟北城,让陆家老爷子见见亲孙子,了却心愿。   一周后,钟绍勋完全恢复健康。   从医院出来,他的第一站在彭曼冬家中落脚。   面对突如其来造访的两位不速之客,彭曼冬客气地倒了两杯茶水。   “没想到钟老板恢复得这么快,两周就出院了。”   “都是熬汤人的功劳,我得感谢她。”钟绍勋接过茶水,真诚地表达感激。   “不用感谢,这都是钟老板应得的。”毕竟是为了救她才受了伤,她哪里还能承下对方的感激之情。   钟绍勋轻声笑了笑,“她大可以袖手旁观,但她没有,所以还是要感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对词严丝合缝,坐在一旁的陆文祥听呆了。   等等,他是不是漏了什么关键的信息,怎么完全听不懂呢?   这两人的对话仿佛加了密,找不到密码的他听得一头雾水。   “打扰两位一下,咱们能谈正事了吗?”   所谓的正事,自然是带蓟泽回北城陆家一趟,陆文祥提出来后,彭曼冬没有异议,只转身去询问记蓟泽的意见。   听说只是回去一趟,蓟泽也没反对。   陆文祥当即给他订了火车票,第二天跟着钟绍勋一起坐上返回北城的绿皮火车。   自从冯英莲发疯之后,蓟泽的身世不再是藏着掖着的秘密,成为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有点风吹草动便会像野火一样蔓延。   很快,蓟泽跟着钟老板回北城的消息在棉纺厂里传开。   “哟,这孩子怎么还是跟着钟老板回去了,我昨儿才听说彭曼冬收养了他,没想到今天他就回亲生家庭了?”   “亲生家庭那边的条件终究比这边好,小孩也懂考量的,权衡之下,当然还是回北城那边更划算。”   “你们的消息都不太准,我听说呀,蓟泽只是回去一趟认个亲而已,之后还会回来的,仍旧跟着彭曼冬。”   ……   听到风声的申光磊终于决定开始行动。   之前他瞧不惯彭曼冬胡乱抢生意,与周玉玲合伙商量要找人举报彭曼冬的面点组存在卫生问题,谁知那个当口,蓟泽那孩子竟然要留在彭曼冬身边。   换作往常,这不也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惜今时不同往日,蓟泽的身份变了,有些事情不得不顾虑。   听说蓟泽的亲生父亲与钟绍勋是至亲好友,两家是世交,感情向来深厚,蓟泽交由彭曼冬收养,假若彭曼冬被人举报,因着蓟泽这层渊源,钟绍勋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以钟绍勋手眼通天的人脉关系,处理这点小事应该完全不费吹灰之力。   辛辛苦苦忙活一场,最后伤不到彭曼冬一点皮毛,岂不是亏死?   所以这几天他一直隐而不发,只冷冷看着面点组的卤菜生意越做越旺,任由心里的妒恨疯长。   现在好了,钟绍勋带着蓟泽回去认祖,得耽误好一阵子,这下应该没有人可以做彭曼冬靠谱的后盾。   趁着彭曼冬孤立无援,申光磊连忙伙同周玉玲开始布局。   两人找了信得过的几位职工挑事,唆教了言辞,让告到厂领导那里。   上一层的领导后勤科孙科长以及再上一层的领导刘副厂长,两人对彭曼冬的欣赏之情毫不掩饰,如果厂领导执意要进行包庇,职工们的声音终究会被压下来。   为防止这样的情况发生,两人还做了二手准备。   除了向厂领导告发之外,两人还特意将面点组不卫生的操作行为向卫生防疫站报备,只等上面派人来检查。   过了两日,终于有了动静。   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经由孙科长引见来到食堂后厨,点名要见彭曼冬。   对方长着一张国字脸,神情严肃,不苟言笑,标准的国家单位质检人员。   申光磊和周玉玲瞧见了,都以为是卫生防疫站派了工作人员过来检查,心里含着一股目标达成的窃喜。   被召唤的当事人彭曼冬心里没底。   这位中年男人有点面熟,似乎是个医生,她曾经在市医院匆匆瞥过几眼。   但并未搭过话。   照道理对方应该不认识她,那为何特意过来找她?   “是彭女士吗?你好。”   中年男人礼貌地同她握手,沉声自我介绍:“我是市医院的院长,特意过来找你,是有个不情之请。”   听这意思,对方是想请她帮忙?   彭曼冬不明所以,“不知道院长有什么事相求?”   望着面前看上去丝毫不懂医疗知识的妇女,院长心里直摇脑袋。   将重任交给这样的人,真的没有问题吗?   想起针对钟绍勋观察一周的有力结果,院长又不得不向事实妥协。   “实不相瞒,市长正在住院,目前有个棘手的病情,能不能请求你出手相助?” [35]1990:其实他藏着一点私心   听对方的意思,现在沣西市的吕市长正在市医院住院,似乎病情很棘手。   但是,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也值得市医院的何院长亲自跑来找她一趟?   彭曼冬推辞:“抱歉啊何院长,我不是医生,不懂治病,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人士来做,外人插手只会越弄越糟,我恐怕帮不上你什么忙,如果没别的事情,那我先回岗位了。”   “等等!”   眼瞧对方转身要走,何院长连忙将人叫住。   “难道你不记得钟老板手臂骨折快速恢复的事情了吗?”   不得已,何院长只能如实吐露,“我们做了观测,钟老板在短短两周之内能够迅速恢复健康的原因,在于一直服用你送来的汤食,我们有理由相信是你的汤食起了作用。”   虽说这种事听起来是天方夜谭,而且只有一例,说服性完全不够,但没办法,吕市长的老毛病一直没解决,医院找不到更有效的治疗方式,只能寄希望于彭曼冬的药膳辅助。   “我只是想请你试一试,至于有没有效果,那可能要看天意了。”   彭曼冬脚步一顿,重新坐下。   她没想到钟绍勋迅速恢复会让医院进行单独的监测,沉默片刻,只得问:“那你说说吕市长有什么棘手的毛病?”   “他胃不好。”何院长直截了当。   这……不是很常见的毛病吗?   十人里面几乎九人都有这样的毛病,尤其是工厂的职工,生产任务紧的时候,加班加得狠,时常忘了按时吃饭,饥一顿饱一顿的,不久就熬成胃病。   彭曼冬不以为意,“这应该不难治吧?”   “有点难。”何院长面露难色。   吕市长的胃病与一般人的胃病有所不同,确切地说,那应该叫做消化不良。   吃过饭后,很快会有饱腹感,胃部感觉到胀气,很不舒服,时常还伴有打嗝的现象,打出来都是酸嗝,情况严重的时候还会恶心得反胃想吐。   这是很明显的消化不良症状。   做过各项检查,并无器质性病变,也开过药,吃了没效。   吕市长的病情是何院长亲自负责的,负责久了,何院长也观察出一些内情。   每当上级下达指令,或者政治项目没达标等等,吕市长的老毛病就会复发,这是一种情绪应激反应,只要感受到压力,就会出现消化不良。   何院长对此毫无办法。   这能怎么办?吕市长犯老毛病的根源在于工作压力太大,他只是个医生,不是政治家,他是替人看病的,不是替人解决政治任务的。   何况他也没那个脑子去混官场。   所以这个老毛病在他手上医治很久仍旧会反复复发,这两天吕市长上吐下泻的,他不得不将人留院观察,同时想方设法解决问题。   从吕市长略带责备的眼神中,他可以看出对方逐渐在对他感到失望。   被吕市长质疑能力可不是件好事情,往轻了说是个人声誉问题,往重了说,关乎整个医院的生存与前途。   无论出于何种考虑,他都得想办法尽快解决。   实在没法子,他只能来请彭曼冬试一试。   “好吧。”   听到始末的彭曼冬沉吟片刻,“下班后我去试一试做点东西,下午你再过来拿一趟。”   既然答应了对方,彭曼冬也没食言。   下班后回到家,她钻进厨房开始研究。   取了陈皮、薏苡仁、山药、大枣、粳米、玫瑰花若干,混合到一起煎水。   再三煎熬之后,去掉浮渣,然后用小火收汁,加入蔗糖、蜂蜜、阿胶等等熬透,最后的成品呈现半流体状。   彭曼冬用盒子装了,配上一把小勺,一起放进塑料袋中。   等何院长登门拜访时,她将塑料袋递过去,“都在里面了,你让吕市长一天吃一勺,这分量足够吃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再看看有没有效果。”   接到塑料袋的何院长不太放心,当即将盒子打开检查。   瞅见里面一堆黑乎乎粘稠的液体时,他满脸诧异:“这是什么?”   “这是膏滋。”   彭曼冬懒得从头到尾解释,只简便地缩成一句话:“总之,膏滋服用比较方便,所以就做成这样了,你先带回去让吕市长试试吧。”   对方过于随意的态度让何院长心里更加没底。   这真的会有效吗?   黑不溜秋的东西,吃了不会让吕市长情况变得更加严重吧?   想到钟绍勋在医院快速康复的奇迹,何院长只能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将塑料袋提回去。   这一幕恰好落在从房间里出来的彭向南严重。   “妈,这原来不是特意给我做的吗?”彭向南一脸不可置信。   早在一个多钟头前她就察觉到母亲在厨房忙活,她踮起脚尖望了一眼,案板上有山药有大枣,还有玫瑰花,母亲看起来又在做好吃的。   秉着不打扰的原则,她坐在房间里等啊等,等啊等,结果等到母亲亲手将东西递给了陌生人。   彭向南鼓起整张小脸,满腹委屈:“妈,你没有留一点给我吗?”   “傻闺女,那是药。”   彭曼冬走上前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笑着问:“连药你也要吃吗?”   “哦,那不吃了。”   彭向南的委屈顷刻间消失不见。   她的视线随着陌生男人的离开留在在窗外,窗外的天色还很透亮,离夜晚还隔着很长一段时间。   真难熬啊。   一天到晚的,无聊极了。   彭向南没由来地想起蓟泽。   “妈,你说蓟泽现在在北城做什么?北城是不是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妈,你去过北城吗?”   彭曼冬没接话,只问:“你是不是想他了。”   “没有。”   彭向南噘着嘴,闷闷往房间里去了。   ——   千里之外的北城,陆家终于迎来了失踪已久的孙子。   孙子长得和已故的儿子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陆老爷子拄着木拐上前相迎,看清面前小男孩的容貌,瞬间老泪纵横。   枯槁的双手抚摸着似曾相识的眉眼,无声的交流流淌在两辈人之间。   好一副温馨画面。   一向硬心肠的毛善芳也看红了双眼。   她提前接到了通知,得知钟绍勋和陆文祥要带蓟泽回家,早就备好摆接风宴的酒菜。   自从陆文山两口子意外去世后,陆文山那年迈的老娘也跟着走了,家里就剩陆老爷子一个人撑着,连个主事的妇人都没有。   毛善芳主动过来安置酒席,她今天亲自下厨,为这位久久没能回家的小男孩做了很多家乡菜。   作为堂亲的陆文祥一家也都过来帮忙,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喜事一桩,合该是个欢庆日子。   陆家很久没有这样张灯结彩了,上一次喧腾的氛围,还停留在蓟泽的百日宴。   一眨眼,九年过去。   老天还是待陆家不薄,终究寻回了失散已久的亲孙子,陆老爷子舍不得放手,拉着蓟泽的手腕问东问西。旁亲也都陪坐着,关怀蓟泽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清瘦的蓟泽被众人围成一团,活像公园里给游客表演节目的猴子。   他有些不自在。   太过喷薄的关心让他应接不暇。   而且……这里与他想象中的家不太一样。   宽敞的客厅南北通透,空间有他以前住的房子三倍大,客厅地面镶嵌彩色釉面瓷砖,配着琉璃墙裙,看上去富丽堂皇。   顶上一盏豪华的水晶吊灯,无数灯芯能将整个客厅照得通亮。   迎着客厅往后,外面连接一个宽阔的庭院,庭院里停着一辆老式小轿车。   收回目光,蓟泽眼神流转。   视线只在不远处那台标着英文字母的洗衣机上徘徊。   前两天彭曼冬信誓旦旦要买洗衣机,结果物资紧缺,没弄到票,只得缓一缓。   这一缓不知道要缓多久,对于普通人而言,连买台洗衣机也要排队等候,更别提购买国外货。   陆家的实际情况,比他想象中更加宽裕。   听说这只算作一般水平,钟绍勋的房子更大,有一个篮球场那样大。   他暂时还没去过,但也没兴趣去。   现在的他脑海中只充斥着一股强烈的疏离,他的理智不断在告诉他,他不属于这里。   幸好,来之前他已经做了决定。   “蓟泽,楼上的房间阿姨替你收拾好了,吃了饭就去歇息吧,坐一天火车也挺累的。”毛善芳走过来主动安置,随后提醒自家儿子钟绍勋:“别忘了把蓟泽的户口问题解决一下。”   户口问题?   敏锐的蓟泽意识到一丝不对劲。   他不解地看向钟绍勋,小声问:“我不是还要回去吗?”   此言一出,四周寂静。   众人停了手上的动作,全都沉默地望向钟绍勋。   在场的人除了陆文祥知道内情,其他人一时都被蓟泽这句话震住,以眼神向钟绍勋讨要解释。   仿佛他是罪魁祸首。   对方已经为陆家做了太多,陆文祥不忍心,主动站出来承担火力,解释了来龙去脉。   趁众人怔神之际,毛善芳将儿子钟绍勋拉到一旁,历声质问:“我只问你,文祥的话是不是真的,蓟泽只是来北城看一看老爷子,之后还要返回那个小地方?”   “对。”   “那怎么成!”   毛善芳不同意,“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孩子,你为什么还要送回去?”   这么些年,钟绍勋如何花费时间与精力放在寻找失踪孩子身上,毛善芳全都一一看在眼里。   当初陆文山两口子发生意外,属于是谁也无法预料的事情,偏偏钟绍勋觉得罪孽深重,这么多年始终不肯放过自己,一直想努力弥补。   如今好不容易将孩子寻回,却不打算让孩子在陆家落叶生根。   这事办得实在不妥。   毛善芳忍不住责备儿子:“听说蓟泽还是交由一个寡妇抚养?退一万步讲,你好歹也给他找个健全的家庭啊。”   哪怕真不打算将孩子接回,至少也得给孩子营造一个健全的家庭环境,放到单亲家庭成什么样子。   钟绍勋没吭声。   这事说来有些复杂。   一来他完全信任彭曼冬,在养孩子这方面,彭曼冬应该能给予蓟泽想要的生活,二来他其实藏着一点私心。   蓟泽是一根纽带,他可以借此接近彭曼冬的纽带。   否则孤男寡女的,想要去见人都得寻个由头,况且对方又这样不待见自己,没有蓟泽这一出,很难有靠近的台阶。   “怎么不吭声了?”   毛善芳觑着眼瞪他。   “你倒是说说你怎么想的?怎么净把孩子往外推,你让蓟泽留在那个小地方,跟着别人生活,不是拿他当了外人吗?”   面对质问,钟绍勋没费口舌解释。   只是笑笑:“没关系,迟早会成为一家人。” [36]1990:别慌,我有办法找到举报的人   离蓟泽出发去北城已经过去三天,这三天来彭曼冬照常上班。   小小的棉纺厂里流传的关于蓟泽身世的讨论很快被国际大事所取代,因为海湾战争爆发了。   8月2日,伊拉克武装部队越过边界,占领科威特,并且宣布科威特成为伊拉克第19个省。   所有战争的爆发都是出于利益考量。   伊拉克与科威特两国边界地区长期存在领土争议,伊拉克还指责科威特偷采边境石油,双方矛盾日积月累,最后走到用武力解决的地步。   有着“海湾明珠”之称的科威特是世界上少有的富裕国家,盛产石油,国外资产超过一千亿美元,如果这些财富与资源被伊拉克收归,会给美西方造成巨大损失。   为了确保海湾地区石油供应安全以及维护全球霸权地位,美国联合西方各国对伊拉克采取军事行动。   于是联合国授权多国部队的“沙漠盾牌”行动启动了。   电视与报纸版面几乎全被这件国际大事占据,然而中东的战火离国内太远,普通人看不到战场的残酷,仅仅只能将其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再无人讨论蓟泽的身世,彭曼冬跨进后厨时,总能听见一些上了年纪的大叔一边干活,一边对战争形势高谈阔论。   其中也包括申光磊。   社会上不知何时形成一种共识,似乎男人就该谈论国际大事,显得真知而富有远见。   申光磊对此兴趣并不大。   他明面上为了合群和组员们高谈阔论国际形势,实际满心满眼都关注着不远处彭曼冬供应面条的窗口。   这几天面条的供应很受欢迎,中午时分,不少人凑到面条窗口打面,那些都是热菜组曾经的顾客,现在却改换门庭,跑去支持彭曼冬。   申光磊心里别提有多窝火。   只一个劲地纳闷,怎么卫生防疫站那边还没有动静?   不是已经安排人去举报投诉了么,到现在也该有个回音。   “申组长。”   周玉玲从隔壁走来拍了拍他肩膀,以商量事的名头将他拉到偏僻处,焦急地询问:“都三天了,卫生防疫站那边怎么还没有行动呢?”   很显然,焦急的人不只申光磊一个,周玉玲同样急在心中。   举报之后,第二天来了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她还以为对方是卫生防疫站的工作人员,高兴了一趟,结果发现并不是。   又耐心等了一天,还是不见动静。   这都快要第四天了。   “申组长,你说卫生防疫站到底还打不打算派人来检查啊?”   周玉玲很是纳闷。   向厂领导投诉后三天没有反应,她可以理解,毕竟孙科长忙,刘副厂长也忙,两人没能及时过来处理后厨内部的事情也是情有可原。   再者,这两人和彭曼冬关系都不错,若是有心替彭曼冬遮掩,故意压着事情不处理,企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等风头过来再出来不疼不痒批评几句,也是常用的手段。   但是……   卫生防疫站应该没有彭曼冬的人脉关系吧。   厂里那些个领导替彭曼冬打打掩护也就罢了,卫生防疫站是正规的公家机构,彭曼冬手再长,也伸不到里面去。   所以,明明接到投诉,为什么迟迟不过来检查?   “申组长,看现在这情况,咱们要不要再找人去投诉几遍?”   申光磊也正在为这事发愁,周玉玲过来催促,引得他烦上加烦。   事情越拖越不利。   好不容易找着机会教训彭曼冬,压压她盛气凌人的态度,再耽搁几天,恐怕事情生变。   可是如今……没人摸得透卫生防疫站那边是什么安排。   申光磊和周玉玲一筹莫展。   两人光顾着担忧,丝毫没注意到混迹在食堂里准备搞突击检查的穿着便衣的三位工作人员。   中午饭点时分,打菜窗口前排成长龙,一旁的打面窗口也挤满了人。   多半职工都会选择在中午进食主餐,面条窗口的人相比于旁边热菜窗口的人要少得多,不过煮面条需要花费的时间比打菜更多,队伍流动性慢,所以两方的忙碌程度不相上下。   职工等得着急,会附下身子朝着窗口催促:“好了没?”   每到这个时候,窗口后方的工作人员都会手忙脚乱一通,盛好面条后打卤子时也很容易不小心将卤水滴到台面。   彭曼冬见了,都会迅速擦干净。   台面是会被前来就餐的职工们第一眼瞧见的地方,如果台面杂乱脏污,很容易给职工们造成不干净不卫生的印象,而且残留的卤水污渍不及时擦干净,也很容易滋生细菌。   这是彭曼冬三申五令过的内容。   职工们都执行良好,只在偶尔忙不过来时会出点小纰漏,也很快会被她发现解决。   忙碌的供餐结束后,是漫长的善后阶段,所有后厨人员在收拾卫生时,孙科长气势汹汹冲了进来。   他将三个小组长叫到休息间开会,很是严厉地表明:“刚才卫生防疫站的人过来检查了,情况很糟糕。”   此言一出,彭曼冬脸色一沉。   旁边的申光磊和周玉玲心里却偷偷窃喜,两人心知肚明卫生防疫站的工作人员过来的目的,笃定彭曼冬要遭殃,一时不由得喜上眉梢。   “尤其是热菜组和热饭组,你们的表现实在令人失望。”   孙科长要气死了。   天知道他突然接待到几个来自卫生防疫站的工作人员时心里有多懵。   食堂后厨的卫生问题他不是没接到过职工们的反馈,但每个月总有那么几个职工来投诉,他每次都是开月会时一并和后厨人员交代。   这次他也收到了投诉,想着开月会的时候再处理,结果迎来了意想不到的卫生防疫站的工作人员。   他很纳闷,照道理这还轮不到卫生防疫站的人员出马。   工厂的食堂属于单位自办,而且并不对外经营,没有盈利性质,属于是给职工们的福利,通常由工厂的后勤部门或者上级主管部门内部管理。   只有对外部供应餐食,才会受到诸如卫生防疫站等等单位的严格监管,他一个工厂内部食堂,怎么会迎来卫生防疫站的工作人员?   除非有人特意去举报。   工厂食堂出了问题,难道不应该向后勤部门反映就够了吗,谁这么闲得慌去惊动卫生防疫站的工作人员?   惊动也就算了,他一向对食堂后厨的卫生工作抓得很紧,想来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结果……   孙科长很失望。   “周组长和申组长没有什么要自行反省的吗?”   孙科长一句话让申光磊和周玉玲如坠冰窖,两人面面相觑,完全不理解形势为何逆转。   卫生防疫站的人难道不是过来检查彭曼冬的面点组吗,怎么连他们的热菜组和热饭组也调查一番?   见两人闷不吭声,孙科长怒气更甚。   “周组长,我只问你,你平时是不是总是将今天剩下的米饭拿到明天卖?还有申组长,你打菜的员工一点也不注重卫生,经常对着菜里打喷嚏醒鼻涕,是不是?”   一番质问下,申光磊和周玉玲哑口无言。   这样的问题的确存在,他们无从辩解。   “提携你们做小组长,你们就是这样负责的态度吗?我难道没有和你们强调过卫生问题吗?咱们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负责着两千多个职工的口食,卫生问题马虎不得。你们都不是新人了,连这点还让我强调?”   “我唾沫星子都说了几堆,这种老生常谈的事情,你们非得让我费口舌,枉费我对你们这么信任,这次唯独彭曼冬的面点组没有找到问题,你看看你们,还不如一个新人!”   “我平时强调的那些关于卫生的内容,看来只有曼冬她一个人记在了心里,你们呐,还得不断向她们学习!”   ……   孙科长怒气下的一番捧踩,听得两位老员工心里很不是滋味。   周玉玲垂着脑袋没敢反驳,申光磊年轻气盛,听不得这种捧一踩一的言论,当即扬起手,指向彭曼冬:“就她一人没找到问题,我怀疑就是她举报的!”   申光磊开始倒打一耙。   “孙科长,你想想,好端端的卫生防疫站的那些人怎么可能来咱们工厂食堂搞检查,一定是有人举报,之前我不知道,现在结果出来,我算是知道了,谁获利谁嫌疑最大,这场突击检查里,只有彭曼冬是安然无恙,我看就是她搞的鬼,故意整这一出,想治治我们热菜组和热饭组。”   一旁的周玉玲见状,也连忙站出来帮腔。   “是啊孙科长,这事太不寻常了,况且我们热菜组热饭组和彭曼冬的面点组向来有些嫌隙,前阵子申组长还和彭组长发生过口角,说不定是彭组长怀恨在心,故意来摆我们的道。”   ……   闻言,孙科长目光一怔。   回头看向当事人彭曼冬:“有这种事?”   呵。   好一个恶人先状告,她的词都被两人抢光了,真是百口莫辩。   彭曼冬冷笑:“两位组长别慌,我有办法找到举报的人。” [37]1990:那要不要换个大点的房子?   既然对方不安好心,摆明了要把屎盆子往自己脑袋上扣,彭曼冬也没法坐视不管。   她单独叫过孙科长,耳语几句,随后两人走进办公室议事。   面对面坐下后,彭曼冬开门见山:“投诉食堂问题的正规流程是先向后勤部领导反馈,既然对方敢去卫生防疫站报备,想必不会落下口舌,一定提前在内部举报过,所以孙科长之前应该接到过投诉食堂后厨问题的意见信。”   “对。”   孙科长的确收到过不少关于食堂后厨方面的意见信,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原本准备等月底开大会的时候再一并处理,没想到先迎来了卫生防疫站的检查人员。   “现在就请孙科长将这些意见信仔细浏览一遍。”   依着彭曼冬的托请,孙科长从抽屉一堆意见信中翻出七封关于食堂后厨问题的投诉,囫囵吞枣阅读一遍,脸色越来越沉重。   放下最后一封意见信时,孙科长面沉如铁。   “我没看具体内容,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些意见信大多都在投诉面点组,对不对?”   孙科长的沉默验证了彭曼冬的猜测。   “所以,我根本没有动机自己举报自己,他们一开始的确是冲着我来的,只不过后面的发展没有按照他们预想的方向进行而已。”   “你的意思……”   孙科长沉吟片刻,“周组长和申组长联合起来对付你?”   彭曼冬没有回答。   她心里的猜测的确如此,那两人明显是瞧见面点组近来新开了面条项目,营业额飙升,心里不平衡,联合起来闹她的事。   没成想她平时卫生问题抓得牢,不曾落下把柄,反而他们引火上身。   对方偷鸡不成蚀把米,气急败坏之下,慌不择言反咬一口,企图把屎盆子扣到她头上,营造她罪魁祸首的身份。   可惜气头上他们忘了一件事,厂里为了方便事后查账与复盘,跟踪后续进度,所有意见信几乎都是实名制,领导可见。   稍微查一查就能揪出背后的主导者。   彭曼冬没有回复孙科长的问题,只提出自己的建议:“将这些人叫过来问一问,孙科长想必能够得到答案。”   比起单方面的猜测,亲自考验验证得来的结果更加可靠。   孙科长出手也更合情合理,省得她落一个搬弄是非的名头。   彭曼冬的意图被孙科长猜透,他沉默着将七封意见信重新装进抽屉,转眼叫了意见信上落款的几人进办公室。   自从彭曼冬和孙科长单独进了办公室,申光磊和周玉玲再也无法安心工作,两眼望穿,只顾盯着办公室前的动静。   眼看彭曼冬从中出来,又瞅见好几个人陆陆续续进了办公室,周玉玲心惊胆跳。   她认得那些人,都是替她办事的关键人物。   这可怎么办是好!   周玉玲慌得脸上写满担惊受怕的情绪,缠着申光磊讨要解决办法。   “我看孙科长已经知道了来龙去脉,不然他不会叫这些人进办公室,就算不知道,以孙科长盘问的手段,三两句也能套出事情头尾来,等下他们出来,就该我俩进办公室了。你得赶紧想个应对之策!”   这次卫生防疫站的工作人员过来检查,虽说没出什么大问题,但卫生方面被人抓了马脚,要求立即整顿,这样的消息根本瞒不住,很快会被传扬出去,到时候食堂后厨的臭名声就传开了。   一向致力于维护食堂后厨名声的孙科长恐怕要气疯,不严惩几个员工,这事能消停?   如果问题出在彭曼冬身上,那正好可以借力打力,让彭曼冬吃瘪受难,也歇了面点组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项目。   可惜现在问题是出在热菜组和热饭组。   也就是说,孙科长积攒的所有怒火,都将朝着她和申光磊喷泄。   单单只是食堂后厨卫生问题那也罢了,顶多受孙科长几顿批评,下次改正便是,孙科长也不能因为这一次的过失让两人滚蛋。   可是……   如果孙科长发现这起本该可以避免的大祸是她和申光磊引起,两人身为彭曼冬的同事,却合起伙来搞事情,排挤对方,这样的职场斗争,性质比工作做得不到位要严重多了。   况且他们还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不仅砸了自己的脚,还把孙科长的脸也砸了。   无论从哪个方面考虑,形势都不容乐观。   周玉玲心里生出一股懊悔。   当初她明明只是想坐山观虎斗,看面点组的彭曼冬和热菜组的申光磊扯花头,怎么现在反而把自己牵扯进去,弄得上不能上,下不能下。   说到底,食堂后厨三小组,就属她的热饭组最没竞争力,发展空间也有限。   竞争最大的是热菜组和面点组,这次起冲突,也是因为面点组的自制的面条卤子抢了热菜组的营业额,和她的热饭组完全没有干系。   当时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听信了申光磊的撮掇,参与进来?   眼见事情败落,害怕面对惩罚结果的周玉玲不禁将心底一股怨气撒向罪魁祸首:“你要是想不出糊弄过去的法子,到了孙科长面前,我也只能实话实说,到时候你可别怪我。”   若要究根论底,这事是申光磊撮掇她,她顶多算个从犯,申光磊才是主犯。   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无论情况怎么样,她头上都有申光磊顶着。   “……”   被推出来挡头阵的申光磊很是无语。   他撇了一眼身旁慌得六神无主的人,心里一声冷笑。   大难临头各自飞,这样的合作伙伴真是不堪一击,事情结果还没出来,她就已经想好如何投降,难怪被彭曼冬抢了生意也不敢反抗。   骨子里硬不起来的人,拿什么反抗?   “放心吧,事情真要败露,我一个人承担责任,不会把你牵扯进来,再说了,现在也没到最后关头,你慌什么?”   话音落下,几人陆续从孙科长办公室里走出来。   个个垂头丧脑,一看就没经历好事。   申光磊连忙撇下手里的工作,径直将几人叫到偏僻处询问情况,周玉玲也竖着耳朵跟过来。   打听一番才知道,原来孙科长还没获知实情。   不过情况并不乐观。   “孙科长说了,去卫生防疫站投诉的人,应该就在我们当中,让我们自觉点,主动站出来承认,当时没人敢承认,大家都默契地不吭声,等了两分钟没等到结果的孙科长又发话了,说要是没人吭声,那就所有人一起承担,让我们先回去想清楚,如果想通了就去找他坦白。”   “我看孙科长铁了心要揪出去卫生防疫站投诉的人,那不如大家都坦诚点,我们七个人中当时只有三个人去了卫生防疫站投诉,那三个人站出来承认就是了,总好过七个人一起承担责任。”   “你说的是人话吗,凭什么我们三个就该站出来承担责任,这事不是大伙一起合计的吗?出了事就推我们三个出去当替罪羊,你们几个完美隐身?我看还不如大家一起承认,法不责众,咱们人数这么多,孙科长还能一齐开除了不成?”   “怎么能一起承认呢,我们四个没干过的事情,你非得按头让我们承认?再说了孙科长从来不会轻易开除人,这次就算你们承认了,挺多听几顿训话,做做检讨而已,还落不到要被开除的下场,怕什么?”   “果然啊,站着说话就是不腰疼,不是你去挨批评,不是你去做检讨,你当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怎么说话这么难听,有多大本事做多大事情,你做了你就该担责,现在成了缩头乌龟,还想拉别人下水,你才是一肚子坏水。”   “别放屁了,一根绳上的蚂蚱,磨还没卸呢就开始杀驴了,你瞅瞅你干的是人事?”   “谁跟你一根绳上的蚂蚱?这事又不是我们一起合计的,谁合计的你去找谁,我帮人做点事情,还成罪大恶极了?还有,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   一伙人争得脸红脖子粗,差点动起手来。   眼看脆弱的同盟即将分崩离析,在一旁被明涵暗涵的申光磊不得不出手相劝,“各位放心吧,我会处理好的。”   他遣散了众人,让大家先回去,什么都不要透露。   在一旁围观整个争吵过程的周玉玲一颗心跳到嗓子眼,瞅着大家伙都散了,她满眼焦急地扯住申光磊胳膊:“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既然大话放出去了,你准备怎么做?”   申光磊懒得回答,也打发她回去,让她只耐心等消息。   果然,第二天这件事平稳过渡。   一位中年职工主动去孙科长办公室,承认了所有。   这事犯不上什么原则性的错误,只是没有出于大局观为工厂食堂的名声考虑,所以即便知道是有人特意向卫生防疫站投诉,气头上的孙科长也只是把人狠狠教育一顿,以流程不合规为由让职工写检讨。   危机算是度过了。   周玉玲心里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很是好奇。   她没想过这件事最后会这样轻拿轻放的结束,忍不住找了个空闲时间拉住申光磊密谈:“你怎么说服那个职工扛下所有?”   明明昨天谁也不肯出头承担责任,怎么今天一改态度,默默找孙科长坦白,承担所有罪责?   申光磊哂笑两声,没接话。   还能是为什么,左不过是出于利益。   那位职工的媳妇原本在隔壁水泥厂做短工,水泥厂已经负债好几年,请不起正规职工,只能请短工做活,今年效益不好,短工工资都快要开不起,大批的短工被解雇,那位职工的媳妇也在其中。   这年头找个工作不容易,各工厂的效益不佳,招工数目比往年减少很多,他承诺可以找个时机把那位职工的媳妇弄进后厨来打杂,那位职工对他感激不尽,千恩万谢地承担了所有。   无利不起早,没人是傻蛋。   不给出真金白银的利润,谁替你担责?   见申光磊不言语,周玉玲没再追问。   经此一遭,她吓得不轻。   去卫生防疫站投诉的职工受到了批评与处罚,作为小组长,被揪出卫生问题,她和申光磊也同样受到了批评与处罚。   “我看这个彭曼冬不是好惹的,你瞧瞧,明明是为了整她,反而咱俩弄得一身骚,她什么事也没有,全身而退,在咱俩的村托下,还显得她格外的优秀,你说这叫什么事!”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彭曼冬不仅背后关系硬,人也够鸡贼,这样都没能抓出她一丁点问题,可想而知,她平时留了多少心眼子。”   周玉玲心有余悸。   “我背后既没有人脉,心眼子也玩不过人家,看样子以后还是离她远一点吧。”   “恐怕不成。”   申光磊冷着脸提醒她“你难道还没看明白吗,彭曼冬已经宣战了。”   这次让孙科长调查背后投诉食堂的人,彭曼冬是抱着揪出他俩的目的,她很清楚两人被揪出来会遭遇什么样的后果,但她还是那样做了。   所以,之后是你死我活的争斗。   无声的硝烟已经在小小的食堂后厨弥漫开来。   “如果我们不把她排挤走,那最后的结果就是我俩卷铺盖滚蛋,周姐,你说你是想自己滚蛋,还是想让彭曼冬滚蛋?”   周玉玲沉默下来,神色犯愁。   看来下面还有一场更硬的仗要打。   ——   食堂后厨风波平息的两天后,蓟泽从北城返回。   连带着跟他一起返回的还有一台洗衣机。   当蓟泽和一台崭新的洗衣机同时出现在大门口时,彭曼冬有点懵。   一旁护送蓟泽回来的陆文祥连忙微笑着出声解释:“从北城出发前,家里老爷子舍不得,甚至想跟着一起过来,但是一把年纪了,身子骨熬不动,实在没法跟着过来,就想送一件礼物给蓟泽,让他一起带过来,谁知问了蓟泽,蓟泽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一台洗衣机,所以绍勋哥就买了这一台洗衣机。”   事情是他办妥的,但钱是钟绍勋付的,陆文祥觉得有必要将谁是大财主告知对方。   彭曼冬没接话,只觑了一眼占据一半过道的洗衣机。   洗衣机是小天鹅牌子,外观全绿色,里面只有一个缸。   市面上大多数洗衣机是双缸,一边是洗涤衣物的,一边是甩干衣物的,等衣物洗好之后,需要人为地将衣物拎到另一个甩干桶里甩干,所以这样的洗衣机叫做半自动洗衣机。   单缸的洗衣机是自动进水、洗涤和脱水都是在同一个桶里,所以叫做全自动洗衣机。   国内第一台全自动洗衣机就是小天鹅品牌。   价格比半自动洗衣机贵得多。   大约将近八百块。   她一个月的工资才一百多块,攒了大半年的钱,还不够买这一台洗衣机。   彭曼冬想了想,终究还是接受了这台洗衣机。   早在几周前,她就动了要买洗衣机的念头,可是洗衣机是紧俏物资,一般人搞不到票,即便有票,也得排队,什么时候有货了才能买。   这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虽然她不想承钟绍勋的情,不过洗衣机是当务之急需要用到的家电,况且也是给蓟泽在用,不完全是占了钟绍勋的便宜,所以她收下了。   往屋子里安装洗衣机时,好几个邻居过来凑热闹,一脸羡慕地望着那台崭新单缸洗衣机,回去时免不得要讨论一番。   众人艳羡的言论很快传到汪舒云耳中。   早在洗衣机被搬上楼道时,她就听到了动静,碍于自身脸面,她没像众人一样凑过去看热闹,只踮起脚尖远远觑了几眼。   崭新的全绿色的洗衣机被搬进不远处彭曼冬的房子,汪舒云很是不满。   瞧见周围邻居都凑到彭曼冬门口恭三贺四,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彭曼冬太风光了。   这家伙,自从转岗去了食堂后厨,真是越活越滋润。   听说前两天卫生防疫站的工作人员过来突击检查,后厨查出不少问题,唯独彭曼冬管理的小组没出现任何问题,深得孙科长夸赞。   怎么还越混越好了呢?   汪舒云很是费解。   当初一个劲地盼着彭曼冬从生产车间退下来,是想看到彭曼冬穷困潦倒连日子也过不下去的凄惨,可不是想瞧见彭曼冬风风光光日子越过越红火。   瞧瞧,现在对方连全自动洗衣机也有了,她家那个破洗衣机是亲戚不要了的二手货,用起来嘎吱嘎吱地响,还时不时出故障,根本和彭曼冬的没法比。   自觉落人一层的汪舒云心里很郁闷。   转头询问李正诚:“几时可以买冰箱,货快到了吧?”   一个月前她就定了要买冰箱的计划,热天里饭菜根本兜不住,放着放着就馊了。   浪费好几回粮食后,她终于下定决定买冰箱。   以前没那个资本,近些年两口子兢兢业业工作,攒了一点本钱,儿子又还小,没有需要花大钱的地方,这点本钱用于改善生活恰恰好。   况且儿子李浩也一直嚷着要冰箱,想在里面冰凉水喝,她一咬牙,决定购买。   谁知道夏天买冰箱的人格外多,一时半会还买不到。   排队排着排着就排完了一个月,从入暑她就开始等着,现在都已经出暑了,冰箱还没搬到家,转眼都快要立秋,到时候冰箱买来做什么,装冷空气吗?   “你明天去问问,有货就搬来,等了这么久,也该轮到咱们了。”   汪舒云趁势催促,也是想找回一点场面。   仿佛新买了一台冰箱,就能压制住彭曼冬新得到的那一台洗衣机。   第二天李正诚去询问之后,果然搬回了一台冰箱。   汪舒云喜出望外,特意扯起嗓子和周围邻居过来攀谈的邻居拉家常,声量之大,传遍整栋家属楼。   一时间,大家都涌到汪舒云家里来观摩这台崭新的冰箱。   汪舒云神气地站在冰箱前,装模作样为大家讲解。   “容声牌的,一台要两千多呢。”   “对了,你们知道汪明荃么?一个港城那边的大明星,容声的冰箱就是她代言的,名声可大了。”   “你们都来瞧瞧,这里有两个门,一个打开之后是冷藏,一个打开之后是冷冻,我还瞧见海尔牌的有三个门的冰箱,多了一个变温室,看吧,现在的技术多高超,跟咱以前见过的冰箱完全不一样了。”   “我家洗衣机和冰箱都有了,电视机虽然是黑白的,我买了一个特殊的屏放在前面,也能出现彩色的画面,四舍五入也算是有彩电了,那我家现在也算是有新三件了吧。”   一阵自夸自擂的言论过后,汪舒云如愿收获众人羡慕的目光。   奉承讨巧的言论也随之而来。   正当她沉浸在虚幻的荣光中时,外面一阵喧闹的声音引起众人注意。   大家探头往外瞧时,一台更大更崭新更漂亮的冰箱被搬到彭曼冬门口。   “哟,彭曼冬昨天才买了洗衣机,今天又买了冰箱?”   “这冰箱怎么这么漂亮,我从来没见过这个款式。”   “这可了不得,走,咱们去看看。”   ……   人群一窝蜂涌到了不远处彭曼冬的家门口,气得汪舒云直跺脚。   她怀疑彭曼冬是故意的,故意来抢她风头。   不然早不买晚不买,怎么偏偏等她买冰箱的时候才跟着下单。   新买的冰箱无人欣赏,汪舒云气不过,想去凑热闹瞧个究竟,又怕被彭曼冬逮见失了面子,只得拉了李正诚的胳膊,畏畏缩缩往人群里凑。   她左顾右盼终于瞧了个清楚明白。   不由高兴地嚷了一句:“这也是个杂牌货嘛。”   国内的冰箱品牌,就属美菱、新飞、容声和海尔四个最为出名,她瞧着对方的冰箱不属于任何一个品牌,以为是杂牌子,故意当众嚷了一声,企图让彭曼冬下不来台。   谁知众人听了,回过头,带着颇为一言难尽的目光打量她。   一旁的李正诚看不过眼,连忙拉着她回家。   “怎么了,我说的难道不对吗?”   汪舒云挣脱开来,一脸不服气,“看着就是个杂牌子,杂牌就是这样,光在外观上下功夫,质量完全不行。”   忍了半天的李正诚面无表情提醒她:“那是东芝的,进口货,价格比我们家的冰箱贵至少三倍。”   至少三倍?   那不得七八千?   汪舒云傻了眼。   彭曼冬哪里来这么多钱?   以现在厂里工人的工资,一年不吃不喝也才能够攒一千多块钱,买一台进口货的冰箱,得不吃不喝七八年。   疯了吧!   汪舒云不相信彭曼冬有这么多钱,即便有,彭曼冬也不可能一下子都掏出来,只为买一台冰箱吧?   令人震惊的还在后头,第二天,一台崭新的进口彩电被搬到彭曼冬家门口。   一连好几天,每天都有新家电进门,旁边的左邻右舍都看呆了。   “彭曼冬昨儿才买了一台好几千的冰箱,今天又买一台彩电,进口的彩电得两千多才能拿下,这两件家电置办下来得花费上万块吧?”   “你忘了她前两天还买了一台洗衣机,那也得将近一千块。”   “前天是洗衣机,昨天是冰箱,今天是彩电,你们猜猜明天是什么?”   “我不想猜明天是什么,我只是想知道彭曼冬哪来这么多钱置办家电?”   ……   彭曼冬当然没这么多积蓄,东西全是钟绍勋买的。   看着门口被人搬过来的新彩电,她脑袋开始发疼。   搞什么鬼!   因为她收下了洗衣机,所以钟绍勋以为她什么家电都会收下吗?   彭曼冬拒绝接收彩电,让送货人员退回去。   送货人员满脸为难:“这位女士,您不收我也很难办啊,回去没法给老板交差。”   算了,都是打工人,何苦互相为难。   彭曼冬让对方将彩电搬到桌子上,随后开始在家四处翻找名片。   她记得钟绍勋递过一张名片给她,可惜被她随手一塞不知道塞到哪个犄角旮旯里面。   有时候越是想要找什么,越是找寻不到,彭曼冬快要把屋子里翻遍,始终没找到钟绍勋的名片。   那上面写有钟绍勋的号码,她想和对方聊聊。   偏偏这会儿死活找不到号码,早知道在陆文祥离开之前,她先朝人家要张名片就好了。   第二天彭曼冬没再找名片,因为有人亲自上门为她家安装电话。   这年头,有什么急事都是借用厂里的电话,普通家庭没有多少人安装电话机。   一来是市里电话容量比较小,即便有钱,也没法立即装线,都得先紧着事业单位和干部家庭办理,普通家庭根本轮不到。   很多人对装机工车接车送,又是送红包又是塞烟,也不用见得能早点排上队。   二来自费装电话费用太高,一般人装不起。   初装费要三千块,电话机本身也要好几百。   哪个普通家庭能承担?   拉电话线要先栽电线杆,四个工人在家属楼底下忙活一整天,在众人热情地围观下,才将一部电话机装好。   电话装好之后,彭曼冬也在针线篮子里发现了被她随手一塞之前死活找不到的名片。   她当即给钟绍勋拨了号。   响了两声,对面很快接通。   望着桌子上偌大一台彩电,厨房里占据大块地方的洗衣机,以及厨房里放不下只得放在堂屋的双开门进口冰箱,彭曼冬很是严肃地开口。   “我家里空间很小,根本装不了这么多东西,这些大家电太占地方了,请你以后不要再买任何东西,再买我也不收了。”   钟绍勋只听到了前面一句。   他眉头一扬,温声询问:“那要不要换个大点的房子?”   彭曼冬:? [38]1990:现在看上去是你在养我们   彭曼冬无言。   “我不是这个意思。”   声称家里太小,放不下这么多大型的家电,不是想暗示钟绍勋让他买大房子啊。   “我是嫌弃家里家电太多,占了本该有的空间,以前没这么多家电,日子同样也是这样过,没缺胳膊没少腿,照样乐呵呵,现在搬了这么多家电进来,一下子感觉本来就小的堂屋现在更加小了,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有,处处显得束缚。”   “还有这台电话机,为什么要装?其他家电多少有些用处,这台电话机装起来的作用是什么?”   有什么急事她会去厂里借用电话,况且一般她也没什么急事。   没有娘家也没有婆家,基本上不存在需要联系的亲戚。   唯一一个还算沾亲带故的亲戚是汪舒云一家,汪舒云就住在离她家不远的地方,而且汪舒云这些年一直对她满含怨气,并不把她当亲戚,只把她当仇人。   所以,她没什么需要联系的人。   “装在家里不是白白浪费了吗?一个月电费都得话费不少,多余给家里造成开支。”   彭曼冬是个话少的性子,平日里几乎不常与人交流,很难得她喋喋不休抱怨这么多,对面的钟绍勋静静听着,没舍得打扰。   只在对方质问他造成多余开支时,才出声解释一句:“电费已经提前缴了,以后每个月的电费都会提前定期缴费。”   哦,还包售后。   知道给家里买这么多家电会费电,连电费都帮忙缴存。   彭曼冬听着满脸黑线:“现在看起来不像是我在养蓟泽,而像是你在养我们。”   对面沉默片刻。   淡淡呼出一声:“如果你不介意,也不是不可以。”   “我很介意。”   不然也不会拨打这通电话了。   有些事在电话里没办法详谈,彭曼冬翻了一眼手边的日历,“我们得好好谈谈,你什么时候工作顺路,路过沣西时,记得过来找我一趟。”   啪,电话挂了。   对方陈述完自己想陈述的内容,毫不犹豫挂断电话,连句“再见”的机会也没留给他。   不过钟绍勋并没有介意,他关注点都落在彭曼冬最后的言语上。   这是彭曼冬第一次要主动找他,他很高兴。   看来电话机没有白装,很有用。   ——   彭曼冬家里这几天疯狂购买家电的举动造成不小的轰动。   风声很快传进申光磊耳中。   自从卫生防疫站来食堂后厨检查后,他心里已经单方面和彭曼冬宣战,势要找到对方最大的破绽,将人彻底赶出后厨。   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一个普通的员工,没有家底作依托,哪来这么多钱购买那么贵重的家电?   想想也不现实。   他怀疑彭曼冬趁着工作之便捞了不少油水。   有些工作看上去只拿一份死工资,但工资外的灰色收入可能是工资的好几倍。   彭曼冬是个机灵人,这么快混成小组长,说明会来事,她会不会瞒着众人在进行一些不为人知的利益勾当?   值得好好查一查。   申光磊当即叫来姜惠丽。   吩咐她:“现在交给你一个重要的任务,你务必办好。”   “什么任务?”   姜惠丽被分进热菜组已经有一阵子,申光磊颇为照顾她,她连忙应下:“只要我能办到的,我一定给申组长办妥当。”   “有你这份态度我就放心了。”   申光磊瞥她一眼,然后补充:“我让你下班之后去监视彭曼冬,看看她有没有偷拿食堂后厨的材料。”   “啊?”   姜惠丽一脸懵。   她没想到申光磊给她指派的任务是去监视彭曼冬,连声拒绝:“不行,监视别人多不好啊,况且曼冬一向行得正坐得端,她们面点组从来没人说她闲话,可见她没有做过这种昧良心的行为。”   “你是不是太天真了?”   申光磊一脸无语:“她们面点组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当然都护着彭曼冬,哪怕彭曼冬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她们还能去向麦大厨反映不成?都指着彭曼冬吃饭呢,想借她多赚点奖金,谁会跟财神过不去?”   “从她们内部人员的口里当然套不出什么实话来,所以才要派你过去,你之前不是和彭曼冬走得挺近吗,你去她家里,她肯定不会多心。”   “可是……”   姜惠丽不情不愿,“可是我也好久没去她家里了。”   自从她转到热菜组之后,申光磊不想浪费每一个成员,叮嘱切配师傅多带带她,所以她下班后去彭曼冬家里练习切菜的时间渐渐少了。   加上前阵子出了冯英莲那档子事,蓟泽又被彭曼冬收养,家里多出一个小孩,她怕切菜影响两个小孩写作业,慢慢不再过去。   当然,两人关系还是不错,见了面还和从前一样没有嫌隙,眼下撇清关系,只不过是想劝申光磊打消这个可怕的念头。   “这有什么,你们关系总归还是不错的,比起其他人,你已经是我们小组里和彭曼冬唯一能说上话的成员,你不去谁去?”   这……   姜惠丽仍旧满是迟疑。   看她畏畏缩缩不爽利的模样,申光磊脸上显出几分不耐烦:“我是让你去干正事,又不是干别的邪门歪路,食堂后厨里每一位员工都应该恪尽职守,不能拿食堂里任何东西,所以你去监察她有什么不对,这不是为食堂做贡献吗?”   “再说了,既然你这么相信彭曼冬,口口声声说她不会干昧良心的事情,那你为什么不敢去调查?还是说你内心里其实并不是那么坚信彭曼冬的清白?”   “既然你认为她是清白的,那你更应该去调查清楚,我希望你用事实来打脸我,而不是现在这样,什么都没调查就开始一味地退缩,这样只会更让人觉得彭曼冬有问题。”   ……   姜惠丽脑子单纯,三两句被申光磊绕了进去。   “那行,我可以去监察曼冬。”   姜惠丽堵着一口气,“我一定会拿清白的事情让申组长你消除对曼冬的误解!”   下班之后,姜惠丽当即找了个空闲时间,一径往彭曼冬家里来。   不巧,彭曼冬并不在家,只留两个小孩坐在堂屋里玩象棋。   “向南,你妈妈呢?”   “我妈妈出去了。”彭向南昂起脑袋回复她。   “去哪儿了?”姜惠丽又追问。   “她没说,但说是去办重要的事情。”   “哦。”   姜惠丽跨进门,朝四周扫了一眼,原本狭窄的空间被几样大家电占据,看起来更加拥挤。   前方桌子上放着一台彩电,彩电不远处是一台双开门的进口冰箱,沿着冰箱的方向再往里走,厨房里摆着一台崭新的洗衣机。   见到实物的冲击比仅仅是听说要大得多。   姜惠丽望着满屋子她永远也买不起的崭新家电,一时突然有点能理解申光磊的心情。   换成任何一个人正常人,估计都得怀疑一番。   她收回落在那些家电上的目光,垂眸望向彭向南,“吃过晚饭了吗,你们都吃了什么?”   “吃了猪肉。”   彭向南忙着和蓟泽下象棋,见对方询问,还得抽出空来礼貌回应。   “吃了猪肉?”   姜惠丽顺嘴一问:“你们多少天吃一次猪肉?”   “天天吃。”   姜惠丽诧异,“天天吃吗?”   彭向南乖巧“嗯”了一声。   如果她没记错,这位阿姨和母亲的关系还不错,母亲能容许这位阿姨进入厨房,一看就是认可了阿姨的人品,彭向南没有刻意去撒谎。   况且在她的观念里,天天吃猪肉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厂长的孙子长得五大三粗的也是因为天天吃猪肉。   这样的回答已经算是低调了,毕竟有比猪肉更珍贵的食材,她都没说。   可惜这些话落到姜惠丽耳中,完全成了另外的意思。   普通家庭,谁家里能够天天吃猪肉呢?   这样的吃法,一个月的工资恐怕都不够买食材。   姜惠丽心里泛起一阵狐疑。   所以,彭曼冬这会儿是去办什么重要的事情了?   家属楼外不远处的街道上,彭曼冬站在福利彩票摊子前,大手笔买了10张彩票。   一张彩票面值一块钱,十张彩票就是十块钱。   拿起彩票,彭曼冬靠在摊子前,细致刮开每一张彩票。   傍晚的清风吹过她光洁的额头,细微的碎发拂过她圆润的脸颊,远远看上去有种岁月静好的氛围。   钟绍勋立在一旁已经看了好一会儿。   每刮过一张彩票,她眉头都会轻轻皱一下。   直到所有彩票都刮完,她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死了,无奈的她甚至扬嘴角笑了一下。   毫无疑问,是被烂手气气笑的。   钟绍勋也跟着笑了一下,抬步走上前。   “没想到你还会买彩票。”   突然冒出来的声音让彭曼冬一怔。   她看清来人后,一本正经地解释:“这是为亚运会做贡献。”   马上要在北城举办的亚运会是今年国内体坛甚至整个亚洲体坛最为重要的事。   国家想要融入国际世界、证明自己,举办亚运会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亚运会吉祥物是盼盼,盼这个词何尝不是承载着国家美好的期盼。   可惜国内的经济情况并不客观,举办亚运会面临着诸多困难。   首当其冲的是经济问题。   去年下半年,国家盘了一笔账,资金缺口还有6亿,这可不是个小数目,没办法,亚组委员会只能成立专门的集资部,向民众进行集资。   在这样的背景下,亚运会体育彩票开始在全国发行。   买一张面值为一块钱的彩票,甭管中奖不中奖,都是为亚运会做贡献,有些人甚至在中奖后把奖金也捐给了国家。   彭曼冬倒是也想捐奖金,但她手臭,买了十张,一张也不中。   “这样吗?”   钟绍勋大手一挥,向摊子老板重新购买十张,递给对面的人。   “那我也给亚运会做做贡献,劳烦你替我刮一刮,看看有没有中奖。”   作为大老板,这点贡献简直是九牛一毛,彭曼冬没客气,一把接过。   正好她也想瞧瞧自己手气到底有多差,拿起十张彩票,垂眸认真刮起来。   一张过去,没中。   两张过去,没中。   三张过去,仍旧没中。   行吧。   彭曼冬歇了中奖的心思,一边刮着彩票一边漫不经心询问:“你怎么这么快就有时间过来了?”   大老板的行程都是提前好几天安排妥当,很难调整,所以只叮嘱他工作顺路的时候过来找她一趟,这才不过两天,人已经到跟前了,这么巧么。   钟绍勋笑看着她。   温声道:“我是推了不必要的事,特意赶过来的。”   刮奖的动作一顿,彭曼冬慢慢放下彩票,眸光渐渐沉下来。 [39]1990: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将人请进屋,彭曼冬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开门见山:“我觉得有必要和你聊聊家电的事情,其实也不只是家电的事情,更主要的是我们现在养育孩子的观念并不相同。”   “有吗?”   钟绍勋不置可否。   至少在他看来,对于彭曼冬的一些做法,他是相当赞同。   例如教育理念方面,彭曼冬更在意孩子的快乐与兴趣,不看重分数与排名,从来不给孩子施压,他也是如此。   “当然有。”   彭曼冬指了指身前的彩电和身后的冰箱,“这些昂贵的家电,我们现在并不需要。”   这两天的动静几乎让她家成了比景区还受欢迎的观光点。   大人带着孩子排队来她家里参观,总会忍不住羡慕赞扬几句,这样过于突出的优越感是她不想带孩子提前体验的课题。   过早地对品牌形成概念,用价格代替价值,对事物产生高级低级之分,不利于小孩子的身心发展。   这样容易让孩子生出攀比之心。   当注意力全放在这些外在的标签,企图用价格昂贵的名牌来包装自己获得认可,那孩子就会懒于通过学习技能、发展特长来赢得别人的尊重。   总之,她不赞成让孩子过早对这些昂贵的东西形成认知。   “你的担忧其实完全可以避免。”   钟绍勋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这些昂贵的名牌产品,在设计、用料和做工上的确有着更高的标准,买它们是因为体验更好更耐用,孩子长期接触,能形成基本的审美判断力。   只要教育孩子这些东西是拿来使用的,而不是拿来炫耀的就成了。   一般来讲,孩子喜欢炫耀,多半是因为拥有同样喜欢炫耀的父母,孩子是有样学样,才会养成一些不良习惯。   所以这点完全不用担心,彭曼冬不是会显摆的人,她的孩子自然也不会出去显摆。   “我担心的不止这个。”   彭曼冬还有另外一层担忧。   所谓枪打出头鸟,在大家的日子普遍都过得差不多的水平下,她家里大包大揽一堆昂贵的进口家电,保不准会惹人眼红。   那些过来家中参观的左邻右舍,表面上是笑嘻嘻的恭贺,谁知道私底下是怎样吐槽诋毁。   人的嫉妒心非常可怕。   眼红心妒的人在丧失理智的情况下难保不会做出损人不利己的事。   矛头对准她也就罢了,就怕那些心肠歹毒的人不来挑衅她这个成年人,反而将枪口对准好欺负的孩子。   万一小孩子遭遇什么不测,到时候说什么也晚了。   “其实……”   听完彭曼冬内心的担忧,钟绍勋沉默片刻,“这个问题也不难解决。”   “是么?”   彭曼冬狐疑地盯着他,“怎么解决?”   “人都是看碟下菜的,家里没个男人,只以为你一个妇道人家独自带着两个孩子看起来好欺负,所以,孩子们需要的是一个父亲的角色。”   话音落下,堂屋里顷刻安静。   沉默的氛围在狭小的空间无声蔓延。   贴在房门边偷听的彭向南眉头一皱。   奇怪,怎么突然没声了。   好不容易等到钟叔叔登门,她本想多叙叙旧,奈何母亲有正事要谈,依照惯例将她撵到房间里。   撵到房间里也不是什么问题,她可以偷听。   扒在门缝上听了半天,只隐约听到两人就育儿经验展开辩论。   还没分出个胜负呢,堂屋里突然没声了。   怎么回事,两人都不吭声啦?   彭向南将耳朵往前凑了凑,恨不得整个人都扒到门上去,四叉八俯的姿势极其滑稽。   过了半晌,堂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完蛋。”   彭向南小嘴一撅,回头看向身后的蓟泽,“钟叔叔被老妈赶出去了。”   走到哪儿都备受欢迎的钟绍勋头一次被人毫不留情扫地出门。   他站在门口,看着紧闭的木门,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话题似乎是禁区。   只要提起,彭曼冬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不禁想起当初与刘副厂长讨论过的关于彭曼冬改嫁的问题,刘副厂长透露过她本人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意愿。   孩子还小,她当真不考虑另嫁了么?   望了一眼严丝合缝的大门,钟绍勋轻轻叹息一声,转身离开。   背影消失在楼道之际,汪舒云的脑袋从隔壁不远处的窗户里探了出来。   可算被她发现了端倪。   原来钟绍勋与彭曼冬竟然还有来往,也就是说,即便蓟泽被彭曼冬收养,陆家那边也没有放弃抚养的责任与义务。   她终于明白这些天彭曼冬家中那些昂贵家电的来源。   就说嘛,以彭曼冬一个月一百多块钱的工资,怎么可能买得起那些进口货。   如果是钟绍勋出资,那就合理了。   啧啧,瞧瞧这彭曼冬的运气多好,怎么蓟泽不去别人家,单单要跟着彭曼冬呢?   养着这个孩子,彭曼冬平白无故地不知道能沾多少光。   这辈子的好日子都有了。   汪舒云心里很不是滋味。   怎么这么多好事,全让彭曼冬给占了?   她闷闷不乐缩回脑袋,目光瞥了一眼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的儿子李浩,顿时计上心来,走上前拽了拽儿子胳膊。   “大家都凑热闹去彭向南家里看彩电,你怎么不去?”   闻言,李浩像见了鬼似的,双眼瞪得灯笼一样大。   “妈,不是你不让我去向南家里玩吗?”   平日里他老妈总是耳提面命,禁止他去找彭向南,禁止两人瞎搅合,所以这两天即便知道彭向南家里买了新彩电,他也没跟着其他小伙伴过去凑热闹,就怕被老妈发现了挨骂。   怎么老妈倒是主动催促起他来,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吗?   “妈,你是不是故意试探我,拿我把柄?”   “嘿,谁稀得试探你,我是看你整天闷在家里闲得慌,催你出去玩玩,再说了,以前我不让你跟着彭向南瞎搅合,你几时听我话了,不照样偷偷和她打得火热,现在倒是来我面前装乖了。”   大人还真是善变,明明以前根本不是这套说辞。   搞不懂自家老妈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李浩腹诽几句,觑着眼试探,“那我去找向南玩了?”   “谁不让你去了,去吧去吧,去找她玩,或者把她约到家里来也成。”   “真的吗?”   李浩喜出望外,不等得到回复,人已经撒丫子跑到彭向南家里。   没过一会儿,还真将人带了过来。   与彭向南一起过来的人还有李浩以前看不顺眼的蓟泽。   这些天彭向南和蓟泽几乎是形影不离,李浩亲自过来邀请她去家里玩,她不可能撇下蓟泽独自出门。   出门前她心里其实有些忐忑,怕李浩是捉弄她,万一汪舒云见了她像母亲轰钟叔叔一样把她轰出去,那该怎么办?   谁知道汪舒云眉笑眼开地迎了出来。   “哟,难得来玩,快进来快进来,堂屋里有小椅子,你们坐,我去给你们洗点水果。”   热情的接待看得彭向南一愣一愣。   打从她有记忆起,汪舒云从来没给过她好脸色,明明两家还算是亲戚,汪舒云却一直阻挠李浩同她玩耍,分明是拿她当仇人对待。   她也希望有一天汪舒云能够放下莫名其妙的偏见,像对待其他邻居小孩一样正常对待她,可今天见了汪舒云热情的笑容,她心里只是发毛。   这是怎么了,中邪啦?   心有防备的彭向南拉着蓟泽进门,两人坐在堂屋的小椅子上。   李浩抓了一把瓜子递给两人。   以前他和蓟泽之间闹过一些不愉快,不过最近这阵子他听了不少关于蓟泽的私事,心里生出一点同情。   据说蓟泽的亲生父母都已经过世,养母又被关进精神病医院,现在只能被彭曼冬收养。   既然被彭曼冬收养,那以后就是彭向南名义上的哥哥了,他决定化干戈为玉帛,主动找蓟泽闲聊。   “你前阵子不是去了一趟北城么,北城是不是很大很漂亮,你有没有去天安门?”   “没有。”   “那故宫呢?”   “没去。”   “万里长城总该去爬了吧?”   “也没去。”   李浩满脸不可思议:“你哪儿都没逛,那不是白去了一趟北城么?!”   他心里万分可惜。   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去北城那样的大都市,去了的人也不知道抓住机会多逛几个地方,白白惹得他羡慕。   “我要是有那个机会,这些地方我通通都要逛一遍!”   李浩的豪言壮语刚落下,汪舒云从厨房里端出一只果盘。   果盘上放着削了皮的苹果,一片一片摆列整齐。   一看就下了工夫。   “你们口渴了吧,来,吃吃苹果,我昨儿刚买来的,都还挺新鲜。”   汪舒云上前招呼着,话说时是朝向李浩,手中的果盘却不偏不倚落到蓟泽面前。   动作太过刻意,敏锐的彭向南很快察觉。   等汪舒云去了厨房后,她凑到李浩耳边追问:“你妈妈怎么回事,为什么对蓟泽这么热情?”   作为亲儿子,李浩自然也察觉出老妈的区别对待,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什么嘛,以前他在家吃苹果,老妈从来不给他主动削皮,他懒得削皮直接啃时,老妈还会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讽刺他两句。   今天蓟泽一过来,老妈又是殷勤迎接又是主动准备水果,他这个儿子都享受过没这样的待遇呢。   完全就是区别对待嘛!   感受到区别对待的李浩气鼓鼓坐着,全然没了玩耍的心思。   更气人的还在后头。   半个钟头后,汪舒云从厨房里端出一盘饺子。   肉馅的。   又单单只放在蓟泽面前。   “我看你们也玩累了,阿姨特意给你们做了饺子,蓟泽你先尝尝。”   声音之柔和,闻所未闻。   李浩当场不干了。   家里不常吃饺子,尤其是肉馅的。   怎么今天蓟泽一来,她老妈把好东西全搬了出来,这不公平!   李浩当即摆起臭脸:“妈,你为什么对蓟泽这么热情?”   “瞧你这个孩子,人蓟泽今天第一次来咱们家里玩,热情招待一下不是应该的吗,你难道想我挎着个脸对待你的小伙伴们?”   “当然不想,但是……”   李浩据理力争:“那向南也很少来,你怎么不招呼向南吃饺子?”   汪舒云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彭向南,不情不愿:“向南也可以吃啊,谁不让她吃了,吃吃吃,都吃。”   对于吃惯自家母亲手艺的彭向南来说,饺子还真不是什么难得的好东西。   汪舒云碍于场面邀请她吃,她还不乐意吃呢。   彭向南没去动筷子,倒是一旁的李浩气不过,主动夹起一只饺子塞进她嘴里。   “向南,你快吃,肉馅的,多吃点。”   都塞到嘴边了,迫于情面,彭向南勉为其难尝了一个,这一尝不打紧,急得眼勾勾盯着的汪舒云脸红脖子粗。   汪舒云笃定她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生怕她尝了一个就上瘾,一口气把剩下的饺子吃光,连忙也夹起一只饺子塞进蓟泽嘴里。   “这是阿姨亲自做的,你看向南都尝了,蓟泽你也快尝尝。”   嚯,好家伙,还亲自动手喂食!   自从学会使用筷子后,李浩再也没有享受到老妈的喂食待遇,今天算是开了眼,老妈以前缺失的耐心与温柔,现在全都给了另外的人。   这让人如何释怀?   气头上的李浩将筷子往桌上一扔,抱起胳膊,一张瘦脸气得鼓鼓的,憋红了眼不吭声。   摆出一副赌气的架势。   眼看气氛不太对劲,彭向南连忙起身,拉着蓟泽远离是非之地。   出门的时候,汪舒云还追在身后挽留,“这么快就要回家了?蓟泽你们再多玩会儿啊。”   没得到回复,汪舒云忙不迭补充:“那你们回去路上注意安全,蓟泽你以后常来家里玩呀。”   总共几步路的距离,哪里还有什么安全不安全的问题,这客套话听起来也太客套了。   彭向南撇嘴。   汪舒云口口声声只邀请蓟泽下次去玩,话语里提都没提到过她的名字。   “哼,下次不去玩了。”   “好。”   蓟泽依着她。   看惯旁人脸色的他又何尝意识不到哪些是真心,哪些是假意。   从前跟着冯英莲生活的时候,周围没人在意他,真正身世曝光后,一些从来没有过基接触的人莫名开始对他释放善意。   有些是基于同情,有些是基于攀关系。   汪舒云属于后者。   常年谨小慎微的生活状态让蓟泽练就一副察言观色的好本领,谁是真诚谁是虚张声势做做样子,他一眼便知。   汪舒云这般刻意的献殷情,让他感到不大自在,以后不去了也好。   “你觉得饺子好不好吃?”   想起对方同样被塞着尝了一只饺子,回家路上,彭向南没忍住问了一嘴。   她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问出个晴天霹雳来。   蓟泽说:“还可以。”   “还……还可以?”彭向南惊呆了。   那样的手艺,竟然在蓟泽口中会被评为还可以?   有没有搞错哇!   彭向南很是不解。   一般来讲,只要品尝过她母亲的厨艺,很难再对其他普通的食物给予高评价吧。   蓟泽都跟着自己吃了那么多餐,竟然还能接受汪舒云那样普通又糟糕的手艺,彭向南感到不可思议。   她觑了一眼旁边的蓟泽,见他不像是撒谎,心里顿时泛起嘀咕。   仔细想想,蓟泽似乎从来没有对她母亲的厨艺表示过惊叹与称赞。   母亲为蓟泽做的第一道菜是当初蓟泽关在房间不肯进食时,她送过去的药膳排骨汤。   默默喝完的蓟泽当时并没有做出任何评价。   现在想来似乎的确有那么一丝不对劲。   彭向南狐疑地瞥了身旁人一眼,回家后,她特意朝母亲商量,点名第二天早餐要吃饺子。   第二天一大早,餐桌上果然摆着一盘饺子。   肉馅的。   在饮食这方面,母亲从来没亏待过自己,彭向南很是高兴地拉着蓟泽一起坐下。   她夹了一只母亲亲自做的饺子,放进蓟泽碗中,很是神气地邀请:“你快尝尝,肯定比你昨天吃过的要好吃多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厨艺也是在比较中诞生的,不信蓟泽吃了自家母亲做的饺子,还能尝不出好赖来。   眼看蓟泽两口将一个饺子吞下肚,彭向南眼巴巴望着他求证,“是不是比昨天吃的要好吃多了?”   “是。”蓟泽应了一声。   啪——   彭向南突然站起身,掷下筷子。   “你撒谎。”   对方没有讲实话,她从蓟泽脸上的神情判断出,他并不认为眼前的饺子比昨天的饺子更好吃,但他还是选择睁眼说瞎话应付她。   彭向南对此很生气,鼓着脸往房间里走,顺带将门紧紧合上。   留在座位上的蓟泽一时有些无措。   目光紧紧粘在房门方向。   “没事,她生气了就喜欢在房间里待一会儿,等气消了自己就出来了,不用去管她,你继续吃吧。”   彭曼冬安慰两句,转身从厨房端出一盘榨菜。   “蓟泽,你尝尝这个,就着饺子一起吃。”   蓟泽哪里还有心思吃东西,他干坐着没有动筷,彭曼冬亲自夹了一筷子给他,眼睁睁看着他面不改色地吞下,询问:“好吃吗?”   “好吃。”   闻言,彭曼冬脸色一沉,眉头皱得比山还高。   她站起身,不由分说地吩咐:“等下跟我去趟医院。”   赶去食堂后厨请了假,彭曼冬立即带着蓟泽去了一趟市医院。   她故意在榨菜里多放了两勺盐,榨菜咸得她下不去嘴,蓟泽竟然能够面不改色地吞下去,这孩子味觉一定有毛病。   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毛病,什么原因引起的,严重不严重,彭曼冬只能带着孩子来市医院做全面的检查。   做完检查,三人坐在医院走廊里等待结果。   等待结果的过程中,彭向南走到蓟泽身边,小声对他道了歉。   听说蓟泽的味觉可能出了问题,彭湘南一下子就消气了,难怪嘛,难怪他尝不出味道好赖,原来是真的出了毛病。   想起自己还为此事闹脾气,彭向南心里涌起一股自责。   “我不知道实情,也不是故意的,你可以原谅我吗?”   小姑娘满脸真诚地望着自己祈求原谅,蓟泽轻声一笑,“原谅了。”   其实他从来没怪过。   没过多久,检查结果很快出来。   结果表明是因为孩子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缺锌,影响了味觉。   还好,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以通过食补补回来。   彭曼冬松了一口气。   她按住蓟泽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以后有什么问题,一定要及时说出来,好不好?”   蓟泽低垂着脑袋没吭声。   这孩子,味觉失常这么久,从来没显露出异常,归根究底,还是不想给旁人惹麻烦。   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做习得性无助,在经历反复的失败与挫折之后,人会形成一种自己行为无法改变结果的消极心理状态。   不知道攒了多少的失望,蓟泽才会习惯性掩藏所有会麻烦别人的事情。   彭曼冬心里一动。   揉着他脑袋,郑重道:“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所以不要怕麻烦我,毕竟咱们已经是一家人了,记住了吗?”   对方的动作格外轻柔,话语温声暖人,是蓟泽没有经历过的感到陌生的经历,也是他想象中期盼着的一位母亲真正的模样。   一阵酸疼袭上眼眶,他连忙地低下脑袋掩盖住眼底不断翻涌的情绪。。   闷声回复:“记住了。”   “那好,咱们回家去。”   彭曼冬一手牵着彭向南,一手牵着蓟泽,大步从市医院走出来。   蓟泽走在她身侧,抬头看了一眼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   心里沉积已久的阴霾似乎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从前的他对家充满了恐惧与排斥,那时候大概没有想过未来的某一天,自己竟然对回家充满了期盼。 [40]1990:好哇,这下终于找到她的把柄了   彭曼冬牵着两小孩踏出市医院大厅没几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唤。   “等等!你等等!”   回头一瞧,穿着白大褂的何院长气喘吁吁跑过来,不由分说拉住她的胳膊,生怕她逃了。   “你好不容易过来一趟,怎么不来找我?”   若不是无意发现接待台上留有彭曼冬签字付款的医疗单,他压根不会察觉到彭曼冬今天来了一趟医院。   “我们也算是老相识,你连见一面也不肯?”   这话有些过于熟稔,彭曼冬并不赞同。   她和何院长只有过一面之缘,两人交情不深,谈不上老相识,难得来一趟市医院,当然是以正事为主,她带着蓟泽做检查都来不及,哪有闲工夫跑去与何院长叙旧。   再说了,两人也没什么旧可叙。   “你不朝着我的面子看,你也替孩子想想嘛,你是带小孩过来做检查的,要是提前告知我一声,我给你安排安排,也省得你排长队耗时间。”   这话彭曼冬更加不认同。   人情社会,到处都充斥着潜规则,普通人来医院做检查,按着规矩排队,通常要耗几个钟头,有关系的只需要稍微打点一下,就能轻松插队。   彭曼冬不喜欢走后门。   别说她与何院长交情并不深,哪怕两人是至交,她也不想利用这种公职关系谋私利。   况且她连假都请好了,这点时间迟早是要耽误的,没必要上赶着欠对方一个人情。   “嗐,你别怕欠我人情啊,我反倒还欠你一个人情呢。”   何院长重新将彭曼冬请回办公室,撇开其他医护人员,低声朝她透露:“你上次给的膏滋很管用,吕市长吃了半个月,说他消化不良的老毛病好了很多,我正想过去找你商量呢,没成想你倒是先过来了。”   “找我商量什么?”   “当然是劳烦你再做一盒,不过不用着急,吕市长说他只吃了一半,还剩一半,你当初的预估真准,那一盒还真是只能吃一个月,所以我想提前跟你通通气,让你瞅着差不多时候了再做一盒。”   “不过我不白让你帮忙。”   何院长说着从办公桌下提出两只放了血拔了毛的乌鸡。   “呐,这是现杀的土鸡,营养价值很高,你拎回去炖乌鸡汤喝吧。还有这两斤酱牛肉,你也一并提回家。”   何院长说着又从办公桌下拎出一只塑料袋,袋中盛放着酱好的牛肉,他全都塞给彭曼冬。   彭曼冬没接。   “这太破费了,我不能收。”   “有啥不能收的,你就拿了吧,反正也不是我花钱买的,都是病人们送的,底下还有一堆呢,放在我家里吃也吃不完,你就当做做好事,帮我吃了吧。”   那两只乌鸡是一对从乡下特意赶来市医院看病的老两口送的。   老两口拿着挂号单在缴费窗口排了半天队,眼看就快排到,突然互相搀扶着离开了,他正好路过瞧见这一幕,走上前一问才知道,老两口头晕眼花,把单子上的价格看错了。   一套检查下来,检查费要127块钱,老两口看成12块7毛钱,毫不知情排了半天队,经人提醒才知道事实。   太贵了。   他们手上拢共揣了26块钱过来看病,连检查费的零头都不够,更别提后面的住院费和拿药费。   这年头,不是谁都能看得起病,尤其是乡下人,有点毛病只能尽力捱着,捱不住就入土了,一辈一辈都是这样过来的。   老头子大概是气管有些问题,边走边咳嗽,咳了满手的血丝,他看不过眼,垫了医药费,安排老头子检查拿药。   受了恩惠的老两口简直要把他当成神仙一样供起来,回去后没几天又进城来了一趟医院,给他送了一堆土特产。   正巧碰见彭曼冬过来,他挑了两只营养价值高的乌鸡送出去。   至于酱牛肉,那是一位是在国营食堂做酱牛肉的师傅送的。   城里职工比乡下人更有保障,看病不需要花费多少钱,可以拿着医院的票据回单位进行报销,做酱牛肉的师傅给他送礼,纯粹出于对他负责态度的感激。   “原来是这样。”   听完始末的彭向南心里稍稍放下芥蒂。   起初她还以为何院长是那种滥收病人礼品、到处吃拿卡要的人,不过肯为乡下人垫付医药费,也算是做了一桩大好事。   彭曼冬没再拒绝对方的好意,拎着两只乌鸡,两斤酱牛肉,回了家属楼。   她将乌鸡和酱牛肉都放进冰箱里,转身去厨房给蓟泽准备牡蛎。   “妈,牡蛎是什么?”   听说自家母亲要给蓟泽做牡蛎,彭向南很好奇,“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你当然没听说过,这是海产品,市场上很少有卖。”   牡蛎就是生蚝。   住在内陆的孩子没见过也很正常,生蚝只在沿海地区那边比较常见。   国内盛产生蚝的地方在深城宝安区的沙井镇,早在南宋时期,沙井一带就开始专业养殖生蚝,是世界上最早人工养蚝的地方之一。   不过自从改革开放后,深城的工业迅速发展,周围海水水质受到污染,而生蚝养殖又对水质要求极高,当地政府不得不对宝安区重新进行规划,将人工蚝田迁出深城,转移到台山、潮汕等地。   生蚝体大肉嫩、鲜黄肥美,营养价值极高。   富含蛋白质、脂肪和多种维生素,以及矿物质等营养成分,更主要的是,生蚝是已知的含锌量最高的天然食物,每100克生蚝里面含锌量达5到20毫克。   最适合作为补充锌的来源。   “那我也要吃!”   彭向南听馋了,执意要和蓟泽一起补锌。   “你不用补。”   彭曼冬腾出双手捏了一把闺女胖嘟嘟的脸蛋,“你又不缺,再补就过量了。”   “可是我想吃嘛。”   彭向南嘟起小嘴,“妈,你不能偏心哦,蓟泽能吃,我也能吃,况且我以前都没吃过,不能让我尝一尝吗?”   看着闺女一副小馋鬼的模样,彭曼冬笑了笑。   “可以,那就让你也尝一尝。”   说着她取出来两只外壳完整、肉质饱满的生蚝,滴入几滴柠檬汁,递给彭向南。   “呐,可以吃了。”   “啊?”   望着眼前鲜活的生肉,彭向南一脸震惊。   “吃、吃生的吗?”   正常做法不是要先去锅里炒一炒,炒熟了才能吃吗,这个活生生的东西让她怎么吃嘛。   “生蚝可以生吃,就这么吃,没问题的。”彭曼冬说着将生蚝递到闺女嘴边。   闻着满鼻子腥味的彭向南承受不住,脑袋一撇,飞快跑开了,躲在蓟泽身后使劲摇头,“不吃了,我不吃了,你还是给蓟泽吃吧。”   彭曼冬不依。   存心逗她:“刚才是谁说以前从来没吃过,要尝尝鲜来着?”   “不是我。”   彭向南从后面伸出一只手,指向蓟泽:“是他。”   说完还不忘扯扯蓟泽胳膊,用眼神示意蓟泽给自己帮腔。   会意的蓟泽轻声笑了一下,伸手去接生蚝,“嗯,是我说的,我来尝吧。”   啧,这孩子,对闺女真够包容。   彭曼冬摸摸他脑袋,耐心解释:“不是所有人都能生吃生蚝,向南身体好,可以这么吃,但是你不能。”   以前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早就让蓟泽的肠胃变得异常敏感,生吃生蚝只会加重症状。   逗完了闺女,彭曼冬收起生蚝,拿去厨房改刀。   她先将生蚝用盐和料酒腌制几分钟,随后取了五个鸡蛋,打散,与腌好的生蚝混合,下锅用中火煎至两面金黄。   一碗生蚝煎蛋很快就做好了。   鲜香味飘满整个小小的空间,馋得彭向南差点流出口水,母亲最终还是分了她一碗。   这是饭前餐。   彭向南很是满足地坐在餐桌上,埋头品尝生蚝炒蛋的味道。   “真好吃。”   她一边吃一边瞅着对面慢条斯理的蓟泽,“你速度快一点嘛,等下我吃完了你还没吃完,我又该馋了。”   “没关系,我分给你。”   “不行。”彭向南立即盖住自己的小碗。   母亲没有偏心,将一碗生蚝炒蛋均匀分成两份,她拿了其中一份,本来就觉得占了蓟泽便宜,现在还让蓟泽再均给她,那就有些过分了。   见她不肯要,蓟泽握紧筷子,慢慢提了速。   他不是个狼吞虎咽的人,常年不规则的饮食逼小了胃口,吃得急了会涨红脸。   “算了算了,你慢点吃。”   看不过眼的彭向南在他背上拍了几下给他顺气,随后又从自己碗里匀出一些递给他,“你还是多吃一点吧,多吃一点能快些好起来,不然你都品尝不出这些美食的味道,多可惜。”   望着自己碗中多出来的一小半食物,蓟泽眼神一沉,不由想起与彭向南的第一次搭话。   那是她第一次中午带饭盒去学校,仗着母亲做了蒜苗炒肉,她神气地分享给班上每一个人。   也包括他。   那个时候几乎没人愿意和他搭讪,仅有的几个也都被他冷淡的态度吓得再也不敢靠近。   他以为彭向南也是如此,在他冷冰冰拒绝之后,她会像其他人一样,再次见他会躲得远远的。   没成想她倒是越挫越勇,第二天一大早若无其事过来堵他,还塞给他两个鸡蛋。   她似乎一直热衷于分享食物。   就像现在一样。   蓟泽心里一动,埋头认真吃下包含着两份爱心的食物。   不远处,彭曼冬靠在门框边静静望着这一幕,心里很是慰藉。   三人挤在小小的堂屋里,灯光投下各人的剪影,四周无声,却又充满人间烟火,尘世间的幸福大抵是如此吧。   多么温馨的画面啊,如果没有急促的敲门声过来打扰就更好了。   彭曼冬望了一眼震动的大门,抬步过去打开门栓。   门外站着姜惠丽。   是饭后特意过来串门。   “你来得正好。”   彭曼冬将人请进来,从冰箱里拿出一只乌鸡和一斤酱牛肉,塞给姜惠丽,“你都提回家吃吧,我家里还有一半,一时也吃不完。”   “这……”   姜惠丽哪里敢收,“这得花不少钱吧,我不能要。”   “没事,这都是别人送的,我没花钱,你也别有什么心理负担。”彭曼冬将东西硬塞给了姜惠丽。   姜惠丽迟疑片刻,试探着问:“这是谁送的啊?”   解释起来有点麻烦,究根溯源势必要扯出何院长和吕市长,彭曼冬不想惹些闲言,打马虎眼遮掩过去:“是相熟的人送的。”   话到这个份上,没必要再追问。   姜惠丽很识趣地闭了嘴。   她提着彭曼冬送给她的乌鸡和酱牛肉回家时,心里满是狐疑。   酱牛肉七块钱一斤,乌鸡更是贵得离谱,这种稀有滋补禽类在市场上得卖出28块钱一斤的高价。   一只乌鸡大概有3到4斤,也就是说总价高达80多块钱。   80多块钱的东西,彭曼冬说送便送了。   真够大手笔。   得了实惠的姜惠丽心里并不踏实,她不是爱占便宜的性子,只是无端想起申光磊之前的话语,为过于宽裕的彭曼冬感到一丝忧心。   谁会送这么贵重的食材给彭曼冬呢?   她问起时,彭曼冬含糊其辞,不肯透露,这让她有点不安。   一周后,令她更加不安的事情发生了。   食堂后厨迎来了三罐珍贵的鱼子酱,据说是市医院赠送的。   两方达成了新的合作,棉纺厂为市医院提供医用床单被套、手术衣、纱布等等棉制耗材,出于对合作的重视,市医院赠送了三罐鱼子酱。   鱼子酱放在食堂后厨冰柜冷藏,交由热菜组保管。   热菜组的成员乐开了花。   “听说这鱼子酱取自于生活在海里的鲟鱼子,世界上只有苏联那边有,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因为稀少,所以价格特别贵,只有有钱人才吃得到,咱们算是沾了大光了!”   “厂长准备在下个月厂庆的时候拿出来分给大家,我就寻思,这鱼子酱只有三罐,咱们厂里可有两千多号人,能分得匀吗?”   “怎么分不匀,一人一颗还是能分到吧,这种稀罕物,咱们尝尝味就够了。”   “一颗也太少了吧,塞牙缝都还不够。”   “有得吃你就知足吧,要是厂长偷偷昧下,不拿出来分享,咱们连这一颗都还尝不到呢。”   ……   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只有姜惠丽绷着一张脸。   她被申光磊下达了任务,要求在空闲时间盯着冰柜,以防有人手脚不干净,偷拿了鱼子酱。   人嘛,总有一不留神的时候。   她手上还有其他工作,总不能一天到晚只盯着冰柜,但在空闲时间,她已经尽全力看守鱼子酱。   然而,等到下班时间她去冰柜查看,还是发现少了一罐鱼子酱。   吓得她连忙向申光磊汇报:“我已经看得很仔细了,今天除了咱们组的成员,几乎没有其他人靠近过冰柜。”   申光磊眉头一挑。   “你这意思,是我们小组成员干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姜惠丽连忙挥手否认:“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没怀疑其他人。”   “你真的在陈述事实吗?”   申光磊皱紧眉头质问:“你好好想想,今天确认只有我们小组的成员靠近过冰柜吗?”   是啊。   冰柜里多半都放着热菜组需要的食材,其他的热饭组和面点组几乎很少用到冰柜,不过最近面点组在做卤菜,一大早也会过来拿些食材。   “那不就得了。”   申光磊提醒她,“你记起今天早上那边面点组是谁过来拿食材了吗?”   拿食材需要在采购单上签字,得是小组里权威人士才行,通常情况下,面点组那边会派来许素琴拿食材,彭曼冬偶尔也会亲自过来。   “今天……是彭曼冬亲自过来拿的。”姜惠丽垂着脑袋支支吾吾地说。   “那行。”   申光磊支使她:“你现在就去彭曼冬家里打探一下虚实。”   “可是……”   姜惠丽不太乐意,“食堂后厨进进出出那么多人,曼冬只是其中一个,也不能笃定是她做的啊。”   “我没说是她做的,现在不是正让你去调查么?”   申光磊忍不住提醒她:“你忘了上次彭曼冬送你乌鸡和酱牛肉的事情了?我早怀疑她有问题,你现在去打探,如果没问题,正好替她洗清怀疑,之后我们内部自查就够了,如果有问题,你也揪出了手脚不干净的人,避免了承担弄丢鱼子酱的责任,一举两得的事情,这样不好吗?”   对方一番话说得天衣无缝,姜惠丽想反驳都找不出词来,她迈着步子不情不愿踱到彭曼冬家门口。   屋子里,彭曼冬像往常一样在厨房为两小孩准备晚餐。   彭向南倚靠在厨房门框上,望着她的背影,问道:“妈,什么是鱼子酱啊?”   “嗯?”   彭曼冬一愣,“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听说食堂后厨里有鱼子酱,等厂庆的时候大家都可以吃上,我好像还没吃过鱼子酱呢。”彭向南一脸向往,“听大家说,这东西似乎很好吃,不知道味道是什么样的。”   看着闺女馋得快要流口水的模样,彭曼冬无奈笑了笑。   “其实味道也就那样,谈不上多好吃。”   “是吗?”   彭向南更疑惑了。   母亲从来不骗她,既然母亲说味道就那样,那应该不会有假,“那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想吃呢?”   “因为很多人没吃过,并不知道鱼子酱是个什么味道,你要是实在想吃,我做给你吃。”   “真的吗?”   彭向南喜出望外,连忙回到餐桌上,拉着蓟泽一起乖乖坐好。   朝着厨房方向喊话:“妈,那我们等着哦。”   鱼子酱的处理方法比较繁琐,工艺很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一盘乌黑透亮的鱼子酱才被端上餐桌。   彭曼冬抽出筷子递给两个小孩:“吃吧,这就是鱼子酱,单吃不习惯,可以就着水煮蛋一起吃。”   这一幕恰好被站在门口的姜惠丽瞥见。   到达地方后,她徘徊着始终不敢敲门,心里终究有点虚,只敢透过一丝门缝去窥探屋内的光景。   这一窥探不打紧,屋内的场景吓得她踉踉跄跄爬出楼道。   等在家属楼外面不远处的申光磊瞧她出来时魂不守舍的模样,断定其中有问题。   问了两句,姜惠丽支支吾吾不肯说,他立即笃定,鱼子酱肯定是被彭曼冬私拿了,不然姜惠丽早就跳出来反驳。   申光磊心里一振。   好哇,这下终于找到彭曼冬的把柄了。   就不信扳不倒她!   捉贼捉赃。   事不宜迟,申光磊立即叫来麦大厨和周玉玲,伙同几个老员工,浩浩荡荡奔去彭曼冬家里。 [41]1990:不干了,我要去摆摊了   彭曼冬挨着两小孩坐下,抽出一双筷子,刚端起饭碗没吃几口,门被敲响。   声音又大又急,像催命符似的。   “谁啊?”   预防对方有急事,彭曼冬先应了一声,才放下碗筷起身开门。   拉开一条门缝,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申光磊那张凶神恶煞的脸。   站在申光磊身后的还有一大堆人。   麦大厨、周玉玲,以及食堂里几个老员工,全都一脸严肃盯着她,仿佛她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人物。   “这是怎么了,你们……”   不待彭曼冬一句完整的询问脱口,申光磊抢先一步粗暴推开大门,气势汹汹涌进来,朝着餐桌一顿扫视。   小小的餐桌上摆了三道菜。   一道是番茄炖牛腩,一道是红烧鸡块,还有一碗蒸得油光水亮的鸡蛋羹。   啧啧,伙食不错啊。   不过这些相比于鱼子酱,那是小巫见大巫。   “鱼子酱呢?”   申光磊回头紧盯着彭曼冬:“彭组长该不会是听到敲门声,提前把鱼子酱藏起来了吧?”   话音落下,众人脸色各异,开始交头接耳。   议论声逐渐在耳际传开,麦大厨紧拧眉头。   这场矛盾爆发得没头没尾,他看不太懂。   当时他正要骑车去外面看货,被申光磊紧赶慢赶薅过来,一路上只听得申光磊稀里糊涂解释了几句,也没听清楚来龙去脉,并不知晓具体情况。   眼看申光磊这样登堂入室找麻烦,他觉得这样不太妥当,不得不站出来发话:“光磊啊,有些话不能乱讲,你先给大家说说到底是什么回事?”   “大家都知道食堂后厨的冰柜里放了三罐鱼子酱吧,事情的起因就是少了一罐鱼子酱,我怀疑是彭曼冬私拿了。”   “这……”   麦大厨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你有什么证据吗?你不能仅仅因为心里怀疑,就带着大家伙一起涌进彭曼冬家里,这多不合适。”   “我当然有证据!”   眼看在餐桌上中找寻不到鱼子酱,申光磊转身迈进厨房:“我笃定彭组长一定是将鱼子酱藏了起来,等我找出鱼子酱,证据确凿,麦大厨您就相信我没撒谎了。”   “等等!”   彭曼冬冷下脸质问:“听你这意思,是想搜查我家?”   “对。”   申光磊一脸理所当然:“我相信彭组长没笨到直接将鱼子酱摆在桌面上让我们找破绽,这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你自然是藏起来了。”   呵,蹬鼻子还要上脸。   彭曼冬也来了气:“没得到允许私自搜查别人家的房子是犯法的,这一点申组长知道吗?”   “犯法?”   申光磊冷哼一声,“偷拿食堂食物属于贪污公物,同样是犯法的,这一点彭组长知不知道?”   “当然知道,但是……”   彭曼冬弄不明白其中一点:“你说得言之凿凿,怎么就笃定我一定偷拿了?”   “因为我有证人,有人亲眼目睹你在吃鱼子酱!”   话音一落,人群中议论纷纷。   “能这么打包票,看来是八九不离十了。”   “难怪光磊迫不及待赶来,原来是真有证据。”   “所以,到底是谁瞧见了,人证是谁?”   彭曼冬眉头一皱,也在疑惑。   她还以为是哪位眼尖的邻居偷窥后散布出去,抬眸一瞧,申光磊得意洋洋朝人群后方招了招手,片刻后,姜惠丽站到了众人面前。   “是你?”   彭曼冬有些不敢置信,头一次没控制住脸上的表情。   见她神色大变,申光磊自认为是戳中对方痛点,不由心中畅快。   他上前拍拍姜惠丽肩膀,鼓励道:“不用害怕,你当着大家的面如实把你看到的情况说出来就行了。”   姜惠丽没敢抬头,也没敢吭声。   她无颜面对彭曼冬,更不想在众人面前落井下石,只一味地垂低脑袋,不言不语。   开弓没有回头箭,这种关键时刻怎么能掉链子呢!   申光磊心里一急。   估摸着姜惠丽的老毛病又犯了。   这人总是在不该勇敢的地方勇敢,该勇敢的地方却怂了。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已经摸清了姜惠丽的脾气,知道她没法开口去指认一直待她还不错的彭曼冬,只得转换策略:“这样吧,你不用长篇大论,只要在我问你的时候回答是或不是就行了。”   “那么我来问你,你有没有瞧见彭曼冬一家吃鱼子酱?”   话音落下,周围目光齐刷刷聚集到姜惠丽身上。   她垂着脑袋没有与众人对视,却能清晰地感受到炙热视线灼在她身上的疼痛。   沉默的每一秒,都是对她施展的酷刑。   漫长的凌迟之后,经受不住来自四面八方无声的审问,最终,她点了点头。   “看吧,姜惠丽亲眼瞧见了。”   获得证人证词的申光磊犹如掌握尚方宝剑,将剑头直指彭曼冬,“这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彭曼冬没什么好说的。   食堂后厨所有员工,她只与姜惠丽走得亲近,也偏偏是这个人,现在站出来指认她。   但凡换成别人,她都可以理直气壮指责那是陷害,唯独姜惠丽,她找不出理由,哪怕她极力否认,众人也并不会信她。   毕竟,在大家眼中,姜惠丽没有陷害她的动机。   曾经亲密的友谊给姜惠丽的证言镀上一层牢不可破的壁垒,壁垒的每一块砖头最后都会精准压向她。   彭曼冬陷入沉默。   “所以,现在能让我搜查了吧?”   既然最要好的朋友都出言指认了,如果自身清白,就应该坦坦荡荡接受搜查,再拦着不让人搜查,无疑是不打自招,彭曼冬这局是个死局,申光磊暗中得意,大步迈入厨房。   看着他进入厨房,站在餐桌旁的彭向南小脸变得煞白。   鱼子酱没被她妈妈藏起来,倒是被她藏进了厨房。   听到敲门声的那一刻,她下意识感觉不妙,趁着母亲去开门的工夫,她偷偷将鱼子酱藏进厨房的暗柜里。   这样的动作她做得很顺手,以往母亲在家做了美食,中途被人串门,她都是这样干的。   无数次都被她遮掩过去,因为没人会大刀阔斧地去厨房搜寻。   这个叔叔怎么回事,怎么还擅作主张要进厨房。   太没礼貌了!   彭向南看在眼里,急在心中。   她想跑过去阻止,又怕最终被翻出来之后自己的举动成了欲盖弥彰的遮掩,到时候反而落下口实。   可是对方已经进了厨房,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她心里着实着急。   同时也涌上一股后悔。   早知道就不吃鱼子酱了。   都是因为她多嘴提了一句,极力央求母亲,母亲才答应她。   现在好了,被人抓到现行,偷是不可能偷的,但是……现在要怎么对外人解释呢?   彭向南小脸皱成一团。   生怕鱼子酱被翻找出来,心里又紧张又犯愁,两只小手死死拽住衣角,额头急出一层薄汗。   旁边的蓟泽比她好不到哪里去,脸色苍白得看不见一丝血丝,却还装作镇定地去擦她额头的汗。   “你吓着孩子们了。”   彭曼冬不动声色将两小孩护在身后,冷脸望着厨房里的人,眼神中透出罕见的憎厌。   厨房里的申光磊只顾着搜寻,丝毫没理会外面的言论。   家属楼都是统一规格建造,厨房空间很小,拢共只有两处藏放杂物的地方。   在案台上扫视一圈没发现目标,申光磊立即撬动底下两个暗柜。   暗柜打开,一盘鱼子酱好端端躲在里面。   呵,果不其然。   申光磊冷笑,嘴角扬起一股胜券在握的喜悦。   “大家看看吧。”   他将鱼子酱端出去,在众人面前晃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麦大厨面前:“麦大厨,您瞧瞧,这就是证据!”   一般家庭哪能吃得起鱼子酱。   这玩意在国内根本没有形成产业,也没进入消费市场,市场全靠进口,哪怕是厂长,也不一定有人脉与渠道拿到货。   厂里接到三罐,当宝贝一样供着,还要选厂庆这样的大日子才舍得拿出来分享,普通人能随随便便当成晚餐吃吗?   想想也不可能。   “麦大厨,现在是证据确凿了吧,您说说这事要怎么处理?”   姜惠丽的人证和鱼子酱的物证都摆在眼前,麦大厨一个头两个大。   他不太相信彭曼冬会干出这样的事,可是现在证据确凿,那么多双眼睛都瞧着,申光磊又咄咄逼人请他做出裁决,他也难办。   思来想去,最后定夺:“这样吧,念在是初犯,让她做个检讨,记大过,扣除这个月的奖金。”   话音落下,人群中传出一声冷哼。   周玉玲扭着身子挤到麦大厨面前,指着餐桌上的三道菜,酸里酸气地借题发挥:“您自个儿瞧瞧,咱们厂里哪户人家能够得上这样伙食?我们家逢年过节都不一定有这样的排面,人家一顿晚餐随随便便就是大鱼大肉,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平时手脚就可能不太干净,不然哪来这样的伙食?”   “亏她还是小组长呢,没起到好的带头作用也就算了,怎么还给大家树立反面榜样,要是食堂后厨里人人都有样学样,那整个食堂还要不要办下去?”   “麦大厨,您这样轻拿轻放,起不到震慑作用,只会白白让她把整个食堂后厨的风气带坏,这件事您得严惩,杀鸡儆猴,让大家以后都不敢再犯。”   周玉玲一番煽风点火,深得大家赞同。   眼看众人都支持周玉玲的言论,麦大厨沉思:“那你想怎么严惩?”   对面没了声。   周玉玲其实没想好,她只是不太赞同麦大厨第一版的处罚方案,觉得那样太轻了,真让她自己来处理,她一时也给不出什么恰当的建议。   事实上,她心里酝酿了一个想法,但怕说出来惩罚太轻了,不由自主往申光磊方向瞥了一眼。   申光磊会意,连忙站出来出主意:“报警立案吧。”   “报警立案?不行不行。”   麦大厨连连摆手。   报警是不可能报警的。   前阵子冯英莲闹着要跳楼的事情以及食堂后厨被卫生防疫站检查的事情都惹得领导们很不高兴,有什么问题领导们都希望内部解决,不想闹大了影响工厂声誉。   现在因为一罐鱼子酱,闹到要去警局报警,被领导们知道,事后追究责任,他脱不了干系。   这种移交公安机关的建议他一万个不赞同。   再说了,将彭曼冬送去警局,给定性成盗窃,追究刑事责任,那岂不是直接把彭曼冬送进牢里?   无论怎样,也犯不着为这事断送人家后半辈子。   麦大厨说什么也不肯采纳,周玉玲见他态度坚决,只能折中:“那这样吧,我建议把她开除,这样的人不能做小组长,也不能再待下去,否则将带坏整个后厨的风气。”   这……   麦大厨有点犯难。   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彭曼冬是孙科长亲自提拔进来的,当初孙科长为了让彭曼冬转岗,在会议上抗下了所有的质疑声。   现在随随便便把人开除了,到时候怎么向孙科长交代?   说曹操曹操到。   一阵急促的脚步临近。   孙科长拨开人群,大步走进来。   朝众人扫视一圈,朗声质问:“刚才说要开除谁?”   早有人给他通风报信,说是申光磊领着麦大厨和周玉玲一齐往彭曼冬家里去了,指定是发生了什么重大事情,让他尽快去瞧瞧。   赶过来的时候,听话听了个尾音,只听见要开除人,以防带坏食堂后厨风气。   “所以你们要开除谁?一个个都聚在这里到底是为什么事情?”   得,彭曼冬的靠山来了。   周玉玲心知肚明,哪怕坐实了证据,一向护短的孙科长也能找到由头给彭曼冬开脱。   孙科长牙尖嘴利、能说会道,又是负责整个后勤部的大领导,周玉玲自认辩不过,偃旗息鼓地不敢吭声。   一旁的申光磊倒是愈发发狠。   这是难得能将彭曼冬扫地出门的机会,错过这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下次再找到这种天赐良机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所以他一定得抓住时机。   哪怕是孙科长有心偏袒,在绝对证据面前,孙科长还能将白的说成黑的不成?   掌握了足够证据的申光磊有恃无恐。   他上前一步朝孙科长道出来龙去脉:“后厨丢了一罐鱼子酱,我们怀疑是彭曼冬偷拿了,到她家里一搜查,果然搜出鱼子酱来,所以恳请麦大厨开除她。”   “哦。”   孙科长瞥了一眼送到他面前的鱼子酱,漫不经心反问:“那你怎么证明这一盘鱼子酱就是食堂后厨丢失的那一罐?你在她家里找到罐头瓶了吗?”   “这……没找到。”   申光磊不死心地争辩:“既然是偷偷拿回家的,彭曼冬肯定已经先把罐子扔了,在她家里怎么可能找到。”   “说来说去,那就是没找到咯?”   孙科长哂笑,“那不就得了,你们也没有确凿证据证明食堂后厨丢失的那一罐鱼子酱就是彭曼冬家里这盘鱼子酱,那你们哪来的底气站在这里要求开除她?”   “整天都在后厨忙碌,你们一个个还嫌不够累吗?下班时间都还要生出一些事端来,我看明天得重新规划你们的每月考核指标,不然你们闲着没事干,净找麻烦!”   这些话语气有些重,听得众人心里一沉。   大家垂低脑袋屏住呼吸,没人敢在这个当口忤逆领导的训斥。   唯独心怀鬼胎的申光磊站出来,顶住领导的怒火,义正词严:“孙科长,您得讲讲道理,我们都知道您看重彭曼冬,您偏帮她我们心里都可以理解,但您不能罔顾事实,丢了底线。”   “您自个儿考量一下,算算整个沣西市,有哪户家庭可以弄到鱼子酱?彭曼冬早不吃晚不吃,偏偏在后厨丢了一罐鱼子酱的时候开始吃,这未免太巧合了吧?”   “种种迹象表明,后厨丢失的鱼子酱就是被彭曼冬偷拿了,大家都有眼睛都有耳朵,我们会听会看,会形成正确的判断,孙科长您要是执意偏帮,睁眼说瞎话也要给彭曼冬开脱,那恐怕不能服众。”   “当然,您说的话也有一定道理,我们的确没找到鱼子酱的罐头,但是您如果执意认为这还不能证明彭曼冬有问题的话,那我不禁要问了,彭曼冬能说出她家里鱼子酱的来源吗?如果她能说出来,且被证实没有说谎,那我当面给她道歉,我直接离开食堂,如果她不能说出来,那她得走。”   ……   一番质疑合情合理,连一向世滑的孙科长也找不出什么破绽。   强行遮掩过去的确不能服众,作为领导,他也不能偏心得太厉害。   眼下只有让彭曼冬道出来源了。   孙科长压根不相信彭曼冬会偷食堂后厨的鱼子酱,她不是那样的人,如果真贪图一点物资上的享受,早在生产车间的吴主任提出续弦想法时她就该答应下来。   他料定彭曼冬有其他来源,胸有成竹追问:“都到这个时候了,那曼冬同志你就说说吧。”   彭曼冬没吭声。   等了许久等不到回答的孙科长有点着急。   没道理啊,这是什么很难启齿的事情吗?   他心里甚至已经做好了合理的揣测,这鱼子酱大概率是钟老板送过来的。   现在蓟泽跟了彭曼冬,钟老板时常有物资上的接济,就像这满屋子的新家电,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他就猜到了,多半是钟老板特意送来。   依着钟老板的财力与人脉,购买鱼子酱完全不成问题。   既然是钟老板送过来的,彭曼冬有什么不好为外人道?   看着彭曼冬沉默不言的模样,孙科长心里逐渐开始动摇,难不成他猜错了,这鱼子酱不是钟老板送的?   的确不是钟绍勋送的。   彭曼冬无法把功劳揽到钟绍勋头上,也无法道出真正的来源。   她是从系统中拿的,真道出缘由,恐怕大家会认为她和冯英莲一样,都疯了。   其实也不是没有破解之法,她大可以找何院长出马,但她懒得折腾了。   “我正好也不想在食堂待下去,明天就上交辞职书。”   一天天上个破班,人情关系弄得比纺棉的过程还复杂,有必要么。   自从当上面点组的小组长,申光磊和周玉玲拿她当仇人一样对待,天天没个好脸色也就罢了,还钻机觅缝找机会捉她小辫,真是防不胜防。   刚才两人在屋子里一唱一和,撮掇着麦大厨将她赶出食堂的样子真令人反感。   以前她能在生产车间待够八年,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车间里生产任务重,大家心思都放在工作上,哪怕是看不惯她,也没人过来找茬,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互不来往就是了。   她不争先进代表,就没人故意排挤她。   进了充满人情世故的食堂后厨,她转岗的原因成了众人的把柄,大家以为她没能力,只靠关系,先天对她存了偏见,刚进去就遭到集体排挤。   哪怕她证明自己刀工不错,拥有足够的实力,不是光拿粮饷不懂干活的草包,也没能改变众人的偏见。   后面挡了人家的道,抢了人家的生意,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为着泼天富贵争来抢去她倒是还能理解,食堂那点蝇头小利,也要摆出一副争天抢地豁出去的拼命劲,不嫌累得慌么。   真是水浅王八多,庙小妖风大。   经此一遭,彭曼冬是真烦了。   这些破事她懒得再管,辞职了将这些丢得干干净净,她一身无挂碍的去摆摊,多轻松。   “这事也没闹到辞职的地步,我相信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曼冬同志,请你再好好思考一下。”孙科长试图挽留。   “不用了。”   彭曼冬一口回绝,“孙科长,麦大厨,明天的辞职申请,还望二位记得批准。”   见她态度这样坚决,孙科长沉默片刻,背着手沉重地离开。   麦大厨也不发一言紧跟其后。   在场所有人,就属申光磊和周玉玲最高兴。   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为达成最终目的无声庆祝。   闹剧结束,人群静静散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棉纺厂的职工们个个长着大喇叭,第二天一大早这事便传开了。   得到消息的面点组成员们很是意外。   “怎么回事啊,听说冰柜里丢失的那罐鱼子酱是彭曼冬私拿了,这是真的吗?”   “我不太相信,但是听说找到证据了,昨天晚上闹得沸沸扬扬的。”   “所以这事是真的?天呐,真是人不可貌相,我怎么也没想到彭曼冬她是那样的人。”   “她不是那样的人。”   许素琴走到交头接耳的几个员工面前,摆起脸严肃跟正:“别人不相信也就罢了,作为面点组的成员,连你们也不相信自己的组长吗?”   “你们扪心自问,经过这一个多月时间的相处,你们觉得彭曼冬是会去偷鱼子酱的人吗?”   一番话训得员工们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许素琴收了声,朝着彭曼冬惯常切肉的案板瞟了一眼。   今天彭曼冬没来上班,听说是要辞职,她心里很不是滋味,扭头要去找麦大厨,不料被周玉玲拦住去路。   “你干什么去,为彭曼冬说情?”   周玉玲冷笑一声:“别天真了,这件事不是靠你能解决的,再说了你不是一直希望成为小组长吗,你应该庆幸彭曼冬出了这档子事,她走了,你就能被提为小组长了,你该偷着乐才是,怎么还要去给彭曼冬说情?”   “我说不说情,关你什么事?”许素琴狠狠瞪了面前人一眼。   听说昨天申光磊就是带着周玉玲等一干人去彭曼冬家里堵人,这两个小组长巴不得把彭曼冬赶出去呢。   都是没安好心的家伙。   将人一把推开,许素琴头也不回迈出去。   她找到麦大厨,开门见山地质问:“这事已经定调了吗?我不相信彭曼冬会偷东西,我给她作证。”   “你做什么证?”   本来为这事心烦的麦大厨头更疼了,“别来瞎掺和,好好做好你的工作就行。”   “可是咱们小组长都要走了,你让我怎么安心做工作?我不得讨个明确的说法吗?”   许素琴气不打一处来,“我看就是申光磊和周玉玲合起伙来做局,一起将彭曼冬排挤走,他们看不惯我们面点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营业额比不过咱们,就开始在别的地方搞小动作。”   “还有那罐丢失的鱼子酱,真的丢了吗?说弄丢的人是他们热菜组的,说彭曼冬偷拿了的人也是他们热菜组的,我十分怀疑他们都是联合好的,合起伙来搞事,麦大厨,你得严查!不能放过那帮惹是生非的小人!”   “行了行了。”   麦大厨捏着额头叹气,“我知道你想为彭曼冬说好话,但是这事不是你能解决的,彭曼冬是自己要走的,她去意已决,留也留不住。”   “可是她这一走,不就坐实了罪名吗?”   许素琴搞不懂,依着她对彭曼冬了解,这人受了委屈,该坦坦荡荡地回击才是,怎么这次选择隐忍?   就这么窝窝囊囊地走了,事后的舆论不知道会传得多难听。   留在这里尚且能堵住一些人的嘴,一旦离开,在众人眼中那就和认罪没什么区别,到时候就难堵悠悠之口了。   “所以啊,彭曼冬连这个都不在意了,可想而知她离开的决心有多大,她连辞职申请都上交了……唉,算了,跟你说这么多也没用,这也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去做好你的工作就成。”   麦大厨打发许素琴离开,末了不忘补充一句:“对了,这几天就由你先充当小组长,等这阵子过去我再走正规流程申请你做面点组组长。”   “哦。”   许素琴恹恹地应了一声。   自从彭曼冬接手面点组后,她还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升职。   现在的她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小组长职位,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如果自己的升职是以彭曼冬的离开为代价的话,她希望保持原状就好。   彭曼冬的辞职信一路过五关斩六将,送到了刘副厂长的办公桌上。   刘副厂长起初没注意落款,以为是生产车间里哪位员工嫌任务重工资少,扛不住要离职去做生意,看了半天才发现辞职的人是彭曼冬。   “彭曼冬要离职?”   处于震惊中的刘副厂长立即将目光扫向送来辞职信的孙科长,“你给我解释解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孙科长长话短说,三言两语将来龙去脉梳理清晰。   “也就是说,彭曼冬是被逼着离开的?”   “也不全是。”   孙科长沉着脸解释,“她也的确不想在食堂待了。”   “那你怎么不劝劝她?”   刘副厂长的责问点燃孙科长心中的郁气,“我怎么没劝,我劝得口干舌燥都没能将人劝下来,你说我怎么办?再说了,她不肯说出来源,我也没法当着那么人的面包庇她,我看她是去意已决,劝也劝不回来了。”   唉。   可惜了。   刘副厂长捏着辞职申请,重重叹息几声。   他不太相信彭曼冬会做出偷拿食堂后厨食材的事情,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这倒不是关键,关键的是彭曼冬自己个人的想法。   她懒得辩解,懒得争论,显然是对食堂后厨感到失望,不愿再待下去。   都是在基层干过的领导,其中一些弯弯绕绕以及人事斗争,刘副厂长再清楚不过,彭曼冬大概是不喜欢这样的工作环境,铁了心要离开。   “那你这阵子多关注一下她,看看她生活上有什么需要。”   刘副厂长被冯英莲吓怕了。   据说当初冯英莲突然发疯,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要被辞退,又逢蓟泽要被带走,生活上各项难题涌上来,冯英莲一次性招架不住,撑不住压力,一下子就疯了。   他怕彭曼冬也走上这条老路,叮嘱孙科长多去关怀一下她的生活。   毕竟她还有两个小孩要抚养呢,没了工作,断了经济来源,日子一下子不会太好过。   “咱们能帮衬点就帮衬点吧。”   “帮衬谁?”   何院长敲了敲门,笑着踏进办公室,“刘副厂长,我来谈谈上次那批医疗用棉合作的事情。”   一旁的孙科长见办公室来了正事,很有眼力劲地先退了出去。   等人一走,何院长笑呵呵地坐下。   他并不是乐于八卦的性子,也无意就“帮衬谁”的问题深入聊下去,他心里装着的是正经生意,但他瞥见桌上的辞职信时,没由来眼皮一跳。   这种征兆不太好。   他多嘴问了一句:“这是谁要辞职?”   “哦,一个普通的食堂员工。”   食堂员工?   何院长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他没了谈正经生意的心思,逮住刘副厂长一个劲地追问:“哪个食堂员工,姓什么叫什么?”   对方这样的态度有些奇怪,一个市医院的院长,这么关心他厂里哪个员工辞职做什么?   刘副厂长心里纳闷,嘴上还是如实告知:“她叫彭曼冬。”   “啊?”   何院长惊得站直身子,满脸不可思议,“她为什么要辞职?”   “这事说起来还和何院长您有点关系。”   刘副厂长想来也是有些好笑,如果不是市医院送了三罐鱼子酱给厂里,或许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什么?!!”   听完来龙去脉,何院长气得吹胡子瞪眼,“你是说,彭曼冬是因为被诬陷偷了一罐鱼子酱,才不得不从工厂离职?”   “不可能,她绝对不会偷鱼子酱,你们厂里那罐鱼子酱到底被谁偷了我不知道,但绝对不可能是彭曼冬,所有员工都有嫌疑,唯独她没有!”   何院长激动的态度与绝对的话语听得刘副厂长一脸懵。   他不明白为什么何院长要为素不相识的彭曼冬喊冤,对对方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完全摸不着头脑,只得小心试探:“何院长,您为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那三罐鱼子酱我原本是要送给彭曼冬的!”   啊?   在刘副厂长一脸震惊的神情中,何院长补充原委:“实不相瞒,彭曼冬之前帮过我一点小忙,我决定送她三罐鱼子酱,但她觉得贵重,没要,所以我婉转赠送给你们工厂。”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你说说这弄丢的鱼子酱可能是彭曼冬所偷么?她要是真想吃,她犯得着偷吗?你们办事也太草率了吧!”   何院长要气死了。   这三罐鱼子酱其实是吕市长转达给他,让他代交给彭曼冬以作感谢之意,奈何彭曼冬嫌贵重不肯收下。   没办法,他只能赠送给工厂,企图博得彭曼冬一丝好感。   早在研究钟老板能够快速恢复的过程中,他就存了自己的小心思,像彭曼冬这样的人才,最适合留在医院做营养专家顾问。   可惜几次接触下来,发现彭曼冬物欲不高,对职业自身职业与生活也还算满意,压根没有任何跳槽的想法。   他有点犯难,只能尽量先投其所好。   新增的关于与棉纺厂医疗用品项目的合作,也是他释放出的诚意。   本来还期望彭曼冬能看在这些事情的份上念他一点好,没想到厂里弄巧成拙,因着鱼子酱的事情反而把彭曼冬开除了。   这像话吗!   所有的规划与投入付之东流,何院长没当场骂人已经算是修养良好。   正事肯定是谈不下去了,他当即起身,赶紧奔去家属楼寻人。   他到达家属楼时,彭曼冬蹲在家里收拾东西,似乎要将所有物件都打包带走。   看来是铁了心要离开。   所谓祸福相依,这事闹到最后也不一定全是坏处,至少彭曼冬恢复了自由身,他可以伸出橄榄枝了。   不过这件事的由头因他几罐鱼子酱而起,他怕彭曼冬迁怒于他,不得不装腔作势先表明态度。   “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这其中有我一点缘由,为了弥补,我会张贴公告恢复你清誉,不过你们厂里的问题更大,这种处理也太不妥当了,我对他们很失望,决定一年以后再也不跟工厂续约合作项目。”   长期稳定的合作有利于医院不间断的供应,何院长原本存了长期合作的打算,闹了这么一出,他收回这样的心思。   收回合作?   蹲在家中收拾东西的彭曼冬听到这句话,无声笑了,“何院长,我有这么大面子吗?”   “当然有!”   送给吕市长的那盒膏滋他提前舀出来几勺偷偷研究过,配料很简单,都被他分析出来,但他死活熬不成同样味道的膏滋。   就凭这一点,彭曼冬绝对有这样大的面子。   这样的人才要是收归医院就好了,何院长心里开始蠢蠢欲动,“你从工厂离开,有另外的去处吗?”   彭曼冬没吭声。   “要不,去我们医院做事吧,我绝对给你安排一个轻松高薪的活儿。”   “不用了。”   彭曼冬一口回绝。   职场太多勾心斗角、明争暗斗,太累人了,她还是去摆摊吧。 [42]1990:我现在比较关心的人,是你   何院长离开之后,刘副厂长也想赶来劝彭曼冬。   得知真相的他后悔极了。   食堂后厨怎么会闹出这么大的乌龙!   眼下彭曼冬遭受不白之冤,自己无论用什么言语可能都没法让她回心转意,不如先做点实事,证明她的清白之后再去相劝。   刘副厂长立即让宣传部做了一张大字报,贴在工厂公告栏最显眼的地方。   大字报上通报了食堂后厨丢失鱼子酱一事的始末,表明经过调查,职工彭曼冬没有偷拿嫌疑,切不可再传播任何子虚乌有的谣言,否则将背负法律责任,后果自负。   申请张贴出来后,掀起一阵热议。   食堂后厨的工作人员反应最为强烈。   “这是厂里第一次为澄清个人问题张贴大字报吧?彭曼冬可真有排面,昨天还是偷拿鱼子酱的污点职工,今天就成了清清白白的无辜人员,能让厂里公开作证,不得不说这个彭曼冬背后关系有点硬。”   “可不是么,昨天这事闹得多大啊,我还以为彭曼冬这次肯定是栽了,没想到这样她都能杀个回马枪,那是不是说明她要继续留下来?啧啧,我是真没想到这样她都能脱险,看来平时还是太小看她了。”   “你们小点声议论吧,这事我打听过了,还真和人家彭曼冬一点关系都没有,鱼子酱压根不是她偷拿的,因为这鱼子酱本来就是何院长要送给她,她没收,何院长才转赠给咱们工厂食堂,所以说这根本不合理,彭曼冬要是真想吃,早就答应了,根本没必要偷拿。”   “真的假的,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这一茬?人家何院长凭什么送鱼子酱给彭曼冬,这才是真正不合理的地方吧,我不太相信。”   “当然是真的,听说是彭曼冬曾经帮过何院长一个小忙,何院长是感激她,所以送给她鱼子酱,据说何院长肯和工厂签订合作协议,也有一部分原因是看在彭曼冬的份上呢!”   “小忙?什么小忙值得何院长送三罐鱼子酱感谢?那得是天大的忙吧。还有你说得也太夸张了,依你的意思,彭曼冬还给厂里带来了合作项目?彭蛮有这么大的能耐?呵,她有这么大能耐她早出去单干了,还窝在工厂食堂里面?你哪儿打探来的消息,一听就不靠谱。”   “千真万确,是刘副厂长向驾驶员透露的,驾驶员是我老舅,亲口对我说的,还能有假?你们也不想想,要是彭曼冬没有这么大能耐,厂里能单独给她出个澄清的大字报?”   “啧啧,那倒是真小瞧她了。”   ……   食堂后厨员工议论纷纷之际,办公室里的刘副厂长已经想好了一套说辞,准备说服坐在他对面的彭曼冬。   “曼冬同志,请你再好好考虑一下,澄清的大字报已经张贴出去,你的声誉也会很快恢复,为了表达厂里的歉意,我们会提高你的工资待遇,只要你肯留下来,以后就能拿到和一线职工相同的薪资。”   这已经是很大的优惠。   食堂后厨的工资普遍比不上生产线上职工的工资,差了大好几十块钱。   如果彭曼冬愿意留下来,刘副厂长可以做主批准这条提薪申请。   这是特例,厂里制度明面上是不允许的,但制度之外也有人情的存在。   冯英莲是在工厂里疯掉的,理应给予一定的补偿,眼下蓟泽被彭曼冬抚养,如果以蓟泽的名义申请补偿金,厂里大概率会通过。   这就足够了。   所有的补偿都归于彭曼冬,待遇较之前大为提高,以后的生活水平也会随之升高,他企图用这点来打动彭曼冬。   “不用了。”   彭曼冬不为所动。   “劳烦刘副厂长费心,不过我去意已决,说再多也是无用的,您就不要再白费口舌,尽快将辞职申请批准了吧。”   闻言,刘副厂长陷入沉默。   在他之前,麦大厨和孙科长已经分别与彭曼冬谈过话,最后都无疾而终,想必这些劝人的陈词滥调彭曼冬都听腻了,他说再多对方也无法入耳,得找个新鲜的劝诫角度。   思来想去,刘副厂长决定拿孩子说事。   “你看你手里还带着两个小孩,辞掉食堂的工作,你接下来要去哪里?现在各行各业都在裁员,前天我去隔壁的水泥厂走了一遭,说是马上就要宣布破产,大环境不好,你辞了这么稳定的工作,很难在短时间内再找一份合适的工作。”   “算算时间,你在工厂里已经干了八九年,这些年你都习惯了这里的生活,陡然去外面还得花好一阵子适应,孩子们同样也是,这种情况大人都应付不来,何况孩子们。”   “不如就留下来吧,至少每月有固定的收入,还有额外的奖金,给你申请提薪之后,你每月拿到的工资养活两个小孩绰绰有余,所以你哪怕替两个小孩着想,也该考虑留下来,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   “为孩子考虑?”   彭曼冬哂笑一声,“就是为孩子考虑,我才更要辞职。”   当时申光磊带领众人气势汹汹冲进来,不分青红皂白要去厨房搜查,吓得她闺女彭向南爆出满额头的汗。   对方这样的举动不只是冒昧,更多的是冒犯。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嫉妒的范围。   食堂后厨工作上的竞争,那就框死在工作范围内,这样又是串通又是诬陷,恨不得置她于死地的举动让她差点怀疑自己和申光磊是不是结了死仇。   更令她震惊的是,姜惠丽站出来指认了她。   这件事让她看出自身在食堂后厨的定位,没人真正站在她这一边。   出了事,大家要么中立,要么站在她的对立面。   孙科长倒是能为她说上几句话,但孙科长是个大忙人,处理的是决策层面的事情,不插手基础事务。   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周围同一水平的职工们大多都没有对她报以善意,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   如果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她倒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混过去,但是现在这些人对她恶意很大,大到会登堂入室找麻烦。   万一哪天这份恶意延续到孩子身上怎么办?   如果她想留下来,不愁没办法,她大可以搬出何院长给自己澄清证明,她也可以在昨天对峙的时候当众反驳,让申光磊颜面扫地,她还可以占据道德制高点,接受刘副厂长提薪的建议,继续心安理得窝在食堂后厨做面点组的小组长。   但这些只会不断给她拉扯仇恨。   那些打不倒她的人,看着她没被压下去,反而步步高升越过越好,心里的嫉妒只会无声疯长。   《白夜行》里有句话,世界上只有两种东西不能直视,一是太阳,二是人心。   谁也无法窥见人心的阴暗能到达何种程度,如果这些不怀好意的人将矛头指向孩子,那将防不胜防。   大家都是住在同一栋家属楼的邻居,知根知底,想要办点坏事不要太容易。   真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到时候哪怕后悔也来不及。   以前被告知下岗时,她是为了孩子才想方设法转岗,坚持留在厂区,现在也同样是为了孩子,无论工厂开出什么样的条件,她都不会再留下来了。   这样的环境已经让她感受不到安全感。   上次钟绍勋三天两头往家里寄送昂贵家电,惹得一堆人过来参观时,她心里已经泛起危机,这次又撞上这样的糟心事,更加坚定了她离开的决心。   对于可能会出现的灾难,还是及早防范为好。   “刘副厂长,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今天过来就是想请您尽快批评我的辞职申请,您说的这些话孙科长也都说过,我是始终如一的态度,这不是我头脑发热一时冲动做下的决定,前前后后我都想好了,您也不必要操心,如果您真想帮忙,在辞职申请上批字就是对我最大的成全。”   话到这个份上,刘副厂长也词尽了。   对方油盐不进,任他磨破嘴皮子,她也岿然不动。   真是个犟性子。   他早该知道的,早在当初为吴主任牵桥搭线时就该明白彭曼冬一向是有主意的,拿定了主意,八头牛都拉她不回来。   刘副厂长沉沉叹了一口气,拿起钢笔在辞职申请上批了几笔。   “多谢刘副厂长。”   见状,彭曼冬起身告辞,拉开办公室大门。   门外凑着耳朵偷听的一群人听到脚步声临近,一窝蜂作鸟散。   看着面前假忙碌的几个食堂后厨的职工慌慌张张各奔东西,彭曼冬不觉好笑。   她叫住不远处一道匆匆离开的背影:“申光磊,我们谈谈吧。”   ——   员工休息间,彭曼冬坐在小矮凳上,指了指旁边另外一只小矮凳。   “我不坐。”   申光磊靠在墙壁上,抱臂站着,冷声道:“要谈什么?有什么事情你就直说。”   “那我直说了,现在刘副厂长已经批准了我的辞职申请,我即将离开食堂已经成为既定的事实,以后也不会再与你产生任何竞争,所以我想问问你,我以前得罪过你吗?”   回想起来,从她踏入食堂后厨的第一天起,申光磊就开始针对她。   起初是合伙排挤她,不给她好脸色,后面又不断挑衅,被她打脸了也丝毫不收敛,一次又一次找茬。   彭曼冬有点想不明白。   “你为什么把我当死敌一样对待,我想只是单纯的职场竞争不至于让你恨成这样吧?”   话音落下,一身冷哼传来。   “你竟然不记得了?”   闻言,彭曼冬皱起眉头。   原来其中还真有原委?   她开始逐一思索往事,可惜无果。   这么些年,她与申光磊并无太多交集,在进入食堂后厨工作之前,她与申光磊的关系只是职工与食堂打菜员的关系。   准确点讲,就是没有关系。   他们之间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她哪里能知道自己在何处得罪过对方?   “现在轮到我请你有话直说了,我在什么地方得罪过你,麻烦请你指点一下。”   “看来你是真忘了。”   申光磊嘲讽地扬起嘴角,亏他还记得一清二楚。   其实他与彭曼冬的梁子早在八年前就结下了。   那会儿他才刚进入食堂没多久,在后厨做帮工。   每天的工作除了洗菜、洗碗、打扫卫生,忙碌的时候也兼职帮忙去窗口打菜。   他与彭曼冬的第一次交集在八年前的一个中午,那时候他被麦大厨安排在7号窗口打菜,放在他面前的是一大盘新鲜出炉的西红柿炒鸡蛋。   彭曼冬拿着饭盒过来打菜,他像对待所有职工一样,给她盛了一勺西红柿炒鸡蛋。   打好菜后,彭曼冬皱着眉头站在窗口,并不挪步。   当时他以为这是一个难缠又斤斤计较的职工,工厂里有些爱占便宜的职工,总喜欢央求打菜师傅多打一点,打菜师傅若是不同意,对方就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嚷嚷起来,不停找麻烦,用言语逼迫打菜师傅就范。   他以为遇见了这样的人,连忙又舀起一小勺,准备补给她用以息事宁人,谁知彭曼冬并不接。   她只将眉头皱得老高,眼神里透出一股嫌弃。   掀起眼皮质问他一句:“你是新来的?”   “是。”   他不明所以回答后,对方拿起饭盒二话不说走开。   余光中,他瞟见对方走了几步,直接将饭盒里的菜肴全部倒进角落里的垃圾桶。   这举动看得他莫名其妙。   事后躺在床上回想起对方当时满含嫌弃的眼神,他越想越不得劲。   他怀疑彭曼冬看不起他。   因为他年纪小,因为他是从乡下过来的,托了嫁进城的小姨的关系才进入食堂,他怀疑这个城里人看不起他这个乡下人,不然为什么对方要问他是不是新来的?   他是不是新来的跟他打菜有什么关系吗?   谁规定新来的不可以打菜?   对方几乎是当着他的面将他打出去的菜倒掉,摆明了是瞧不起他。   后来得知彭曼冬也是乡下人时,他心里更加郁愤。   只不过比他早一年进城而已,嫁了城里人就开始端起城里人的架子,呸,真是忘本!   后来彭曼冬再也不来他窗口打菜,她是故意的。   偶尔他换窗口打菜时,碰见彭曼冬,彭曼冬也总是板着一张脸,对他没有好脸色。   这副趾高气昂的模样愈发让他心里不得劲。   进入食堂后厨难免会遇到一些人情世故上的阻碍以及不友善的声音,但这些人中,彭曼冬是最令他难受的一个。   其他刁难来自同事或者上司,他可以辩解可以争论,唯独这个职工,和他并无交集,只是单纯看不惯他,让他有种报仇也找不到仇人的无力感。   终于,八年后,这位职工也进了后厨,同样也是靠关系进来。   把柄一大堆。   曾经青葱岁月里遭受的歧视与痛苦,如今终于有了发泄的地方,这份迟到的报复终究还是来了,这也是他为什么如此针对彭曼冬的原因。   听完始末的彭曼冬沉默片刻,只道:“有没有可能,是你误会了。”   一向记忆力良好的她好一会儿才搜寻出八年前的往事。   不太重要的事情她一般不会放在心上,这件小事实在太小,如果不是申光磊重新提起,她几乎快要忘记。   记忆里的确有这么一桩事。   不过她的视角与申光磊完全不一样。   当时她排队打了一勺西红柿炒鸡蛋,视力良好的她一眼瞧见红红的西红柿堆里躺着一只黑色的死苍蝇。   苍蝇眼睛还泛着幽幽的绿光,一瞬间让人联想起阴暗厕所里滋生的某些不干净的蠕动的生物,看起来十分倒胃口。   她顿时没了吃饭的心情。   食堂卫生怎么能差到这个地步?菜里面有苍蝇难道也瞧不见吗?这吃了不会闹肚子么?   味道上可以不做到完美,那至少卫生要做到位吧?   她当即就要找打菜师傅理论,一抬眸,面前是张生面孔。   已经在厂区住了一年的她每次来食堂用餐,对打菜师傅都有所眼熟,面前这位她没见过,想必是新来的,于是便问了一句。   得到对方肯定回答后,她没说什么,只端起饭盒,默默将夹着苍蝇的西红柿炒蛋全部倒进垃圾桶中,事后才去找麦大厨反馈食堂卫生问题。   毕竟人家是新来的,看起来年纪轻轻也没多少经验,自己盛气凌人质问,对方理亏,估计招架不住。   新人在哪儿都挺难,要是闹了这么一出,对方不仅要受到领导批评,可能也会遭到同事的嘲笑与排挤,思来想去,她决定事后再反馈,并不把这位新人牵扯进来。   后面不再去7号窗口打菜,也是因为不想再遭遇一次菜里夹着苍蝇的经历。   至于看不起人这种说法,那就更是扯淡了,她一向不苟言笑,对谁都是这样,哪有什么看不起人看得起人的想法。   这些事情站在她的视角,原本都是极其正常的举动,可惜申光磊当时从乡下过来,心里有些没底气,总认为别人看不起他,把她这些行为理解成嘲讽轻视的意味。   并且在经年累月的岁月里,不断用偏见加深这份误解,以至造成今天这番局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申光磊拒绝相信。   明明是瞧不起他、轻视他,偏偏要美化成是在体谅他、帮助他。   呵,简直可笑!   他冷着脸,双唇气得颤抖:“你一定是在为自己开脱,事到如今,难道你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没有勇气的人是你,你看上去似乎很难接受这个事实,如果你不相信,大可以去问问麦大厨当初有没有人向他反馈食堂卫生的苍蝇问题,不过这事过去那么久,麦大厨年龄也上来了,还记不记得这桩往事我就不敢打包票了。”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当初就是这么个实情,信不信随你吧。”   没去管申光磊震动的眼神,彭曼冬兀自拉开员工休息室的大门。   她能抽出时间坐下来与申光磊彻谈一番,并不是想与申光磊握手言和、重归于好,只是想打探一下申光磊为什么恨她,到底有多恨她,以及这份恨意会不会伴随她的离开而消散。   万一她离开食堂去外面摆摊,申光磊仍旧不肯放过她,那她就要采取另外更加强硬的手段了。   不过现在看来,一切似乎都是个误会。   回想以前种种,彭曼冬有种哭笑不得的滑稽感。   闹成现在这副局面,原来只是出于那样一个小小的误解。   如果当初两人都把话说明白些,或许就不会发生现在这样的事情了。   大概这就是命运吧。   所谓命运,一般人都无法参透。   彭曼冬走出员工休息室,许素琴早已等候在外面。   见她出来,连忙拉着她的胳膊到角落里说悄悄话:“厂里已经为你澄清了,东西根本不是你私拿的,那你就没什么罪名了,干嘛想不开还要走?”   彭曼冬轻轻笑了。   “怎么,你也要来劝我一番?”   “嗐,我不是劝你,我只是……”   许素琴直白道出自己那点小心思:“面点组能做成现在这样,完全是你的功劳,你走后麦大厨让我做小组长,我怕我做不来,要不你还是留下来吧,我哪有你鬼点子多。”   这样的言论顺耳多了,至少是真心话。   大道理听了一堆,彭曼冬难得听到这样为自身考虑而不是口口声声为她考虑的劝辞,不禁笑起来,温声鼓励:“没关系,你可以的,要相信自己。”   “说实话,我有点不相信。”   以前的许素琴对自己很有信心,跟着彭曼冬干了一个多月之后,她那点信心荡然无存。   得做到彭曼冬那样的程度才有可能和热菜组对抗,等彭曼冬一走,她不得被热菜组那群人欺负死?   “拿出你最强悍的作风来,谁敢欺负你啊。”   “问题就在这呢!”   许素琴满脸郁闷,她是个受不得气的性子,又没有彭曼冬那样的大局观,到时候受了欺负,肯定要带着组员扯起嗓子和热菜组对骂。   估计以后整个食堂后厨都没法安宁了。   一番话听得彭曼冬忍俊不禁,她拍拍对方肩膀,“放心吧,我眼光还是可以的,我觉得你行,你一定能行。”   刚说完鼓励词,不远处的姜惠丽走了过来。   本来打满鸡血的许素琴重拾了信心,见到姜惠丽,一下子泄了气,幽怨望了彭曼冬一眼:“你眼光似乎也不怎么好嘛。”   彭曼冬:“……”   姜惠丽畏畏缩缩地踱步过来,似乎有话与彭曼冬交代,许素琴很识趣地结束话题,抬步走开。   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观望。   只见身后的彭曼冬瞥了一眼脑袋低垂的姜惠丽,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了。   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能体谅与能原谅完全是两码事。   从食堂后厨出来,彭曼冬准备回家继续收拾东西。   辞职以后要从家属院搬出去,搬家是个麻烦事,其他行李也就罢了,那些大家电总得找力工来搬。   一切都得提前安排,事情还多着呢。   想着想着,彭曼冬加快了脚步。   还没踏进家属楼,闺女彭向南着急忙慌从楼道跑下来,扑在她怀里,抱住她哇哇大哭。   “妈,蓟泽不见了!”   彭曼冬眉头一皱。   轻轻拍着闺女的背以示安抚,随后耐心问道:“怎么回事,你先别哭,仔细告诉妈妈。”   彭向南拿手背抹了一把满脸的泪水,哽咽着叙述了前因后果。   辞职申请迟迟没批准,母亲前去食堂后厨谈事情,她和蓟泽单独留在家整理东西。   天气太热了,电风扇吱吱转出来的全是热风,她有点受不了,打开冰箱门将脑袋埋了进去。   见状,蓟泽拍拍她肩膀,递给她五块钱,说是让她去买雪糕。   买雪糕哪用得着五块钱啊。   这也太多了。   不过蓟泽是个小富翁,从北城回来后,蓟泽手里的零花钱多得花不完,他几乎分了一半给她。   两人没那么分彼此,她也就接下了五块钱,自告奋勇去买雪糕。   顶着烈日蹭蹭蹭三两下跑下楼,以最快的速度买了两支雪糕回来,一回来,发现蓟泽不在家里。   当时她只是有点奇怪,以为蓟泽等得不耐烦,去哪里串门了,并没有多想。   将属于蓟泽的那根雪糕放进冰箱,她拆开自己的那份,大快朵颐吃起来。   冰凉的触感从舌尖蔓延开,消散了满头的暑气,吃完雪糕的她神清气爽,转头巡视一圈,发现蓟泽竟然还没有回来。   这时候她才有点急了,寻思着要去找找蓟泽。   她去了不远处的李浩家里,打探一番,蓟泽并没有去串门。也去了原来蓟泽住的老房子,没瞧见人。她怕蓟泽出去找她,两人错过,甚至重新跑了一趟小卖店,同样没有发现蓟泽的身影。   找了一圈都找不到人,她终于涌起一股害怕,站在被太阳烤得炙热的大地上,心里不断冒凉气。   热日炎炎下,她冷汗如雨。   说不定蓟泽已经回家了呢?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她飞奔回到家,企图一推开门就能看到蓟泽那张熟悉的脸。   事实让她失望了。   家里空空荡荡,蓟泽没回来。   这人明明之前还好端端地坐在家里,怎么一下子就完全不见踪影了呢!   四处找寻不到,她几近崩溃,只能跌跌撞撞跑下楼去找母亲,母亲现在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没成想半路就遇到了母亲,一下子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   “妈,我找了好久,到处都找遍了,一直不见蓟泽踪影,他不见了!”   青天白日的,一个九岁小孩不可能无缘无故凭空消失。   人贩子也没胆大到敢来厂区拐人。   彭曼冬替闺女擦干眼泪,略一思索,先去了门卫室,询问门卫大叔有没有瞧见一个九岁左右的穿着黑色短袖的漂亮小男孩从厂区离开。   特征描述得很仔细,门卫大叔一下子就记起来了,说是的确有个穿黑色短袖的小男孩背着包走了出去。   “背着包?”   彭曼冬眼神一沉,暗道不妙,连忙牵着闺女的手赶回家中。   打开房间柜门一瞧,蓟泽的衣物全都消失了。   夏季换洗的衣服,她替蓟泽叠好后放在第二格柜子里,现在第二格柜子空空如也,只躺着一个信封。   毫无疑问,这是蓟泽留下的。   彭曼冬已经预料到前因后果,她沉重地拆开信封,一目十行浏览完毕,事实果然与她的猜测如出一辙。   沉默着放下信封,她走到堂屋,拿起桌上的电话机,准备给远在北城的钟绍勋拨号码。   号码还没拨通,对方先打了过来。   她连忙接起,率先发问:“蓟泽去你那儿了?”   “对。”   钟绍勋早一步从陆文祥口中得知此消息。   据说蓟泽用手上的零用钱买了火车车票,在登上火车之前,蓟泽拿公用电话给陆文祥拨了一个电话,告知此事。现在蓟泽已经坐上前往北城的火车。   “他一个人会不会有危险?”   彭曼冬最关注的是人身安全问题。   九十年代火车站黑恶势力盛行,偷蒙拐骗大行其道,心智成熟的成年人尚且招架不住,更何况一个九岁的孩子。   “火车上多乱啊,他父母就是在火车上出了事,现在他一个人坐火车过去,年龄又那么小,很容易被人欺负。”   “不用担心。”   钟绍勋沉稳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过来,“我已经安排人从中途站点上车,目前已经和蓟泽取得联系,对方会一路护送蓟泽,你不用担心蓟泽的安危,我现在比较担心的人,是你。”   “你还好吗?”   事情的始末他很快调查清楚,原来是出于一场误解,虽说最终平息了争议,但过程跌宕起伏,其中难免有情绪波动的时候。   以这样一种不太平和的方式离开,不知道彭曼冬心里会不会难受。   “我没什么事。”   “这个决定也不是我一时头脑发热的决定,我想好了接下来的路,不用担心。”   “还有,我想托你一件事。”   彭曼冬声音放缓,慢慢道出:“明天见到蓟泽,你能替我带句话吗?”   ——   十几个钟头后,蓟泽走出北城火车站。   他身上还是那件黑色短袖,后背背着一个行李包,满腹心事出现在陆家大门口。   烈日当空,强烈的光线刺得他睁不开眼,剧烈的头疼猝不及防席卷而来,袭得他整个人摇摇欲坠。   前天晚上他一夜没睡。   在申光磊带着一众后厨员工闯进家里,逼得彭曼冬不得不辞职时,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无端想起冯英莲以前的咒骂。   冯英莲说他是个害人精,害死了很多人。   仔细想想,他竟然愈发无法反驳这句话。   他最初的养父养母在乡下,小两口原本过着和谐的日子,捡了他回去,没多久养父在修屋顶时从上面摔下来,一命呜呼了。养父死后,养母蓟玉莹一个人照顾他,身心俱疲,不堪重负,也害病死了。   他被送到城里,以为会过几天安稳日子,以为这会是崭新的开始。   没想到新的养父蓟玉堂在一次大雨过后意外踩入深水沟,淹死了。新的养母冯英莲倒是没死,但疯了。   这个时候,他同样也获知真相,原来自己亲生父母早已过世。   看吧,抚养他的人都死了。   害人精这个名号也不算白担。   偏偏他没有自知之明,还幻想着拥有尘世间普通家庭的幸福,憧憬着跟随彭曼冬重新过上安稳平静又惬意的日子。   温柔善良的彭曼冬会是他的妈妈,伶俐可爱的彭向南会是他妹妹,他会拥有一个真正意义上温馨的家庭。   这是他头一次主动争取来的家人,他很想很想珍惜,结果才相处一个月多,彭曼冬就被他害得丢了工作。   不敢想象,如果再多待一些日子,彭曼冬是不是也会被他害死?   或许冯英莲说的对,他生下来就是讨债的。   连亲生父母的债也提前讨了。   那些曾经的咒骂竟然如预言一般奇迹在他身上应验,小小年纪的他开始对命运背后藏着的那只无情的翻云覆雨手感到害怕。   如果这世界上有天生命苦的人,那他一定位列其中。   蓟泽有点认命了。   他不该再去祸害其他人,还是回陆家吧。   那是他出生的地方,也是本该属于他的地方,说不定待在陆家这个所谓正确的位置,才会平息这一切令人窒息的遭遇,才能摆脱命运的捉弄。   蓟泽撑住身子,勉强睁大了双眼,迈步跨上台阶。   还没来得及敲门,钟绍勋先从里面走了出来。   面前的小男孩满脸疲色,不知道小小年纪的他经历了多大的内心煎熬,钟绍勋上前给予小男孩一个紧紧的拥抱,随后牵紧他的手,将人带进屋子。   “向南她妈妈打过电话了,她让我给你传达一句话,她说如果哪天你想回去了,她随时都欢迎。”   四周沉默,身旁的小男孩没有回复。   只有一滴滴滚烫的热泪落到地面,代替了回答。   ——   彭曼冬打开冰箱,发现里面还躺着一只雪糕。   雪糕做成熊猫形状,只有黑白两色,是巧克力味。   她递给闺女:“你还吃不吃?”   “不吃了。”   彭向南拼命摇头,赌气似的发誓:“我以后都不吃了!”   “你不吃我吃。”   彭曼冬剥开外壳包装,尝了一口,甜得要命,闺女在旁边突然冒出一句:“妈,蓟泽为什么要走,是不是因为你要辞职,他看家里穷,养不起他,所以就回去了?”   这话已经憋在心里好久了,彭向南始终想不通。   蓟泽早不走晚不走,偏偏要在她母亲辞职的当口离开,分明是看家里动荡,不想留下来过苦日子!   走就走吧,谁都不想过苦日子,她可以理解。   但为什么要不告而别啊!   该死的蓟泽,肯定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发现他失踪之后到底有多慌张。   哼,她以后都不要原谅蓟泽!   “你误解蓟泽了,他不是怕过苦日子,他是怕拖累我们。”可怜的孩子,身体可以慢慢养好,内心的伤不知道还能不能痊愈,缺乏安全感大概会伴随一生吧。   “妈,那我会拖累你吗?”   闻言,彭曼冬心里一怔。   她伸手将闺女揽进怀中,温声回复:“当然不会。不过我们以后要离开厂区了,你会不会舍不得?”   “不会!”   经过前天那一遭,彭向南的观念悄然转变,她觉得大家都好坏,都来欺负她妈妈,她不喜欢这里了,她讨厌这里。   “以后我们一起去外面摆摊好不好?”   “好。”   彭向南死死抱住母亲的胳膊,将脑袋埋进母亲怀中,泛着潮气的回复从胸膛传来:“以后妈妈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43]1990:全给我打包,我都要了!   摆摊之前,彭曼冬要先解决两大问题。   一个是住房问题,一个是闺女教育问题。   厂里给她几天时间周旋,允许她找到房子后再搬出去,住房问题倒是没那么着急,但闺女马上要开学了,不能继续在厂区小学读下去,只能将学籍转到公办小学,这是当务之急。   棉纺厂这一带所处的街道为迎东街道,有且只有一个公办的迎东小学。   原先这里是沣西县下的一个偏远城镇,后来行政区划调整,很多地方开始撤乡建镇、撤县设市,沣西县也就成了沣西市。   市辖区域扩大,原本的乡镇被纳入了城区管理,需要设立街道办事处提供公共服务。   再加上国家城镇化步伐加快,大量的乡下人进城谋生,这些居民多半没有正规单位,无法被工厂或者企业管理,只能依托街道办实现管理。   迎东街道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设立,街道办成立后,没多久迎东小学就建成了。   这所公办小学是按照户籍划片,招收学生,彭曼冬打算先替闺女提交入学申请。   转学的程序有些复杂,她需要先联系好新学校,随后去厂区学校提出转学申请,然后再拿着转学证明去新学校报道。   准备好户籍证明以及闺女的成绩单,彭曼冬抽空来到迎东小学。   马上进入新学期,学校教务处招生办已经提前活跃起来,彭曼冬走进办公室,将资料交给学籍管理员,被告知两天后再来等回信。   近期办理转学的学生比较多,学籍管理员将接收来的资料汇集在一起,全部交给教导主任张彩萍定夺。   张彩萍四十来岁,长得一脸精明相,富态的身姿软化了她的犀利,但她戴惯了眼镜,生气时一皱眉,众人就能从厚厚的镜片中感受到双倍的压力。   接过资料,她瞅了几眼,从中单独挑出一份。   叮嘱:“这个就打发了吧。”   学籍管理员凑近一瞧,上面写着彭向南的名字。   “这个学生有什么问题吗,为什么不要?”   “你自己瞅瞅。”   张彩萍把成绩报告单摊开,一脸严肃:“几乎门门不及格,常年在班级里排名倒数,一看就是不聪明也不肯努力的孩子,家长能放任孩子一直原地踏步,说明家长也不怎么负责,这样的学生招进来也只是浪费名额,你过两天直接回绝。”   ……   还不知道自家闺女已经被拒之门外,彭曼冬从学校出来后忙着找房子。   这年头网络并不发达,电话没有普及,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多半是面对面交流,租房子也是如此,那些出租信息全都张贴在出租屋外面,租客只能跑断腿。   彭曼冬看中了一套房子,在城西离夜市街不远的地方。   一室一厅,有个增修的简易卫生间,以及巴掌大的厨房。   房东李大爷一口价,每月租金30块,要押一付三,按照季度收房租。   “能不能便宜点?”彭曼冬试图讲价。   “那恐怕不行哦,我给你的已经是最低价格了,”李大爷指着旁边一套房子,“你要是嫌贵,那租隔壁那套也可以,那也是我的房子,里面和这里布局差不多,只少了一个卫生间,房租便宜五块钱,你看你怎么选?”   彭曼冬没吭声。   “你要是还嫌贵的话,也不是没有更便宜的,你瞧瞧那一片的铁皮房,每一间每个月只收十块钱,你要是经济上面有困难,我建议你要不去租铁皮房,那样更实惠些。”   铁皮房是一排建在不远处的用工厂废旧铁皮搭成的平房。   里面没有厨房没有卫生间,只装得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做饭都在门口搭灶,上厕所要去百米开外的公厕。   这样简陋的房子也有人居住,甚至比一般的房子更紧俏。   是多半乡下人的避风港。   甭管时局如何变化,总有人在时代的洪流里吃尽红利,李大爷便是颇具代表的人物。   祖上留下几套房子保了他晚年无忧。   年轻的时候他还嫌这些房子是累赘,总要时不时过去打扫,后来改革开放,不断有人涌进城,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立即找到工作,找不到工作的人总得找地方落脚。   住旅社太贵,只能租便宜房子。   李大爷灵机一动,在几套房子前的空地上搭了一排铁皮屋,以极低的价格租出去,消息传开,不少人过来寻租,租赁生意逐渐红火,名声也渐渐传了出去。   彭曼冬也是听到风声才过来,不过她没想过住铁皮棚。   安安稳稳工作这些年,她手上还有点积蓄,不至于让孩子过这等苦日子。   “就这套吧。”   30块就30块吧,好歹空间宽敞,生活方便。   不用和几十号人抢一个公厕。   两下签过协议,彭曼冬找人力工将一些大家电搬了过来。   折腾一整天,到晚上和闺女已经躺在出租房的小床上。   “妈,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吗?”   闺女好奇地打量四周的新环境,认床迟迟不肯睡,彭曼冬陪着闺女有一搭没一搭的接话,“对,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了,等有好房子,我们再搬家。”   她也想租个更好的房子,可惜沣西这座小城市,连套商品房都没有。   早在十年前,邓公就提出了出售公房的设想,那是房改的起点,第一次有人把房子定义为商品。   概念从提出到具体落实之间,还有漫漫长路要探索,直到两年前,房改才在全国城镇全面推开,房改的第一步是试点探索。   这个试点就很有讲究。   总之,沣西这座偏远的中部小城市,暂时还没资格试点。   所以哪怕是想住商品房也没得机会。   “那我们明天做什么呢?要开始摆摊了吗?”   彭向南始终记得母亲说过的话,“妈,你说过我们一起摆摊的,所以你也要带上我哦。”   “行,带上你。”   得到应允,彭向南喜出望外。   她越聊越精神,“妈,那我们明天去哪里摆摊?”   “去夜市摊那边。”   离租房不远处的几百米开外,有一条夜市街。   夜市街是自发形成的一条小商贩汇集的街道,人流量很大。   名义上是夜市街,其实白天同样很热闹,过来租房时,彭曼冬路过那边,瞧见街道两旁各式各样的美食充斥其中。   土豆片,豆腐脑,蒸包,各式炒面,热腾腾的猪血粉,小米稀饭,卤鸡爪,烤红薯,冰糖葫芦等等,应有尽有。   “那我们摆摊卖什么?”   途径夜市街时,扫了一眼四周的卖品,彭曼冬已经想好了这个问题。   “我们卖糖水萝卜。”   “啊?卖这个吗?”彭向南有点吃惊。   她母亲会做的美食可多了,还以为母亲第一次摆摊,会拿出绝手好活,让大家吃了还想吃,所有人都过来照顾生意,第一天就生意爆棚。   这是彭向南美好的畅想,她有信心自家母亲会做到。   可是……   如果卖糖水萝卜的话,她的信心就要大打折扣。   因为她不喜欢吃萝卜。   第一次吃萝卜时,她趁着母亲切丝的工夫,偷偷拿了一根放进嘴里品尝,带皮萝卜的辛辣滋味激得她小脸一皱,整个人一哆嗦,差点呕出来。   从那之后她再也没尝过萝卜,每次看到萝卜总会回忆起那股直冲天灵感的辛辣感。   “对,就卖这个。”   夜深了,窗外的天色逐渐黑沉,困意席上眼眸,彭曼冬拍拍身边闺女的心口。   “很晚了,快睡吧。”   彭向南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翻身往母亲怀里钻。   出租房里,母女俩相拥着进入梦乡。   第二天一大早,彭向南睁开眼,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活。   她连忙趿了拖鞋,飞奔到厨房门口,气鼓鼓指责:“妈,你昨天还说要带着我一起,怎么今天就开始自己一个人忙活?你根本说话不算数!”   “你说过我们要一起摆摊的,你没有叫醒我起来,让我和你一起做,我很伤心!”   “妈,你不能这样,这样我以后就不会相信……”   话到一半,手中被塞了一根萝卜。   彭向南低头瞧着,头顶传来母亲的声音:“别嚷了,去洗萝卜。”   “好嘞!”   彭向南立即被哄好了。   她踩上小板凳,站在水池边用力搓着萝卜,虽然白萝卜表皮干干净净,并没有需要被清洗的地方,但忙活一阵子的彭向南仍旧很有成就感。   总觉得这样能帮上母亲的忙。   真好。   她将洗好的白萝卜递给母亲,只见母亲手起刀落,一阵有节凑的韵声响起,白萝卜被切均匀的小片。   糖水萝卜的做法并不复杂,将萝卜切成片后,加入两勺糖或者饴糖,浸渍成萝卜糖水就够了。   彭曼冬多往里面掺了一点米醋,做成酸甜口。   她用一个大塑料桶装了,再搬出许久没用的老式自行车,将大桶绑在自行车后座,让闺女坐在前面的单杠上,推着出门去了。   大白天的夜市街已经挤满了小商贩。   这些地方多半被先来的人占了位置,作为后来者,彭曼冬只能将自行车停在队伍末尾。   第一天只是试试行情,熟悉这片区域,彭曼冬没准备太多,只图将这一大桶糖水萝卜卖出去就成。   她以为这并不是什么难事,结果待了一个钟头,一单没开。   人流量都聚集在街道的前半边,后半面人流骤减,但再怎么减,也不至于一个顾客也没有吧?   迟迟不开单,闺女那张小脸要垮掉了。   “妈,我想想尝尝这个。”   一向不喜欢吃萝卜的彭向南指着大塑料桶点名要尝试。   她就不信了,难道自家母亲难道手艺遭遇滑铁卢?   母亲从塑料桶里夹过一片浸满糖水的萝卜递给她,她捏在手里,小心翼翼尝了一口。   味道酸酸甜甜,和零食没什么两样,一点也吃不出萝卜的辛辣。   没道理啊,这么好吃,怎么没人来买?   生意没迎来,倒是先迎来了一位熟人。   棉纺厂食堂后厨的采购员骑自行车驮着两袋大白菜路过,无意瞥见路边的彭曼冬,神情先是一怔,随后笑呵呵打招呼。   “哟,你出来摆摊了啊?”   之前在食堂后厨,彭曼冬时常要写食材单子交给采购员,每次去领取食材也要在采购员的单子上签字,两人算是有些交集。   不过同事只是同事,脱离同一职场环境,在外面相遇,和陌生人也没什么区别,能见面打声招呼已属难得。   彭曼冬不咸不淡应了一声,并没有透露出继续交谈的意图。   对方识趣,寒暄两句,声称还得赶回去送菜,踏动脚踏板一溜烟驶远了。   最近彭曼冬离职一事在厂区闹得沸沸扬扬,亲眼目睹离职后的彭曼冬竟然开始摆摊,这样大的谈资,采购员哪里肯独自憋烂在肚子里,一回食堂便宣扬开了。   甚至还添油加醋了几分。   “什么,你说彭曼冬去夜市街那一带摆摊去了?真的假的,你亲眼瞧见的吗?”   “怎么混得这么惨?看她这么坚决要离开,我还以为她已经找好了下家,原来并没有?那她这么着急离开做什么?”   “是啊,厂里允许她找到房子再搬走,结果她昨天就找人把家里搬空了,搬得这么急,我还以为她赶着去下个东家那里报道,没想到是去夜市街报道了?”   “夜市街那里小商小贩那么多,全都是下岗的中年、待业的青年,找不到正经班上,只能窝在那里摆摊,竞争很大的,你说彭曼冬没生意也正常。”   “这哪里正常了,亏她还是从食堂出去的呢,摆个摊都摆不过人家,真丢份。”   ……   正值月底,那天食堂后厨正在核实每组每月指标的完成度。毫无疑问,大家都完成了任务,面点组是其中做得最好的一组。   最后一合计,大家的整体情况比上月更好,所有人的奖金都增加了,面点组的奖金发放最多,每人多出32块,羡煞众人。   这个当口听到彭曼冬居然去外面摆摊的消息,两相对比,觉得彭曼冬亏大了。   “唉,怎么就想不开非得辞职呢,留下来这个月就能多拿30多块钱了,我真搞不懂她,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听说她摆摊没一天生意,根本没人买,以后养活孩子估计都成问题吧。”   “是啊,她又没点厨艺,好好待在食堂后厨不好么,去了外面竞争力更大,她以为她有多大能耐,依我看啊,她就是不识好歹,当时麦大厨、孙科长、刘副厂长轮番劝她,她都不肯留下来,现在落到去街边摆摊的地步,都是咎由自取!”   ……   热菜组的员工多半是幸灾乐祸,唯独申光磊和姜惠丽沉着脸不接话。   自从上次与彭曼冬谈过话后,他找机会问了麦大厨那桩往事,没想到麦大厨记性好,仍旧记得当初的事情,说是彭曼冬的确反馈过食堂卫生问题。   这下轮到他心里难受了。   他暂时还没法接受,也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听到彭曼冬的名字就觉得烦躁无比。   员工们在耳边叽叽喳喳讨论,他皱着眉头直接走远了。   姜惠丽则留在原地发呆。   她没参与讨论,只静静听着,对于同事们讨论的内容逐渐感到疑惑。   出去摆摊做生意的彭曼冬,真的会没有生意吗?   她无端想起当初小厨房里,彭曼冬用最快的速度做出一道堪比麦大厨手艺的鲫鱼汤,有这样的功力,彭曼冬出去摆摊,应该很受欢迎才是。   怎么可能无人问津!   彭曼冬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她对自己的手艺没有多大的怀疑,现在的问题是压根没有人愿意过来,连询问的人都没有。   这不太对劲。   按照正常的情况,不说受尽欢迎,至少也应该有人来询问一下价格吧。   等了两个钟头,一个顾客也没有。   彭曼冬气笑了,推着自行车带着闺女去了一趟迎东小学。   既然没生意,不如办点实事。   去学校是为了询问前两天提交闺女入学申请的回信,结果学籍管理员告诉她,说是还在走流程,让她明天再来问信。   小地方基层政务就是这样。   一天推一天,这办事效率也太低了。   彭曼冬只得推着自行车离开学校,等人一走,学籍管理员将资料重新放到快要下班的教导主任张彩萍面前。   “这个同学咱们确定不收吗?”   抬眸瞥了一眼,张彩萍没好气。   “两天前我就说过了,不收。”   “可是……”   学籍管理员犯难,“按照规定,只要对方资料齐全,咱们不可以拒收人家。”   “按照规定?”   张彩萍眉头一皱,将桌面敲得梆梆作响,“你跟我谈按照规定?按照规定不能办的事情多得去了,要是都这么死板,你知道多少事情没法开展吗?”   随着周围下岗人员越来越多,转学过来的学生也日益增多,迎东街道拢共只有这么一个公办小学,哪里承担得起这么多学生。   按照规定,每个班30人左右最佳,结果呢,现在每个班至少塞了50人,最多的一个班足足有73人,教室里根本挤不下,老师连下讲台的空间都没有。   都挤成这样了,这个新学期仍旧有源源不断的转学生。   “对,咱们是公办小学,名义上的确不能拒收,可是再不改变策略,学生们恐怕只能站着上课而不能坐着上课了,因为根本挤不下!”   “学校的承受能力已经到了极限,不能再大规模接纳学生,这样的情况下,自然是捡好学生录用,多难得的机会,当然留给更加需要的人。”   “要怪就怪她自己不够优秀吧。”   张彩萍丢下这番话,冷着脸起身从办公室离开。   她只身从学校大门走出来,长长呼出一口气,心里很是不畅快。   她认为自己的处理没有错。   本来就是嘛,这个世界的机会总是会留给更加优秀的人,人生处处充满竞争,有时候并不是你想避免竞争就能真的避免竞争。   通往成功的战场上躲不开硝烟弥漫,落后就是会被淘汰。   张彩萍自己就是这样一路厮杀过来的,她生于高知家庭,从小被灌输拼搏争取的观念,这样的观念让她获益匪浅。   能从一众男领导中脱颖而出,成功当上年级教导主任,就是最好的证明。   收回思绪,张彩萍心里的不郁之气不曾减过半分。   心里不畅快的时候她通常会食欲大增,胃口变大,只能靠买点美食缓解情绪,释放压力,可是附近哪里有买美食……   哎,等等。   还真有。   不远处,一个看上去二十来岁的女人推着自行车在卖糖水萝卜。   她快步走过去,出声问道:“这个怎么卖?”   推着自行车准备打道回府的彭曼冬没想到突然来了生意,明显有点意外。   在夜市街上等了两个钟头没等来一位顾客,倒是在路边随手一停,没过两分钟就有人前来光顾。   啧,有点讽刺。   对方体态稍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即使不说话,彭曼冬也能感受到对方眉眼中透着一股精明的睿智。   这人一看便是老师。   而且是数学老师。   彭曼冬连忙堆笑报价:“两分钱一片,一毛钱五片,一块钱五十片。”   这么便宜?   “那给我拿五毛钱的,我先买回去尝尝,看看好吃不好吃,要是好吃的话我改天再来光顾生意。”   “好的。”   彭曼冬利索地挑出25片装进塑料袋递给对方,同时也接过对方递来的五毛钱。   还算不错,今天总算开单了。   做生意讲究开门彩,第一天没开张不是个好兆头,不过既然现在开了张,甭管多少,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   彭曼冬将塑料桶绑好,又将闺女抱上自行车前面的横杠上,踩着脚踏板准备骑自行车回家去。   没骑几十米远,身后突然传来中气十足的大声呼喊。   “等等,等等!”   一声声叫得急促。   彭曼冬捏住刹车,回头望去。   刚才买糖水萝卜的那位大姐气喘吁吁追了过来,她满脸惊喜地盯着大塑料桶问道:“你这桶里还剩下多少?”   彭曼冬估摸着:“大概还有两百多片。”   “行,全给我打包,我都要了!” [44]1990:一定要给她点厉害瞧瞧   “全要了?”   彭曼冬粗略算了算,“这个得花五块钱左右,您真的全要了?”   “对,我都要了。”   对方说着埋头去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掏钱。   五块钱买几斤猪肉回家开荤可以理解,但是五块钱买一堆糖水萝卜回去……还真挺少见。   这种酸甜口小菜,适合在正餐前开开胃,通常买个两毛钱的就够了,回去改改刀,一片萝卜横竖一划,两毛钱的萝卜片可以划出正儿八经一碗菜。   五块钱就有点太多了,一时半会不容易吃完。   不过送上门的生意,彭曼冬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她心里纳闷归纳闷,手上还是很利索地扯起袋子,一边夹萝卜片,一边数数。   塑料桶里总共还剩263片,按照两分钱一片的价格收费,得收取5块3毛6分钱。   “给你抹个零,收你五块钱吧。”   在晋升为教导主任之前,张彩萍也曾是一线数学教师,有着十多年的丰富教学经验,对数字尤为敏感。   摊主数数时,她静静站在一旁觑着。   数量没有错误,价格没有错误,只是没想到这位摊主如此慷慨,给她抹了3毛多的零头。   换做其他人,顶多抹掉那6分钱,还要讲一大堆讨巧话,像是让出了极大的利益似的,生怕顾客不感恩。   面前这位摊主什么乖话也没讲,只干脆利落地将装好的糖水萝卜递给她。   一看就是个爽利性子。   张彩萍心头的郁气一扫而空,她不是一个爱占小便宜的性子,但这种小恩小惠也着实会让人感到高兴。   接过塑料袋时,她顺道将五块钱递了过去。   摊主收了钱,叮嘱她:“这东西尽量不要留太久,最好是一两天内吃完。”   张彩萍诧异,询问为什么。   “萝卜本身含有硝酸盐,腌制的过程中,在细菌的作用下,硝酸盐会转化为亚硝酸盐,虽说糖腌和盐腌有些不一样,糖腌可以能会抑制部分微生物,但也不能完全阻断,最后还是会含有亚硝酸盐,这东西对身体不好,吃多了容易害病。”   “通常腌制的2到4天后,亚硝酸盐的含量开始明显增加,一周后达到峰值,所以要吃还是尽快吃完,或者你干脆等3周后再吃,那会儿亚硝酸盐已经降低到差不多安全的范围了。”   听完对方一番解释,张彩萍愣了半晌。   随后笑呵呵地说:“要是我早一点听到你这番话就好了。”   这位摊主过于实诚,哪有生意人对顾客这样和盘托出,就不怕她反悔不买了吗?   张彩萍盯了对方半晌,默默在心里给对方的人品打了高分。   能获得她认可的人不多,眼前这位摊主是个良善的人,她不禁多问了一句:“对了,你平时在哪里摆摊?总不至于是在学校门口吧?”   “不是,我在夜市街那边。”   “行,以后我去夜市街那里光顾你生意。”   张彩萍提着满满一袋糖水萝卜走远,留彭曼冬站在原地,心里有点五味杂陈。   还以为满桶的糖水萝卜会砸在手里,没想到最终全部卖了出去。   可是顾客只有一位,而且并不是在夜市街那边卖出。   明天继续去夜市街那边摆摊,会不会也和今天一样,两个钟头卖不出去一片?   谨慎起见,第二天再去夜市街摆摊时,她只做了两根白萝卜的量,一百多片,放在自行车后座,推着去夜市街。   占了街尾一处偏僻的位置后,等了一个钟头,仍旧没有顾客光临。   这很不对劲。   她合理怀疑这其中有些信息被她遗漏了。   目光睃巡一圈,彭曼冬锁定了旁边一位卖蜂窝糖的大爷。   蜂窝糖的制作比糖水萝卜更简单,将麦芽糖、白砂糖掺水熬成糖浆,随后倒入小苏打快速搅拌,使糖浆膨胀成蜂窝状结构,这就是蜂窝糖,别名叫做叮叮糖。   在乡下,骑着自行车到处收购破铜烂铁的小贩会随身携带一个小铁锤,时不时敲击铁片发出叮叮声,用以招揽顾客,有人拿破锅来换,小贩就会敲出几块糖作为交换,所以也叫叮叮糖。   其味道和彭曼冬当初做的麻糖没太大区别,原料都是麦芽糖。   卖蜂窝糖的大爷看上去六十来岁的年龄,身子骨很健朗,从喉咙里发出的吆喝声中气十足,彭曼冬走过去后,吆喝声就断了。   “大爷。”   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小袋糖水萝卜递过去,彭曼冬才出声打探:“我能和您打听个事吗?”   大爷没接这份见面礼。   只说:“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没人去你摊子上照顾生意?”   还没问呢,对方就猜到了,可见这其中的确有文章。   彭曼冬眉头一皱,“不瞒您说,我的确挺费解。”   “我看你面生,刚出来做生意吧?是不是下岗了想摆个摊养活自己?打听到这一带夜市街繁盛一点,所以才刚刚搬到这里不久?”   得,全中。   大爷一副过来人口吻,看透世事般地叹息一声:“可惜你来的不巧啊,前阵子这里出了一桩事。”   彭曼冬连忙迈出一小步,把耳朵往前凑了凑。   听得大爷继续说道:“在你之前,这儿有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也是长期找不到工作,只能出来摆摊挣家用,又不会别的手艺,所以紧着最简单的方法做了一罐糖水萝卜。”   “生意还不错,每天大概能挣几块钱,一个月下来也有百来块,快赶得上一个工厂正儿八经员工的工资,小伙子很满足,每天都过来摆摊,他有个忠实顾客,每天都过来光顾。”   “本来是相安无事的,结果前阵子那个顾客吃多了糖水萝卜,不知怎地开始脑袋发晕,头疼恶心,上吐下泻,送医院一检查说是食物中毒了,这一下捅了马蜂窝,病好后,那位顾客当即就来算账了。”   “那天大家伙可是看足了热闹,那位顾客当街把小伙子骂得狗血淋头,陈述种种罪状,小伙子脸皮涨得红紫,无地自容,之后再也不敢过来,换了别的地方摆摊。”   “那天看热闹的人太多,消息很快传开,大家伙也都知道了原来吃糖水萝卜还会中毒,所以之后哪怕有人做了糖水萝卜想顶替小伙子的生态位,这一带也没人敢去光顾生意。”   ……   “原来如此。”   听完始末的彭曼冬恍然大悟。   起初她还奇怪,这条街上各式各样的小吃零食都有,怎么没人卖做法简单的糖水萝卜,原来不是没人卖,而是卖不出去。   失策了。   这种事情闹大后,众人的观念一时改不过来,防范心正是鼎盛时期,笃定糖水萝卜有毒,不会轻易过来光顾生意。   看来今天这一百多片也很难卖出去。   算了,带回去自己吃吧,回头再研究新品。   彭曼冬收拾东西准备收摊。   “等等!”   不远处一道敦实的人影匆匆走过来。   “这么早就要收摊了?这不是还剩这么多吗,都给我包了吧。”   面前站着昨天那位买下所有糖水萝卜的大姐,大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框,两只眼睛睁大了往书包里翻找零钱。   彭曼冬很是意外。   “您昨天买的全吃完了吗?”   五块钱的糖水萝卜,得吃上好几天呢,这是全当零食吃了?   大姐停下翻找的动作,抬眸望她:“不是你让我一两天内吃完的吗?”   “……”   话虽没错,但是……   彭曼冬想了想,还是决定闭嘴,顾客怎么吃食物是顾客的自由,她没权利嫌弃人家吃得太快。   “嗐,逗你的呢,我们一家六口人,每人一筷子,没几筷子就吃完,再说了,我还分出一部分让儿子带去高中,今天他要去学校报道,他想带给同学们尝尝,所以剩下的也没多少,不经吃,这不我立马又过来寻你了,话说你怎么摆在这么偏的地方,害我找了好久,差点以为找不到。”   大姐说着从布包里薅出一堆零钱,问道:“一共多少钱?”   彭曼冬早把所有糖水萝卜装进袋中,她数好了,一共159片,应收取3块1毛8分钱。   她照例抹了零头:“3块钱。”   “好的。”   大姐付过钱,提起一袋糖水萝卜,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问道:“你是不是每天都在这里摆摊?以后可不可每天给我预留一块钱的分量?我怕来晚了你都卖光了,提前跟你预定。”   这……   彭曼冬倒不是不愿意,只是想起刚才大爷的讲述,忍不住出声劝诫:“大姐,建议您还是少吃点这个,频率不要这么高,吃多了对身体也不好,您难道没听说过前阵子这里发生的事?”   大姐耳朵一竖:“什么事?”   “说是有个顾客吃糖水萝卜上吐下泻,送进医院说是中了毒,后来还在这里大闹了一场。”   “哦,那就是我。”   彭曼冬:?   面前的大姐神色淡然,好像在听别人的八卦一样,眼里丝毫没有事件当事人的窘迫,彭曼冬满脸不可置信的将目光移至不远处卖蜂窝糖的大爷。   不远处的大爷处在下风,听清了两人所有的对话,回头朝她重重点了点头。   彭曼冬:“……”   她有点不懂了。   “大姐,你前阵子吃糖水萝卜都吃进医院了,怎么还敢这么吃啊?”   “我就是好这口,以前就爱吃,怎么吃也吃不够,前阵子我那是因为住院耽误了不少事情,所以很生气,出后院还在起头上,就跑过来找了那个小伙子的茬,没想到小伙子脸皮薄,遭不住我一顿训,之后再也没敢来这里摆摊。”   “提起这事我心里还在后悔呢,我寻思我的话也没多重,还是小年轻脸皮子太薄,人一走倒是苦了我,再也没吃上糖水萝卜,不过好在你来了。”   这话听得彭曼冬心里一咯噔,眉头稍稍拧起。   似乎瞧出她内心的想法,大姐笑道:“放心吧,我不会过来找你茬的,你的手艺比那个小伙子的手艺好多了,以前小伙子做的糖水萝卜,我带回去家人们都不肯尝,你做的我带回去他们还跟我抢呢,我哪里舍得找茬把你赶走,你以后就继续在这里卖,我每天都会来光顾的。”   大姐说完,提着满满一袋糖水萝卜,转身走了。   望着对方走远的背影,彭曼冬心里哭笑不得。   明明都吃进医院了,还改不了这口。   难怪古话讲,民以食为天,对于普通人而言,一日三餐就是最大的事情了。   收摊之后,彭曼冬顺道去了一趟迎东小学。   教务处说是今天会给回复,她将自行车停在学校的凉棚下,上了锁,去教务处一问,对方说是学校名额满了,让她带着孩子去别的学校。   开什么玩笑,整个迎东街道也就一所公办的迎东小学,她还能去哪所学校?   其他工厂倒是多半都设有厂区小学,但是厂区小学又叫做子弟学校,是为场内职工谋取的福利,招生会优先招收本厂职工子女,几乎不会去外单位接收。   她已经从棉纺厂搬出来,闺女没法继续留在厂区小学读书。   至于民办学校,更是想也不用想。   这年头基本没有民办小学,政策不允许,得三年后国家才会出台政策,支持民办教育,现在没戏。   所以,除了公办学校,她还能去哪?   如果迎东小学不肯招收闺女,那闺女即将面临无书可读的窘境,彭曼冬来了气:“学校没有拒收的权力,你们这样做并不合规,教导主任呢?我要见你们的教导主任!”   学籍管理员告知她,教导主任回家了,让她明天下午两点之后再过来。   行,那就明天来堵人。   彭曼冬沉着脸,二话不说回了家。   自行车停在堂屋墙边,从后座卸下塑料桶,她拎着去厨房清洗,闺女乖巧坐在堂屋里看电视。   电视上轰炸着北城亚运会的消息,倒计时开始,只剩下三周左右的时间。   眼看马上进入九月,小学里再过两天就到了报名的时候,迎东小学迟迟不同意,岂不是误了闺女上学的时间?   彭曼冬越想越不是滋味,搓好塑料桶后,她从报纸上抄下市教育局的电话,若是明天教导主任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说法,她就直接上访教育局。   第二天下午两点彭曼冬没去摆摊,她骑着自行车去了学校教务处堵人。   临近开学,教务处逐渐忙碌起来。   张彩萍特意提早过来,带着一袋糖水萝卜给大家分享。   “都辛苦了,尝尝我昨天买的糖水萝卜,可好吃了。”   吆喝一番,没人反应,只少数几个碍于情面,过来应付似的尝一口。   这种小零食不是什么美味,有人爱吃,有人不爱吃。   很正常。   本来是应付一下,尝过之后的员工个个瞪大眼睛。   “这、这是糖水萝卜吗?怎么和我之前吃过的口感不太一样,腌过的萝卜还可以这么脆?”   “甜里带点酸,味道很清爽,这玩意要是饭前吃,应该很开胃。”   “我在国营大饭店吃过的冷菜萝卜都没这么好吃呢,张主任,你这是在哪儿买的,我也想去买一袋带回家尝尝。”   ……   作为糖水萝卜的忠实用户,张彩萍开始认真推销。   “这是我在夜市街买的,那儿有个二十多年的女人在摆摊卖这个,人长得挺周正的,大大的眼睛,标准鹅蛋脸,你们只要一去就能认得出。”   “人家每天做得并不多,我第一次过去她摊子上买,她还提醒我平时要少吃点,说是吃多了对身体不好,瞧瞧,多有责任心的一个人,这才是对顾客负责嘛,她越这说我倒是越要去她那里买,你们要是想买也都去那儿哈。”   “人是挺好一个人,还经常给我抹零头,一看就是慷慨会来事的,她人品好,做出来的东西我吃着都放心。”   难得听张主任这样夸奖别人,办公室的职工都面面相觑,忍不住窃窃私语。   “前阵子张主任还因为吃糖水萝卜进了医院呢,这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啦?”   “张主任哪里都厉害,就是管不住一张嘴,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得了高血压,我爸六十多了血压都还正常呢。”   “高血压都是轻的,我看张主任该去查查血糖,天天吃糖腌制的食物,血糖不会飙升吗?”   “唉,咱们该劝劝她,可惜她不听劝,咱们劝也没有。”   办公室拢共巴掌大的地方,再细小的交流声也瞒不过张彩萍的耳朵。   这群人呐,都是故意的,见她屡屡不听劝,故意讲小话提醒她呢。   “我都听见了,你们快别说了,再说我就……”   话到一半,学籍管理员匆匆走到她面前,报告:“彭向南的家长过来了,说是要亲自找您谈谈,不然就要去市教育局反馈。”   嘿,市教育局都搬出来了?   张彩萍冷哼两声。   当上教导主任的这些年里,她什么大场面没见过,还能被市教育局唬住?   反馈就反馈呗,市教育局里来人了她也是这样的说辞,学校里已经不能再接收太多学生,市教育局要是真想解决问题,就别来问责,给人家孩子安排就近的学校才是正事!   “张主任,您看您还是出去见一见吧。”学籍管理员一脸担忧,“那位家长不像是开玩笑的人,您要是不出去见一见,对方真能去教育局反馈。”   闻言,张彩萍嚯地一下起身。   她倒不是害怕对方去教育局反馈,她是出于教导主任的职责,一定要去会一会这位闹事的家长。   “不给她点厉害瞧瞧,怕是以为咱们都是软柿子,好随便捏踩。”   什么人呐,还敢来教务处闹,张彩萍昂首挺胸迈出步子。   看她一副气势汹汹要去吵架的模样,办公室里众人暗道不妙,张主任向来是个得理不饶人的性子,快开学的当口事情闹大就不好看了,大家连忙跟出去,企图趁机劝架。   急哄哄赶着去劝架的众人一溜烟跑出去,还没站稳脚跟,只见得教导主任张彩萍一改往日严肃的形象,笑脸朝着学生家长打招呼,热情请人入座,又是端茶都是送水,客气极了。   众人:???   说好给对方点厉瞧瞧的呢?   ——   “原来是你啊。”   张彩萍万万想到卖糖水萝卜的摊主就是彭向南的母亲彭曼冬。   难怪当时是在学校外面碰见对方,难怪对方摆摊时身边总带着一个小女孩,现在回想起来,一切都通了。   彭曼冬也没预料到那位光顾生意的大姐就是教务处的教导主任张彩萍,她只以为对方是个普通教师而已。   看来以后摆摊还得练就一副嘴皮子,不谈别的,顾客干什么营生的总要多嘴问一句,保不齐哪天就派上用场了。   虽说两人提前认识,但有些事情还是得公事公办,彭曼冬没有忘记此次过来的目的,摆正脸色进入主题。   “张主任,孩子入学的事,我得和您严肃谈一谈。”   见到来人,张彩萍心里已经兀自软了几分。   起初她不批准彭向南的入学申请,原因有二,一是孩子成绩太差,总是班级垫底,说明孩子本身不聪明也不努力,二是家长纵容孩子保持这种垫底的成绩,一看就不是负责任的家长。   可她接触的彭曼冬品行很好。   对方摆摊做个小摊主,尚且对不认识的顾客这样关心这么负责,没道理对自己闺女的学习成绩毫不在乎,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她之前的判断一定不太全面不太准确。   沉吟片刻,张彩萍给出答复:“这事也不难办,不过,先让孩子做个摸底测试吧。” [45]1990:怎么她去哪里都能混得这么好?   “摸底考试?”   “妈,我进学校前还要考试吗?”   彭向南迎来了一道晴天霹雳。   迎东小学愿意接收她,前提是她能通过学校的摸底考试。摸底考试的合格标准是及格,然而……   望着自己从来没及格过的成绩单,彭向南陷入绝望。   “妈,你说我临时抱佛脚有用吗?”   “当然有用。”   “可是,离摸底考试只剩两天时间了。”过两天便是九月一号,所有小学开学的日子,也是她接受测试的日期,两天时间,她能干什么?   “两天时间能干的事情多得去了,只要你想,没什么办不成。”   母亲的语气很是平静,平静中透着一股笃定,那是对她的无条件信任。   彭向南感到一丝后知后觉的懊恼。   早知道当初在厂区小学,就该认真听讲,不然也不至于门门不及格。   小小年纪的她突然悟到一点,有些东西可以不在意,但必须拥有不在意的资本。   她可以每次都考不及格,可以不在乎考试分数,可以不计较班级提名,但她必须有做题的能力,那些外在的荣誉只是附加品,做题能力才能帮助她在关键时刻解决问题。   不然就只会像现在这样,白白看着母亲操劳。   这段时间,为着她转学的事情母亲三天两头往学校奔波,还时不时被教务处的人怠慢,这些彭向南都看在眼里。   以前她从来没有意识到成绩的重要性,现在她偶尔也会反思,如果她能像蓟泽一样次次考第一,母亲是不是不用受这些冤枉气?   她和母亲已经搬出厂区,远离了原来安逸舒适的生活圈,母亲开始摆摊挣家用,她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事事让母亲操心。   既然母亲这样信任她,那她不妨试一试。   彭向南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她绝对不能拖母亲后腿,摸底考试一定要通过!   “妈,明天我不能跟着你一起去摆摊了,我要复习功课。”   这是搬家之后,彭向南头一次提出不跟着一起出摊。   说到做到,第二天她捧着课本和作业径直敲响了李浩家的大门。   有些数学问题不懂,她需要一个指导老师,偏偏李浩一向好为人师。   以前他求着要给彭向南补课,彭向南没答应,这会儿彭向南主动找上门,李浩高兴极了,当即搬起小板凳,关在房间里静心静意地给彭向南补课。   连午餐也懒得出来吃。   “嘿,这小子,着魔了?”   汪舒云捧着饭碗朝门缝张望两眼,房间里两个小孩埋头学习,好不认真。   “真是的,这死小子平时做作业也没见这么认真,给彭向南补课倒是铆足了劲,我辛辛苦苦培养出的儿子可不是为了给彭曼冬的女儿做补习老师的!”   “嘘,你小点声吧。”   坐在餐桌前的李正诚指了指桌上两只碗:“既然孩子们不愿出来,你盛点饭,夹点菜给他们送进去。”   “我才不嘞!”   汪舒云连声拒绝:“李浩从来没有享受到彭曼冬家里一顿饭,凭什么我现在要招呼她女儿吃饭?”   “这个彭曼冬也真是的,难道就没教过女儿到了饭点要从别人家离开吗?好没规矩。”   汪舒云作势要敲门,企图将房间里的人赶出去,李正诚拦住她,叹气:“你也没把人家批得一无是处,她也算是给厂里做了贡献。”   “做什么贡献?”   汪舒云一听就来了气,“工厂里哪个员工没有给厂里做贡献,就单单她彭曼冬做了?你这话也未免太偏颇了。”   “我不是说这个。”   李正诚指了指朝南的方向,“我是说她把电话机留下了。”   一听这话,汪舒云更加恼火。   “嘿,你这话说的她好像多无私奉献私的,她是不想带走吗?她不是带不走吗!”   前阵子彭曼冬家里高调张扬地装了电话机,结果没多久就从厂里离职。   其他家电可以搬走,唯独电话机不好搬。   当初几个工人合伙钉了四根电线杆子在家属楼下面,牵来的电线绕过长长天际一路连到彭曼冬家里,这是固定了的位置,要想重新挪地方,就得重新装电线杆子。   和重新装一台电话机没什么区别。   这年头电话机多紧俏啊,多的是有钱人等着排队装呢,彭曼冬那是搬不走才选择留下。   “你以为她是什么烂好心,故意留下来给我们使用?她是想搬也搬不走,才做个顺水人情博个好名声!”   李正诚不置可否:“不管她是出于什么目的,最后大家伙都受了益,不是吗?”   厂里把那间房子腾出来作为传达室,家属楼里的居户有急事可以借用电话,电话收费标准是前三分钟一毛钱,超过三分钟后,每分钟按照3分钱收费。   打长途的费用要贵些,每分钟1块2毛钱。   “如果她不想便宜大家,大可以直接把电话拆了,但她没有这么做。”   一番话怼得汪舒云没了言语。   她捧着饭碗讪讪坐回餐桌,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还没说两句呢,你就反驳的话一箩筐,这么护着彭曼冬做什么?你还念她是你堂弟媳?她可没认你这个堂大哥,人家现在摆摊生意好着呢,发达了哪里还挂念你这门穷亲戚。”   提到摆摊的事,汪舒云心情逐渐好转。   听食堂采购员传出来的消息,彭曼冬最近在夜市街那边摆摊,听说生意很惨淡。   汪舒云故意提建议:“等下咱们抽空去趟夜市街吧,听说彭曼冬在那边卖糖水萝卜,既然你还顾念们亲戚,不如去光顾一下你堂弟媳的生意?”   自家媳妇一向爱说反话,李正诚没搭理,只埋头吃饭。   “行呗,你不去我去。”   汪舒云不由自主扬起嘴角。   一向顺风顺水的彭曼冬如今终于落魄了,这人顶职后稳稳当当在生产线做了八年,以为快要下岗,结果又转去食堂后厨风光了两个月,现在可算是要沦落到摆地摊。   心里一直憋着一口郁气的汪舒云终于舒坦一回。   可见老天还是长眼的。   机会难得,不去瞧瞧彭曼冬的笑话岂不是可惜了?   汪舒云打定了主意,等吃过午饭,收拾完碗筷,她要去夜市街一趟。   食堂后厨里,周玉玲抱着和汪舒云同样的想法。   自从听说彭曼冬在夜市街摆摊且生意凄惨时,她心里别提有多畅快。   前两个月,又是做肉包又是做面条又是蒸卤子的彭曼冬在后厨别提有多风光,连月底奖金都比别人多拿二十多块钱,整个面点组的成员跟着带头人一起嚣张,热菜组和热饭组连在一起也打不过人家。   现在好了,领头的彭曼冬走了,接班的许素琴也只是堪堪能胜任而已,翻不出什么新花样。   后厨重新成了三分天下的格局。   即便如此,周玉玲心里还是不大畅快。   本来她和许素琴是老相识,关系很不错,因着彭曼冬过来横插一脚,现在见了许素琴,两人鼻子不对鼻子、眼睛不对眼睛,互相看不惯。   很令人糟心。   “我说素琴啊,你的老领导现在在夜市街那边摆摊呢,要不等你下早班后,咱找个时间过去瞧瞧?”   许素琴没理她。   “啧啧,好歹也当过你两个月的领导,你们面点组的基础都是她打下的,现在她走了,面点组交给你管理,你怎么能这么不念旧情呢,真不去捧捧老领导的场?”   许素琴仍旧没理她。   “你这样绝情的态度,被你老领导知道,她该伤心了,当初你包肉包惹下来的祸,还是人家一手兜住的呢,现在人家做新生意,你不打算去支持一下?”   许素琴忍了又忍。   忍得咬牙切齿把手中一块抹布扯碎才勉强忍下。   自从采购员在夜市街碰上彭曼冬,关于彭曼冬摆摊没人光顾的消息就在后厨传开了,多半是嘲笑的态度。   当初彭曼冬在后厨做出的成绩太过突出,惹了不少人眼红,等人一落魄,各种嘲讽接踵而至。   她最听不得人背后嚼舌根,当即批评了一个讲小话的员工,这个员工气不过,哭哭啼啼告到麦大厨面前。   麦大厨找她谈了一个钟头的话,让她把工作和私人情感分开。   现在彭曼冬已经不是食堂后厨的员工,其他人讨论彭曼冬,也并不触犯什么规章制度,平白无故因为这个理由训人,有点太没道理。   所以面对周玉玲明里暗里的嘲讽,许素琴只能尽量忍,不忍的话,她怕她控制不住自己,直接上前撕烂对方的嘴。   算了,事情闹大吃亏的是面点组。   作为面点组的小组长,许素琴肩上还担着责任呢,眼不见为净,她撇下周玉玲,扭头就走。   眼见没撩起许素琴的怒火,对方不接她的茬,周玉玲自觉没趣,收了话头,转身来到热菜组。   她和热菜组的小组长申光磊是拥有革命友谊的同事,两人一起携手对付过彭曼冬,现在已经取得胜利,也该去尝尝胜利的果实。   “申组长,下午要不咱们抽空去夜市街那边逛逛?”   平白无故去夜市街还能做什么,当然是看彭曼冬的笑话,周玉玲自认为两人心有灵犀,申光磊应该明白她的意思。   谁知申光磊只冷冷看她一眼,生硬拒绝:“不去。”   “申组长,你是不是没明白我的意思,我们过去可不是闲逛,听说彭曼冬在那边摆摊,生意很不好,你就不想去看看她下场?”   这次周玉玲将话讲得更明白了些,申光磊脸上的神情也更冷淡了些。   “我说了不去。”   申光磊心情烦躁地瞥她一眼,“周组长很闲吗?”   这是赶客的不耐烦信号,周玉玲沉着脸,一脸郁闷地走开了。   奇怪,申光磊应该很高兴看到彭曼冬落得这样的下场才对,怎么反而没了一点看热闹的心思?   得,都不去,她自己去!   不亲眼去看看笑话她不会安心。   下午抽出空隙,周玉玲一路朝着夜市街出发,与此同时,汪舒云也从厂区出发,两人没走几步就碰了面。   汪舒云认得这位食堂后厨热饭组的小组长,周玉玲也知道这位是彭曼冬的堂嫂,两人得知对方目的地都是夜市街后,相视一笑,开始客套起来。   “唉,我们两家好歹是亲戚,虽说平时不怎么走动,但是时常也挂念着,现在曼冬去摆摊,我也是想抽空过去照顾一下她的生意。”   “可不巧么,这也是我的想法,虽说和彭组长一起工作的时间不算长,不过彭组长这个人一向热心,人缘很好,作为曾经的同事,我多少也想去给她捧捧场子。”   “哟,周组长真是好心人啊,难为您还挂念她,曼冬有您挂念是她的福气。”   “快别这么说,您这个做堂嫂的能抽空过来光顾生意,也算是尽职尽责了。”   ……   一番对话完毕,出现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两人都被对方虚情假意的言语恶心到了。   没人想再违心夸奖彭曼冬,干脆都保持沉默。   处在舌尖上的彭曼冬已经出摊了。   她推着自行车来到原来摆摊的摊位时,旁边卖蜂窝糖的大爷盯了一眼自行车后座的箱子,笑呵呵同她打招呼。   “今天不卖糖水萝卜了?”   “不卖了。”   “那你还挺灵活,听劝,不像对面那对夫妻,死活不听劝。”   彭曼冬抬眸望了一眼街对面,对面的摊子前站着一对中年夫妻,男人小鼻子小脸,个头不高,长得局促,女人大浓眉大眼,一看就不太好惹。   想着摆摊得多知道些情况,一向不爱打听八卦的彭曼冬多嘴问了一句:“他们怎么不听劝?”   “他们葱油饼卖5毛钱一个,我说太贵了,前头也有人卖葱油饼,才三毛钱一个,他们定价太高了,一点优势也没有,结果他们争辩说他们的饼比前头做的要大一倍,一个顶俩,定价五毛是很合理的,不然就要亏本了。”   “我再多说两句他们还嫌我这个老头子话多呢,唉,要不是他们经常过来找我倒苦水,说是没多少生意,说是赚不到钱,我干嘛去多那个嘴啊,所以你记住咯,那个女的叫做朱静香,男的叫秦强,秦强话不多,朱静香是个话篓子,经常找人抱怨生意少,要是找到你头上,你听听就得了,可千万别想着给他们出主意,他们不会听的,说不定反过来还嫌你啰嗦。”   ……   闻言,彭曼冬朝街对面扫了几眼。   夫妻俩一个埋头揉面团,一个不停煎着饼,忙得不亦乐乎。   收回视线,彭曼冬心里有了底,开始张罗今天的生意。   她揭开自行车后座箱子上的盖头,一阵诱人的香味迅速扩散。   处在街尾本是没有多少人流量的位置,因着这一股异常的香味,两个路人嗅着鼻子探路,一路停到她面前。   伸长脖子往箱子里探看:“你这卖的是什么呀,怎么这么香。”   “这是蒸羊羔。”   彭曼冬利索地扯出一个袋子,“二位要不要来点?”   “蒸羊羔?这个怎么卖?”   彭曼冬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手势,“八块钱一斤。”   八块钱一斤?   按照市场价,贵倒是不贵。   这年头,国家还处于从计划经济朝市场经济转型的过渡时期,价格双轨制仍在运行,两套不同的机制造就了具有差异化的价格。   羊肉的国家指导价是2.98元一斤,可是市场上已经卖到3.5元一斤,羊羔肉的肉质更嫩更好一些价格还要往上提一提。   所以蒸羊羔卖到8块钱一斤,也不算太离谱。   毕竟市场上的牛肉3块钱一斤,加工后的酱牛肉也卖到了7元一斤,大家对这个价格没什么异议,只不过对于味道比较没谱。   “这个……好不好吃?”   羊肉比较膻,处理不好会很难吃,两位顾客探头探脑,迟迟不肯下定决心购买。   “要不你们尝尝?”   彭曼冬当即切下一块,横竖几刀切成丁,让两位顾客品尝。   “是免费品尝吗?应该不收钱吧?别等我们拿过吃了你再告诉我们要收费哦。”   彭曼冬听笑了。   “放心吧,是免费的,你们先尝尝,要是觉得合胃口可以买些回去,要是不合胃口,不买也成。”   听她这番解释,两个顾客才放心拿了一小块品尝。   这一尝不打紧,两人像是吃了什么仙品一样,站在大街上一顿猛夸。   “哎哟这是怎么做出来的?我这辈子都还没吃过这么嫩的羊肉,摊主你从哪里进的货,告诉我呗,我也去买两斤。”   “看上去明明没什么味道,没想到吃出来这么好吃,今天算是有口福了,给我来一斤吧。”   “我也要,我也要一斤。”   两人大呼小叫的模样惹得旁边路人侧目,好奇心重的人也过来跟着尝了一口。   “真好吃!老板,给我来半斤!”   “哎呀,原来刚才那两人不是夸张,这味道是真好,我也要半斤!”   但凡尝过之后,没有人能忍住不买。   一斤羊羔八块钱,有人嫌贵,只卖半斤,半斤也嫌贵,只卖二两,甭管多少,彭曼冬也不嫌弃,一律拿袋子装了。   陆陆续续六七个人凑过来之后,摊子前的生意就活了。   人往往很容易跟风,哪里生意旺,就越往哪里凑。   偏巧彭曼冬的蒸羊羔也对得起众人的好奇心,不一会儿,摊子前就排了长长一条队伍。   队伍越长,吸引的目光越多。   路过的人免不得要停下脚步凑过来观望一番。   人群越聚越多,差点把彭曼冬围得水泄不通。   汪舒云和周玉玲到达夜市街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热闹场景。   “哟,这是谁家的生意这么旺,半条路都堵死了。”   “看起来是在卖新鲜玩意儿,走,咱们也去瞧瞧。”   两人凑近人群,毫不知情朝里面瞥了一眼,瞧见人群中心忙碌的彭曼冬,吓得当即退出好几步。   不是,这居然是彭曼冬的摊子?   说好的生意惨淡呢?   整条街恐怕没哪家摊子的生意比彭曼冬更好!   想来看笑话的汪舒云要气死了。   怎么这个彭曼冬去哪里都能混得这么好?连摆个摊子也比别人生意多,还有没有天理?   汪舒云扭头就走。   她看不得彭曼冬得势,再看下去自己心脏病都要发作。   周玉玲落在她后面几步,也是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   “我刚才朝人打听了一下,彭曼冬这个蒸羊羔卖8块钱一斤。”   8块钱一斤,看那箱子里至少能装20斤,卖光的话能赚160块钱。   去除一半的成本,能挣80元。   两天下来,彭曼冬就能赚到棉纺厂大部分员工一整个月的月工资。   周玉玲和汪舒云都沉默了。   两人辛辛苦苦在厂里忙死忙活,还不如彭曼冬摆两天摊吗?   “不打紧,这种生意也不是天天有,可能今天卖得多,明天就卖得少了,要是碰上大雨天,出不了摊,一整天也是没有收入的,摆摊终究朝不保夕,还是厂里的工作比较稳定。”   “而且我听说能来夜市街摆摊的都是一些无业青年,或者坐过牢找不到正经事的人,总之这里鱼龙混杂,没什么好人,彭曼冬生意做得好了,肯定会惹人眼红,我看她很快就要被人找麻烦了。”   “是啊,到时候被人找麻烦,别说生意做不成,自身安全都成问题呢!”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对话一番,突然又陷入沉默。   意识到对方话语里都藏着呼之欲出的恶意,想要保持体面的两人很识趣地不再讨论此事。   不得不说,话语虽然恶毒,但也有几分道理。   生意太好,难免会遭人眼红。   不到一个钟头,彭曼冬带出来的一箱大约20斤的蒸羊羔全部卖完。   她收拾收拾箱子,准备回家。   对面街道卖葱油饼的朱静香不知什么时候游荡到她身边,冷不防出声:“这么快就卖完了?”   “嗯。”   彭曼冬应了一声,埋头继续收拾东西。   “哎呀,小妹你生意看起来真好,不到一个钟头就可以收摊,我和我家那位还得守到晚上,对了,你晚上出摊吗?”   “不出。”   之前听了卖蜂窝糖大爷的叮嘱,彭曼冬心里对这位特意赶过来搭讪的大姐多了一丝防备,她没显现出太多热情,这副疏冷的态度朱静香也感知到。   既然对方不太愿意和她说话,她也不想热脸贴冷屁股,笑呵呵打过招呼,一转身,冷下脸返回自己的摊位。   丈夫秦强还在搓面。   朱静香把脸一沉,“搓搓搓,搓一整天还抵不过别人卖一个钟头,真是不公平!”   她和丈夫一起摆摊,从早上摆到黄昏,拢共才能卖出100只葱油饼。晚上加加班,一晚上能再卖出100只葱油饼。   一天顶了天能卖200只饼。   一个葱油饼卖5毛,200个葱油饼能营收100块钱,去除一半的成本,一天也能挣50块钱。   这已经是很好的收入,抵得过寻常双职工夫妻的月工资,朱静香原本是很满足的,可惜人就怕对比。   几天前,街对面新来了个摆摊的女人。   女人刚开始卖糖水萝卜,她还偷偷嘲笑过对方不懂行情。   没想到今天就傻了眼,人家直接换了新品种,卖蒸羊羔,一个钟头就卖光了,生意好到爆。   那箱子里少说也装了20斤,一斤8块钱,总共卖出160块钱,去除一半的成本,那也能净赚80元。   看上去相差不是很多,可是人家那是一个钟头的成果啊!   他们夫妻俩要卖一个白天加一个晚上,才能辛辛苦苦挣得50块钱的净利润,人家轻轻松松摆摊一个钟头,就能赚80块钱,这搁谁心里谁能平衡?   朱静香越像越不是滋味。   她凑到丈夫秦强面前,恨恨道:“明天咱们让人把那个地方占了,让她没地儿卖。”   ——   彭曼冬推车回到出租房时,闺女彭向南正抱着资料和作业从厂区回来。   差不多到了晚餐时间,她煮了一锅面,将蒸羊羔时剩下的汤水做成高汤浇在面条上,又将特意剩下的没带出去的羊肉捏成四个肉团子。   母子俩坐在靠着窗户的餐桌上,静静享受美味,心思各异。   彭向南想着今天已经李浩家复习完数学,明天留在家里看看语文课本,该背的背一下,该记的记一下。   小学二年级最主要的考试只有语文和数学两门功课,其他的思想品德、美术、音乐等等通常不计数正规记分。   总之,后天的摸底考试她一定要通过。   彭曼冬则思索着生意扩大的可能性。   一个钟头进账160块钱后,她突然发现以前工作一个月才得到130块钱的工资,真是辛苦。   果然,不管在什么年代,老老实实上班都发不了财。   看来明天得去买辆三轮车,自行车载物的重量有限,得推三轮车出去。   “妈,这是什么丸子?”回过神的彭向南盯着桌上的丸子问道。   “这是四喜丸子。”   彭曼冬夹了一个放进闺女碗中,“以后咱们的生活会像四喜丸子一样,四季平安,喜事临门。” [46]1990:你这么做生意,岂不是要亏死?   第二天彭曼冬准备出门买三轮车,闺女正窝在房间里认真看书。   出门前,她再三叮嘱闺女,陌生人来敲门,一律不开,不是太相熟的人,也不能开。   推着自行车走出租房,彭曼冬往不远处那一排铁皮棚子张望两眼。   那里两个光着膀子的大汉提着煤炉在门外生火烧水,几个妇女坐在小板凳上叽叽喳喳地搓衣服,从人群中路过的大爷等不到公厕,骂骂咧咧几句,走到墙角开始解裤腰带。   收回视线,彭曼冬沉默地折返回家。   “向南,要不你还是去李浩家里看书吧。”   这一带鱼龙混杂,外面也不比厂区,没有门卫室杜绝作恶的坏人,单独将闺女留在家中,彭曼冬实在不放心。   什么事情就怕万一,倘若真出了什么事,后悔也来不及。   “好吧。”   在哪里看书都一样,彭向南欣然应允。   她捧着资料和语文书本坐上自行车后座,母亲一路将她载到棉纺厂,目送她走进去之后才离开。   察觉到母亲走远,她也收回目光,熟门熟路走到家属楼,敲响李浩家的大门。   李浩父母不在家,都上班去了,家里只有他一个,瞧见彭向南又过来找他,欢喜得不得了,连忙将人拉进屋子。   “今天是不是还要复习数学?”   “不复习了。”   彭向南拿出语文课本翻开。   “这就不复习了?那你明天的考试怎么办?”   听说彭向南进入新学校还要参加摸底考试,李浩简直比她本人还着急,“不行,今天还得复习,不然你基础太差,万一考试不合格怎么办?”   “唉,要是蓟泽还在就好了,他比我成绩好,也比我会教,说不定真能帮到你。”   一不小心将心里话吐了出来,李浩连忙闭嘴收声。   他以前从来不承认这一点,也不肯轻易在彭向南面前对蓟泽示弱,就怕彭向南笑话他。   失言后的李浩小心瞥了面前的人一眼,彭向南面上没什么表情,似乎没听到他的感叹。   他心里松了一口气,才故作轻松地提起:“不知道蓟泽现在在做什么。”   “谁知道呢。”   彭向南板着一张小脸,装作面无表情,埋头去看书。   看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她放下书本郑重盯着李浩:“以后别提蓟泽了,免得影响我复习。”   “哦。”   李浩应了一声,声调拉得老长。   心里纳闷,嘿,以前彭向南不是可喜欢和人家打成一片么,现在怎么了,闹掰啦?   ——   北城陆家大宅,准备下楼的蓟泽停在台阶上。   楼下传来陆文祥接电话的声音,内容有关彭曼冬,他一时停住脚步,忍不住多听了两句。   “我打电话过去问了,你猜怎么着,现在彭曼冬家里改成传达室了,电话也成了全厂区的公用电话,听说她搬出去了。”   陆文祥将打探来的情况一并告知电话对面的人。   “她现在的住址和棉纺厂有点距离,我想联系也联系不到本人,不过听大家的说辞,她现在在外面摆摊营生,彭向南也换了新学校。”   啧啧,多可怜啊,沦落到要去摆地摊。   在陆文祥的印象中,街边摆地摊的那些全是找不到工作的混混青年,不务正业,一天到晚除了打发时间,根本挣不到几个钱。   人家还有一个孩子要养活呢,这怎么能成。   “绍勋哥,要不给她安排一份工作吧?”   陆文祥都快要看不下去,好歹人家曾经照顾过蓟泽一阵子,也算是旧相识,不至于看着对方日子都要过不下去。   依着钟绍勋的人脉关系,给人家安排一份工作简直轻而易举。   更何况他绍勋哥对彭曼冬的印象很不错,这点事情办起来应该不难,谁知道钟绍勋竟然拒绝了。   “不用,她不会答应。”   “你都还没试呢,你怎么知道人家不答应?”陆文祥不服气地争辩。   钟绍勋懒得解释,只道:“我推迟两天回北城。”   “为什么?”   这一周钟绍勋在沿海地区做考察,原定的明天返回,怎么又要推迟两天?   推迟两天,往后的行程也要跟着进行调整,其中的协调工作,全由陆文祥去办理,他很是为难:“绍勋哥,你中途又有什么事?难不成……”   陆文祥突然福至心灵:“难不成你是要去……”   “带蓟泽去过医院吗?”   钟绍勋打断对方的猜测,主动转换话题:“彭曼冬交代过,蓟泽还得补锌,医生怎么说,拿药了吗?”   “拿了药,口服的。”   陆文祥一下子被带偏了话题,开始扯起带着蓟泽去医院做检查的种种行程,蓟泽没再听下去,转身返回楼上。   医生让他补锌,说是坚持一段时间才会有效果。   有点可惜。   以前味觉出问题,在彭曼冬身边的时候没能品尝出她的手艺,听彭向南那样夸赞,总是以母亲的厨艺而自豪,彭曼冬做出来的东西一定很好吃。   他从没真正尝到滋味,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   彭曼冬买了一辆人力三轮车,花了几百块钱。   她载着破旧自行车回到出租屋,开始处理浸泡了三个钟头的食材。   带骨的羊肉已经泡出血水,捞出来,加入葱姜蒜、盐、花椒等等材料,拌匀,去腥增香。   随后淋上热胡麻油激发香味。   做完一切,将羊肉上锅蒸制,至少要蒸一个钟头。   期间不用时刻盯着火,闲着无事的彭曼冬找出一块纸牌子,拿闺女的钢笔在纸牌上面写了一行字:蒸羊羔,8块1斤。   写好之后,将纸牌子插到三轮车前方。   这样一目了然,省得她到处叫卖。   屋内的蒸锅里渐渐传出羊羔的香味,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彭曼冬揭开盖子,用筷子戳了戳,羊肉脱骨不散,确认已经熟了。   倒上一层醋蒜汁,正式起锅。   彭曼冬装了满满两箱,足足有40斤。   她瞪着三轮车,不慌不忙来到夜市街,还像之前几天那样找到老地方,不料老地方被人占了。   那里一排多出好几个摆摊的小伙子。   照道理,处于街尾的位置并不紧俏,不会有人惦记,人家都是想着往街头那边挤,谁会留意这点人流量稀少的街尾?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这几个小伙子,直接将街尾占住,不留一丝空隙,连接着街尾的地方是一座石拱桥,石拱桥上不许摆摊。   也就是说,彭曼冬压根无处落脚。   她很是奇怪,蹬着三轮车来到卖蜂窝糖的大爷面前。   拢共在这里只摆了几天摊,唯一还算熟识的就属这位卖蜂窝糖的大爷,彭曼冬将三轮车停在他面前,小声询问:“大爷,你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吗?”   大爷没敢吭声。   昨天彭曼冬收摊后,对面卖葱油饼的朱静香走到他摊子前,恶狠狠骂了他几句,责怪他多嘴。   说是他给彭曼冬提了醒,彭曼冬才不做糖水萝卜,改做蒸羊羔,抢了很多人生意。   还威胁他,要是再敢跟彭曼冬说些有的没的,就把他摊子掀了,不让他在这条街上摆。   他倒不怕朱静香。   一个妇人而已,还能动手打他不成?   他只是忌惮朱静香背后的关系,附近每处摆地摊的地方背后都有势力划分,有人每月都会来收管理费,不交就得被赶走。   而夜市街背后收管理费的人是秦强,与朱静香的丈夫秦强有些亲戚关系。   惹不起总还是躲得起。   大爷不想为了几句话丢了营生,只朝着彭曼冬挤眉毛弄眼睛,示意她赶紧离开。   彭曼冬会意,偏头望了一眼街对面卖葱油饼的夫妻。   心里逐渐明了。   大爷是个好脾性的人,发善心提醒过她两件事,一件事糖水萝卜,一件就是街对面卖葱油饼的夫妻。   回想起昨天朱静香特意过来打探生意情况,彭曼冬笃定今天被占位的事情一定和对方有关。   她也不想让大爷为难,瞪着三轮车离开了。   但她并未走远,只将车子停在偏僻角落,开始分装羊羔。   她把所有羊羔都分装成小份,一斤的,半斤的,二两的……昨天顾客们要求过的分量,她全都备齐了。   备好以后,又瞪着三轮车大摇大摆驶进夜市街,一边走一边卖。   既然没有固定摊位,那她就做个游贩。   路人谁过来问价,她就指指竖在三轮车前方的纸牌子,对方要一斤,她就从箱子里拿出早已分装好的一斤羊羔,递给对方。   对方要半斤,她就拿出半斤。   这样的效率甚至比昨天更快,不到一个钟头,整整40斤蒸羊羔,抢售一空。   还有没买到的人堵在三轮车面前,死活不肯让她走。   “我昨天没买到,今天又没买到,每次都来晚一步,你每天就不能多做点吗?”   “话说你怎么没个固定摊位啊,我还跑到你昨天那个摊位去等呢,等半天都没等到,一过来发现你都卖完了,你明天还来不来?”   “我怕我明天也抢不到,今天能不能先向你预定一斤?”   “还可以这样吗?那我也要预定!”   ……   彭曼冬没接受大家的预定,只保证明天依旧会过来,众人这才不情不愿让开路。   街道上人来人往,三轮车掉头也不容易,彭曼冬干脆直接向前蹬,一路蹬到了迎东小学附近。   等了一会儿,瞧见张彩萍从学校大门出来,她连忙上前,递过一袋糖水萝卜。   “昨天没做,今天给您补上。”   之前张彩萍让她每天做出一个萝卜的分量,她昨天尝试做新品蒸羊羔,一时忘了给张彩萍准备,今天特意多做了些。   递过糖水萝卜,彭曼冬又从箱子里翻出一袋仅存的蒸羊羔。   大概有半斤。   “昨天就想送过来给你尝尝了,可惜每天做的都不够卖,这是我特意留下来的,不然早就被顾客抢光了,你拿去尝尝吧。”   “哟,原来卖蒸羊羔的人就是你?”   盯着对方手中的蒸羊羔,张彩萍哈哈笑起来。   昨天她就听说了,说是夜市街那边来了一个卖蒸羊羔的,8块钱一斤,看上去不便宜,但味道特别好,昨天不到一个钟头对方就卖光了收摊了。   她过去时只听到众人兴致勃勃的讨论,还想着自己怎么没口福,碰不到,不然说什么也得买点过来尝尝鲜。   没想到今天人家倒是主动送上门来了。   张彩萍喜出望外。   同时也很诧异:“你不是卖糖水萝卜吗?怎么又改卖蒸羊羔了?昨天听他们说是一个年轻女人在摆摊,我心里有点怀疑,但又觉得不太可能是你,没想到还真是你。”   送上门的美食,着实很难拒绝。   张彩萍兴高采烈地接过,埋头去布包里薅零钱。   “一共多少钱?”   彭曼冬只收了糖水萝卜的5毛钱,“蒸羊羔算是我送你的,不收钱。”   “真的?”   张彩萍笑起来,“那你这么做生意,不是要亏死了?”   糖水萝卜卖五毛,半斤蒸羊羔卖4元,彭曼冬只收5毛钱,4块钱的东西倒是说送就送给她了。   生意人哪里有不会算账的,人家肯大手笔送给她,自然有人家的打算。   张彩萍扬起嘴角干笑两声:“哪怕你送我半斤蒸羊羔,明天的摸底考试我也不会给彭向南小朋友开绿灯的哦。”   “没有的事,只是想请你尝尝而已。”彭曼冬也跟着笑起来,“就当是你照顾我生意的回报吧。”   彭曼冬的确没有借由美食打点关系的意图。   她只是感念在摆摊第一天,以为所有的糖水萝卜都要卖不出去时,张彩萍做了她第一位捧场的顾客。   至于闺女的摸底考试,就得看闺女的发挥了。   想到孩子,彭曼冬连忙瞪着三轮车赶回家,途中路过夜市街,被朱静香瞧了个正着,气得朱静香面皮涨红,心里跟喝了一整瓶醋似的,咕噜咕噜往外冒酸气。   真是不公平。   怎么人家只需要卖一个钟头,就赚得盆满钵满,自己和丈夫日里夜里都出摊,还赚不了人家收入的一半,这合理吗?   整条夜市街上,哪一个摊主不是日夜都来摆摊做生意,生怕少挣了一分钱,只有彭曼冬,每天将准备的分量卖完了,就屁颠屁颠骑着车回家去。   她就没见过摆摊的谁比彭曼冬更轻松。   人家不仅轻松,还轻松地把钱赚了,这是最让人眼红的一点。   凭什么啊!   凭什么彭曼冬赚钱这么轻松啊!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彭曼冬第四天出摊。   第四天出摊就能有这样的生意,难道摆摊也需要天赋吗?   她明明都让人抢占了摊位,结果彭曼冬一点也不着急,轻轻松松蹬着三轮车就把东西给卖完了,真是说理都没处说。   朱静香越想越气。   收摊后,她提了一瓶散酒连夜赶到秦鹏家里,添油加醋一顿抹黑。   “夜市街新来了一个摆摊的,摆了四天,挣了好几百,人家没想过交管理费,鹏哥你得过去催一催。”   秦鹏今年三十来岁,游手好闲了大半辈子,年轻时候吃过牢饭,因为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被关进去好几个月,放出来后就开始混吃等死,一天到晚不务正业,到处拉帮结派,人嫌狗厌。   朱静香以前是不屑得和他来往,总是叮嘱自家丈夫秦强离他远点,免得他蹬鼻子上脸来家里借钱。   这种地痞流氓,好人家谁愿意沾惹?   到处惹是生非的人,不尽早远离,难道让对方闯了祸来连累自己?   朱静香觉得自己的态度没什么问题,只是谁也没想到,秦鹏会有发迹的一天。   以前大街上不允许摆摊,那是个体户,是资本主义萌芽,是投机取巧,总之,是要被讨伐的,发现了得去蹲号子。   后来民营企业开始发展,国企开始改革,越来越多的工厂经营不下去,也越来越多的工人下岗,下岗工人找不到合适的营生,只能摆摊。   个体户开始激增,国家针对这方面的法律也不太完善,让很多人钻了空子。   一些地痞流氓划分势力,开始在各个摆摊的地方收取管理费。   秦鹏养了一帮小弟,小弟们每天的任务就是到处去收不该收取的费用。   靠着这个灰色收入,秦鹏从以前朝不保夕、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摇身一变,成为吃香喝辣、众人敬畏的地头蛇。   这个时候朱静香终于又想起了这门亲戚。   事实上,她丈夫秦强和秦鹏的关系已经出了五服,算不上正儿八经的亲戚,但是人嘛,富在深山有远亲,朱静香哪里肯放过这个攀关系的机会,又重新拉下脸巴结对方。   巴结对方总归是有好处的,众人见她和秦强看起来沾亲带故,很少来和她作对,哪怕是她不占理的地方,大家怕被秦鹏找麻烦,也都习惯性让着她。   这给了她一种错觉,让她一旦产生不满,总是热衷搬出秦鹏来解决问题。   “而且我打听过了,这个新来的本来是在棉纺厂里做工,现在下岗了,来夜市街摆摊,她早就死了丈夫,如今一个人带着闺女过日子,也没改嫁。”   言下之意,对方孤儿寡母的,家里没人撑腰,可以往死里欺负。   秦鹏闻言,只关注对方的收入:“你说她几天就赚了好几百?她卖什么这么赚钱?”   “她卖蒸羊羔,8块钱一斤,一天能卖40斤,想想哪怕去除一半的成本,她也能净收入160块钱,这比你收管理费还来钱快呢。”   “是么?”   秦鹏点了一支烟,咬在嘴里,沉吟半晌,“那明天我亲自去收收她的管理费。”   “那你可要多收点,她赚不少呢!”   得了准信的朱静香心满意足地走了,只等着明天看彭曼冬的笑话。   彭曼冬第二天没着急摆摊,今天是迎东小学开学的日子,闺女要去参加摸底考试,她先骑自行车送了闺女去学校。   “有信心吗?”   将人送至校门口,彭曼冬摸着闺女的小脑袋问。   “有!”   彭向南郑重点点头。   “那好,等你放学了给你做你最爱吃的东安仔鸡。”   “妈,如果没通过,也有得吃吗?”彭向南昂起小脸,问得一脸认真。   彭曼冬听笑了,“没通过也有。”   “好耶!”   背着书包,彭向南欢呼雀跃迈进了属于她的新学校。   看着闺女彻底融入人群,彭曼冬才舍得收回目光。   她骑着自行车准备赶回去处理食材,宽敞的大道上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一个男人。   男人面红耳赤,走路东倒西歪,浑身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酒味。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酗酒的酒鬼。   酒鬼歪歪扭扭堵在路前方,彭曼冬躲闪不及,差点撞上去。   没等她反应过来,噗通一声,对方直直倒了下来。   还没撞上去呢怎么人就倒了?   碰瓷,绝对的碰瓷。   彭曼冬捏着车把手扭头就走。   周围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但枪口并不是对准她,而是对准躺在地上快要不省人事的男人。   男人手臂上露出一截栩栩如生的大鹏展翅纹身,这年头,能往身上刺青的能有几个好人?   谁家的好人需要用刺青去吓唬别人?   周围没人敢去搀扶,都怕惹事上身。   彭曼冬骑出几米远,回头一瞧,地上的人继续不省人事,围在他周围的人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懒得插手。   喝醉酒如果不及时解酒,真有可能醉死。   彭曼冬沉默,片刻后她折返回去,走到那人面前,踢了踢对方胳膊。   没有动静。   她观望一圈,周围什么都没有,唯独不远处有个卖水果的摊子。   走到水果摊前,彭曼冬称了一斤香蕉,拿回去剥皮,一连塞了三个进男人嘴里。   香蕉可以补充钾和糖分,提升血糖,缓解乏力,没过一会儿,地上的人稍稍有了动静。   得,没死。   彭曼冬也不太想和这种不好惹的人扯上关系,提起香蕉扭头走了。   地上的人稍稍回过神,顶着炸裂的头疼醉坐着发懵,不一会儿两个小弟忙不迭赶过来扶起他:“鹏哥,你喝多了,先回去歇着吧,收管理费的事情我们去办就成。”   秦鹏终于想起出门的目的。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逐渐走远的背影,默默收回视线。   随后吐出嘴里还没嚼完的香蕉,锤了两下昏沉沉的脑袋,“行,你们去办,办稳妥点。” [47]1990:我看上她了,以后别找她麻烦   回途中的小插曲彭曼冬并未放在心上,她照常准备了一大锅蒸羊羔,足足40斤,在下午时分准时出摊。   原本的摊位仍旧被几个小伙子占据,完全没有留出任何空隙给她摆摊,不得已,她只能像昨天一样,将蒸羊羔提前装袋,随后踏着三轮车缓缓穿过夜市街。   两天时间,口碑已经逐渐发酵。   由于蒸羊羔味道鲜美独特,不少尝过的人成了回头客,没尝过的人也被挑起了试一试的心理,所以生意比前两天更好。   还没过半个钟头呢,40斤蒸羊羔一抢而空。   生意盛况着实惹得路两边的摊贩眼红。   有眼力劲的人已经开始思索着要不要跟风做蒸羊羔。   这年头物质短缺,肉类尤其难弄到,优质肉类更是想也不用想,有人见她天天卖蒸羊羔,以为她有特殊渠道,故意上前来搭讪套话,想问出她从哪个渠道进货。   彭曼冬笑笑没接话。   她的确有特殊渠道,不过这个渠道一般人还真拿不到。   旁人见她不肯吐露,以为她不愿意透露生意机密,阴阳怪气几句,冷着脸离开。   彭曼冬对此见怪不怪。   从她第一天卖蒸羊羔起,至少有一个手掌的人数过来朝她明里暗里打听她的进货来源,得不到具体信息后,大家都是这样,鄙夷地望她一眼,唾弃她的小气。   小气就小气吧。   这种渠道她是无论如何不会透露的。   蒸羊羔卖完了,彭曼冬准备打道回府。   途中经过卖蜂窝糖大爷的摊子,她特意停下来,递出五块钱。   “大爷,帮我拿五块钱的。”   一毛钱就能买一小块钱蜂窝糖,五块钱得买好大一块呢!   这是个大单子,大爷喜出望外,笑呵呵地去敲糖。   “大爷,麻烦敲细一点,敲细了好吃,太大不好下口。”彭曼冬想好了,这些糖让闺女明天带去学校,分给同学们,毕竟是新地方,需要一点零食打通关系。   小孩子们喜欢吃甜食,蜂窝糖是最好的选项。   当然,她其实也可以自己做,不过……瞥见大爷摊子上没什么生意,她想着顺带光顾一下。   大爷也体会出她照顾自己生意的善意,毕竟对方是摆摊人,糖水萝卜和蒸羊羔都做得来,没道理蜂窝糖做不来。   对方这两天生意好,赚了钱,还不忘还帮衬自己,大爷心里很感动,拿着小铁钉认真敲糖。   将蜂窝糖敲成均匀的小块后,他上秤称了称。   够五块钱的分量才将一袋蜂窝糖递给对方。   彭曼冬早已付过钱,她接过糖,放进三轮车后面的箱子中,转身要去踏车轮,两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堵在三轮车面前。   为首的寸头青年上前一步,踩住她三轮车的前轮,俯下身子抽出她摆在三轮车前的纸牌子,一字一顿念着上面工整的字迹。   “蒸羊羔,8块钱1斤。”   “啧啧,卖得挺贵啊,你在这里摆摊,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吗?”   “什么规矩?”   彭曼冬上下打量对方,她才刚来没几天,压根没听说过这条街上还有什么规矩。   “看来你是真不明白。”   寸头青年将纸牌子往地下一扔,冷笑:“既然决定过来摆摊,难道不提前打探一下的吗?每个来夜市街摆摊的人,每月都要上交10块钱的管理费,这个你都不知道,你还敢来这里摆摊?”   居然还有管理费?   对方痞里痞气,一看就不是政府单位出身,国家都还没派人来管理呢,这群地痞流氓倒是迫不及待瓜分地盘。   彭曼冬眉头一皱,刚要回绝,胳膊突然被人一拉。   旁边卖蜂窝糖的大爷念她善意光顾自己生意,这会儿冒着被连累的风险,上前小声给她提醒:“他说的没错,这条街上每个摊主每月都要上交10块钱的管理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还是交了吧。”   大爷是看她一个妇道人家势单力薄,肯定应付不了对面两个小混混,劝她交点钱息事宁人。   彭曼冬权衡片刻,决定听劝。   倒不是别的原因,主要是现在赚钱比以前容易多了,一天轻轻松松净赚300多块钱,一个月她都能收入一万块。   这年头,万元户已经称得上有钱人,拿出10块钱做管理费简直是九牛一毛。   再说了,摆摊是长远生意,既然这一带的人都已经习惯上交管理费的方式,说明已经形成一条不成文的潜规则。   拒交会惹出很多麻烦,按着大爷的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十块钱就相当于破财消灾了吧。   “可以,既然是这里的规矩,那我照办。”   彭曼冬从口袋里掏出10块钱,递给对面的寸头小青年。   寸头小青年没接。   “别人每个月要上交10块钱不假,但你不一样,你得上交20块钱。”   “为什么?”   “因为你的买卖比别人赚钱。”   因为买卖比别人赚钱,所以自己就得比别人多出10块钱的管理费?这是什么歪理邪说。   再说了,自己才摆摊没几天,能有长年累月在这里摆摊的摊主赚得多?   对方怕不是看她一个女人好欺负,故意来找茬。   彭曼冬脸色一冷,直接将十块钱揣回兜里。   “别说我没交管理费,我给了,是你们不要。”   她捡起地上的纸牌子,重新插回三轮车前方,然后捏紧车把,重新转了个方向。   两个奉命过来收管理费的小青年哪里料到这人如此不识好歹,很快也调转方向,重新堵在三轮车前。   为首的寸头青年脸色暗沉几分,凶相毕露:“我说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给你脸才只让你交20块钱,如果你连20块钱都不肯定,那就别怪……”   话到一半,寸头小青年突然住了嘴,眼睛逐渐瞪大。   对面的女人从车后箱子里掏出一把大菜刀,菜刀被她灵活挽了几个花手,狠狠剁在箱子盖上。   女人冷着脸掀起眼皮,眼神看起来甚至比他们两人还凶狠。   “我的菜刀跟我一样不长眼,你们要是非来硬抢,那就让它见见血。”   嘿,还敢拿刀威胁。   虚张声势罢了!   寸头小青年什么斗殴场面没见过,哪里会怕一个妇人家的菜刀,他二话不说上前,一道无影风突然闪过。   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抽出菜刀往他面前划了一口。   好在他经验丰富,躲闪及时,不然就要被开膛破肚了。   该死的女人,敢来真的!   寸头小青年气血上涌,往前迈了一步要去扯女人的胳膊,又被一刀残影吓得缩回了手。   几次拉扯下来,他竟然近不了身。   周围逐渐聚集看热闹的人群,对方手中拿着菜刀不肯放下,菜刀在她手中又被挥得格外灵活,凭他怎么抢夺也抢夺不来。   该死的!   僵持下去只会颜面尽失,寸头小青年下不来台,气狠狠溜走,溜走前不忘放狠话:“你给我等着!”   彭曼冬充耳不闻,只慢慢收起菜刀。   刀功的技能里有一项耍花刀,形式大于内容,表演性质比较强,正儿八经做菜的时候彭曼冬从来不用,不过偶尔也可以用这种花把势吓唬吓唬人。   挺管用。   找茬的人离开,闹剧结束,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慢慢散开,围观整个过程的朱静香默默看着,心里好不得意。   啧,没想到这个彭曼冬居然还是个硬脾气,不肯交管理费,还拿菜刀逞能。   这条街上能占据好位置的摊主,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硬茬,那些强壮男子汉都没想着要拒交呢,彭曼冬倒是不识好歹,做了第一个出头鸟。   真是无知者无畏。   和秦鹏那帮人作对能有什么好下场?   那群人是拿着真刀真枪进行过帮派火拼的狠人,牙打掉两颗从来不喊疼的活阎王。   对于他们,顺着就是了。   越是逞能,下场越是糟糕。   等着吧,明天彭曼冬就没好日子过了。   卖蜂窝糖的大爷也怀着这样的担忧,他拉过彭曼冬的胳膊劝导:“你不该逞能的,看这架势他们肯定还会来找麻烦,你明天还得先别出来摆摊了吧。”   “唉,你不出来摆摊,我都怕他们会找上门去,你说你一个妇道人家,家里也没个男人,以后谁给你撑腰?”   谁给她撑腰?   彭曼冬早都想好了,何院长之前催过她,眼看着给吕市长做过的那盒膏滋快要吃完,她得准备下一盒。   随手给吕市长帮忙,她从来没要过回报,上次吕市长让何院长转手送给她的鱼子酱,她也一罐没要。   这群小混混要是真敢找茬,她就要动用这个人情了。   不过大爷的话让彭曼冬留了几个心眼子,放学时间,她亲自去接闺女回家,不让闺女离开自己的视线太久。   “怎么样,摸底考试通过了吗?”   站在校园门口等到闺女后,彭曼冬问出测试成绩。   “都及格了。”   “真的吗?”   彭曼冬有些意外,闺女平时不爱学习,最近拢共也才复习两天,能有这样的进步效果?   看来作为主角的孩子,闺女的确有天赋,她摸摸闺女的小脑袋,“我一直相信你能做到,看吧,你现在的确做到了。那我实现昨天的承诺,回去给你做你最爱吃的东安仔鸡。”   “好哦。”   彭向南应了一声,兴致不高。   以往听到要吃东安仔鸡,闺女一向高兴得手舞足蹈,怎么今天这么淡然。   彭曼冬摸摸她的小脑袋,询问:“怎么了,有心事?”   “嗯。”   彭向南的确有心事。   新学校与以前的厂区小学不太一样,以前厂区的孩子之间互相认识,从小到大都玩在同一个厂区,感情自然深厚一些。   况且那时候大家都穷,谁家的条件也不会比旁人好过太多,大家都过着差不多的日子,孩子之间很少产生嫉妒与攀比。   而公办小学不同。   孩子多半是没法继续在厂区小学读书才不得已转到公办小学,至于为什么没法上厂区小学,这里面情况就复杂了。   总而言之,公办小学的学生们家庭背景各不一样,有些很优越,有些很糟糕,差距非常大,贫富逐渐拉开。   有些同学上学第一天会穿着新买的漂亮衣服去教室显摆,彭向南从不羡慕别人的漂亮衣服,她只馋别人带过来的零食。   “妈,我看到有人吃那种很薄很薄一片的零食,那是什么?”   哦,原来闺女是馋别人的零食。   彭曼冬笑起来,“你具体描述一下,说说是什么香味,什么颜色。”   “比酱油浅一点的颜色,是猪肉的香味。”   哦,猪肉脯。   “你想吃?想吃的话,妈妈回家给你做。”   “真的吗?”   彭向南惊喜,“妈,你连这个也会做吗?”   “当然会。”   “好耶!”   彭向南欢呼雀跃,一蹦三尺高,终于恢复了以往的神采。   她从前见都没见过的零食,她母亲居然会做,小小的彭向南一下子觉得自家母亲无所不能,内心油然生出一股自豪感。   “妈,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吗?”   彭曼冬笑笑没回答,只将闺女抱上三轮车,一路蹬着三轮车穿街走巷赶回家。   回家后说到做到,开始给闺女做零食。   猪肉脯的做法并不难,她选了一斤里脊肉,里面瘦肉偏多。   洗干净去除筋膜,剁成肉泥,加入生抽、老抽、糖、盐、黑胡椒、料酒、耗油等调料,搅匀,腌制半个钟头。   半个钟头后,把肉泥放在干净的砧板上,用擀面杖将肉泥擀成两厘米厚的均匀薄片,然后撒上芝麻。   做成这样便可以开烤了。   这年头还没有烤箱,若是在乡下,可以简易搭个土灶,用土灶余温烤食物,城里不行,城里只有煤气炉子。   当然,也可以自然晾晒,不过得花费三五天的工夫,家里的小馋鬼怕是等不及。   彭曼冬搬出平底锅,打算直接煎烙。   预热之后往锅里刷油,将擀薄的肉片放进锅中小火慢烙,期间刷上蜂蜜水,烙至两面呈现棕红色就可以出锅了。   冷却后,切成小块,用塑料袋装好,和外面购买的零食没什么两样。   第二天送闺女上学时,她将一袋猪肉脯全塞进闺女的书包,连带从大爷摊子上买的蜂窝糖也塞了进去。   望着闺女背着书包高高兴兴走进学校,她才放心地收回目光,回家重新准备摆摊的食材。   下午时分,按时出摊。   早在她抵达夜市街的前十分钟,秦鹏已经搬出一把凳子坐在街头,静候佳音。   他在这一带收了快十年的管理费,自从有人开始摆摊他就占了地盘。   刚开始摆摊没那么光明正大,大家都偷偷摸摸进行,生怕被抓到,即便这样,人家都还要照例给他交管理费呢,一个刚没来的几天的女人就敢拒交,胆子够肥啊。   对于这样不识抬举的人,得他亲自出马。   不给点厉害瞧瞧,被别人有样学样,那他以后还要不要在这一带混了?   秦鹏坐在长凳上,翘起二郎腿。   他屁股下面压着一条开刃的长刀。   据说那个女人菜刀耍得溜,吓得他两个小弟不敢近身,他今天倒是要瞧瞧,是对方菜刀厉害,还是他长刀厉害。   “鹏哥,等久了,要不先吃个饼吧?”   朱静香拿了一只葱油饼过来献殷勤,秦鹏没接。   他点燃一支烟,咬在嘴里。   吐出一圈云雾,不耐烦看了看日头:“你不是说她经常这个时候过来摆摊吗,怎么还不见人影?”   “是这个时辰没错,应该快来了吧。”   平时彭曼冬挺准时的,今天应该也不会迟到,怎么还不见人影?朱静香眯着眼睛张望不远处的街尾,内心有点着急。   秦鹏么没接她的葱油饼,她怕浪费,重新摆回摊前,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彭曼冬蹬着三轮车从她面前一晃而过。   她连忙摇动秦鹏手臂,“呐呐呐,就是她!”   循着尖锐的嗓音,秦鹏抬眸觑了一眼。   一个女人蹬着三轮车的背影印入眼帘,出人意料,这道背影很是熟悉,如果没记错,昨天应该见过。   秦鹏眉头一皱。   扔下烟头,用鞋尖狠狠碾灭地上的火星,抬步追上去。   “等等,我买一斤蒸羊羔。”   浑厚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彭曼冬知道是生意来了,立即停下三轮车,应了一声:“好的。”   她从后车箱子里拿出一袋装好的一斤蒸羊羔,递给来人。   来人靠近,先是一阵浸入骨髓的酒味闯入鼻腔,随后一只花臂展露在眼前。   彭曼冬微微一怔。   目光往上,她认出那张熟悉的脸。   “多少钱?”对方问。   “不要钱,送给你。”   彭曼冬将蒸羊羔递过去。   秦鹏没接,他觑着眼打量面前的女人,原来这人正面是长这样,眉目清秀,面若桃花,比他想象中更好看。   “你猜到我过来的目的了?”   两人第一次见面,没道理人家要送他见面礼。   “这一斤八块钱,我再送您一斤,不知道可不可以抵一个月的管理费?”   对方又拿出一袋递给他。   秦鹏不自觉笑起来。   行啊,还是个挺聪明的女人。   他什么都还没说,对方已经猜出他的目的,见了他,也没摆出昨天拿菜刀吓唬人的架势,只是和和气气问他,可不可以拿蒸羊羔抵管理费。   这就是话术。   如果他不答应,对方就该换个强硬姿态了。   所以昨天她应该也是这样的处理方式吧,闹大了纯粹是自己小弟不懂办事。   就是说嘛,一个能不嫌麻烦替路人解酒的好心人,怎么会变成小弟们口中凶神恶煞的婆娘。   秦鹏又望了一眼她那张赏心悦目的脸,心里当即萌生另外的想法。   听说她死了丈夫很多年,一直没改嫁,只带着女儿单独生活。   这么年轻,家里没个男人怎么成?   碰上事情连个撑场子的人也没有。   秦鹏当即应下:“当然可以,而且以后你都不用交管理费了。”   他接过蒸羊羔,挥挥手,这事就此揭过。   想象中的冲突场面并没有发生。   眼巴巴望着不远处的朱静香等着看彭曼冬被教训,等来等去只等到秦鹏捧着两袋蒸羊羔返回。   彭曼冬无事人一样,继续蹬着三轮车卖蒸羊羔去了。   这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意识到出了问题的朱静香连忙迎上前,试探着问:“怎么回事,对方肯交管理费了?”   所谓无风不起浪,有些人的性子就是无风也要掀起浪花来,秦鹏心里明白得很。   他瞥她一眼,阴沉沉警告:“把你找来的那帮人撤了,把摊位还给人家,以后不准找她麻烦。”   朱静香:? [48]1990:对,我是她爸爸,所以你是哪位?   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以后不要去找彭曼冬的麻烦?   朱静香呆了。   对方言辞太过诡异,她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直到旁边又传来秦鹏一句问话:“你知道彭曼冬的女儿在哪里上学吗?”   “迎、迎东小学。”   下意识回答之后,朱静香如梦初醒、恍然大悟。   完蛋,都来打听彭曼冬闺女上小学的地方,这肯定是看上人家了啊!   不然仅仅只是教训对方的话,打听人家闺女在哪里上学做什么?   可是……秦鹏不是一直不想讨老婆么?   秦鹏出生在一个贫困家庭,父亲老实巴交,母亲嫌贫爱富,在他五岁那年执意和他父亲离婚,跟着一个木匠跑了。   这在小小年纪的他心中烙下一道深刻印记,女人都是嫌贫爱富的,不值得真心对待。   后面他也一直没讨老婆,即便发迹了,身边情妇一个换一个,从没想过要娶进门。   按照他的想法,女人只是发泄的工具,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衣服当然是天天换才对味。   朱静香一直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成家,所以才会很放心地撮掇他来教训彭曼冬。   谁知道彭曼冬竟成了唯一的例外。   秦鹏连彭曼冬闺女的小学都打听好,这肯定是要先去讨好人家闺女。   以前大多是别人拖家带口来讨好他,什么时候需要他主动去讨好别人?   得,看来这次一定是认真的。   朱静香心里没滋没味,甚至有点后悔闹了这么一出。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没让彭曼冬吃着教训,反而给对方送了一把保护伞。   倘若彭曼冬以后真跟了秦鹏,岂不是能在这条街上作威作福?   到时候哪怕彭曼冬拿鞋底踩在她脸上,恐怕她也只能陪着笑夸赞对方鞋子好看。   朱静香越想越不是滋味,心里只祈祷彭曼冬那闺女可千万别给秦鹏好脸色。   ——   迎东小学,三年七班。   第一节课课间休息,彭向南从书包里掏出母亲给她准备好的一袋猪肉脯。   才开学第二天,全新的环境,班上同学她一个都不认得。   好在她不是怯弱怕生的性子,不认识可以慢慢认识嘛,于是彭向南很自来熟地开始分发手中的零食。   小学生的友谊很多时候就是从零食分享开始。   大家七嘴八舌凑过来,接受彭向南的好意,同时不忘奉承几句。   “哇,你好幸福哦,居然能带这么多零食。”   “你家里看起来好有钱啊,你妈妈一天给你多少零花钱?”   “你是新来的吗?还是从别的班级转过来?以前在学校好像没见过你。”   ……   彭向南忙着分发零食,顾不上回话。   周围聚集的同学越来越多,她俨然成了人群中的焦点。   这副热闹的场面瞬间让彭向南回想起以前在厂区小学的欢乐时光。   那会儿大家也是喜欢这样打成一片,看来无论在哪里读书,都是一样,只要能真诚待人,到哪里都能交到朋友。   彭向南心里正高兴着自己很快融入了新环境,一个同学对她零食的冷声拒绝,打断了她惬意的心情。   对方名叫郭仕超,是班上最胖的一位学生。   昨天彭向南正是瞧见了这位同学手里拿着的猪肉脯,心里好奇,才让母亲回家做了零食。   猪肉脯对她而言是个新鲜玩意,对郭仕超而言肯定不是,她知道人家可能不稀罕,但是自己给大多数同学都分发了,没道理不给他分发。   不然人家还以为她心里对郭仕超有意见呢。   彭曼冬一视同仁地给郭仕超发了猪肉脯,没想到对方冷着脸哼了一声,直接把她手中的猪肉脯打落在地。   “我不要,我才不稀罕!”   郭仕超撅着一张嘴,脸上怒气腾腾。   气死他了,这个新来的一定是故意出风头。   昨天他带了一包猪肉脯来学校,同学们没见过,都围在他身边,哄着他给他说好话,想从他手中分得一片猪肉脯尝尝滋味。   他点兵点将似的分零食,享受了一把众星捧月的滋味,很是满足。   谁知道第二天这个新来的就如法炮制他的做法,也带了一包猪肉脯来学校,同学们都凑到她身边说好话,恨不得把她捧起来,看得他咬牙切齿。   可恶,这个讨厌的学人精!   郭仕超笃定彭向南是在模仿他,挑衅他,心里对彭向南的印象降到谷底。   对方送来的零食他当然不会接受,不仅不接受,他甚至还想找找茬:“这是你买的?你从哪儿买的?你爸妈给的零花钱?你家里很有钱吗?”   彭向南没吭声。   她不明白自己只是想分享零食,怎么对方突然要调查她家庭情况。   “我爸爸是高级裁缝,能自己设计衣服,我妈妈有一家服装店,所以我家里很有钱,买得起猪肉脯当零食,你呢,家里是什么情况?”   介绍完自己家中的情况,郭仕超昂着一张胖墩墩的小脸,等待彭向南自报家门。   彭向南没出声,只盯着地上被对方打落的猪肉脯发呆。   不吃就不吃嘛,为什么要故意浪费?   这些都是她母亲辛辛苦苦做出来的,浪费一片都是对母亲心血的不尊重。   这个小胖孩子也太不讨人喜欢了,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家庭情况,也不知道是要做什么。   彭向南弯腰捡起地上的猪肉脯,转身要扔进垃圾桶,一个同学瞧见了,窜出来飞快夺过去,一口塞进嘴里:“你不吃我吃嘛,别浪费。”   小插曲打断了郭仕超的问话。   自觉受到漠视,郭仕超一把推开那个贪吃的同学,重新堵在彭向南面前。   冷声问话:“你妈妈是做什么的?你爸爸呢?”   “……”   彭向南很是心塞。   对方为什么执意要打探她父母是做什么工作?   她不想回答。   直觉告诉她,回答之后,对方只会拿这个来取笑她,虽然工作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但很显然,有些人心有抱着高低贵贱的偏见。   彭向南自顾自要回座位,突然有同学跑到教室门口大喊她的名字。   “彭向南在吗,你爸爸找你。”   嗯?   彭向南懵了。   “你确定是我爸爸找我吗?”   “不知道,反正有个男人在走廊外面等你。”   传信的同学将话带到之后,一溜烟又跑走了,独留彭向南站在原地,像丈二的和尚,完全摸不着头脑。   她一脸莫名其妙地踏出教室,在外面走廊上看见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   男人长大又高又壮,两只胳膊强劲有力,胳膊上雕着的青色纹身栩栩如生。   见她出来,堆着笑容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袋泡泡糖。   泡泡糖五颜六色,在嘴巴里咬化了能吹出泡泡,很受小孩子欢迎。   彭向南心里是喜欢的,但她没接。   她颇为戒备地望着来人:“我妈说了,不能随便接受陌生人的东西。”   被拒绝后,对方没有生气,反而噗呲一下笑出声。   “对,你妈说得对,陌生人的东西不能随便要,不过我很快就不是陌生人了,可以要。”   彭向南仍旧没接。   对方见她满身防备,不肯要糖,干脆拉过旁边一位看热闹的同学,“你们拿去分了吧。”   其他小孩不明就里,以为对方是彭向南的长辈,接过泡泡,拿进教室开始分发。   对方走后,彭向南踏进教室时,泡泡糖已经分完了。   不知是哪位好心的同学,还贴心地给她课桌上留了一颗。   站在教室后方的郭仕超也接了泡泡糖,他一边嚼着糖,一边笑嘻嘻盯着彭向南:“难怪你刚才死活不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原来你爸爸是他啊。”   秦鹏的名声并不好,但凡家里有人摆摊,没人没听说过秦鹏的臭名。   耳濡目染下,小孩子们也对这个每月都要收管理费的地头蛇深恶痛绝,郭仕超的父亲以前在夜市街旁边一条街上租门面做裁缝时,也经常受到秦鹏那帮人的骚扰。   他父亲对此嗤之以鼻,咒骂秦鹏是地头虫。   害虫的虫。   “原来你爸爸是地头虫,那你就是小地头虫咯。”   郭仕超的奇妙比喻引得同学们哈哈大笑,大家刚才吃过人家的糖,这会儿已然忘了恩惠,开始跟着郭仕超起哄。   “小地头虫,小地头虫,小地头虫……”   刺耳的绰号钻进耳中,听得彭向南极为火大。   “他不是我爸爸,你们别乱说!”   “不是你爸爸为什么给你送糖啊?不是你爸爸还来学校看你?不是你爸爸对你这么和蔼?你怕大家伙笑话,连爸爸都不敢认啦?”   “难怪你能买得起猪肉脯,原来家里有个专门收管理费的爸爸,可是你家里的钱来得都不干净,迟早要遭报应的,大家以后都别吃她的零食了,免得跟着遭殃。”   “对了,你回去之后不会向你爸爸告状吧?哎哟,我突然有点害怕,你不要告诉你爸爸好不好?不然他明天来学校收拾他怎么办?”   ……   郭仕超嘴里是害怕,脸上没有半点畏惧的表情,全是对彭向南的嘲讽。   看到彭向南被他怼得说不出话来,他嘴角快要咧到天上去,继续加大火力。   “这么看来,你和你爸爸长得还挺像,都挺……”   话到一半,一本语文教科书从空中直直劈来,精准砸到他脸上。   随后是彭向南愤怒的指责:“说了他不是我爸爸,你给我闭嘴!”   郭仕超没有反驳。   也是不巧,语文教科书的书角直直砸到他眼窝,疼得他不顾形象,当即捂着眼睛蹲下身,嚎得惊天动地。   两分钟后,两人都被请进办公室。   教导主任张彩萍望了一眼捂住眼睛哭鼻子的郭仕超,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彭向南。   真是没想到啊,这彭向南还能将男同学打哭。   “向南同学,你得想想你进这间学校前,你妈妈为你奔波了多少次,虽说你侥幸通过摸底考试,进入了新的班级,但也不能得意忘形。作为学生,好好学习才是第一要务,怎么能随便和人发生冲突呢?”   批评一番后,张彩萍又将视线转移到哭声渐歇的郭仕超身上。   “仕超同学,给人起绰号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人家向南同学已经辩解过,你非但不停止,还变本加厉,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念在你也吃了亏,这事就这么打平了,下不为例。”   被教导主任训了一顿,两人从办公室出来,走进教室,谁也没理谁。   直到放学,彭向南抓起书包,闷闷不乐冲出学校。   回到家中,母亲已经照例给她准备了满桌子的美味。   她放下书包,恹恹坐在餐桌前。   “怎么了,今天在学校发生不愉快的事情了吗?”   平时闺女放学都是高高兴兴踏进门,嘴里还要喊着“我回来啦”彰显存在感,今天垂头耷脑的,一看就是遇上烦心事。   “有什么烦恼,可以跟妈妈说说。”   想起什么,彭曼冬突然补充:“是不是早上带去学校的猪肉脯,味道不好吃?”   “不是。”   彭向南捧起碗筷,埋着脑袋,准备措辞:“妈,今天下午有个……”   咚咚咚——   一阵突兀的敲门声响起。   彭曼冬放下碗筷起身,打开门一瞧。   秦鹏拎着一斤猪肉站在外面。   “你来做什么?”   彭曼冬很是意外,她站在门口没有请人进门的意图,只防备地盯着突然出现在家门口的男人。   “我来给你送点荤菜。”   秦鹏说着将手中的猪肉递过去,“路过猪肉摊子,特意让师傅给我留了一斤五花肉,你拿着去做菜吧。”   “我不需要。”   彭曼冬没接。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之前对方放言以后都不收她管理费,她心里就起了戒备,现在这人莫名其妙出现在家门口送猪肉,司马昭的心思,路人皆知了。   对方想打听她的住所不困难,想买一斤猪肉也不困难,难得的是他亲自上门。   这种举动透出的意味让彭曼冬心里不太舒服。   “既然你不需要猪肉,那你总需要一个安全的住址吧?”   秦鹏站在门口,转身望了一眼不远处那一排铁皮棚,“这里鱼龙混杂,也不知道住了些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你一个女人,又带着一个女孩子,一点也不安全。”   “我可以帮你在夜市街那边弄套房子,很宽敞,你住进去,以后摆摊也方便,还在上学也离得更近一些,一举两得,比住在这里安全多了。”   “谢谢哦。”   彭曼冬心想,最不安全的就是他本人。   “我不需要,住在这里挺好的,暂时没有另外搬家的打算。”   “还有,以后每月的管理费,我还是按时上交吧。”   “不需要。”   几次三番被拒绝后,终于轮到秦鹏说出这句话,“我不需要你的管理费,别人都需要交,你不需要,你是例外。”   “抱歉,我不愿当这个例外。”   彭曼冬回绝得很干脆,她自认已经将话说得很明白,没想到秦鹏只是笑笑,“有些话不用说得这么绝,先看看吧,没准过不了几天你就会改变主意了。”   对方没过多纠缠,转身离开。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彭曼冬心里莫名泛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如果时光能倒流,说不定当日被收管理费时,她会心甘情愿掏出二十块钱了事。   这样也就碰不上秦鹏了。   被这种人缠上最可怕,自身不干净,手里又有点势力,跟他作对时对方能用点小权利折腾你,如果被献殷勤,那更可怕,落在众人眼里自己就成了与对方同流合污的对象。   一旦有些风吹草动,她能被对方不干不净的背景给连累死。   碰上这种人,尽早远离才是正道。   话又说回来,以秦鹏现在的势力,应该也不缺愿意跟着他的良家姑娘,怎么对方会无缘无故对她上心?   没道理啊。   彭曼冬突然想起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闺女开学第一天,她送闺女上学之后,回来的途中碰上一个醉酒倒地的男人。   男人醉醺醺的不省人事。   当时只注意到对方胳膊上雕着纹身,她一向对这种地痞流氓没有好感,只想敬而远之,怕对方没人管,醉死在街上,才上前塞了几根香蕉给对方解酒。   那会儿她没怎么刻意关注对方的长相,现在回想起来……   好吧,果然人就不该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就会多生祸端。   “妈,他走了?”   彭向南偷偷朝外面觑了一眼,见人完全离开,她才舒了一口气。   完蛋,这人看起来真的想做她爸爸。   好在妈妈并不待见对方,对方应该没戏。   可是……对方好像很难缠的样子,长得又高又壮,一只强劲的胳膊估计可以轻轻松松将她拎起来,打肯定是打不过,赶也很难赶走。   这可怎么办是好。   彭向南愁得小脸皱成一团。   第二天一早去学校时,她心里还装着这件事,整个人显得心事重重。   以至于被教导主任张彩萍叫到办公室时,她仍旧心不在焉。   直到一道尖利的女声刺破她耳膜,“你就是彭向南?”   彭向南抬眸望去,对面站着一位身材高挑的中年妇人。   中年妇人一身红色长裙子,打扮得十分时髦,她叉着腰将郭仕超护在身后,扬起手指咒骂。   “你个没家教的小孩,你父母难道没教过你打人是不对的吗?”   “你瞧瞧你把我儿子眼睛都打成什么样了,都发肿发红了,有你下手这么重的吗?”   “道歉,你必须道歉,你的家长也必须过来道歉!”   中年妇人揪着郭仕超眼睛上的伤势不肯罢休,在办公室里已经闹了好一阵子。   张彩萍先顶住压力好言开导一阵。   这事昨天已经就已经揭过了,没想到今天郭仕超的母亲会闹到学校来,她始料未及,只得尽量替彭向南周旋。   没想到郭仕超的母亲不依不饶,执意要彭向南家长过来道歉。   这件事归根究底是彭向南先动了手,于情于理是该彭向南先赔礼道歉,张彩萍也不能做得太偏颇,只得将彭向南叫到办公室。   “向南,你让你妈妈明天过来一趟。”   “哦。”   彭向南的烦心事又增加一件。   真不是个好灶头,怎么进入新学校后,烦心事会这么多?   一桩接着一桩,怎么就没一件好事呢?   彭向南软瘫瘫地趴在课桌上,心里郁闷极了。   她有点怀念以前无忧无虑的时光。   不用思考这么多,只要每天开开心心上学就是了。   放学铃声响起,彭向南抓起书包,懒洋洋离开教室。   拖沓的步伐彰显她的不情不愿。   老师让请家长,明天得让母亲来学校一趟,她不知道等下见了母亲该怎么交代。   慢慢悠悠走到学校门口,没等来接送的母亲,倒是先等来了那张熟悉的她并不喜欢的大脸。   秦鹏站在校门口不远处,呲起大牙朝她招手。   长年累月积攒的戾气让他看上去生人勿近,故意堆笑摆出来的讨好姿态,落在彭向南眼中也同样渗人。   她不动声色退后两步,心里没由来一阵害怕。   怎么还来啊。   就是因为他,她都没能控制住自己和同学发生冲突,要是再被同学们瞧见他还来接自己放学,那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彭向南准备拔腿往相反的方向奔跑。   刚一转身,瞧见不远处那道亲切的身影,双眼一亮,如获救星般地飞奔过去。   边奔跑边亲热地呼唤:“爸爸!”   说完扑进对方怀中,显出一分极其亲昵的姿态。   秦鹏慢慢走近,看着面前提着公文包,西装革履、一表人才的男人,冷声质问:“你是她爸爸?”   “对,我是她爸爸。”   钟绍勋将小姑娘护在身后,警惕地打量着对面前不像良善之辈的男人,“所以你是哪位?” [49]1990:你能不能替我去开家长会   钟绍勋没有想到,在新学校见到彭向南的第一眼,竟然是看到她正被人欺负。   小姑娘吓得脸色苍白,几乎要拔腿就跑,足以见内心的恐惧。   她嘴里大声叫唤的“爸爸”,不过是一种自保行为,他瞥了一眼就心有灵犀的明白了。   能让孩子吓成这样,对方多少有点混蛋。   对面那个人高马壮的男人也的确不像个好人。   手臂与颈脖间的青红纹身若隐若现,走起路来东摇西摆,没个正型,这种人钟绍勋见多了。   他曾经有幸参加过边境剿匪活动,一眼能看出对方身上遮掩不住的暴戾气息。   只是奇怪……这种地头蛇,为难一个小姑娘做什么?   钟绍勋下意识将彭向南护在身后,上前一步冷冷盯着对面的男人:“我是她爸爸,所以,你是哪位?”   对方没有吭声,似乎是怔住了。   钟绍勋没再过多逗留,牵起彭向南的小手,转身离开。   望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逐渐从视线中远离,秦鹏的双脚像是被钉在原地,迟迟不能动弹。   他仔细打听过,彭曼冬的丈夫早在八九年前就去世了,这个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西装革履的男人不可能是彭向南的父亲。   可是……   当他盯着男人的面庞,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对方,一定见过!   思索间,对方牵着小孩转身离开,也就是转身的那一瞬,他终于想起那张脸在哪里见过。   这不就是彭向南的放大版吗?   同样的脸型,同样的眉眼,连侧面的弧度也相差无几,很难不让人怀疑两人具有血缘关系。   他一时停了追上去的冲动。   心里只在疑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钟绍勋同样也在疑惑。   这种地痞流氓热衷于干一些违法犯罪的勾当,难不成欺压普通人已经不能满足,准备将邪恶的魔爪伸向无辜的孩童?   钟绍勋眉头一拧。   “向南,你认识刚才那个男人吗?”   走出几步之后,钟绍勋耐心询问身边的小姑娘,小姑娘点点脑袋:“认识,但我不喜欢他。”   “他是谁?找你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但他找我应该是为了给我送糖。”   送糖?   钟绍勋这才想起,男人手上似乎的确拿着一袋糖。   对方脸色太过凶神恶煞,看起来不像好人,即便拿着一袋糖,也只会让人误解成拿糖哄骗小孩的人贩子。   “他为什么要给你送糖?”   “因为他想做我爸爸。”   钟绍勋:?   “这事你妈妈知道吗?”   “她应该知道。”   彭向南垂着眸子,小声透露,“昨天晚上他还去家里找过妈妈。”   闻言,钟绍勋眉头逐渐加深。   “你妈妈是什么态度?”   彭向南没有吭声。   她垂着眼睛走了几步,昂起小脑袋突然道:“你不做我爸爸的话,就会有其他人来做我爸爸哦。”   一句话听得钟绍勋脚步一顿。   见他停住步伐不肯走,彭向南心里的小心思不安分的涌动,连忙又凑到他耳旁小声补充:“不过妈妈对他态度不好,所以你还是有机会的哦。”   至少两者相比,她母亲绝对更喜欢钟叔叔。   钟绍勋哭笑不得。   他摸摸小姑娘圆滚滚的脑袋,牵着小姑娘先来了一趟棉纺厂。   在传达室里,他借了电话拨给陆文祥,表示迟两日再回去。   “又迟两天?”   电话那头的陆文祥差点炸毛。   两天复两天,这都四天了大哥!   “你在沣西市到底有什么重要事情要办?”   “棘手的事。”   在对方进一步追问之前,钟绍勋提前挂断了电话。   从彭向南的言辞中,他大概可以推断出整个事情的基本轮廓,不用想,彭曼冬应该是遇上麻烦了。   这种麻烦很难解决。   对方是不讲信誉、不要脸皮的地痞流氓,关键时候可能还会利用一点权势欺压,长期没有另一半的彭曼冬被缠上,很难摆脱。   除非马上找个伴。   可是依着彭曼冬不想改嫁的姿态,这件事很难立即办到,所以……   他得见见彭曼冬。   这事需要好好谈一谈。   牵着彭向南的小手一路走到租房时,彭曼冬正站在厨房里淡然准备晚餐。   她去校门口接孩子时,没瞧见彭向南,也急过一阵子。   以为是被秦鹏强制领走了。   一直留意着校门口学生放学情况的张彩萍过来告诉她,说是瞧见彭向南跟着一个西装革履、器宇不凡的男人一起离开,看上去彭向南认识对方,应该不是陌生人。   她立马想到钟绍勋。   闺女一向有戒备心,不会随随便便跟着陌生男人离开。   除了钟绍勋。   她怕两人回了家,忙不迭骑车赶回来,屋里没人,也不知道钟绍勋领着闺女去了哪里。   不过总归是要回来的,她放宽了心,开始给闺女准备晚餐。   果不其然,一桌子晚餐完成,闺女牵着对方的手开开心心回来了。   “妈!你瞧我碰见了谁!   老早就瞧见来人的彭曼冬只朝着对方点点头。   客气地寒暄一句:“钟老板又是有事逗留?”   面前的人神色淡然,连请人进去喝杯茶的意图都没有,钟绍勋拎着公文包站在门外,看着彭曼冬疏离的态度,头一次觉得自己脸皮也挺厚。   “是。”   “哦,那什么时候离开?”   得,刚下火车,就盼着人离开,钟绍勋很短促地笑了一声。   “看来我不太受欢迎。”   “怎么会呢!”   一旁的彭向南昂起肉嘟嘟的脸蛋反驳:“我很欢迎你呀,我和妈妈都很欢迎你呀!”   话音落下,并没有得到母亲肯定的回应。   这副沉默的场面似乎更加从侧面印证了钟叔叔的话,彭向南挠挠额头,小脑袋瓜飞速运转。   “妈,钟叔叔刚才帮我赶走了坏人,你不准备谢谢人家,请他吃晚饭吗?”   闻言,彭曼冬眉头一皱。   “哪个坏人?”   “昨天来家里的坏人。”   彭向南控诉:“他昨天去学校找我,今天又去学校找我了,我害怕,是钟叔叔护着我离开的,不然我可能要被他拎走了。”   彭曼冬听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原来对方不只骚扰她,还去学校骚扰她女儿。   她想多问点细节,考虑到钟绍勋在场,只得先忍住,不过态度倒是和软了些,从墙壁的挂筒里出抽出一双筷子。   “钟老板舟车劳顿,如果还没吃晚餐,不如坐下来添点。”   这是邀请的姿态。   钟绍勋心里那股喜悦还没来得及涌上来,人已经被彭向南推到桌子边,“钟叔叔,你快坐下吧。”   刚才一口一声爸,这会儿改口倒是挺快。   小姑娘只敢在他面前放肆,在彭曼冬面前规规矩矩的,乖巧极了。   钟绍勋极轻地笑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自己心里不再排斥小姑娘对他的称呼。   他自幼丧父,由母亲抚养长大,记忆里没有标准的父亲形象,所以一直对父亲这样的角色充满敬畏与恐惧。   他没信心,也怕自己没能力做好这个角色。   不过现在,他莫名有了想去试一试的冲动。   曲腿坐在餐桌旁的木椅上,钟绍勋快速扫了一眼屋内陈设。   很干净,和当初住在厂区家属院没什么两样,家里仍旧是那些老家具,以及他之前准备的几样新家电。   狭窄的空间显得坐满三人的餐桌格外拥挤,钟绍勋拿起筷子,目光落在满桌的美味佳肴上。   神色兀自一亮。   “这是平时的正常饮食,不是接风,我没想到你会过来。”   彭曼冬多此一举的解释听得钟绍勋嘴角微扬。   他盯着桌上浓白的鲫鱼汤,思绪回到几个月前第一次见到彭曼冬的场景。   那个时候她还只是一名生产车间的操作工,整日整夜与纺织机器为伴,没有被调入食堂后厨。   “所以,你是什么时候练就一身厨艺?”   钟绍勋对此有过好奇,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询问。   他先舀了一勺鱼汤放进碗中,拿汤勺一尝,仍旧是当初第一次品尝到的那股惊艳味道。   “第一次看到你时,很难想象你厨艺这么出众。”   冷言冷语的彭曼冬看上去不像是精通厨艺的人,反而像是厨房小白,连烧家常菜也不会的那种。   她身上没有厨房浸出来的油烟味,总是散发一股清爽的皂香,容易让人误解成远庖厨的君子。   “妈妈天生厨艺就好。”   彭向南已经预料到这个问题不会迎来母亲的回应,她怕钟叔叔尴尬,只能插科打诨糊弄过去。   “从我记事起,妈妈就会做饭了,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所以我才能身体这么好!”   这话应该不假。   他第一眼瞧见彭向南,就察觉这孩子比别的小朋友长得水灵圆润,浑身充满营养充足的元气,不像是缺衣少食的人。   既然对孩子这样上心,舍得供吃供穿,为什么从来没考虑给孩子重新找个父亲呢?   钟绍勋的思绪回归到现实层面,他想起校门口出现的那个男人,脸色稍稍下沉。   “他是什么人?”   很突兀的一句话,听上去没头没尾,但餐桌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连彭向南也转起小眼珠子,咕噜咕噜望着自家母亲,等待母亲的解释。   “夜市街上收管理费的,我在那里摆摊。”   收管理费?   果然不是什么好角色。   国家都没开始管理,私人有什么资格乱收普通人的管理费?   不过是仗着法律不健全,为非作歹罢了。   钟绍勋脸色一冷,“那他昨天晚上过来是做什么?”   “是给妈妈送猪肉。”   彭向南抢着回答:“他想做我爸爸!”   咳咳。   “你好好吃饭。”彭曼冬夹了一块鸡肉进闺女饭碗,塞住她的嘴。   彭向南撅起小嘴,一脸郁闷。   她也没说错嘛。   “那你们……”   钟绍勋话到一半,抬眼一瞧,小姑娘正竖起耳朵眨也不眨地盯着他耐心等待他的下文。   这孩子,好奇心怎么这么重呢?   有些事情不宜当着小孩的面商议,钟绍勋收住话题,只重新约定一个时间。   “明天上午我再来和你详谈。”   一听这话,彭向南不乐意了。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摆,抱起双臂,脸色拉得老长。   “什么话我不能听啊,为什么要等明天再谈,现在谈不可以吗?故意等到我上学之后偷偷再谈,欺负我这个小朋友?”   彭向南一脸不爽快。   这些大人,总是以为她不明白不懂事,不适合听一些内容,可是明明她什么都懂。   哼,她懂得可多了!   望着小姑娘摆脸色的姿态,钟绍勋无声轻笑。   他抬眸瞥了一眼身旁的彭曼冬,以眼神求助,彭曼冬无动于衷,继续淡定吃着饭,那架势分明在说,谁惹的谁负责哄。   好吧,人是他惹的,合该他哄。   他学着彭曼冬之前的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小姑娘碗中,语气温柔,“乖,你好好吃饭。”   这招很奏效。   彭向南一下子被哄好了。   她偷偷觑了一眼给她夹菜的钟叔叔,又偷偷瞄了一眼已经给她夹过菜的母亲,心里乐呵呵的。   这样吃饭,好像一家三口哦。   彭向南顿时食欲大增,端着饭碗笑呵呵地扒了两大碗饭。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再和谐再美满的晚餐也有结束的时候。   钟叔叔起身告辞时,彭向南心里有点空闹闹的。   母亲没去送人,将送人的任务交给了她。   她跟着钟叔叔走了好几步,远离昏黄的灯光后,小心翼翼揪住对方衣袖。   “钟叔叔,我可不可以请你帮个忙?”   钟绍勋垂眸,瞧见小姑娘眼神中满是期盼,不禁柔声问道:“想请我帮什么忙?”   “明天……你能帮忙去见老师吗?” [50]1990:别人不图钱图人,那你呢,图什么   闺女哼着小曲蹦蹦跳跳回来时,彭曼冬收拾着桌上的碗筷,笑着问她:“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没什么。”   彭向南不肯透露。   这是她和钟叔叔的秘密,她想暂时保密。   “我见你们在外面路口站了挺久,你叽里咕噜和他说了些什么?”   “叮嘱他回去注意安全之类的话啦。”彭向南像个小大人一样,将双手背到身后,“妈妈,你好八卦哦。”   得,有小秘密了。   这闺女也不知道拉着人家钟绍勋到底讲了什么,她远远瞧见钟绍勋脸上显出一丝为难,随后又坦然地点点头。   她预估闺女大概是提了一些为难人家的要求。   “行吧,你不愿说就不说吧,去拿衣服,打水洗澡。”   “哦。”   彭向南应了一声,高高兴兴跑进房间拿衣服。   卫生间空间很小,没有淋浴,洗澡时放一个盆在中间,掺了冷热水,拿毛巾往身上搓,搓几下再端起水盆往身上一淋,澡就洗完了。   彭向南穿着小背心扒在床上吹风,母亲忙完后,走进房间,拿起桌上的痱子粉,朝她背部和颈脖间拍了几下。   她很享受这样的时光,懒洋洋不想动。   直到母亲起身,要走出房间,她才连忙转过脑袋叫唤一声:“妈!”   “怎么了?”   “你说……”   彭向南不死心地探问:“你说明天钟叔叔要和你谈什么?”   以前钟绍勋每次过来,她都在家,虽说常被赶去房里写作业,但她能偷听啊。   现在好了,得去上学,一个字也听不到。   “你这么关注做什么?”彭曼冬学起她之前的语调,“向南,你好八卦。”   “妈!”   彭向南气得用被子盖住脑袋,打算把自己热死。   彭曼冬上前薅开被子,笑道:“再捂又要捂出一身痱子,刚擦的痱子粉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有道理。   彭向南连忙又从被子里钻出来。   电风扇的热风扫过她脸蛋,卷走额头细汗,她听见母亲温声回答刚才的问题,“如果讨论了蓟泽的情况,你要听吗?”   “不要。”   彭向南重新把头埋进被子里。   “行了行了,不说了,睡觉吧。”   将闺女从被子中薅出来,彭曼冬往她额头重新拍了几拍痱子粉,哄着她入睡。   夜深人静,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彭曼冬仍旧没有合眼。   自从蓟泽去了北城,她再也没有从闺女口中听到过蓟泽的名字。   依着闺女的性子,只要将对方当成朋友,无论对方身处何方,闺女一定会时时念叨,而且想方设法联系。   现在这样不闻不问,心里一定存有芥蒂。   明天钟绍勋过来,她正好打探一下蓟泽那孩子的情况,蓟泽同样也没给她们捎个信,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想着想着,瞌睡渐浓,一睁眼已是次日清早。   将闺女送去学校,彭曼冬开始进厨房准备,准备的东西并不是摆摊的食材,而是三袋粉。   一袋糯米粉,一袋玉米淀粉,一袋黄豆粉。   将糯米粉以及玉米淀粉与糖、油一起混合,搅拌成无颗粒的面糊状态,然后上锅蒸20分钟,直至凝固成无白芯状态。   将蒸好的糯米团揉搓光滑,洒上一层炒熟的黄豆粉,然后擀成薄片,往上面涂抹红豆沙后,将薄片卷成筒状。   再往上面洒上一层黄豆粉,将筒状的面团切成大小均匀小块,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摆盘时,门外由远及近响起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随后敲门的声音响起。   彭曼冬下意识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九点整。   没多一分钟,没少一分钟,钟绍勋按着昨天的约定时间准时登门。   “进来吧。”   将人请进门,彭曼冬给对方到了一杯热茶,顺便将厨房里做好的点心端出来。   “不知道你吃没吃过早餐,可以拿这垫垫肚子。”   这样热情的态度让钟绍勋有些不知所措。   彭曼冬罕见的比以往态度随和些,将他请进屋子,又是端茶又是倒水,甚至还摆出了一盘驴打滚。   驴打滚又叫做豆面糕,里面是甜馅,外面一层滚满黄豆粉,入口绵软,豆香四溢,这是一种北城的传统糕点。   来自北城的钟绍勋敏锐察觉这一点,眉头一挑。   彭曼冬不可能无缘无故做一道北城传统糕点,怎么想都是为了特意迎合他的胃口。   所以,这道甜点大概是彭曼冬专门为他准备,只等他过来让他品尝。   自两人认识以来,他还没受到过对方如此礼遇。   喜从天降的钟绍勋感觉有些不太真实。   “真是难得啊,今天算是有口福了。”   哪怕吃过早餐,他也有足够的空间容纳彭曼冬难得的温情。   “这是为了感谢你才做的。”   彭曼冬面无表情地补充:“对于出手帮忙的人,自然应该道一声感谢。”   对方说话时挪了一下盘子位置,脸上神情很是淡然,声音平平淡淡没有起伏,却听得钟绍勋心里一怔。   他以为昨天彭向南请求他的事情被彭曼冬知晓,正要开口解释,听得彭曼冬继续问道:“钟老板过来的时候,没碰见什么奇怪的人吗?”   奇怪的人?   钟绍勋眉头一皱:“比如?”   彭曼冬没再进一步说明。   有些事情放在她面前是件棘手事,放在钟绍勋面前却极其简单,简单得甚至不需要出手做些什么,只需要他安稳坐在这里就行。   例如现在,钟绍勋进门的画面应该早就被秦鹏派过来盯梢的小弟窥见,这会儿消息估计已经上报了。   秦鹏既然存了别样的心思,不可能不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做调查。   只要一调查,便会发现这是普通人惹不起的人物,甚至是整个沣西市也惹不起的人物。   男人没多少恋爱脑,尤其是风里来雨里去见惯了坑蒙拐骗各种人性阴暗面的地痞流氓。   孰轻孰重人家心里立着一杆秤。   女人肯定不及前途重要。   秦鹏以后都不会来骚扰她了。   人家会识趣地知难而退。   从某种程度上,钟绍勋的确帮了她一个大忙,虽说他姿态很轻松,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推辞几天的行程,多在这里露露面,足以解决问题,但本质上还是替她帮了忙。   回味片刻后,钟绍勋也很快明白过来她话语里的意思。   对方能这样迅速猜到他的用意让他有几分意外,“这种不图钱只图人的情况,确实棘手,所以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让人知难而退。”   但凡对方有点脑子,都不可能再来找彭曼冬麻烦。   这就够了。   “那你图什么?”   彭曼冬抬起琥珀色的眸子盯着他的脸,静静问道。   话语落在沉默的空气里,久久不见回音。   驴打滚的豆香味在鼻尖蔓延开,濡热的空气里混杂着面皮的清爽,明明是为自己特意准备的甜食,还没来得及尝一口,似乎就已经失去了品尝的机会。   钟绍勋默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过了半晌,才轻笑一声:“我图什么,你应该知道。”   ——   十点钟,钟绍勋来了一趟迎东小学。   小学里面一共三栋教学楼,每栋教学楼只有两层高,红砖黑瓦,外围刷着绿色墙裙,颜色很鲜艳。   彭向南昨天告诉过他班级号,在三年七班,他朝着三号楼第二层走去,按着门牌准确找到教室。   教室里,彭向南早就撑起脑袋开始盼望。   昨天对方已经答应过她今天会来学校,那么大个人,应该不至于哄骗她这个小孩子,所以肯定会来的吧。   她已经下定决心,今天一定要众人都改改印象。   哼,她爸爸才不是什么地头虫呢!   当那道熟悉的身影印在窗外的玻璃上,她刺啦一下将椅子蹬开,闹出足以惊动周围同学的声响,然后三步并走两步跑出去,用力抱住教室走廊外男人的胳膊。   姿势亲昵极了。   意识到窗户处不少同学探出脑袋张望,彭向南又故意凑在钟绍勋耳边说了几句小话。   随后,两人分别。   彭向南进了教室,周围的同学立即凑上前,七嘴八舌打探。   “这个帅叔叔是谁啊,是你爸爸吗?”   “他来学校找你,是不是因为郭仕超的妈妈闹出来的事,让你爸去给人家道歉?”   “原来他才是你爸爸,这么说来,地头虫不是你爸爸?”   ……   彭向南神色一冷:“我早说了地头虫不是我爸爸!”   吼了一句,周围安静一瞬,同学们识趣地没再提起这茬,没过一分钟,好奇心太重的他们又凑过脑袋来打探。   “你爸爸长得真好看,看上去好有气质啊。”   “你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在哪个厂里上班?”   “向南你跟你爸爸长得好像哦,我刚才一眼就看出这肯定是你爸爸。”   ……   最后一句最中听,彭向南无声扬起嘴角,至于同学们的疑问,她一个也没回答。   没承认也没否认,反正话都是同学们说的,别人要怎么理解就随他们去咯。   她承认这样的做法有些不厚道,毕竟还没经过钟叔叔同意呢,就让人误解他是她爸爸。   不过……钟叔叔现在看起来不像是不愿意的样子哦。   说了吧,她现在懂得可多了!   只有那些大人才会拿她当不懂事的孩子看待,讲话也要避着她。   彭向南捧起小脸思索。   也不知道今天钟叔叔去找母亲到底谈了些什么。   到底有没有……谈到蓟泽?   另一边的钟绍勋正朝着教务处走去。   他今天有任务在身。   不过任务和他之前预想的不太一样。   昨天彭向南苦苦哀求他时,他以为是孩子成绩问题,才遭受老师请家长,毕竟以前在厂区学校,彭向南的成绩有迹可查。   通常因为孩子学习成绩被叫到学校的家长,免不得要听老师一顿教育,他以为彭向南不忍心看彭曼冬去挨训,也怕耽误彭曼冬的摆摊生意,所以请自己代劳。   他已经做好了与老师彻底交流一番关于孩子成绩方面的不同看法,结果踏进教务处,发现并不是学习问题。   情况跟他料想的完全不一样。   起因是彭向南和同班同学发生争执,一气之下拿书本扔人家,好巧不巧伤着对方眼睛,人家一个小男孩弄得哇哇大哭。   小男孩眼睛红肿得厉害,小男孩家长在办公室里闹脾气,执意让彭向南的家属过来道歉,这事才能罢休。   “你就是彭向南的爸爸?”   “啧啧,长得一表人才的,看上去也是个知识分子,怎么就不肯好好教导一下女儿?”   “你说有像她这样下手这么重的人吗,都是小孩子,还都是一个班级,她这也太不像话了吧。”   “你这个家长怎么做的,能不能不要总是一天到晚只顾着你自己的工作,也好歹腾出点时间好好教育孩子,真是的。”   郭仕超的母亲对着来人一顿数落。   她憋了一天一夜的怒火终于有了发泄之地。   发泄一通后,发现对方态度良好,连连点头称是,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   行吧,这个家长至少比女儿懂事多了。   既然家长还算懂事,再继续骂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倒显得自己得理不饶人,郭仕超的母亲收了话头,打算让这件事翻篇。   况且这位家长五官端正,长得有些太好看了,人是视觉动物,见着漂亮的人心情总会愉悦些,郭仕超的母亲大手一挥,“念在你态度良好,这事就这么算了,回去记得好好教导你家闺女。”   没想到这一幕正好被风尘仆仆赶过来的陆文祥撞见。   陆文祥:?   说好的棘手的事,是指在这里替孩子给人赔礼道歉? [51]1990:外甥肖舅,所以你是她舅舅吧   陆文祥买了一趟最近的车票赶过来。   电话里钟绍勋的语气很凝重,他以为对方真碰上棘手的情况不好处理,不得不放下手头的事务,坐上十几个钟头的火车,一路打听到此。   推迟行程是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作为助理,他得处理后续行程安排,很是麻烦,所以如果钟绍勋真遇上棘手事,他也想早点帮助对方解决。   千方百计赶过来,好嘛,结果看到的竟然是这样一幕。   这像话吗!   办公室里,钟绍勋恭恭敬敬站着,面对那位盛气凌人家长的指责,一句话也不敢反驳,只耐心地道着歉,承诺会赔偿所有医药费,承诺以后会好好教育孩子。   态度良好得可以媲美五星级大饭店服务员。   站在门外瞥见这一切的陆文祥只想发笑。   跟着钟绍勋工作这么多年,他还从来没见过钟绍勋这样低声下气的姿态。   商业谈判通常都是剑拔弩张,而钟绍勋往往才是盛气凌人的那一位。   好在这个小地方消息闭塞、信息不畅,没有记者媒体蹲点,不然有心人拍下这一幕,往报纸上一刊,钟老板商场上的威严要大打折扣咯。   果然啊,一物降一物。   那些商界败在下风的竞争对手,哪里会想到一向强势作风的钟绍勋也会有像孙子一样被训话的狼狈时刻。   既然只是解决纠纷,没有什么棘手的事情,那就不妨看看热闹。   等在门外的陆文祥有滋有味观赏着自家老板为了孩子的事情焦头烂额、赔礼道歉。   挨了骂,听了教训,闹剧结束。   那位盛气凌人的家长发泄完毕,踩着高跟皮鞋铿铿锵锵走出办公室,陆文祥站在走廊里,闻得对方身上一股劣质香水的味道,呛得他直打喷嚏。   这年头假货横行,到处都是假冒伪劣产品,香水行业也不例外。   双轨制的诞生富了一批倒爷,这些倒爷喜欢从沿海地区进货,将价格低廉的产品卖到内陆,香水便是其中热销产品之一。   大多数香水都是国际品牌的仿冒版,原料劣质,含有甲醛、甲醇等有害物质,长期使用会影响身体健康,增加患癌风险。   仿佛多吸一口就少活了一年似的,陆文祥拼命扇着周围的空气。   他扇了半天,突然发现钟绍勋还没从办公室里出来。   回头一瞧,对方被扣了下来。   两方家长见面协调完毕,事情结束,教导主任张彩萍送走郭仕超同学的母亲后,将这位彭向南同学名义上的爸爸扣留在办公室。   “你请坐。”   见对方坐下后,张彩萍上下打量对方几眼,开门见山:“你不是向南同学的爸爸。”   这种事情瞒不过她的火眼金睛。   早在接收彭向南学籍资料时,她就已经清楚的地了解到彭向南的家庭情况,知道彭向南是单亲家庭的孩子,父亲已经去世多年。   去世多年的父亲怎么可能重新活生生站在众人面前呢。   所以,当这个男人踏进办公室,声称是彭向南的父亲时,她一眼就看出对方在撒谎。   “抱歉张主任,其实我……”   “其实我知道你是谁。”   打断对方的话后,张彩萍很是笃定地下断言:“你是向南同学的舅舅。”   嗯?   钟绍勋一时哑了口。   冒充彭向南父亲过来解决事情的确是一件欺骗老师的行为,当教导主任直白揭露他的身份时,他自认理亏,要阐明情况,没想到教导主任话锋一转,直接让他听懵了。   “为、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外甥肖舅啊。”   张彩萍认为自己的观测很有道理,“你看向南同学和你长得这么像,仔细瞧瞧其实你和彭曼冬长得也有点像,所以你应该是彭曼冬的哥哥吧?”   沉默。   无尽的沉默。   钟绍勋动了动嘴唇,竟然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末了,只疑惑地问道:“向南……和我长得像吗?”   “当然像了,那鼻子那眼睛,和你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自个儿亲生的估计都没这么像呢,走出去不知情的肯定会误认为你们是父女关系,要不是我知道内情,我也会误会。”   像模像样分析一番的张彩萍轻叹一口气。   “不过我倒是没听彭曼冬提起她还有个哥哥,你俩性格有点不一样,你比她要世滑一些,今天要是她过来,估计赔礼道歉的态度没这么好。”   “你就说说这件事吧,归根究底是向南先动了手,而且受伤的也是人家,人家家长瞧见孩子疼成这样,哪里肯善罢甘休,所以只能请你们家长过来一趟。”   “好在是你过来,这事也就这么揭过了,辛苦你跑一趟了。”   ……   后面的话钟绍勋没怎么听清,他走出办公室时有些心不在焉。   哪怕是陆文祥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对方,没作理睬。   “怎么了,挨批评挨懵了?”   陆文祥打趣道:“这下体验到有孩子的烦恼了吧。”   “养孩子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除了吃喝拉撒,你还得关注孩子的心理健康,就像蓟泽,这孩子因为从小的不好经历养成了一副敏感冷淡的性格,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在陆家真正放得开,看着真令人心疼。不过彭向南不同,这孩子一向开朗,问题不大。”   一旁的钟绍勋没有吭声。   “所以这次她是为什么和同学起冲突来着?这孩子不像是惹是生非的性格,怎么这次会主动动手?再说了她被叫家长了,怎么让你来出面解决,她妈妈呢?彭曼冬现在已经不在棉纺厂食堂工作,难道没机会没时间过来?”   钟绍勋仍旧没有出声。   “你怎么还冒充人家爸爸啊?哦,不对,你冒充的是人家的舅舅,这么一想更加好笑了哈哈哈哈哈,还有哦,你什么时候成彭曼冬哥哥了?哈哈哈哈哈……”   疑问和嘲笑都没得到回应,陆文祥终于按捺不住。   对方真憋得住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绍勋哥,你是不是……”   “我问你一个问题。”沉思中的钟绍勋突然打断他。   陆文祥一愣。   连连点头,“你问。”   随后,他瞧见钟绍勋逐渐皱起眉头,一脸疑惑地问道:“向南和我长得很像吗?”   “你才知道!”   陆文祥恨不得扯起嗓子来嚷:“早八百年前我就说过了!”   这事甚至是他第一个发现的好么!   早在当初彭曼冬还在棉纺厂工作、蓟泽也在住在厂区的时候,他过来厂区小学找蓟泽,意外瞧见蓟泽身旁的彭向南,当时他就觉得这孩子眼熟。   五官长得像他绍勋哥。   这鼻子眼睛,一看就是亲生的。   都不用做鉴定。   他当晚就把自己的疑问掏底了,直白向钟绍勋吐露,谁知道他绍勋哥格外的理智冷静,压根没当一回事,只觉得是巧合。   说什么天底下没有血缘关系而长得像的人多得去了,这种没根没据的话不要胡乱传播,免得污了彭曼冬的名声。   自那之后,他的确慢慢地不提这一茬,即便有疑惑,也只憋在心里。   现在好了,看吧,不只他一个人这么认为。   “好吧。”   钟绍勋想起来了,陆文祥以前的确和他提过这一茬。   只不过……   当时的他刚认识彭曼冬母女没多久,尚且存在理智,能够客观公正看待这件事,至于现在,掺杂太多私人感情后,他已经无法客观对待。   甚至心里隐隐有了期望。   这不是好预兆,有时候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收回思绪,钟绍勋这才开始谈正事。   “你来这里做什么?”   “帮你解决棘手的事情啊。”   “已经解决了。”   “……”   陆文祥有些好笑:“就是刚才那件吗?”   “不是。”   不是?   哪怕不是,从昨天接到电话到今天他站在沣西市的地盘,也不过一天的工夫,这么快就能解决的事情,到底哪里棘手了?   算了算了。   陆文祥懒得纠扯,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红色请柬。   “其实我还有另外一个任务,呐,这是你老母亲特意托我带过来的。”   钟绍勋认得那张请柬,那是他专门请人为母亲六十大寿制作的精美请柬。   寿辰在三个月之后,一些大老板的行程需要提前安排,为保证给宾客留下足够周旋调节的时间,所以他提前接了客。   但是所有宾客中,并没有彭曼冬的名字。   “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母亲想请彭曼冬参加寿宴,而且她老人家发话了,这是她的意思,你不需要插手,只需要转交一下就行了。”   陆文祥说完将请柬递给他,钟绍勋没接。   “她不会去。”   他了解彭曼冬的性格,以彭曼冬的作风,绝对不会瞎掺和这种场合,所以当时请柬制作完成,他也没想过主动送给彭曼冬一份。   她不可能会去。   “你都没还没问呢,你怎么知道她不会去?”   陆文祥一针见血地指出,“你现在连面对被她拒绝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闻言,钟绍勋身形一顿。   不得不说,真相是把利刃,精准开膛破肚,被戳中心事的钝痛在心口蔓延。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如此不自信的时刻。   彭曼冬拒绝过他太多次,以至于哪怕是在商场上也没生出这么多挫败感的他竟然会产生逃避心理。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畏难只会退缩,迎难而上才会前进。   钟绍勋回头望了一眼那张喜庆的红色封面请柬,终究还是接了过来。   ——   出租房的狭小堂屋里,彭曼冬望着桌上那盘未开动的驴打滚失神。   谈话结束,直到钟绍勋离开,他也未曾拿起一块尝一尝。   对方如何看待她的手艺并不重要,她做出这盘甜点也不是为了让钟绍勋大饱口福,只是借此表达谢意。   无意也好,有意也罢,对方替她解决了一件棘手的事,于情于理她要感谢一番。   能亲自动手做一道甜点已经算是她最大的诚意,她相信钟绍勋也明白其中含义,但他一块也没尝。   明明知道这是她的谢意,但他一块没动,是不是证明没接受她的谢意?   这是干什么,让自己继续欠着这份人情吗?   彭曼冬心里没滋没味。   她一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更何况对方是钟绍勋。   “帮了大忙,一盘驴打滚就能打发了?”   一道熟悉的沉稳的声音传来,钟绍勋不知何时重新出现在门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红色请柬,递给她,神色异常认真,语气近乎恳求。   “一定要来。” [52]1990:我们听听人民群众的意见   彭曼冬没打算去。   她没身份。   听说钟绍勋每次替母亲过生日,都是请国宴师傅在家中操办,只邀请几位亲属朋友以及信得过的合作伙伴。   那她算是什么?   既不是亲属,也不是朋友,更不是合作伙伴。   旁人问起来,她连一句合适的自我介绍词都找不到。   届时她的身份不再由她自己定义,满座宾客会在她与钟绍勋之间揣度出一层暧昧关系。   况且她真出现在那样的场合,本身也是对这种关系的一种默许,这大概是钟绍勋送她请柬的初衷。   钟绍勋在借此机会向她讨要明确的态度。   很可惜,她没准备接受。   再说了,请柬上的时间在12月底,寒冬腊月坐火车北上,够折腾的。   彭曼冬随手将请柬塞进针线篮子里,转身进厨房准备摆摊食材。   在处理食材之前,她先熬了一锅膏滋。   送给吕市长的那一盒大概吃完了,托何院长的嘱咐,她得重新准备一盒。   何院长最近忙着去国外采购先进的医疗设备,没时间转送,得让她亲自去送。   亲自送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怕今天是来不及了,等下还要去摆摊,她准备先将膏滋熬好,明天再抽空跑一趟。   膏滋刚熬好,门外响起闺女欢快的脚步。   “妈!”   彭向南飞奔着跨进家门,左右张望:“钟叔叔说他留了礼物给我,是什么呀?”   替她在办公室里挨了一顿训后,钟绍勋离开前去了一趟教室和她告别,说是有礼物送给她,不过要在妈妈的允许下才能得到。   彭向南很是好奇,什么样的礼物非得经过妈妈允许?   “你先答应我,每次做完作业后才能玩。”   做完作业后才能玩?   彭向南心里愈发好奇,想了想,爽快答应:“好。”   “喏。”   彭曼冬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东西递给闺女,“这就是他留给你的礼物。”   “这是什么?”   面前长方形的东西看起来很奇怪,彭向南从来没见过,凑近好奇地打量一番,“这个怎么玩啊?”   “这是俄罗斯方块掌机。”   彭曼冬打开开关按钮,开了一局给闺女演示一遍,“瞧见没,就这么玩,及时消掉方块就能继续玩,方块要是没能及时消掉,堆满了屏幕,游戏就结束了。”   这样的游戏机在几十年后早就被淘汰,日新月异的娱乐方式占据人们眼球,单调的单机游戏不再是孩子们的最爱,那时候会有更新奇的视频网站刺激整个大脑和五感。   在各种联机游戏大行其道的时代,小小的单机游戏就有点不够瞧了。   但在90年代的今天,这种只能玩一种游戏的如巴掌大小的游戏机,是无数孩子们的心头好。   彭曼冬本来没打算接受。   钟绍勋递完请柬之后马上又递了这份礼物,说是北城那边已经流行开来,小孩子都在玩。   还说什么这是益智类的游戏,可以通过空间旋转、即时判断与节奏预判,来持续激活人类大脑顶叶与前额叶皮层,可以提升工作记忆、注意力分配以及手眼协同能力。   科学论据讲了一大堆,左不过是想说服她,让她接受这个礼物。   她最后选择接受,也不是出于益智的考虑,只是察觉出闺女这两天在学校不太开心,可能是新环境的缘故,闺女还没找到新朋友,难免有些孤单。   游戏机能打发时间。   当然,如果顺便能益智就更好了。   闺女很喜欢这个巴掌大小的游戏机,迫不及待开了一把,连吃饭都舍不得放下。   “妈,这个好好玩啊!”   彭向南捧着游戏机连连赞叹,连里面的音乐都如此悦耳动听。   她喜不胜收。   不禁开始幻想着将游戏机带到学校,会引来多少同学们的羡慕。   同学们一定将她团团围住,绕在她身边七嘴八舌,热闹极了。   “妈。”   彭向南小声试探,“这个我能带去学校吗?”   “那不行,刚才是谁答应过我只能在作业写完之后再玩?”   “哦。”   彭向南满脸失落地收回目光。   她其实也不是一定要追求那种虚荣,同学们围在她身边七嘴八舌的热闹场面不是她的愿景,她真正期盼的是同学们凑过来羡慕地问她,这是谁买给你的呀?   自始至终,她想炫耀的不是游戏机,而是送游戏机的人。   不过母亲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不是我不给你机会,玩游戏很容易沉溺其中,真带去学校,我怕你连上课的心思都没了。”   彭曼冬坚决反对。   当时面对这份礼物,她犹豫着不想接受的原因正是如此,小孩子自制力没那么强,一旦上瘾,学习成绩就没戏了。   虽说现在也不见得有多么好。   彭曼冬当即没收游戏机,催促着将闺女赶去学校。   看着闺女不情不愿离开后,她开始着手准备摆摊的食材。   40斤蒸羊羔被她放进箱子中,搬到三轮车上。   这次她蹬着三轮车前往夜市街,没再遇到任何找茬人员。   秦鹏不会来骚扰她了,他手底下那群小混混也应该受到叮嘱不会再来找她麻烦。   彭曼冬将三轮车停在原来摆摊的老地方,朝着旁边卖蜂窝糖的大爷笑着打了一声招呼,大爷也朝她笑了一笑,宛如第一次摆摊时的场景,一切似乎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唯一不同的是,她第一次摆摊时卖糖水萝卜,几乎没有生意,等了两个钟头盼不来一个顾客,今时不同往日,不消她吆喝,一个钟头就能卖掉全部的40斤蒸羊羔,轻轻松松进账320块。   只要她想,这样的销售额她还可以多增加两倍。   这些食材不需要花费成本,销售额就是纯利润,摆了短短一周的地摊,她手上的现金激增两千多块。   现金是个烫手山芋。   握在手里不安全,怕遇到歹人心生歹意,谋财害命。藏在出租房里更不安全,这年头小偷比老鼠还厉害,无论藏到哪里都能嗅到金钱的味道。   还是存进银行比较靠谱。   这年头银行卡还没有普及,居民的积蓄多数都存在存折里,存折像记事本一样,可以记录每一次的存取明细,大家更喜欢用存折。   彭曼冬却觉得存折不太方便,想改天了解一下银行卡开卡的条件,办理一张属于自己的银行卡。   在她思索改天办银行卡的打算时,还伫立在街头卖葱油饼的朱静香窝了满肚子的气。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不过是瞧见这两天风平浪静的,不知道秦鹏到底打了什么主意,出摊前忍不住去侧面打听了一下。   谁知道秦鹏反而把她臭骂一顿,让她以后别过问彭曼冬的事情,也别拿彭曼冬的事情烦他。   真是奇怪。   前两天秦鹏还剃头担子一头热,执意要去彭曼冬闺女的学校献殷勤,摆出一副真想讨老婆孩子的架势,今天怎么就偃旗息鼓了?   难道彭曼冬言辞拒绝了他?   没道理啊,哪怕是被拒绝,秦鹏也不可能会放弃,他是那种强扭的瓜也会喊甜的类型,哪里这么容易放手。   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秦鹏这种人改变主意。   秦鹏不再插手彭曼冬的事,说明他不打算收取彭曼冬的管理费,也歇了对彭曼冬的不轨意图,两头都不图,那秦鹏图什么?   一向恨不得从蚊子腿上刮脂油的地痞现在不图钱也不图人,总不能是纯粹做好事吧?   不可能。   秦鹏压根没那种好心肠。   这其中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朱静香很是笃定,但她猜不出来。   她死活想不明白秦鹏态度突然转变的原因,只能认为这个人在发神经。   “瞧瞧你们秦家都是些什么不靠谱的人!”   挨了骂的朱静香不敢当面回怼,只能回来之后朝着自家丈夫倒苦水。   “都做成小混混头目了,还瞻前顾后,左右逢源,连个女人都对付不了?”   “要靠你们秦家终究是靠不住的,最后还得靠我们老朱家的人。”   ……   朱静香心情有些复杂。   白天对面摆摊的彭曼冬生意很是火爆,看得她心里异常嫉妒。   嫉妒并非单纯的嫉妒,夹杂一丝紧迫的危机感。   她有预感,彭曼冬现在的生意体量根本没到爆发期,只要彭曼冬愿意,再扩大两倍的销售额一点问题也没有。   而且彭曼冬看上去手艺很多,不是专精于某一项,这样的人最可怕,因为摸不到对方的底。   等对方有了扩张的心思,到时候整条街总怕都是她一人独大。   不行,得想个法子一劳永逸。   留在街上摆摊终究会影响到其他摊主的生意,只有彭曼冬走了,才能恢复以往的宁静。   既然秦鹏那里行不通,那她就去走公家路线。   想起一位同姓的远房亲戚在卫生部门做监察小队长,几百年没来往的朱静香斥巨资买了好烟好酒送过去。   那位同姓朱队长也是个贪财的,四十来岁,一口黄牙,都是被烟熏的。   有人劝他戒烟戒酒,他无动于衷,反而变本加厉。   热爱需要金钱的持续投入,公家工作一个月的工资低得可怜,一些灰产应运而生。   这不,瞧见有人送来好烟好酒,他立即心动了。   当即表示有个一劳永逸的好法子。   夜市街那边一向混乱,没有政府部门监管,乱象丛生,所以政府内部最近也在提议要成立专门的工商所以及监察小队。   所有摊贩以后都要办理个体营业执照才能去夜市摊摆摊,这是摆摊的准入证。   只要在办理营业执照的过程中动点手脚,卡住彭曼冬的资质,彭曼冬以后就无法去夜市街摆摊了。   将人隔绝在外,这就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听到这个办法的朱静香心里豁亮,高兴极了。   欢天喜地回去,静候佳音。   收了好烟好酒的朱队长也以为万无一失。   工商所的成立已经提上议程,成立之后所有小商贩都要按照规则办事,而他将负责监查这一块,到时候动用一点关系,卡住彭曼冬的资质应该不是难事。   朱队长自以为万全,事情还没办妥,好烟好酒已经消耗一大半。   直到去市局做报告时,无意在市长办公室里看到了一位年轻妇人。   起初他并不知道这人是谁,经打听说是给吕市长送膏滋,他还以为是市医院的医护人员。   直到吕市长开口道:“听说你要汇报夜市街那边的摆摊情况,正好,我这里也有一位在夜市街摆摊的摊主,她叫彭曼冬,在夜市街摆摊有一阵子了,我们听听人民群众的意见。”   朱队长:? [53]1990:终究还是为他的新婚宴送上了祝福   两日后,朱静香又提了一袋香梨去打听进程。   没想到一向贪财的朱队长听她提起彭曼冬的名字,应激似的暴跳如雷,直接将她轰了出去。   “你想害死我是不是?”   “以后别跟我提起她,也别想那些馊主意,就当之前的事情没发生过,你以后也别过来找我了,找了我也不会见。”   被劈头盖脸一顿责骂后,站在门外的朱静香整个人都是懵的。   怎么回事?   那馊主意不是朱队长自己想的吗,怎么现在提都不能提?   她什么都没做,好心好意送水果,凭什么挨一顿骂?   真是莫名其妙。   早知道就不买水果了,那一袋新鲜的香梨足足有四斤,花了她三块多呢。   气哼哼的朱静香返回途中越想越不对劲。   朱队长的反应与秦鹏之前的反应如出一辙,秦鹏也是警告她以后都不许再提起彭曼冬,也不会再去管彭曼冬的事情。   奇怪,怎么一个两个碰上彭曼冬,全都熄了火?   就算再笨的人,此刻也应该要意识到有些不对头。   朱静香还没愚钝到那样的程度,冷静下来后的她逐渐恢复理智,思绪也愈发清明。   既然混黑的混白的都是同样的说辞,说明这个彭曼冬来头不简单,两边都有人。   主要是彭曼冬平时不吭不响,看上去平平无奇,和普通人无异,一点也不像是背靠大树的关系户,没有仗势欺人的高高在上,这给了她错觉。   以为彭曼冬是个好欺负的,她才想方设法把对方赶走。   结果呢,请了最大的人脉都没能如愿以偿。   连秦鹏和朱队长都动不了的人,她还能有什么办法?   再说了,如果对方真有这么硬的背景,想使使坏心思,反过来对付她,岂不是易如反掌?   朱静香不由后知后觉吓出一身冷汗来。   她之后没再敢提起这一茬,老老实实收起嫉妒的心思,即便看着街对面的火爆生意眼红得快要滴血,也只能忍住心中的不忿。   唯一有点怨念,便是可惜了送给朱队长的好烟好酒。   烟是红塔山,65元一条,酒是茅台酒,100元一瓶。   花了一百多块钱,什么也没捞到,只换来一顿臭骂。   真是亏到姥姥家了。   朱静香不得不一边哀怨,一边用力摊饼,企图从每一张葱油饼上赚取浪费掉的成本。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惆怅,大时代有大时代的腾欢。   没过多久,北城亚运会开幕了。   开幕式上,亚奥理事会副主席上台致辞,这个环节原本的致辞人是亚奥理事会主席法赫德亲王。   在伊拉克入侵科威特战争中,法赫德亲王战斗到最后一刻,牺牲了。   听说为了在开幕式现场致辞,他还特意学习了中文,可惜时局变幻、生命无常,意外和明天,谁也没法判定哪个会先来。   海湾地区冲突不断升级时,国内正在为迎接北城亚运会全民狂欢,这场赛事的关注度丝毫不亚于十多年后的奥运会。   沣西市只有两条公交路线,起点都是从火车站开始,分东西两条线贯穿整个小城市,亚运会期间,所有的公交车里都挂着一块小黑板,写着今日奖牌的数量。   当售票员用粉笔更新数字的时候,意味着国家的运动员又获得了成绩,往往这个时候都能听到车厢内传出的欢呼声。   大街小巷里,尤其是剪头发的小发廊,整日播放着刘欢与韦唯的合唱曲。   “我们的亚洲,山是高昂的头,我们的亚洲,河像热血流……”   听得多了,彭曼冬差点以为这是北城亚运会的主题曲,其实并不是。   在这举国欢庆的日子,很多人就着喜庆氛围办喜事,摆完摊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彭曼冬碰见棉纺厂两个食堂员工,从员工口中得知一道消息。   申光磊和姜惠丽要结婚了。   “他们要结婚?”   彭曼冬有几分惊讶。   印象中两人是堂堂正正的同事关系,至少以前她是真没从两人的交往中看出任何猫腻。   陡然要结婚,有点出乎意料。   不过仔细想想也能理解,整天围着食堂后厨打转,一天到晚能碰见的人就那么几个,哪来的机会去外面结交新朋友。   这样的封闭环境里,单身男女多半都是内部消化。   况且食堂后厨大多数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员工,年轻一辈里,也就申光磊和姜惠丽年龄相当,样貌相配,走到一起也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结果。   “是啊,连日子都定了,定在国庆节,到时候厂里员工都放假,食堂正好空出来,他们准备借食堂铺酒席,曼冬你到时候应该有时间过来的吧?”   闻言,彭曼冬淡淡一笑。   “我没收到邀请。”   “啊,不会吧?姜惠丽没邀请你吗?不应该啊,以前就属你和她相处得最好,凭这个交情,她都不邀请你吗?”   “是啊,她好歹还受过你恩惠,这么大的事情,难道不应该请你去喝杯喜酒?”   “可能是碍于光磊的脸面吧,毕竟曼冬以前你和光磊两人不对付,后厨的人都知道,她估计是怕光磊有意见才没邀请你。”   ……   两个食堂员工叽叽喳喳嚷了一阵,很快离开,只留彭曼冬站在原地继续收拾摊子。   她心里没什么波动。   离开食堂之前,姜惠丽来找她,似乎是有话想和她谈,她没给对方机会,相当于为这段关系打了一个戛然而止的句号,姜惠丽大概也拉不下脸面再来找她。   断了就断了吧。   收摊回到家,彭曼冬刚将三轮车停在门口,房东李大爷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捏着一张请柬递到她面前。   接过一瞧,上面写着:   谨定于一九九零年十月一日(星期一)为新郎申光磊和新娘姜惠丽举行结婚典礼。   敬备喜宴,恭请光临。   时间:下午二时三十分。   地点:棉纺厂食堂。   “你一直没在家,人家过来跑两趟都没碰见人,本来打算将请柬放在窗台上,正好遇见闲逛的我,于是让我代为转交。”将请柬塞到她手中后,李大爷背着双手优哉游哉地作势要走。   “等等。”   彭曼冬盯着手中的请柬,特意问了一声:“这是一个年轻姑娘送来的?”   “不是。”   李大爷摆着步子,笑呵呵地说:“你猜错了,是个年轻小伙子。”   不是姜惠丽,而是申光磊亲自送过来的吗?   彭曼冬捏着大红色的喜庆请柬,翻来覆去查看两遍。   上面也没特意落款她的名字。   “李大爷,你确定这是送给我的吗?”   “哎呀,当然确定,人家特意问了你是不是住在这里,还能送错不成?怎么,你不想去啊?你是不是怕多随一份份子钱?”   没等彭曼冬回答,李大爷眉头一挑,“放心吧,我都替你问过了。”   “人小伙子托我转交请柬的时候我特意多嘴问了几句,知道你们以前是同事关系后我就直说了,现在都不算同事了,为什么结婚还要请人家,是不是想多挣一份份子钱?”   “人家小伙子说啦,不是想挣这点份子钱,是真心诚意想邀请你过去吃杯喜酒,说他们能走到一起全靠你,你得坐主桌。所以你放心去参加吧。”   ……   彭曼冬:?   这是什么跟什么呀,申光磊和姜惠丽走到一起,她什么时候出过力?   两人看对眼都是在她离开食堂后厨才发生的事情,这无论如何算不上她的功劳。   申光磊请她坐主桌,总不能是因为她提携姜惠丽做切配师傅,被分进了热菜组,从而给两人制造更近距离接触的机会这种蹩脚借口吧?   总之,奇奇怪怪的。   彭曼冬没准备参加,这不是份子钱不份子钱的问题。   话说,最近送请柬的人似乎有点多啊。   她将请柬随手塞进车座的缝隙里,没再多看一眼,只麻利地开始收拾装货的箱子。   在彭曼冬的观念里,她不可能是那个撮合申光磊与姜惠丽的人,但申光磊的言辞也没错,他能和姜惠丽走到一起,的确是彭曼冬的功劳。   当然,这里的功劳并不是指提携姜惠丽进入热菜组。   事实上,如果没有彭曼冬,两人即便在同一个小组里工作,每天上班都是公事公办,很难生出除工作之外多余的感情。   两人关系的拉近,始于彭曼冬从食堂后厨离开。   直到亲自将彭曼冬挤兑走,申光磊才知道原来当初的一切都是误会,原来这么多年的怨恨只是一厢情愿。   彭曼冬当时没有瞧不起他,是他年少时自卑敏感的心态作茧,缚住了当初的自己。   当抽丝剥茧还原真相,褪去一切误会,事实袒露在眼前,他不得不接受,这么多年都恨错了对象。   回头想想,之前与彭曼冬的置气宛如一个笑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彭曼冬,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自己。   听到周围员工们对彭曼冬不好的议论,他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高兴地加入,甚至觉得烦躁。   他没去给彭曼冬道歉,相当于始终不肯给自己松绑,反复的心态折磨中,他盯上了姜惠丽——这个和他同病相怜的人。   姜惠丽以前和彭曼冬关系很好,时常有往来,因着举报一事,缘分断尽。   和他一样,姜惠丽也深深承受着内心的煎熬。   两个同样对彭曼冬怀有愧疚的人就这样聊到一起。   起初的话题几乎全是彭曼冬,后来才慢慢转移到生活方面,聊着聊着关系也越来越近。   那个时候大家的婚恋观念都比较保守,只要聊得来,觉得对方还不错,就可以谈婚论嫁了。   同一个工厂的员工,大家都知根知底,办起喜事来也迅速。   日子定在国庆节,是因为那天厂里放假,工厂食堂可以腾出空间来,借给他铺酒桌,邀请后厨那些员工们帮帮忙,也省得去大饭店里抢桌位。   况且国庆节这种节日是饭店桌位最抢手的时候,哪怕想抢也抢不到,沈光磊定了日子去询问时,已经订不到一桌酒席的位置,不得已才退而求其次,选择在食堂铺酒席。   酒宴那天,后厨三个小组的老员工都赶着过来帮忙。   明日里不太对付的许素琴也来了。   工作归工作,生活归生活,大家都在同一个厂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既然被邀请了,许素琴也没道理甩脸子不来。   况且这是人家的大喜之日,这样的大日子不能结仇。   许素琴带了面点组几个老员工,专门给每桌准备饭后的面点。   现在大饭店的婚宴流行在吃过正餐之后端上豆沙包解腻,许素琴的工作就是负责这些豆沙包,至于正餐,当然是由麦大厨担任。   热菜组好几个员工都在给麦大厨做下手。   宴席的米饭交由热饭组的周玉玲负责,三个小组齐齐忙活,与平时食堂开工无异,甚至比平日里更热闹些。   喜庆的日子,大家说说笑笑,放下了工作上的恩怨与不愉快,一起享受难得的和谐开心时光。   厂里很久没办喜事了,受邀过来参加婚宴的领导们也都喜气洋洋,过来蹭杯喜酒。   申光磊和姜惠丽穿着礼服站在门口接待,面上挂着的笑容几乎快要僵掉。   面对这样喜庆的日子,两人自然是高兴的,只是宾客全部到场之后,迟迟不见彭曼冬的身影,不由得开始有些失落。   “光磊,曼冬是不是不会过来了?”   穿着一身红色正式礼服的姜惠丽脸上抹了粉,让她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几分,“都怪我,她应该还没原谅我。”   本应是婚宴上最开心的人,姜惠丽这会儿没法再高兴起来,她心里忍不住的失落。   定下日期时,她不是没有过幻想。   两人之间纵然有些不愉快,但以前那些相处也不是假,她不相信彭曼冬一点旧情也不念了,现在就差一个台阶而已,她觉得她的婚宴会是那个台阶。   可惜她想错了。   连婚宴这样的大事都不给面子,恐怕以后更难冰释前嫌。   姜惠丽沉沉叹息一声。   这声叹息落到旁边的申光磊耳中,莫名让他心中一沉。   “她应该没怪你,她在怪我。”   所有的争端都从他身上开始,他曾经想过,如果当初彭曼冬进食堂后厨时,他是一副欢迎的态度,现在会是什么光景?   大概会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吧。   之后所有的矛盾与纷争都不会发生,三个小组会齐心协力一起经营食堂后厨。   彭曼冬和姜惠丽也依旧会是好朋友。   变成现在这样,一切的一切只不过是当初彭曼冬进食堂后厨时,他采取了抵制加孤立的态度。   彭曼冬有理由恨他。   别来搞破坏已经是对方的仁慈了,他为什么会奢想对方堂堂正正出现在婚宴上祝贺他?   多少有点异想天开,得寸进尺了。   申光磊心里也同样是忍不住的失落。   他最后朝着食堂尽处望了一眼,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无奈吩咐后厨:“时间到了,摆餐吧。”   酒宴上的酒水都是按照大饭店排场分发,宾客们吃得很尽兴,又因为是在自家的食堂后厨举办,大家也都没拘没束,很自在。   宴席进行到一半,不死心的申光磊甚至还朝着食堂外面瞟了两眼。   没有突然出现的令他意外的身影,只余爬山虎橙黄的叶子在秋风中摇摆。   收回目光,申光磊抓起酒杯,拉过姜惠丽,开始朝桌上的领导们敬酒。   杯酒下肚,许素琴突然安排几个员工去后厨端菜。   宴席过半,准备的菜肴已经悉数上完,后厨没有新菜了,许素琴安排员工上哪门子的菜?   申光磊心里好奇,想要抬步跟上去看看情况。   没走两步,许素琴已经领着几个员工端出新菜上桌。   扯起堪比喇叭的大嗓子嚷得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呐呐,都快吃完了吧,给大家伙加加餐。”   按着正常摆酒的规格,一桌上十个菜,外加一道小甜点,这都已经上齐了,怎么吃到一半了又要加餐?   大家心中好奇,探起脑袋打量新加的菜肴,想看看是什么美味。   觑见食盘里的新菜,众人哗然,大失所望。   那是一道番茄炒蛋。   “这种家常菜平时就吃够啦,现在不用端上酒宴的,这算什么加餐嘛。”   “对啊,我还以为是多加一道下饭的小炒肉呢,再不济重新上一盘蒸鱼也行啊。”   “哪有人摆宴做这么家常的饭,不吃不吃,端走端走,换点荤菜。”   ……   笑归笑,闹归闹,真等番茄炒蛋上了桌,大家也没摆脸子不吃。   毕竟是喜宴,没人会和新郎新娘较劲。   再说了,番茄炒蛋好歹也是一盘菜,平时来食堂里吃还得付钱呢,物资紧缺的年头,哪有挑三拣四的份。   番茄炒蛋上桌后,很快也被众人分刮完。   不同于之前嫌弃的论调,这会儿大家的言辞转了一百八十度的急弯。   “哟,这是谁炒的番茄炒蛋,味道也太好了!”   “麦大厨已经入席了,后厨就许组长在活动,许组长,这是你的手笔?”   “啧啧,真瞧不出来啊,原来许组长厨艺这么厉害?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我还以为你只会包包子馒头呢!”   ……   面对众人的夸奖与奉承,许素琴不敢贪功,站起来笑呵呵对众人道:“这不是我做的,这是有人送给新郎新娘的,至于是谁做的,你们问新郎去。”   话音落下,食堂里一片起哄声。   “嘿,还卖起关子来了,谁做的你就说是谁呗,怎么还让咱们去问新郎?”   “新郎呢,欸?新郎去哪里了,新郎!新郎!”   ……   外面一片嘈杂的叫嚷,申光磊充耳不闻,他快步走到后厨,后厨空无一人。   只余一盘多出来的番茄炒蛋,安静放置在案台上。   多年前的画面轰然涌上心头,第一次与彭曼冬见面的场景如浮光掠影从他脑海闪过。   始于此,终于此。   彭曼冬终究还是给他送出了祝福。   那一瞬间,一向不肯轻易低头的申光磊难得红了眼眶。   ——   小小的租房内,彭向南撑着脑袋望向桌上的菜肴,一脸费解。   “妈,今天是国庆节耶,咱们就吃这个菜吗?”   桌上放着一盘番茄炒蛋。   虽说鸡蛋完全融合在番茄汁里,绯红与金黄交织,色香味俱佳,但它也只是一盘番茄炒蛋。   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彭向南头一次在重大节日里品尝这种家常小菜,一时不能理解母亲的用意。   “妈,这个有什么说法吗?”   不然她很难明白为什么要在国庆节吃番茄炒蛋,国庆节这种日子就该吃羊方藏鱼,宫保龙虾、葱烧海参、枸杞鱼翅汤……   “当然有说法了。”   彭曼冬拿起筷子给闺女比划,“呐,你看这盘菜,里面有哪几种颜色?”   “红色和黄色。”彭向南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   “对。”   彭曼冬摸摸闺女脑袋,“你再想想,国旗有哪几种颜色?”   “红色和黄色!”   彭向南双眼一亮,“妈,我懂了!”   兴奋地嚷了一嗓子后,冷静下来的彭向南耷拉脑袋,“不行,我还是没懂。”   就算是和国旗一样的颜色,那这能说明什么?   “这是一种另类的致敬。”彭曼冬说着用筷子快速挑动几下,盘碗里逐渐拼出一块模糊的图案。   彭向南往前一瞧,立即笑开了花。   “哇,是国旗耶!妈妈你好厉害!”   仔细想想,好像只有番茄炒蛋这道菜和国旗是同样的颜色,是挺独特的,彭向南再也没了挑剔,摆碗开始夹菜。   “还有哦,你看这番茄的红色象征喜庆与好运,鸡蛋的金黄代表财富和丰收,国庆吃这个,以后咱的日子会越来越兴旺。”   “好耶!”彭向南举起双手赞成,“那以后每次国庆节咱们都吃番茄炒蛋!” [54]1990:到时候开运动,你爸爸会来吗?   后来的日子,也的确如彭曼冬所说的那样,越过越兴旺。   原因是她给吕市长偷偷准备膏滋的消息不胫而走。   国庆只有两天假,假期过后,职工们恢复上班,学生们恢复上学,彭曼冬也准备收拾收拾继续摆摊,还没出门呢,门槛就快被人踏破了。   首先来拜访的是一位又高又瘦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提着公文包站在门口,抬了抬眼镜,不确定地询问:“您是彭曼冬女士吗?”   “是。”   “哦。”中年男人松了一口气,“看来我没找错人。”   “可是我并不认识你。”   彭曼冬上下打量对方,“我们应该没见过。”   “的确没见过,上次你去市委找吕市长,我正巧跟着马副市长出差,正好错过。哦,对了,还没自我介绍呢,我是市委沈秘书,平时负责起草文件,跟着市长公办,这次过来是想替马副市长问问信。”   沈秘书一番话听得彭曼冬稀里糊涂。   她之前并不认识沈秘书,也不认识什么马副市长,这些人过来找她,是因为上次她去见了吕市长一面的缘故吗?   “你替马副市长问什么信?”   “我是替马副市长问问,您给吕市长准备的那盒黑黢黢的膏滋,有多余的吗?能给马副市长也准备一些吗?您放心,我们会付钱的,以领导们的身份,肯定不会给您赖账。”   “……”   彭曼冬沉默半晌。   “难不成你们马副市长也有消化不良的毛病?”   “那可太严重了。”   沈秘书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咱们马副市长的情况比吕市长更严重,只不过马副市长年纪稍稍轻一些,还能扛得住,没有表现得那样明显,听说你熬出来的膏滋也有养胃的作用,能不能请求彭女士您替吕市长准备一盒的时候,顺便多给马副市长也准备一盒?”   彭曼冬想了想,“成吧。”   多熬一点,少熬一点也不是什么问题,既然人家都求到家门口,姿态放得这样低,顺手做一盒也不是什么难事。   彭曼冬一口答应下来。   得到许诺的沈秘书千恩万谢地走了。   没想到第二天即将出门摆摊时,戴着眼镜西装革履的沈秘书重新站在家门口。   彭曼冬一脸纳闷:“我是昨天没说清楚情况吗?我给吕市长熬膏滋,一般都是一个月送一次,所以下次送货大概是一个月后,你们马副市长是等不及,现在就要吗?”   “额,不是……”   沈秘书推了推架在高挺鼻梁上的眼镜框,一本正经地说:“我今天是代表组织部部长过来的,昨天他闻讯之后,想托我跑一趟,再次拜托您多添一盒,他的胃病也很严重了,一直在吃西药维持,听说吕市长喝了您熬制的膏滋之后情况有所好转,所以他也想试一试,拜托了!”   三天跑了两趟的沈秘书自觉太过麻烦人,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望着面前压成九十度的脊背,彭曼冬沉默地运了一口气。   终究还是答应下来。   “行吧,可以。”   “谢谢,多谢彭女士!”   沈秘书机激动得上前握住她的双手,狠狠摇晃几下,“一切就拜托您了。”   彭曼冬没再吭声,只默默抽回手。   心想,得,本来只需要给吕市长一人熬膏滋,现在多加了马副市长和组织部部长,成了三个人的分量,花费的时间也要比往常更多一些。   工作量又要增加了。   三个人的分量倒也不算多,只是比起一个人终究还是费事一些。   彭曼冬应承下来的时候,完全没想过沈秘书会来第三趟。   当次日准备出摊时,再次在家门口碰见拎着公文包的沈秘书,彭曼冬脸上的表情终于控制不住,“你怎么又来了?”   “这次我是代表我们宣传部部长……”   “等等!”   彭曼冬出声打断他:“你能不能说说你们市委领导班子到底有多少人,是不是每个人的胃都有点毛病?”   “这您还真说对了。”   沈秘书挺直脊背,摆出一副长篇大论的姿态,“这么跟您说吧,那帮领导就没人没患过胃病,工作忙起来,吃饭不规律那是常有的事情,长此以往能不积劳成疾么?”   “所以你想说什么?”   彭曼冬面无表情望着对方,等待对方的下文。   “我想请您也顺便给宣传部部长多做一盒。”   “……”   彭曼冬半晌无言。   好嘛,越来越得寸进尺了,之前是一盒,然后是两盒,三盒……   干脆给市委领导班子每人都备一盒得了。   哎,等等!   或许这也不是不可以。   看起来这些领导们的胃都不怎么好,联想到以前在食堂里准备面条时的调研,普通职工中也有不少人的胃有毛病,看来这个需求量很大啊。   不妨先去试一试市场。   彭曼冬试探着问:“那要不要给你们领导班子每人都备一盒?”   “可以吗?”   沈秘书喜出望外,“如果能这样的话,那就太好不过了!”   “当然可以。”   彭曼冬叮嘱:“你明天这个时候再过来吧,我明天会去夜市街那边摆摊,多增加几盒膏滋,你到时候想买多少就买多少。”   打发走沈秘书之后,彭曼冬开始着手熬至膏滋。   膏滋的原材料是陈皮、薏苡仁、山药、大枣、粳米、玫瑰花若干,将这些原材料混合到一起煎水。   去掉浮渣后用小火收汁,再加入蔗糖、蜂蜜、阿胶等等熬透。   最后出来的成品,就是半流体状的膏滋。   满满一大锅的原材料,最后只能熬出一锅底的膏滋,彭曼冬特意去买了很多透明小瓶子,100ml左右的容量。   她分装了15瓶,准备拿出去试试市场。   现在还存有唯一的问题:如何定价?   市面上没有参照物,之前的蒸羊羔是参照酱牛肉的价格,这种膏滋类的商品没同类产品,找不到参照物,彭曼冬只能自己估摸。   食材成本另外,单说人工,比她蒸羊羔花费的心思更多。   她决定每瓶定价五元。   第二天出摊时,她带上熬至的15瓶膏滋,放在三轮车上和蒸羊羔一同售卖。   小小的瓶子里面装着乌漆嘛黑的半凝固液体,整整齐齐摆成一排,看上去很新奇,有好奇心重的人凑过来问了一嘴,瞅到纸板子上写着5元一瓶,立即歇了心思。   “什么东西啊这是,怎么卖这么贵?小小一瓶就得花费五块钱,比肉可贵多了!”   “这一瓶100ml,顶多也就150克,这么一换算,一斤17块钱,啧啧,什么琼浆玉液哦,卖这么贵。”   “就是嘛,这价格都可以买半斤蒸羊羔了。”   ……   众人左瞅瞅、右瞧瞧,没一个人下单。   直到一个男人走过来,一开口要买下全部。   “沈秘书,你真要全买走?”   彭曼冬的蒸羊羔早卖完了,膏滋却因为价格太贵,一直没有开张,对于普通人而言,一瓶五块钱还是太贵了,但沈秘书一口气要下全部,又给她造成一种错觉,仿佛这是白菜价。   有人买走彭曼冬自然高兴,但是……   “一瓶五块钱,15瓶就是75块钱,沈秘书,你确定要这么多?”   难道真准备给市委领导班子每人发一瓶?   “放心吧,我全要了。”   沈秘书利索掏出钱付了款,将15瓶膏滋全部装进包中,随后在众人诧异的眼光中昂首挺胸地离开。   大家不知道他那是完成任务之后的欣喜,以为那是故意摆出来的姿态,不由得对这番场景产生质疑。   “过了这么久都没人买,突然有个人过来买走全部,怎么看都不合理吧?”   “我怀疑那个男人是托,两人合起伙来给大家伙做戏呢,就是要营造一种噱头,我劝大家还是放聪明点在,这种智商税大家还是不要交了。”   “也对,散了吧,散了吧,明天再来看看,看看有没有冤大头上当。”   ……   彭曼冬不知道众人的想法,回家后还是按照相同的分量准备熬制。   她蹲在厨房大锅前看火候时,闺女拿着一张报纸进来,好奇地问她:“妈,什么是麦当劳啊?”   “麦当劳?”   彭曼冬愣了一愣,“你从哪里听说的?”   “报纸上啊,报纸上都写了。”   彭向南将报纸递到彭曼冬眼前,彭曼冬粗略扫了一眼,原来是报纸上刊登了内地第一家麦当劳餐厅在深城开业的消息。   这家麦当劳餐厅位于解放路光华楼西华宫,可以同时用港币和人民币支付。   开业那天,拥有500个座位的麦当劳餐厅被挤得水泄不漏。   文章中还详细描写了顾客吃麦当劳的步骤:先是刮掉那层芝士,然后吃掉牛肉饼,再吃那片生菜,最后就着可乐一起吃掉上下两片面包。   “妈,什么是汉堡包啊?”   彭向南按昂着小脑袋好奇地问:“我好像从来没吃过汉堡包。”   “你想吃?”   彭曼冬许下承诺:“等过两天我得空,专门做给你吃。”   “真的吗?太好了!”   彭向南抱住母亲的大腿,“妈妈你太厉害了,连这个也会做!”   班上一大部分同学都没吃过汉堡包,连一向见多识广的郭仕超也没吃过,大家都说见都没见过,没想到她母亲竟然会做。   彭向南心里的母亲形象逐渐升高,高得她只能仰望。   在她眼里,母亲似乎什么菜都会做,什么好吃的都可以变出来,简直太太太厉害了。   “妈,那我尝尝这个可以吗?”   彭向南往锅里瞅了一眼,黑黢黢的液体看得她眉头直皱,蒸发出来的气体中冒着一丝甜味,让她确信这玩意儿其实是可以吃的。   “妈,前几次你都偷偷做了拿出去,我根本没尝到,这次可不可以让我带点去学校当零食?”   “行吧。”   彭曼冬一口答应下来。   闺女是个小馋鬼,没尝过的东西都想品尝一番,即便是药也得尝尝咸淡,不满足就会一直惦记,不如给她留一点。   这次装了15瓶后正好还剩下半瓶,彭曼冬将这半瓶塞到闺女的书包中,留给她用作明日的零食。   第二天将闺女送去学校后,下午去摆摊,彭曼冬还没将三轮车停稳当,一堆人突然围过来,争先恐后地抢。   “昨天卖的膏滋呢?五块钱一瓶的那个?我要两瓶!”   “我先来,别跟我抢啊,我要三瓶!”   “我也要三瓶,呐,这是15块钱,我先交了钱,麻烦先卖给我。”   “哎哎哎,别抢别抢,是我先占了位置的,等我先买一瓶再说。”   ……   大家凑到三轮车旁,围着装货的箱子四处翻找,势必要找出昨天售卖的膏滋。   彭曼冬死死压住另一只小箱子,一脸疑惑地看着突如其来的客人。   明明昨天大家都还呈观望太多,她以为众人从观望到出手下单还需要两到三天的时间酝酿,怎么今天一过来大家就这么热情了?   这不合理。   彭曼冬疑问:“怎么回事,你们是听到什么风声了吗?”   “可不是么,我们都知道啦,昨天来你摊子前卖走所有膏滋的人不是什么你找来的托,人家是市委秘书,特意给领导们准备的良药。”   “听说吕市长之前也在用,你说你也真是的,这么一个大的宣传点,你也不宣传宣传,大家伙刚开始压根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的,也不知道吃了有什么作用,现在才知道用处这么大。”   “对啊,听说吃了能治胃病,人家吕市长亲口承认的还能有假?”   “吕市长用没用我没亲眼瞧见,不过昨天市委秘书过来一口气买下全部,我可是真真切切瞧在眼里,至少说明这东西真有用。”   “现在这么一看,五块钱卖得挺便宜了,真能治胃病的话,这钱花得值,快快,给我拿一瓶!”   “是啊,我胃病也好多年了,五块钱要是能治好我的病,买了也值,治不好就当是喝喝糖水吧。”   ……   彭曼冬越听眉头皱得越深。   敢情是泄漏了风声,大家都把这种当成救命稻草了?   “大家先冷静一下。”   彭曼冬挥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沉声告诫:“首先,大家不要把这个东西当成药,不抱有能治病的期望,这最多只能起到辅助的作用。”   “其次,这个效果是因人而异,吕市长用了有作用,别人用了不一定有作用,和每个人的体质都有关系,大家不要一概而论。”   “再者,五块钱对于大家不是一笔小花费,如果抱着这盒膏滋可以治病的心态花这笔钱,那就完全不必要了,因为可能会失望。”   “最后,大家要是身体上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先去医院看病,明白不,去医院检查一下看看是什么毛病,该听医生的就听医生,该吃药吃药,不要迷信其他治疗手段。”   一番真挚的劝阻之后,全场安静下来。   大家静静听完,消化片刻,随后爆发一阵更热烈的抢购潮。   “嗐,她都这么说了,肯定是真的!”   “对啊,要是假的,她巴不得把产品夸得天花乱坠忽悠咱们购买,现在她反而劝我们去医院,说明肯定有一定效果。”   “对,不然一般人哪有底气承认这个,买买买,我一定要买来试试!”   ……   彭曼冬:“……”   秉着劝解的心态说出的一番话反而起了反作用,大家一瞧她说话竟然这么公正,愈发相信她手里的膏滋有作用,想买的人越来越多。   数了一下人头,大约有40多人。   可她手上只准备了15瓶,根本不够分,得有一大半人要空手而归。   何况还有人高声嚷嚷着要买两瓶、三瓶……   一瓶都不够分呢,更别提两瓶、三瓶。   彭曼冬犯难。   最后只能宣布限购:“我今天准备得不太足够,只有15瓶,就按着现在的队伍购买,每人限购一瓶,没买到的明天再过来买吧。”   就这样,15瓶膏滋很快一销而空。   队伍后方有些人等了半天瓶子都没摸到,心有不甘,逮住前面买到手的客人,殷勤询价:“我给你五块钱,你把这瓶转让给我吧。”   “不行,你得多给两块。”   “哇,你就地起价啊?太得寸进尺了,算了,我还是等明天的吧,不过你可不可以说说这个是什么样的滋味?”   “明天买来尝尝你不就知道了,等着吧。”   ……   什么样的滋味?   好像有点甜,甜过之后有点苦。   彭向南在课间偷偷将母亲塞进书包里的一小瓶膏滋掏出来,默默尝了一口。   额……不太好吃。   至少没有想象中味道那样好,她以为是纯甜呢,甜中带点花香的味道,实际上吃完一口,满嘴都是涌上来的苦味。   果然是药,不能当零食吃。   尝过一口,彭向南再也不肯尝试了,默默拧紧瓶盖,放回书包里。   等她放回书包,最后一节课铃声响起,班主任抱着教科书走上讲台。   讲课之前,班主任先宣布一件事。   “下个月底要进行运动会,到时候家长也要陪同出席,同学们一定要踊跃参加。”   垂头扇着嘴巴里苦涩味道的彭向南突然一顿,家长也要陪同出席吗?   “噢耶,太好啦,要开运动会咯。”   “到时候我一定让爸妈陪着我。”   ……   周围同学的欢呼声落到彭向南耳中,格外刺耳。   以前在厂区小学也办过运动会,但从来没有要求家长也一起参加,家长职工们忙得要死,天天投入在生产线,哪里有时间陪孩子参加运动会。   放学之后,彭向南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背起书包。   没走两步,有人拦在她面前。   抬头一瞧,是郭仕超。   郭仕超体型比较胖,站在走廊里挡死了前进的道路,彭向南不得不停下来,面无表情盯着前方挡道的人。   “你想做什么?”   对方支支吾吾开口:“我想问问你,运动会会参加哪些项目?”   班主任规定,每个同学至少要参加一项运动。   运动项目有很多种,50米短跑,100米短跑,400米接力,跳高跳远,掷沙包,袋鼠跳,拔河……学生们可以按照兴趣选择。   但是……   她选不选择和郭仕超有什么关系?   这家伙一看就没安什么好心,一定是想打听她参加什么项目,然后跟她竞争。   呵,太幼稚了。   彭向南没理他,掉头就走。   “哎等等。”   郭仕超在背后叫了她一声,“到时候开运动,你爸爸会来吗?”   彭向南一听,火气蹭蹭蹭往上涨。   得,这家伙一定是故意的!   之前两人就因为这事闹过矛盾互相请过家长,事情都告一段落了,风平浪静没几天,没想到他又讨嫌地过来挑衅。   这次彭向南学乖了,再怎么生气她也不会先动手。   “我爸爸来不来,关你什么事?你是吃多了,操这么多心做什么?”   白了对方一眼,彭向南抓着书包扭头就走,看也没看身后试着追赶上来的人。   她一路跑出校门,方向却不是回家的方向。   不知不觉,竟然走回了棉纺厂。   在棉纺厂外面徘徊好一阵,心里犹豫的彭向南终究还是迈了进去。   她径直回到当初自己的住址,那里已经改成传达室,传达室里还放着本来应该属于她家的电话。   “叔叔,我可以拨打一个电话吗?”   彭向南朝着值班的叔叔小声询问一句。   “可以,当然可以。”   值班叔叔认得她,知道她母亲彭曼冬曾经在棉纺厂工作,传达室的电话机也是人家特意留下的,人家过来借电话,哪有不肯的道理。   “那谢谢叔叔了。”   彭向南说着放下书包,从书包里面掏啊掏,掏出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串歪歪扭扭的号码。   那是她趁着母亲不注意,偷偷从名片上摘抄下来的号码。   名片已经不知道被母亲塞在哪个犄角旮旯,想找也找不到了,好在她做了备份。   捏着号码盯了良久,彭向南才舍得去电话机上拨号。   她拨得很慢,每一下都像是按在心弦上,能听见清晰的回响。   终于,响铃几声后,拨通了。   对面有人接起电话。   彭向南的心一下子跳到嗓子眼。   她小小的手紧紧捏住话筒,抢先一步快速询问:“下个月我们要开运动会,需要家长出席,叔叔你有时间来参加吗?” [55]1990:你以后也给我找个爸爸好不好   等了两分钟,大概是两分钟吧,彭向南不记得了。   她只知道自己好像等了很久很久,漫长的时间里,对方一直没有回复。   没有回复是不是想着要用什么理由拒绝自己?   如果真要答应的话,肯定在听到的第一时间就给了回复吧。   所有的迟疑,只是拖延的证据。   也是,钟叔叔平时工作这么忙碌,每天都要处理很多事情,经常各地出差,行程都是提前好几天就已经定下了,哪里有时间来参加小小的运动会,她的提议有些太强人所难了。   不答应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她能理解。   彭向南心下有了答案,甚至已经替自己以及对方找好台阶,但紧捏着话筒的小胖手仍旧不肯死心放下。   没有听到对方明确的拒绝,她不会善罢甘休。   “钟叔叔?”   终于,她鼓起勇气呼唤一声,打破可怕的沉默。   对面传来一道意料之外的苍老声音。   “你是那位?”   糟糕,原来不是钟叔叔接的电话。   啪嗒一下,彭向南当即将电话挂断。   嘟嘟嘟——   响起几声盲音后,电话那端捏着话筒的毛善芳很是疑惑。   怎么回事,是打错电话了吗?   可是对方口口声声叫唤钟叔叔,既然知道姓钟,应该是没打错人吧。   正疑惑间,瞥见钟绍勋迈着步子从二楼走下来。   “对了绍勋,刚才有个奇怪的电话进来,说是什么运动会,让你参加,听声音是个小孩子的声音,你有这个行程吗?”   “小孩子?运动会?”   那没别人了,除了彭向南,谁还会有他家里的私人号码?   钟绍勋快步走近,重新拨了号码,对面再接起时,已经不是彭向南的声音。   搁下话筒,钟绍勋脸色有几分沉重。   “妈,对方说了什么时候举行运动会吗?”   “说了,说是下个月月底。”   “嗯。”钟绍勋应了一声,埋头往外走。   “等等!”   毛善芳叫住他,指了指电话机,“难道你不该和你老妈解释一下吗,怎么会有小孩子过来找你?”   如果她猜得没错的话,电话那头的孩子应该就是那位传言中的彭曼冬的孩子。   早在决定邀请彭曼冬过来参加自己寿宴之前,毛善芳就薅着陆文祥将彭曼冬的情况打听得一清二楚。   对方是个寡妇,带着一个女孩独自生活,之前听说是在棉纺厂里当工人,现在下岗了,在街上摆摊。   听完所有情况,毛善芳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彭曼冬心里是存了几分好感的。   彭曼冬的处境和当年的她有几分相似。   丈夫去世后,她也是一直带着儿子单独讨生活。   单亲母亲独自带娃的艰辛,她比所有人都了解。   对方既然下岗之后还想着摆摊挣生活,至少说明人勤奋,脑子也灵活。   只要家世清白,人品不错,她对未来的儿媳妇没有太多物资上的要求。   以前她眼光高,很挑剔,总要找个相配衬的人选介绍给儿子做媳妇,不光要看家世和学历,还要看长相和身形,挑来挑去挑中不少优秀人选,结果呢,儿子一个也瞧不对眼。   这么多年过去,毛善芳也逐渐想通了。   一切不能按照她自己的思维来,她有亲妈眼,觉得自家儿子优秀,理应配一个同样优秀的儿媳,一直忙着张罗,可是关键点头的人物是儿子。   儿子要是不喜欢,一切都白搭,人女孩子是和她儿子过日子,又不是和她过日子,她再满意,得不到儿子的点头也没用。   所以啊,还是得钟绍勋自己选择。   听说钟绍勋有苗头后,她心里别提有多高兴,即便对方是个带孩子的寡妇,她心里也是没多少芥蒂。   毕竟人是自家儿子自己选的,对方真要一点优势都没有,钟绍勋怎么会瞧上人家?   所以她也就不操那份心了,只等儿子成功牵手,然后将人带回家瞧瞧。   结果等啊等,等啊等,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一直没有音讯。   她差点以为没戏,不死心地将陆文祥薅来一问,才知道人还没追到手。   唉,看样子还是得她这个老妈出马。   她借着寿辰的名义,特意邀请对方,对方到时候出席了,事情就好办了,如果没出席,那自家儿子还有得忙呢。   不过……既然小孩子都已经敢打电话到家里来,说明和钟绍勋的关系还不错。   这事看来挺有眉目。   ——   挂断电话后,彭向南快步跑出传达室。   一路出了棉纺厂,她站在外面大街上重重喘着粗气。   吓死她了。   刚才接电话的人是谁,是钟叔叔的家人吗?   她不应该挂断电话的,她应该礼貌地和人问好,至少给对方留下一个良好印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落荒而逃,看起来好狼狈哦。   可是她没有底气,一想到万一对方质问,你和钟绍勋是什么关系,你的运动会为什么要他参加,彭向南就无话可说。   因为确切来讲,她和钟绍勋根本就没有什么关系。   所有的接触,都是她一厢情愿的坚持。   平复半天后,彭向南耷拉着脑袋,迈步准备回家。   一抬头,瞧见不远处熟悉的身影,吓得她当即缩回伸出去的脚。   “郭仕超?”   万万没想到会在棉纺厂外面再度碰见对方,彭向南一脸质疑:“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一路跟着你过来的,我特意在这里等你。”   一路跟着过来?   好哇,这家伙居然如此锲而不舍地找茬。   彭向南气血上涌,“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跟你说哦,厂里的门卫叔叔我都认识,你要是敢欺负我,我就叫帮手欺负你,你最好识相一点赶紧离开,要不然我就要……”   话到一半,突然顿住。   彭向南的面前被递来一张生日贺卡。   贺卡做得花里胡哨,上面涂满红红绿绿的字体,依稀可见“生日快乐”几个大字。   嗯?   对方这是什么意思?   彭向安一下子有点没反应过来,“今天不是我生日啊。”   她生日在七月份,早就过了,对方拿生日贺卡送给她做什么?   况且她和郭仕超两人的关系远远达不到互送生日贺卡的程度吧?   碰面不吵起来就谢天谢地了,什么时候变成了能互赠贺卡的好友?   彭向南觉得莫名其妙。   “我知道今天不是你生日。”   郭仕超仍旧固执地将贺卡递给她,“但这周末是我生日,我可不可以邀请你过来参加我的生日宴?到时候你把这个当做生日礼物送给我就成了。”   沉默。   无尽的沉默。   彭向南盯着面前花里胡哨的生日贺卡,心情有点复杂。   她记得两人的关系并不好,之前还闹过矛盾,就在刚才,她都以为郭仕超是要故意找茬,怎么话锋一转,对方突然要邀请她参加生日宴?   “为什么要邀请我?”   “因为……”   郭仕超偷偷抬眸瞄了对方一眼,很快又惭愧地垂下脑袋。   他是在请家长事件发生之后,才知晓原来彭向南的父亲早已去世。   那天教导主任将他单独叫进办公室,劝导良久,那个时候他才从张主任口中得知彭向南的身世,也明白了为什么彭向南会对爸爸的问题这样应激、这样生气。   他懂,他都懂。   因为他很早以前也没了亲生爸爸。   现在这个会做裁缝的爸爸是他妈妈后来重新找的相伴对象,他亲爸去世很多年了,记忆中已经没有对方的影像,想念时,他会偷偷去看一眼摆在桌上的冥照。   纵然继父对他很好,他也拿继父当亲生父亲一般对待,但情感上就是会有很奇怪的隔阂,敏感地固执地在这个问题上异常纠结。   于是他开始变得喜欢炫耀自己的继父,企图以这样的方式来麻痹自己,打消亲疏之分。   当时对于彭向南的嘲讽,他是无心的。   如果提前了解对方的家世,至少那些嘲讽的话不会说出口。   可惜已经晚了。   两人是闹过矛盾之后,他才得知真相,从张主任口中听到全部原委,他心里也不太好受,总觉得嘲讽彭向南,宛如在嘲讽自己。   他想弥补,只能以这样一种方式来缓解两人之间僵硬的现状。   “因为之前的事情是我做错了,想给你道歉,你能不能原谅我,来参加我的生日宴?”   “你道歉我就要原谅你?才不呢!”   呵,当初的事情历历在目,彭向南记得清清楚楚,以至于现在回想起来,仍旧能清晰感受到那时候站在教室里被嘲笑有个地头虫爸爸的难堪与窘迫。   如果做错事道歉就能管用,那警察叔叔都可以失业啦。   想一句道歉就获得她的原谅?没可能!   彭向南扭头就走。   “等等!”   眼看对方不答应,郭仕超连忙追上去,“到时候我家里会有很多好吃的,你也不过来吗?”   “有什么好吃的?”   彭曼冬头也不回地问。   “有很多,每年我过生日,我妈妈都会大办一场,买很多零食,有巧克力豆,有拉丝糖,有草莓面包……”   嘁~   彭向南努努嘴,她才不稀罕呢。   她也是吃过好东西的,哪里会为了这点零食心动。   “还有超级超级大的三层豪华奶油大蛋糕!”   郭仕超说完,瞥见前面的人突然脚步一顿。   得,看来是有戏。   他连忙着重描绘奶油大蛋糕:“你吃过奶油大蛋糕吗,香滑的奶油做成一朵朵蓬松的五颜六色的花朵点缀在蛋糕上面,又好看又好吃,上面还插着可以吃的巧克力棒,以前巧克力棒都是我这个小寿星吃,你要是过来,我把巧克力棒让给你。”   前面的人听了没动静。   郭仕超又忙不迭补充:“我把最大的那朵奶油花也让给你!”   好吧,彭向南可耻地心动了。   她还真没吃过奶油大蛋糕,听这描述,应该很好吃吧?   为了这点口舌之欲,彭向南最终答应了请求。   回到家中,和母亲报备这周末的行程时,母亲没说什么反对的话,只让她提前给对方准备生日礼物。   “我准备好了呀。”   彭向南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生日贺卡,“瞧,到时候我就把这个送给他。”   不得不说,郭仕超这家伙还挺心细,连生日礼物都替她提前准备。   “这哪成。”   彭曼冬接过花里胡哨的贺卡扫了一遍,“你瞧瞧这上面的字迹都不是你写的,你是在哪儿随手薅来的,这么没诚意的么?”   彭向南垂着脑袋没吭声。   想想好像的确挺没诚意。   “这样吧,你前阵子不是要吃麦当劳么,我做一份麦当劳套餐,你带过去和小伙伴们一起分享。”   彭曼冬替闺女想好了生日礼物。   麦当劳套餐这年头还是稀罕物呢,一般的小朋友根本没有机会尝试,闺女以此当作生日礼物,倒也不失诚意。   套餐做起来并不是太难,周末早上,彭曼冬很快开始准备。   首先是巨无霸汉堡,牛肉饼煎熟,芝士片融化,加入生菜、洋葱圈、酸黄瓜等等配菜,用两片面包胚夹起来。   然后是炸薯条,土豆切成条状泡水去掉淀粉,沥干水分,先热油下锅炸两分钟,冷却后再热油高温炸一次,炸至金黄酥脆捞出。   最后是炸鸡块,先将鸡肉切成块状,混合调料腌制半个钟头,随后裹上面粉放入油锅炸熟。   一整个套餐做下来,屋子里到处飘荡着炸鸡块的香味,彭向南快要香晕了,偷偷先尝了一块。   “哇,好好吃!又酥又脆!”   一块哪够塞牙缝,不过瘾的彭向南又偷偷往嘴里塞了一块。   嚼吧两下,一下子就没了。   好东西果然不经吃。   彭向南又将目光转向装着鸡块的纸袋,眼巴巴望着,第三次伸手偷拿时,被母亲制止了。   “再吃就没了,乖,这次是要送人的,你忍住嘴,等下次我再做整整一套,让你一个人吃个够,怎么样?”   “好,你答应了,不许反悔哦。”   得到母亲承诺的彭向南这才歇了偷吃的心思。   母亲将炸做好的汉堡包以及炸好的薯条和鸡块一起装进一个大纸袋中,然后一路将她送到郭仕超家门口。   郭仕超住在离学校不远的另一条街道上,走过去半个钟头的路程,母亲骑车载她,十来分钟就到达目的地。   这样的场合,作为家长,母亲理应进去打声招呼再离开,停好自行车后,母亲准备牵着她的手进门,却被她撵走了。   彭向南有自己的小心思。   她之前和郭仕超发生过矛盾,郭仕超的妈妈蛮不讲理闹到学校去,执意要请家长,后来她是请钟叔叔去学校应付了事,这件事她还没向母亲报备呢。   怕母亲进去与郭仕超的妈妈闲聊几句会露馅,她支使母亲离开,拎着麦当劳套餐自个儿独自进去了。   郭仕超趴在二楼早就瞧见了她。   见她露出身影,连忙等在门口接待,双手像摇摆的红旗在空中不停晃动。   “向南,这里!”   热情将人迎进门,郭仕超吩咐小伙伴们挂气球。   五彩六色的气球绑在一起,成群结队挂在电视机旁边,电视机里的画面正播放着麦当劳的广告。   彭向南将带来的汉堡、薯条与炸鸡往桌上一搁。   “这是你的生日礼物,送给你。”   “送、送给我吗?”   郭仕超喜出望外,他万万没想到彭向南会额外给他准备礼物。   对方能来已经是天大的面子,想让对方再低头送礼物,几乎不可能,郭仕超早就猜到这样的结果,所以提前给彭向南准备贺卡,让她有个台阶,不至于空手而来时被问起礼物一事而感到不自在。   然而……   彭向南特意给他准备了礼物,而且还是……麦当劳!   望着纸袋中装着的巨无霸汉堡包、薯条和炸鸡,郭仕超惊呆了。   “这、这……这是你从哪儿买来的?”   早在三年前,北城开了第一家肯德基,三年后,麦当劳第一家分店在深城开业,只有北城与深城那样的大城市才有足够的市场容纳这样新鲜的洋玩意,沣西这座小城市猴年马月也排不上,所以彭向南从哪儿买来的麦当劳?   郭仕超百思不得其解。   没等他想明白,周围小伙伴已经凑上来将他团团围住,吵着闹着要品尝这件新鲜玩意儿。   他拗不过,只得将东西分给大家解馋。   “哇,原来薯条是这样的滋味吗?真好吃!”   “这个汉堡包的样子和我在报纸上看到的一模一样,闻起来好香啊,我要先吃牛肉饼!”   “我觉得最好吃的是炸鸡块,你们快尝尝,原来鸡肉可以炸得这么金黄酥脆。”   “看来电视上的广告不假,说是味道好,一点也没错!”   ……   听着众人对麦当劳的夸奖,彭向南心里得意洋洋。   这些都是她母亲的手艺,大家夸赞麦当劳好吃,无异于夸赞她母亲。   她高兴极了。   嘴角快要咧到天上去时,余光中不经意瞥见不远处房间里的光景,她神色一僵,目光逐渐沉静下来。   房间里,郭仕超的妈妈坐在床沿边,他爸爸蹲在地上,拿出拖鞋替他妈妈穿上,随后在他妈妈脸颊轻轻吻了一口。   夫妻间很寻常的亲密举动,落到彭向南眼中,却是她从未能在母亲身上窥见的风景。   原来正常夫妻的日常相处是这样的画面吗?   彭向南有点无法想象。   她无法想象母亲与别的男人产生这样亲密的举止,事实上除了她,母亲好像谁也不待见,谁也不在乎。   后来发生的的事情彭向南记不太清了。   三层豪华脑油大蛋糕是被谁推进来的她一无所知,郭仕超有没有将蛋糕上最大最漂亮的奶油花让给她她没有太多印象,甚至连蛋糕是什么滋味她也忘了。   很多记忆自动摒弃,她满脑子只被郭仕超父母亲昵的举动占据,久久挥之不去。   告别的时候,她单独将郭仕超拉到一边,小声探问:“你妈妈为什么改嫁给你爸爸?”   “还能为什么,因为我老爸对我老妈好呗,你是不知道,我爸特别宠我妈,从来不跟我妈红脸,我妈说的话他是有求必应,有事照做,绝对不敢忤逆一个字。”   “我听我妈说,以前她其实没想过改嫁,觉得只要好好攒钱将我拉扯大就够了,没成想后来遇到我爸爸,特好一个人,对她也特好,她想着碰上这样的人也是好运气,不如试一试重新组建一个家庭。”   “那……”   彭向南迟疑着问:“那你爸爸对你好吗?”   “当然好了,我爸那是爱屋及乌,他爱我妈妈,自然也爱我妈妈的孩子,他拿我当亲生孩子一样对待,我们一起走出去,不知情的人看了,没谁会觉得这不是一家三口。”   谈论起父母,郭仕超脸上又浮现出往日骄傲自得的炫耀神态,与彭向南第一次见他时如出一辙。   这一次的彭向南却不会感觉深深的厌恶了,她心里只剩羡慕。   郭仕超一番话久久盘旋在她脑海,以至于回到家中,她仍然不忘反复咀嚼。   晚饭过后,母女俩洗漱完毕,躺在床上闲聊。   彭曼冬闭着眼睛,睡衣渐渐袭上眼眸,耳旁时不时传来闺女的絮叨,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   “妈妈,今天我去郭仕超家里吃了超级豪华的奶油蛋糕,你看他过生日有那么一个大蛋糕,以后我过生日,你也给我做这样一个豪华奶油大蛋糕好不好?”   “好。”   “妈妈,今天带过去的汉堡、薯条和炸鸡块都被郭仕超分给大家了,大家还以为这是在哪里买来的正品,一个劲地夸赞味道好,我心里很高兴,唯一一点不高兴就是吃到的太少了,你之前答应过我要单独给一整个套餐,让我一次吃个够,等下个周末你有空就给我做好不好?”   “好。”   “妈妈,今天我看到了郭仕超的妈妈,也看到了他的爸爸,他爸爸看起来好爱他妈妈,对他妈妈非常好,看上去真是温馨的一家人,别人都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妈妈,你以后也给我找个爸爸好不好?”   “好……嗯?”   彭曼冬瞬间瞪大双眼,睡意全无。 [56]1990:做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决定   “你说什么?”   黑夜里,彭曼冬撑起身子,带着不可思议的目光望向身边的闺女。   闺女背着她,小脑袋倒向另一侧,只拿黑漆漆的后脑勺回应她的质问。   孩子分明没睡,却不愿再次回答她的问题。   彭曼冬重新躺下,沉沉在心底叹息一声。   窗外明亮的月光透进来,洒在她漆黑的瞳孔,映衬出久违的心事。   很久以前,她心里其实有过担忧。   单亲家庭的孩子在成长过程中难免会有双亲一方的缺失,她也不是没考虑过闺女想有个爸爸,但闺女从来没提起这一茬。   自从懂事之后,闺女望着桌上的遗照,明白父亲已经去世,就再也没提起“想要爸爸”这种话题。   谈起别人家的爸爸,闺女从来都很坦荡,没流露出半点羡慕的意味,她一直以为闺女对这件事看得很开。   今天怎么突然换了态度?   态度突然转变,总得有个源头。   彭曼冬追根溯源,觉得问题出在今天去参加的生日宴上。   闺女在同学郭仕超家中体会到了完整家庭是怎么为小孩庆祝生日的全过程,那样的氛围大概很美好。   回想以往为闺女庆祝生日时的简单场景,彭曼冬开始反思。   以前是不是太简陋了点?   每次闺女过生日,她都是在自己家里操办,做一桌子美食,让闺女吃得撑撑的,最后煮一碗长寿面,煎个荷包蛋,希望闺女健康圆满。   她觉得这样简单的仪式很温馨,可能这只是成年人的视角,站在小孩子的角度并非如此,小孩子喜欢热闹,喜欢小朋友聚在一起吃吃喝喝、玩玩闹闹,她忽视了闺女以往的感受。   “这样吧,以后你过生日,我们也邀请你的很多好朋友一起来家里庆祝,我也给你做超级豪华的奶油大蛋糕,好不好?”   身边的人没有回应。   闺女的呼吸急促且起伏厉害,明显没睡着,却又不回答。   看来是心里有情绪。   彭曼冬转了个身,侧头望向身边的小小背影,忍住将人抱过身来的冲动,只压低声音,尽量平缓地问:“你愿意回答一下妈妈吗?”   旁边的背影终于有了动静。   闺女将胳膊搭在双眼上,没敢看她的目光,却敢回答:“妈妈,不是怎么过生日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彭曼冬紧追着问:“你跟妈妈说说,到底是什么问题?”   话音落下,四周无声。   屋子里静了很久。   久到彭曼冬以为等不到回答,身旁才传来一声听起来柔弱却又无比坚定的疑问:“妈妈,你没有想过重新找一个爸爸吗?”   “没有。”彭曼冬实话实说。   “为什么没有呢?”   听着闺女小小的质疑声,彭曼冬心里同时也在质问自己。   为什么没有呢?   大概因为她很难相信别人会真心实意待她母女俩好。   成年人的世界,两人结合多半是凑合着过,哪有什么感情可言,全是权衡利弊,何况她带着孩子,在婚恋市场已经自动被人贴上了低人一等的标签。   她没有可挑选的余地,带个孩子能找到男人做依靠就算是烧高香了,哪里还能挑三拣四。   就像从前在棉纺厂,生产车间的吴主任对她有意,她没答应,事后传出去,多少人骂她不知好歹,能得到吴主任的青睐居然还敢拒绝,活该她过苦日子。   旁人是这样笑话她,甚至连吴主任心里也是同样的想法。   大家都在疑惑,她一个没了丈夫又带着小孩且年龄也不占优势的妇女,到底背后倚仗着什么,竟然敢这么拿腔作调。   她背后其实什么倚仗也没有,拒绝对方,只是因为体会不到对方的真诚而已。   吴主任如果真有诚意,应该是先试着去获得闺女的认可,给闺女买买零食增加好感,或者陪闺女做做小游戏增加熟悉度,等闺女积攒足够的满意度,到时候自然会事半功倍。   可惜这太费工夫了,一般人没那种耐心。   吴主任家里缺了一个管家的主妇,正好孩子也大了,不计较再找后妈,而吴主任年龄也逐渐上涨,寻思到老了行动不便的时候有个伴儿更方便,于是开始物色人选。   她手脚伶俐可以照顾人,话少不会给继子脸色,婆家娘家都没有,受了委屈也没处逃,带个小孩也再难找到条件更好的对象,所以吴主任信心满满来找她。   选中她只是因为综合条件最合适,没别的原因。   甚至吴主任自认为她是高攀,所以也懒得献出诚意,连基本的尊重也没有,采用了一种最高效也是最令她反感的一种方式——趁人之危。   企图用离职作威胁达到目的的吴主任大概没想过她会拒绝,后来的恼羞成怒也印证了这一点。   看吧,谁又是真心喜欢谁。   这样的人,她跟了又有什么意义。   明面上看起来光鲜亮丽,实际连她都不尊重,更别提能有多爱她的孩子。   重组家庭在她看来只是给闺女找了一个徒增烦恼的地方,还不如一个人抚养孩子。   单亲家庭的孩子也不一定缺爱,只要给予闺女足够的关怀,闺女依旧可以健康成长,至少在今天之前,彭曼冬一直是这样的想法。   “妈妈,你是不是怕另外找个爸爸,对我们不好?”   迟迟没得到母亲的回应,小小的彭向南道出心中的猜测。   “妈妈,你知道吗,今天去郭仕超家里,我本来最想做的事情是吃三层豪华奶油大蛋糕,但是后来只想看他的爸爸妈妈。”   “他的亲生爸爸已经去世了,现在的爸爸是他妈妈另外找的爸爸,可是他爸爸对他很好,对他妈妈也很好。”   郭仕超的情况和自己太像了,彭向南深受触动。   都说知女莫若母,可是小孩子也同样懂得自家家长的感受,彭向南很了解自己的母亲,虽然母亲从来没有表露过这样的想法,但她就是知道,母亲一定是怕新爸爸对自己不好。   以前没有参考的案例,她很理解母亲的担忧,可是现在郭仕超一家给了她另外一种回答。   原来重组家庭也可以过得这样幸福。   原来选择不只一种。   “妈妈,你说有没有可能,以后我也会找到一个爸爸,一个对我们都很好很好的爸爸?”   闺女一声细小的询问让彭曼冬陷入沉思。   她不知道要如何作答。   这个小家伙已然动了心思,且一发不可收拾,再拿言语胡乱搪塞过去显然不太可能。   然而她也不能给予明确的回复。   事情陷入两难。   接下来的几天,彭曼冬出摊时无心生意,满脑子只思考着闺女的言论。   看来孩子心里还是充满了对父亲的憧憬。   难道孩子成长过程中一定离不开父亲的陪伴吗?   如果非要给孩子找个爸爸,谁还能够比亲生爸爸更疼爱孩子呢?   彭曼冬陷入犹疑之中。   她很少这样犹豫不决,可她接下来要做的是一个事关重大的决定,那样的决心不是轻而易举就可以一锤定音。   日子在她内心纠结时悄悄溜走,不知不觉来到十一月底。   迎东小学开展运动会。   家长们也要过来给孩子们加油打气,接到通知的彭曼冬自然不会缺席。   那天她没准备任何摆摊的食材,三轮车被锁在家里,她蹬着自行车一路穿街走巷来到小学。   小学门口搭了一层蓝顶凉棚,专门为学校老师们的自行车提供免受日晒雨淋的庇护所,彭曼冬将自行车推进去时,旁边大道上一辆黑色小汽车缓缓驶近。   车门推开,钟绍勋提着公文包阔步走下来。   与他一同下车的还有两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几人站在马路边谈笑几句,随后握手告别。   两位中年男人重新坐进车中,小汽车缓缓驶离,留在原地的钟绍勋垂眸看了一眼手表,随后转身快步走进学校。   停好自行车的彭曼冬目光微微一怔。   不知不觉迈起步子跟了过去。   一路跟到操场上,瞧见钟绍勋停在接力赛的准备区,她的脚步也逐渐慢了下来。   接力赛是闺女彭向南唯一参加的项目。   项目还没开始,所有小朋友站在准备区做准备,彭向南也位列其中。   旁边红线之外站着加油呐喊的家长们,彭向南偏着小脑袋四处张望,微微眯起的眼睛中闪过一丝焦急,随后一道身影被她目光锁定。   “钟叔叔,这里,在这里!”   彭向南大声欢呼,高兴得几乎要蹦起来,之前的焦急一扫而空,满腔都是喷薄而出的喜悦。   她使劲挥着手,生怕对方寻不到她。   看着钟叔叔走近之后,她又在不远处窥见另一道熟悉且亲切的身影。   “妈妈!这里,我在这里!”   妈妈?   望着彭向南欢腾招摇的两只小手,刚走近的钟绍勋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回过头去,目光与身后的人撞个正着。   “我……”钟绍勋想出声解释。   被彭曼冬轻声打断:“先看比赛吧。”   “好。”   两人没再言语,只并排站立,静静关注着班级接力赛的进行。   接力赛是由几个班级的孩子共同完成,彭向南完成其中一棒,但她在倒数第二棒,足足等了十分钟才轮到她。   赛场上形势很激烈,同学们拿出吃奶的劲跑过一轮又一轮,周围家长忍不住出声欢呼,站在人群中的彭曼冬与钟绍勋是两个异端。   不同于其他家长父母的熟稔与亲密无间,这两人中间隔着一道生疏的距离。   不知情的以为两人是仇人呢。   两人多半时候没有交流,只在彭向南出发时,不约而同朝着闺女打气。   跑完之后,大汗淋漓的彭向南没有在意最后的比赛结果,她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飞快奔到家长等候区。   人群里,妈妈和钟叔叔并肩站立,微笑着朝她招手。   还好,两人都在。   那一刻的彭向南清晰感受到了幸福的滋味。   和妈妈在一起的她也很幸福,但现在的幸福与以前的幸福有些不一样,里面多掺了一丝圆满。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可惜不能,当她走向钟叔叔时,钟叔叔蹲下身子和她告别。   “叔叔已经看完比赛了,不过还有其他事情要忙,不能多陪陪你,下次有空再来看望你好不好?”   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精美包装的礼物递给她。   “好。”彭向南欣然接过。   她没有计较的资本,钟叔叔能赶过来替她加油打气她已经很高兴了,再苛求对方留下来陪她就有点不识好歹了。   接过礼物的彭向南挥手和钟叔叔告别,一抬眸,发现自家母亲望着钟叔叔离开的背影,神色复杂。   “妈妈,你是不是舍不得钟叔叔离开?我也舍不得。”   彭曼冬没理会闺女的自言自语,她只是在回想刚才在学校门口无意间听见的对话。   钟绍勋是推了重要会议赶过来,实在抽不开身,只能暂时腾出一个钟头的时间,而这一个钟头的时间,全都用来浪费在闺女无关紧要的小学生接力赛上。   小学运动会这种小事,传不到大忙人钟绍勋的耳中,毫无疑问,是闺女私自联系人家,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而在于钟绍勋的态度。   百忙之中他还是赶来了。   出现在学校只有一个钟头,背后被特意赶来而耽误的行程不知道需要重新协调多久。   对方这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除了让闺女高兴一场,什么也没得到。   视线中的身影逐渐走远,彭曼冬站在原地,思绪万千。   平心而论,她之前所有的担忧在钟绍勋身上统统不成立。   因着抵触与偏见,她自动忽略了钟绍勋的付出,其实仔细想想,早在第一次见面,钟绍勋就对闺女格外优待。   明明现在的钟绍勋什么都不知道,两人仍旧能走到这一步,难道这就是剪不断的血缘羁绊吗?   最合适的人选,果然只有亲生父亲吗?   “曼冬,你哥哥有事先走了?”   一声熟悉的呼唤让彭曼冬从思绪中抽离,她回头望了一眼走过来搭话的教导主任张彩萍,脸上茫然,“你刚才说什么,周围太吵了,有点没听清。”   周围的确有点吵。   操场上进行着各式各样的运动与比赛,到处都充斥着学生们的呼喊与尖叫。   张彩萍不自觉提了提嗓子,加大音量:“我是说,你哥哥是不是有事先走了?”   “嗯?”   彭曼冬眉头一皱,“我哥哥?”   “是啊,刚才和你站在一起的人,不是你哥哥吗?”   望着彭曼冬脸色逐渐奇怪,张彩萍的音量慢慢减少,底气开始不足:“难道他不是你哥哥?那他上次为什么替彭向南见家长?”   “见家长?”   彭曼冬眉头皱得更深,“这是怎么回事?”   “啊?难道这件事你还不知道?”张彩萍一脸震惊,“这事儿彭向南居然没告诉你?”   “说起来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前阵子彭向南和郭仕超闹了点矛盾,彭向南无意弄肿了郭仕超的眼睛,郭仕超的母亲闹到学校来,非得让彭向南家长道歉,我让彭向南喊你过来一趟,没想到她说她请来了爸爸。”   “你们家的档案我是看过的,彭向南的父亲早就过世了,你现在又是未婚状态,彭向南哪儿来的爸爸?所以我一早就知道她在撒谎,不过瞧见彭向南和来人有点像,我想着外甥肖舅,以为来人是你哥哥,是彭向南的舅舅,原来不是吗?”   彭曼冬没吭声。   这些事情她得慢慢消化。   原来闺女和郭仕超竟然发生过矛盾?可她知道的时候,闺女已经和郭仕超成为好朋友,甚至还带礼物参加对方的生日宴。   难怪生日宴当天,闺女不想她进去与郭仕超的父母打声招呼,原来是怕露馅。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她居然全都不知情。   如果不是今天无意被教导主任张彩萍点破,闺女准备瞒她到什么时候?   以前闺女几乎对她知无不言,不会连这样的大事也将她瞒在鼓中,现在这是怎么了?   还有钟绍勋,为什么会以闺女父亲的名头来见家长,这样的做法很不得体,钟绍勋应该明白这一点。   不对劲。   很不对劲。   这其中一定还有什么她不知情的细节。   彭曼冬敏锐地问道:“彭向南和郭仕超为什么起冲突?是彭向南有错在先吗?”   “这倒不是。”   张彩萍很是公正地评价:“这事其实不能怪彭向南,是郭仕超笑话她爸爸是地头虫在先。”   地头虫?   毫无疑问是指在夜市街收保护费的秦鹏。   不用细猜,彭曼冬俨然已经知晓来龙去脉。   难怪彭向南要瞒着她,难怪钟绍勋会以父亲的身份替闺女处理过这样的纠纷,原来在她不知情的角落里,一些歧视悄然诞生。   很显然,闺女无法做到忽视外界的看法,那些奚落与嘲笑是闺女介意的根源。   既然闺女介意,她也不能当做视而不见。   沉默的听完事情始末,彭曼冬运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只在回家之后,默默在门前架起一口铁锅。   铁锅里生了火,用纸钱垫底,她将摆在桌上八年之久的亡夫李正晖的遗照取出来,丢进熊熊烈火中。   连带着名义上的婆婆林婉华的遗照,也一并扔进火中烧了。   当初借着两人在城里落根立户,虽说是各取所需,但她实实在在得了好处,所以这些年也一直当自己和闺女是落在李家门户的人。   只不过……   从今往后,大概是要有些改变了。   铁锅中烈火渐熄,连火星也变成无法复燃的死灰,彭曼冬这才起身返回屋子。   四下翻找一通,终于,她找出了那张胡乱塞在针线篮子里的寿宴请柬。 [57]1991:穿着新衣服去见北城见家人   彭向南背着书包放学回家,远远瞧见自家门前那口黑锅以及漫天翻飞的灰烬。   她心里有些忐忑。   运动会结束了,钟叔叔和母亲都亲自来替她加油呐喊,她和班级上其他拥有父母的同学一样,看上去像极了幸福的三口之家。   只可惜幸福是短暂的,运动会过后,她要回归平常的日子,也要面对母亲的审问。   提前联系钟叔叔参加运动会这一事,她一直憋在心里没有声张,电话是她偷偷溜去棉纺厂传达室拨通的,没有得到对方确切的回信,她早都以为没戏了。   既然是没影的事情,她哪里会多此一举朝母亲报备。   谁曾想,百忙之中的钟叔叔会抽空降落在迎东小学的操场上,她当时是极其高兴的,高兴得忘了其他担忧,一心只沉浸在短暂的虚妄幸福中。   现在冷静下来的她该要独自面对自己行为背后的后果。   明明是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她任性地要求那样繁忙的钟叔叔千里迢迢过来参加她的运动会,多少有些不懂事。   事情是她擅作主张做下的,母亲责骂她也是应该。   彭向南抓紧书包背带,深深吸了一口气,迈着坚定的步伐,视死如归踏进家门,做足了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准备。   跨进门槛,母亲轻轻瞥了她一眼,只问:“饿了吗?”   “饿、饿了。”   “再等一下,饭马上熟了。”   母亲说完钻进厨房忙活,独留彭向南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没有得到预料中的审问与责骂,母亲只是像平常一样询问她肚子饿不饿,一点也没有追究她做错事的意头,她心里更加忐忑。   这不对劲。   明明母亲都瞧见了钟叔叔,她甚至看到母亲和钟叔叔并排站立着聊天,两人一对账就能将事情透露七七八八,母亲不可能不知道她打电话主动要求钟叔叔过来的事实。   为什么母亲没追究呢?   做错事的彭向南没有得到惩罚,她不太习惯。   心上总像是悬着一把剑,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不知道以怎样的方式落下,忐忑得很。   这样下去不行,太过担惊受怕,心里一点也不轻松,彭向南决定主动承认错误。   等母亲像往常一样为她摆满一桌子美食后,她抱着坦白从宽的信念,主动提及:“妈,钟叔叔之所以会出现,是我前阵子主动打过电话。”   “嗯。”   身旁的人淡淡应了一声,继续平静地吃饭。   只有一声“嗯”吗?   不应该啊。   端着小碗的彭向南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拿余光偷偷觑着母亲的反应。   母亲接下来没有下文,也不预备继续深究,哪怕她已经主动揭开话题,母亲也并没有翻旧账的打算。   奇怪,太奇怪了。   “妈,我偷偷联系钟叔叔,还让他过来参加我的运动会,你不生气吗?”   记得当初住在厂区时,钟叔叔几次上门,母亲都表达出不欢迎的姿态,作为母亲的小棉袄,她心里何尝不明白母亲传达出来的信息。   她以为母亲是不喜欢钟叔叔的,至少在今天之前她都是这样的观念。   “不生气。”   旁边的闺女睁着大大的眼睛,充满疑惑地望向自己,企图寻求解释,彭曼冬没回答太多,只往闺女碗里夹了一块鸡腿。   “好好吃饭,明天是周末,我带你去做套新衣服。”   每年冬季,母亲都会给自己新添几件衣物,彭向南见怪不怪。   她以为是和往年一样的惯例,没放在心里,只疑惑着母亲到底为什么没追究她的错误。   直到第二天,母亲领着她来到郭仕超家中的服装店时,她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郭仕超的母亲方霞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盛年女人,很会打扮,身上总披着最时髦的衣服,高挑的身材将衣服的美感撑到极致。   她是整个店里最生动的模特,每位顾客进门都要在她身上扫视一圈,欣赏一番,彭曼冬牵着闺女的手跨进店门,目光也在她身上逗留片刻。   “哟,这不是向南吗?”   方霞笑呵呵地迎过去,“那你应该是向南的妈妈吧?你好你好。”   之前儿子的生日宴会上,方霞见过这个肉嘟嘟的小姑娘,但没见到过小姑娘的母亲,这次对方登门照顾生意,她极尽热情地迎接。   “你好。”   彭曼冬同对方打过招呼,开门见山地表态:“你这里可以定制衣服吗?”   “可以啊,当然可以,孩子他爸是个裁缝,专门给人定制衣服,只要您有这个需求,我们都可以满足。”   定制衣服比买成衣贵多了,方霞没料到对方一开口就要定制,脸上立马堆满笑容,客气地将人请到店后方商量细节。   “向南妈妈,你是要给向南定制冬衣?”   方霞一边端过小板凳请人歇脚,一边连忙拿过几个时兴样式,“你看看喜欢哪种样子?要是都不喜欢,你也可以自己画样式,我们都可以给你做出来,不过价格方面我得先给您通通气。”   “看在向南和仕超是同学的份上,我可以给您便宜点,但是定制衣服的成本一直都很高,价格方面您得做好心理准备。”   一般人连成衣都舍不得买,哪里还会特意来定制新衣服,定制一件冬衣的价格至少要花去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平时省吃俭用惯了的工人们,赚的都是辛苦钱,谁舍得这样大手笔花在穿衣上?   为避免之后的纠扯,方霞先把高价格亮出来。   “价格不是问题。”   彭曼冬没别的要求,“衣服做得漂亮些就行。”   “好嘞,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方霞捏着新样式凑近介绍:“咱们店里定制衣服也分两种情况,如果您自己准备布料,我们店里只做加工的话,那费用会便宜一点,只收取一部分加工分就行了,如果布料也是我们提供,费用会高一点,像为向南这样大的孩子做一件冬衣,得花费150块钱左右,料子用好一点,得200往上了。”   “没事,”彭曼冬对价格并不是很看重:“料子用好一点。”   哟,看来是个舍得为孩子付出的人。   方霞喜出望外,连忙开始替彭向南量尺寸,边量边不忘继续招揽生意:“既然给孩子做了一件,你自己也做一件吧。”   “不用了。”   彭曼冬望了一眼店里五花八门的成衣,“我随便挑一件成衣就行。”   这副话语落到方霞耳中,平白让她在心里叹息。   唉,做家长的都这样,好东西都藏着留给孩子,自己随便应付一下就行,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同为孩子妈,方霞心中很是感叹,她想起前阵子的往事,不得不旧事重提。   “对了,向南妈妈,我得给向南道个歉。”   “开学那阵子,仕超和向南发生过一些矛盾,那会儿我护犊心切,一瞧仕超眼睛又红又肿,心疼得不行,一气之下就闹到学校去了。”   “当时非得让向南爸爸乖乖道歉,我才收手,事后仕超逐渐和向南和解,两人还因此成了朋友,仕超也把当时的原委和我说清楚了,现在想想,当初我有点太偏着儿子,不该对向南采取那样的态度,尤其是向南爸爸,我记得那会儿气头上把人狠狠训了一顿,回想起来真是不好意思。”   唉,天下父母心,谁不是护犊子的呢?   当初瞧见儿子受了委屈,她一心只想着为儿子讨回公道,哪里还能理智地分析其中谁对谁错,就算儿子有错,落在她眼中也全成了对方的过错。   只是没想到,这两个孩子不打不相识,后来居然还能成为朋友。   既然孩子都和解了,大人之间也该和解。   方霞放下身赔礼道歉,“不过话说回来,向南爸爸脾气真是不错,我那天气头上说了好些难听的话,他沉住气默默听着,赔礼道歉,愣是没和我争吵一句,向南妈妈,你找了个好男人呢。”   彭曼冬笑笑没吭声,继续翻动着几款衣服样式。   “对了,向南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想起当初的情形,方霞又忍不住探问:“我看他西装革履,提个公文包,应该是个领导吧?”   普通工人平时哪里穿得这样正式,只有领导才是这身派头。   联想到向南妈妈定制衣服时丝毫不在意价格的豪爽大方做派,方霞更加坚定心中的猜测,只有领导家庭才有这种财力,一般人哪里舍得这么大手大脚花钱。   “难怪向南爸爸瞧上去器宇不凡,原来真是个能人,不知道向南爸爸在哪个厂里高就?”   “不是厂领导。”   彭曼冬淡淡否认,“他是跑生意的。”   “哟,原来是跑生意的?”   那就不奇怪了。   这年头,还是下海经商赚钱。   “看来是同行啊,不知道向南爸爸是做哪方面的生意呢?”   “搞开发。”   “哎呀呀,搞开发可不得了啊,咱们做点服装买卖那都是小生意,赚不了大钱,想真正赚大钱,还得是搞开发,现在到处各地都在开发,这样的大项目,咱们普通人接触都接触不到呢,看来向南爸爸是个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的大人物哦。”   奉承话一套接一套,生意人多半都靠一张嘴,彭曼冬没怎么放在心上,一旁的彭向南却都听在耳中,   她的胳膊肘被抬起来丈量尺寸,一双耳朵却竖得老高,两人的话音全都钻进她耳朵,她听得明明白白。   郭仕超妈妈直接将钟叔叔当成了她的父亲,但是母亲却没有否认这一点,甚至还顺着话题继续聊下来,好像默认了钟叔叔是她父亲。   好奇怪哦。   自从运动会结束之后,母亲的反应一直很奇怪。   有些事情堆积在小小的脑袋中,彭向南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的事情她没法钻破脑袋想明白,只能直白问出来。   回去的途中,她牵着母亲的宽阔温暖的手掌,小心翼翼地问:“妈,我为什么要定制衣服啊?”   定制一件衣服得200多块钱,以前她的新衣服加起来都没这么贵呢。   “因为月底我们要去一趟北城。”   “去北城做什么?”   彭向南被突如其来的消息砸晕了,她缓了好半天才稍稍反应过来,面对预想中的情形,她逐渐变得兴奋:“哦!我知道了!我们是不是要去北城见钟叔叔?”   “不是。”   彭曼冬纠正她:“是去见你奶奶。”   ——   月底,毛善芳终于盼来了自己的寿宴。   她等了足足三个月,这场寿宴终于拉开序幕。   钟绍勋每年都替她请了做国宴的师傅来家置办酒菜,吃穿用度一律采用最好的排场,她并不稀罕这种排场。   六十花甲,放在战乱年代,她也算是长寿之人,活了这么久,物质上的享受已经不能满足她心里的需求,若说现在还有什么放不下,大概是儿子一直没有成家。   没看到儿子组建一个完整的家庭,哪怕是死,她也没法闭眼睛。   所以借着寿宴的名义,她办了一件特殊的事。   以往的寿辰摆宴,嘉宾分为两种,一种是她附近周围的亲朋好友,一种是钟绍勋商业上密切往来的合作伙伴。   这次她多邀请了一种。   她想着盼着要见这位特殊的嘉宾,一大早换上酒红色松鹤暗纹丝绸马褂时,迫不及待开门迎宾。   隔壁离得不远的陆家老爷子陆恒昌成了首位到场祝贺的人。   陆老爷子拄着拐杖,在陆文祥和蓟泽的搀扶下,颤颤巍巍走进钟家大门。   两家是世交,几辈子的友谊,这样的寿宴,陆家当然是举家前来庆贺,一向行动不便的陆老爷子也罕见地出了门。   毛善芳懒得看这个老头,来往几十年,对方那张脸她都看腻了,满眼只关注着老头身后躲闪的孩子。   她朝孩子挥挥手,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果,满脸堆笑地问:“听说你不爱出门,平时邀请你的聚会里一次都没参加,这次怎么肯赏脸过来?”   蓟泽没吭声。   “既然你这样赏脸,那红包肯定是不能少了你的。”   毛善芳又从兜里掏出早就包好的大红包,塞到孩子怀中,“你好好留着买零食吃。”   红包很厚,里面大概塞了至少十张纸币。   着实是大红包。   蓟泽受之有愧。   自从回了北城陆家,他一向不爱热闹,也不愿参加任何聚会,常年待在家中不出门,周围人都调侃陆老爷子,说陆家出了个秀才。   同意跟着陆老爷子来参加钟家的寿宴,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无意间听到了陆文祥与钟绍勋的谈话内容。   听说这次寿宴,彭曼冬也受邀参加。   不知道彭曼冬会不会从沣西市特意赶来,也不知道彭曼冬过来的时候会不会带上彭向南。   算算日子,他们已经半年没有见面。   半年不过是几个月的时间,于他而言却不是那样轻松。   如果能偷偷见一见她们也好。   怀着这样的心思,他难得出门参加这样热闹的宴席,所以这份额外的红包,本不该作为他行为的嘉奖。   “你就收下吧。”   一旁的陆文祥乐呵呵地走过来,将大红包塞进蓟泽的口袋,“呐,这是毛奶奶的善意,不能不收,以后她给多少,你就收多少,话说蓟泽都有了,那我应该也有吧?”   陆文祥像模像样地伸出双手,做出接纳红包的姿态。   “去去去,这么大的人了,没脸没皮的,你要是结婚早,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也不知道给蓟泽好好做做榜样。”毛善芳剜他一眼,朝他手掌上重重一拍,“你有,你只有我的巴掌!”   佯装吃痛的陆文祥缩回手连连叫疼,捧着手掌耍赖,“毛奶奶真小气哦,我明明瞧见你兜里还藏着红包,偏偏不给我,周围哪里还有小孩过来,你这红包藏着不给我,还能给谁?”   “我这红包还有大作用呢。”   毛善芳说着说着笑起来,“今天有一位特殊宾客到场,到时候她应该会带着孩子吧,这红包是为她孩子准备的。”   今年寿宴邀请的宾客与往年无异,除了多增加一位彭曼冬而已。   毛善芳口中的特殊宾客,不是彭曼冬还能有谁?   陆文祥一听,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   他没了开玩笑的心思,怀着沉重的心情奔上二楼,找到忙着布置的钟绍勋,小声质问:“你有把握彭曼冬会来参加吗?”   “没有。”   “……”   对方一句直白的否认噎得陆文祥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沉默良久,“不必要回答这么快吧,难道一点把握都没有吗?”   “你说呢?”   钟绍勋将话题抛了回去,“你也和彭曼冬打过交道,你觉得她会过来吗?”   “不会。”   下意识给出回答后,陆文祥愣了一愣,随后扬手抹了抹额头的冷汗。   完蛋。   “那怎么办?看伯母这样子,似乎笃定了彭曼冬会过来,到时候人没来,她岂不是很失望?不行,我得打电话去催催。”   “等等。”   钟绍勋截住他去路,“你去催谁?”   “催……”陆文祥顿了一下,“催厂里的人啊,联系不到彭曼冬,总能联系上棉纺厂的领导,我让他们去给彭曼冬带个话。”   “带话做什么?”   钟绍勋轻轻摇摇头,“不必了,已经晚了。”   从沣西市到北城,坐火车需要十几个钟头,如果彭曼冬现在还没有出发,那无论如何在今天也赶不来寿宴。   随缘吧。   “随缘?”   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上二楼的毛善芳冷冷朝着儿子哂笑一声,“你随缘去吧,我笃定了她会过来,你瞧着吧,人肯定会过来的。”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信心,毛善芳心里有股预感,对方今天一定会过来。   这样盲目的自信让她高兴了一上午,直到临近摆宴时间,宾客都已经到齐,仍旧不见彭曼冬的身影,毛善芳的脸色逐渐挂不住。   她独自爬到二楼阳台,站在高处眺望外面四通八达的大路。   路上始终不见前来的踪迹。   难道人真的不来了吗?   “妈,可以开席了。”   正宴的时间是下午两点,目前已经1点40分,照道理应该安排宾客入席。   迟迟不入座,不过是她母亲还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钟绍勋看不过眼,上前劝道:“还是先开席吧。”   “再等等。”   望着楼下空荡荡的场地,毛善芳原本期盼的眼神里充满落寞。   没可能啊。   对方难道一点也不看不上自家儿子吗?她这个老婆子摆了台阶,但凡对方稍稍有意,也该来表表心迹。   怎么一直不冒头呢?   等在客厅里的宾客们见迟迟不摆宴,探知原因后,不由有些风声传开来。   “听说毛伯母在等一位重要的贵宾?”   “什么宾客这种重要,是钟老板生意上的伙伴,还是其他亲朋好友?”   “这就不清楚了,不过我看钟老板的亲朋好友似乎都到场了,发小武洋,以及陆家一大家子,该来的都来了,还要等谁?”   “我也纳闷呢,往常都是咱们这些人参加,今年也没听说钟老板多邀请了谁,所以毛伯母到底在等哪位贵宾?”   ……   众人猜测纷纷,始终没猜对答案。   毛善芳也终究没有等来属于她自己的正确答案。   看了一眼墙上的大挂钟,已经1点50分,再过十分钟就该上菜了,这个时候还不安排宾客们入席,显然是太怠慢。   唉,也不能为了一个人耽误其他宾客。   毛善芳重重叹了一口气,满脸失落地朝着钟绍勋挥挥手,“开席吧。”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门铃响起。   毛善芳心里一喜。   “人来了!” [58]1991:其实,她是你的孩子,亲生骨肉   随着脚步声临近,众人纷纷抬头望去。   一个穿着毛呢大衣身材高挑的女人款款走进来,女人头发后梳,显得很是干练,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穿了一套棕色灯芯绒套装,红彤彤的脸蛋看着惹人喜爱。   很洋气的一对母女。   钟绍勋稍稍有些呆住。   他差点没能认出来人。   印象里的彭曼冬整天穿着蓝色工服或者白色围裙,头发胡乱扎在脑后,她不太喜欢捯饬自己,衣服干干净净就够了,从不讲究款式时髦。   陡然看她打扮一番,钟绍勋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好在旁边的那个小团子好认,彭向南无论穿上什么衣服,那张胖嘟嘟的小脸一眼就能认出。   终究还是来了。   这样的出现意味着什么,钟绍勋心里很清楚,他从心底里腾升一股喜悦,迈步要过去迎接,毛善芳早他一步迎上前。   从人进门开始,毛善芳已经将来人打量好几轮。   啧啧,看来儿子眼光还是不错的,之前听说是小地方小工厂的工人,以为外形条件上不会太突出,没想到对方看上去这么漂亮,身材也高挑。   走到街上一点也不逊于北城那些时髦女郎。   甭管对方品行怎样,至少外形这一关在她这里已经是合格了。   毛善芳喜出望外。   连忙上前热情接待:“你们来啦!快,入席吧。”   家里的宴席分为两桌,主桌上坐着作为寿星的她,以及和她差不多年龄的老一辈人物,另一桌坐着年轻一辈。   几个老头子老太太将主桌围圆,彭曼冬和彭向南被安排到另一桌。   毛善芳没觉得这样会亏待了对方,因为钟绍勋也坐在另一桌。   她亲自将人的座位安排在钟绍勋的旁边,才放心回到主桌上。   主桌上的陆老爷子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心,等她一落座,立即追问:“这个年轻姑娘是谁?怎么以前从来没见过?”   陆家和钟家是世交,两家人往来密切,双方的关系网几乎都是通用的,唯独这个陌生女人,之前没在陆老爷子面前露过面。   陆老爷子虽然年纪大了,心里却还不糊涂,既然毛善芳将人安排坐到钟绍勋身边,想必和钟绍勋有些关系。   只是之前从来没听说过钟绍勋有成家的打算,他也就没往那方面猜测,可是现在看情况,似乎有了新的苗头。   不过……   那个陌生女人身边为什么跟着一个孩子?   这又是什么情况?   难道是结过婚且带着孩子?   陆老爷子一时没看懂,追着毛善芳问道:“你把消息瞒得死死的,之前没见你透露一点风声,真是厉害,既然现在人都到场了,你还不预备和我们交代吗?”   这一句问出了主桌上所有人的心声。   突如其来的一个带着孩子的陌生女人实在是太奇怪了,令人猜不透结果,大家百思不得其解,竖起耳朵等待着毛善芳的解释。   毛善芳只是笑笑,并不接话,满脸挂着喜气,吩咐厨师开宴。   不同于主桌上大家的好奇与追问,另一桌上的众人全都屏住呼吸,目光时不时扫向新落座的两人。   对于初来乍到的陌生女人以及陌生小孩,大家都怀着打量的目光上下探看。   钟绍勋向大家介绍:“这位是彭曼冬,另一位是她的小孩彭向南。”   众人对这两道名字很是陌生,整个餐桌上,只有陆文祥事先认识她们,于是陆文祥承担气氛组的作用,带头欢呼:“欢迎欢迎,可算是把你们盼来了。”   至此,陆文祥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好在人最后到场,圆了毛善芳的期盼,不然这次的寿宴,毛善芳盼不来人,该落下巨大的遗憾了。   哎,等等!   既然彭曼冬肯带着彭向南过来参加毛善芳的寿宴,这证明彭曼冬在接受钟绍勋的问题上选择了肯定的答应。   那岂不是说明……   哇哦,他绍勋哥终于要迈入人生新阶段了吗?   真是可喜可贺啊!   意识到这背后的含义时,陆文祥嘴角快要咧到天上去,他甚至比钟绍勋本人更兴奋,真皮沙发椅已经无法盛得下他,他不安分地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控制不住拿胳膊肘去撞动旁边坐着的武洋,企图分享好消息。   武洋是钟绍勋的发小,以前这两人加上陆文山,是雷打不动的铁三角。   后来陆文山遭遇意外不幸去世,钟绍勋又沉浮商海始终不肯成家,三人中只有武洋早早的老婆孩子热炕头,算得上落得尘世的幸福。   作为钟绍勋最好的朋友,武洋以前也和毛善芳一样,为钟绍勋的婚姻大事操碎了心,现下眼看着钟绍勋即将功成圆满,陆文祥忍不住要和武洋透露始末。   他摇了摇对方的胳膊,一直没得到回应。   转头一瞧,旁边坐着的武洋面露凝重,丝毫不见半点喜悦。   “武洋哥,你怎么了?”   陆文祥压低声音,小声问道:“这位就是之前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带着孩子的寡妇,现在她愿意过来出席毛姨的寿宴,很显然是表达了愿意跟着绍勋哥的意思,以后毛姨再也不会薅着你让你到处给绍勋哥介绍合适的对象了,你应该高兴才是啊,怎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武洋很难高兴起来。   在此之前,听说钟绍勋有了意中人的时候,他心里的确为钟绍勋高兴过。   这个不肯踏入婚姻的好朋友终于动了凡心,真是不容易啊,所以他从陆文祥口中得知对方是个带着孩子的寡妇时,心里也并没有产生任何芥蒂。   能让钟绍勋看上的人,想来应该是个不错的人,带不带孩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是……   从女人踏进大门的那一刻,坐在座位上的他瞥见那一抹熟悉的身形,整个人差点石化。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九年前的那个夜晚。   当初他与钟绍勋一起在旅社里入住时,他是亲眼瞧见一个女人从隔壁钟绍勋的房间里走出来。   那会儿对方走得很急,他宿醉刚醒,看得不太清楚,事后回想起来,总是记不起对方的样子,但当真人真真切切站在自己面前时,那些被遗忘的模糊画面竟然逐渐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是她,一定是她!   当初从钟绍勋房间里走出来的陌生女人,就是眼前这位彭曼冬!   武洋无比确信。   但是……   看这情形,钟绍勋似乎不知情。   没道理啊,如果真是对方,钟绍勋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武洋陷入短暂的沉默,他将目光投入到彭曼冬身旁坐着的小女孩身上,小女孩胖嘟嘟的脸蛋看上去很是可爱,如果观察得够仔细,那五官粗略一扫,和钟绍勋没什么两样。   但凡和钟绍勋生活过一段时间,不可能察觉不出这孩子和钟绍勋的相似之处。   太像了,两人简直太像了!   一个不太妙的预感缓缓从武洋脑海中升起。   他无视钟绍勋的介绍,无视陆文祥对他的小声质问,只在满桌欢庆的氛围之下,鬼使神差对着小孩问了一句:“你今年几岁?”   没有前因后果,干巴巴一句关于年岁的询问,听得众人全都侧目相望。   当事人彭向南没听清,她的注意力全放在另一桌的蓟泽身上。   主桌上坐满了一桌老爷爷老奶奶,唯独蓟泽一个小孩夹在其中,落座在毛善芳和陆老爷子中间。   自从回归陆家之后,陆老爷子对这位失而复得的孙子格外宠爱,去哪儿都喜欢薅在身边,以显重视。   彭向南其实还没有原谅他的不辞而别,这次过来,也没想着主动与蓟泽打招呼,只是没料到两人连正儿八经碰面的机会都没有。   哼,没有就没有吧。   这家伙现在穿得可帅气了,面上油光水亮的,生活一看就过得很滋润,大概早就不乐意回想以前艰苦的日子,早就忘了她这个不得意时光里的朋友。   彭向南赌气地收回目光,一转头,碰上对面奇怪叔叔的追问。   “你今年几岁了?”   摒弃掉众人疑惑与好奇的目光,武洋的视线牢牢锁住那个细皮嫩肉的小女孩,他重新大声地问了一遍,随后听见小女孩缓缓张口,奶声奶气地回答:“我今年八岁了。”   八岁,今年八岁。   得,一切都对上了!   连时间都恰恰吻合,难道这一切还会有错吗!   呲地一声,武洋腾空站起,他抑制不住内心激动的心情,满脸涨得通红,恨不能当即将钟绍勋拉到一旁告知详情。   在满桌宾客的注视下,他又不得不冷静下来。   这件事终究是钟家的私事,不宜对外声张,倘若传出去又是一阵风风雨雨,今天办寿宴,来了不少外人,怎么着也得等这些外人走了再来谈这件私事。   憋住满腔的情绪,武洋不声不响又坐了下来。   一旁的陆文祥看着他奇奇怪怪的模样,很是纳闷:“武洋哥,你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啊。”   武洋没吭声,只偷偷拿余光扫了一眼对面坐着的彭曼冬。   彭曼冬没空理会桌上其他人奇怪的举动,她只朝着身边的钟绍勋商量:“能不能借用一下你家的厨房?”   “借用厨房做什么?”   钟绍勋眉头一挑,很快猜出她的用意:“难道你想……”   “对。”   不等他说完,彭曼冬应承下来,“今天过来,我没带礼物,所以想给伯母准备一道菜,能不能借厨房一用?”   “可以。”   钟绍勋起身,带着彭曼冬离开座位。   花园洋房里的厨房面积有彭曼冬的租房两个大,宽敞得可以让她横着走,原本请来的国宴师傅正在厨房里忙着收拾,彭曼冬走进厨房,用眼神示意钟绍勋,让他将厨房里的国宴大厨请出去。   钟绍勋客气将人请了出去,随后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抱臂静静看着她的动作。   “你也出去。”   “我也不能留下吗?”   钟绍勋微微扬起嘴角,“我是想看看你要做什么菜,原来你做菜这么神秘,不许人参观?”   “对。”   彭曼冬推了推对方,直接将人轰了出去。   被轰出来的钟绍勋站在厨房外面,无声轻笑。   对方还真是没把自己当外人,竟然将他从他家的厨房里赶了出来,也正是这一点,让他内心生出一点私自的窃喜。   自从彭曼冬跨进家门,他能感受到她身上的变化。   即便仍旧是板着脸不苟言笑,但她身上再也没有从前那股刻意的排斥,没有执意要与他争锋相对的气势,她像是想通了,也像是做了某个重要的决定。   总之,她对他的态度缓较之前缓和不少。   既然愿意亲手给他母亲做一道美味佳肴,说明她至少有讨好卖乖的意图,这样的意图放在彭曼冬身上,实属难得。   她愿意放下身段讨好,已经足够有诚意。   想到这一点,钟绍勋又无声扬起嘴角。   独自留在厨房里忙活的彭曼冬的确是有意要讨好,不过这一切倒不是为了钟绍勋,她的目标是毛善芳。   六十大寿,寿宴办得齐整,她粗略看了一眼菜品,很丰盛,但少了一点新意。   她决定做一道与众不同的官府菜——寿字鸭羹。   取出鸭脯肉,洗干净煮熟,切成1厘米左右的小丁,然后取出冬笋和口蘑片,冬笋切丁,口蘑片切成两半,两者都用毛汤氽过备用。   接下来关键的一步是将蛋清打成雪丽糊,打好之后将雪丽糊铺入抹好油的盘中,用抹子修成直径大概15厘米,厚度1厘米的圆形。   在这样的圆形上面,用切好的细条火腿摆出一个“寿”字,放到蒸锅内慢火蒸两分钟定型,取出备用。   然后将三套汤烧开后放入鸭丁、冬笋丁、口蘑片、料酒、精盐等等调料,煮开后与蒸好的“寿”字摆盘一起,便可以出锅。   印着清晰“寿”字的鸭羹被端上桌时,寿星毛善芳笑得合不拢嘴。   什么礼物不礼物的,她根本不在意,对方只要出席她的寿宴,就是最大的礼物,但没想到对方竟然还愿意亲自给她下厨。   她还没尝过味道,也不知道味道到底如何,对方这样的心思与诚意,就足够令她心中大悦。   即便真难喝,落在她口中也是琼浆玉液。   “哟,有心了,这是孔府传统名菜,寓意寿比南山,挺好的兆头。”   “看上去有模有样的,闻着也挺香,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老寿星应该先尝尝味道吧?”   在众人的催促之下,毛善芳尝了一口汤。   她原本没做指望,甭管难喝不难喝,今天这汤都是她心头好,容不得旁人挑剔半分。   没想到浓汤入口,鲜咸香味逐渐在舌尖蔓延开,惊得她双眼一亮。   一口汤下肚之后,忍不住交口称赞:“味道真好,一点也不比国宴师傅差!没想到你厨艺这么厉害!”   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现在厨艺这么好的小姑娘可不多见了。   对方不仅模样好,手艺也好,毛善芳越看越满意,将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众人见她言语太夸张,以为她是有心的客套话,直到众人尝了一口,纷纷变成毛善芳的同盟。   “这味道也太好了,简直比正宗的寿字鸭羹更鲜美!”   “哦!我终于知道这位女士的身份了,原来她是钟老板请过来的大厨?”   “钟老板,你从哪里物色的厉害人物,厨艺比做国宴的师傅还好,改明儿我摆酒宴的时候能不能朝你借一下人?”   ……   眼看风向即将被带偏,因着厨艺太好,大家都误会彭曼冬是请来的大厨,毛善芳这下不乐意了。   “大家别瞎说,人家不是我们请来的厨师,她是我们家的贵宾,只是恰好厨艺出众而已,可不能给你们请去做摆酒宴的师傅。”   一席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寿宴最终在非常愉悦的氛围内结束,作为东道主,钟绍勋亲自送走了所有宾客。   陆陆续续的车辆从钟家大院驶离,最后撤退的陆老爷子也拄着拐杖带领一大家子慢慢离开。   等所有宾客一走,武洋迫不及待拉住钟绍勋,“你现在有时间吗,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谈谈。”   “等下再谈可以吗?”   钟绍勋指了指不远处站着的彭曼冬,“我现在没时间,她说有事情要和我谈一谈。”   “她也有事情要和你谈?”   武洋望了一眼不远处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心下疑惑。   难不成,彭曼冬准备自己交代清楚吗?   千里迢迢带着闺女赶过来,应该不只是特意过来参加一场寿宴吧。   好吧,如果对方要自己交代,倒是省了他这个外人多费口舌,既然是私事,就交由他们当事人自己处理吧。   武洋只得装作毫不知情。   憋住满心的话语,沉声道:“那行吧,你们先谈。”   留在最后的武洋也走了,整个钟家只剩下彭曼冬和彭向南这两个外人。   彭曼冬没准备离开,她牵着闺女的小手,面色镇定地看向钟绍勋和毛善芳。   两人不知道她要谈什么事情,只将她请入座位,让她坐下慢慢谈。   毛善芳甚至为她倒了一杯茶水。   “不急,我们都有时间,无论你要谈什么事情,我们都会认真倾听的,所以你还是坐下来吧,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彭曼冬没坐,也没喝茶。   扫视一圈,宴席结束,宾客散尽,周围的确再无闲杂人等,她将闺女牵到两人面前,上前推了一小步。   深呼吸一口气后,她望了一眼对面毫无准备的钟绍勋,“其实,彭向南是你的孩子,她是你的亲生骨肉。”   话音落下,四周无声。   钟绍勋已然呆住。 [59]1991:那我们呢,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   彭曼冬一席话如惊雷轰地一声在半空炸开,震得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其中属毛善芳最为惊骇。   在来北城的几周前,彭向南就已经察觉出母亲的不对劲,至于钟绍勋,以前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彭曼冬的身份,两人尽管内心震惶,但也不是全无准备,只有毛善芳,完全对此事一无所知。   她懵了。   一时没反应过来彭曼冬话语里的含义:“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的孩子,怎么会是绍勋的孩子?”   “这事说来话长。”   彭曼冬终于肯坐下来慢慢详谈,“真要论源头,得从九年前说起,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个时候钟绍勋应该在沣西市一带活动吧?”   没错。   毛善芳下意识点点头。   九年前,钟绍勋的确去过沣西市一带,那一年陆文山夫妇带着孩子去看望钟绍勋,不料途中意外出事,夫妇双双被害,钟绍勋心中内疚,执意要追寻真凶,一直活动在沣西市一带。   “所以呢?”   毛善芳仍旧没反应过来,“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那会儿其实我们有过一面之缘。”   彭曼冬抬起眸子,淡淡扫了一眼不远处的钟绍勋,“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是在一家小旅社里。”   后续的话语不需要点明,在场除了彭向南这个未成年的小孩子,其余人都懂其中含义。   很明显,孤男寡女同处一家旅社,一定会发生些什么。   这听起来太过荒唐,毛善芳不信。   目光下意识转向钟绍勋身上求证,瞥了一眼钟绍勋脸上震惊且恍然的神色,她又不得不信。   看样子这两人的确发生过什么,不然这会儿钟绍勋早该跳出来反驳了。   “所以你的意思……”   明白一点始末的毛善芳终于回过味来,将视线转移到彭曼冬身前那个胖嘟嘟的小姑娘身上,“你是说这个孩子,她是……”   “对。”   甭管对方想不想承认,这都是事实,彭曼冬一口咬定:“你们要是不相信,可以去做鉴定。”   当初蓟泽被找回,回到陆家之前也是先去做了鉴定,如果钟家对这个血脉有所怀疑,完全可以走相同的鉴定流程。   她对结果胸有成竹,所以并不介意钟家人采取这样的手段确认关系。   “人可以撒谎,科学的鉴定撒不了谎,你们可以不相信我,但总不该对鉴定结果报以怀疑。”   话音落下,四周再度陷入沉默。   空旷的客厅里,静得几乎听不见一丝声响。   躲在院门外的陆文祥竖起耳朵聆听片刻,什么也没听见,他好奇地望向身边的蓟泽。   “所以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寿宴结束,陆家所有人都跟随着陆老爷子陆续离开,只有蓟泽这个小家伙,慢悠悠落在最后,等他回头再寻,人已经折返回去,趴在钟家院门外窥探。   他还以为有什么稀奇事可以探听,跟着竖起耳朵听了片刻,什么也没听到。   “怎么今天大家都奇奇怪怪的,武洋哥奇怪,你这个小家伙也奇怪,说吧,你一个人蹲在这里到底做什么?”   蓟泽紧闭着嘴巴,没吭声。   他其实只是在等彭向南出来,宴会上没有机会单独聊天,他甚至连声久违的问候也没能送出去,所以想守在外面等人出来。   可惜等啊等,等啊等,始终不见彭向南的身影。   钟家大门紧紧合上,隔绝了一切声响。   什么也探听不到的蓟泽无奈在心底叹息一声。   “叔叔。”   他抬眸看了一眼身边的陆文祥,“你说她们留在里面谈论什么?”   “我哪知道,我又没有顺风耳,你听不到的动静,我当然也听不到。”   陆文祥说完默默瞅了一眼不远处的钟家大门,他心里也奇怪,怎么宾客都走了,彭曼冬要单独留下来?   到底有什么事情要谈,还神神秘秘的将大门也合上了,生怕外人听到似的。   “你们在做什么?”   注意到两人落在后面的武洋上前几步,一手薅着蓟泽,一手揪住陆文祥,麻溜地将两人拽远。   “偷听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哪有你们这样蹲在人家院子外面竖起耳朵偷听,被发现了你们要怎么说?”   武洋简直是哭笑不得。   他将责任全都揽到陆文祥身上,“蓟泽年龄小,不懂事也就算了,你年龄这么大了,也不懂事?瞧瞧你哪有一个当叔叔的模样。”   从小到大,这种话陆文祥已经听习惯了,他丝毫没放在心上,只是疑惑地追问:“我也是好奇嘛,武洋哥,你说彭曼冬留在里面做什么?”   武洋心知肚明,却没回答。   只斜着眼问:“你跟在绍勋身边这么久,难道没发现那个小孩和绍兴长得相像吗?”   “哟,武洋哥,原来你也这么觉得吗?”   仿佛找到了知己,陆文祥喜出望外:“我早就发现了啊,在我看到彭向南的第一眼,我就觉得这孩子长得眼熟,瞧那五官,简直和绍勋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能不发现么!这话我老早就当着绍勋哥的面说开了,不过绍勋哥自个儿不信,他还说我多心呢,我看绍勋哥似乎一点儿也不知情,慢慢地也就没提这茬事了。”   “起初我也是有点不切实际的幻想,还以为彭向南是绍勋哥的孩子呢,不过后来想一想,要是真有这么一回事,绍勋哥自己能不知情吗?当事人连自己有没有孩子都不知道,这可能吗?”   闻言,武洋轻轻叹息一声。   “也不是没有可能。”   嗯?   陆文祥一愣,连忙追问:“武洋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或许,等到明天你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武洋给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回答,不放心地回头望了一眼钟家紧闭的大门,心想里面大概正经历着一场无声的硝烟吧。   那扇紧闭的大门背后,是四人无声的沉默。   毛善芳心里百感交集。   对方既然能这样自信地提出要做鉴定,想必有百分百的把握,况且……这小孩的五官的确和钟绍勋如出一辙。   自家儿子小时候长什么样,毛善芳一清二楚。   这个小姑娘除了脸蛋胖一点,眉毛和眼睛几乎是儿子小时候的翻版。   之前没料到两人会有关系,所以也没往那方面猜测,现在一提点,简直是越看越相像。   哪用得着做鉴定,单看面貌就已经信了七八分。   毛善芳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   她有点介意。   之前从陆文祥口中得知彭曼冬是个带孩子的寡妇时,她没有半点看不起人家的意思,带孩子的寡妇怎么了,人家是死了丈夫,不偷不抢的,凭什么被人看不起?   只要儿子喜欢,她不会从中作梗,不会充当讨人厌的棒打鸳鸯的角色。   但是现在不同了。   原来这个寡妇的孩子是自家儿子的骨肉,可从一开始两人就没在一起过,这到底是什么关系呢?睡一觉的关系吗?   既然怀了孕,为什么彭曼冬不回头来找儿子呢?   两人堂堂正正结婚不好吗?   为什么非得未婚先孕?   毛善芳想不通。   明明可以正正当当地在一起,为什么要弄成现在这样?   以后旁人问起来,她要怎么对外交代?   既然是亲生骨肉,怎么一直让亲生骨肉流落在外?这么多年不闻不问,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他们钟家瞧不上人家,故意冷落呢。   可是这么多年,钟绍勋也完完全全不知情啊。   毛善芳对这一点非常不满意。   她不认同彭曼冬在这件事上的处理方式,心里存了点意见,语气也冷下来,“既然以前一直不来相认,怎么现在突然要相认了?”   对方话语里含着一丝成见,敏锐的彭曼冬不可能听不出来。   自从她进门,毛善芳一直对她笑脸相迎,分外热情,姿态里表现出的友好不似作假。   现在听闻真相,对方反而有了意见,大概是责怪她这么隐瞒了这么多年。   彭曼冬也能理解。   对方自认不是不负责任的家庭,她刻意躲避这么久,反而让钟家陷入一种道德指责的处境,作为老一辈的毛善芳,一向看中这些。   所以彭曼冬也摊开了讲:“闺女想有个爸爸,我才带她过来相认,你们承不承认我无所谓,但是孩子是钟家的骨肉,这个你们应该会接纳吧?”   话音一落,还没得到回复的彭曼冬左手被人紧紧拽住。   “我们单独谈谈。”   撇下震惊中的母亲与女儿,钟绍勋沉着脸将人扯进房间。   房门合上,他脸上阴沉的神色丝毫未减,周身散发出一股冷如冰窖的气息。   已经很久没有动过怒,钟绍勋气得想发笑。   什么叫做“承不承认她无所谓”?既然事实都已经公开了,她仍旧觉得这是无所谓的事情吗?   得知真相的时刻,他心里不是没有涌现过一丝喜悦。   如果彭曼冬真是九年前他在沣西市的小旅社里一起度过一夜的那个女人,如果彭向南真是他和彭曼冬的女儿,一切岂不是都如他所愿?   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走到了一起,这不是天意是什么?他甚至认为这是上天特意给他送来的礼物。   这样的喜悦持续不过几分钟,很快就被彭曼冬无所谓的态度击溃。   从彭曼冬这份冷淡的态度下,他开始追根究底,剖析这些年对方背后隐藏的动机。   他不是蠢人,很多事情一想就透。   正是因为如此,他越想越生气,越想越愤懑,最后终于忍不住满腔的怒意,将人扣进房间,单独质问。   “所以,如果不是向南想有个爸爸,你是不是会一直将这件事瞒下去?”   “是。”   钟绍勋眯起眼睛紧紧盯着面前女人,女人脸上没有半点愧意,全是一派坦然。   那是她内心真正的想法。   所以她回答得那样毫不犹豫。   那声干脆的回答如一记重锤敲在钟绍勋心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隐隐作痛。   对方从来没有站在他的角度考虑过,没有想过他会不会对当初的事情始终无法忘怀,也没有想过他会不会想要有个孩子。   这个孩子的出生仿佛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是完全不需要知道实情的身外人。   如果不是孩子自己想要有父亲,彭曼冬断然不可能领着孩子出现在这里。   一想到这一点,钟绍勋心里异常难受。   从始至终,他甚至连知道真相的权利都没有,他是完完全全被动的人,喜怒哀乐全凭彭曼冬一句话。   被死死隐瞒的苦楚从心底冒出来,一路回落在口中,苦得钟绍勋几乎张不开嘴。   想到这件惊人的真相差点永远与他失之交臂,心中的后怕无尽涌上来,他几乎是哽咽着开口:“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认下?”   这是句气话。   含着钟绍勋内心许许多多的不甘与质问。   可他低估了彭曼冬这个人。   这样的场面彭曼冬不是没有考虑过,在带着孩子前往北城之前,她预想过揭开真相后的不同结局。   钟家现在是富贵人家,一举一动容易被人抓住把柄,还没结婚先有了亲生孩子,免不得要被人指定私生活不检点。   所以她也不是没有预料过钟家不认这个闺女。   如果钟家真的不接受这个闺女,那她没法一哭二闹三上吊地去强迫人家接受。   “如果你不肯认,那我只能重新给孩子另外找个爸爸。”   前来北城的目的,不过就是想给孩子找个爸爸。   她以前没有察觉闺女原来对父亲这个角色这样渴望,既然孩子想有个爸爸,她也不能将这个需求当做视而不见。   “亲爸终究是亲爸,总归对孩子会好一点,但如果亲爸不肯相认,那我只能退而求其次,去另外找个合适的人,给孩子当爸爸。”   “是吗?”   对方轻巧的语气听得钟绍勋几乎要气笑。   看来彭曼冬是懂得怎么戳人心窝的,每一句都像利刃扎在他心坎上,扎得他不能言语。   他说的那句话是气话,但彭曼冬不是。   彭曼冬没想过要气他,她估计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这样的态度更加令人恼火。   “你想给孩子找谁做爸爸?”   钟绍勋的语气冷得令人发寒,彭曼冬并未察觉,只是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找谁做爸爸的确是个难题。   至少目前来看,暂时还没有合适的人选。   之前对她表达过意愿的也就两人,一个是吴主任,一个是秦鹏。   吴主任是个鳏夫,还带着一个十几岁的儿子,重组家庭太复杂了,她不会让闺女在这样复杂的环境里生活。   至于秦鹏,这人干着违法的勾当,身边一堆偷鸡摸狗的小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挨国家的铁拳,跟着他生活只会被牵连。   这两人她压根没有考虑过。   除此之外,她人生里的男女关系几乎简单得可怕。   难不成是自己太生人勿近吗?   也不尽然,这么多年,整天都泡在生产车间里,天天和棉纺厂的机器打交道,根本没有认识新人的机会。   后来被调到食堂,也是时刻围绕着后厨打转,活动范围一直被框限在厂区,哪里能找到合适的人选。   彭曼冬不禁反思一下,如果以后想要给孩子找个合适的爸爸,说不定得改变一下自己不问世事的作风,至少对人表现得和善一点,不要总是冷脸迎人。   而且还得多出去走动,不能总宅在家里。   “现在还没有合适的对象,不过我相信只要有诚意去找,应该不会太难。”   一句“诚意去找”气得钟绍勋半天没有言语。   得,他算是明白了,想用反讽的言语来获得彭曼冬的注意,根本不顶用。   不在意就是不在意。   彭曼冬从始至终都没考虑过他的情绪,又怎么会注意到他气得心颤的脸色。   原来感情里真的不能寻求公平。   从他认识彭曼冬的那一刻,他就该明白这个道理。   彭曼冬对他最初的态度一直充满了排斥,一路下来完全是他剃头担子一头热。   现在回想起来,他突然理解了最开始彭曼冬对他明里暗里的排斥,一切不过都是因为彭曼冬知道他的身份,也记得两人曾经有过的一夜。   所以这些日子,彭曼冬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和他接触?   相处的过程中,她几乎没有流露出太过额外的情绪,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完全的陌生人而已,真的能做到这样熟视无睹吗?   事情发展在现在这一步,只不过是因为他阴差阳错地与闺女提前打好了关系。   印象中的彭曼冬几乎对所有人都是生人勿近的态度,能因为闺女做到这一步,肯妥协地道出真相,他是不是该庆幸这个世界上还有她的软肋?   让她心软太难了。   目前能做到的只有闺女彭向南。   冷静下来的钟绍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感情里从来不讲究公平,所以他单方面的怒火完全点不燃彭曼冬的丝毫情绪起伏,只是白白做了无用功。   他该换一种心态。   调节好情绪的钟绍勋恢复些许理智,他凑近彭曼冬颈脖间,闭上眼感受一下当初亲密得能交换彼此呼吸的瞬间。   可惜年岁太久,那样的记忆已经慢慢在脑海里褪色。   好在面前的人是鲜活的,未来也是漫长的,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去融化这块艰冰。   钟绍勋压着嗓子沉声问道:“你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孩子吗?”   “是。”   彭曼冬应了一声,顺手推开他。   靠得太近了,这样的距离已经超过普通人的亲密距离。   她不太习惯。   “那我们呢?”   钟绍勋重新轻轻靠近,将五指覆盖在她的手掌之上,凑到她耳边温声询问:“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 [60]1991:妈,你别丢下我啊!   回沣西市已经好几天,彭向南仍旧没有缓过神。   她撑着脑袋趴在桌上发呆,周围同学叽叽喳喳,全都谈论着最近报纸上铺天盖地报道的一件大事。   在澳大利亚珀斯举行的第六届世界游泳锦标赛上,一个12岁零4个多月的小姑娘获得了女子10米跳台自选动作的冠军。   这是全世界年龄最小的跳水世界冠军,打破了吉尼斯世界官方记录。   这个小姑娘就是来自湖北武汉的伏明霞。   “好厉害啊,我以后也想去跳水。”   “晚啦,你现在年龄太大了。”   “我才10岁,怎么就年龄大了?”   “人家都是从小训练的,你现在胳膊都硬了,当然不行。”   ……   天才的横空出世,引发了一批对跳水狂热的观众,班上好多同学在家长的激励之下,萌发了对未来职业的思考。   “向南,你以后长大了想做什么?”   郭仕超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自顾自地讲述对未来的憧憬,“反正我已经想好了,长大后我就去接我爸的班,做一个裁缝,这是一个不会失业的工作,你想想,无论什么时候,人都得穿衣服吧?只要人得穿衣服,那裁缝就不会饿死。”   “我妈让我以后长大了跟着她开服装店,我不乐意,还是得有门手艺更好讨生活,以后服装店可以会倒闭,一倒闭那就什么都不剩了,但如果我自己会做衣服,服装店倒闭了我也饿不死,你说是不是?”   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身旁没有半点回应。   郭仕超一抬眸,瞧见彭向南撑着双脸默不作声,只痴痴地笑。   “你怎么了,傻了呀?”   “才不是。”   回过神的彭向南瞪他一眼,“我那是高兴。”   “看出来了。”哪有人平白无故像个傻子一样发笑,除非撞见高兴事,“所以是什么高兴事?和你上次做新衣服有关系吗?”   郭仕超从母亲方霞口中听到了一点始末。   前阵子彭向南妈妈带着彭向南去光顾了他的母亲的服装店,还特意点明要定制衣服。   定制一套衣服可贵了,现在还没到春节呢,赶着做新衣服,应该是有重要的事情参加。   郭仕超好奇地打探:“听说元旦你不在沣西市,你去了哪儿?”   “去了北城。”   “哇哦,真的吗?”   郭仕超双眼一亮,“我很早就想去北城了,但是我妈一直推脱说是没时间带我去,好羡慕你哦,居然去了一趟北城,那你去天安门看了吗?”   “没有。”   “没去天安门?那应该去故宫了吗?”   “没有。”   “故宫也没去?那总该去过长城吧?”   “也没有。”   “什么?你去了一趟北城,居然没去看天安门,也没逛故宫,甚至连长城都没有爬一爬,那你去北城做什么?”   这样的对话似曾相识,彭向南笑着撇撇嘴,“我不是过去旅游的,我是去见我爸爸。”   “见你爸爸?”   郭仕超脑海中浮现上次来学校教务处被他母亲责备一番的那个帅气叔叔,“哦哦,你是说你后爸?”   “不是后爸。”   彭向南挺直身子,神气地纠正他:“那是我亲爸。”   “?”   怎么后爸成了亲爸?   郭仕超不懂,以为是彭向南从感情上将对方当成了亲爸,也没继续追问,只话锋一转:“很快就要放寒假了,寒假那么多天,你准备怎么度过?要不和我一起去溜冰场吧。”   迎东小学附近的另一条街道上新开了一家室内旱冰场,郭仕超的母亲与旱冰场的老板有些生意上的往来,老板承诺可以给郭仕超优惠。   “溜冰场的门票对外卖五毛一张,我过去的话只要3毛,你跟着我过去,同样有优惠,怎么样,放寒假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学溜冰?”   “不要。”   彭向南一口回绝,“我有更加很重要的事情。”   “什么重要的事情?”被拒绝后的郭仕超脸色一皱,凑上前追问:“你寒假又打算去哪里?”   “去北城!”   彭向南昂首挺胸地回复,看起来装着满腔的骄傲。   她的确很高兴。   虽然这个天大的消息对她而言太过震惊,但是震惊之后,只余满心满眼的喜悦。   从她见到钟绍勋的第一眼开始,她就觉得这个人很合眼缘,如果以后一定要有个爸爸,那他就是她心目中父亲的形象。   只是万万没想到,原来钟绍勋真是她爸爸。   这也太难以置信了。   哪怕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天,她也仍旧感到不可思议,总觉得这一切都很虚幻,仿佛是一场沉浸太深的美梦,总有一天会惊醒过来,发现所有的事情不过是空欢喜一场。   喜悦中伴着忐忑,这是彭向南内心真实的写照。   她一边小心翼翼享受着真相的欣喜,一边又担忧一切都是虚幻美梦,她甚至怕等不到寒假来临,怕自己还没踏上前往北城的旅程,中途就被人叫醒了,所以每次放学回家总要询问母亲同一个问题。   “妈,放寒假后确定让我去北城吗?”   “是。”   站在厨房准备晚餐的彭曼冬无奈笑笑。   闺女不知道已经问过多少遍,她每次都不耐其烦地给予肯定的回复,次日闺女又会向她确认一遍,生怕她会反悔似的。   “放心吧,寒假之后会去北城。”   这是她与钟绍勋共同商议的结果。   那次寿宴,钟绍勋将她堵在房间里,追问她两人能不能重新开始,她点头表示同意。   既然已经将真相揭开,闺女要认下这个亲爸,她自然也会接纳对方。   在去北城之前,除了做好钟家不认闺女的准备,她也同时做好了钟家认下闺女的准备,钟家认下闺女,她和钟绍勋大概率要试着走到一起。   尝试着与钟绍勋一起生活,总比眼睁睁看着钟绍勋另娶,给闺女找个后妈要强多了。   有了后妈就会有后爸,那她让孩子认爸爸的初衷就完全功亏一篑。   所以当钟绍勋抛出能不能重新开始的问题时,她几乎没有犹豫,选择答应。   但这也有个前提,作为一个成年人,她可以让自己去适应新的家庭,新的环境,可是这一切对于闺女来说都太突然了,她想先让闺女慢慢熟悉钟家,慢慢适应钟家。   两人于是商议让彭向南放寒假之后去北城待一阵子,与亲人先熟悉一下。   寿宴之后,毛善芳心里对她有点疙瘩,但对孩子没有,这么多年钟绍勋一直不成家,毛善芳一颗心都要操碎了,现在突然有了后代,高兴还来不及,无论如何不会将成年人之间的恩怨牵连到小孩身上。   离开北城时,毛善芳抓着彭向南的小手迟迟不肯放,可见这位老人是个隔代亲,对孩子很看重,所以完全是看闺女适不适应。   不过……   瞧着闺女一天恨不得和她确认八百遍的劲头,想来去了北城应该不会不自在。   “去洗手,吃饭吧。”   自打从北城回来后,闺女脸上一直挂着笑容,甚至连食欲都比平时更甚,这一切彭曼冬都看在眼里。   她多做了两道菜,摆上桌面,招呼闺女吃饭。   洗完小手的闺女笑呵呵坐在餐桌,刚捧起碗筷,外面轰的一声巨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倒塌了。   “怎么了?”   彭向南揪起小脑袋,捧着饭碗就要出门去瞧热闹。   “坐好,吃饭的时候别乱动。”   彭曼冬按住闺女的肩膀,“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她推开门,站在门口朝声源方向张望两眼,只见不远处的铁皮棚子前了一辆三轮小推车,推车旁边一张木柜翻倒在地。   看来刚才的巨响是木柜掉落的声音。   木柜旁边还堆了一大堆生活用品以及小型家电。   原来是有人搬家。   最近铁皮棚子那边人员流动比较频繁,有人搬走,有人搬进,都是常事,彭曼冬没怎么在意,收回目光,坐回餐桌开始吃饭。   第二天一大早,彭曼冬推出自行车,拍了拍后座,让闺女爬上去。   她一路将闺女送去学校,趁着时间还早,沿路返回,推着自行车进门时,一抬眼,不经意憋见铁皮棚子前的水桶下有个女人拿着塑料桶在接水。   背影有些陌生,又莫名透着熟悉感。   她停住脚步,定睛细瞧,等对方提着水桶离开时,转身露出侧脸,那张熟悉的侧脸暴露在彭曼冬眼前,令她心里一怔。   这人看上去为什么那么像汪舒云?   可是汪舒云不该在棉纺厂的生产车间工作么?   彭曼冬心下狐疑,迟迟没有迈开脚步。   她眼神一直好使,应该不会看错,对方无论是身形还是侧脸,都与汪舒云无异,世界上不会有这样相像的人。   难道……汪舒云下岗了?   这个猜测徘徊在彭曼冬心中,久久挥之不去。   自从去年上半年开始,棉纺厂效益不佳,厂里陆续辞退员工,大半年下来,不少职工从棉纺厂离开,她也是其中一位。   难不成现在汪舒云也步了她的后尘?   彭曼冬心里纳闷,想上前去问问情况,可惜她平日里与汪舒云关系一般,现在陡然体现出关怀,落在汪舒云眼中,说不定要误以为她是故意嘲笑。   收住好奇心,彭曼冬将自行车推进屋子,她打算改天朝房东李大爷探探消息。   这一带的房子都是李大爷名下的资产,彭曼冬居住的带有单独厨卫的月租30元的房子,以及铁皮棚子那一排每间月租只要10元的房子,上供的房租全都进了李大爷口袋。   李大爷怕租户生出事端,三天两头都会来巡视一番。   彭曼冬有心寻找机会,在李大爷一次路过时,将人逮住,拦了去路。   “李大爷,吃过饭了没?”   嘿,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个租户向来是独来独往,对人不太热情,怎么今天这么客气地打招呼?   李大爷好奇地望着面前的人,停住脚步回话:“吃是吃过了,不过还没饱。”   “那进门吃吃点心填填肚子吧。”   彭曼冬将人请进屋子,端上一盘马蹄糕。   “哟,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李大爷喜出望外,不客气地从盘子里拎起一块马蹄糕,放进嘴中品尝一番,大为惊叹:“啧啧,真没看出来啊,你这手艺比前面铺子的王婆子手艺更好。”   这人平时闷不吭声的,真没想到还有这等绝活。   不显山不漏水的人突然开始献殷勤,那想必一定是有事相求了,李大爷上了年纪,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他也不着急,只坐着慢悠悠品尝盘子里的马蹄糕,静静等待对方开口。   果不其然,过了两分钟,对方直言:“其实我是有点事情想朝您老人家打探。”   “什么事?”   李大爷早有预料,不慌不忙地又拿起一块马蹄糕放入口中,“说说看,你是想打探什么?”   彭曼冬指了指不远处的铁皮棚子,“前些天是不是有个女人搬了进来?”   “哦,原来你是要问这个?”   李大爷还以为是有什么要紧事,等了半天只等来这个,呵呵一笑:“是有这么回事,一个姓汪的女人搬了进来,跟你一样,她也是从棉纺厂出来的,哦,所以你们是认识吗?”   “算是吧。”   彭曼冬没没否认:“不过我们关系一般,她是下岗了吗?”   “嗯,听她自个儿说是下岗了,从厂区搬了出来,两口子租了一间房,嫌房间太简陋,又没厕所又没厨房的,说是10块钱的月租太贵了,让我给他们减少一点。”   “你说这怎么可能呢,铁皮棚子那一排都是10块钱的月租,我单单给他们减了价,传到另外的租户耳中,岂不是个个要让我减租?这个口子不能开,我和他们掰扯半天,说是给他们免去一个月的水费,最后才扯平,唉,白费我多少口舌。”   “等等。”   彭曼冬敏锐地听出其中破绽,“他们两口子都下岗了吗?”   “是啊,都下岗了。”   李大爷感叹一声:“你说说这人生也真够跌宕的,以前是双职工家庭,说出去多少人羡慕啊,现在一下岗就下岗两人,家庭完全没了收入,以后的日子要作难咯,要不然怎么会10块钱的月租也和我掰扯半天。”   “那……他们的孩子呢?”   “孩子据说留在厂区上学,等上完这个学期,也要从重新找学校了。”   彭曼冬静静听着,沉默良久。   又问:“他们之后准备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先看看能不能找到工作呗,不过我看难咯。”   现在各个国营工厂到处都在裁人,失了业的人没见过谁能很快重新找到工作。   李大爷又沉沉地叹息一声,“找不到工作估计就去摆摊了,总得想办法做营生抓点收入是不是?夜市街那边那么多摆摊的人,多数都是从工厂下岗的职工,所以只要人勤快点,也不至于混不上饭吃。”   难怪夜市街那边摆摊的队伍越来越庞大,彭曼冬也跟着无声叹息。   世事难料啊。   以前的汪舒云总是对当初她接班林婉华的职位进入棉纺厂而耿耿于怀,不过八九年的工夫,两人齐齐从棉纺厂离开。   那会儿大家都以为国营工厂的职位是铁饭碗,是端上了就不会丢失的保障,所以汪舒云十分介意,现在回头再瞧,也不过是一段短暂的经历。   未来的日子还长呢,之后大家都得沉浮在时代的浪涛之中。   彭曼冬没再说些什么,只默默朝着铁皮棚子望了一眼。   她不知道汪舒云对于她居住在这里的事实知不知情,接下来直至寒假来临,她一直没遇见过汪舒云。   或许是巧合,也或许是有意躲避,总之,两人从来没碰过面。   送闺女去北城的前一天,彭曼冬忙着收拾行李时,对闺女道:“去北城之后,回来的时候要不要给李浩带点礼物?”   “嗯?”   彭向南昂起小脑袋,不明所以。   “李浩一家应该搬到铁皮棚子居住,就在不远处。”   “是吗?”   一心只盼望寒假来临的彭向南这阵子满心高兴,完全忘了注意周围的一举一动,她对李浩搬来附近一事毫不知情。   “那好啊,等我从北城回来,等他准备礼物之后再去看他。”   彭向南已经规划好了,她还得给郭仕超也带一份礼物。   这家伙听说她要去北城,点名让她给他带回北城的土特产,她哪里知道北城有什么土特产啊,她又不是从小在北城长大的土生土长的人,算算次数,她也才去过北城一次好吗!   不过她爸爸应该知道,她奶奶应该也知道。   一想到马上要去北城度过一段寒假时光,彭向南心里的喜悦之情抑制不住地往上冒。   她对接下来的旅程充满期待。   以至于登上火车时,心情与上一次去北城完全一样。   乖乖坐在母亲身边,看着车窗外一晃而过的平原,即便到了冬季满地枯黄,落在她眼中也是赏心悦目的美景。   十几个钟头后,走出北城火车站,一辆小汽车早已等候在站外。   小汽车一路行驶,慢慢停在钟家大院门前,母亲牵着她的手从车上走下来,将她领进钟家大门。   一回生,二回熟。   来过两次,彭曼冬熟门熟路地带着闺女进门,提前接到通知的毛善芳早已等在门口,至于钟绍勋,有事在忙,正在赶回来的路途中。   尽管毛善芳心里还有点芥蒂,但看在孙女的面子上,她没有当场表露出任何情绪,反而热情接待了两母女。   能有什么办法呢,儿子都决定和对方重新开始了,她一个劲地闹别扭,不赞成,只会让这件事雪上加霜,传出去更加不好听。   “先坐坐吧,绍勋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毛善芳亲自给彭曼冬倒了一杯茶水,随后将目光转移到旁边的小孙女身上。   自从知道自己有了孙女之后,从最初的震惊里缓过神,她心里只剩下喜悦。   老天还算对她不薄,怜惜她一大把年纪快要入土,及时给她送来一个孙女。   孙女都快要九岁了,长得白白胖胖的身体,身体一看就很结实。   不得不说,这一点得夸夸彭曼冬,这么些年将孩子养得很好。   养孩子不是个轻松活,要操心的事情有很多,甭管日子有多苦,彭曼冬一定没亏待过孩子。   毛善芳心里逐渐舒坦一些。   望着眼前这个跟儿子五官如出一撤的小女孩,她内心的慈爱几乎要从眉眼溢出来。   都说隔代亲,不是没有道理。   以前钟绍勋跟着她,她采取的都是十分严厉的态度,对孩子绝对不纵容,不溺爱,每次都板起脸给钟绍勋讲道理,做错事该骂骂该打打,毫不手软,可是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她心都要化了。   这么乖巧的小孩子,哪里舍得说重话嘛。   接到对方要过来的消息,她老早就去玩具市场买了一大堆玩具,只静静等待着孙女的到来。   人真来了眼前,由于常年没有接触,刚开始有些生疏,又因为血缘关系的存在,毛善芳对这个小姑娘存了天然的亲热心理。   她用哄孩子的语气,满面慈祥地邀请:“我给你买了很多玩具,你跟我去二楼房间里看一看好不好?”   听到“很多玩具”,彭向南双眼一亮,她几乎想拔腿就跟着面前慈眉善目的奶奶走,可她忍住了,只默默望了一眼身旁的母亲。   看到母亲轻轻点头,得到默许的她才高兴地起身,牵着奶奶的手,一起走向通往二楼的台阶。   两人还没迈出几步,钟绍勋从门外跨进来。   彭向南牵着奶奶的手走上楼梯,余光中,她的母亲和父亲站在楼下的客厅里,不知道在谈些什么,隐隐有些“回去”“离开”之类的词。   她听不太清,也没有心思再去探究。   这会儿满心满眼只装着奶奶给她准备的礼物。   到了二楼一瞧,宽敞的屋子里摆满一屋子的各色各样的玩具,很多都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这下可算是开了眼了。   面前的玩具看得彭向南眼花缭乱,她每一个都想去触摸一遍,恨不得揉在怀里不撒手。   最讨她喜欢的是一个毛茸茸的大熊猫布偶。   比她本人还要大。   这样毛茸茸的布偶,放在床上抱着睡觉应该会很舒服吧。   光是想想,彭向南就要惬意地扬起嘴角。   她兴高采烈地将大熊猫布偶抱入怀中,嗅着布偶上面崭新的味道,心里乐开了花。   在乐不思蜀时,楼下响起一阵汽笛。   她迈着步子不经意朝阳台下方望了一眼,只见楼下大院里,母亲打开车门钻进小汽车中,汽车启动,慢慢驶离钟家大院。   哐当一下,布偶落地。   彭向南拔腿就跑。   她懂了,她都懂了,奶奶用玩具将她骗上楼,母亲在楼下与父亲告别,大人们做好了一个默契地决定,他们要将她单独留在钟家。   的确,她想要一个爸爸,也想要奶奶,想要一个完整的家庭,但这些所有的获得,都不能以与母亲分开为代价。   从小到大,她没有离开过母亲。   任何人与事都没法与母亲相比。   如果想要爸爸的前提是要失去妈妈,那她宁愿不要。   母亲一定是察觉到她对钟家的喜欢,所以才决定单独将她留下来,是她错了,是她表现得太高兴了,高兴得几乎要忘乎所以,丧失了该有的警觉,连母亲偷偷将自己留下都没察觉出来。   彭向南惶恐地冲下楼梯,追着汽车尾气疯狂奔跑。   看着视线里越来越远的小汽车,她满腹委屈地流下豆大的泪珠,哭得肝肠寸断:“妈,你别丢下我啊!” [61]1991: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办婚礼?   车子已经驶出一段距离,封闭的车厢隔绝外部大多数杂音,彭曼冬听不太清。   她只是心有所感地抬眸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视镜里,小小的身影哭得撕心裂肺。   “停车!”   匆忙推开车门,彭曼冬快步折返回去,一把抱住哭得满脸通红的闺女,闺女往她怀里扑了扑,嗓子里呜呜咽咽胡乱嚷着些什么。   泣不成声的音调已经拼凑不出完整的句子,旁人听不明白,作为母亲,彭曼冬却全部听得懂。   闺女在委屈地控诉她擅自把人丢下,哭着闹着要跟她一起回去。   彭曼冬有点哭笑不得。   她蹲下身子抹干净闺女脸上湿润的泪水,温声哄人:“别哭了,我不是要偷偷回去,回去之前,我能不和你交代一声吗?我只是去看看回程车票而已。”   年关将近,火车票比平时更加抢手,需要提前过去看票,她只是顺道让钟绍勋的司机送她一程去火车站,并没有要偷偷溜走的意思。   “真的吗?”   彭向南止住哭声,眸子里仍旧散发着一股不信任。   她害怕被偷偷扔下,紧紧揪住母亲的衣袖,哽咽着质问:“是不是被我发现了,你才找这样的借口?”   “当然不是,”彭曼冬无奈地回头看向赶过来的钟绍勋,“不信你问他,他可以作证。”   抬起泪眼,模糊的视线里,折射出钟绍勋焦急担忧的神色,彭向南下意识叫了一声:“爸爸,妈妈说的是真的吗?”   一声“爸爸”听得在场所有人一愣。   尤其是老胳膊老腿的毛善芳,一路费力追过来,突然听得孙女改了口,眼里眸光一闪,也跟着孙女一样哭成了泪人。   “是真的,她只是去看票而已。”   钟绍勋含着满脸动容走上前,温柔地揉揉闺女小脑袋,“妈妈不会独自丢下你不管的,放心吧,咱们先回去。”   “不行。”   彭向南不放心地摇摇小脑袋,她听得可清楚了,“妈妈说要去看回程车票,那她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先去看票。”   彭曼冬抢着回答:“能买到什么时候的回程票,我就什么时候离开。”   如果今天就能买到,岂不是今天就要离开?   这和独自将她丢下有什么区别!   “那我也跟着你离开。”   彭向南往母亲怀里钻了钻,表现出少有的粘人,“你顺便也给我买一张票。”   “可是咱们不是说好了,你要在这里待半个月吗?”   过来之前,明明闺女天天盼着念着,恨不得长出一双翅膀飞到北城来,真来了北城,又吵着闹着要跟她一起离开。   小孩子的心思也是瞬息万变。   彭曼冬轻轻拍着闺女的背部以示安抚,耐着性子周旋。   “提前答应的事情,不能反悔对不对?”   “不对。”   害怕分离的情绪已经完全占据大脑,这个时候的彭向南听不进任何大道理,她满心满眼只担忧会被母亲抛下,顾不上平时那些道德教条。   “如果你要回去,那我也要回去,你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反正你不能离开我。”   这牛脾气劲头上来,与不听劝的彭曼冬如出一撤。   望着闺女紧紧扯住自己衣袖的小手,彭曼冬无奈叹息一声。   本来是想让闺女留在北城,与钟家人先熟悉熟悉,看看闺女能不能适应,谁知道闺女反应这么大,非得拉着她一起留下来。   原定留在北城的日期是两周,将近半个月的时间,她也不能跟着一起待这么久啊。   “为什么不能待这么久?”   钟绍勋早就想开口挽留了:“沣西那边有什么要紧事处理吗?如果没有急事,那你跟着向南一起留下来吧,她刚过来可能有点不习惯,需要你的陪伴。”   急事倒是没什么急事,只不过……   闺女留在钟家是一回事,她和闺女一起留在钟家,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彭曼冬迟疑着没给回复,周围一时安静下来。   无声的氛围里,目睹一切的毛善芳擦干眼角挂着的泪珠,开口劝解:“绍勋说得有理,如果那边没什么要紧事,不如跟着向南在这里逗留一阵子。”   这样的挽留并非完全出自真心。   毛善芳本来不想多嘴,眼瞧着孙女死活不肯独自留下来,儿子又急忙发了话挽留,即便这样,彭曼冬都不肯松口,她不得不端出长辈的作风,以辈分压人。   但凡彭曼冬还把她这个长辈放在眼里,就不该拂她面子。   果不其然,彭曼冬松了口。   “好吧。”   应承下来彭曼冬心里有点担忧,倒不是忧心接下来在钟家该如何相处,她只是陡然记起租房里有扇窗户没关紧。   思索着自己应该很快就会回去,所以离开前,她特意留了半扇窗通风。   如果要待两周再返程,也不知道期间下了雨,雨水会不会灌进家中。   远在千里的之前的租房,半开着的窗户前,一张人脸偷偷摸摸往里探望几眼。   “没人?”   汪舒云胆子大起来,悄悄推开窗户,往屋子里扫视一圈。   东西都摆列整齐,家里没有烟火气息,看来这两天都不曾生火做饭。   将窗户复原,重新合成半开着的状态后,汪舒云匆匆抬步离开。   她钻进一间铁皮棚子,放下手中新买来的一捆面条,神秘兮兮对蹲在门口洗蔬菜的李正诚道:“这两天彭曼冬好像都不在家,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你管她做什么。”   李正诚沉着脸接了一句话,继续埋头洗菜,洗完菜他开始架锅烧水。   今天的晚餐是面条炖青菜。   自从下岗后,家里奉行开源节流、缩衣节食的做派,晚餐都变成了面条炖青菜。   “我来我来。”   系上围裙后,汪舒云抢着站在锅前,开始拆面条,她一边拆一边吐槽:“怎么不管她,咱们住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保不齐哪天碰了面,那多尴尬。”   那天蹲在水龙头前拿塑料桶接水时,她其实瞧见了远远站着的彭曼冬。   彭曼冬站在不远处打量她,她的余光视线中也瞥见了这位老熟人。   但她没敢相认,不让视线偏出一分一毫,只加快脚步钻进了房子。   她也怕彭曼冬故意上来和她打招呼。   人家现在住的房子是30块钱一个月,她住在10块钱一个月的房子里,明显是落了下乘,万一彭曼冬过来酸言酸语几句,她怕控制不住自己跟人吵起来。   人落魄的时候最怕遇见死对头。   每次出门她都要朝四周仔细查看一番,生怕一不下心与彭曼冬打了照面。   当初彭曼冬下岗时她心里有多痛快,现在她心里就有多心虚。   瞧瞧吧,她也没省心多少日子,彭曼冬才从厂里走了半年,她也跟着下了岗,她一个人下岗也就罢了,丈夫李正诚也跟着下了岗。   唉,两个人同时失去工作,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哦。   她心里埋怨过厂领导,可是于事无补,刘副厂长找她谈过话,真心实意地表明厂里难处,下半年厂里效益不好,亏损严重,不得已要裁处一批员工,减轻开支。   过年前,有一大批和她一样被优化的职工,从厂区搬了出来。   大家都说早走早好,看厂里的经营情况,也撑不了两年了,不如尽早出来找新的营生。   可她在工厂里干了半辈子,出来能找什么新的营生呢?   唉。   汪舒云又重重叹了一口气。   搬出厂区的这几天她叹气次数比前半辈子的叹气次数还多,老人们都说要少叹气,叹气会把福气叹走,可是谁碰上这样的遭遇,还能一个劲地傻乐?   连生活的门路都没找到,谁高兴得起来?   一天天待在家里坐吃山空也不是个事儿。   锅里的水烧得沸腾起来,长吁短叹的汪舒云抽出一把面条放进锅中,她拿着筷子翻动时,门外晃过一道人影。   “哎哎哎,李大爷!”   汪舒云连忙出门叫嚷一声,客气地打招呼:“李大爷您吃过饭没?”   “吃过了。”   “那进来喝口茶呗?”   “不了。”李大爷连连摆手。   住铁皮棚子的居户,不是穷得叮当响,就是作风吝啬,进门能讨到什么好处?   李大爷心里明镜似的,懒得落脚,抬步要走。   “您等等!”   汪舒云不死心地跑过去,薅住李大爷的胳膊,开门见山:“我其实是想向您打听个事,住在那里那户人家,怎么这两天都没瞧见了?”   循着对方手指的方向,李大爷一眼瞧见彭曼冬的租房。   他兀自笑了。   嘿,这两人也真是的,你来打听她,她来打听你,互相却不搭话。   李大爷觉得有趣,哈哈笑了两声:“她们出远门去了。”   “出远门?”   汪舒云心里纳闷,彭曼冬既没了娘家也没了婆家,她出远门能去哪里?   “李大爷,你知道她们去了哪儿么?”   “听说是去了北城。”   “去北城?”   汪舒云面露惊讶:“她们去北城做什么?”   “这谁知道啊,这是人家私事,我也没细问,细问了人家也一定能告诉我,不过我猜测或许是去旅游,现在的人呐,赚了钱就想多出去转转,我也就是老了,身子骨不硬朗,经不起折腾,不然我也想去北城看看。”   后面李大爷说了些什么,汪舒云已经没心思听,因为屋里的锅子传来一阵糊锅底的焦味。   糟了,锅里的面糊底了!   撇下李大爷,汪舒云连忙跑进屋子里紧急抢救。   她将一把青菜洒进去,胡乱搅合几下,忙不迭捞出来。   喝着能淡出鸟来的面汤时,汪舒云全然没有半点嫌弃,满脑子只装着一个疯狂的想法。   她撮掇对面的李正诚:“要不,咱们也学彭曼冬,去夜市街摆摊吧?”   正在喝汤的李正诚顿了一下。   抬眸瞪她:“彭曼冬会厨艺,所以可以去摆摊,你会厨艺吗?”   “嗐,她能有什么厨艺,不就是那个样子,既然她能去,那咱们也能去。”   汪舒云顿时对未来充满期盼。   看吧,彭曼冬现在摆摊混得多好,都有闲钱带着孩子去北城旅游,说明摆摊是个挣钱的活,以后她赚了钱,也要带着一家人去北城旅游!   满心的憧憬中,汪舒云浑然不觉,彭曼冬已经成了她的精神激励者。   ——   远在北城的彭曼冬的确在规划旅游路线。   决定留在北城待一阵子后,闺女兴奋地拉着她做规划,指定要去天安门、故宫、长城这几个地方。   与两人一起同行的人也包括毛善芳。   但钟绍勋不在其中。   钟绍勋行程很紧,下午要去一趟沪城,一去便是三天,三天后才能回来。   彭向南有点舍不得,“真的只有三天吗?三天后一定会回来吗?”   小姑娘皱着一张小脸,内心很是惆怅。   好不容易把妈妈留下来,现在爸爸又要出远门,一家人怎么就不能整整齐齐的呢?   “放心,三天后我一定回来。”   推不掉的行程,钟绍勋必须去参加,他安抚好闺女之后,独自将母亲毛善芳拉到一旁,不放心地交代。   “妈,家里交给你了。”   呵,真是稀奇。   以前出远门,自家儿子可从来没有特意叮嘱过,这次不过是家里多了两个人,儿子竟然还端起做派还教导她,反了天了。   毛善芳哂笑:“家里什么时候不是交给我?我守在家里你居然还不放心?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就是因为您在,我才不放心。”   钟绍勋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彭曼冬,心里无声叹息。   自从寿宴之后,母亲对彭曼冬的态度始终不如从前那样热情,开口将人留下来,也不过是看在孙女彭向南的面子上,钟绍勋心里门清,他估摸着彭曼冬心里也很明白。   彭曼冬是个硬脾气,自家母亲也不是什么软性子,两人本来心里就有芥蒂,独自凑到一起待三天,他怕一个不讨巧,两人关系越弄越僵。   到时候进一步恶化,想要缓和就更难了。   为避免事态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钟绍勋不得不提前和母亲打预防针。   “臭小子,你这说的什么话,我还能跟她计较不成?”   虽说心里的芥蒂还没消失,但毛善芳不认为自己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既然她已经开口把人留下,还能当着对方的面甩脸子,直接给人难堪吗?   她瞪了一眼自家儿子,“尽管放心离开吧,这种心你就别瞎操了,我是这么不懂分寸的人吗?”   钟绍勋还真没法放心。   离开前,他踱步到彭曼冬面前告别。   随后带着满腔的思虑走出钟家大院。   钟家花园洋房的二楼东边靠墙的房间是一套客房,毛善芳让人收拾出来,腾给彭曼冬母女俩做居所。   晚餐她安排了家宴,规格一律是合礼的接待,自认做得公正的毛善芳早早歇着了。   第二天她还要早起带着孙女去天安门呢。   想想自己这把年纪终于能享受到天伦之乐,毛善芳兴奋得辗转反侧,大半夜还没睡着。   以前她逛公园的时候,看着那些老头老太太牵着孙子孙女出门,心里别提有多羡慕。   终于,她也迎来了这样的一天。   一整夜几乎没怎么合过眼,天刚亮,毛善芳就掀开被子起床做准备。   她备了一桌子丰盛的早餐,等孙女吃过早餐,便开始准备去逛天安门。   在她小时候,天安门也不过是高一点的城墙,没什么看头。   后来重新修建,盖了黄瓦,刷了红漆,颜色变得鲜艳生动,令人眼前一亮,不过在她心里还是没什么看头。   平常乘车路过天安门广场,她都懒得抬头多看一眼,更别提特意去参观,但既然孙女想去,她自然甘心奉陪。   几人刚走出大院,一辆小轿车不偏不倚停下。   武洋推开车门,笑呵呵邀请几人上车:“绍勋给我打过电话了,让我带着你们去逛,今天我是个专门跑路的,你们尽情使唤吧。”   这只是一套冠冕堂皇的表面说辞,其实真相是钟绍勋怕自家母亲和彭曼冬两人不和,气氛尴尬,不放心地支使他过来作陪。   俗话讲不看僧面看佛面,多了一个他,两人怎么着也不能公开吵起来吧。   将三人接上车后,武洋任劳任怨地充当司机。   彭曼冬坐在他的副驾驶位,他默默瞅了一眼身旁的人,想起曾经那些前尘往事,心里不禁冒出一股感慨。   兜兜转转,这两人还是走到了一起。   如果当初他从旅社的房间里走出来,与对方碰个正着,他当场薅住对方不放人,在当年那天直接将一切都捅破,那么之后很多事情是否会不一样?   至少这两人不会耽搁这么多年才重新走到一起。   唉,世事各有天命吧。   武洋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他默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意识到车内的气氛太沉默,开始主动寻找话题:“绍勋这次去沪城的行程推不掉,据说是为了一个公司的上市。”   “公司上市?”   彭曼冬愣了一愣。   现在的企业可以在国内上市了吗?   恍惚记得一个月前,新闻上报道过此事,沪城的证券交易所成立了。   这是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家证券交易所,标志着国内现代意义上的企业上市行为正式拉开序幕。   “现在的股市是什么样的?”   没料到彭曼冬会对股市话题感兴趣,武洋有几分意外:“我也不是很清楚,看报纸上说首批上市证券共有30种,国债5种,企业债券8种,金融债券9种,股票8种。”   “那现在有期货交易吗?”   “期货?”   武洋纳闷地摇摇脑袋:“我不太懂,应该没有吧,都是现货交易。”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半天,坐在后排竖起耳朵倾听的毛善芳一句也没听懂。   什么股市,什么期货,她一窍不通。   沪城证券交易所的成立她倒是听说过,在家听钟绍勋念叨过几次,至于其他方面,她闻所未闻。   毛善芳很是纳闷。   她觑着眼偷偷打量彭曼冬几眼,心下奇怪。   武洋懂股票她可以理解,怎么彭曼冬也懂?   一个常年待在犄角旮沓小县城的女人,不应该有这样广阔的见识啊。   看彭曼冬的样子,似乎比武洋还要懂呢。   真是奇怪。   难怪自家儿子能看上彭曼冬,原来是有共同话题?   以前总以为小地方出来的人都眼皮子浅,现在看来也不一定嘛。   毛善芳多瞄了彭曼冬几眼,压下心中的狐疑,转身开始与孙女搭话。   “向南你看,前面不远处,过了这条街,就能看到天安门广场了。”   “真的吗?”彭向南开始翘首以盼,她趴在车窗上,几乎要将脑袋伸出去。   “向南,坐好。”   前排副驾驶位传来淡淡一声呵斥。   闻声后的彭向南立即缩回脑袋,乖乖摆正身子,重新坐回车座上。   一旁的毛善芳看得有些呆住。   孙女被教养得很好,其中很难说没有彭曼冬的功劳。   她早该明白这一点,孩子是大人的一面镜子,如果彭曼冬有什么不好的心思,孙女又怎么可能被养得这么活泼伶俐惹人喜爱。   毛善芳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直到车辆停下,到达目的地,孙女牵起她的手一起走下去时,她才稍稍回过神。   映入眼帘的是天安门广场前的巨大花坛,花坛中央的喷泉从四面八方喷洒出细小的水柱,水柱回落到喷泉,泛起的涟漪激起一圈圈水纹。   彭向南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欢呼得差点跳起来。   “好漂亮啊!”   “这里真漂亮!”   词穷的彭向南嘴里一个劲地嚷着漂亮,听得毛善芳心里乐呵呵的。   孙女高兴,她自然也高兴。   至于旁边的彭曼冬,不同于第一次过来参观的人,彭曼冬显得有些过于冷静,这样壮阔的场景在彭曼冬眼里似乎只是稀疏平常。   这副见过世面的模样让毛善芳心里愣了一愣。   没有大呼小叫,也没有过分地热情,这样沉得住气的性格其实是毛善芳最为欣赏的一类。   她默默收回目光,在心里高看彭曼冬一眼。   天安门广场不算多大,逛一圈花不了多少时间。   陪着孙女走了半程,上了年纪的毛善芳有些体力不济,她不动声色停下来俯身揉了揉膝盖。   眼瞧着前面的孙女兴高采烈围着花坛不停转圈,她不想扫兴,只得又抬步跟了上去。   等所有风景都看透,时间尚早,玩得不太尽兴的彭向南嚷着要去爬长城。   她拉着武洋的胳膊乞求:“叔叔,这里离长城远吗?你可以开车送我们过去吗?”   “当然可以。”   作为全天候充当司机一职的武洋,对自身的工作有些深切的认知,今天他就是一个开车的,小主人发了话,他得办到,不然改天钟绍勋回来,要怪他不尽力。   武洋忙着去取车,彭曼冬叫住他:“明天再爬长城吧,今天已经逛了天安门,够累了,回去先歇歇。”   一听要打道回府,彭向南不干了。   扯着母亲的衣袖开始撒娇:“妈,你看太阳都还没落山呢,现在回去多无聊啊,不如让武叔叔送我们去爬长城吧,武叔叔都答应了,妈,你也答应嘛。”   彭曼冬没答应。   “以后还有机会,不急于这一时,乖,咱们先回去,歇一歇明天再过来。”   自家母亲是个犟脾气。   眼看撒娇也不管用,彭向南只得作罢。   她嘟起小嘴垮着小脸,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这么坚决不同意,一旁的毛善芳却心知肚明。   小孩子精力旺盛,完全有力气去爬长城,彭曼冬正值壮年,自然也没问题。武洋更别提了,在部队里接受训练的军人,能没有这种体力?   所有人当中,只有她这个老人家精力不济,没法再攀爬。   她膝盖不好,路走多了会发疼,这会儿再去爬长城,明天估计要瘫在床上。   彭曼冬完全是为她在考虑,不想她太勉强。   毛善芳心里一时百感交集。   这人比她想象中更加细心,只是平时看上去神情太过淡然,显得冷心冷情,好像对所有人都漠不关心。   其实事实并非如此。   短短一天接触下来,毛善芳心里的感观产生很大的变化。   以前没有机会这样近距离接触,自然也没机会了解彭曼冬的为人,现在一相处,发现对方的脾性完全对她胃口。   懂得多,见识广,能上得了台面;遇事冷静,不会一惊一乍,有沉稳之风;心思细腻,能体谅人,说明心善。   哪怕是故意找茬,毛善芳也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唯一一点可能是话太少。   可是话少不是什么缺点,毛善芳最讨厌搬弄是非的人,这种少说多做的做派正符合她心意。   完蛋,简直是越看越满意。   毛善芳不禁开始反思。   或许是自己先存了一点偏见,导致心里一直挂着芥蒂,想想当初,没见到彭曼冬之前,她心里也是对这位儿子看中的姑娘充满了期盼。   怎么现在能一家和气团圆的时候,自己反而起了别扭?   不该这样。   相处一天下来,对方的行事作风没有半点她看不顺眼的地方,她想找茬都找不出,既然如此,她还有什么好介怀的?   打道回府后,毛善芳没有着急安排晚餐,她亲自拦了彭曼冬的去路,温声请求:“你能再为我做一碗寿字鸭羹吗?”   一切的症结都是始于那场寿宴。   但在献上亲手做的寿字鸭羹时,两人之间的关系还处于和谐融洽的阶段。   现在被要求重做寿字鸭羹,不过是想重归于好。   其中隐意,彭曼冬自然明白。   她沉默片刻,一口答应下来,“好。”   ……   三天后,钟绍勋着急从沪城返回。   他生怕家里会出乱子,公式事办妥之后连忙坐最近一班飞机赶回家。   踏进家门一瞧,自家老母亲带着小孩子玩游戏,彭曼冬坐在中间当裁判,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玩得不亦乐乎,连他进门都没察觉。   钟绍勋:?   亏他担忧了好几日,原来都是白操心吗?   明明他离开之前,家里不是这样的氛围。   几天不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母亲回归了当初对彭曼冬的热情?   “哟,你回来啦?”   忙着陪孙女玩游戏的老母亲终于抽空看了他一眼,“来来来,你来坐,我有点事情要和你商量。”   一听有事商量,钟绍勋心里直捣鼓。   面前的情况他还没了解明白,母亲似乎又要给他布置任务,他心里没底,踱步走过去,坐在母亲拉开的沙发椅上,   刚坐下,就瞧见老母亲抱起孙女,冷不防开口问他:“孩子都这么大了,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办婚礼?”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