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揣了我的崽》 作者:蒸包上笼 标签:生子,重生,成长,先婚后爱,追爱火葬场 章节数:55 来源:晋江文学城 (jjwxc.net) 【bgpopo合集 微信lyx775153909 截图此处加好友不截图不加 重生文打包300p38 清水种田文打包150p35 26po1-12月打包75元 po7-12月打包55 骨科800本po合集 35💰 父女170本po合集 30💰 母子70本po合集 25💰 公/媳90本po合集 28💰 快穿200本po合集 35💰 出/轨350本po合集 35💰 糙/汉170本po合集 28💰 ntr 70本po合集 25💰 强/制爱 强取/豪夺350本po合集 35💰 男师女生110本po合集 28💰 bg催/眠6800本po合集 65💰 年代110本po合集 26💰 修仙 仙侠230本po合集 30💰 末世110本po合集 韩娱150本po合集 28 种田60本po合集 25💰 双重生35本po合集20💰 np 500本po合集 40💰 暗黑 260本po合集30💰 产🥛110本po合集28💰 电竞 40本po合集20💰】   预收文《渣女为帝》   慕玖做夏国太女时,曾轻薄过桑国三皇子,彼时正在她朝做人质。   一年后,夏国便被桑国灭了,亲手送她去做阶下囚的,正是被她摸过手、亲过脸、扯过腰带的三皇子。   三皇子衣带渐宽,在龙椅上艰难生产时,被慕玖里应外合,复国称帝。   朝臣们天天嚷着皇家要开枝散叶,国师与凤君同一天生产,不敢让人知道他腹中是陛下的骨肉,咬着彩缎独自在观星楼忍痛。   忠犬暗卫挺着肚子,跪在地上服侍同样身怀六甲的侧君泡脚。   避难时遇见的教书先生,和优伶宫中的头牌小生,还在等着慕玖想起他们,给一个名分。   后宫三千人,皆为了她的一句话活着:   我是喜欢他,可我从没有停止过爱你啊~   食用指南:女尊后宫男生子修罗场   预收文《虐男文主角找上门了》   咕咕是虐男生子文专业户,日更两万,月月全勤。   她在文里设定了男主们孕期,胎数,生产时长、难易程度,然后,她坑了……   被心机女拽下神坛的高岭之花,一胎四宝带球跑了;   黑皮糙汉呲牙咧嘴:“快更新!你在老子要生的时候卡文,老子在床上疼了三个月了!”   被徒弟渣了的清冷师尊强忍闷哼,双腕被铁链束缚,开口求她让崽子快点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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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路小跑,穿过云府偌大的花园,意怜心中暗自思衬,云府的老爷在京为官,云夫人一直跟着他在京城,平日向来是云府的大少爷当家,今年云夫人怎么突然回来了?   正思量着,两人拾级上了长廊,这九曲的长廊旁疏疏落落地种着各种草药,一年四季开着不同颜色的花,倒与长廊顶上精巧的雕画相呼应。长廊尽头一湾碧水,几点翠竹掩映着亭台楼阁。   绿竹目不斜视地在前面走着,意怜就在后面小心跟着,她知道府里没人瞧得上她这个烧火丫头,也不争着与姐姐妹妹们攀那有的没的关系。她来府里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受师父指令,刺杀老夫人。本以为趁着夜黑风高,手起刀落,完事走人,却不料被师父送进府后三年,老夫人都不在家,自己反倒被困在了云府。   如今这大好的机会来了。   进得老夫人房中,意怜立刻意识到这气氛不对,心中默念:“师父保佑,师父保佑!”   老夫人在上坐着,一旁坐着大公子荣山南和新娶的大少奶奶——清都郡第一美人郭瑶若。老夫人和大少奶奶都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一遍,意怜觉得像是要被人看光了般不自在。   她偷眼一瞧荣山南,荣山南也定定地看着她,眼神中说不出是喜悦还是期许。   傅意怜狠狠地咬了下自己的下唇,迫使自己保持清醒,别又叫那人用美男计骗了去。他惯会用这样的眼神勾引少女,尤其是配上他那一双凤眸,斜飞入鬓的剑眉,精致的面部轮廓……哎,怎么这么没定力。   傅意怜避开他的目光,荣山南也收起那眼神,一撩下摆,翘起二郎腿,用折扇顶了顶耳朵,风流得紧。   老夫人先开了口:“你就是傅意怜?”   意怜一愣,忙答道:“是。”   “模样倒是还可以,只不过就是黑了点。”   废话,你去厨房天天熏着,你也黑。   一阵尴尬的沉默,意怜又瞥见郭瑶若给荣山南递了一盏茶,眼中满是崇拜之情,落在意怜眼里却很灼心。   一年前,就在湖心亭里,云府大公子对她上上下下亲亲抱抱一番,指天誓日说非她不娶,意怜望着月光下那少年明亮的眼神,真的以为此生得此一人足矣,可谁知一年不到他就娶了郭瑶若,三月后还要再娶庆余班的头牌。意怜心里虽然冤恨,可每每见到他,三言两语却又总是被他拨动了心弦。   苗头是从三年前意怜进府那一日就冒出来了。意怜自幼在山中被师父抚养长大,不知生身父母是谁,一切唯师命是从,山中日子清苦,天天不是练剑就是种菜。直到有一日,师父告诉她要她下山取一个人的性命,并给她下了蛊。这蛊叫她只能听师父的话,如有违抗,便会痛得肝肠寸断。之后她便混作新买的丫鬟,进了云府。   意怜长得并不算出挑,一张鹅蛋脸,五官虽精致却并未完全长开,毕竟她才十六岁。不知为何云府大公子就挑中了她近身伺候,还偏偏要她伺候更衣沐浴。   这十六年来,她除了师父都没见过几个男人,更何况裸身的男人。她瞪着大眼直勾勾地看着荣山南,倒是荣山南脸红了,水汽晕染着他的脸颊,他轻叹:“女孩子这样没羞没臊地盯着男人看总归是不好的。”   意怜小声嘀咕了句:“不是你让我伺候的吗,再说,我又没见过那么扁平的身子,你当我愿意看?”   意怜低头瞧瞧自己,出落得凹凸有致的少女身材,怎么眼前这个人就这么平呢?好像自己小时候的身子也是很平的,后来就凸起了两座小山峰。   “过来!”一声低沉的男音打断了意怜的思索,她悠悠地拿起毛巾,看到水中那半裸的荣山南时还是条件反射般地红了脸。   “你从哪儿来的?”   “啊?”意怜不知为何冒出这么一个问题来,只得说:“我是从山上下来的,家中贫穷,因此卖身进府做奴婢。”这套路可是师父都教好了的。   “山上?清都郡旁的小丁山?”   “是的。”意怜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却不妨被他一下拽了过去,身体失重,一只手就撑在了荣山南赤裸的肩头,意怜只往那肩膀上看了一眼,便惊呼着跳开在一边。   那道疤痕的形状她再熟悉不过了。她十岁那年,在小丁山上的榆树林中玩耍,无意中碰到一个少年被人追杀,肩膀上已受了伤,气息奄奄。少年见了她,却把剑横在了她的颈间,逼迫她替自己寻一个栖身之所。两人在山洞里躲了一阵子,待追兵过去后,少年已晕了过去。意怜看着他眉头微皱、微微发红的小脸,忽然就动了恻隐之心,也不顾他刚才胁迫自己了,就将他连拖带背地带回了家,请师父给他治伤。   师父说他的伤带着奇毒,若非他体内有多年药草积累,只怕早就一命呜呼了。   意怜仰着一张小脸,担忧地问道:“师父,你能治好他吗?”   师父宠溺地拍拍她的头,道:“当然,为师是谁,为师研究蛊毒多年,这点毒还是难不倒我的。只是这少年为何体内积着药草,怕是也是蛊毒或中医世家的子弟?难不成……”   “难不成什么?”   师父回过神来,道:“没什么,我只是怕他是天下第一蛊毒世家云府老夫人的儿子。那也不怕,大不了我治好他再杀了他,我先去采药,意怜,你去烧水。”   待师父走后,少年迷蒙地睁开了双眼,左手轻轻捏了捏意怜替他擦汗的手,虚弱地道:“谢谢你。”   意怜脸一红,便噔噔噔跑出去烧水了。   毒并不难解,但以毒攻毒的过程却痛苦不堪,每次师父用完药后少年都大汗淋淋地趴在床上,意怜心疼地过去拍拍他的背以示安慰。少年轻轻抓住她的手腕,道:“你陪陪我好不好?”   “我……”   “意怜~”少年一声三饶,尾音悠长,听得意怜心里痒酥酥的,“我很疼。”   “那、我陪你?”   “嗯,你拍拍我,就像娘亲那样。”   意怜垂下了眸子,她没有娘亲,又怎会知道娘亲是怎样哄人的呢?于是她只用右手轻轻拍着少年的后背,直到他沉沉睡去。   少年在山中住了三个月,伤愈下山,却留了个香囊给意怜,上面画着一片竹叶。   师父拿着那个香囊端详了半天,神色忽然亮了起来,直到九年后的一天,他重又把那香囊拿出来,并给她下了蛊,叫她下山去替他报仇。   “是你?”意怜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少年,身躯健硕,丰神俊朗,早不似六年前那个小小的男孩子了。   “我也想说‘是你?’,意怜,我就要大婚了,可我不想成亲,我昨日刚派出人去找你,不想你就在府中。”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你身上有种独特的气味,是我给你的香囊里才有的,而且,你的样子早就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虽说如今五官更加清秀了,我也一眼认得出来。”说着荣山南便走出了浴盆,吓得意怜忙捂上了眼睛,难道他叫她伺候就是为了叫她看见那道疤?   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渐渐接近,意怜试探地露出条指缝,看见荣山南正定定地望着自己,不由得心跳加速。   自此以后,她虽以丫鬟身份入府,却被荣山南宠得像少奶奶,荣山南的婚事也是一推再推。可一年前,荣山南还是无奈地娶了郭瑶若,而郭瑶若一进府就把意怜打发去了厨房,荣山南对此竟不置一词。难道从前的感情就此付了流水?   此刻,意怜还哆哆嗦嗦地跪在大堂上,三人丝毫没有叫她起来的样子,意怜已有三月不曾看见荣山南了,此刻见了他们夫妻恩爱的样子,更觉自己卑微,想来师父也抛弃了自己,不然怎么自己进府三年师父从没出现过,还有荣山南同父异母的妹妹云惠对她也是多加防范,意怜觉得人间真是没什么意思。   老夫人终是开了口叫她起来,趁得这个空档,意怜从袖中抽出防身的匕首就朝老夫人刺了过去,荣山南眼疾手快地上去推开了老夫人,郭瑶若一看形势不好,也上前格开了意怜。意怜朝右一躲,径直朝郭瑶若刺去,郭瑶若虚晃一招,反手一推,那匕首却插入了意怜腹中。   一屋子的人都惊呆了,荣山南抢步上前,抱住要倒下的意怜,怒道:“意怜,你给我撑住,你救了我一次,我也一定会救活你的。”   意怜自知那一刀并不能要了自己的命,可她并不想用意志吊住精神,就这么死去算了,省得看眼前这个假惺惺的人焦急的神色。   意怜支持不住,继续向下倒去,荣山南真的着急了,“意怜,你就这么丢下我不管了?我知道我们之间有种种误会,今天叫你来就是来解开这些误会的……”后面荣山南说了些什么,意怜朦朦胧胧地就听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预收文《渣女为帝》   慕玖做夏国太女时,曾轻薄过桑国三皇子,彼时正在她朝做人质。   一年后,夏国便被桑国灭了,亲手送她去做阶下囚的,正是被她摸过手、亲过脸、扯过腰带的三皇子。   三皇子衣带渐宽,在龙椅上艰难生产时,被慕玖里应外合,复国称帝。   朝臣们天天嚷着皇家要开枝散叶,国师与凤君同一天生产,不敢让人知道他腹中是陛下的骨肉,咬着彩缎独自在观星楼忍痛。   忠犬暗卫挺着肚子,跪在地上服侍同样身怀六甲的侧君泡脚。   避难时遇见的教书先生,和优伶宫中的头牌小生,还在等着慕玖想起他们,给一个名分。   后宫三千人,皆为了她的一句话活着:   我是喜欢他,可我从没有停止过爱你啊~   食用指南:女尊后宫男生子修罗场   预收2《虐男文主角找上门了》   咕咕是虐男生子文专业户,日更两万,月月全勤。   她在文里设定了男主们孕期,胎数,生产时长、难易程度,然后,她坑了……   被心机女拽下神坛的高岭之花,一胎四宝带球跑了;   黑皮糙汉呲牙咧嘴:“快更新!你在老子要生的时候卡文,老子在床上疼了三个月了!”   被徒弟渣了的清冷师尊强忍闷哼,双腕被铁链束缚,开口求她让崽子快点下来;   咕咕稍微让男主舒服了点,读者们取收、负分评论、避雷,一套丝滑小连招。   没办法,为了日两毛的收益,咕咕只能把他们写死。   阴郁吸血鬼挺着孕肚,卑微求她往死里虐,只求一线存活的希望;   冷血暴君把折子砸了一地,全城通缉她去牢里码字;   咕咕怒而清空存稿箱,删库跑路。   美美睡了一整觉起来,一开门——   男主们从书里穿出来,大着肚子站在她门口…… 第2章 重生   月光透过纸窗轻洒在床前帐幔上,院外街道一片静谧。   傅意怜慵懒地动了动身子,肩背都有些酸痛,她恍惚醒来,惊觉身上竟有些青紫。   透过缥色干枝梅纹饰的帐子,木制的带屉架几案上一沓信笺,青瓷笔筒内插的笔如山林一般。傅意怜素喜开阔,不曾设屏风,靠墙处是半旧的云蝠纹顶箱立柜,挨着的束腰条桌上架着一把琴,琴头有一个木漆攒盒。   这分明是傅家闺房的布置,她怎么会在这儿?   傅意怜匪夷所思,赶紧披衣起床,揽过铜镜,入目的是一张细嫩白皙的面容,精神饱满,双目炯炯有神,一改她往日干燥暗黄、失去光泽的容颜,乌发如墨般垂在肩头——自己怎么恢复到如此年轻的容颜?   心底蓦然冒出一种猜测,她奔出门外,唤道:“杏儿。”   “小姐,怎么了?”   来人是傅家的丫环,而且不是她未出阁时的那几人。是与哥哥重逢后重整傅家门楣时新买来的。“杏儿呢?”   “小姐您不是打发她去灶房了吗?”   傅意怜在心底盘算了一遍,杏儿这时已在她家中,可她不愿用她,觉得是荣山南派来监视她的。可也正因为杏儿还在,那么是不是说明,荣山南还活着?傅意怜在原地转了半圈,下意识要回房,可|荣山南是不会在房中的。这时候,她跟他冷战,让哥哥把他撵回了山中。   “去叫杏儿来,备好车,我要回山上一趟。”   清都郡的百姓都在纷纷议论,云府不过死了个丫鬟,怎么葬礼规格要弄得这样大,就是连在京城的云老爷也知道了,匆忙赶了回来。荣山南对云老爷坦诚他根本就不喜欢郭瑶若,也从未碰过她,如今她闹出这样的事,只有——休妻!连带云郭两家的盟约也都不作数了。   意怜用胖嘟嘟的小手揉揉自己的眼睛,发现天已大亮了。环视一周,像是在个山洞里,壁上爬满了植物,哦,原来地府就长这个样子啊。黑白无常在哪里,号称地府神君的颜值担当,出来让本姑娘见识见识?   等了一会儿,迎着洞口探进来的光,师父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袍缓缓走了进来,师父虽已近不惑之年,却依旧是神采俊朗,又生得一副好眉目,沧桑中平添几分风流。   意怜惊呆了:“师父?你也死了?”   师父的脸上白了一阵,道:“大胆,你说什么?”   “师父,我们这是在哪里?”   师父伸手摸了摸意怜的额头,自言自语道:“难道这药力太大了,既然没发烧,怎么人会傻了呢?”   意怜狠狠咬了自己一口,虎口处渐渐渗出血来,“我不是在做梦,那么我没死?”   师父一把夺过意怜的小手,心疼地替她吹气,道:“怎么咬自己呢,真是傻了?连自己家都不认识了?”   意怜环顾四周,这确是从小待到大的山洞,只是师父脸上怎么没有那道疤,他不是在送自己下山的时候被老鹰抓伤了吗?还有洞口那几只小兔子,明明是自己十岁那年从山脚下抱来的,怎么一点都没长大?   一个骇人的念头敲醒了意怜,莫非自己重生了?再看看那只空空的药碗,难道又被师父下了蛊?那么就是说之后的下山报仇,与荣山南相爱却又被抛弃都要再来一遍?   不行,不行,坚决不行!她不能再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了,如今之计只有一个——逃!   意怜揉揉自己的太阳穴,皱着眉哼唧道:“师父,我好困呀,又累又饿,我再睡会儿。”说完倒头就睡,师父叹道:“哎,十岁的丫头就这么能吃能睡的,大了身材该怎么办,看以后谁敢娶你。”师父明知她是装睡,却也不忍打扰她,便上山采药去了。   意怜等周遭静得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见,蹑手蹑脚起了床,到师父房中偷了些许银两,便打算逃下山去。   可路过套间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意怜~”低沉宛转,尾音悠长,这不正是荣山南的声音吗?云峥比意怜大三岁,如今十三岁的年纪正在变声期,意怜觉得他现在的声音像个老头子一样,一点也不像他成人后清亮而富有磁性。   荣山南怎么会在这儿?意怜忍不住好奇还是推门进去了。只见荣山南一脸虚弱地趴在床上,见了她却强打精神坐了起来,冲她微微一笑。意怜一看满地的草药残渣和针头,就知道是师父刚给他放完毒。   意怜记起来了,自己正是在十岁这一年救了荣山南,重生回来后,却正是在他在山中养伤这段时间。   “好些了吗,怎么起来了?”荣山南关切地问道。   意怜纳闷,怎么好像是自己中毒了一样。“我怎么了?”   荣山南一愣,“真的烧傻了?你之前冒雨去山中给我采药,回来后便发高烧一直昏迷不醒,还一直嚷着腹痛,你师父下了好大剂量的退烧药才将你治好。”说完一笑,嘴角牵带眼角微微上扬,英气的脸庞柔和了不少,仿似一股春风。   哦,那看来那碗残渣是退烧药罢了,不是蛊。   荣山南轻轻握住意怜的手,道:“意怜,谢谢你,你为我做的一切我真是不知该怎么报答才好。你放心,五六年后等你长大了,我一定会以特殊的方式好好答谢你的。”   哼,报答,你就是以始乱终弃这样特殊的方式来报答你的救命恩人的吗?   意怜一下甩开他的手,道:“好好养好你的伤吧,我不需要你的报答。”说着意怜用力地拍了拍荣山南肩头的伤处,荣山南一捂伤口,咳嗽了起来。   “意怜?”荣山南一怔。   意怜看着荣山南两眼可怜兮兮地望着自己,并不同情他,反手一掌将他拍晕了。意怜看着这俊秀的面庞,却一点都不动心,就是这张脸害得她上辈子那么痛苦,如果划花了,那么想必以后郭瑶若也不会喜欢他了吧。   意怜慢慢抽出袖中的匕首,隔空在荣山南脸上比划了几下,找了个满意的角度正要划下去,两粒豌豆突然飞来,正打在意怜手腕上,匕首应声掉在地上。   意怜一回头,正对上师父愤怒的眼睛。“你在干什么?”   意怜灰溜溜地站在一旁,脑中飞速想着借口。师父却只是径直走上前,给荣山南搭了搭脉,然后给他轻轻盖好被子。   师父回过头来找意怜算账的时候,却见她背后还背着个包袱,他无奈地将那包袱解下来,意怜下意识地用手一拽,可心里知道反抗是没用的,便松了手,额上却已渗出了汗珠。   “你拿这么多银子干什么?小小年纪都学会偷东西了!”   意怜知道辩驳不过,只得坦白道:“师父,我想下山去逛逛,就去几天。”   意怜低声下气地求着师父,用眼角偷偷观察着师父的神情。   师父非常诧异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悠悠地吐出两个字:“不行!”   “师父~”意怜也学着荣山南那样把尾音拖长,一声三饶,“山中实在是太无聊了,更可况还天天陪着这个病秧子,熏得我一身病气。”   “你们俩怎么了,吵架了?前几日不是还看你们玩得很好的吗?”   “师父,你知道他是谁吗,你干嘛要救他,干嘛要对他这么好?”   师父看了看荣山南熟睡的面庞,轻叹口气道:“他是天下第一蛊毒世家云府上的大公子,是宣云庄庄主和、和他的夫人卞横波的儿子。你以为为师不想杀他吗,我要先解了他的毒,以此证明为师的功力,再利用他拿到云府的蛊毒秘籍。”   “那么师父这毒难解吗?”   “此毒虽来势汹汹却并不难解,你救他回来那日他说是被仇家追杀,这仇家多半是南都的郭家了,云、郭两家争这天下第一争了三代人了,这次不知为了何事要追杀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意怜心中思衬,何以五年后云郭两家就又联姻了呢,江湖上的事还真是风云诡谲啊。   “那么师父,若是你拿到云府的蛊毒秘籍,你就是天下第一了呀。”   师父显然是被看穿了心思,嘴角却憋着笑道:“我争这天下第一做什么,我要的是云府的……”   “云府的什么?诶,师父,云府的老妇人,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位卞横波可与你有什么过节?”上辈子师父只叫意怜去杀了老夫人,她却一直纳闷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师父却突然严肃了起来,道:“小孩子家家的别打听这么些,过几年自会让你知道。”   小孩子?意怜现在虽是十岁少女的身量,声音稚嫩,内心却是个十九岁的大姑娘了呢。她正要走开,师父一下将她拽了回来:“这就要走?偷东西外加动凡心,去堂前跪上三个时辰。” 第3章 动胎气   这一日,意怜正扫着洞中的树叶,脑中却依旧想着怎么下山的事,身后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待那脚步声停在她身后,她反手一掌劈在那人腰上,那人却飞速抓住她的手腕,向外一格,意怜被迫转过身来,与荣山南四目相对。   意怜厌恶地甩开他的手,转到另一边去。   死荣山南,要不是你叫住我,说不定本姑娘早就下山了。意怜还想找个什么机会好好教训一下他。   “意怜,我可是何处得罪了你?”   意怜不答话,只顾沉着脸。荣山南要抢过那扫帚替她扫落叶,意怜也不肯。   荣山南仍旧凑上去:“自你病好以后,你都没有叫过我铮哥哥了,你叫一声好不好?”   意怜依旧不理他,荣山南无奈叹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看着地上,道:“意怜,我的身体好得差不多了,前几日我去林中练剑,好像看到云家也派人来找我了,所以我明天就要下山去了。”   走吧走吧,最好到死也不要再见。   荣山南轻轻碰碰意怜的衣袖,将手中的东西硬塞给她。意怜偷眼一瞧,却是那枚香囊,又来这一套?   意怜瞪着他,两手用力,三下两下就将那香囊撕开了,独特的药草味弥漫开来,意怜将那香囊丢回荣山南怀中,道:“谁稀罕你的东西,你要走就赶紧走吧。”   荣山南完全没料到意怜会是这样的反应,立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手微微颤抖着捏着那个香囊。   “意怜,你莫非是因为师父不叫你下山而懊恼吗,其实我也觉得你现在年纪太小,武功也不很成熟,自己一个人下山太危险了,不如多等几年,到时候我来接你,我们一同下山去,我来保护你就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荣山南,你不要白日做梦了,我下不下山是我的事,用不着你来保护,我希望以后跟你不会有任何的交集。”   “你!”荣山南时常被这小丫头堵得无话可说,此刻他只当她又心情不好了,转身要走出洞去,走到洞口,迎着日光,他又道:“不管你是因为什么事情生我的气,我想既然我们要分开了,还是不要这样一直不高兴的好,下次见面的时候……”话没说完,意怜手里的扫帚就朝他飞了过去。   转眼三年过去了,意怜的剑术已练得炉火纯青。师父答应她只要她好好将洞壁上的剑谱都练会,就在她十五岁那年放她下山,意怜却想的是好好练剑,能打过师父就可以下山了。   她是师父捡来的孩子,从小到大,她对师父百般依赖,若不是为了逃离被送入云府的命运,她也不愿意离开师父。   这日练完剑,她趁师父不在,又起了偷偷下山的心思,她潜入师父的书房,准备再摸索几把碎银子,却在师父的枕下摸出了一封信。   “陈郎,你我终究是有缘无分,我对不起意怜,更对不起你,身为一个母亲不能给她的,都拜托你了。”落款是——卞横波。   吓得意怜将信掉在了地上,又慌忙拾起,按照原样叠好压在师父枕下。眼中的雾气一下就蒙了上来,这封信是什么意思,卞横波是意怜的生身母亲?那么她与师父又算什么关系,师父到底为什么要杀了她?   意怜越想越头疼,眼泪一颗颗滚下来,她知道从小被父母抛弃,可真真正正地知道是谁的时候,恨意在真正被感觉到。   她一刻都不想多呆了,她现在就要下山,到京城找这位如今云府的老夫人去问个清楚!   从清都郡到京城走路要一个月,为了行路方便,意怜换了身男装。   刚出了清都郡,意怜见有戏班子在演戏,台下观众都热情得很,意怜好奇也住下脚步在附近茶棚点了盏茶,边喝茶边听戏。   这样的戏曲她只有在七岁那年,师父领她逛灯节的时候看过,她并不懂得戏词在唱什么,只觉得台上演员甩着水袖,迈着台步,咿咿呀呀地唱着,很好玩。   突然,练武的直觉让意怜觉得刮过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风,紧接着十几个手持大刀的黑衣人便包围了舞台,群众吓得四散而逃。   舞台上的演员也顺手抄起大刀长矛,与那些黑衣人打斗起来。眼见戏班子要落了下风,意怜飞身而入,抽出长剑与黑衣人厮打起来。意怜的剑法快速直接,出其不意,很快撂倒了三四个黑衣人,外加戏班班主及时赶到,黑衣人眼见不妙,领头一人一吹口哨,“扯呼!”便四散退下。   旁边一位个头不高的男子抱拳对意怜说道:“多谢少侠,请问少侠如何称呼?”   意怜摆摆手,道:“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名字也不用报了哈,只是你们怎么得罪那伙人的?”   “那是伙山匪,常常打劫过路的戏班子。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全国各地戏班子进京汇演的时候,北方的戏班子进京都得走这条路,山匪就盯准了,就算抢不到什么钱,抢一两个花旦回去当压寨夫人也够本了。”   “压,压寨夫人?”意怜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是啊,哎,小兄弟,你独身一人,是要往哪里去呀?”   “我也是要进京的,去……找一个亲戚。”   “这么巧,不如与我们同行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话音刚落,就传来班主的声音:“哎,你们几个新来的,别杵在那儿了,快把行头都收拾好,赶路要紧。”   意怜正要解释,却被那人一拉,进了后台。   “我们几个都是新来的,师父不会知道你不是戏班子里的人,你就与我们一同走吧。我叫张大牛,你就叫我大牛就行。”   意怜心想这一路去京城的路上还不知会发生什么,自己虽是男装打扮,可万一被人识破,或者被抓去当个压寨夫人,她该怎么办?心下决定还是跟着戏班子走好了,正想着,她只觉背后一股阴风,然后一张俊俏的脸就凑到了她右边。   “哟,好俊的小兄弟,师父见了一定喜欢。”   那人胳膊很自然地搭上意怜的肩膀,意怜反手一推,那人胳膊被拧了个弯,哎哟哎哟叫起疼来。   张大牛忙打圆场,道:“这位小兄弟,你轻点,这是我们头牌花旦曹嘉。”   意怜松了劲道,仔细一打量,只见眼前这人分明是一名男子,身长七尺,不过男生女相,确实看着妖娆,再加他穿红挂绿,身段窈窕,若是扮上的确是个尤物,只是若放在平时……   意怜不禁撇撇嘴,往旁边挪了挪。   “是的呢,在下名唤曹嘉,你就叫我嘉嘉好了。你叫什么呀?”   意怜没好气地答道:“我叫傅意怜。”   “那我就叫你薰薰。”   意怜翻了个白眼,却正瞥见身姿伟岸的班主,也就是他们口中的师父及师娘正朝这边望过来,师父和师娘目光停留在意怜身上,眼神中有些诧异。   意怜忙假装没注意到,低声问大牛和曹嘉:“你们的班主看起来很严肃啊。”   大牛答道:“是啊,师父平时对我们很严厉的。本来说好师父在下一站蓉城等我们的,估计也是怕我们遇到山匪才临时赶来,不然真不知会发生什么呢。不过,我也是新来的,只能干些杂活,还没跟师父学到真本事呢。”   曹嘉在一旁使劲眨着眼,看得意怜好不自在。   三人麻利地将行头收拾好,意怜暗自观察,整个戏班一共十六人,除了能在班主面前谈笑风生的五人外,其余人都面无表情,怕是都是打杂的?   大牛是个热心肠,对意怜很照顾,两人走在队伍最后面,大牛就给意怜讲他老家的事,还有他的相好莲花姑娘,他说等他闯出名堂就回乡娶她。   曹嘉不知何时又踏着小碎步,飘也似地贴在了意怜身旁。他眉梢一挑,对大牛说道:“大牛,师父的那匹马累了,你去帮着挑几担行李。”   大牛很听话地去了,意怜剜了曹嘉一眼,道:“有你这么欺负人的吗,马累了,就叫人去扛着啊。”   “嘿嘿,其实说实话,我只是为了支开他,跟你过过二人世界罢了。”   意怜抬手就是一掌,被曹嘉一挡,她仍旧不服气地说道:“一个大男人,整天这么娘娘腔,还跟我说这样的话,你,是不是有断袖之癖啊?”   说这话时音量大概太大,前面好几个人回头来看,意怜忙羞得低下了头。   曹嘉倒是很自然地凑到她耳边,“我是不是有断袖之癖,小兄弟你应该最清楚啊?”他一脸戏谑地望着她道。   意怜觉得那边耳朵要着火了,用手胡乱抓了抓,也不敢抬头看他了,只低声道:“我才认识你多久,我怎么知道你有什么癖好?”   曹嘉笑笑,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肩膀上轻拍两下,道:“以后你就跟着我混吧,我罩着你。”   一拳应声又扑上了他的脸。 第4章 身世   天黑之前总算是到了蓉城,一班人马刚在客栈安顿好,师娘便来找曹嘉了。   “嘉嘉呀,你有多久没做新衣服了,这蓉城的锦缎刺绣可是天下闻名的,不如我们这就上街替你置办几身衣服?”   曹嘉拱手一礼,“那就有劳师娘了,我想,这位新来的小兄弟怕是也缺几身衣服,我带他一起去吧,银子就从我的演出费里扣。”   说罢曹嘉不由分说地拉着意怜上街去了。   意怜一打量这间店铺,装潢精致,卖的布料也是上等货,不像自己只着麻布衣料,心中纳闷:历来戏班子不是很拮据的吗,莫非这几人还有些来头?   师娘招呼店里几位丫头给曹嘉和意怜量体裁衣,意怜慌忙摆手道:“不用了,我们萍水相逢,怎么好让你们破费呢?”   曹嘉眼睛一眯,冲意怜笑道:“别客气,快让几位丫头给你量量身长。”   “哦,不行不行。”意怜一边后退一边说道,虽然她缠了绑胸,可万一被摸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曹嘉拿过皮尺,走到意怜面前,身体微微前倾,道:“难不成你是想让我给你量吗?”   意怜瞪大了眼睛,可估计师娘在,又不好发作。她只得同意让丫鬟们带她去里间量衣服,意怜真觉得那皮尺量在自己身上,比受火烤还要难受。   煎熬的过程总算过去了,曹嘉脑袋一歪,意怜心想他又要出什么鬼主意?   “师娘,这蓉城之繁华可是不亚于京城啊,今晚我想好好放松放松,也好为之后的宫里还有云府的演出做准备。”   去云府演出,那么会见到卞横波吗?   师娘会心一笑,在他头上一敲,道:“好吧,你自己当心!”   得了准许,曹嘉拉着意怜在街上走走逛逛,穿过热闹非凡的店铺,一路看着花灯,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   意怜总算得了个空挡,抽出手问:“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带你去见见世面。”   说罢两人停在一栋光艳流离的楼前,门口的一位穿红着绿的女子扭着水蛇腰就走了过来,胳膊勾上了曹嘉的脖子,道:“哟,曹公子,好久不见呀。我还当你忘了我呢。”   曹嘉拿下她的胳膊,在她脸上一点,道:“我是那么薄情寡义的人吗,年年进京汇演我哪一年不来你这儿?”   他左手揽过意怜,对那女子说道:“这是我新交的朋友,你找几个人好好伺候他。”   那女子便又凑到意怜身前,柔若无骨的玉臂似有似无地碰着意怜的前胸,意怜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酥了。此时意怜心中有一万只不明物种奔腾而过,她真想把曹嘉一脚踹飞,大吼一声:“你搞什么鬼呀!”   可进了醉红楼,曹嘉却不见身影了,意怜任凭五六个美人把她拉到一间厢房里,沿途看到听到其他厢房里推杯换盏,欢声笑语的声音,意怜心想,这些男人真是够呛,都跟荣山南是一个样的,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意怜在厢房里抵死挣扎,她不想伤了这些温香软玉,因此并不想用武功,可她在那些手的抚摸下已在恼羞成怒的边缘。就在她衣服被人扒得凌乱不堪,准备运气将这些人都打开的时候,曹嘉捧着酒杯推开了门。   意怜心慌意乱地要将衣服整理好,却只见曹嘉靠在门框上,戏谑地冲她笑道:“你坦白回答我的话,我就叫她们放了你。”   “好好好,我怕了你了,你要问什么?”   “你到底是谁,去京城干什么的?”   “不是告诉过你我叫傅意怜,去京城找亲戚的吗?”   “仅此而已?你的真实身份?不是乔装改扮过的?”   意怜心中一惊,难道这人这么快就识破自己女扮男装?   见意怜不说话,曹嘉屏退了众位美人,欺身上前,盯着意怜微微泛红的脸颊道:“非要我脱了你的衣服才肯承认?”   话音未落,意怜的外衣便被扯了去,绑胸在微微汗湿的白色中衣下若隐若现,意怜一拳挥过去,忙起身扯过外衣披好:“流氓!”   “你早就看出我是女子了?又何必要这样苦苦相逼?”意怜红了眼睛。   曹嘉一看慌了神,不顾那一拳打在眼睛上的疼痛,忙上前哄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玩过头了。我们戏班子乾旦坤生向来都有,那要是在台上,经过训练,说不定还真是难辨雌雄,但看你身量纤纤,又生得这样俊秀,平时走路也并无男子风姿,我就猜到你是女孩子了。我只是想让你承认你是女子罢了,并不是想欺负你。”   意怜听了这话,仍未消气,眼泪吧嗒吧嗒滴落下来,曹嘉忙拿袖子给她擦,道:“你别哭别哭,我最不忍心女孩子哭了,更何况还是我惹你生气的。你打我吧,好不好?”   说完伸出右臂,卷起袖子递到意怜眼前,意怜转过身去,低声道:“我肚子好痛,好像刚刚磕到大腿,流血了。”   曹嘉一听这话,一惊,脸上一红,瞧了瞧意怜的衣衫,在臀部的位置有块殷红。他忙把自己的外衣脱下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意怜,然后一把抱起意怜大步朝外面走去。   醉红楼里的客人小姐都惊呆了,只见一名阴阳怪气,半男半女的人抱着另一个秀气的‘男人’,眼中满是关切之意,这场面可真是人间少有。   有几人议论道:“莫非是先帝为自己的男妃郁郁而终后民间风气也开了?”   “我真是开眼了,现在年轻人都喜欢这样的调调?”   “哎,我还是找我的美人去压压惊吧,我的眼睛辣乎乎的。”   第二天,曹嘉特意租了辆马车,师娘熬了红糖水,怜惜地看意怜吹着热气喝着。   五月末的天气已有些许热意,加上小腹隐隐的疼痛,意怜的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曹嘉紧挨她坐着,缓缓给她扇着扇子。   意怜红着脸问:“您也早就看出我是女子了?”   “是啊,我和班主头一次见你,就怀疑你是女子了,不然天下竟有这样清秀儒雅的男子?竟比我们这儿的台柱子还俊逸。你要是唱戏啊,不知要迷倒多少京城的少妇呢。”   曹嘉一听这话,忙接道:“是啊师娘,你听她嗓音也不错,是个好苗子。你就让师父收她做徒弟吧。她做小生,我做花旦,我们两个一登台,保证这次京城汇演的第一就是我们德清班的了。”   门外突然传来阵阵声响,打断了她的思绪,也惊醒了昏睡的余鸿鉴。   侍者一声叠一声的传报,说明这人来头不小。   木门被大力推开,锦衣华服,珠翠钗环满身,女子一脸焦急,却硬是略过了站在她正对面的傅意怜,直扑到了余鸿鉴身边。   “夫君,你没事吧?吓煞奴家了。”这般的嗲声嗲气,城中世家小姐里,也唯有一个裴雁知了。   傅意怜有些发懵,遍体生寒,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喃喃道:“夫君……你们?”   裴雁知这才用手帕擦了擦眼底,站起身来,恍然大悟道:“这不是傅意怜妹妹吗?你这么素的打扮,别怪姐姐眼拙,没认出来。”   这时,一位从方才进门起就低着头,仿佛怕被认出来的,同样穿金带银,绫罗绸缎的女子,小声道:“夫人与郎君已成婚一年多了,小姐竟是不知?”   她再小声,傅意怜也听得出来,这分明是失散多年的秋歌。   傅意怜倏地怔住,余鸿鉴他早已娶妻,甚至还纳了妾?那么她这三年来的坚守为的是什么呢?她精心照料的小白兔,等着余鸿鉴重新给她一个家的祈盼,都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傅意怜觉得荒诞至极,别开目光,朝余鸿鉴看去。   在她们进来前,已坐起身的余鸿鉴,此刻倚在靠枕上,阖目养神,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他的侧颜,如玉山笔挺清秀,就算病着,也依旧精致得让人挪不开眼。   可此时,他的沉默,只让傅意怜觉得这张脸丑陋无比。   与此同时,裴雁知秀眉一竖,对秋歌道:“我与傅意怜妹妹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   她伸手推了秋歌一把,秋歌手腕上余鸿鉴几天前刚给她买的玛瑙手串被挣裂,大珠小珠,嘈嘈切切碎裂一地。   傅意怜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也仿佛突然碎裂,翻起满腔的酸涩。   那些山盟海誓,柔情缱绻,眼神不似有半点虚假,如今,却不敢与她对视,她不禁猜测,也许余鸿鉴从未对她用过真心。   她倒是自己给他开脱了许多理由,什么杂务缠身,他如今是该先立业,再成家的时候,到头来,都是骗了自己。   门外突然又是一阵嘈杂,傅意怜麻木地回头一看,是思康一身脏污地跑了进来。   他一眼看到站在最里面的傅意怜,顾不得许多,就想从门外围得严严实实的侍者中挤过去,一个不小心,蹭到了裴雁知,裴雁知拽住他肩头湿薄的棉衣,将人拧回来,冲着他的右脸便是一耳光下去:“小杂种!敢弄脏我的衣服?”   思康被打得趔趄几步,撞在傅意怜身上。   傅意怜下意识扶了他一把,黏湿的感觉,让她反应过来,这不是泥,是血。   是在荣山南身上蹭到的血迹。   思康没空理自己挨打的事情,焦头烂额地用手势在傅意怜面前比划。傅意怜平素待他不亲近,更不愿学手语,此刻不懂他要表达什么。思康见她眼神空洞,艰难地发出几个嘶哑的音节,傅意怜心头一股无名火被拱得越烧越旺。   思康比划了一阵,见她没半点反应,索性也不必让她明白,拽起她的胳膊就往外走去。   裴雁知使了个眼色,门口侍卫拦住二人,裴雁知道:“想跑?我的衣服你赔得起吗?”   思康也被逼急了,与几个侍卫过起招来,那几个训练有素的侍卫竟近不得他的身。   思康抽空回头焦急示意傅意怜快走,哥哥还在等着她呢。   傅意怜见他虽灵活逃脱侍卫的捉拿,可毕竟力气尚小,渐渐便要败下阵来,不由得提了一口气,看他双眼通红,小脸冻得发僵,傅意怜忽然有一股不好的预感:荣山南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不会的,他素来身子强健,骑术绝佳,怎么可能出事?   可越这么想,心头越怦怦跳得厉害。   裴雁知见状,攥拳道:“一群废物!把这个小杂种给我抓起来,关进府里,我要好好教训。”   众人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喝:“够了!”   除了傅意怜,所有人都停下来,转头看着余鸿鉴,他左手压在太阳穴上,很是疲惫:“放他们走。”   裴雁知不依不饶,尾音却依然一波三折,带着几分娇憨:“夫君……”   余鸿鉴忽然凌厉地看向她,裴雁知不由得吓了一跳,余鸿鉴沉声道:“我说,让他们走。”   裴雁知不敢说话了,傅意怜拉过观棋,快速离开这是非之地,余鸿鉴的目光所及之处,她一刻都不想多待。 第5章 马咚   师娘拍了下他的胳膊,道:“你这猴急猴急的,我们这一行看着是光鲜亮丽,其实不被人看得起,姑娘是好人家的姑娘,哪能叫她吃这份苦?”又问意怜道:“姑娘你才多大,就自己一个人离家进京?你爹娘呢?”   “下个月就十四岁了,我没有爹娘了。”意怜心里觉得既委屈又害臊,要是她还有娘亲在,就会叮嘱她女孩子会来月信这码事。师父从来不曾教过她这些,她又怎么会懂呢,还以为是腿磕破了呢。   师娘与曹嘉对视一眼,又问道:“那你进京后去找谁,怎么找?”   “我去礼部尚书云老爷家找我的……哦,姨母,她在云府当差。”意怜暗自摸摸手腕上那一根红丝绳,上头系着一块鱼头状的玉骨,那是师父所说的生母给她留下的唯一的一样物品了。   云老爷家?师娘暗自思衬,听闻云老爷在朝中是位高权重的礼部尚书,而在江湖上还是有名的制毒高手,在清都郡还有一座宣云庄,内藏天下第一的蛊毒秘籍,这样一位庙堂江湖两脚踏驻的人物,眼前这位小丫头竟能有亲戚在云府当差,而云府的奴仆都是出了名的选拔严格,个个行事缜密,武功不凡,看来傅意怜的来头也不小,慢不可大意。   “其实,那位姨母还不知道能不能找的到,我想以后也该给自己寻个挣钱的出路。若是你们觉得我还行,我也愿意跟着你们。”   师娘笑了笑,道:“好孩子,我跟班主商量一下。”   师娘出了马车,与班主同骑一乘马,徐徐向前。班主拥着师娘,回头望了一眼那驾马车,轻笑道:“曹嘉这孩子二十了吧?”   “是啊,七夕那天生的,都快二十一了。”   “是该娶媳妇了。”   “哟,嘉嘉的媳妇还少啊,你不知道昨天晚上他还去醉红楼逍遥了一晚上呢?”   “诶~我是说找个贤惠持家的,两人情投意合的,能管住他的媳妇。”   “这是就不用你操心了,看嘉嘉那股聪明劲,有他办不成的事?”师娘也意味深长地笑了。   马车里——   “喂,我没事的,大家都是走路,我坐马车不好吧。”意怜嘟着嘴问道。   曹嘉半眯着眼,答道:“这不是有我陪着你呢吗,谁敢说什么?小腹还疼吗?”   “嗯,没事了。”   曹嘉坐直了身子,正视她道:“女孩子的身子是最宝贵的,你可不能就这么马马虎虎的。你听着啊,以后每次来月信的时候,不能吃凉的,不能吃辣的,不能剧烈活动……”   “这么多禁忌啊?”   “是啊,千万不要心存侥幸,不然肚痛可就得自己忍着了。”曹嘉顿了顿,又道:“还有,我昨天以为你还有什么其他的身份,也许是其他戏班子派来探我们剧目的,是想让你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真不是有意要那样对你的。”   意怜发现这个一直娘娘腔,而且风流成性的曹嘉竟然脸红了,问道:“那你现在不怀疑我了?”   “哎,你连月信都不知道,要是有人派你当卧底,估计早被敌人一锅端了。”   “哼!”   “不过说真的,我很希望你能留下来跟我们一块儿唱戏,我们现在开始练,十月份的汇演你是赶得急的,五个月足以造出一个角儿来。就算是你要找你的姨母,找到以后也可以继续跟我们一起唱戏啊。”   一提姨母,意怜心中一片混乱,她不知进了京会是怎样的情况,就算是见到了卞横波,是认还是不认?若是认了,难不成她要以云家老夫人私生女的身份待在云府?与云惠,那个上辈子一直与荣山南争宣云庄少庄主地位,争蛊毒天下第一而捎带打压意怜的人朝夕相处吗?   可若是不认,虽说意怜心中恨她,可母子天性连骨肉,她又不甘心就这么放弃。   曹嘉见意怜低着头不说话,以为她困了,毕竟昨晚她又惊又怕,一直没睡,便道:“你要是困了,就睡吧,我给你扇着风,今天要赶一天的路呢。”   意怜就非常心安理得地在凉风中睡了过去……   又赶了大半个月的路,德清班总算是到了京城,而意怜也总算下定决心要跟班主学戏了。只是因为意怜心中只有那个穿月白长袍的师父,不愿再叫别人师父,便不改口仍叫他班主。曹嘉与张大牛最高兴,大牛在意怜正式拜师那天晚上多做了两只鸡腿给意怜补身子,说是这样能叫她唱得更响亮,结果被曹嘉狠呲了一顿。   虽说意怜练武有些功底,可跟戏曲的练功还是很不一样的。每天师兄弟们两人背对着下叉后,师父用绳子将两人的脚捆起来,坚持半个时辰,这其中谁要是稍稍想偷点懒,便会连累另一个人,因此这个方法倒是让师兄弟们都结下了更深的感情。   意怜与曹嘉一组,曹嘉每每偷偷让意怜放松放松一下,纵使自己疼得龇牙咧嘴。意怜也知道他这点小心思,心中感激之意也更厚。   德清班要闭关三个月全力准备十月的宫中汇演,这一日得了闲,曹嘉才带着意怜偷溜上了街。   “哎我说,你是咱戏班子里除了师娘唯一的女子了,既然大家都知道你是女的了,就别再整天穿男装了。尤其是你以后要在台上演小生,台下要是也像个男的,多不好。”   “那你为什么台上演花旦,台下也像个女的?”意怜瞅着他这一身碎花丝绸裙外加一条粉色束带,皱了皱眉。   曹嘉翻了个白眼:“我这是生活需要,少废话,跟我过来。”说罢不由分说地拉着意怜穿梭在各大丝绸店,首饰店,胭脂店,挑中的都是京城时下最时兴的款式,连店老板都夸赞曹嘉的眼光就是有些官宦人家的夫人都比不上呢。   意怜心想,就凭他这逛花街柳巷的本事,当然知道女人喜欢什么了。   意怜被曹嘉按在椅子上吩咐人来给她换女装,隔着帘子,意怜听得曹嘉跟另一人寒暄。   “筱老板,好久不见。”   “哟,九老板,什么时候来的京城啊?”   “半月前刚到,这次你们庆余班怕是要多得头筹了吧?太后很是喜欢你呀。”   “咱们俩之间还说这个?那谁不知皇上最宠爱的宛公主对你可是倾慕已久啊。”   意怜只觉那人的声音醇厚如酒,讲话不疾不徐,好奇是谁,将帘儿掀起一角,向外窥去。   这一窥,正撞着五百年前风流业冤。只见那公子生的是骨相极佳,而眼睛又炯炯有神。腰身挺拔,丰神俊朗,潇洒中不失沉稳,儒雅中别有一股风骨。一身紫缎绣金边的长袍,真好似画中走出来一般。   那公子仿佛意识到有人在打量着他,下意识朝帘后望去。意怜一下收了手,帘子随风飘了飘,衬出意怜窈窕的身段,一双粉色的绣鞋在襦裙下若隐若现。意怜假装摆弄步摇,遮住了自己的脸颊,却听得曹嘉唤道:“薰薰,好了没有,好了就出来叫我看看吧。”   意怜应声掀帘而出,而厅中站着的两人却仿佛魂飘离恨天似的,都看呆了。   意怜一身淡黄罩白纱襦裙,空灵飘逸,乌黑的长发被步摇轻巧地挽起,垂下来的头发随意散在胸前,更衬的皮肤白皙而红润。眉似远山,眸若秋水,口如含朱丹。身段如行云流水,步态似惊鸿凌波。   曹嘉只道她换了女儿装定会显得温婉一些,却不料是惊为天人。他以前有过那么多女人,却从不曾见过这样令人如沐春风的女子,她气质如兰,一颦一笑都牵动人心。   “薰薰,你觉得好看吗,要是好看,就向店老板拿了这身。”   意怜微一低头,轻轻应了一声,便转身进屋换下这身装束。   走至门口,却又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那位公子,却不料公子也正看着她,她轻轻一笑,公子也对她微笑了一下。   意怜掀开帘子进了屋,躲在帘后,小心翼翼地撩开一小块缝隙,只怕心要随着那缝隙飞了出去。   那公子本待转身要走,直觉却觉得要再回头看一眼,却正对上帘后那双眼睛。   帘子倏忽落了下来,隔断千重相思路。   曹嘉见那公子仍愣愣地盯着帘后,一拍他肩膀道:“喂喂,看什么呢?”   那公子缓缓答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说话间,那公子的随从匆忙进店来,附在他耳边说道:“皇上召您尽快进宫去。”   那公子对曹嘉一抱拳,道:“九老板,十月十五宫里见了。”   曹嘉回以一笑,目送他匆匆而去。而意怜换回男装走到他背后。   “哈!”   曹嘉一个趔趄,回头很无语地看着意怜不怀好意的笑容,捏捏她的鼻子道:“你都多大了,啊?吓死我了。”   店老板见两人说说笑笑,挤上前道:“九老板跟这位姑娘真是般配,瞧瞧姑娘刚才那身段,嗞嗞嗞,我在这条街上做了这么多年的买卖,从没见身材这么好的姑娘,现在您换回男装,又这么英气,九老板好福气啊。”   “行了行了,你少在这油嘴滑舌的,衣服包好了吗,我们这就回府了。”   店老板殷勤地将衣服钗环等献上,意怜却一脸茫然:“回府?” 第6章 尴尬   曹嘉一脸得意地笑了笑,待真的进了府后,意怜却惊呆了。这是座三进院落的宅子,府中园林景致看得出来是颇费了番心思的,这样的宅子在京城必得是达官贵人或是家财万贯的商人才置办得起的。   “你怎么这么有钱啊,我刚才听他们称呼你为九老板,是为什么,你还做生意?”   “哈哈,你有没有听说过当今 天下第一乾旦‘九灵芝’?”   意怜转了转大眼睛,以前在小丁山中,师父也极爱唱戏,听他提起过当今京城最红的乾旦非‘九灵芝’莫属,难道就是眼前这人?   但是意怜这一路上可都没给过他好脸色,若他真的是‘九灵芝’,这么一个大红大紫的艺人,对她会这么宽容?   “难道你就是‘九灵芝’?”   曹嘉眨了眨眼睛,道:“不然还有谁像我这样扮相娇俏,唱腔婉转,演技精湛的呢?”   “啊?我、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嘿嘿,现在知道也不晚。喏,这是我在京城置办的宅子,师父师娘都不知道,待会儿回去的时候你记一下路,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就到这里来找我。”   意怜正在惊讶中还没缓过神来,从大堂的屏风后就跑出了七八个美人,一个赛一个的漂亮,腰肢细软,冰肌玉骨,她们缠住曹嘉,柔声细气地撒娇道:“嘉郎,我们可想死你了,你害得奴家好苦呀。”   曹嘉一下吻上一位蓝衣女子的耳朵,又游移到脖颈处,声音暗哑地问道:“是吗,哪里想?这里,这里?还是这儿?”手也偷偷拦住那女子的腰。   其他美人掩嘴一笑,也都争抢道:   “嘉郎,那我呢。”   “嘉郎,你把我忘了,哼!”   曹嘉不疾不徐地在每个美人脸上都轻啄了一下,抬眸看了一眼意怜。意怜的小脸早就通红通红的,她哪曾见过这样的场面,上次曹嘉带她去醉红楼见见世面,结果还闹出那样的事来……   意怜低头拧着腰间的两根带子,不防曹嘉就凑上了前来:“京城气候干燥,这脸上可得注重保湿。你跟我进来。”他回身一挥手,那些美人也跟着进了他的房。   意怜见曹嘉的梳妆台上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全都摆满了,胭脂水粉也是各种颜色齐全,只怕皇宫中的妃子也没得比呢。   曹嘉拿起一个青瓷瓶,又拿起意怜的小手,在她手背点了些膏体,然后轻轻晕开,说道:“这叫玉露膏,补水用的,这瓶就送给你了,以后每天都要用,这样皮肤才会好。”   意怜忙推辞道:“不行,这一定很贵重吧,我不能要。”   “女孩子哪有不保养的,你看你这皮肤都不怎么光泽了,不能仗着自己年轻就瞎折腾,不然以后怎么办?”   意怜瞧着曹嘉的脸,白嫩透亮,真是吹弹可破,又摸摸自己的脸,仿佛是有些干燥。她记起上辈子在云府,那么多天下奇珍异草制作的护肤品,她却一样都不用,真傻。   曹嘉将玉露膏硬塞到她手里,意怜还是没接:“可是你今天已经给我花了很多钱了,又是买衣服,又是买脂粉的,我实在不能再欠你的了。”   “我愿意给你花钱,别人想让我花我还不给呢,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可是……”   旁边一美人插话道:“这位姑娘你就拿着吧,嘉郎向来出手大方的。”   意怜依旧一本正经地望着曹嘉道:“那好吧,我就先收着,但是今天的钱都算是我欠你的,我以后挣钱了连本带利地还你。”   曹嘉摸摸她的发心,道:“哎,小傻子,有人愿意给你出钱还不愿意。好吧好吧,以后等你唱成了京城第一坤旦的时候,你再还我。”   说罢又将她按在椅子上,回身对那些美人说道:“你们教教她怎么化妆。”然后又附在意怜耳边说道:“你呀你,十四岁的姑娘哪有不爱美的,学会了以后出门可再不许素面了。连怎么做女人都要我教你,真是累啊。慢慢学,以后要教给你的东西还多着呢,比如,嗯哼,男女之事。”   意怜一下脸红到脖子根,只听旁边的美人们都咯咯笑起来,一人轻轻推了推曹嘉的肩膀,道:“哟,府里要来新姐妹了。”   曹嘉顺势搂住她的腰,道:“她跟你们可不一样。”   意怜白了他一眼,道:“你呀,还是教教我怎么在台上做个‘男人’吧。”   曹嘉略一思索,认真地说道:“你嗓音条件特别好,只是台步还不够稳当,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跑两个时辰的圆场。”   “啊?”意怜一听头都大了。   “啊什么啊,我陪你练总行了吧。”   说笑间,妆也画好了,曹嘉仔细端详道:“虽说刚才在沈兄店里你好比‘清水出芙蓉’,但现在这个样子,我也喜欢的。等一下,闭上眼睛。”   意怜疑惑地望着他:“干嘛?”   “听话,闭上眼。”说罢曹嘉拿起眉粉,轻轻在眉梢给意怜延长了一点点,又道:“好了,这样就更好看了。”   意怜睁开眼,瞧着镜中的自己,竟是从未有过的好看。   曹嘉拉起意怜,道:“行了,时候不早了,该回戏班去了。”   一名粉衣女子拉住曹嘉道:“嘉郎这就要走,不在这儿住一晚吗?”眼中满是可怜。   “不了,今天还有事。来,香一口。”   那女子低头一笑,随即在曹嘉脸上轻轻啄了一口,曹嘉拉着意怜很满意地大笑出门而去。   话说店中那位‘筱老板’跟仆从进了宫,在书房给皇上请了安。皇上屏退众人,问道:“清都郡的云家要与郭家联姻?你在云府多年,又是他们少庄主荣山南的同窗好友,可有什么法子阻止这件事?要知道,一旦云郭两家联姻,蛊毒秘籍交换,他云家可就真的称霸武林了,到时朕再想利用他们号令江湖就难多了。”   “回皇上,臣也正在查这件事,听说宣云庄少庄主荣山南有意中人,一直顽强拒绝这门婚事的,倒是最近云郭两家正为悔心蛊争夺不休。臣想等十月份的汇演过去,就回清都郡,荣山南他武功盖世,制毒一流,有他收服人心归皇上所用,那天下还有谁人不听令于您呢?”   “很好,朕定不会亏待于你的。”皇上转过身来,打量‘筱老板’好一会儿,‘筱老板’一直恭恭敬敬地站着,皇上终于一笑,问道:“这次庆余班准备了些什么剧目?”   “回皇上,一出《盘妻记》,一出《齐山令》,还有一折武戏。”   “很好,太后喜欢热闹的,必得叫她老人家高兴。”   “是。”   “行了,下去吧。清都郡的事你看着办吧,最近朝堂纷争甚多,朕不免有些分身乏术。”   “是,臣自有分寸。”说罢慢慢退出书房,脑中却在思索:清都郡,已有三年不曾回去了。这次回去,却隐隐觉得一场风波就要开始。   曹嘉和意怜走着走着却正巧走到了云府的门前,曹嘉看着意怜纠结的小脸,问道:“想要去问问吗?”   意怜摸摸那根红绳,心想此刻卞横波在府中吗,如果在,她在干什么呢,看着云惠承欢膝下吗?   曹嘉刚要去问门口的侍卫,意怜却拦住了他:“今天先算了吧,我还没做好准备。”   曹嘉暖暖一笑,道:“好,在我们十月份的汇演,云府的老爷夫人也会受邀去宫中观赏的,到时我找人将你引荐给她们,说不定就可以与你的姨母相认了呢。”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到那时就可以见到卞横波,正好可以试试她的反应。   时间在练功中过得很快,今天便是十月十五,全国八大戏班进宫汇演的日子。   永仁宫里,宛公主兴致勃勃地试穿吉服,试戴首饰,还不停地向身后无聊的云惠介绍道:“今天终于又能见到‘九灵芝’了,他可是京城最红的旦角儿,你没看过他演的《蜻蜓记》,那一个眼神看的你呀”宛然抬起头望着窗外,憧憬地说道:“那眼神看的你真是心花怒放。”   云惠从小便常常进宫,与宛公主姐妹情深,却对戏曲一点也不感兴趣,她整日里盘算的都是如何趁哥哥不在爹娘身边的这段日子,在爹爹面前争宠。前日听说爹爹又将悔心蛊的秘方也给了哥哥,这可不妙。这宣云庄少庄主的地位该是她的,怎能叫荣山南抢了去。   此刻她听宛公主念叨着,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腔,心中却在想为何近几日娘亲整日心神不定。那天夜里,一个白衣男子突然闯入娘亲房中,与她说了几句话便飞身而走,云惠恰巧在房外听到,仿佛是什么人走丢了,之后娘亲常常以泪洗面,任爹爹怎么哄都哄不住。她是娘亲的乖宝贝,得想个什么法儿让娘亲高兴。   只听一声锣响,宛然一下站起来:“就要开场了,惠儿,快走快走,‘九灵芝’来了。”   云惠匆匆忙忙被她拉到席位上,正中间端坐的是当朝皇上,两旁分别坐着太后和皇后。大臣和家眷们都坐在后面,宛公主和云惠为了看‘九灵芝’偷偷挤在太后身旁。   宛公主的侍卫吴彻也偷偷挤进来,拍拍云惠的肩,塞给她一个小布偶,那小人满面红扑扑的,正像是云惠十三岁豆蔻聘婷的模样。   云惠一见是他,脸沉下来道:“你给我这个做什么,我都多大了,才不玩这些小孩子玩意儿。” 第7章 遇见   这地方远离城镇,几乎没有人。马车停下的时候,路边跑来一个疯疯癫癫的女子。一头乱发,却化着浓妆。那妆容艳得像是把所有颜色都涂了上去。眉毛一横一竖,胭脂比媒婆还要红。   “阿竹,阿竹你不要再跑了。”后面一位男子一瘸一拐地跟上来,气喘吁吁,却追不上她。   阿竹,方竹?   杏儿不忍地点点头。   傅意怜掀开帘子下了马车,上面捉住那女子:“方竹,你是方竹?”   那女子本来傻笑着咬着缕头发,一见了傅意怜,像是见了鬼一样,掉头往回跑。   方严从后面赶上,趁机用绳子将她捆住。那女子用蛮劲拼命往远离傅意怜的地方跑,方严的手臂被勒出一道道血痕,见了傅意怜和杏儿,也是惊诧不已。   他不能松开方竹,只能一边捆紧一边道:“小姐,您怎么到这里来了?”一面冲杏儿使眼色:“你怎么把小姐带到这里?”   杏儿上前帮他固定住方竹:“小姐都知道了,你们不用瞒了。”   那满面胭脂水粉的女子忽然停住不动了,一顿一顿地转回头来:“小姐?”   她猛地跪下,手被绑在身后,还是磕了几个头,“小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背弃主子,死有余辜。”   傅意怜看着她脏污的面孔,虽有些抗拒,还是上前去,“我今天来,不是讨债的。你们怎么变成这样的?”   方严、杏儿、再加上两个马车夫才把方竹拖回家里去。   杏儿帮她洗脸,方严叹了口气,对傅意怜道:“小姐,方竹如今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在你面前,我们也没什么丢人现眼可说。方竹变成这样,是被人始乱终弃的。那个男人走了之后,她就疯了。天天吃药控制,断一天她就变成这个样子。我也实在是没钱了,才去找杏儿的。”   “那那个男人呢,是谁害她成这样的?怎么不找阿南做主?”   “嘘——”方严瞧了瞧里屋,没有异常的动静,才继续说道,“莫要提了。那个人渣若是有良心,我这唯一的妹妹也不会变成这样了。”   “那个人是谁?”   “小姐,你还是不要问了。我们都认命了,再谈这些,除了揭她的疮疤以外,还有什么用处呢?”   “解铃还须系铃人,那个男人,是跑了是死了,还是活得好好的却忘了她?”   方严抱头埋在桌上,不忍再说。   傅意怜想了想,继续追问下去:“那个人,跟我有没有关系?”   方严大惊失色:“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实话讲,这些年,我从没有怨恨过方竹和秋歌,没有怪过她们两个最贴心的侍婢丢下我一个人。她一直忠心耿耿,从小就跟着我,若要离开我,一定是有逼不得已的苦衷。”而且,以他这样的个性,即便是权贵王豪,为了妹妹,也会豁出命去讨个公道。只有一种情况他会咽下这种耻辱,那就是那个人跟傅意怜关系密切,看在傅意怜的面子上,他们不肯去认。   “是的,的确是逼不得已。”   傅意怜知道,这次见面本就突兀,这些问题也不可能一次讲开。她留了些银子,让方严好好照顾方竹,便先回了府。   府门口,正巧碰上大少奶奶的马车。余暄妍看见她,又看了一眼杏儿,倒没多说什么,只是笑道:“妹妹去哪儿了,今日的诗会就快要赶不上了。”   每月初五,傅意怜与一众姐妹都要品茶赛诗,各家小姐轮流坐庄。这件事自从傅意怜十三岁那年倡议,已经举办了三年了。后来遭逢大难,各人颠沛流离,诗会自然也断了。如今重新举办,这才是第二次。傅意怜的好友无一不也是容貌姣好、才情出众,每次的作品都为人津津乐道,诗会俨然成了宛州城的一道风景。   余暄妍本不爱诗词,傅意怜与她交情泛泛,也从未邀请过她。只是人们评选宛州才女的时候,总没有她,她不甘落于人后,才想着法儿挤进来。看在余鸿鉴的面子上,傅意怜也让她去,只是至今没有任何作品。   此次的庄主选了梅园中的寻香阁,蓝绒地毯上铜香炉里燃着瑞脑。傅意怜望着它发呆。这几日忙着府里的事情,忙着置办新家具,又无意中扯出了方竹的事情,她都没有再抽出时间回山上去。   重生回来的那一天,与荣山南的耳鬓厮磨,就好像做梦一般。   天光又暗下来了,这几日他累吗,有没有再腹痛?   “怜儿,怎么了?”尤楚君见她心不在焉,碰了碰她的胳膊。   傅意怜暗压下不宁的心神,“没什么,到哪里了?”   “喏,《行露》。我还当我头一次坐庄,招待不周。”   “楚君姐姐哪里的话,如此白雪红梅胜景,倒真要多谢姐姐的玲珑心思。”傅意怜拿过书卷,念了一遍:   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   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狱?虽速我狱,室家不足!   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讼?虽速我讼,亦不女从!①   话音刚落,传来余暄妍的声音:“二妹妹向来敬仰卓文君的胆识,对这首诗颇有感触吧。”旁边有几人也跟着笑出声。   荣山南利用权势,强行逼嫁,这便是傅意怜周围的人对他们的印象。   余鸿鉴才是良人,可卓文君后来也写出“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这样的句子。她却只愿意记得凤求凰的美谈。   屋里有些闷热,傅意怜低声对尤楚君说:“我出去透透气,少陪。”   楚君心领神会地笑笑,推她:“去吧,有人要等急了。咱们下次在平君蕊宴席上见。”   傅意怜不明所以。又落雪了,雪花落在冰凉凉落在脸颊上。   冷不防梅林中突然冒出一人,将她堵在墙角,“怜妹妹,你可叫我好等。”   这道再熟悉不过的清朗男声,是余鸿鉴。   傅意怜皱眉避开,“你怎么在这儿?”   余鸿鉴挑眉道:“我为何不能在这儿?”   以前的傅意怜最吃他这一套,三下两下便撩得她心旌微荡,如今对于他的触碰却觉得无比恶心。   余鸿鉴见她不说话,微微俯下身来,强行与她平视:“你去他那儿了?”   “他是我夫君,我去看他是天经地义的事。”傅意怜推开他,往寻香阁走。   余鸿鉴愕然,寒风吹动他腰间玉佩,还是傅意怜从前送他的那块。不过片刻,他眸中重归风平浪静,径直上去要牵傅意怜的手:“莫要闹脾气了,我知是我来晚了,回去好好地补偿你,可以吗?”   傅意怜立刻退了两步,声音提高了些:“公子请自重,我如今是有夫家的人。况且你不是早已与你义父的女儿另缔婚约,难道要我回去做小?”   余鸿鉴一怔,与循声而来的余暄妍打了个照面。在二人对视的一瞬间,傅意怜仿佛被电流击中般,激灵一下。   “我、我是有……”   “是有苦衷的?”傅意怜一脸不相信地看着他。   余鸿鉴只能干瘪地点点头。   傅意怜道:“你该不会是要说是裴都督家的大小姐逼你的罢?”   余鸿鉴惊诧她的先知,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继续点头。   傅意怜道:“该不会是什么她将你灌醉,一夜春宵,之后东窗事发,不得不娶她的罢?”   余鸿鉴要说的话全让她先说了,道:“就是这个理由,请你相信我。”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在他软弱放开她的那一刻,她就该知道答案了。   傅意怜与余暄妍擦肩而过,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问余鸿鉴道:“我知道,你如今要什么样的女人都可以有,我也已经另嫁他人,我们曾经的婚约也不作数了。既然你是这样认真负责的态度,你对每个认识的女子都是这样吗?你始乱终弃过吗?”   余鸿鉴也恼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在你眼里难道是个到处留情的浪荡子吗?”   余暄妍插进来道:“二妹妹,这可就别怪我说你了。哥哥是背弃诺言,没有娶你。可你也没有等他。你现在要清算,也不能编织些罪名安在我哥哥头上。这宛州城里,哪个女子不钦慕余家大少爷光风霁月、玉树临风?可他洁身自好,若不是裴都督的女儿,他也为了你而终身不娶啊。”   傅意怜不想浪费时间吵架,掸了掸衣裙:“横竖今后也不必见了,就此别过。”   她在试探,可余鸿鉴的表现让她看不出破绽。方竹如果被人欺负了,为什么不来找她求救。哪怕傅意怜救不了她,离开她更是一条下下策。   唯一的一种可能,就是这个人与傅意怜关系极近,所以方竹和方严敢怒而不敢言。离开不是一种不忠,正是因为忠实,才不想去破坏。方竹是知道傅意怜不怎么看得起傅淮安的,所以傅意怜第一个排除了他。那时候,傅淮安也没有娶妻,傅意怜大可以做主让傅淮安给个名分。那么第二个可能,就是余鸿鉴。   作为她曾经的未婚夫,主子还没嫁人,方竹就先暗通款曲,成了姑爷的人。这是让她脸上蒙羞的事体,所以方竹只得离开。可是那时候杏儿根本不认识他们,又怎么现在接济呢。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诗经·召南·行露》 第8章 想你   傅意怜暂时想不通,一回到傅家,立即叫了杏儿,备马车上山。杏儿一听是上山,高兴得快跳起来。   二人先去了荣山南住的地方,思康却告诉他哥哥在校场。   邹云珂不太放心,特意带了补品上门看看。房间里干净整洁,灶房也收拾得利落,放下心来。荣山南留她吃饭,邹云珂本以为是傅意怜下厨,谁知荣山南倒已经先开口了,说道:“怜儿累了一天了,她改日吧。不过这家里面有一个会做的就行了。”   邹云珂有些吃惊,旋即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啊哟,你这小子,娶了媳妇还蛮会疼人的。行,你不让你媳妇做就不做。”   随之,又有些诧异:“怎么你们家长期以来难道都是你来做饭吗?”   荣山南道:“那有何不可,谁规定了,女子便要在家做饭的。”   思康向来是听哥哥的话,也道:“是啊是啊,谁说天下只有女子做饭的。我哥哥做的饭可好吃呢。”   他在那里嘻嘻哈哈倒是将这个话题岔了过去。   饭后,荣山南傅意怜两人都非常自然地走向各自的小屋,邹云珂却诧异道:“你们不是一个房间?”   两人这才如僵尸一般地钉在原地,慢慢地转回头来。   荣山南道:“这不是云姨来了吗?您和怜儿住一间吧,我跟思康睡。”   邹云珂捂嘴笑了两声,道:“你这孩子,跟云姨还客气什么呀,哪有两口子成亲了还分房睡的?你们兄弟俩不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思康小的时候偶感风寒,哪次不是我抱在怀里哄着睡的?”   荣山南微微低首:“先生云姨的大恩,荣山南没齿难忘。”   邹云珂摆摆手:“嗐,谁跟你说这个,我的意思是不用这么见外,思康才多大,我也好久没见他了,有好多话要跟他讲。你们小夫妻就先去休息吧,明朝还要早起不是?”   荣山南道:“我给云姨把热水备好吧。”   说着便要到院子里,邹云珂站在门口拦住他:“你媳妇刚刚都弄好了,你就别管了,快去休息。”   我媳妇?荣山南愣怔一下,这才知道邹云珂说的是傅意怜。   傅意怜发现他的耳廓有些微微的泛粉,紧接着便被邹云珂推到了她的房中,荣山南耸了耸肩膀,意思很明显,今晚两人是必须要共处一室的了。   荣山南笑笑,便躺了下去,双腿笔直,双手也笔直,不再去看傅意怜,神情却还算悠闲,就像在自己房中一样。傅意怜却极不悠闲地滚上了床,脸朝里。   明明已经过了平日该睡觉的时辰,如今却半点困意也没有。傅意怜总觉得后脑勺被人盯得发热,转过头去,正想要问问荣山南为什么一直在看着她,却发现荣山南早已经闭上了双眼,面容极其平静安稳,仿佛早已进入沉睡。傅意怜偷偷在心里捶了自己一拳,嗔道:还真是爱多想。   可是她刚转过去不久,又觉得总有人盯着自己,那不是一种可怕的感觉,只是有种莫名的心跳加速,她转了过去,荣山南却根本也没有看她。   她索性转过身面对荣山南,睁着眼盯着他,心想他什么时候偷看的时候,她一定要抓个正着,可是荣山南自始至终也没有偷看,只不过是自然地转了一个身,与傅意怜面对面,却仍是闭着眼睛。傅意怜索然无味,又抓不到现行,只好又转过了身去,可是却怎么也睡不着,总觉得荣山南在偷偷看她,索性将被子蒙住头,懊恼地叹了口气。   傅意怜猜得不错,荣山南也没有睡着,只是他却不是因为傅意怜在偷偷地看他,而是能够体味到枕间独属于傅意怜特有的清香,那是一种与她的荷绿色小衣一样的清香,是独属于女子的味道。   荣山南也很久没有入睡,两人好不容易闭上眼睛睡了一会儿,门外却响起了邹云珂的声音:“哎呀,你们年轻人就是贪睡,怎么这么早还没有起床呢?山南你也是懒散了,从前在山上的时候,你这时辰早都起来练拳打棒了,如今就是娶了媳妇儿就怠惰了吗?”   荣山南和傅意怜几乎是分别从床上和地上蹦了起来,邹云珂的声音还在外面:“我给你们下了面,我这就端进房里来给你们吃啊。”   两只瓷碗中,卧着两枚鸡蛋,几枚葱花缀于其上。邹云珂道:“年轻人不能贪睡呀。”   可是荣山南和傅意怜都没有听到鸡叫声,分明是连卯时还未到。荣山南耐心解释道“云姨啊,这城中都是寅时才做工的,便是卯时才起也是来得及的。”   邹云珂一边将垂下的头发重新用木簪盘好,一边道:“啊,原来如此,倒是我多虑了,那你们是可以再睡个回笼觉的吧。”   说着便往床上看去,随即诧异道:“咦,怎么只有一个枕头,一床被子?”说着特别上下打量两人。   荣山南道:“啊是这样的,我们就是只盖一床被子呀。”只是那只足一人翻身的枕头,是绝对不够两个人睡的。”   傅意怜见邹云珂不信,便道:“是啊,我们就是只枕一个枕头的,云姨你有所不知。这枕头就是不够宽才好,古人有瓷枕骨枕,都是要防止自己睡的过多影响白日做工,我们是以这枕头来警醒自己呢。”   荣山南听着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非常严肃道:“没错,云姨。”   邹云珂道:“真的吗?回去跟你师父试试。”   这一晚惊心动魄,不管怎么说,总算是挨过去了。傅意怜只觉得精疲力竭。有了云姨,家里格外热闹,思康的性子,颇有些人来疯。一大早耍棒也更有力。荣山南却不在家中,耍棒耍不开。傅意怜知道,他是惯用剑的。他们武人,自有自己的一套处事方法,从前傅意怜不愿去接触。   寨中偶有闲言碎语,可荣山南惯着,旁人也就不好多说什么。   傅意怜看着雪花被打散,又阵阵飘落。一个念头,竟从脑海中油然而生。   如果她也可以学剑,是不是就能更了解荣山南,更了解他的宗族,他的生命? 第9章 回家   “哟,好俊秀的小生!”   “嗯嗯,这唱腔够味。”   台后的师父和师兄们听着台下的阵阵掌声,也深感欣慰。   张大牛道:“师父,意怜这算一鸣惊人了吧。”   师父只微微笑笑,并不答话,另一人说道:“咱们戏班又有能拿活的了,师父,您老就跟师娘享清福吧,有我们养着您二老就行啦。”   琴声急切,只听台上意怜念道:“小娘子,跟小生来——呀。”   曹嘉一甩水袖,做娇嗔状,唱道:“哥哥你欺人太不该,弄出这淫词艳曲来调笑;奴家我深闺未出阁,怎恁你痴痴相对恼人心。”   意怜上前一步,一搭他手腕,唱道:“小生是情到深处自癫狂,几曾见这般出水美娇莲。姑娘你知书达理情义深,权做回神女巫山会襄王。”   台下又是一片叫好声,只见‘九灵芝’在台上蛇腰轻扭,真是天生尤物。   宛然都看呆了,只紧紧攥着手中的绣帕,生怕错过‘九灵芝’在台上任何一个神情变化。   可有一个人却坐卧不安了,意怜那一搭手腕,故意露出了那根红绳,卞横波几乎是脱口而出:“意怜?!”   她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那红绳上系的鱼骨分明是她留给自己亲生女儿的,里面还有一颗红豆,取“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之意,只是不知那人是否能理解。那个人只知道恨自己,却又不见自己,他说一定要杀了自己,可那天晚上两人面对面,杀了她明明易如反掌,他却什么都没做。   难道自己的女儿竟沦落为戏子?不会的,她现在应该跟那个人很好地生活着,那么台上这人是谁,她为何会有那根红绳?   卞横波意识到自己失态,想要尽力压制情绪,不想让云老爷看出端倪,可她的变化早已落在云惠眼里。   云惠望着台上两个人,意怜也偷偷观察着台下的变化。她方才分明注意到卞横波惊慌失措的模样,哼,她一定是怕见当年私生女,这么说,自己真是她的女儿了?   曹嘉唱完,正在后台卸妆,宛公主偷偷溜了进来。   “九老板,这是给你的。”宛公主双手捧上一块玉佩,低着头说道。她十六岁了,正是春心萌动的年纪。   曹嘉慌忙站起:“公主,这可不敢当,皇上已经赏赐过了,这太贵重了。”   “九老板今天还有什么事吗,可否到我宫中,我让乐师把你唱的戏都谱出来了,你教教我好不好?”   “公主,今日怕是不行,我下午约了其他人了。”   宛然有些失落,可依旧大方回道:“哦,没关系,那你下次演戏,我还去捧场。”   “多谢公主。”   宛然跟云惠出了后台,云惠道:“他不过是个戏子,还在台上演女人,你干嘛对他那么好?”   这话正巧飘进迎面走来的意怜耳中,意怜看也不看她,回道:“戏子也是靠自己本事吃饭的,不像云小姐坐吃山空。”   云惠瞪着她道:“你怎么知道我姓云?”   意怜也回瞪她:“我不但知道你姓云,我还知道你有个哥哥叫荣山南,肩膀上有道伤,你们兄妹俩争夺蛊毒秘籍继承权,因此你对出现在他身边帮助的人都充满敌意。”   云惠大叫:“哪里跑来的疯女人,敢跟我这么说话。”   “这都是跟你学的啊。”意怜毫不示弱。   倒是宛然一看意怜脸上的妆还未卸去,猛想起她也是德清班的人,请求她道:“你是刚刚台上那个小生吧,你能不能帮我讲这块玉佩送给‘九灵芝’?”   意怜拿起那块玉佩,迎着光看了看,果然是好质地,说道:“好,我代他谢过公主了。”   卞横波也跟来了后台,她想再看清楚一点,可是人扮上相以后跟平时的妆容还是不太一样的,何况意怜演小生,可她分明觉得那双眼睛很像曾经的那个人,意怜知道她跟来了,故意再次露出那根红绳。   卞横波想要再靠近,意怜却转身进了屋,迎面碰见宛公主和云惠翩然走来。   “娘,你怎么来这儿了?”   “哦,没事,哦,我看你过来了,叫你回家。”   傅意怜一路陪他回了自己的小院,思康住在东院,省得他们夫妻俩想做些什么,总要防着他。石子路换成了防滑的砖路,窗前的合欢花不见了,多了一株新载的枇杷树。   吃过饭,傅意怜在书房里掩上门,与杏儿密谈了许久。傅意怜猜测不错,姚管家、贺管家几人,都是从做学徒开始,便跟着傅家了,心还是念旧的,只是为了一大家子人的生计,没办法,只好跟着余家继续干。   傅意怜打趣道:“你的手脚倒快。”   杏儿道:“这是我早就暗自留心下的,我可盼着主子能把傅家庄园都收回来这天。二爷也多了一堵后盾。”   “好,你去把思康叫来。”   多日不见,傅意怜倒觉得思康有些长高了,自从住进了这座大宅子,思康一直兴高采烈地巴拉巴拉对她说话。   傅意怜点了点思康的鼻尖,笑吟吟问道:“我从前教你的算盘,这几日可有偷懒?”思康立刻道:“才没有呢,那口诀早就记熟了,这几日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我还教杏儿呢,不过杏儿好像比我还笨,总是记不住……”   傅意怜道:“不许乱说。”   思康便平静了一张小脸,傅意怜有一刻觉得思康倒是与猎风越来越像了,被说教的时候,都会将耳朵翻到后面去,做出一副无辜的可爱模样。   傅意怜道:“既如此,我要检查你的功课。若通过了,我便再教你几副口诀。”   思康立刻把耳朵翻回来,拍着手,伸出一个大拇指。   杏儿告诉她,那些铺子里面十之七八都被余暄妍及其娘家霸占了去,剩下的十之二三都是些掌柜的油滑难搞的人。傅意怜看了递过来的名单,也明白的确如此。这几间铺面,无一不是自给自足的庄园产业,掌管的人也是从老三辈就做学徒跟过来的。从前的时候,这几家便是抽油水抽得最多,又仗着辈分高,说什么还没有他们兄妹的时候,这铺子便在了,难管得紧。   非但如此,这些铺面不但每年不上缴分红,还要从别的地方额外要求贴补给他们。   余暄妍如何看不出这些铺子是疏通的命脉,可连她都愿意放手,可见这些管家有多难缠。可是傅意怜如今想弄本钱,就不得不先从这块硬骨头下手,若是能够收服这些人,那剩下的人也顺理成章,不在话下。   先下手为强,傅意怜带着思康风风火火直奔瓷器铺。掌柜的姓黄,是一个面色发黄,高挑精瘦的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穿一身蓝布长衫,双手拢在袖中,正倚在柜前,嘬着一口学徒递过来的长烟杆。   那学徒也微张着嘴,捕捉着飘散了的烟味儿,似乎比黄掌柜还要享受。   听见有人进门,黄掌柜抬了抬眼皮,照例交给伙计去应付。又嘬了一口烟草,猛然想起什么似的,透过烟雾缭绕,黄掌柜愣了一愣,立刻站直了身子。   这不是二小姐吗?   多少时日不见。   其实他私心里想着,那年大水,这人是死是活都还不知道,如今仿佛见了鬼。   这铺子多日无主家关照,早成了他自家的生意。如今这东家回来是什么意思?   但看大小姐衣着打扮不如从前明艳光鲜,可周身一股泰然自若,依旧看得出出身不凡,鹤立鸡群。   黄掌柜的立刻挥开学徒,亲自上去奉茶。茶杯递过去,黄掌柜这才看到傅意怜身边还领着一个小要饭的,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实在琢磨不透二小姐的意思,不咸不淡地客套了两句,便站在一旁。   这二小姐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平日最是温和,她要来看看,应当还是好说话的,她兄长从前掌管着这份家业,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傅意怜不紧不慢,让思康喘匀了,喝了口平时喝不到的茶,才开口道:“掌柜的辛苦了,我如今来也只是看看掌柜的有否松懈,查查帐而已。” 第10章 查账   傅意怜道:“我今日来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看一下账本,坐坐就走。”她满面春风说出来的话,却平地惊雷,掌柜的面上不显,却已背上冷汗直冒,仍旧对那账房的伙计道:“快,二小姐来查账了,还不赶紧呈上来。”   他一副不怕傅意怜查的样子,横竖从来她也不管这些事,恐怕连账本也都看不懂,何时见过一个女人来打理过生意。   傅意怜有模有样地坐在柜台后,手执狼毫,蘸了红墨,一页一页仔细翻看账本。黄掌柜见她看得仔细,连注解在条目外的小字都看了一遍,反倒更加悠闲起来。常看账本的人谁不知道那些注解是何意,还需要瞧得那般仔细?竟像是头一次见一样。   他悠悠地喝了口茶,看她这速度便是到晌午恐怕也翻不完,让伙计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他重新眯缝着眼,嘬了一口烟。   傅意怜对思康道:“思康,我如今来考考你的功课。这些数你可算得?”   她挑了几个指给思康,满意地看他噼里啪啦在算盘上打了出来。碎珠落玉盘,自信而准确。掌柜的一惊,这般的手法娴熟,可不像是一个学徒所能有的。傅意怜又问思康道:“这数是多少?你写在这张大纸上。”   傅意怜也教过他一至十数字的写法,思康的字迹虽仍是歪歪扭扭,可是写下来一笔一画,认真努力,非常清晰。傅意怜给他买的好笔好墨,他舍不得用,仍是每日用树枝在院中练字,不敢松懈半分。   傅意怜招手对黄掌柜道:“掌柜的,你看为何我家弟弟算出来的,与你这账簿上的不一样呢?”   掌柜的瞥了一眼那张白纸,张口便道:“是算错了吧,我刚才看他打得飞快,估摸着是算错了那么一两位。啊哟二小姐,您可千万别大意,我们这账面上啊,别看失之毫厘,最终的结果出来,可是谬之千里啊。”   思康看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唾沫星子乱飞,他能读唇语读出来的话极少,又见黄掌柜文绉绉的,因此看着一知半解。傅意怜便道:“那你也叫你的伙计过来,与我家弟弟比一比,看谁算的数正确?”   掌柜的道:“啊,那倒不用,那倒不用……”   傅意怜笑眯眯地:“还是算一算吧,不然全凭我说,掌柜的心里怕是不服罢。”   黄掌柜心里却没由来一股毛躁,像是看见眯着眼的花斑猫,那象征着它们要对猎物下手了。   傅意怜环顾一圈,招手对柜台后的两个学徒道:“你们两个过来,在掌柜的面前按这几个数给算上一算,我也正好抽查下你们学的如何。”   掌柜的完全没料到她一系列行为,但心中有数,以往余暄妍等人要接手时,百试百灵的法子。她们这些大家小姐最要脸面,又听说傅意怜之前连如今的相公都不肯承认,黄掌柜又搬出那套说辞:“姑娘家这般计较银钱,便是管家也不是这么个管法啊,如若传将出去,落得个见钱眼开、锱铢必较,这女子的名声最是紧要……”   余暄妍心高气傲,也曾被这一番说辞逼得再不敢过问店中账目,生怕名声有损。   傅意怜早将这些看透了,说道:“亲兄弟还要明算账,为了对得起我哥哥,我也得算清楚账目。至于外人怎么说,那是他们的事,与我何干?拿到手的才是最紧要的,掌柜的,你说呢?”   一听是要来真的,掌柜的立刻哈腰道:“二小姐,你看我这门店还有生意呢,这两个还是招呼客人要紧。”   傅意怜道:“我是东家,我都不在乎没了生意,你又这么在乎做什么?今日便是要闭门关店,我也要把这账查清楚再说。”   黄掌柜腹诽道:她从前不是看不懂账簿的吗?大少爷一贯只管拿钱不管算账。再说既然这账本他心里知道有问题,傅意怜叫了那两个亲戚出来再自取其辱一番,不如自己先承认。黄掌柜耷拉下嘴角,愁眉苦脸道:“唉,二小姐,您是不知道啊,我这夹在中间,真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啊。两头都给我气受,我能有什么办法?”   傅意怜诧异:“我如何给你气受?”   掌柜的道:“二小姐您是不曾给我气受,可您这边查出账目不对,其实都是因为底下田庄那帮人不听使唤,少不得还要多贴补他们一些,他们才肯干活,所以这账面上是有些亏空的。”   掌柜的把自己摘的干净,傅意怜心里明镜似的,问道:“那每月的月钱可有按时发放给他们?”   黄掌柜仍旧仰着脖子:“这个自然,这个自然,不敢迟误半日的。”   傅意怜猛地一拍桌子:“既如此,为何还要另付银钱?底下的人觉得少,大可以跟东家提,这月钱也并非是定死了的,向来是按工发放。若有何不满,也可以辞了另找生计。既拿了工钱又不好好做事,如今给他们的红利倒是比他们的工钱三倍还有余。这般的道理,天底下我竟是头一次听说。”   掌柜的被人捧惯了,忽然被咄咄逼问起来,心里难免窝火,阴阳怪气回答道:“从前大少爷管家的时候就是如此,往上祖祖辈辈也是如此。二小姐要从我这儿坏了规矩,这后果我可担当不起。”   这话里有几分隐隐的威胁,傅意怜半点没被吓到,气势更盛:“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现在是我主事,就要听我的!宛州城的天都变了几变了,漠族人占领了宛州又被赶了出去,难道还要照他们在时的规矩做事么?”   掌柜的猝不及防,气势被压制住,一时不知该怎么继续说。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沉默,其余的学徒和伙计不知几时也都放下了手头的事,眼观鼻鼻观心,耳朵却都竖起来,将这边的攻防转换,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傅意怜又道:“祖制的规矩若是坏的,难道也改不得,便让它腐烂下去吗?”   黄掌柜换了副语气,慢吞吞地说道:“二小姐你身居高位,是不知底下人的困难,你如果到那田庄上看看,便说不出这番话了。”   傅意怜便道:“那就请掌柜的带我去田庄上看一看吧。”   掌柜的本想唬住她,谁知她来真格的还真要去,又道:“今日不巧,唯一一辆出外的马车坏了。若是走到那里,怕是天黑也到不了,二小姐还是改日再去吧,”   傅意怜道:“主家吩咐你做事,便一句马车坏了去应付?马车若是坏了,便到街上去给我另聘一辆,我就不信这诺大一个城中,竟找不出一辆能行的马车来。”   掌柜的彻底成了哑巴,对着身后的人朝外摆了摆手。一直听着的学徒早就一溜烟蹿了出去。不大一会儿,那位学徒小跑着回来:“回掌柜的,店里的马车修好了,现在可以请二小姐过去。”   掌柜的擦了擦汗,又重新支棱起来:“那二小姐便请吧。”   傅意怜也不与他计较为何马车这么快就修好,领着思康上了车。   掌柜的跟在后面,心里等着看戏。田庄上的那群人,可不会像他这样知书识礼,最是泼皮无赖。傅意怜在他面前耍东家威风,还能说得过去,到田庄上,一定会败兴而归。   思康还是第一次坐这样的马车,新奇地这里摸摸,那里敲敲,兴奋得很。傅意怜问道:“宽敞吗?”   思康举着小手,简明扼要地比划出两个词语:宽敞、快。   傅意怜又问:“往后我们日日坐这样的马车好吗?”   思康点点头,比划道:好,和哥哥一起做。   傅意怜不禁想象着荣山南坐在这马车中,会是什么反应呢。他会喜欢吗,还是更喜欢策马飞驰,迎风而立呢?   两刻钟后,便到了田铺。黄掌柜把三十多个佃户汇聚一起。傅意怜一见他们这副拖拖拉拉、萎靡不振的样子,心里的火气便不打一处来,便是这些人,如同蠹虫一般,慢慢噬咬着他们傅家这件锦衣华袍。她不能任由这些人继续将这虫洞打下去。   日头高照,放眼望去,农田里生长的庄稼所剩无几,如今正是该播种的时候,大片大片的农田却被佃户盖上了房子,在里面饮酒作乐,好不快活。几个烂柿子突然从树上砸了下来,就落在傅意怜的绣鞋前,将她的月白鞋头溅上了难看的泥点。已然成熟的果实,便任由它们发臭、发烂,也不去收获。   傅意怜抬起头,目视前方,丝毫不管脏掉的绣鞋,继续往里面走,走到田埂中央,突然回头问道:“这里是谁主事的?” 第11章 田庄   从三十几人队伍的最左侧站出来一个老者道:“是奴才主事的。”黄掌柜已经给他递过眼色,这老者便先发制人:“这田太大,每年所给的份例又有限,实在也种不出什么东西来。”   与他们毗邻的一户农田里,七七八八的农人正忙着收割,傅意怜这田夹在中间,又是最肥沃、最向阳的一块土地,少不得被邻里笑话。傅意怜一想起来便觉得心痛,非是为了这田庄和钱财心痛,而是心疼荣山南。一力支撑着这个家,竭力给她最好的,不让她伤脑筋。她便以为这世间都是那般容易祥和的,从前人人见了她,点头哈腰尊称她一声小姐,到铺中去,也只是走走过场。每次施粥,这好名声都让她给赚了,如今看来铺面亏空成这样,荣山南却仍一心想要为灾民做些事情,非是富裕的时候,不知比她要高尚多少倍。   这不是该感伤的时候,她一定要坚强。傅意怜又问那老者:“既然是人手不够,为何从不见你们上报主家指派?”   那人道:“大少爷如今不管家了,不知道该问谁。”   傅意怜知道,他便是故意要多提起傅淮安,让她没有别的心绪再去管这烂摊子。可越是提到兄长,傅意怜便越要讨回这口气:“难道我不是东家,为何从来不见你来问过我?”   那人道:“我们也不知道你上哪儿去了,问什么啊?”语气里颇有不屑,撂挑子的神色在额间鼻翼的皱纹中显得更深。   傅意怜喝道:“这便是你跟主家回事的态度?给我拉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那人一见傅意怜发了狠,周围窃窃私语的人立即收了声,却不见有人来拉他们的这位主事。   黄掌柜又出来道:“二小姐息怒,你不常来可能不知道,这几位都是族中的老人,便是从前老太爷在的时候,就已经跟着走南闯北,听说有次闹饥荒,还救过老太爷的命呢。”   他们越是跟她提亲人,傅意怜就越是来劲:“老太爷若是知道曾经他看中的人,如今成了这般荒唐模样,也定然要生气加以责罚,我如今替他教改,若是改好了,仍在府中留用,若是改不好,仗着一点功劳,便妄自尊大,这样的人,在我傅意怜眼里是断断容不得的。”   这些人便是吃定主家看在过往功劳的面上,不会辞掉他们,便在这里混吃等死。若是一把年纪被赶了出去,这座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传十十传百,传得满城风雨,他可就没地方做工了。   旁边一直垂着头的一位老妇站出来道:“二小姐,在这里的毕竟也是妇女居多,若是看见这鲜血淋漓的场面影响了日后做工,那可就不好了。”   “杀猪宰羊你们是从未见过还是从未吃过?若是连这样的场面也都受不得的话,也就不用留在府中了。”   一番话下来,众人战战兢兢,再也不敢顶撞她。   黄掌柜身边的两个学徒,瞅了瞅她的神色,悄无声息地出来,上前去拖那老者。   老者这才慌了神,挣脱束缚,连连叩头,额头瞬间青灰一片:“二小姐,二小姐饶命啊,奴才以后给您当牛做马,再也不敢了。”   这一声一声叩首,叩在在场所有人心上。思康看着‘姐姐’雷厉风行,敬佩之情愈发高涨。   觉得差不多了,足够以儆效尤,傅意怜才道:“其实我也不是非要责罚你们,十日之内,限你们将这三年内的存粮亏空,如数给我补上,不然我便要告到官府去,奴占主财,是何罪名,不需我多说。想来你们也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一大家子人要养,若是你们吃官司的话,想想你们的家人,你们尚在学龄的孩童,他们可还都等着你们的银子呢。”   日头开始偏西,和煦的春风里陡然染上一层料峭寒意。   “不过大家毕竟主仆一场,我也非是要逼得你们走投无路,若是将银两补上,改邪归正。明年秋收的时候,分红我也是少不了你们的。”   那老头当面没敢说什么,嘴巴却无声地嘀嘀咕咕,傅意怜看不到,思康的个头却看得一清二楚,偷偷拽了拽傅意怜的袖子,打小报告说那人在嘀咕说些什么话,他看到唇语像是一些脏话。   见他比划一遍,傅意怜道:“这些话都不是好的。思康,你莫要学。”   黄掌柜看思康打了一套手语,心里不由得又对他看低几分,这人不但是个小叫花,还是个哑巴。   傅意怜仿佛看穿了黄掌柜的心思似的,道:“你们莫要看低了我弟弟,从今天开始他便是你的账房,管账的若有半点错落,他跟我一样是主子,有权责罚你们。他是说话不利落,读唇语却厉害,你们若是在背地里说他些什么话,他是照样读得出来的。若是有什么不服便憋在心里,凡是说出来的他都能知道。若是叫我知道你们但凡对他有不尊不敬,我饶不了你们。”   掌柜的撇撇嘴,道:“他说话不利索,大字也写不了几个,我们怎么跟他交流啊?”   傅意怜道:“他是主子,主子用手语说话,你们自然该就着主子,全都给我去学手语,难道还让主子就着你们不成?”   掌柜的被彻底说得无话可说,吩咐下去,十日之后把账面补齐,派了人手下去把账先给算清楚。   傅意怜思康乘马车回到傅家的时候,天色将暮,下了马车,却有一人焦急地在门口等待,一看是荣山南,思康立刻扑了过去,荣山南眸色沉沉,望着暮色中的一团。傅意怜心里突然发虚,无意识地搓了搓手心,这才惊觉出了一手心的冷汗。没人知道,她方才站在那么多人中央,也是怕的。可只能挺直了脊背,迎难而上。   不等傅意怜说什么,身子一轻,却已是被荣山南打横抱了起来。傅意怜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轻声惊呼,埋首在他颈间,生怕人瞧见:“放我下来,有人看着呢。”荣山南恍若不闻,反倒收紧了手臂,“绣鞋湿成那般模样,不觉得脚冷吗?”   傅意怜看了一眼,那鞋面的确脏污得不成样子,腿脚的确有些发麻,可她一个人的时候,丝毫不觉,一到了荣山南面前,就腿软得走不动道,只好任由他一路将自己抱回小院。   “啊喂,小心肚子。”   一路上荣山南都没有开口说话,却仍是在狂风乍起的时候用大氅搂紧她娇软的身子,傅意怜从他的怀中探出毛茸茸的脑袋,怯生生地问了一句:“你生气了?”   沉默片刻,荣山南还是无奈地先叹了一口气,气又气不过:“该拿你怎么办才好,下次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总也该知会我一声,我若没有时间,也让其他兄弟跟你去,那些人最是油尖嘴利,我怕他们会对你不敬。”   荣山南少有疾言厉色的时候,傅意怜喏喏道:“知道了,他们毕竟曾是我的家仆,我想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的篓子吧。”   荣山南摇摇头:“你去做这样的事,我并不反对你做,若是你日后想要重新开张,我便日日接送你好不好?”   她想了很多次,每日下工后,会像一对寻常夫妇一般,好脾气的相公去接有些娇气、偶尔闹点别扭的娘子,也盼着荣山南来接她,哪怕前面是黄泉路。可一直等到世间尽头,他都未出现过。 第12章 安胎   平府,腊梅花开,张灯结彩。   门口碰上尤楚君,二人亲密地拉着手一同进去。听说傅意怜把荣山南接回来了,尤楚君暗地感叹那人果然段位高。傅意怜闹和离也有些日子了,不知那人用了什么巫术,竟然能哄得人回心转意。心底不禁把荣山南和余鸿鉴两相比较。宛州城里有一首歌谣,说的是宛州女子都想嫁给余鸿鉴那般的男子,家世、才学、外貌,无一不令人心生向往。可尤楚君也有些羡慕傅意怜,若是也能有一个男子肯为她生孩子,她也愿意下嫁。   两人拾级上了长廊,这九曲的长廊旁疏疏落落地种着各种草药,一年四季开着不同颜色的花,倒与长廊顶上精巧的雕画相呼应。长廊尽头一湾碧水,几点翠竹掩映着亭台楼阁。   被人引入宣文厅,转过一座夔龙纹大座屏风,视野一下开阔起来。   进门时,所有的宾客已经坐定,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探究着这对穿着打扮格外时兴的姐妹花。   成了婚的女子除了傅意怜,都带着丈夫来。因而,余暄妍带着傅淮安,余鸿鉴也随着裴雁知而来。   余鸿鉴心里一提,傅意怜终究没把荣山南带来,可见他们不是真的和好。   平君蕊率先站起来,热络道:“妹妹快过来,到这儿来,特意给你们留的位置。”   傅意怜脸上洋溢着笑,连忙过去,姐妹俩紧握着双手,被迎接在主宾位上。这里原本空着两个座位的,平君蕊一看荣山南没来,明显更精神了些,悄声让人撤去一把椅子。   二人好久没见,各自问了这些年可算安好。   傅意怜估量着,这时候,余暄妍该发难了。果不其然,就听她娇滴滴的声音响起:“咱们这位傅二小姐,从前可是最得世家公子看中的了,听鸿鉴说,你也安定下来了,你跟大家说说,妹夫是做什么的啊?”   字词用句,与前世别无二致。各家小姐们在窃窃私语,傅意怜向来眼高于顶,从前除了余鸿鉴,谁也看不上,如今余鸿鉴成了大都督看中的女婿,她能嫁给谁?在座的从前好友,凡是出阁的,便是再家境平庸,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想来她心里是有气有怨的,必得找个比余鸿鉴十倍有才、十倍有钱的人,才能甘心。   余暄妍自知余鸿鉴乃是宛州男子第一,她逞强好胜,从不落于人后,也要争个女子第一。可偏偏哪样都比不上傅意怜。后来嫁给了傅淮安,成了她嫂子,总算能压她一头。   这一次,傅意怜没有半点难言丢脸之感,大大方方给各位介绍:“我家夫君是傅家从前的马夫。”她特意没有提如今荣山南的成就,可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呢。   大多数人还是礼貌地附和道:“啊,挺好的。”   “就是啊,大三岁是吧?”   “好像是,哈哈哈哈……”   都是些毫无实际意义,又尴尬的客套话。   余暄妍听她这么说,眉眼得意之色飞入云鬓,清了清嗓子,从面前的汤盅里舀了一勺汤,道:“马夫啊,听说是天天在山上罢?这人参乌鸡蒸,怕是也没机会吃。”   傅意怜道:“山上是没有乌鸡,却有最鲜嫩的野鸡,打来现烤,香飘十里,最是馋人呢。还有各式的羊肉、鹿肉、熊掌,便是狼心狗肺也吃得。”   尤楚君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余暄妍横她一眼,她才掩嘴竭力将笑意压制下去。   可又有一旁的小妮子道:“真的能经常吃到这些美味吗?这日子可真是太好了,如今在府里,吃顿鹿肉都是难得呢,姐姐在山中,日日能吃?”   傅意怜还没回答,余暄妍抢着道:“怎么可能日日都吃,十天半月猎到一头就算不错了。”   小妮子道:“那也很好哇。”眼神中满是向往。   傅意怜道:“那改日,请你去山中坐坐,尝尝我亲自烤的鹿肉,撒上孜然,葱花,我家相公特制的一种芝麻酱,保准馋出你的眼泪花儿。”   平君蕊拉着她的手,三分希冀,二分惆怅:“听得我都想立刻就去了。欸?妹妹,不如你在这里多住几日,我明日让人去集上买鹿肉,你给我们烤一烤怎么样,虽不如新猎的鲜嫩,也打打我这馋虫啊。也让咱们尝尝新姑爷的秘方,是怎么个神奇法儿。”   席上七七八八的人附和起来,也多分几分注意给荣山南。傅意怜描述的他们口中的生活充满了人情味儿、热闹劲儿,似乎不像传说的那般冷血恐怖?   傅意怜记挂荣山南的身子,怎么能彻夜不归,转了话头。   “瞧我,光忙着说话,倒是忘了。”她打开一个厚厚的,用红绸子系起来的包裹。   余暄妍心想,八成是什么山里的土特产,地瓜玉米什么的,到时候弄一身土,可有得出洋相了。   平君蕊神采奕奕:“这是什么呀?软软的,还挺重的。”   展开来一看,是一件貂绒的外袍,样式款识与傅意怜身上这件,一模一样。   “大漠天寒,这是我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穿着家乡的衣物,也就不那么想家了罢。”   貂,的确算不上好貂,但那一针一线中的情谊,千金难买。   余暄妍故作不识,问道:“啊呀,这是狐狸皮罢?”   傅淮安口里含着鸡腿,插了一句:“啥狐狸皮,是野猪皮吧。”   平君蕊眼睑微微下垂,却仰头看她道:“我们都是些粗鄙乡野之人,不认识什么狐狸皮、野猪皮,大漠也没有狐狸皮。”   从傅意怜提起荣山南起,就一直脸色不太好看的余鸿鉴,终于打断余暄妍道:“吃你的吧,哪儿那么多话。”   宴过亥时才意犹未尽地结束,平君蕊拉着傅意怜一直在闺房说话。   她眼神中满是钦羡,道:“我听说你那丈夫肯为你孕子,嫉妒死我了。天下这样的男子能有几个。你看席间那些官太太,有几对不是貌合神离,见着自己的丈夫纳妾,还要装出一副贤妻的架势,不去在意。”   原来,她周围也不全是反对的声音。前世也有不少人叫她收收心,相夫教子,可她总是有选择地屏蔽了这些意见。   平君蕊叹了口气:“你知道吗,那老汗王已经五十八岁了,都能作我爷爷了,听闻生性残暴,杀人如麻,我却要天天对着这么一个老头子过活,我才十七岁,以后该怎么捱下去。”   谁不想得一少年郎君,金玉良缘。又怎知浮云流水,离恨凭谁诉。   傅意怜知道,平君蕊嫁过去不久,老汗王便被自己的弟弟刺杀,自立为新王,给朝廷惹了不少的麻烦。新汗王觊觎平君蕊的美貌,不顾反对,执意聘她为妻。   从小知书识理的平君蕊深以为辱,却又无可抗拒。   平君蕊的闺房还是老样子,拔步床的门围子及腿足牙子上装饰有兰草浮雕,床楣糊有玉色绢画,其上有她亲笔所书的诗作。   东面一张卧榻,榻前一张黄花梨雕漆案几,西面博古架上如意珊瑚、珍奇古玩,琳琅满目,二人携手往榻上坐了。   从前办诗社的时候,也就平君蕊能与傅意怜一教高下。平君蕊收起那些诗稿,含泪道:“那些野蛮人哪里会晓得吟诗作画,只怕只觉得这是些废纸糟粕。这辈子,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回到这园子里住几天……”   傅意怜安慰她:“各人自有各人的运道。不瞒你说,从前我也是这般看待荣山南的。可跟他相处起来,却完全不是外人传言那般。虽说大漠风俗比之宛州更异,若是汗王宠爱你,又怎知不是因祸得福呢?” 第13章 圆房   送走平君蕊,傅意怜正要离开,从院外屋檐下阴影里,忽然跑出一个瘦小的身影,见着傅意怜便拜:“主子恕罪,求主子救救奴婢。”   傅意怜听着这声音很是耳熟,道:“抬起头来。”   那人慢慢抬起头,散乱脏污的发髻下,是一张瘦到皮包骨的脸,只是眉目仍能看出过往的六七分,傅意怜疑惑道:“你是……秋歌?”   那女子掩面低声啜泣起来:“是我啊小姐,奴婢想您想的,心都痛了。万没想到今生今世还能再见到您一面。”   与方竹平起平坐,秋歌是傅意怜另一名贴身侍女。傅意怜还向她请教过馄饨的做法。只是与方竹不同,她是很早一批就从傅家流散出去的下人。毕竟主仆一场,傅意怜道:“进来说吧。”她并没有秋歌那么激动,秋歌如今已经是余家的人,她自然不能将秋歌再看作自己人。   秋歌进了屋,却仍是跪在地上不肯起身,傅意怜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面前。   原来,余鸿鉴后来真的去找过逃亡的傅意怜和方竹二人,她二人没找到,却问询到了秋歌,便带回府中。余鸿鉴没有与裴雁知正是举行过婚礼,可裴雁知已经住进了余家。秋歌便成了裴氏的眼中钉,肉中刺。以为余鸿鉴解忧的说法,强纳为妾,却每日动辄打骂,言语侮辱。   “若不是想着此生一定要再见小姐一面,奴婢都想、都想……就这么了断自己。”   傅意怜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那天,余鸿鉴公子忽然醒来,有些不太对劲,无意因为奴婢,训斥了裴氏几句,那之后,裴氏对奴婢,便又是好一阵毒打。关在柴房,三天不给吃喝。这么冷的天气,除了柴火堆,连床薄被都没有。后来公子回府,救出奴婢,还说会带奴婢今天来见您。”   秋歌将袖子卷上去,两臂斑驳青痕,新伤旧伤叠加,手背上还有冻疮。傅意怜心有不忍,问道:“你如今作何打算,想回到我身边?方才余暄妍说的话你也听见了,我如今不是从前小姐了。若是让我去说情放了你,恐怕这事还得找余鸿鉴公子商量。”   秋歌连忙道:“奴婢不奢望能再跟着小姐过好日子,只希望能再伺候小姐几日,便是赔上一条性命也值了。奴婢会挑水砍柴做饭,粗活重活都能做,日常也做些刺绣偷偷卖几两银子,奴婢能养活自己的。”   秋歌泣不成声:“如不是今日碰见主子,奴婢只想一死了之。只求主子给条活路。奴婢从前在府里时便知,二小姐最是心善,从不虐待下人。”   傅意怜终于将她扶起来,道:“我知你有心。但是目前还不能让你回到我身边。”她也有意买回几个从前的傅府丫头,可没查清秋歌底细前,不能妄动。   秋歌湿漉漉的眸子望着她,一颗心悬起来。   傅意怜继续道:“你若还想认我做主子,就得忍辱在裴氏身边再待一些时日。我想收回老铺子,你得搜集余家的罪证。”   秋歌机灵,一点就通,脸上反而扬上笑意:“奴婢明白,裴氏用那些铺子胡作非为,奴婢略知一二的,会尽心再打听得细一些。”   傅意怜点点头,送她离开。   秋歌看着虽可怜,但她的话也不能全信,傅意怜一来要试探她,二来,若她说的真为实情,要盘回那些老铺子,她也的确需要一个内应。   如今,她除了荣山南,谁都不信。   傅意怜回府时,只有西厢有着亮光。隔间屏风上搭着男人的外衫,傅意怜心道荣山南这会儿应该正在沐浴,可并无水声。   地龙烧得旺,房间里有些闷热,傅意怜鬼使神差撩开帘子,走了进去。   男人若有所觉,分不清是梦是幻,抬手去追寻脸颊侧畔温柔的抚摸,嘴唇翕动:“怜怜。”   女孩儿不答,试试水温,绞了帕子轻轻擦拭男人胸膛。   荣山南彻底清醒:“你怎么在这儿?何、何时回来的?”   “郎君真不当心,若是着凉可怎么好?”   荣山南接过帕子:“我、我自己来就好。你出去等我,这就好了。”   也不知是不是宴会上多喝了些酒,傅意怜胆子大得很:“又不是没见过,郎君倒与我生分起来。”   荣山南喉结滑动,问道:“喝了多少?”   傅意怜伸出两根手指,说了个“三”。   荣山南看得好笑,压下她举到眼前的手指,傅意怜偏不让他握,反倒探到下面去摸他的肚子。   “它长得好快哦。”   荣山南也往下看:“在水下显得大。”   “郎君这几日还觉得腹痛吗?”   “好多了,先生开的药很是顶用。”   话音刚落,手心传来轻微的挣动,这感觉傅意怜从未体验过,沿着手心直暖到心底。少女继续往下看去,立时呆愣当场,随即反应过来,丢了帕子,慌忙逃跑:“我我我回房等你。”   男人浑身散发着好闻的皂荚香,怀抱干燥温暖,贴着都舒服。就着搂着她腰的手,荣山南翻身压在了傅意怜身上,抬起她的下巴:“怜儿,你看着我,你认得我是谁吗?”   傅意怜嗤嗤笑了起来:“你还能是谁,你是我的夫君啊。”   “你知道,这是在哪里吗?和谁在一起吗?”   “在我的家、和我心爱的人在一起。”   “你心爱的人是谁?”   “阿南……荣山南……这两辈子,我爱你爱得心都痛了。”   再也不需要任何言语,荣山南忽略她话里的逻辑,只当她喝醉了酒不识数,将刻骨相思、一往情深,都悉数淹没在这一夜的抵死缠绵中。 第14章 祈福   杏儿见天都大亮了,两个人还不见起床,不禁脸上也藏不住笑,也不去喊,只在院门口守着。   今日校场有事,傅意怜还要陪平君蕊去烧香祈福。她伏在他胸前,腻腻歪歪不愿分开。   等都梳洗打扮好了,傅意怜又窝在他怀中:“阿南抱我出去。”   “好。”荣山南温声道。   穿过院门,经过前厅,一直到大门口,一路小厮侍女见了,心跳都加快了几分,想看又不敢看,一个个低下头去却又仔细听着动静。   傅意怜双腿摇晃着,缠了荣山南一缕头发在手中把玩。   余暄妍站在房门前,袖子半遮面道:“哎哟哟,这成何体统!”   傅淮安叹道:“野蛮人啊野蛮人,没受过咱们汉人礼节规训。”   荣山南一路要抱上马车,白元觉和元莺在门口等着。白元觉看见了,担心道:“二哥你留神腰。”   傅意怜就主动从男人怀中滑下来了,钻进马车,又撩开帘子:“郎君今日早些回来。”   元莺还从未见过荣二哥脸上这般柔和的神色,一直等傅意怜的马车走远了,他还站在原处看着。   余暄妍和诗社一众成员也受邀去进香祈福。她这些天让荣山南手下那帮人在府里吵吵闹闹,不得清净,弄得很是心烦。她一直想找个机会杀一杀他们夫妻的威风。尤其听周嬷说了那番谁是主子的长篇大论,和傅淮安对妹妹的手足无措,她早就等着要让傅意怜丢人。因此串通好自家奴仆,要当众取笑她的穿着,好让她下不了台面。   傅意怜与平君蕊手牵手下了马车,怎知平君蕊一下马车,却穿了一件与傅意怜身上款式质地一模一样的外裙。一件淡蓝,一件淡紫,如同从天上飞下的两个仙女,素雅清新,周遭那些厚重繁琐的礼服,反倒成了庸脂俗粉。   余暄妍心道,平君蕊与傅意怜穿得一模一样,这让她提前安排好的戏份,怎么演下去。当众歧视马上要去和亲的“公主”,这罪责她可担当不起。   余暄妍还没还得及吩咐下去变通之法,早等着一展拳脚的仆从,突然指着傅意怜的裙摆,道:“老粗布。”   余暄妍立即一个眼刀飞了过去,那人慌忙捂住嘴,后知后觉平君蕊是一样的打扮。   这边的声响,惊动平君蕊和傅意怜望过来。傅意怜一眼认出这人是从前给自家看门的小厮,如今也投靠了余家。   她悠然走过去,平淡大方道:“这位说得不错,当今陛下提倡勤俭,平二小姐是从京城回来的,身体力行,与平民百姓一样穿老粗布。”   百姓们已经风闻这位即将要和亲的小姐,一面感概她的付出,一面见她这么亲近百姓,以身作则,不由更加高看一眼。   小厮本就心虚,傅意怜不错眼地盯着他,他就更不敢抬头再把后面想好的挖苦的词说出来。   平君蕊也上前一步道:“是啊,而且今日是来拜佛,如不素净清爽,如何敢面见神颜?”   围观者有的开始小声窃窃私语:“就是啊,合该这样才显得诚心敬意呢。”   “你看那些小姐身上穿的比大殿里的佛像还金光闪闪,心意不至,求神也无用。”   有几位脸皮薄的,已经如芒在背,竟自觉得穿错了衣服,恨不得钻回到马车里。   结束这段小插曲,平君蕊与傅意怜手挽手拾阶而上,余暄妍见一计不成,快走两步,右脚踩住了傅意怜的裙摆。   傅意怜感到一股不小的力量挣住了裙底,若是她顺势往后,必然要当中跌倒。于是她用力往前一撕,裂帛声起,那裙摆沿着侧边硬生生被撕下一段,一直撕裂到膝盖处,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裙。   余暄妍立即道:“啊呀不好意思妹妹,我低头走路,不觉快了些。这可怎么是好,衣冠不整,是不能进寺的。神佛会怪罪的,说不定还会连累到我们这些人呢。”   她看了一眼平君蕊:“这平二小姐马上就要出嫁了,道阻且长,若是路上出了什么危险……”   平君蕊面上染上一层薄怒:“呸,佛像面前,也敢行诅咒之语。我看你心思不清,若不是诚心为我好,不如回去。”   余暄妍本想挑拨她们二人,谁知捱了一顿训斥,面上挂不住,仍道:“姐妹们都是来祈福的,我不走。”   “既不走,就勿妄言。”平君蕊焦急地转头去看傅意怜,“这撕裂处用什么来挡呢?”   她环视四周,只有余鸿鉴穿了件披风,可显然用他一个外男的不合适。   正着急,傅意怜不慌不忙、心平气和地将上衣从袖口处解开,然后自然下垂,堪堪盖住了撕裂处。   围观群众不由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叹。   这件外裙的设计别出心裁,两袖上皆有盘扣相缀,解开后红黄相间,荷叶边的裙摆平添一缕风情,是与方才的素雅全然不同的两种样式。   傅意怜上半身穿了件苹绿小袄,搭配得很是得宜。   平君蕊也是啧啧称奇,看了看自己的袖边,也有这样的设计,不由也好奇地赶紧解开盘扣,裙摆垂下,是件粉蓝渐变的花纹,暗处用银线绣了蝴蝶,走动时若明若暗,翩翩飞舞,活泼动人。   平君蕊喜笑颜开:“妹妹,我竟不知,还有这样新奇的设计,真是独具一格。你送给我的时候,我还在想,这内衬绣得这么繁复作甚,横竖穿在里面又不给人看。我真是孤陋寡闻。”   傅意怜继续拉过她的手,道:“这原是仿照北厥人的夏袄缝制的。如今昼夜温差大,冷的时候就穿上袖子,中午热了,就解下来。咱们走了这段路,我都出汗了,本打算这时候才告诉姐姐的。”   百姓们已经纷纷议论:“这衣服太好了吧,哪儿能买到啊?还是老粗布做的,平价又实用。”   有人去问方才说话的小厮:“你们不是有绸缎庄吗,也有成衣店,我跟你们定做一套行不?”   那小厮本就心烦,一见余暄妍恨恨一甩袖,往旁边的伽蓝殿去了,也推开众人道:“不做不做,让开。”   “嘿,不是照顾你们家生意怎么着,横什么。”   傅意怜摇摇头,丝毫不将他们放在眼里,走到众人面前,道:“这布料是景锡族中祖传的手艺,大家只要去打听荣家军的家眷平日去哪里制衣,便知道了。”   说罢,随平君蕊进去上了柱香,便留她一人在内做些祈愿,傅意怜望着天边飞鸟,走到了殿外。   宏福寺大雄宝殿外,一棵高耸入云的红梅,开得绚烂。   一地落英飞,约取风来扫。   余鸿鉴和傅意怜四目相对。   傅意怜转身避开,余鸿鉴快步拦在她面前:“我们讲和好不好,真的恼我了?这般躲着我。”   “你该知道,如今我是有夫之妇。”   余鸿鉴不屑,那个男人不知道耍了什么手段,亦或是威逼利诱让傅意怜回到他身边。不过他余鸿鉴还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女人,傅意怜如今不过耍性子罢了。   “怜妹妹这次可有些过了。你上次那般冤枉我,还要我先来跟你低头。”   傅意怜心里惦记着要回婚书的事情,也不好跟他彻底撕破脸。   默了默,余鸿鉴先开口:“见过秋歌了?”   傅意怜本要走到旁边能说话的地方,忽然想到若是到了没人处还不如在大庭广众下,料想他不敢胡来。傅意怜想起上次被白元觉奚落,八成不是有人监视她,而是监视余鸿鉴。她不想再让荣山南误会。   她想快速结束这场对话:“见过,向我表忠心来的。”   余鸿鉴点点头:“她是你的忠仆,我自当还给你。”   “不,余公子误会了,她是向我表达对你的忠心,要一生一世伺候你。”   余鸿鉴皱了皱眉:“背弃旧主的人,我不要。”   “哦。”   余鸿鉴愣了愣:什么叫……‘哦’?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小瓷瓶,道:“那日见你手上有些红裂之处,看着像骑马勒出的红痕,擦点滋润膏,会好些。”   说着,余鸿鉴视线往她手背上一落,这才注意到她戴了一副毛茸茸的暖手。纯白可爱,衬得她更加可人。   傅意怜道:“不必破费,我家相公也会给我买。”从随身的小荷包里拿出一个粗制些的小瓷瓶。   余鸿鉴眸中浮上一层讥讽:“我手中这一小瓶,值十五两银子。”他将小青瓶硬往傅意怜手里塞,挤掉了小棕瓶,碎裂一地,膏状物流出,与雪堆一样纯白。   颦眉微敛,一丝可惜之意。傅意怜抬了抬手:“这副暖手也是相公给我做的,软乎乎的,可舒服了。余公子也能打碎?”   余鸿鉴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半分得意,半分挑衅,她的表情却无半点生动。   余鸿鉴叹了口气,放软了声音,道:“从前我自知有许多错处,我会改,会补偿你。我为什么不惜冒着得罪都督的风险,都没有与雁知完婚,你应当心里有数。正妻的位子,我是为你留着的。你想要收回那些铺子,我帮你。怜妹妹,给我个机会重新开始好不好?”   傅意怜不置可否,对着远处的平君蕊招了招手,道:“她们在叫我,我先过去了。”   随即,状似不经意地道:“我和荣山南那份婚书,你该还给我。”   越是在乎,她越不能露出端倪。被余鸿鉴抓住把柄,只怕更难要回。   傅意怜实在反常,若是以前与他赌气,总是一哄就好,如今,骨气倒是越发硬了。   傅意怜刚要跨进宝殿,从侧门望见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方严!傅意怜跟着他一直下了三段石阶,又转了几个弯,才等到人停下来。这次她一定要问个清楚。   “小姐,我知道你一直跟着我,可我实在没什么要说的了。”   “方竹从前从来不信神佛的,你更不会。如今怎么拜起佛来了?”   方严苦笑:“方竹如今这副样子,除了求神拜佛我还能做什么呢?”   “事情远没有到只能求神拜佛的地步,明明有许多人力可以更改的机会为什么不试着去做一做呢?”   方严闭口不言,难过地转过身去。   “你到底在瞒我什么?宋先生从不给汉人看病,难道、难道那个负心汉不是余鸿鉴?”   “我从来没有说过是余少爷。”   “是和凌日峰上的人有关?”   方严的表情变得诡异起来,仍是闭紧牙关。   “宋先生也说,找到那个人对方竹的病症有好处,你是怕丢脸、怕耻辱,可有什么比治好妹妹的病更重要呢?”   “小姐,求求你不要再问了,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会查出来的,你瞒不了我多久的。”   傅意怜继续道:“三年前我没有能力给你们做主,现在我有这个能力了。就算我没有,荣山南也有。”傅意怜突然捂住嘴,“你总不能告诉我,那个人——是荣山南?”   “小姐!你怎么能这样诋毁自己的丈夫!姑爷对我们兄妹恩重如山,是个英雄,是铁骨铮铮的男儿汉,又对你情深似海,他怎么会欺负方竹?”   “那是谁牵线让宋先生能施手救助,竟然可以违背他不救汉人的誓言?这个人,是在荣山南麾下是不是,是荣山南要保着他对不对!”   傅意怜转身:“阿南从来不隐瞒我任何事,可为了从前与我多么亲密的方竹,却瞒了我这么久。他是在赎罪,赎荣家军的罪。”   方严终于受不了了:“好!我说,我说!他是荣二爷拜把子的兄弟,当今荣家军所向披靡、战功赫赫的人!” 第15章 接人   回程路上,一直沉默着的傅意怜忽然撩开车帘,道:“略停一停,我买样东西。”   余鸿鉴听见,打马回身,平君蕊也下了车,只见傅意怜停在一小摊贩前,手里把玩着一瓶滋润膏。   余鸿鉴心中一突,那是一瓶给男子用的、无香的滋润膏。   瓶体流型、暗纹色泽,与他送给傅意怜的那只,宛然是一对。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傅意怜一回头,余鸿鉴俊美无俦的脸就在她的眼前,近得几乎就要撞上他的鼻尖。   傅意怜头一次没有因他的靠近脸红心跳,反而觉得不合时宜,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余鸿鉴伸手拿过傅意怜手中的瓷瓶,指尖碰到她的指尖。   傅意怜如同刮到牛粪一样,赶紧弹开手,低头止不住地看自己的右手指尖,不曾涂蔻丹,却粉嫩得紧。   翻覆看了看,越发觉得讨厌得紧。都是有家室的人,怎么这么不知检点。   余鸿鉴扬眉一笑,晃了晃那小瓷瓶:“多谢,我很喜欢。”   傅意怜一头雾水:“这是我买给荣山南的。”   余鸿鉴眉间的笑意碎裂开来,眼中光芒倏地一收。   傅意怜对那小摊贩道:“麻烦拿瓶新的吧。”一边将银子递过去。   “你打碎了他给我的那瓶,我自然该还他一副新的。”   ‘不许’二字涌到喉间,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事到如今,他有什么资格和立场说‘不许’,人家荣山南才是傅意怜的丈夫。   傅意怜收过小贩双手递过的崭新瓷瓶,“余公子你想要的话,麻烦自己掏钱。”   说完,便擦肩走了过去。   小摊贩盯着余鸿鉴手里那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瞧这人的穿着,也不像是买不起,也不好得罪,只能斟酌开口:“那个,这位公子……”   话没说完,余鸿鉴手中的瓷瓶应声碎裂,鲜红的血滴从掌心坠落。   “啊这……”小摊贩傻眼了。   余鸿鉴转身就走,随从掏了一锭银子给小贩。小贩见这两位煞神似的人物,什么也不敢问,收了银子赶紧低下头去,还给随从手里塞了两卷纱布。   平君蕊笑吟吟看她:“什么好玩意儿?”   傅意怜道:“没什么,看见这小瓷瓶好玩,买回去用用看。对了,姐姐,咱们刚才出寺的时候,我闻到一股西域蒸饼的味道,那时饱腹不记挂着,如今越发想了。”   平君蕊食指一点她的鼻尖:“馋猫鼻子灵,又是什么新奇的玩意儿,我怎么没听过?想吃那还不容易?”   说着竟要折返回去,傅意怜连忙道:“我知道姐姐疼我,只是这大队人马也太折腾了。我看不如麻烦余公子回去买来,咱们晚上吃,如何?”   平君蕊望着余鸿鉴道:“要麻烦余公子,这……”   余鸿鉴道:“无妨,二位小姐请上车吧,这里人多眼杂,我护送你们回府后,便去买来。”   其实哪里有什么西域蒸饼,平君蕊也当然没听说过。因为这是十年后才有的,是她和亲之后,从北厥给傅意怜寄回来的。   晚宴开巡,余鸿鉴才一身寒霜地回来,略感歉意:“未能寻到怜妹妹说的那种肉饼,属实是我无能。”   平君蕊道:“那有什么相干?如今这烤鹿肉才是正经。鸿鉴哥哥快过来尝尝。”   傅意怜根本没听见,余鸿鉴这才知道,她不过是找个由头甩开他,愤愤入席坐了。   余鸿鉴献上一个系着红丝的酒坛,道:“虽没寻着吃食,却闻到酒香,也是西域的酒,给大家尝尝鲜。”   这酒也并非凡物,头两年乃是贡酒,宫外之人喝不得,两年后才开放经营。   大概少女们都是爱这些甜食的,饭后的甜点小碟内,抢食一空。傅意怜与平君蕊低声说了几句话的功夫,抬头再去拿时,早已杯盘空空。   余鸿鉴将这些尽收眼底。   过了半个时辰,宴席才结束。   “君蕊姐姐就放过我吧,三更天了。”   “好好好,我知道你身在曹营心在汉,思念你夫君的样子都显现在脸上,才一天不见就忍不了?”   “姐姐说什么呢……到了那边,记得常常寄信给我哦。”   平君蕊又要哭出来,连忙推着她往马车走去。   “这鬼天气,怎么下起雨来了?”   余鸿鉴面上不显,状似无意走到傅意怜面前,可是在伸手递给傅意怜的时候,眸中仍带出一丝期待。   只见他手里面捏着两个糖人,一个是小猫,一个是小狗,小猫的耳朵上还系着蝴蝶结,一看这手艺是她从小吃惯了的那一家。傅意怜咽了咽口水,道:“公子想必是记错了,我最讨厌吃这甜腻黏牙的食物,对牙齿不好。我家思康虽然年幼,却也懂得这个道理的。公子也不该沉溺于口腹之欲,天色不早,我这便回去了。”   他排了那么久的队,在人堆里挤了那么久,只为了给她买几文钱的糖人。余鸿鉴以往最讨厌人挨人,小贩里的那股烟火气只怕都染脏了他,如今穿着这名贵的烟青色大氅,忍着厌恶,却在里面挨挨挤挤那么久。   余鸿鉴上前一步,咄咄逼人:“你不是不喜欢吃糖人,只是不喜欢吃我送给你的是吗?明明刚才在席间我看到你很喜欢吃那甜食,我是惦记着她们抢走了,于是便来补偿你的。这糖人不赶紧吃,就化了,快些拿去吧。”傅意怜仍是不理睬他,径直往前走去,余鸿鉴知道的,她从前闹别扭也有过这种时候,但是总抵不住那糖果的诱惑,便如同小孩子,一般他只要多等一等,傅意怜就会回头的。   傅意怜坐上马车,余鸿鉴拦了车夫不让走,强硬地掀起帘子对傅意怜说道:“你回到那人身边去,要处处小心提防。男人有本事是一码事,用到正道是另一码事。”   忽然听见另一男音在后面唤她:“怜儿。”   傅意怜心下惊喜,不等看清来人,跳下马车。   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撑着伞,腰身挺拔,已经微微鼓起的小腹却不显。   平君蕊没见过他,小声问尤楚君:“这是谁?”   “怜妹妹的丈夫。”   有不少姐妹和平君蕊一样,掩帕挡住自己吃惊的表情,有的一直以为他是个又矮又挫的脏汉。此刻站在余鸿鉴面前,虽说并不温文尔雅,气度却不输。   “是已经分居的、住在山上那位?”   “听说他搬回傅家了吧。估计是抢回去的,毕竟那宅子是他买的。”   荣山南耳力奇佳,窣窣细语他也辨得清每一句,心底泛上来一阵失落。她还没有完全将他带入她的生活,友人们只认得余鸿鉴,不认识他。腹中翻动着,他的大手掩在袖中,无声安抚。   “阿南!”傅意怜小跑过来,脚下溅起水花,“等多久了?怎么不进去?”   荣山南一边将她扶上马车一边道:“不想扫你的兴。”   男人牵了傅意怜的手放在他僵冷的腹顶:“怜儿,替我哄哄它,动得……厉害。”   傅意怜的手一放上去,里面倒像是感知到什么似的,很快安静下来。傅意怜俯身亲了亲,荣山南格外敏感,低哼一声。   傅意怜最爱看他这副模样,不禁想起宋先生给她的那套工具,凑近男人耳边小声说着,盯着他的耳廓逐渐变红。   男人素来沉稳持重,又不忍迫她。成亲三载,她既不愿,他即使守着人,也绝不碰她。她在他眼里是金枝玉叶、知书达理,全然未料到竟也会如此挑逗撩人。   “阿南要不要回去试试?”女孩儿软在他身上,轻啄吮咬。   傅意怜专注看他,认真得仿佛学堂里做学问的老先生:“不同姿势、步骤、工具我都研究了,只是没有实践。产道在哪儿啊,到时候孩子要从哪里生出来?”   荣山南什么大场面你没见过,眼下这副面如火烧、窘迫不安的样子还是头一遭。   荣山南失笑:“回去你摸摸看,现在不许提了。”荣山南示意她一帘之隔还有马车夫。   傅意怜努努嘴,一个劲往他身上拱,咯咯笑个不停。发髻都被她拱得散乱开,简直像个疯丫头。   荣山南怕她摔着,忙揽紧了人。   马车夫尘一是杏儿的同胞哥哥,听见里面闹着,也知晓二爷如今身子不同往日,元四爷也叮嘱过他好多次,驾车一定要稳,见了水坑都提前避让,丝毫不会颠簸二爷。   *   杏儿见这俩人回来,就知道第二天无需早起了。今日不是她守夜,杏儿进了屋子,从秋香色窗纱往外看去,发现余鸿鉴竟然还站在府外。身形挺拔,芝兰玉树,手里却捏着两个极为幼稚的糖人,与他这身打扮格格不入。   杏儿不管他,自去洗漱。又过了大约一刻钟,猜想他铁定已经走了吧,可往外看了看,他却还站在那里。杏儿来了兴致,倒要看看这人要等到什么时候去,索性坐到不靠窗的榻上。那里光线暗些,寻了串九连环来,叮铃作响,打发时间。   余鸿鉴愿意等就让他等去吧,总不可能在这里站一夜,变成一个雪人。若是正巧碰上荣山南,他只会更加尴尬。其实她对余公子也很是欣赏的,那般仪表堂堂、风度翩翩,只是他与小姐走得太近,总是叫二爷伤心。   天上果然又簌簌下起了雪,瑞雪兆丰年,今年的雪格外多,可就有点影响节气。温度持续低迷,农户倒还没有开始播种,因此各家倒也闲得走街串巷,喝酒吃肉。   小厮问道:“主子,这糖人有些化了,咱们回去吧。”余鸿鉴低头一看,那糖人果然开始滴滴嗒嗒在他脚下滴出一个小坑,有的甚至顺着他的胳膊沾湿了他的袖子,黏糊糊的。那小狗小猫早已经成了一坨圆形,没有了可爱的形状,他却恍若不觉一般,竟拿着那两根突兀的竹签站了许久。傅意怜竟然真的让他等到那糖人都已经化了,却仍旧是没有回头。余鸿鉴定定地望了一眼那间屋子,转过身,慢慢地离开。   小厮看在眼里,觉得那身形依旧挺拔,却难免有一种落寞的情绪。上了马车,小厮赶紧拿出温热的湿帕子给主子擦干净手,又提醒道:“主子,这袖子湿了,给您换一件吧。”余鸿鉴缓缓摇了摇头,他以前最爱干净,莫说是这黏腻的糖,便是身上沾了一片叶子都要嫌弃地拂去,他的马车中,也常备着干净衣物,可如今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双手无力地垂着,脏污的袖子随意搭在身侧,又沾湿了腰间的香囊。   傅意怜第二日醒来时,头还有一点疼,身上也有点疼,嘀咕道:“这西域的酒,后劲果然很大。”   荣山南道:“昨晚开心吗?”   傅意怜笑意融融:“开心,白日去拜了佛,晚饭还沾君蕊姐姐的光,吃了烤鹿肉,聊了好多话。”   傅意怜想起一物,从扔在一旁的香囊里拿出小瓷瓶,有些歉然:“路上不甚被只野狗打碎了你送我的润肤膏,重又给你买了一瓶。”   “寺庙里还有野狗?”荣山南诧异。   傅意怜屏住笑:“是啊,一只又老又丑的狗,还怪凶哩。”   傅意怜学着皱皮吼叫的模样,荣山南不禁失笑:“你倒会学。”   傅意怜一边拧开瓶盖,食指抿了一小块,拉过荣山南的手,要给他涂上。   荣山南倒有些不自在:“我素日干惯了粗活,不比你们姑娘家手嫩,用这些也是暴殄天物。”   傅意怜将他微握成拳的手按住,不由分说摸上一道:“就是因为干活多才应该多多滋润呀,我知你不喜用这些,挑了无香的,你试试。”   傅意怜无名指指腹在荣山南手背划着圈,揉揉点点,将膏体抹匀。他的手宽大厚实,即便是手心,也摸着硬邦邦的,是摸爬滚打留下的印记。   傅意怜不觉,恍然一抬头,荣山南却别开眼去。昨夜荒唐留下的痕迹还在,傅意怜促狭地望着他,手腕反转,有些凉意的手指在他温热掌心猫爪子似的挠了两下。荣山南按住她作乱的小手,道:“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去校场。”   傅意怜越发凑近,二人前额相抵,亲密无间,难舍难分。   纸窗上忽然被人轻叩两下:“小姐,你醒了吗?”   傅意怜立刻从荣山南身边弹开,再缠着他,恐怕宛州城里就要传出她是个色鬼的名号了。   那一盒盖子敞开着瓶盖,傅意怜转身的一瞬,袖子一扫,一整盒膏体都刮蹭到了地上。那瓶子极为结实,咚咚咚咕噜咕噜滚到墙角,白色的乳膏却蜿蜒了一路,如同在屋内下了一场不小的雪。荣山南看着无奈,抿嘴想说,最终还是生生咽了下去,只是无声的叹息一声,循了纸来将那膏体一抹净,又将那小瓶子内所剩无几的膏体牢牢地盖上了盖子。傅意怜如同一只被抓住偷吃胡萝卜的小兔,抿着嘴看着他这一系列的动作,没忍住还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这毛病看来是改不了了,凡是所有敞着盖子的东西,不是忘了盖上盖子,就是要悲惨地将里面的东西洒之一空。而每次荣山南就只好当做无事发生地默默替她收拾狼藉。   荣山南无可奈何地笑笑,起身去开门。   来人是秋歌,比前日见时,打扮得更服帖了些。傅意怜很是吃惊,她怎么会明目张胆地跑到这里。   秋歌见傅意怜粉面含春,低下头去,递给她一张纸条。   傅意怜站到门口,让冷风快些把脸上的热意吹散下去。她打开一看,是余鸿鉴的笔迹:   欲拿婚书,三日后见。 第16章 生辰面   三日后,傅意怜刚清算完田庄的账目,就见店铺门外停了一辆高足马车。她心里知道,果然是福兮祸之所依,祸兮福之所倚,乐极生悲,诸如此类的老话,果然从不欺人。傅意怜正收了这笔钱,小小地高兴了一把,就见那个冤家对头从门外走了进来。余鸿鉴开门见山道:“二小姐可要履约吗?”   傅意怜道:“余公子有什么事,不如就在这里说吧。”   “是跟你的田铺庄园有关的事,这里人多眼杂,不便说话。”傅意怜不知他在玩什么鬼花样,为了婚书,也只得听从他的,到了附近的一家酒楼。她一定要尽快拿到。   雅间内早已被他收拾妥当,傅意怜道:“如今这是要坐下吃饭?我家中有相公给做晚饭了,公子要说什么还是快些吧。”余鸿鉴沉下眼睫,道:“如今连跟我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吗?你那庄子我听说了。原是谢家刻意判赔的,我已打点好了人,除去你如今收回的这几所庄子,原还有一半的资产是能够归还于你的。只是剩下的那些暄妍已安插了她的人手,我还需要再花时间与她周旋。”   傅意怜平静地听着,并没有做什么反应,最后还是道:“多谢余公子了。”   这庄子本就是她的,如今余暄妍肯松手给她,却还要对他道声谢,这不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吗?傅意怜道:“话既说完,若没有什么事,我便先回去了。”   余鸿鉴提上一个漆黑描丝的小食盒,一打开,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显然是刚出锅便快马加鞭地送了过来。那面切得刀工匀称,上面还卧着一枚鸡蛋,撒着几片葱花,有一些海参鹿茸等物,瞧着便价值不菲。傅意怜本能地被那香味绊住了脚,问道:“这是何物?”   “今天不是你的生辰吗?”   是啊,今天是她的生辰,她都过糊涂了。本来她重生后对于日期便不甚敏感,连自己的生辰都忘却了。前世她是再也不过生辰的,也没有人要给她过。初时,思康仍记着荣山南在世时给她做的生辰面,也曾动手给她做过,可是看着那与荣山南七分肖像的面孔和与他的手艺如出一辙的味道,傅意怜只觉得心里更加刺痛,往后便再也不肯吃这生辰面。   此刻,余鸿鉴倒是提醒了她。既是她的的生辰,那么荣山南会不会还像前世一样做好了生辰面等她回家?一直等,一直等,等到那面都坨了、硬了,他和着冷面吃下去,而自己却不肯给他一个眼神,回家后便躲在自己的小屋中,埋首在对余鸿鉴的如海思念里,沉浸在感动自己的画像当中。   碗下面压着一张红纸,傅意怜心知是她的婚书,安心几许,拿起来贴身放了。傅意怜道:“我早就已经不过生日了。”说罢起身便要走,余鸿鉴忽然攥住她的手腕,道:“就算是为了我,就算是陪我过生辰的,可以吗?”   余鸿鉴与她的生辰只差一天,以往他们都是一起过的,为了将就余鸿鉴,傅意怜也把自己的生辰推后一天过。她多么想余鸿鉴将就她一次,在她的正日子过。   傅意怜道:“余公子,我们也算是相识一场……”就非要聊得这么尬吗?   余鸿鉴打断她:“怎么如今让你跟我吃一顿饭就这么困难吗?我真的不想一个人过生辰。”   傅意怜道:”你怎么会是一个人呢?府中那么多人都围绕着你,你若回府去,我相信看到的一定是你未来的娇妻美妾给你精心准备的一场生日宴,盛大隆重,不亚于平府的宴会。她们会给你所有的山珍海味,府中万万千千人,也都会跪倒在你的脚下。你难道不欢喜吗?”   余鸿鉴道:“你的这番话,才更是让我觉得更加孤独。不错,府上有很多的人围绕着我,就算是我今天想自己出来找你,也还是会跟着很多人。谢氏会花费心思给我挑选生辰礼物,但是身边的那些人都不是我想要陪在我身边的人。他们离得我越近,我只觉得越发孤单。”   这种感觉傅意怜怎么会不懂呢?她在这种状态里面生活了十年,怎么会不懂呢?   以前的生辰,傅意怜一定会花费很多心思给他一个惊喜。她送的礼物总是最别出心裁的一个,因为总是她亲手制成的,即便葱尖般的十指有些小小的刀口,甚至还冻伤了自己的手背,可看到他打开礼物的那一刻,还是会欢欣地跑过来。   余鸿鉴望着窗外车水马龙,问道:“怜妹妹,你还记得吗?这里是出事之前,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过生辰的地方,那次傅兄点了好多菜,大家都喝得很开心。”   傅意怜却忽然站起身:“够了,你还有资格提我兄长吗?”如果不是他,傅淮安怎会染上赌瘾。纵然是他自己把持不住,可如果不是一开始被人下了套,他又怎会去那种地方。   余鸿鉴道:“不管我有没有资格,不管你会不会回来,我都会等。糖人你不吃,我便等到它化掉;这碗面你若不吃,我等到明日。明日是我的生辰,我一定会等下去。”   余鸿鉴眼睁睁望着她走开了,从前的她,一定是舍不得的。她知道他的胃不好,若是吃了生冷的食物便又会闹僵起来,这碗面的热气渐渐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再过一会儿就要放凉了。她舍不得,她一定舍不得的。余鸿鉴正襟危坐,就在那里等,等了两刻钟,木制的阶梯上咯吱咯吱地响了起来,像是少女跑动的声音,傅意怜的足音,他再熟悉不过,一转头果然是见她薄汗微露小跑了上来。   余鸿鉴正要勾起一个笑容,傅意怜忽然跑到他的对面,杏眸中盛满紧张:“我是不是丢了一副暖手在这里?”   虽然是问句,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微提裙摆,蹲下身去看,果然那凳子下面一只白绒绒的暖手窝在那里。沾了些灰尘,她不在意地打了两下,道:“这可是阿南新给我买的,万不能再弄丢了。   她有些丢三落四的毛病,可荣山南给她的东西,她一定要记得。   傅意怜拿了暖手回身便走,丝毫没有分心给仍旧枯坐的余鸿鉴。   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对余鸿鉴道:“多谢你还占着位置,若是新上了客,多半这暖手便找不到了。”然后便又匆匆下楼。   余鸿鉴方才分明从窗户望去,她已经向西而行,约莫着半个时辰应该是走了一半的路程,可又折了回来。如今天色已经淡淡地黑了下去,管家问道:“公子,咱们可是要回去了?”   他也知晓,公子的胃不好,每日定是要按时按量吃饭,府中开席也都不能晚一分一刻,饭菜必须要是热的才好,若是凉了两三分,余鸿鉴难受起来,谢氏定要收拾他们。   余鸿鉴拿起银筷,挑起一根面条,拿着银筷的那只手上缠着纱布,傅意怜最是细心,她方才盯着他的手看了一眼,分明是看到了,却什么也没有说。   他就是疯了才会去找人学这一根到底的长寿面,他便是疯了才会割伤自己的手,千里迢迢奔驰而来,只为了给她送一碗面;他便是疯了,才会将就着跟傅意怜一起过生日,却让人奚落至此。雅间内分明没有一个人,他却觉得周遭有许多双嘲笑的眼睛在盯着他,心头不由得一股怒火死灰复燃。银筷微一使劲,面条断成了两节,其中一头滑在鸡蛋上,他又用银筷插进那鸡蛋内,将鸡蛋四分五裂,上面的葱花他是最不喜的,以往的生辰面,傅意怜都会将葱花一个一个挑将出来,而如今这事只有余鸿鉴自己做。他状似很耐心地一个一个将葱花挑出来,抿在小碟当中。等那葱花堆叠成了一座小山,它忽然拿起小碟将所有的葱花又倒回了碗里,然后开始大口大口吃起来,那一碗早已坨掉冷掉的面。管家劝都劝不住,最后那碗面一滴都不剩,余鸿鉴这才满足地站起身来,可随即便是一个晃荡,难受地全吐出来。   从小到大,还没有人,可以让他承受这样的打击。他伸手指着门口,道:“去,把她捉回来,锁上门。”   *   一大桌菜已经凉透了,主位上仍旧空着。   这是荣山南被接回傅家后,第一次给傅意怜过生日。家里即将添加人口,全府上下都有意热闹一番。除了哥哥嫂嫂,荣山南请了老四、老五、老六等十几位兄弟,老三魏云平因在外地,没能赶上。   月移花影,在座各位已经饥肠辘辘,却仍不见主角登场。   傅淮安和余暄妍对视一眼,等着看好戏。真是不自量力,傅意怜不过心血来潮,对他好了几天,他竟能真以为她是回心转意。   余暄妍瞟了一圈在场众人,清清嗓子道:“我看,咱们先吃吧,这怜丫头真是不懂事,叫咱们这么多人陪她饿着。”   傅淮安扬头唤道:“石伯,傅意怜上哪儿去了,怎么还不回来?”   “回大少爷的话,二小姐白天说出去查账,已经让人去请了,估摸着已经在路上了。”   余暄妍露出一丝不可捉摸的笑:“这会儿都不回来,大概又要夜不归宿了吧。”   白元觉瞪她一眼,余暄妍忙住了嘴。   荣山南心头烦闷欲呕,压抑道:“抱歉,诸位先吃,我去寻人,路上别出什么事,失陪了。”   白元觉起身:“二哥,我跟你一起去。”   荣山南到了门口一吹口哨,猎风便“嘚嘚”小跑过来,回头对叫了一队人马的白元觉道:“先去黄掌柜那里。”   冷冽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漆黑深眸望着形色匆匆的路人,一股说不清的预感涌上心头。   黄掌柜准备打烊了,听见门口动静,正要出去。两列步伐整齐、面无表情的兵士已经踏了进来。   看见他们这身制服,黄掌柜呼吸一滞,待望见门外利落翻身下马的男人,险些原地跪了下去。   荣山南便往里走边问:“黄掌柜,怜儿在?”   黄掌柜扇了自己几巴掌,道:“姑爷,那账我们都已经都补上了,二小姐明察秋毫,我们不敢欺瞒,以后再不敢了,姑爷饶命啊。”   白元觉上前一步道:“哪儿那么多废话,问你人呢?”   他们不是来算账的?黄掌柜这才直了直腰板:“二小姐白日是来过,不过两个时辰前,已经被余家的马车接走了。”   荣山南的嘴角压了下来,还是冲他点了点头:“好,谢谢。”   “哎哟,不敢当不敢当,折煞奴才了。”   荣山南转身便走,侧脸如锋,黄掌柜忍不住往他隆起的腹部瞧。   几个伙计凑上来也往外看:“天,他真的怀孕了?二小姐的吗?”   黄掌柜烦不胜烦:“快给我干活去,还有心情闲扯,这个月的进账涨不上三成,姑爷饶不了你们。”   余家的一座二层小楼,灯火通明,半年前刚刚落成,是城内除了钟楼外,最高的建筑。纸窗上透出两个人影,觥筹交错,隐隐还能听见笑声。   荣山南强迫自己收回视线,余府大管家从前跟他有些交集,服侍余家人也有二三十年了。此刻恭敬地对荣山南说道:“傅二小姐多喝了些酒,特意嘱咐我们把马车都牵回去了,今夜就不回傅家了。老奴正要派人通知您一声,谁承想您就自己找来了。”   白元觉将马鞭恨恨插进腰带里:“二嫂这次忒也过分!”   “这是她亲口说的?”   “是的。若不是她亲口所说,老奴怎么敢擅作主张。不过您也别见怪,我家少爷和傅二小姐的生日就差一天,往年他们都是一起过的。这样的事,也不是头一遭了。”   白元觉道:“那也是以前的事了,今日二哥亲自下厨做了一桌的菜等她回家,无论如何,我们今日是要带人回去的。”   管家道:“您千万别误会,实在是傅二小姐下的令。我们余府上上下下都拿她当亲主子看待。而且她还说……还说……”   荣山南道:“说什么?”   “她姐说,您如今肚子大了,身形难看,她今天过生日,不想让自己不开心。”管家看着荣山南脸色,“这是傅二小姐说的,老奴无意中听见的,万万不敢搬弄是非。”   白元觉道:“那你叫二嫂出来对质。”   荣山南抬手,道:“我们先回去。”   “二哥!”   荣山南对老管家道;“我会再来的。还请管家转告余公子,莫要让事情收不了场。”   “是,您走好。”   白元觉骑马回去的路上仍愤愤不平:“凭什么就这么走了,回去傅淮安和他那娘们儿又要暗地里笑话咱们,大不了进府抢人。”   凭如今余鸿鉴和官府的关系,荣山南还不想闹僵:“先回去。怜儿不会那么说我,我不信那些话是真的。” 第17章 追怜小筑   余鸿鉴听得管家耳报,唇角泛起一丝得意。放下手中把玩的酒杯,又给傅意怜倒了一杯。   傅意怜方才已接了一杯,心中对余鸿鉴把自己强行扣在府中的行为感到不安,见是那日品尝的西域的酒,知晓这酒后劲大,与荣山南痴缠一夜,第二天起来头还是疼。她知道自己喝多了爱发疯,那种窘状让荣山南见了还就罢了,不想让外人看见。   傅意怜担心他在酒里下药,第一杯趁余鸿鉴掩袖举杯时,偷偷倒在了凳子下面。这第二杯,余鸿鉴却要看着她喝下去。傅意怜没办法,只好喝进口中。余鸿鉴露出满意神色,掩袖昂首一饮而尽。傅意怜趁他仰头,悄悄把口中含着的一杯酒吐了出去。回神,状似无意地向他展示见底的空杯。   “哈哈好!我就爱怜妹妹这丝毫不扭捏的性子。”余鸿鉴说着,又要倒第三杯。   傅意怜压住他手腕,“欸?酒也喝了,话也说了,该放我回家了吧。”   余鸿鉴醉意朦胧地望着她:“怜妹妹,你知道吗,这座院子是我特意为你盖的。我给它取名叫“追怜小筑”。是用你的名字来取的。你就在这里住几天,像小时候那样,傅叔叔和淮安出远门的时候,你就住在我家里。”   傅意怜倏地站起身:“很晚了,我要回家。阿南还在等我。”   余鸿鉴也站起来,不屑道:“他等不等有什么关系吗?怜儿,不要自欺欺人了,也别欺骗我。你根本就不爱他,是,他是为你怀了孩子,你感动了,动摇了,可是那只是一种怜悯,不是男女之情,更不是夫妻之情。”   “在我眼里,傅家二小姐是个完美无瑕的女子。宛如高山雪莲般的圣女,不该为他那种泥腿子跌落神坛,他根本就配不上你!”   傅意怜捂住耳朵:“别说了,我要走了。”   余鸿鉴扳下她捂着耳朵的双手:“你为什么不敢听,是因为你怕听见实话。良药苦口,忠言逆耳。重症当下猛药,我不来点醒你,谁还能点醒你。”   “别说了别说了!”   “我就是要说!你出于责任、出于道义,甚至出于那可笑的名声,你也要为了那个孩子跟他在一起。你关心那个孩子,才肯去山上看他。傅意怜,你知道,我有多么嫉妒。可是,那个孩子还呆在他的肚子里面,没生出来之前不需要你钻进去照顾,我只是想你陪我过个生辰,就这么困难吗?”   子夜的钟声响起,一天又过去了。   余鸿鉴猩红着双眼:“瞧,我赢了。已经到我的生辰日了。而且,他都没有来找你,说不定跟他那些兄弟们把酒言欢,根本忘了你。”   “当年我们落难时,从你放开我手的那一刻,你就已经输了。”傅意怜不能接受荣山南被比下去,忍不住拿话刺他。   “我输了?你眼里的‘输’,是因为我没有在你最脆弱无助的时候奇迹般地出现。可我在保着余家和傅家的根基,不然你以为荣山南是怎么能买回傅宅的?见不到你,我也心急如焚、度日如年。”   余鸿鉴猛地吻上她的脖子,缚住她身子的手施了好大力道。傅意怜挣脱出手来,拔下头上的簪子猛地刺向他。   泂泂鲜血从余鸿鉴肩头流了出来,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去,抬头望向傅意怜的神情犹如一头被夺去了吃食的饿狼。   傅意怜立刻把簪子冲向自己心口:“你不要再过来,不然、不然,我就……”   余鸿鉴忽然泄了力道:“呵,你竟防备我至此。”   傅意怜急于脱身,只好先安抚住他,顺着他说:“好,好。祝你生辰快乐。就算你不让我回去,总也要让我派人报个信给他。”   “我早已派人报过信了,他不会再来找你了,你安心在这里住着,我会再来看你的。”   傅意怜认识的他从来不耍这种手段的,怒不可遏道:“余鸿鉴!”   “我还是比较喜欢,‘鸿鉴哥哥’这个称呼。”余鸿鉴转身下楼,吩咐下人:“看紧她,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能上来。”   傅意怜几乎将手帕绞成一条麻花,这该怎么办,要怎么知会荣山南她被困在这里了呢。   荣山南回府时,宴会还没有结束。余暄妍眼尖,起身走到院子里招呼他道:“姑爷吃过饭了没?傅意怜为什么不回来啊?”   荣山南没搭话,径直回了房。   虽然他不信傅意怜会嫌弃他体形有变,可也没有那份信心傅意怜一定会选择他。这些日子的种种欢好,傅意怜仿佛变了一个人。可这些,真的是因为他吗,还是只是为了腹中的孩子?她分外重视这一胎,不厌其烦地按照宋先生的方子,为他洗手做羹汤。也许是因为前些日子确实险些小产,她才这么在乎。如果孩子出生后呢,她会不会觉得已经不欠他什么,再度提起和离之事呢。   枕边无人,荣山南抚上傅意怜的枕头,辗转无眠。男人无声安抚隐隐作痛的胎腹,只要想着他正孕育着傅意怜的骨血,便也不怎么难熬。   他完完全全地占有与傅意怜的孩儿,谁都替代不了。它会有与傅意怜一样的眉眼,一样的气质,一样的神情,这是个事实,谁也抢不走。   下过雨后的夜空格外晴朗,月光溶溶。怜儿,你已经在余府睡下了吗,还是也在望着这同一轮圆月呢?   圆月下,傅意怜不禁想起昔日与余鸿鉴种种藕断丝连。三年前,余鸿鉴带着傅意怜,一路逃亡。随行的人马也越来越少,到最后,只有一个忠仆,和傅意怜身边的方竹还跟随着。   天降大雨,洪瀑飞流,山路泥泞难行。   他们跟随着一队商人,本已黑暗无星的前路上,忽然亮起几束火把,影影绰绰,如饿狼般猛扑了过来。   打头的商人惊恐道:“不好!是山匪!”   队伍一下子被冲散了,商队丢了货物,争先恐后地逃命。   可山匪不止要货,逮住人,便丢进马车里,谁敢挣扎,便是一刀上去。   傅意怜和方竹被冲挤下了马车,可余鸿鉴还在马车上,他牢牢地控着缰绳,往反方向跑去,一面回头伸手去拉傅意怜:“傅意怜,再跑快些。”   余鸿鉴不敢放慢速度,他一身不俗打扮,腰间玉佩,早被盯上了。几个山匪骑马追得紧。   傅意怜的面前一直有只手在等着她,可是她用尽全力奔跑,也跑不过马腿。喉咙犯上血腥味,早已不饰钗环的乌发,此刻如飞蓬一般。   方竹毕竟做惯了粗活,腿脚更健力些,紧跑了两步,跑到小姐前面,拉着她跑。   可是无论如何努力,距离那只等待着她的手,都有一寸距离。   马车若是慢一分,就要被劫匪追上。   傅意怜再次往前奋力一追,指尖只触碰到同样冰凉的指尖。   她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索性慢慢停了下来,大喊道:“鸿鉴哥哥,你快走吧,不必管我。”   余鸿鉴没有放弃,用力抽了马匹一下,丢掉缰绳,将身子往外又探了探:“傅意怜,再努力一次,就快够到了。”   傅意怜的小腿传来一阵阵抽疼,她摇摇头:“鸿鉴哥哥,我会保重自己的,事情过去后,你记得来找我。”   余鸿鉴看了一眼越追越近的山匪,狠心一咬牙,转过身去,执起马鞭,不再回头。   明晃晃的大刀与火把近在眼前,傅意怜与方竹纵身一跳,跳到了一旁的山涧中。   赶来的山匪勒马徘徊在悬崖边,晦气地啐了一口,咒骂道:“到手的肥肉就这么没了,真败大爷的兴致。”   旁边一人问道:“大哥,那个公子哥儿还要不要追?”   “追你个头啊,咱的马不如他的马好,铁定追不上了。本指望他略等一等他的小情人,咱们将他们二人一网打尽,好好敲诈一笔的,便是将那两个娘们儿作压寨夫人,也是美事一桩啊。”   可如今,天黑路滑,山谷中枝蔓横生,更别说寒冬腊月,溪水里冰冷刺骨,他犯不着冒危险去找两个无关紧要的人。清点了货物,这一票不小,边呼呼喝喝回寨中喝酒吃肉。   而傅意怜,也是算准了他们不会来找,坡度又缓,不致摔死,才冒险往下跳的。   只是这一跳下来,她与方竹却失散了。身上被树枝尖石划破了几处,雨水浇在身上,牙齿止不住地打颤。傅意怜大声呼唤着方竹的名字,回应她的却只有猎猎风声和无边的恐惧。   自从事发,一日一夜不曾进食饮水,几重惊吓接踵而至,傅意怜眼前渐渐模糊,身子开始发飘,脚下一个不稳,晕厥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光大亮,可周身的寒冷并不能消减半分。傅意怜顾不得衣冠不整,满身狼狈,挣扎起来四处望寻,却依旧望不见方竹的身影。她闭目细听,大道上已没有了人声。暂且恢复的体力,她攀住树枝,一步一步爬回了主路上。那些山贼若是趁着白天,再出来搜寻,那她便只有死路一条。傅意怜沿着车辙,往余鸿鉴消失的地方一步一瘸走去。天旋地转,可内心仍是一片茫然。   就在几天前,她还是满心欢喜、准备婚事的准新娘,就要与人人钦羡的郎君喜结连理,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一夕之间,所有的一切都没了。凭她一双潮湿沾满泥土的绣花鞋,要走到哪里去找她的兄长、她的夫君呢。   山重水复疑无路,转过岩壁,隐隐约约却有马蹄声传来。是一人一骑,马儿似乎破通主人之意,嘚嘚满是急切,却并不如前夜山贼的驽马那般混乱。   柳暗花明处,荣山南一件黑色大氅,兜着飒飒西风而来,妨如天神降临。   一眼看到站在路边泥坑旁,瑟瑟发抖的傅意怜,荣山南翻身下马,几大步跑到她面前,将大氅紧紧裹在她身上,半是松一口气半是懊恼道:“对不起,是我来迟了。”   傅意怜望着眼前浓眉紧皱的男人,想了片刻,才忆起从前有过一面之缘,他似乎有个痴痴呆呆的弟弟。   等不及询问他如何知晓自己的事情,大氅下传来的体温,让傅意怜总算恢复了些些生气。荣山南如同汪洋中仅有的一块浮木,傅意怜抓住他紧实的手臂,如同抓住最后一丝依靠与安慰。   荣山南将她带回了家中,南屋腾出来只让她一人居住,他和弟弟挤在朝北的小屋里。   饶是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傅意怜没有沉浸在自己的浑浑噩噩中。荣山南给了她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她应该感激,尽量不给他添麻烦。可做惯了富家小姐,粗活细活干不来,荣山南也不让她做。   邻里若是问起,她也大大方方回答,与隔壁吴嫂的关系处得相当融洽。   荣山南答应她,不时下山打听她兄长与余鸿鉴的消息,本以为她无事,可有次他回来得晚了,南屋却还亮着灯。傅意怜凑在灯下,极不娴熟地缝补着被磨破的袖边。缝好后,掖在内里,生怕人发现。   如同许多次在茶寮望着店铺中她的身影,荣山南站在院中望着她的剪影。   那剪影似乎拿起一条手帕,在眉眼处擦了擦,片刻,又用力抹了一把。   之后,那身影依旧坚强,熄了灯,无事发生一样。   荣山南心里却被扎了一下,人前,她将所有委屈困难咽下,不曾流露半点娇弱。可那么多的压力压在她身上,怎会没有感伤,也只是人后拭去泪水,挺起腰板继续住在这与她格格不入的小院里。   三个月后,荣山南总算是打听到了些消息。傅淮安被乱军捉住,余鸿鉴却无事,听说,还升了官。   傅意怜开始给余鸿鉴写信,希望能来接她回去。不知府邸仍否尚在,也不知那些店铺的伙计还有几个能坚守。方竹下落不明,她一个女流之辈,总需要余鸿鉴来做她的臂膀,重新给她一个家园。   头一封去信石沉大海,傅意怜又寄了一封。信中也叙叙说道自己在山中境况。   可一连去了十几封信,捱过了半年之久,却一封回信也无。傅意怜不由得怀疑起消息的准确性来。若是余鸿鉴尚且平安,怎么会抛弃她不管呢。   与此同时,荣山南竟然大胆地向她提出了一个想法,他想娶她为妻。   傅意怜面上不显,心里却有几分嘟囔:虽说荣山南有恩于她,她定当报答,但不是以身相许。与山中的人交交朋友是可以,但她怎么可能一辈子待在这里呢,她迟早要走的,这里只是一个暂时的落脚点,她的家在城中,若是成了亲,余鸿鉴的家便是她的家,不管怎么说,都是高宅大院,良人执戢,都不会是在这一进门的小院中,过着普通农妇的生活,在茶米油盐中消磨掉自己的一生。   可寨中人却有不少说他们郎才女貌,是天生的一对,又对荣山南赞不绝口,说什么英雄救美,盼着他们喜结良缘,成就一段佳话。   每次听到这样的话,傅意怜只想快步走开,只当听不到,走到自己的小屋中,将满腹少女心思诉诸笔墨,诗词曲赋,笔走龙蛇,遥寄给远方的余鸿鉴。   初时,她还曾避着荣山南,可后来发现他识字不多,也根本不能体味就中情愫,便越发明目张胆起来。   一年之后,余鸿鉴被流寇追杀,下落不明。   傅意怜的一腔热血,被兜头一盆冷水浇得浑身发凉,这种感觉,让她想起被山贼追杀那日,她在崖底举目无亲的景况。   饶是如此,傅意怜以守孝为由,仍旧拒绝荣山南。可她也没有地方去,便照样住在他的家中,日常教思康识文学字,也偶尔为人代笔写信,抑或做些花笺,补贴家用。   孤男寡女,日子久了,难免会被人议论,孝期一过,荣山南竟也真的向她求亲。那时,他已经组织了一支不小的军队,打了几场胜仗。刀光剑影里,白元觉等人开始给他们二哥说亲。等他娶了媳妇,她还有什么理由住在这里呢。稀里糊涂间,傅意怜答应了。   荣山南几乎是倾全家之力置办了一份聘礼,虽说这全家之力,也就只有他一个人。   可这份聘礼,与那十里红妆,蜿蜒不尽的仪仗来说,在傅意怜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荣山南特意打听了宛州城汉人的风俗,给予她能力范围之内的无尽体面,凤冠霞帔,样样不缺。可傅意怜只觉得自己如同行尸走肉,魂不附体,婚宴上高声唱和、觥筹交错,热闹非凡,她只当自己是个局外人。   【作者有话说】   预收文《渣女为帝》   慕玖做夏国太女时,曾轻薄过桑国三皇子,彼时正在她朝做人质。   一年后,夏国便被桑国灭了,亲手送她去做阶下囚的,正是被她摸过手、亲过脸、扯过腰带的三皇子。   三皇子衣带渐宽,在龙椅上艰难生产时,被慕玖里应外合,复国称帝。   朝臣们天天嚷着皇家要开枝散叶,国师与凤君同一天生产,不敢让人知道他腹中是陛下的骨肉,咬着彩缎独自在观星楼忍痛。   忠犬暗卫挺着肚子,跪在地上服侍同样身怀六甲的侧君泡脚。   避难时遇见的教书先生,和优伶宫中的头牌小生,还在等着慕玖想起他们,给一个名分。   后宫三千人,皆为了她的一句话活着:   我是喜欢他,可我从没有停止过爱你啊~   食用指南:女尊后宫男生子修罗场   预收2《虐男文主角找上门了》   咕咕是虐男生子文专业户,日更两万,月月全勤。   她在文里设定了男主们孕期,胎数,生产时长、难易程度,然后,她坑了……   被心机女拽下神坛的高岭之花,一胎四宝带球跑了;   黑皮糙汉呲牙咧嘴:“快更新!你在老子要生的时候卡文,老子在床上疼了三个月了!”   被徒弟渣了的清冷师尊强忍闷哼,双腕被铁链束缚,开口求她让崽子快点下来;   咕咕稍微让男主舒服了点,读者们取收、负分评论、避雷,一套丝滑小连招。   没办法,为了日两毛的收益,咕咕只能把他们写死。   阴郁吸血鬼挺着孕肚,卑微求她往死里虐,只求一线存活的希望;   冷血暴君把折子砸了一地,全城通缉她去牢里码字;   咕咕怒而清空存稿箱,删库跑路。   美美睡了一整觉起来,一开门——   男主们从书里穿出来,大着肚子站在她门口…… 第18章 回家   三拜拜过, 礼成,再容不得傅意怜说个‘不’字。他们二人都已无高堂健在,便由族中长老代替, 天地见证,夫妻对拜, 他们要一心一意, 终生相守。   这城里来的小娘子, 细皮嫩肉, 婀娜多姿,平素便常常引得‘耕者忘其犁, 锄者忘其锄’。如今作了新娘子, 该是怎样一个红粉佳人, 男女老少都殷殷期盼着。   荣山南也是难得一见的紧张, 掌心覆着厚茧的大手捏住她的红盖头,顿了顿,才慢慢掀开。   邻里街坊满面堆着笑意,都等着看看这天仙似的美人儿。   红布掩映之下, 粉雕玉琢的一张面容上,却布满泪痕。盈盈美目低垂着,辩不明情绪。   大堂之中, 忽然一阵尴尬的沉默,奏乐声也戛然而止。   少顷,族中长老才反应过来,用眼神示意乐队继续:停什么?停了更加尴尬。   荣山南脸上的紧张消失了, 取代而来的是阴沉的严肃。   只有思康不明所以, 也不知从谁的胳膊底下钻出来的, 指着新娘子, 冲着荣山南‘阿巴阿巴’地发出些不明所以的声响,看样子,是还不明白傅意怜的泪水意味着什么。   可被思康这么一搅和,宾客们也纷纷扯开话题,陆陆续续找借口先退一步。元莺将傅意怜扶入南屋,也退了出去,方才还人声鼎沸的院子,如今只剩了她和荣山南。   断线的珠子总算是收住了,她用手帕擦干泪痕,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懊恼和歉疚。   当着全寨老少的面,她让荣山南下不来台了。   流泪并非她本意,只是难以控制。   荣山南平素沉默寡言,却身形高大,按照他们当地的话说,成了亲,她就是荣山南的女人了。荣山南若是一怒之下,会不会像邻居方大哥那样,将自家女人拖在院子里打?   傅意怜双手搅着那块红盖头,泪珠大颗大颗滴在上面,团成一块‘红泥巴’。   自从进屋,荣山南一直没有说话。似乎等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荣山南叹了口气,拿起了搭在面盆上的一块白毛巾。   沉稳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傅意怜不敢抬头。   温热的毛巾敷在她的脸上,力道适当地替她擦干泪痕。荣山南执起她的手腕,将她手心的泪珠缓缓擦干。   毛巾粗糙生硬,远不如她的绢帛柔软舒适。   荣山南蹲在她面前,耐心道:“你既还没想好,我不会强迫你做些什么,别担心。”   傅意怜从未想过,身为女子,乱世中,她还能有身穿大红嫁衣、嫁人的机会,只是身旁那人,却并非余鸿鉴。   “我……”她一开口,嗓音有些哑,“对不起……”   荣山南低首,望着与她鲜艳裙摆极不相称的黑色地砖道:“你还小,我等你。”   婚后的一段时间,傅意怜的确因为对于荣山南的愧疚,对他们兄弟俩多了几分照顾。   而荣山南,照顾她无微不至。从城里采买的衣衫用料,都与她从前质地相当,并无半分委屈她。   南屋的小桌上,每日常备着她爱吃的点心。荣山南还自己动手,挖了窑,冬日里,室内如春日般温暖。   傅意怜并非无心之人,有一段时间也的确想过,跟他好好过下去。那年元宵,傅意怜喝了些酒,千般情绪涌上心头,对着荣山南诉说了好多心事,荣山南将她揽在怀中,很是心疼,也不觉情生意动。   迷迷糊糊,鸳鸯枕畔,被翻红浪。   可一觉醒来,傅意怜却不认账,对着荣山南又踢又打,一口咬定昨晚是他趁着自己喝醉了乱来,强迫了她。   荣山南任由她责问,一句话都没说,当晚就收拾被褥,重新又住回到思康的房间。   只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她到底是被宠坏了。   她厌恶这桩婚事,从娘亲的遭遇他便知道,与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共度一生,是什么样的折磨。都道她兰心蕙质,才貌双全,是傅老爷教导有方,光耀门楣。   可是她从小就知道,她不是傅之恒的女儿。梅姑在认识傅之恒之前就有了她。梅姑出身名门,大家闺秀,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都不是那个人能领会的。那样一介莽夫,是配不上梅姑这样的女子的。梅姑生活得很是精致,屋内陈设也颇有要求,这都不可能是他一个粗人能学得会的。虽说后来开办产业,挣下这样大的家业,一介商人,梅姑怎么看得上。傅意怜与傅之恒的矛盾也不可调和。   她记得小时候梅姑坐在窗前吹着一只玉笛,时常恍惚。她以为是伤春惜花之情,一直到梅姑嫁给傅之恒之后,她才知道,梅姑是在等一个再也等不到的人。从她有孕便开始等了,等了足足七年。   而那段景象,傅之恒和傅淮安是不曾见过的。因为梅姑进了傅家,就再也没有吹过那只玉笛。傅意怜也不知被丢到哪里去了。与玉笛一起不见的,还有梅姑脸上的生气。常年来她总是紧抿着唇线,低垂眉目,很少与人说话,也不曾见她表露过任何情感。   傅之恒敬重她,将她高高在上奉若神女,府内上下自然也礼敬有加。唯一能让梅姑花些心力的,就是陪嫁的那一片庄园。   傅意怜对傅之恒充满了敌意,深知一场强扭的婚姻对不爱的那一方是怎样的剥削。   她绝不要让这样的她在他身上重演。   可三年前,傅之恒过世,傅家声势摇摇欲坠,荣山南要他应承这一桩婚事。   荣山南求亲三次,甚至找到了梅姑那里。   梅姑迫于庄园,竟要她答应下来。   她到现在都忘不了梅姑脸上的表情,是这些年来最生动的一次,却是纠结的、愁云密布的。她放弃了自己的坚守,放弃了自己女儿的婚姻,对荣山南俯首称臣。   新婚夜,他掀开她的盖头,愣了一瞬。无疑,这是一张绝美的脸。垂珠后仿佛氤氲着雾气的双眸含羞带怯地望向他,接着转向一边。   后来,她把婚书撕成两半,要与他和离。荣山南在宛州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果他还有一点身为男儿的自持与自尊,他就该知难而退。   *   已经第三天了,傅意怜实在等不得了,她打开窗户,看了一眼距离地面的高度。如果从这里跳下去,会不会摔断腿?   纠结半晌,傅意怜踩在凳子上,一脚跨了出去。   “少奶奶,少奶奶,您不能上去!少爷会责罚我们的。”   嘈杂间,一名绿衣女子已闯了上来。傅意怜吓了一跳,把腿收了回来。   下人连连道:“二小姐对不起,我们拦不住少奶奶。”   想必这就是那位裴氏了,这还是傅意怜第一次见她。   “好哇,真真是金屋藏娇了。我当少爷这几天魂不守舍,一回府就往这儿跑,原来是这么个狐媚子在这儿。”   傅意怜上前几步:“我是被困在这里的,你放我出去好不好?”   裴氏一怔:“你也是读过书的,方才你也听见了,下人们都叫我少奶奶,你若是进了这个家门,也是个‘妾’,就算是你先有婚约又怎么样?”   傅意怜觉得她不可理喻:“我从没想过跟你抢。趁你家少爷不在,你快些放我走罢。我已经拿到了我想要的东西,往后再也不会跟他见面了。”   “狐媚的本事我见得多了。你是看我知道了,想讨饶,就装出一副可怜样,说你被迫的、被逼的,让我放了你。我呸,我要是能信,白活了这十八年。”   傅意怜只觉得她言语粗鄙,不堪入耳。   “这勾引男人的本事我是不如你,荣山南为你大了肚子,转头吊着我家鸿鉴,你一个女子,要嫁几个丈夫啊?”谢氏撸着袖子。   “你怎么听不懂我说话?我要回家,我丈夫在等我。”   裴氏冲过去拽住她的胳膊:“走,跟我去见老夫人,我倒要看看如今凭谢氏的势力,她要你这个儿媳妇还是要我。”   “你放手!”   二人拉扯间,傅意怜的前襟被拽开了些许,露出一张红纸的一角来。   裴氏眼尖,一把夺了过来:“这是什么?”   傅意怜见她手势,几乎要撕碎了婚书——她与荣山南的婚书!   裴氏的言语冲撞不曾激怒她,这一下,是真把她激怒了。   傅意怜猛地扑在裴雁知身上,死死掐住她的袖子,将她按在墙壁上:“还给我!”   “就是不给!你宝贝成这个样子,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丫鬟们闻声从门外冲了进来,看见自家主子被按在墙上打,额头都青了一块,忌惮傅二小姐身份,一时竟没人上去。   “你们这群废物,我白养你们了,还不把这个疯女人给我拉开——咳咳,我要喘不上气了。”   丫鬟们上前去,也不敢动傅意怜,只是把二人分开来,替裴雁知捡起被撞掉的金钗。   裴雁知换了一口气,打开那张红纸,登时发癫似地桀桀笑起来:“好啊,是婚书,你们当我是什么,啊?”   “是我的婚书,还给我!”   “自古男女结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们私下写的这婚书,做什么数!”   “关你什么事,我自愿的。”   “好一个自愿,傅二小姐,人家还没娶你,你就巴巴送上门来。我这就撕了它。”   “不要——”傅意怜拼命挣扎,一把推开三四个丫鬟,冲上前去。   已经来不及了,红纸纷纷洒落成片,从裴雁知手中飘散落地。   傅意怜心疼地捡拾起那些碎片,缓缓拼凑起来,眼泪大滴大滴滑落。   心里发誓一定不会放过裴雁知,却在看到落款人名时忽然心下一松。   她更加利落地把所有碎片都捡起,仔细放到桌上拼成完整的样子。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前面的内容的确是喜结良缘的表达,结尾落款却是余鸿鉴傅意怜。   傅意怜心跳快了几拍,这根本不是她与荣山南的婚书。又惊又喜,简直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婚书的背面与她那份一模一样,这三天她贴身放着,也从没有打开过。若不是谢氏今天这一闹,她就要带回家去。到时候喜盈盈给荣山南打开展示——   傅意怜后怕得很,险些中了余鸿鉴这一计。   裴雁知见她神色变了几变,嘲讽道:“看什么?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哈哈哈哈我真要谢谢你了,这不是我那一份,这不是!还好你把它撕碎了。”   裴雁知像看傻子一样:“什么不是你那份,你要嫁几个丈夫,成几次亲呐?我告诉你啊,不要转移视线,走,跟我去见老夫人。”   争吵间,楼下传来一阵更大阵仗的吵闹。   “荣山南,你要怜妹妹跟你回去,就拿平州城跟我换。我倒要看看,你愿不愿烽火戏诸侯,只为博美人一笑了。拿到平州后,我会劝傅意怜回到你身边的,从此后,我也不再纠缠她。”   荣山南骑在马上,左手背在身后,逐渐握紧了拳。白元觉也骑马跟在他左后方,捕捉到了这个暗号。   余府外已经布好了埋伏,如果这次余鸿鉴还不愿意放人,他们便要强攻。白元觉警惕地发现,府中也有弓箭手拉紧了弦,丝毫不放松地对准他们。   只等白元觉手中的茶杯摔碎落地——   “阿南——阿南!我在这里!”   余鸿鉴和荣山南同时抬头望去,傅意怜挥着双手冲荣山南喊道:“阿南,快救我,我不要呆在这里!”   荣山南立刻松了拳,白元觉举起茶杯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余兄,你听见了,怜儿她根本不愿呆在这里。”   余鸿鉴站在马下,高低的差距丝毫没有让他示弱一分,含笑冲楼上喊:“怜妹妹,别闹,一会儿我就上去看你。”   裴雁知又在傅意怜身后叫道:“你还说你没勾引他。”   傅意怜被她搅烦了,回头道:“你觉得这种场合好玩儿吗?”   没等裴雁知反应过来,傅意怜冲荣山南喊道:“郎君,接住我。”   余鸿鉴还没反应过来,傅意怜已经跳了下来。荣山南瞳孔骤缩,在马背上踩了一脚,飞身牢牢接住她,转身稳稳落在马背。   猎风乖得很,在荣山南向上去接时,就已经紧走两步,端正等在傅意怜落下的地方。   傅意怜被男人护在怀中,惊魂未定。   荣山南冲余鸿鉴一扬手:“先行一步。”   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溃散开去,白元觉领着人跟着离去,余府搭上的弓箭也卸下了弦。   跑到半路,傅意怜才想起来问:“阿南你怎么样,摔着没有?”   荣山南将她从大氅中露出的小脑袋又按回去:“没有,别冻着。”   傅意怜愧疚又心虚:“我不是故意的,他、他将我软禁起来,我想了好多办法都没法给你带信,呜呜……”   荣山南神色明显柔和了几分:“他将你软禁?”   “是。我回不去,回不去找你。我知道那天是我的生辰,你会等我的。我不该上他的车,可我也忘了……”傅意怜说得语无伦次,抽泣不止。   荣山南将她往怀里收了收,薄唇在她额前点了点。   傅意怜老实待在男人怀里,环过男人劲腰,不觉怔住了。刚重生回来那几日,她天天给荣山南腰腹涂抹药膏,男人身形如何,她再熟悉不过。   男人肚子越发大了,衣袍的腰身却空了些许,心头仿佛被狠狠刺了一针。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分别几日,他消瘦了这么多。   傅意怜不自觉抱得更紧,荣山南柔声安慰:“没事,快到了。”   “阿南,给我补过生日吧,好么?”   荣山南沉默了一阵,就在傅意怜以为他没有听见、不会回答时,男人低声回道:“好。”   *   傅家,眼瞧着妹夫把人接回来,二人你侬我侬,傅淮安把帘子一放,深深叹了口气。   妹夫初有孕的时候,他倒比傅意怜更早知道。   傅淮安听见门人来报,惊讶之色显于脸上。荣山南直扑石舫营地,是什么意思。不过他很快整了整衣领,这毕竟是他小妹曾今未婚夫的地盘,强龙不压地头蛇,料想荣山南也不敢对他怎么样。   半个多月未见,荣山南竟憔悴了不少。眼中锐气减弱几分,那身白色长袍在身上有些单薄,身姿一如既往挺拔。   傅淮安不得不承认,他有些时候是挺佩服荣山南的。与他一般的年纪,便是从前落魄那几年,也从不曾见他俯首低眉,落于人下。虽说傅家书香门第,可若是让他这样刻板地坐上一个时辰,他决计是做到不的。他习惯了怎么舒服怎么来。   “不知日理万机的荣二爷远道而来,有何见教?”   那人坐在那里,也不喝茶,也不说话,只一双星眸盯得傅淮安直发毛。   “怜儿,可在你这里?”   开门见山。傅淮安一愣,旋即笑道:“小妹?小妹自三年前嫁给你,便是荣家的人了。怎么反倒找我要人?”   他似乎不太舒服,忍耐了片刻,方开口道:“我们闹了点别扭,我来接她回家。”   傅淮安眯了眯眼,将茶碗一放:“荣山南,你别当我不知道,这三年小妹在你府上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也不怕你知道,她如今,是在这里。纵然我不说,以你的眼线,自然也会查出来。但有我傅淮安一天在,我就决不会再让你欺负我妹妹。”   “她总该为她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傅淮安叹了口气,“这话什么意思?”   “她还落了一样东西在我这里。”   “什么东西?”   “她的孩子。”   一口茶水喷了出来:“什、什么?小妹有孩子了?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们不是没……”   她连这个都告诉哥哥,不知怎的,荣山南有些嫉妒。   “两个月前,刚有的。”   傅淮安哈哈大笑起来:“我说老兄啊,别开玩笑了。小妹若是有了身孕,她怎么可能天天出去疯玩,喏,今天又出去玩了一天,到现在都没回来。这怎么看都不可能嘛。”   “不是她,是我。”   “嗯?”傅淮安脸上的笑容还未收去,待明白过来这句话其中的意思,瞪大了双眼,笑容僵硬成一个奇怪的弧度。   “你说什么?”他捉过荣山南的手腕,三指并拢压在脉上。荣山南往日并不习惯他人触碰,但要让他相信,也只得闭目侧首,不去理他。   随着指腹一下一下的跳动,傅淮安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你你你你……我我我我……”   荣山南睁开眼望向他,有些不耐。   他一看他,傅淮安更加结巴:“我我我、小小小妹、妹的?”   荣山南整理好衣袖,左手微握成拳,分明的指节在木桌上轻扣了一下:“难道淮安兄以为,我有过很多女人吗?”   可是,向来冷血无情、不为情爱所困的荣山南有孕,简直比他有十个歌女站在他面前说他有十个私生子更晴天霹雳吧?   “哥!你看我新烤的羊腿。”傅意怜端着托盘进来,就看到一尊煞神坐在桌子尽头,腿下一软,羊腿差点飞出去。   傅淮安接了一把,“咳、荣山南来看看你。”   傅意怜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傅淮安目光放柔了些,满是宠溺:无事。   既不是来找他或她算账的,难道是为了傅家的财产?身边人都是这么说的,不由她不信。亲戚们说得对,他们是从看她从小长大的,而荣山南,才认识她几年。   荣山南没有看她,傅意怜宽心几分,虽摸不清他的来意,但看着,好像没有怎么生气。   本着待客之道,傅意怜撕了片羊腿肉,放在荣山南盘中。一瞬,荣山南脸色变了变。   傅意怜皱了下眉头,还是说道:“尝尝这羊羔子,很嫩的。”   荣山南不动声色夹起那片肉,突然手背抵住唇角,看起来很恶心难忍的样子。   欺人太甚,竟当着她娘家人侮辱她。   “哥,我在山上吃饱了,你们吃吧。”   她站起身,荣山南紧紧攥住她的衣袖:“你去哪里?”   “去让厨娘做几碗白粥,免得您见了我吃不下饭。”   傅淮安瞧着荣山南情状,知道他恐怕真的难受得紧。一时又摸不清小妹是否对那人还有惦念,试探道:“欸我看,山南似乎不太舒服,小妹你扶他去客房先休息下吧。我去叫大夫。”   “不必。”   荣山南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由她搀着往外走。   ,此刻傅意怜却觉得他大半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体温也比常人高一些,心道难道他真的病了?   荣山南一手扶在腰后,傅意怜心道,怕是这几天气温降得快,他腰上的旧伤又复发了。傅意怜左手掌在他后腰,温热的气息从耳侧传来:“我身子不舒服,闻不得那羔子腥气,不是有心。”   他竟然破天荒向她解释,傅意怜摇摇头,大概是看她太可怜了,施舍一句吧,勉强笑了笑。   荣山南没有再说话。   本想扶他靠坐在床榻上之后就走,可还是关心了一句:“你哪里不舒服,还是叫大夫来瞧瞧吧。”   他阖目未答。   傅意怜又道:“这里的大夫你信不过,也可以叫杜九来。你若在这里出了什么事,我们也担当不起……”   “怜儿。”荣山南打断她,“你素来也读医书,你给我瞧瞧便好。”   “我?”   “嗯,就像在凌日峰时那样,你替我把把脉。”   傅意怜手背抵在他额头,又探了探自己额头,嘟囔道:“也不发烧啊。”   纤细指尖滑落他小臂,略一停留,却抽身而去:“我这半吊子还是算了吧,你要是真的不舒服,我给你叫大夫去。”   【作者有话说】   预收文《渣女为帝》   慕玖做夏国太女时,曾轻薄过桑国三皇子,彼时正在她朝做人质。   一年后,夏国便被桑国灭了,亲手送她去做阶下囚的,正是被她摸过手、亲过脸、扯过腰带的三皇子。   三皇子衣带渐宽,在龙椅上艰难生产时,被慕玖里应外合,复国称帝。   朝臣们天天嚷着皇家要开枝散叶,国师与凤君同一天生产,不敢让人知道他腹中是陛下的骨肉,咬着彩缎独自在观星楼忍痛。   忠犬暗卫挺着肚子,跪在地上服侍同样身怀六甲的侧君泡脚。   避难时遇见的教书先生,和优伶宫中的头牌小生,还在等着慕玖想起他们,给一个名分。   后宫三千人,皆为了她的一句话活着:   我是喜欢他,可我从没有停止过爱你啊~   食用指南:女尊后宫男生子修罗场   预收2《虐男文主角找上门了》   咕咕是虐男生子文专业户,日更两万,月月全勤。   她在文里设定了男主们孕期,胎数,生产时长、难易程度,然后,她坑了……   被心机女拽下神坛的高岭之花,一胎四宝带球跑了;   黑皮糙汉呲牙咧嘴:“快更新!你在老子要生的时候卡文,老子在床上疼了三个月了!”   被徒弟渣了的清冷师尊强忍闷哼,双腕被铁链束缚,开口求她让崽子快点下来;   咕咕稍微让男主舒服了点,读者们取收、负分评论、避雷,一套丝滑小连招。   没办法,为了日两毛的收益,咕咕只能把他们写死。   阴郁吸血鬼挺着孕肚,卑微求她往死里虐,只求一线存活的希望;   冷血暴君把折子砸了一地,全城通缉她去牢里码字;   咕咕怒而清空存稿箱,删库跑路。   美美睡了一整觉起来,一开门——   男主们从书里穿出来,大着肚子站在她门口…… 第19章 险些小产   宫壁浅薄, 极易滑胎。你不是说,最不忍心看我受苦?   床幔旁边有一件莹莹发亮的物什,荣山南将它捞起, 是那枚她最喜欢的掐丝海棠花的玉簪。   “二爷,平心静气, 切莫胡思乱想。”杜九一脸焦急, 荣山南已隐隐有小产之象, 虽说他及时施针稳住了胎象, 可他心绪不宁,只怕稳不了多久。   冬月的天气已然冷冽, 荣山南额头上却一层密密的汗珠。他从愿在兄弟们面前示弱, 饶是腹内再翻江倒海, 也不肯痛哼一声。   他紧紧握着那支玉簪, 连它扎进掌心中都无知无觉。   身下锦衾被他草草揉成一团,方才堪堪忍过这波疼痛。   杜九抹了把汗:“二爷,血是止住了。暂无大碍。这几日一定要静养。”   荣山南微微颔首,意思是听到了。   杜九道:“我先去配药。”   白元觉进了屋, 见荣山南靠坐着,锦衾整整齐齐盖着,显然已经收拾过。   “二哥怎么不多休息会儿?”   “有你二嫂的消息了吗?”   白元觉自知拗不过, 道:“我查过了,她没有回傅家。不过余鸿鉴倒是有动向,近几日一路往西南而去。”   西南……是他们的大本营。   傅淮安收回思绪,那时两个人说好了和离, 哪成想荣山南还有本事把人接回来!   *   余鸿鉴回到府中, 裴雁知望着他俊美却阴翳的脸, 手里的药盏不由得微微发颤。   自从那个傅家女把自个儿丈夫接了回去, 余鸿鉴就变得不正常了,眼神锐利甚至有些癫狂地盯着这屋子里进进出出的每一个人。   裴雁知试探道:“鸿鉴,怎么了?我特意给你做的银耳莲子羹,你还没有喝呢。”   余鸿鉴忽然将目光转过来,死死盯住她,裴雁知吓了一大跳,恼羞成怒地将药盏往桌子上一磕:“这是怎么了?一回来就这副模样,吓唬谁呢这是?”   婢女扯扯她的袖子,裴雁知也觉得这话有些过了,转头去看余鸿鉴的脸色。   余鸿鉴含混不清地说了几句话,裴雁知问站在他身边的秋歌:“什么?”   秋歌听了那几句话,脸色苍白如纸,齿关咬紧,不敢作声。   裴雁知过去掐了她一把:“问你话呢,哑巴了?”   秋歌双腿发软,道:“公子说,要找傅意怜……小姐。”   裴雁知冷哼道:“傅意怜就傅意怜,她早不是什么富家小姐了,怎么,难道你还念着旧主?”   秋歌跪下去,伏在裴雁知金丝银线绣成的花鞋旁:“奴婢不敢。”   裴雁知给婢女使了个眼色:“给我拉下去打这个不长眼的奴婢,打完了扔到柴房去闭门思过,让她好好想清楚,如今谁才是她的主子。”   那婢女横了秋歌一眼,正要去拉她,余鸿鉴缓缓起身,婢女只觉得他周身仿佛散发出一股阴森鬼气,强大的压迫使她也猛地跪了下去,鬓边一缕头发滑落下来也顾不得理。   “我看谁敢。”嗓音中还带着久睡后的喑哑,却强势不容反驳。   裴雁知以为自己听错了,余鸿鉴向来不理家务事,如今会为了一个奴婢出头?而这个奴婢,还是傅意怜从前的心腹。   余鸿鉴一步步向裴雁知走过去,他的表情实在陌生又可怕,裴雁知被他逼退到墙角,退无可退,却仍强撑着直视他。   余鸿鉴道:“要论谁是她的主子,这府中我才是一家之主,所有的奴仆自然该听我号令。”   裴雁知用手帕擦了擦脸颊上的浮粉,笑道:“我也没说不是……”   “还有你。”余鸿鉴打断她,“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想想谁才是你的主子。”   丢下这句话,余鸿鉴大步离开。裴雁知愣怔在原地,气得牙龈发痒。余鸿鉴竟然对她这副态度,这还是他吗?   她对着门口破口大骂:“她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比我早认识你而已。你不想被荣家军比下去,自己也该拿出些战绩来,冲女人发火,你算什么男人呐!”   可余鸿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风中却还飘荡着裴雁知的骂声。   *   思康开始长个儿了,见风就长,这些日子傅意怜每次见他都不一样。肩臂也健壮起来,像他哥哥一样。只是个子越高,他如今的精神状态就更让人揪心。小的时候还能当他是个孩子,难道他要一辈子这样?傅意怜不禁想起前世她自尽后,思康要怎么度过自己的余生呢?   思康见她回来:高高兴兴地展开红纸上写的四个大字:生辰快乐。   傅意怜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她知道的,不管多么久,荣山南一定会等着她的。而只要她回头看,目光永远不会落空。   桌上有一碗生辰面,也是一根到底的长度,上面卧着一枚鸡蛋,洒着一些葱花,只是上面没有海参鲍鱼,而是萝卜丝,黄瓜丝,还点缀着一些黑木耳,色彩缤纷。她捧起那碗热气腾腾的面,魇足地喝了一口汤,忘记了很久的过生辰的滋味,如今终于又想起来了。   荣山南道:“先别忙着吃长寿面,都吃饱了。刚才一桌子菜我怕凉了,放到锅里去暖着,我这边就去端来。”   荣山南出去端菜时,思康比划着对傅意怜道:“哥哥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我跟他说怎么可能。”   不大一会儿,荣山南端回几个菜。从颜色看得出来,有些是新做的,有些是放了一段时间的。   荣山南道:“你别吃这些隔夜菜了。”   傅意怜也道:“那你也不许吃。”   “打小吃惯了,没事。”   思康抢着道:“这是前几天姐姐过生日时吃的菜,可姐姐没有回来……”   傅意怜知道他勤俭持家惯了,如今日子好过了,也决不肯浪费。必定是她生辰那日府里多做了。她那日没有回来,也不知道兄长和余暄妍有没有对他冷嘲热讽。   傅意怜拿过他的筷子,嗔怒道:“不许吃了,你总得估计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难道你让我儿子从小就吃剩菜剩饭?”   “哪儿就那么娇气了。”   看她坚持,荣山南只好道:“那好,不吃了,让杏儿打发了去喂牲口吧。”   “这还差不多,阿南这几日瘦了好多。”想了想,傅意怜又道,“我给阿南做件冬衣可好?”   “交给成衣店做就好了。对了,我听子瑜说,这几日好些人来布坊问什么老粗布?”   傅意怜暗喜,之前与平君蕊出门同行所穿的那件老粗布的连衫裙,城里人早就在打听哪里可以有买。大家纷纷指明要买她那日所穿的那件。荣山南手下的布坊不但做成衣,而且定给他们做的布面,又快又好。支线细密,针脚收得干净,很快便打出名堂。   傅意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裴雁知自然不可能不知。   “顶着我们的买卖做,她做得下去吗?那些供货商都在我们的手里,我断了她的货,看她到哪里去用这些。”   管家小声道:“听说用的那些木材都是山上砍下来的,他们有自己的手艺可以织布,是原先老庄子里面的人给她供应的。”   “老庄子里的人会听她指挥?那些人油嘴滑舌,很是难缠,就连鸿鉴去了几次,都是败兴而归,她一个女子出去抛头露面、我就不信店里的人就这么听她的话?”   “可是如今她开得红火,我们是不是也该采取些行动?不然等她这面旗张扬开来,我们可就不好做了。”   裴雁知道:“她如今不过是拼的量,听说还让了一分的利,若是拼这低价我们便跟她拼去,横竖我们有的是本钱。我就不信她那铺子里若是三月不进账,还能存活地下去?”   杏儿才将新定制好的三架织布机子送到织布坊里面,却见门庭冷落,而对面的绸缎庄却是门庭若市,仿佛在街道中央划了一道分隔线,将这一冷一热分隔开来。   杏儿纳罕:这是怎么了?   待步到正厅,傅意怜却对着一衣衫不整的女子,一鞭一鞭地抽在她的背上,将她的脊背抽出道道红印,杏儿过目不忘,一眼认出这女子是那日在平二小姐府上前去寻找傅意怜、并说要重新回来效忠于主子的秋歌。   杏儿躲着傅意怜的鞭子,劝道:“小姐,何事动这么大的怒?不要气坏了身子。”   傅意怜退了两步,坐在椅子上,捧了一口热茶,却仍是不解恨,将那茶杯一下子摔落地上,茶水洇湿了那女子的裙摆。   “果真是一条好狗,谁给点吃的就巴巴地跟着人去了,你从前在我府中,我也没少亏待你,没想到跟了余鸿鉴一两年,就把你调教成这副德性。我且问你,这花样纹饰的秘方,是不是你偷过去给对家的?”   杏儿一听,心中有数,怪不得最近市面上多的是同样花纹的衣裳,而且价格要比他们低三成,许多的供货商一见价格更低,都跑去了对面,任店铺伙计如何劝说也不肯再回来。毕竟商人重利,那边既有更低的成本,人家自然也跑到那边去,便是有许多仍旧在契约中的也都纷纷倒向那头。只有两三个老主顾,因着往日与傅淮安的情分,仍旧支持着他们,可是要是这样算下去,思康如今可以站柜台,不高的身量站在石凳之上腰背挺直,倒是有模有样,荣山南悄悄问过思康,思康只会算术,还不懂店里经营,可是却也看得出来,如今这边亏空下去,下个月就要付不起人工了。凌日峰上的亲族子弟都是冲着他们的情谊才来的,若是因此欠下了账,那可就不好了。   “主子,主子饶命。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秋歌声泪俱下,梨花带雨,可怜兮兮。一双眼里,柔情种种,最是可怜劲儿的,任凭谁见了都要心软三分,傅意怜道:“你如今既做出这样的事,还指望有下一回吗?我也不再打你,只是我们的主仆情分就彻底断了,你以后再也别想到我跟前伺候。你既然偷了秘方给了对家,便到对家去做活吧,我看裴雁知那般瞧得起你,余公子也对你高看一眼,如今后便在他们家里做你的半个主子去吧。”秋歌拽住她的裙角,声声哀求,傅意怜猛地起身,从她手里拽过半片裙角,道:“快走吧,莫要让我说出难听的来。”   秋歌最后望她一眼,一步一步,走向了她的对面。   杏儿看她的裙摆,是同样的老粗布,问道:“小姐,如今这衣服怎么质量倒好起来了?我刚才还担心她又会冲着大门口,跟她的新主子一样,光天白日的,将你的裙摆撕裂呢。”   傅意怜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老粗布的质量最是好,徒手将那丝绸裂开,都不一定能将这老粗布剪开呢。你没看见那些织布娘子每次想要断匹的时候,都要用那厚重的剪子,还要在手上垫上扳指,才能将它裂开呢。我穿这个一是图干活方便,二也是图质地好,若是遇上个水啊泥呀的,也不会皱巴巴的。”   傅意怜那时在宏福寺被余暄妍踩裂裙子,如今却见她这一副得意神情,倒是有些明白几分:“小姐可真是鬼灵精。怎么有那么多的计谋,小姐那日是故意要配合裴雁知演这一出戏的吧?”   “是啊,我本来还想着那天要怎么寻个时机,是撞到树杈上还是不小心撞到石头上,才能将这裙摆撕裂,谁知余暄妍倒是自己送上门来,我就只好将计就计地演下去了。如此说来,这布匹的名声打响,我倒应记她一半的功劳呢。”   杏儿还是有些担心地摇摇头:“可是如今秋歌将这秘方给了对家,咱们的优势就少了一些。”傅意怜点点头道:“眼下是艰难些,有些猝不及防,但是我们既要长久发展,也自然不能只靠那一种花样。毕竟买家来此也是图个新鲜,总有过时的那一天,我已经在研究新的花样,到时候我们迭代更新,应该会好一些。”   秋歌走后不久,傅意怜便将她告到了官府,以窃拿偷职之罪问处,可怜秋歌被拖到公堂上,又是好一顿板子。裴雁知迟迟不出面,傅意怜特意找了荣山南。   “你是要我救出秋歌?”荣山南身后,白元觉一个劲给他使眼色。   傅意怜道:“救她做甚,她一个背弃旧主的奴婢,我恨不得让她一辈子都在牢里。”   荣山南道:“你何时变得这么心狠?”   傅意怜道:“人活了两辈子,若是还没些长进,那不是都白活了吗?我想请你做的就是要重判,判得越重越好,越长越好。若是他们想把秋歌从牢里放出来,少不得要给官府打点,到时候吃油水的,不还是衙门吗?阿南如今跟裴都督不对付,不也算是间接受益?”   “好,我知道了,元觉,你去办吧。”   傅意怜知道白元觉也是个狠人,让他往狠里去办,的确没找错人。不过五日,官府将对家全部查抄,将所有的物什封禁,一时间,再也没有人上门,原来的那些老主顾又回来了。可傅意怜这次却不让了。如今,她的新花样也出来,旧花样也抢手,原先那些在契约之内便弃她而去的,她断不可与他们新签订单。那些年纪比她长二三十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还是新任的管家一一将他们连说带劝地送了回去。这位新管家众人皆道有其主,必有其仆,却是比主子更加泼辣的一位。众人一看,如今梳了髻,俨然一副管事的打扮,却是从前那位在裴雁知面前头都抬不起来的秋歌。 第20章 糖人   荣山南难得带着人来傅家的铺子看, 默默看了许久,才出声道:“好一着苦肉计。”   店小二看他一身短打,打扮与他们倒也没什么不同, 于是上前问道:“你是来应工的还是来订货的?”   荣山南还未回答,只听身后一个娇娘声音响起:“他才是你们真正的东家!”荣山南回头一望, 却是傅意怜。那几人有点呆怔, 望了望这两个人, 傅意怜道:“还愣着做什么, 还不快去给东家上茶?”   于是那几人热切起来,一改刚才对他审问的态度, 对他道:“您喝茶, 哎呀, 这大冷天的啊, 给您这个暖炉暖一暖。”   “给您这个靠垫靠上。”   傅意怜瞧着他们这巴结的样子,心里止不住地好笑,面上却不显,只是对荣山南道:“你今日怎么下山来了?”   “我是带了几人给你做工的, 你看看可收得下?”   一看那几人,都是荣山南从前的挚友,哪里有信不过的道理?连忙都收下了, 荣山南说道:“那感情好,元觉,从前也是你领着他们,如今也还带领他们, 大家在一起做事, 众人拾柴火焰高。”   荣山南转头对傅意怜道:“我不做这东家, 这东家还是你的这店铺都是你从前的家产, 我怎么能去做这个东家呢。”   傅意怜道:“可是连我如今都是你的人了,这店,难道还不是你的吗?”   荣山南面上微微一红,还要再让,傅意怜道:“而且这里所有卖的东西都是你想出来的,我只不过是给了个门路,这店就是你的。若说家产,裴雁知手里的那些才是我的家产。”   荣山南道:“那我先替你打理,便当是我们开了一家分店,横竖这总店的主子还是你的。”傅意怜道:“那好吧,就先听你的。”   傅意怜拉过秋歌:“委实是委屈你了。”   秋歌道:“主子这是说哪里的话,真是折煞奴婢了。奴婢能再回主子身边伺候便是福分。能为主子做这些事情也算是这几年没陪伴在主子身边的一些补偿。”   她身上的伤已经慢慢好了,只是有些陈年旧病总是需要慢慢调养。好在如今傅意怜这里也有余钱给她买些上好的补品吃。那张秘方是傅意怜特意让秋歌无意中泄露给对面的。秘方她是日日宝贝似的压在自己的枕下,除了她便只有枕边人才知道。若这枕边人背叛她,偷了这张纸去,那么她倒是也不必继续苦苦支撑这个门庭。傅意怜透露给了秋歌几处关键所在,对面东施效颦,找出了那新品,只是这质量上却依旧是扛不过,用久了的百姓便也知道。裴雁知还以为是秋歌立了一大功,这些日子倒没再责打她。谁知她们的那些罪证都是秋歌给搜集来的,将他们一击即中,才风光回到傅意怜这里。   傅意怜对思康道:“如今你叫我嫂嫂,可又多来了一位姐姐,你还是不亏的呀。”思康拍着小手,歪头看着秋歌,道:“这位姐姐也是漂亮的。”   秋歌低头笑了笑:“我给小少爷做点心去。”   荣山南拦住她道:“这里没有什么小少爷,大家叫名字就好。”   傅意怜也道:“是了,以后也不必再叫我什么小姐,我早就与那个身份没什么联系了。”秋歌有些难为道:“可是小姐,我自打跟了你,就一直这么叫你,你让我如今改口……”   荣山南道:“既如此,便还是主仆相称吧。你们虽情同姐妹,可是秋歌跟你一场,如今硬要她改口,却反倒生分了。”   他在心里一直都当傅意怜是富家小姐,不肯亏待她半分,自然也理解秋歌所想。傅意怜道:“那好吧。我也馋你那手艺了呢。”   “哎,那奴婢这就去做。”   傅意怜正要迈步,突然脑袋嗡地疼了一声,闪回过一个画面,心有余悸。荣山南察觉她的异样,扶住她道:“怎么了?”   “没事,咱们都进去吧。”   荣山南道:“最近可是太过劳累了,刚才晃了下神?”   另有几人来跟荣山南汇报,他便也先忙去,可是傅意怜心里却平静不下来,这不是她第一次有这种感觉,自从她跟余鸿鉴见面之后,便时常突然会觉得脑中眩晕一下。那个画面是自己躺在白雪皑皑中,却恍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被人抽回,周围是许多道士,作醮施法,而余鸿鉴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她不知道那个画面意味着什么,这也越发让她想逃离余鸿鉴。   *   荣山南折返回来的时候,就见元莺坐在路边高高的石栏上面,专注地看着不远处的戏台。   戏台上的小生咿咿呀呀,眼波流转。元莺看得很是入迷,以至于荣南走到她的身后,她都没有发现。戏台下比台上更热闹,最前面的观众几乎要把下巴担在台上,就要触到那花旦飘香的裙摆,而后面的观众则呈扇形挤了一排又一排。   小时候每逢年节,元觉都会带她到城中最好的戏楼连听几天,一起热闹热闹。如今听起来即便是这乡野小调,即便他们的技巧尚未娴熟,难登大雅之堂,却别有一种吸引力。   元莺笑笑,道:“哥你们等我一下,我去买盒胭脂,马上回来。”   元觉鼻子突然痒得恨,他抬头一看,果然一家脂粉店在前面不远处。   “方才等我们的时候不去,现在又让我们等你。”元觉没说完,元莺已经进了脂粉店。   荣山南抬头看了看:“我们也去瞧瞧。”   元觉似乎有些为难:“二哥,那种女人去的地方,我还是不去了。”   荣山南失笑:“那你和子瑜等我片刻。”   子瑜推着元觉:“四哥,女人去的地方怎么了,难道你以后不讨媳妇?”   “我闻着就想打喷嚏,算了吧。”   “走吧,四哥。”二人推着闹着,还是走了进去。   店主一见荣南,立刻热切地迎了上来:“客官看看?可是给家中的娘子买的?”   荣山南点点头,店主迎他到一排木架前,道:“不知夫人喜欢哪个颜色呢?”   跟着的元觉一头雾水:“原来口脂还有不同颜色啊?”   店主一噎,点点头。   他随意拿起一盒,道:“有什么区别,这不都是红色吗?”   店主耐心介绍道:“您看啊,这一盒是最流行的枫叶红,最衬肤色,涂上之后气质绝佳;这一盒呢,是蔻丹红,销量颇佳,人像花儿一样;这一盒呢,是淡粉红,颜色就浅一些……”   荣山南摇头笑笑:“我也不懂这些,子瑜你们看哪个好?”   元觉道:“大抵女人都爱粉色,那盒粉的不错。”便指着最后那一盒,问道:“多少钱?”   店主比了一个数。   “这么贵?”元觉吃惊,武子瑜在一旁看得好笑。   荣山南就要掏钱,店主暗喜。这盒粉色的,放了一个月没人买了,店掌柜以为要自己收了,没想到今天碰上这么个二愣子。   本自挑选的元莺闻声走了过来:“二哥等等,可是要给二嫂买?我敢说,这粉色她是最不会喜欢的了。”   “为何?”   “为何?”元莺丢给元觉一个嫌弃的眼神,“哥你真的觉得这个颜色好看?这么饱和,一点都不称二嫂的肤色。”   荣山南虚心请教:“那阿莺帮我挑一个可好?”   元莺想想:“上次见二嫂的时候,似乎见她用的就是枫叶红,二哥不如买个蔻丹色吧,二嫂皮肤白,能撑得起来。”   子瑜道:“这些学问,咱们这些男人家就真的不懂了。莺妹子说得很有道理。”   荣山南道:“正是。咱们都学着些。”   元觉抄手,站远了些:“女人的东西,有什么好学的?”   *   几人在傅家门口分别,猎风刚嘚嘚地自己回厩,思康便迎了出来,像只哈巴狗一样地绕着荣南来回转圈,馋猫鼻子灵,他早就闻到了味道,是一种甜蜜的、却又新鲜的味道。   思康急急去扒拉荣山南的布包里有什么新奇的好玩意儿,果然那紧紧扎着的小布包里,就被他翻出两个糖人儿。一只是小狗模样的,一只是小猫模样的,小猫的耳朵上还有一个蝴蝶结,煞是可爱。   思康高举着手,早就想一把拽过来,可荣南微微一抬手,就防止了他的偷袭。荣南先回了小院,听杏儿说傅意怜在灶房,又紧走几步到了灶房。傅意怜正专注地照着宋先生的方子,给他做药膳,小巧的鼻尖微微嗅了嗅,一抬头却见两个糖人在自己面前。   “给我的?”她望着荣南问道。   荣山南道:“是啊,看到街上有卖这小玩意儿的,便买了回来。”   荣山南的身量正好挡住思康,只是他知道那两个糖人如今都到了嫂嫂手里。傅怜最是爱吃糖,各种甜蜜的零食最是能入得了她的眼,荣南每次去镇上回来总要给她买些或是糖葫芦糖果或是蜜食之类的样子,放在她的小攒盒里面,从前见她不肯吃,还换着花样试。   如今看着这两个糖人,傅意怜照着小狗的耳朵,咔嚓一口清脆地咬了下来,然后慢慢地咀嚼,享受糖分融化在口腔内的满足感。思康听见这清脆的响声,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荣山南道:“慢慢吃吧,我来做饭。”   傅意怜见他走了,便小口小口地舔了起来,那上面的芝麻粒儿也香脆地融化在其中。   荣山南见只有他和傅怜两个人,才拿出那盒口脂。   傅意怜打开一瞧,是她最想要的蔻丹色,含羞道:“阿南何时有了这番心思,这么懂得女子所喜爱。”   荣山南道:“我不懂这些。还是你们女孩子之间最懂彼此。这盒口脂是元莺替我挑的。”   傅意怜本还欣喜,一提到元莺,又隐隐升起不痛快。   荣山南做惯了灶中伙计,寻了个小杌子来坐,大手自然而然往里添柴。   傅意怜依偎在他身旁,嗔怒道:“哪个要你做这些?”一手抚上他肚腹:“不疼了?”   “没事。”   傅意怜撅撅嘴:“也不知是谁半夜疼醒了不吭声,我给暖了好久才能睡着的。”   荣山南笑笑,揉揉她发心。   *   荣山南有孕后,也不曾松懈对思康的监督。第二日元觉、元莺、武子瑜来找他时,他正在后院教思康棍法。荣南执剑,因思康有时难以控制自己的行为,荣南怕他伤了人,便不叫他用利器。   傅意怜在屋内看得饶有兴味,只看得荣山南掌中劲透棍稍,力劈而下,剑势如潮,破空无声,地上厚厚积雪却被陡然扬起,状似拱桥。   傅意怜心中叫好,院门外只听得有几人赞叹鼓掌。   人未至,声先闻。   元莺一身大红色骑马装,袖口、腰带、小腿皆绑了白色的护带,整个人英姿飒爽、精神焕发。   元觉的脚步声在后:“二哥,今日倒巧,元莺也带了剑来。”   元莺道:“二哥,妹妹讨教一番,可好?”   “请。”   一瞬,二人蹦跳挪展,进退闪让,剑影如山,滴水不漏。默契、招式、身形,样样般配。   荣山南是个武痴,傅怜如何不知道,眼见他兴致更加高涨,思康站在一旁,眼中满是崇拜。   听得他们在外切磋,时而就招式探讨几句,傅怜只觉得吵得几乎房梁都要断了。其实他们并没有呼呼喝喝,只是荣山南的喘息停顿此刻都敏感地飘进她的耳朵,间杂着元莺娇滴滴的嗓音。   门突然开了,元觉和子瑜没料到她也在,一怔,纷纷叫二嫂。   傅意怜应了,只对荣山南说道:“阿南,我出去一趟。”   “要去哪里?”   “我很快就回来了。”她只想快快离开这里,再也不想听见荣南和元莺的笑语。   她在河边洗了把脸,掏出腰中的玉露膏轻轻涂抹,两行热泪就滚了下来。她抹了把眼泪,重又抹上玉露膏,眼泪又将膏体冲谈,她便又赌气似的将眼泪擦去,可怎么擦都擦不止。   “傅意怜,你哭什么,你哭起来最难看了。如果曹嘉现在看到你这个丑样子,他一定会骂你不像个女孩子,一点都不珍惜自己的身体。”她自言自语着,将头发拢顺,哽咽道:“曹嘉一定还没死,他要你去他的宅子那儿找他呢,嗯,对,现在就去找他,可是你得把自己收拾好,要让他看到你的时候永远美美的。”   这话她自己说着都不信,终于撑不住在河边大哭起来,泪水打湿了腕上的红绳,又打湿了曹嘉给她买的黄色罩纱襦裙。 第21章 急痛   余鸿鉴踏入都督府, 在院中等候多时,只觉得泛着香艳脂粉气。   裴都督力不从心,只好放开头牌名妓的软柳腰肢, 抬手:“叫鸿鉴进来。”   “妾还没见过鸿鉴公子呢。”   裴都督似笑非笑:“以后你做九姨娘,有的是机会见, 你先回去。”   “那他不是得管我叫娘。”说着, 嘻嘻笑着出去了。   余鸿鉴目不斜视, 名妓却面露春色一个劲盯着他瞧。   余鸿鉴避过, 进屋给都督行礼。   “义父。”   “嗯。”裴都督背对着他。自来宛州之前,他便有所耳闻, 内心一直考量收荣山南做个义子。只是荣山南有孕一事让他很是恼恨, 也不知傅氏施了什么魅术。男人太深情总是不好的, 女人太误事。   他上任后, 余鸿鉴对他大献殷勤,自己那不争气的女儿又看上了他。裴雁知是私生女,都督对她深觉亏欠,只好顺水人情认了余鸿鉴做义子。   “义父, 陈州出事了。”   魏云平的手下化装成押镖的人,杀了守城的将士,又暗中联合了北厥, 夺了陈州。陈州地处宛州与平州之间,进可攻退可守,如此一来,裴都督便相当被动。   裴都督早就对朝廷大失所望, 心生退意。不然也不会自请来督军这偏远的宛州。   “你待如何?”   “余府上的部曲加上招募的民兵, 当众志成城, 夺回陈、平。义父若担心实力有损, 手下将士可留下兼顾城防。若陛下问起,都督也好交代。”   裴都督略一沉吟,松口答应。不等余鸿鉴再说什么,往旁边小屋一指,道:“道士已经在里面等着了,眼下对付荣山南要紧。”   余鸿鉴进了小屋,卷起自己的袖子,上面有一道刻痕,皮肉都翻了出来,明显就是刚要长好的时候,又从原处割开。   道士已经画好了阵法,阵中压着一块玉。余鸿鉴日日用自己的血去滋养那块玉,若是三日得不到人血,玉魂便要消散。   在旧伤口上刻新伤,比新的伤口更要痛苦。余鸿鉴唇色惨白,心中默念:傅意怜,我做的这一切,受的这些苦楚都是为了你。我今日受的痛,那个男人不肯为你受过吧?   道士点燃一道符,上面写着荣山南的生辰八字,喷了口水在剑上,猛地刺了过去。   *   “呃——”   荣山南腹中一阵急痛,没忍住,还是叫元莺瞧了出来。   “二哥,怎么了?”   荣山南紧紧攥着腹侧的衣服,勉力摇了摇头。   “二哥身子不比往日,元莺你也不小心点。”白元觉焦急道。   元莺替他顺着肚子:“对不起对不起二哥,我看你舞剑,心中向往,只想着讨教,倒忘了、忘了……”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有些词句到底说不出来。   “杜九那天来看过,不是说胎象已经稳固,怎得又痛成这样?”男人大口喘了几下,才道:“没事的,大概——闷着了,想松快松快。”   “我想,还是叫宋先生再来看过吧。”   疼痛仅仅持续了一盏茶时间,便一丝波澜也寻觅不到了。荣山南便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这都是正常的,就算我不懂,你二嫂这阵子也翻了好多医书,你们就别大惊小怪的了。”正好韩毅有事寻来,白元觉等人也只得作罢。   生意红火,迎客上门的人也就越多。这一日,来了一位熟人,说是熟人,是因为荣山南也曾见过他几面。是傅氏一族的人,只是荣山南对旁人向来是彬彬有礼,温和谦虚,却唯独眼里放不下这人。虽说未曾有过什么争执,却从未上门送过什么节礼,前世傅意怜不把这当一回事,甚至还听信别人的劝说,劝过荣山南。私心里想着究竟是长辈,这样的话未免太让人家说道了些,可后来荣山南不在后,她才知道其中门路。   傅淮安见了他,恭恭敬敬请到正厅上座,下人来请傅意怜和荣山南,傅意怜看见了继续忙手里的,也不去招呼。等了一会儿,三叔自己过来了,一眼便看见了她:“哟,挣了钱就不认识我们了。”   傅意怜皮笑肉不笑地站起身来:“这位是谁,我还真是叫不上来。”   “你瞧瞧,我就知道。我把你们兄妹一手一个拉拔大的,如今倒不认我了。嫁了人攀了高枝儿,眼里就没我这个三叔了?   傅意怜耐着性子:“三叔有什么指教,请说吧。”   “也没什么,我就是听说你把从前那几个庄园的铺子都收回来了?这铺子是不是也该有我一份?”   “好大的口气,不知道三叔想要几股啊?”   “这得看你哥哥的意思,毕竟你们是亲兄妹,我的股不能多过他吧。”   傅淮安觑着二人神色,调和道:“嘿嘿,大家干嘛站在院子里说啊,还是去前厅坐着吧。”   前厅备了四盏茶,显然是等着荣山南的分的,他却迟迟不见人。傅淮安对三叔道:“三叔你别客气,如同在家里一样,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三叔看看周遭,那双油腻布满皱纹的手贴在杏儿的脸上,有些粗哑的声音开口道:“瞧这小娘子,皮肤这样的嫩,就像是嫩豆腐一般。”   杏儿厌恶地别开脸。   “哟,怎么着?碰还碰不得了,还是你看不起我这个老人,如今嫌弃我了,想当初你们兄妹两个我可都是抱过的,如今一个丫鬟,连碰都碰不得?”   三叔又想去拨弄杏儿的头发,傅意怜上前两步攥住了她的手腕:“别碰她。”   她的手腕上施了不小的力道,三叔忽然一惊,随即又道:“哟呵,你还挺护着她的,碰一下又怎么了?难不成这美人是玻璃做的?”   傅意怜道:“她不喜欢便不要碰。若是你自己家也不喜欢别人触碰,别人却非要碰,这是否有违礼数呢?”   “哎哟喂,你们听听他还说起礼数来了,这城中的礼数我是不懂,她是傅家人,便该尊听我这个长辈。”   荣南没有放开她的手腕:“若这习俗是陋习呢,也便该一成不变地传承下去?就算是她做不到,起码也不要去挑战她原有的习俗,否则便是不敬。何况,她不是傅家人,她是阿南的人。”   一听荣山南,三叔不作声了。   只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天色渐晚,傅淮安只好先留人住下。   荣山南回府,已是深夜。杏儿向他禀报了这件事。   他拜把子兄弟不少,亲戚却一个都不认。族中有位姑姑,从前很是关爱思康,给过他一些小玩意儿,也曾提出要照看,可每次荣山南有事想托她照看的时候,便从来推脱家中有事。   一次思康发高烧,荣山南却要赶着去给人送货,要拿了那换回的银子才有钱给思康找大夫,那时族姑正好上门,便请这位族姑照看思康,族姑连连说好,这就带思康去看大夫,让荣山南放心归去。可三天后,荣山南回来时,却发现弟弟已经烧得双脸通红,可这人没事一般,在旁边继续纳她的鞋底。荣山南当即就火冒三丈:“出门前说得好好的,为何不带他去行医。”   族姑避着他的眼神,道:“你年轻,又是男子,不懂得怎么照顾小孩子,这小孩子是万万不能带他去见大夫的。这病啊,都要捆一捆才好,不然这瘟神就要找上他的。”   荣山南不与她多费唇舌,抱起思康,就要去找大夫,这人却还在拦着,说道:“哎,你别急,你非要找大夫啊,我给你去找。”   荣山南已经走到大门口,给思康盖好肩颈:“不必。”   她却忙着说道:“什么不必啊,我这就去,我知道一个大夫可灵了。你肯定是去找杜先生罢,那人又不好说话,脾气又差,还爱下棋耽误事,我认识的这人哪,保管一副汤药不用,都可以好的。”他说得信誓旦旦,便是比媒婆还能说,荣山南姑且又信了他一次。族姑有一句话还是说对了的,他是男子,的确在许多事上不太懂。   可让族姑去找,族姑去了半日,荣山南以为她不会回来,眼看着思康开始说胡话,荣山南大为懊悔不该随便听信别人的话,抱着思康就要出去,这时族姑回来了,却带回了一位巫师,嘴里乌里巴拉不知说些什么,在院子里就跳起了大神。   荣山南再也顾不得什么,当即就冲出去,一路上抱着思康赶到杜先生处,可一切已经晚了。这一场风寒烧坏了嗓子,思康是再也不能开口言语的了。杜先生用尽了气力,仍是只能让思康发出几个简单的音节。荣山南不恨别人,只恨自己,是他亲口让那人照顾思康的,可没有照顾好,反成了这样的结局。   思绪收回,他知道,三叔不是一个人在单打独斗,的确有一些人在背后嘀咕:“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在外面抛头露面,成什么体统。”   “如今又不是没有男人可依靠,有了荣山南这般能干,她却还要在外面。”   “横竖她心里也是看不起荣山南的,那富家小姐要是看不惯便不要和荣山南在一起生活。”   尤其傅意怜收回了几家店面,想分一杯羹的人就越来越多。   傅意怜如何不知道这些闲言闲语,见荣山南神色郁郁,开口道:“阿南,你看若是你说不想让我做这个店,我便不做了。”   荣山南问道:“为何?”   “那些流言蜚语,对你总归不好。”   “可是这是你家的店,你拿回你家的店本就是天经地义的。”   “按照他们的说法,我嫁了人,这些都是我的嫁妆,便是该打理也是由你来打理。我是想着每年就收些红利,不用像这般奔波,横竖大部分的店我们也已经收回来了,让思康或者是让秋歌在外面经营着,我就不必日日跑下山了。”   荣山南两肘搭在膝盖上,双手垂在中间,弯腰低头看着地面,一直没有出声。傅意怜道:“别不高兴啦,我今天去跟秋歌交代一下,明日就可以跟你回去了。其实这些日子我也有些累,如今秋歌帮我分担,我也放心。”   荣山南还是没有说话,傅意怜慢慢蹲在他的身前,将手扶上他的脸颊,却冰凉得很,傅意怜问道:“怎么了?说话呀。”   荣山南素日讲话总是平平淡淡,如今却抬起头来,坚定决然地说了一句:“我心疼!”   傅意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有些镇住了。荣山南道:“我心疼行不行?你为了这份家业,前前后后后忙活那么些,我都看在眼里的。我被人说几句,有什么要紧。”   “阿南——”   “我心疼你要去应付那些关系。怜儿,一切有我,三叔那边也由我来应付。”   前世便是这样,万事有他撑着。他悉心呵护她的那份纯真,可事情做多了,在她眼里,他成了与三叔一样讨厌的人。   经过前世种种,她已不是不懂世态炎凉的那个傅意怜了。如今这样的傅意怜,阿南还会喜欢吗?   “阿南,如果,我和你想象的已经不一样了,你还会不会喜欢我?”   荣山南撑着腰,无声皱了皱眉:“我认识你这么久了,难道还不知道你是个怎样的人吗?”   她收回庄园那些手段,前世便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的。如今却得来毫不费工夫。看他有些疲惫,傅意怜不好再多说什么。备了热水洒了药材,催他去。   男人身上有着几处剑伤,傅意怜看见,不由又想起他们二人翩翩剑舞,人影成双那一幕。   “阿南,我想学武。”   男人用布巾擦着上半身,笑道:“怎么突然想学武了?”   傅意怜咬咬唇,一时不好明说,泄了气:“就是想学嘛。我也知练这个要童子功,我倒不是想成为什么武学大师,只是……”   只是每每元莺与他论剑,不至于插不上话。   男人不疑有它,随口道:“那让元莺作你师父好了。她功夫好,身段漂亮,又同为女子,更能因材施教。”   傅意怜面无表情:“我想找个汉人师父。”   荣山南沉吟半晌,他并没有熟识且信得过的汉人武士。师父指导徒弟,难免有些肢体接触。只要一想到另一个男人扶着她的腰,揉她的胳膊,荣山南便不自在起来。   “好,我派人去打听打听。”   可这一打听,半个月过去了。荣山南办事向来雷厉风行,这一拖,傅意怜知道他其实并不想让自己真的学武。偏巧督军府请客,这一准备又耽搁下来。   督军治下,荣山南和余鸿鉴还算相安无事。裴都督有意收纳二人皆入自己麾下,故而安排了此局。   督军府自然是傅家和余家都不能比的气派。府里有许多傅意怜见都没见过的珍奇古玩。余鸿鉴与裴都督谈笑风生,有意将荣山南也拉入话题。荣山南却并不因自己不懂就显得拘束,反而几句话控回了场。裴都督不由得更对他青眼有加。   酒过三巡,都督一手撑在余鸿鉴的椅背上说道:“从未见余大人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既如此何不去抢来?”   余鸿鉴道:“你别小瞧了那人,我们虽然为官,却抢不过他。”他对傅意怜那般好,仿佛给她下了蛊,傅意怜任凭他招招手,便跟着去了。   “本以为我们余大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没想到竟然也是个孬种。”孬种二字刺红了他的双眼,余鸿鉴一把抓起面前的酒壶,对嘴便喝,都督眯了眯眼睛,咂摸道:“那姑娘到底有什么好的,美貌?才情?嗯,若是在天香馆的话,必得是个头牌。”   “你竟敢拿她与那种女人相比?”   都督讪讪道:“不说便是了。”余鸿鉴的这般反常,倒让他勾起了几分兴趣,这个女子到底哪里好呢?越是得不到的越是在躁动,越是催人心肝,他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暗自思量。   裴都督道:“你知道吗?这种市井里出来的男人,尤其是又娶了这么位天仙似的姑娘,最怕人家说他配不上她。那些流言蜚语最是能害人,倘若被人当众看到他的妻子被人轻薄,哪怕这事不是真的,他心里面总有这个疙瘩,他们还会过得下去吗?”   知道自己的妻子天天被人惦记着,他还能真的宠她如初?   眼见着余鸿鉴似乎听进去了些许,都督得意地再次翘起二郎腿:男人嘛,普天下的男人都是一样的,他们最在乎的无非是官位、钱财和女人嘛?穷的时候只有一个,等富有了便三妻四妾,何足为奇。   都督劝完余鸿鉴,自己倒先跌跌撞撞地进了傅意怜的房中,那一身酒气,直让人人阵阵作呕。傅意怜道:“你想做什么?”   他似是聋了一般,直直地往前,两眼盯着傅意怜:“果然是个美人坯子。只是这双眼睛长得不好,似乎世界万物都能被你看透了,应该蒙着一层水雾,那般朦胧的意境才是最美的。”   “你给我出去,这里岂是你能随意进来的?来人,来人!”   “这时候他们都在吃酒,哪里来的人。”他还要往前,傅意怜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知道他是借酒撒疯,以他的身份地位,若真出了什么事,事后一句不记得了,便可以了账。她听到屋子外面隐隐有吵嚷声,让人看到一个外男在自己房中是怎样都说不清的,那人正要往前的时候,忽然从门外冲进来一个人。   思康一直在门外瞧着,一开始还以为他们二人在玩,虽不明白嫂嫂为什么忽然变了脸色,但哥哥千叮咛万嘱咐,不论发生什么,不论什么时候都要护着嫂嫂,不能让别人欺负她半分。   所以他一见嫂嫂不愿,当即就冲了进去。   这边的响动很快惊动了宴会上的人,裴都督知道事发于己更是大有弊处,从后门赶紧逃了。   闻声赶来的荣山南和余鸿鉴都从傅意怜的神色中瞧出了事情原委。傅意怜不是个很会掩藏自己情绪的人,而荣山南最会体察她的心绪。   荣山南挥退其他人,只是沉默地将心上珍宝护入怀中。   “阿南,我没事。”那声音有些闷。   “嗯,是我不好。以后这样的场合都不要参加了。”   “阿南,你还不肯让我学武吗?你和思康也不能每次都在。”   半晌,男人胸膛中终于发出低沉的回应。 第22章 量身   傅意怜在店里找几样款式, 看中了小厮手里的几款,谁知那人却说:“哦,这是东家交给我的, 说让我给他裁身衣服,我刚才量了他的尺寸, 娘子要不要过目看一下, 是不是合身?”   “东家让你给做的?”傅意怜猛然想起来, 这是上次元莺送来的那件衣料, 那时荣山南便说要去做身衣服的,让她给拦了下来, 用自己的体己钱给他买了身。如今他又想起把这布拿出来做身衣服了。伙计又道:“是啊, 东家还是说给小东家思康也做一身呢。思康如今个子长得快, 要做一身大些的, 过些日子也能穿。”   傅意怜心里五味杂陈,面上不显:“哦,既如此,那便按东家说的做吧。”   到了晚上, 傅意怜找出那件布料,拿到荣山南面前:“这布料我既给了你,趁早就给你裁出一身衣服来, 你看如何?”   荣山南道:“哪里就这么奢侈了,我今日才用元莺送的那块布料,做了件新衣服,也给思康做了一身, 这块便等到过年的时候再穿吧。”他倒是没有隐瞒。傅意怜道:“怎么就得等到过年了?咱们如今的日子也好了, 想做新衣服随时都能做。”说罢, 不由分说便拉过他, 让他背对自己,拿出尺子开始给他量身。   一头抵在荣山南的腰间,傅意怜柔嫩的手指触及到他略有色差,却温度微高的手背,另一只手比出一扎的长度,一扎一扎量过去,然后极为细心地在纸上记下尺寸,然后开始量他的身长量到腰部时,傅意怜在他的腰窝略停了一停,似乎还用力往里按了一下。   荣山南不由得一阵酥麻,可转头去看傅意怜,她却神色自若,认真地在给他量身,记下其中的尺寸。荣山南自己倒是越发红了脸,烛火明明映照在傅意怜的脸庞,镀上一层朦胧的毛茸茸的光。   傅意怜转回身来,就要给他将腰围,荣山南有些不自在,却柔声说道:“我素日喜欢穿宽大的衣服。这腰围便算了吧。”   傅意怜眨眨眼:“这哪里就能算了?我看你素日都是穿些短打劲装,干活也方便些。再说了,就算是宽大的衣服,这腰里也该收一下呀,不然直腾腾的,像穿着床单似的,那怎么能行呢?”说罢双手环住他,从腰后几乎是抱住了他,然后将尺子拉过来,围在他的腰间。   少女就在他的面前,低着头,发间阵阵馨香传来。她靠着他那么近,鼻尖几乎就要蹭到他的胸膛,认真地看了一眼皮尺,然后那皮尺像一条光溜溜的小蛇在他的腰间溜了一圈,忽然撤去。   傅意怜将他的窘迫不自然微妙地捕捉到,又更加有恃无恐地在他腰里掐了一把。   放下皮尺,转回身时,傅意怜已经是一副严肃面孔。   傅意怜一手托着下巴,思索道:“不知你喜欢什么样的花纹款式?”   荣山南道:“这你看着办吧,你的设计我自是信得过的。我也不懂这些。”傅意怜想了想:“若是能像我上次那样,你一穿上便让城中所有的人都为之倾倒。”话到一半,她忽然又想到元莺说不定也会为他倾倒,便道:“嗯,算了算了,还是不要了。”   荣山南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当她童稚心气,思路快,说是风便是雨,唇角氤氲开一丝笑意,且由她去。   傅意怜特意叮嘱了让伙计作得稍慢些。荣山南来问了两次都还没做好,傅意怜便抢先把她自己送的布料做好给了荣山南。可做好之后,荣山南却还是穿着以往的那些粗布短衣,把她那衣服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柜中,没有要穿的意思。又等了两天总算是等到了伙计把衣服做好,却立刻就穿在了身上,傅意怜看在眼里,拿出那件衣服,柔软舒适,是按照他的尺寸量好的,而且按照他的要求,腰间也没有收的太紧。要说版式,都是市面上常有的,与元莺做的那件也无甚明显差别,为什么偏偏就挑了那件呢?   *   荣山南找的这位师父,有些奇特。约定好只能夜晚先见一面,看看傅意怜的资质,地点定在凌日峰校场。第一次见面,傅意怜特意早到。片刻之后,风声响动,落叶纷飞而起。一人落了下来,宽袍大袖,背对着她。傅意怜觉得有些眼熟,又转念一想,大概练武之人的肩线和腰线都差不多。荣山南未承孕之前,背影也差不多是这样的。只是眼前这人小腹平坦,穿着也与荣山南风格不同。   对着他的背影,傅意怜反倒不紧张,寒暄过后,叙叙说了许多:“你不知我从前生活的地方,公子们虽说练剑打坐,却只是一些花架子,如今的相公是蛮厉害的,可是他有了身子,我想让他教我,可又不知该如何下手。”   那人声音冷淡低沉,完全不是荣山南那般道:“男女授受不亲,我怎么可以收你这位女弟子呢?况且你丈夫那么能干,不需要你练武的。”   傅意怜做好了心理准备,一开始被拒绝是正常的,她立刻又说道:“那您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哪里人士,怎么会与阿南相识的呢?”   而那人仿佛生怕她看到自己的脸一样,又转了一个方向:“我和阿南不是朋友。我在这里过了许多年,我很喜欢这里的风土人情,也许会在这里安定下来,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不想去结交任何的朋友。”   这样一个稀奇古怪的人,会把她吓走吧。   傅意怜碰了好几次钉子,低了低头,又继续问道:“那么你有没有时常陪伴你的一个小物件?”   那人道:“若是非要说的话,那么便是我第一把小木剑。那是一把木头的剑,虽说并不是什么武器,甚至连个玩具都称不上,因为长得奇丑无比。我不会做木工,甚至连锯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形状都做不到,但那是我的启蒙。可是有一天,我走在街上的时候,被一个人忽地抢了过去,丢在烂泥地里,等我再捡起来的时候,已经碎成了几瓣,再也拼接不起来。”沉默了一会儿,那人继续道,“所以说,自那之后,我便封闭了自己的内心,再也没有朋友了。”   他本以为这会将傅意怜吓走,傅意怜反倒是关爱泛滥,不觉双目阑珊,那人一见她欲泣欲诉的模样,不由加快语速:“你出来得也够久了,你家相公会担心你的,回去吧。”说完便踏着屋檐,消失得无影无踪。   傅意怜跑了几步,追不上他,只好悻悻而归。那人虽说语气有些冷淡,声音听着有些老,可是最后的时候他还是会关心别人的,冲这一点,傅意怜相信,他不是个太难相处的人。   等傅意怜消失在大路的尽头,屋顶后的那人才缓缓接下自己的眼罩——剑眉星目,双目炯炯有神。又揭下自己的面罩,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树林间新鲜的空气,再揭下额头上的疮疤,摇摇头,无奈地笑了一笑。这张脸分明是傅意怜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荣山南在心里叹了一声:她知不知道自己对着的这个人就是自家的相公,却还要想说什么要拜师,什么要做亲人!   傅意怜回到家以后,还记挂着那人人跟她说的那个故事。店铺里这么多的废弃木料,她若再做一个新的小木剑给他,会不会感化他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人也是真的很想有朋友的罢。   等荣山南换好衣服,回到傅宅时,便见到傅意怜眉眼含笑地过来问他:“你可不可以教我做一个小玩意儿?”   荣山南有些纳罕,道:“你素来不是从不对这些东西感兴趣,怎么如今却要学起?”   “我这不就是突然对这些小玩意儿感兴趣了。嗯……你看前几日我在咱们的房中也挂了些弓啊箭啊什么的,我是想着从前的房子也太粉嫩了些,该有些粗犷的野味儿,要多些英武之气那便才好。   荣山南自然乐得听她说这些,便问道:“那好,你想学个什么呢?”傅意怜思虑道:“我们做一把小木剑如何?”   荣山南一听,眉梢挑了挑,竭力克制住了马上就要脱口问出的话。   傅意怜解释道:“我是想着四四方方的样子,应该也蛮好做的,而且做这个小玩意儿又好上手,又好给思康玩,不是吗?”   不知是何因由,傅意怜越说越觉得有些心虚,荣山南不置可否,只是拉她到那图纸样前,先教她画了一个想做的图样,然后慢慢地规划出了一个模具,让傅意怜一点一点将边缘割下来。   果然,那形状厚度都与方才喵中那人告诉傅意怜的别无二致。   傅意怜一腿屈起,压在木板上面,这样的姿势,她从前是大家小姐时从来不会做,如今却觉得自己身体都舒展开来,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周围的木屑香萦绕在二人之间,傅意怜不由蓦地脸红了些,荣山南心里却老大不是滋味,这木剑要做给谁,他又岂会不知。那人只不过才这么随口说了一句,傅意怜就记在了心里。一时分神,木锯拉得太快,竟一下子划到了手指。碎屑纷纷扬扬落下来,傅意怜立刻道:“阿南!你还好吧?”   荣山南道:“没什么,常有的事罢了,我去找水冲洗一下,你自己小心些,莫像我划伤了手。”   傅意怜心道,他的手指尖、手心、手背,都常有那种小却不深的伤口,想来是经常做工时被划到的,她从前不在意他的事情,自然不会去探究因由。   四四方方、甚至有点丑的小木剑很快就做好了,奈何天空不作美,一连下了几日的雨,路上泥泞,傅意怜心想那人虽不知住在什么地方,可下雨天定然也是不会在庙中的,这模具也潮湿了几日,待得太阳重新出来,晒干之后,傅意怜在上面系了一根红色丝绳,打了几个结总觉得不满意,拆开重来,系上又重来。   荣山南将傅意怜的在乎尽收眼底,红绳明艳,缠绕在她纤纤手指,仿佛把他的心也系紧。   傅意怜将小木剑藏在荷包里面,准备出去的时候,正撞上了荣山南。荣山南看到了那露在荷包外面的木剑柄,便问她道:“你要去哪里?”傅意怜不妨会被他碰上,只好说道:“我出去一会儿,很快就回来。”   荣山南道:“要不要我陪你去?今日店中也无甚事,我们也许久不去镇上了,去逛逛罢?”傅意怜一心想着要出去,哪里会答应,只能道:“我很快就回来,再说……再说吧。”便急急离去。   荣山南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你要去哪里吗?   荣山南这头见傅意怜跑得飞快,纵然摇头,又怕她扑空,心里不痛快。又担心她等得着急,便匆忙赶去后院换上了一身新的装束,绕道快步赶到庙中相见。   果然,傅意怜一脸殷切期许,已染上几层失望败兴,一见那人现身,立刻拿出小木剑,献宝似的献给他。   荣山南没有半点开心,心中反倒越发苦闷:“你这样跑出来,你家相公知道吗?”   “我跟我家相公说过了。嗯……这个小木剑不知道你喜欢吗?既然你曾经认为它是你的朋友,这虽然和原来那个不一样,但是这是我第一次做的木剑,又去宏福寺祈福过的,你便当做是一个护身符吧。”   她的一番心意荣山南没怎么听进去,反倒是注意到了她说的‘我家相公’四个字,这似乎是听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提起。语气三分柔顺,甚至有一丝小小的得意。   可再看她的神情,这番得意自豪却是对着面前这个戴面具的人的。荣山南与他同魂不同身,傅意怜会更钦佩武艺高强的那个人吧。   傅意怜仍双手捧着小木剑,等他接过去。荣山南低头看了一眼,着实不想接,连手指都在拒绝,微攥成拳,骨节用力到分明。   片刻,怕傅意怜等太久,双眸中又涌上那层迷惘和失落,荣山南飞快地夺过,道:“我收下了。你相公会担心你的,你回去吧……”   傅意怜语气加快了些:“我、我还没说完呢,我送给你这个小木剑,不知道可不可以算是跟你交了半个朋友,我想跟你……”   “好了,不要再说了!我还有事,要先走了。”   傅意怜向来以为他彬彬有礼,谁知却这样冷面无情,荣山南背过身去,说道:“你是有夫之妇,我们这样见面若是被人知道是不好的。”   傅意怜竟松了一口气,道:“我其实心里也有顾虑,可是你如今这番话更加说明你是个正人君子。而且你既来无影,去无踪,也必定不会被人看到。若是让人撞见我在破庙里不知和什么人说话,大概一直以为我是个疯婆子,闲来无事地跑到这里来,不会对你的声誉有损。”   “可是对你呢,对你相公呢?”荣山南深吸一口气。   傅意怜眨眨眼:“我们心里透彻,会影响什么呢?” 第23章 学武   荣山南不忍见她失望。对她道:“女子学武, 不重力气,重在灵巧有变化。武器以九节鞭最佳。我先刷一次给你看看。”   那九节鞭耍起来龙飞凤舞,挥鞭之人犹如在一个银色的光圈当中, 傅意怜不觉都看迷了。   回去几天,都在痴痴想着招式。没了师父教导, 那根鞭子就不怎么听话了。傅意怜一个失手, 狠狠抽在了自己手背上。   荣山南看见, 立刻扔了剑, 心焦地过去查看她被抽红的手背:“莫要做这些,快去上药。”   说着便要拉着她回房, 傅意怜却快速将手抽回, 道:“我也学过的, 知道擦些清凉膏便好, 不用管我,麻烦你把这里收拾了罢。”院墙旁边立着的稻草囷,被她抽得七斜八歪。   傅意怜一人回到房中,竟簌簌落下泪来。   不是因为手上阵阵传来的刺痛感, 而是从未有过的挫败感。不知何时,她开始在意容貌,在意别人对她的看法。身为凌日峰唯一的汉人女子, 马术剑术都没学过,宛州出了什么事,与荣山南并辔而行的,从来不是她。   她坐的位置正对门口, 在院中耍棒的思康注意到了她, 小手指在脸上划了几下, 道:“姐姐多大个人了还哭, 羞羞羞。”   荣山南听到,放下手中的扫帚,将思康赶走,大步走到傅意怜身侧,半蹲了下来:“怎么了?手上怎么没搽药呢?”   白嫩的手背方才还只是发红,现在却肿了起来。荣山南拿了药膏来,放轻柔了动作给她擦上,“不好好处理会留疤的。”   傅意怜看着手背,又滴下一滴泪来,哑着嗓子道:“难看……”   荣山南用手背蹭去她脸颊上的泪珠,低声问:“为什么哭,很疼吗?”   傅意怜道:“不是因为被打到……”   “那是因为什么?”   傅意怜只是摇头,却不再回答。   默了一瞬,傅意怜自己擦了把眼泪,道:“好丢人哦……”   荣山南看了眼门口,从身侧移到她的身前,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她娇小的身形,然后慢慢靠近,伸手将她揽到了自己怀中,让她的眼泪落在自己前襟:“这样,就不会有人看到了。”   可谁知,傅意怜听到他说的这句话,哭得更凶了,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荣山南轻轻顺着她的头发,拍拍她的背,叹口气道:“你有心事,要告诉我。”   从她突然要学武开始,他便你觉得奇怪。   因为在意,所以小心翼翼,越发注意在他面前的形象。   “本还想为郎君做件冬衣,如今伤了手,样样都不顺……”   “荣山南抹去她的眼泪花儿:“不过是件衣服,有什么要紧。”   傅怜道:“有没有什么速成之法?练上个十日八日的便能天下无敌。”   荣山南道:“若是有那样的好法子,我早就先练成了。”   傅怜想着那书本上的内容似乎有什么左勾拳右勾拳,还有什么无影脚,暗器之类的。她突然抬脚往前跳一步,左手往回一勾,道:“哈,左勾拳。”   荣山南攥住她的拳头,笑道:“你还懂得什么左勾拳?”傅怜又道:“书可不是白看的,看着,小心暗器!”   又往他的胸前打了一拳,荣山南忽然俯身嘶了一声:“啊,我受伤了。”   傅怜来了劲,嘁哩咔嚓的拳头砸在他的身上。荣山南只当她是在给自己捏腰捶背一般,受用得很。本还想说些什么,下人来叫他,也只得放他去了。   她对那人这般上心,荣南心里很不是滋味。   傍晚时分,荣山南往傅意怜的妆镜边放了一封信,上写道:破庙中见。并在左下角押上了那小木剑。   傅意怜望着这天色已经快暗下来,这般时候叫她去小树林里去,能有什么事呢?   虽说如此,她心里对不留名大侠惩恶扬善的敬畏之情,还是让她走了出去,不过临走前她对荣山南说了一声:“我去秋歌那儿拿几块布料,很快就回来。”荣山南摇了摇头,如今倒是光明正大地出去,还找了这般一识就破的借口。他无奈万分,也立刻换装去到破庙中。   待两人都到达破庙的时候,天色已完全笼罩在黑暗中。   傅意怜开门见山道:“怎的这般时候找我?正要吃饭呢。”   荣山南道:“我感知你对我的一片真情,既如此,今天叫你来的目的也已经非常明显。这里夜静更深,又无人打搅,不如我们……”   “不如什么?”傅意怜困惑地眨了眨长睫。   荣山南素日老成持重,哪里会说这样的话,就这几句还是赶鸭子上架,杜先生拿出他毕生所学,临时教的呢。荣山南听时便觉得露骨得很,如今被他说起来,只觉得牙根发痒、舌头发麻,整个人浑身不自在。可他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左手撑在傅意怜脑袋上方,微微压下来,然后出手开始解她的领口。他的动作虽然大力却极不娴熟,傅意怜突然按住她的手心,道:“你想做什么?我真没想到,我心目中行侠仗义的大侠,竟然是这么个衣冠禽兽!枉我在心里面对你尊敬有加,一直想要跟你拜师学艺,行侠仗义。你这般与采花贼有什么区别?”   荣山南听她怒骂,心里竟然升起一股诡异的满足感。   傅意怜见他不反驳,越发气愤:“我这就要扭送你去报官!”   那人一听这话,手上动作停了下来:“报官?你难道不是心悦于我?”   傅意怜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奋尽全力将他推开,那人一推就被推开了,傅意怜无暇思及此:“大天窗下说话,净做白日梦!你也知道我是嫁过人嘞,我家相公又能干又高大,为人和善又对我真心一片,细微体贴,无微不至。我怎么可能还看得上其他人啊?”   虽然隔着面具,仅露出的双眸中,却突然流露出一种流光。   傅意怜觉得很是奇怪,明明她是在骂他,怎么反倒越被骂越高兴的样子。傅意怜又宣泄几句仍不觉得解气,心想这人故弄玄虚,她今日还非要看清楚他的面貌才罢。   傅意怜眼珠子一转,忽然蹲下身去呜呜哭了起来。荣山南看见她哭是最没有法子的了,立刻便凑过去问道:“姑娘你……”   傅意怜趁他靠近又不曾防备,忽然从地上抓了一把沙子扬面而去,那人被猛地迷了眼睛,倒退几步,俯身弯腰,傅意怜趁这空档,立刻上前去揭下他的眼罩,又扯下了他一半的面巾。不留名赶紧用胳膊挡住自己的脸庞,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傅意怜却已经看清了他的面庞,吃惊道:“阿南?”   那人本就心虚,听傅意怜叫出了自己的本名,今天这一遭是逃不脱的了。   傅意怜上前一步,再次试探道:“是你吗?”   荣山南无处躲藏,只好慢慢地,如做贼一般将那胳膊放下来,便如同将拿来的东西还回去一样。   傅意怜一口气憋在胸中,上不去下不来,只不知道要如何倾吐才好,忽然猛烈地咳了几声。这额头上还贴着疮疤,耳朵的形状也被那绳条勒得有些不同,墨黑长发高高束起,如马尾一样搭在身后,是荣山南从来不会修饰的发型。   “姑娘认错人了。我的确与荣二爷长得有些相像,可我不是他。”   傅意怜还要再问,杏儿气喘吁吁跑来说,家里出事了。 第24章 赶走   听杏儿说, 是三叔来找。傅意怜不放心,跟过去瞧瞧。走到灶房时,却见思康拿了十锭银子在玩儿。   傅意怜看了心里一跳:这是怎么回事?是阿南给他的吗?怎么给他这么多呀?她不作声看思康拿了银子出去玩儿, 玩着玩着便突然放在石磨上,自己跑开了。   傅意怜过去一数, 这足足有十两银子, 腹诽道这小屁孩儿家里刚有了点钱, 就这般的糟蹋他哥的银子, 心想着一定要去荣山南那里好好告上一状,教育教育这孩子还是要勤俭节约, 不可学得张扬跋扈。   傅意怜道:“你可得好好管管思康那孩子了, 如今咱们的日子虽说好过了些, 那也不能把钱当垃圾就丢掉了呀。”   荣山南笑盈盈地看着她:“你不是说嫌金子晃眼, 铜钱腥气吗?”   傅意怜知道他是故意曲解自己的意思:“我是说,不必像掉进钱眼里去似的那般舔着银子,可我们辛苦挣来的血汗钱,如今又不比那般大富大贵之家, 就把银子放在那里,也太张扬了罢……”   荣山南道:“嘘……你瞧。”   果不其然,周嬷见着小孩子跑开无人, 想必跑去一边玩泥巴,这银子她若是拿了,想必那小孩子也不敢向他要,于是就把那银子旁若无人地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面, 正打算去厨房拿点东西吃, 一转身就碰见了傅意怜。   傅意怜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二小姐您回来了……”周嬷转身想从另一边走, 可荣山南也挡住了她的退路, 周嬷这才反应过来这是设下了一计。   思康从小茅屋后面跑了出来,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笑眯眯地看着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哥,眼里满是崇敬之情。   荣山南道:“拿出来吧。”周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二爷,我知错了。你就饶我这一次吧,我是头一次偷东西,真的是头一次啊。”   傅意怜道:“偷东西这种事是会上瘾的,有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   周嬷把十两银子拿出来一一摆在石磨上,不住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东家,主子,小姐!我真的知错了,你以后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当牛做马给你们干活,千万别把这事说出去,不然这十里八乡的,我就没脸面再呆了,我家里也有一家老小要养,我不能没有这份工。”   “既然不能没有这份工,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要。你家里有事,你来从我这里打借十两银子,别说打借,便是多发给你十两银子,我会不给你吗?为什么要去偷?”荣山南正色道。他一旦摆出这副模样,便是傅意怜见了,也有些怕的。   周嬷说不出话来,她能说些什么呢?说这十两银子也并非是救急的钱,就是贪小便宜,看那十两银子在那里,她就想拿来,欺负思康这小主子不知事,又口不能言,她的头几乎要垂到地面上去。荣山南也并非非要毁她的名声,见她知错能改,便道:“那好吧,姑且记着你这一笔账,往后看你表现若是再有偷奸耍滑偷鸡摸狗之事,我再不饶你。”   周嬷哐哐在地上磕了好些个头,然后才说道:“多谢二爷,多谢二爷。”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给三叔偷了多少财产,如今,也是算总账的时候了。”   前几次三叔请他他都不来,这次三叔一听荣山南找他,倒有些不敢见了。   傅淮安安慰道:“三叔你怕什么,这不还有我呢吗?”   没想到一进了正厅,荣山南却是叫人把他撵出去。三叔和傅淮安都懵了,都知道他一心在傅意怜身上,往日要钱抹赌账、从铺子里抽些油水,或者在府上躲赖的,荣山南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傅淮安有几次也过意不去,不过三叔才是自家人,不好看他面子过不去,加上自己的赌债也等着钱还,说了几句是非不分的话。   三叔干脆坐在门口,就是不走。这般的天气他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显然就是故意来找茬的。偏生旁边还有个给他捧臭脚的。   傅意怜走过去:“三叔,拿这当自己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是吧?”   三叔仍笑盈盈的,脸上都勾出几道褶子:“那是自然。”   傅意怜道:“我现在便有一件很想做的事情。”   她面上沉静,语气坦然,三叔道:“那便去做呀,哎呀,你看你们这城里人啊,想的就是多,我们在这里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傅意怜反问:“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做事也不经过脑子的是吗?既如此,那我便……”   她走到三叔的面前,忽地对准他的左脸,狠狠地扇了下去。三叔被拍得转了小半个圈,捂住脸,茫然的眼睛里很快涌上一层狠厉:“你疯了?上手就打人。”   傅意怜道:“这一巴掌是替思康还你的。”   三叔更懵了:“我什么时候打过思康?他一个小孩子我怎么会欺负他呢?我见过他几次?”   “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前世傅意怜守着什么小姐的位份、名声,不敢对他动手,这里她自然要打回来的,上一世受的那些欺负她一一都要还回来。   傅淮安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吓到了,妹妹从来温柔如水,怎么也会出手打人呢?而且他也不记得思康被三叔打过,但这人一脸横肉,的确讨厌。   傅意怜继续道:“您不记得,我却是记得的。”   三叔粗野惯了,哪受得了被自己侄女扇一巴掌,也发了狠,一改方才的和气模样,推开扶着他的傅淮安,将两手的袖子卷起,又往两手手心啐两口吐沫,抬手便要朝傅意怜的小脸扇过来。那胳膊抡到一半,猛然被一个力气从下面抵住。力气没落到实处,反被人推了回来,他心里更加憋闷,一看竟是荣山南那小子。   三叔消了些气焰,看傅淮安眼色,知道今日还有要事求荣山南。三叔火气没处发,转头看见了在一旁倒茶的杏儿。一个大男人打不过,还打不过一个小姑娘吗。   三叔的另一只手就要冲着杏儿的头劈头盖脸砸下来,傅意怜两只手钳住他的另一只手腕,道:“你想做什么?我这个主子在此,轮不到你对杏儿胡来。”三叔两只手都被人钳住,动弹不得。   “那次思康到你那里去寻我,说是家中有事,你嫌他撞了你,抬手便是一抡。”这件事情说得有头有尾,只不过有的地方傅意怜模糊处理,可听起来却又像是真有其事。旁人不能做个见证,杏儿也觉忿忿,既然如此,这好像也觉得是三叔的不对。   三叔仍在那里撒泼道:“没有这事,你血口喷人!”   傅意怜道:“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心里有数,我只是想告诉你,若是井水不犯河水,便也罢了,若是你继续来想沾荣山南和思康的血,我自是不会让你伤害他们两兄弟的。”   三叔不服气:“你疯了吧,好端端我来你就给我一巴掌。”   “好端端你为什么要到我家里来?”   傅淮安打圆场道:“够了够了,傅意怜!这毕竟也是三叔。”   傅意怜感到荣山南那边泄了力道,自己便也松了手。   傅淮安忙给三叔整理衣衫:“这还差不多。”   谁知这次荣山南寸步不让,极为强势地命人把三叔驱逐出去,并且言明以后不再贴补赌账。   傅淮安没一起要到钱,连之前荣山南应承过的赌债也不管了,慌了神:“我说妹夫,不能这样吧。你再帮我一次,就这一次。我拿了本钱,去下一笔大的,我肯定能把之前的赢回来。”   “赌庄里的人要是能让你赢回来,早就让你赢回来了。你不戒赌,谁也不能一味给你贴补亏空。”   “你有什么好瞧不起我的,我不也是为了傅家。我凭自己本事赢的钱,有什么低人一等的。再说,我用的是我妹妹的钱,你管得着吗?”   一向好脾性的男人,气得面色发白,顶撞了回去。   傅淮安一怔,大感丢脸,只觉得在自己家被外人踩了下去。他也发了性子,憋闷了好久的委屈,连同一向看不上他,觉得他今日住在傅宅是个赘婿,迟早让妹妹同他和离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   男人额头冷汗津津,傅意怜也动了怒。   傅淮安却先发制人,捂住心口“哎哟哎哟”叫起来。   男人岿然不动,傅意怜望了望他,跑过去扶住了哥哥。   “哥,你少说几句吧。我扶你回房。”   哼,跟他抢妹妹。   荣山南跌坐椅中,肚中滚过阵阵暴痛。   “二哥……”   荣山南虚护着肚腹,疼得坐不住,又不知该如何安抚,心下发慌。   白元觉吩咐武子瑜小心看顾二哥,箭一般冲出去找大夫。   “小姐,二爷见红了。”杏儿闯进傅淮安房中,带着哭腔。   傅意怜眼前一阵发白,撇了傅淮安,就往前厅冲。   杏儿紧跟着她:“六爷抬去小院了。”   傅意怜双手发抖:“请大夫没?”   “四爷去叫了,六爷让我来喊你。”   傅意怜一把推开屋门,男人斜靠床上,肉眼可见的整个肚子作动不安。   一时间竟有些不敢上前。定了定心神,傅意怜跪坐榻边,陪在一侧牵了他。   荣山南勉强转身看她:“大夫、怎么……还不来?”   “就快到了。老四去请了。”   “还要……多久,呃啊,怕是要……”   男人疼痛难捱,她眼睁睁看着,心如刀绞。 第25章 见红   白元觉听武子瑜前几天说过, 傅家有些欺负人,还不当一回事。白元觉笑话老六为人温顺,谁看着都想欺负一把, 谁想今日叫他碰上了。   门人谨守余暄妍授意,荣山南部下一律不许从正门进, 只能走角门。   宋禹安鼻子里冷哼一声, 白元觉怒不可遏:“我昨日来还不见人拦我, 你们好大的狗胆!”   门人自然不敢说昨日他和二小姐前后脚进去的, 还带着刀,不敢拦。见他今日没带刀, 硬气起来:“我昨日心情好, 放你一回, 可不意味着三回四回都这样。大少奶奶定的规矩, 人人都得听。”   傅意怜奔到门口,正要自己再去请大夫,忽然听到门人惊呼。   白元觉手中一柄短刃,已将其中一个门人舌头割了下来。刀光一闪, 就要将人的脖子砍下。   白元觉转头看着宋禹安,杏儿忙领着人往里走。   短刃挑起另一门人的下巴,老四哑着嗓子道:“再说一遍, 让你们二小姐听听。”   “你放肆!”傅意怜不忿。   门人吓傻了,滑着跪下去,半句也不敢说。   白元觉推开傅意怜,直闯到前厅, 不大一会儿, 比方才更尖锐的惨叫在傅淮安房中响了起来, 余暄妍直接被他拖了出来。   傅淮安听了来龙去脉, 怕闹出人命,急急向傅意怜讨饶。   “妹妹,好妹妹,顾好姑爷要紧,你嫂子的事之后再说。”   傅意怜转头看他:“哥,你心口又不疼了?”   傅淮安梗住。   “是是是,余暄妍她大错特错,我、我揍她一顿,她这么被拖出去,不打得皮开肉绽,还有完吗?”   傅意怜心疼荣山南,不肯放过余暄妍:“哥,若不是你气他,阿南也不会疼成这样。有些话你跟我说,不如留着跟白元觉说。”   屋内,思康、武子瑜、杏儿都守着荣山南,宋禹安蹲在他身前,细细察看。   思康从未见过哥哥这般,在他心目中,哥哥无所不能,如天神一般保护着他,哥哥怎么会受伤、流血、虚弱至此呢?   思康看着宋先生从药箱中拿出一排排针包,从里面挑了最粗的几根 ,要往哥哥身上扎。他站在原地,突然嘴角一叭,‘哇’地大哭起来。   他所能发出的声音本就呕哑嘲哳,哭起来的声调更是怪异,宋先生越发不耐烦:“思康,你先出去。”   这一吼,把他哭声吓住了,却仍瞪着两只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床榻上辛苦忍痛的哥哥。   傅意怜不忍,走到他身前,半蹲下来,与思康平视,轻哄道:“哥哥生病了,不过没事的,宋先生一定可以治好他,思康乖,先自己出去玩,一会儿给你糖吃。”   思康很听傅意怜的话,胡乱抹了把鼻涕眼泪,转身往外走。思康越是听从她,傅意怜心里越不是滋味。武子瑜和杏儿也知趣退下,带上了门。   宋禹安要荣山南脱下外衣,肩头肌肤裸露出来,昨夜荒唐的罪证赫然眼前。   宋先生瞥了一眼:“要克制。”   傅意怜没听清:“什么?”   “我说,要克制!昨夜来了几次?”   傅意怜恨不得一掌把自己拍晕,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胸前的印记最是明显。傅意怜羞愧得无地自容,昨晚一再向男人索要,一度翻身在上,啮咬着他的肚脐,肆意折腾。   荣山南脸色不比她好,腹痛几乎折磨得他没了气力,破碎气音道:“是我不好,把持不住。”   宋禹安见他一味护着,方才在门口被拦的怒气还没消散,对傅意怜就更没好声。   室内热烘烘的,可荣山南的手脚仍是冰凉。宋先生头也不抬,一心探查荣山南情况,随口吩咐道:“你从后面抱住他,别让他挣扎乱动。”   “哦。”傅意怜点点头,连忙小心扶起荣山南身子,让他找个舒服位置,靠在自己身上。   双手推压腹部,荣山南埋头深喘,痛哼不止。   他种种情绪傅意怜看在眼里,双目湿润,大滴大滴的泪珠滴落下来,落在他肩头。   荣山南骇了一惊,忙要挣脱她的怀抱。   宋禹安以为她是被血腥味吓到,喝道:“哭什么,又死不了人!”   可他越说,傅意怜就越伤心,谁说死不了人,她已经害死过他一次了。荣山南什么也顾不得了,掌心薄茧的大手无措地去擦她止不住的泪水。   大的也哭,小的也哭,大的哭起来比小的还小。   荣山南竭力仰身去望她,齿间泄出难捱的闷哼,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别看,没事的。”   傅意怜知道他若不是痛极,绝不会出声,安静下来,知道这不是该哭的时候,她还要打起精神照顾荣山南,只是打着哭嗝嗫嚅道:“我不是怕这个……”   宋先生虽脾气火爆,却也深知傅意怜是担心荣山南才会如此,神色缓和了些许,对她道:“抱紧他,不能再拖了。”   傅意怜重重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宋禹安在胸腹上找着位置。荣山南胸膛急剧起伏,大口喘着粗气,忽然泄了力,辗转痛哼。   虽说身为医者,生老病死见得多了,可先生心中待荣山南不同,见他忍得辛苦,解释道:“很快就好。但这不是件小事,再忍忍。”   荣山南艰难点了点头,断续哼声道:“我、我相信……先生。”左手却紧紧绞住锦被,手背青筋毕现,右手扳住床边挡木,几乎要将挡木掰下。   傅意怜揉揉他的双臂,让他放松,小手捧住他的拳头,掐住合谷穴。   宋禹安去看产道,傅意怜好奇也要去看,荣山南浑身脱力揽不住她,索性抬手捂住她的杏眸。   傅意怜小声解释:“我得学着给你扩产道。”   荣山南窘迫难堪,直想捂住她的嘴。   宋禹安却很有些惊喜,这里面与医术道术联系颇深,不到一个月时间,傅意怜却研究得如此透彻,看来她很是有些天分。   “我对这些也很感兴趣的,到时候就可以给郎君舒缓,就不那么痛了。”   宋禹安啧道:“等你能使唤得动门人的时候,再说吧。”   傅意怜讷讷,荣山南却道:“有哪些姿势,我怎么不知?”   少女娓娓道来,末了,才明白过来荣山南不忍见她受打击,配合她做戏。   “阿南歇歇,听我说就好。等你身子好了,陪我去学武如何。那个师父是个世外高人,有趣得很。秋歌他们培育出了一种紫色的梅花,甚是好看。咱们一起去看,我有好多想和你一起做的事,都还没实现。阿南你说好不好?”   转眼见宋禹安脸色黑赛锅底,心中一叹,娇娘心性高,不经人撒气,不由低声提醒。   傅意怜吐吐舌头,做个鬼脸。宋禹安摇头:“你这丫头。”   “你若有空,不如上凌日峰跟我学医,对你练武也能融会贯通。山南不让人碰,除了我别的大夫大概都近不了身。你来伺候他最合适。”   傅意怜正有此意,还不等答应,荣山南突然变了脸色。   宋禹安递过来一条毛巾:“咬住它。”   荣山南摇摇头:“没事的,先生,我忍得住,不用这个。”   宋禹安却道:“你最好还是用。”   傅意怜把他实在忍得辛苦,伤了自己,接过毛巾想让他张口。荣山南却只是将手伸进领口,牵出一物,轻轻衔住。   那是一枚方形的的银色护身符,是傅意怜唯一送给过他的东西。他一直视若珍宝,贴身带着。   傅意怜心中动容,他咬那枚项链更紧,随着宋禹安手下动作微微发颤,汗珠从额前发梢滴落,顺着高仰的脖颈滑到白色里衣。   阿南朝下看了一眼,又任命地闭上眼,任由去痛。   银链护身符在又一次的剧痛里掉落齿间,男人抿紧薄唇,苍白的脸上唯有嘴唇如血色。他索性闭上双眼,固执地咬紧牙关。   “啊啊——”下腹一阵暴痛,荣山南毫无防备,被宋禹安重重推了一把。   宋先生收手,跟傅意怜一齐将他放平,道:“无事,他此刻气力太虚,休养休养便好。”   惊心动魄一场,傅意怜暗自抹了一把汗,也顾不得用手绢,只用袖子胡乱一擦,再去看荣山南,肚子仍一抽一抽地疼着,他蜷着身子,朝左闭目躺着。   傅意怜细长睫毛上仍挂着泪珠,先生叹口气,道:“我本以为你对山南不甚在意,之前说话语气冲了些,你莫见怪。”   傅意怜哪承想这位长辈会说出这么一番体贴的话来,立即福了福身子,道:“不会的,我知道,您也是关心阿南。”   她早听人说过,先生是个冷面热心肠,只听宋先生又道:“接下来这段日子,就得多劳烦你了。要将养好,得好好照料,山南还年轻,落下病根就不好了。我今日在这住一夜,明日再回。”   “是,我命人给先生收拾客房。”傅意怜又福一礼。   转眼意怜已出落得更加俏丽,不过两年多的奔波倒叫她眼角眉梢多了几分风霜意,一看就不是养在深闺的大家小姐。两年间,她不知走过了多少个小城小镇,没钱了就去酒楼打工,也在街头卖过艺,可是都没有曹嘉的身影。她本想去京城找他,可一次在江南的一个小镇碰见了以前曹嘉府上的一位美人,那美人现在又另嫁作商人妇,听她说不知嘉郎出了何事,一天一位宫里来的人将曹嘉府中的美人全都遣散,而嘉郎也再未出现过。   意怜从未放弃希望,她赶路赶得口干舌燥,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找户人家讨碗水喝。不知不觉来到一处码头,码头上停着一艘大船,装饰颇为华丽,该是个富贵人家的私船,想来他们不会在乎一碗水的吧。   意怜一顿,还是大着胆子走向前去,拍了拍一个衣着绚丽的婆子,问道:“大娘,可否给我碗水喝?”   那婆子仔仔细细打量她一番,忽然眸子亮了起来,道:“当然可以,姑娘随我进来。”说完还用自己粗糙的手指摸了摸意怜白皙的脸蛋。   意怜接过水大口大口地喝起来,那婆子又道:“姑娘一个人出来?”   “嗯。”   “去哪儿,做些什么?”   意怜只道:“我也不知道。” 第26章 处理   那婆子却笑了, 道:“就一直这么在江湖上飘着?我看你这气质就看出来了。哈哈,姑娘家哪能就这么漂着,我这儿也是个安身立命之所。姑娘不妨来我这儿试着干干?”   “干什么呢, 我会烧水砍柴煮饭,熬药也会的。”意怜认真回道。   “哈哈哈, 瞧你这细皮嫩肉的, 哪舍得叫你干那些。我们这儿啊, 挣钱容易, 主要呢就是有客人来,你呀负责叫他们高兴就行了啊。”   意怜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差事, 推辞要走, 那婆子却一把抓起她, 带她往船的第二层走去, 上面是些布置更精美的房间,时不常传出男男女女嬉笑的声音,“来,姑娘先来玩玩。”   意怜随那婆子往纸窗里一瞧, 只见一位锦衣华服的公子身旁围绕着四五位美女,腿上坐着一位,怀里搂着一位, 背后有位按摩的,身侧还有位喂酒的,那公子叼起酒杯吃完酒,将酒杯一甩, 就顺势含上了那喂酒女子的唇。   意怜猛然想起以前曹嘉带她去醉红楼和自己府中那般景象, 不觉脸红心跳, 正欲低下头去, 身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妈妈,您就别打她的主意了吧,看她是清白人家出身的,你也不怕惹事。”   “哈哈哈,我就逗她玩玩,你看她脸都红了。”   意怜回身望了那人一眼,只见是位肤如凝脂,手如柔荑的美女,轻挽发丝,一身杏色束腰襦裙衬的五官更加好看。那人斜倚在对面的楼梯上,也正打量着意怜。   那婆子见了她,满脸堆笑凑上前去,“哟,您怎么起来了,晚上不是有场子,现在该好好休息才是。”   “休息?你后院都快打起来了,我怎么休息?”   那婆子一脸疑惑,正欲再问,一个彪形大汉就被从窗户里扔了出来,意怜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楼下已是两队人马混战在一起。包厢里的各位听了异响,都纷纷逃命出来,有些人□□地就往外跑,上辈子她还只是见了荣山南半裸的身躯,如今什么能看的不能看的都是看全了。   意怜忙转过身去,却感觉背后一股剑气袭来,便立即回身抽出宝剑,三下两下潇洒地隔退了那人,对面楼梯上的美人眼中一亮,飞身过来替意怜打开了另一个要挥剑刺来的人。   意怜边灵巧地退避着来人的进攻,便大喊:“喂,我只是个路人,你们杀我做什么?”   那美人忽的抓住她的手,反向一挡,一个小喽啰便被扔下了楼。“姑娘好身手,可刀剑无眼,他们杀红了眼,可不管谁是谁了。”   意怜近距离地看着这张脸,世上竟有如此精致的人儿。可看她的功夫却遒劲有力,挥洒如风,不像是一般女孩子的力道。   楼下渐渐息了声响,一位白玉束冠的男子负手而立,背对着楼上的意怜,身形挺立,玉树临风,对着面前被反绑跪在地上的三个人说:“你们郭家觊觎这悔心蛊已很久了吧,只可惜啊,这次又落在本公子手里了。”说罢一摆手,那些仆从便押着地上的三个人退了下去。   那公子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来,那张脸越来越清晰的时候,意怜的呼吸却越来越紧,直到那人完全转过身来,意怜脚一软,差点晕倒。   那人正是——荣山南!   千逃万逃,却还是遇上了他,苍天啊,你也太会开玩笑了吧。   不对,现在荣山南还不知道自己就是小时候救他的人,他不认识意怜的,可荣山南却一步步地走上楼来,意怜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狠狠抓着旁边美人的手,不顾她异样的眼神。   荣山南却径直走到那美人眼前,用力拍了拍她的肩,道:“辛苦了。”   这什么情况,而且这荣山南也太不会怜香惜玉了吧,这么用力拍人家,人家肯定很疼的吧?   荣山南扫了意怜一眼,欲言又止,转身对着楼下的仆从说道:“把这里一切可疑人员都控制起来,押回府里。”   意怜也被人五花大绑地捆了起来,丢在了一间包厢里。荣山南命人开船回清都郡云府,任凭那婆子和那些莺莺燕燕怎么哭喊,他都无动于衷。   意怜总算是想明白了,难道青楼都开到船上来了,还是云家开的?   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天下的男人都一样的花心,意怜越想越气。方才的美人却开门给她送来了晚饭,并给她松了绑。意怜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美人,直惹得美人也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美人姐姐,你知不知道今天都发生了什么啊?我看那个为首的土匪跟你好像认识啊?”   “土、土匪?”   是啊,上辈子荣山南就是个活土匪,抢了她的人,抢了她的心,然后说娶别人就娶别人了。   那美人咯咯一笑,明白过来,“你是说云公子?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其余一概不管,倒是你,一个姑娘家自己跑出来不怕遇到危险吗?”   意怜低头不说话了,她又在琢磨怎么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好了,你慢慢吃吧,我得化妆去了。对了,提醒你,别琢磨着怎么逃跑,云公子的手下防范得很严的,弄伤自己就不值当了。”   不逃跑?那怎么可能,意怜仗着自己轻功好,偷偷出了房门,却刚一出门,就一脚踏上一个软软的东西。   意怜拿起那像布包一样的东西,仔细一瞧,吓得差点将那东西扔到楼下去。   这布包不是别的,正是荣山南曾要送给她的香囊,她几把就撕碎了,而如今这香囊上歪歪扭扭趴着几条丝线,将那些破裂处都缝合起来,可这针脚却仿佛很旧了,像是拿在手里抚摸过很多遍的。   这香囊的药草味她再熟悉不过,正是荣山南身上的味道。现在这股味道却越来越浓,待意怜反应过来,原是荣山南已走向她身前。   “姑娘可觉得这个香囊眼熟吗?”   荣山南英气的一张脸覆了下来,意怜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却并不答他:“这是公子掉的吗,还给你。我不过无意拾到罢了。”   荣山南继续追问:“我觉得姑娘长得很像我小时候的一位朋友,刚才看姑娘的剑法,也很想我那位朋友。”   意怜一怔,道:“天下剑法大多雷同,想必是公子认错人了吧。”   荣山南又望了她一会儿,讪讪地说道:“也许,也许吧。今日委屈姑娘了,我们正在审讯嫌犯,因此不能放过这穿上的任何一个人,待船靠岸后我就放姑娘走。”   意怜点点头,又问:“船靠岸后是哪里?”   “清都郡。”   哦,清都郡!   荣山南观察着她的神情变化,分明捕捉到一种回到故乡的欣喜,他不禁嘴角轻轻漾出一个弧度,可是那欣喜里分明还有一种孤独和无助。   楼下锣鼓开堂,像是要好戏开场。   “姑娘,不知对戏可感兴趣?今晚有庆余班的头牌‘筱玉棠’,可随我一同下楼观赏?”   ‘筱玉棠’?庆余班的头牌?不是上辈子荣山南要纳的妾吗?好啊,今番她可要好好见识见识。   宾客落座,只听得闷帘一声叫头“官人啊——”便是满堂彩。花旦脚踩莲花步,身姿婀娜地走了出来,水袖一抖,眼神轻轻掠过在座诸位,一个亮相,哀怨的眼神直盯住了坐在正中间的荣山南。   “美人姐姐?”意怜叫了出来,那妩媚动人的花旦虽说画了夸张的妆容,她还是能认出来就是刚刚给她送饭的美人姐姐,一旁的荣山南闻言哈哈大笑,一把折扇轻轻摇着,意怜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心中复杂。果然像是美人姐姐或者郭瑶若那样的国色天香才能入得了他的眼,此刻台上的花旦或嗔或痴,就是意怜看了骨头都不禁酥了,难怪荣山南着迷。 第27章 逼他   戏没看完, 意怜就闷闷不乐地回了房,何苦继续折磨自己呢,正思索着, 却听得门开又吵闹起来。意怜刚要开门,美人姐姐却闪身进来, 轻声道:“嘘, 借我躲一会儿。”   意怜想要拒绝, 她毕竟是自己的‘情敌’, 虽然这辈子她多次警告自己不要再爱上荣山南,因此她并不想让她躲在自己房里。   “我为什么要帮你, 你们不知是什么帮什么派, 我为什么要搅进你们的事情?你给我出去。”   美人一惊, “妹妹, 白天我可是救过你呀,此刻你怎么……”   意怜一想也是啊,美人不但替她挡剑,还在老鸨拉她下水时及时出现, 此刻门外又响起了打斗声,似是一队人马正在挨门挨户搜查。情急之下,意怜拉着美人躲到了被窝里, 两人面对面抱着,意怜双手放在美人的腰上,彼此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声,美人却是一脸尴尬, 手也不知往哪里放。   意怜屏息听着, 有人闯了进来, 待那人的脚步声走近床边, 意怜一下翻身起来,故作迷蒙状道:“干什么,打扰本姑娘清梦。”   那人一下也蒙了,努努嘴刚要退出去,荣山南一个飞身却抢进房来,先看了一眼坐在床上衣服还整整齐齐的意怜,方舒了口气,随即恢复一副严肃面孔,对那几人说道:“你们郭小姐还真是心思缜密,白天偷袭不成,晚上就又来抢?”   “多谢云公子谬赞。”门后闪身进来一位白裙红纱的妙龄女子,意怜不经惊呆了——郭瑶若?可为什么荣山南眼里尽是厌恶的神色?   荣山南冷哼一声,道:“瑶若,后日便是我们成亲之日了,到那时云府的蛊毒秘方有一半会是你郭家的,婚前新郎新娘还是不要见面比较吉利。”   郭瑶若并不理会他:“谁稀罕你们云府的蛊毒秘方,我只要悔心蛊。”   “悔心蛊会使人忘记过去十年内发生的事情,然后下蛊之人便可控制中蛊之人的记忆,你们分明是想用这蛊祸害朝廷中人,如此你们就可争权夺利。”   “云公子,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废话少说,把悔心蛊交出来。”   两人一言不合就开打,荣山南以一敌七,看得意怜眼花缭乱,被窝中的美人悄悄扯扯意怜的裙子,塞给她一个小瓶子,不等意怜推辞,郭瑶若的剑便朝她斜刺过来,美人一下翻身坐起,格开了郭瑶若的剑,并一掌将她拍晕。其余六位仆从见主子倒地,纷纷护着她退了出去。   “你这一掌倒是下去得狠呐,不知道她还有没有体力后天与我成亲。”荣山南轻笑着对美人说道。   “你明知他们郭家就没安好心,为何还要与他们联姻还答应将云府一半的蛊毒秘方给他们?”   “还不是爹爹逼的,他要拉拢郭家在朝中的势力,我有什么办法?”荣山南苦笑道,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了看美人,又看了看床上的意怜,瞪大了眼睛:“你们刚才在干什么?”   美人一时无语,荣山南一把将她们分开,“不行!你跟我走。”他牵起意怜的手,意怜别扭地往回挣,却被他握得更紧。荣山南控制着这不安分的意怜,哄道:“我给你看个东西。”   “我又不认识你,为什么要跟你走?美人姐姐救我。”   荣山南一听这声‘美人姐姐’,笑得没了力气,意怜趁机抽出手,将美人推向他,道:“我知道你喜欢她,去共度良宵吧。”   荣山南和美人一脸尴尬,荣山南眼神示意美人先退下,回头看了一眼别扭的意怜,抚着肩膀闷哼一声,靠在了门边。。   “你怎么了?”   意怜看荣山南似是表情痛苦,紧咬双唇不说话,却有意无意地露出一小截领口,意怜一看,突然一愣,然后一使劲,将荣山南的衣领给撕开了。   “姑娘你——这有伤风化,有伤风化。”荣山南顺势将门关上,然后坐在了桌边。   “你肩上的伤疤怎么没了?”   “姑娘你怎么知道我肩膀上有疤?”   意怜脱口而出的一问,却彻底暴露了自己的身份,荣山南一下抓起她的手腕,急切地问道:“你是意怜?”   “我不是!”意怜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那个香囊,还有你的剑法,我再熟悉不过,你是意怜,你是意怜!”   “我说了我不是,公子认错人了。”意怜不知如何反驳,只能先否定。   “那你是谁,你又怎么解释这一切?难道你忘了你和你师父曾经救过我,忘了我们那一年在山上一同度过的美好时光了吗?”   意怜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知如何作答,荣山南全部讲了出来:“那时候我受仇家追杀,身中剧毒,是你师父救了我,每次疗完伤,我的五脏六腑都要痛的炸裂开了,是你一直陪着我的,还哄我入睡。这些,你都忘了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听刚才你们说话,公子像是很快要成亲了,因此还请公子不要再对我和那位美人姐姐耍花样。”   荣山南的眼睛一亮,站起来道:“你不要误会,我娶郭瑶若只是权宜之计,你放心,最多三个月,等事情一过,我就来娶你。你忘了吗,我承诺过你会以特殊的方式报答你的。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就是娶你,让你做宣云庄的女主人,做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哦,至于你说的那个美人姐姐嘛,哈哈哈,立岩兄,出来吧。”   应声推门进来一位身着素衣的少年,气质端的是俊秀儒雅,意怜噔时瞪大了眼睛——这不是两年前在京城一见钟情的那位公子吗,意怜只道那惊鸿一瞥是此生最绚烂的一刻,以后再也不会相见,却在这儿重逢了。   “喏,这便是你的那位美人姐姐。”说罢荣山南不禁以扇掩面到一旁偷笑去了。   意怜不可置信地问道:“是你?”   少年浅浅一笑,拱手抱拳,道:“在下苏峦,字立岩,本是庆余班的乾旦,因与云公子是至交,这次他需我卧底在这条船上,不得已才男扮女装。”   ‘筱玉棠’竟是个男的,那么自己这是吃的哪门子飞醋啊。意怜懊恼地掐了自己一下,可反过来一想,刚刚他们两个还躺在一个被窝里,嘴巴都快贴到对方的脸上了,意怜还紧紧抱着他的腰,想到这些,意怜不禁面红耳赤。   荣山南回转身来,道:“立岩兄的化妆术可是一流,我的疤也是叫他给敷粉盖住的。”说罢荣山南用手舀起脸盆中的水,轻轻擦拭肩头,那条意怜熟悉的伤疤便又露了出来。   苏峦一笑,便如春风拂面,道:“早就听少庄主说起他念念不忘的那个小女孩,如今见了,真是不同凡响。”   “哦,不是不是,这是个误会。”意怜慌忙解释。   “误会?那你们就好好把这个误会解开吧。我先去处理郭瑶若的余党。”说完眼中闪过一丝失落,转身关门而去。意怜望着他挺立的背影,心想同是乾旦,怎么苏峦端的是风流年少,不扮上一点女气都没有,曹嘉就成了那副不阴不阳的模样呢?   荣山南见苏峦离开,很放心地点点头,定定地看着意怜道:“你怎么一个人跑下山了?我听说你走丢了,找你找得都快疯了。”   意怜望着荣山南的眼睛,满是关切,却微微有些愤怒,却很淡然地回道:“你找我做什么?”   荣山南不禁一笑:“娶你啊!”   “什么?!”   “你忘了?我十三岁那年你救了我,我说过要以特殊的方式报答你的。我思来想去,唯有让你嫁给我,让你做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才是最好的报答方式,可是你那时候太小又太傻,我不便直说罢了。”   意怜盯着荣山南,心想这人还真是自大,凭什么觉得他就能给自己真心?另转念一想,既然苏峦是男扮女装,为何上辈子荣山南还要娶他?方才在荣山南在台下如痴如醉的神情,以及苏峦那妩媚的小眼神……   荣山南,你是不是有龙阳之好啊?你的套路还真深呢!   “娶我?娶你个窝窝头啊,鬼才会嫁给你!”   说罢意怜夺门而出,这地方一刻也不能多留了,若真等船靠了岸,她便会再次落入火坑了。   她跑到船头,可船正行在水中央,又是晚上,她实在怕的很,正犹豫着,觉着身后似是有人逼近,一道黑影闪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走了意怜。   意怜被那人拖着跑了好久,才停下来。那人摘下面具,意怜讶道:“师父?”   “可算找到你了,意怜,你偷偷下山,可把为师急坏了,为师再找不着你,就要自责得自杀了。”   “只是师父您怎会在这条船上?” 第28章 听戏   白元觉忽然要请傅意怜去听戏, 荣山南也觉得很是诧异。   荣山南问来请示的尘一,是哪一出,尘一回:“听说都是折子戏, 《断桥》、《闹简》、《琴挑》……哦,还有出《小宴》。”   听起来都是些儿女情长的戏, 老四素来爱看武戏, 不过这几折倒也没什么出格的。傅意怜听了, 悻悻笑道:“好啊, 我倒要看看他想唱什么戏。”   老四凑上来讨好她,她自然要去, 不去反倒惹人猜疑是她心虚。就算是为了阿南, 她也有心跟老四缓和关系。   *   在宛州城最气派的戏园子里, 白元觉和傅意怜坐在最高规格的雅间内。白元莺和武子瑜作陪, 在一楼。   台上,“吕布”作小生打扮,面如皎月,气若幽兰。右袖收口, 左袖下垂,两根雉鸡翎一挑,尽显风流。腰间一颗老虎头, 不显威严,倒颇有些可爱。头上粉红的绒球随着“吕布”的动作一颤一颤,连“貂蝉”都要迷陷进去。武子瑜颇有些怀念地给元莺讲解这里面哪些细节值得细听。二人就着点心,正聊得火热, 突然听见二楼雅间里吵了起来。   先是二嫂的声音:“你这个人真是莫名其妙, 你是要请我来看戏的, 还是故意找我麻烦的?”   白元觉丝毫不落下风:“我知道自己不如二嫂读书多, 我们这里除了老三、老七、和十三,可能没几个正儿八经读过书的,我辩不过二嫂,你尖牙利齿,可最会暗箭伤人。”   “放肆!你算什么人,你二哥不在这里,就对我这副态度。这般两面派,你当我一忍再忍难道是怕你吗?”   她以为以往那些事都过去,可白元觉竟为了前几日傅家的事开始跟她翻旧账。包括之前送信事件、阿南初承孕阶段她不闻不问都一股脑儿宣泄了出来。   雅间的门被推开,武子瑜闯进来拦住白元觉,大声道:“四哥!你疯了,她毕竟是二嫂,你放尊重一点。”好不容易二嫂转了性,知道疼惜人了。如今在傅家,哪里不是事事以二哥为先。从前他还向着四哥,此刻倒觉得他有些拎不清了。   傅意怜拎起外衫准备走:“白元觉,如果你是打算来吵架的,我没空奉陪。”   白元觉的攻击转到了武子瑜身上:“你当初一再劝我,就算心疼心疼二哥,也别再跟二嫂作对。现在看来,我根本就是个白痴,竟然异想天开能跟二嫂搞好关系。”   他转身:“我问你,你生辰那天,跟余鸿鉴回余家,是为了什么?”   本来傅意怜一直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想跟他多费唇舌,可他提到这件事,傅意怜却不能直接回答。   为了什么,难道要说为了婚书?这岂不是罪加一等?   “我要走你不让我走,你说话小心一点,惹恼了我,你也不会好受的。”傅意怜气势并不弱。   元莺走过去拉着那头倔驴:“哥,少说几句吧。”   “我为什么要少说几句。你打心眼里瞧不起二哥,恨不得他身败名裂,你才舒坦。你以为如今傅家重新起势了,又有余鸿鉴给你撑腰,便天不怕地不怕。”   武子瑜上前一步:“四哥!二嫂好好地待在家里,什么事都没有。今天是你请她出来看戏的,好好的四折戏唱过去,大家和和气气。为什么要来招惹二嫂?”   最后一缕唱腔绕梁不绝,随着戛然的锣鼓点止于沉寂。一瞬间,静得可怕。   台上的优伶和台下的鼓乐师傅都不知该如何收场,似乎没有人注意他们了。   傅意怜挥开白元觉指着她的手:“你有什么话当着子瑜和元莺的面说清楚。我知道你们都心疼阿南,若是我错,定然向他赔不是,他要怎么责罚我都认。若是我没做过的事情,我绝不会任由你泼脏水。”   “二哥会责罚你?好,我且问你,你与二哥成亲的婚书,在哪里?”   霎时如五雷轰顶,傅意怜整个人似乎被钉在原地,不能动弹。   “哼,说不出话来了吧,因为在余鸿鉴那个小子手里。你三叔来的那天,他拿着婚书到二哥那里耀武扬威!”   元莺和子瑜惊诧地看着傅意怜,二人表情如出一辙,不可置信。   傅意怜思虑良久,原来,阿南那日动胎气不止是为了三叔和傅淮安的不明是非。本来她还疑惑,他向来身子强健,怎会为了这两个无关紧要的人就大动胎气。原来竟还有这样一层。   “我,我怎么不知道?”   “二哥不告诉你,你当然不知道。你不问,恐怕这些话烂在肚子里,二哥也不会跟你说。他不说,我来说。”   “你少假意惺惺心疼你二哥,他那么不舒服,晚上你还要气他、逼他。”   傅意怜很敏感地察觉到,元莺心中的心疼不比她少。   “是,我老四再行事鲁莽、滥杀无辜,男女之情上从来没有负过谁,从来没有脚踏两只船!”   傅意怜忽然笑了:“你说的好光明正大啊,你少在这里扮无辜。你也还有一笔未了的债呢。我劝你好自为之,今日就到这里。不然别怪我不留情面。”   白元觉怒不可遏:“我什么未了的债,你被说得无言反驳,就转移视线。你说出来,说不出来的话少在这装神弄鬼。”   武子瑜跳入两人中间,把白元觉用力格开:“四哥,点到为止。你跟我回去吧,我再跟你慢慢说。二嫂的事情有可原,你的事才非同小可。”   老四更怒了:“你敢帮二嫂动手?你是我的人,谁把你从吃不上饭的戏班子里救出来,谁带你认识二哥,又是谁教你真的棍棒功夫,而不仅仅是舞台上的花拳绣腿?”   子瑜道:“四哥,不是我非要冒犯,只是你实在说得太过了。二嫂毕竟是个姑娘家,你想想若是有人指着元莺的鼻子骂,你会怎么做?”   “元莺才不会那样伤二哥的心。”   子瑜也有些怒气冲冲,一叠声又说了好些。白元觉却没有要收声的意思,反倒推了武子瑜一把:“你别插手。我今日一定要说个清楚。”   子瑜被推得怒火燃起,两人你一拳我一脚,打了起来。   傅意怜扶额,早知是这样,她绝不收下请帖,给老四这个机会。   元莺焦急道:“你们不要再打了,当着戏班的面,不嫌丢人吗?”   虽说没有旁的观众在,可戏班子里最容易传出谣言是非的了。荣山南手下的人内斗起来,一传十十传百,定会闹得满城风雨。   傅意怜也觉得元莺说得有理,前世有不少戏班子编排荣家军的事情。后来她才知道,是余鸿鉴请人写的戏本,专门抹黑荣山南的。于是强按下心中火气,打算回去再追究。   傅意怜定了定神,对白元觉道:“老四,你如果真的问心无愧的话,就跟我去一个地方。那里有个人可以证明你有没有脚踏多条船,有种你就跟我来。”   她说了便走,杏儿在门口候着,还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就见她心绪不佳地走出来,吩咐了去城郊。   杏儿听了,眼睛不由睁大了。又看到四爷大步流星跨出来,六爷和元莺拉都拉不住。   “杏儿,还不走!”   马车夫听她吩咐,一路紧赶几鞭。元莺知道事关重大,拼了命地往前追,好不容易赶上,撩起车帘苦苦相劝:“二嫂,今日都是我哥哥糊涂,冲撞了二嫂。还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有的事情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听她所言,倒像是知道些什么似的。   白元觉不甘示弱,也跟上来,悠悠讥讽道:“怎么,戏唱不下去了?”   傅意怜一听,不理他,只让车夫再加快速度。   元莺见拦不住,只好勒了马头,跟武子瑜一起去拦白元觉。   “哥!今天先回去吧。这件事不好玩,二嫂知道多少底,我也没把握。你别再跟去了。”   “我老四的生命里,从来就没有退堂鼓这回事。她不说出个三四来,我绝不善罢甘休。”白元觉狠狠在马屁股上抽了几鞭,撵到前头去了。   *   城郊,方亚刚把担着的两桶水倒到缸里,妹妹今日好好睡着,他倒是不担心。   傅意怜忽然出现,气喘吁吁道:“方严,我把那人给带来了。”   白元觉一路紧随其后,看见方严,脑子里反应了一下,猛地吸了口气。   傅意怜回头道:“下马啊?你总不会不敢认吧?”   白元觉几乎是滚下来的,没了高张的气焰。武子瑜和白元莺随后赶到,看见眼前的场面,也不知该如何收拾。   在傅意怜设想过的几种反应里,白元觉还算是冷静。他上去扶住方严的肩膀,惊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我找了你们好久。”   傅意怜道:“好久是多久?他们三年来日日在找负心郎,若你也在找他们,怎么会不知道他们就在宛州?如果你真的找过他们,就不会不知道方竹卖身进了青楼,还染了病!” 第29章 噩梦   自从见了方竹, 白元觉就仿佛整个人都被抽干了魂。武子瑜也不敢说话,只能全力支撑着他软瘫的身子。元莺为无力阻止这场见面而懊悔,傅意怜也不再那么义正言辞, 有些后悔是不是自己不该挑明这件事。   傅府正厅,傅意怜坐在荣山南身旁, 小声说道:“阿南, 我是不是做错了, 太冲动了?”   阿南勉强笑笑:“既然已经做了, 就当他是天意吧。”   “我想让老四去帮助他们,谁知把局面搞成这个样子。”   荣山南道:“不过对方严和方竹来说, 未尝不是件好事。至少, 他们不用日日躲着, 不敢出门。”   傅意怜绞着帕子:“阿南, 明明是我闯了祸,你还拼命帮我找借口。”   堂下几人很久没有开口,忽然,武子瑜道:“变成这种局面我也很遗憾。我和二哥本来想一直压下去, 永远都不让你知道。”   傅意怜一一扫过在场众人,阿南知道,子瑜知道, 元莺也是知道的。阿南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元莺,不单单只是因为她是白元觉的妹妹吧。如果仅仅因为这个理由,阿南就会直接告诉白元觉了。他是因为觉得元莺是个可以商量的人,而这件事, 整整三年, 荣山南都没有打算告诉她, 哪怕方竹曾经是她的婢女, 哪怕她也一直在找方竹。   她从不疑心阿南对她的爱,可是有些事情,甚至回忆,是独属于他和元莺的。她介入不了,也霸占不了。   白元觉道:“你们都知道这件事情,为什么当时不阻止我?闹成这个场面,怎么收场?”   武子瑜道:“我怎么阻止你,你都一定要跟着二嫂去。在戏园子里咱俩都大打出手了,还怎么阻止你?”   听到他们打过一架,荣山南皱了皱眉头。元莺很敏锐地捕捉到了,有些担忧地看向白元觉和六哥。   白元觉又道:“你既然知道方竹的事情,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都住口。”荣山南终于开口了,“是我都不让他们告诉你的。你不敢冲我发火,莫把气都撒到子瑜身上。”   子瑜抱拳道:“二哥英明。”随即瞪了他四哥一眼。   白元觉道:“好汉做事好汉当,二哥,我愿意娶她。”   傅意怜打抱不平:“现在才来说愿意娶她,怎么,娶了供起来当没这个人一样,还不如放她自由。”   荣山南抬手,二人都住了口:“老四,这件事不是你愿担负责任就行,方竹不一定愿意。”   傅意怜惊道:“方竹不愿意?”   荣山南道:“如果她愿意,我会不找老四吗?正是他们再三恳求我不要告诉老四。”   白元觉心中的愧疚无法发泄,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二哥,我出去透透气。”   元莺站起身:“我去劝劝。二哥,这事急不得,我改天再带哥哥来赔罪。”武子瑜望了她一眼,也跟着出去。   傅意怜对荣山南道:“你觉得婚嫁不是件好事么,也许方竹能慢慢好起来,记起白元觉曾经对她的好,二人和好如初。”   荣山南颇有些严肃,侧脸冷峻如峰:“想起过去有什么好,如果方竹知道那些事情,绝对不会原谅元觉的。”   绝对不会原谅?是,前世那些事情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阿南,我想问你一件事。如果你是方竹,而我是老四,我……老四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不会原谅他?”   “不会。”   如此斩钉截铁,光明磊落。   傅意怜本以为他至少会思考一下,男人却极快地回答了她。   “这么肯定?”   “给伤害过我的人一次机会,让他再伤害我一次吗?”   察觉到傅意怜有些异样,荣山南低头看她:“怎么了?”   “没事。”   荣山南笑笑:“这些假设的问题又何必伤脑筋,不管怎样,我毕竟不是方竹,你也不是老四。他们的事让他们去解决吧。方竹是女子,而我是男子,也许想法本就会不同。”   傅意怜强颜欢笑,不敢再问。   *   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样的景象。冰天雪地,余鸿鉴手里捏着一纸婚书,荣山南大着肚子倒在地上。   余鸿鉴一再要挟她,如果不跟他走,他就要撕碎婚书。可如果跟他走,傅意怜就要抛弃荣山南。   手中的婚书灼灼如火焰,她的眼中也仿佛燃起两团火焰,就要把眼前的人给生吞活剥。   傅意怜直接上手去抢,余鸿鉴将婚书挡在身前,跳跃翻转间,丝毫不让她近身。   余鸿鉴眼尾赤红,冷笑着看她,大有一副要跟婚书同归于尽的样子。   他从小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得不到的,也绝不让别人得到。   “怜妹妹,跟我一起走吧。不然,跟我一起从山崖上跳下去?”   说完,余鸿鉴转头从崖上跳落,婚书轻飘飘地跟着他,好久都没飘落到底。   “余鸿鉴!”   傅意怜大喊出声。   这一喊,却把自己喊醒了。   身上盖着暖和的被子,整个人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哪里有冰天雪地的寒气。   “做噩梦了?”身旁男人若有所觉,翻身问他。   他竟然也是醒着的!   傅意怜心头乱跳:“嗯。”   男人将她的手放在身侧:“手压在心口,是容易做噩梦的。”   她方才那么歇斯底里地喊了一声,是还在梦里,还是喊出了声?阿南是不是听见她喊了一声,才醒转的?   不不不,她想来没有说梦话的习惯,方才只是做梦吧。可是、可是,如果阿南听见了,听见的还是她还余鸿鉴……   傅意怜摇摇头,强迫自己把这个念头丢出去。想问一句他到底听见没,又不敢问。如果他没听见,自己岂非不打自招?   下午二人发生了争执,上床前谁都没有再说话。而荣山南在方才说了那句话后,也没有如往常一样揽住她,而是又转了回去。   傅意怜望着他的背景,已经睡了么,还是——在跟她冷战呢?   以往有事情,荣山南最终总会让步,这次他却分外坚持。   傅意怜不开口挑起这件事,荣山南也绝不开口。傅意怜心底别扭,索性也几天不开口说话。   他本来就是少言寡语,平日都是傅意怜找话题来引他说话,这次傅意怜刻意忍着不找话说,竟每每同塌而眠,却夜夜无言以对。   他们最近很忙,也不知在忙些什么。快到年关了,也许是很忙吧。   傅意怜沉不住气了,见荣山南挑灯夜读,坐到榻上,凑过去看他在读什么。男人的身影笼罩住她投映在书上的身影,重重叠叠。   身下有些硌,傅意怜本想换个姿势,忽然身形不稳,硬生生地把猝不及防的荣山南扑倒在榻上。   这姿势着实暧昧的紧,傅意怜本没想扑倒他的,只是想挂到他身上去,没想到他竟毫不设防,任由她如一头恶狼猛扑过去。   傅意怜压着他的肚子,明显感觉到他腹内的孩子不满地踢动了几下。她慌忙将身子稍微撑起些去看他,他确实被踢疼了,眉头皱着,嘴唇微张呼着气。傅意怜赶忙坐好,就见荣山南就着仰躺的姿势,手放到了隆起的肚子上。   傅意怜惭愧不已,扶了他的肩让他重新坐起来,看他垂眸抱着肚子,额头上已经有了层细密的冷汗,不由愧疚地支吾道:"对,对不起啊,我没想到......"   荣山南闻言暼了她一眼,那眼光里没有责怪的意味,只是淡淡的,无甚感情的一暼:“无事。”   傅意怜心里如同被根针扎了一下,有些难受,想去帮他揉腹的手也顿住了。   不管是这一扑,还是根据要不要让方竹想起前尘往事的争执,她都不是有意的,但他果然还是怪她了吧。   傅意怜心里越想越没底,他这般寸步不让,难道是知道了些什么?   她有些无措地站了起来,也不知道再说什么,荣山南也不再抬头看她,只是将手放在腹上揉动着。傅意怜僵立了一会,见他还是没说话,慢慢退后几步,索性去床上睡了。   傅意怜背对着他,在床外侧躺着。没过多大一会儿,就听见荣山南往这边走动的声音。   想来他也不想叫醒她吧,竟是一手扶了床栏,一手托了肚子想要跨过傅意怜,却不想他肚腹沉重,腿也抬不起来,被傅意怜一绊,身子一轻歪了力道,直直压到了傅意怜身上。   女孩儿还没有所反应,就听到他闷哼一声,不再动作。   他怎么了?不会压到肚子了吧?   傅意怜一惊,也顾不得自己还在装睡了,坐起来就要扶他,却见他抱着肚子,身子有些微颤。   月光自窗外透进来,荣山南周身平添了一分清冷凄凉之色,傅意怜不免心疼又有些愧疚,还是先开口了:"你没事吧?"说着,就要去摸他的肚子,看看是不是惊着了孩子。哪知他侧身微微一躲,她这伸过去的手就又僵在了半空中。   为什么他要躲她的碰触?   往日她再如何任性,阿南都不曾恼她。傅意怜不由越发怀疑他知道了什么,不肯再原谅她了。 第30章 掉马   尤楚君来了, 还带来一封信。   “我可没有偷偷打开看哦,门口正好碰上杏儿,故向她要了来。”楚君向傅意怜眨眨眼。   傅意怜嗔笑看她一眼, 接过信。封泥是一种凌日峰上独特的材料,傅意怜纳罕, 山上有谁会给她寄信呢?难道是师父?阿南大动胎气那日, 师父正好也递口信来说近几日有事不能去练武。   她有些期待地打开, 只有短短十几个字。言简意赅, 是宋禹安要她上山几日随他学药。   楚君见她看完了,凑过来:“是谁呀, 余鸿鉴?”   傅意怜眼神冷了几分:“都说了我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要离开几日, 阿南怎么办?他仍没有大好, 夜来腰腹冷痛要她常常暖着才能睡去。   可继续待在这里, 难道继续跟他冷战?她不要。   “哈?几日不见,你又拜了位师父,学得过来吗?”尤楚君好奇看看信,又看看傅意怜。   傅意怜抽回信纸:“怎么学不过来, 充实些才好呢。”   “我怎么没再听你说练武的事?这热度来的快去的也快吧?”   “才没有呢,师父这几日有事。”   “那你去吧,学好了还能给你家阿南治治, 上次他去平府接你……”尤楚君忽然止住了话头,傅意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荣山南就站在院子里。   他背着光,脸上表情看不真切, 但总觉得周身丝丝寒意。舞刀弄强多了, 尤其是跟白元觉那样的人在一起时间久了, 总不会太温和的。   傅意怜只看了一眼, 很快转回头来。   “是啊,学药很有用的。白日学药,晚上学武,你可别小瞧我。”   尤楚君不以为然:“你可别是跟阿南闹了别扭,故意躲出去的吧?”   果然是自己的好友,尤楚君看她,一看一个准。前世尤楚君的态度很是模糊,她和阿南成亲,楚君就盼着她和阿南好;知晓她心里念着余鸿鉴,也想着给余鸿鉴创造机会。   “又不是去了就不回来了,三天而已。”   尤楚君望着荣山南的神情,怎么都不相信她这句话:“要去,你们夫妻俩好好谈谈?我改日再来看你。下次可要耍鞭给我看哦。”   傅意怜送她出去,走过荣山南身旁时,忐忑着要不要打个招呼,毕竟在外人面前。   荣山南倒是很客气地跟尤楚君问好,还请她再多坐一会儿。   想了想,傅意怜对荣山南道:“那日宋先生肯答应教我药理,夫君定然也能体谅我一片求学之心,应当不会阻止我吧?”   学武是为了你,学药也是为了你,这些话到现在竟说不出来了。   荣山南目光晃动一下,双唇翕动:“不会。”   傅意怜与他擦肩而过,挽着尤楚君出去了。   片刻即回,荣山南还在院子里站着,侍弄着花草。傅意怜径直进屋收拾包袱,不大一会儿就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没有回头,耳朵却竖得极为灵敏,不放过任何一丝声息。   男人身影宽大,遮住她榻边娇影,仍是没有说话。   傅意怜终于觉得有些压抑,刚要仰头问他,却被男人直接拉进怀中:“为了老四的事情,伤了你我二人的和气,值得吗?你不是向来与他针锋相对、水火不容的,这次怎么这么护着他?”   她哪里是护着老四,呸,他算什么。只是她过不了心里的坎,阿南的那句“不能原谅”,她始终还没有说服自己像得到这个答案前那样对待阿南。可一时又不好说明,还不如任由他误会。   傅意怜自嘲地勾起唇角:“没护着他,看法不同罢了。”   男人细密的睫毛微微下垂,明显对她的敷衍有些意见。胸前微微起伏,似乎很深地吸了一口气,傅意怜轻轻挣了挣,男人却立刻箍她更紧:“别动。”   傅意怜这才意识到,他的肚子悄悄蠕动着,吓得赶忙不敢动弹。   “别去。”荣山南再次开口。我想每天回来都能看见你。   他极少这样要求别人,哪次不是有商有量。傅意怜心软得一塌糊涂,又听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们一起去看看方竹好么,元莺也去,看看能不能做什么。”   一提到元莺,傅意怜眼眶酸痛,眨了好几下还是没忍住泪水。   她痛恨自己现在变得这么爱哭,一哭就没了气势。傅意怜低下头,脱离他的怀抱,继续收拾衣服。“我去能解决什么问题,你和元莺早都商量过了吧。我不在的日子里她可以来照顾你,反正你们都那么熟了。”   荣山南再向榻边走了一步,捉住她的手腕,拉着人直接站了起来。引着女孩儿的双手环上自己的腰。傅意怜心跳急促,怀着孩子很辛苦吧,所以应该被哄着被宠着,可她的那份情感要对谁诉说呢?她不能跟任何人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而这个秘密就像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自己大概是留不住她的,荣山南只好说:“别去,就当是——孩子离不开你。”   他们之间的联系只剩了这个孩子?   阿南为什么不说:为了我,你别去。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孩子,元莺也可以陪在他身边是么?   傅意怜越想越酸涩难受,离开三日是个好机会,她要好好把这些想清楚。   “阿南,我想学点东西。先生请我去的,我没法拒绝。”说完,傅意怜把打包好的包袱系好,转身出门。   *   “这样好记了吧?”邹云珂笑着问她。   “嗯,这法子果然好,也不容易混。”傅意怜接过一张新的方子,由邹云珂指点着去抓药。她强迫自己忙起来,稍微一空闲便会想起荣山南。   邹云珂将她掉落耳侧的头发抿上去:“禹安果然没有看错人,你是这块料。”   傅意怜勉强笑笑。   时光消磨得很是飞快,三日很快就过去了。可傅意怜仍旧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宋禹安有意调教她,便让她多留几日。派人给荣山南递了信,傅意怜便没有如约下山去。   天幕降下,到了约定的时辰,她还要到校场去。   师父每次都很早到,等着她。傅意怜每每都觉得是自己迟到了。可不管她早到多久,师父都提前在了。   “与阿南闹别扭了?”   “师父,你怎么知道?”傅意怜摸摸自己的脸,难道她脸上写了字?尤楚君看出来不奇怪,这个从没有近身看过、且不那么熟稔的武人也能一眼看出来。   那人抬手:“别叫我师父,我还没收你作徒弟。你这般烦恼,不为了与阿南的事情,还能为什么?”   傅意怜道:“不,我是为了方便跟您学艺,才没有下山去的。先生那里距离近多了。”   “为了我?”看来上次抹黑自己,都动手动脚了,根本没用啊。   上次匆忙一见,因着眼前人与阿南的几分相像,傅意怜反倒更加亲近几分。“那天,我问他,如果他失忆了,忘记了我以前做过的不好的事情,等有一天想起来了,会不会原谅我。他很确定地说,不会。我一时不知该怎么面对他了。”面对着陌生人,傅意怜似乎没有任何枷锁,可以很自然地说出这些事了。   “你?若是对你,他可能不会这么想。若是旁人,那倒是不可原谅。”   “哈哈,你怎么这么有把握。”傅意怜无奈笑笑。   那人的眼神回避了一瞬:“阿南对你情有独钟,我推测的。”   傅意怜恍惚明白了些什么,走过前去开始扯他的衣服。荣山南有些紧张:“这是做什么?”   傅意怜用力将他的衣服一拽,将肩头那两块海绵拿出来扔在地上,“呸呸呸”地踩了几脚,便松开了荣山南。傅意怜仰头好整以暇地盯着他的眼眸:“还装这些,还装这些!”又奋力将他额头的胶条一撕,荣山南捂了捂额头,只听傅意怜道:“这装得是有多像啊。”   荣山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得任由她把自己伪装的那些东西都扔到地上踩了个遍。才发了一通气,傅意怜慢慢平静下来,这才问道:“肚子呢?”   男人不解,顺着她的目光向下看去,才恍然。此刻肚子平坦,哪有半分有孕的样子。   “我缠了绷带……”   傅意怜记起,有几次男人坐在床侧缓缓缠着绷带。只安慰她说,去校场方便。   傅意怜道:“你可真是吓死我了。”   荣山南道:“你才真是吓死我了。要不是以为你要跟这副皮囊双宿双飞,我何至于想出这样的笨办法?”   这次倒换成是傅意怜头重了,她低下头去:“我钦佩这副皮囊,不就是钦佩你咯?这有什么好吃醋的嘛?”   荣山南抬手敲了下她的发心:“在今晚之前,你都不知道的啊。”   傅意怜立刻贴他更近了些:“那我现在知道,也不晚嘛……” 第31章 疤痕   意怜听师父慢慢讲道:“三年前发现你不见后, 我就猜到你是不是看到了那封信,去京城找你的生母。后来我打听到你在德清班学戏,刚要与你相认, 却不料你们戏班子遭刺客袭击,便再次与你断了联系。再后来, 我实在没了主意, 只好来拜托荣山南, 仗着自己救过他一命, 而云家在江湖上人脉又广,请他找找看。他一听说你不见了, 也心急如焚。谁知你竟自己跑到这条船上来, 真是天意如此。”   意怜听得懵懵懂懂, 师父又道:“意怜, 你快十七岁了,我从小在你身体里下了一种蛊,你每天喝的花露中都有那蛊的剂量,十七岁便会开始发作, 我若在你十七岁前还没找到你,定时给你解药,你便会毒发身亡, 我怎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呢?”   “什么,这蛊是从小便给我种下的了?”意怜气恼不已,她千防万防,却不料师父早就算计好了。   “怎么你知道这蛊的存在?意怜, 为师也是没办法, 为师被人背叛过, 怕再次被人抛弃, 只得出此下策。你只要帮我杀一个人,我就解了这蛊,以后你做什么我都不管了,只当没我这个师父。”   “杀谁?云府的老夫人?”   师父大惊:“你都知道了多少?”   “她到底是不是我生母,我的生父又是谁?”   师父背过身去,很久没有说话,待他重又转过身来,脸色却阴沉得很,他直勾勾地盯着意怜道:“这些你都不需要知道,喏,这是一年分量的解药,你务必尽快杀了云府的老夫人,不然就会没有解药。”   师父将她拉进一点说道:“我刚刚偷偷去暗室摹刻了郭瑶若的脸,她后日便要与荣山南成亲了,我帮你易容成她,你以云府少奶奶的身份进府,行事会方便的多。至于她本人,我会想办法让她永远地消失,不会出现在你面前,给你制造麻烦的。”   意怜不禁崩溃道:“师父,我算什么,我究竟算什么,只不过是你养的一个杀手吗?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敬你爱你,你却用蛊毒控制我让我去给你杀人。我不要易容成郭瑶若的模样,我讨厌那张脸。”   师父两眼发出像狼一样的光亮,狠狠盯着意怜道:“你要不想受这蛊毒折磨而死的话就乖乖听我的话。”他低头掏出一个小瓷瓶,对意怜嘱咐道:“这小瓶中的药粉是防止荣山南对你近身的,洞房之夜,若是万不得已,你就把这个撒到他脸上。”   意怜愤怒地看着眼前这张脸,这还是她认识的师父吗?   她无奈地躺倒望着夜空中的星星,星星仿佛在轻轻摇晃,晃着晃着眼中便成了一片大红色。意怜坐在花轿中,盖着红盖头,她已是要嫁入云府,成为新娘了。   意怜在丫头婆子搀扶下,完成着繁琐的婚礼程序。她虽盖着红盖头,可这云府的曲折回廊她却熟悉得很,荣山南牵着红绳的另一头,沉着脸快步在前面走着,意怜一下没跟上,差点跌了个跟头。   旁边的喜婆埋怨道:“少爷您倒是慢一点,新娘子怎么跟的上?”   透过红盖头微弱地看到,荣山南似乎是停了下来,等意怜快要追上他,用力一抽红绳,意怜又一个趔趄。   拜天地的时候,荣山南也是各种不配合,意怜心想此刻自己扮演的是‘郭瑶若’,便该端出大家闺秀的样子来,不与他计较,免得叫人发现了破绽。   闹了一整天,意怜总算是能坐下来了,可不一会儿,喝的酩酊大醉的荣山南被喜婆和小丫头们生拉硬拽地拖进了屋。   众人嬉笑着退出门外,意怜从盖头底下瞧见荣山南来来回回地踱着步,突然那脚步一顿,脚尖调转朝她,慢慢向她走来。   荣山南却只是略过她径直走向床边,然后摆成一个‘大’字就要睡去。意怜累了一天,此刻腰酸背痛,实在等不及,就自己揭开红盖头,一挣,那盖头却勾在了凤冠上,怎么扯都扯不下来,还把凤冠压得歪歪的,几缕青丝飘落下来,这模样怎么看怎么像年画里的大头娃娃偷穿大人衣裳。   荣山南躺在床上,斜眼瞧着她自己摆弄,实在看烦了,才起身帮她把红盖头和凤冠都摘下来。意怜趁机问道:“喂,我睡哪?”   荣山南冷眼环视一周,道:“地上,或者桌子上,你自己选吧,这是我的屋,我的床别人是不能睡的。”说罢又要躺回床上。   意怜跟过去,又问:“书房在哪,我去睡书房。”   荣山南愣了一下,这个死皮赖脸硬要嫁给自己的郭瑶若怎么这么好说话了?他翻身坐起,道:“你我虽是为了云郭两家的利益结亲,在外人面前,爹娘面前也该做出个样子来,洞房之夜,你去睡书房,传出去像什么话?你就将就睡地上吧。”说罢一脸看好戏似的盯着意怜看。   意怜又累又饿,思想已不受控制了,劈手一掌就要打下,荣山南一反手,意怜抬脚一体,荣山南被迫从床上弹开。他也累了一天了,此刻要睡觉却被眼前这人给搅和了,因此更气。荣山南大力一挥,想要尽快结束这场争斗,不料意怜趁他喝醉眼神不好,急攻他下盘,荣山南一个没站稳,就要将意怜一起扑到床上去。   意怜猛然想起以前曹嘉是怎么对她府上那些美人的,曹嘉说要教她怎么做女人,教她男女之事,只教的她一知半解,此刻眼见荣山南要倾身下来,她噔时吓出一身冷汗,摸出怀中师父给她的小瓷瓶,便用力向荣山南挥去。   荣山南只见一些白色粉末向自己撒来,机灵地忙一手撑住床沿,另一只手将袖摆一挥,那些白色粉末受了这袖中风,尽数扑到了意怜脸上。   意怜瞬间觉得眼睛火辣辣地疼,什么都看不清了,脸上像是被火灼烧一样,而且觉得呛得很,咳嗽不止。她觉得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快要烧起来了,急需拿水来降温。她一头冲出房门,要到屋前的水池去拿水洗脸。   此时屋外听房的丫头婆子们都正听得起劲呢,门突然被大力踹开,众人都吓了一大跳,再一看,新娘子竟头发散乱,满脸通红地跑了出来,众人惊呼一声,却都憋着不敢笑出声。   荣山南也追出门外,见丫头婆子们一个个忍着笑,窃窃私语的样子,怒道:“都下去,今晚不用人伺候。”   年纪长的婆子们忙赶着年纪轻的丫头们离开这园子,一边回头打量着新郎官的表情,悄声说:“咱们少爷也太不会怜香惜玉了,白天行礼的时候就差点让新娘子跌了跟头,刚才你们听听屋里那动静,两个人都快把房顶拆了,新娘子这么娇小,又是第一次,怎么受得了?”   另一个婆子答道:“是呢,看新娘子那满面通红的样,定是害臊了,不过这下老爷夫人可以放心了,明年一定能抱上大胖孙子!”   意怜洗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脸上清凉了些,眼睛也终于能看清东西了,她真怕把那张人皮面具给搓下来。   荣山南立在门口,嗅了嗅那瓶中残留的白色粉末,走向意怜,皱眉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意怜被笼罩在他修长的身影下,下意识地护住衣领,没好气地回道:“你别过来,这就是用来防你的。”   荣山南心里哭笑不得,面上仍冷冷地道:“哼,你也太自作多情了吧,我是不会碰你的,天不早了,如果你还要闹下去的话,别怪我不客气。”荣山南说罢转身回房就要关门,意怜忙半睁着眼挤进房间,如今已是深秋,若在外面站上一晚,只怕要得风寒。   意怜发梢上还滴着水,心里已骂了荣山南一百遍了,因为那个人真就自己占着整张床睡着了,她无奈,只得坐在椅子上,将胳膊当枕头,渐渐也睡了过去。   可是第二天,她还是得风寒了,顶着浓浓的鼻音和惺忪的睡眼,与荣山南一同去拜见云家老爷老夫人。   云老爷知道荣山南不愿娶郭瑶若,怕婚礼生变,因此特定从京城赶回来。老爷老妇人一见意怜这副没精打采的样,都很是满意。   荣山南一进了前堂,就像变了一个人,主动将胳膊伸过去叫意怜扶着他,意怜不肯,他就抓起意怜的手放在自己的臂弯。意怜给老爷夫人奉完茶,他还主动过去搀起意怜。一旁的云惠打趣道:“哟,哥哥和嫂嫂还真是恩爱呢。”   老夫人打量了二人一眼,说道:“既然行了礼,你们就先回去歇着吧,别叫瑶若累着。”   意怜接话道:“瑶若不累,倒有一事想相问。昨日我进府之时,见到府中一株奇怪的花,为了让枝茎追寻日光,不惜将自己的花瓣都抛到风中,可这些花瓣一旦落了泥土,便很快枯萎。试想曾是枝茎生出了花朵,枝茎与花瓣好比母女的关系,世间竟有为了贪图自己的好日子而抛弃女儿的娘亲?”   老夫人身躯一震,眼睛瞟向别处:“这枝茎何曾是为了阳光,又何曾能选择自己生长在哪里,都是这种花人的过错吧,不该种下这样一株花,更不该叫花白白沾染了尘泥。”   老爷插嘴道:“哈哈好,瑶若真不愧是南都蛊王的女儿,一眼便看中了我府中的一株仙葩,这花名叫痴情草,切不可沾染到它的汁液,不然便会对中毒后看见的第一个人死心塌地,但整个人也会如行尸走肉一般了。” 第32章 婚书   余暄妍被放回来后, 傅意怜仍旧不许她进傅家门。傅淮安指着她骂了几次,什么胳膊肘往外拐,跟荣山南那伙人学的一样软硬不吃, 当心被荣山南骑到头上翻不了身云云。傅意怜丝毫不当回事,也像阿南一样寸步不让。   傅淮安没办法, 也觉得把余暄妍送回娘家太丢人, 只好在外宅住着。余暄妍也是从小养尊处优、娇滴滴的小姐, 被用了刑, 又担惊受怕好几日,病倒了。   本也不是什么大病, 拖拖拉拉到了年关还不见好。傅淮安又去赌了几把, 心烦意乱, 实在没办法, 又来找妹妹拿钱,说给余暄妍抓药。   傅意怜从他手里接过两包药渣,仔细瞧了瞧,道:“我倒是有一味神药能治, 只是,她得拿东西来换。”   “是什么,我跟她说, 上刀山下油锅都给你捧来。”   傅意怜冷冷笑着:“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对她、对余家,一点用都没有。”   “何物?”   “婚书。”傅意怜打量傅淮安脸上神情,看他是否知道底细, “余鸿鉴知道是什么东西, 只要让余暄妍拿回来, 之前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傅意怜是要把药给她, 可也不能就那么痛痛快快地给了,她要试她一试。若还没改了那拜高踩低的性子,阿南面前断断容不得她。傅意怜让杏儿跟余暄妍的贴身丫鬟夏莲说。只说是有一位神医能治得了余暄妍的病,但神医不肯露脸,于是要让余暄妍亲自去深山老林里请。余暄妍一听还有救,哪里还顾得上许多。   *   “主子,那神医说只让您一个人去。”   余暄妍眼珠咕噜噜一转,道:“这里面怕是有什么鬼……”   但若是姑且信她一回,也并非不可。到那时,多带几人去,横竖神医只有一人,又怎会知她心虔不虔诚?见了人只将那包药抢过来便是。   到了次日,马车滚滚向前,余暄妍一路看着街景,心里头越发觉得不对。这里距离黄掌柜的店如此之近,这是她没拿下的店,而傅意怜也是从这些店开始,一步一步收回自己的权力。   到了道路的尽头,举目望去一片荒山野岭,早有一人等在那里:“神医就在前面,立刻下轿,三步一叩首,走到这片树林的尽头,便可见到神医。”   叫她当着从前众多奴婢的面,三步一叩首,这怎么可能。她的自尊绝不允许她这么做。既然神医说了那药所在的地方,她派人去取便是,于是她派夏莲开不跑到树林的尽头,却什么都没见到。   夏莲却在回程的路上看到了另一个锦囊,疑惑道:“主子,这刚才去的路上并没有,回来的路上却发现了。”   余暄妍喘息着:“这怎么可能呢?里面是什么内容?赶紧打开看看。”   心不诚,药无用。   短短六个字,余暄妍心里猛地一突,差点要晕倒在当场。只见背面有一行蝇头小楷写道:若你改邪归正,可沿着这条路到下面的田野当中,摘下你的面纱,当着众农人的面,走到田埂中间,自然可见到那药。若是再有反悔,便听天由命吧。   让她摘下面纱,她如今面容憔悴,如何能见得人?自傅意怜嫁了个凡夫俗子,甚少在女眷宴会上出现,她便是自认的第一美貌。如今,大庭广众之下,若是被有心人看到,传将出去,她往后有何脸面在贵女中周旋。   夏莲劝道:“主子,仅此一招了,不敢不信那神医的话。若真的是最后一次机会,主子的命要紧呐。”   余暄妍想了想,硬着头皮让人搀扶着她走到那田埂下面。此时正是农忙时节,处处都有农人做活,她是小姐,一身锦衣华服,见了那泥土便生厌。但没有办法,只得按照那神医的吩咐,三步一叩首,一步一步地走到田埂中央。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众人注视当中。   田埂中间空空如也,没有任何的锦囊,也没有人在那里等待。余暄妍心知被耍,只觉得一口气血只冲头顶,当即就咳了一滩血出来。   这时才见旁边一个人缓缓走近,瘦削高挑,两手揣在袖中,问道:“你是来拿药的吗?”   余暄妍怒目圆睁:“你是谁?”   那人说:“有一位神医告诉我说,今日若是见到有人来此磕头,走到田埂中间,便将这包药给她。”   夏莲要接过那药,黄掌柜又道:“您是不是也有什么东西要给我?”   余暄妍使个眼色,夏莲呈上一个木盒。黄掌柜揣了,把药交给余暄妍。   她顿时觉得浑身舒畅不少,虽说受此奇耻大辱,但她好歹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夏莲忙将面纱给余暄妍遮住,冲那人喝道:“我们主子的脸是你随便看得的吗?不知避讳,还直勾勾盯着看。”   余暄妍这才分出一缕精神仔细看了看眼前这人,似乎是姓黄的一位掌柜,最是难搞。傅意怜肯定是借余鸿鉴的力才拿回铺面的,她自己哪有这个本事。   余暄妍又问黄掌柜:“你可见过那神医是什么模样?”   “我不曾见过,神医与我都是书信往来。”   “那你为何要信任他?”   “我想着这事极为荒唐,怎么会有锦衣华服的小姐到我们这里来叩首呢,便叫大伙一块来做个见证,果不其然见到了你,可见那神医所说不假,那便更是神乎其神。如今将这包药给你,去救你想救的人吧。”   余暄妍一见,这布匹她再熟悉不过,便是宏福寺前,她踩了傅意怜衣裙,反倒让她借机扬名的那种布料。她缓缓打开,里面是一些药渣,便是连人参,都只剩了些参须,随风落到泥土中,与土块石块没什么区别。   她猛地一口血瀑喷在布料上:“哈哈,好!好啊!傅意怜,真有你的。”   是谁背后准备了这一手,她怎会还看不明白?   夏莲上前捡起地上的布料,道:“主子,这里面还有一个小布包。”   余暄妍面容上凄惨苦涩:“谁还要她的施舍,把这布包原封不动送还回去,我余暄妍绝不肯吃嗟来之食。”   身后有人拍了几巴掌:“好一句不吃嗟来之食,嫂子你学了几个成语,也别乱用。”   余暄妍回头,傅意怜正站在黄掌柜身边,捧着那小木盒。   余暄妍指着她,上气不接下气:“你好歹毒的心肠啊,鸿鉴还一直当你是什么纯良之人,可笑,可笑之极。”   傅意怜俯身捡起地上的布包,一层一层打开,展示给她看:“这里面的的确确是一张治病的方子。不需要什么名贵的药材,却是我求先生亲自开的。你只看到第一层,便觉得我在戏耍你。你不相信我,也看不起我,所以才错失这个机会。”   余暄妍和夏莲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听她继续道:“你让哥哥来求药,我只想看看你改好没有。可惜啊……”   傅意怜说着打开木盒,里面压着一张红纸。她吃了上次的亏,这次晓得仔细检查过。展开一看——落款竟还是余鸿鉴!   她被耍弄了两次。傅意怜心中直往下沉,一时吃不准是余鸿鉴的意思,还是余暄妍所为。她不落下风,面上不显,仍是淡淡笑着,朝着余暄妍走去。   “怜妹妹,我知道你发现了。”余鸿鉴的声音从田埂左侧传来。   余暄妍乌黑的眸子盯着哥哥,果然,哥哥还是给她出气来了。   傅意怜不想回头,这样的语气她很是熟悉,余鸿鉴是来谈条件的。   “好巧,这荒野乡村,聚了这么多贵人。”余鸿鉴又道,目光却越过余暄妍和傅意怜,落在田埂右侧。   两位女子循声望去,阿南站在那里。   晨起时,傅意怜一再劝他绑腹不好,他便不再收着。常服放宽了腰身,搭一件黑色披风,挺拔精神,竟不显肚子。傅意怜爱极了他这一身。   荣山南边往中间走边抱拳:“余兄。”又对余暄妍微一颔首。   余鸿鉴道:“我知道你二人为何而来,不如让我们比一次吧。谁赢了,婚书归谁。”   荣山南还未说话,傅意怜道:“我不要。这本就是我的东西,为什么赢了才能拿回来?”   余鸿鉴道:“哦?当日可是你亲手送给我的。”   他便是要赤裸裸地剖开她,用她去刺阿南。傅意怜偷偷去看荣山南,男人看不清神情,只缓缓开口:“我同你比。不过在这之前,我要先验过婚书真伪。”   余鸿鉴一抬手,黄掌柜跟上来:“好。正好掌柜的在此,让他拿着,我们一一看过,然后便由他保管。分胜负之前谁都不能再碰。”   傅意怜着重看了几遍,这次终于是真的。   余鸿鉴狭长的凤眸眯了眯,道:“都验过了,那我便来说一遍规则。这件事是大家都做熟了的,我们就比往平州运货。谁运货若是先回来,这婚书便归谁,另外一方便再也不能过问。”   荣山南欣然应承下来,傅意怜纠结问道:“阿南你有多少把握啊?”   男人笑了笑:“放心,有我。”   傅意怜又怎会看不懂这其中关窍,这不在于运输的马力,而在于城外黑山上那一伙马贼。谁能牵制住他们,便已经赢了八成。而那伙马贼是惧怕一条银马鞭的,这一马鞭神乎其神,传说是山中的山神所留下的,他们敬畏那银马鞭如山神,若是有人能拿到这一马鞭号令他们,无论是敌是友,无不听从。   而这银马鞭,其中一条便在裴都督的手中,还有一根是在一直被荣山南视为眼中钉的地方恶霸手里。他们狼狈为奸,互通有无。   当今之计,是要先拿到那根银马鞭。 第33章 马鞭   余鸿鉴回到府上的时候, 明显瘦了一圈,且要被人扶着,仿佛膝盖有些不太听话, 裴雁知也过去扶了一把:“这是怎么了?”   余鸿鉴深深看了她一眼:“我有话要对你说,跟我来书房。”   他从怀中拿出一块玉佩, 通透流光, 清澈晶莹, 是她肖想多年的。这是当年西域的贡品, 赏赐给了余家,已经传了三代人, 人人都想得以一见, 却从没有人见过它的真实模样。到了余鸿鉴母亲这一代, 她最是珍贵此物, 是想着以后世世代代传下去,绝不肯假手于人。裴雁知一直想得到,可都没有成功。不仅仅它价值连城,而是余家一直将此视若婚誓。如果她能拿到, 不就是板上钉钉的余家媳妇,还有那傅意怜什么事。明明就是她先认识余鸿鉴的。   人人都只当裴都督来宛州不过三年,可她小时候, 就随家人来过了,那个时候,她就认识了余鸿鉴。在傅意怜之前,她就先认识了。   余鸿鉴扶着膝盖慢慢坐下, 裴雁知这才闻到他身上一股药油味儿。余鸿鉴道:“这玉佩与你交换那条银马鞭, 你也不算亏本了吧。”   裴雁知脸上的血色刷地退了下去, 方才浮起的兴奋激动, 霎那间化成了可怖的嫉妒:“你是怎么拿到这玉佩的?你母亲不是不肯给你的吗?”   她看到余鸿鉴有些艰难地揉着两个膝盖,似乎明白了什么:“你消失的这几日,该不会是去祠堂跪了三天三夜,她才肯给你的吧?”   余鸿鉴脸上浮起一丝嘲讽的笑:“哪有那么便宜?除了跪祠堂,还挨了戒鞭,饶是如此,都不肯心软。有的时候想想,我这个儿子在她眼里似乎都没有这枚玉佩重要,还是府里的老人千劝万劝,才算把这玉佩给了我,没让她拿了我这条命去。”   他抬头看着她,眼神中是裴雁知未曾见过的专注。“或者,用我这条命来换银马鞭,是值还是不值?”   裴雁知难以置信:“你用你家中最珍视的珍藏品来跟我换这一条根本不值几何、出了这个镇就没有任何效力的银马鞭,就只为了赢过傅二小姐,你的代价也太大了吧。”   余鸿鉴说道:“你只说肯还是不肯,若是你觉得还不够,你二哥一直想要的那个肥缺,我给他弄来。”   裴雁知笑得荒唐:“你不是向来清正守身,绝不肯做这种苟且龌龊之事?为了她,你就允了。我跟你说了那么多次,连都督跟你开口,你都不应。”   她边哭边笑,余鸿鉴有些头疼,疲惫地揉着眉心。也不是第一次见她发疯了,自打进了府,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上次傅意怜生辰,在追怜小筑,她还差点闹出人命。   “余鸿鉴你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是裴雁知!裴雁知才是你的妻子!为什么要为另外一个女人做到这般地步,你有没有想过你对我做过些什么呢?”   裴雁知砰地一下,将桌面上所有的杯盘瓷盏都摔到了地上,嘁哩喀喳一通响,门外的小厮侍女都吓得站在原地,不敢行动。等到里面的声息静了一些,又没听到吩咐,才敢站远一些。   裴雁知嘶吼道:“我终究是比不上她啊,是不是不管我多么努力都比不上她,我才情不如她,美貌不如她,勾引男人的手段也不如她。可她现在什么都不是了,你看她穿的那身衣服,她如今施舍也不办了,抛头露面做起了生意,与那些油嘴滑舌之人为了几分几厘争来争去,不也是一身铜臭之气?你还是忘不掉她。”   余鸿鉴紧紧攥住座椅把手,左手仍按揉着膝盖,苍白地唤了一声裴雁知,却无力要制止住她。   裴雁知抹了一把脸,说道:“好,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将银马鞭给你。你为了她以血养蛊,我倒要亲眼看着你怎么一步步走入她的陷阱,万劫不复!”   那是一根再普通不过的马鞭,用银色的丝线缠绕着把头,放在一个漆木镂空盒子里面,那马鞭甚至不如这漆木镂空盒子值钱。裴雁知说他的代价太大了,真的大吗?用一件家里面的传家宝去换一个未知的输赢。   可他如果不做这一场抉择,傅意怜甚至连多看他一眼都不肯。   *   而另一条银白的马鞭上面坠着一根红穗子,明艳鲜亮,那银色的纹饰与余鸿鉴的一模一样。   “你,你是怎么得来的?”傅意怜前前后后检查一圈,见荣山南的手脚还都好好在身上,一处伤口也没有。荣山南笑她大惊小怪,只好安抚她去烧些姜汤。   脑中还回忆着那日娇娘担忧的神情,今日已是离家的第三日了。这一来一回总共六日,最早也只能除夕夜赶回家了。   前面就是黑山了,草丛中早有埋伏,荣山南嘱托老四盯紧了。   果然,一刻钟后,他们的大当家就现身了。那人一看不是余鸿鉴,虽然认了马鞭,却仍不肯放他们过去。大当家点名要和荣山南赌马。   白元觉哪里肯:“喂,你们怎么不讲义气,先前答应了的事又想反悔?”   大当家掸掸袖子:“这只能说,咱们毕竟不是一条道上的。你们在宛州如何威风,到了这黑山,都得过我这座独木桥。   他们找了一处悬崖峭壁,那里人迹罕至,从没有去过,大当家说要蒙眼从悬崖跳过去,若是能成功便信了他们的话;若是不成功,那么结果可想而知——人马俱亡。   荣山南观其神色,便是算准了他不敢跳过去。猎风再有能力,可那般几丈宽的山涧是绝对不可能的。他驾着猎风,又另外从他们的棚里选了一匹马。一人并驾两马,那些人早就设下埋伏,也不知是自己想的,还是裴雁知那个丫头诡计多端,他们知道荣山南最善相良马,便给那最好的一匹马下了泻药。那匹马跑到途中便不肯再往前行,那般的山涧若是有其中一个拖后腿,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是荣山南用那匹马本就不指望他能跑几步,快到悬崖顶的时候猎风就打了个响鼻,他们不知猎风的习性,每次跳跃之前都会打个响鼻,所以荣山南即使是蒙着眼也知道悬崖快到了,于是往右一跨跨到猎风的身上,将那匹烈马往前一扔,烈风跳跃到空中,正要往下落的时候,猎风在那匹马上又跳了一步,如此一弹,便到了悬崖的对面。   白元觉看着这惊心动魄的场面,只觉得一颗心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饶是知道二哥有天大的本事,这般场面也是头一次见,其中的定力、技巧和安排布置都绝非常人所能行。   原来荣山南一开始便没想过要用那匹驽马,不管他们下没下泻药,他挑了这匹马都做好了要让他们折一条最好的马的准备。他们既然不爱惜自己的马,荣山南便助他们一臂之力。大当家见荣山南站在对面,摘下眼罩,拿着手里的黑布条向他们招手的时候,心里更是气得牙根发痒。他们此时又想耍赖说,刚才没说清楚,要一人一骑才行,如今用了他们两匹马,算是违规,做不得数。要再来一次,并且再赔他们一条马。   白元觉啐道:“赖了又赖,猪狗不如。”   荣山南止住他,只问再要比什么。大当家正思衬间,荣山南突然开口:“啊呀,我突然看到了一个人参,怕它跑了,我领你们现在过去,算是先孝敬当家的,回来之后任凭大当家的处置。”   那大当家的见钱眼开,一听有人参,他们在这山里寻了许多年都没有寻到,便立刻让荣山南领着他们前去。他们吃准了荣山南对这山中地形不熟,不可能对他们说谎,便对他极为信任。可走了不多长时间,他们却发现这绕来绕去,树木都差不多,而前前后后已经都没有路了。   大当家的道:“你怎么回事,你怎么让我们鬼打墙,迷路了?”   “大当家的,我哪里知道这里的路。你不是挑了对这里熟悉的路吗?”   大当家的只为坑害荣山南,这下面的地形他也不熟悉,丛林中还有毒蛇蝙蝠等物,下面的树林中嗡嗡作响,鬼哭狼嚎,大当家的道:“别别别,我们什么都不要了,那人参也不要了,你这便带我们回去。”   荣山南道:“这回去我也不知道路啊,我怎么带你们出去?”   “你不是在这山顶中常年打猎,气候变化,山重水复你都知道的?”   荣山南道:“这么说你是信得过我了?”   大当家的道:“如今不信你,我们也没有别人可信啊。”荣山南道:“那好,你既信我,便听我的,我保证让你们一个不少的全都出去。若是你们还想着在我背后搞什么鬼的话,便同你们一起葬身在此。”   大当家的道:“好好,我们都听你的,只要你把我们都不缺胳膊少腿的带出去。”   荣山南在树上画了几个圆心,表示这是已经走过的路,他们又转了一圈回来之后,却又看到了那三个圆圈,大当家的也有些不耐烦,又要冲着荣山南破口大骂,荣山南忽然道:“噤声。”   他仰头一看,道:“瞧,这不就是那棵人参嘛?”果然,他们抬头一看,有一棵极大的人参挂在那里,大当家的道:“这哪里是普通的人参,这分明就是参王啊。”到了此时他便不想用荣山南,自己要一步一步过去拿住它,荣山南也说:“谁先拿到便是谁的,这人参认主的,我此刻不敢去,请大当家的前去把它拿下来吧。”   大当家的往前一走,忽然脚下踏空,那里面有一个网已经网住了他,另外一头思康用力把他吊到半空中,拴在了树上。站在树下牢牢地看着这比他大二十多岁的人,狼狈地在网中挣扎。荣山南举起弓箭对着大当家,他吓得屁滚尿流:“大英雄饶命啊,你说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以后不敢再坑害你们了。”其他那几人一见大当家的被捉,都想上来找荣山南要个说法,如今看他们大当家的被束手束脚,也不敢轻举妄动,荣山南道:“让你的这些手下退下。” 第34章 回来   大当家的道:“你们退开些, 退开些。”仿佛看他们退得不够远,又怕荣山南心思在他们身上,一时失手把箭射中了, 他连忙道:“退远些呀,听不懂吗?”   荣山南道:“我也无意冒犯大当家的, 只是诚心来请大当家放我们过山。”并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通。   大当家的道:“唉……我只是听信了余家的三百两银子, 我不知这其中恩怨。我这银马鞭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为了它丢掉我一条命, 实在是大大的不值。我敬你是条好汉,前仇旧怨一笔勾销, 你看怎么样?”   荣山南仍是举箭对着他“大当家的可说话算数?”   大当家连连道:“算数算数, 我算是服了你了。这山中的事没有你不知晓的。”他也明白过来, 这是荣山南给他设的陷阱, 却佩服他的胆识和计谋。荣山南收了箭,让思康把大当家的放下来,大当家的与众兄弟们在荣山南面前拱手相拜:“英雄,佩服佩服, 不知我们结为异姓兄弟可好?”   荣山南道:“大当家的若看得起我,自不敢推辞,只是如今你帮了我这一个忙, 我的确也少不了你的好处。这其中的十分红利便给你一成,不知大当家的意下如何?”   那份庄园既然余家觊觎,必定数目不小,如今他不费吹灰之力, 一条银马鞭换回这十分之一, 比日日去街上收保护费来得划算的多, 立刻答应下来, 并说:“你放心,从今后嫂夫人在黑山范围内,若是有什么人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便不让。她想怎么做生意就怎么做生意,不会有人找她的茬。”   荣山南拱手相拜,给了他一柄短刀作为信物:“我也押上这枚短刀给大当家的。”   大当家的又道:“可是我们如今到底还出不出得去啊?”   荣山南道:“跟我从这边走便好。”他们先往下走到溪流当中,约莫又走了一里路,忽然天地宽阔起来,之后猎风在前面领着,似乎是走了多年的一条小道,将他们一路领到了那悬崖之上,大当家的回头看了一眼那□□丈宽的悬崖,想到刚才给荣山南设下的一切计谋,不觉汗颜。   送走他们之后,荣山南刚才撑着的一股精气神忽然松懈下来,还是思康托了他大哥一把才勉强站住,虽说这一切计谋都设计好,可是一人双驾,若是稍有偏差便会葬身崖底,这也不是开玩笑的,而且这其中的话术便是稍有偏差,大当家的若提前发现了他的计谋,他们那么多人,荣山南身边只有一柄短刀,这也不是闹着玩的。   大当家回去不久,余家的货队就到了,当即有些不称意,上前理论道:“你收了我们的钱怎么能不帮我们办事呢?”   马贼们乱七八糟哄道:“我们向来是认物不认人,认钱不认人的。你们先前给的那三百两银子,我们已经都打点孝敬了,一分没留。如今这银马鞭在他们手中,我们自然是不能不放行的。”   余鸿鉴一看大事不妙,当即火冒三丈。这不单单是一批货,这还是脸面问题,当即对手下人使了个眼色。   帮头拦了一下,道:“还是回头再找他们算账吧,去追赶傅意怜的货要紧。”裴雁知的二哥却道:“你先带货走,我非要教训教训不可,多年的合作,说翻脸就翻脸。”马贼头一听也火了:“你们就想这么走?我们打点孝敬了那么多银子,大当家差点连命都没了,没说从你们这里找找补回来,你们还要先打劫我们?兄弟们,上,让他余家当家的也知道咱们不是吃素的。”   裴雁知二哥瞳孔一缩,咽了咽口水,道:“你们想干什么?”马贼们一哄而上,便要把他们的货扒下来,裴雁知二哥这才彻底慌张:“你们怎么可以这样?”他来回跳脚,却阻止不住他们,随即掣出大刀,他的伙计们也跟着他一拥而上,马贼们训练有素,而他们平时虽说练习,却许久没有实战,马贼冲着裴二哥道:“山上的规矩你是知道的,要让他做事,也要孝敬一些。”说罢,从下而上砍下了裴雁知二哥的左臂。   *   裴雁知正在府中慢慢喝着茶,忽然门人连跑带爬地跪倒在她的身前:“回、回来了。”裴雁知仰天大笑:“二哥终究是二哥,终究是我们的队伍先回来了,傅意怜她休想赢我。”报信的门人头也不敢抬,跪在地上,道:“回主子,是荣山南的马队先回来了。”   裴雁知的笑容当即僵在了脸上,然后一寸一寸裂开,低头道:“你说什么?”门人声音发颤,不敢在这头酝酿着怒气的母老虎头上拔毛,似乎不敢再重新说一遍,对着裴雁知道:“是、是傅家的马队先回来了。”左脸火辣辣地一疼,裴雁知的耳光已经落在他的身上,门人受不住这力道,往旁边倒了下去,嘴角渗出鲜血。   “这没用的东西,话都说不清楚,怎么可能是她先回来了呢?你肯定没看清楚!”裴雁知正要急急往门外走,周围等消息的人也都呼啦啦往外走,迎面却碰上傅意怜,提着一条银马鞭进来,傅意怜的身后也跟着许多从前被裴雁知欺压过的商户,都兴高采烈地跟在她的后面。这些人的笑脸仿佛是一根根刺往裴雁知的心上扎。傅意怜高高举起那根银马鞭道:“你看这是什么?当然是我先回来的。”   裴雁知仰头看了看那银马鞭,脸上的怒气消散了些许,闭了闭眼,沉静些许,道:“我当是有什么本事呢?你忘了之前应承过什么,是不允许向余家借力的,这银马鞭本是我的,是我送给了余鸿鉴,你从他那里拿来的,这个赌注便不算数。”   她本来有些喜不自胜,却在看到银马鞭下垂着的红穗子时,脚下猛地不稳,道:“这银马鞭不是我给鸿鉴的。”   裴雁知上前抓过去一看,这不是普通的丝线,是用马贼特有的方式盘起来的,不是一般人所能掌握的技法。随机如同被火舌烫到一般,丢了银马鞭,指着傅意怜道:“你,你从哪里弄来的?”   傅意怜眼疾手快地接住,转身向着众多跟着她的商户道:“这根银马鞭是我家阿南奇谋险志夺来的。大当家也同意,在宛州与我傅意怜交好的商户,他一概不再收你们的保护费。”   商户们欢呼了起来,当即有一些裴雁知那边的商户也想要加入这边的阵营,可瞧了瞧裴雁知的眼色,终究是收住了自己的步伐。   裴雁知只觉得心里一团火,蹭蹭地往上涨,只见夏莲又急急忙忙跑了回来:“主子,主子不好了。”   裴雁知猛然拽住她踉跄的步伐,道:“什么不好了?你们如今这一个个到底都是怎么了?平日的规矩都忘干净了?”她声音也不由得大了几分,一改往日温婉持家的秉性,“有什么话给我说清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省得他们说我赖账。”   “是。”夏莲结结巴巴,“二公子回来了,他、他被人……”   裴雁知立即道:“二哥回来了,他在哪里?”他是最清楚这场比赛输赢的人,夏莲拽住裴雁知道:“他被马贼砍伤了一条胳膊,已经晕了过去,浑身是血,被抬到医馆去了。”裴雁知只觉得头脑中一阵眩晕,往后跌坐下去。   余鸿鉴衣冠不整奔进来,第一眼看到了胜利在握的傅意怜。他从未在她面前如此狼狈过。   余鸿鉴扶住裴雁知,她的钗环散落,发梢凝在脸上,出了一身的冷汗,傅意怜一步一步走到她的面前:“不是我狠心,这场比赛原本也是你们定下的,如今落到这样的结局,也算是自讨苦吃。”   说罢,她将没有红穗子的银马鞭丢回到了余鸿鉴怀里,余鸿鉴看着那没有红穗子的银马鞭,心底止不住地嘲讽:是,荣山南为了她九死一生,奇谋绝略,可是他为了这根银马鞭,何尝不是要与自己的家族作对,被人指着鼻子骂,他也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背上受了戒鞭,还要低头向裴雁知祈求。可是这些傅意怜通通都看不到,她的心里眼里只看得到荣山南,只看得到荣山南的付出,可他余鸿鉴的付出呢,他的代价就不大了吗?   傅意怜走到裴雁知面前,微微俯下身,平视她的眼睛,整个姿势却依旧是不可避免的居高临下:“怎么,还等着我跟你说谢谢吗?你抢了我的东西,我只不过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难道还指望着我对你感恩戴德吗?”她从裴雁知怀中抽出一张红纸,展开——是她悬心多日的婚书。   她终于拿到了!   裴雁知只觉得胸前那一股火就要冲出来,她压制不住,猛地喷出一口血。傅意怜缓缓站起身,一句话都不再与她多说,商户们自动让开了一条道,望着傅意怜,便如同望着指引他们向前的领路人。   傅意怜一步一步离开,跨上猎风,疾驰离开了余家。 第35章 思康   除夕当日, 过了午时,远近大小村寨都渐次响起爆竹烟花声。只有他们三个人,未免显得有些冷清。傅意怜主动问道:“大节下, 怎么不叫你的那些兄弟们一起来吃年夜饭?”   荣山南惊异道:“你愿意让他们来?”从前傅意怜嫌弃他们浑身脏污,吃饭的时候上不得台面, 最是不愿与他们同席。   如今傅意怜自己提出来, 荣山南大为感动。“怜怜, 我们去校场好不好, 兄弟们都在那里一起过年。”   “好!你抱我上马。”傅意怜用手圈住荣山南的脖颈。思康一个人闷头走在前面。   其实自打昨日回来之后,傅意怜就觉得思康有些奇怪, 一时又不能细想究竟有何怪处。   临近戌时, 寨里众人热热闹闹地开席了。   宴席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 庭中仿佛泛着一片水泽。   硕大的铜锅里煮着鲜切的薄片牛羊肉, 众人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吃饱喝足,手舞足蹈。十三他们几个小辈,跑到院中噼里啪啦放起了焰火, 老五领头打起了雪仗。傅意怜站在门廊下,看他们玩得高兴。元莺端进来一条又胖又大的清蒸鱼,傅意怜见了, 知道酒席将尽,众人要不受拘束地撒开喝了,就跟在元莺后面一起进了屋。   转头瞧见思康碗里的东西没吃几口,却在专注地折纸。傅意怜看他似乎是想要折一颗心, 可是总是折到一半, 就翻来翻去折不好。   老四敲敲他的碗, 道:“哎哎哎, 先吃饭,折纸折迷啦?”   思康正在聚精会神地折纸,被老四这么一敲,吓了一跳,手里的纸心心猛地弹了出去,正巧落在傅意怜碗边。   她拾起,看了看纸上的痕迹,顺着折回去了一道,再往下翻折了几道,一个简易的‘心’就折好了。傅意怜又拿回给了思康,思康一直低垂着眉眼不敢看她,伸手握住纸心心,倏地奔了出去。   傅意怜纳罕道:“思康他……”   荣山南已经端起酒杯:“别管他。待会儿吃水饺再叫他。”   男人致辞后,众人纷纷一饮而尽。那般的恣意爽快,畅快淋漓,仿佛这一年所有的不快都随着这酒一笔勾销。   所有人都闹哄哄的,男人开始单独敬几位兄弟。老四却不见了。   他平日最是能闹,以往常常拉着男人彻夜不归,如今先下了桌,倒很是让傅意怜惊奇。不单是他,元莺也不见了。其他人喝得烂醉,似乎并未察觉到。   傅意怜刚想问,男人拉了她的手走到院中,烟花炸开的声音震耳欲聋,荣山南捂住她的耳朵,满心都是安定和满足。傅意怜再不想其他的,放松地向后一靠。她有多少年不曾这样享受过新年了。   凌日峰的人没有守岁的习惯,傅意怜也撑不住,到了丑时便沉沉睡去。   荣山南悄悄起身,到议事厅会见风尘仆仆赶回的老四等人。裴都督府上守备空虚,哪里能想到好端端在家过春节的荣山南能趁空把他一锅端了。他特意把傅意怜带上山,便是不想让她知道城里的乱子。那烟花有多么绚烂吵闹,裴都督府上便有多么混乱挣扎。   “二哥,你这条计定得好,一击即中。”白元觉不禁手舞足蹈。   荣山南时常觉得他比思康还小,笑道:“几位兄弟辛苦了。元莺,辛苦了。裴老爷子先软禁几日,过了初五,我去会会他。眼下平州的事仍是十分要紧,我已做了这番部署,几位兄弟看有何意见。”   说来,便在地图上指指划划,分兵定计。卯时前,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轻手轻脚撩开被褥,侧躺在傅意怜身边。   天光大亮,城里改弦易辙,荣家军的旗帜插上城头。而荣山南已经又早早起身。朦胧中,傅意怜见他又一层层缠着腰身。   他总是这般,把一切危险与苦难都挡在门外。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信了那些流言蜚语。荣山南要彻底将宛、陈、平三州控制在自己麾下,如何能兵不血刃。傅意怜摇摇头,慨叹自己曾经的幼稚。   她起身帮荣山南穿衣,男人笑笑:“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傅意怜不答,反道:“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做的这件袍子。”   男人眼中微有讶色:“怎会?”   少女给他系着扣子,低声埋怨:“那你为什么为什么总是穿元莺送给你的那一件,我给你做的这件比那件的料子好多了,你都不曾穿过。”   荣山南从来不曾想过她竟会这么想,如今听她一问才恍然大悟道:“我只不过是觉得元莺那件穿得舒服,颜色又合,便穿出去,磨损破了也不心疼。你做的这件,我视作珍宝,总要留到过年才肯穿的,一年两件新衣服也着实是太花费了。”   傅意怜转到身后给他整理,男人声音清朗平和:“我压根没有想过,那是元莺送的还是元觉送的,还是先生送的,抑或是思康送的……”   “郎君,这袍子可还合身么?”少女声音软糯,荣山南不禁歪头蹭蹭她的发顶。   “袖口、领口、长度都合得很。只是似乎腰身有些特意加肥了?是怕我又束腹受不了吗?”   傅意怜这点小心思被他瞧出来了,颇有些得意:“是特意把腰身放宽了。先生说后面几个月胎儿长得快,从前的许多外衫倒是穿不了了。”   傅意怜给他整理好,自己才去熟悉。还没来得及一起吃早饭,男人便匆匆要进城处理些事情。门外马队已经等着了,傅意怜不好留他,忙让他去了。   元莺也去了,杏儿陪她吃了早饭,都有些百无聊赖。   自打昨晚就不知跑到哪里去的思康,却忽然从院门后转了进来。   “嫂嫂,你不去么?”   他的神情甚是古怪,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傅意怜从未见过的情感。像是冰封的河面下汹涌澎湃的水流,河岸两旁光秃秃的、了无生机,河面下却暗藏漩涡。   思康的眼神从来最好懂,他有什么情绪都表现在脸上。傅意怜以为他晚了一宿饿了,招呼他过来吃糕饼。   “你哥哥进城去了,不知几时回来,思康没有一同去么?”   思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杏儿,你先出去。”   杏儿也觉得有些奇怪,行到近处看他一眼:“你今日怎么了?”   这一细看才知,思康竟双目噙着泪花,透出一股纠结挣扎。   杏儿忙出去了,傅意怜觉得他今日太不同寻常,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安:“思康,怎么了?是不是你哥哥他……?”   转念一想,男人刚出去没多久,思康怎会知道什么。   果然他猛摇头:“不是兄长的事,是你。”   “我?”傅意怜脑中忽然嗡嗡作响,反应过来思康平素只叫她姐姐,“你、你方才叫我什么?”   思康露出一丝惨笑:“嫂嫂,多年不见。”   傅意怜只觉眼前一黑,晕倒过去。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还听见少年的叹息响在耳侧。   *   身边暖烘烘的,周围似乎有好几个人在说话。傅意怜慢慢恢复意识,辨认出似乎是先生、阿南、还有思康、杏儿几人的声音。   本以为听到思康的回忆已经坠入阿鼻地狱,没成想更大的酷刑还在等着她。她有些不想睁开眼,去面对这一切。   大约过了一刻钟,屋里静了下来。傅意怜费力睁开双眸,窗外又黑下来了,大雪落满整座院子,就跟她重生回来那日一样。   “醒了?”荣山南的气息就在床畔,还是那样令人心安。   傅意怜深深呼出一口气,有些无力地撑起身体,男人忙扶住她:“你觉得怎么样,还晕么?”   思及为何这样魂不附体,傅意怜狠狠咬了下唇,几乎用尽所有的勇气问出口:“思康呢?”   荣山南一顿,垂首给她掖好被角:“去吃晚饭了。”   “他、有没有……跟你说些什么?”   男人垂下的眼眸没有抬起,尴尬的沉默笼罩着整个屋子。   心里仿佛被狠狠揪了一下,傅意怜仿佛已经被推上断头台,只等着刽子手一刀落下。   她闭了闭眼,落就落吧,这是她应得应受的。   重生后的平静如梦幻泡影,此刻平地波澜将过往的安宁尽数摧毁。   无论阿南还能不能原谅她、接受她,她都要等着,听着那个答案。   大不了她也等他三年好了,前世阿南等了她那么久,她也等他一次有什么要紧呢。   不,不是三年,是十年,还有他过身后她孤苦无依的那七年。   傅意怜仔细望着阿南的面容,想努力看清他的每一分神情变化。可窗外夜色深沉,屋内灯火幽微,她望去只看到男人一如往昔坚毅的轮廓。   傅意怜猛地攥住他的手,出乎意料的,那双向来温暖结实的手掌此刻却冰凉透骨。   “郎君…到底、有没有?”   傅意怜已是满面泪痕,荣山南并不直接回答,只是也反手捏了捏她的手掌,“没什么,我去端药。”   傅意怜还要再问,阿南却已关门出去了。 第36章 搬走   魏云平、白元觉、韩毅以及十三等人一早就在议事厅等着了。荣山南刚一踏入, 白元觉便笑道:“就知有二嫂在,二哥不会早来的。”   荣山南淡笑不语,魏云平却掏了老四一拳:“整天嘴里没个正形, 是该娶个媳妇好好治治你。”   一提这一茬,荣山南和白元觉都有些不自在, 老三不知其中原委, 却也没深究, 顿了顿道:“二哥, 我听说思康他……”   荣山南仿佛松了一大口气,眼角带笑:“是, 这么多年了, 我都没成想他能有好起来的一天。多承先生医术高明, 这也是思康能有上天庇佑。”   在座几人大喜:“恭喜二哥!这么多年, 终于能放心了。”   老四嚷道:“我只担心二哥如今的身子。嫂夫人如今体贴二哥,思康也不需人照顾了,二哥该多疼惜疼惜自己。”   嫂夫人……这个称呼倒别致。自打上次他请傅意怜看戏,又被挑明方竹之事后, 他对傅意怜的态度倒不那么张牙舞爪了。只是旁观除夕之夜,也不像其他兄弟似的给二嫂敬酒。荣山南只当他心里装着裴都督的事,也不跟他计较。   这头众人商议着如何将平州再夺回来, 那头傅意怜刚把屋内收拾好。男人一早就走了,没有惊动她。只是临走时那灼热的目光望了她许久许久。傅意怜背对着他,不知该怎么说,便没有睁眼。   她向来走路极轻, 跟阿南学习过鞭法后, 更甚。从屋檐下走来竟无半点响动。后院一人打着赤膊, 一套棍法下来脊背胳膊上覆着一层薄汗。旋转腾挪, 碎雪混合着冰片纷纷而落。   只这一段路,便觉得有些冻耳朵,寒风直往脖子里钻。这样的天气,男人有着身子,怎可赤身练武。傅意怜小跑几步,急道:“郎君……思、思康!?”   侧脸如荣山南一般锋利,深黑的眸子更是要将傅意怜整个灵魂都摄进去。思康这般肖似其兄——傅意怜不禁想起前世坟前,她怎样拉着思康一叠声地唤着,也这样把他当成荣山南哭诉着。   只是此刻思康看她的眼神中没有阿南那样的宠溺和专注,眉眼间还有些许青涩,腰身虽健壮,却比男人未承孕时还是显得单薄。   是她糊涂了,荣山南不在家,这不是思康是谁。   傅意怜猛地转身,不敢再看。以往他痴痴傻傻,总当他小孩子一般,便是与杏儿打打闹闹也无人在乎。可他身量早与荣山南一般高了,是该把他当个男人看了。   思康调匀呼吸,淡声道:“嫂嫂,思康无礼。”   傅意怜抬步就走:“不怪你。”   “嫂嫂留步。”   傅意怜眼中泛着泪花,心中满是委屈凄苦。她本不欠思康什么的,前世是她一人拉拔他长大,俗话说长嫂如母,养了那么多年,又为他终身计,教他谋生的本事,就算欠什么也该还清了罢。   只是他昨日的那番话,不能不叫她阵脚大乱,惊慌失措。思康虽非重生,却有着上一世的种种记忆,就像点燃又哑火的爆竹,不知何时会炸得整个家四分五裂。   傅意怜只觉得时空都被颠倒了,红尘这一场漫天尘埃,平静度日终究被前尘阴影渗透纠缠。   思康转到她身前,傅意怜低头退了两步,再抬头已见他穿好上衣。   思康本是不快,见她眼角带泪,精神也不是太好,声音倒是缓和了些:“我明日便搬出去住。”   *   一整天下来,傅意怜的心都悬着,没个实落处。她打发杏儿去探了好几次荣山南什么时候回来,一直吃过晚饭,还是没有动静。不由想起那次她上山来看他,武子瑜陪着,等了大半夜,也从容不迫,究竟心境不同了。   因为在乎,所以才患得患失。   卞横波的神情却一直不太自然,云惠也注意到了,她方才也听出了意怜的言外之意,见此刻娘亲心神不宁,难道与她有关?   荣山南的随从来报苏公子回来了,要急着见他,荣山南便行礼退了出去,意怜一听是苏公子,也急着跟了过去。   待两人走后,云惠扑到云老爷膝上,玩弄着他的胡须,撒娇道:“爹爹,你怎么对哥哥那么好,他成亲你把最爱的红珊瑚都搬到他房中了,那我成亲的时候你拿什么给我呢?”   云老爷拍拍她的小脸,道:“姑娘大了,都开始琢磨自己成亲的事了,哈哈。你放心,等你成亲的时候,我给你的东西比那红珊瑚要好百倍。”   “爹爹,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云老爷宠溺地看着她,道:“嗯,你老爹说话什么时候反悔过。”   “嘻嘻,其实惠儿也不是要多贵的东西,惠儿很想替爹爹排忧解难,您要是能让我帮着管管宣云庄的事情,您不也轻松,我不也开心吗?”   云老爷扶正她,依旧柔和地说道:“宣云庄的事情有你大哥,你啊,就负责在园子里享乐就行了。”   “您什么都让大哥管,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不想天天玩。”说罢又绕到卞横波身边,摇着她的手道:“娘,到底谁才是你的亲女儿呀。”   卞横波笑道:“当然是你了,可是铮儿也是你的哥哥呀,江湖这么险恶,朝堂上的事就够你爹爹心烦的了,宣云庄有你大哥操心,不是很好吗?”   云惠不说话了,低头看着地板。卞横波看出她的小情绪,哄道:“好了好了,惠儿是不是没有新的首饰了,走,娘给你买去。”   “我不要这些东西,我不想做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而官家小姐,当朝女子也可做官从商,我又不蠢不笨,为什么大哥能做的我就不能?”云惠说罢跑出门去,只留云老爷和夫人面面相觑。   意怜悄悄跟着荣山南到书房转角,却听荣山南问苏峦道:“活生生一个人怎会说不见就不见了呢?”   “少庄主,我也很着急,明明所有的人下船的时候人数是对的,可是却偏偏是她不见了。我已派出最多的人力去找了,现在只能等消息。”   荣山南懊恼地双拳一捶桌子,低声叹道:“意怜,莫非真是天意如此?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你,却又被你逃走了,你真的那么不想嫁给我吗,难道以前山中的生活你丝毫不怀念吗?”   “少奶奶,您站这儿干嘛,怎么不进去啊?”银翘端着一碗药从意怜背后经过,银翘原是郭家陪嫁过来的丫鬟。   荣山南和苏峦听得声响,走出门来。荣山南打量了意怜一会儿,对银翘说道:“将药端到我房里去吧,少奶奶染了风寒,也给她抓点药。”   荣山南转身又对意怜说道:“你还站在这儿干嘛?”   意怜很莫名其妙地“哦”了一声,便转身要走。她一看到苏峦,心便怦怦直跳,想要与他多说几句话,又顾忌如今的身份,可走至转角,实在忍不住要多回头看他一眼,苏峦却也正望着她,她不禁一羞,快速跑回房去。   苏峦瞥见方才转角那轻轻漾起的裙角,那顾盼回眸的身影,像极了三年前京城绸缎庄里与曹嘉在一起的那个姑娘,哦,是了,也就是前几日在船上重遇的那位荣山南的青梅竹马。苏峦心中不禁闪过一个念头,他眉头一皱,却望着荣山南并没多言。   意怜回到房中,见桌上摆着一模一样两碗药,纳闷地问一旁的银翘:“我不过偶染小小的风寒,要喝两碗药吗,很苦的。”   银翘安慰道:“是药都是苦的,为了少奶奶赶快好起来,您还是喝吧。”   意怜皱皱眉,端起一碗憋住气就喝下去。正喝到一半,荣山南一个抢步进来,喝道:“你在做什么?你喝的是我的药。”   意怜差点呛到自己,一边咳嗽一边问:“你的药?你怎么了?”   荣山南冷脸道:“我自从十三岁那年受伤,之后便一直睡不好觉,常年靠这药调理。再说你看这碗颜色深,是治风寒的,你手里那碗颜色浅,是治失眠之症的。”   荣山南心中疑云大起,要与云家争天下第一蛊王的郭家大小姐,不是从小精通药理吗,怎么连一碗治风寒的药都辨识不出来?难道这人不是郭瑶若,是啊,郭家就算为了蛊毒秘籍,怎舍得把自己的女儿搭进去呢?八成眼前这人是郭家偷梁换柱之计的一颗棋子,被安插到云府来做内应?   虽这么想,荣山南面上并未露出怀疑神色,意怜仔细看了看两碗药,还是没看出什么区别来。又听荣山南说道:“三日之后该是你回娘家的日子,虽说岳父大人吩咐过说他到时要主持京城的药会,允你一月后再回门,不过我想,作为儿婿,还是该主动拜访他老人家。银翘,吩咐下去,三日后我与少奶奶一同回京。”   “哦不不不,爹爹他太忙了,我想还是不要去打搅他老人家的好。”意怜惊慌失措地推辞道,她连郭瑶若的父亲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要是回门不就全都露馅了吗?   “可是作为小辈,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省的,何况早闻瑶若你孝心可嘉,这回门又怎么能省呢?”荣山南的目光在她脸上游移,仿佛要看破那张脸。   “可是,宣云庄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你一离开,不怕别人钻了空子吗?”   “哦,想不到瑶若连这都看出来了,不过我们只离开几天,至多半个月,谅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银翘也在一旁说道:“是啊少奶奶,您不想老爷夫人吗,银翘都想他们了。”   意怜眼见推辞不过,只得答应下来。夜幕落下,意怜实在心烦得很,便到园中去散步。园中都种着她熟悉的花草,花园的格局她也再熟悉不过。   此刻园中还站着另外一人,身形挺立,对月思叹。意怜一见是苏峦,噔时心情好了大半,见旁边无人,便走到他身旁去。   “哦,是少夫人。”苏峦工整地抱拳行礼道。   “苏公子可是有心事?”   “没什么,只是今夜月明如镜,想起了京城一位故人罢了。”   意怜心中一动,问道:“我在京城也有一位故人,可我们三年没见了,听说苏公子就是当今有名的乾旦‘筱玉棠’,我那位朋友也是梨园行的,不知苏公子能不能帮忙打听打听。”   “是谁?京城梨园行的我应该多少知道些。”   “他叫曹嘉,艺名‘九灵芝’,可是三年前自从他进宫演出后,就再没人见过他,苏公子可知道他的消息?”   苏峦揉了揉眉心,道:“他也是我的旧友,我也听说了那次意外,可不知如今他是福是祸。”   意怜失望地低下头去,苏峦又问:“少夫人怎会认识‘九灵芝’的?”   “我不过是也喜欢听戏,偶然认识他罢了。”   “那少夫人可会唱几句,我做花旦,夫人可否和几句小生?”   意怜一听苏峦主动邀请自己,加之自己好久没唱了,不觉技痒,心里顿时开了花。“好啊,只不过我可没有苏公子那等高超的技艺,还望苏公子提点。”   苏峦轻轻一笑,道:“那我们来唱段《蜻蜓记》,‘小生是情到深处自癫狂’那一段怎么样?”   意怜不觉脸上一热,他竟借戏词来调戏自己,不过她心里却高兴得很。   意怜摆出架势,缓缓唱来,苏峦也随着她在花园中跑了个小小的圆场,周围花团锦簇,一片荼蘼。   苏峦挑这一段不过是要比较三年前那人与眼前这人,他仔细看着意怜的身段,步伐,嘴角上扬出一个令人察觉不到的弧度。这分明就是三年前与曹嘉一同进宫献艺,一鸣惊人的‘薰薰’,不然天底下哪来身姿声音都一模一样的人呢?他朝思暮想了三年,如今倒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只是她三日前如何会出现在那条船上,又离奇失踪,而今又顶替郭瑶若的身份嫁给荣山南呢?   一想到她嫁给了荣山南,苏峦瞬间没了兴致,又敷衍几句,便匆忙告辞。意怜望着他的背影,却觉秋风都如春风般恣意。   廊檐下一双沧桑的眼睛将花园中两人的‘翩翩起舞’看得清清楚楚,她看得更清楚的是‘郭瑶若’手腕上那根红绳,红绳上系着的鱼骨在月光下更加明亮,直刺得她的心发痛,不觉泪流满面。   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云惠在卞横波身后也窥视着她偷偷拭泪的动作,她眼中渐渐升起怒意,走出廊下的阴影,上前问道:“娘,她到底是谁?”   卞横波被她吓了一跳,忙擦去眼角挂着的泪,反问:“惠儿,你怎么在这儿?”   云惠阴冷着脸,又上前一步:“那条红绳我也觉得眼熟,为什么你每次看见那条红绳都忍不住流泪?我敢肯定她不是郭瑶若,虽然瑶若姐姐与我见面次数不多,但我想她肯定没有那条红绳吧。上次那条红绳出现的时候……”云惠想了想,继续说道:“是三年前,我们入宫看戏,还有人刺杀皇上那次。是在那个小戏子手上?”   云惠眼珠一转,惊道:“她来我们家有什么阴谋?难不成刺杀皇上也是她预谋的?”   卞横波忙堵住她嘴,道:“惠儿不可乱说,她决不会是刺客的。我承认,她肯定不是郭瑶若,但也不会对云家造成什么威胁的,你不要针对她。”   “娘,你怎么知道她怎么想。她不是郭瑶若,那么真的瑶若姐姐去哪儿了呢?娘,你知道什么都告诉我吧,不然要是叫郭家知道他们的宝贝女儿没了,你想,在朝堂上,江湖上,郭家都不会放过云家的吧。”   卞横波听罢,倒吸一口凉气,摇摇头,道:“她,她应该是来找我的,但是你相信我,惠儿,她不会害咱们家的。”   “娘,你就都告诉我吧,惠儿也好替你想个法子。”   卞横波先是定定地看着她,然后狠狠吸了口气,终是摇摇头,急忙走开了。云惠望着花园中仍旧意犹未尽的意怜,计上心来。 第37章 临别   傅意怜就那么趴在他的背上睡着了。思康看着她的侧脸, 脑海中全是那年他与哥哥在城中失散,傅意怜救他回傅家的画面。她是他生命里第一个对他那么好的姐姐,教他叠纸星星, 给他抿去眼角的泪花儿。傅意怜这么些年来仿佛没怎么变过,还是与当年一样花容月貌。自从她成了他的嫂嫂之后, 思康还从来没有这样单独与她相处过。   宋先生的竹林就在前面, 一个焦急的人影在一匹马身旁来回踱步。思康的脚步刻意慢了下来。   如果他没有恢复记忆, 这一世的哥哥与嫂嫂会是怎样的结局?从此美满地生活下去?   可上天毕竟让他想起来了, 如果哥哥什么都不知道,这似乎对他太不公平;若是让他知道, 他腹中的孩子又该怎么办?生下来后还能认傅意怜吗?   思康脑中一片混乱, 每次只要一去想这些事, 便头疼欲裂, 可又抛不开,放不下。   “思康!”那个焦急的人影迎了上来,看到他背上的人,神色变了几变。   “哥!嫂嫂被狼围住了, 怕是有些受惊。”   男人听到前半句话,眸色冷冽如冰,思康只觉寒意直刺心脏。   荣山南抬手小心抱起沉睡的发妻, 呵护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与宋先生告别后,便翻身上马。傅意怜窝在他怀里,乖得很。   过些日子就要去打平州了,本想他不在的时候让怜儿也住到宋先生这里, 她自己不管住在山上还是傅家, 他多多少少有些不放心。如今看来, 要重新安排了。   傅意怜醒来时, 已经是在自家的拔步床上了。荣山南阖目躺在她身边,女孩儿看着他淡色的双唇,和眼睫下的阴影,心中突然有些震惊过后的平静。   男人展臂搂住她,依偎在他怀里。世事无常,瞬息变化她算是亲身体会了。那些夜夜挣扎,噩梦纠结的侵扰,总是在他怀里彻夜消失。   可是他要远行了。纵然心里几千个几万个想要留住他,可她也知道,男人心里不能只有小家,她应该支持他的“大家”。   肚子又大了不少,她已经不能像前几个月那样紧紧贴着他。然而这样的凸起却给她另一份心安。   又躺了一会儿,傅意怜悄悄起身,正准备打水洗脸,不知是否是昨日受惊又没吃晚饭的缘故,眼前突然一黑,她正想努力抓住什么来抵抗瞬间的失衡,却突然一个微凉而有力的支撑,扶住了她的肩膀。   眼前男人强撑着半身,不知何时醒来的。   荣山南靠得更近,依然精壮的身体,被子下难掩的修长紧实贴到她身体上。清晨会带给男人身体哪些变化,她并非一无所知。但是,他现在这种身体状况,却是傅意怜前所未知的。   谁都没有开口提昨日的事,不等她蕴酿好情欲缠绵的话语,荣山南却她重新拉回床上,有些不讲道理地吻上去。他的唇齿清冽,气息充满独属于他的味道。   傅意怜有些吃惊,却不是惊吓,而是惊喜。阿南少有强势的时候,可她喜欢他这种不允许她解释拒绝的占有欲。   深邃的目光中波澜不兴,荣山南问道:“我走了你会不会想我?”   傅意怜右手轻覆在他的肚子上:“先生的竹林里养了好些鸽子,我给你寄信好不好?”   男人终于笑了:“好。”随之又是缠绵悱恻的热吻。   这个清晨,仿佛带着一丝迷幻的色彩,似雾似真。天气放晴,铅华洗净,阳光比往日更明媚透亮。   *   临行前,是一日一日冗长的议事。间歇时,傅意怜会端水进去。荣山南似乎也是有些疲惫了,本来坐得端正,挺得笔直的后背微靠了椅背,看见她进来,又掩饰似的向前,快速拿起端给他的杯,浅啜了一口。   傅意怜抬头对上他的眼眸,其中悄然泛起涟漪,有着些微的惊讶。然后自然地轻抿唇角,些微泛黄的热水,立刻被抿入口中。   傅意怜满意退下了,单他那一杯中加了梅子,酸酸的。   就连夜晚,荣山南也挑灯夜读,部署方略。他真是深不可测的对手,太可怕了,傅意怜第一次觉得看不懂他的眼神。似乎只有让人沉醉的吸引,而没有任何漏洞。余鸿鉴与他比起来,真是太稚嫩了。   傅意怜被自己吓了一跳,自从上次余家马帮被截,裴都督被软禁后,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人名了。这次平州之站,是这两个男人的最后对决了。   他更加容易疲惫,毕竟肚子挺在身前,腰痛得夜晚睡不踏实。坐在宽大的书桌前,谁也不会发现运筹帷幄的荣家军二哥正在用手轻柔腹底来缓解不适。   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总是格外令人窒息。   距离攻取平州还有三日,傅意怜依偎在荣山南怀中,虽然竭力避免挤压,但是,他那滚圆的肚子还是顶在他们身体之间,一阵剧烈的胎动震动从他身体中传来,重重一踢甚至连傅意怜都被踢醒了。   傅意怜闭著眼睛,可能是睡得迷糊了,把手伸进他原本宽大、现在越发紧绷的中衣下,轻轻地揉抚起来。   他的怀抱温暖,大腹的温度有些偏高。不知是因为她手尖的温度略低,还是举动有些出其不意,他的身体微微紧绷了一下。   傅意怜睁开眼看着他,却发现,他也是闭著眼睛,似乎还想睡会。   此刻阖眼平静的睡颜,在晨光熹微中,竟把平时刚毅果决的坚硬,幻化出一抹温存清隽。   傅意怜一时看呆了,手上却也惯性地一直缓缓轻揉。他突然睁开眼睛,那漆黑而光彩内敛的眼眸,有种说不出的迷惘神色,轻声说:“手该酸了,再睡会,听话。”   出发前三日晚,荣山南照例去泡傅意怜给他准备的药浴。刚脱了中衣,还没迈进桶中,傅意怜忽然心里一动,从后面抱住他,双手扶在他腹侧。   他圆隆的腹部,光滑温暖。这些日子养得好,药膏也擦得勤,倒是不再有明显的纹路。   大军出发当日,元莺脚蹬银靴,一身红色骑马装,随风飞舞的披风,也是大红。头发高高束起,不着钗环,自是别有一番飒爽。   傅意怜不由有些钦羡。她不能陪在荣山南身边了,日日伴他的,是元莺。   她真想任性地跳上一匹马,不由分说跟在荣山南后面。   “别担心。”   一个分外慈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傅意怜转身,见是邹云珂。   “云姨……”傅意怜伏在她肩头,还好有人来岔开她的思路,不然自己不知要做出什么荒唐事。   “好孩子,没事的,想哭就哭吧。”   傅意怜眨了眨眼,她倒不是很想哭。其实她也知,荣山南不会有什么事的,前世出事时离现在还有两个月呢,只是她目睹男人离去的背影,仍是控制不住心绪。   三日后,云家浩浩荡荡的人马启程进京,云老爷本是休假过后回京,一身轻松,除他之外,其余人各怀心事。   意怜正要上马车,无意中一瞥,却见这车夫是——张大牛!她差点就要脱口而出,还好脑子一转,生生把那三个字给压了下去。   不过她进了马车,端着少奶奶的身份,问他道:“赶车的小哥,你是何时到云府的?”   “回少奶奶的话,我是两年前进府的。”   “哦?那你两年前是做什么的?”   “哎,说来惭愧,我本来是跟着一个戏班子学艺的,谁知一次进宫献艺的时候遭遇不测,戏班子四分五裂,两个台柱子也不知去向。无奈,家里老娘也催我快快成亲,我只得又回了这清都郡。”   荣山南拿扇柄一敲意怜的额头,沉声说道:“哪这么多话,你管得还真宽。”   意怜斜眼一瞧他这样,天气转冷,还拿着把折扇,装什么风流。   不过,荣山南轻轻摇着扇子,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扑面而来,这味道是意怜再熟悉不过的了,她至今仍可以清晰背出那个香囊中的配料。   一进京,云惠就匆忙进了公主府。云老爷和夫人回了云府,而意怜被荣山南押到了郭府。   “银翘,我觉得我平日对你还不错,一会儿见了爹娘要是有什么状况,你可得帮着我啊。”意怜紧紧拽着银翘的袖子,仿佛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银翘掩嘴一笑,道:“少奶奶这是说哪里的话,老爷夫人见你回来,不知该多高兴呢。”   荣山南,意怜,苏峦,银翘进了内堂,只见一衣着奢华的中年男子侧对大厅站着,正在欣赏一幅屏风。   荣山南对意怜笑道:“岳父大人该是很想见自己新婚的女儿,瑶若,你快去吧,不必等我。”   意怜望着那人的侧影,心想这就是郭老爷吗,看这气度,也该是个高官,像是这府上的主人。银翘搀着她一步步向那人走去,正当意怜要叫‘爹爹’,那人要转回身来之际,苏峦一个抢步上前,对那人拱手道:“邹大人,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那人一愣,旋即摆出久经官场,送往迎来的笑容回道:“哦,是筱老板啊,好久不见。”   呼,原来是位邹大人,还好没叫,不然连爹娘都认错了。   众人正在寒暄,郭老爷和郭夫人就踏进门来。“哎呀,贤婿,你们这么早就到了,今日早朝散的晚了些,叫你们久等了。”   “哪里哪里,我们也刚到。当今圣上贤明勤政,自然是国事更重要。”荣山南毕恭毕敬地回道。   银翘偷偷扯扯意怜的衣袖,道:“老爷夫人来了,少奶奶,快去呀。”   意怜这才认准了,一下扑上前去:“爹,娘,女儿想死你们了。”   郭夫人宠溺地摸摸她的头,道:“都嫁人了,还这样淘,叫贤婿看了成什么样子。”又抬头对荣山南说:“瑶若她自幼被我们宠坏了,你还要多多担待。”   荣山南微一颔首,道:“其实瑶若这样子很可爱。我们又一样精通药理茶道,很谈得来。哦对了,瑶若,你到马车上去取我们从清都郡带来的新鲜乌茶,泡给岳父岳母喝吧,听说你自幼泡的一手好茶,而且这乌茶加一颗梅子味道才最纯正,有劳夫人了。”   荣山南一脸戏谑地看着意怜,意怜凑在他耳边小声说道:“这种小事还是让丫鬟去做吧。”   荣山南收了折扇,也凑在她耳边说道:“新媳妇回门该表表孝心,何况郭家小姐自幼习得的茶道岂是一般丫头能比的?”   意怜再次被他说得推辞不过,磨磨蹭蹭拉着银翘出了门,又慢慢吞吞地在银翘帮助下泡完了茶,总算是端到了郭老爷,郭夫人面前。   可郭夫人却看着这盏茶,皱了皱眉,道:“瑶若,娘从来不吃梅子的,你这才嫁到云府不到十天,就忘干净啦?”   郭老爷大笑:“哎,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啊,只记得伺候自己的夫君,谁还记得你这老太婆?”   意怜羞得满脸通红,无地自容,苏峦见状,起身说道:“少夫人并没有忘记郭夫人不能吃梅子,而只是一时粗心上错了茶吧,喏,我这一盏是没有梅子的,应该是少夫人专门给郭夫人留的。”   意怜忙感激地将两盏茶换过来,偷偷看了苏峦一眼,苏峦对她轻轻一笑,示意她安心。   荣山南起身对二老说道:“我想你们该是有许多体己话要说,小婿今日也有事要先去见一个人,我傍晚时再回来吃团圆饭。”说罢叫着银翘就进了后院。   凉亭里,荣山南‘啪’的一拍石桌,喝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偷梁换柱,将本少爷当笨蛋吗?”   银翘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解释道:“少爷,您说什么,我实在听不懂。什么‘偷梁换柱’?”   “现在在内堂坐着的,是你们郭家的大小姐吗?真正的郭瑶若从小精通药理,怎会连治风寒和治失眠的药都分不出来?而且亲生女儿连自己的爹爹都差点认错,连自己的娘亲不吃梅子都不知道?”荣山南故意作出恼怒的样子。   “少爷,我也觉得少奶奶这两日有点奇怪,您是怀疑她原不是我家小姐,可是那,那明明就是啊……”银翘见少爷真的生气了,可又不知自己怎么解释。   “你没有听说过江湖上的易容术吗?”   “那如果有人易容成了我家小姐,那我家小姐现在在哪儿呢?”   “少装糊涂,我看你们分明就是郭家派来的奸细,大婚之前你们就千方百计地要拿到悔心蛊,一计不成便又生一计,你若还不从实招来,宣云庄一千多种蛊毒,我叫你个个尝尝滋味。”   “少爷饶命啊,只是银翘真的不知道。不过话说回来,大婚之前是有点蹊跷,小姐无缘无故地就病了,意识一直不是很清楚。在花轿里还沉沉睡着,不过好在行大礼的时候她清醒了过来。” 第38章 北厥   傅意怜成为医馆有史以来第一位坐席女医后的第一个休沐, 是大军离去后第七日。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倒勉强免去几分相思之苦。虽然,她觉得与平常的休沐没什么区别, 但是那些医馆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无论什么身份, 对她都有一种微妙的变化。   傅意怜和杏儿照旧住在凌日峰上, 生活非常简单。   辰时, 正准备去医馆时, 突然发现门外不远处躺着一个人。   荣家的小院十分清净,与邻近的几户人家也有些距离。或许是医者的本能, 傅意怜过去探查了一下那人。   是个男人, 身上有几处剑伤, 但只伤及皮肉, 并不严重。   只是,这个男人长着一张与中原人大不相同的脸。   傅意怜感觉整个人从脚到头“嗡”地一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杏儿小跑过来,问道:“小姐, 是谁啊?”   傅意怜把担忧与她说了,杏儿也拿不定主意,只是她看出, 这大概是个北厥人。傅意怜略一沉吟,还是二人合力把他拖到后堂,简单包扎。   因为这一耽搁,比平日晚了一刻钟, 但仍然离正式开馆也还有些空余。一直想拜师宋禹安却不得的王生冲她阴阳怪气道:“哟, 果然坐席就是不一样了啊?来的时间越来越随性了。”   傅意怜依旧冲他微微一笑:“王生今日倒是很早呢。”便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研读医书, 等待着今日预约的病人上门。   这一天, 除此之外,也别无赘述。   戌时一刻,用过晚饭,傅意怜这才略感疲惫地回家。   到了门口,她才想起,今早往家中带了一个人,不知道那人还在不在,也许醒过来走了。   推开门,傅意怜眨了眨眼,上下左右看了看,然后退了出来。   她确认了下没走错门,这才再次打开。小院左边是垒成三堆的劈好的新柴,绝对不是杏儿能劈出来的整齐。天色已经半暗下来,衣杆上挂着一件与她身上这件衣服一模一样的浅蓝色外袍。   傅意怜脑中的一根弦弹了一下,然后飞速冲进了自己的房中,那外袍是她放在木盆中等着让杏儿回来洗的。   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响起:“是你的家,没走错。”   傅意怜下意识地按照他的话迈过了门槛,这才往声源处看去。这人高鼻深目,说话语气不太客气,傅意怜瞬间就对他失去了了解的兴趣。   厨房飘出饭菜的香味,是跟余府厨娘的手艺一样美味的香味。   哎……怎么又想起那个人了,傅意怜在心中暗自懊恼。   男人浅笑,用有些古怪的口音道:“谢谢你救了我。我没钱付药费,作为回报,我力所能及地帮你做了些家务,请不要见怪。”   男人见她不答话,神色收敛,道:“对不起,我擅自用了你的东西……”   是的,这样没有边界,傅意怜有些生气。毕竟这是荣山南的家,甚至有些后悔管这桩闲事了。   傅意怜急速地想着自己该说点什么,岑时倒是先开口了:“可不可以再收留我住几天?我想等伤好了再走,我会付给你房租的,也会帮你打扫卫生。”   杏儿忽然插进来,附在傅意怜耳边道:“小姐若不方便,不若让他先住我那儿。这人行迹可疑,不能轻易放他走。”   傅意怜点点头,那个男人见二人如此为难,道:“不好意思,是我唐突了。”   傅意怜道:“好呀!我看你的伤,没个十天半个月的好不了,你就安心在杏儿那儿住着吧。既然是干活,也不用付房租了,我会付给你工钱的。”   “那怎么行?你救了我,我怎么能要你的钱呢?”   三人互相推脱一阵,男人这才跟着杏儿往山下走。   男人这才介绍道:“我叫岑时,也许你已经看出来了,我是北厥人。本是来找份出路的,谁知半道被人抢劫,诸般不利啊。姑娘也不问问我的来路,若我是坏人怎么办?”   杏儿摆摆手:“我从小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这世上还是好人多。你要是坏人,我家小姐就是大夫,有的是法子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生不如死。”   杏儿从腰间抽出一样物什,展开来,长短不一的银针细细密密地排着,岑时眉心抽了抽。她从小四处流浪,哥哥出工后,女孩子家家一个人,不是没被歹人打主意。只是那几个人刚要近她的身,被她在颈后腰间不痛不痒地扎了几针之后,却瘫了三五天,三五天后不汤不药,又自己好了,这事很快传遍街巷,自此没人敢打她的主意。”   筷子成双,盘碗成对,整齐码成一排的油盐酱醋,杏儿这处院子更有些过日子的感觉。   她净过手,将袖子卷起,无意看到岑时袖口也有中原的刺绣,对岑时道:“你还会女工?”   岑时歪了歪头:“小时候闲着没事儿瞎学呗,再说我小时候也没有人帮我缝衣服,自己的衣服破了,总不能就扔。”   虽说如此,杏儿却想象不出他的大手拿着绣花针做精细活的样子。吴婶总是念叨她,杏儿也跟着她学了几次,但一来吴婶有六个孩子,实在没空闲功夫仔细教她,二来,杏儿觉得自己也是没那个天赋,好几次差点把自己手指头跟布缝在一起。   不过,杏儿也想,这寻常人家的女儿,针织刺绣都是自己的娘亲手把手教的,若是自己从小也有人教的,总不至于如此笨的吧。   她有些感怀地看了岑时一阵子,岑时立刻问道:“怎么了?”   杏儿道:“没有没有。只是,你方才说,你小时候也是一个人吗?”   岑时左手撑头,回忆道:“是啊,我从小不知爹娘是谁,就在大街上流浪,没少被人揍,身子也不好,还得过一场大病,差点死掉。后来上山跟师父练武,才强健起来。”   杏儿有些惺惺相惜:“那你的师父是你的贵人咯?”   岑时夹了口菜,又是先在米饭上压了压,才和着一起吃。杏儿将这些细节禁受眼底。   岑时问道:“那之前,你是怎么过的呢?”   “吃百家饭咯,好在村里老少对我都不错,这家给件穿不了的衣服,那家给口吃不了的炊饼,没事就在街上疯跑,晚上就睡在土地庙里。”   杏儿哈哈笑了两声,却发觉岑时并没有笑,目光也并未落在实处。一双黑眸暗淡在暮色中,教人难以辨清情绪。   杏儿两手托腮:“这么想来,以前的生活还真挺自在的呢。我喜欢在风里跑,喜欢海棠,也喜欢夜晚,所以也喜欢兔子灯。看那些五彩斑斓的兔子灯我都特别羡慕,元宵节常常有小孩子买了以后又闹别扭,把兔子灯扔在地上,我便想去捡起来。可是兔子灯被踩扁了,就算是重新将它们修好,也不是原来的那样。我一直都想有一个自己的兔子灯,有一次我用师父给我的钱去买了一个兔子灯,我跑着拿在手里,兔子灯也仿佛跟着我跑,我就看着它跳啊跳,只是突然有一个男人冲过来,从我手里抢走了兔子灯,说多大了还玩这个,直接就将它捏扁。兔子灯被捏扁了,再也成不了原来的样子……”   杏儿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唉,这个故事不好,我总是不太会讲故事的,不然你讲一个你以前的故事吧。”   岑时不置可否,只是说:“嗯,以后吧,以后应该会有很多机会的。”   杏儿手中的碗歪了一歪,还好粥已经喝完,不至于撒出去那般失态。   岑时不知道,可杏儿心里踏实,因为兄弟们就住在附近。   次日,同样是鸡鸣三遍之后,杏儿准时地醒了过来。穿上板正干净、依旧带着皂荚香味的衣服,掸了掸袖子,在袖口边深深地闻了两下,杏儿心满意足地准备出门。打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清早的凉风灌了进来,门框上插着一只小小的兔子灯。那是一只极简易的兔子灯,骨架用竹子制成,米白色的纸张糊起它的身体。   毛边和钉歪了的中心让杏儿看得出来,这做兔子灯的人必定是新学不久,手艺还生疏的很,与她从前看到的那些花花绿绿的兔子灯相差甚远,可是它在清晨的凉风中等着,那么安静又那么显眼。杏儿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将兔子灯珍惜地收了起来,这才又出门。   之后的两天,她每天出门前门框上都会插着一枚兔子灯,兔子灯的手艺越来越好,花纹也有了变化。   到了第五日的晚饭后,岑时主动提出让她检查下伤势。这些天,傅意怜要杏儿交给岑时一瓶药,便没有管他换药的事,如今揭开纱布却是微吃了一惊:“这怎么会还没有好呢?这药是先生秘制的金疮药,一切皮肉之伤十天之内保好,我见你并未伤筋动骨,怎么会毫无起色?”   岑时也很惊讶地道:“是啊,我也奇怪呢,大概是我不太会换药吧。”   岑时搔了搔头,叹了口气道:“不过叨扰姑娘良久,我的确该离开了。我身上的钱不多,我明天也该去找一份工作做了。”   杏儿一边给他换药,一边问:“你要去找什么工作,要搬去哪里呢?”   “我也不知道,说不定什么工作也找不到呢,之后也有可能浪迹街头,谁知道呢,而且会不会再遇到像姑娘这样的好人,大概也是天数锁定了。” 第39章 夜归   如今天光虽晚, 但仍没有需要到掌灯的时刻,杏儿便让岑时坐在院中的柴堆上,亲自为他包扎。门上忽然轻轻叩了三下, 接着又略重地叩了三下。杏儿感到奇怪,平日这般时辰, 是从来没有人上门的。难道是校场来了什么人?   她快步走过去开门, 却是吴婶。岑时坐在原地没有动, 上下打量了下这位吴婶。面容朴实, 一看就是位操持家里的妇人,腰上还围着围裙, 手中的竹篮中盖着一块格子布。吴婶将格子布掀开, 里面是一筐鸡蛋。   吴婶热络道:“哎呀, 好久不见, 见你气色倒是好了很多呢,这是我家母鸡刚下的蛋,拿过来给你一些。”   杏儿受宠若惊:“这怎么当得?”   吴婶笑道:“这有什么当不得的,我倒是有些奇怪, 你这几日也没去荣山南家照顾他那位娇滴滴的小娘子,也不怎么出门,我还担心是不是你这边出了什么情况。”   正说着话呢, 有个小男孩跑过来两眼噙着泪花对吴婶道:“阿娘他们打我……”   吴婶随手一指:“他们打你就打回去啊,难不成我我就打的过了?”   那小男孩便抹着鼻涕眼泪地跑远了,吴婶转回来,笑脸继续对着杏儿:“不让我进去坐坐?”   杏儿想起来这院子里还有个岑时呢, 只是吴婶向来自然熟, 已经跨过了门槛, 越过杏儿的肩膀, 视线落到了岑时身上。岑时还赤裸着半个肩膀,两腿微开,右手抵在膝上,左手随意地垂在柴堆旁。吴婶瞪大了眼睛:“这这这……杏儿,你家里怎么会有个男人啊?你哥哥知道么?”   杏儿根本没有料到会有人到她家里来,总不能说这是过来给她干家事的吧,没有人会信,更没有人能理解。于是只好随口道:“这是我表哥。”   吴婶一脸不相信:“你家中不是没有任何亲人了吗?”   杏儿僵硬道:“是很远很远的远房表哥,大概八竿子能打到的那一种。”   吴婶嗔怪地拍了下她的小臂:“就算是表哥,你们也是孤男寡女的,怎么可以关起门来在院子里说话呢,我今天就当没看到,你赶紧让他走吧,若是被别人看到了难免要被人说闲话的。”   岑时这才慢条斯理地拉上衣襟,慢慢走了过来。看着岑时走过来的步伐,吴婶不知为何下意识的想要后退两步。如果不是杏儿亲切地挽着她的胳膊,她几乎就要退到门槛外面去了,岑时走过来站到杏儿的旁边:“你好啊,吴婶,我确实是杏儿说的远房的远房的表哥,我们俩从小是定了亲的。如今来也只不过是结了这门亲事,如此说来,孤男寡女在一起就不会让人说闲话了吧?”   吴婶仍旧结结巴巴:“啊,那原来是这样的。啊哈,我就说嘛,这杏儿长得这么俊,心肠又好,跟着荣家小娘子也识过字的,怎么会大好年华还没人提亲呢?啊,那这这鸡蛋给你放在这里我就回去了哈。”杏儿想找些什么作为回礼给吴婶带回去,吴婶却赶忙地跑了。   关上门,岑时已经蹲在地上挑了几枚鸡蛋:“这鸡蛋的确是不错的,杏儿,我想在家里搭个鸡窝,到时候也可以每天有鸡蛋吃,等把鸡养肥了,炖些鸡汤,在冬天补补身子也是好的。”   岑时道:“的确如此,我之前就想过,我们孤男寡女住在一起久了,难免会被人说闲话,有个名分,看谁还敢说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说是不是?”   杏儿没有应承,岑时也就没有再问。从小见过各色男人,她不像小姐那般厌恶,只当他在放屁,与他虚与委蛇便是。这是尘一交给她的任务,一定要诱出这人的底来。尤其近几日岑时总是很晚才归。   月影偏西,她才听见进门的声音。   灶房有些水流声,岑时手脚极轻,若不是杏儿支棱着耳朵,大概是听不到的。   约莫一刻钟后,外院重新归于寂静,杏儿蹑手蹑脚起来,趴在窗边,觑着外面。大片的月光洒在床头,杏儿见外面实在见不到人了,又蹑手蹑脚弓着身子回去。   终于还是让她等到了机会。   三日后,已过三更,岑时却还没有回来。凌日峰在荣山南部署下,防务甚紧。外人能进得山,可轻易出不去。   院外传来了打架的声音,约莫有七八个人。   杏儿正要起身看看,墙外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干什么的?”   岑时一声怒喝,那些人愣了一下,回头见他是一个人,立刻又恢复了嘴脸:“关你屁事?”   “你们欺负人,怎就不关我的事?”   一人上前附在他们老大耳朵边上,悄声说了几句。老大卷起袖子,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杏儿家里的。”   周边爆发出一阵大笑,岑时攥紧了拳头,冲着老大挥了过去。   被他们围攻的一男一女吓得脸色发白,拖着那女子的两个人并不曾放手,天色又黑,女子看不清那边的状况,只听得惨叫声此起彼伏。   老大惨叫一声:“你们两个是死人呐,还不过来帮忙!”   那女子身边的两个男人这才松了手,女子从指缝里一瞧,那边的五个壮汉一个个躺在地上,呲牙咧嘴爬不起来,手上的棍棒器械也都扔在地上,而岑时,一个人赤手空拳,仍旧牢牢站在原地。   那两人一看这阵势,早已吓得心里发慌,两股战战,可老大让上也不能不上,大着胆子往前虚划两招,被岑时逼退了几步,便不敢再上前。   那女子捡起地上的棍子,朝着那两人后脑勺扔去,可她扔得没有准头,差点砸到了岑时。地上几人抓住了这个空挡,一棍子冲着岑时的后腰结结实实砸了下去。   岑时闷哼一声,却仍是没有倒下,对那女子道:“别给我添乱!”   那女子也自觉做错了事,站在原地不敢出声。   岑时反手握住棍头,棍子那头的人拽了两下,竟然拽不动。   岑时顺势一推,捅中那人的肚子,然后三下五除二再次把七个人打倒在地。   几个人吓破了胆,他们明显看到了岑时眼里被惹怒后的凌厉,纷纷跪下道:“大侠饶命啊,咱们再也不敢了。”   岑时言简意赅道:“滚!”   几个人互相扶着,抱头鼠窜:“是是是,我们这就滚。”   “回来。”   几个人又抱着头回来乖乖跪好:“回来了,不滚了。”   “以后再让我碰见你们在这条街上欺负人,就不像这次这么便宜了。”   “是是是,再也不敢了。”   那些人连连叩头,岑时诧异:怎么还不走?   见他们神色惊恐,在等着他发号施令,才道:“滚吧。”   “爷您睡个好梦,咱们滚了。”   看着他们一溜烟逃得无影无踪,岑时走到那女子面前,道:“你是谁家的?”   女子低着头啜泣着,说不出话来。   岑时皱了皱眉:“别忙着哭,先回答我的话。”   那女子被他这有些冷漠的语气吓得一激灵,结结巴巴道:“我、我家住在春天巷。”   岑时想了想,道:“离这不远”   那女子点点头,正想说邻里邻居地送她回去。岑时却道:“离这不远,你自己回去吧。”   那女子却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岑时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那女子继续抽抽嗒嗒道:“我腿软,怕是走不了路了。”   岑时道:“那怎么办?我总不能背你回去,这么晚了,若是被人看到不好。”   “这么晚了,街上都没人了。”   “那可不一定。腿软缓一会儿就好了,你若是怕危险,我站在这里等你进去了我再回家。”   那女子见他是个死脑筋,没得办法。   吴婶听见打斗,正要出门看看,便看到了自己发髻散乱的女儿。   那女子一下子扑到娘亲怀中,打着哭嗝诉说了事情经过。   吴婶有些难以置信。   “是他救了我……”女子喃喃道。   而岑时,见女子进了家门,自己才迈步回家。这一迈步,便发觉不对了,后腰传来一股剧痛,他不得不扶住墙才站稳。他不免有些后怕,刚才自己疏于防范,以致让歹人钻了空子,还好自己震慑住了他们,否则再斗下去,自己也不一定能占得便宜。   杏儿看得清楚,他的那套功夫,是北厥王族密不外传的招式。   这个人,究竟有什么目的? 第40章 日月凌空   平州战败的消息传来时, 傅意怜正在捣药,听到消息,险些砸了手里的药盏。   天色灰蒙蒙的, 前夜竟然又落了雪。那时她便该有所预警,这太不寻常。   邹云珂也是同样震惊, 只有宋禹安, 面如寻常, 看不出丝毫波澜。   强自稳定心绪, 傅意怜心道:裴都督和余鸿鉴都被逼到了绝境,他们一定会殊死搏杀, 虽然阿南在她心目中所向披靡, 也并非战无不胜。   傅意怜声音都在发抖, 问来报信的十三:“那阿南呢?可曾受伤?”   十三道:“二嫂放心, 二哥没事,兄弟们已经回撤了,大约两日便可到达宛州。”   邹云珂道:“那便好,老三老四他们也没事吧?”   十三便又转向邹云珂, 恭敬回道:“云姨,他们也没事,只不过荣家军这次损失惨重。”   竹林内外, 瞬间沉寂得可怕。连同来等消息的凌日峰族人都不说话了。   默了默,傅意怜把十三拉到一旁,小声说道:“你们去的这段时间,有个北厥人无意中被我救了, 杏儿和尘一监视着, 你看这要怎么处理?”   十三点点头:“二嫂, 这事我有所耳闻, 眼下恐怕要先把他软禁,等二哥回来发落。”   傅意怜颔首,等到日落,没回家,反倒去了校场,将二楼那间卧房收拾出来,搬来好多日用物什。   她知道,荣山南要在校场多留几日了,自己索性来陪他。   一日,两日……明日阿南就要回来了。   傅意怜再回家一趟,去北屋拿了些思康的东西。上次他走得急,只拿了过冬的东西,气温有所回升了,该拿几件薄衫替换。   她收拾了东西正要往外走,忽然十三带着一队人马,将院子围了起来。   傅意怜吃了一惊,目光向后望去,思康正大步走来,随即又放下心来。   “思康,这是怎么了?”   思康走进来,看到她捧着他的外衫,眸中晦暗神色浅灭几分,声调也柔和了些:“委屈嫂嫂几日,寨中出了事,嫂嫂先不要出门了。”   “出了什么事?你哥哥呢?”   “哥哥没事,这次平州之败,并非偶然。”思康讳莫如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种打量观察的眼神,自从思康忆起前尘,便总是浮现。傅意怜有些恼了:“你们疑我?我是让你们去软禁那个北厥人,怎的倒软禁了我?我要见阿南。”   十三跨上一步,站在二人中间:“二嫂,时候到了自会让你见的。此事非同小可,二哥也很难做。”   思康抬手,十三便不说话了:“嫂嫂,委屈你了。我替族人向你赔罪,只是我们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能。”   他转身,吩咐手下在院外排好,自己也站在门口。   凌日峰校场议事厅,巨大的牛角油灯沿壁亮起,照着整个大厅煌煌通明。   凌日峰不论主峰小峰,各族宗主尽皆在列,除了高长老、宋禹安等人,连常年不出席议事的几位人丁稀少的部族都有长老前来。与会诸人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暗暗有了计较。   凌日峰各族相安无事已有百余年,然而如今白家初掌权柄,便闹出了大事。   白元觉垂着头坐在侧边,没了昔日的张扬傲气。   吃了败仗,谁都兴奋不起来。荣山南靠坐主位,居高临下看着众人。身前孕肚再难以遮掩,只是身形仍旧笔直。有许多只是听说,从没见过他孕相的长老初次一见,都有些震惊。   难以想象年仅二十一岁的少年郎君,拖着这样的身体,仍能驰骋疆场、把持大局,心里不由暗暗称赞。   高长老率先发问:“损失如何?”   魏云平将起身,将情况一一说明。少了平州,宛州向外各项生意连通,处处掣肘,牵一发而动全身。   虽早知此次战事不会太顺,但结果这般糟,众人面色皆一沉。   高长老之子正是年轻气盛,忍不住越众而出言辞振振道:“平州不但是陆路险要,也是码头所在,我凌日峰上海运装船今后如何出行?明年荔枝鲜果单子又年前便定   了,如何调拨,还请荣二哥教我!”   白元觉忍不住回他:“二哥年前方才打通了黑山押镖那条路,怎就行不得?说得好像凌日峰今后就不存在一般,下次,二哥再把平州夺回来便是。”   “下次?什么时候?”他瞥了眼荣山南的肚子。   白元觉转了话头:”如今大家正在商议,怎么,就你一家受损?”   白元觉本是五大家族之后,地位原在荣山南家族之上,偏生他只服他的好二哥,处处听从。高家原是看不上荣山南兄弟的,尤其是思康,后来荣氏发迹,他们又无子侄与荣山南是拜把子兄弟,便更想把他们拉下神坛。   十三和思康来得晚,此刻坐在最后。荣山南却仍能看清十三的神情,对方才高家所言毫无反应,眼观鼻鼻观心,显然说中的也是他的心思。   元莺虽为女子,却比白元觉稳重聪慧,极为得白家看重,甚至隐隐有继承家主之势。白家家风向来立贤不立长,没有男女之分。白元觉也一向看重这个妹妹,只是寨中其他人却不这么想。若二十年内凌日峰有变故,荣山南有变故,白元莺还将执掌整座山脉,对方如此发难,不亚于断白家根脉。   傅意怜不在场,唯一在场的女子便只有元莺。对于荣二哥家这位汉人娘子,她总有种特殊的感觉。不单单是她的身份,不同的背景,不同的习俗,那种遥远却切近的关联,恰恰是她们同为女子。   元莺向来眼光极高,除了荣二哥,没人能入得了她的眼。可此刻,竟有些羡慕起傅意怜来。她有荣山南给她撑腰,又有宋禹安替她说话,寨中人再怎么样,也不敢得罪这二位。可再瞧她自己哥哥呢,功劳大,祸事也大。   她还记得少时要在夜里偷偷把脏了的亵裤装在一个小包袱里,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才处理掉。   那几天没事人一样也去校场练剑,晚饭时,她发现多了一碗红糖水。   六哥冲她笑。   元莺实在想不通:“你是怎么知道的?”   “没有,我今早看你神情猜到的。”   元莺第一次觉得自己整张脸通红,不敢抬头看他:“那、那对不起啊……”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说起来应该是我说对不起,让你难为情了。”   “我不是指这个,而是——许多人都觉得男子碰到那个会不吉利。那些脏污的东西,最是为阳刚之身所忌,仿佛看到了这些便要遭霉运。”   她有几次替二哥给思康拿药,在宋先生那儿便遇到过两位月事不调的女子,每次都会哭哭啼啼地对云姨道:她们因为来了这个被夫家看不起,每次来的时候总是像要避着瘟神一样地避着她们。   有一次一位夫人早来了几天,忘了在脸上点上红点,她的丈夫又喝多了酒,晚上一定要到她的房中去,无意之间看到在床上的几点梅花,立刻变了脸,怒气代替了酒气,当场掌掴了她两巴掌。也不知是不是巧合,那之后他的确赔了两笔买卖,从此之后夫妻便更加生分,如今听说他的丈夫在外面包了两个小妾,那夫人说到此早已是泪如雨下。   见元莺有些出神,武子瑜替她吹了吹红糖水上的热气,将碗捧到她的面前:“趁热喝吧,凉了就喝不得了。”   元莺暖暖地喝下肚,从没有过的舒展畅快。这般体贴,便是哥哥也不曾有过。   武子瑜放低了声音问道:“会疼吗?”   元莺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我身体底子好,又懂医术,自己会调理,所以都没什么感觉的。”她指了指红糖水,“不过这个还是谢谢了。”   他与荣山南相比,到底文弱了些。   顿了顿,元莺还是很好奇问道:“莫非你也懂医术?”   武子瑜道:“我不懂医术的,不过从前戏班子里姐妹多,就知道了。”   元莺有些想笑,可又不想拆穿他,便问道:“你也不怕忌讳。”   “为什么要忌讳?人们总是对于自己越不懂的东西忌讳越多,其实没什么,难道他们自己就都干净得很吗?”   元莺不禁想起,因为她从小没有娘亲告诉自己,所以第一次来月事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是什么,还以为是自己的腿破了。那时候整个校场都是男人,她找白元觉给她往腿上的伤口敷药的时候,白元觉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元莺闭了闭眼睛,心底泛起阵阵笑意。   荣山南眼睛忽然一亮:“你家小姐病了具体是什么时候?”   “就是她去找您要悔心蛊回来之后。”   哦,那么就是说从那条船上下来之后了。   荣山南沉默半晌,挥手道:“罢了,今天的事不准对任何人说,你还像从前那样伺候少奶奶,并且要对她更加忠诚和关心,也不能叫她知道我曾怀疑过她。不然下次宣云庄试毒的时候就是你做药引了。”   “奴婢不敢。”银翘脸上的汗都滴了下来。   “下去吧。”荣山南总算松了口,待银翘退下,柱子后的苏峦才探出身来。   荣山南坐下,若有所思地问道:“立岩兄,你怎么看?”   “我们不妨做个大胆的猜测,那天下船的时候我们看到的郭瑶若已经就是假的郭瑶若了,而真的郭瑶若只怕被人混作婢女什么的才没被我们发现。不过那天船上一人没少,恐怕这假的郭瑶若就是你那位青梅竹马所扮?”   荣山南一笑:“我也是这么想的,她呀,依旧是这么古灵精怪。不过,她扮作郭瑶若的样子做什么,总不会是为了我吧?”   大堂内,意怜与郭家二老正聊得兴起,不过是些家长里短的话,她还应付得过来。却听门外一声冷笑:“郭老爷郭夫人,你们对面的可不是你们的好女儿呢。”   三人一同惊讶地望向门外,何人敢如此张狂。只见云惠带着宛公主,云老爷,卞横波一行人马径直走入内堂。三年没见,宛公主还是那么漂亮,一种贵族气质,端庄柔和。   几人打过招呼,寒暄过后,云惠一双丹凤眼狠狠剜住意怜,意怜也不甘示弱地回瞪她,不过心里却打鼓,云惠心里又在算计什么鬼,上一世,云惠与荣山南为了宣云庄继承人一事,争斗不休,如今难道要以她做饵,反将荣山南一军?   云惠冷笑道:“公主,郭老爷,郭夫人,你们面前的这位如花似玉的小姐,虽然与瑶若姐姐生得一样面庞,却并不是她。郭老爷,夫人,你们是她的生身父母,从小看着她长大,你们仔细看,这身形,这气质,还有声音,与瑶若姐姐一样吗?”   郭老夫妇仔细打量,只道十六七岁女孩的身形都差不多,也并未多想,他们怎会愿意知道自己女儿失踪了呢?宛公主也与郭瑶若有过几面之缘,仔细看下来却并未发现不妥。 第41章 认罪   众人一片哗然, 白元觉原先还不知为何荣山南半夜把他也一路叫来议事,此时方明白了。忍不住焦急道,“二哥?”   男人摇头:“还不到时候。”   事发之后, 他便告知了白家有人要发难,此时高家早已手尾处理干净, 就是为了要在座诸人已有怀疑却更有顾忌。   忍一时之气, 总好过打草惊蛇, 遗祸来日。   只是谁都没想到, 今天的罪名会有人主动认下。   武子瑜进来时,四下为之一静。   高长老更是大吃一惊, 他分明让人把他锁在家里。就是怕这个傻徒弟一时冲动, 坏了高家一世英名。   武子瑜身上还穿着昨日的衣物戴着斗笠, 他进得堂来, 将斗笠一摘,露出脸。   “我来请罪!”   傅意怜在家中并没有惊慌,被软禁的委屈只凝滞了片刻,她便又从容地收拾起荣山南的衣物来。   前世种种险境, 阿南都会救她出来的,何况,他一定不会怀疑她的。   只是到了月上中天, 也难以入睡。唯一难熬的是,阿南明明已经回程,就在离此不远的校场。她却见不到,摸不着, 心里直翻腾。   到了四更天, 院外忽然嘈杂起来, 脚步声却渐渐远去了。傅意怜悄声披衣下床, 就听门庭间隐有人声一转出室,果见男人回身闭院,手里还拿着数枝嫩黄腊梅。   “郎君!”   傅意怜匆匆两步迎来,一头撞进男人还散着寒气的身子,含幽似怨道:“你可算回来了。”   荣山南忙将腊梅放到一旁,回身将娇娘抱在怀中。“委屈你了。”带着冷香的手指抚过女孩散乱鬓发,男人温声问:“在等我?”   傅意怜应了,微一抬头,便见他泛白唇瓣,眼底也有些黑青。   “郎君累了?”   “还好。”   他说还好,已是有些撑不住了。傅意怜心里一疼,忙拉他上榻。   娇娘身子温软馨香,荣山南只抱了一下便舍不得放手,只觉满身疲倦都散了。   男人蹭了蹭她柔软发顶:“我满身风尘,还没梳洗,我怕弄脏。”   傅意怜便翻出一件棉袍要他换了:“郎君歇歇,什么都不许说了。”   荣山南有些诧异:“你不问?”   傅意怜抱住他浑圆肚腹:“我都知晓,郎君不会伤我。你应承过我的。”   她眼巴巴瞧着他,荣山南不再坚持,随着她躺下,他的确是累极了。   不过一夜休整,第二日还有许多事要办。   那晚的那些小喽啰都是尘一安排的,为的就是要试出岑时的真功夫来。   他是北厥的王子不假,却与平州之事没有关联。   荣山南道:“他不偏不倚正好晕倒在怜怜门口,可见也是有人给他递了消息的。”   韩毅问道:“二哥,要不要去查查?”   荣山南道:“他既来此,必然有求于我们,不若先见见他。”   不过片刻,岑时便被带了来。   只是他所求,并非一城一池,而是,一味药。   那药并不罕见,只是与最近的少女失踪一案相关。很久没有说话的白元觉突然开口:“二哥,让我去吧。就当是借这件事了却一桩旧事。”   荣山南略一沉吟,知道他心中所想。   杏儿有些不太放心:“二爷可知道,岑时说的法子是要女装的?”   荣山南道:“我倒好奇,老四扮成个姑娘家是什么模样呢。这事我得跟你二嫂说一声,毕竟另外的主角曾是她的婢女。”   二人伏在房顶上看到那些蒙着的马车悄声而过,入夜已是宵禁,马车不能出城,这马车是要到哪里去呢?   微风拂起,里面竟是捆绑着的几个少女,已然昏昏入睡。那般背剪着的姿势定然睡不深沉,而脸上尚残留着惊慌之色,显然是被人打晕或药晕的。   *   元莺身量的衣服,白元觉都穿不上,杏儿自告奋勇把衣服拿回去给他改成合适的尺寸,只是等他穿了出来,魏云平等人的脸上都如同吃了十斤大蒜般发臭,说道:“我要是那采花贼,若是抢到这样的姑娘,我宁愿去吃十年牢饭。”   韩毅说道:“我忽然不想娶媳妇儿了。”   元莺多日不见人了,傅意怜和杏儿把老四按坐在凳子上,道:“我来给你补补妆。”   老四好生别扭,见二哥在一旁,也不敢说什么,只是道:“这只是引蛇出洞而已,不让他看见正脸不就好了。”   傅意怜道:“那可不行,怎么能让你就这样出去?”   在给他上妆时,傅意怜忽然想起自己成亲时,满载着祝福由侍奉的吴嫂子等人给她添妆。淡眉修目,她平日只梳淡妆,倒有很久没有画过这般的浓妆了,不觉有些潸然。荣山南注意到她的速度慢了下来,便问道:“在想些什么?”   还不等傅意怜回答,思康不知从哪里已经翻出嫂嫂当年那个红盖头,猛地就给他四哥蒙到了头上。   登时哄堂大笑。   白元觉一把撩起,道:“思康,想被打屁股吗?”   思康扮了个鬼脸,立即钻了出去。   白元觉瞧着镜中的自己,实在有些忍受不了。傅意怜笑得恨不得快喘不过气,却道:“别揭别揭,这副样子可真真是个好看的新娘子呢。”   荣山南左手微握成拳,抵在唇角也笑出了声。   白元觉愤愤:“二哥,这一个个的,便是你太惯着他们了。”   喧闹半晌,众人哄着他出去了,屋里只剩了荣山南傅意怜二人。   笑着笑着,傅意怜望着镜中的红盖头,忽然笑不出来了。的确,这很像他们成亲那日,可成亲那日,她是怎么对待荣山南的呢?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她不想与荣山南成婚,让阿南在众多邻里亲朋面前丢了人。可是重生回来之后已经过了那个时间,这是她心里的一个疙瘩。她一直想与荣山南重来一次,若重来一次,荣山南掀起他的盖头时,她一定欢心满意,满面笑容,她要告诉所有的人,这是她心甘情愿的,她嫁给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她是所有的新娘子里面最开心的一个。可是上苍没有给她机会,后来便是再弥补回来,周围的人却仍会有窃窃私语。   手中的红盖头忽然垂了下去,荣山南眼疾手快地接住,道:“怎么了?我刚才便见你有些心不在焉。”   傅意怜道:“没什么,只是想到了我们成亲的时候,我那时候竟然还哭了出来,真是不应该……”   荣山南倒是一片坦然,将她拉到自己身边,道:“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莫要再想了。”   将傅意怜的碎发拢到耳后,继续道:“我听许多人说新娘子出嫁的时候总会哭的。离开自己的家到另外一个人的家里去,与他度过余下的人生,那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傅意怜知道荣山南在替她遮掩些什么,新娘子哭一哭也就好了,可是于她而言却不是的。所有的人都看出来,她不满意荣山南,根本就不想嫁给他。甚至,那时候的她,心里还藏着另一个人。   傅意怜问道:“阿南,你后悔吗?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娶的是元莺的话,你们肯定会过得和和美美,安安静静,不像我们……我总是这般任性。”   荣山南扯过她手中的盖头,道:“你忘记了我们成婚的时候说了些什么?不论发生什么都会不离不弃的。平淡又怎样,不哭又怎样,新娘不是你,我只会觉得索然无味。以后这样的话莫要再说了,你若非要让我去娶别人,我就出家做和尚去。”   傅意怜总算破涕为笑,荣山南道:“这才对嘛,难不成你也要让我这个新郎君给你哭上一哭?”   云惠继续说道:“好,外貌且不论,你们看她手腕上这根红丝绳。”云惠一把抓住意怜的手腕,意怜用力甩开她的手,云惠背对她说道:“这红丝绳上系着的鱼骨乃是从终南山上采下来的灵田玉制成,此玉极为珍贵,据说百年才能制得这鱼骨大小,二老可给过你们女儿?”   郭老夫妇摇了摇头,云惠挺了挺身子,又道:“不过这位小姐却说是从小带到大,我与娘亲三年前曾见到一人也带着这块鱼骨,并且身量声音与眼前这人无异。”   意怜开口道:“惠儿,早就听说云府的大小姐聪明心细,不曾想记忆力也是超群,三年前的惊鸿一瞥竟能记到如今,换做是我,只怕早就混淆了。”   宛公主默默听着他们的谈话,猛想起这红绳自己也曾见过,那是三年前的那场戏曲汇演,与‘九灵芝’一同出场的小生腕上就系着这根红绳,宛然颇通玉器辨识之法,对这红绳上的鱼骨也是记忆犹新。她还曾托那位小生送玉佩给‘九灵芝’,却不料之后‘九灵芝’就出了意外。   郭夫人听罢,皱眉问道:“云小姐,既然你说眼前这人不是我们的瑶若,那么瑶若到哪里去了呢?” 第42章 掩护   这番热闹, 一路上乡野村间只当是哪里来的戏班子,被谁家老爷请去唱堂会。快到平州时,已是入夜。白元觉和方竹二人伏在房顶上看到那些蒙着的马车悄声而过, 宵禁时分,马车不能出城, 这马车却不像是寻常人家所有。   微风拂起, 里面捆绑着的几个少女, 已然昏昏入睡。那般背剪着的姿势定然睡不深沉, 而脸上尚残留着惊慌之色,显然是被人打晕或药晕的。   因着这位“新娘子”的掩护, 一行人马很快找到少女被关押的屋子。等到看守的人员反应过来, 老五、十三等人已逼近身前。   一场乱斗, 刀光剑影。   而暗影中, 一个傅意怜再熟悉不过的人却将目光死死钉在她身上。   一人看出了白元觉是男扮女装,正要接近他,老四突然一个回踢正正踢中那人下腹,接着余鸿鉴的人马跟上, 行刺之人五花大绑被带到大堂上一看,手臂上竟有一朵莲花。   傅意怜心里一沉:余鸿鉴怎么也在此?   白元觉一惊,道:“竟是白莲教的人!那么他们寻找的这些少女是要去行巫蛊之术。”是有人曾经说过, 他们会选一些尚未成亲的少女去行那邪魅法术,只是如今竟然明目张胆地做起这般的勾当。被俘之人不肯再说出具体的数额,只好作罢。   余鸿鉴当真是来剿匪的吗,还是本就与白莲教的人搅和在一起, 被人发觉了, 才假装自己的手下代表官府, 行的都是正义之师。   如果猜想不错, 那么余鸿鉴也会邪术吗?   越是这么想,傅意怜便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柱直涌向头顶。她刚回到这一世时,因为亏欠阿南,让他怀着孩子吃了好多苦头。可是随着后面将养得当,宋先生又那般尽心,本来安稳许多。可如今月份大了,阿南常常急痛。她不知是何原因,宋先生只说并无大碍,却也没有缓解之法。   那痛发作起来,约莫一刻钟,荣山南本是一直瞒着,有一次实在没忍住,叫她瞧出来,这才在心里记了一笔。   这件事,也跟余鸿鉴有关系吗?   那木屋内严防死守,一般人是进不去的,可若是没有人理应外合,外面便是有再多的官兵强攻也难以进入。既是要做戏班子准备混进去,总要有一个人来进行应对,总会需要一个女角儿的。傅意怜一看,机会终于来了,方竹既然进过勾栏,那么由她来配合,是十分恰当的。   今日那一身凤冠霞帔,红色的盖头下一根红绳镶嵌,新郎官牵着新娘子,虽说是在做戏,可白元觉和方竹都觉得这如同就是真的成亲一样。台上的一切,与现实中一样,三拜拜过,合卺酒尝过,台上你做,台下我望。   台上的人言笑晏晏,周围的人也跟着起哄。台上的小厮侍女都退了下去,检场的放了一个屏风,便示意是洞房之中。小生起来略讲了几句对白,然后便拿起喜称,缓缓地挑起了新娘的盖头。盖头下一张明媚惊艳的脸庞,满目的柔光都投射在那一人身上,台下纷纷杂杂,可方竹的眼中就只有白元觉一人,她是真心的,不是做戏,把自己的全身心都交给了白元觉。   台下有人道:“哇,这演技也太好了吧,这哪里是在做戏,我觉得这小生和花旦就是在成亲了!”   有认识的人道:“他们俩听说就是一对夫妻啊,只是有名无实。”   “哎,道听途说不可信,眼见才为实,你看如今两人的眼神分明不是在做戏了,就当他们重新又成了一次亲。成亲哪有不哭的,这新娘子笑的可不像演的。?”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一句有名无实,傅意怜自责自己沉浸在个人的哀痛中,竟无视了身边人的挣扎。重来一次,只是她补偿给方竹的这个婚礼又真的是她的解药吗,她知道这是戏吗?   “阿南,你说,我们最担心的事情,会不会发生?”   荣山南冷眼旁观下属将一众乱贼分批看押,淡然道:“你是说,方竹会再次对老四一往情深,不可自拔?”   “是啊,你觉得不会吗?”   还没有听到答案,余鸿鉴再也按捺不住,什么公子体面,修身涵养,都统统滚到一边。他恨恨将酒杯摔在地上,外面的人一听,摔杯为号,立即攻入城中。   美梦忽地被打碎,荣山南抽出压在大氅下的宝剑立刻与人拼杀起来,余鸿鉴快速离开这是非之地,待人攻入了那地下的暗牢当中。所有失踪的少女都在里面,他们正在进行着一种仪式,马上就要将那少女生吞活剥。余鸿鉴立刻派人麻利地将他们救了出来,这一场仗可算是非常成功,将他们一锅端。   余鸿鉴因此大受表彰,可这份表彰可以说是给自己加冕。裴都督早已无干政事,这宛州城的首领,早就是他余鸿鉴了。   此事过去几天之后,善后的所有工作才全部完成。荣山南趁此在平州部了军,余鸿鉴却无法反驳。   傅意怜这些日子也时常能听到裴雁知的故事,他们说她病得瘦脱了相,这场比赛万万没有想到会搭进她的二哥,而且他们是赌上了极严重的一批货,不仅跑了许多货商,如今已经入不敷出,极为艰难。可也有人说,他们树大根深,就算是没有了这些庄户,不是还有都督庇护他们吗?   一人说道:“这你就不懂了,如今都督都倒台了,还有谁能护着他们呀。”   “再说裴雁知的父亲贪污受贿,已经被余鸿鉴给查处了。”   “什么?余鸿鉴也是他的女婿,怎么能这么狠呢?”   “唉,早就听说他要跟裴雁知和离,一直没成,不知道是不是要旁敲侧击啊。”   傅意怜知道,这些说不定都是做给她看的。当然,也可能不是,她不认为自己在余鸿鉴心中有那么多的分量。就好比说,今日余暄妍来闹的这一场。   自从被赶出了傅家,余暄妍就一病不起。傅淮安初初倒是时常去看她,日子久了,去的次数也少了。他是不敢搬出傅家的,毕竟除了这里,他也没地方住。   余暄妍寒了心,一开始拼力要傅意怜吃亏,后来在病榻上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一个被她欺负得垂头丧气,去的去,散的散。   尤其是哥哥,白莲教的事,她向来是支持的。怎知傅意怜横插一杠子。余暄妍拼尽一口气,叫来夏莲,气若游丝问道:“夏莲,你是不是我的好奴婢?”   饶是这般时候,夏莲也是描眉画腮,绫罗绸缎样样不缺,半蹲在床边答道:“主子,您是奴才永远的主子,不管您去哪儿,我都会跟着您的。”   余暄妍道:“是吗?果真跟着我,那么为什么开始变卖府中的珍奇古玩,你收集的那些钱是不是想要半途上回去过你的逍遥日子?”   夏莲心里一惊,险些跌落在地:“主子,奴婢没有啊。”   “没有?你以为我病昏了头,便不知你做的那些事?我待你不薄,如今你却要弃我而去。”夏莲心知躲不过,嘀咕片刻,横竖如今屋子里再无旁人,破罐破摔道:“主子您以前也说过,想要给奴婢找一个好归宿的。”   “好归宿,是好归宿。”余暄妍如今不禁想起秋歌。秋歌在余府上住了那么多时日,动辄打骂,傅意怜一回来不还跟着她的旧主去了,她所承受的那些屈辱不过都是为了她的主子,为什么夏莲就做不到呢?   事到如今,余暄妍不禁想起一句话:仆随其主,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仆人,她看着夏莲这幅过河拆桥的恶心模样,不由得想到自身,难道在别人的眼中,在傅淮安、裴雁知的眼中,她就是这么一副令人恶心的模样吗?余暄妍撑着身子坐起来:“我也不怪你,如今你要走,我可以放你去个好归宿。不过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不会连梳洗打扮都不愿意给我做吧?”   夏莲一听有底,连忙道:“奴婢不敢。”   她替余暄妍选了一身鹅黄襦裙,替她梳了一个极为精神的倭堕髻,插上她最喜欢的玉簪,这才问道:“主子,咱们如今要到哪里去呀?”   余暄妍道:“去傅意怜家,给她赔罪,看她是不是能放过我们一家人。”   夏莲道:“主子,奴婢是不敢去的,从前我没少打秋歌,见了她恐怕要被生吞活剥了。”   “不去?”余暄妍眉间氤氲开一丝讥讽,“来人,给我把夏莲押过去。”   傅意怜今日没去先生那里,反倒是去了黄掌柜的店铺。黄掌柜一听她又来查账,差点双膝一软,又要跪下。傅意怜乐得让他怕,也不解释。   她知道,平州事艰,她虽不通军务,可也懂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前阵子因着元莺的事情,寨里损失不少。若是阿南用得到,她这边的庄园铺面自然得拿出来支持他。   为着这,她得再清楚一边傅家能拿出多少钱。   正翻了没几页,就看到外面吵吵哄哄地来了几架马车,她一眼便认出打头的是余暄妍的马车,不由得皱起了眉。 第43章 试试   黄掌柜最会看颜色, 立即对门外道:“是谁在这里吵闹喧哗,打扰我家主子?”   门口的人道:“是余家的人。”   余暄妍不妨先被施了一个下马威,怎么, 如今她已不算傅家人了吗?   就见夏莲匆匆忙忙地从马车上跑了下来,差点撞到端着热茶的秋歌身上, 傅意怜站出来道:“我本已放你们一马, 你们不在府中好好呆着却要跑到这里来喧闹, 是嫌老四上次罚的太轻了吗?”   夏莲一见了她二人, 扑通跪倒在面前,秋歌显然还是不太明白, 有些不自在, 傅意怜扶着她的右臂, 与她并排站着, 夏莲道:“求求二位主子救救奴婢吧,我家主子要挖了我的心肝去。”   随即便见余暄妍举着剪刀冲了进来,道:“贱婢,当初在平二小姐的家宴上竟然跑到院子里去公然嘲笑傅二小姐和我荣妹夫, 说他什么大字不认得几个,又是什么没有见识,成不了大事。这话我都不忍赘述, 这般的话狼心狗肺,是人说得出来的吗?如此这般的狗眼看人低,我今天就把这这狼心剜了去,也省得她识不得真龙。”   二人你追我赶, 在大堂里跑了半圈。   好在这时没什么客人, 傅意怜直摇头, 道:“够了, 在我面前还演什么戏。”秋歌把那剪刀夺下来,以防她伤了不相干的人。   余暄妍道:“妹妹,我如今是真心诚意来向你道歉的,从前都是我做嫂子的太糊涂。啊是了,你若不愿认我这个嫂嫂,那、唤我姐姐也是可以的。”   余暄妍瞧着她的神色,傅意怜却只是在想,说夏莲的心是狼心,都侮辱了狼。凌日峰上的人都视狼族为圣物,不由想到上次与思康一起行路的那一晚。   余暄妍继续说道:“我们既然都有这般的才华,应该好好地联合起来。这样我们的铺中能做的可就不只是那一点点生意,说不定这海路陆路都能够让我们一乘十、十乘百地运作起来啊。裴家虽然获罪,但是傅淮安如今还是我的夫君,看在他的面上,我们都是打小一起长大的知交故友,妹妹拉我一把,我给你当牛做马。”   傅意怜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做过的事,便是已经做过了,不可能当它不存在,即便是重来一次,也都不可能。”   余暄妍忽然觉得她如今说话的样子,与余鸿鉴站在窗边的那幕很像,说着一些她听不懂的话,说着一些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余暄妍猛然咳了几口,咳出了一滩血,秋歌对咯血这事很有经验,以自己多年的功力看出了些许,现在的她不是在演戏,她的身子是的确已经这么虚弱了。   傅意怜丝毫都不会心软,若是不到此刻,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个这么记仇的人,只是皱着眉头命令道:“还不快请出去,这场戏还没有看够吗?”   除了阿南,她谁都不信。若信了余暄妍,心软了,那是不是就削弱了对余鸿鉴的提防呢。那件事没查清楚之前,她绝不能放松防备。   也不知是不是余鸿鉴心虚,阿南的急痛这几日都没再发作过。   傅意怜想着,也许,这说明这事本就与余鸿鉴无关,是她太过恶意揣测这位从前的天之骄子了。急痛确实是突发的?   她不能掉以轻心,再次拿出早被荣山南遗忘了的工具,连哄带吓让他一定要试一试。   冰凉的触感甫一进去,荣山南搁在左腹的手紧紧抓住了衣料。   “疼?”傅意怜立刻停了动作。   “无事,继续。”   他的声音有些哑,傅意怜放柔了动作,又给他抓揉按摩腹底肌肉,缓缓又推进去二指长。   垂下的流苏搔得荣山南大腿直发痒,他不由问道:“好了没?”   “还没。”傅意怜手下一哆嗦,怕这半推半就的进程让他更加难耐,索性将剩下的小半截一股脑儿全推了进去。   “呃…”荣山南仰脖闷哼一声。   傅意怜屈膝爬到他身侧躺下,软糯声音道:“这还只是中等的呢,我看最长那根,那——么粗。”她比划出一个宽度。   “没事,不疼。”   这种事除了她谁还能做呢,荣山南自己够不着,先生和杜九虽为医者,但这般私密之事如何使得。便也只有闺房夜话,帐幔轻摇,为人娘子的替为人丈夫的尽体贴之情。   “先生说了,眼看还有个把月就要生了,必得全用一遍。那些姿势我都研究熟了,郎君若是用着凉,我给你开怎么样?”   荣山南摇摇头,她总是在聊起这些时格外起劲,口无遮拦。可到了外面人前,又是那般端庄贤淑,让人难以想象她能说出这些话来。   傅意怜听他这般说,咯咯直笑:“俗话说,上床夫妻,下床君子。还做夫妻的时候难道还要君子不成?”   荣山南见她眨巴眨巴眼睛,就知道心里又在憋着什么坏。   “郎君只是话少而已,上床实干比人前君子更加拿手。”   她特意盯着他的耳垂,成亲三载了,男人还是这般不禁挑逗。傅意怜就爱看他们这副样子,男人耳朵微微泛粉,双唇紧抿,看上去格外严肃,傅意怜心里却乐得不行,搂着他的脖子又亲又啄。   *   只是这般光景从不肯好好让她享受几日。白莲教的蛊术渐渐扩散整座平州城,一时间人心惶惶。宋禹安悲悯天下,各地有异动,无论山高路远,一定前往。更何况,平州就在眼么前儿,如何不救人于水火。   “先生,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宋禹安向来觉得她娇气,摆了摆手:“前线病患人多眼杂,极易感染。你还是好好在家伺候山南安胎,才是正经。”   邹云珂多看了她一眼,好奇她今日怎的带了面纱。傅意怜却将袖子撸起来,手臂一朵九瓣莲若隐若现。   “如果,我已经感染了呢?”   宋禹安夫妇皆是难以置信,微微瞪眼,脸色白了一阵。   宋禹安问:“山南可知道?”   “他还不知。我相信先生,此去我们师徒共同研究解药,这场灾难一定会很快过去的。”   邹云珂皱紧眉头,额间两道细长的竖纹比以往更深:“可是谁知道这一去,是三天,三个月,还是三年?孩子出生的时候你不在身边怎么办?”   “云姨您不是还在这儿呢嘛,我是放心的。而且以先生的医术,不出一个月定然可以研制出解药。”   她说的斩钉截铁,因为她知道,这是人祸,不单是白莲教,更有道士从中作祟。宋禹安与道士向来不对付,这次她要做的,不是研究方剂,而是说服先生与道士合作。   邹云珂的视线越过她的肩头,往门外看去:“意怜,你还是好好跟家里人商量商量,你师父也不是明天就走,慢慢商量。”   傅意怜看她神情,还以为是阿南站在外面,没想到一转头,竟是脸色铁青,双拳攥得紧紧的思康。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默契,二人谁都没有说话,一前一后往竹林外走。   傅意怜还是先开口了,毕竟兄弟俩一个性子,都那般沉着少言。   “思康,你为什么生气?我为医者,先生能做的,我也能做。”   思康嗤道:“你可还记得之前的承诺?”   傅意怜心念一转:“你是气我不顾你哥哥的身体?”   “我是气你自己!为什么要把自己置于那样的险境中?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在你和哥哥的孩子降生之前,你已经回不来了呢?”   “这些话,先生和云姨也说过类似的。可是,作为荣山南的妻子,我什么贡献都没有,虽然人人称我一声二嫂,可我真的让人服气吗?”   思康声量大了些,依旧垂着头:“哥哥怎么都不会同意的。”   “思康,你是知道我是什么人的。我不会有事的。你想想,上天让我重来一次,却又收回我,这有什么意义呢?如你所说,我对阿南真的那么重要的话,上天是不会完成任务前就回去的。”   思康猛地抬起头,那张与荣山南极为相像的脸庞上,滑满泪水。都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以往思康神志痴傻,阿南尚且常常教导他不可人前轻易落泪。如今思康也成长为阿南那样顶天立地的男人,却在她面前肆无忌惮地哭泣。   傅意怜反而笑着:“所以,这个时候,还需要你多替我开解、劝慰阿南,要让他坚信,孩子出生前我一定平安回来的。”   思康想要走近她,傅意怜却退开几步:“你要好好的。你若是再倒下了,那阿南真的就没亲人可依靠了。而且,思康,还有件重要的事。”   思康抹了一把泪:“你说,我赴汤蹈火一定为你办到。”   “是为我和你哥哥。上次你们去平州,音讯全无。那种煎熬实在不好受。所以我想,这次我们相隔两地,需要常常传信。你愿意做我们的信使吗?”   少年深深望着她,仿佛能看见她的灵魂,然后,用力地、印下一个承诺般地点了点头。 第44章 承诺   荣山南扶着肚子, 沉默无言地坐在桌边。   傅意怜不敢离他太近:“阿南,你说句话啊。”   他的肚子似乎又大了些。他素日本就爱穿宽大的袍子,今日身上这件还是件旧衣。   荣山南从袖中探出一个小瓷瓶, 苦笑道:“这是先生他们在研究的白莲教的药,只是这么小小一瓶, 倒在平州的水井中, 便害得我们要夫妻分离。”   傅意怜身姿略低于他:“阿南, 我应承你, 孩子出生的时候我一定会陪你的。我决不让你一个人受那样的辛苦。”   “连先生都没有把握,你如何能应承一个月便可结束?”   “我……”就中情由她当然不能说, 只能干巴巴地一再发誓承诺。   荣山南突然拧开了那瓶药, 就要往口中倒。   傅意怜瞳孔骤缩, 猛地飞扑上去盖住了瓶塞:“你做什么!”   荣山南却丝毫没有用力, 只是深邃地抬头看她,傅意怜恍惚明白了什么,只听他道:“你瞧,你看到我若得病是怎样的反应, 心里有多痛,你就该知晓我现在知道你以身试药时是怎样的感受。”   傅意怜慌忙撤回覆在他手背上的双手:“阿南,你信不信上天?”   凌日峰众多部族都是靠山吃山, 极为敬畏上天。若说信,可他荣山南向来只靠自己。若说不信,自打有了身孕,便一直感念上苍的眷顾。这是他和傅意怜的缘分, 是上天给的。   见阿南一时没有答案, 傅意怜才道:“就当是我胡说八道也好, 鬼迷心窍也好。我那天做了一个梦, 梦中景象一一验证现实,而梦里也预示了未来。此次平州一事,不是天灾,而是人祸,不出一月,必会平息。”   傅意怜缓缓蹲下身来,仰头看着他:“再说,我一定要为荣家军做些事情。我知你一直护我周全,不想我牵涉其中,我领这份情。可我若是淳淳无知,也许有一天会连你也误会了呢。”   二人正在说话,门外二人欲进又止。   荣山南朝外看了一眼:“进来吧,畏首畏尾,老四,这可不像你。”   率先进来的却是方竹,一进门便跪在傅意怜身前,拖住她的裙摆,使她逃离不得。   “方竹,快离我远些,不能过给你。”   方竹却紧紧攥着裙角不松手:“小姐,我都听说了,如果你坚持要去的话,就让我陪着你吧。”   荣山南和傅意怜听她说话如此清晰,虽说妆面还是一样的脏污混乱,却比以前的疯疯癫癫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方竹看了看门外垂手而立的白元觉:“是的,小姐,我如今大好了。可是你也知道,我得了那种病,早就是苟且偷生。我不怕死,让我伺候你吧。不然,奴婢绑也要绑你在这里。”   白元觉终于开口了:“二嫂,你就让她去吧。”   傅意怜猛地将裙角拽出:“不行!我不能再搭上一个!”   荣山南扶腰起身,傅意怜下意识要去帮忙,面纱拂动,伸出的手又撤了回来。还是老四扶了一把。   荣山南问道:“你们二人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白元觉道:“是思康来告诉我的,方竹正好在。”   是思康,也许,他有其他的安排?傅意怜心想,毕竟如今能商量的,也就只有思康一人了。   荣山南也觉得,以思康的身份,做事不会这么莽撞。   二人都让了步:“怜儿,若你执意要去,便让方竹陪你去吧。但你得答应我,孩子出生时,一定要赶回来。”   “嗯!方竹,那就辛苦你了。”   *   自从裴都督被软禁后,裴雁知就没再见过任何裴家人。听闻,裴都督失势也有余鸿鉴的功劳。果然,他对裴家下手了。   傅家的落玉阁一家独大,不但侵吞了余家下辖的庄子,几处跑马地也被告发侵占民田。果然狠绝,她爱慕余鸿鉴有本事,可还没有哪一次是这样的心狠手辣。   是因为自己只要要嫁给他,才加深了他的仇恨?   她认输了,哭过闹过那么多次,始终是比不上那个人啊。如果她帮他把傅意怜抢回来,是不是余鸿鉴能放过裴家?   她打算离开了,虽有万般的不舍,和三年的遗憾与挣扎,她还没有到舔着脸追在一个男人身后。   也不知怎么的,余鸿鉴那晚回来时,竟也喝醉了。虽说没有闻到什么酒气,可若没有喝醉,怎么会走错到她房里来了。   裴雁知素来知道他是个爱干净的,怕是先换过了衣裳。月光下他的脸庞经看出一丝柔情缱绻,不再是冷冰冰,藏着锋刃一般。   她描摹着他的眉眼,他也没有把她推开,这样一张摄人心魄的脸,她从豆蔻时节,肖想过多年了。她紧紧地拥着他,也不知怎的就拥到了床上,抵死缠绵。   她甘心做这样一个傀儡,一个替身。余鸿鉴是怎么对她改善态度的,裴雁知心里最清楚。她模仿着那个人的妆容,打扮,步态,就连她带了一对景锡族特色的耳环,也要学来。   诚然,余鸿鉴见到那对耳环时,是皱眉的。   此夜过后,她开始有计划地接近傅意怜,她在等一个机会。   裴雁知这晚又是三更后才回府。卸下一身疲惫,刚踏入院子,不防看见院中站着一人。身姿挺拔,俊逸非凡。裴雁知还是不能控制地心中蓦然一动,这感觉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三年了,她已学会很熟练地控制这种感觉。何况,明天她就要彻底离开了,眼不见,则心不动。   余鸿鉴居然会到她这里来,可真是太稀奇了。   听到声响,余鸿鉴转过身来,微敛双眉,快走了几步:“你这些天都在忙些什么,怎么整日都见不到你的人?”   他不是应该巴不得见不到她吗?裴雁知心中警铃大作,莫非他知道了什么,傅意怜那边的事不允许她插手?   紧绷了一天的精神再次吊了起来,脸上却不露:“没做什么啊,还不就是跟姐妹喝喝茶,逛逛庙会。”   黑色朝靴一步步逼近,高大身影遮住了她。裴雁知右手在背后握成了拳,余鸿鉴心里缜密,手段毒辣,莫非要对她赶尽杀绝?要她为他那逝去三年的青春殉葬?   白衣下摆在离她一寸远的地方停住,醇厚声音在额头上方响起:“怎么瘦了?”   这句话简直比一把匕首悬在她头顶更加叫人毛骨悚然。余鸿鉴吃了迷魂药了?竟然这般心平气和地跟她说话。话里听不出情绪,但至少,没有杀气。   裴雁知松了拳,放下防备,可他的阴影太过慑人,三年来自己清醒时从来没有离他这么近过,不觉抖了一下。   余鸿鉴偏开一步,眉头重新皱了起来:“你冷吗?”   裴雁知抓住空当,赶忙侧身迈过,往房间里走:“不冷啊,很晚了,相公早些休息。”   余鸿鉴张了张嘴,终究是没有叫住她。那件事在他心头盘桓了很久,这几天他天天来等她,却总是等不到。   余鸿鉴转身出门,裴雁知却睡得很不好。很明显,余鸿鉴来找她,一定是有话要对她说。而除了傅家的事,她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余鸿鉴先开尊口。   卯时刚过,裴雁知便起身了。梨白伺候她穿衣,裴雁知问道:“相公可曾吩咐什么事?”   梨白眼角带了笑意:“有哇,昨夜夫人睡下了,大人还在院中站了好一会儿,让我等夫人醒了告诉夫人,今晚有家宴,要夫人准备准备。”   原来是为了这,家宴她是知道的,也正是她安排的宾客到访。为的是拖住余鸿鉴,她好脱身。   “走水了——走水了——”   宴会的时间有些久了,听到下人呼喊,余鸿鉴问道:“何处走水?”   “是夫人房中。”   宾客惊呼一声,余鸿鉴已经站了起来,快步走出门去。   院中火势已经进不得人,余鸿鉴见了梨白,焦急道:“夫人呢?”   梨白嘴唇发白:“我、我整日都没有见过夫人。”   “大胆!你是夫人的贴身丫鬟,竟敢说整日没有见过她?”   梨白扑通跪了下去:“夫人这些天有意避着我们,不要我们跟着。”   不知为何,余鸿鉴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安,好似再也见不到裴雁知似的。   他摇了摇头:“明天我再跟你们算帐,裴雁知此刻在不在里面?”   杏萱也跪下道:“方才宴会进行到一半,我、我好像看见夫人回来了……”   余鸿鉴再顾不得什么,追进院中,管家站在身前拦住他:“相公不能进!毕竟她是裴家的人,不是吗?”   这些天来,他总隐隐觉得不对,可未曾深究,那个从他十七岁就跟在他身后的人,有朝一日,怎么会离开他呢。   下人一桶桶水泼上去,一刻钟后,总算是控制住了火势。   余鸿鉴踹门而入,房间里一片焦黑,呛人的烟气使得人睁不开眼。   什么都没了,桌椅烧得只剩下碎屑,一道横梁堵在门口,下面压着一个焦黑的布包袱。   那是裴雁知的东西,布包袱里也没什么物品,不过几两银子,还有些首饰钗环。   余鸿鉴俯视着那一包东西,面色阴沉,目光所及,似要挖穿一般。   房间里固然什么都没了,但不是烧没的。除了桌椅板凳的灰烬,其他什么都没有,也就是说,在着火之前,这间房里本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裴雁知,她早就计划好了。   恐怕是临走的时候被横梁拦住了去路,包袱被压在下面没来得及带走。   她是故意的,傅意怜被感染的事,与她脱不了关系。   *   傅意怜住的地方,是在离凌日峰不远的一处山上,也是荣山南的势力范围。僻静清心,极适合养病。也许是方竹服侍得好,她自上山来,无凡事忧心,身体也没有特别不适。白日里帮先生翻遍医术,查找破解之法。晚上写好给阿南的信,托两日一来的思康带回,以慰相思。   山下周围都是荣山南派的人,故而有不速之客来访,很不受欢迎。   傅意怜瞒着宋禹安那个老顽固,一直在查找各种奇闻异术,眼下有了些眉目。而余鸿鉴的到来,倒让她心生一计。山下把守的人中,老九、十三年少,虽然出身低微,却各赋本领。傅意怜让方竹先把二人叫上来,半个时辰后,才接见了余鸿鉴。   多日不见,他竟有些沧桑了。不知是否事事不顺心,余鸿鉴没了往日少年郎君的风度气质,却像是在宦海里力不从心的布偶。这般神情,她从未在荣山南脸上看见过,阿南总是那般信步闲庭,哪怕吃过败仗,也不曾愁眉苦脸过。   傅意怜与余鸿鉴见面,却没有刻意保持距离。他既然敢来,肯定做好了防备。而且白莲教与他渊源甚深,他自然不可能被感染。   傅意怜转到花园转角处,却不见了踪影。   一座假山怪石嶙峋,黑洞洞阴森森,夜幕下形状更加可怖。   “余公子,余公子……”   余鸿鉴听到傅意怜在叫他,转了两圈,却不见人影。   “怜妹妹,莫闹了,这里的地形你我都不熟悉,若是迷了路就不好了。”   “余公子,你抬头看看。”   余鸿鉴一仰头,傅意怜正站在假山顶上,其下镂空的石孔,仿佛随时都要坍塌。   裙摆迎风飞舞,仿佛即刻就要生翼而去。   余鸿鉴只觉得气血直冲头顶,后怕地张开双臂,道:“傅意怜,你在那里做什么,很危险,快下来。”   皑皑山崖上,一人飘落而下,而今日雪景,更胜前世。   傅意怜只是站在那里,甚至还要往前走,余鸿鉴头皮发麻,慌不择路地要从假山上攀过去。他从不舞刀弄棒,下盘不稳,自己还忧心会跌下,因此爬了几步,便不敢向前。   傅意怜道:“平州的事是你做的,对不对?”   余鸿鉴青筋突起,眼中的光芒如鹰、如狼,锐利地看着傅意怜。   傅意怜:“你怕我从这里跳下去?余鸿鉴,如果我死了,你也不会很伤心的,对不对?”   “不是!”余鸿鉴矢口否认。   傅意怜:“这句话,我只问这一次,你若不如实答我,往后,就别怪我不给你解释的机会。”   余鸿鉴低头片刻,再望过来时,眼中布满红血丝:“你说。”   傅意怜点点头:“好。你先上来。”   余鸿鉴踟蹰不前,山顶上的风很大,宽袍下腰间坠物隐隐若现。   傅意怜屈膝,往前一跃,立即去看余鸿鉴的反应,他脸色惨白,仿佛与她一同摔了一回。   傅意怜稳稳当当站住,她不过是跳进了面前的一个小水坑里面:“我才舍不得跳下去呢,平州还在你们手中,阿南一定会讨回来的。”   余鸿鉴长舒了一口气,不由跌坐在石块上,筋疲力竭:“好,你要讨,你要我还债,横竖都是我欠你的,我都帮着你。”   “那好啊,既要帮我,去把解药给我拿来。”   余鸿鉴扶着膝盖,仍旧两腿发软地站直身子,看着总算肯一步一步从高处下来的傅意怜道:“这件事,得徐徐图之,急不得。”   “怎么不急,既然是强取豪夺,你这仕途亨通的人,难道没有办法让白莲教听你号令?”   余鸿鉴擦去额角汗珠,他从前倒不知,傅意怜说起话来,这般口齿伶俐,咄咄逼人。   “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裴雁知不知怎的也与他们联系上了,我没有十全的把握,只会打草惊蛇。”   傅意怜点点头:“既然不简单,那么我就自己去要好了。”   说罢,再不肯停留,转身离去。 第45章 阵脚   “先生, 您来看。”   傅意怜将蜡烛灰烬倒入一碗井水中,碗边立刻泛起一层白泡,随之碗中之水恢复平静。   “这般神奇?”   “先生, 您别生气。我跟您说实话,那灰烬其实是燃烧符纸落下的。”   宋禹安一听就明白了:“你去找了那风道人是不是?”   “是。我知先生您与他老死不相往来, 只是如今生死攸关, 您且当它是个法子试一试。”   宋禹安略一沉吟, 想起傅意怜之前跟他说过, 阿南时常急痛,却不知原因。   符纸缓缓燃烧, 火焰看起来像是跳跃的小人。   帐幔后, 沉稳如山的身影忽然挣动了一下。荣山南只觉得一股疼痛从腹底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他抬手缓缓安抚, 动得厉害。   只是这次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隐隐有一股下坠之感,很是令人心慌。   余鸿鉴端坐正堂,看着眼前的道士讲那符纸燃烧殆尽。   “如何?”   “动了。”   余鸿鉴嘴角斜斜牵起,正待起身查看, 符纸却忽然爆发出一股黑气,紧接着火焰便熄灭了。   “怎么回事?”   道士也是一脸惊慌:“这种情况之前从未发生过,余公子, 您的罗盘呢,扩散正在飞速旋转。”   余鸿鉴一摸腰间——香袋内早已空空如也。   *   “杜九!这到底怎么回事?尘一,去把二嫂叫回来,二哥怕是要生了!”   “稍安勿躁, 胎儿还未入盆, 不是要生。”荣山南倒是淡定, “元觉, 撑着我。”   荣山南只留老四在房内,思康不放心,也留在他身边。   快足月的大腹在杜九手下被搓圆揉扁,白元觉只觉得掌下拖着的身体微微发颤,二哥皱眉撇向一边,却一声不吭。   “二爷,疼就出声。”   荣山南只觉得腹内又滚过一阵急痛,眼下有些发晕。   “先生,阵脚找到了。”傅意怜举着罗盘欣喜若狂。   宋禹安脸色却不是很好看,他跟风道人打赌多年,自认技高一筹,如今却要用他的道法来破解这阵,他不甘心。   另一边,道士将凉水喷在灰烬中,渐渐有死灰复燃之势。又用镜子罩在其上。   那火苗一点点冒出蓝光,荣山南腹中便挣过一次次剧痛。   宋禹安、邹云珂、傅意怜、方竹四人带领着十几个自愿参与前线救治的同乡,按照罗盘的指引,一步步往山上爬。   傅意怜走了十几步,便要停下来喘上一喘,眼前一阵阵发晕,可越往上罗盘转得越快,甚至振动起来。   风道士也发现了罗盘的异状,立刻用镜子照向西北方,荣山南房中胎神所镇正在西北,整个肚子都不由痉挛一下。   宋禹安率先爬上了山顶,眼前一片白莲,成九宫格状的梯田,正迎风轻舞。   正值初春三月,鲜花盛开之景本是令人心旷神怡,可此时,无人有心情赏花,有的只是愈加沉重却存着一线的希望。   这恐怕就是解药的药引,可这份剂量怎么够解全程的百姓呢。   傅意怜爬上左侧的小山坡,俯瞰眼前之景,那方方正正的田地外围却像有个圆圈框住了一般。方竹扶着她,傅意怜往四面八方看去,忽然说道:“先生你看,这是个八卦。”   宋禹安闻言,也站到她的位置,用那罗盘测过之后,又掐指一算,然后一脚踩在了巽位上。   余鸿鉴眼睁睁看着符纸化成了灰,毫无春风吹又生之势。符纸旁的蜡烛跳了几下,也黯淡下去。   余鸿鉴颓然跌坐下去,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的大势也没有了?   荣山南长哼一声,白元觉只觉紧绷的身体忽然软了下去,而那腹中躁动不安,丝毫没有停止。   裴雁知举着火把站到田中间,傅意怜终于明白她是何用意——她不是要以白莲做威胁,而是要彻底毁了这片田,让天下人再也没有解药。   火势熊熊蔓延,老四杀红眼一般,径直往里冲。   腰带先被燃着了火苗,东风借势,火焰很快窜上了袖子、前襟。   “四哥!”   十三冲上去,脱下外衣猛力扑打,老四也滚倒在地,可火焰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   眼看着白元觉就要变成一个火人,一股强力的水流劈头盖脸浇下来。五脏六腑的位置先是湿透了,紧接着四肢的地方也被毫无区分地喷上了水。   老四和十三纳罕哪里来的天水,救人于火——目光所及之处是高高在墙头上的傅意怜。娇弱身躯竭力抱着一根极粗的水管,管口正对着老四的方向。   老四没被烧死,反倒淋了个落汤鸡,被十三扶起来时,头发还一股一股往下滴水。   十三兴奋道:“二嫂!”   老四看了看她,没说一句话,转头去帮韩毅了。   自己居然被一个女人给救了,而这个人还恰恰就是二嫂。   白莲做药引,宋禹安配伍增添其他药材,又有傅意怜先试过这药,宋禹安重新调了药性。因此极为对症,傅意怜带着方竹、秋歌、老五、十三等人,每日在平州城门下免费发放药瓶。   老四大为不解:“二哥,咱们也把解药都撒到井里不就得了,何苦大费周章,毒日头底下晒了三日了,你看这队伍,还是一眼望不到头。”   荣山南站在城墙上,看着这座终于纳入自己麾下的城池,不由感慨:“人们对于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总是不怎么珍惜,你二嫂说得对,一来让百姓也知这解药来之不易,二来也是我荣家军立威的好时候。”   荣山南眼看着提起二嫂,老四神色就变了,此刻傅意怜登上城楼,老四闻声更是慌不迭聪另一端下去。   荣山南摇摇头:“他怎么了?”   傅意怜道:“那谁知道,见了我就跑。”   荣山南笑笑:“不必管他。”   一切仿佛尘埃落定,余鸿鉴和裴都督就要被押解回京。   “二哥,你真的还要再去趟都督府?”魏云平问道。   “总算是做个了结。自从软禁他后,我一直也没再上门。”   “二哥,那我陪你去。”   “没事,你在外面等我。”   傅意怜不由担心:“就这一次,回来后,哪里都不许去了,安心养胎。”   “好,都听你的。”   风道人临行前,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的,甚至交代好了后事,万没想到能活着回来。因此见到前来迎接的门人,不禁感慨万分。凌日峰上一年有三季存有积雪,如今天气虽转暖,门人一个个也冻得缩着身子,便是向来精神矍铄的神医宋禹安也双手揣在袖中取暖。而站在最前的一人却身姿挺拔,长身玉立,外面虚虚披了一件白绒披风,两袖宽广,却仍能看出隆起明显的大腹。   风道人注意到此,惊喜道:“我倒真是第一次真是见到男子承孕。”   荣山南含笑道:“此番多谢道人相助。”   风道人转身看向傅意怜,见她神色如常,诧异道:“这妮子,怎么不早告诉我?” 第46章 推宫   傅意怜道:“道人您身受重伤, 加之一路应战、颠簸,我们不敢打扰。”   “这是喜事,怎么能叫打扰?把你相公借我研究研究可好?”   宋禹安上前一甩衣袖:“那是我义子, 岂有借你玩玩的道理。”   道人也甩了一把拂尘:“说着好玩儿罢了,这么认真干什么?”   宋禹安皱眉道:“你的伤还要不要我看?治死我可不管。”   随行之人不由心中发笑, 心道这两个老头子这把年纪了, 还非要争个输赢。   风道人帮宋禹安解了城中之毒, 宋禹安替他治伤, 两人算是一比一打平。   傅意怜过去向宋禹安见礼:“师父,徒儿回来啦, 师父可还好啊?”   宋禹安道:“我就知道你这丫头是惦记着我的。”他瞧了瞧走在前面的荣山南, 把傅意怜往前一推, 道:“扶着我作甚, 还不快去扶好你家相公,雪天路滑,他如今这身子可摔不得。”   傅意怜被他一推,堪堪蹭着荣山南的袖口停在他身边, 宋禹安已然吹着口哨从二人后面快步走到了前面。   傅意怜顺势搭住荣山南不拿剑的那只手臂,其实她一下马车便恨不得扑到他身边,可碍于众人, 只好故作矜持。知徒莫若师父,宋禹安这一推推得恰好。荣山南将袍角从她手中轻轻拽出来,依旧走得笔直端正,步伐稳当。傅意怜只当他也是羞于在人前出双入对, 便默默跟在他身边。   眼下便还有裴都督一桩事情要处理。   荣山南去见了他, 从都督府出来的时候便听到裴大人自尽的消息。然而, 回城途中, 护城河边却遭到了余鸿鉴的埋伏。困兽之斗也是殊死搏杀。荣山南这边,老五、十三,都受了伤。元莺虽为女子,作战勇猛,受伤最重。她中箭时,荣山南就在她的身旁,一时疏忽,二人双双落入水中。   *   荣山南回来时,无力得只得让人搀扶。银色发带散落下来半遮住他蒙着光晕的小半张侧脸,纷乱的长袍更添支离破碎的无力感,眸中却满是不屈于腹中疼痛的倔强。   白元觉不顾其他女眷在场,脱了上衣盖在二哥身上,自己赤着膀子,不叫男人重孕的身子再度受风。   守在帐中的思康吓了一跳,边帮着扶人边哑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白元觉道:“我们在山下与余鸿鉴的人大战一场,二哥他为了救元莺腹部挨了一掌,又下了水……怕是……”   甫一挨到床边,荣山南便不受控地蜷缩起来,一手紧紧攥着下腹的衣料,额前豆大的汗珠滑落鬓间。荣山南唇齿间难以抑制地泄出呻|吟,湿发粘在肩头,毕竟他的身份不同,魏云平将闲杂人等都疏散,清了场。他和老四从没见过二哥这般狼狈的样子,不觉也红了眼眶。   杜九已提前得了消息,拎了药箱赶过来。见了荣山南情状,左手并起二指点在他胸腹几大穴位,荣山南的呼吸这才渐渐平缓下来。   荣山南气若游丝,却语气坚定不容置疑,几乎是在下命令:“不要,嗯呃……让你们二嫂知道。”   “二哥!”老四心疼他自己都在痛海里浮沉,还要对那女人牵肠挂肚。不过自打傅意怜救了他一次,他的火就发不出来了,只能愤愤转头,不忍再看。   老三却不太认同:“二嫂跟咱们天天在一起,要瞒着,恐怕……不太容易。”   荣山南心里直发慌,实没精力再应付旁的。若是孩子出了什么事,他该怎么跟傅意怜交代。   杜九把众人都轰出去,只留下三爷和四爷在场,又让老四从后撑住二爷,辅助他施针。只听荣山南断续道:“阿、阿九,一定要帮我保住胎儿。”   杜九拿出银针,刺在神阙、中级、三阴穴上,缓缓捻动,一言不发,面色铁青。白元觉手下只是机械地托着二哥冰冷僵硬的身躯,全然懵懂正在发生什么。   浸泡过池水的肚腹冰凉一片,荣山南不知如何安抚,只能虚虚护在腹顶。   胎儿已经入盆,疼的人眼前发晕,腰上的旧伤也叫嚣着,他使不上力气。   “二爷,您忍一忍,我得给您把胎儿推回去。”杜九摸了一把汗,他心里也没底。胎位这般靠下,却全然不是要生的样子。产道也没开,他命人煎上保胎的药,隔着外衫摸准了胎儿位置,从下面猛推了一把。   “啊啊——”荣山南措手不及,嘶吼出声。他满心里想着若是孩子没了,还是为着元莺没的,傅意怜会怎么想。虽然她不曾挑明,荣山南却敏感地察觉到傅意怜有些介意元莺日日跟在他身边的。   外面冰冷,里面却如火烧,每个杜九触碰过的地方都如同烙铁一般尖锐地痛着。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推得移了位,一时竟分不清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汗水。   里面那位似乎很是不满,莫说是它,荣山南也不习惯一双男人的大手在他腹部用力打转推攘。   荣山南咬牙低喝一声,双腿不受控地被顶开,腹中仿佛一块铁砣直往下坠。   荣山南用力并紧双腿,心跳如擂鼓:“不、不要……”   白元觉从未见过他这般难以自持,无计可施。   “杜九!有没有什么止痛的法子?”   杜九愣了一瞬,四爷也不是第一次见二爷痛成这样,怎的倒会问出这么天真的问题来。   “产痛没法子,实在受不了,只好上醉花。不过那个用多了不好。”   荣山南粗喘着:“没事,我可以忍。杜九,一定要、要保住孩子。”   里面备受煎熬,魏云平实在看不下去,走出帐来,悄声对思康说道:“去,请二嫂来。杜九毕竟不是产科大夫,下手没轻没重,二哥吃不住。”   一直听说二嫂在宋先生那儿当学徒,也许她能出出主意。再说,女子毕竟手法轻,不会叫二哥那般吃痛。他跟老四不一样,一直认为二嫂是二哥的良药,也许二嫂来了,情况还没那么糟。   傅意怜如今却对荣山南也上心得很,看见众人围着一人从外匆匆忙忙回来,就猜到是他出了什么事,立刻就赶了来。思康还没走,傅意怜已经迎面来了。   傅意怜开门一瞬冷气进来,血腥味仿佛淡了些。傅意怜知他最是爱干净,这身混杂着汗水与血水的衣服穿在身上黏糊糊的,他定然不舒服的。   荣山南心里复杂得很,他既怕傅意怜知道,可如今人在眼前,倒又安心许多。荣山南伸出右手,挣扎着想要触碰到傅意怜,可傅意怜望着他的样子,一时恍惚,不由往后退了小半步。   “怜怜?”那种心慌的漂浮感又升上来了。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不是答应我好好安胎的吗?”傅意怜气极。   白元觉道:“二嫂,你别生气,二哥他是为了救……”   “咳咳!”魏云平拼命给白元觉使眼色,白元觉诧异道:“三哥,你眼睛进灰了?”   魏云平一口老血快喷出来,拽着老三后衣领把人拖了出去。白元觉老大不服气:“哎哎哎你拽我干什么?”   “二嫂来了你还不回避?人家夫妻俩的事你别管。”   “可那是我二哥,我怎么不能管了?”   魏云平家有妻室,一时被他这句话噎得吹胡子瞪眼睛:“二哥是你一个人的?你有数没数。”   “二哥不是我一个人的,那不还有元莺吗?”   “嘘!”魏云平连忙捂住他的嘴,一脚把人踹出几步远。   帐内,傅意怜听杜九说了大概情况,民间素来有“七活八不活”的说法,宋禹安很不赞同。傅意怜也听他说过,自然是不赞成推宫的。   她倒盼着生产那日早些到来,让阿南早一日受完苦楚也是好的。宋先生刚刚回山上去,谁都不曾料到胎象好转的荣山南今日会出了这样一个大事故。傅意怜要去摸他的胎位,孩子果然已经被推了回去,正在里面抗议。荣山南一把抓住娇娘手腕:“我,我有话要对你说。”   他挣扎起身,探出半个身子,牵着她的手放在心口处:“对不起,对不起……我怕是,怀不住了……是我的错……”   傅意怜完全不知他所指为何,反握住他的手安慰道:“我没有怪你,也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话语断续间夹杂着破碎的气音,让人不忍听下去。杜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傅意怜用热帕子给他擦身,边道:“好了好了,我知道,我都知道。”又瞥了眼有些下坠变形的小腹,“先别说话了,攒着点力气。”   荣山南艰难摇头:“不,我怕以后,你就、就不会听我。”   傅意怜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眼泪也簌簌落下:“怎会,我怎么会不听你,我会永远相信你的。”   荣山南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终究是孩子心性,轻易就说什么永远,如果这孩子真的没了,她会怎样,他不敢去想……   荣山南握着她的手,松了又紧:“怜儿,你应承我,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信我。我、我只有你。”   方才喝的药,药效已起,荣山南冷不防一阵急痛,呻|吟出声,却仍执意望着她:“怜儿?怜儿你应承我。”   傅意怜哪里还有心思顾虑其它,见他痛成这副样子,附身亲亲他汗湿的额头,“我应承你,我都应承你的。”   荣山南这才有点放下心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还高耸的少腹,里面动得厉害,喃喃道:“你要记得应承过我的。”   傅意怜含泪,用力点了点头。   荣山南这才放开傅意怜的手,反手抓住被褥,指节用力到发白,阖目忍痛。   杜九收回手,听二嫂所说,知道推宫莽撞,无意中伤了二爷。但如今已然如此,他擦了擦如同滚珠的汗滴,亲自去盯着熬安胎药。   傅意怜取了身干净的中衣来,小心翼翼帮他换上,又盖紧实被子,这才定下心,坐在床前。   “呸呸呸,怎么那么多。哪怕没了孩子,我也只要你好好的。”傅意怜无疑说中他的心思,荣山南欲说还休:“怜儿你……”   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方才她进来的时候,老三一同进来的,老三有没有告诉她……   傅意怜不疑有他,只当他累极了,抬手覆在他双眸:“郎君睡吧。”   像是在哄小孩儿一样,荣山南心里没底,牵住她的手不让走。面容之上仍残存着痛色,仿佛仍睡不安稳,可力竭又不能醒转。傅意怜望着他的眉眼,倒有些珍惜当下的时光。   荣山南如今的情况,兄弟们也不方便照管,难得他只独属于她一个人的,在一间温暖的小帐中,帐外下着雪,帐内与他十指相扣,依偎在旁。他向来是前呼后拥的,她愿做那许许多多跟在他身后、追随着他的人中的一个。   *   傅意怜觉得荣山南这几日很是反常,且不说乐此不疲地使唤她干这干那,一会儿要揉腹一会儿要揉腿的,竟常常开口要她留下来陪着,好像在弥补什么一样。   直到族中长老来看望这位年轻的领袖,她才知道原因。她并不知道帐子里来了许多人,隔着不远听到里面动静,就停了脚步。   族中长老们商议着:“我早就说嘛,山南和元莺青梅竹马,又常常习武切磋,如今英雄救美,岂非顺理成章?”   “咱们山南如今大了肚子,不然怎会扛不住敌人那一剑。就是这,也还从厮杀中救下元莺丫头,孩子险险没了……”   傅意怜脑中“嗡”的一声——原来,他大动胎气险些早产,竟然是为了就元莺。那日她推宫的时候她就觉得阿南有些奇怪,可那般情状也不好追问就中细节。阿南要了她一个承诺,却怎么不告诉她实话呢?   她当然知道,心里也明白。眼见白元莺有危险,难道他会不去救?莫说是二人情分之深,便是陌生女子,他也会去救。不然,他就不是荣山南了。可情感不是理智所能挟持,要她不介意,又怎么可能。更何况,因为救白元莺,还差点搭上他们的孩子。应该救,当然应该行动快于反应地救下元莺。她都明白的。战场上那么多人,难道元莺周围就没人护着?白元觉不是也在她身边?   情感和理智在头脑中打架,傅意怜快要被撕碎了。   帐子里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竟有些诡异的喜气洋洋。有人干脆提意:“我虽然不通汉人的历史,但我也知道“娥皇女英”的佳话……”   接着是阿南的声音:“万万不可。我只要意怜一个就够了,何况,她怎么肯……”   “我原想着,她做大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那样就委屈了咱们元莺。”   荣山南道:“是,那样就太委屈元莺了,莫说她,老四也是不肯的。”   “老四懂什么,老大不小了也不成个家。元莺愿意就行。何况她与傅意怜平起平坐,也是给你长脸。汉人女子做妻子在咱们这地界,总归是……”   荣山南苦笑道:“阿伯,当年,是我高攀了的。”   阿伯却不以为然:“诶,傻孩子,你如今身居高位,呼风唤雨,要什么女人找不着。”   荣山南还要再说什么,长老一抬手:“今天先不说了,你养好身子要紧。”   见他们出来,傅意怜躲开了。   她认识的元莺,有自己的骄傲,这个提议大概也是长辈们乱点鸳鸯谱。不过,如果他们执意如此呢。荣山南不能失去族中势力,为了他的事业,她傅意怜一个汉人是不是反倒成了阻碍呢。   前世也有不少人跟她说过,荣山南能有今日成就,足见他是一个很会抓住机会的人。那时思康怎么偏偏就被她给救下了,这未尝不是荣山南接近傅家的一种手段。   后来,荣山南又借机接近了裴都督,再看都督今日下场——   可她知道,阿南不是那般唯利是图的小人,不然,他就不会为了和她的孩子而殒命。   只是前世她从不知道,原来阿南身边也有很多人是这般劝他的。   那么,前世她信了那些话,阿南又会不会被这些话左右呢。   他可以去娶从前高不可攀的女子,便是皇帝的公主,如今的他,也有谈判的筹码……   她心绪乱得很。几次徘徊在帐前,看见凌日峰上的人在,都没有进去。   毕竟,他们同根同源,比她近多了。   从前,阿南与元莺的往事她不曾参与,而阿南与她的过往却要与元莺一同分享。   就连这个孩子,本是独属于她和阿南的,也要管别人叫阿娘。阿南为她吃的那些苦,似乎也都不只有她一个人有资格去疼惜了。   想到这里,她心痛得发麻。她不愿人前落泪,尤其不愿在荣山南的兄弟们面前。叫他们瞧见了,越发觉得她娇气,还要叫他们的好二哥分心来哄慰她。   傅意怜快步回到帐中去了。荣山南立下的规矩,军中有亲眷随同,也不可同帐住着。   荣山南挑灯与老四几个商议要事,部署完已经亥时将尽。   白元觉主动道:“二哥早些休息。”   “老四,你叫意怜过来。”   白元觉皱眉:“不早了,二哥身子要紧。”   今天一整天傅意怜都没来过,荣山南觉得有些反常,猜测她可能顾及外人在,不好进来多待。   “我有话要跟她说。”   白元觉朝外边看了一眼:“我看二嫂那帐子已经黑了灯,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荣山南便也只得作罢。   到了第二日,傅意怜端了药去荣山南帐中,这回就算是碰上别人,她也能有个由头进去。帐子里却没有外男,反倒是元莺在里面。   二人低声说着什么,听不真切。元莺箭伤在身,刚能下床,就来看荣山南。傅意怜望过去,她气色倒还好,只是嘴唇有些发白。元莺一只手虚虚悬在荣山南大腹上空,眼神里满是关切与仰慕。   傅意怜不禁苦笑,好一对苦命的“鸳鸯”。胸中很不畅快,只想换个地方竭力呼吸几大口。她快步回到药房,一低头,手里还端着荣山南的药盏。   她拼命摇了摇头,那是他的男人,该回避的是别人,她凭什么要悄无声息离开。再说再迟一会儿怕药凉了,没什么比阿南身子重要。   傅意怜整理好心绪,起码不能一开始就落于下风。   她一路竭力让自己看起来跟平时一样,想了很多应对的话。到了帐篷里,元莺却已经走了。   也没旁的人在,只有荣山南一个人躺在床上,门帘掀开一角,冷冽的风马上灌了进来,男人的身形看着倒有些落寞。   看见她,荣山南牵起一抹笑,坐起身子。   “阿南,把药喝了吧。”   她刚要把枕头垫在他身后,男人已经大手端过药碗,一口气喝了下去。   傅意怜有些失落地收回手:“欸,小心烫。你也不问问是什么药。”   “不烫了,没事。”   “什么时候醒的?”傅意怜尽量显得随意。   “刚醒没一会儿。”   傅意怜没再说话,他没有提及方才元莺来过。   二人之间一股无言的尴尬。沉默令人对空间内的气味更加机敏。   荣山南有些惊奇:“你喝酒了?”   傅意怜本不想叫他担心,被戳破了也只能承认:“唔,早起喝了两杯。”   “早饭吃了吗?”   傅意怜没回答。那看来就是没吃。   荣山南心里立刻就知道为什么了,大概昨日长老们的话叫她听去了。他原本就觉得奇怪,傅意怜怎会一天都不露面。不知她从哪里开始听的,有没有听全。   “怜儿,你知道了什么是吗?”   傅意怜点点头:“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动了胎气,知道长老们为什么提出那样的建议,也知道了,元莺心里是有过你的。”她终于把前世的机由借此说了出来。   荣山南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元莺与我从小一起长大,元觉又与我是拜把子兄弟。可你是我孩子的娘亲,我,我自然着紧你。”   可为什么偏偏就是元莺呢。   “阿南,你会不会觉得,如果当时晚几年成亲就好了。”   荣山南皱眉:“何意?”   晚几年他就有了如今的成就,诚如长老们所言,想要什么女人没有。现在有她这个发妻挡道,又有了孩子的羁绊,许多事他都不方便。   昨夜她又梦到了前世,荣山南临终前说对她无怨,只愿从未相识。   她醒来便在想,如果她重生回来,二人还未成亲,她一定不会答应的。不为余鸿鉴,为的是她那时不明情衷,不该稀里糊涂答应,婚后又时常叫阿南伤心。而白元莺显然绝不会伤害二哥的,她前世也说过,若知傅意怜那般对待荣山南的,她绝不会把人让给她。   而如今,思康是知道前世傅意怜如何对待兄长的,她有把握思康还没有告诉阿南,可思康会不会告诉老四或者白元莺呢。   元莺是不是已经做了决定,不让了,她要把人抢回去?   “若是晚几年成亲,就不会让旁人觉得是你高攀了傅家,反倒是如今我要高攀你了。”   荣山南压下喉中骇笑:“无妨,你既曾与余鸿鉴论及婚姻,如今也配得上我。”   “嫁过荣二爷,真是荣幸之至,令人死而无憾。”   荣山南缓缓答道:“是,若是晚几年,连这个孩子都不必我亲自怀了。”   她到底,对荣山南是有些怕的。这种感觉自二人心意相通之后,很久没有出现了,现在却再度笼罩心头。前世也是如此,手执利刃,能取人性命的人,睡在枕侧,如何叫人不怕。   “是,我是多余了。”傅意怜起身,只觉得酒气直往上冲,袖中藏着的金簪抵住手腕脉搏。   “你敢!”荣山南迅猛按住她的动作,拳中施了好大的力道,金簪硌得人骨头疼。   “嗯呃……”身后传来男人呼痛之声,傅意怜转身,只见阿南有力手指死死扣在大肚之上,长腿微微蜷起,护着腹中胎儿,面色苍白,难掩痛苦。   傅意怜登时酒醒了,恍觉自己方才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她就着床沿单膝跪地,两手环上男人大肚,带着哭腔道:“对不起对不起,我酒喝多了,发酒疯,你千万别生气。”   荣山南将那金簪掷出去好远,翻身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别走。”   “你!”傅意怜反应过来,用力在他怀里挣扎,男人却怎么都不肯放,“你装疼诓我。”   荣山南挺腰把肚子往她手心里撞:“没,真疼的厉害。”   傅意怜左右摸摸,没有哪里动或者发硬。   荣山南向下看着肚子,声音里倒有些委屈:“阿娘生气了,你哄哄她。”   仍旧是一片安静。   荣山南不由叹了口气,昨晚闹腾了一夜,如今傅意怜来了,肚子里那位倒一点都不配合。   荣山南借力将她扶起,按在胸口规规矩矩趴好,“不许跪我。”   傅意怜泪流似霰,眼角通红。   “听到没有?”   傅意怜嘟囔道:“啊,好好好。”   “唉……”荣山南像抚弄猫儿那般摸摸她的发心。   *   思康这几日代替兄长处理了不少凌日峰的事。他前几年痴痴傻傻,如今自是不能服众。可老三、老四持刀配剑往他两旁一站,也就没人敢说什么了。   思康今日下山向荣山南汇报,见他脸色不佳,又听说了长老们要劝他接受二女共侍一夫这件事,知道还是为着二嫂,俩人闹了别扭。   “阿兄,你这次怎么不让着些二嫂,还跟她真生气啊?”   荣山南扶着肚子,拧眉道:“我当然真生气了。我本以为彼此之间总该有些默契,她却听了别人三言两语,就觉得我是那三心二意的人。她就算不为了我,就是为着我腹中的孩子,也不能就那样判我的罪。”   “那要生气到什么时候?我看,嫂嫂可不像那会主动服软的人。”   其实荣山南也不知道,自成亲以来,哪里不是处处让着她,哄着她,莫说是生气,就是连一句重话都没跟她说过。可旁人挑拨了几句,他就三天没看见傅意怜了。腹中疼痛又起,荣山南闭目调息好一会儿方才缓解,声音沙哑:“如今她的态度,倒好像我真的做错了什么一样。”   思康何尝不在心里为哥哥喊冤,但他也能明白嫂嫂必然是觉得受到了极大的压力,才生出了却步之意。   思康沉思一会儿,笑道:“其实嫂嫂不过是吃醋嘛,你想,她从前闹着要学骑马,学武,不都是因为你和元莺姐在一块儿,她什么都插不进去嘛。”   荣山南摇头:“她这般看轻我,也看轻元莺。难道元莺就是能接受这种安排的人?”   思康往外看看,没有人,才压低声音说道:“哥,虽说咱们与余鸿鉴的决战在即,那姓余的已是强弩之末,可不能不说,他的存在,一直都是个威胁啊。嫂嫂是否真的对那人忘情,阿兄你不怕被人钻了空子?”   荣山南没由来一阵发慌,竟比那日推宫时的心慌更让人没底。   思康见荣山南疲惫地闭上双眼,手指在腹底缓缓按揉,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而去寻傅意怜。   帐子里只有叔嫂二人,故而门帘是敞开的,一来为了避嫌,二来门口有人走动能立马察觉,防止有人偷听。   傅意怜一叠声地对思康诉说,仿佛前世误将他认作阿南,有许多说不完的话:“思康,这些话我不对你说,也不知该对谁说。重生这一回,只要阿南好好的,哪怕用我的命去换他的命,我都是心甘情愿的。可是我从没有想过,如果阿南不需要我了,我该怎么办?”   毕竟,前世他临终时说过,不再相见。   如果这一天来了,是不是顺他的意,不再相见,对他就是好的。   “嫂嫂,我小侄子还没出世呢。”   “我知道,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只是,只是……等孩子出生以后……”   他们没了这份必要的牵绊,阿南还会不会待她如初?   以往,荣山南也不是没生过她的气。在她将他误认作余鸿鉴而春宵一夜之后,她不分青红皂白将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荣山南第一次朝她冷了脸,然后搬去了思康那屋。   那段时日,她颇有些惴惴不安,也觉得自己太过分。但后来荣山南待她衣食用度如旧,连每日的宵夜都变着法儿给她做,她倒是又心安理得起来。   一向好性儿的男人一旦动怒,就是从零到百的威压。傅意怜,到底是有些怕的。   思康一直注视着帘外的动静,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愫,却蒙着一层坚定的底色:“嫂嫂,若你负了阿兄,我定不会饶过你。”   傅意怜扯了扯嘴角:“我自然是知道的,我也不会绕过我自己。”   “但是……”思康接着说道,傅意怜有些差异地转头看他,思康眼里波光流转,定定望住她,“但是,若阿兄负了你,我也不会饶过他!”   停留三日,荣山南撤军了。傅意怜也得去铺子里看看。   亥时收工的时候,各家有自家的媳妇或者来送饭,或者来领他们回家,亦或是他们也有去接自己的孩童下私塾,然后便回家说着今日媳妇该做了什么饭菜,堂上先生可有责罚。傅意怜也靠在门口等着,荣山南说过的,以后她若是来往于山上山下,便会日日来接她,那时她的心中满满当当鼓胀着的都是柔情蜜意,可如今,满心却被酸意填满。   秋歌见主子今天突然过来,一整日情绪都不太高涨,到了晚饭的时候也还不见她有走的意思,便凑过去道:“主子,天色不早了,还不回家吗?如今这天黑得早,路上怕不安全。”   傅意怜心道,还是秋歌体贴,毕竟是跟了她十几年的人,傅意怜道:“秋歌,你现在有空吗?我请你去对面的馆子里吃饭。”   秋歌道:“主子您不回家了?”傅意怜道:“晚些再回也没什么的。”   秋歌道:“那不如请主子稍坐一会,我去给主子做怎么样?您好像很久都没有尝过我的手艺了。”傅意怜道:“也好。”   果然不多一会儿,秋歌便呈上来了四五样小菜,从前在府邸那小厨房常常便有秋歌的手艺,果然是很久没有尝到了。一个葱爆羊肉,两个青菜,秋歌还烫了壶酒。傅意怜问道:“你竟还备了酒,真是知我者,莫若秋歌也。”秋歌与她各呷了一口,开门见山问道:“主子啊,是不是跟相公吵架啦?”   傅意怜一下子被人戳破了心事,可在秋歌面前怎么可能承认。“哪有,你也知道他那个人的,处处都让着我,怎么会跟他吵架呢?”   “那我来猜猜是为什么今日不想回家呢?”   傅意怜道:“你个小妮子,胆子越发大了,这有什么可猜的啊,日子过得久了觉得无聊来找你聊聊天,许久也没见了,难道成了亲就不能有姐妹之情了吗?”   “好好好,其实秋歌是最希望主子能过得好的了,自从少爷走了之后,我冷眼瞧着相公是个真心疼爱主子的人,比余公子要会知冷时热。可是他不善言辞,有的时候做了却没说,主子若是不能体察他的话,可莫要让他伤心了。”   这话也有另一番解释,做了没说,他的行动就代表一切了,不是吗?毕竟白元莺各处都比她更适合为人娘子,而待荣山南的一片真心,丝毫不逊于她半分。   秋歌见傅意怜像是听进去了些,继续道:“相公若是做了什么,主子不妨直接问问他,说不定是误会。相公事事以主子为重,什么都替主子想在前面,上次收回这庄园的事,他也是悄么声儿地就做了,主子若是不问,他恐怕到今天也不会说。”   “好吧。”傅意怜心想,若是今晚他来接她,那么就问问他,可是等到月明星稀,荣山南都没有来接。她一夜不回,若是换在往日,荣山南必定是会担心的,可如今却连派个人来问话都没有。秋歌也不放心主子这么晚自己回去,便强要留她睡在店中,傅意怜心想也好,她是非要等到荣山南来接不可的。   到了第二日,一整日都没有荣山南的消息,傅意怜呆呆站在柜台后,盯着那些账目,一张纸铺了大半日都没有往后翻,一个字描了好几遍,墨水滴透纸背。她没有想过,若是重来一世,荣山南却不需要她了,将她留在这空荡荡的人世间一个人。她如今就算夺回了这家园,守着这般产业,可这些都没有一个荣山南重要。她一开始甚至想,若是如荣山南前世所说,两不相见那般也挺好,可如今她发现,不管是谁欠了谁,就算是荣山南欠了她,她也已经离不开这个人了。   傅意怜不能没有荣山南。   回到傅家,二人不得不同屋而眠。荣山南什么事都没有,那些为他开脱的借口,都不再成立。傅意怜不知道该怎么说,先上榻睡了。   荣山南心里叹口气,将外衫脱了,小心躺下,从背后揽过她:“怜怜,我什么时候被你气糊涂了,说了什么胡话,你别记在心里。”   傅意怜很喜欢闻他身上的味道,很安心。   他知道她在装睡,可她不答,他也不揭发。   等了好一会儿,傅意怜始终没有动静,荣山南收回手,有些艰难地转了个身。   还没彻底躺好,背后环抱上娇软馨香的身体。傅意怜抱他,比方才他抱自己,更加珍惜,也更不知所措。   “阿南,别放开我,别不要我。” 第47章 元莺   荣山南立刻回身抱她, 二人相拥共话:“我那日着实让你气着了。孩子都快出世了,你竟然听了旁人几句闲言碎语就要放弃。你说是不是又好气又好笑?”   怀中娇娘又没有了动静,荣山南继续说道:“怜怜, 我不求你对我的感情像我对你一样,但我从不疑你, 你可做到不疑我?”   “阿南, 我承认, 我在吃醋, 我在嫉妒。你以前说我大方得体,可那都是因为没有事实发生, 如今我的理智溃败给了感觉。你们骑马射箭, 我什么都参与不进去……”   荣山南捧起她的小脸:“怜怜, 若我喜欢的是会骑马射箭的女子, 长老们所说你也听见了,我早就成亲了,怎么会一直等你呢。就是因为你会的与她们不一样,才与众不同啊。”   傅意怜卸去浑身力道, 不再对他的怀抱抗拒。可她会什么呢,砍柴做饭,她也拿不起来。何况, 荣山南向来不让她干活,就越发生疏了。琴棋书画?战乱下连顿饱饭都没有的日子,又有什么用?   荣山南轻拍她的背:“你知道吗?阵前马上,虽然元莺在我身边, 我是想着你, 才坚持到今天的。”   傅意怜仰起头望着他:“真的吗?”   男人道:“你还记得那日你上山来找我, 还替我去山下请大夫吗?”   怎么会忘, 是她重生回来的第一日,如今想起来还心惊胆战。   “我曾说过,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包括我自己。”   “绝不让,任何人,伤害我;包括,你自己。”傅意怜逐字逐句重复他的话,像是在密封的信纸上再盖下一个印戳。   “怜儿,你相信我吗?”   傅意怜贴在他胸前的手微微颤抖:“我信你,呜呜呜郎君。”   荣山南握紧她的指尖,满眼都是心疼,熟料怀中娇娘却吃痛地躲开了他的触碰。   “怎么了?”阿南低头去瞧,只见少女娇嫩的手背竟起了水泡。   下午她熬好了一罐药,想把汤盅拿出来,可显然低估了它的火烫程度。捏着两只罐耳,手却一滑,滚烫的汤汁洒了出来,溅到她白嫩的手背和手腕上。傅意怜委屈地说了一遍,更是懊恼,这分明是一件小事,可她却做不好。   荣山南给她轻轻吹气,“怎么不搽药呢?”说着,起身去拿了一小罐清凉膏,重新上得榻来,放轻柔了动作给她擦上,“不好好处理会留疤的。”   傅意怜看着手背,滴下一滴泪来,哑着嗓子道:“难看……”   阿南用手背蹭去她脸颊上的泪珠,低声问:“为什么哭,很疼吗?”   傅意怜道:“不是因为烫到……”   “那是因为什么?”   女孩儿只是摇头,却不再回答。   默了一瞬,傅意怜自己擦了把眼泪,道:“好丢人哦……”   荣山南轻轻顺着她的头发,拍拍背,叹口气道:“你有心事,要告诉我。”顿了顿,又道,“因为,我是你丈夫。”   这话,那日去山上找他的时候,男人也是在痛海中浮沉,也说过类似的话。傅意怜,你是不是又忘记了。傅意怜心里又委屈又难过,替荣山南委屈,也替他难过。   傅意怜擦干眼泪,哭嗝还止不住,却笑了出来:“阿南,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般喜怒无常,真是娇气。”   荣山南腰上受不得力,转了个身,平躺着,左臂依旧将自己娘子揽在怀中:“你们这些小姑娘呀,都是这样的。”   傅意怜小心挨着他,房中昏昏点了一盏灯,将帷幔中男人的身型勾勒出高大如山的影子,“那、你为什么不会这样?”   荣山南笑笑:“我是男人。”   “男人就没有情绪吗?我看老四,也不比我好到哪里去。”   荣山南笑出声:“老四啊,那确实不太一样。”   二人絮絮说了一会儿,都有些困意。   半晌,她以为他睡着了,又听他小声说了句:“过几天,元莺会找你的。”   “她找我?”   “嗯,你要是认为这娥皇女英的提议是她提的,未免也太看轻了她。”   一夜无话,傅意怜既有些盼着元莺来找她,又有些迟疑。一日、两日、三日……半个月过去了,听说武子瑜伤势反复,她也的确好久没见到他了。元莺箭伤初愈,就赶紧回了山上。   就在傅意怜把这事都快忘了的时候,元莺寻来了。   城里的雪开始化了,而山上依旧是隆冬景色,光秃秃的树干将平原尽现眼底。“二嫂。”   “嗯?”元莺从不这样称呼她。   “你上山来也有三四年了罢?”   傅意怜有些诧异,也顺着她的话头数了数,是了,嫁给荣山南都有三年多了。虽然,真正的夫妻是从几个月前才做起的。   傅意怜点点头,听元莺接着说道:“我从不叫你二嫂,也不单是因为二哥的缘故。我心里是将你看做能互通心意的姐妹。山上的人,都说我身为女子,不该做那么多的事,甚至设了局来陷害我,六哥他……至今还下不得床……”   说到这,元莺背转身去,揩了揩眼泪。   她这般开门见山,傅意怜是没有想到的。   转回身来,元莺转了话头:“早知他对你浓情深种。那时,二哥三天两头往山下跑,有时只是为了在你家店铺对面的茶馆上,远远望一眼。凌日峰上的人都说他下了趟山,魂儿都被勾走了。”元莺咯咯笑着。   傅意怜有些神往。白元莺一直走在她前面半个身位:“我知他的心,也心疼他。你若是能开心,他便无比宽慰。二哥自然是世间难找的好男人,我也是世间的好女子,难道,就不配拥有我自己的‘阿南’吗?”   像是冰山玉树崩于前,往日压在心底的石块倏然粉碎。元莺竟是这么想的,往日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二嫂放心,我从未想过插入你们二人中间,思康也是。”   “我还以为,你也会顾及我汉人的身份……”   元莺立刻道:“想那些做什么,自己的日子过好了才是真的。”   “何况,我明知他心里除了你,再装不下别人。又怎会让自己陷入空守爱伴那种境地。我更不忍心将他劈成两半,身心难割,一生痛苦。”   前世荣山南去世后的七年,傅意怜自己何尝不是尝尽孤单。   元莺道:“我当然羡慕你,能得到丈夫这般的爱护,在多少女子眼中,是求不来的福分。可二嫂,你知道吗,我最佩服的还是你能自己将傅家祖业从那些奸滑心狠之人手中夺回来。你有你自己的事业,还开办的那么好,让寨中许多人比从前过得更好。那时城中瘟疫横行,你更是亲赴前线,以身试药。于是我才明白,二哥为何那般着迷于你。”   她长舒一口气,眸中跃动着憧憬:“而我,自认也不输于你,我如今执掌山中总务,是比得到爱我的丈夫更有福分的一件事。” 第48章 检查   这番话, 让傅意怜觉得,白元莺整个人都在发光,怪不得凌日峰上老老少少都视她做神女一般。神女向来都是站立在雪山之巅的, 山顶上的雪水在春日融融下,也慢慢化冰, 融入江河。   “元莺, 虽然我们从未说过这许多话, 但我打心里也是钦佩欣赏你的。我如今说出来不怕你觉得我小家子气, 我时常在你面前自惭形秽,才总是对阿南患得患失。往后, 你还是叫我意怜好不好?你也是我心里的人了。”   元莺笑了:“意怜, 前几年我是真的不喜欢你。”   她总是这么直接, 傅意怜很有些讪讪。   “你那般对二哥, 他还怀着孩子你却不闻不问。可这些天眼见你对他疼惜爱护,我便也放心下了。”   元莺道:“我亦爱他爱,怜他怜。”   一番敞开肺腑,真情实意的话, 叫傅意怜好不感动。女儿家最是心贴心,她活了两世,早已是坎坷磨难, 世间荣枯都看遍了,却仍有至真至善能抚慰她心。   比如说,阿南;比如说,元莺。   “意怜, 我要你一句话。”   元莺很认真地看着她。   “什么?”   “你对那人, 是否仍未忘情?”   仿佛肃杀的寺庙中, 清晨第一声木鱼, 惊破了残夜,也惊醒了世人。   此言诛心,傅意怜却无从否认。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没有恨过余鸿鉴。   而前世,她是恨过荣山南的。   她自问心中对余鸿鉴已无任何情愫,那人是生是死对她都没有任何影响。   看她的神情,元莺已经知道了答案。   “二嫂,我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是要窥探你的什么秘密。大战在即,听说余鸿鉴病得快不行了,若是你们到时候见到了……二嫂知道该怎么做。”   傅意怜重重点头,“这你放心,我自然最着紧阿南。”   乌云散了,今夜竟有极好的月光。许多年,傅意怜都不曾看过这样好的月光了。   傅意怜不能不十分小心,离前世荣山南发动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满打满算还有十五天。   男人拖着重孕的身子,每夜还要挑灯部署,与兄弟们讨论起来,常常要议至三更。   傅意怜老大不愿意,她还要抓紧给他开拓产道呢。   又是月影西移,荣山南才悄声回房。傅意怜一听他回来,手臂就缠上他的脖子。二人歪缠一会儿,娇娘催他去泡药浴。   傅意怜按照宋禹安的方子,夜夜给他调配好,怕水凉了,时时盯着加水。她总要亲历亲为,杏儿要帮一把,她也不肯。   冬天的夜总是格外漫长,于他二人而言,却总是如此短暂。天光熹微,邹云珂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哎呀,你们年轻人就是贪睡,怎么这么晚还没有起床呢?思康早都起来练拳打棒啦。”   语调中满是轻快的调笑,荣山南已穿好了衣服,纳闷道:“云姨怎么来了?”   傅意怜木着脸在镜前扑着粉,脖子上都是昨晚的痕迹,毫无感情道:“我请先生和云姨来的,你就快生了,我不放心。”   但昨晚她把这茬儿给忘了,她也不知怎的,大肚的男人似乎格外性感,极能激发她的欲望。   如今她往脖子上扑了厚厚一大层粉,才堪堪盖住吻痕,又披了一件立领的外衫。好在如今天寒,倒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荣山南先一步出去招呼客人:“先生,云姨,如今天冷,屋子里又暖和,不觉就睡得沉了些。”   宋禹安倒是没说什么,看了看院子里几个花盆挪了位置,估计是那丫头按照风道人说的重新摆了。他自顾自去查看,挥手叫荣山南不必客套。   邹云珂往荣山南身后一瞧,傅意怜满面含春,不由又打趣起来:“我说呢,杏儿怎么不在院子里守着。早些尘一要来,杏儿还拦住不让进。”   少女不禁玩笑,小脸儿通红,荣山南不动声色往她前方跨了半步,立即道:“麻烦你们了,我没什么事,意怜她,怎的把您二位请下山了。”   宋禹安依旧盯着那几盆花,也不看他二人:“横竖山上也无事。你是我义子,我也不放心你。”   邹云珂看了看荣山南身前滚圆的大腹,摇摇头:“你这丫头,人都叫你养瘦了,我见阿南这肚子一回一个样,总不见长。”   傅意怜从身后看去,男人身前沉沉地挂着重物,劲腰都被坠得变了形。门外冷风一吹,脸上的热度登时消退下去。她情动如潮,却总疏忽了他如今的身子。   荣山南笑道:“这样好生。”   这次倒是换做宋禹安先说话了:“你听听,这丫头是一点说不得,山南处处护着。”   四人听了,都笑出声来。   邹云珂见好就收:“我给你们下了面,我这就端进房里来给你们吃啊。”   “这怎么好意思,云姨,一来就让您干活。”傅意怜抢着去帮忙。   邹云珂点点她的鼻头:“跟我还客气什么。”   宋禹安随着她们二人往外走,白元觉今晨见了他倒是先约他去给方竹瞧瞧。如今马车已经备好。   傅意怜端回两只瓷碗,碗中卧着两枚鸡蛋,几枚葱花缀于其上。再简单不过的一餐,她心里却踏实得很。   临近午时,宋禹安才回来。傅意怜拉着他给荣山南做检查。   就在刚才,荣山南正看着地形图,忽然腹中又一阵绞痛,痛了一刻钟,方才缓解。   宋禹安要傅意怜将人扶着躺下,他做了一番检查。   “我摸着,没什么大问题,但是他太紧张。”   荣山南听了,心里也稍稍放心,紧张不为别的,除了傅意怜,别人碰他他总不习惯。   傅意怜却眉头紧拧:“他这样能顺利吗?生之前还需要做些什么?”   荣山南握着她的手,竟觉得她有些颤抖,安抚道:“我没事的,别怕。”   “会、会很痛吗?”   宋禹安蹙眉:“你这些日子白跟着我学了?分娩哪有不痛的?又疼不死人。”   傅意怜却一下红了眼眶,谁说死不了人?前世他脸上残存的痛色,挣扎许久却生不下的孩子,与他们父子一同长眠于墓碑下的那一纸婚书……   荣山南不顾宋禹安在场,将人搂过来:“怎么了?”   宋禹安嗤道:“又不是你生,你这么焦虑干什么?”转头又去叮嘱荣山南:“你也是太不顾及自己的身子,我知道你一味宠着她,但自己有什么情况还是要多跟她交流。总是瞒着、瞒着,看把她吓的。”   荣山南下巴抵在傅意怜发心,点了点:“我没事,我会好好的。”   这一日下来,两人便再没有别的话了。似乎总觉得少些什么,却谁都没有挑起话题。   夜深人静,男人枕边轻浅呼吸伴着细微馨香,腰上隐隐作痛,他只能平躺。   “怜儿?”   “嗯?”   他轻轻揽过她,低声问道:“你最近,怎么都不与我晚安吻了?”   傅意怜一怔,旋即巧笑:“你呀,我不予你晚安吻,你就不会先主动吻我一下嘛?”   清凉一吻落在额头,深呼的气息落在傅意怜额前碎发,傅意怜见他喉结微动,落下极温柔的两个字:“好梦。”   荣山南手臂用力,将她圈进怀里,让她柔嫩手臂环在自己腰上,哑声道:“怜儿,帮我暖一会儿。”   傅意怜驾轻就熟摸上去,一瞬惊诧他腰背紧绷,高耸的大腹也不如平时绵软。   “阿南?”   “唔,没事,有点紧张。”   傅意怜蹭蹭他,也不再说话,只是耐心给他揉着。她总能精准摸到他最不舒服的痛处。 第49章 发动   郭老爷心下一惊, 又见宛公主也被请了来,想必是皇家也要插手此事,不敢怠慢, 便慢慢逼近意怜,意怜被他看的有点心慌, 却仍是故作镇定地向着郭夫人撒娇。   宛然心想, 此事非同小可, 云老爷, 郭老爷都是朝堂重臣,在江湖上也是呼风唤雨的前辈, 若是他们两家闹掰, 以后的朝堂怕是不得安宁。父皇根基未稳, 断不可有什么闪失。她本是被云惠拉了来作为皇家的体面, 判案查情的,可她却觉得眼前这人的身段像极了三年前台上那位小生。一想到‘九灵芝’,她就狠不下心来了。   云惠见状,又一步走近郭老爷, 轻轻说道:“要知她是不是真的郭瑶若,只要揭下她的人皮面具就知道了,在她的右脑后方会有一道轻微的疤, 那该就是人皮面具的接缝。”   意怜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郭老爷继续逼近:“乖女儿,让爹爹看看,爹一看就全明白了。”   城中百姓期待的两军对垒, 彩旗招招, 并没有出现。荣山南所部乃是民心所向,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余鸿鉴残部打散, 余鸿鉴不知所踪。   余鸿鉴的指挥所乃是设在一处破庙之内,荣山南等人攻入的时候,已是一片狼藉。他治军甚严,部下有序地整理敌军遗留下来的东西。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杂音。   正因如此,环境衬托得愈发精密。箭矢的破空之声愈发震荡得离奇。   荣山南耳力惊人,在山中便能根据箭的声音判断方向以及射箭之人的力度。他稍一跨步便躲过了几支。   白元觉走上前,边把箭支捡起来,边嘲笑道:“这射的也太没力了,女人射得吗?”   魏云平率人检查一圈没有其他有价值的东西,躲在树后射箭的人也被他亲手斩杀,众人打道回府。   荣山南如今控制着宛州、平州、陈州这一三角地理位置,背靠凌日峰,又把持着水路航运,稳稳当当成了一方霸主。   这地界五胡混杂,朝廷早有意派人来督管,奈何裴都督不是个能顶事的。傅意怜的汉人身份,如今倒成了香饽饽。   傅意怜原本在城楼观战,荣山南回来的时候却没有看见她。韩毅不知他二人前段时间有过心结,大咧咧道:“我看见二嫂往山上去了。”   山上?这几日倒春寒,山上下了好大的雪,几乎封山。   “我去找她。”说着,荣山南就要跨上猎风。   白元觉连忙把他止住了,“二哥,二嫂让我来找你的,咱们先回城吧,二嫂说不定已经回去了。”   荣山南从方才进庙之时,腹中便绞痛不已。   初初荣山南并不以为意,快到日子了,近来这样的偶发坠痛他早已习惯。只是还不到两刻钟,痛感汹涌澎湃,直接扑满整个肚腹。方才刚刚要放松的神经立刻又紧绷起来。这不对劲。   他不再逞强,要老四赶紧去请宋先生,又叫老三驾车,送他快些回去。众人正要欢欣雀跃,大闹一番,一看二哥脸色不对,又听他极为淡定却如同下令一般,对他们说道:“回去。我怕是——要生了。”   几人向来也是披荆斩棘,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如今却一个个像木桩子一样呆立原地,叫二哥这一句话惊得没了主意。   还是白元觉先反应过来,原地蹦起来叫道:“我这就去请先生。”跑出几大步去,又折返回来,狠狠拍了老三魏云平一掌:“傻站着干什么,快将二哥送回去。”   他这一套动作太快,以至于到了荣山南跟前都没刹住,差点撞到他身上。老四从没试过这般手足无措的情状,素日二哥再怎么骂他,抑或是在阵前被人捅穿了身体,他都没慌过神。   两个人手忙脚乱把荣山南扶上车,白元觉又千叮咛万嘱咐:“路上一定小心着些,要快,还要稳。碰到水坑什么的,一定记得提前避让。二哥如今经不得颠。还有……”   “那么老四你来驾车好了。就这么点事我都做不好,白跟你们拜把子了。”   白元觉哽了哽,又原地跳了跳:“我…你…唉……,颠着二哥我找你算帐!我驾什么车,我要去请大夫。”   说着一溜烟跑了。荣山南听着兄弟们拌嘴,心里直想发笑,又觉得有这么一班兄弟爱护,是一生之幸。老三是最稳当不过的了,自然不消旁人多说,也不会叫荣山南在路上多吃苦头。   少腹愈加发紧,仿佛樊笼中急于脱困的猛兽,横冲直撞,却不得章法。几个辗转腾挪间,额头便浸出汗珠。荣山南心里有些没底,这整个孕期他险些小产过几次,虽然每次也都苦痛难挨,可没有这次一样这么急痛攻心。更何况,前不久,傅意怜和他一同请教过宋先生,关于产程的各个阶段和表现,他是有心理准备的。而这般令人不设防的闷痛,他有些乱了阵脚。   此刻只想着快些回去,怜儿一定已经在府中等他了。这孩儿向来不怎么理会他的爱抚,对傅意怜倒是言听计从。他承认,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需要傅意怜在他身边。不是软弱,只是他与她本就是一体。   荣山南一手扣住车框,仰头抵在车壁上,艰难忍过一波腹痛。这一阵过去之后,他大力呼吸几口。而下一波,已然不给他任何喘息地随之而来。他们出城作战,多行了好多里路。莫说是傅宅,便是离城门,也还有至少一个时辰的路程。   荣山南暗自计算时间,却总是被出其不意的尖锐暴痛打断。只觉得车厢逐渐暗淡下来。他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树枝黑黢黢的,正飞速往后褪去。   老五策马护在一侧,见窗帘微动,立刻探头问道:“二哥需要什么?”   荣山南摇摇头,放下帘子,心里感叹如今天黑得越来越早了,刚过酉时就这般暗沉了。他还当时间过得快,可远远望去,依旧不像有城镇的样子。   又是一波绵密的腹痛,他低首瞧着那躁动不已的大肚,心跳如擂鼓:莫非是急产?   孩子不会出生在马车上吧?   可三四个回合后,他又平静下来,他自己摸着位置,倒还不是太靠下,恐怕没那么快。傅意怜……傅意怜在就好了……   魏云平已经非常小心,看到横在路中央的树木,都隔着老远便收紧马缰,让车速缓缓降下来。那马儿是轻巧避过,可车轮从圆木上压过的时候,马车还是不可避免地震动两下。只是这轻微的一震,荣山南都觉得腹中胎儿似要冲破樊笼,从他肚子里蹦出来了。   他难耐地想要躺下,好在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不想叫兄弟们知晓,也不敢在车厢里有太大动静。   老四脚程极快,不但去山上请来了宋先生,已经先吩咐傅宅的人,做好相应准备。约莫戌时,总算是望见了傅家的门楣。   杏儿在前面清开道,老三和老四小心翼翼将荣山南扶下车,快步走到南屋,又将他挪到了床上。老四步子大,做事雷厉风行,杏儿只来得及给荣南披上件厚外衫,便一路小跑着跟到南屋。   虽然只是稍稍的挪动,于荣山南而言,也是十分难熬,疼得脸色煞白,喉间又泄出几声压抑的低吟。   好容易将人扶到床上,荣山南解开衣衫,本想着没了束缚松快一番,也好叫腹中那位消停一点。可皮下那微微发紫的触目惊心,让他一颗心直往下坠。   老四敲门进来,荣山南将锦被在掌下草草揉作一团,破碎气音道:“是不是怜儿回来了?”   老四避开他炽热目光,竟没有回答。   荣山南不由靠坐起来,费力说道:“她、怎么了?”   “二哥你别生气,伤着身子……”   “她去哪儿了?”   老四一咬牙,长痛不如短痛,还是全秃噜了:“二嫂和那余鸿鉴,出城去了。”   喉中呻吟险些冲破而出,荣山南勉力屏住了,又问:“她、不肯回来?”   又是一阵沉默,老四咬咬牙道:“我迎面碰到她,是她亲口说的。二哥,要不要派人去追?将城防关了,看他们能跑到哪儿去?”   荣山南面上不动声色:“只有他们两个?”   白元觉稍顿,点头:“只有他们两个。”   仿佛心防被人攻占,一向的坚强都溃不成军,荣山南再也抑制不住地呻|吟出声,冷汗涔涔。   “二哥?二哥!你没事吧?宋先生到了。”魏云平狠狠瞪了白元觉一眼,白元觉这才知道自己的直白竟闯了大祸。   阿南不信。难道这些天来,傅意怜对他的缱绻情深,都是假的?只为了在他最脆弱、最不设防的时候,跟余鸿鉴一走了之?还是说,上次族中怀疑她的身份,要他休妻再娶,她当真生气了?   腹痛让他再难维持风度,他下令:把傅意怜抓回来,他要亲口听她说。   “二哥,已经派人去了。可他们俩不知道有什么人帮着,近不了身。”   他仿佛又看见那景了,那许久不曾在噩梦里出现过的——他一个人大着肚子躺在雪地里,望着傅意怜和余鸿鉴越走越远,余鸿鉴瘸了一条腿,他声声唤不回娇娘,她到底是将他抛弃在这旷野中。   宋先生匆匆赶来,动手将荣山南衣衫解开,一番查看,脸色阴沉得可怕,白元觉更知不好,心里已经把傅意怜骂了一万遍,又骂了自己一万遍。   “先生,二哥如何?”   宋禹安素来不显山露水,只是淡然道:“是要生了不错,只是,怎会中毒?”   荣山南屏息忍过一阵,暗哑道:“孩儿可安好?”   “倒是还没有攻入脏腑,胎儿也无事。只是表象青紫已然显露出来,这毒发作得快。是北厥的一种特制毒药,无色无味。而且必须将药引先植入体内,等到分娩时发作起来,才会毒发。你的饮食、药物向来是我或是我那徒弟亲自把关,怎会让人有可乘之机?”   宋先生环顾四周,语调中竟流露出一股惊奇:“咦?我那徒儿呢?她怎会不在?”   白元觉抢先答道:“出城去了,已派人去追。”   “这般时候出城?”   眼前二人都不再回答,宋禹安此刻也不便深究,燃眉之急还是先解了这毒。   “山南,你好好想想,可喝过什么旁人给的水,或者闻到什么异香?”   荣山南回忆一番,摇了摇头。白元觉也认同:“二哥最是谨慎,近来又不太平,自然不会轻易落入旁人圈套……莫非是……”   荣山南宋禹安双双望向他。   “二哥,咱们在那庙里的时候,突然飞来一只箭,虽说从你身旁擦过,可莫说是二哥你,便是任何一个不学武之人,也能轻巧避过。我和三哥还打趣过这射箭之人箭术之差。”   宋先生道:“说重点。”   白元觉若有所思:“我现在想来,这只箭根本不是冲着二哥去的。而是为了射碎供桌上的一个香囊。当时大家都闻到了一股奇香……好歹毒的计策!”   宋先生叹道:“这便是了。这毒虽不难解,怕的就是要逆天而行。”   荣山南左拳攥了好些时候,一手心的汗,半只胳膊麻木短暂失去知觉。他只好微微放松,朝侧边蜷了蜷身子。白元觉立刻凑上来,蹲在床前替他擦汗。   荣山南安慰他道:“我没事。”又向宋先生问道:“如何逆天而行?”   “只怕你要吃些苦头,这胎位已经降下来了,但解毒之前,万万不可用力娩出,否则,怕是要一尸两命。如今,我得固宫,胎水要是先破了就麻烦了。”   白元觉听着,手都在颤。   本就已经发动的产程,却要在这般时候固宫,那该怎么生得下?   “老四,你先出去。”   “二哥!你就让我待这儿吧。”   荣山南这一瞬竟觉得老四和怜儿有几分相像,倔起来谁都撵不走。   宋先生喝道:“别废话了,快要来不及了。”   荣山南只得作罢,回按硬得发痛的大腹。   “忍一忍,此刻急痛乃是毒发所致,切不可用力。”   “唔,我省得的,先、先生。”   荣山南只在宋禹安将手按在他腹底的时候,痉挛挣动了一下,之后再没动静。胸膛里闷闷地冒出气泡音,白元觉不敢去看那张惨然失色的脸。热汗和眼泪乱七八糟流了一脸,一直没说话的魏云平瞥他一眼:“没出息。”   三哥这会子还有心思开玩笑,老四哭得更大声了:“让我替二哥痛一会儿罢!”   “咳,你去娶个媳妇儿,不就知道了。”魏云平在一旁冷淡道。   白元觉腹诽,就算娶了媳妇,他才不要像二哥这样。   荣山南也不再看他,将头转向里侧,埋在枕中,不再发出半点声响。   这一刻,白元觉竟对这个孩子起了恨意,跟他娘一样,惯会折磨二哥。可转瞬,他又在心中立誓,二哥执意要这个孩子,便是拼出他一条命,他也要护得这个孩子健康长大。   *   傅意怜被人用毒针顶着后脖颈,与余鸿鉴同乘一辆马车。她倒是从容淡定,今天是阿南的忌日,她绝不会记错。她先叫老四去照应阿南,心里仍是害怕得紧。马车里,坐在对面的人面色苍白,如死人一般。   连续这么久的每日取血,几乎与荣山南孕期一样长,身体哪能好的了呢。   傅意怜眼神落寞,不欲与他多谈。此时心绪此时景,终究与前世不同了。   余鸿鉴不怪她不信自己,谁让自己总是拿身体不好做借口要求她,“狼来了”的故事她总听多了。   “怜妹妹,我只要你应承我一件事。跟我同出平州城门,我便放你回去。”   傅意怜牵了牵嘴角,冷哼一声。她已经看见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但眼神不能太过明显,叫眼前这个疯子发现端倪,怕是会跟裴雁知那样同归于尽。   余鸿鉴又道:“我这样的身子若不是你随行,只怕荣山南的人马会将我碎尸万段。傅意怜,你真的不肯给我留个全尸?”   他叫她全名了,这意味着,他已经要露出真面目了。   “既然得不到的,就要毁掉,我得不到的,荣山南也别想得到。”   傅意怜又看到了那个梦境,仿佛有道士在她的周围布满经幡,就要将她的魂魄抽离出体。余鸿鉴道:“你知道吗?如果这块玉碎掉,你我都将不复存在,你会再一次地失去荣山南,他也会再一次地失去你,就当你我从未来过。”   余鸿鉴割伤了他的手腕,看着他的血液一点一点流出,浸在了腊梅玉佩上面。“我日日割自己的血,如今要融入你的血,我才能继续生存下去,不管你愿不愿意,如今这桩事我都是要做的了。”   那枚玉佩因为长期被鲜血滋润,其中的纹路已经渐渐变红,显出好看的梅花花色,可如今没有人去在乎其中的花色几何,又是否价值连城,在傅意怜的眼中,那只是一个祸害。她用力地挣脱绳绑的束缚,猛地朝那玉佩扑了过去。余鸿鉴丝毫没有料到,她会做出如此惊人举动,手中的玉佩脱手,碎裂在地上,出现了一道裂痕。而余鸿鉴脸上的表情也随之裂开了,他慌忙蹲下身捡起,不顾马车颠簸,而傅意怜则又是奋力地一脚将那玉佩踢了老远。玉佩在平地上滑行一段,撞到了车壁,然后停在门帘,不再继续。   余鸿鉴扑到前面,刚要捡起来,玉佩忽地变成了七八块,其中还伴随着小小的玉屑,纷纷落了下来。傅意怜和余鸿鉴都觉得头脑嗡了一下,傅意怜紧紧地闭上眼,承受着不知如何的结果,她便是要与余鸿鉴同归于尽,也绝不许他再伤害荣山南。   可是头只是眩晕了一下,傅意怜再次试探着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和余鸿鉴都还好好的。手腕上仍旧有痛感传来,这不是在做梦。她看着余鸿鉴如同疯了一般,猩红着双眼,捧着那碎裂的玉佩。傅意怜费力地道:“放下吧,一切都放下吧,这么久了难道还不够吗?那只是一块玉佩而已,我从不信这世上有什么鬼神之说。那道士就算能让你回来,他怎么没有跟着你一起回来呢?你那时手中握着这块玉佩,这玉佩说不定也就跟着你回来,你这是用血来滋养它,不过是寻求心理的慰藉。可你看那玉佩碎了,我们也都还是好好的,那不过是你的执念而已,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你的前途无量,去长安好好地开拓你的仕途,平步青云。”   果真结局便是如此吗?余鸿鉴捧着那碎裂的玉佩,这自始至终都只是他的执念,他还好好的,傅意怜也好好的。他状似癫狂狂奔出去,而马车一跃而起,往前面的悬崖峭壁跳了下去——   *   不过一刻钟,这般绵延蚀骨的剧痛已经使得男人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宋先生叫了两声,也不见答应,这才心觉不好。忙叫老四去寻两片老山参来让男人含着,吊住精神。宋先生难得有些懊悔。旁的产夫一碰便受不了地大叫,偏生阿南这般能忍,也不叫痛。他只忙着查看产程,下手没了轻重,叫荣山南吃了苦头。   约莫一盏茶过,荣山南逐渐恢复了些精神:“什么……时辰了?”   “亥时三刻了。”   屋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他们、到哪儿了?”   白元觉双手攥拳:“二哥,我没用。我们找到了余鸿鉴的尸身,二嫂她……跟丢了。”   余鸿鉴死了?宋先生心里衬度,昨日见他已觉得病入膏肓,估摸着也就这一两日的事情。   荣山南费力支撑起上身,靠坐床头忍了一会儿痛,方才道:“不怪你。”   宋先生劝道:“解药我熬上了。再忍忍,就好了。”   荣山南用力扣住胎腹,原本紫胀的腹顶如今发红发烫,“呃——”   老三端了药进来,被这血腥气激得快睁不开眼。   荣山南示意老四去橱柜最底一层,替他拿一样东西。纸笺鲜红,墨迹如新,其上誓约还历历在目。荣山南爱惜地将它紧攥手中,仿佛能得到一丝一毫的慰藉。   白元觉不忍去看。   “她、是不是,不肯回来?”   老三犹豫道:“二嫂,二嫂她……她……”   老四抿紧唇不说话。荣山南一颗心直往下坠。   老三怕说重了他接受不了,斟酌字词道:“我们看见她从山崖上跳下去了,已经派人再去寻了。”   荣山南狠狠闭眼,浑身气力仿佛再难凝聚,痛吟出声:“呃,哈嗯,嗯——”   连宋先生都吓了一跳:“山南!定定神。”   【作者有话说】   终于要生了,也要虐了[让我康康]   你们开心不~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jpg) 第50章 生产   “回、回来了。”   老四喝道:“把你舌头捋直了说话!谁回来了?”   还不等尘一回报, 寒风随着房门被人大力推开,已经呼呼灌了进来。   一女子扑跪在床前,满面泪痕。老四老三几人都像活见鬼一般。   不是傅意怜是谁。   荣山南看见她, 却动弹不得。他上身光|裸,被用荆布绑了起来, 老三老四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一左一右按住他。   宋禹安按在他腹顶的力道如此之大, 每推一次, 荣山南都痛得激灵。偏偏被人禁锢住动弹不得, 连缓解一下疼痛都做不到。   傅意怜将魏云平荣山南大力推开,通通轰下去:“你们怎么能这么对他!”   她心疼地将人抱在怀里, 动手解开他身上束缚, 荣山南幽幽转醒, 竟分不清还是不是在梦中。浑身仿若被云朵托住, 可又上下起伏,一点都不让人心安。飘渺云海间,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碰不着。远远地, 有人在唱歌,不,是唱戏, 好听的曲调,可他再也不能和傅意怜一起去听了。他似乎答应了她许多事,都还没有去做,也来不及做了。   “你…回来了, 你来…救我了?”   “是, 我来救你了。”傅意怜轻轻捧起男人的头, 搂在自己怀中:“对不起对不起, 我来晚了。我再不叫你一个人受痛了。”   温热气息散落颈间,“救了...就带回家吧...”   别再...扔他一个人了...怎么都…唤不回你...   傅意怜又转头质问自己一向敬重的师父:“您怎么可以这么对他!”   宋禹安重重叹气:“他痛到忍不了,会伤了自己。”   老四也跟着解释:“二、二嫂,先生说二哥难产,得要推下来才行。”   那也不是这般粗暴野蛮,丝毫不顾及男人是否受得住。   魏云平观察傅意怜神色,这次倒是没等傅意怜示意,立刻把不相关的老四也给拖了出去,两人站在院子里等。   荣山南恢复了些力气,“不怪…嗯呃…先生,我挣扎起来,你抱不住…”   傅意怜搂得他更紧,在他额头一顿亲,“不、不会的。我知郎君无论怎样也不会伤了我,所以,也不会伤了自己。”   他这般受痛,怎么还可以用荆布绑他。   荣山南缓缓扣紧她的手指,傅意怜触碰到他的大手,被这湿热吓了一跳,不由往后瑟缩一步。荣山南往前捞了一把,她竟躲得更远。   荣山南眸中冷了下来。   这一来回,傅意怜恰巧注意到风道人也在,他将一把照妖镜高高举起,日光照在上面,折射到荣山南高高隆起的腹部。   里面做动不休,似乎真的有什么不安分的东西要冲破而出。腹中的碾痛几乎也将人的意志碾碎,绕是再坚强的人儿也轻哼出声。   傅意怜扑过去将那镜面盖住,呜咽着哀求:“道人不要,阿南受不了。”   风道人难得有和宋禹安意见一致的时候,无奈地撒了手,但不甚赞成:“现在不是心疼他的时候。”   傅意怜从腰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我有解药。”   傅意怜退开几步,从怀中小瓶里取出一粒药丸,不由分说塞进荣山南口中。   “快咽下去,是解药。”   荣山南对她毫不设防,被她这一托、一磕,便将药丸咽了下去。荣山南抓住她的手腕,更不肯放开:“你哪里来的解药?”   正好被他抓住手腕的伤处,傅意怜疼出一额头冷汗,终于还是瞒不住他:“嘶,你先放开我,好痛。”   荣山南彻底清醒过来,只望见眼前的人儿乌发蓬乱,外衫被一道道口子划破,翻出鲜红的血迹。   房间里充满了血腥气,是以荣山南一时之间竟没有察觉傅意怜身上的血迹。   他也顾不得自身,撑着半身焦急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流血了?”   傅意怜瞧瞧自己这副狼狈相,倒笑出声来:“这不是我的血。”   男人的眼神几乎将她看穿。   傅意怜回避他的目光,主动捧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这不是我的血,你摸摸,我哪里都没有受伤。”   “还说不是,身上这么些口子,你、你去和余鸿鉴做交易了?他要你做了什么?”   傅意怜嘴角弧度更大了:“别提那人了。他死了,以后,再也不会影响你我了。身上这些口子都是我不小心从坡上滚下来,被树枝给划的。”   见荣山南满脸不相信,傅意怜只好拿出看家本事:“你还要再问,我就不陪着你了。孩儿就要降生了,你自己呆着吧。”说罢就势要走,荣山南果真要她留下,也不再追问。   傅意怜心里压着一桩大事,她不敢在这个时候告诉阿南,叫他分心。眼下,没有比他度过生产关更重要的事。   老三见状,赶紧把老四拖出去,总算这次不消傅意怜多说,两个人就知道避嫌。   傅意怜要去看他肚子,荣山南却压住衾被不让她瞧。   “听话,别看。”   傅意怜不好驳他,只道:“没事,我都知晓的,不碍的。”又去问宋先生:“先生,如何了?”   宋禹安脸上阴翳仍未散开:“毒虽解了,可他是头胎,产口尚未开全,还不到时辰。”   傅意怜心里松了大半,亲亲安抚一会儿,先去换身干净的衣服,顺道再去把催产的汤药端来。   傅淮安也站在院中等着,虽然他只是抱着来凑凑热闹,看看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事。   看见风道人也从里面出来,完全不似初识的仙风道骨,脸上少见的阴云密布。傅淮安哪见过这般架势,他向来对男人孕子有诸多鄙夷,此刻双手抄在袖中,撇嘴道,“我早说了吧,怕是什么妖术。”   “哥!阿南快生了,他、他不大好,你还说这样的话!”傅意怜红着眼责问。   不是妖术还能用到照妖镜?傅淮安暗自咋舌,心道这妹夫这么厉害,怕不是他自个儿就是什么山妖树怪所化,与小妹成亲也是为了修炼。   但当着傅意怜的面,他又不敢这么说,只好不服气道:“那怎么这接生还有道人的事?男人怎么能生孩子呢?别是什么四不像的怪物吧?”   傅意怜气得翻了好几个白眼,不跟他在这闲扯,直奔灶房而去。   阿南怀的,是融进了她血脉的骨肉,她上辈子没有这个福气亲眼见到,这辈子绝不容许傅淮安之人再以这样的谣言动摇她对阿南的感情。   傅意怜回来的时候,男人身下锦衾盖得整整齐齐。眉目之间仍有疲色,却全然不是她刚回来时痛色弥漫的模样。   心里一阵发酸,这般时候,阿南还要顾忌她的心情。   她把催产汤递给师父,荣山南一直不错眼地望着她:“怜儿,你用什么跟他交换的?”   傅意怜知道方才一两句言语打消不了他的疑惑,趁着出去的这会子,也给自己编了个理由:“他是要我跟他交易,但他估计坏事做太多了,没等说完就死了,我趁乱跑回来的。阿南你想,咱们最初重逢的时候,不也是我跳了马车,余鸿鉴一个人跑了,你才找到我的吗?”   这话倒不假,傅意怜不给荣山南思考的时间,自己说完就立刻转头去看宋禹安:“先生,这么久了,怎么还没生啊?”   宋禹安摇摇头:“头胎都是这样的。他身子硬,产骨紧窄,更加不好生。”说罢将催产汤给荣山南服下。   傅意怜看着直心惊,那药那么浓,她虽没看见方子,也知是下了很重的药,双手冰凉地将药盏接过来。   宋禹安看她这副样子,正色道:“他是男子,又常年习武,我自然下得重,因人而异,若给妇人,自然不同。”   傅意怜咋舌,她当然知道这样是对的,早些把胎儿娩下来,也省得断断续续受更多折磨。但瞧着阿南一口气把药灌了下去,还是惊诧连连。   “好在,胎位是正的。”宋禹安难得赞赏别人,更难得赞赏傅意怜,“足见你用心了。他身子后期养得还算不错,若还像上次来时那样,只怕我金针续命,也回天乏术。”   傅意怜一手覆上他的手背,一手将衾被掀开一角。肚子上的紫红纹路,在服过解药后,便消失了。只是毒发虽过,产痛也到了剧烈的程度,一息都不肯让人休憩。   掩在衾被下的紧紧握拳的男人的手,被傅意怜轻轻捧起。与前世一模一样,一纸婚书被他珍惜地握着。傅意怜从怀中掏出一纸同样的婚书,交叠着压在他的掌下。如同新婚那般,如此立了誓言。   “怜怜?”   傅意怜有心叫他宽慰:“阿南,你知道吗?我是被人逼着上了余鸿鉴的马车的。我也以为自己回不来了,我是握着这纸婚书、想着你,才能回来的啊。”   这样,算不算还他几分了?   荣山南望着傅意怜举动,一颗心熨帖温暖,先前那些绝望与冰冷,烟消云散。屋子里好暖,她的怀抱也这般温暖如春。   越是如此,下腹的钝痛才越将人生生劈开,仿佛下半身堕入地狱,而上半身飘入天堂。   已是整整十二个时辰了,胎水流尽,产道艰涩,可腹中胎儿就是迟迟不肯露头。   一向隐忍的他,也渐渐耐受不住。   在又一轮的挺身用力却依旧毫无进展之后,荣山南无力地垂下手臂,不由抵在傅意怜颈间,惨哼不止。   “郎君,再忍忍,就快了。”傅意怜脱鞋上得榻来,从后拥着荣山南。   宋禹安洗干净手,探手在产道口附近按揉,看准时机推着胎腹往下。   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前世的最后一面,荣山南也是这样的狼狈虚弱,破碎嘶声告诉她自己就要生了。   她却为何不信他?   大雪天里,他一个人,这般的挣扎,甚至比现在情况更糟,胎儿下不来,他也没了力气……   傅意怜没有掉泪,眼泪仿佛都哭干了,只剩下如黑洞般无休无止的心痛,将整个人都要摄进无底深渊。   傅意怜小声叹道:“我到底有什么值得你为我做到这般?”   本以为他受着产痛,不会听清。   荣山南却轻声唤她:“怜儿——”   傅意怜忙俯身贴得更紧:“阿南,你要说什么?”   荣山南小声说了八个字,字字敲在傅意怜心坎上。她其实不是没怀疑过也许思康告诉了阿南些什么,她只是没把握阿南知道多少。得了这八字箴言,她才恍惚明白,自己的爱始终比不上他。   “歇一歇,屏息往下用力。你,从后面扶着点。”宋禹安一刻不敢停。   傅意怜缓缓抚摸他仍旧冰冷的下腹,柔声劝慰:“真的没关系的,阿南。我最紧张的人是你,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她软语温存,荣山南只觉得全身力道都被她卸去,放松了身体,听从先生往下用力。   宋禹安冷了脸:“一个时辰内若还落不下来,怕是你自己先要受损。”   几个回合下来,荣山南不由得脱力大口喘息,用力的空隙埋首在她颈间,从肌肤相贴的温度当中攫取些许安慰。   傅意怜撤了枕头,让荣山南靠在自己怀里,抿袖拭去他额前鬓边不断渗出的冷汗,将发带固定在耳后。荣山南眉眼低垂,欲不屑于这点疼痛,拼力与腹中急欲挣脱的胎儿抗衡。可难免还是有被剧痛撑破定力的时候,嘴角不免发出嘶声,却在意识到后咬紧牙关。   白色中衣下红梅点点,屋中烧着暖炉,更加重了血腥气。   荣山南别开目光,道:“别看了怜儿,脏。”   傅意怜摇头:“我不嫌的,你怎样我都不嫌的。”   他再坚强,其实也只是仅有二十一岁的青年。年轻的身体承载着肆无忌惮的折磨。而他那般成熟稳重,一人支撑起这个家,还独自带着思康那些年。   宋禹安扶住他的大腿,找着位置。荣山南胸膛急剧起伏,大口喘着粗气,忽然泄了力,辗转痛哼。   这些日子傅意怜跟着先生学医,生老病死也见得多了,可她心中自然待荣南不同,见他忍得辛苦,便道:“快了,疼就喊出来。”   荣山南忽然仰头惨哼一声,傅意怜立刻揪心地去看向宋禹安。先生只嗯了一声,道:“看见头了。”   傅意怜贴紧他面颊,难抑激动道:“郎君,你听到了嘛,很快就过去了,宝宝就要下来了。”   “唔。”男人胸膛间发出一声闷哼,也不知是应答她,还是只是痛吟。   那个前世没有机会出世的孩子,真的要来了吗?   胎头将产穴处的肌肤都顶得凸起一块来,肉眼可见地往下钻。荣山南右手扳住床板,手背青筋毕现,几乎要将床板掰下一块来。   下腹滚过一阵暴痛,荣山南猝不及防,绷紧腰身,“啊啊啊——”   一声啼哭,下腹终于产出一物。   粗喘渐渐平息,荣山南心有余悸道:“吓死我了。”   傅意怜擦了一把自己头上的薄汗,也道:“是啊,流了那么多的血。”   不是,他以为,她不会再回来了;他以为,他要独自娩下孩儿了。   心跳仍旧砰跳不止,就像那时在傅家门口,她袅袅婷婷从马车上下来,第一眼看见她时那样。   傅意怜没有心思去看那个孩子,荣山南腹部依旧鼓胀,胎盘依旧没有娩出。荣山南力竭,几乎昏睡过去。她泪如雨下,大力揉着他的肚子:“阿南,再努力一次。”   春天就要来了,城里没有落雪的地方已经冒出了嫩芽。“阿南,凌日峰上好多地方我都没有去过,你陪我去看遍了可好?白日你射雁打猎,我也缝补针织;晚来你洗手做羹,我也替你添柴烧火。郎君……”   荣山南身下忽然狂涌出大量鲜红的血水,不知该如何止住。   宋禹安还是如前世那般,几乎用尽一身医术,金针插在他胸腹大穴上,连位置都一模一样……   屋外围着一圈的人,白元觉、元莺、思康、杏儿、尘一……他们都在!   傅意怜在他床边跪了下去,不知该求人还是祈求上天。   眉心忽然清凉一点,像是许多次夜半无人私语时的娇宠,“莫哭……”   手指滑去她的泪水,顺着下颌向上描摹着她姣好面容的轮廓。男人受不住力,傅意怜主动捧了他的手。   女子肌肤凉滑如玉,阿南的手却比她还要冷,缓缓摩挲,似有难以言说的无限眷恋。   “莫哭了,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从未……后悔过……   阿南,无怨……   男人的大手蓦地垂了下去。 第51章 毒发   崭新的墓碑前空旷无人, 只有猎风瘦削的身躯倒在地上。   墓碑上刻着曾经的凌日峰掌事、宛州首领荣山南的名字。   傅意怜喝了一口烈酒,一笔一划地抚摸碑上的文字。寒风裹挟着细碎颗粒,指尖忽然从阴刻的凿痕中落下, 滴下点点鲜血。   “怜怜。”   恍惚间又听见阿南唤她的声音,这声音曾在傅家的每个角落响起过。花园里, 柳荫下;书桌前, 床榻间。或怜惜, 或深情, 或无奈,或佯怒。   从前她听过千千万万遍, 只是独不该出现在这里。   傅意怜循声抬头, 荣山南就站在墓碑后面, 身前的大腹不见了, 孩子已经生了出来。   “阿南!”傅意怜觉得头痛欲裂,拼命向前想要抓住眼前的人影。   可中间似乎隔着一层无形的墙壁,她怎么都碰不到他。   “怜儿,你不该来这里的, 这是我长眠的地方,快回去罢。”   荣山南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傅意怜心痛如绞, 为什么重来一次还是这样的结局?   “不!你跟我一块儿回去!”   荣山南眼神暗淡:“我回不去的,我们,也回不去了。”   “阿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好好补偿你, 我一定好好对你, 求你跟我回去。”   他那么好……她却不要。   有空灵的乐声从天际传来, 荣山南的声音越发虚无缥缈:“回去吧,回去吧……”   傅意怜只感觉肩上被人猛地一推,墓碑和阿南都不见了。   她心里发慌,脚下也发虚,耳边只觉得吵得很。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似乎很是耳熟。   是傅淮安!   “妹妹啊,你可真能睡。”   傅意怜猛地睁眼,杏儿和傅淮安两张脸就凑了上来。   “哥?”   “嗯,不错,没傻。”   傅意怜翻身坐起,一阵头晕目眩,全身的血管隐隐发痛,她顾不得自身,着急问道:“阿南呢?他在哪里?”   “在你们房间啊,还能在哪?”傅淮安摸摸她的额头,“不会真傻了吧?”   傅意怜连鞋都来不及穿,长发未束,一路快跑到她亲手布置过的房间。   杏儿连忙抱了件厚袄跟出去,傅淮安还兀自在原地发呆:“唉我说,你不先看看宝宝吗?他还……挺可爱的。”   *   缥色干枝梅纹饰的帐子后面,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木制的带屉架几案上没有信笺,有的只是荣山南素日爱读的兵书和买给她的话本。   半旧的云蝠纹顶箱立柜最底一层抽屉是开着的,那里原本放着婚书。   傅意怜心跳得厉害,掀开帐子,男人高健的身躯朝左微微蜷着,面容平和。   “阿南?”傅意怜百感交集。   荣山南本是闭目养神,躺了两天只觉得身体都要生锈了,缓缓睁开眼,望见眼前女子的神情,竟有些呆。傅意怜的目光与他融合交汇,一眼望到底,似乎隔着千山万水,又似乎热切得难以置信。   傅意怜不敢碰他的身子,大腹果然已经没有了,虽然还不是完全平坦,却不再膨隆。   阿南活下来了!   喉间被难以名状的情绪阻住,她除了一声声唤着他的名字,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虽然诸多波折,但他生下了孩子,而且,还活着!   这就够了!   荣山南将她拥入怀中,他和她之间有了这样一层羁绊,独属于他们二人的。不只是凌日峰上的人,也不只是傅家人,不只是景锡族也不只是汉人,是融合了他们二人的新生。   抱了好一会儿,荣山南才稍稍松开她,“怜怜,前日,也着实累着你了。”   傅意怜想起那天阿南产下孩子后的情景,强撑着收拾了一番,终于也支持不住了。她骗不了宋禹安,宋禹安不用搭她脉搏就知她用什么跟余鸿鉴做了交易。   植在她体内的是一种极罕见的毒,毒发的时候便会想起给她下毒的人,挥之不去。余鸿鉴要的就是傅意怜的念念不忘,而且,她那么怕疼,一定捱不了多久的。前世她是自尽的,今生也会。他余鸿鉴得不到的,荣山南也别想得到。   傅意怜打了个寒噤,接着傻傻摇头,回应荣山南的话:“与郎君经历的相比,我不算什么。”   荣山南勾起唇角:“宝宝呢?你见过没有?”   傅意怜咬唇,匆匆看了一眼,没什么印象。   这几天,傅淮安倒很是上心。白元觉气不过,阴阳怪气道:“哟,也不知道以前是谁说的:怕不是什么妖精。”   傅淮安竟难得不与他计较,“我是他舅舅,我当然得好好看着。”   舅舅怎么了,二哥答应了我做孩子干爹。白元觉腹诽,然而,没想到二嫂那边竟先答应了元莺做干娘。二哥自然是让着二嫂的,况且自家妹子,白元觉又不好同她争,不过为这事,闷闷不乐了好几天。后来二哥提出让他做孩子师父,这才又回了魂似的精神起来。   满月宴上,属老四闹得欢。酒过三巡,月上中天。老四端了杯酒过来,他已喝了不少,走起路来也有些摇摇晃晃。因此倒不知脸上的红晕是酒气所致,还是什么。   “二二二嫂,我敬你。我老四之前是个混蛋,没少惹二二二嫂生气,您宽宏大量,别跟我一个粗人计较。”   傅意怜看了一眼荣山南,荣山南也正柔和看她。傅意怜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二二二嫂好酒量。”韩毅跟着学,在一旁起哄,“诶四哥,我怎么不知道你是个大舌头?”   “你小子,找打是不是?”白元觉撸了袖子三两步撵到韩毅面前,韩毅自然拔腿就跑。二人你追我赶闹到院子里。   荣山南看着直想笑。   傅意怜只觉得像在做梦。荣山南还活着,他跨过了那道坎。自己也还活着,他们的孩子,也好好地生下来了。   这般不真实一直持续到宴席结束。   思康方才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傅意怜本想找个机会问问他,他却自己找过来了。   他是来告别的,希望兄长能允许他出去历练历练。   “我想去京城,见见大世面。宛州这里有阿兄把守,若是能与京城互通关系,咱们以后就坐得更稳当了。”   男儿志在四方,荣山南虽觉意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傅意怜躲在屏风后听到了,等思康走了,怅然若失地问荣山南:“思康从小到大从未离开你身边,你舍得吗?”   荣山南若有所思:“早晚有这么一天的,虽然比我想象得快了些,但……也好。”   傅意怜见他不愿多说,也没有再问。他生产时伤身太过,将养这些时日才略见起色,方才席间又喝了酒,傅意怜拘着他早些休息。   那个少年,前世她一手养大的弟弟,现在要离开她了。思康看她的眼神始终复杂深邃,她读不懂。不过也好,至少他走了,她不用天天担心思康将前世的事和盘托出。   一开始,是每月毒发一次,后来半月一次,再后来每旬一次,到如今是七日一次。荣山南开始并不曾察觉,只当她是去宋先生那儿学医。可后来她却每每去过,便当夜留宿。宋先生瞒不了他,只好和盘托出。丫头受不住痛,只好给她开了醉花,一睡不醒。   一时快近午时,荣山南在她床边坐了很久,她都没有醒。   宋先生说,她很坚强,从未有过弃生的念头。   下山后,一切如常,荣山南不叫她瞧出自己已经知道了。而傅意怜,也不叫他瞧出自己知道他已经知道了。   两个人都把每一天当作最后一天过,尤其是傅意怜,阿南生下孩子以后的日子,没有前世做指引,她不知道会再发生什么,便愈加珍惜。 第52章 二包   白元莺和武子瑜的婚宴, 连续三天的流水席,山上山下的父老乡亲都极为开心。荣山南与他们关系非同一般,自然喝酒喝得也多。   傅意怜第一天来祝贺过后, 已经先行下山。三天乐不思蜀,他不舍把怜儿一个人留在山下。归家心切, 荣山南大手抓起一坛子酒, 晃了晃, 一饮而尽。   白元觉起哄道:“二哥海量, 怎么这就要走?”   十三年纪小,不知从哪儿冒出来, 道:“二哥, 连嫂子那份一块儿喝了吧?”手边又递过来一坛。   杜九喝得早都站不住了, 眯着眼乐道:“二哥怎么要溜, 兄弟们,你们说该罚什么?”   荣山南接过酒坛,举头便饮,饮罢环敬一圈, 十三却还不绕他,在一边闹得欢,想了各种劝酒的辞令。   众人都盯着这边看, 元莺一身红衣,走过来拍了十三一掌:“胡闹!”   十三缩着脖子,小声在元莺耳边道:“姐你都是新娘子了,还这般护着二哥, 当心六哥吃醋。”   元莺又气又笑, 抬手又是一掌, 把傅意怜前些日子送来的桂花糕塞他嘴里, 让他闭嘴。   “二哥,你快回去吧。”   荣山南感激地对元莺一抱拳,便乘猎风一路疾驰。山花烂漫,这般景致却无暇欣赏,他酒意也散了大半,恨不能下一步就踏进家门——那个属于他和傅意怜的,小家。   家中庭院早已备好了果盘点心,又快到中秋了啊。这已是他们有孩子后的第三个中秋了。傅意怜端着一碗甜饭从灶房出来,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荣山南关门的功夫,怜怜就贴了过去。一回身,温香软玉便扑入怀中。   “在等我?”   “嗯!”娇娘在他胸口蹭,这般时节,自是该独他们二人度过的,在山上陪那些人作甚。   *   这年中秋,思康回来了。   本来说好晚上三人聚聚的,荣山南又被会里的事绊住了脚,这顿饭,倒是只有傅意怜和荣思康。   听说他已娶妻又和离,傅意怜好奇道:“是位怎样的姑娘?”   “家中境况不错,我也多谢她家提携,性子么,有些大小姐脾气。”思康眉目疏朗,少了些少年人的侠气,倒是与阿南越来越像了。   傅意怜知道,他虽没明说,定是比从前的傅家还要阔气的。   “少女心性,总是那样的,要人哄。”   思康似笑非笑:“我是决计做不到哥哥这样,以男儿身承孕。偏那位大小姐也怕的很,说什么都不肯。成亲两年无所出,就分开了。”   傅意怜没有搭话。   二人各自喝了三杯,都有些上头。如今,傅意怜是不会错把他当成荣山南了,话题也不敢深聊。   傅意怜瞧着,思康是比荣山南多那么些文气,腰背也不如哥哥宽,从前是怎么会认错的。   月上中天了,荣山南还没有回来。傅意怜倒有些昏昏欲睡。思康悄然起身,走到她身旁,“嫂嫂,我把解毒的法子告诉哥哥了。”   “嗯?”傅意怜脸颊微红,闭着眼睛礼貌性地搭腔。   思康见她没什么反应,知道是醉了。他半蹲下来,在她耳旁说道:“我自始至终没有告诉过哥哥前世的事情,他猜出多少,我也不知。如今他对嫂嫂这般死心塌地,定然再会冒险承孕。我不忍嫂嫂受苦,可你若有半分对不起哥哥,我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傅意怜仰在椅背上睡着了。   思康的手指虚空中描摹着她的面容,其实,那女子不止家世比你好,容颜比你好,才学比你好,甚至是自身的本事,也比你好。   思康苦笑道:“我都是被你害的。”   再比你好的人,都入不了眼。甚至因为从前傅家看轻兄长,我也不愿旁人说我是借了丈人家的势。   荣山南回来的时候,思康已经不在房里了。看见傅意怜横七竖八在椅子上睡着,不由发笑。将她打横抱起,往床榻而去。   之前的欢好,荣山南还大着肚子。后来重新恢复钢筋铁骨,傅意怜摸着他紧实的腰线和腹肌,倒有些害羞起来。如今她醉意翻涌,攀着荣山南不肯撒手。   其实当年宋禹安早就把解毒的法子告诉她了,只是那头一味药引实在难得。要的是新生儿的脐血,而且必须是女孩的脐血。   她怎么肯再让荣山南从头受一遍那样的煎熬,而且,万一不是女儿呢?难道要一个一个生下去?   她不肯,旁人便勉强不得。更是每每合欢,便饮下避子药。男女二人只要有一人饮过,便都不会承孕。她知道毒发的时候很疼,便当她是陪着阿南一起疼好了。她不怕的。   这次行进到一半,她其实有一瞬的清醒。然而荣山南难得强势一回,唇齿间渡来酒精的清冽,她也就听之任之了。   两个人三年来心照不宣,直到荣山南再次有了孕。   傅意怜又惊又痛,懊恼自己那一夜没设防,竟然又是一次就有了。   在此之前,傅意怜一直以为这一世的她,爱阿南比阿南爱她更多。   情深者孕。   她此刻才深切体会其中含义。   傅意怜冷着脸好几天了,虽说还是照常给两人铺床叠被,却一点感情都没有。   荣山南叹了口气,坐在床边:“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傅意怜不说话,荣山南将她拉到身边,欠身与她对视:“养了三年,身子早都好了。不要生气了,嗯?傅小姐?”   傅意怜抬眸,眉目间仍流动着气愤:“你早都知道了是不是?”   “你不是也知道我知道了?”   “阿南,这毒要不了我的命,可生孩子会要了你的命。”   “不会。有你在,我相信不会。”   “可我不信。”她有三年没哭过了,此刻眼泪大颗大颗滑落。   荣山南轻抚她的背,“那你信不信我?你还记得不记得我说过,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了你,包括我自己。”   是,他是说过,男人向来一言九鼎,说一不二。   傅意怜趴在他怀里小声道:“可我,不要你疼……”   “那怜怜多心疼心疼我就好了。”   前世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头几个月一点都没注意。如今,倒正好从头细细体味一遍。   傅意怜处处陪着,也惊诧他身体的各种变化。   与上一胎不同,这次时逢盛夏,男人苦夏,怀了孕体温更高,夜里常常不得好睡。   尘一来找杏儿,说是小姐让找的木材都齐备了。   “嘘——二爷睡午觉呢。”杏儿带他出了院门,二人坐在门口石阶上说话。   “小姐现在对二爷真是好,我刚才还看见小姐给二爷打扇呢。”   尘一不禁流露出羡慕的神色,“二小姐人真好。”邹云珂近来打算给他说亲,尘一就大着胆子动了心思,“要是有个像小姐那样的娘子就好了。”   杏儿撇撇嘴:“我还想要个像二爷那样的相公呢。他也给我生孩子。”   “你这妮子,光天化日真不害臊。这种人除了二爷,上哪儿去找?”   “哥你不也是大白天说梦话。”   “说什么梦话呢?”傅意怜悄声站在他们身后。   兄妹二人吓了一跳,连忙起身问好。傅意怜摆摆手,“听说尘一把用具都准备好了,我去看看。”   尘一立刻引着她去了。荣山南要出趟远门,傅意怜不放心,特意备了好些工具让他路上能舒坦点。   三年闲来无事,偏生他怀上了就又要日日出门奔波。思康在京城打点好了门路,他们都不想放弃。   往外跑的次数多了,闲言碎语难免就滋生出来。   风一刮,就灌到了傅意怜耳朵里。   那孩子,怕不是傅意怜的。京城那么些个美娇娘,风情各异,宛州的人见都没见过。荣山南去了,怎么能不变心,他如今每个月都要出去一次,怕是早就跟傅意怜生分了。   荣山南夜里又恢复了跟兄弟们议会的规矩。事毕,傅意怜端着安胎药进来。老四见了她,立即打招呼:“二二二嫂。”   傅意怜点头应声,其他人也一一招呼过后,下楼离去。老五跟老三打趣:“你说为啥四哥自从大侄子出生后,见着二嫂就多了这么个结巴的毛病?”   魏云平乐道:“他那种大男子,叫二嫂救了,觉得没脸呗。”   “你们俩在背后嘀咕我什么?”白元觉一直在他们前面走着,忽然转过身来。   韩毅吓一跳,还把额头撞疼了:“哎哟四哥,你怎么好端端走着,回头也不说一声啊。”   白元觉盯着他:“走路要目视前方,谁让你交头接耳?”   魏云平把话题岔开:“你们说,二哥这一胎是男是女?”   白元觉对着韩毅翻个白眼,韩毅也回他一个白眼,二人却异口同声:“天晓得。”   魏云平道:“二哥似乎很想要个女儿。”   白元觉却不大赞同:“别了吧,再来个二嫂那样的女孩子,够他受的了。”   韩毅故意惹他:“欸?咋不是二二二嫂了?”   魏云平接话:“二嫂不在他跟前,他就好毛病了。”   白元觉一人一拳干了过去,韩毅一边招架一边嘴上不饶人:“你如今教大侄子练功,拳脚倒是越来越快了啊。”   “少奉承我,都是男人,长大了跟咱们一起混,那多好,多个女娃娃,咱们怎么跟她一块儿玩。”   魏云平将他反手制住:“多大个人了,天天想着玩儿。”   三人打闹着走远了,傅意怜窃笑不止。   荣山南喝过药,掐她脸蛋:“笑什么?”   “你没听见刚才他们三个人说什么嘛?”   “听见了,怜怜我正好也想问你,你觉得是男孩还是女孩?”   傅意怜瞧他身形,摇摇头:“我也没把握。”   荣山南轻笑:“上一胎你怎么那么笃定?”   傅意怜一怔,“我……我瞎说的,哈哈。”   她尴尬笑了笑,左手抚上他的肚子:“这一胎倒很乖,不曾闹腾你。”   荣山南低头瞧了一阵,没搭话。   傅意怜见他略有疲色,催他早些休息。荣山南在她起身时携了她的手,“怜儿,你有没有听说,听说……”   “听说什么呀?”   荣山南撇开目光:“府里有人说,这孩子是我在外面……”   “呸呸呸,别听他们瞎说。”傅意怜打断他,“你几时怀的我又不是我知道,你还听他们的?”   “我怕你信。”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傅意怜就势坐到他腿上,身前的大肚子就顶着她的腰。荣山南挺了挺身子,“怜儿,你别信。”   这一胎头几个月一直不怎么显怀,倒似乎给谣言添了凭证。   傅意怜笑着吻他:“傻阿南。”   第九个月上,荣山南总算不往外跑了。怕万一早产在路上,傅意怜赶不及看。府上几个厨子围着补,傅淮安对他也十分在意,送过好几次补品。   然而这次倒不是早产了,过了宋禹安推算的日子,肚子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荣山南不说,傅意怜却知道他有些心急的。晚上睡觉前,傅意怜按照医书上看来的,教他扶着床板轻轻晃着肚子。荣山南觉得腹部有些发坠,额头出了些冷汗,却笑着道:“应该就这两天了。”   傅意怜也不戳破,从背后抱住他,缓缓揉着他腰腹。   第二日午时末,用罢正餐,傅意怜捧着一小碗南瓜蜜用着。傅意怜用木匙舀了一勺,送到荣山南嘴边,荣山南皱眉摇了摇头。   “不喜欢么?不是很甜的。”   荣山南有些不自在地撑着后腰站起身,“唔,怜儿,吃完了我们回房好不好?”   傅意怜抬头看了看他,忽然明白过来,丢了南瓜蜜过去撑着他:“要生了?”   “疼得密了,应该是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卯时,我以为不是……”   “你……你,唉。”   傅意怜也是拿他没办法,正要叫尘一去安排步辇来,荣山南也回抱住她腰身,“不必了,怜儿,就我们两个,慢慢走回去。”   荣山南脚步一会儿深一会儿浅,走得有些艰难。后院偶尔碰上下人们,荣山南不想在他们面前表现出来,自己撑着也不往傅意怜身上靠。   一进了房,傅意怜先去准备东西。荣山南却不想躺着,“我想走一走,这样下来的快。你陪我说说话。”   于是傅意怜一只手搭他肩膀,一只手扶在他腰侧,倒退着走。荣山南则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托着腹底,两个人面对面,呼吸吐纳都在鼻息间。   傅意怜随着荣山南的步伐在屋子里一圈一圈走着,他疼得紧了,便停下来,缓一会儿继续走。   下午的日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到了转角处,会折叠起来变形。   傅意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荣山南忍着产痛问道:“笑什么,我这样子是不是很狼狈?”   傅意怜见他误会,连忙解释:“怎会?阿南现在这样最叫我动情。”   “你!”双唇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吻贴住,荣山南无奈,由着她攫取。   傅意怜窃喜,转而叫他看墙上:“阿南你瞧,墙上的人影交叠着,像不像戏台上的人在跳舞似的?”   两人的动作和步伐,的确律动而翩然。荣山南却不以为然,他肩背平实有力,只是腹部耸起好大一个鼓包,那影子小人似乎将这个特点更放大了些。   他有些难耐地挺腹,神色如常,可扳住桌角的左手却青筋暴起。   傅意怜连忙给他揉腰,他却不似一个时辰前那般受用了。缓过一阵,荣山南索性将傅意怜抱在怀中,二人肌肤相贴,一同熬着。   腹部温度略高,不时传来不小的动静。傅意怜觉得男人浑身都在发热,拿了帕子要给他擦汗,荣山南却不许,依旧抱着她不让她看见自己痛苦的表情。   傅意怜几乎被提着走,脚尖点地,心里却明白阿南的心境。成亲七载,他竟还是这般羞赧自持,怎么不叫她愈发心疼。   傅意怜仰头亲亲他的下颌,耳边传来男人的粗喘:“如今是…是晚了三日发动的,唔嗯——,没有推迟很久,也是足月生的,不像他们、他们说的那样,是早产。”   他说得断断续续,傅意怜可是听明白了,不由气恼道:“还说……谁在传这些闲话,你打发了他们。自己平白无故受这苦恼做甚。”   “怜儿,我……”   “我知道你怕我信,你忘了我是大夫?我能不知道你如今怀了几个月,是早产还是足月?”傅意怜又好气又好笑,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荣山南身体不那么紧绷:“是啊,你跟先生学好了,如今正好帮我接生。”   傅意怜不欲叫他紧张,踮脚站得更高了些,在他耳边吹气:“二哥。”   荣山南微怔,“怎的这般唤我?”   “旁人都叫得,我就叫不得?”   “你不是旁人。”荣山南皱眉,“我还是喜欢你唤我阿南。”   “那、二爷?”傅意怜说完自己都笑了。   “越说越来劲了。”荣山南往下顺着肚子,倒想起有次她胡乱叫他阿北、阿西、阿东,就是不叫阿南的情景来。   傅意怜不笑了:“又疼了是不是?”   “不厉害,没事。谁让你乱叫。”   傅意怜讷讷:“你不是也叫过我小姐。”   荣山南屈指在她额头轻敲,傅意怜假意揉了揉额头,委屈巴巴道:“二爷您就可怜可怜小的,赏点吧。”   荣山南往怀中一摸,傅意怜还真当他掏出几两碎银子,伸手等着。   荣山南抓了一把空气,“啪”地拍在她手心,就势攥住了她细滑白嫩的小手,放在肚子上故作严肃道:“不学好。”   傅意怜望他神情:“阿南如今颇有些严父的样子了,我看你管咱们的第一个小包子倒很是严厉。”   “不好好管教,大了还了得?只是那小包子每每见了你就变得娇气起来,平日能做的事也不主动做了。”   傅意怜咋舌,她时常看到那么小小的身子在院子里一扎马步就是一个时辰,举着比自己还高的宝剑练习,虽说是看见她就跑来粘着,但如此练功也够辛苦了。   她时常想,阿南小时候,是不是也被这样严格要求,才有如今的一身好武艺,次次护得她周全。   阿南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呢,阿南的爹娘,又是什么样的呢。这些她都想知道。从前,他的事她不想了解分毫,如今,却恨不得桩桩件件都记在心里。   荣山南看她有些恍惚,将她手心放到肚子下面,那里正躁动得厉害。   “怜怜,你给她起个名字吧。”   大包子的名字是宋先生起的。之前老四他们也凑热闹要给即将降生的女孩儿起名,可是都起的些什么鬼名字,好好一个闺女,名字听起来像什么大侠,还是假冒的那种。果然还是要怜儿来取。   “呃啊——”话还没说完,荣山南突然痛哼出声,整个人直想往下蹲,可强大的意志还是让他站得笔直。   两腿间一股液体流出,胎儿坠势让他止不住想用力。   傅意怜也瞧见了,忙道:“是破水了,阿南去躺下吧。”   男人每一步走得更加艰难,傅意怜两只手环住他腰身,替他托着肚子,喃喃奇道:“竟这般靠下了?”   傅意怜命人特制了一把产床,并且亲自督工。产床的靠背贴合荣山南腰身,弧形向上延伸,可以帮助他借力向下。旁侧另安脚蹬和扶手,也是借力的。傅意怜扶荣山南躺上去,朝窗外看了好几次:“先生怎么还不来啊?”   她刚回房就寄信鸽给先生,言明阿南要生了,速来。怕先生万一出诊不在竹林,又叫尘一跑上山一趟。如今的时间都够尘一四个来回了,却迟迟不见宋禹安身影。   荣山南转头侧向一边,虽说有过一次经验,而且是非同寻常的经验,但此时正到了艰难关键之时,也不由被这越发没有间歇的剧痛折磨得无奈。   这孩子向来很安静,这时候越发活泼起来。隔着衣料,傅意怜都能很明显瞧出里面动静。   “无妨,怜儿,我信、嗯额……信得过你。”   他本等着腹中这一阵翻腾过去了再开口说话,哪成想刚说几个字正好被捅了一拳,失声痛吟出来。   傅意怜不由腹诽,接生她倒是会的,只是先生不在,总感觉心里没底。   傅意怜给他擦着汗,道:“说什么都不再要了。阿南,你若不应承我,我便不理你了。”   荣山南执起她的右手,反手与她十指相扣,不觉施了些力道。   傅意怜知晓他痛得紧了,怕是孩子等不急要出来,要去下面看看。   荣山南却不放:“怜儿,孩子是我们的缘分,唔嗯……不过是疼几个时辰,有、呼……有什么要紧。”   “我不要你疼……”   阿南分外坚持,傅意怜不忍在这般时候要他分心,只好随了他的意先让他安心生产,心中却是打定主意绝不让阿南再受这般苦楚的。   荣山南扳住扶手开始用力,娇娘还在他怀中不让离开。   傅意怜轻推他:“阿南,我还得去给你看着怎么样了呢,快放开我罢。”   “呃啊——”荣山南也不再压制痛声,只是道,“还、不到时候,没下来。”   傅意怜在这般时候更加千依百顺,其实,自打上次荣山南九死一生生产后,她就一直言听计从,从不忤逆他,以致现在觉得荣山南是在得寸进尺。   傅意怜在他额头亲亲,温柔将他的手臂放开:“阿南别怕,我得给你看看。”   一片茂林修竹,日光透过竹叶琉璃缤纷地洒在纸窗上。茶香袅袅,弥漫过医书的晦涩,一只鸽子在他手边啄得正欢。   邹云珂显然不那么淡定,问道:“禹安,你真的不去看看?”   宋禹安喝了一口茶,悠悠道:“此刻他二人正卿卿我我,难舍难分,我去干嘛?”   看了看天色,又道:“放心,阿南这胎好得很,有意怜就够了,不会有事的。”   他掐指一算:“再一个时辰差不多了,那时咱们再去,要是感染了就不好了。”   邹云珂见他这副样子,必定是又跟风道人切磋过了,如今连时辰都手拿把掐的。   另一头,傅意怜可没那么淡然,她搭他脉象,一股跳跃鼓动顺着食指传上来,她估摸着差不多了。可是又熬了半个时辰才堪堪看见头。   她跪坐在一侧,手法轻柔地帮他助产。   “怜儿,呃嗯,怜儿……”荣山南止不住地低声呻吟。   “我在的,阿南我在的。”傅意怜从下面抓住他的手,拉着他一齐向下用力。   “再用点力,阿南,就快好了。”   荣山南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大腿不由痉挛,屏息用了次长力。   卸了力道,男人长长哼鸣,肚腹不受控地收缩着向下推挤。   髋骨几乎都要被碾碎了。产床比平日的床榻高出不少,肚腹颤巍巍往下垂着,几乎要掉下去。   一向很快的产程如今又停滞不前。荣山南听话用了几次力,胎头却始终娩不出来。除了疼,下身也瘪堵得厉害。   “再忍一忍,阿南,快好了。”傅意怜推着他的胯,趁他不注意,抹了抹眼皮。   荣山南咬牙低喝一声,一阵暴痛后,身子忽然一轻。   “好了,阿南!”傅意怜惊喜道。   果真是个女孩子。   伴着哭声,宋禹安准时踏了进来。   “恭喜恭喜。”   “师父,你紧不来。”傅意怜抱怨道。   “我来的正是时候,你瞧,这孩子不是顺顺当当下来了?”   傅意怜眼瞧着师父来了,倒什么都不会了。内心好不委屈:顺当你个大头鬼啊,老头子。   脐血被好好保存下来,宋禹安日后匹配其他药材,以此解了傅意怜的毒。   凌日峰上添人丁,又要好好热闹一阵。   白元觉正仿佛玩杂技一般不知如何摆放怀中的小女娃儿,叽哩哇啦乱叫:“三哥三哥,这该怎么抱啊,她怎么这么软?”   魏云平也有女儿,轻蔑道:“你之前咋抱你徒弟的,就咋抱她呗。”   “我徒弟也没这么软啊?!”   “怎么可能,小孩儿不都挺软的。”   傅淮安在旁边“切”了一声,“连这都不会,笨死了。”   白元觉立即炸毛:“也不知道刚才是哪位大少爷把她弄哭的。”   “她哭是因为饿了!”   魏云平默默走开了,这俩人一对上就准吵个没完。欸,话说,二哥和二嫂怎么不见了?   这满月宴都办过好几回了,傅意怜觉得大同小异,实在不想参加了。荣山南和傅意怜不理他们笑闹,一人一骑策马于山川之间。   她曾不明白男人为何会有孕,直到那时他辛苦产娩,得了他八个字的回复。那也是他自始至终都刻在心中的信念:   不舍,不忍,不悔,不怨!   【作者有话说】   预收文《渣女为帝》   慕玖做夏国太女时,曾轻薄过桑国三皇子,彼时正在她朝做人质。   一年后,夏国便被桑国灭了,亲手送她去做阶下囚的,正是被她摸过手、亲过脸、扯过腰带的三皇子。   三皇子衣带渐宽,在龙椅上艰难生产时,被慕玖里应外合,复国称帝。   朝臣们天天嚷着皇家要开枝散叶,国师与凤君同一天生产,不敢让人知道他腹中是陛下的骨肉,咬着彩缎独自在观星楼忍痛。   忠犬暗卫挺着肚子,跪在地上服侍同样身怀六甲的侧君泡脚。   避难时遇见的教书先生,和优伶宫中的头牌小生,还在等着慕玖想起他们,给一个名分。   后宫三千人,皆为了她的一句话活着:   我是喜欢他,可我从没有停止过爱你啊~   食用指南:女尊后宫男生子修罗场   预收2《虐男文主角找上门了》   咕咕是虐男生子文专业户,日更两万,月月全勤。   她在文里设定了男主们孕期,胎数,生产时长、难易程度,然后,她坑了……   被心机女拽下神坛的高岭之花,一胎四宝带球跑了;   黑皮糙汉呲牙咧嘴:“快更新!你在老子要生的时候卡文,老子在床上疼了三个月了!”   被徒弟渣了的清冷师尊强忍闷哼,双腕被铁链束缚,开口求她让崽子快点下来;   咕咕稍微让男主舒服了点,读者们取收、负分评论、避雷,一套丝滑小连招。   没办法,为了日两毛的收益,咕咕只能把他们写死。   阴郁吸血鬼挺着孕肚,卑微求她往死里虐,只求一线存活的希望;   冷血暴君把折子砸了一地,全城通缉她去牢里码字;   咕咕怒而清空存稿箱,删库跑路。   美美睡了一整觉起来,一开门——   男主们从书里穿出来,大着肚子站在她门口…… 第53章 白元觉&方竹(1)   荣山南他们好久没有在凌日峰上开例会了。如今回了山上, 众人都格外松快。就连这坐姿,都越发不羁起来。   白元觉吆五喝六的,已是几大杯酒下肚, 正嚷嚷着明日要下山去玩。   十三看了看四哥微微酡红的面色,问道:“下山干什么去?”   白元觉满不在乎道:“去醉红楼咯。”   十三追问:“去醉红楼干什么?”   白元觉将下摆一撩, 翘起一条腿, 道:“还能干什么去, 温存去呗。”   一阵哄堂大笑。傅意怜早就到了, 只是这些人如此口无遮拦,她倒找不到合适的时间出去。   这人明明在军营里一副人模狗样, 一回来就又成了这副痞相。傅意怜是真的很想把他扔出去, 要不是打不过他……   说起来, 白元觉和方竹认识也是在醉红楼。那时方竹跟傅意怜走散, 一个人在乱世中求生存,走投无路卖身进了醉红楼。白元觉碰见她的时候,她已经小有名气。   那天,她正拿着骰盅要跟底下的人打赌。   那个时常给她送饭的小喽罗先开口道:“大小姐, 咱们实在是不敢啊。”   方竹不见外地盘腿往门口台阶上一坐,大大咧咧将骰子一撒,道:“有什么不敢的, 我早已打听好了,你们头儿出门去了,得过了晚膳时间才回来,你看如今日头还早, 怕什么?”   “这……”   方竹极会体察别人细微的面部变化, 见喽罗们们开始犹豫却又未下定决心, 显然是需要再猛推一把, 于是又道:“唉……我知你们不想在这种破地方当差,我又何尝愿意待在这里,每日只能看见这四方一小角的悠悠天空,闷都闷出病来。你们就当行行好,帮我个忙,陪我玩会儿。大爷们,如何?”   方竹双手抱拳,十足的痞气。   喽罗们们听她这近来上升势头最猛的准花魁都这样说了,哪里还敢推辞,能陪准花魁耍乐,是几世修来的福气。他们从前被呼来喝去惯了,心思活络,通过这几天,便已瞧出若是能得方竹大小姐青眼,说不定还能调离这地方。就好比现在,喽罗们们抢着去买菜,就为了能去闹市放松放松。   一位年轻的守卫先举手了,道:“大小姐不嫌弃,咱就先来摇摇。”他撸胳膊卷袖子,仿佛要打架,然后扎了个马步,两手攥紧了那骰盅。   方竹从前在傅府的时候,便已跟着傅淮安练出可以隔盅听音的神技,一看对方乱摇一通,就知他不行,果然,打开之后,六个骰子散落在盅底,一共二十点。   “嗐……”他那群兄弟们捅捅这个,碰碰那个,一片风凉话。   方竹得意笑笑,一派志在必得。她单手收了骰盅,状若随意地晃了晃,一开,六个骰子叠成一柱,一个个拿下来,竟是六、五、四、三、二、一——一共二十一点,堪堪多一点。   “哇……”喽罗们们立刻换上另外一副表情。   不过也有人觉得,只怕是运气好罢了。   几次下来,方竹都稳赢,慢慢有人见希望不大,退了出去。更多的却是不服输的,或是觉得自己运气更好的,人越聚越多,在府门口形成一个包围半圆。   方竹偶尔也失误几次,让他们回些本,所以有几个运气好的就更是来劲。   把他们的馋虫都勾起来了,方竹抬头看看天,太阳已经坠到西边去了,于是手上利索地将骰子一抄,道:“今天就到这里了。”   喽罗们们一愣,忙拦着她:“方大小姐,再玩一局吧,就再玩一局!”   “是啊是啊,都没玩够呢,大小姐您开开恩。”   方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道:“说收就收,明天再继续。”   说罢,转身进了内院,徒留喽罗们们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们满心都好似漂在湖岸边的葫芦,按不下去,又捞不上来,痒得很。   方竹就知如此,见好就收,若是一次称了他们的意,就钓不上大鱼来了。   一连几天,喽罗们们甚至盼着申时大小姐抱着骰盅来找他们。申时刚歇了午市,最热闹的夜晚又还未降临,是他们一天中最闲的光景。   这天,方竹一开始就连输了好几局,连连道今天运气不好,愁眉苦脸没精神,喽罗们倒是更加有兴致。   方竹看他们的嘴脸就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的,转了下眼珠,道:“哎呀怎么这样啊,我怎么老输,我就不信了,哼,我们来局大的,你们敢吗?”   那些喽罗们只觉得今天运气出奇得好,起哄道:“有什么不敢的,先说押什么?”   “我若是输了,等我赎身后,便把攒的所有的赏赐都赏给你们。”   “嚯……醉红楼客人们的赏赐诶,说不定有些还是宫里赐下来的。”喽罗们们叽叽喳喳兴奋起来,他们大多上有老下有小,一个月的份例只能够温饱,大多靠着几位头领的赏赐。   但也有脑子还清明的,问道:“若是我们输了呢?”   “若是你们输了……”方竹食指点了点下巴,说出早已想好的话语:“你们所有人一个月的俸禄,就都归我了。”   喽罗们互相看了看,虽说他们所有人一个月的俸禄加起来也不值宫里赏赐下来的一个花瓶,但一个月的俸禄于他们而言,是项大开支,而方竹即使没了所有存银,恐怕也不会拮据半分。   有几个小兵不太想跟着大伙一起押,溜到一边去不说话。方竹眼尖,立刻道:“是要你们所有人同意的哟,一个人不拿出俸禄,这局也没法开。”   那些当差有些年头的,出手阔绰,毕竟赏赐数额极具诱惑,吵吵嚷嚷催大伙赶紧同意。其余有些不敢说话的,有些争取几句的,有些帮腔作势的,方竹冷眼瞧着,他们之间,已有了区分。   磨了半晌,方竹也耐心等着,他们总算是确定了下来,一咬牙:“我们跟注,大小姐先开吧。”   方竹胡乱一摇,骰盅突然甩脱了手,骰子噼噼啪啪落了下去。她连忙站起:“哎呀哎呀,这把不算的呀,我没拿稳。”   “算算算,怎么不算,前几天我们把骰子撒了,大小姐殿下也说算数的。”   众人盯着地上滴溜溜转的骰子,心快跳到嗓子眼。   偏生有一个像陀螺般怎么也不停下,方竹干脆站起,抬脚往上一踩,骰子戛然而止——是个一点!   散落台阶各角的六个骰子全加起来,才一共九点。   方竹垂头丧气耷拉了脸。   喽罗们却胜欲高涨,拿起骰盅摇得辟啪作响,一开——二十五点!   “哈哈哈哈哈哈……”年轻的几个欢呼大笑,却是那几个年长的瞪了他们一眼,转头对方竹道:“那个,方大小姐,其实咱们知道,您也就是跟咱们玩玩,那些东西都是将军府里的宝贝,要是真给了咱们,实在要折煞奴才了。大小姐只要玩得高兴就好,赏赐咱也不要了。”   还有个机灵的,将骰子摆成一个圈,恭恭敬敬摆在骰盅里,放在方竹脚边。   方竹抬头道:“那怎么能行,答应过的事,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说罢,她将身上的耳环金钗手镯等物都摘下来,那些花花绿绿的首饰往台阶上一摆,喽罗们们眼睛都快直了。   “竟然是真的?大小姐真的把客人赏的东西都给我们了?”   “大小姐千岁!”   一人呼喝,其他人也都跟着呼呼啦啦都跪下来,齐声道:“大小姐千岁!千千岁!”   受从前傅意怜的熏陶,她从不信超出人间之事。方竹心道,人活百岁已是奢侈,哪里能千千岁来自欺欺人呢,好笑道:“低声些,低声些。”   等喽罗们们高兴一会儿,她又道:“你们总该信我允诺的都能成真吧?要不要再来一局,本大小姐就不信赔得这么惨!”   那几个小兵能保住一个月的俸禄已是拜天谢地,平白得了赏赐更是不知身在何处。听说还要再来一局,有些好奇,又有些不敢,问道:“那,压什么?”   “这……”方竹转了转眼珠子,“据我所知,白元觉还有几处田产庄园……”   “大小姐!”一个年长者在旁边厉声提醒。别说是白元觉了,就是寻常男子,被人随意处置了田产,还是以这样的方式被抵出去的,不被气炸才怪。而若是白元觉,说不定会将他们撕碎。   方竹满不在乎,“怎么啦?别拦着我玩儿。”   众人都道最近她与那位白四爷打得火热,没想到已是到了这般在钱上也不分你我的地步。   长者咬着后槽牙,压低声音道:“在下是真的担心大小姐交代不了。”   “我有数,我有数。”她随即拿起了骰盅,转身问喽罗们:“你们呢?”   说完不等他们回答,又道:“一年的俸禄如何?”   有几个明显杀红了眼,连话都没有听清,便一口答应:“好!”   答应之后,才反应过来,“一年、年的俸、俸禄?”   方竹勾唇一笑,“喏,已经答应过了哦。”这次,她不再等大伙儿都同意了。   喽罗们推推搡搡,踹出一人硬着头皮打开盖子,是十八点。   “完蛋!”他随之骂了一句。   方竹掸掸袖子,随意一晃,打开——十七点!   原本万念俱灰的众人,仿佛寒潭里望见了火光,一个个冲上去把刚才开盖子那人抱了起来,欢呼道:“大功臣,大功臣啊!”   方竹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无精打采。一直站在方竹左边默不作声的一名守卫诚恳道:“大小姐!依小的看,就算了吧。咱们玩玩倒没什么,哪敢真拿白四爷的东西。而且这位白四爷的二哥,可是那位凌日峰的当家。” 第54章 白元觉&方竹(2)   方竹板起了面孔, 模仿傅意怜从前的小姐架子,不闻他所言,只道:“本大小姐说话你方才没听见吗?”   方竹摩拳擦掌, 一拍膝盖,站了起来, 扬声道:“最后一局!来把最大的!之后不管谁输谁赢, 再不碰骰盅, 不然便把手剁了去。”   喽罗们早就觉得赚够了本, 连连答应。   于是,方竹一字一句道:“这最后一局么……你们要是输了, 就撤掉一半的布防, 衣食供应由我说了算。”   此话一出, 众人瞬间安静。   这……他们考虑了下, 虽然这真算玩的大了,但且听听她拿什么押。   方竹自信满满道:“本小姐要是输了,当场把衣服脱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当场爆发出一阵笑声。   这些喽罗们们本就是粗人,这几天见这位准花魁与他们厮混, 也少了些尊崇,有几个倒还真的想看起来。   何况他们当值也真是苦,一年多别说连个女人都见不着, 走在路上看见只母狗都要兴奋半天,跟大伙吹嘘不已。   他们笑得越大声,方竹眼神就越坚定。何况这撤掉一半布防不像赏赐实物那般看得见、摸得着,喽罗们们难以衡量。   但是, 她毕竟是个重要的人物, 老大吩咐了见到白元觉前, 不准任何人见她, 喽罗们不敢轻易下结论。   方竹拿手扇风,瞧着时辰,道:“哎哟,还一帮大老爷们儿呢,磨磨唧唧的,多大点事啊,还不敢,切——”   几个领头的被她这么一激,当即顶回来道:“谁说我们不敢?”   方竹紧接着道:“既如此本小姐便当你们答应了。不过这最后一局,我需你们大家立个字据,省的有人耍赖。”   喽罗们们还怕她耍赖,巴不得递上纸笔。   有人看不下去了,站出来要替方竹把骰盅收了:“大小姐,到此为止吧,您毕竟是女人身子,跟我们这些大老爷们瞎玩什么,收手吧。”   有几个小将颇不服气,在一旁吹胡子瞪眼睛,可前辈发话他们也不敢造次。   方竹看了他们几个一眼,边写字据边笑道:“那怎么行,这么多人见证,立过字据的,若你现在要收手,也算输哦。”   喽罗们们早已被之前的顺利冲昏了头脑,加之这阵子也摸出了些门道,派出一人,前去应战。   那人“天灵灵地灵灵”地祷告了半天,然后再一开盖——三十五点!   众人已经欢呼起来,提前庆祝胜利。除非来个三十六点的大满贯,否则梅方竹怎么可能赢?且不说这几率实在是太小,就是看她今日手运不佳,也不像是会赢的样子。   方竹一一看过去,将他们的每张面孔都映在眼底,然后清了清嗓子,拿过了骰盅。   她的手法与之前并无不同,眼神茫然,似乎不抱什么希望,喽罗们兴致早已不在此,略微看了一眼她停下来、放到地上的骰盅。   方竹将撸起的袖子放下来,捋了捋头发,轻描淡写道:“赢了。”   喽罗们的笑容还残留在脸上,往地上一瞧——三十六点!六个骰子排列成一线,不止朝上的一面相同,连前后两面也都是相同的。   当即有几个人腿都软了,突然跪到了地上。这样一来,其余的喽罗们也都齐刷刷跪了下来,“大小姐,饶命啊!”   方竹在手心里扔骰子玩,好奇道:“谁要你们的命啊?”   有几个先前不愿拿出俸禄的年轻喽罗们,已经快哭出来。有人道:“大小姐,都是咱们有眼不识泰山,小瞧了您。奴才们该死,奴才们从今往后给您当牛做马,做什么都行。您在这里要吃什么喝什么,随时跟咱们说,门里门外的事情您说了算,您可千万别拿着那张字据当真啊,奴才们真的会没命的。”   他们怎么会想到,这最后一局全军覆没,他们可是归都督府管的,若是真撤了一半,如何交代?都怪自己一时冲昏了头脑,这白纸黑字写着,他们该怎么办?   方竹一昂头,抖了抖那张纸:“若是言而无信,我们就到你们寨主面前分辨吧。”说罢,转身离去。   走到一半,突然想起来什么,又转回身道:“先前说了不论输赢,再不准人碰骰盅,你们可记清楚了。”   “是是是!”喽罗们目送她走进内院,一屁股坐到地上,欲哭无泪。   可仔细想想,却又是他们自己活该。他们没想到这位高门大院的大小姐竟然技术如此高超,不但手上的技术高,看人心理的技术也高,之前不过是在玩他们。何况,这骰盅本就是碰都不能碰的,自己上瘾把持不住,还藏着侥幸的心思。到最后害人害己,落得如此下场。就算方竹不说最后那句话,他们也恨不得把自己的手剁了,以后再不碰这玩意儿。   白元觉偷偷摸摸来到内院的时候,本以为方竹正在受苦,却没想到她玩得这般开心,有意要逗她一逗。白元觉蹲在房檐上,拿了根柳枝,在方竹笔尖处晃了晃,方竹发痒,拽了拽那根柳枝,却没拽下来,她好奇抬头一看,却看到了那个冤家。   白四爷蹲在房顶,笑得狼心狗肺。   内院已经挑了灯,白元觉拿到那张字据凭证,饶有兴致地凑到亮处一字字看着。   看见方竹收骰盅,白元觉懒散半躺在榻上,道:“也给我玩玩。”   方竹眨了眨眼,见他今日又是一团紫袍,道:“玩是不能随意玩的,要押彩的。”   “押就押,你押什么?”   方竹环视一周,道:“就押你这根金腰带吧。你赌什么?”   白元觉道:“赌你老实睡觉一晚上。”   方竹的嘴角抽了抽,“好嘛,我晚上睡觉不乱踢就是了,大不了你拿绳子把我捆起来。”   白元觉一下跳了下来,道:“一言为定,我先来。”   他手速极快,骰盅都被他晃出了重影,出其不意地落了下来,等方竹反应过来一看,已是二十八点。   方竹随手一晃,二十九点,又是堪堪压一点。   白元觉挑眉看了看她,“想不到养在深闺的姑娘,还有这样的爱好。”   方竹心里一惊,是啊,姑娘怎么会这样市井风尘气十足的技能呢。她之前掩饰身份,可一直说的是大家闺秀。   她道:“在醉红楼里待得闷啊,也托老鸨子去找些个玩意儿玩玩。”   白元觉看了看她,没再说话,扬手一开,十点。   方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也太烂了吧,哈哈哈哈哈——”她打开,十九点。   敢嘲笑他?白元觉认真起来,摇啊摇,摇啊摇,似乎摇了很长时间,方竹都快看晕了,他才停手。   七点,只有一个二点,其余都是一点。   方竹很想忍住的,可还是失败了,埋头咯咯咯咯笑了起来。   白元觉看她脑袋歪来歪去,像一只小狮子在蹭毛。   方竹笑道:“怎么会有人运气这么差啊,门外那些卫兵随便摇摇也会十点以上啊,你刚刚还摇了那么久哈哈哈哈哈——”   场上无大小尊卑,所以她才笑忘了,竟打趣起四爷来。   第三局,又是白元觉输。   白元觉也不等她开点数了,将骰子一把抓在手里,只一瞬,再洒落在骰盅里,然后悠哉踱了出去。   方竹一看,骰子的六个面竟然全成了一点,她一个个检查过去,皆是如此。   哼,输不起就用内力,什么人嘛!   这色子是她托大娘好不容易才找来的,没得玩了啦。   当晚,白元觉没怎么理她,待到辰时,那个傻的白四爷又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洒落的白白的、点着红点点的方块,很是好奇。   要说他老四怎会流落到要被一个风尘女子收留。那时他经过一场激战,被重伤了头部,许多事都不记得了,行为也变得痴痴傻傻。每天有固定的时刻是清醒的,而更多时刻则是糊涂的。   人傻了,钱却多。又一眼相中方竹扮起了家家酒。老鸨子巴不得他在醉红楼长久住下去。   他敲敲头,拿起一块,就要往嘴里放。   “嘎噔!”   正在铺床的方竹一激灵,连忙去瞧。   白元觉愁眉苦脸,一把将骰子扔出好远,骨碌碌滚到花盆底下,带着哭腔道:“硬的……”   方竹连忙小跑过去摸摸他的下巴,好气又好笑道:“硌到牙了没有?”   白元觉狠狠点头,“硌到了,要新娘子亲亲才能好。”   “嗯?”方竹一愣,待反应过来,已下意识低下了头,不好意思看他。   白元觉却恍若不觉,嘟起嘴巴等着。   方竹提高了声量,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害羞,一拳砸在白元觉的唇上,道:“怎么抓见什么都吃啊,要是吃到毒药,毒死你怎么办?”   白元觉挠挠头,小声辩解:“我看它白白的像豆腐一样,还有红色的樱桃点缀,还以为是新娘子你研究的什么新菜品,要尝个鲜呢。”   方竹叹口气,“好吧好吧,是饿了吧,我这便去做些朝食。”   她弯腰去捡花盆下面的骰子,看着这六个面都只剩一个点的骰子,心里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也不怕教坏纯真的白元觉,将骰子捧在手心,神秘兮兮对他道:“我来教你哦,这个呢,叫做骰子,本来应该六面上分别有一到六个点的。”   她慢慢说,还停顿一下,等着白元觉慢慢消化。   白元觉认真掰着指头数,“一、二、三、四、五、六!”他高兴地举起两只手,伸出六根手指给方竹看。   方竹故作语重心长,一脸爹派作风道:“对了对了,真聪明!”   然后稍稍加快语速,又道:“可是你知道吗,昨天被一个坏人给捏坏了,那个坏人跟我下注,赢不过,就耍赖,把六点都抹去了,让人没法玩,你说,讨不讨厌?”   白元觉义愤填膺,居然有人敢跟他的新娘子耍赖,胆子可不小,那可是他的新娘子!   “太讨厌了,真是个大大的坏人,我要是看见他,定要把他抓回来给新娘子发落。”   方竹随即换上一副笑脸,“发落倒不用了,要是能有个新的骰子就好了。”   “我给新娘子买。”   “用你的钱买吗?”   “嗯!”   方竹讨价还价,“那、买两个可不可以?”   “好!”白元觉说着就去掏钱袋,一摸腰间,空空如也。   白元觉张着两只手,迷茫地望着她。   方竹于心不忍,灵机一动,蹲下身来,仰视坐着的白元觉,安慰道:“没有了就算了,你看,挣钱还是很容易的,我变个铜板给你看呀。”   “唔?”白元觉抬起朦胧的双眼看着她,不太能理解方竹说的是什么意思。   方竹双手快速在他眼前划过,花里胡哨变换了好多手势,等白元觉看得呆滞了,在他左耳后打了一个响指,只听‘叮铃’一声,两枚铜板落在了方竹手中。   “你看,在你耳朵里呢,钱没有丢。”   “哇!”白元觉捧起方竹的手,瞪大了眼睛去瞧她手心里的两枚铜板。   他呼拢下自己的耳朵,莫名其妙,又掏了掏,不可思议。   “新娘子,你从哪里找出来的?”   方竹憋笑憋得脸发胀,这般小小戏法,她不知以前在大街上耍过多少次,邻里街坊早都看倦了,她每次不得不想出些新奇的点子来,谁知到了这里,竟还能哄这位四爷玩。   但她还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就在你身上呀,不是我找出来,它就在那里。”   白元觉极其非常特别认真地说了句:“新娘子,真厉害!”   方竹眨眨眼,忽然道:“你看,这朝食么,其实也不用去厨房的。”   “咦?”白元觉也学着她眨眨眼。   方竹从他桌案上找来一张白纸,特意放慢了动作撕成一条一条,请白元觉亲手再将纸条撕碎,随意洒在碗中。经过刚才从耳后变钱的戏法,白元觉本就对她十分崇拜,此刻更是言听计从,小心翼翼将每张纸条撕成小碎片,努力刻苦之程度,不禁让方竹昏昏欲睡。   终于等他撕好,方竹单眨了下左眼,道:“看好了哦。”   她提起铜壶,慢慢往碗里面倒水,随着热水越涨越高,她不断搅拌,一碗白花花纸条竟然慢慢地,慢慢地——真的变成了面条。   白元觉目瞪口呆,看看方竹,又看看碗里的面,最后,他结结巴巴道:“新、新娘子你、你是天上的仙女吧,你会法术的。”   方竹一边享受他这番夸赞,一边暗道其实没什么的,不过是一点小小的障眼法,骗骗这个白天的白元觉还行,骗骗那个晚上的白元觉,他大概会直接把纸条一拳拍没。   方竹捞过筷子,夹了一口面条,吃了下去。   这下子,连在门口默默看着等着给白元觉洗漱的丫鬟也惊讶了,“真、真的能吃啊?”   这话白元觉可就不爱听了,冲门口道:“当然能吃了,而且肯定很好吃,新娘子做的面怎么会不好吃呢!”   丫鬟连道:“是是是!”他一边看白四爷和姑娘你一口,我一口地互相喂,一边感叹四爷真的越来越像方竹姑娘了,刚才那副护着‘新娘子’的样子,跟上次他没钱了,方竹在老鸨子面前护着他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虽说上次方竹教过白元觉怎么喂饭了,可白元觉还是不太能控制好自己的力道,不小心碰到了方竹晚上被他抓疼的肩头。白元觉在此事上可是毫不退让,一定要看看到底是怎么了,方竹没办法,只得将领口扯开些,让他看看另一个自己造的孽。   见到方竹肩头青青的一块,显然是被什么人给打了。方竹觉得白元觉委屈得快哭出来了,在一个男人面前露着半截雪白的肩膀,方竹有点不好意思,用力将衣服从他手里抽回来,道:“没事,已经不疼了。”   白元觉挥舞拳头,“是谁打你了?我一定要揍扁他。”   “不用不用,不用揍成扁的。”方竹连连摆手,又无奈地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难道让他自己揍扁自己?   白元觉义愤填膺:“难道你怕我打不过他?”   嗯……这还真挺难说,大傻遇上二憨,谁会赢?大傻力气大,但只会使蛮力,收放控制不好,看来还是晚上的白元觉更加厉害。   白元觉有点不高兴了,不似晚上的他,什么事都藏在心里,白天的他什么都写在脸上。   “你是我的新娘子是不是?我连新娘子都保护不好,也太没用了。”说着捶了自己几拳。   方竹连忙攥过他的手,呼呼吹气,道:“哪有人自己打自己的啊?疼不疼啊?”   “不,不疼,你更疼。”   方竹感觉快被他融化了,放柔了声音道:“我真的已经不疼了,而且,嗯,这也不是被人打的,是我那天不小心撞到门上,自己磕的。”   “撞到门上?”白元觉眼神中透漏出怀疑,“你怎么比我还笨?”   “……”方竹咬牙切齿,早知道就不哄他了,呸!   不过这样一来,白元觉也就不纠结了。   傻傻的他,跟他说什么他都信,从不怀疑她说的话,方竹心里升起一股犯罪感。   夜里,白元觉又发了一次病,方竹还是抱着他,轻轻拍打。而可怜的小肩膀,再次被打到同一个地方。   第二天,托着几乎快要抬不起来的胳膊,给他做了清粥、炒干丝,天天不重样。   如今想来,这些日子竟像是偷来的一般,后来白元觉的傻病好了,归队荣山南部,竟忘了这段时日。而方竹,容颜不再,又用光了积蓄,被醉红楼赶出门,后来就渐渐疯了。 第55章 阿南&怜怜   傅意怜又做噩梦了。   她拽住荣山南的衣衽哭得喘不上气, 整个人不管不顾往他怀里蜷,他怀里暖得很。   “嗯,不哭, ”荣山南睡眼朦胧的半坐起身子,手下胡乱的揉她头顶, “不哭喔……”   他笼着她的手搁在腹上。   荣山南有六个月的身孕, 原本显瘦单薄的腰身肥隆得显眼, 不过本人似乎并不以之为丑。他展开五指, 略用点力的摁住她手背,傅意怜感知到那层柔软肚皮下的小东西。   “阿南……”她怕极了缩在他怀里, “阿南。”   “嗯, ”荣山南双手环住她, “没事啊, 我在呢。”   他生得骨相好,深而不戾,鼻骨高起却并非鹰勾,可惜唇齿间有极淡的血腥气, 是睡前饮的一碗羊血,据说是为腹中胎儿。   然而她却隐约记得羊血似乎是医产后下血不止的。   他见她喘不上气的样子,忙侧脸捂住嘴, 字句听起来沉闷,“对不起,我……我漱口过许多次……还是……”   “没,”傅意怜在他怀里蹭蹭, “你在就好了。”   荣山南有些慌乱地将她抱得更紧一点。   她昏昏沉沉地睡去, 还是逃不过深不见底的梦魇, 折腾得荣山南也没歇好, 晨起后眼下一抹极淡的青黛,即使宋先生见了都不过意,背人处狠训了傅意怜。   “他不允我分房睡……”   话这样说,傅意怜自己也明白对不住荣山南。   嫁荣山南时正是傅意怜最浑沌的三个月,宛州上下传言她鬼上身了。   傅淮安后来知道了,顾着妹妹也不敢说什么,偶有一日喝醉了,扼腕叹息,“我的这位妹夫……竟至于何谓‘榷买’都不晓得!京都的官路牙人一个也不认得!宛州的马行行首更是连姓名也不清楚呀!哎!”   荣山南事后辗转得知此言,心里有些忐忑,忙去典当铺当了好些明珠兑成金锭,恭恭敬敬奉给兄长。   可惜恰逢西城当铺的大总管喜滋滋地跟傅淮安说,不知是哪里的败家子拿了品相极佳的大珍珠来死当,钱要的急,全不讲价,让他很赚了一笔。   “那样急——怕是拿了钱就去赌呢!”傅淮安笑呵呵,“正好。”   荣山南若无其事地将金锭搁下了,大总管一口儿的夸他,“哎哟,哪儿跟荣二爷似的,这样孝敬!”   傅淮安一打开木匣那大总管角色就变了,“这金锭上头的官印号怎么跟我那里刚调出去的差不离儿……”   荣山南再厚颜也招不住了,挺着肚子回了凌日峰。正好傅意怜灵台清明些,他垂头丧气地给她讲,委委屈屈的摸着孕腹直叹气。   “你……”傅意怜好笑不已,“你,你一颗卖了多少啊?”   “我哪儿记得这个,”他见她笑,就也弯了嘴角,“反正最后一把珠子给了我三锭金子。”   那珠子的品相她是见过的,便是都督府也少有得比,傅意怜笑不出来了,“三锭?你……你怎么想的呀!那样光泽清厚的大珠子,怕是鲛人都哭不出来的!你……”   “我,”荣山南有些局促不安,“我不知道,我拿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反正珠子还多着,嗯……你说你哥什么时候不气了呢?”   傅淮安从来是气愤的,气愤荣山南与傅意怜的未婚夫余鸿鉴不可同日而语。   “你别管,”傅意怜踮起脚尖吻他,“他不喜欢你,我喜欢你。”   荣山南面色微顿,半晌看不出悲喜来,只是略微颔首,耳尖红一点儿,他放开自己的肚子,握住傅意怜的手。良久,晃一晃。   “没事,你喜欢我。”   他低下头,像是给胎儿说。浓长的乌睫被日头缭下来一根一根的阴影,落在他极清极深的眼中,没掩住沉厚的笑意。   “不过,”他突然收敛了喜色,认真地看她,“你不会反悔吧?”   “我为何反悔啊?”   “我就这么一问……”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荣山南有孕嗜睡,迷迷糊糊要抱她,惊醒后又放开,自己往外蹭蹭,傅意怜要搂他八成是被推开。   “为什么啊?”傅意怜最初有些委屈。   “我身上凉……”荣山南有些为难的样子,“你别冻着了。”   “吓死了,还以为你嫌……”傅意怜摸摸鼻子。   胡说,我怎么嫌你,”荣山南隔着厚衾将她抱好了,“我怎么会嫌你呢?”   “我想抱你么,”傅意怜偎过去,扭股糖似的黏他,“抱着你我就不做噩梦了。”   荣山南身子僵了一下,嘴角微抿,终是无声地点点头,从此默许她在他怀里睡。   最后沦落到二人都睡不好的地步来,胎儿更委屈,不会动时还好,一动就闹腾得荣山南下不来榻。   “对不起啊……”傅意怜难过地为他拭去额角汗水,“都怪我……”   荣山南闭气,笑着对她摇摇头。等胎动得轻一点,估摸大抵不至于无意中掐疼她后,荣山南就伸出只手,与她十指相扣。   等到好一些,荣山南不吭声,寻来了账薄揉着眉心看,傅意怜想劝,被他推推搡搡的哄了出去,傅意怜坐在书房外的石阶上看日头,等到晌午了,去小厨房端了膳食进去。   却见荣山南已摊开账薄睡了,骨节分明的手无意识的揉摁软隆孕腹,清瘦的上身弯着,大肚子落在腿间,看起来有些滑稽。   “阿南,”傅意怜揉他脸,“吃饭了,不看了。”   “啊?我要吃腿……”他抬起眼看她,蓦地止住口,“怜怜?”   “你怎么知道我给你做了香酥鸭?”傅意怜笑吟吟的将食盒旋开,“嗯,吃腿吧,两个都给你。”   荣山南迟钝地“啊”一声,有些仓皇的别开脸,也不顾尚未净手,傻乎乎撕了只鸭腿,“你吃。”   “你不是说要吃腿么?”   傅意怜看那皮脆肉嫩的鸭腿,鸭油黄澄澄的盈在筋肉间,肉质呈可人的浅黄,一点点精盐恰掩去禽肉土腥。荣山南有些古怪的笑着点点头,握住鸭腿咬了一口。   “慢点吃。”   傅意怜一时扯不出丝帕,随手擦去他嘴角的鸭油,她炸得火候足,一时间墨香浓重的书房只有他咬碎脆皮的咔嚓声。   “好吃。”   “咽下去再说话。”傅意怜觉得自家夫君可爱得不行,“阿南,你别看这个了。”   “不成。”荣山南抬起头,“只是这律法太难懂了些,宫里头的大人们都在想什么?规矩怎么三五年地改?”   “新旧党争嘛,”傅意怜给他取了麦糕垫肚子,“一年一年不一样,前年降低税银东引胡商,今年又无官文不许通胡商……烦得很,等生下来再看好不好?”   “哦哦,这样啊,”荣山南就她手叼了一块麦糕,“我……我再……”   傅意怜将下巴搁在他头顶蹭,“不行。跟我回去。”   荣山南只好在内寝翻书,他觉得头疼,心烦意乱。   “阿南,给我讲你小时候的事儿好不好?”   荣山南没抬眼,目光却在老旧的书卷上晃了一下,“小时候?”他斟酌着,“我从……十年前讲起,成么?”   “好啊。”   荣山南在身后堆了些软枕,引她坐在腿上,“我自幼生在凌日峰,十年前,我十岁,生过一场病。”   傅意怜等了许久,等不来下文,“然后呢?”   “然后好了。”   “故事不是这样讲的!”傅意怜不想让他再去看律法商经,“你听啊,我给你讲,十年前,我七岁,久病不愈,有道士让我来宛州养些时日,父亲念着死马当做活马医,就将我安顿在宛州。”   荣山南微笑,轻声问,“然后呢?”   “突然有一日,有些人给我父亲送来一个罩着黑麻布的大笼子,说是里面的东西能治好我,”傅意怜兴兴头头地说,“里面是一个通体雪白的小哥哥,唯独眼珠是黑的,他们说这是雪妖,吃了他的心头血我就好了。   “我才不信,子不语怪力乱神,再说了,匈奴人和我们长得不一样,北厥人长得跟我们更不一样,我想他大概是好远好远地方来的人吧,被人捉住了,挺可怜的。   “我知道没人听我的,就等他们将笼子推下去,捆了少年后,偷偷剪断麻绳,让那少年跑。”   傅意怜笑起来,“那少年握着我的手,将裁花小银剪浅浅刺入心口,他手指凉凉的,我被吓呆了,却见他屈指接住流下来的血,让我咽下去。我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听话的咽下去,后来啊,病就好了。”   傅意怜轻轻拍他的肚子,“我讲的好吧?”   荣山南握住她的手,“那……这是个雪妖咯?”   “或许吧,反正他一定是好妖怪。”   荣山南若有所思地弯弯嘴角,索性搁下书卷,双手抱住八个月的孕腹,十指微屈,指尖在肚皮上按出浅凹。他将目光飘渺地落在她身后,眼中鞠着柔情。   这话都是傅意怜说着玩的,她从不信什么妖怪。平君蕊自从嫁去北厥之后,常寄信给她,她就更不信那是什么妖怪,只是一个长相不同的小孩罢了。   傅意怜不由又想起前世有一次白元觉跑下山找她,不由分说一定要她上山去看看荣山南。   “不是,”傅意怜胆怯的辩解,“他,他为什么还,还留着……”   “因为他贱,行吗!”白元觉褪去了儒雅的外皮,忍无可忍地吼她,“要不是肚子里还有你的种,得活命,二哥能把心都剜出来塞你嘴里,您可还满意吧?傅小姐!”   傅意怜瑟缩一下,没有哭。   他比她委屈多了,她哭什么。   “是我教二哥识字的,那时候他才十来岁,一点没心思,”他平缓一点,“你哥尽说他不会诗文,娶你后我哥才嫌弃自己粗鄙。总觉得配不上你。后悔当初未曾用心习文。”   傅意怜不知不觉放下了手,刺骨的寒风剐在面上,仿佛被人狠狠掴了一掌,睫末有细微的水花,不只是雪还是泪,幸而转眼就被吹干。   “知道有孕二哥乐的跟什么似的,唯恐你哥嫌他。”   他猛地止住,傅意怜也看到了。   镜面似的冰湖上,荣山南跪着,臃肿的胎腹被狠狠压在身下,他身上只一件破败的薄衫,腹底都遮不住。他低头看着肚子,眉眼不清。风雪障目,只见的他瘦的厉害,简直形销骨立。   常人跪在哪儿,怕是一起身就要被寒冰扯破层皮肉,可他却没有,慢吞吞地爬起来,侧身卧着,抱肚子喘气。   “看到了?”白元觉冷淡,“那他心里头还是盼着你。”   傅意怜跌跌撞撞下了马,朝他跑过去。   冰面滑得很,她心慌意乱,竟摔到他身前,幸好衣裳厚重,不疼。傅意怜不顾仪态狼狈,握住他的手腕,借力蹭过去。   荣山南半晌才抬眼看她。蒙尘十年的旧事随碎琼卷雪扑面而来,傅意怜死也忘不了这双清凌凌的乌瞳,收敛北地风霜,九天银河。   荣山南的孕腹两侧被抓挠出斑驳的指痕。   他慌乱地将她搂在怀里,单手摁住她的后颈,用孕腹和身子护住她。紧绷的胎腹压得她有点疼。   “傅意怜,”他胡乱地说,“你别怕……我,我疼着呢,我——我不疼也不害你的,元觉真的把你带回来了……”   众口铄金,她那时竟真的信了阿南会害她。   收回思绪,她在荣山南身上胡乱蹭:“阿南,等……生下来,我们就去山下的村子买间屋舍,成不成?”   “好呀,你可以带着孩子上山玩,我在家里做好饭等着。”   “你也来嘛,”荣山南闷闷地说,“我背你。”   “那行呀,”傅意怜低头对他笑,“你背我。”   “你不许再反悔……”荣山南似乎是哽咽了,他忙大口吸气,“不许再反悔!”   “我,我没反悔过啊?”   “有过的,”他坚持,“你之前说要一直喜欢我。”   “我……”傅意怜语塞,“阿南,我错了。”   “要改,”他突然有点凶的说,“你要改!”   “好好,我改我改。”   她勾起食指描摹他的唇线,这些时日阿南总算养得有些血色,傅意怜看得情生意动,起身继而探入他唇齿间。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终于在今年的最后一天完结这篇啦~   祝大家新年快乐~下一篇《乙游男主怀了我的崽》已经开文,求收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