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书籍信息 书名:闯关东:林二妮的颠簸幸福路 作者:留飘 连载状态:已完结 字数:130.0 万字 章节数:549 章 书籍 ID:7528314373501094936 阅读量:22519 【简介】 【无套路】【不开挂】【传统】【现实】【年代】【乡村】【苦难】【励志】林家二妮出生在山东菏泽,嫁于东北哈尔滨,山里冰天雪地的过活,后无依无靠独身一人山外讨生活。 第一次被甩豆包似的四处推,给人当童养媳被打被骂,第二次又被父亲高价卖给眼睛有问题的男人,还是个耍钱的。不仅如此,还经常被婆婆拿着小柳棍抽着打。 半生的坎坷路啊,林二妮能否在东北扎根立命呢,沿着前辈的脚印闯关东又如何? 兰秀拿着一根苞米杆,来到了村北角,她装做找大鹅的样,你姑,我来找大鹅……,生活的艰难使得林兰秀小心翼翼的。都到了90年代,做点事情的她还会借口多多! 故事轮回,最后揭开真相,请点击欣赏! 《林二妮的闯关东之路》支持多角色配音,懒人听书超方便~ 宝子们求五星好评⭐️⭐️⭐️⭐️⭐️ ———————————————————————————————— 第一卷 第1章 又是个妮子蛋子 1953年十月,山东菏泽的白刘庄,风里头已经透着股子秋天的凉意...... 刚从河南省划入山东省地界的白刘庄,田埂边的野草沾着晨露,蔫蔫地垂着叶,像熬过了大半辈子的人,没精打采地..... 晨起的阳光洒向大地,穿过田野,洒在秋风中的狗尾巴草上。 预示着成熟的草籽宝宝即将离开草杆妈妈,四散飘去,散向未知的远方...... 籽宝宝们也许会被风儿吹得越飘越远,但他们依然轻声歌唱,仿佛默默地欢迎着,等待着一个小生命的即将到来...... 预示着这个小生命也如草籽宝宝一样,随风打转,不知归处,却还倔强地挺着腰杆,走过曲折的人生路,带着平凡中的品格,和不平凡的坚韧飘向远方...... 就如那狗尾巴草籽一样,忽东忽西,被甩的老远,没有扎根的地方...... 但,却依然坚强! 那年秋上,菏泽换了省籍,地界划进了山东。 这事儿在县里头传得沸沸扬扬,可到了庄稼人耳朵里,也不过是饭桌上多了一句闲话:以后公粮往哪交?口音会不会慢慢变了?祖宗坟头还在不在原地方?可日子还得过,天凉了,苞米高粱要收,灶台要烧,女人肚子里的孩子,也快落地了。 山东菏泽白刘庄的唯一林姓、负责区划事务的林大山的婆娘,大着肚子在灶台边上打转。 身旁一个五六岁闷着头,悄无声息的短发小女孩坐在小板凳上,正在费力地“呱嗒,呱嗒,”地拉着风匣,默默地看着灶台中的火苗子,忽明忽暗地舔着锅底。聚精会神地听着被燃烧的苞米杆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和嘶嘶声。 身在堂屋的婆婆林氏,后脑勺挽着疙瘩揪,穿着偏襟蓝布褂子,在床上盘着一双缠了布条子的小腿,嘴上叼着烟袋锅,“吧嗒吧嗒”地抽着,撇着嘴,正对着自己的大闺女、二闺女说着,“这一胎瞅着还是个死妮子,瞧那笨愚的模样嘞。” 李春妮听见了,手一抖,刷子磕在锅沿上“铛”地响了一声。她咬住下唇,把头压得更低,心里头像塞了团湿棉花——闷得慌,沉得紧,连气都喘不上来。 她不是没想过,这一胎要是能换个带把的,兴许就能在这家里抬起头来。 公公走得早,男人林大山又是个对母亲言听计从的,旧社会过来的婆婆说出一句话能压她十年。她只盼着,肚里的娃能争气点,别再让她挨骂了。 “大妮,慢点儿拉,没得急,火太旺糊锅嘞。”她哑着嗓子提醒。 “管嘞,娘,你歇歇中不?”不到六岁的林家大妮林贵秀抬头望着自己的娘,担忧地小声说道...... 话音未落,门“哐”地被推开,负责完今天的区划事务的林大山由外而入,肩上搭着件灰不溜秋的褂子,身上带着浑浊的烟味和泥土混杂的气息,进门就对着堂屋喊道:“娘,俺回来嘞!” 林大山说着,眼睛看着大着肚子的媳妇还在煮着苞米面糊糊,“还没弄完?笨的紧,慢点。” 有着白净的脸蛋、丹凤眼的婆婆哼了一声,“竟生个死妮子,盼着生个大胖孙子!” 林大山站在门口,看着堂屋老娘的背影,又瞧瞧自己挺着肚子的婆娘,喉头动了动,到底没说话,只低声应了句:“娘,莫急,慢慢来。” 李春妮低着头守在灶台边,脸上的表情不敢让别人看到,盼着怀里这胎不是众人口中说的小女妮子,能顺顺当当生下个男娃,她就不用受这些子闲气了! 心中正泛起一阵酸楚,犹如被打翻了五味瓶一般不是滋味儿,暗自情绪激动的李春妮,突然间便觉得腹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揪住似的,疼痛难忍,她不由得捂住肚子,眉头也皱成了一团麻花。嘴里还嘟囔着:“哎哟喂!我的亲娘哎,这肚子疼得实在受不了!娘啊,该不会是孩子快要出生了?” 林大山一听,忙紧地扶着婆娘走进前屋。“大妮,看紧你娘。”之后就赶忙地去后院找接生婆子。 贵秀吓懵了,可还是死死攥住娘的衣角,小脸煞白。灶台里的火苗还在“噼啪、噼啪”地跳,锅里的糊糊快沸了,没人管。 林家婆婆不紧不慢地下了床,俩闺女搀扶着,迈着三寸金莲,慢慢地朝着南屋儿子的住处走着。 东屋住亮堂屋,受气的媳妇住南屋,——日子就像这住处,应着景呢。 “哎,疼.... "妮,用力,莫打紧,用力,”接生婆子给李春妮鼓着劲,“莫打紧,快生了。” 持续的剧痛如潮水般冲击着李春妮,她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浸透汗水的鬓发紧贴在额角,牙关间紧咬的棉布巾留下深深的齿痕。 当最后一波宫缩撕裂般袭来时,接生婆的催促声里突然裹进婴儿的“哇”“哇”声,那声音穿透了产房凝滞的空气飘向万里...... 林家新添的女婴蜷缩在接生婆的掌心,粉嫩的皮肤泛着淡青,脐带尚未剪断便随着初生呼吸轻轻颤动——这是继林家长女之后,又一个健康的带着啼血印记踏入人世的妮子。 “娇气的很,俺说是个妮子 。”说完,林家婆婆林氏在闺女的搀扶下,返身回了堂屋。 出生后就不被待见的林家二妮子,除了受到长姐大妮林贵秀的小手轻轻的关爱,以及母亲虚弱地瞥了几眼外,就再也没有人去关注这个刚出生的小女妮了。 瞧着孩子额角右上方有颗黑痣,李春妮于是给自己的二闺女,起了小名叫“二痣子”。 出生前原本属于河南籍的林家二妮,在没有被众多家中长辈的疼爱及关注下,还好有文化的父亲林大山还算给起了个漂亮的名字,林兰秀。 于是,林兰秀的名字正式被写入山东籍贯。 山东籍贯的语言特性、生活习惯,也将慢慢浸染着这个刚出生的女娃,由此也注定了林家二妮林兰秀那条平凡而坎坷的闯关东之路...... 第一卷 第2章 骑大马的妇女主任,林二妮的娘亲 “妮,汤喝过了?”李春妮的娘蹲在门槛上,眯着眼望向那条土路,一眼瞧见小女儿骑着大白马打远处过来,忙站起身拍打拍打屁股上的灰。 “喝过了,娘。”李春妮勒住马,翻身下来,动作利落。 那匹白马动着前蹄,打了个响鼻,甩甩头,只见缰绳在李春妮手里轻轻一抖,马儿便乖乖站定了。 李春妮大高个,脸盘方正,眼睛明亮,做事干净利落,只一瞧,就能看出这妮子眼光有多挑。 庄里人见了都笑说:“咱李庄出的妮子,就数春妮最像样!” 春妮是党员,又是妇女主任,每日骑马去公社开会,领着一帮姐妹开垦荒地、办识字班,忙得脚不沾地。 可再忙,也总惦记着她的爹和娘,隔三差五就回家娘来看看。 年轻那会儿,媒人踏破她家门槛,介绍的小伙子一个接一个,可对于庄上的媒人给介绍的年轻小伙子,李春妮那都是拒之门外的。 那时候,没有一人能入的了她这个社会主义新时代妇女代表的眼。 庄里人议论:“这妮子心气高,怕是要挑夫婿挑到天上去了。” 可李春妮心里知道,——自己只有对后搬来的,白刘庄的林姓男子,林大山心里有那么一点点的好奇,心存好感...... 那小伙子生得白净,个头拔挑,衣裳穿的总是板板正正,扣子一颗不落。 他领着三寸金莲的穿着旗袍,很年轻很漂亮的娘亲和一个十岁左右的妹子,还有一个刚会扎巴走路的总赖在怀里的小妹妹,一家子从城里落脚乡下,说话行事都跟庄户人家一点都不同。 每次林大山看到李春妮路过,他总是条件反射似得整理一下本来就已经很平整的衣角,看着李春妮近前,却也总是故意抬高分贝的说着话语,用眼角余光追寻着那匹大白马上亭亭玉立的女孩...... 她知道,他在看她...... 正所谓“郎有情妾有意”,如今二人皆已到了适婚之龄,林大山便将此事告知于母亲林氏,并恳请她帮忙寻得一位可靠的媒婆前去说亲。 于是,林氏经过一番打听后,得知邻村李庄西侧住着一户人家,家中有一女子名叫李春妮,年方二九,生得一副好皮囊且心地善良、勤劳持家,且还是庄上的一个小领导,有知识有文化,这在普通的农家实属难得。 自家儿子有文化,也在做着区划事务,两个适龄的孩子确实是般配! 如此一来二去间,这桩婚事便算是定下了大半。 待到吉日良辰之时,那媒婆便受林家所托来到了李家登门拜访,先是与春妮爹娘寒暄几句之后方才切入正题:原来此番前来乃是想替白刘庄林家小伙求娶李家小女妮。 李父李母见闺女这几日总往村口老槐树下跑,心里头早就犯起了嘀咕。趁着给灶膛添柴的功夫,李母试探着问:"春妮,今儿个白刘庄的林家后生前来提亲,你觉得意下如何呢?" 只见李春妮红着脸低头拨弄着灶灰,支吾半晌才说:"娘,全凭娘做主......" 李父听得这话,拿起旱烟杆敲了敲门槛,烟锅里的火星子簌簌往下掉,倒像是把老两口的心事也敲散了。 原来自家女妮早把邻村那个一天天的穿着贼板正的林家小伙放入心间,这事儿怕是连院里的枣树都晓得,只是糊弄着这家里的老头老婆子...... 于是白刘庄的林家吹起了喇叭,林家大山迎娶了李庄的李老汉家的女妮,李春妮为妻。 林大山和李春妮成家几年,夫妻和顺,可婆婆到底是旧年月过来的人,规矩多,话也多。 春妮怀头胎时,婆婆念叨:“林家三代单传,可不能断在咱门里嘞。”结果生了个闺女,她的脸就冷了几分。 如今李春妮又怀上,整日耳根子边绕着一句话:“这回可得争气,生个带把儿的,给林家延续香火!” 可此次健康出生的老二依旧还是个女妮,这使得本就盼孙的林氏,更加的对着儿媳李春妮唠叨着言语。 这日,婆婆又在李春妮耳边念叨:“妮,你可得加把劲,给林家延续香火嘞,林家代代单传,可不能在你这里给断了香火,可得给俺生个大孙子!” 李春妮心里有些烦闷,但也不好发作,只能应和着婆婆。 林氏看李春妮好像根本听不进去,对李春妮的态度也愈发地冷淡。 李春妮的长女贵秀,活泼可爱,几岁的孩子,却也知道心疼娘亲,总是帮着娘亲弄这弄那的。 此刻的李春妮看着嗷嗷待哺的二闺女,和坐在身旁的大女儿,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女儿们在新社会里学习新文化,将来做个当家做主的人。 春去秋来,大妮贵秀在二姑的带领下已经开始步入学堂,二妮兰秀也是满院子乱跑。 这个三岁的二妮二痣子,是真淘气 ,简直就是个男孩性子,什么长虫,鼠啊,青蛙,那是都毫无顾忌,伸手就抓。 二妮每天那个脑袋霍霍的跟个棉花球开花似的。比她大点的男孩,都能被她揍的嗷嗷的哭。 这天,林二妮又在当街和男娃们打架,把一个男娃打得满脸抓痕。男娃家长气冲冲地找到李春妮家。“你看你家的妮子嘞,这么小就下死手,看把俺们挠的!" 奶奶林氏定睛一瞧眼前这番景象,原本还算平静的面容突然间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样炸毛起来,她伸出一根手指直直地戳向二妮那张霍霍的脏了吧唧的脸蛋儿,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着:“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赔钱货,整日里就晓得给家里捅娄子、惹麻烦,瞧瞧你那副没规矩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儿女孩子家该有的矜持和端庄?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疯子!” 李春妮见状,脸色大变,她急忙上前一步,满脸堆笑地向男娃家长连连鞠躬,并不断地说着“对不起”、“抱歉”之类的话语,表示自己一定会好好管教孩子。 同时,李春妮还顺手拿起一根柳条,装作一副凶狠的模样,扬起手来就要往二妮儿身上抽打过去,但实际上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看到李春妮如此诚恳且严厉的态度,男娃家长原本愤怒的情绪逐渐平息下来。 她瞪了一眼二妮儿后,又看了看李春妮手中的柳条,心想:毕竟是庄上的妇女主任,应该会对女儿严加管教吧!于是,男娃家长冷哼一声,便转身领着自家娃离去了。 时间静止了会,李春妮把兰秀叫到跟前,语重心长地说:“二痣子,你这样打架可不好,咱女子要有女子的样子了。” 听着娘这样说自己,林二妮把手中竹竿往地上一杵,头上揪着的辫梢都被气得炸了起来,问道:“娘,为啥女子就得有样子,俺就喜欢和他们耍,偏要跟他们摔跤耍拳脚,他们打不过俺,那是他们没本事,那些小子连俺衣角都碰不着——" 小小的林二妮突然撩起打着补丁的粗布裤腿,露出结着茧子的脚踝,"瞧见没?上回俺把王家小子摔得满地找牙,还敢说女娃不能打!" 李春妮放下手中的针线看着倔强的这么小还有点不太懂事的二女儿,小小的她那被汗水浸湿的刘海下那双亮人的眼睛,喉头忽然哽住,却又摇摇头感觉真的无可奈何...... 俺的二妮,这不就是男娃子的性格,为什么却偏偏是妮子呢?让为娘受尽白眼...... 第一卷 第3章 飞起的笤帚风 李春妮又怀上了,这闹喜的很,每天还要去社里,更没有精力来照看孩子了。 大妮贵秀早早地起床,帮娘把屋子拾掇干净,灶台上烧起水,帮娘弄着扁食①,之后擦脸挠头,拽起还在睡觉的二妮。 “死懒的二痣子,呆家不知道帮娘干活,快起来,帮娘拾掇拾掇。”于是非常麻利的摁着二妹到脸盆前洗脸抹脸。 “你个大傻妮。”二妮扑愣着,嘴里喊着自己的大姐,待一切就绪了,到了约摸上学钟点,大妮背起书包,喊着后屋的二姑,和二姑一起走向学校。 实在是家里粮食太少,小娘俩个只能是早上空肚皮上学来节约家里的粮食。 大妮和二姑路过一片棒子地时,看到那黄澄澄、颗粒饱满的玉米棒子,忍不住停下脚步。她们一人挑了两根最大貌似最甜的玉米,然后“咔嚓咔嚓”地咬起来,一边走还一边开心地笑着。 吃完后,大妮小心翼翼地将另一根玉米放进自己的书包里,准备留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再慢慢享用;而二姑也同样把一根玉米藏好,打算留作课间时候饿了的餐点。 就这样,带着满满的收获与期待,大妮走进了校园。接下来的大半天时间里,她要在这里辛勤耕耘——上课、读书、写字……虽然忙碌,但却充满乐趣。 因为大妮深知,只有努力学习才能不辜负母亲对她的期望,将来成为一个有用之人。 一直以来,大妮都深受母亲李春妮的言传身教。正是由于母亲秉持着新时代女性应有的观念,摒弃了“女子无才便是德”这种陈旧迂腐的思想,坚持让女儿接受教育,所以大妮才有机会坐在明亮宽敞的教室里,尽情遨游于知识的海洋中。 随着时代的变迁,整个社会呈现出一片崭新的景象。在这个充满活力与机遇的新时代里,人们纷纷投身其中,努力奋斗着属于自己的未来。 而林大山和李春妮也不例外,他们身为新一代社会的中坚力量,肩负着重要使命,整日奔波劳碌,忙得不可开交。 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向大地时,林大山便会早早地起床,匆匆吃完早饭,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往社里开始一天的工作。 作为负责区划事务的区划负责人,他每天要处理各种繁琐的事务,协调各方关系,确保各项任务顺利完成。 而李春妮同样也没有闲着,她不仅要照顾好家庭,还要参与到村庄的建设中来。无论是帮助村民解决生活中的难题,还是组织各类活动,夫妻双双总是尽心尽力,毫无怨言。 就这样,林大山和李春妮日复一日地忙碌着,几乎无暇顾及家中那个调皮捣蛋、无人管束的林二妮。 由于缺乏父母的监管,林二妮变得越来越像个野孩子,整天在村子里四处游荡,惹事生非。 只见四岁的林二妮当门外拉着线绳,绳子那头拽着长虫的尾巴,大大的眼睛,膨着头发,高兴地呲着牙,悄悄地猫腰,由外归家。 奶奶林氏正在当口晒着太阳,看到鬼鬼祟祟的二妮,拉着长虫,于是二妮奶奶立马放下三寸金莲,立起缠绕的小腿,拿起一旁的笤帚,抬起膀子,向林二妮飞出笤帚风,嘴里吐着莲花,“娘的二痣子,滚的紧,滚。” “管,管,滚,滚就滚。”二妮吐着舌头,后半句小声嘀咕着,却也不敢进家,主要怕爹回来,可不只是飞出的笤帚风了,估计狂风甚至暴雨都得落在身上,不值当的。 二妮正在门后玩得兴起,突然听到远处传来爹的声音,她吓得一哆嗦,赶紧把长虫藏到身后,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撒腿就往远处跑。 下班后,林大山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缓缓走进家门,一推开门便被眼前杂乱无章的景象吓了一跳:院子里到处都是散落的杂物和垃圾,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战斗;而那把原本应该安静躺在角落里的笤帚此刻却孤零零地倒在地上,显得格外刺眼。看着这幅混乱不堪的画面,林大山的眉头紧紧皱起,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这二妮又跑到哪里撒野去了?怎么家里搞得这么乱七八糟!"此刻林大山有些愤怒,要是二妮在跟前,肯定要挨上几个螺旋脚,今天的饭,也别想吃了...... 林氏无奈地叹了口气,“唉,这二痣子就是个没缰绳的野马,管不住,气人的紧......” 大妮和二姑放学回来了,大妮看到爹脑门的”川“字,心里就猜到二妮准是又闯祸了。 大妮赶紧放下书包,说道:“爹,俺去把二妮找回来管不?”说完,就小跑到家附近的小河边。 大妮看到二妮不出所料地蹲在河边,手中正拿着根树枝逗弄着水里的小鸭子呢,弄得小鸭子“嘎嘎”地叫,林二妮在“哈哈”地笑...... 大妮踩着青石板上的碎草慢慢的走近水边,二妮听见声音,回头一看自己大姐来了,早像只窜出笼的雀儿扑棱棱往潭心蹦去。 这方被老辈人唤作"当代生命河"的小溪,当年差点没把大妮淹了的小河流,可把大妮吓破了胆。 林大妮如今是一点水影都不敢沾,此刻望着妹妹单薄的背影在粼粼波光里摇晃,她攥着竹篮的指节都泛了白,鞋尖刚触到湿润的泥地又触电似的缩回半步。 "二妮!"她扬起嗓子喊着二妮,"爹在灶屋门口煨着火盆包扁食呢!你再不回,那竹匾上的面剂子可都要让猫儿叼了去!难得的吃扁食嘞!"话音未落,北风卷着几片枯苇叶掠过水面。二妮单脚立在河中间土丘上的歪脖子柳树下,手里攥着的半截麻绳悠悠晃着...... 远处窑顶升起的炊烟被暮色洇成淡青,水面蒸腾的雾气里浮着麦芽糖般的黄昏。大妮望着妹妹逆光的轮廓,忽然瞥见她布衫下摆沾着的泥点子——那是今早两人追鸡崽时溅上的。这死懒的二痣子,那个泥点子一天了也不知道洗下去,一天天的就知道玩略嘞! “二妮,跟姐回家,爹在家等着咱喝扁食嘞。”二妮一听大姐提起了爹,顿时耷拉下脑袋,不声不响的乖乖地跟着大妮回了家。 二妮到底慢吞吞折返,经过姐姐身边时小声嘟囔:"姐,明儿咱把灶王爷爷前的供果偷来钓虾米?" 大妮没应声,只把竹篮里温着的搪瓷碗往怀里紧了紧,怕二妹不回家给拿来的扁食,芹菜馅儿的香混着柴火气,早顺着山涧飘到对面河滩上了...... 林二妮迈着沉重的小步伐缓缓走回家中,她始终低垂着头,不敢与爹对视一眼,仿佛生怕被自己的爹发现自己内心的秘密似的。 终于走到了家门口,林二妮停下脚步,小小的她,深吸一口气后轻轻推开门。进入房间后,她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着林大山所在的方向飘去。 只见父亲正坐在椅子上看这庄里唯一的新报纸,神情严肃而专注,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二妮已经回来了。 林二妮松了口气,但同时又感到一丝紧张和不安。她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情可能会让爹生气或者失望,甚至卷她,所以此刻二妮的心情格外忐忑。 林二妮一边想着该如何摆脱有可能来的飞毛腿,一边偷偷摸摸地观察着林大山的反应,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她就准备立刻溜之大吉...... 林大山看着脏兮兮的二妮,撂下手中的报纸,刚想发火,二妮娘李春妮看到了赶紧从屋里出来打圆场:“妮他爹,消消气,还小,管她大些就懂事的了。” 林大山无奈地摆摆手,“管,就怕她越大越没个女子样子。”内心却想着:“哼,别跟她大姑似的就好了!” 林大山对这个如淘小子的二妮也是奈何不得,管也不是,不管更甚,婆娘春妮始终讲着好话,不然早就收拾她了。 这个小妮子一天天地让家里人头疼的很,只盼等二年送进学校,让老师看管,轻省些...... 第一卷 第4章 逃学的妮子(一) 李春妮又怀上了。 头年两岁的三妮,大眼睛双眼皮的,长得特别俊,孩子都能小跑了,可实在是家里没得对于幼儿来说合适的饭食吃。 李春妮在家还想法给小三妮子喝点米汤,要是上工忙去了,就得把三妮扔给婆婆瞧着。 林氏一天天地也因为是个妮子蛋子拖累着,对这三妮不瞅不看的。 听见三妮饿的嗷嗷的哭,听得烦就给个硬邦邦的干吧的窝窝头啃去吧...... 那窝头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松软和弹性,变得硬邦邦、干巴巴的,已经被抽走了所有水分。大人们皱起眉头,艰难地咬下一口,然后还得就着热乎的米汤才能勉强咽下去。 可以想象,如果让一个只有两三岁的小孩子吃这样的食物,该有多么困难! 可怜的三妮啊!她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还未满两岁呢,就已经经历了太多的苦难和折磨。 今天,她因为饥饿而哭泣,但却没有人理会;明天,当娘亲与姐姐都不在家时,也同样等于无人照管。 就这样,小小的三妮在这片充满饥荒的土地上,一次又一次地忍受着饥饿的煎熬,最终还是无法抵挡命运的捉弄,如天使般悄然飞去,飞到那个满地蟠桃的天堂里去了…… 在所处的时代背景下,无论是尚未降生的胎儿,还是已经呱呱坠地的婴儿,都存在着难以安定、无法茁壮成长的风险。 就像二妮头顶上方那位可怜的小子一样,林氏因为是男孙,每天跟眼珠似的看着,却也仅仅只是因为一场小病,需要注射青霉素来治疗,但却不幸遭遇药物的不良反应而受到损害,最终导致幼小生命的消逝。 那时候因为青霉素过敏失去生命的大人孩子不在少数,不少都是因物资匮乏,最终没能保住性命。 好容易盼到大妮开始懂事,乖巧伶俐、身体健康;而二妮虽说有些顽皮捣蛋,但胜在身体很棒,很皮实。 眼下还未到开学季,无法将二妮送入学校,作为母亲的李春妮仍需要时刻看顾着这个小淘气包儿才行。 真不知这孩子究竟像了家中哪个人?整日里犹如一匹脱缰野马般四处撒欢奔跑,简直让人束手无策! 终于盼到二痣可以上学,全家人好像都要轻省不少似的。 开学头一天,李春妮给大妮二妮拾掇着,“大妮,来,娘给你缴缴头发,明日好上学校。” 大妮听娘亲要给自己弄头发,绷着脑袋说什么都不让,“娘,莫缴,不用嘞。” “管,脑袋太密,热的很。”李春妮逮住了大闺女,不让跑。 “莫缴,不用嘞 。”大妮说着也不松手,绷着脑袋就要哭。 二妮见大姐绷着脑袋,想:"这回俺可得报仇嘞。”于是把大妮的胳膊直接背到身后,二妮用她的两只小手按着,“娘,来,管,缴嘞。” 李春妮笑着看着大妮,“就好,就好嘞。” 于是在林家大妮贵秀的嗷嗷地哭嚎中,林家二妮兰秀的哈哈大笑口吐“大傻子“中,李春妮终于完成了对大女儿头发的修理。“这一天你们几个让娘累的很。不如在社里干事情省心哩。” 第二天早上,大妮又把二妮从床上薅了起来,“起来,背上书包子上学去 。” 林二妮揉了揉眼睛,扑棱着腿,“不去,不去 ,俺困得紧。” “赶紧走,这回去学校有人管你嘞。”大妮边拾掇边说着。 大妮把二妮拽到学校,扔进一年级的班里,就去上课堂去了。 二妮这个别扭,这个教书先生事多着,坐那身子歪着不行,趴桌子上不行,在教室里打闹不行,下课抓虫去也不行,条条框框的太多。 同桌的刘家小子还烦人的紧,还跟之前一起玩耍时候一样的蔫吧轴,尽出口不管言语,又把林二妮气的和他生生的干了一仗,给刘小子干跑了,教书老师看着这个淘丫头也是无奈着。 在学校没到半天的时间,林二妮实在是坐不住了,于是她偷偷跑出学校,跑到小河边上,“还是和青蛙说话开心嘞,那个学堂老师是啰嗦的很。” 于是脱下孩(鞋)子,光着小脚丫,“哟,水今个儿有点凉嘞。”边说着水凉边跑到河中间去捉水蜻蜓去了。 下学时候,大妮麻紧的往回走,喊着:“二妮,林兰秀,二妮嘞,二痣子”。老师说这二妮上了一半就没影了,大妮急了一下晌,这二妮,“皮子紧的很,揍得紧。” 却也不敢回家告诉爹娘,只能背后管教收拾。 大妮心急如焚,脚步匆匆,四处寻找着妹妹的身影。当她来到了那条她惧怕的小河边时,远远望去,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欢快地玩耍着,那正是自己的二妹二妮! 此刻的二妮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尽情享受着大自然带来的乐趣。 她时而追逐着蝴蝶翩翩起舞,时而捡起河边的小石子扔进水里,溅起一朵朵晶莹剔透的水花; 时而又蹲下身来仔细观察河里游动的小鱼小虾……根本没有察觉到大姐已经悄然走近。 大妮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她快步走到二妮身后,二话不说便伸手紧紧揪住了二妮的耳朵,怒声呵斥道:“好啊你个臭丫头片子,叫你到处乱跑不听大人话,看我等会儿回家怎么跟爹娘告状!” 二妮疼得哇哇叫,“大姐,姐,俺错了,别告诉爹娘,俺再也不敢嘞,大姐。”大妮松开手,“管的紧?麻再犯,看俺怎么收拾你。” 大妮一脸愁容,重重地叹息一声:“唉……罢、罢、赶紧把鞋子穿上,随我一同回家嘞。若是爹娘问起今日之事,千万不许胡乱说 !明早乖乖的起来,与我一同来到学校念书啊,你得听话,学文化,不然你就是个瞎子嘞!” 二妮听着大姐叨叨着,嘛紧的赶忙回复着大姐的话,“知道嘞,大姐。”,随后小声道:“大傻妮。”并且她迅速穿上半露脚趾的鞋,紧紧拉住大妮的手掌。 二妮嘿嘿的说道:“大姐放心,二妮晓得如何回爹娘的盘问。告诉他们二妮在学校很好,很听话。明天二妮一定太阳生出来就早早的起来,不拖拉的,乖乖的上学,回家嘞大姐。” 小姐俩在落日的余晖下往家走去,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大妮心里暗暗祈祷,希望二妮真能像她刚刚说的那样,以后乖乖上学,别再让家里人操心嘞,二妮能听从大姐的劝诫么...... 第一卷 第5章 逃学的妮子(二) 开学第二天,早上大妮扒拉了一下二妮:“起床,上学嘞。” 二妮腾地站起来,揉揉眼睛,挠挠脑袋。 李春妮这个乐诶,“这二妮还挺爱上学嘞,淘孩子都聪明,喜欢学习将来可得出息嘞。” 二妮跟在大姐后面,两手紧紧插着兜,走路腿直直的,摇晃着,左撇一下,右撇一下,心中想着,“今天怎么办,那个老师事的很,歪着都不中嘞,俺怎么能逃脱掉?” 于是开学第二天的课堂上,林二妮都直直着腰板,偏低着头,什么老师讲的一二三四的,那都是左耳朵听右耳朵冒,心中早已把那青蛙蚂蚁的问候了个遍。 终于挨到放学点,林大妮心里落了地,“管,今天还很听话,像着样子嘞。” 于是学校外等着二妮一起回家。林二妮一路蹦蹦跳跳的,“管,这个办法好的很,就是不能动弹,难受的紧嘞。” 就这样挨了一星期,全家人也消停了几天,周日,家里又被林二妮弄了个人仰马翻的,林老太太颠着柳棍,赶着小脚,追着二妮满院跑,“死妮子,把那青蛙,扔进水缸里要下崽嘞。恼心人嘞, 还把你二姑给吓的嗷嗷哭。” 林氏林老太太看着被吓得嗷嗷哭的闺女,心口的气啊,“今个儿非得扒你的皮,皮紧的很嘞。” “你闺女俺二姑瞪俺,没人惹她,你不说嘞。”二妮也生气二姑做的事。“管,瞪俺俺就让你眼睛疼,吓你尿裤子才好嘞。” 林大山赶紧上前拦住林老太太,“娘,您消消气嘞,”李春妮也在一旁劝着,“二妮,快给奶奶和二姑道歉。” 二妮看着一帮大人,梗着脖子,就是不说话。 “今天晚上不许吃饭,让你什么故事都出,那青蛙是女孩子该动的嘞?”林大山拿个柳条棍直接照着二妮梗着的小身板上一抽,二妮的身上立马一道红红的凛子,此刻疼的眼泪转圈,却依旧没有落下来。 家人坐在一起吃晚饭,林大山发话了,此刻林二妮真不敢上桌,她看着盆里越来越少的苞米面条子,饿的直蹦,本来就淘气,多动,容易消化,此刻看着家人围坐一起吃着饭,马上见底,届时眼泪不听话的掉了下来。 林大山看了一眼头发炸炸的二妮,没有发表态度。 看来啊,今天林二妮晚上肚子准保饿的咕噜咕噜的了。 到了晚上,林大妮把二妮拉到一边,偷偷塞给了二妮一个烤熟的地瓜,并且语重心长地说:“二妮,你不能再这么调皮嘞,你看把家里搅成什么样嘞。在学校你都能乖乖的,咋回到家就不行嘞?” 二妮低着头,小声嘟囔:“俺在学校憋了一星期,回家还不让俺放松放松嘞,没惹她就瞪俺。” 大妮叹了口气,“你这样会让家里人都不喜欢你嘞。”二妮听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想想似乎除了大姐和娘亲关心她,那个奶奶老婆子恨不得她消失嘞。” 第二天上学,到了学校看大妮上课去了后,二妮直接背着书包,像只脱缰的野马般跑出学校,她在田野里飞奔。她逃离了那枯燥的课堂,和管教的家人,满心都是自由的飞翔的喜悦。 她看着飞翔的小家雀(qiao),自由自在的。她想逃离家里跟这家雀飞,可是娘和姐姐怎么办,那个奶奶再唠叨娘,我就拉个长虫去。想着又摇摇头,“不中,爹会揍死俺嘞,不给俺吃饭。” “俺会不会不是俺爹的亲闺女?奶奶不喜欢俺,二姑还总瞪俺,爹要是打俺就使劲的打,唯有娘和大姐对俺好嘞,俺肯定是娘亲生的,那个奶奶怎么就那么看不上俺嘞。”二妮一会走一会跑的,边想着边摇着头,"管他亲生不亲生的,有俺饭吃,有俺睡觉的地方就行嘞,哎哎哎,这个家里这几个姓林的,只有俺大姐好嘞。以后俺再不吓唬大妮,大姐太胆小,累挺嘞!” 很快二妮跑到了村头的大槐树下,这里是她的秘密基地,只有二妮自己知道的。 二妮欢快的把书包一扔,躺在柔软的草地上,身子下面仿佛铺了一层厚厚的柔软的棉,小小的二妮此刻望着湛蓝的天空,内心放飞着自我。 她忽然看到天上的鸟儿自由自在的在飞着,羡慕极了,“鸟儿啊,能不能带我去飞嘞,在这里好累,被人管着,被人甩眼的,鸟儿啊,外面好么,我也想飞,可是家里还有大姐和娘亲嘞,扔不下,想我怎么办?会哭鼻子的嘞。” “那个老学究,实在是懒得听他的知乎知乎,摇头晃脑的,什么一二三四,那谁不会呢,坐在那里真的累。还有那刘大小子,真的讨人厌,下次碰到他,非得给他打个屁滚尿流,让她知道我林二妮有多厉害,要是再欠欠的,我就拿着河水往他的裤兜子里面灌,让他尿裤子嘞,嘿嘿嘿。”想着想着,林二妮不觉得好笑,随着自己的想法,自然而然的跟着笑着...... “明天怎么办嘞?真愁人,这难道真的要天天去之乎之乎,吾呼吾呼。那个老学究,留着个山羊胡子,眼睛上带着个框子,看人探着个脑袋。哎,那么大年纪,在家哄自己一个孙多好嘞,管着十多个的涂必孙,累不累廷。俺奶奶管俺一个都管不住,每天就知道和俺爹告俺的状,估计老学究家的孙孙是傻子嘞,不用管,是嘞是嘞。”林二妮觉得自己想的对,就是这么个理。 夜幕降临后不久,林二妮蹑手蹑脚地溜进家门。她那略显疲惫的身影被姐姐大妮捕捉到了眼光范围之中。大妮深知妹妹性格倔强,如果一味采取强硬手段恐怕难以奏效,于是决定改变策略,改用温和的言辞劝说她。 "二痣子,大姐给你说,你看如果你不去上学的话,就只能留在家里面干农活啦!那得多累挺。可是去上学有多好呀,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里听先生讲课,既不用辛苦劳作又不会感到累人嘞。所以呢,乖乖听话好不好?咱们还是继续好好学习!明天好好上学中不中?" 大妮语重心长地对着妹妹说道。 二妮无奈地点着头:“哎,管,中,中嘞,”但是此刻小小的二妮心中,早已把明天的事情安排的明了,妥当...... 第一卷 第6章 宁可干活不上学 天刚蒙蒙亮,东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二妮就揣着小心思乖乖地爬了起来。她跟着大妮在灶房和堂屋间转来转去,洗漱、整理衣裳,全程低眉顺眼,半点不敢偷懒,活像只温顺的小绵羊。大妮见状,心里还暗喜,收拾妥当后拿起两个书包,回头喊了声二妮,就准备往学校走。 “二痣,二痣子,跑哪里去嘞?”转身功夫,人就不见了。 大妮站在院门口又喊了一声,见没人应,反倒笑了,“难道是出息嘞,自己先上学去嘞?这丫头,总算变乖,看来昨晚我跟她说的那些话起作用嘞。”大妮一边念叨,一边时不时回头张望,脚步放慢了些,等着看看二妮是否贪玩追上来。 殊不知,二妮正猫着腰躲在院门后面的柴火垛旁,两只眼睛透过柴火的缝隙,死死盯着大妮的背影。她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直到看着大妮的身影拐过村口的老槐树,彻底看不见了,才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从柴火垛后钻了出来。 她一溜烟跑到院子角落,拖起那只比她矮不了多少的粪箕子,又抄起靠在墙根的铁叉子,颠颠地往村外的田埂跑去——捡粪去了。 在二妮心里,干活可比上学自在多了:干活想走就走、想歇就歇,没人管着;可上学要坐得端端正正,听那个呆呵的老学究摇头晃脑地念文章,半点自由都没有,她才不乐意去。 大妮一路走到学校,进了一年级的教室,放下书包环顾四周,却没看到二妮的身影。她心里“咯噔”一下,那点刚升起的欣慰瞬间被火气取代,攥着书包带的手指都捏白了。 可上课铃已经响了,老师拿着课本走进了教室,她也没法出去找,只能强压着怒火坐回座位,心里暗暗盘算:等下学了,看我怎么收拾这个不听话的妮子! 好不容易熬到下学,大妮背着书包快步往家赶,刚进院门,就看见那只粪箕子稳稳地靠在墙根,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都是新鲜的牲口粪便。 二妮正蹲在旁边,用叉子把零散的粪块往粪箕子里拨,一见大妮回来,立马站起身,故意往粪箕子跟前挪了挪,胸脯挺得高高的,眼神里带着点邀功的意思——你看,我没上学,却干了这么多活,总不能再说我了吧。 这副模样彻底点燃了大妮的火气。“你个不听话的东西!”大妮把书包往地上一扔,转身就从院墙边抄起一根细细的柳条棍,朝着二妮就追了过去。 二妮早有防备,见大妮追来,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做鬼脸。 大妮在后面紧追不舍,两人一追一逃,转眼就跑到了村外的小河边。 二妮脚底下一滑,直接跑到了河中间的浅滩上,站在水里冲着大妮喊:“你来啊!你来打俺啊!” 大妮从小就怕水,站在河边不敢往前迈一步,只能攥着柳条棍,气得浑身发抖,对着河里的二妮直跺脚:“你有种就上来!看我不打死你!” 二妮在水里晃悠着脚丫,得意地笑:“俺就不上来!你就是个胆小鬼!” 大妮骂了几句,见二妮根本不搭理,只能气冲冲地转身往家走,心里憋着一股劲:等着,明早我看你还怎么跑! 大妮本就是个勤快懂事的孩子,自打记事起,就跟着母亲李春妮操持家务,洗衣、做饭、拾掇院子,样样都能干。 妹妹们还小,尤其是这个比她小五六岁的二妹,打小就倔强,更是让她操碎了心,从小到大,吃喝拉撒、上学读书,没一样不惦记着。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大妮就起了床。她没像往常一样去灶房忙活,而是直接在炕梢的角落里找了一截结实的麻绳,然后走到二妮的炕边,一把抓住还在睡梦中的二妮的手腕,麻利地就用绳子绑了起来。“唔……干嘛?” 二妮被惊醒,迷迷糊糊地挣扎着,看清是大妮,立马嚷嚷起来,“大傻妮嘞!你放开俺!” “起床,上学!”大妮的语气斩钉截铁,半点不容商量。 “俺不去!”二妮梗着脖子,使劲扭动着胳膊,想挣脱绳子。 “书包嘞?”大妮不理会她的挣扎,转身在屋地的旮旯里找到了二妮的书包。 她拎起来一掂,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怎么这么轻?她把书包打开一看,里面空空如也,连一本书、一支笔都没有。“书嘞?你的书嘞?”大妮回头瞪着二妮,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丢嘞,不知道丢哪儿嘞。”二妮撇着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这下,林大妮是真的气炸了。她把空书包往地上一扔,拿起旁边的柳条棍,指着二妮的鼻子说:“你是不是非要让俺去找爹娘回来收拾你?说,你到底去不去上学!” “不去!打死俺也不去。”二妮的野性子也上来了,使劲挣着绑在手腕上的绳子,脸红脖子粗地喊,“你放开俺!你个大傻妮!俺要去干活,俺去捡粪,俺去掰棒子,就算在家累死,也不去那个呆呵的老学究那里学什么破文章!” 南屋里,母亲李春妮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听着里屋的动静,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嘴里反复念叨着:“打的紧,打的紧嘞!这妮子,就是欠收拾!” 她手里的针线停了停,却没起身进去劝——她也知道二妮的倔脾气,不磨磨她的性子,怕是真的不肯去上学。 “啪!”一声脆响,柳条棍狠狠抽在了林二妮的胳膊上。 二妮疼得咧了咧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反倒喊得更凶了:“俺就不去!打死俺也不去!” 大妮气得手都抖了,又连着抽了两下,柳条棍“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可二妮还是梗着脖子不肯松口,大妮看着这个油盐不进的妹妹,再想想自己天天为她操心,委屈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嗷嗷地哭出了声。 这时候,二姑已经自己收拾好书包,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等着了。大妮抹了抹眼泪,把半截柳条棍扔在地上,看了一眼还在挣扎的二妮,终究是没辙了,背起自己的书包,和二姑一起,一步一回头地往学校走去。 大妮在学校里可是出了名的优秀学生,不仅学习好,还特别有责任心。作为班级的劳动小组长,每天课间操,她都会站在队伍前面,扯着嗓子喊口令,带领同学们站队、做操。 大妮的口令喊得又响亮又标准,同学们都服她,对她的指挥唯令是从。 可谁能想到,在学校里威风凛凛的大妮,回到家面对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二妹,却半点办法都没有,整天为这个倔强的妹妹头疼不已。 好不容易熬到下学,大妮背着书包急匆匆地往家赶,一进院门就发现二妮又不见了踪影。 大妮心里一沉,也没心思进屋,就站在院门旁边等着爹娘下工。夕阳渐渐西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直到远处传来爹娘的脚步声,她才赶紧迎了上去,带着哭腔说:“爹,娘,二妮是真不去上学嘞,气人的紧!我打也打嘞,劝也劝嘞,她就是不肯去,你们看怎么弄嘞。” 父亲林大山叼着个小烟袋锅,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烟,听大妮说完,立马说着:“不去不去嘞,那明个就让她跟着俺上地干活,让她尝尝干活的苦!” “她那么小,能干什么活计嘞?还是得让她上学。”李春妮皱着眉,心里还是希望二女儿能去学校学点知识,将来识得几个字。 “不去!打死都不去!”大妮想起二妮倔强的样子,忍不住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无奈。 说完,大妮就转身去找二妮了。她心里清楚,二妮肯定在小河边——那是二妮最爱去的地方。 果然,刚走到小河附近,就看见二妮光着脚丫,在河边的浅水里来回跑,溅起一串串水花。 二妮回头一看见大妮,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又镇定下来,麻溜地跑到河中间,对着大妮喊道:“你来打俺!你下来!你不敢嘞,胆小鬼大妮!有本事你就下来打俺!俺就不去老学究那里,俺能干活,会干活,你甭想让俺上学!” 大妮站在河边,看着河里得意洋洋的二妮,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可脚下的河水让她望而却步。 大妮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你不上学,将来挨累的是你自己,俺也管不住你嘞,你自己在这玩,俺回家嘞。”说完,她转身就往家走,小小的身影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心力憔悴。 二妮见姐姐真的不追了,也不喊了,站在水里愣了愣,心里有点打鼓,可嘴上还是硬着:“走就走,谁稀罕你管!” 回到家,大妮把二妮的情况又跟爹娘说了一遍。林大山皱着眉头,抽着烟袋锅沉思了片刻,说:“就按俺说的,明天让她跟着俺下地,让她好好尝尝干活的滋味,要知道不学字就是睁眼瞎子嘞!” 第二天,天还没亮,鸡刚叫头遍,二妮就被爹林大山从被窝里叫了起来。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跟着爹往地里走,一路上还嘟囔着:“下地就下地,有啥了不起。”到了地里,太阳慢慢升了起来,火辣辣地照着大地,没一会儿,二妮的额头上就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跟着爹学拔草、捡石头,没干多久,就累得腰酸背痛,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第三天,林大山也不催她,只是默默地干着自己的活,偶尔回头看她一眼。 中午休息的时候,二妮一屁股坐在田埂上,瘫在那里直喘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把衣裳都浸湿了。 虽说累得浑身发软,但她心里的念头半点都没动摇,反倒给自己打气:“就是干活累点,也比上学自在,管得很嘞,俺才不上学嘞!” 林大山看着二妮那副倔强的模样,把烟袋锅在田埂上磕了磕,非常生气地说:“管?让你们女娃上学,是为了让你们多学点东西,将来少受点罪。你看村里的女娃,有几个能有上学的机会?别的妮子想上学都没机会去,你娘给你争取,把机会摆在你面前,你却不懂得珍惜,将来就是受累的命。整天就知道跟那些不上学的娃子混在一起,这妮子,怎么一点不像老林家的人,欠揍的紧嘞......” 第一卷 第 7章 粪箕子 这二妮是干活累死都不去上学,犟的很。 尽管今天是大妮和二姑休息的日子,但她们仍然不能闲着,需要在家里继续忙碌地工作着。这不,两人稍作收拾后便拿起了粪箕子,准备出门去各个地方捡拾粪便。 “二妮哪里去了?”二姑问着大妮,“叫上她一起拾粪去。” “二妮,二妮?”二姑左右喊着。 门外玩耍的二妮听见二姑喊她,麻溜地跑了回来,慢了也怕二姑又生气了。 “这里呢。” “一起捡粪去,拿着粪箕子。”二姑随手递了一个粪箕子给二妮。 二妮是不喜欢别人指使管教的,扭扭捏捏的不想去,“你们去,俺在家。” “你在家干什么,白吃饱么”,二姑厉声说着。 “不去,就不去”,二妮最是不怕硬的,你越横越不干。 这二姑正气没地方撒呢,拽起二妮的胳膊就是一顿捶。 “就不去,打死俺都不去。呜呜......” 大妮看着妹妹挨打,说着:“二痣子,跟姐去,跟姐去拾粪。” 于是大妮把凌乱的二妮破旧的衣服稍微拾掇了一下,手里领着二妮,姑侄三个一起走上当该(街),田野拾起了粪。 小小身躯的二妮拖拽着不适合她,快如她高的粪箕子,加入了二姑和大姐的捡粪行列。 二姑和大妮毕竟属于大孩子,虽说女孩,毕竟也总干,那个粪箕子也快满了,这边的二妮看着就有点着急了,心里也怕又挨二姑的一顿揍,她也是不愿意输给别人的,更何况是胆小的二姑。 说干就干!只见她迅速地找来几根细小的木棍,并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放置于粪箕之中,然后巧妙地支起一个简易的架子。 接着,她又仔细挑选出一些大小适中的土块儿,轻轻地堆放在这个架子之上。做完这些准备工作后,她才心满意足地将自己一路辛苦捡拾而来的粪便稳稳当当地摆放在那一堆土块之上。 不一会儿功夫,整个粪箕便被填得严严实实、满满当当,看上去仿佛比其他人所收集到的还要多出不少呢! 此时的二妮满心欢喜,迫不及待地向远处喊道:"大姐,二姑,我已经全部捡好啦,可以先回家咯!"听到这话,一旁的二姑忍不住撇了撇嘴。 但大妮却对妹妹如此高效的表现感到十分欣喜,由衷地夸赞道:"嗯,咱们家二妮可真算得上是个干活的好苗子!" 二妮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迈着小碎步,慢悠悠地拖着装满粪便的粪箕子朝家里走去。她那副心满意足、自得其乐的模样,让一旁的大妮不禁感到十分有趣。 好不容易回到家中,二妮像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似的,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喘着粗气。 稍作歇息之后,她便迫不及待地跑到大妮面前,仰起头来,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姐姐,撒娇般说道:“大姐,今天晚上的糊糊能不能多给俺盛一勺?人家都饿得前胸贴后背嘞!要是肚子填不饱,哪里还有力气去干活 ……” “好,好,汤俺都不喝,都给你。”大妮开心的对着二妹说着。 “你还扬棒了,干点活”,二姑又瞪了二妮一眼。 到家大妮拿起二妮的粪箕子往粪堆上一倒,“艾玛”,二妮一听大姐艾玛一声,麻溜地跑了。 这大妮一看二妹捡的粪除了上面一层,下边全是土块和小棍,这个样子把她逗的都快笑岔气了。自己这二妹,是多么鬼精灵啊。 晚上大着肚子的李春妮回到家,给大闺女说,“大妮,咱家糊糊面没有了,看明天磨点粉 。 “娘,明天我来磨,你睡吧,甭管了。”二妮听娘让干活马上抢先说道。 “管,娘。“大妮也回复着。 早上天刚放亮,二妮老早的起床,叫起大姐,又去堂屋外:“二姑起床磨粉”,“二姑起床磨粉”。 “死妮子,你叫什么叫,大早的,看我不打你。”于是二姑迷糊地走出堂屋,脱下脚上露脚趾的,鞋底还剩下薄薄一层的,白卡卡的黑布鞋,直接向二妮飞去。“死妮子,大早的鬼嚎什么,皮的紧。一天天事多的很。” 叫起床磨粉还挨了个旋转脱离脚,真的不可理喻,于是转身走去收拾着袋子准备装粮食磨粉去。看着见底的粮食,二妮也没敢全装到袋子里,娘说过,家里仅有的粮食得算计着用,七八口人的口粮得一年吃的呢。 并且姥娘也总是说,“斗尖你不省,到斗底了你再省还有毛用。”二妮看着见底的粮,想着姥娘叨咕过的话,不由地摇了摇头。 大妮出来看到二妮已经装了小半袋子苞米粒,和几个干地瓜,于是喊到:“二姑,起来呗,一起磨粉去。” 二姑林玲磨磨蹭蹭地出来后和大妮抬起口粮袋子,二妮拿着撮子、笤帚、瓢,姑侄三个一起去到庄子里磨盘地方磨粉。得早点来,不然队就排起老长。 准备就绪,于是小小的二妮推起磨盘,大妮往磨盘上用瓢撒着苞米粒,二姑用撮子收拾着苞米面粉装到袋子中。 “二妮我来推吧”,大妮停下手中的活来到推磨盘的二妮前。 “不用,大姐,你高,往上倒粒子就中。”二妮气喘吁吁回复着。 这样来回的磨了几次,粉够细了,又把干地瓜磨了一下面,拾掇好。 后面也有好几家排起了队,二妮也累的几乎推不动了,于是三人收拾了磨盘,尽量让一粒细粉都不落下,又一起抬着回了家。 “大姐,今天新磨的粉是不是可以多弄些糊糊,干点呗。要是蒸馍,馍里面的榆树叶子少放些啊?难吃的很。”二妮问着大妮道。 “今天吃完不管明天的,哪行”,大妮回复着。 “那少做点,俺不想吃!”二妮撅着嘴皱皱着眉头。 “不吃你就饿着,还省下了,事多的。”二姑推搡着二妮,“快些走着,回家烧柴煮糊糊,小半晌了。今天就一顿就中了。” “二妮,烟火没有了,你去西院刘叔家借一下。” 于是二妮嗖嗖地跑到西院:“大婶,大叔,哥呢。” “嘛事妮?” "大婶没在家?二哥,借你家烟火点柴,俺娘没在家,没钱去买呢。” “中,没几根了,拿去用吧。” “好,二哥,回头俺给俺娘说声。” 二妮是个腿脚勤快的孩子,家里缺什么了二姑大姐抹不开出来借,全杖二妮兰秀跑腿 了...... 第一卷 第8章 自由自在 大妮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初小毕业证书,指尖都快把纸边捏烂了。证书上的油墨被汗渍浸得发花,可她还是宝贝似的揣在怀里,一遍又一遍摩挲着。 毕业那天,老师摸着她的头说:“大妮是块读书的料,要是能上中学,将来肯定有出息。” 这话像颗种子,在大妮的心里生了根,她不止一次趴在窗台上,望着村外那条通往中学的土路发呆 —— 听说中学的教室是青砖盖的,窗户上还糊着透亮的麻纸,不像村小,屋顶漏雨,墙根还长着青苔。 可这念想,终究是抵不过现实的磋磨。中学离家足有二十里地,来回一趟就得大半天,家里根本腾不出时间让她赶路; 再说,家里的日子本就过得紧巴,锅里的稀粥能照见人影,哪还有闲钱供她去中学念书?更别提前阵子,四妮又呱呱坠地,家里的嘴又多了一张。 娘李春妮本就忙得脚不沾地,如今更是天不亮就爬起来,洗漱、做饭、哄四妮,匆匆扒两口饭就往镇上跑。 她是镇里少有的女党员,凡事都要带头,镇上里的重活累活李春妮从不推辞,一来是为了对得起胸前的党徽,二来也是为了多挣几个工分 —— 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全指着这些工分换口粮活命呢。 奶奶林氏的三寸金莲,走路一颠一颠的,加上年纪大了,越发懒得动弹,更别说伺候四妮这个小不点。 再说起小三妮那会儿,林氏至今还心有余悸 —— 年纪大些了也懒着伺候小孩子了,再者小三妮那时候啃硬窝窝头饿死的场景,对林氏来说多少还是心有余悸地,好歹的一个小生命嘞。 在林氏眼里,女娃子就是赔钱货,嫁人之后娘家就是外人。在这个家里,能让大妮读到初小毕业,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这天傍晚,李春妮刚哄睡四妮,就被林氏叫到了堂屋。老太太盘腿坐在炕头上,手里攥着烟袋锅,烟杆在炕沿上磕得 “哒哒” 响,眉眼间满是不耐烦:“中嘞!都别寻思上学的事嘞!一个小女子,能念到初小毕业,那是多大的造化?你瞅瞅庄上哪家的妮子上过学?能识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儿,够嘞!今个起,大妮和你二妹都搁家干活,挣工分!女子念那么多学,也是给人家念嘞!” 林氏的余威还在,李春妮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尊老敬老的规矩刻在骨子里,她哪里敢反驳半句?要是惹恼了婆婆,老太太一哭二闹,嚷嚷着要休了她,那她可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本来她就没生出带把的小子,在这个家里腰杆就挺不直,要是真被休了,她的四个妮子,岂不是要变成没娘的孩子? 一想到庄西头刘四家的光景,李春妮的心就揪成了一团。刘老四家生了九个娃,前阵子生老九的时候,婆娘大出血没挺过来,扔下嗷嗷待哺的小老九和八个半大的孩子,撒手人寰了。 那几个孩子,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脸上的泥垢厚得能刮下来,身上的衣裳补丁摞补丁,露着黑黢黢的胳膊腿。 老大才十四五岁,就扛起了养家的重担,每天天不亮就踅摸遍了全村,挨家挨户敲门,求着婶子大娘们给小老九喂口奶、借点米汤糊糊。 这年头,谁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哪有那么多富余的奶水?刘老大常常抱着饿得直哭的老九,蹲在墙根下抹眼泪,那模样,看得全村人都跟着心疼。 李春妮越想越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却只能硬生生憋回去,把那点苦水咽进肚子里。 大妮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看着娘泛红的眼眶,看着奶奶紧绷的脸,攥着毕业证书的手慢慢松开了。 心里那点对中学的渴望,像被狂风刮过的火苗,渐渐弱了下去。她走到娘的身边,轻轻扯了扯娘的衣角,声音带着点刻意的轻快:“娘,俺不上学嘞。俺帮你干活,帮你带妹妹,莫为难。能读到初小,俺已经很幸运嘞。” 李春妮转过头,看着女儿故作懂事的模样,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伸出手,轻轻摸着大妮的头,粗糙的手掌拂过女儿的发顶,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大妮的头发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老天爷嘞,为什么生活的苦,总要落到她的女娃身上? 从那天起,大妮就跟着别人去生产队上工了。她才十二三岁,个子还没长高,胳膊腿细得像柴火棍,力气更是小得可怜。可不管是拔草、间苗,还是拾麦穗,她都干得一丝不苟,从不偷懒耍滑。 有时候镇里下工的李春妮看着大妮累得直不起腰,想让她歇会儿,大妮却摇摇头,擦把汗又接着干。 林氏坐在炕头上,看着大妮在院子里劈柴、拾掇院子的身影,嘴里忍不住嘟囔:“外人家的妮子,白养着。” 那语气里,充满着对妮子的厌烦和排斥。自己生养的大女儿至今杳无音讯,是任何人也抚不平林氏心里的疤痕的。 队里的队长看大妮年纪小,实在不忍心让她干重活,就给她安排了个巡逻看地的差事 —— 看管村西头那片玉米地,防止有人偷掰玉米、践踏庄稼。这活不算累,就是有点枯燥。 大妮每天都牵着队里的一条老黄狗,手里攥着根缰绳,沿着玉米地的田埂慢慢溜达。玉米秆长得比她还高,叶片被风吹得 “哗啦啦” 响,像是在说悄悄话。 地里没人的时候,她就找个阴凉的地头,把缰绳往胳膊上一缠,躺在松软的土坡上,看着天上的云飘来飘去。有时候想起上学的日子,心里会有点发酸,可一想到能帮家里挣工分,又觉得值了。 日子一天天过,大妮渐渐摸出了巡逻的门道,也找到了解闷的法子。实在闲得发慌的时候,她就跑到附近的河沟边,挖来黄澄澄的胶泥,和着水揉成一个个泥蛋子,在地头搭起一个小小的土窑。 大妮又捡来干树枝、枯草,塞进窑里点着。火苗 “噼啪” 作响,浓烟袅袅升起,把泥窑烧得通红,连表面的泥块都变得焦黑酥脆。 这时候,大妮就从兜里掏出几个偷偷藏起来的大地瓜,小心翼翼地塞进烧得滚烫的窑里,再用脚把烧糊的泥块踩碎,严严实实地盖住地瓜。等上半个时辰,扒开泥土,一股香甜的热气就扑面而来。烤好的地瓜外皮焦黑,里面的瓤却金黄软糯,咬上一口,又香又甜,比家里煮的地瓜好吃多了。 大妮的几个小伙伴,大多比她大一两岁,有的按辈分要叫姑姑,有的喊姐姐,每天中午,她们都偷偷摸摸地来找大妮。领头的是庄里大妮家隔壁院的桂英姑姑,她总是先探出头,看看四周没人,再压低声音问:“大、妮,焖、地、瓜、了、么?”这样式,这表情好像地道战。 大妮点点头,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有。” “熟了么?熟了么?” 旁边的招娣姐姐急得直跺脚,嘛紧的跑过来,鼻子使劲嗅着空气中的香味。 “熟了,早熟了。”大妮微笑着回复伙伴们。 话音刚落,几个小姑娘就迫不及待地拿起小棍子,七手八脚地拨拉着土窑。 滚烫的地瓜刚拿出来,烫得她们左右手来回倒腾,嘴里 “嘶嘶” 地吸着凉气,却还是舍不得放下,急急忙忙地剥掉外皮,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不一会儿,每个人的嘴角都沾了一圈黄乎乎的地瓜沫,手心手背也蹭得全是黑灰,活像一群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小花猫。 “真甜!” 桂英姑姑抹了把嘴,满足地叹了口气。 “终于是吃了顿饱饭嘞!” 招娣姐姐拍着肚皮,笑得眉眼弯弯。 “你看你,吃得满脸都是,真是不害羞的妮子!” 桂英指着招娣的脸,打趣道。 “你还说俺,你自己不也一样!” 女娃子们嘻嘻哈哈地互相取笑,清脆的笑声在田埂上回荡,把巡逻的枯燥都吹散了。 每次焖地瓜,大妮总不忘挑一个最大、最甜的,偷偷藏在旁边的草垛里。那是留给二妮的。 没过多久,就听见田埂那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二妮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老远就喊:“大姐!大姐!” 她的小辫子一甩一甩的,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掐的狗尾巴草。 大妮笑着把藏好的地瓜递给她:“慢点吃,别烫着。” 二妮接过地瓜,顾不上烫,吭哧就是一大口,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太好吃嘞!” 看着二妮吃得香甜的模样,大妮心里那点对上学的遗憾,瞬间就烟消云散了,连带着二妮平日里的淘气,也觉得可爱了几分。 吃完地瓜,姐妹俩就手牵着手,慢悠悠地往家走。路上的风很轻,带着庄稼的清香,一点也不寂寞。 二妮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一路上蹦蹦跳跳的,像只快活的小麻雀。没有爹娘的管束,没有奶奶的唠叨,也没有二姑那嫌弃的眼神,只有疼她护她的大姐在身边,她觉得整个天地都是自己的。 路过村东头的葱地,二妮趁人不注意,飞快地揪下一片嫩绿的葱叶;又跑到旁边的芝麻地,踮着脚尖撸了一把饱满的芝麻粒。 她把芝麻粒小心翼翼地放进葱叶里,卷成一个小筒,递到大妮嘴边:“大姐,你尝尝!” 大妮笑着咬了一口,芝麻的醇香混着葱叶的清香,在嘴里弥漫开来。她刮了刮二妮的鼻子,笑着说:“挺香!你这丫头,真会吃,就是太霍霍人嘞!” 二妮得意地扬起下巴,一边走一边啃着葱叶芝麻筒,嘴里还嘟囔着:“香嘞!香的紧!” 路过花生地的时候,二妮更是来了精神。她瞅准四下无人,猫着腰钻进地里,飞快地拔起一株还没熟透的花生,蹭掉上面的泥土,就往嘴里塞。脆生生的花生带着点清甜,吃得她不亦乐乎。大妮在一旁放哨,看着妹妹那副调皮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二妮在路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一屁股坐了下来。她从兜里掏出剩下的葱叶芝麻筒,细细地嚼着,小脸上满是满足。 大妮也挨着她坐下,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风吹过庄稼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首温柔的歌。 姐妹俩坐在石头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 二妮叽叽喳喳地讲着今天捡了多少粪,撞见了几只蚂蚱; 大妮则说着巡逻时看到的趣事,比如老黄狗追着蝴蝶跑,差点掉进河沟里。清脆的笑声一阵阵传出去,飘得很远很远,和着晚风,散落在这片充满烟火气的土地上。 第一卷 第9章 河中的包裹 日头刚爬到头顶,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大妮瞅着院子里追着蝴蝶跑的二妮,扬声喊了一句:“二妮,别疯跑嘞,今个咱俩去李庄姥娘家看看去!” 二妮一听能去姥娘家,立马停下脚步,一蹦一跳地窜到了大妮跟前,眼睛亮晶晶的:“真的?那咱快走嘞!” 大妮弯腰拎起墙角那个布包裹,里面装着娘连夜给姥娘纳的几双布鞋,还有一大包晒干的蘑菇,沉甸甸的。二妮看着大姐手中的包裹,抢下来就扛在身上。 “二妮,给包裹给俺扛着嘞,沉得很。”大妮赶忙地紧走几步,伸手去拿二妮肩上的包裹。 “不用,大姐,俺扛!” 二妮拍着胸脯,再次把包裹甩到背上,脚步轻快得像只刚出笼的小鸟,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姐俩沿着田埂往李庄走,一路上,二妮的眼睛就没闲着,一会儿追追蹦跶的蚂蚱,一会儿蹲下来看路边的蚂蚁搬家,走几步就停一下。大妮耐着性子催了好几遍,才勉强让她加快了点步子。 没走多久,前面就到了那座横跨小河的石板桥。河水清凌凌的,水底的鹅卵石看得一清二楚,几条小鱼甩着尾巴在水里游来游去。二妮一瞧见水,脚就跟粘在了桥上似的,挪不动道了,伸长脖子盯着水里的鱼,恨不得跳下去抓两条。 大妮看她又犯了贪玩的老毛病,伸手怼了一下她的胳膊,皱着眉说:“莫贪玩,快些走嘞,日头再偏西,咱到姥娘家都得半夜嘞。” 这一怼,竟然把二妮的倔脾气给怼上来了。她狠狠瞪了大妮一眼,小脸涨得通红,心里的火气 “噌” 地就冒了上来:“你怼送我干啥,大傻妮!俺就不走嘞!” 二妮的话音刚落,她也不管不顾了,抓起背上的包裹,胳膊一扬,“啪” 的一声,就把包裹扔到了桥下的河水里。包裹掉进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很快就被水浸得沉甸甸的,顺着水流往下漂了一截。 “你干嘛嘞!” 大妮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又气又急,声音都拔高了,“你个欠揍的紧的妮子!那包裹里是给姥娘的布鞋和蘑菇,你说扔就扔嘞!” 大妮顾不上生气,麻溜地跑到桥边,扒着桥边往下瞅。河水不深不浅,刚没过膝盖,可底下全是滑溜溜的青苔,稍不注意就会摔个跟头。她伸着手想去够那个包裹,指尖离包裹就差那么一点,却怎么也够不着,只能矗在河边,看着包裹在水里晃悠,急得直跺脚,心里直发慌。 过了一会儿,大妮咬着牙走上桥头,一把拉住还在赌气的二妮的胳膊,使劲往桥下拉,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去!给俺够回来去!今儿个你要是不把包裹够上来,俺就把你扔得远远的,让你找不到家!” 大妮还是头一回这么狠地怼二妮,二妮心里有点发怵。她好几年没见姐姐这么生气了,嘴上却还是硬邦邦地嘟囔着 “大傻妮”,脚下却老老实实跟着大妮往河边挪。 二妮极不情愿地把裤腿挽到膝盖,蹚进了冰凉的河水里,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着。她刚走没几步,眼珠子一转,心里突然冒出个坏主意。只见她身子一歪,脚下故意一滑,“扑通” 一声就栽进了水里,整个人都沉了下去,河水瞬间没过了她的头顶。 大妮在岸上看得清清楚楚,吓得脸色煞白,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顾不上脚下的泥路滑,跌跌撞撞地往前冲,一边喊着 “二妮!二妮!”,一边手忙脚乱地在岸边找树枝、找草绳,想把二妮拉上来。眼泪都快急出来了,心里慌得跟揣了只兔子似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大妮急得快要哭出声的时候,水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小脑袋。二妮抹了把脸上的水,冲着岸上的大妮嘿嘿直笑,还得意地喊:“让你推俺!吓死你个大傻妮!” 大妮看着满脸是水、头发一缕缕贴在脸上的二妮,正咧着嘴笑呢,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又气又笑地跺了跺脚,心道:这死妮子,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害怕嘞!真是能把人吓死! 大妮赶紧伸手把二妮拉上岸,拽着她的胳膊,一边使劲拍着她背上的水,一边又气又心疼地数落:“你个死二妮!下次还敢不敢这么任性嘞!要是真呛着水,看娘不扒了你的皮!” 二妮吐了吐舌头,用手捋了捋贴在脸上的头发,低着脑袋小声嘟囔:“再不嘞,姐,俺再也不吓你嘞。” 大妮缓了缓神,这才想起那个掉进水里的包裹。她拉着二妮的手,让二妮在前边试探着往下去够,怎么也不肯松开二妮的手,生怕这丫头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大妮怕水,但是还是鼓起了勇气,紧拉着二妮,让二妮小心翼翼地蹚进水里,一步一步挪到包裹旁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湿漉漉的包裹捞了上来。 二人把身上的水拧了拧,又把包裹里的东西掏出来抖了抖,这才重新背上包裹,继续朝着姥娘家的方向走。这一路上,二妮再也不敢东张西望了,紧紧跟在大妮身后,小脑袋里还在想:看把大姐吓得那样,以后再也不给大姐调皮了,要是真出了事,大姐得多难过嘞。 走着走着,原本亮堂堂的天,突然就暗了下来,像是被人蒙上了一块黑布。远处的天边传来一阵隐隐的雷声,“轰隆隆” 的,闷得人心里发慌。大妮抬头看了看天,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拉着二妮的手加快了脚步:“二妮,快些走!怕是要下雨嘞!” 可这雨,比她们预想的来得快多了。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打在脸上还有点疼。姐俩吓得赶紧往路边跑,一眼瞅见不远处田边有个破旧的小棚子,应该是以前看瓜人搭的,赶紧钻了进去躲雨。 二妮扒着棚子的破木板往外看,看着哗哗往下倒的大雨,小嘴撅得老高:“老天爷的脸怎么说变就变,刚才还好好的,这一会儿就下这么大。” 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棚子顶上,发出 “咚咚” 的声响,棚子的四角还在漏雨,地上很快就积起了一个个小水洼。 大妮看着怀里湿透的包裹,又看了看缩在一旁,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二妮,心里犯起了愁:这雨要是再不停,姥娘家怕是都到不了,二妮别再冻出毛病来。 就在这时,远处的雨幕里,隐隐约约出现了一团身影,正慢悠悠地朝着她们这边走来。等那影子走近了,大妮才看清,是李村的李家大叔,他正赶着一辆牛车,车棚上还搭着块油布。 李家大叔一眼就认出了姐俩,热情地朝她们挥挥手:“大妮二妮?这是要去姥娘家?快上牛车!俺正好往村里去,捎你们一程!” 大妮喜出望外,赶紧拉着二妮爬上了牛车。牛车慢悠悠地往前走,油布挡住了风雨,车厢里暖烘烘的,二妮紧绷的小脸终于舒展了开来。 没多大一会儿,牛车就到了姥娘家的村口。姥娘正没事看着天空中这瓢泼大雨,一瞧见从牛车上下来的姐妹俩,浑身湿淋淋的,心里又是心疼又是责备,赶紧把她们拉进屋里:“你俩这孩子,也不知道看天!下这么大雨,要是淋出病来可怎么弄嘞!” 姥娘手脚麻利地找出自己的旧衣裳,让姐俩换上,又赶紧去灶房烧了一锅姜汤,端到她们面前:“快趁热喝,驱驱寒!” 大妮和二妮喝完热汤,身上暖和多了。大妮瞅了瞅灶房墙角那一小捆柴火,笑着对姥娘说:“姥娘,是不是柴火又没得烧嘞?一会天晴,俺给您劈些个,够您烧一阵子嘞。” 姥娘拉着大妮的手,眼眶都有点红了,心疼地拍着她的手背:“莫打紧,妮!汤都喝嘞,别冻出毛病来!俺的大妮就是孝顺,走到哪都惦念着姥娘,生怕姥娘没柴烧嘞。” 二妮在一旁听着,也赶紧凑上来,仰着小脸说:“姥娘,雨停了俺也帮您劈柴!俺力气可大嘞!” 姥娘看着二妮那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摇着头说:“要得,要得!你这丫头,到时候别乱跑就中嘞!” 第一卷 第10章 罢园 天气就跟小孩子的脸似的,说变就变。前一刻还是瓢泼大雨,雨点砸在地上噼里啪啦响,溅起的水花能打湿裤脚;这一会儿,乌云就被风吹得没了踪影,金灿灿的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把天照得透亮。 阳光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水汽 “滋滋” 地往上冒,混着泥土和青草的香味,闻着格外清爽。 大妮抬头看了看天,估摸着太阳把水汽吸得差不多了,就麻溜地撂下手里的活,一溜烟跑到姥娘家的菜园子里。园子角落长着一棵老椿树,枝繁叶茂,树杈子又多又密,晒干了可是顶好的柴火。 大妮挽了挽袖子,往手心啐了口唾沫,双手抱住树干,脚蹬着树身上的老疙瘩,跟只灵活的小猴子似的,“嗖”“嗖” 几下就爬到了半空中。 姥爷拄着拐杖站在树下,眯着眼睛看着树上的大妮,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把搁在树根旁的砍刀和小锯子递上去,大妮伸手稳稳接住,就开始熟练地修理起树杈子来。 只听 “咔嚓”“咔嚓” 几声,大妮手里的砍刀上下翻飞,那些碍事的枯枝败杈就纷纷往下掉。 姥爷在树下也没闲着,佝偻着腰,把掉下来的树枝一根根捡起来,又拿起小锯子,把粗一点的树杈子一截一截锯开,再用斧头劈成两半,整整齐齐地摞在墙根下。这些柴火等彻底干透了,烧起来火旺得很,正好能帮姥娘过冬。 大妮在树上忙活,姥爷在树下拾掇,祖孙俩一个出力一个搭手,干得热火朝天。可一转眼的功夫,二妮就没了踪影。这丫头,一到姥娘家就跟脱缰的野马似的,刚进门还甜言蜜语地跟姥娘撒娇,说要帮着择菜喂鸡,结果一扭头,趁人不注意就溜得没影了,满庄子乱窜,压根不知道帮着干点活。 大妮坐在树杈上,往四下里望了望,连二妮的影子都没瞅见,忍不住嘟囔道:“这二妮子,又跑哪儿疯去了,真是让人操碎了心。” 姥爷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后背,笑着摆摆手:“甭管她,这孩子天生就是野性子,爱跑爱闹的,由着她去吧。” 大妮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拿起砍刀,继续咔嚓咔嚓地砍树杈。 姥娘和姥爷打心眼儿里喜欢大妮,这孩子懂事勤快,眼里有活,嘴巴又甜;可二妮就不一样了,太淘,还爱霍霍人,今天掰了张家的玉米,明天摘了李家的黄瓜,没少让姥娘给人赔不是。 大妮从树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回到屋里的时候,姥娘正坐在纺车前纺棉花。 “嗡嗡嗡” 的纺车声在屋里响着,雪白的棉絮在姥娘手里变成了细细的棉线。大妮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姥娘身边,一边帮着理棉絮,一边随口问:“姥娘,二妮嘞?” 姥娘头也没抬,手里的纺车转得飞快,笑着叹了口气:“还能在哪,又跑出去疯了呗。” 这话一点不假,二妮只要一到姥娘家,就跟撒了欢的小兔子似的,压根没人能管得住她。 这会儿,她正领着舅姥爷家那个比她小一岁的小舅,在李庄的街上乱窜呢。从庄东头跑到庄西头,又从庄西头跑回庄东头,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整个李庄,就没有二妮不认识的人家,谁家有几间房,几道门,门朝哪边开,她摸得门儿清。 大妮有时候都忍不住佩服,说二妹这记性和本事,比她这个当大姐的都强多了。 姥娘家在庄西头,庄东头有家卖糖豆的铺子,掌柜的是个慈眉善目的婶子。二妮每次来,都要领着小舅跑过去,一准能要着糖豆吃。 那婶子也稀罕二妮这机灵劲儿,每次见了她,都笑眯眯地从糖罐里抓一小把糖豆,塞进二妮的衣兜里。 二妮也不客气,抓着糖豆就往嘴里塞,甜得眯起眼睛,转身就跑,小舅跟在她身后,跑得气喘吁吁,像个小风车似的。 姥娘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摇着蒲扇纳鞋底,远远看见二妮跑回来,小脸上沾着一圈糖豆渣,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嘴里还咯咯地笑个不停,就故意瞪了她一眼,嗔怪道:“你这丫头片子,一天到晚就知道疯跑,咋就不能省点心呢。” 二妮也不答话,凑到姥娘跟前,一股甜丝丝的味道就飘了过来,惹得姥娘忍不住笑出了声。 没消停一会儿,二妮又坐不住了。她拉着小舅的手,神秘兮兮地说:“小舅嘞,我跟你说,中街的李小家今儿个没人,他家院子里的枣子看着都红了,咱俩去尝尝鲜呗。” 小舅一听有枣子吃,眼睛立马亮了,忙不迭地点头。两个小淘气鬼一溜烟跑到中街,瞅着李小家的院门虚掩着,左右看了看没人注意,就猫着腰溜了进去。 院子里的枣树上挂满了枣子,青里透红,看着就诱人。 二妮蹭蹭几下就爬上了树,坐在树杈上,抓起枣子就往嘴里塞,甜滋滋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她吃了两口,觉得不过瘾,又摘了好多,揣进随身的小挎兜里,吃一口扔一个,地上掉了不少青枣。 吃饱了枣子,二妮又在院子里东瞅西瞅,看见墙角扔着一截细铁丝,眼珠子一转,就把挎兜里的枣子拿出来,用铁丝串成一串,像个小项链似的挂在脖子上,这才心满意足地领着小舅,一溜烟往姥娘家跑。 小舅一边跑,一边还不忘提醒她:“二妮,你慢点跑,把枣子藏好点,要是让大妮看见了,肯定要揍你嘞。” 二妮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嘴里塞着枣子,含混不清地说:“怕啥,姥娘家没人能管得住俺,放心吧小舅舅。” 大妮正坐在院子里帮姥爷捆柴火,一眼就看见二妮脖子上挂着一串枣子,跑得满头大汗,不用问也知道,这丫头肯定又去霍霍人家了。她气得眉毛都竖起来了,抓起墙角的扫帚就追了上去,嘴里喊着:“二妮你给我站住!又去偷人家的枣子是不是!” 二妮一看大姐拿着扫帚追来了,吓得撒腿就跑,大妮在后面紧追不舍。可二妮腿脚快,又熟悉庄子里的路,七拐八拐就把大妮甩在了身后。大妮跑得气喘吁吁,看着二妮跑远的背影,气得直跺脚,却一点法子都没有。 平时大妮也就只能嘱咐二妮几句,让她别太淘气,可真要追起来,她压根跑不过二妮。 这丫头,要是不盯着点,指不定就闯出什么祸来,这会儿又没影了,天知道她又跑去哪里霍霍人了。 二妮跑着跑着,突然想起了一个能躲过大妮的好地方,她拉着小舅,一头钻进了舅姥爷家的菜窖里。 菜窖的门虚掩着,里面黑乎乎的,堆了些红薯和萝卜。两个孩子也不怕黑,在里面摸索着找了个干松的角落坐下,嘿嘿地笑个不停。 他们掏出脖子上的枣子啃起来,青枣有点涩,却也甜滋滋的。啃完了枣子,肚子有点饿了,又摸出几个生地瓜,吭哧吭哧地啃起来,吃得不亦乐乎。 玩着玩着,困意就上来了,两个小淘气鬼靠在一起,没多久就呼呼大睡起来。 舅姥娘从地里干活回来,路过菜窖的时候,看见窖门大开着,皱了皱眉头。 她本来想着下窖拿两个地瓜,晚上烀着吃,就顺着梯子往下走。脚刚伸下去,就踩到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舅姥娘吓了一跳,尖叫一声:“艾玛!这是啥玩意儿,咋还肉乎乎的,吓死俺嘞!” 这一声喊,把睡得正香的二妮和小舅吓醒了。两个孩子揉着惺忪的睡眼,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跟着舅姥娘爬出了菜窖。 舅姥娘回头一看,原来是这两个小崽子,气得脸都红了,指着儿子的鼻子骂道:“你个小兔崽子!敢跑这儿来睡觉,等你爹回来,看不扒了你的皮!” 二妮一看舅姥娘真生气了,不敢吭声,悄没声地溜出了舅姥爷家的院门,留下小舅一个人站在那里,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 二妮溜到大街上,刚拐过一个弯,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骂声。循声望去,原来是中街李小家的李小娘,正叉着腰站在自家院子门口骂街呢:“这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把俺家的枣树霍霍成这样,枣子掉了一地,树杈都折了,挨千刀的!咋不噎死他!让俺逮着了,俺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这会儿正是下工的时候,左邻右舍的村民们扛着锄头往家走,听见李小娘的骂声,都纷纷摇头叹息。有人低声说:“这李小娘可不是好惹的,谁这么不长眼,惹到她头上了。” 李小娘越骂越起劲,声音传遍了大半个庄子,唾沫星子横飞。二妮躲在墙角,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暗暗记恨上了:这李小娘也太过分了,不就吃了她几个枣子吗,骂得这么难听。 等着瞧,以后俺再来她家,她的枣树和园子,非得让它彻底罢园不可!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第一卷 第11章 自然灾害 1959年的风,带着一股燥意刮遍了中国大地。这一年,是整个五十年代里自然灾害最为酷烈的一年,受灾的区域像潮水般蔓延开来,把丰收的希望一点点吞噬。 老天好像失了常,干旱与洪涝像一对孪生恶魔,交替着折磨着这片土地。北方大地被持续的干旱扼住了咽喉,日头一天天暴晒,河塘见底,土地板结,好些地方连着数月不见一滴有效降水,田地里的庄稼早已枯成了干草。而东部沿海及部分内陆地区,却又被连日的暴雨裹挟,雨水倾盆而下,冲垮了田埂,淹没了房屋,洪水肆虐之处,一片狼藉。 菏泽地处黄河下游平原,一头连着海河,一头靠着黄河,得天独厚的流域位置,此刻却成了致命的短板,旱涝双重威胁像两座大山,压得当地百姓喘不过气。灾情都不容乐观,农田受旱面积一天天扩大,绿油油的禾苗在烈日下蔫头耷脑,慢慢失去生机。好不容易挨到夏季,盼来的不是解渴的甘霖,却是瓢泼大雨,局部内涝瞬间蔓延,刚有起色的庄稼被泡在积水中,根须腐烂,收成彻底没了指望。 白刘庄所在的公社,灾情更是严峻到了极点。从六月中旬晚秋作物的禾苗刚顶着嫩芽钻出地皮,到十月二十日抢种冬麦结束,整整一百二十多天里,累计降雨量才只有一百四十毫米。这零星的雨水,对于焦渴的土地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六月十四日到八月二十日那六十多天,正是一年中最热的酷暑时节,毒辣的太阳天天挂在天上,烤得人睁不开眼,地里的土块晒得能硌掉牙,而这段时间的降雨量,竟只有十点八毫米——这点雨落在地上,连地皮都没能湿透,刚沾土就被蒸腾得无影无踪,禾苗成片成片地枯死,田埂上裂开的口子能塞进拳头。 收音机里天天播报着号召,声音沙哑却坚定:水涝过后或旱情稍有缓解,务必抢时间补种、改种适宜的农作物,能多种一亩是一亩,能多收一斗是一斗,把灾荒的损失降到最低。公社的大喇叭也一遍遍重复着口号,把自救的信念传到每个村庄、每户人家。 “多种早熟粮,准备渡灾荒!”“有菜三分粮,无菜饿断肠!”红色的标语贴满了村口的土墙,村干部挨家挨户动员,发动灾民抓紧一切时间补种抢种。 蚕豆、豌豆这类早熟作物成了香饽饽,生长期短、耐贫瘠,种下没多久就能收获填肚子;田边地角的隙地也没人浪费,全都开垦出来,种上萝卜、青菜、苋菜等蔬菜,哪怕是些不起眼的野菜种,也被大家小心翼翼地撒进土里,盼着能长出救命的吃食。 林大山家自然也加入了自救的队伍。家里七口人,除了身体单薄的林氏和才三岁多的四妮,剩下的人全都跟着庄上的安排,扑在了田地里。 林大山扛着锄头,在干裂的地里刨沟引水,每刨一下都要喘好几口气,肚子饿得咕咕直叫,眼前阵阵发黑,却还是咬着牙不肯停——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倒下。 大妮和二妮和他们的二姑,则跟着村里的妇女们,在田埂边捡拾残留的野菜,手指被划破了也顾不上擦,只想着多攒点,能给家里添口吃食。一家人虽都被饥饿折磨得没了力气,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干起活来半点不偷懒。 日子就这么在刨地、找种、引水的循环里过着,大家心里都清楚,眼下这光景,能把灾害的影响压到最低就已是万幸。粮食绝收了,就靠蔬菜填肚子;蔬菜不够了,就挖野菜、找草根。 哪怕日子再难,也得硬扛着——坚持下去,才有盼头。 可灾荒并没有就此止步。1960年,灼热的太阳依旧烤着中国大地,连续数月没有降雨,原本就干裂的土地,口子裂得更大了,踩上去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块簌簌往下掉,河里的河床彻底裸露,河底的淤泥都被晒成了硬块。庄稼早已无法栽种,就连耐旱的野草,都枯死在了地里。 绝境之下,广大群众没有被打垮。公社组织大家挖大坝、修引水渠,哪怕是从几十里外的黄河支流引水,也要硬生生挖出一条“生命渠”。 男人们扛着铁锹、推着独轮车,日夜不停在工地上忙活;女人们则负责送水、做饭,哪怕只是掺了野菜的稀粥,也要先送到工地上去。 林大妮和林二妮,还有平日里被林氏娇养着、很少干重活的二姑,这时候也都卸下了柔弱,一个个变成了“女汉子”。 干部指到哪儿,她们就干到哪儿,挖渠时挥着小锄头,哪怕手心磨出了血泡,缠上布条继续干;运土时挎着竹筐,一趟又一趟往返在工地和田间,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也没人喊一声苦。 就连原本调皮好动的二妮,也收起了性子,跟着姑姑和姐姐后面,学着捡拾土块、传递工具,小小的身子骨里,透着一股超出年龄的懂事。 日子一天天熬着,灾荒却愈发猖獗。1961年,全国遭遇了连续第三年的特大自然灾害,老天爷像是故意要刁难人,刚熬过持续的干旱,一场特大暴雨又席卷而来,彻底浇灭了大家仅存的希望。 村口的大喇叭里,传来播音员沉重又焦急的声音:“注意了注意了!今年小麦产量同比去年最低标准再减产百分之五十!全国普降暴雨,多处河流洪水决口,泛滥成灾,部分地区水情百年未遇,庄稼被淹,房屋倒塌……” 庄民们站在田埂上,看着被洪水淹没的田地,脸上满是绝望。连续三年的灾荒,早已耗尽了大家的积蓄和力气,面对这百年不遇的洪水,所有人都感到了无力,不少人蹲在地上,对着浑浊的洪水唉声叹气,甚至有人对着天哭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他们是真的对老天爷失去了信心。 洪水退去后,地里的庄稼几乎全部绝收,只剩下泡得腐烂的根茎,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林大山一家站在自家的田埂上,望着这片荒芜的土地,心里像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 家里的存粮早已见底,缸里空荡荡的,米缸连一粒米都找不到,面袋也早已被舔得干干净净。 大人饿了还能忍一忍,喝点野菜汤硬扛,可家里还有孩子,最小的四妮才四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能经得起饿?李春妮看着孩子们瘦得蜡黄的脸,心里揪得疼: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孩子们饿死吗? 夜幕降临,家里一片昏暗,四妮饿极了,躺在床上嗷嗷直哭,哭声微弱却刺耳,像针一样扎在每个人心上。李春妮把女儿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通红,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她没有东西能喂给孩子。四岁的四妮,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胳膊腿细得像芦柴棒,这几年岁数长了,个头却一点没窜,依旧是小小的一团,风一吹都像是要倒下。 一旁的二妮也饿哭了,她蜷缩在墙角,小手捂着肚子,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大妮强忍着饥饿,想安慰妹妹,可自己的肚子也在不停地叫,头晕目眩,连站都站不稳。 林大山蹲在门口,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袋杆都快被捏变形了,脸上满是愁容,却想不出半点办法。 七口人的家,早已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如今更是连一天一顿的野菜汤都快维持不下去了,吃了这顿,下一顿在哪里,谁都不知道。李春妮一夜没合眼,看着怀里昏睡过去、还在时不时抽泣的四妮,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李春妮咬了咬牙,换上一身相对整洁的衣服,准备去十几里外的娘家李庄碰碰运气。她知道灾年里大家都难,但为了孩子们,她只能厚着脸皮去借点粮食。一路上,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十几里路,走了整整三个时辰。 可到了李庄,李春妮的心瞬间凉了半截。村里的景象和白刘庄一样凄惨,家家户户的院门都紧闭着,偶尔看到几个出来寻食的人,也都是面黄肌瘦、步履蹒跚。她走到娘家院门口,犹豫了半天,终究是没好意思开口——她知道,娘家的日子也好不到哪儿去,娘手里也未必有存粮。 就在她转身准备失望离开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李春妮的娘从里面走了出来,一看到女儿,就明白了她的来意。母女俩对视一眼,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春妮娘没多说什么,只是拉着女儿进了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子,里面装着少得可怜的红薯干。 “妮子,娘就这点存货了,你拿回去,给孩子们蒸着吃,别饿坏了。”春妮娘的声音沙哑,眼里满是心疼,“挺挺就过去了,救济粮说不定很快就到了。” 李春妮捧着这袋轻飘飘的红薯干,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这小小的一袋红薯干,在别人眼里或许不算什么,可在这灾荒年月里,却是娘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救命粮,更是照亮她们灰暗生活的一丝光亮。她对着娘磕了个头,紧紧抱着布袋子,匆匆往家里赶。 回到家,李春妮把红薯干倒出来,一共也没多少,够一家人省着吃两三天。孩子们看到红薯干,眼里都泛起了光,却懂事地没有争抢,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母亲。 李春妮强忍着心酸,把红薯干分成几份,给每个孩子都塞了一小块。 甜丝丝的红薯干在嘴里化开,四妮终于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笑脸。 可李春妮心里清楚,这点粮食撑不了多久,三天之后,她们又将面临无米下锅的困境。 接下来的日子该如何度过?灾荒还要持续多久?她不知道,林大山也不知道,整个白刘庄的人都不知道。 大家只能抱着这一点点希望,在这艰难的岁月里苦苦支撑,盼着雨过天晴,盼着地里能长出庄稼,盼着那迟迟未到的救济粮,盼着能有一个活下去的转机。 为了多撑些日子,李春妮带着孩子们把家里能吃的都翻了出来:房梁上挂着的干菜梗、墙角堆着的红薯藤,都被仔细清洗干净,掺着少量红薯干蒸着吃;田埂边那些没被洪水冲烂的野菜根,也被一点点刨出来,熬成难以下咽的野菜汤。 林大山则跟着村里的男人,去河里摸鱼、去山上挖草药,哪怕只有一条小杂鱼、一把草药,都能换点粮食或者野菜,聊补家用。 二姑也主动扛起了担子,每天天不亮就带着大妮去远处的山坡上寻野菜,哪怕要走几里路,也要把能吃的野菜都挖回来。二妮则学着照顾四妮,帮着母亲晒野菜、烧火,小小的身影在厨房里来回穿梭。 一家人紧紧依偎在一起,用单薄的肩膀,共同扛着这灾荒年月里的风霜...... 第一卷 第12章 要饭 家里连一粒米都找不出来了!最后那一个珍贵无比的菜根馍馍,被毫不犹豫地递给了年幼体弱的四妮和身体虚弱的林氏。 然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外家中的几人正可怜巴巴、无可奈何地盯着那口大铁锅里面煮出来的那半锅清汤寡水——根本就不能称之为“菜”啊!简直就是一汪清澈见底到可以倒映出人的影子来的汤水,即便如此,家中剩余的几人还是忍不住艰难地使劲咽下一口又一口的唾沫星子…… 就在这时,一阵有气无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有人没?俺饿得实在走不动道嘞……哪位好心人可怜可怜俺这个快要饿死的老婆子,给俺点儿吃的嘞!” 一一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老奶奶出现在白刘庄,她手里紧紧握着一根木棍,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似的。 只见她迈着蹒跚的步伐,缓缓地朝前走着,每一步都显得那么艰难和吃力。经过漫长地脚步的挪动后,这位年迈的老人来到了林大山家那破旧不堪的土房前。 “哪位好心人行行好,给俺点吃的嘞,行行好......”老奶奶有气无力的嘟囔着。 此时正在喝汤的林大妮,看到这位可怜的老奶奶,刚要送到嘴边的少半碗菜汤根还是没有喝下去,她含着眼泪把菜汤给了老奶奶,“老奶奶你喝。” 老奶奶看着这个善良地小姑娘,干枯的带着褶皱的脸上落下了两行清泪:“妮子,谢谢,好人有好报,谢谢。” 大妮把脸扭过去,用手擦了下两个眼角:“您喝嘞,慢点走。” 大妮二妮蹲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老奶奶蹒跚远去的背影,肚子饿得咕咕叫,望着那仿佛被挖空了的天空,心中默默祈祷着,希望能快点走出这无尽的阴霾。 “二妮,二妮嘞。”大妮找寻着二妮,这么些天比较老实的二妮今天下午怎么不见了呢,跑哪里呢嘞,还是饿晕在哪里? 此刻的二妮正在隔壁庄的庄里,同样饿的晕晕的,手中拿着破布袋子,和一个脏脏的碗,寻走在看着家里能有吃的庄民家里:“大娘,给点吃的嘞,家里的小四妹饿的不行嘞。行行好,给点吃的吧嘞......” “妮子,俺家也没有嘞,也都饿着,你去其他家看看嘞!”打开房门迎来的妇人毫无力气的说着。 二妮继续往前走一家,敲着门,“婆婆,饿的实在不行嘞,没干粮吃,给点吃的嘞。” “可怜的妮子,俺这也没有多少,拿半个馍 ,往前走走问问嘞。“老婆婆看着可怜的孩子,还是决定分出了半个馍。 “谢谢婆婆,谢谢婆婆,好人好报。”二妮一再的鞠躬感谢,尽管她没有力气,但感激的力量驱使她,面对馈赠之人的谢意。 “给点吃的嘞,”二妮邦邦邦地敲击着有点规整的院落里紧闭的木门,“这家看着肯定有粮食,看能不能多要点?”二妮想着。 “旺旺,旺旺......”院内忽然传来了狗叫声。 “还有狗嘞,狗都没饿死嘞。这家肯定有粮食。”此刻二妮想着,继续敲击着...... 屋内出来一个大着肚子的妇女,二妮见了,嘛紧的说道:“婶子,行行好,给点吃的嘞,家中的四妹恶的透腔嘞!” 孕妇看着可怜的小妮子,回头对跟着出来的和二妮大小的女孩说到:“妮,去多给拿几个红薯嘞。” “俺奶奶不让,要挨说,回去罢。”女孩不情愿的回复着。 “谢谢,家里实在没吃的,给点嘞。”二妮说着就要下跪的姿势,孕妇婶子怎么能受得了,“去吧,就说我吃嘞。再给拿一碗康粉嘞。” 小女孩不情愿地转过身去,不一会重新来到了二妮的面前。 “给”,小女孩拿了七八个红薯,一碗子康粉,和几个略带杂色的窝窝头。 “谢谢,谢谢”,二妮抹着平时不爱掉眼泪的眼睛,深深的给二人鞠着躬,“感谢,好人嘞,好人好报!” 她继续向前走着...... 天渐渐黑了。“这妮子跑哪去了”,大妮焦急的张望着,心里忐忑着,真的怕二妹妹从此不见了...... 遥望好久,饿的实在没有力气不想动,倚在老柳树下,眼角咸咸的泪水默默地流入嘴中,大妮咽下那咸咸的水,心在哭泣,“俺的二妹,你在哪里?傻妮子,就是闭眼,也要让大姐知道嘞,呜呜呜.......” 忽然远处一个浑花儿的小影,大妮有点激动,擦了下眼睛:“二妮,二妮,是二妮不?” 远处的身影越来越近,蹒跚地弓弓着腰,背着带补丁的粮食袋子,浑身破布罗衫,脏脏的脸,鸡窝似得灰黑相间带着干草沫子的头发,拄着根比她还高的略微弯曲的棍子,越来越近...... “大姐,背不动嘞,帮帮忙。”此刻二妮累的气喘吁吁,看到大姐后,赶忙的招呼着。 大妮赶紧上前接过二妮背上的袋子,又扶着她进了屋。“二妮,你跑哪里去嘞,可吓死大姐嘞。”大妮又心疼又着急。 二妮喘着粗气,咧着嘴笑道:“大姐,俺去隔壁庄讨吃的,你看俺讨了好多回来。” 屋里的林大山和李春妮听到动静也凑了过来,看到袋子里的红薯、窝窝头和糠粉,李春妮眼眶泛红,“二妮,俺的孩子受苦嘞。”李春妮说罢把二妮搂在怀里,扑打扑打的掉着眼泪。 大妮把二妮扶到凳子上坐下,心疼地说:“二妮,以后别去那么远讨吃的嘞,大姐担心你。要出去说一声,也不会硬拦着你嘞。” 一家人围坐在破旧的桌子前,看着这些来之不易的食物,都仿佛看到了希望。 四妮也被这动静弄醒了,看到有吃的,眼睛都亮了。 李春妮把红薯分了分,又拿出窝窝头,大家虽然只是简单地吃着,但都觉得这是这段时间以来最满足,最香甜的一顿。 四妮咬了一口红薯,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全家人看着四妮的模样,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大家吃着食物,大妮把自己给老奶奶菜汤根的事说了出来:“娘,今早俺给一个老奶奶菜跟汤,看来二妮是学会嘞,这个傻妮子,心眼还不少嘞!” 李春妮点了点头,“大妮做得对,咱们日子再难,能救活一个是一个。互相救济,挺挺就过去嘞!二痣子,再以后做什么事情,要和家里人商量嘞,莫自己出去嘞!” “好的娘。”“知道嘞,娘。”大妮二妮同时回复着。 吃完后,一家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准备休息了,这是这段时间以来,夜晚休息中最踏实的一天。 不一会,隔壁屋内父亲林大山的鼾声响起,而大妮和二妮却怎么也睡不着。 大妮和二妮躺在床上,大妮轻声说:“二妮,等熬过这段日子就好了。过几天没的吃姐姐和你一起去,莫要一个人再走嘞!” “嗯,知道了。”窗外依旧被无尽的黑暗所笼罩,仿佛一块巨大的黑色帷幕,将整个世界都紧紧地包裹其中。然而,尽管周围环境如此恶劣,屋内的一家人却并未感到绝望和无助。他们围坐在一起,彼此依靠,共同面对着生活中的困境。 每个人的脸上都透露出疲惫和饥饿,但眼神中却闪烁着微弱但坚定的光芒——那是对未来的一丝希冀。他们默默地祈祷着,盼望这场可怕的饥荒能够尽快结束,让他们重新过上平静、温饱的生活。 林大山抽着干草丝,拍打着李春妮的后背,传递给她力量; 孩子们则围在在李春妮地身旁,静静地听着父母讲述那些曾经度过艰难时光的故事。这些普通平凡的故事,蕴含着家人之间深厚的情感纽带,给予家人继续前行的勇气...... 在这个寂静的夜晚里,一家人的心紧密相连,共同期待着黎明的到来…… 再家人的期盼中,他们希望明天、明年,以后的生活能有更多的阳光明媚...... 那么明年他们的日子会好些么? 第一卷 第13 章 灾年里的一缕甜 那年月的大街上,随处可见三三两两的人,饿得走不动路,就斜斜地靠在墙根下,或是蜷在路边的草垛旁。 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神也蔫蔫的,没了往日的精气神。 饿啊,是真的饿,饿到腿肚子打晃,饿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日头东升西落,盼着能有一口吃的填填肚子。 日子就这么穷挨着,苦熬着,可再难,也没人想过要放弃。 为了应对这难熬的食物短缺,家家户户都把日子过得抠抠搜搜。 一天三顿改成了一天一顿,还是半晌的时候,喝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汤。 队里分下来的那点地瓜干面、黑窝窝头,还有带着土腥味的生红薯,都被当成宝贝似的藏在炕洞里、瓮坛底,非得放到快发霉、快啃不动了,才舍得拿出来,掰一小块,就着热水,一点点咽下去,好歹能垫垫肚子,不让胃里空得发慌。 尽管日子苦成了这样,物质条件匮乏到了极点,可白刘庄的庄民们,骨子里的那股韧劲却一点没减。 他们依旧揣着对未来的希望,依旧有着建设家园的热乎劲儿。 灾情面前,没人退缩,男人们扛着锄头去修渠、去垦荒,女人们在家缝补衣裳、拾掇野菜,就连半大的孩子,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去地里捡麦穗、挖草根。 三年饥荒,磨掉了大家脸上的肉,却磨不掉那份坚韧不拔、什么困难都打不倒的精神。 庄里的人,更是互帮互助,亲如一家。 张家有了点野菜,会分一把给隔壁的李家;李家淘换来了半瓢粗粮,也会想着给张家送点去。 邻里之间,你帮我一把,我扶你一下,就这么咬着牙,一起扛过最难熬的时光。 林家的二姑、大妮和二妮,也跟庄里的大人小孩一样,褪去了往日的娇气和淘气,跟着大人一起,扛起了生活的担子。 她们学着挖野菜、学着纳鞋底,学着在干硬的田埂上种青菜,用稚嫩的肩膀,和家人一起,面对生活的风风雨雨,努力建设着这个饱经磨难的家园。 这天,村口的大喇叭突然 “哇啦哇啦” 响了起来,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社员同志们注意了!注意了!上头要拨一批物资下来了!有种子,有农具,帮助大家恢复生产嘞!” 这消息像一阵风,瞬间吹遍了整个白刘庄。 原本死气沉沉的村庄,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家家户户的门都 “吱呀” 一声打开了,人们从屋里跑出来,互相打听着,脸上满是久违的笑容。 林家的二姑、大妮和二妮听到消息,也高兴得跳了起来。 二姑搓着手,眼里闪着光,充满期待地说:“咱庄要是能分到些好种子,开春种下去,庄稼说不定就能有个好收成!那样的话,俺们的日子就能好过些,也能吃上饱饭了!” 领物资的那天,天刚蒙蒙亮,庄民代表们就扛着麻袋、提着篮子,早早地赶到了公社大院。 大院里早就挤满了人,大家排着歪歪扭扭的长队,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前望,脸上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当公社的干部把一袋袋种子、一包包菜籽,还有锃亮的小锄头、镰刀分到大家手里时,好多人都红了眼眶,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那是感激的泪,更是看到希望的泪。 庄上的代表把分到的菜籽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一路护着回了庄。 他挨家挨户地分,把一小包一小包的菜籽,递到庄民们干枯、布满老茧的手里。这哪里是菜籽啊,这分明是大家伙儿活下去的希望!种子虽说不多,每家也就分到那么一小把,可家家户户都捧着,像捧着稀世珍宝。 有了这些,就能种出青菜,就能暂时缓解一下眼下的粮食短缺了。 回到家,二姑就拉着大妮和二妮,凑在油灯下,叽叽喳喳地商量着:“咱就在院子里那块空地上,开辟个小菜园吧!种上白菜籽、萝卜籽,等长出来了,就能填肚子了!” 说干就干。第二天一早,大妮就扛着锄头,去院子里翻地。 饿了这么久,她的力气小得可怜,锄头沉得像块铁,没刨几下,额头就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胳膊也酸得抬不起来。 可她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刨着,把板结的土地耙得松松软软。 二姑和二妮也没闲着,二姑负责把菜籽均匀地撒进土里,二妮则拎着一个豁了口的水瓢,一趟趟地从水缸里舀水,小心翼翼地浇在撒了菜籽的地方,生怕浇多了,把菜籽冲跑了。 三个人累得气喘吁吁,汗珠子滴进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可看着那片被翻好的土地,看着撒下去的菜籽,她们的脸上却始终洋溢着笑容,那是一种带着坚韧、带着期盼的笑容。 第二天天还没亮,鸡刚叫头遍,大妮和二姑就起了床。她们扛起锄头,和庄里的其他社员一起,摸黑往地里走。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田野里就响起了锄头 “吭哧吭哧” 的声响。大家低着头,默默地干活,偶尔抬起头,互相鼓劲说一句:“加把劲!熬过这阵子就好了!” 林家和白刘庄的所有人家一样,都在咬牙坚持着。他 们扎紧裤腰带,勒着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干活;身上的衣服,补丁摞着补丁,有的地方破得露出了胳膊腿,也只能缝缝补补继续穿。 可好歹,渠里引来了水,地里种下了庄稼,每天能喝上一碗红薯糊糊,啃上几口苞米面饼子,不至于饿到极致了。 日子一天天熬着,汗水一滴滴洒着,终于,熬到了收成的季节,熬到了年终。 庄里分东西的那天,家家户户都派了人去。 当林家领到那一小碗金黄的菜籽油,还有那一小袋底子小麦时,李春妮的手都在发抖。她捧着那袋小麦,贴在脸上,眼泪又掉了下来。 “好歹的,今年过年能用这点小麦磨点粉,好歹的,能让孩子们吃顿白面馒头了!” 她哽咽着说。 庄里稍微有些条件的人家,趁着农闲,就搬出了纺车。“嗡嗡嗡” 的纺车声在村里响起来,女人们坐在纺车前,把积攒下来的棉花纺成细细的棉线,再织成粗布。 又找来些植物染料,把粗布染成靛蓝、土黄的颜色。 然后,就坐在油灯下,用那粗糙却充满爱意的双手,一针一线地缝补,给家里那些实在没衣服穿的孩子们,做一件粗布衫子。 那些粗布衫子,质地粗糙,摸上去硬硬的,可穿在身上,却能挡风遮羞。 能穿上新粗布衫子的孩子,会高兴得在院子里跑上好几圈,小脸蛋红扑扑的,心里美滋滋的。 那些还穿着破衣服的孩子,看着同伴身上的新衣服,眼睛里露出了羡慕的神色。有的孩子忍不住,会因为一件新衣服哭哭闹闹,甚至和哥姐争抢起来;也有的大孩子,会懂事地把新衣服让给弟弟妹妹,自己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短得露脚踝的破旧布衫。 日子渐渐平静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难熬。 林家的几个妮子,也终于能抽出点空,去姥娘家看看。她们挎着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刚晒好的红薯干,还有自家种的几把青菜,踩着田埂,朝着李庄走去。 要说她们在姥娘家,谁是最受欢迎的呢? 第一卷 第14章 谁是碗尖子 谁是碗底子 日子再难,也得咬着牙往前过。转眼几年光景,当初饿得嗷嗷哭的四妮,已经长到能跑能跳的年纪,虽说身子骨还是单薄,却也能帮着家里干点零活 —— 收拾一下床上、拾拾柴火,再不济,也能看着刚满一岁的五妮,不让她爬进灶膛烫着。 添了五妮,家里的嘴又多了一张,日子还是老样子,紧紧巴巴,掰着手指头算计着过。 二妮也长成了半大的丫头,不再是那个整天疯跑的小不点,留在家里带着四妮、五妮两个妹妹,偶尔也像模像样。 只是骨子里的野性子没改,时不时还是会带着四妹去河滩上摸鱼,或是去田埂上挖野菜,惹得李春妮念叨几句,她也只当耳旁风。 大妮呢,还是和庄里的社员们一样,天不亮就下地,顶着日头干活,直到夕阳西下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可她心里,总惦念着姥娘家。有时候,在家忙完活计,她就揣着两个菜团子,独自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等着,等李庄赶集回来的马车。 白刘庄到李庄,十几里的路,靠脚走,得走大半天。可跟着赶集的马车,就能省不少力气。 大妮常常一站就是大半天,从日头偏西,等到天色擦黑,等到远处传来马车的 “哒哒” 声,才松一口气,小跑着迎上去,央着赶车的大叔捎她一程。 赶到姥娘家时,往往已是月上柳梢。姥娘总是早就倚在门框上等着,一看见大妮的身影,就赶紧迎上去,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嘴里不住地念叨:“哎呀我的妮,你这丫头,咋恁实诚!天都黑透了才来,你就不害怕么?” 大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把怀里揣着的、还带着点温度的菜团子递给姥娘:“怕啥嘞,姥娘。跟着那帮赶车的叔伯们,一车子人呢,热闹着哩。” 姥娘嗔怪地瞪她一眼,转身就去灶房忙活,不一会儿,就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粥。大妮捧着粥碗,喝得肚子暖洋洋的,所有的疲惫都散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大妮就起了床。姥娘家的院子里,葡萄架爬得满墙都是,一串串紫莹莹的葡萄垂下来,看得人眼馋;院角的桃树上,秋桃也熟透了,黄澄澄的,压弯了枝头。大妮搬来梯子,小心翼翼地爬上去,把熟透的葡萄和桃子摘下来,不一会儿就装满了一大筐。 这天是星期天,李庄有集市。大妮盘算着,把这些果子拉到集上卖了,能给姥娘换点零用钱。她知道,姥娘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姥爷的身子也不大好,地里的活计早就力不从心了。 到了集市上,大妮却犯了难。零卖固然能多赚点钱,一斤葡萄能卖到一毛三、一毛五,可太费时间,她还得赶回家干活。思来想去,她咬咬牙,把满满一筐葡萄和桃子,以八分钱一斤的价格,便宜批发给了集市上摆摊的小贩。 虽说少赚了不少,可大妮心里踏实。她知道,姥娘不用再拖着病体来赶集,也不用在太阳底下守着摊子吆喝了。 大妮长大了,越发懂得心疼人。姥娘家的日子,在庄里算得上是殷实的 —— 有园子,有果树,还有几亩好地,比起白刘庄好多人家,简直是天壤之别,说句不好听的,都快赶上富农的光景了。 姥娘也总惦记着大妮家的难处,常常趁着大妮来的时候,偷偷塞给她一小袋白面,或是几个白面馒头,红着眼眶说:“自己的闺女春妮,拉扯着几个孩子,日子过得太苦了。我当娘的,咋能不惦念,咋能不操心嘞!” 有时候,二妮也会跟着大妮来姥娘家。这丫头,从来都不是个安分的主。 别人来姥娘家,都是规规矩矩地坐在树下,陪着姥娘说话,可她倒好,一进院子,眼睛就盯上了那棵柿子树。 柿子树长得高大,枝繁叶茂。二妮搓搓手,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手脚并用,像只灵活的小猴子,“噌噌” 几下就爬了上去。绿油油的柿子还挂在枝头,离成熟还早着呢,可她伸手就去够。 姥娘在屋里听见动静,连忙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树下,仰头对着树上的二妮直摆手,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二妮子,快下来!柿子还没熟嘞,涩得很,不能摘!” 二妮却像没听见似的,依旧我行我素,踮着脚尖,够下一个青柿子,“咔嚓” 就咬了一口。 酸涩的味道直冲脑门,她皱着眉头,却还是嚼得津津有味。 姥娘气得直跺脚,嘴里不停地念叨:“这孩子,咋这么不听话嘞!真是要气死个人哟!” 姥娘家的妗子,也是个心善的实在人。她看着姑姐家的几个丫头,于是打趣着给她们起了外号。 大妮是 “碗尖子”,就像一碗盛满了饭的碗尖,满满当当,有吃有喝,招人稀罕; 五妮是 “碗顶子”,饭吃到碗顶,不多不少,刚好管饱; 二妮是 “碗根子”,就像一碗饭吃到见底,只剩下碗底的一点残羹; 四妮最可怜,是 “碗底子”,碗都见了底,啥都不剩了。 这话虽说带着玩笑,可也透着几分实在。 大妮一来,姥爷、姥娘、妗子都欢喜得不行,把她当成亲闺女似的疼。 大妮也懂事,到了姥娘家,就抢着干活 —— 推磨、磨面、喂猪、择菜,连妗子家的面,她都帮着推得干干净净。 全家人提起大妮,没有不竖大拇指的,都夸她是个孝顺懂事的好丫头。 可二妮来姥娘家,就是另一番光景了。别说让她推磨了,她前脚刚跨进院门,后脚就没影了。庄里哪里热闹,哪里就有她的身影。那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溜烟就没了踪影。姥爷姥娘看着她的背影,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半点法子都没有。 这丫头,还格外嘴馋。每次来姥娘家,要是赶上地里的麦子快要成熟了,她就会偷偷溜到麦地里,揪上一把青麦穗,揣进怀里。回到家,就把麦穗扔进灶膛里,用火烤得焦黄酥脆。等麦穗烤得 “噼里啪啦” 响,她就小心翼翼地掏出来,放在手心里搓一搓,吹掉麦壳,金黄的麦粒就露出来了。 二妮迫不及待地把麦粒塞进嘴里,细细咀嚼,满口都是麦子的焦香。那味道,简直香极了!她陶醉地眯起眼睛,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这一口美味。 不光是烤麦子,二妮对生吃的东西也毫不忌讳。生地瓜、生大萝卜、生苞米,她抓起来就啃,啃得津津有味。活脱脱一个野小子,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转眼就到了 1966 年。历史的洪流,裹挟着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波,汹涌而来,猝不及防地推向了白刘庄,推向了林大山这个依旧在温饱线上挣扎的家庭。 前路漫漫,风雨飘摇。林大山站在自家那间破旧的土坯房前,望着天边翻滚的乌云,眉头紧锁。 他身后,大妮、二妮、四妮、五妮,还有挺着瘦弱肩膀的李春妮,一个个眼神迷茫。 在时代的浪潮面前,这一家人,又该做出怎样的抉择呢? 第一卷 第15章 兄弟你是哪个方向 1966年, 举报有奖,举报有功的宣传标语,满大街的宣传着。 望着满大街的标语和高举旗帜呐喊的流动的红小兵,看着被打倒的地主及其后代,五花大绑的学校的二妮口中的那个老夫子,林氏和林大山害怕了,很怕隐藏了快二十来年的旧事被重新翻出来,那样这么多年的隐藏一切都白费了。 每天林大山心里就跟揣着个小兔子一样,夜不能寐。 父亲乃是国民政府内的一名高官,那时候每天贵客盈门,车接车送的,简直是风光无限,母亲林氏更是美丽动人的女子,林大山也是同伴中的公子哥,每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后来又有了大妹。 那年,父亲在内的党国一众官员,被八路军几乎全部围剿歼灭,留下怀孕6个月的林氏和一对儿女以及全部家当。 为了儿女安全,林氏领着儿子女儿带着家财东躲西藏的,等到小妹出生后,又辗转反侧,躲到了牛家庄。 母子四人在牛家庄待了小有三年,无奈钱财也花的差不多了,贵人不能再保护母子四人,孤苦的母亲,继续带领自己和大妹二妹,向西行进。 没办法,娘领着他们三个孩子来到了白刘庄,扑奔原家里的管家有伯,幸这里的庄民质朴,对他们也没有丝毫想法和怀疑,于是他们在有伯的帮助下在白刘庄这里扎了根。凭借帅气的长相和优雅的谈吐相上李家春妮,相互暗生情愫,后生儿育女,过着虽然没有饱饭却也踏实安心的日子。 二十来年了,这红小兵攀着根的是真查啊,祖坟都能给你找到,这事要是翻出来还有一家人的活路么。 林大山和娘林氏商量着,继续走吧。大妹妹林梅也不在了,就剩下二妹林玲,可是娘林氏年岁大了,走不了、颠不了的。 “这样娘,和春妮及二妹,几个孩子说这边粮食少,都往北面去么,闯关东的那么多,也不差咱一家,应该那边吃的好弄,大妮那个同母异父的大姨也在北面呢么,寻她去。你看中不,先躲躲,等消停了再回来。”林大山和娘亲商量着,得躲啊! “中,你去吧,我这么大年纪了也走不了,估计查着也是牵累你,女子家的无关紧要的,孩子在家我也养不了,你都带着吧,不行把四妮扔家里,也吃不多少,还消停。老五太小,养不了,那个二妮跟个野兔子似的,不好管,领着吧,我和你二妹,四妮子在家就中了,谁要问起,娘就说你探亲戚去,抓紧去吧。别被翻出来可要了娘的命 。”林氏抹着眼泪,心中苦闷,刚过几年消停的日子,就不能让自己消停的享受晚年么。 “明个动身去你大姐那里看看去,找找食,找找工作,这里小兵天天翻腾不着消停,饭还不够吃呢,你看中不。挪一步兴许会好些,先把大妮二妮五妮带着。看看,大姐不是来信说那边人少好挣钱,咱也去碰碰运气去。”夜晚,林大山对着李春妮说着。 “说是来信是好挣些钱,可是离家那么远,双方老家怎么办?要不咬咬牙坚持坚持吧,这一大家子去了能那么好挣钱好吃饭 。”李春妮犹豫着,担心着。 “你这个婆娘,咋这么不通气,给你说的都是好话,饿死几个你就消停嘞?”林大山有点不高兴,虎虎着脸子叼着卷着的没有几个烟丝的旱烟说道。 李春妮听丈夫这样说,也没办法,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丈夫说的话就等于是板上钉钉了。 于是第二天起早开始收拾,这年月也不用上社里上班去了,都在家闲着,社里都是有文化的小兵。这些庄屯提拔起来的年轻干事,已经无用武之地了。 跟几个孩子说的明白,闯亲戚去,东北去看大姨。于是夫妻二人简单的收拾了几乎没有几件的旧衣服,灌了些路上的水,蒸了一筐带着菜根的馍馍。 李春妮啊,是连回一次娘家的时间都没有了,此刻眼里含着泪,和大妮,二妮、五妮背着行李,跟随着林大山的脚步向菏泽火车站走去。 “在家照顾好娘和四妮,受累了二妹,看附近有好的青年,让娘做主,找个家里底实的,能干的就嫁吧。娘,您保重嘞。”林大山说完转身就向前迈了几步低起了头,紧紧拽着屡屡回头的抹着眼泪的大妮,三步一回头的二妮,疾步向前走着,再也不敢回头了...... 林家二姑听见哥哥这样说,也不由心中更加酸楚,眼泪也顺着脸颊哗哗的流了下来。 林家二姑一边拽着哭嚎的四妮,一手搀扶着娘亲林氏。 林氏眼里噙着泪,蹒跚着摇着干枯的手,远远地跟着儿子向前走着,她屡次点头不停地向着儿子祝福着...... 林大山踏着沉重的步子,走出很远,才敢屡屡回望老娘,祈祷老娘身体健康,莫让儿子心中挂牵...... 一家五口人就这样匆忙的奔向菏泽火车站! 一路上也有淅淅沥沥背着包裹行走的人,他们相互打着招呼,“哎,兄弟,往那个方向走?”,“辽宁看看了?” “兄弟,哪个方向的”,“东北 ”。 连小带大,道路崎岖,停停走走,“大姐,我也不想去嘞,我也和四妮在家,累。”二妮停下脚步,就要转头回家。 “快跟上,家里谁能管你,快走。”林大山语气不耐烦地吼道。 “走嘞,大姐拉着你”,大妮心疼着妹妹,怕被爹吼。 “大姐,磨脚 ,脚疼。”大妮看看二妹的张嘴的孩子(鞋子),于是拿出个破衣服 ,选个最边边撕下来几条。“给我拽着”。 于是二妮拽着布头,大妮用手挫着另一头,挫成了两根小细绳,大妮把绳子绑在了二妮的孩子上,“这样走着吧”。 经过漫长而曲折的旅程,终于抵达了传说中的菏泽县城。与家乡的村庄相比,这座小县城显然更为繁华热闹,街道两旁林立着密密麻麻的房屋,虽然岁月痕迹明显,但并不显得破败不堪。 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小小的菏泽火车站。当他们踏入车站大门时,一股嘈杂喧闹声扑面而来,让人不禁皱起眉头。走进站内一看,只见这里人头攒动、摩肩接踵,黑压压的人群望眼欲穿。 并时常有穿着制服的几个红小兵兵前面推搡着一个人,“看什么看。”这帮红卫兵厉害的很,不时的吆喝着看热闹的人。 一家人一个拽着一个,林大山看见了巡逻队红小兵,心突突的。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毫不在意,但内心却早已波涛汹涌。 林大山微微垂着头,目光有些躲闪,仿佛害怕与别人对视一般。脚步也变得缓慢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就这样,他带着一家老小缓缓地向前走着,内心担忧着...... “哎,你干嘛的 ?你,问你呢。”林大山手心冒汗,低着头装作没听见,继续朝前走着。过去之后,再没声音,才知道叫的不是他,真是虚惊一场啊。 “同志,三个大人,一个半大孩子,一个小孩,买票去哈尔滨。”林大山边松口气边说着。 “去干什么去”,售票员多嘴地问着。莫非她也是红小兵,天南地北的管着。 “串亲戚,大姨姐家在哈尔滨伊春,想妹妹了,给来信让去的。”林大山此刻内心犹如小兔子,回复着售票员的话语,很怕一句错话,自己就会被扣留,走不出去,那样娘和自己就够呛能活嘞! 林大山一家是否能够顺利坐车走出菏泽,他们以后将会遇到怎样的生活? 希望他们吃饱穿暖,不再受苦,受累,受饿吧...... 第一卷 第16章 火车 火车还要等待3个小时的时间,多一分钟都是多一份不安全啊,林大山焦急的等待着。 小小的火车站内,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这人嘞咋这多,好多学生和知识分子模样的人在火车站,有的窃窃私语,有的激情澎湃地表达自己的政治思想,真是人山人海,寸步难行。叫卖小吃的,小商品的也不管人有多少,还是东西南北的来回乱窜,一会:“哎呀,挤我干嘛 ",“哎呀,踩了脚"...... 林大妮把行李放下,“娘,坐在行李上等吧。”李春妮坐在行李上让五妮坐在怀里,林五妮看着这么多人,倚在娘的怀里,两个手的手指相互交叠着,她心里有点害怕,爹娘这是要去哪里? 林二妮低着个头,心里想着闯什么亲戚,这个亲戚也是不招人待见,要那么远。她一点都没有初次出远门的快乐,鸟悄悄地站在那里不知一声。这一年她13岁。 17岁的大妮也觉得奇怪,哪有这样的闯亲戚,携家带口的 ,看着偶有激愤昂扬发表演讲的年轻学生,和穿着制服的红卫小兵,大妮似乎猜到了什么,因为她从小时候看到奶奶偷摸藏着的照片中大约知道了家里的底细,只是不敢问,不敢对外诉说,这个秘密在心里已经好多年了,只是模糊的封锁着,她四处打量着黑压压的人群,内心也跟父亲一样的担心,也盼着火车快点进站,远离这个让人心惊胆战的菏泽,她的老家,她出生地地方。她不知道归期是哪年哪月,只盼望快点离开菏泽。 “兄弟你去哪里,几点车到?”,“我去鞍山,辽宁地界。”山东的爷们没事叼着只有几个烟丝的烟袋或者烟卷,没事打发时间相互攀扯,“鞍山不错,那是钢铁重镇,去到那里,定会飞黄腾达。”那个大哥呲着黄牙憨憨的笑着:“这个年月,哪有那等美事,能填饱肚子就是不错。” “滴......咣当、咣当。”“咣当、咣当。”火车进站了,人们一下子浮动起来,看是哪趟车。 站内乘务人员站在台上拿着喇叭喊着:“广大旅客同志们,1415/1416次菏泽通往哈尔滨的列车已经进站了,1415/1416次菏泽通往哈尔滨的列车已经进站了,请去往辽宁,长春,哈尔滨的旅客准备行李拿好物品准备好进站。” 哗......哗......哗......人头开始向一个方向攒动。 “1415/1416次菏泽通往哈尔滨的列车已经进站了,1415/1416次菏泽通往哈尔滨的列车已经进站了,请去往辽宁,长春,哈尔滨的旅客准备行李拿好物品准备好进站。” “别挤,别挤。”行走的人群 里“哇哇,哇哇”的小孩子哭闹着,在小小的火车站内淹没了车站人员通知的的喇叭声。” 大妮抱起咧咧地哭着的五妮,二妮和娘亲抬着行李,林大山拽着李春妮,大妮拽着二妮,“一定跟上啊”林大山对着大女儿大妮交代着,“知道了,爹。” 挤入站内,同样的的黑压压人群,林大山挤着找到属于他们的那节车厢,准备找寻哪个座位,好歹有一个硬座,起码不用都站着。 “同志,你看你的座位我的了。”林大山客气的对着那个妇女说。 “嘛是你的 !” “你的座位是我们的。”大妮挤到爹前面,对着放赖的妇女说到。那个妇女一看是个大姑娘,扭过了头,跟没听见一样。大妮刚想再说一次,这时候,林二妮直接坐到哪个妇女腿上,对着娘亲说,“娘,我来抱着五妮。” “咦,你这个妮子怎么回事嘞”,妇女本能地推搡着二妮。 “我坐我得位置上嘞”,二妮腿顶着前面座椅后背,屁股使劲向下用力,压不死你也让你嘛嘛的,一会有屁再给你一股,看你还放赖不。 大妮捂着嘴偷笑,也预防着妇女对二妮动武,“俺起来,俺起来,不信这些座位都是你家的嘞。”二妮没等听妇女说完,就站起来侧过身子,“起来吧,坐错了找你自己座位去。” 大妮看着二妹咧着嘴笑,“这二妮,闯荡了。” “娘嘞,你坐这里。”二妮拉着娘的袖子,“你坐吧,二痣子,抱着五妮。”三个人的座位往往都挤着四个人,座位之间也有站着的,过道上,门口还有继续上车的,还有从窗户往里爬的,帮忙拽的,外面帮助推的...... “滴...... 滴......滴......““滴...... 滴......滴......““火车就要发车啦。请旅客同志们坐好,找好自己的座位,站在门旁边的旅客请您挪动一下。 ” ”咣当、咣当”“咣当、咣当”“咣当、咣当”1415/1416次冒着“独暖炉”释放的黑烟的绿皮火车就这样启动了,缓缓驶出菏泽站。“滴......”林大山的心放下了,大妮的心也跟着放下了。 “喝水不妮?李春妮递给二妮五妮水壶,喝点吧,一路远着,上火了。” 最上火的要数当娘的李春妮,这拖家带口的,去到东北不知道咋样,年迈的父母还不知道他们的闺女已经远行,知道后会掉多少眼泪。期盼父母身体好好地,他们去东北要是能多挣些钱才好嘞,日子真的不好过。 夜晚来临,火车上的人们昏昏欲睡,虽说破衣烂衫,也得有两个借的车票钱,还得注意防贼,林大山,李春妮和大妮商量着换班睡觉,起码看着行李,虽说破衣娄嗖的可也得看住了。 借过借过,“有要吃的么,大葱大酱干豆腐,面包,红薯,凉开水,绿豆水”。二妮五妮听着叫卖,还有这种吃的,嘴里咽进去吐沫和着咕咕叫的肚皮,一直忍耐着。 “五妮,你想吃么?”二妮趴在五妮耳边,五妮点点头。 “那你给娘说?”五妮点点头。 “娘,饿。”五妮小声地说着,很怕爹听到似的。 “饿啊,能挺挺明早吃?”李春妮还是心疼几个闺女,也担心着呢。 “饿”,五妮还是很小声说着。 “给那馍给她半拉,让她俩啃吧。”林大山对着李春妮说。 小五妮看着二妮,“吃了,看俺干嘛”...... “吃呗,道远着呢”李春妮叹着气,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达。 一家五口得需要多少个小时能到达呢?带的馍会够吃么? 第二卷 第1章 哈尔滨站 “滴......滴.....”,“咣当......咣当......” “旅客同志们,济宁北到了,有下车的乘客请您拿好行李,准备下车。” “旅客同志们,济宁北到了,有下车的乘客请您拿好行李,准备下车。” “哎,别踩俺嘞”,“抱歉、抱歉”。 “娘,你坐抱着五妮,太重嘞。”二妮站了起来。 “大妮你去坐,”李春妮对着坐在地上的大妮说着。“娘你坐吧,我先不起来。” 绿皮车大概停了有40多分钟,又开始起动了。 ”轰隆轰隆”“咣当咣当”,火车上的人又开始进入了梦乡,他们有横七竖八地躺在过道上,有坐着行李倚在硬座椅子上的,还有的睡在了火车车厢连接处,甚至有的睡到烧煤炉附近,热是热,起码不挤。 人们都在睡觉,大妮却睡不着。虽说娘困了说叫她,大妮却也不想睡,火车的轰隆声,咣当声,都在敲击着她的心脏。车厢内刺鼻子的烟味,臭脚丫子味,闷热的气味混淆着。她已经17岁了,知道这次远行意味着什么,还蒙在鼓里的娘亲,不知道消息的姥爷姥娘,和那张爹的全家福照片都在她的脑子里混乱的放映着,接下来的路会是怎样的走,她给自己打气加油着,活着就得坚强。 突然,火车一阵剧烈晃动,车厢里的人都被晃醒,发出阵阵惊呼声。大妮赶紧抱紧身边的行李,看向母亲,只见母亲也紧紧搂着五妮,眼神中满是惊恐。列车员匆匆走过,安抚着乘客,说只是轨道有些问题,让大家不要惊慌。 大妮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知道,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带着家人继续前行。等列车恢复平稳,人们又渐渐睡去。此时,火车依旧“轰隆轰隆”“咣当咣当”地朝着远方驶去,而大妮的心,也随着这列车,驶向未知的远方。 天渐渐放亮,“妮睡一下吧。”“好了,娘。” “哎,五妮,看这边好绿,一定有好多野菜。”“看那,那么多树。” 二妮一会儿跪在座位上,一会儿又用手在玻璃上摸来摸去,看着窗外的风景,窗外的树啊草啊,好像都在和火车比赛。 突然周围一片漆黑,过了一会又亮了,“哇,火车进山洞了!”二妮告诉着五妮。五妮蹦跳着,拍着小手开心着呢。 “旅客同志们,天津西到了,有要下车的旅客,请您拿好行李准备下车。” “什么时候能过山海关,这都一天嘞?”有的旅客忍不住问着乘务人员。 “过了滨海、唐山、秦皇岛就是山海关,请您耐心等待。” “过了山海关,不是英雄也好汉。”一个操着东北方言的中年大叔拿着行李找着坐,开着玩笑说道。 “刚上车的 。”火车上还是山东方言的多一些。 “嗯嗯,是,刚上车,回哈尔滨。”东北大叔回复着。 “哈尔滨温度如何,冷不冷?” “东北现在生活怎么样?”...... “生活就那样,反正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哈尔滨现在不冷,九月份正是好时候,不冷不热的。” 好多人听说大叔回哈尔滨都问着,大叔也耐心的回复。 “滴......”火车一声长鸣,拉着各怀心思的旅客驶入火车站。 “旅客同志们,山海关到了,需要下车的旅客,请您带好行李,准备下车,山海关停车时长一个小时,需要下车放松的乘客,请您注意安全,提前上车。” “山海关到了,山海关到了。”人们兴奋着。 从车窗眺望山海关,长城、渤海与古城轮廓画面,交织在眼前,时刻展现着祖国的大好河山。 微风渐凉,车内混浊的气味略微消散。 林大山也领着闺女出来看看,放松放松,欣赏一下传说中的山海关。 他挺挺腰板,晃悠晃悠胳膊,此刻,他的心更放下了。 时间马上就到,人们纷纷上了火车,继续踏上了征程。 忽忽悠悠又是一夜,快到了,快到了。这行程啊,是那么的让人疲乏,六十来个小时的时间,人们盼望到站。 昏昏睡意中的人们还在沉睡中,就听到乘务员喊着“旅客同志们,双城堡站到了,请您带好行李,准备下车。”“旅客同志们,双城堡站到了,请您带好行李,准备下车。双城堡停靠时间十分钟,下车的旅客请您抓紧时间下车。” “到站了么?"二妮揉揉眼睛问着大姐,“没有了,马上到了,这是最后一个小站了,双城堡站说是,醒醒吧。”大妮始终没怎么太睡,一路上着急上火的,还得照顾着家人和行李。 “旅客同志们,下站就是终点站哈尔滨站到了,下车抽烟的旅客请您准备上车。火车马上出发了。” “滴.....滴.....”“咣当......咣当......” 过了有不到俩个小时左右,本来就慢的火车速度更加慢了些。 清晨,朦朦胧胧睡意中的人们,有的睁开眼睛看看渐亮的天,就继续又听到列车员的喇叭声响了起来,“旅客同志们,终点站哈尔滨站到了,请您带好行李,准备下车。”只这一声,朦胧中的旅客就开始大部分清醒,于是叫人的,准备行李的,说话声,喊声,还有孩子的哭声淹没了列车员用喇叭播报到站的声音。 大妮叫着二妮,李春妮抱着哭咧咧的五妮,林大山拿着仅有的行李,一个挨着一个的往火车门口蹭去。 下了火车,一股凝重而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大妮沉稳地深吸一口气,紧紧拉着娘亲的手,跟随着父亲,带着妹妹们,随着人群朝着出站口缓缓而行。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一家人不禁停下脚步,回头环顾,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哈尔滨站四个大字,两侧由三四人高的四方垛子支撑,下方是他们刚刚走出的几排出站口,两侧则是一模一样的两排高耸的绿色坡顶屋盖,灰白相间的墙体上赫然写着“火车站候车室”几个字。宽大的广场上,还有一个被四根柱子围起来的独立建筑,远远高于候车室,上方一个锈迹斑斑的太阳开花的标志,颇为新奇。 “这是什么嘞?好漂亮,”二妮指着柱子问到,“小姑娘,这是哈尔滨地标建筑,东北解放纪念塔,也是苏联红军纪念塔,为了纪念苏联红军1945年解放东北而建的。” “谢谢,谢谢。”大妮面带微笑,向着热情的哈尔滨人致谢。 哈尔滨的确不愧为大城市,多数建筑都与家乡菏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大多数的建筑都显得格外庄重,它们以一种沉稳而肃穆的姿态屹立在那里,仿佛承载着岁月的沧桑和历史的沉淀。它们都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展现出庄重之美,欢迎着远方的客人来到哈尔滨。 林大妮的心情不由得放松,好美的城市,也许他们的未知的生活也会随之变的轻松,变得好些? “老乡,请问去伊春林场的车怎么走?”林大山环顾四周问着热情的本地人。 “往前沿着主路走,大概十多分钟的路程,博物馆那里,多数汽车都在那边。”路人回复着。 林大山谢了谢,就拎起行李,走在前面。 大妮二妮也随着抱着五妮的娘亲和拎着行李的父亲走向了汽车站,带着期待走向了未知的生活。大妮他们将会怎么坐向通往目标的汽车,将会有怎样等待的生活。 第二卷 第2章 上甘岭 一行人跟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潮,缓缓地走到了那个被明确标注为“博物馆”的建筑物周边区域。他们站定脚步,目光投向宽阔而繁忙的街道两侧——那里停满通往四面八方的车辆,它们整齐排列在那里,处在一种待开走的状态:引擎微微轰鸣着,随时准备载走那些即将踏上旅途的人们; 此刻车窗半开着,透出司机们一张张或严肃认真、或悠然自得的面孔…… 林大山找到了通往伊春的汽车,“同志,通往伊春的么?几点开车?” “对,通往伊春的,8点开车,今天的最后一班。”汽车乘务员热情地回复。 五口人随即坐上了通往伊春林场的大客车,李春妮把最后的勒着肚子剩下的几个馍分分,要来点水,就着馍。“吃吧吃吧,下午就到了。”车子沿着蜿蜒曲折的山道缓缓前行着,在山间穿梭着。透过车窗向外望去,可以看到一片郁郁葱葱、绿意盎然的景象。 那些古老而翠绿的山峦,它们宛如大地母亲的脊梁骨一般,傲然挺立在天地之间;再往远处看去,则是连绵起伏、无边无际的山脉,给人一种雄伟壮观之感。 随着车辆逐渐深入山区腹地,道路也变得越发崎岖不平起来:时而遇到急转弯或者坑洼路段,使得车身剧烈摇晃,车内的乘客们纷纷发出阵阵惊呼与埋怨声。 此刻的林大山一家,也无暇顾及车身外的风景,只盼快点到达目的地,然后好好的睡个好觉,休息休息。 “大姐,这里这里还很绿,不是秋天了么,也有黄,但是少。”二妮正是十三岁,对着一切好奇的年纪。 “那是松树,常年绿的,我们课本上学过,让你不上学。”大妮兜兜着腮帮子,望着车身外,若有所思的心不在焉的说着。 “大姐,你牙疼啊?”二妮看着大姐兜兜着腮帮子,不由的问道。 “没事,就你话多”,大妮呲哒了一下二妮,坐了一路车了,也不累,跟个蹦跶猴子似得。 约莫2点到了伊春汽车站,几口人又一个挨着一个的下车,转车坐上了通往林区上甘岭的汽车。 “上甘岭站到了,上甘岭站到了,下车的乘客请下车。下车沿着土道往前走,十多分钟就到了哦。”汽车乘务员操着东北的大亮嗓门,高声的报着。 五口人陆续下了车,看着周围的树木,按照乘务员指明的方向,沿着河流旁边不算平整的道路向前走着,渐渐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一排排有序的土房。 “请问老乡,王志明家怎么走?”林大山问着扛着皋把的乡亲。 “王志明家,前面捋着河沿往里走,那不是有一条道么,第三家三间房子的就是。”东北老乡就是热情。 “姐嘞,姐在家呢没?”李春妮一家来到了有着木篱笆围着的院墙中间木条门的人家,三间土平房。 林大妮大姨正在做着晚饭,听着怎么更有家乡味的声音叫着姐嘞,探出头往外看了看,“艾妈,春妮啊”。李春妮也把五妮放下,迎着小跑出来的大姐,两个十多年不见的姊妹俩抱头痛哭起来。 “进屋,进屋,你姐夫上工去了。”大妮大姨高兴地拉着妹妹和大妮的手。 “大姐”林大山边走边打着招呼。“哎哎”大妮大姨回复着。 “叫大姨,”李春妮对着几个孩子说道道。 “叫了”大妮回复着。 “大姨”“大...姨” “大姐,给你带点家乡的花生米和芝麻,也没多少都是孩子抽空捡的。”李春妮拿出了带来的花生米和芝麻粒。 “好,好,我留点尝尝就中,你们留点,留着逢年过节的吃,都是金贵东西。”大妮大姨此刻的开心溢于言表。 大妮大姨,和娘亲李春妮乃是同母异父,早些年成家后日子艰难,随着大波闯关东的人,辗转反侧的来到这里。 进了屋,大妮大姨忙前忙后,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说:“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先歇着,我给你们弄点热乎饭。”李春妮看着大姐家屋里简陋却整洁的布置,心里满是感慨。 “我外女呢?”李春妮打听姐姐家唯一的女儿在哪里。 “和同学玩去了,估计快回来了。”大姐边忙乎边回答着。 几个刚到的孩子好奇地在屋里打量着,只见二妮摸着土炕,兴奋地问着:“这床怎么这么样子呢,这多硬,还土抹的。” “这是炕啊,二妮”大姨听着小外女那稀奇样,不由得从外地探出头往屋里告诉着。 大妮则懂事地在外地帮着大姨打下手。 “这叫炕啊,真有意思。”二妮打量着这硬硬的床。 不一会儿,姐夫王志明听说来了亲戚,也早早收工回来了。他看到李春妮一家,热情地招呼着,还从外面抱回了一些自家种的果子。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聊着这些年的经历。 “大山啊,咱俩有多少年没见面了,三四年了。你这酒量十多年来也不见涨啊,这可不行,在东北这嘎达,你得更能喝,还得练啊,哈哈。”姐夫王志明热情的劝着酒。 “姐夫,这几年日子难熬,糊糊都喝不起,哪有酒喝嘞。姐夫,日子难嘞!”林大山细品着酒香,“山东灾荒三年,颗粒无收,饿死的饿死,病死的病死,好歹我保着一家老小的平安,知足嘞,哪还顾得了酒喝,” “哈哈,那今天咱哥俩就喝个痛快,生活不容易啊,一晃十多年了,我和你大姐啊,离开老家十三年了。”大妮大姨夫感慨着。 “来,尝尝春妮带过来的花生米,老家的,多少年没吃到了。”大妮大姨也是个麻利的人,几下子就把一盘子花生米扒拉熟了。 第二卷 第3章 期待 李春妮说起一路的艰辛,大妮大姨红了眼眶,轻声安慰道:“来了就好,这儿也有不少咱那边过来的人,虽说吃不上大鱼大肉,但好歹有口饭吃。” 林大山也当场表态,一定好好上工干活,让一家人过上安稳日子。 “妈,我回来了!”大妮的两姨妹妹蹦蹦跳跳地推门进屋,朝气蓬勃的。大妮大姨家里只有一个女儿,大姨夫是林场职工,大妮大姨和李春妮一样,责任心强,如今担任上甘岭镇的妇女主任,家境在当地也算过得去。 “快来,老姑娘,这是你老姨、老姨夫,还有你大姐和两个妹妹。”大姨疼爱地看着自己的闺女,一 一介绍着。 二妮这时看清了那个小女孩——身上衣服却只有几块补丁,短发齐整,眼睛不大,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老姨、老姨夫好,大姐好,妹妹好。”两姨姐妹王玉玉落落大方地跟大家打招呼。 李春妮怜爱地摸了摸小外甥女的头:“这孩子真懂礼貌。” “二妮,叫姐姐。”大妮提醒道。 二妮盯着眼前的小女孩,眼神里闪过一丝藏不住的嫉妒。她曾听母亲提过,姨妈家有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儿,当时并未放在心上。可此刻亲眼见到这位表姐,心里顿时涌起一阵强烈的落差感。 那小表姐穿着一身整洁合体、剪裁得当的衣服,整个人神采奕奕;再看自己身上这件,陈旧不说,款式老气,补丁摞补丁,还宽大不合身,瞬间觉得灰头土脸。尤其在这陌生的屋里,众目睽睽之下,二妮愈发觉得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土包子,对一切都感到陌生与茫然。 “姐……”二妮低声叫了一句。 “先吃饭吧,给你留着呢。”大姨宠溺地对女儿说。 “妈,我不饿,等会儿回来吃。”表姐热情地拉起二妮的手,“走,我带你出去转转,看看我们这儿的林子有多好看。” 二妮有些迟疑,终究还是被拉着出了门。大妮望着两人的背影,笑着对李春妮说:“妈,表妹真不错的。” 李春妮点头:“是啊,这孩子一看就机灵。” “嗯,学习也好,还是学校的学生大队长,管着不少事嘞。”大姨因着妹妹一家到来,多年未说的家乡话不知不觉又冒了出来。 屋外,小表姐牵着二妮沿着小河边走,一处处指点着周围的景色:“你看,那片林子就是我们平时玩的地方,里面还能摘到野果子呢。” 二妮打量着四周,眼中的好奇渐渐盖过了先前的嫉妒。望着那一片茂密苍翠的树林,她心底竟生出一股想要深入探寻的冲动。 表姐拉着林二妮,走在林区蜿蜒的小道上,一路上给她介绍着各种树木和花草。“看,这是红松,是我们这里很珍贵的树种。”表姐指着一棵高大的松树说道。二妮抬头看着高大的松树干,眼睛里满是新奇。 走着走着,他们来到了一条小溪边。表姐蹲下身子,捧起一捧水,说道:“这水可清甜了,你尝尝。”二妮也学着她的样子,喝了一口,果然感觉清甜可口。刚到上甘岭的二妮,看着眼前的小溪流,不禁思念起了老家的小河边,和那些被她打的滋哇乱叫的小伙伴们。 突然,一只野兔从旁边的草丛中窜了出来。王玉玉眼睛一亮,迅速追了上去。二妮也不甘示弱,跟在后面跑着。可是野兔跑得太快了,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树林里。 二妮有些失落,表姐安慰她道:“没关系,下次我们再抓。这里好玩的多着呢。”二妮听了,从出发到刚刚,好多天迷茫的复杂的心情在这一刻好了起来,看来这里也有好多好玩的呀!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空逐渐被夜幕笼罩,原本明亮的光线变得越来越微弱,仿佛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缓缓降下。王玉玉紧紧握住二妮那略显粗糙的小手,两人并肩而行,一路上拿着狗尾巴草的王玉玉,蹦蹦跳跳的给着林二妮讲述着林区的故事,两人一起朝着回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一路上,二妮的心情格外愉悦,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她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融入到这片神秘而美丽的林区之中,与大自然融为一体。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新奇和兴奋,同时心底深处也涌起一股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憧憬。 当她们踏进家门时,一股温馨的气息扑面而来。一进屋,只见父辈们正围坐在炕上,谈笑风生,欢声笑语此起彼伏。炕桌上继续摆放着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气四溢,简直让人垂涎欲滴。 这时候二妮只听见大姨夫对着一个陌生人说着,“这他们来到的时候就吃过一顿了,大山也没喝好,大姐夫你继续陪着大山多喝点啊,我这酒量可远远不如你。” “哈哈,没事,能喝多少尽情的喝,咱们为了欢迎老妹一家,今天敞开了怀!”只听见大姨夫叫着的大姐夫的那人说着。 此刻,在场的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幸福满足欢快的表情,这种其乐融融的场景令初来乍到的二妮倍感亲切和温暖。 夜幕渐渐笼罩大地,忙碌一天的人们纷纷回到家中,享受着宁静与温馨。然而,对于一个刚刚结束漫长旅程、疲惫不堪的家庭来说,夜晚才是真正开始放松的时候。 此刻最小的五妮,早就已经沉沉睡去。而其他成员则跟随着大妮的大姨,来到西屋那间略显宽敞的屋子里面歇息。这间屋子虽然简陋,但炕头却烧得热乎乎的,让人感到无比舒适。 当一家人终于躺倒在温暖的炕上时,那种满足感油然而生。一路上的风餐露宿、颠沛流离,似乎在此刻都变得微不足道了。他们深知,正是因为这份坚持和努力,才有了如今的安全抵达,能够安稳入睡的机会。 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尽管生活充满挑战,前途未知,但他们仿佛也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这里有着广袤的森林资源,可以提供生计;还有热情好客的邻居们,给予无尽的帮助与支持。也许,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林大山一家真的能如他们所愿,逐渐适应并融入这片东北林区,过上越来越好的生活。 二妮一家会在林区怎样,会是期待的好日子来临了么,他们是在这里永久定居,还是会继续奔赴其他地方,还会挨饿么? 第二卷 第4章 蝉鸣 十三岁的二妮,此时像一只乖巧的小猫一样安静地蜷缩着身子,静静地躺在那有些破旧的土炕上。她那双美丽而明亮的大眼睛,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显得黯淡无光。 尽管她的身体已经被极度的疲劳所笼罩,但她的思维却如同脱缰的野马般无法控制,开始在脑海中自由奔放、肆意驰骋起来。 经过连续数日马不停蹄地奔走忙碌,此刻的二妮只觉得浑身乏力、疲惫不堪,就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一般软绵绵的毫无生气可言。 此时,家里其他成员却都已经沉浸在了香甜的睡梦中,父亲那响亮如雷般的鼾声与母亲轻柔婉转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时而高亢激昂如同狂风暴雨中的惊涛骇浪;时而又低沉舒缓好似平静湖面上泛起的层层涟漪。再加上一旁姐姐偶尔发出的轻微梦呓,三者交相呼应、配合默契,宛如一曲美妙绝伦、动人心弦的交响乐正在家中悄然奏响…… 可是,无论怎样努力,二妮都难以进入梦乡。她躺在床上,双眼圆睁,直勾勾地盯着头顶上方那根陈旧的屋顶横梁,仿佛要透过它看到遥远的故乡。思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那些曾经在家乡度过的美好时光、与亲人孩童们共同经历过的喜怒哀乐……一幕幕场景如同电影画面一般在她的脑海里反复播放着。 尤其是晚上,门前那条潺潺流淌着清澈河水的小河边,传来阵阵清脆悦耳、此起彼伏的蝉鸣之声,这美妙动听的声音,此时却像一把无情的利刃,深深地刺痛了她那颗早已疲惫不堪且无比脆弱的心,并在她耳畔不停地回响着,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她对家乡那无尽的深深眷恋之情。 家中那一条清澈见底、波光粼粼的小河,宛如一面镜子般平静无波,水深大约只有膝盖那么高左右,既不会让人感到害怕又能尽情享受玩水带来的快乐与满足感;而眼前这条陌生地方的小河,则显得格外神秘莫测——它看上去深邃得一眼望不到尽头,就好像一个巨大无比且永远无法填满的黑洞一般,似乎蕴藏着数不清的未知之谜以及潜在风险。 想到这里,二妮不禁叹了口气,心中涌起一股淡淡的忧伤。如果在这里挨了揍,她又能往哪里躲呢?这里的小河可不像家乡的那样亲切,它更像是一个陌生而又充满未知的世界。 起早吃饭,得固定在桌子上,非常约束,二妮嘴巴吧唧着,两姨姐姐偷偷的直看着。 “你们那里吃饭是真有趣,为什么嘴巴动的那么大呢?”两姨姐姐王钰钰,大姨也给起了个非常好听的名字,此刻忍不住的笑着。 二妮有点抹不开面了,这要是在家,说什么也放下碗筷不吃了。 “大姐夫,回头我出去找找房,看哪里有租住的”,林大山看着孩子让人笑话,想着长久的话这样也不是办法。 “就跟里屋住吧,哪里有租住的,先找找工作吧,林场需要临时工,只不过不是总上班,还有家具厂,春妮和贵秀可以去看看。”林大妮大姨捧着饭碗说着。 “先歇两天,别急,刚来熟悉熟悉。”大姐夫接过媳妇话,安慰着。 “让大山去找先,我先收拾收拾。”李春妮放下了碗筷。 "让你姐夫问问林场,这要是找工作哪里都得走,刚来,人生地不熟的。”大姨还是放心不下,“这刚来,别急,没钱就说一声,怎么也能过去。” “妈,我也要用钱,二分就行,学习上用。”王钰钰一听说钱想起来明天学习需要买作业本,于是立马开口。 “中,中,就不能省着点。”大姨看着自己闺女如此大手大脚地花钱,不禁有些嗔怪地说道。 然而,大姨对两姨姐的宠爱之情溢于言表,这让一旁的二妮看在眼里,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二妮呆呆地望着大姨,连吃饭的心思都没有了。她心里暗自思忖着,大姨给钱竟然如此随意,仿佛钱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从小到大,二妮从来没有向父母要过一分钱,因为她知道家里并不宽裕。 就在这时,大姨注意到二外闺女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于是她顺手从兜里掏出几枚硬币,数了数,给了自己的女儿三分,然后又分别给了大妮、二妮和五妮每人三分。 大妮和娘李春妮见状,连忙摆手拒绝,她们觉得大姨挣钱也不容易,不能收下这额外的钱。然而,二妮却早已将那三分钱紧紧地攥在手中,生怕大姨会收回去似得。 五妮则好奇地翻看着那三分钱,似乎还不太明白这是什么东西。 大妮见状,忍不住轻轻推了一下二妮,说道:“给你你就要,姨的钱也是辛辛苦苦挣来的呀。” 收拾完碗筷,两姨姐王钰钰去上学,大姨大姨夫也去上班,大姨和娘李春妮一样,都是共产党员,镇里的骨干,也都是工作中的先锋,工作中沉着镇定。 李春妮在屋收拾东西,大妮给大姨家屋里屋外统统收拾一遍,指使着二妮,帮着洒水,扫地...... 第二卷 第5章 大妮大姨(一)— 出嫁 人物有点复杂: 大妮的姥姥——原来嫁入乔家改称号为乔氏,丈夫去世后改嫁李家改称号为李氏,即大妮的姥爷家; 大妮的大姨——原名乔春枝,后随母进入李家,改名李春枝; 老赵家——大妮的太姥姥家,李春枝、李春妮的姥姥家,(乔氏=李氏的娘家); 大妮的姥爷姓李,太姥爷家姓赵,大妮大姨成家后夫家姓王; 大妮二妮姓林。林贵秀,林兰秀,林大妮和林二妮...... 此时林大妮和林二妮的太姥姥家出场: 大妮大姨李春枝,原名叫乔春枝,是大妮姥姥李氏带到大妮姥爷老李家来的,那时候乔春枝的父亲生病去世后,还属于乔性人家媳妇的乔氏(大妮的姥姥,再嫁为李氏,赵家小姐)领着乔春枝在公婆家,还有几个大伯子及妯娌们一起生活,因为乔春枝是女妮,乔氏的婆婆特别不待见这娘俩,所以在婆家,乔氏领着女儿生活的很艰辛凄苦。 “你这个丧门星,都是你方的俺幺儿,不然俺幺儿哪会被疯马碰着去世,还没给俺幺儿留个男娃,生个白吃饱。”这是乔氏婆婆经常挂在嘴边对着乔氏摔打的话语、 而乔氏只能干听着,却不敢回嘴,而自己的小女儿,平时不受奶奶待见不说,年节的好吃的都没有,娘俩在婆家生活的苦啊,有泪往肚子里面咽,谁让自己男人没了...... “你这个丧门星,你能不能别再俺跟前晃悠嘞,你一晃悠俺就想起来俺的幺儿,俺那苦命的幺儿嘞。”此刻在乔家大院的院子内门口,出来寻女儿的乔氏正在受着婆婆的辱骂。 “妹,这就跟俺回家,不在这人家受这股子气。”此时正好乔氏的娘家哥哥赵大丙惦记妹子来看看,结果听到了妹妹被婆婆的辱骂,心里疼的直掉眼泪,自己的妹子在家,那也是爹娘的娇气妮子,现在在婆家受着这种窝囊气,乔氏的哥哥此刻不干了。 于是哥哥就把妹妹和外女春枝接回了娘家来,免得受到那个封建思想的乔家婆婆的刁难。 回到了娘家,乔氏在父母哥哥跟前不再那么压抑了,并且嫂子是大家闺秀,通情达理的,和着小姑姐一起伺候公婆和孩子。 乔春枝回到姥姥老赵家才两三岁,在外婆家受到了众位长辈的一致宠爱。 乔氏娘家是富农,那时候家里有马有车的,生活条件还算不错。乔氏的父母看着女儿和外孙女回来,想着闺女家家的没有个男人终究不是事,还有那么大点的小闺女,乔氏母亲不由得总是犯愁,这父母也不能跟随一辈子啊? "老伴了,这妮子还得再找一个相当的人嘞,也不能跟俺俩个一辈子嘞!”老赵老太太操心自己唯一的闺女,偶尔给老伴唠叨着。 “慢慢找嘞,这回这找没婆婆的,穷咱家给大车拉,再不让俺妮子受气嘞!”老赵头也这么想的。 “是嘞,弟弟弟媳再好也不得过日子么,又是一家人,总在家也不是那么回事嘞。”于是乔春枝姥姥开始给闺女张罗起来了。 暗地里啊,就给自己闺女留意着,看有合适的再找一嫁。于是放出话去,想给自己的姑娘找个单出门过日子的,不能再带着孩子去和叔伯妯娌的挤在一起了,穷富不在意,只要对自家妮子好就行...... 此刻林大妮和林二妮的姥爷出场: 这时,临庄李家庄里有个小伙子叫李新,为人老实勤快,自己一个人,家里条件虽然不太好,但却也是本分孩子。 李新早前在富农老赵家家做过工,受到过乔氏的白面馍馍的馈赠,心生感激和爱慕之心,但是人家是富家小姐,而自己则是一个普通的穷家小子,哪里配得上人家嘞,于是李新也就把爱慕之情放在心里了。 此刻听说原来的东家放话出来了,不在乎家里条件,只要人本分就可以,此刻的李新觉得自己去提提亲应该没有问题,毕竟老东家知道自己什么样子,当年自己年纪小时候由于自己没有爹妈,老东家还想认自己干儿子常年在他家,只不过自己觉得受拘束,就没有同意老东家的提议,但是后来长大些后悔当时自己的年少无知也来不及了。 “江大娘,俺求你个事,”李新找到了媒婆江大脚。硬着头皮下定决心,求托媒人去老赵家说亲。 “嘛事,小李子,不会是让俺给你说媒吧?”江大脚媒婆咪咪个眼睛,斜看着李新。 “是嘞,江大娘,帮俺去问问,事能成最后少不了您的好处。”李新目前拿不出钱来,只能先许诺给江大脚好处。 乔氏母亲老赵太太一开始有些犹豫,可看到李新诚恳的模样,又想着能给自家妮子一个安稳的家,也知道李新这人错不了,和老伴商量了后,便答应了这门亲事。 很快,乔氏和李新成了亲,改号为李氏,李氏娘家给配送了果园,良田,让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省的自己妮子在李新家受穷。 婚后,二柱对李氏关怀备至,李新对带来的闺女春枝也和亲生父亲一样,小两口也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家三口的日子虽然平淡,却也温馨。 几年后,李新和李氏有了自己的孩子,李氏又给李新填了一女李春妮,和一儿李春田,一家人的生活愈发美满,春枝姥姥也终于放下心来。 渐渐的孩子们都跟小鸟一样,羽翼丰满,成长的如出水芙蓉般美丽。特别是二闺女李春妮更是在人跟前使人眼前一亮。 大妮大姨李春枝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二女儿李春妮模样俊俏,大个生生的,又机灵聪慧,有不少人上门说亲,可她一个也没看上。她心里有自己的打算,想找个有文化的人。 而李春田则继承了父亲的勤劳本分,把家里的果园和良田打理得越来越好。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李家依旧是邻里眼中幸福美满的一家,在那个年代,虽然也会面临一些困难,但他们相互扶持,日子充满了希望。 此刻林大妮和林二妮的大姨夫出场: 有个邻村的小伙子姓王,家里是小商户,家中就这一个继承户口本的,就老娘一人,老爹在头年生病后,也没等到儿媳妇进家门。 王家娘俩也都看中了李春枝的勤劳善良,于是托人来李家提亲。李新和李氏觉得小伙子人还不错,还是独苗,便应下了这门亲事。 春枝出嫁那天,哭得稀里哗啦,舍不得爹娘和弟弟妹妹。李氏也是红了眼眶,拉着春枝的手千叮咛万嘱咐。 “春枝啊,到了婆家可别像在家里一样任性了,要多帮着婆婆干点活。”此时当娘亲的李氏,拉着大女儿李春枝的手,眼中含泪,满是不舍...... 第二卷 第6章 大妮大姨(二)— 柳瞎子算卦 “娘,俺知道,俺会听话的。”春枝泪水涟涟,声音哽咽。 “嗯,那就好。”李氏轻轻拍了拍春枝的手,“以后要是受了委屈,就回来跟娘说,娘给你出气。” “娘,你别难过,俺会常回来看你的。”春枝安慰着李氏。 “好,好,娘盼着你经常回来。”李氏点点头,“还有,你弟弟妹妹们也会想你的,你也要多回来看看他们。” “俺会的,娘。”春枝擦了擦眼泪,“俺走了,娘。” “嗯,走吧,孩子。”李氏看着春枝上了花轿,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李春枝和王志明婚后生活美满,夫妻二人相敬如宾。然而,春枝婚后两年仍无所出,这让婆婆心急如焚。婆婆对春枝的态度逐渐变得冷漠,时常冷言冷语,甚至指桑骂槐。 “这是只不下蛋的母鸡,儿嘞,你可是独苗,你可不能给咱家的根给断了。”婆婆的话语如刀割般刺痛着春枝的心。她默默地忍受着,心中充满了委屈和无奈。 春枝时常独自回到娘家,向母亲倾诉自己的苦闷。李氏心疼女儿,四处打听偏方,希望能帮助女儿解决这个难题。她四处奔波,询问老人们的经验,甚至不惜花费重金购买一些据说能治疗不孕的草药。 春枝回到婆家后,总是小心翼翼地生活着。她努力做好家务,尽量满足婆婆的要求,希望能改变婆婆对她的看法。然而,婆婆的态度依然没有改变,春枝的心中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家庭背后,隐藏着春枝无尽的心酸和无奈。她渴望有一个孩子,然而,现实却如此残酷,让她陷入了深深的困境。 人的命运似乎早已被上天所注定,无论怎样焦急都无法改变现状。就像李春枝一样,越是渴望拥有孩子,却越是事与愿违。 久而久之,这种失望逐渐累积成一种怨念,使得春枝的婆婆开始产生了一个念头——让儿子休掉这个不能生育的女子,重新迎娶她人。 然而,在这段漫长的婚姻生活中,王志明和李春枝之间的情感却是无比深厚的。他们共同经历过风风雨雨,相互扶持、相濡以沫多年。尽管面临着家庭压力,但两人始终坚守着彼此的衷心誓言。 终于有一天,婆婆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虑,将王志明唤进了自己的房间。 看着眼前这个孝顺懂事的儿子,王婆婆感慨万千,然后用一种沉重而又恳切的语气说道:“志明,你跟春枝在一起已经这么长时间嘞,可她至今仍未能给咱家添个一男半女。依俺看嘞……”说到这里,婆婆稍稍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王志明的反应。“还是把她休了,再娶一个嘞。” 王志明听了,心里非常难受,他说:“娘,你怎么能这样说呢?春枝她对俺很好,俺们的感情也很深,俺不能就这样抛弃她。” 婆婆叹了口气,说:“俺知道你们有感情,但是没有孩子的结合是不完整的,俺们王家不能没有后嘞。”王婆婆抹着眼泪,自己当初也是很久才有了志明儿,当初也受尽了言语,可是自己如果不督促儿子传宗接代,将来怎么地底下去见老祖宗。 “娘,俺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俺相信春枝她一定会给咱们家生下孩子的。俺们再等等吧,也许她很快就会有身孕。”王志明无奈的说道。 王婆婆也不是不通情达理,于是说:“那好吧,俺就再给你们一些时间,但是如果还是没有动静,你可别怪娘狠心。” 此时的王志明走出老娘的房间,心里充满了矛盾和痛苦。他知道娘的想法,但是他也不愿意离开春枝。他决定和春枝好好谈一谈,看看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晚上,王志明回到自己的屋子,看到春枝正在铺被子,他走过去,轻轻地躺在刚铺好的硬板床上。春枝问:“怎么了?好像有心事哩?” “春枝,我想和你说件事情。”此时王志明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一边是娘是责任,一边是自己的发妻。 春枝放下手中的活,看着他说:“什么事情?你说嘞!” 王志明把老娘的想法告诉了春枝,春枝听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婆婆一直想要个孙子,但是她也很努力了,可就是没有结果。 “志明,俺也想给老王家生个娃,可是这也不是俺能控制的。咱们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嘞!”李春枝无奈的说道。 “春枝,不管有没有孩子,俺都不会离开你的,俺俩永远生活在一起。”王志明目光真挚而深情,他郑重其事地立下誓言。 在这个还有些男人就是天的年代里,王志明表示对李春枝矢志不渝的爱意和承诺。此时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与李春枝长相厮守、白头偕老。这种情感恰似潺潺流淌的清泉那般温柔绵长…… 春枝的婆婆,终究还是没有等到孙辈人的到来,就驾鹤西去了,估计去到祖宗面前,也会被指责吧...... 此时春枝的婆婆不在了,可是春枝的娘亲还在为李春枝犯愁着,这没有个后代将来怎么弄?苦了自己的娃嘞,从小没有爹,跟着自己改嫁到老李这里,虽说李爸对着孩子没二话,可是毕竟和亲爹差点啥。 这日正好大街上听着有打竹板的声音,伴随着“呱嗒嗒,呱嗒”的竹板声喊着:“算卦嘞,看手相嘞,疑难杂症来找柳瞎子,柳湘莲的后人到此一游,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有问题,有心事的来找俺柳瞎子嘞......” 李氏听着听着不由得活了心,于是颠颠的走到院子门口,“哎,先生,先生停一停......” “老嫂子,你是叫我么?”柳瞎子回过头,鼻梁上戴个圆圆的黑眼镜,此刻根本看不到柳瞎子的眼睛是真瞎还是不瞎。 “是嘞,先生,你看帮我算一卦,算准了钱财一分不少,算不准一分别拿!”李氏此刻犹犹豫豫的,也不知道自己找先生能不能算出个啥? 柳瞎子坐在老李家的院子门口,“来,把手伸出来,俺看看嘞!” "老嫂子,你不是给你自己算卦,你丰衣足食的,有儿有女,有老伴相陪。说吧,你哪个孩子需要算一下?报一下她的生辰八字罢!”柳瞎子一摸李氏的手掌和脉搏处,就知道此位妇人并不是打算为自己一算。 此时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李氏很吃惊,于是诚心的说出来大女儿李春枝的生辰八字,想说女婿的了,可是竟然忘记了。看来啊,年岁大嘞,脑瓜子不好用嘞...... 此时的柳瞎子低头沉思了一下,接着又开始敲起了竹板,边走边“呱嗒嗒,呱嗒”...... “竹板一打声声响,俺把这关东的事儿来讲一讲! 关里关外隔千里,风雪难挡好儿郎! 扛上包袱迈开步,一腔热血闯大荒! 哎——闯出个好日子,后代延续,乐满堂! 五二年俺来这里取纹银一两,没有纹银可拿钱财来抵账!” 看到柳瞎子就这么走了,李氏不由得呆愣在原地,一腔热血闯大荒,大荒是哪里嘞? 第二卷 第7章 大妮大姨(三)— 奔赴上甘岭 待老伴和儿子李春田回来后,李氏把今天瞎子算卦的事情说了一下,"你说奇怪不,钱财都不要了,就那样走了,说五二年来取嘞!” “关东的事?关里关外隔千里,风雪难挡好儿郎!扛上包袱迈开步,一腔热血闯大荒!闯出个好日子,后代延续,乐满堂!,这关东俺知道,东头柱子大哥家大闺女前几年就去哪里嘞,据说非常冰冷的冬天,但是夏天也不那么热,是不是指的那里嘞,五二年,那不就是后年嘞!”老伴老李新说道。 “老伴,一会你就去问问柱子大哥去嘞,这先生是不是神嘞!”李氏此刻连汤都不想让老伴喝了。 “春田,一会你去你大姐庄子里,去吧这事给你大姐说一下,俺一会去问问你柱子大爷,两手坐着打算,人嘞,得有个后嘞,这些年你大姐都没个动静,不防试一试!”老李新此刻也觉得这事挺蹊跷的。 “姐,歇嘞?”李春田也顾不得喝汤嘞,骑着自己的马匹就来到东庄的大姐家。 “哎呦,春田,这晚嘞你来嘛事,是不是娘生病嘞?”庄里人,帮黑也没大事,春枝刚要歇下,就听见自己兄弟喊自己。 “没事,姐,爹让你和俺姐夫回家一趟,有事商量。”李春田说完骑着自己的大马就走了。 春枝和王志明也不知道什么事啊,有点懵,但两个人还是收拾收拾一起往娘家走去。 “娘,俺姐和姐夫一会就到嘞,俺先喝汤去了,”李春田说完就去舀汤喝去了。 “你爹比你还慢嘞,还不回来,这老头,是不是在你大爷家喝上嘞?”李氏此刻焦急万分,这大闺女大女婿还没到,都这么慢吞吞的嘞,急死个人。 “娘,俺们到嘞,”此刻春枝和女婿还有继父李新一起进的屋子。 “咦,怎么还碰上嘞,妮嘞,你快坐下,娘给你说今天的神奇的事,俺听道上又算卦的,也没多想就迈院门喊了一下,那个算卦的说是什么柳什么的后人,俺说你给俺算一卦,你猜他怎么着?”此刻李氏看着女儿和女婿。 “娘,你直接说呗,让俺们猜嘛嘞,”李春枝把娘亲拉到自己的身边坐下来。 “他摸摸我的手,说你不是给你自己算卦,你是给你的哪一个孩子算,你说奇不奇怪,俺当时就是想给你算嘞,没说出来都被他猜中嘞。”李氏回想着当时还是不可思议的。 “哎,娘,你不用惦记俺,俺们挺好的,算卦不就是那么一说,直接往你心坎坎上说嘞。”李春枝说的也对,按照心里想法,哪个母亲首要的不是希望自己的儿女首先要过得好,身体好什么都好才好,其次想到的才能是自己或者其他人。 “不是嘞,更惊奇的还在后面呢,俺先说你算对了一分不少给,算错了一分没有嘞。这个柳瞎子都没犹豫就开始低头冥思苦想的嘞。”看着妮子不相信,给李氏急的不行不行的,越急,说的还越慢。 “他这样说的,竹板一打声声响,把这关东的事儿说一说!关里关外隔千里,风雪难挡好儿女! 扛上包袱迈开步,一腔热血闯大荒!闯出个好日子,后代延续,乐满堂!五二年俺来这里取纹银一两,没有纹银可拿钱财来抵账!” 李氏原原本本的把柳瞎子的话语说了一遍,那是真记得清清楚楚的,虽说偶有个别字稍微有些差别,但是意思一点都没有变。 听着娘的叙述,此刻的李春枝和王志明有些发蒙,这都赶着什么都知道哩,还不先要钱,这神奇,骗人的话是不是得先拿钱走人,这要等后年才来取,不过要的也是不少嘞。 两个人还在低头捉摸着,此刻的李氏迫不及待的喊着自己的老伴,“老伴,你去问那个柱子大哥家他家妮子在那里怎么说嘞?”李氏也顾不得喝汤的老伴,“赶快说情况,汤慢慢喝嘞。” “娘,你让俺叔把汤喝完嘞,不急,这么晚了刚吃饭,饿嘞。”李春枝一看就是为了自己的事全家人都没吃呢。内心非常的感动,还是自己的娘家,什么事情惦记着,放在心里,饭都顾不上吃。 “姐,一听说着事,俺爹和俺娘就让俺赶紧找你和姐夫,让你们回来一趟,俺觉得这是挺奇怪的,说的头头是道,不信都不中嘞!”此刻的李春田摸着嘴丫子的汤汁,来到了大姐跟前坐了下来。 “俺去问柱子哥嘞,瞎子说的那里离咱这几千里嘞,他家妮子在那边来信说,地广人稀的,就是冬天特别冷,夏天不算热,树林子特别多,并且那里的人们热情好客,有一半山东人嘞!”端着碗的老李头此刻说完方才把碗送到了外屋。 “春枝,要不咱们试试去,不中再回来呗,万一说的对,那是真的菩萨保佑嘞,这个柳先生就是菩萨来点化咱们来嘞,要是不准咱们就当出趟远门,过后再回来一样嘞。”此刻的王志明的内心不由得有些激动。 “可是家里怎么弄哩?”李春枝是不想离娘亲太远了,都这么大年纪了,俗话说,父母在,不远游,年纪大的人,病说来就来,谁知道怎么回事呢。 "姐,家里你放心,你的房子和地俺们先给你伺候着,爹娘你也放心,有俺和俺二姐嘞,去试试,不试试不是心里还是个事。俺姐夫说的对,去转转,人这一辈子,有几回机会能走出去转转去!”此刻李春田也支持姐夫的想法。 “是嘞,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试试才知道准不准哩。”老李新此刻也弄着焊烟卷,却也不会抽,鼓捣着。 “那娘,俺们真去?”李春枝还是拿不定主意,征询着娘的意见,明知道娘也支持,可是就想听听娘的肯定。 “妮,去吧,家里放心,俺和你叔都硬实嘞,身体没啥,家里活都不用挂记着,这不春田媳妇也快进门嘞,还有春妮嘞,去吧,莫挂记家里。”此刻李氏发着话。 “中,明天俺去给你们要地址去,今天着急,忘记要嘞,”老李新此刻看着养女和女婿,真希望他们能有个后,将来年纪大了身边有个伺候的人。 第二天清晨,李春枝早早地起床,将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她默默地站在娘亲和家人面前,眼中满是不舍和眷恋。她轻轻地抚摸着母亲的手,仿佛要把这温暖永远留在心中。 随后春枝缓缓地将钥匙递给弟弟春田,嘱咐他要照顾好家人。春田紧紧地握住钥匙,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他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许久。 李春枝转身离去,脚步坚定而又沉重。她和丈夫坐着马车,走向菏泽的火车临时停靠站站点,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和不安。 破旧的火车站台,锈迹斑斑的铁轨,还有那冒着黑烟的蒸汽机车。李春枝小心翼翼地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随着火车的轰鸣声响起,李春枝的心情也变得激动起来。她望着窗外逐渐远去的家乡,心中默默祈祷着自己的未来会更加美好。这趟通往关东方向、哈尔滨的蒸汽机车,将带着她驶向未知的彼岸,开启一段新的人生旅程。 李春枝和王志明在蒸汽机车的喧嚣声中度过了三四天,他们的身体随着车厢的摇晃而颠簸着。终于,他们来到了哈尔滨火车站,之后又经历了几趟老马车的长途跋涉,辗转反侧地抵达了信封上标注的地方——伊春地区的上甘岭林场。 这里的一切都让他们感到陌生,空气中弥漫着森林的气息,四周是茂密的树木和起伏的山峦。李春枝和王志明不禁对这个新的环境充满了好奇和期待,但同时陌生感随后袭来。 他们急切地想要到达目的地,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憧憬。然而,陌生的环境却给他们带来了许多挑战。他们不知道该如何适应这里的气候和生活方式,也不知道如何与当地的居民交流。 在这个充满挑战的地方,李春枝和王志明将迎来新的机遇和成长。他们相信,只要坚持不懈,一定能够创造出属于自己的美好生活...... 第二卷 第8章 相互照应 此刻的李春妮,正回想着自己娘家时候的事情时,忽然听到好像有喊自己名字的声音…… 此时,声音由远及近!“春妮,春妮……” “春妮,春妮 ?”李春妮心里充满了疑惑和好奇,她不禁暗自思忖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我来到这个地方后,竟然还有人能直接叫出我的名字来?而且听他那随意呼喊的语气,就好像我们很熟悉一样……”带着满心的不解,李春妮走出去。当她看清对方的面容时,却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我,我,李大柱家大妮,当年闯关东,你姐姐后面寻我来滴。”来人个头不高,有点黄牙呲呲,梳着有些黑白交错的短发,穿着短一些的补丁布衫,貌似听姐姐以前信中提过,他是李庄东头的李家老大,当年没饭吃,闯关东来到这里。 岁月如梭,光阴似箭,时间转瞬即逝。回首过往,仿佛昨日还是那个怀揣梦想、意气风发的少女,而如今却已历经沧桑,饱尝生活的酸甜苦辣咸。无数个春夏秋冬悄然流逝,留下的只有那深深浅浅的足迹和难以磨灭的记忆。 遥想当年,李春妮与姐姐还要相差好几岁,又怎能知晓比姐姐还大的本家姐姐的那些事情?然而,脑海深处却依稀留存着些许记忆碎片。她苦苦思索,试图拼凑起那段被岁月尘封的往事。 渐渐地,童年时代的点点滴滴断断续续涌上心头…… “你可是本家大姐姐,俺姐小时玩伴,早早来到这里,说是这里不错,姐姐瞎子算卦,后面扑奔你而来?”李春妮惊喜的问道。 “嗯嗯嗯对,你大姐说的就是我了。”本家大姐开心的回复着李春妮的猜测。 “大姐,当年俺姐来了,多亏了你的照顾,你看,这俺又来了。”李春妮和本家姐姐亲近着。 “哎呀,当年春枝来这里,这里的条件还不如现在,但是咱那一带过来的人不少,都是老乡,相互照应着。,提起这是来了,十多年没提嘞,你说那先生算的准不准,第二年春枝真就怀孕了,那柳先生就是送子观世音转世来到民间的。”本家大姐提起当年,还是记忆犹新的。 本家大姐以及这一代的人都知道当年的事情,所以那位柳先生是位传奇的人物,好多人都说那是送子观世音转世。 “俺春枝你大姐厉害嘞,她们来到这里,因为春枝上过几年私塾,有文化,加上老乡们的相互照应,一点点的就在这里立稳脚跟,并且从小队里面,一直发展到乡里,成为了建设上甘岭地区的带头人。 时光如梭,小妹春妮如今已步入而立之年,岁月转瞬即逝,曾经乌黑亮丽的秀发不知不觉间已被银丝所取代。 然而,那些绿油油且娇嫩欲滴的小树苗根本就不用担心自己是否能够茁壮成长这个问题,,它们宛如朝气蓬勃的少女一般,转眼间便会出落得亭亭玉立、楚楚动人。 这位来自山东的本家大姐,也是可谓更是历经风雨、饱经沧桑。 想当年,她毅然决然地背井离乡,踏上了那条充满未知与艰险的闯关东之路。一路上风餐露宿、披荆斩棘,但她从未有过半分退缩之意。 正是凭借着这股子勇气和坚韧不拔的毅力,才让她最终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扎下根来,并逐渐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如今的大姐虽已年纪稍长,但岁月的不易和生活的艰辛似乎并未在她心里留下太多痕迹。她依然保持着那份年轻时的那份的豪迈气概:说话直爽干脆、行事雷厉风行;同时还兼具东北人独有的豪爽特质——待人热情大方、不拘小节。这样一种独特而迷人的气质,使得周围的人们都对她喜爱有加。 “快叫大姨,快来妮,”于是孩子们热情的叫着。 此刻二妮撅着嘴,因为钱被大姐要去,收拾起来了,装入兜里,还不让随便花钱,那是大姨给我的。可是却被没收,怎么能不生气...... “姐,你没上班?”李春妮顺口问着本家大姐。 “我上班呢,黑白班倒,这不今天夜班,昨晚就听说你来了,早上下班休息了下,赶紧的来看看。再就是我那里好像用人,我看你家来了好几个,要是暂时没有工作可以先去干着看看。”本家大姐此刻在冰冷的冬天一般,来给李春妮送来的炭火,使得李春妮的内心热乎乎的。 “中啊,大姐”李春妮真是喜出望外啊,刚来就要有活。 “就是活有点脏点,也挺累的 。”本家大姐抱怨辛苦,“得有耐心才能干好,挣口饭吃。” “都中,都中,大姐我们不怕挨累。可以的话我们可以去娘俩。”李春妮此刻开心着。 “确认呢,你歇好的有空就去看看。”大姐热情的给李春妮介绍着工作。 此刻,李春妮紧紧地攥住了本家大姐那略显粗糙却无比温暖的手掌心,她满含感激之情地说道:“大姐啊!您可真是俺们一家子的大恩人嘞!您看这才刚到俺们家里来,就立刻给咱们送来了这么多的关怀和温暖……” “二妹呀,你千万不要跟大姐见外!咱们姐妹俩都是背井离乡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离家可有好几千里地呢!在这人生地不熟的环境里,如果咱们不互相照应、抱团取暖,那可怎么行呢?”本家姐姐对李春妮这个妹妹的关怀的体贴,使得李春妮的鼻子酸酸的。 “中,大姐,我不客气,今晚上班千万给我们问问,我和大妮可以去,让二妮在家看着五妮就行,二妮什么都能干,可以插米汤糊糊,做馍都能干。”此刻的李春妮期盼着,期盼着能立马找份工作,这样就不用穷吃空饷,起码先挣点,免得没钱了东借西借的。 把本家大姐给送出门了,李春妮的心里还真有点小激动呢!没想到啊没想到,这刚来居然就有活儿等着我干,看来来到这里还是扑奔姐姐还是来对了! 俗话说得好:“有活干才有饭吃”,家里好几张嘴要养活,总不能一直赖在姐姐家里白吃白喝吧?而且姐姐自己也是过得紧巴巴的,实在不忍心再让她为难啦!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那我明天可得赶紧去找份工作试试看才行…… 第二卷 第9章 陌生的生活 李春妮和大妮的工作目前有了人介绍,一向在孩子面前说一不二的林大山的内心比较焦急 ,不由得独自一人紧张的四处寻找,得找到工作才能有钱花,有饭吃啊...... 昨夜,天空突然飘起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给大地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宛如一个童话世界。然而,对于从未见过如此大雪的林大山一家人来说,却并未带来太多的惊喜和好奇。 他们还得为初来乍到的生活操心费力,生活不容易啊! 四处寻找工作的林大山,来回的在这个小镇上徘徊。 此刻只见地上飘落一张招聘单子,看那样是刚刚被冷风刮过来的。 林大山弯腰捡起,此刻的他紧紧地攥着那张已经变得皱巴巴且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双手传递的招工启事,仿佛它就是自己一家人生存下去的希望一般。 林大山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张皱巴巴的招工启事被他攥得几乎要嵌进肉里。纸页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的字迹被汗水和雪水浸得有些模糊,但“管吃管住,工钱月结”这八个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牢牢印在他的脑子里。 脚下的积雪没到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要先把脚从雪地里拔出来,再重重踩下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这声音尖锐又沉闷,和家乡黄土地踩上去的松软截然不同,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硬。冷风像刀子似的刮过脸颊,割得生疼,他裹紧了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还是觉得寒气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冻得骨头缝都发疼。 他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仿佛看到不远处的雪地里,李春妮抱着五妮,佝偻着身子,像一株被风雪压弯的枯草。五妮被厚棉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脸蛋,冻得通红,大概是累极了,也或许是冻木了,此刻没了哭闹声,安静地靠在母亲怀里。 林大山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疼。出来之前,他在孩子们面前拍着胸脯保证,“爹带你们去寻个好地方,有饭吃,有暖炕睡”,可如今,拍胸脯的话语,是那么的搞笑,林大山的面子,丢了一地...... 他甚至连“上甘岭”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都搞不懂,只知道招工启事上写着这个地名。李春妮和大妮的工作有了人介绍,虽说还没敲定,却让他这个一家之主坐不住了——他不能让娘们家比下去,更不能让春妮领着孩子在这陌生地环境里饿着肚子。 一路的奔波,至今想来都让他头皮发麻。先是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车厢里拥挤不堪,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孩子们挤在他和李春妮中间,饿了就啃几口干硬的红薯干,渴了就喝几口凉水。 “管吃管住,工钱月结……”林大山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可环顾四周,除了密密麻麻的松树,什么都没有。冷风呼啸着穿过松林,吹得树枝“呜呜”作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嘲笑。 枝头的积雪被风吹得纷纷扬扬落下来,砸在他的头上、肩上,冰凉刺骨。他不知道厂子在哪,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甚至不知道这片松林有没有尽头。 他就像一只误入迷途的鸟儿,被困在这片陌生的天地里。老家的土坯房、田埂上的庄稼、村口的大槐树,此刻都变得无比清晰。他想起在家乡,哪怕日子再难,至少有熟悉的土地,有互帮互助的邻里,可在这里,他什么都没有,只有漫天的风雪和无尽的迷茫。 虽说有大姨姐,可是人家毕竟也得生活...... 他一步一步地走着,心中充满了迷茫和不安。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前方总是一片迷雾,让他看不清未来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走到终点,更不知道是否能够找到招工启事上所说的那个厂子。 但是,他清楚地知道,无论遇到多少困难和挫折,他都不能停下来。因为他是这个家庭的顶梁柱,肩负着养家糊口的重任。他必须要坚强、勇敢地面对一切,带领着家人走出困境,开始新的生活。 哪怕前路荆棘密布、危机四伏,甚至是刀山火海横亘在前,他都没有丝毫退缩之意!因为他深知,自己肩负着使命——他可是李春妮的男人啊!他曾经暗暗发誓一定要给心爱的女人一个幸福美满的生活,绝不能就这样消沉颓废下去。 而且远在白刘庄家中的母亲,正盼望着他能够平平安安在外;同时,家里也急需依靠他这个做儿子的努力赚钱寄回去补贴家用。所以无论遇到多大困难与挑战,他都必须咬牙坚持住,勇往直前,不能被困难吓倒,退缩。 脚下的积雪依旧发出“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松林里格外清晰。林大山咬紧牙关,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挪动着脚步。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工作...... 有时候,不禁感叹身为一个男人实在太累了!心中隐藏着自己家庭的秘密和底细,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被人察觉、识破甚至击溃,更担心因此而连累到家人。只能选择远走他乡,掩藏锋芒。 如今,效仿那些勇敢前行的先辈们,踏上了关东之路,最终抵达了这片神秘而又充满挑战的伊春林场。面对如此陌生的环境,一种无法言喻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现实的压力却容不得林大山有丝毫喘息的机会——生活的焦虑如影随形,迫使这位昔日里自命不凡、英俊潇洒的男子汉也不得不放下身段,向生活低头,露出笑脸去迎合他人。 林大山啊,加油吧...... 第二卷 第10章 木材厂 天刚蒙蒙亮,赶在早饭前,本家大姐刚下夜班就急匆匆地往李春妮母女暂住的地方赶,她老远就扬着嗓子喊:“春妮!有信儿了!” 李春妮正抱着五妮洗脸,听见喊声立马站起身,大妮也从旁边凑了过来。 本家大姐喘着粗气,拍掉身上的雪沫子,笑着说:“俺跟家具厂的主任提了你们的情况,主任说让你娘俩中午过去看看,要是觉得合适,就能直接上工!” 这话一出,娘俩瞬间喜上眉梢。李春妮激动得眼圈都红了,攥着本家大姐的手连声道谢;大妮更是开心的蹦了起来,小声跟娘念叨:“娘,俺们终于能有活干了!” 中午时分,太阳总算钻出云层,洒下暖融融的光。积雪被晒得滋滋冒水汽,路面湿滑却不再刺骨。李春妮和大妮稍作收拾,换上最干净的旧衣裳,循着本家大姐给的地址,径直往家具厂赶去。 一进家具厂大门,宽敞却显陈旧的厂院便撞入眼帘。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坑坑洼洼的,显然是经了岁月的反复打磨。 院子里矗立着三座泥土夯筑的厂房,墙壁上的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内里黑黄相间的土坯,像被岁月啃咬过的痕迹,透着股沧桑劲儿。 走进院子里,可以看到角落里以及窗户下面到处都堆放着一些已经被劈开或者破开的木板。 这些木板呈现出不同的状态:有些已经破碎到无法辨认其原本模样了,它们的边缘变得十分粗糙且不平整,仿佛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战斗后所剩下的残骸一般;而另一些则相对较为完整地保留着原来的形状,但也明显能看出曾经遭受过外力作用导致破裂开来。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尽管这些木板看起来杂乱无章,但还是有一部分被摆放得非常规整、井然有序,就像是有人特意将它们整理好并码放在这里似的。 院子对侧的地面上,泼洒着一片七彩油漆,红、黄、蓝、绿混在一起,像幅随性的抽象画,给这略显沉闷的旧院子添了抹亮色。 院子东边的空地上,几个汉子正吃力地推着圆滚滚的原木往厂房里送。不远处的机器上,架着一根巨大的锯条,正“嗡嗡嗡”地前后往复,刚一碰到原木,就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细碎的木屑瞬间漫天飞散,像白花花的雪沫子落在汉子们的肩头、发间,成了车间独有的景致。 李春妮和大妮站在原地看呆了,娘俩这辈子只跟庄稼和柴火打交道,哪里见过这阵仗。大妮小声拽了拽娘的衣袖:“娘,原来圆木头是这么变成木板的呀!”李春妮点点头,眼里满是新奇,心里暗叹这城里的营生,跟乡下真是大不一样。 按照指引,娘俩找到了车间主任的办公室。敲开门,一个小个子、微胖的男人迎了出来——他头顶中间秃了一片,亮得像块光滑的镜子,油光锃亮;身上穿件灰色帆布工作服,袖口磨得发白,只肘弯处有块微乎其微的补丁,一眼就看出是个干练的东北干部,绝非普通工人。 “你们就是春妮和大妮?”主任洪亮的嗓门里带着东北口音,上下打量了娘俩一番,直截了当道,“走,跟俺看看活去,你们先瞅瞅,能不能干。” 娘俩赶紧跟上,顺着主任指的方向看去,车间门口的空地上,几个妇女正坐在小马扎上忙活。她们都系着粗布围裙,浑身衣服上都沾着米黄色的锯末子,连头发丝里都藏着细碎的木渣,远远看去像蒙了层薄霜。她们手里攥着砂纸,低着头细细打磨木板的边缘和表面,动作娴熟又认真,原本粗糙的木板,在她们手下渐渐变得光滑平整,还泛出淡淡的木头光泽。 李春妮心里暗暗盘算:这活看着不费大力气,就是个细致活,得有耐心、够细心才行。她低头看了眼身边的大妮,见女儿眼睛亮晶晶的,正盯着妇女们的动作看,显然是跃跃欲试了。 主任在一旁察言观色,见娘俩没露怯,笑着开口:“这活是细发活,不用扛不用搬,就是得沉下心。你们要是能干,明天就来上班。” 李春妮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顾虑说了出来:“主任,俺想问这活累不累?俺自己干没问题,就是这孩子还小……”她拉了拉大妮的手,语气里满是担忧。 主任拍了拍胸脯,嗓门更亮了:“累肯定沾点累,打磨久了胳膊酸,但绝对累不着孩子!现在是旺季,订单排得满,只要你们好好干,保证这个月天天有进账,能给家里添份实打实的收入!” 大妮悄悄拉了拉李春妮的衣角,小声却坚定地说:“娘,咱试试吧,俺能行!” 看着女儿眼里的期待,又想起家里的难处,李春妮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转向主任:“行,主任,我们干!” 主任满意地笑了,摆了摆手:“中!那你们明天早上八点来报到,到时候有人给你们分工具、讲规矩。” 娘俩千恩万谢之后,便迈着轻盈而欢快的步伐走出了家具厂大门。此时此刻,温暖明媚的阳光如金色薄纱般倾洒而下,轻轻地覆盖在她们身上,带来一股暖洋洋、热乎乎的感觉;与此同时,母女二人的心情也如同这灿烂的阳光一般,格外明亮开朗起来——毕竟,如今终于找到了一条可以维持生活、养家糊口的生路啊! 就在娘俩顺利敲定工作的同时,林大山那边也有了着落。他顺着后街一路打听,终于在后街西边找到了一处住所——两间略显破旧的土房。原来这房子早年是地主家给长工住的,解放后收归集体,偶尔安排给没地方落脚的人家暂住,已经空了快半年。 林大山推开虚掩的木门,院子里的杂草齐腰深,屋顶的瓦片有些松动,墙面上裂着几道细缝,但墙体还算结实。他走进屋里,虽然满是灰尘、结着蛛网,却能看出大致的格局,心里顿时有了底:稍微修缮一番,补补屋顶、清掉杂草,就能安安稳稳住人了...... 第二卷 第11章 盼儿 空气里飘着松针的清香,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温柔悦耳,仿佛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连日来的奔波疲惫都被这景致冲淡了,一家人的心情都轻快起来,兴高采烈地盘算着筹备安家的事。 毕竟一直住在大姐家不是长久之计。大姐家虽说有三间土套房,可全家上下就一个锅台,烧饭洗衣都得凑着时间来。 家里的孩子们又都还小,尤其是二妮兰秀,性子倔得很,吃软不吃硬。大姐家也有年纪相仿的妮子,人家是被家里娇贵着长大的,要是二妮跟人家闹起别扭来,场面可不好收场。 与其给大姐添麻烦,让她操劳辛苦,不如趁早自己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心里也踏实。 林场里的老乡可不少,一半是本地人说着爽朗的东北话,一半是像他们这样的山东老乡,熟悉的乡音让人倍感亲切。 东北老乡也都朴实热情,见他们是新来的,时不时会主动搭把手,问问缺不缺啥。初来乍到的生疏感,就在这热络的氛围里慢慢消散了。 林大山手脚麻利,很快就把临时住处收拾出了模样。李春枝心疼妹妹一家,特意拿来了些粮食,李春妮就在简陋的灶台上支起了锅,总算能自己起灶做饭,不用再跟大姐家挤着用了。 林大山也没闲着,四处打听找活干,没多久就经人介绍,遇上了个合适的机会。原来有个菏泽老乡,在林场附近的工地上干活,家里老娘年纪大了,突然生病,发来加急电报,盼着他回东北老家探望。 老乡听说来了菏泽同乡,就找到春妮大姨夫,打听林大山的情况:“你家妹夫要是愿意,能不能先替我干阵子活?我回去看看老娘,顶多一年两年就回来。” 林大山一听,心里立马有了底,赶紧买了两袋白糖,登门去看望这位老乡。“大哥,你放心回去照顾大娘!这里的活有我给你顶着,等你回来,我再自己找别的活,绝对不耽误你的事。” 林大山把白糖递过去,诚恳地说,“这两袋白糖你带给大娘,是我的一点心意,祝她老人家早日康复,健健康康的。” 老乡见他实在爽快,又如此周到,心里感激不尽,当即就把工作的相关事宜跟他交代清楚了。 当天晚上,李春妮刚从家具厂下班回来,林大山就迫不及待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她,语气里满是欣喜:“媳妇,有活干了!一个月能挣二十多块钱,真不少了!就是出些力气的活,不算啥。咱总算能暂时安顿下来,挣口安稳饭吃了!” 李春妮听了,悬着的心也落了地,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可高兴劲儿没过多久,新的难题就来了:夫妻俩都上工后,家里的孩子没人照看。二妮兰秀被委以重任,不仅要看着最小的五妮,还得学着做饭。这对年纪不大并且跟野小子似的二妮来说,实在是太难了。 二妮本就性子急,照顾孩子没耐心,五妮又小,动不动就哭闹。一闹起来,二妮就忍不住收拾她一顿,惹得五妮咧咧地哭个不停,家里常常鸡飞狗跳。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逐渐转凉,寒意越来越浓。对于从未在东北度过冬天的李春妮一家来说,这无疑是一场巨大的挑战——他们既没有应对严寒的经验,也没做好充足的准备。 好在大姐和邻里们都热心,知道他们的难处,纷纷送来了一些破旧的被褥,给家里添了一两床被子。 可对于五六口人的家庭来说,这这点被褥远远不够,夜里还是冷得让人缩成一团。 最辛苦的还是二妮。她独自一人在家,既要照顾年幼的五妮,又要劈木头、拽柴火、生火做饭。 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扛起了这么多活计,常常累得直不起腰。东北的天气忽冷忽热,小五妮也时常感冒发烧,只要孩子出点状况,林大山回来要是急了,就会忍不住踹二妮一脚,把火气撒在她身上。 寒冷的天气里,二妮和小五妮的手脚都被冻伤了,红肿得像发面馒头,一碰就疼。两个孩子每天都流着大清鼻涕,小脸被冻得干巴巴的,原本就黑黄相间的脸蛋,此刻更显得粗糙,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黑土豆子。 她们身上穿的棉衣,都是别人赠送的旧衣裳,要么太大晃荡,要么太小紧绷,薄厚也不均匀,好些地方都磨破了,根本起不到多少御寒作用,只能算是杯水车薪。 看着孩子们遭罪的模样,李春妮心里满是心疼与愧疚。白天在家具厂干活,她比谁都卖力,手里的砂纸磨得飞快,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也不肯歇,心里就一个念头:多挣点钱,早点给孩子们添件厚实的新衣裳,让她们少受点冻。 林大山在工地上更是拼了命地上工,手上磨出了一个又一个血泡,他就用布条缠上,咬着牙继续干。 几十岁的人了,以前在老家再苦再难,也没吃过这样的苦。可一想到家里的媳妇和几个妮子,他就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为了生活,再苦再累也得扛着。 夜里,土炕烧得暖烘烘的,窗纸上落着细碎的霜花,外头的北风裹着雪沫子,呜呜地刮过房檐,听着就透着股冷意。 林大山躺在炕梢,身边的几个闺女睡得正沉,均匀的呼吸声轻轻浅浅的,像屋檐下滴落的融雪。可他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后脑勺枕着的荞麦皮枕头,都被蹭得没了形状。 心里头那点念想,像根小虫子似的,爬来爬去挠得人慌:啥时候能有个儿子就好了。 是啊,还得要个儿子,好给老林家传宗接代。他悄没声地侧过身,借着窗户外头透进来的一点朦胧月光,瞅了瞅身边睡得脸蛋红扑扑的闺女们,心里头又软又涩。妮蛋子将来长大了,将来都是别人家的人。就跟自己的大妹一样,根本不会管老子的死活,到老了,身边没个顶门立户的小子,真不中,再说了,咋对得起列祖列宗? 林大山又翻了个身,脊梁骨贴着温热的炕席,望着窗外墨黑的夜空。远处不知谁家的狗,懒洋洋地吠了两声,很快又静了下去。夜深得像一潭水,林大山睁着眼睛,心里头一遍一遍地盼着,盼着老天爷能开开眼,让他也得个大胖小子,让老林家的香火,代代传承...... 第二卷 第12章 寻个婆家 林大山的脑海中不断地浮现出他的造人计划,仿佛这个计划已经成为了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这个想法告诉李春妮,于是一回到家,他看孩子都不在屋,便立刻开口说道:“我说春妮啊,咱们得赶紧要个儿子才行啊! 这可是关乎到咱们老林家传宗接代的大事,绝对不能让老林家的香火在我这一代断掉啊! 要不然,我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列祖列宗呢?所以,这个日程得赶紧安排上了!” 然而,李春妮却并没有像林大山所期望的那样欣然同意。 她皱起眉头,一脸严肃地对林大山说:“你呀,真是不知道这日子该怎么过了!你看看现在,家里这么多人都快饿死了,如果就靠你那点工钱,怎么养活一大家子人呢?你还想着要孩子,这不是雪上加霜吗?” 李春妮的语气明显有些生气,她觉得林大山完全没有考虑到现实的情况。 在这个艰难的时刻,她觉得林大山应该更加务实一些。 “车到山前必有路,这不这几个妮子也养大了,慢慢的都能挣钱,咱这岁数想生也就几年嘞,别等等地断了林家的香火。” “缓缓,刚来这里虽说目前都有班上,可是还是吃喝供应不上。你的心可是真大。那个窗户北风呼呼的刮,也学着大姐家弄些塑料布,蒙上孩子少遭罪了。” “塑料布不得花钱,有个儿子干活有劲,这几个妮子将来都是人家地,将来俺俩老了谁养俺俩老,你就顾着女子不想后事。” 这时候四岁鼻涕疙瘩流出老长了的五妮,笑眯眯地走进了屋,“爹,娘,你俩老了俺来养你老。” 李春妮抱起五妮给五妮用袖筒子擦擦鼻涕,扬起手给了林大山一下子:“以后孩子跟前说话注意点,没个正型,不长心,缓缓的。” 林大妮二妮在外面把院子里面的雪清扫好,二妮哈着手,“奶奶的,这东北的雪这么老大,天冷的都快把脚丫子冻两半了。大姐你看我的手,脚和耳朵已经红肿的化脓,要怎么弄?手会不会烂掉,那我可怎么办呢,成拽子了。” “明个有空我给你问问大姨去,看得用什么方法,怎么紧吧也得弄点,可别把手冻得烂掉了。” 大妮环顾一下四周,叹了口气,“咳”。现在室外滴水成冰,吐口唾沫能立刻冻成冰块。 室内的缸茬子、咸菜缸乃至做饭的大铁锅都结上冰碴子,刮起北风来寒意灌进脖子如同冰碴子割肤。窗户缝隙漏风结出了一溜白色冰花,整个屋子被寒冷笼罩着,热气遇冷立刻成冰碴,这罪真不是人遭的。 多亏这里的木头多,烧炕烧火盆,火炕热热的。 这晚上早早钻进被窝,头都不敢露,怕把耳朵冻透。半夜不敢起夜,时时忍受着,那只要一下地,就冻成了冰棍,哆哆嗦嗦的。 这被窝和外界简直如冰火两重天,短暂功夫便全身冻僵,返回后得麻溜地钻进被窝,还要好好缓解一会儿呢。 这在山东挨累挨饿,这里挨累挨饿,还挨冻,生活怎么这么举步艰难呢。 正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大山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小卷塑料布。 “春妮,我票换了打折的塑料布回来,这就去把窗户蒙上。偶有小眼,用浆糊和破布粘上,也能当事儿,防点寒。” 李春妮有些意外,“哟,你还真买了。” 林大山嘿嘿一笑,“你说得对,不能让我五妮遭罪,我五妮说养俺老呢。” 大妮和二妮听到动静,也从院子里进了屋。二妮看到塑料布,眼睛亮了起来,“爹,这太好了,这下屋里能暖和不少。”林大山点点头,爷几个开始动手蒙窗户。 弄好窗户后,屋里果然暖和了许多。五妮在屋里蹦蹦跳跳,“娘,屋里不那么冷啦。”李春妮看着孩子,心里也觉得暖乎乎的。 一家人围坐在马粪黄土泥制成的火盆旁,时不时的把手贴到火盆上,日子依旧艰难。 二妮年纪尚小,对于生活的艰辛和温饱问题还没有太多的认识。 她心中单纯地渴望着能够有地瓜烤着吃,那香喷喷的味道让她垂涎欲滴。 于是,她开始盘算着明天去哪里找个苞米棒子,然后在火盆上烤一烤,享受那温暖的美食。 然而,二妮并没有意识到,在这冰天雪地的环境中,要找到这些食物是多么的困难。 外面天寒地冻,谁家会把好吃的东西放在外面呢?每个人都在为了生存而苦苦挣扎,生活的压力让大家都过得很艰难。 今冬雪大,家具厂也活没多少,早早的要给临时工放假了。 今天李春妮早早下班回到家,看见了二妮不禁问:“妮,你大姐哪里去了?”这家具厂活没有太多,大妮也早早的下工回来了。 “俺大姐和俺爸上俺大姨家去了。”李春妮心不在焉地问着,也没注意二妮的回答,她的思绪似乎飘到了别处,对于这个问题并没有太多的关注。这要是没有工作了光靠她爹一人怎么支撑这全家五口呢。 然而,当她听到接下来的话时,她的注意力逐渐被吸引了过去。 “我听到爹说那个本家姨说有个小伙可否和俺大姐相看一下,说询问询问大姐意见。” 李春妮的眉头微微皱起,她开始认真思考起这个事情来。我大妮漂亮个大,有文化,能干知冷知热,可惜托生在这人家。条件好的在家再待两年,慢慢找个相当的 ,可惜家里是粗茶淡饭都接不上遛,一家五口挤在不知道谁家的房子里,艰难的度着日子。 “自己当亲娘的不敢去问大妮寻个婆家的事儿,哀求姐姐给外女去谈谈心,找个合适的相看一下。”李春妮心里不禁感叹,作为母亲,她确实有些难以启齿,家里真的养不起。 姐姐说:“穷家活业的光靠打零工也不是长久之计,有合适的就给大妮找个托付终身的人。”这句话让李春妮深感认同,她深知家庭的经济状况并不宽裕,大妮一直以来都非常辛苦地工作,为家庭付出了很多。 “要是能找个正式工人,一辈子劳保,人要是好,那我大妮一辈子就不用太操劳。”李春妮心中默默祈祷着,大妮是否找到了依靠呢,她会幸福么,...... 第二卷 第13章 介绍个小伙 “姐,俺们来了,”林大山领着闺女来到了大姨子家。 那个本家大姨子也在这里,几个人进屋脱鞋上炕开始说正事。 “妮啊,你李英姨给你介绍个小伙,寻思问问你的意见,相不相看。” 大妮大姨拉着大妮的手,她也舍不得孩子,可是女子早晚嫁人的,妹妹家日子艰苦,外女要是找个合适的人,起码解决一张吃饭的嘴。 “姨,俺不急,才17岁,还能在家帮俺娘干两年活,不急。”大妮有点着急,是不是爹娘嫌弃俺没工作,着急给俺找婆家。 “看看吧,也马上也十八了,什么样的小伙呢大姐。”林大山问着本家大姨子李英。 “爹,俺不想看。”“看看了,你也不小,林大山敲一敲没有烟丝的烟袋锅。” “这个小伙吧,一人在这里,老家山外的,个子不算高,就是是农场正式工,拿着国家的工资。比咱妮大几岁,一个人,省心呢。他是俺家你姨夫的忘年交心朋友,总在一起喝酒。”本家大姨也是热心肠,也想当回红娘牵线。 大妮听着有点不太开心,回头对着姨说:“姨,让我考虑考虑,俺先回去和二妮做饭去。”于是大妮低着头再没和别人打招呼就走了。 “看这样是不太愿意呢?”本家大姨李英感觉有点抹不开面子,因为给了小伙子打了包票,说肯定没问题。 “看看中,俺回去给说说,孩子小,抹不开面子正常的。”林大山回复过去。 “这孩子不愿意别硬来,好好说说,也不急。”大姨子发话,林大山也不好意思说别的了。 “那大姐我回去再问问,再回复你。操心了大姐。"林大山说完就下炕穿鞋,回家得敲打敲打这老大,怎么不识好歹呢。 大妮低头走回了家,看见二妮在院子里面用小斧头费力的劈砍木头,于是拿过木头,接过二妮手里的斧头,也不吱声,用力的使用斧头劈砍木头。“棒棒棒,啪啪啪”这会儿正好就拿木头出气。 二妮看大姐有点奇怪,脸抽抽着,也不说话,“姐,谁惹你了,我挠他去。” 大妮也不吱声,眼泪酸楚往心里流去,“我林贵秀什么活都不惧,刚来没到半年就想打发我离开家嫁出去,我明天挨趟街工厂去找活去,谁都不靠,靠我自己。” 林大妮还在使劲拿木头出气,林大山回来了,看看她,没吱声,进屋就盘腿坐到炕上,心想反了天了,竟然撂脸子,看一会怎么收拾你。 大妮二妮把苞米面糊涂做好,放上屋子里原有的炕桌,盛出几碗,端到桌子上,整点咸菜,给爹倒上一缸底勾兑的林场白酒,端给她爹,也不说话。 林大山心想,就是哑巴今天我也让你说话,早收拾了你。 林大山没勒大妮,两口喝完一杯勾兑的酒,还让二妮再给倒一杯,也不指使大妮了,心想我看你给谁耍性子。 李春妮看着爷俩有点不太对劲,抢过林大山酒缸,“别喝了,今天怎么喝这么多。”林大山抢过茶缸,直接摔到地上,家里唯一的喝水用具又掉了块漆。 全家人都吓够呛,五妮哇哇哭,哭声也不敢太放大,蜷缩在娘亲怀里,用袖子抹着眼泪,眼泪哗哗的。 二妮有点冷漠冷眼,看着老林头发疯,今天这是大姐惹了这老林头了,幸亏那茶缸子是铁的,不然明天没有喝水的了。 这老爹发威,大姐你珍重吧,不敢掺和,不然就会殃及城池,不知道比喻的对不对。别看没念过书,听人说过这词。 大妮这么些年,老爹说话唯命是从的,从来没有反驳过。但是自己终身大事,也做不了主。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求女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千年传承,到了解放后的时代,还是未能改变。 林大山看着吓得大哭的五妮,更加来气,“哭哭哭,就知道哭。大妮,你今天必须给我个准话,到底去不去相看那个小伙!” 大妮咬着嘴唇,眼眶泛红,“爹,俺不想去,俺想自己出去找活干,给家里挣钱,挣生活费。” “找活干?你一个女娃能干啥?嫁人是你唯一的出路,别不知好歹!”林大山怒目圆睁,伸出手就要打大妮。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春妮开口了,“孩他爹,别生气了,妮儿还小,让她再想想。 ”林大山手停在半空,气呼呼地坐下,“行,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要是不同意,就别想在家里白吃白喝!” 大妮低着头,眼泪滴落在地上,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出去走走看看,哪家招工,凭自己。 二妮悄悄走到大妮身边,握住她的手,怕她姐伤心难过。 夜晚,大妮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心中满是迷茫。 早上大妮就开始出去找工作,她走出了她们住的上甘岭镇,走进了林区边上,站在冰冻的小河旁。给自己鼓劲,挨个厂子问问,怎奈快到年节,多数都是要放假状态。 大妮搓着手,一会捂捂耳朵,一会哈哈手,跺跺脚 ,问了大半天啊一直受到的是挫败。 林大妮身高足足有一米六八呢!她在 1960 年的时候小学毕业,虽然只有小学文化水平,但这在当时也算是不错的学历啦。 林大妮长着一张标准的大脸盘,五官分布的恰到好处,给人一种端庄大方的感觉。她说话总是一板一眼的,非常有条理,就像个小大人一样。 在班级里,林大妮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呢!她可是纪律组长,负责维护班级的秩序,同学们都对她敬畏有加。而且,她还是姥娘家的碗顶子,意思是说她在姥娘家非常受宠,就像碗顶上的那些米粒一样,被高高捧起一样。 不仅如此,林大妮在林家也是大姐大般的存在。她做事果断,有主见,家里的妹妹们都很听她的话。无论是干活还是做事,她从来都不会偷懒耍滑,总是尽心尽力地去完成。 然而,她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子,却沦落到要靠找婆家来度日,那个想要相看的男的光说个子不高,年纪大些,可这都是笼统说辞,人究竟什么样,却还也不知道具体情况...... 第二卷 第14章 见面 大妮溜达了半天,问了几家工厂了,都年关了,没有用人的。想想过年的生活费都得掰成两半花。大妮迫于无奈,只得再次赶回家,听之任之,还是我行我素,心里五味杂陈的。 进到院里,二妮正在拿柴准备烧火,“还没到做饭时候,你这是粮食多啦,发烧烧的,还是呆的。” 只见二妮努努嘴,来客人了,咱爹高兴让我烧点水,再弄个咸菜黄豆粒。 大妮觉得奇怪了,这来这么久也没见谁来过啊,于是整理了下心情,面带微笑地进了屋,只见爹正和本家大姨父,还有一个年纪小一些的年轻男子推杯换盏,地上放着两瓶当下金贵的玉泉大曲,两包果子,还有白糖和罐头。大妮明白了,转过身子就来了到外屋。 那个小伙一抬头看见了大妮刚要站起来,结果一看转身出去了,有点尴尬,只得重新坐下。 “甭管她,甭管她,来多吃点花生米,这还是山东带过来的,一直没舍得吃。来接着喝。” “二妮,你这黄豆啥时候能好?”林大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扯着嗓子高声喊道。他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着,仿佛要冲破屋顶。 “就好,就好了。”二妮急促地回复。 “老家在哪?怎么来的这里。有几口人。”林大山继续问着。 “叔,我老家也是这里的。哈尔滨南面有个双城县。就是你们过来,火车应该有个停靠站,叫双城堡站,小站。我老家是双城堡下边的。家里现在除了老爹老妈,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我大哥也在外面成家了。我是奔着我大姐来的,那年这里需要伐木工人,每家一个名额,可以亲属过来,也可以自己家人孩子的。我姐家孩子小,给我老爹去信,我就过来了。后来干的好,直接转成正式工人,也有七八年时间啦。我爹妈不用我管,他们都生产队上工。就说我在外面把自己管好他们就省心了。” “哦哦,是了,多开明的父母。” “来来,吃菜,吃菜。”这小伙子和本家姨父都挺能喝,给能喝的林大山都整的喝的迷糊的。 本家姨父面带微笑,语气亲切地说道:“我这位小朋友啊,那可是个大好人呢!不仅心地善良,而且还特别会过日子,简直就是居家过日子的一把好手啊!一个人把那宿舍里外收拾的干净的。这东北冷,就是爱喝口酒。" “是是,东北人都好这口,开春上工我可以问问我姐夫,他们那里用人的话,婶和妹子可以去那里,我姐夫在他们单位有话语权。”年轻小伙笑着说道。 “要不怎么说东北爷们呢!”“哈哈,中,中,费心啦,她们娘俩要是有个固定地方不就省心了。”林大山大笑起来。 二妮跑到大妮面前趴着耳朵小声说,“大姐,那个姨父说那人给你介绍介绍,介绍什么啊,爹问他多大,那人说三十岁。姨父说不算差,他们说的什么意思呢?” 大妮林贵秀在外屋心乱如麻,这这怎么还找家来了呢。我才十七啊,虽说十七找对象也可以,可是刚来这里几个月啊才,在哪里落脚还不一定,真就把我放到这了。大妮蹲在外屋地,腿麻,心更麻。 “妮,大妮,来把酒给爹热乎热乎。”林大山喝的有点多,高兴了,直接喊大姑娘和小伙见见。 “去,给爹热酒去。”大妮推着二妮。 “我可不去,让你去吧。”二妮支着脚丫子不动弹。 “好二妮,帮帮忙,大姐腿麻了。”姐两个相互推托着。 大妮商量着二妮,二妮也不管爹让谁热酒了,“最是吃软不吃硬的主,”于是噔噔噔的快步走进屋内“俺来了爹,大妮腿麻了起不来。” “看这还不好意思呢。”林大山笑着摇着头。 三个人推杯换盏的,直到李春妮领着五妮从她姐家回来了才放下筷子。 “接着喝,没事,来,来。”林大山继续嚷着。“你们喝你们的。”李春妮也接着说道。 “哪天的,林叔,哪天再来拜访,我们先回去了,明天还得上工。”小伙子站了起来说道。 “中,中,小王,没事就来喝点。”林大山说着也放下筷子。 “中,大山,咱们哪天再喝,哪天上我家喝去再,哈哈。”本家姨父觉得这介绍亲事多半成了,喝的痛快,有点高兴。 几个人下了地,穿上胶皮靰子,小王用右手和林大山握了握手,“感谢林叔款待,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吱一声。 “中,中。”林大山高兴的回复着。 听见里屋带着塑料的破被门帘子掀开,林大妮得一起送客人啊。她不得不站起来,这时候走出来一个看着个头不算高,但很精明的小伙。脸上带着微笑。背梳着头发。 大妮正式站起来那瞬间,两人的目光不由得碰到了一起,大妮立马低下了头。接着对着本家姨夫说:“大姨父你们慢走。” “好,好,小王,这是我大外女。”本家姨父适当的搭桥介绍着。 “大妮,这是小王,你们认识认识。”大妮对这本家姨父真是无语了,没办法招呼吧。 小王目光一直没离开地看向大妮,听见老朋友这么说于是伸出了右手,“你好,贵秀,我叫王有发。” “你好。”大妮伸出手和王有发意思了一下就马上把手抽了回来。 王有发对大妮露出礼貌的微笑之后转过身和林大山李春妮告别,还对二妮摆了摆手,“林叔,林婶你们留步,哪天再来拜访。”于是搀扶着喝多的大妮的本家姨父走出了林大山家。 大妮和二妮收拾完碗筷子,大妮也不像平时多看看两个妹妹了,用被子蒙上头,忍了好一会的眼泪顺着脸颊爬过耳根掉落在枕头上。 王有发把老朋友送回家,一个人往宿舍走去。边走边想自己一个人在外奔波多年,家里弟弟都快娶妻了,唯独他一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父母不在身边,屋里只有自己回去才能生把火,半天才能热乎的,这大冬天被窝更是冰凉瓦块的。 回到宿舍王有发生起来炉子,又热了一壶勾兑的酒,自己一个人慢慢的又喝起来了。慢慢的,眼前时不时的出现了一个短头发,白净净的姑娘。她大高个,单眼皮,虽说穿的补丁罗补丁,却也针脚细致板板正正的。看着姑娘各方面肯定错不了,听说还小学毕业,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相中自己。 躺在硬板床上,王有发的脑海里那个女孩子的样子一直挥之不去。 第二卷 第15章 喜气 这几天王有发有点太忙,农场要放春节假期了,好多事情需要为春节后做准备。每天下班太晚,也不好意思去林大叔家看看。但是心里啊,非常急迫,就跟春天出土的小草冒着芽,有种要见蓝天的兴奋一样。不行今晚晚些得去老朋友赵大哥家(大妮本家姨父)那里看看,探探话,要不夜长梦还多,时间越久事就越淡,趁热打铁。 家里林大山和李春妮说着这事:“俺觉得小伙子行,会说话,会来事,还是正式工人,有劳保,一辈子有保障。看拿来的礼品都有档次,就那两瓶酒一般的舍不得送礼。就是个头看着和大妮差不太多,那不算事,精明能干,见人笑面。闺女跟着肯定错不了,这年头穷家姑娘能碰上正式工人挺不容易的,还是俺们高攀了。” 李春妮持反对意见:“年岁相差有点远,大妮还小,不急着找吧,再等个一年半载,看看问问哪里还有差不离的小伙子,让孩子心里舒坦的过日子。” “你个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过了这村没这店,哪里有好事紧着你,你又不是太上老君的上司玉皇大帝。”林大山喝的有点高,就觉得这小伙不错,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不能听她的。 王有发来到了赵大哥家,寒暄几句后,就把来意说了。“大哥,我这几天忙,也没空来,不知道姑娘那边什么意思。” 赵大哥一拍大腿,“老弟,有戏,爹妈都挺喜欢你,不过,这还得看大妮的意思。” 王有发忙说:“赵大哥,我知道得尊重姑娘的想法,我就是想先探探底,要是大妮不讨厌我,我就更有信心了。”赵大哥点点头,“行,明天我就去跟你林大叔家问问。” 另一边,林大妮正坐在屋里发呆。李春妮走过来,坐在她身边,“大妮啊,娘知道你心里可能有点想法,但这王有发确实条件不错。你也别太排斥,先处处看。” 林大妮咬着嘴唇,轻声说:“娘,俺再想想吧。”这时,门外传来赵大哥的声音,林大山赶忙迎出去,一场关于林大妮终身大事的商议又开始了。 父母极力地撮合着,这让大妮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的生活。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里,连基本的温饱都难以保证,更别提什么正式工作了。对于大妮来说,能找一个有稳定工作的就已经是奢望了,更不用说是一名正式工人了。 赵大哥把王有发的心意传达后,林大山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说这是大妮的福气。 李春妮也在一旁劝大妮,“妮,你看人家王有发多上心,你就试着和他相处相处。按理说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爹好赖还能征求你的意见。”林大妮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衣角,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王有发早早地就来到农场,工作时都有些心不在焉,一直盼着赵大哥的消息。好不容易熬到下班,他就火急火燎地往赵大哥家赶。 赵大哥看到他,笑着说:“老弟,差不离!大妮她爹娘都挺满意你,大妮也没直接拒绝,说再想想。”王有发一听,心里乐开了花,“那就好那就好,谢谢大哥,我会好好表现的。” 从那之后,王有发隔三岔五就往林大叔家跑,每次都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林大妮虽然还是有些羞涩和拘谨,但对王有发的态度也渐渐有了转变。 王有发隔三差五就给大妮姐仨儿买点小吃的,给大妮的两个妹妹稀有的糖块、饼干,给大妮手帕。大妮看着王有发的殷勤,心里的坚冰慢慢融化。二妮五妮也欢迎王哥哥到来,家里伙食不仅改善,王哥哥还能给买没见过的糖块,干粮。 第二天,大妮呆的无聊,早早起来,决定再去碰碰运气找工作。刚走到院门口,就看到王有发站在那里。 他手里提着一兜子水果,看到大妮,有些腼腆地笑了笑,“贵秀,我来看看你们。” 大妮愣了一下,心里有些慌乱,“你怎么来了?” 这时,林大山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小王,来就来呗,还拿东西干啥。” 王有发笑着说:“叔,一点心意。”大妮无奈,只好让他进了屋。 做饭的时候,王有发很勤快,帮着烧火、打下手。大妮却一直躲着他,心里还是抗拒这门可能的亲事的。 可王有发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吃完饭主动帮着收拾碗筷。等一切忙完,他看着大妮,鼓起勇气说:“贵秀,我知道你可能还不了解我,但我是真心想和你处一处。” 大妮脸一红,低下头没说话,心里却泛起了涟漪。 随着相处的时间增多,林大妮发现王有发心地挺善良。她不再抗拒这段感情,开始主动回应王有发的关心。 春节过后,农场恢复了正常工作。王有发更加努力工作,想着要给林大妮更好的生活。而林大妮也在心里默默期待着和王有发的未来。两人的感情在这个特殊的年代里,如同破土而出的幼苗,慢慢茁壮成长。 两人简单的婚礼,彩礼二百元钱,婚房还是农场宿舍里。 打扫到扫,墙上贴上喜字,弄了一批新棉花做了棉被棉衣。亲戚朋友聚了一聚,祝贺新人白头到老永结同心,百年好合,日子越过越红火。众人高兴,都喝的酩酊大醉,这年头喜事太少,都来凑凑热闹,沾沾喜气。一年里顺风顺水,吃饱穿暖,干活攒足力气。 王有发和林大妮热热闹闹地成了亲。婚后,王有发对林大妮宠爱有加,把工资都上交给她,还总变着法给她惊喜。林大妮也将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日子虽不富裕,却温馨甜蜜。 寒冷的冬天,迷茫的日子,人们的生活将会变得怎么样,有谁知道么...... 第二卷 第16章 小草出来了就有野菜的嫩芽 林大妮成婚后过上了自己的日子,虽说生活并不像想象中那样美好,可是毕竟不用操心今天上班明天兴许就放假,一个月就挣那个仨瓜俩枣。起码有一个人能固定上班,解决了温饱。 大妮出嫁,这样林大山家里多半的操持活计自然而然的多数由林二妮担起来了。 小小的二妮失去了姐姐依靠,她只能让自己更加勤快和坚强。 还未成年的林二妮,身材娇小,却肩负着与她年龄不相称的重担。她身上穿着破旧的罗衣,脚上蹬着一双漏底的棉鞋,显得有些寒酸。然而,生活的艰辛并没有让她屈服,反而让她更加坚强。 这天,林二妮像往常一样,早早地起床,准备去山区边上捡拾柴火。山区的道路崎岖不平,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每一步都显得格外艰难。她艰难地在山区边上往家拽着木棒。脚下一滑,险些摔趴下。尽管如此,她手中的木棒柴火却没有丝毫松动,她紧紧地攥着,仿佛那是她的全部。 林二妮又给开始自己鼓起了劲,口里喊起了自己激励自己的口号,“我林二妮做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来激励自己,支撑一下。 在寒风中,林二妮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但她的步伐却坚定而有力。她一步一步地走着,没有丝毫的抱怨和退缩,只有对生活的不屈不挠,她相信明天的太阳,会高高挂起,她林二妮兰秀,不会向命运低头,你弱我软,你横我硬,就是小小二妮的性格。 今年雪大,大雪封山,影响了货物山里山外来回周转,这样使得人们的日子更加紧吧,只盼快来到春天,冰雪融化,好过日子,多少有点钱花。 今年是67年,二妮十四岁。她再也没有了河里捉鱼的快乐,偷吃芝麻的葱叶。再也没有火焖红薯的香甜,和表舅地窖里躲藏的暗喜,偷人家大枣串成项链的乐趣,挨骂后报复回去的捂嘴偷笑,还有和大姐的你追我赶,高喊二姑挨上一脚的怨气。老家我想你...... 二妮独自掉着眼泪,生活的艰难让小小的二妮饱受辛苦,她追不上成年人的脚步,只能小跑颠颠的气喘吁吁...... “二姐,我饿。”五妮用破旧的袖头擦着眼泪,“我想要吃红薯。”“红薯这里没有哦五妮,二姐弄点柴火给你想法用火盆烧个土豆,你别乱跑啊,火盆里有火,会烫人的,老实的坐着啊。” 在这个寒冷的冬日,二妮像往常一样外出捡柴火。她路过上甘岭门前的那条冰冻的河时,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思乡之情,对菏泽白刘庄老家的思念愈发浓烈。 二妮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缓缓地向前走着,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河边的水沿。就在她沉浸在回忆中时,突然,一双强有力的手臂从背后抱住了她。 二妮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惊叫起来,拼命地挣扎着,喊道:“谁啊?别抱我!”然而,那双手臂却紧紧地将她抱住,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我是你大姨夫!”来人的声音在二妮耳边响起,“你怎么能跑到这里来呢?这河马上就要开化了,你要是掉进水里,谁都找不到你啦!你妈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可不能让她白费劲啊!以后绝对不许再来这里,听到没有?要是再让我发现,我就告诉你爹,看他不打死你!”本家姨夫吓唬着二妮。 二妮听到是本家大姨夫的声音,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但还是有些害怕。她转过头,看到大姨夫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便不敢再吭声,只是默默地低着头,慢慢地往家走去。 与此同时,家里的五妮正焦急地等待着二姐回来,她眼巴巴地盼望着能吃到二姐烤的土豆。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二妮却迟迟未归。五妮无奈地待在冰冷的屋子里,紧紧地靠着火盆取暖,身体虽然渐渐暖和起来,但心里饿的却越发焦急。 不知不觉间,五妮的眼皮越来越沉重,终于抵挡不住困意,慢慢地进入了梦乡。在梦中,她开心地吃着烤红薯,和四姐你追我赶,争抢着,嘴里还不停地喊着“给我吃,别抢。” “娘亲,我好冷啊!快点回来陪陪五妮吧,五妮好饿呀!”现实中的五妮却只能在这寒冷的屋子里,孤独地等待着二姐的归来,生活的艰难让她过早地体会到了人世的困苦艰难。 二妮回到家,看到蔫巴的五妮,心里一阵心疼。她加快速度地生起火,把土豆放进火盆里。微弱的火光映照着她疲惫却坚毅的脸。不一会儿,土豆的香气弥漫开来。 五妮看到快烤好的土豆,咧嘴笑了。“二姐,我闻到土豆香啦。”五妮兴奋地说。 二妮把烤好的土豆递给五妮,“快吃吧,小心烫。” 五妮接过土豆,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二妮看着五妮,自己却舍不得吃一口。 林大山回到家,也不管孩子饿不饿,就知道喝勾兑的酒,姑爷给送来的好酒早已经喝没了,这勾兑的和正规的没法比,喝着不好喝,难受,不喝更难受。看着两个丫头蛋子就生气。 “一天天的啥也干不成,就知道要吃的,吃,吃吃!”林大山醉醺醺地骂道。二妮低着头,默默忍受着父亲的责骂,五妮被吓得躲在二妮身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爹,您别骂了,我们也没做错事,你凭什么骂俺们?”二妮小声说道。 林大山却不管不顾,一脚踢翻了火盆,火星溅的到处都是。“干活?你们能干啥活?都是赔钱货!” 二妮赶紧拉着五妮躲开,心疼地看着被踢翻的火盆,那可是她们取暖和做饭的依靠啊。五妮吓得大哭起来,二妮紧紧抱住她,轻声安慰着。 这时,门突然被推开,是李春妮回来了。看到屋里的场景,她赶紧上前,把林大山扶到炕上,然后转身安慰二妮和五妮。“别怕,有娘在。你爹喝多了,别怕。” 母亲一边收拾着火盆,一边对二妮说:“妮儿,别往心里去,你爹喝多了说胡话。”二妮点了点头,心中委屈不已,也不能掉泪。希望大雪赶快融化吧,小草出来了就有野菜的嫩芽...... 第二卷 第17章 丑媳妇见公婆 终于春暖河开,柳风徐徐。小草一点点出了嫩芽,大地一片翠绿。远处的山峦,岑岑的河流,形成了一片壮阔的景象,使挨饿受累的人们的心情都不那么糟糕了。 火车也来回的运输物资,活跃起来的人们使封闭的山区再也不显得渺小,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孩子们也都蹦蹦跳跳的出来玩耍。 多数同样大的孩子都在玩耍,或者去上学,只有像林二妮家庭困难的孩子们还在为家里的上顿下顿张罗着。 林大山每天还是一下工就喝酒。对家里不管不顾的。 苦了李春妮,也苦了二妮。 菏泽老家来了电报,二小姑子也已经被老娘做主嫁给了后院的老王家。这样家里的小四妮也是要撑起那个家。二小姑子来信说婆婆身体每况愈下,家里除了老娘身体不太好,其他都平安。 林大山担心着老娘,很怕老娘有个好歹的见不着,想回家看看,可是当初答应老乡得等他,老乡还没返回,林大山只能是在东北林区干着急。 来信说小兵没对白刘庄家家翻户口,只是对几个旧时代当地当时的地主,都说压过当地百姓,收拾很严重。 老娘担心哥哥,身体不太好,盼着哥哥早日回家看看。 林大山继续喝起来酒,他哭了,哭的极为伤心。老娘蹒跚着拉拔他们哥仨,老来还担心远走他乡的儿子,母子天南地北不能相见,让老娘怎能不伤感。 虽说目前替着老乡的工作不错,可是毕竟不是自己的。 早晚人家回来得还回去,让他一个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林大少爷如何挣钱养家,在白刘庄时候好歹有文化还能干点事。 可是这里人生地不熟,多数都是本地方言,就是操着山东方言的也是来了好多年的落地户,唯独自己是个外地人,好事怎么能轮到自己,谁愿意用个外地人啊。 李春妮看着当家的哭,她也忍不住掉起了眼泪,她也想家里的四妮,一个弱小的不到十岁的孩子,同样操劳着家里,这让她怎么能不担心。 婆婆的性子对待自己儿女没得说,可是对着她这几个孙女哪有过好脸色。日子这么难,四妮好赖的奶奶还在,如果奶奶过去了,孩子更是无依无靠,怎么办,那时候就应该都领着。 不明所以的二妮五妮看着爹娘掉眼泪,不明所地跟着哭。 “明个写封信,问问这位大哥什么时候回来,家里没问题的话早些回来俺回家去,这里哪有家乡好,冬天死冷,一样的饿肚皮。娘年纪大了,半辈子没享受着福,晚年不能让她担心了。”林大山给李春妮和自己都倒了杯酒,之后自己把酒杯拿起一饮而尽。 紧接着林大山抹擦抹擦一下嘴丫子,扯过炕头的被,倒在炕上蒙起头,呼呼地睡了起来。 留下李春妮在炕桌上黯然神伤,你惦念你娘,我的老父老母,我的四妮都在家乡,我的四妮要如何想念娘亲呢,只管想你的娘,四妮难道不是你闺女。 于是李春妮喝下了手里的这杯酒,抹抹眼泪,“二妮,捡去吧,睡觉。”李春妮于是把五妮脱吧脱吧,放入被窝等着二妮拿走碗筷,收拾好后招呼一声“二妮,躺下吧”。 二妮已经稍微长高,五妮也能帮着二姐多少扎吧干点活,屋里照旧火盆生着火,只不过门窗今年早做准备,多蒙了一层塑料,屋外的寒风不再那么肆虐地穿堂而入,但是冬天的冷意还是那么彻底。 二妮把红辣椒皮用开水烫着,烫软了好烀在冻的发肿的脚丫上。都说这个土方法能消肿,不烀烀再挺着估计又得化脓。 今年春节大姐不在家,和姐夫去了山外婆婆家。偶尔二妮还得去给姐姐家烧烧炉子,一个十四岁娃娃每天忙的脚不沾地。 此刻,大妮坐车到了哈尔滨,找到去双城堡的客车。拿着省下来的山野菜,坐上车,心里扑通扑通的,丑媳妇难免见公婆,这不结婚快一年了,今天陪着王有发返回家乡见家长。 “娘厉不厉害,什么样,不会因为我是山东出身,对我看不上吧。”大妮其实还是不太适应,怕老太太看不惯自己,听不明白自己说话。 “咱妈没事,非常明理的老太太,疼爱儿女,疼爱晚辈,不会为难你,放下你的心放到肚子里,一天天的想什么呢。”王有发跟妻子开着玩笑。 “同志你到哪里?”售票员问着说话的两人。“哦哦,我俩到双城堡客车站。” “好的,票价一人一毛。” “看没,什么都在调价,客车票都涨一毛了。”王有发意想不到的票价,多拿出一毛有些心疼了。俩人于是找到了去往三姓屯的点,坐上了等在那里的马车。等到人员凑够了一马车,车老板开始解开拴着的马龙头,拉着一车人,行走在去往三姓屯的路上。 马车噶悠了大概有两个半小时,到了三姓屯。大妮和王有发下了马车,提着东西还得走四里地,步行往三姓屯西边的屯子,于是两个人往王有发妈家走去。 一路上,大妮心里七上八下的,不断整理着自己的衣服。 到了家门口,王有发先走进院子,进入房屋推门进去,笑着喊道:“妈,我们回来了。” 只见一位头发有些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太太从屋里迎了出来,她的眼神里满是慈爱。 看到大妮,老太太眼睛一亮,拉着大妮的手说:“这就是我儿媳妇吧,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 大妮紧张的心情瞬间缓和了不少,笑着喊了声“妈”。 老太太把他们让进屋里,桌上早已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虽说看着简单,可是也看出婆婆拿出的是家里最好的东西。 吃饭时,老太太不停地给大妮夹菜,还关切地问她在山东的生活。 大妮心里暖乎乎的,之前的担忧一扫而空。 而在东北林区的林大山,第二天就给老乡写了信,焦急地等待着老乡的回信,盼着能早日回家看望老娘。 大妮在王家过得十分舒心,老太太把她当亲闺女一样对待,还带着她去认识村里的人。大妮也慢慢和大家熟悉起来,用不太流利的当地话和大家交流着。 而在东北林区,信寄出去好几天了,林大山还没收到老乡的回信,他愈发焦虑。李春妮也跟着着急,家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这天,二妮在外面捡柴回来,兴奋地跑进屋:“爹,娘,有信啦!”林大山一把抢过信,手都有些颤抖地拆开,看完信后,他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原来老乡说家里还得一段时间才能过来,让林大山再等等。林大山长叹一口气,又倒了杯酒,坐在炕头发呆。李春妮安慰道:“再等等吧,娘身体应该还撑得住。” 不知道期盼回家的林大山能否顺利回家,孩子们的处境将会如何...... 第二卷 第18章 回老家 林大妮贵秀也从山外婆家回了家,王有发也开始每天正式上班。两人商量着搬出去找个民房住,住宿舍太小,转不开身。 林大妮在过自己的小日子的同时,做临时工的工作,虽说比之前那种家具厂要轻省的多,可是也得按部就班的工作,每天工作把着身子,还兼顾着娘家的状况,所以生活上过得还是紧紧巴巴的。 二妮每天都会早早地起床,然后背着一个竹篓,走向山林。她会在各个方向寻找那些被风吹倒或者自然掉落的木头。小小的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二妮知道,这些木头对于她的家庭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它们可以用来做饭,冬天取暖。只要能在爹娘身边,怎么辛苦都无怨言。 而母亲李春妮则和大妮一样,每天都会按时去上班。她在一家工厂里工作,虽然工作很辛苦,但她总是认真负责地完成每一项任务。 李春妮下班后,她会匆忙赶回家中,和二妮准备晚餐,照顾家人。尽管生活并不富裕,但李春妮总是尽力让家人过得舒适和幸福。 这天林大妮下班后正在家里做着晚饭,突然感到恶心,她赶紧跑到一旁吐了起来。 王有发听到动静,急忙从屋里出来,担忧地拍着她的背,“贵秀,你这是咋了?是不是吃坏东西了?”林大妮摇了摇头,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她仔细回想,例假好像已经许久没来。 大妮红着脸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了王有发,王有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贵秀,这是好事啊,咱要有孩子了!”林大妮心里既惊喜又有些发愁,家里本就不宽裕,这孩子要是来了,生活压力肯定更大。 王有发看出了她的担忧,拍着胸脯说:“贵秀,有我呢,我肯定能把你们娘俩照顾好。”林大妮点了点头,心里也安定了许多。 接下来的日子,一家人都围绕着这个即将到来的新生命忙碌起来,二妮也更努力地捡柴,李春妮工作也更拼了,大家都盼着这个小生命能平平安安地来到这个家。 这天,王有发下班回来了,他一脸喜色,告诉林大妮他找到一个民房,过几天就可以搬去。林大妮很高兴,这可真是盼了好久的喜事。两人坐在宿舍里,憧憬着住在两间宽敞的民房的日子,虽然现在生活依旧紧巴巴,但他们相信,会好的。 1968年春,林大山工作的原主人两手拎着两包果子和两瓶白酒,迈着急切的脚步来到了林大山的住所,此时林大山刚刚下班,正在洗漱。看到老乡返回来了非常惊喜,“哎呀,老哥,你看还拿什么东西呢。” “林老弟,多亏你这么久给我顶着班,不然我这回家探望老娘也呆不落忍,这老娘享福去了,我孤身一人在老家怎么留恋也是伤心,心情不好,这不这边老婆孩子也追,你这也惦念老家,紧赶慢赶的赶回来了,这回你就放心的回去吧,多亏你啊老弟。”山东老乡此刻握着林大山的手感激着。 “大哥,客气了,当初也是你让我有在这里落下脚的勇气,没有你我也是四处打零工,你这回来了,我也惦念回去呢,家里老母亲也六十多岁了,身体也不好,盼着我回去呢,这下你回来了,我也心里落下了,工作交付给你,我这几天收拾收拾就走。” 二妮听着爹的话语,高兴极了,终于要回老家了,在这边是更辛苦啊,每天还要捡柴做饭的,北风还那么冷,家里多好啊,没有那么冷的天气,小河里还可以随时涮涮我得脚丫子。 想家啊,多少次梦里都在小河中捉着蜻蜓小蝌蚪。 她高兴的蹦蹦跳跳,高喊着:“那种自由散漫的日子就要回来啦。”听说这两天就要走,二妮林兰秀已经忘乎了所以,她兴奋得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想象着老家现在的样子,想象着这时候河里的蝌蚪儿有多大。 老家,俺终于要回去了,不再在这里受冻挨饿挨累。于是二妮立马跑到了大姐新分配房子的住处。 林大山很快就收拾好了行李,一家人准备回老家。 李春妮这时候犯了难,“这回去了大妮怎么办,总不能让姑爷也跟着去吧,人家在这里有正式工作,不可能撂下工作跟着我们走。当初我就不大同意,就怕回去了把大闺女扔这里,千里路途,自己一人孤单单的可怎么办。”想着,李春妮不由的掉落下了眼泪。 “大姐,大姐。”二妮跑到了大妮住处,“跑什么,慢点,多大了还跟个疯丫头似的。”大妮嗔怪着妹妹。 “大姐,大姐,咱们要回老家了,这几天就动身,爹告诉你了么?”二妮一路小跑着冲进大姐家,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她气喘吁吁地说道。 林大妮正在屋里做针线活,听到二妮的话,她手中的动作猛地停了下来,手中的针也差点扎到手指。 “什么?回老家?”林大妮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二妮,“回什么老家?”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二妮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林大妮缓缓地从炕上站起来,走到二妮面前,紧紧抓住她的胳膊,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把话说清楚!” 二妮看着大姐焦急的样子,连忙解释道:“大姐,我也是刚听爹说的,他说回老家陪奶奶去。” 林大妮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她松开二妮的胳膊,一屁股坐到了炕沿上,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她呆呆地望着自己略微凸显的肚子,脑海中一片空白。回老家?她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回去呢? 此刻的林大妮的心中充满了焦虑和不安,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回老家意味着要离开现在的生活,面对未知的情况,而她的身体状况又让她感到无比的无助。 她就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炕上,眼神空洞,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回老家就意味着离开肚子里孩子的爸爸,可是不离开这里,爹妈都走了,剩下自己一人怎么办。 林大妮脑子里一片混乱,她该怎么办...... 第二卷 第19章 不用你长大 林大妮瘫坐在炕上,脑子混乱,眼泪转圈。这时她匆忙下地,加快脚下是步伐来到了娘家:“你们要回家,为什么不给俺说下?你们是想撇下俺就走,还是怎么弄?” “呜呜,我当初不同意,你们非得差着俺的一口饭吃,俺也是能挣钱,不空嘴,非得让俺嫁给一个大十多岁的人。”林大妮质问着父亲母亲。 她娘李春妮抹着眼泪:“当初俺也不同意,这还怀着孩子,是让外甥没爹,还是让俺大妮没了娘啊?一天天的喝点酒你就东南西北不分。你看怎么弄,作的孽啊。”李春妮这回也真是伤心了,从来以夫为纲的她没有这么埋怨过当家的,这回也是真的没办法了,领着大闺女,一是姑爷不能让,二是还怀着孕,不领着这闺女可是亲生的啊,从小没离开过爹妈,这千里之外你让她一人有个为难着宰的怎么活,让俺这当娘的怎么活。 林大山悠然自得地吸着烟袋锅,烟雾在他面前缭绕,仿佛一层薄纱,遮住了他真实的内心世界。 然而,实际上他心中早已暗自盘算好了一切,只是现在还不是说出来的时候。他深知世事变幻无常,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所以只能静观其变,见机行事。 毕竟,对于林大山来说,回家生儿子才是他生活中的头等大事。这不仅关系到家族的延续,更是他对未来的一种期望和寄托。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和挑战,他都坚信这个目标不能动摇。 “那就跟俺回去吧,姑爷不去,回家咱可以再找一家。”林大山的语气平静而坚定,似乎并没有因为眼前的局面而感到丝毫焦虑。他相信只要坚持自己的原则和目标,他们娘几个也动摇不了。 这可把李春妮和林大妮给气坏了啊!只见林大妮突然捂住肚子,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她一边扶着墙,一边艰难地慢慢走到炕边,然后缓缓地坐了下来。 娘亲李春妮见状,心中一惊,急忙上前扶住大姑娘,急切地问道:“大妮啊,你怎么样?肚子疼不疼?你可千万别动了胎气啊!”说着,她轻轻抚摸着林大妮的肚子,仿佛这样就能缓解她的痛苦似的。 “娘,我没事儿,就是突然有点肚子疼。”林大妮强忍着疼痛说道。 “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李春妮稍稍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放心地叮嘱道,“你现在可千万不能生气啊,要是把老王家的孩子气流产了,大姑爷肯定得找咱家拼命啊!所以,你先沉住气,莫要着急,咱们一起商量商量,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俺怎么可能不着急呢?你们一个个都要回家去,还是二妮告诉的,要是她也不告诉俺,难道你们就打算把俺一个人扔在这穷乡僻壤的山沟沟里吗?你们让俺可怎么活下去啊!从小到大,俺哪里有对不住你们的地方?你们怎么能这么狠心,就这样把俺一个人丢下不管呢?” 下班回到家的王有发没有看到妻子,只看到炕上凌乱的布头,他有点担心,于是疾步来到了老丈人家里,走到院子就听妻子哭泣说喊,不由得更加加快脚步,进了屋。 王有发看着妻子落泪不开心,不由的脸就落下,但是还不能发火,毕竟是老丈人一家人家,"怎么了,怎么回事,哭什么,谁惹你了。” “她们要回家,把俺扔这里,呜呜......”李春妮见着丈夫来了,也不能太深说什么,只是哭诉自己的无助,“哦,爹回家看奶奶,你也不能拦着啊,你不有我呢么。”王有发笑呵呵的逗着妻子。 “千里之外,俺这怀着孕,俺林贵秀问问你们让俺一人怎么弄。你们做爹娘的一点都不负责任。”众人被林大妮问的哑口无言中。 “大姐,等俺长大了回来看你,你莫急。”二妮明白了大姐走不了。 两年的时间里来回两千里之外,走过的路程,回去的绿皮火车将丢下大妮。有可能一辈子也就回菏泽三次五次,大部分时间要在伊春林区这里。 二妮也不由的低下头,她和大姐也从来都没分开过,从小到大,她都是在大姐的疼爱和照顾下。 “你也不用长大回来看了,你就在这里先陪着你大姐,等爹回去安顿好了再来接你。陪着你大姐,照顾她生孩子。”林大山终于逮准机会说出了想说的话。 “什么?”“什么?”“什么?”李春妮、林大妮和林二妮同时问出了这句话。“爹,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要把俺姐两个人扔这里是吧。这样你就省了心。回家你好生儿子是吧。”林大妮明白了,从来她们姊妹都是爹生养儿子的绊脚石,狠心的爹终于露出来本意。 “俺不,俺不滴,俺要回家去,你们不要把俺撇到这里,求求你了爹,让俺回家去,俺能干活,俺能做饭,要是有弟弟俺也能伺候俺娘,求求你了爹,娘,俺不在这里。” “行了,都别哭了,就会挤眼泪,后个才能走,后个再说这事来的及。”林大山被这娘几个惹得烦,这姑爷在这里不然巴掌早上去了。 王有发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妻子回到家中,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瓷器。他温柔地安慰着她,让她不要着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妻子缓缓地躺下来,身体微微颤抖着,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事情中缓过神来。王有发坐在炕边,轻轻地抚摸着她的手,继续安慰道:“你别急,你都成家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呢?而且爹不是说让二妮陪着你吗?有她在,你也不会太孤单。” 然而,林大妮并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静静地躺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聪明如她,通过这件事已经明白了爹的真实意图。爹并不是真心想让二妮来陪伴她,而是想把二妮也扔在这里,这样家里就少了两张嘴吃饭。 林大妮心里一阵酸楚,她知道爹一直以来都对她们姐妹俩不关心,但她从未想过爹会如此狠心。她不禁想起小时候的种种,爹对她们的不管不顾,如今看来,一切都有了答案。 坚强的林二妮,无论那木头有多沉,她都会想法弄回家,就是摔多少个跟头,摔的多疼,从来没有落过泪,就是被打的半死,也不会告饶的。 今晚,她哭了。她躺在炕上蒙上了头,她心里盘算着,你们不带俺走,俺就偷偷爬上火车,林二妮能走成么....... 第二卷 第20章 飞起的那一脚 到了出发的日子,大妮领着二妮跟随爹和领着五妮的娘亲,坐着王有发借来的农场里面的马车,一路上除了林大山和王有发其它娘四个没有一个人说话,她们怀着心事,加上内心的悲伤和离别的痛苦,内心的挣扎,都在这一刻撒在通往红山火车站道路上。 红山火车站离上甘岭镇上并没有多远,也有便于交通的客车,但是王有发不放心大妮,于是借了马车,赶的慢点,慢慢的去往火车站。 车上大妮看着小五妮也羡慕着五妮,却也对小妹妹寄托着更多的期待,她希望小妹妹在爹娘身边,能够快乐,能够将来照顾娘。 不算太长的时间,一行人到达了红山站,王有发搀扶着大妮下车后把五妮抱了下来。二妮跳下了马车紧紧的抓住行李。李春妮下车后,王有发先把马车找了个位置拴上,紧追着几人的脚步进入了火车站。 红山火车站是个小站,几间遮风挡雨的宽大草房相连着,多数围栏都是木头柱子铁丝围栏,真的是物尽其用。 火车站人总是那么多,熙熙攘攘的。王有发护着大妮,大妮领着二妮,跟随回菏泽的一家三口,听天由命,认清事实的跟随着返回家乡的爹娘。 林大山到窗口去买票,二妮小声地还在央求着娘亲,“娘,求求你了,你就带俺走吧。俺回家多干活,我听话,求求你了娘。” 李春妮抹着眼泪,“妮,先陪你大姐,帮你大姐照看孩子,等回家安顿好了让你爹来接你。在这里听大姐话啊。” 二妮不说话了,她知道,求娘也没有用,一会只能是见机行事了。 “滴……,咣当咣当......”“旅客同志们,通往哈尔滨的火车已经进站了,请往哈尔滨的旅客准备上车。”林大山拽过二妮手里的行李准备上车,并没有拽过来,二妮还在死死的拽着行李袋子。 “旅客同志们,通往哈尔滨的火车已经进站了,请往哈尔滨的旅客准备上车。”快点给我你这个死妮子,林大山用力扒开二妮的手。 “我要回家,爹求你了让我回家。”二妮哀求着。李春妮更加的抹眼泪了。 火车发出了催促旅客的声音,由于这是一个小站,上车的人源源不断,像一条长龙般络绎不绝。林大山手忙脚乱地拽过来行李,然后把二妮像塞包袱一样塞给王有发,接着又迅速地抓住领着五妮的李春妮的胳膊,把娘俩一起硬塞进了火车。 然而,就在林大山紧跟着上车的瞬间,他突然瞥见二妮正挣脱姐夫的手,朝着火车门飞奔而来。与此同时,广播里传来了播音员清晰而急切的声音:“旅客同志们,通往哈尔滨的火车已经准备开启了,请通往哈尔滨的旅客抓紧上车。” 二妮显然听到了这声催促,她跑得更快了,仿佛生怕被火车抛下。林大山回头见状,心中一紧,连忙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回火车门口处。 就在二妮即将挤进火车门的那一刹那,林大山没有丝毫犹豫,他的身体如同一道闪电般迅速飞起一脚,这一脚直直地踹在了二妮的身上。 这一脚的力量是如此之大,以至于二妮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她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狠狠地踹出了火车门。 二妮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坚硬的站台上。她的屁股先着地,与地面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这一摔让二妮感到一阵剧痛,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二妮猝不及防,她坐在地上,屁股上传来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她的哭声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显得格外凄惨。 然而,仅仅是一瞬间,二妮的哭声就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地望着站在火车门上方的林大山,她好像明白了什么,仿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她的父亲,竟然用脚狠狠的踹她下火车!这还是她的爹吗?此刻,她的内心忽然生出了恨意。 大妮原本已经止住了泪水,但当她亲眼目睹妹妹被父亲飞起一脚踹下火车时,她的心像是被撕裂了一般,剧痛无比。那一瞬间,她的眼泪如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怎么也止不住。 她的泪水并非为自己而流,而是为了可怜的二妮。二妮年纪尚小,却遭受了亲生父亲如此的对待,这让大妮心如刀绞。她无法想象妹妹在被踹下车的那一刻会有多么的恐惧和无助,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狠心的父亲。 王有发站在一旁,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他终于明白了岳父的意图。岳父这是要将二小姨子这个包袱甩给他,让他来承担照顾二妮的责任。然而,王有发的生活本就已经十分艰难,大妮怀孕无法上班,全家的生计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如今又多了一个二妮,这日子可怎么过呢? 伴随着火车的轰鸣声,车轮缓缓转动,火车开启了,向着哈尔滨方向出发,林大山一家三口,他们将在哈尔滨发往菏泽的绿皮车上乘坐不到三天的路程,回到家乡,东北哈尔滨将把大妮二妮永远留在这里。 大妮哭着跑到二妮身边,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二妮在姐姐怀里哭得更凶了。王有发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但看着哭成泪人的大妮和二妮,还是狠不下心不管。 他走上前,安慰着大妮:“别哭了,咱先带二妮回家,日子总会有办法过的。”大妮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三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缓缓地走出了火车站,然后匆匆忙忙地上了马车,马儿朝着家的方向稳妥的颠跑。这漫长而又略微颠簸的路途仿佛没有尽头一般,让人感到无比煎熬和痛苦。 坐在马车上的二妮始终一言不发,但她那微微颤抖的双肩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安与难过。时不时还会传来几声抽泣声,听起来格外凄惨可怜;再看她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无尽的恨意,就像是要喷出火来一样。 一路上,王有发皱起眉头,暗自琢磨着如何才能赚到更多的钱,好改善家里贫困潦倒的生活状况。 第二卷 第21章 意想不到的包袱 大妮牵着二妮的手,缓缓地走进了那个被寒风吹得有些摇晃的家门。屋内的温度和外面一样寒冷,没有一丝温暖的气息。三个人都沉默不语,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冻结了。 王有发默默地走到火盆前,蹲下身子,轻轻地吹着木炭,试图让它燃烧起来。他的动作很轻柔,生怕打扰到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火盆里的炭火渐渐燃起,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跳跃着,给这个冰冷的家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王有发站起身来,开始收拾屋子里的杂物。他把散落在地上的东西一件件捡起来,放回原处,然后又用扫帚仔细地清扫着地面。他的动作很慢,似乎在拖延时间,不愿意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 收拾完屋子后,王有发背起一个破旧的布袋,默默地走出了家门。他的脚步有些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他要去粮油店换一些粮食,这将是他们一家接下来几天的口粮。 王有发来到粮油店,用粮票换回了半袋子苞米面和苞米碴子。他背着东西感觉非常的沉重,艰难地走回家。一路上,他的脑海里不断闪过各种念头,他不知道该如何养活多出一张嘴的二妮,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小生命。 回到家后,王有发把粮食放在厨房的角落里,然后开始准备饭。动作虽然有些生疏,但却十分认真。二妮看到姐夫开始做饭,她也不再哭泣,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走到姐夫身边,默默地帮忙。 王有发看着眼前这个可怜的小姨子,心中一阵酸楚。他知道二妮还只是个孩子,却要承受这么多的苦难。而他自己,一个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挣着一人的工资,即将承担起供养大妮、二妮以及即将出生的小生命的责任,他该怎么办呢。 夜里,大妮搂着二妮躺在床上,轻声说:“二妮,以后姐护着你。别怕啊!” 二妮在黑暗中紧紧抓着大妮的手,点了点头。从这天起,二妮也暗暗发誓,一定要在姐姐家多干些活,大妮本就捉襟见肘的日子,再加一个人的口粮能养的起正在成长中的二妮么,他们的生活方向会是怎么样。 很快大妮到了临盆的日子,二妮小心翼地陪着,很怕姐姐有个闪失。姐夫每天更加卖力的加班,只为多挣一斗粮食。终于,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大妮顺利生下了一个男孩,微弱的啼哭声,给这个困苦的家庭带来了一丝新的希望。王有发激动得双手都在颤抖,二妮也破涕为笑。可喜悦很快被现实冲淡,家里的粮食愈发紧张,王有发的压力更大了。 这天,王有发下班回来,脸上带着难掩的疲惫。他告诉大妮:“厂里效益不好,之后加班的机会没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发呆,气氛再次凝固。 大妮因为长期吃不饱饭,身体极度虚弱,导致没有足够的奶水来喂养嗷嗷待哺的新生儿。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饿得哇哇直哭,心中充满了无助和自责。 大妮的家庭经济状况非常困难,丈夫挣的工资微薄得可怜,几乎难以维持一家人的基本生活开销。为了节省开支,大妮恨不得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来花。她精打细算地过日子,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开支,但即使这样,生活仍然十分拮据。 “姐,我能不能也去哪里打工呀?这样就能挣到奶粉钱啦!”二妮瞪大眼睛,满脸期待地看着瘦弱的姐姐。 大妮心里一阵酸楚,她知道妹妹年纪还小,根本不可能找到工作。她强忍着泪水,温柔地对二妮说:“二妮,你还不到打工的年龄呢,人家不会要你的。你就乖乖待在家里,别乱跑,要是走丢了,大姐可怎么办呀?” 大妮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然而,二妮的话却像一把刀,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这些天来,大妮心中的苦闷和压力一直无处倾诉,此刻,她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月子里的她顾不得身边的儿子,嗷嗷痛哭起来。 每天吃饭,三个人都不敢实实在在地吃饱,特别是二妮,她知道自己在给姐姐找麻烦,可是她除了姨家谁也不认识,姨家的日子虽说好点,可是这年月谁家不留点后手以备不时之需呢。 二妮也想像小时候那样去要饭,可是大姐不让远走,还有个小外甥,如果自己去要饭岂不是把姐姐姐夫给装进去,让人吐吐沫指脊梁骨么,生活啊,太难了。 姐夫那么爱喝酒,现在几乎滴酒不沾,都是为了省下几分钱,为了大姐为了外甥有情可原,可她林二妮有什么理由吃着姐夫挣的饭钱。 每天苦闷的二妮,没有了欢乐,她起早贪黑,在姐姐家忙前忙后。 王有发这里也是异常苦闷艰难,他每天上班辛苦够呛,回家还要对着苦闷的姐俩,和捉襟见肘的日子。 苦日子啊,什么时候能到头呢。 于是王有发把家里的状况写信告诉山外老家的父母。“爹妈敬上,看看能帮儿子出出主意,想想什么法子。” 王家父母也开始为二儿子操心,可是也没有多余的米粮来接济远在山区的儿子。 “我说当家的,看不行让二丫头来咱家呢,起码有发家能少个人吃饭能省些,这孙子还小,越大越需要吃喝。”王有发老娘听着儿子的来信,心揪揪着,为儿子,为孙子担着心。 老王头吧唧吧唧烟袋锅,“来咱这里怎么整,咱家也好几口人,那队里的粮食都是有数的。” “咱们再扎扎肚子,省下些,起码咱们是大人啊,你让我孙子吃不饱,这要是饿个好歹的,剩下儿媳妇和她妹子,那能不能在山里呆住还是一说呢。” 老王头想了半天也是那么回事,怎么说也不能苦了自己的后代,自己的亲孙子。 于是让老儿子代笔回信::"有发吾儿,来信收到,家里也艰难,为了你们能把日子过下去,我和你娘商量,不行把儿媳妇妹子接咱家里,和咱家你妹妹是个伴,家里大人都少吃点,相互扶持,看和儿媳妇商量一下,来咱家里和她妹子自己家一样。望吾儿,儿媳为了孩子深思,如果可以,让你三弟去接,家里一切都好,勿念。爹娘寄。” 这封信邮寄到了伊春上甘岭,大妮对妹妹二妮的去留将决定如何呢? 第三卷 第1章 山外 收到了老家的来信,王有发思索半天把信拿给了妻子看,大妮看了信,随手放在炕炕上,“不行,我不能把二妮送走,她就我一个亲人了。” “你想想吧,贵秀,他二姨去山外咱们都有饭吃,在这里咱们就都饿着,包括咱儿子没有奶粉钱。我也不说什么了,你想想吧,决定在你了。” 当大妮连续几天没吃饱,孩子每天哇哇哭的日子里,大妮又拿起来那封由她决定去留的信件。父母不在这边,当然他们也不会管,大妮想了想,拿着信:“二妮,你看着孩子,我出去一趟。” 于是大妮拿起信件来到了姨家,给姨看了信。在这里,只有姨一个人是能给大妮定力的人了,她毕竟才十九岁,不懂得,不明白的,都来找自己的姨来寻找方向,给予定力。 大妮姨看完信,叹了口气,拉着大妮的手说:“大妮啊,姨知道你舍不得二妮,可眼下这日子实在太难了。山外说不定日子能好过些,二妮去了兴许能有个饱饭吃。你看咱这家里,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孩子也跟着遭罪。” 大妮低着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姨,我就是怕二妮出去了受委屈。她才十五岁啊。” 姨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放心,你婆婆也是实在人,不会亏待二妮的。再说了,等以后日子过好了,还能把她接回来。” 大妮咬了咬嘴唇,内心十分挣扎。她想到孩子饿得大哭的模样,想到一家人饿肚子的情景,最终狠了狠心,点了点头。回到家,大妮把决定告诉了二妮,二妮懂事地点点头,没哭也没闹。 时光荏苒,转眼间已过数日。这一天终于还是到来了——二妮要跟随前来接应她的姐夫的弟弟一同踏上前往山外世界的旅程。此刻,大妮静静地伫立在村口,目光紧随着那辆渐行渐远的车辆,直至它消失在地平线上。 风轻轻吹起,掀起大妮的发丝,也似乎吹乱了她的心绪。她呆呆地站着,任凭泪水如决堤般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而下。那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泪珠仿佛承载着她无尽的悲伤与不舍。 大妮知道,这次分别不知道哪年能见。从此以后,姐妹俩便会相隔两地,各自面对未知的人生道路。然而,无论未来如何变幻莫测,那份深深扎根于心底的亲情都不会改变。 看着孩子饿得嗷嗷大哭,那哭声直刺大妮的心窝,她心乱如麻。然而,此刻的她已经顾不得伤心难过了,她心急如焚,仿佛孩子的哭声就是一道催命符,催促着她赶紧采取行动。 大妮手忙脚乱地抱起孩子,紧紧地将他搂在怀里,感受着孩子那因饥饿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她的心中充满了自责和愧疚,觉得自己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连给孩子最基本的温饱都做不到,让孩子受了这么多苦。 她匆匆解开上衣,将那已经没有多少奶水的奶头送入了孩子的小嘴中。孩子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拼命地吮吸着,那急切的模样让大妮的眼泪瞬间奔涌而出。 “三哥,今天能到么?”二妮坐在客车上,身体微微前倾,脸紧紧地贴在车窗上,目光凝视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她的心中充满了不安和期待,车窗外,树木和山峦如闪电般一闪而过,仿佛在提醒着二妮时间的飞逝。她的思绪渐渐飘远,想起了姐姐和娘,那个温暖的家。 然而,现在她却是被亲生爹娘抛弃的孤儿,来独自面对未知的世界。 在姐姐婆婆家,二妮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勤劳,用辛勤的劳动来换取那一口饭吃。她想起了姐姐曾经告诉过她的话:“在人家家里,要听话,要勤快,这样才能有好日子过。”二妮默默地点了点头,她下定决心,一定要努力做到最好。 看着车窗外那一闪即逝的风景,二妮的心情愈发沉重。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脑海中一片混乱。她只知道,自己将要在山的外边,那个陌生的地方,继续过着低眉顺眼的生活。 客车在公路上疾驰,二妮的心情也像这颠簸的路途一样,起伏不定。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告诉自己,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坚强地面对。 很快二妮坐着和大妮回来的相同的马车到了双城堡西边的三姓屯,二妮背着自己简单的行囊,小心翼翼地下了车。进入二妮眼帘的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大地,平坦而广阔。 这里的房屋虽然也是土平房,但与山里的相比,却显得更整齐一些。 每一家房子都错落又整齐的排列着,形成了一个有序的村落。而且,几乎每家每户都用木板或者苞米杆,葵花杆等围起了院墙,给这个村庄增添了温馨和安全感。 二妮注意到,这里人们的穿着与山里的乡亲们相差并不大。 他们身上的衣服都打着补丁,补丁一层叠着一层,仿佛诉说着生活的艰辛。裤腰松松垮垮的,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 而那捆绑着裤腿的束腿袋子,使得她更加想起了她的家乡。生她养她也抛弃她的地方。 “二妹子,还得走四里地,西边的叶窝棚,这就得走着了,也不远,来,行李我拿着吧。”姐夫的三弟弟二妮得叫三哥,耐心地照顾着这个意想不到的外来之客。 “不用三哥,我来拿就行啦,我一点都不累呢。”二妮急忙说道,同时迅速伸手去抢过三哥手中的东西,生怕他不答应似的。 “那好吧,那你就拿着吧,累了告诉我。”三哥见状,也不再强求,微笑着把东西递给了二妮。 “走吧,时间也不早了,太阳都快落山啦。”三哥抬头看了看天空,然后迈步向前走去。 二妮迈着小碎步,紧紧地跟在王家三哥略微高大的身躯后面,仿佛只要慢一点就会被遗弃一般。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透露出深深的恐惧与不安,小嘴微微撅起,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又害怕打扰到正在迈步中沉思中的三哥。 此刻,太阳已经渐渐西沉,天边泛起了一抹绚丽多彩的晚霞。二妮那娇小玲珑的身影沐浴在这片金色的光芒之中,宛如一个孤独而脆弱的小精灵。 微风轻轻拂过她那略卷的发丝,吹得她有些瑟瑟发抖。然而,尽管如此,她依然坚定地跟着三哥向前走去,一步也不肯停歇。 两人就这样默默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小路上回荡着。 二妮并不知道,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等待着她的将会是怎样的生活。她不知道自己将会经历多少担忧、伤心、害怕和痛苦,但同时也会有知足和欢乐。 这片土地,对于这个从山东菏泽远道而来的妮子来说,将会是她最终的归宿! 然而,此刻的她,对于这里的一切都还感到格格不入,十分的陌生,她内心恐惧,但却还在坚强的支撑着,林二妮会在这里过上什么样的生活呢...... 第三卷 第2章 西叶窝棚 林二妮和王家三哥约莫不到半小时的时间,沿着主道,进入了一个小小的村落。 “哎呦,老三,回来了啦,这就是你嫂子的妹子啊,不大啊。”街上的人们三五成群的坐着,晚饭后闲着没事聚聚唠唠嗑。 “啊,是大奶,你这是吃完了啊?大伙都吃完了哈,我这刚回来。”王家三哥热情的回复着相邻的话。 “吃了吃了。”|众人回复着。 “哎,没看么,那个就是王家老二的妹子,看着不大哈。" "听说山里没多少饭吃了,弄咱们这里来了。” “是呗,好像咱们有饱饭吃似的,好像他老王家能吃饱似的,都是为了维护儿子么。” “那么大能干什么啊。” 对于这个小山村来说,今天林二妮的来到就是一件大事情,够这帮爱热闹的人们家里家外的说个几天了,这事成了暂时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 女人们坐着小板凳,手里拿着针线活,叽叽喳喳的咬着耳朵,形成了一道独特的乡村风景。 老王家在村子东头第五家,二妮和王三哥进了院,“妈,叔,我们回来了。” 在三姓屯这个在民的地方,好多有说法的家庭都让孩子管自己的父亲叫大爷,叔等称呼,以便于孩子都好养活,这是老辈留下来的传统,属于这里在民的人们,独特的生活特征。 “回来了,快喝点粥。”大妮的婆婆王妈妈打开外屋门,热情的招呼着远方的来客。 走入院中的二妮的心突突的,她盲目地跟着王三哥进了屋,招呼了一句大娘大爷,就站在炕沿边上。 "快脱鞋上炕吧孩子,累了吧,稍等会啊,一会粥就好。”“来,老姑娘,这是你二妹子。”“来,兰秀叫老姐。”王婆婆热情的招呼着。 “上炕吧,兰秀,我是你姐姐的小姑子,我比你大,你叫我老姐吧。”二妮看着眼前圆脸短发的女孩,虽说也穿着破衣罗补丁,但相比之下自己还是要逊色好多。不过大姐的小姑子如此热情,却也让二妮的忐忑的心稍微有些放松下来下。 王家老姐拉着二妮的手,把她拽上了炕。“老姐给你介绍介绍,这是咱家里人。”老姐指着屋里的其他人,一一介绍着。 “这是三嫂。”二妮赶忙地跟着喊了一声肚子有些大的女子,“三嫂。”眼睛却忍不住打量着这屋子。 屋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整个屋子的土墙用陈旧的报纸糊着,新旧颜色不一,有的已经发黑发黄,有的稍微青白一些,估计是最近刚刚补上。 此刻看着这些墙上的报纸颜色参差不齐,估计这个屋内的墙用报纸打补有几年了。 林二妮感觉,能用报纸糊墙的人家,也属于不赖的家庭了,起码进院来王大娘家的院里院外利落板正的。 此刻林二妮留意屋内,察言观色着...... 南北两铺炕,所有的被子都在北炕上叠着,一张很小的旧木桌摆在屋子靠进屋门北炕那边,上面摆放着一盏煤油灯和热水壶,以及玻璃缸。 进门靠南墙上挨着南炕沿的地方挂着一幅泛黄的毛主席画像,下面是两个粗糙的木凳。 正靠东边墙那里是一个两头用土坯当凳子抬起来的长条柜子,上面放着小镜子,木梳,和针线笸箩。还有小泥人,那小泥人奇形怪状,丑陋不堪,看着挺有意思的。 柜子上面还有一块方形的镜子,上面写着字,可惜林二妮不认识,这块镜子格外显眼,使得此刻天黑前,有些黑黢黢的屋内格外的亮堂不少。 地面是用黄泥夯实的,虽然有些不平,但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这是我家老四,你四哥。”王家老姐指着炕里坐着的一个男孩说道。 “四哥。”二妮紧跟着叫着看似比她个头要小一些的王家四哥,估计年龄也就比她大一岁两岁的个头不高的男孩子。 王家老四看了二妮一眼,把头扭向了旁边,心里想着:“我们本也吃不饱,你还来跟我们抢饭吃,你没爹啊还是没妈呢。”但是心里想却也不敢太吱声。 因为叔之前已经给了一顿棍子,如果自己再发表意见,估计不是棍棒那么简单了,今晚估计要饿肚皮,反正多口人也不是他王老四一个人吃不饱,大家都饿着,活该,谁让没事揽瓷器活...... 不一会儿,粥煮好了,王妈妈端上热气腾腾的粥,还有几盘咸菜。“孩子,多吃点,别客气。”王妈妈慈爱地说道。 二妮双手捧着粥碗,喝着粥,心里即暖乎又不是滋味的。虽然这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咸菜也没什么滋味,但这是她来到这里后,感受到的第一份温暖。 饭后,王老姐带着二妮去了她睡觉的地方。那是西屋后道闸,一个小隔间,里面有一铺小炕。“她二姨,你就睡这儿,要是冷就跟我说。”王老姐贴心地说道。 二妮躺在炕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心里想着远方的家乡,渐渐的,她带着眼泪,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起早,二妮听见做饭的有声音,赶忙地起来,穿起她那裸着补丁的衣服,系上扣子,拖着破破的鞋子,走到了正在做饭的王大娘身边,“大娘,我来呢,你告诉我怎么做。”二妮小声的说着。 “回去睡吧孩子,一个人就能做,睡去吧。”王大娘推着二妮兰秀。 “不睡了大娘,那我去扫院子吧。”于是林兰秀拿起放在外面的扫把,开始哗啦啦地扫起了院子。 “咳,这孩子,怎么就待不住。哎老四,老儿子起来扫院子,别让孩子二姨扫,要是让你二嫂子知道了,会不开心,心疼的,想着咱家招待不周。”王大娘看着划拉院子的林二妮,皱着眉头,脑袋里面烦躁着。 “不去,爱谁去谁去,大清早的觉都不让消停地睡。”王家老四把破棉被往头上蒙了蒙,继续呼呼大睡着。 王有发父亲刚要出门,一听说自己的老儿子嘟囔着,于是拿起炕上的笤帚就给了自己的老儿子一下,“还不快点给我起来干活吗,一天天给你懒得。” 王老四被爹这么一打,轱辘一下爬了起来,嘟囔着,“每天都是吃饭前扫吧扫吧,哪有起这么早的,真烦人,来这里打什么搅混。” “你再说。都是给你惯得,一点都不懂事。”王家老四又被父亲给了一下。于是恨恨的下地,穿上拖了板鞋,迷糊的走到外面,看着林二妮在那里正在扫院子,根本不会干,那样子还扫院子呢。上去就把二妮手里的扫把抢了过来,“多事。”接着说了一句。 林二妮被抢的愣愣的,她有点架不住了,想要掉眼泪,但是还是忍着,“那我拿撮子去四哥。” “显着你了可是。”看二妮把撮子拿过来后,王家老四又把撮子抢了过来。 林二妮站在那里,愣愣的,本来才十五岁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吃饭了,吃饭了,喝粥喝粥,还有大饼子今天。快进屋吧你们俩,别扫了老儿子。”老王婆婆招呼外面的两个人孩子,她也听到了老儿子怼送二妮的话语,可是为了留面子,也只能背后说说老儿子了,这孩子怎么告诉都不听啊。 吃饭的时候,二妮显得有些拘谨,她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口咸菜,慢慢地送进嘴里,细嚼慢咽,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引起别人的注意。因为她知道自己吃饭时会不自觉地吧唧嘴,这让她感到十分难为情,怕被人笑话。 然而,更让二妮心情糟糕的是,她竟然一直遭到了姐夫的弟弟——这个家里的小主人的顶撞和数落。几句冷言冷语,如同一把剑,直插二妮的心,让她原本就脆弱的自尊心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此刻无根的二妮,还不如那狗尾巴草籽,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人随意踢来踢去的皮球,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也找不到前进的方向。 林二妮只能默默地忍受着别人的斥责和呵斥,无法反抗,也无处可逃。 这还是那个曾经吃软不吃硬的林二妮兰秀吗?那个都能给人家枣树罢园的女孩去哪儿了呢?如今的二妮,在生活的压力和他人的冷眼中,似乎渐渐失去了自我,变得越来越自卑和脆弱...... 第三卷 第3章 空降一张嘴 “看,老王家来个白吃饱的,才多大,能干什么啊,家里没饭吃,就跑东北来了。” “王婆子就是善,这年月自己饭都得扎肚子算计着,还多弄来一口,啧啧,有的苦受。”邻里大妈大婶子们没事时候七嘴八舌的,都在对这个外来的女子进行着抵触,好似外来的这个女孩入侵了她们的领地似的。 “我看有点愣头愣脑的,是不是傻啊,被推来推去的?”更有自以为是的大娘不屑地撇着嘴,语气中带着些许轻蔑,对这个外来的女子充满了鄙夷。 “就是陌生,上人家能那么随意么,那王家老四看来他家家里抢饭吃那老不愿意了。” “他们家就老四一个明白人,这年代本来自己就吃不饱,又有来分饭吃的谁不生气。“ “他们家愿意做好心人,自己傻挨饿,就王老四一个明白人还说了不算。”七嘴八舌的乡亲们好似是林二妮的到来,让他们挨饿了似的。 “什么新鲜事啊,我也来凑凑热闹。”王婆婆吃完晚饭收拾完也来到了人群中间。 “没事,没事,这不说着今年的收成如何呢么。”有那脑子反应快的大娘立马打着圆场,很怕哪个傻欠儿的说漏嘴了。 “哎,王嫂子,你家来的那个亲戚老家是哪里的啊。”小刘媳妇不经意的问着。 “嗨,老家山东的,我二儿媳妇妹子,有发家山里那边屋子都小,我说不行上咱山外么,山外我们家好歹老姑娘还有个单独住的地方。”王婆婆回答着。 “大嫂,也不小了哈?”王家同姓妯娌问着王婆婆。 “嗯嗯,15岁了,你看我这鞋底子厚度够不够,我怎么感觉薄呢。”此刻王婆婆拿着纳鞋底锥子转移着话题。 林二妮在老王家和王家老姐一起将用过的碗筷都收拾干净后,一时间竟有些无所适从。她和王家老姐站在院里,心里想着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但却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这样,她一会儿坐坐,一会儿又站起来走走,整个人显得十分局促不安。 正当林二妮准备再次坐下时,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原来是王家老四回来了!王老四一回来让二妮本能的打怵,她立刻像触电般弹起身子,重新站直了身体。 “哼,德行。”王老四来了个白眼,直接把扛着的耙子扔到了土仓房的门口。 林二妮听着王四哥这样说,赶忙低下了头,眼泪转圈却不敢掉下来。 她在王家什么都不敢做,一怕做错了,二怕王四哥呲哒她。于是她无时无刻地都在看着王家四哥的脸,很怕自己做错了事儿惹王四哥生气。 清晨,林二妮看天要渐亮儿,赶忙悄悄地起来,学着王大娘抱起了柴火,掏灰,刷锅一系列的动作,她知道不能空嘴吃人家饭,尽量自己干力所能及的活计。 “哎呀,孩子,你该睡觉睡觉,早晨这点活你甭管,拿这里当自己家,跟你老姐学,吃饭再起来。快去再睡会儿。”每天早晨王家婆婆都对这早起的二妮无奈。这孩子啊 ,怎么说也不听呢,让二儿媳妇知道了,心里该和自己有隔阂了。 二妮来自山东,虽然已经在伊春待了两年,但她一直都是跟着父母一起生活的。因此,尽管时间过去了两年,但她对东北地区独特的生活习惯仍然不太了解。 王有发父母二人在生产队挣着工分,家里的闺女和老儿子年龄还不到进生产队的阶段,只能在家干些零活。老三成家也自己吃着自己的。 家中的这两个孩子正在长身体的年纪,如今却又来了个半大孩子,平心而论,实在让大人有些吃不消啊! 王婆婆并且还是个细心的妈,对自己的孩子格外的呵护着,不像别人家的妇女,拿着自家孩子就跟狗崽子似的,不管不顾地。 毕竟要操心三个半大孩子的每天的饭食,可不是件轻松事儿,特别是年龄相仿的孩子们聚在一起时,你一言我一语,那场面简直可以用“鸡飞狗跳”来形容。 王老四如今已深深领悟到父母生活的艰辛与不易,而此刻却要凭空多出这么一个人来分享本就不宽裕的米汤饭食,他心中自然难以接受。 毕竟谁也不是圣人,面对这样的情况难免会心生抵触情绪。 本就老儿子不管不顾的,王家爹妈也舍不得说,舍不得打的,所以小个子王老四处处与林二妮作对。 王老四想着,把这个林二妮撵回去山东才好呢,别在山里山外的拿他们老王家当免费的施舍的粥铺,他们家又不是开粮仓库的...... 所以王老四是左右都看不惯林二妮,老王夫妻干说干打老儿子也不管事,当然,打也就是拍打拍打身上的灰,全当都是小孩子干架吧,一天天的没空多操那个心。 “乡亲们,十月一之前咱们务必争取把粮食全抢收回来,十月一那天咱们听广播迎接国庆,加油干啊,来看哪个村民有什么好的办法能快速抢收庄稼都提出来,咱们随意发表意见啊。”生产队队长嗓音如喇叭,动员着...... 此时老王夫妻都在生产队里面开秋收前的动员大会呢,晚饭就由王家老姐和林二妮一起做着。 “老姐,我来炒白菜吧,你烧火。”林二妮逞着强。 “你会吗,二妹妹,我都不太会炒白菜,那你试试。”王老姐也觉得无奈,她就是不爱做饭。 “那我试试老姐,”林二妮从小就是很爱表现的,这样起码证明她不是在王大爷家是白吃饱的。 于是林二妮把白菜学着王大娘的样子切着,虽说远远不如王大娘切的好,但是也看着比王老姐像样些。 林二妮慌忙地切起了白菜,没有豆油,她将洗好的白菜直接放入锅中,然后倒入适量的清水,再撒上一些盐巴,最后盖上那木质的锅盖。 王家老姐站在一旁,看着林二妮的动作,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不知道行不行,她暗自思忖道:“这次可好了,就算这菜做得不好吃,那也不能怪我了!毕竟这不是我做的。就算叔说不好吃,那也跟我没关系,老四再怎么嚼舌根也没用。嘿嘿,这次我总算是不用挨骂了!”想到这里,王家老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都回来了,桌子早就放好了,于是两个女孩把大饼子和白菜片子端上了桌子,几口人开始吃起了饭。 “吐,这是什么玩意,卖咸盐的你家亲戚么,是你家亲戚也不行啊,多贵的咸盐啊。吐,这白菜天上掉下来的,还是生产队白给的么?姐,你也太不长心了,多大了呢还做这样的菜。”王老四嘟嘟吐的一大口出来。 “不是我做的,是兰秀做的。”王家老姐看着张起嘴的老爹马上看向她要呲她,她反应及时,直接就把早已想好的话及时地说了出来。 只见王老四一摔筷子,“给你饭吃你还来霍霍我们老王家来了,你存的什么心,那个咸盐一年能发多少啊,每年我叔拿回来就那么些,你这一下子干进去半年的,你可别在我们老王家霍霍我们家了,快点滚回你的山东去吧!” “你闭嘴,欠揍了是吧。”王大爷紧跟着嗷唠一声,喊着正在嗷嗷喊的老儿子。 “我凭什么闭嘴,她有爹有妈凭什么跑我们老王家来吃饭,还霍霍我们家,”此刻老四驴脾气上来了,任谁说什么都不好使。 林二妮说不出话来了,也不敢说,眼神直愣愣地看着王家四哥。 只见王大爷拿起扫炕的,连带平时打老儿子的笤帚就朝王老四挥来,只见王老四眼疾手快地直接拽起林二妮就往外推。 王老姐拉着王老四,王婆婆拦着王大爷,打乱套了,邻居们都出来看热闹。 林二妮抹着眼泪,被王老四这么说着,她也实在是在王家待不下去了,于是林家二妮兰秀直接往东面来的方向,三姓屯的位置跑去。 林二妮会去哪里呢,她是否会跑回山东呢...... 第三卷 第4章 娘,接俺来啊,娘 林二妮向东跑去,她眼泪哗哗地掉落着,她不知道她应该去哪里,她没有家,没地方可去。 天,已经黑了,道路两侧的黑乎乎的庄稼,使她有点害怕,她快速地跑着。只想找个能容得下她的旮旯。 王大爷把王老四这回是痛打了一顿,真打了,这孩子犯倔,让出来找也不找。王大爷没招了,只能一个人黑灯瞎火地往屯子东头几家院里院外地瞅瞅,心想:“应该跑不远,这老儿子啊,不听话啊,净惹事。这一个女孩子黑灯瞎火地能跑哪里去呢?” 林二妮向来时候的路跑着,突然脚下一绊,整个人狠狠摔在地上。膝盖和手掌擦破了皮,钻心的疼让她的哭声更大了。就在她挣扎着起身时,听到不远处传来王大爷焦急的呼喊声。林二妮止住了哭声,犹豫了一下,想出声回应,又想到了王老四的话,算了吧,人家嫌弃俺。 正在林二妮愣神的节骨眼,一只野猫从旁边的庄稼地里窜了出来,把林二妮吓了一跳。她想了想,还是别让王大爷找到自己了吧,于是她捡起一块石头朝着野猫逃跑的方向扔去。 王大爷听到动静,以为林二妮往那边去了,赶忙追了过去。林二妮趁机朝着前面方向跑去,跑了一会儿,她看到前面出现了房屋,三姓屯到了。 二妮跑到三姓屯西边,左右看着,家家都已经休息了。她一分钱都没有也不知道去哪里啊,看着村边那家门口有个柴胡垛,于是走了过去。她蜷缩在柴胡垛的窝窝里,用手臂环抱着自己,眼泪更加止不住地流了出来,心里盼着这难熬的日子能早点过去,谁能救救自己这个没人管的人啊,当牛做马也可以。 俺十五岁,哪里干活也不要,我该怎么活下去。是不是俺将要永远流浪,谁能帮帮俺。林二妮胡思乱想着,渐渐地,已经是深夜,硬挺的她实在是困,在不知不觉中的她睡着了。 王家大爷走了很远找不到二妮,实在是没办法,黑灯瞎火的哪里去找,会不会是已经回去了,想了想王家大爷往家返回去。 林二妮蜷缩在柴火垛窝窝里面,做着坐绿皮火车回家的美梦。“娘,我冷,呜呜呜”,“呜呜呜”。林二妮哭醒了,她望着漫天的星辰,觉得她好孤独,好无助,她是一个被舍弃的孩子,她不知道去哪里。自己没有方向,没有目标,没有路费,没有行囊。 林二妮把柴火又往身上盖了些,渐渐地抽搭搭地又沉睡了过去。 东方渐亮,鱼肚皮泛白。“呀,这谁家的妮子,怎么不像本地的孩子呢,这是怎么跑过来的?”一个梳着短发的妇女惊讶的看着林二妮。 “娘,俺冷,娘俺饿,来接俺啊娘,俺能干活。”林二妮睡意中嘟囔着。 “妮子,妮子,醒醒了”,钱大妈早起做饭来抱柴火,这柴火里面怎么还有个妮子。 林二妮揉揉眼睛,看到面前的高个短发的女人。 “娘,娘啊,你真的来接我了。”于是直接扑到抱柴火的大妈身上。“呜呜呜,娘,俺以为你不要俺了呢。”但是怎么感觉抱着的人要比娘更瘦些呢,难道娘也思念俺么,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大妈惊了一下,但还是同样紧紧搂住这个女孩,“哎呦,这是谁家的孩子。这么可怜啊,孩子孩子。”大妈抚摸着林二妮的头,“孩子,孩子,你家哪里的?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可怜的娃诶。” 林二妮听着说话声音也不完全对,于是缓缓的抬起了头,出现在面前的也是和娘一样的大高个,但是瘦瘦的女人,她小小的瘦瘦的脸,小眼睛。二妮立马松开了手,“这不是娘,俺娘大圆脸双眼皮,这不是俺娘,呜呜呜。”林二妮又情不自禁的哭了起来。 “妮子,来起来,跟我上屋去。”钱大妈把二妮拽了起来,为她打扫掉身上的柴火叶子,顺手拿了一捆柴火,另一只手领着穿着单薄的林二妮往院内走去。 这时候一个叼着烟袋的男人走了出来,“这谁家孩子?” “刚在柴火垛里面了,估计睡一夜了?我看可怜,领回屋吃点饭吧。”钱大妈回复着比自己大十二岁的丈夫。 “多事”,钱大妈的丈夫皱了皱眉头。 “来,进屋妮子。钱丫二丫起来吧,给三丫收拾收拾,起来吧,看来个姐姐。”钱大妈把二妮领进外屋门就开始喊着孩子们。 屋里要比外面暖和很多,凉了一夜的林二妮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啊切,啊切。” “哎呀,孩子,一会我给你弄些老姜水喝吧。”钱大妈看着这么大的妮子如此可怜,不禁也想起了自己的遭遇,她心里也非常同情着这个可怜的妮子。“来,孩子上炕,快点,盖上被子捂一捂。” “不用了 ,大妈,谢谢你。”林二妮抵触着这个好心大妈的善意,想到刚才那个男人的“多事”两个字,“俺不能给好心大妈添麻烦呢。已经给王大爷大娘添了麻烦,自己就是个没人要的可怜虫。” 钱大妈硬把二妮推上了有点余温的炕头,把腿上盖了被子,“孩子,缓一会啊,一会就好。” 七八岁的钱丫和两个妹妹看着自己妈妈和这个陌生的女孩子的一系列动作,感觉有点奇怪,不懂,但也都听妈妈的话,姐三个穿上衣服,叠好除了林二妮盖腿的被子,于是都下地洗脸梳头做着每天早起的活计。 钱大妈掏好灶坑的灰就先给这个陌生的女孩烧了姜水。“来,孩子,先把水喝了,别着凉感冒就不好了。” 林二妮一直愣愣的,看到大妈给端来的热姜水,不由得又开始呜呜的抹起了眼泪,小钱丫和妹妹看着陌生的姐姐哭,于是来到了炕边,拽着盖在二妮腿上的被子,“姐姐,姐姐,别哭,饿了么,一会我妈就做好了,姐姐别哭。” 钱大妈看着哭的欲罢不能的闺女,替林二妮抹着脸上的泪,“孩子,哭吧,有什么难事给大妈说,” "娘”,林二妮又扑到好心的大妈怀里,她依靠着大妈温暖的臂弯,好温暖,好踏实啊。"娘,我想你”...... 第三卷 第5章 干妈① “来孩子,吃饭吧。”钱大妈招呼着林二妮往前坐坐,挨着炕桌。 林二妮抬头看看刚回来坐在桌子旁边的那个男人,有点没敢往前靠。钱大叔看了看妻子和二妮,冷着脸滋溜几口糊涂粥,夹起几根咸菜条,咬了两口窝头后直接下地穿好挡风的秋衣和胶皮靰子,走到外面扛起大镐,走出了家门。 “来,过来吧孩子,你钱叔走了,来吃来吧。”于是拉着林二妮往桌子边上坐好。 林二妮低着头喝着粥,大半年来的眼泪都在今天流了出来,她眼睛呆呆看着手里端的糊糊粥,内心里面那些被人嫌弃的情节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在这个时刻,她眼泪就着苞米面糊糊,一点一点地下咽。在这里,林二妮终于吃了顿安心的饭,因为这里有这个好心的大妈在维护着自己。 “孩子,你从哪里跑来的,怎么听着口音像山东的呢?”吃完饭收拾好后,钱大妈盘着腿坐在炕上看着有些情绪稳定的林二妮,问起了林二妮的来处。 “我是山东的”,林二妮说着又掉起了眼泪。 “哎呀,我可怜的孩子,怎么跑这里来了啊?我可怜的妮子,我也是山东过来的啊孩子。”钱大妈说着也有些眼睛泛红,伸手给林二妮擦着眼泪。 “俺爹俺妈过来山里后,待了两年就又回山东老家去了,只把我和我姐留在了这大山里。俺姐家有了个小外甥,可那孩子饿得哇哇直哭,连口饭都没得吃。俺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想自个儿打工去,我姐不让,姐夫妈家说吃的好歹的还能接上,于是就出了山外,和姐夫三弟来到了姐夫的妈家。 到了这里才发现,他家粮食也没多少,根本不够吃的。他家四哥饭不够吃饿得,整天说我抢他吃的。俺也知道不能平白无故吃人家的饭,可俺一个姑娘家,又能有啥办法呢?俺也不知道自己能干啥活儿啊!俺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无依无靠的,可咋办那!”林二妮越说越伤心,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哗哗地直往下掉。她那带着非正确的东北口音的话语里,还时不时地夹杂着几句家乡的方言,让人听着既不由心生怜悯,不禁为她的遭遇感到心酸。 “妮子,别哭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妈,别哭了我可怜的妮子。以后你就管我叫妈,有什么为难的事这里就是你的娘家啊,别哭了孩子。”钱大妈看着这个可怜的孩子,心底的眼泪也跟随着二妮的眼泪一起滴落着。 林二妮看着好心的钱妈妈扑通一声跪下:“妈,谢谢你,我又有娘,又有妈了。” “好好好,别哭了姑娘,我就是你妈啊。来,钱丫,你们仨,来叫二姐。”钱大妈招呼着自己的三个闺女。 “二姐”、“二姐”、“二...姐”。 “那个二姑娘啊,你这跑出来你看你姐夫爸妈肯定着急,等缓缓中午看谁告诉一声去,你别怕啊,一切为难招宰的有妈呢。” 林二妮在三姓屯这边有了依靠,西叶窝鹏那里王家乱了套。“我打死你个倔种,好赖不知道的玩意儿,你说这女孩子家跑哪里去了,我和你妈怎么和你二嫂子交代。” “那打死我吧,今天有她没我,有我没她,看你们是要亲生儿子还是要个野丫头,来跟我抢饭吃,她没有爹妈啊。你来打死我吧,那天天在这里白吃饱。”王老四这回是和全家人犟耗上了。 老王大爷扔掉了笤帚,无奈地蹲在了地上,嘴上叼着卷着旱烟的烟卷,“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养了这么个混蛋四六不懂的玩意儿。” 王大妈看着因为个丫头爷俩杠上了,这也不是事啊,“当家的,你先上工去,我今天耽误下在家找找看吧,别真跑回山东去了,那能不能到家可就不好说了。” “你们赶快找找,别真走了,这刚两天,走不远,身上什么都没有往哪里走,你个败家玩意。找不到我把你腿打折了。”王大爷扔掉烟卷头,起身走出了家门口。 “老四,妈给你说,你再不能这样的了,你要是让你二嫂知道了,她能愿意咱家么,那不是和你二哥干仗么,你那小侄子怎么办。等有合适的给你嫂子妹子找个婆家,就好了,你说你好赖不知道的,哎。”王大妈想着女孩子么,找个婆家就行了,省得这一天天地不省心,这多出个人来多出这么些事情。 “妈,你说的啊,我们出去找,找回来赶紧给他找婆家,真的伙伴们都说家里给我弄来的媳妇,说我太着急,没到年纪就有童养媳妇。”王老四终于把内心的话说了出来,他可不要这玩意儿。 于是王妈妈,王家老姐和王老四直接四处开始找寻着林二妮。“二妮,二妮二妹子,听见回个话。”“林二妮,林二妮。” 呼喊林二妮的声音在西叶窝棚这个小山村开始回荡着。“这怎么了,那个孩子走啦,”早起倒水的王家远房的一家子兄弟媳妇倒完水问着王家老姑娘。“是的婶子,昨晚和老四吵嘴了,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你说这供她饭吃这还一点都不懂事,尽给我家找麻烦。” “刘家侄媳妇,你看到过我家来的那个姑娘过没”。王大妈见人就问,焦急地找寻着林二妮。“大娘,我昨天挺晚的看着往东跑去一个人影影儿,不知道是不是跑三姓屯去了。”王大妈心里咯噔一下,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啊,那我往那边找找去吧。”她一边喃喃自语着,一边脚步匆匆地朝着三姓屯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王大妈心里越发没底,她不禁开始胡思乱想起来:“这孩子该不会是跑到山区里去了吧?或者是回山东老家了?”越想越觉得不安,她的脚步也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着前进。 “幸好那时候爹妈给我扎小脚,我哭喊着没同意啊!”王大妈心里暗自庆幸,“不然像我这样的小脚,走路都不方便,更别说做事了,那还不得急死个人!这孩子们一个个的都不给家里省心啊,这都是为了儿子,咳”。 王大妈一边想着,一边继续加快步伐,她要尽快找到二妮,确定她的安全。 “二妮,兰秀,二妮听见了回复大娘一声啊”,王大妈边走边喊着,平时感觉三姓屯挺远的,这有急事倒是没感觉到那么远了。 “二妮,兰秀,二妮你在么”,王大妈嗓门都快喊哑了,“二妮,兰秀,二妮听见了回复大娘一声啊。” “呦,这是喊你呢吧二闺女?”二妮干妈听着大道上的呼喊赶忙地穿鞋下地...... 第三卷 第6章 干妈② “啊,是王大娘”,林二妮也平复了一下情绪,擦了下脸,紧跟着干妈下了地。 “哎,在这里呢”,钱大妈赶紧打开房门冲着外面喊着。 “二妮,兰秀啊?二妮?哦哦好的,太好了,艾玛可算找着了”。王大妈加快了步伐,直接拐到了老钱家院内,“哎呀,谢谢你收留这丫头,太谢谢了妹子。”王大妈双手握住严大妈的手,感激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快上屋,快上屋”,“大娘”林二妮也及时地走出屋门。“哎呀你这孩子,你跑什么啊,让你王大爷给老四修理了,你别在意啊兰秀。”王大妈把心放下后及时地给二妮开脱着。 几个人进了屋,王大妈一直在感激着钱大妈,“真把我吓坏了。你说这都是小孩子,哪有不打闹的。” “这妮子可怜啊嫂子,这扑奔咱来了不照顾怎么整,大点的懂事就好了。”钱大妈也不能太说什么,只能是尽量说着照顾的话。 “是是,妹子你说的是,这她姐姐要是知道了你说好像我这婆婆没做到似的。”王大妈这回可是吓得够呛,一直笑脸感谢着。“妮子,走吧,跟大娘回去,不要生气了,让你王大爷给他揍了放心吧,跟我回去吧,走吧。” 林二妮被王大妈扯着手,二妮三步一回头两步一回首的,恋恋不舍地跟着王大妈走出了干妈家的院子。钱大妈一直把二妮她们送到西大道上,她在可怜并同情着这个妮子。 钱大妈,二妮的干妈,姓郑,名字蕃花。郑蕃花来自山东曹县。当年也是家里穷,几乎三顿饿两顿,“姐,让妮子跟我去关外吧,我领她打工挣钱去,”钱大妈的表舅,钱家大舅跟着郑蕃花的娘说着。 “山外有饭吃?”三寸金莲的老娘看着饿的瘦瘦的妮子问着表兄弟。“有的了,姐,山外有地方打工挣钱挺富有了的呢。” “那中,妮啊,跟你表舅去吧,去山外找个婆家找个好男人过上好日子,家里有你兄弟你就放心了。”郑蕃花娘听着表弟的话,为了闺女不被恶个好歹的,于是把闺女放心的交给了表弟。 “娘,俺想在家啊,俺陪着您和爹 。弟弟还小呢。”郑蕃花抱着娘的腰身不舍得撒手。 “去吧,去吧、别顾家,出去有饱饭吃,甭在家里饿死了。”郑蕃花娘抹着眼泪推着闺女,“去吧,有你表舅照顾你,娘也放心了。” 郑蕃花紧紧地跟随着表舅,踏上了前往关外的路途。一路上,他们风餐露宿,经历了无数的艰辛。无论是狂风暴雨还是烈日炎炎,他们都坚定地向前走着。 终于,他们抵达了关外。表舅带着郑蕃花来到了一家工厂,希望能在这里找到一份工作。郑蕃花手脚勤快,而且特别能吃苦,很快就适应了工厂里的工作环境和节奏。 然而,这家工厂的老板看着年轻漂亮手脚麻利的郑蕃花,对郑蕃花却心怀不轨,总是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盯着她。有时候还动手动脚的。表舅察觉到了老板的不良企图,十分气愤。为了保护郑蕃花,表舅决定向老板讨要工钱,然后好带着郑蕃花离开这个地方。 表舅要辞工跟老板理论,甚至和老板发生了激烈的争执,使得老板受了伤。看事不好,表舅抢了一部分工钱,然后领着郑蕃花匆匆向北边跑去。 这一路上,他们走走停停,不断地变换路线,生怕被人追上。经过一番辗转,他们来到了黑龙江省下边双城县三姓屯。 这里的人们都非常朴实和热情,让郑蕃花和表舅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他们在这里停留了一段时间,表舅觉得距离已经足够远了,应该不会有人再找来。 就这样,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表舅下定决心要在这个地方安家落户。他怀揣着那笔钱,在三姓屯的西边寻觅到了两间小草房。这两间小草房虽然略显简陋,但对于表舅来说,有个安身的地方已经足够了。 然而,这两间小草房只有一个可供居住的大炕。郑蕃花只好与表舅同住在一间屋子里,一个睡在炕头,一个睡在炕梢。尽管这样的居住环境有些拥挤和不便,但郑蕃花没有太多抱怨,毕竟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有个安身之所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时间一久,睡在一个炕上的表舅就表现出了当初的野心。三十多岁的他十多年来都娶不上媳妇,于是当时就打起了表外女的心思,只想等着她再长大一些再下手,可是事与愿违,那个老板想捷足先登,那岂能容忍,于是他把老板狠狠的揍了一顿,趁机继续向更远的北方跑着。 表舅与郑蕃花睡在一个炕上,起初还能忍忍,想着再等一年的,可是时间越久越焦急,每个夜晚他都彻夜不眠,最终还是忍无可忍,在一个漆黑的夜里想强行占有了郑蕃花,郑蕃花哭天哭地的反抗着。 “哭什么哭,老子要不是因为你能四处被人追,有家不能回,天天东躲西藏的,你最好给俺老实点,你要是敢反抗敢跑,老子回山东灭了你全家。”表舅顺手拿起旁边的抹布,塞到郑蕃花嘴里。 郑蕃花被表舅强行占有,欲哭无泪,还不敢跑只能每晚被表舅蹂躏着。于是还不到十八岁就有了钱大丫,几年下来生了三个闺女,这钱爷们儿还是希望郑蕃花给他生个儿子,于是他们目前还在不断的造人状态。 林二妮的到来,就像一道剑光穿透了钱大妈心中那片被阴霾笼罩的角落。当她第一眼看到林二妮时,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孤独无助的自己。 钱大妈不禁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经历,那时的她也曾面临过多许困难,困惑,彷徨和迷茫。而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林二妮,眼中透露出的无助和迷茫,让钱大妈心生怜悯。 她的心与林二妮的心是贴近的,于是毫不犹豫地选择收林二妮为干女儿,好让这个没家的闺女有个依靠的港湾。 林二妮跟着王大妈往回走,心里还是有些害怕。王大妈看出了她的心思,安慰道:“妮子,别怕,以后老四再欺负你,你王大爷会拿着皮鞭抽死他,你也不要走,我家就是你家。”回到家,王大爷果然已经教训了老四。 林二妮看着老实下来的老四,心里的恐惧稍微减轻了些。晚上,躺在熟悉又陌生的炕上,林二妮想着干妈家的温暖,泪水又流了下来。但她知道,自己只能在这旮旯生活,慢慢长大...... 第三卷 第7章 介绍人 林二妮回到了老王家,又过起了端着碗不敢夹咸菜的日子,她低着头每天盛着少量的米糊糊,慢慢地小口吃着,一口咸菜也不敢夹。 “王嫂子在家么”,来人边说着话边走进屋内,带着凉风呼哧带喘的。“呦,他刘婶子,这么晚了什么事你还得跑一趟?快上炕。”王大妈对着刘家媳妇说道。 “嫂子,这有人托我做媒呢,这不我这刚忙完就来了。”刘家媳妇是爽快人,有事不放在第二天的那种,而且人家拿了一包果子两包白糖来串门,求着自己给他家孩子做媒人。于是脱吧脱吧鞋子,上炕盘腿坐下来,开始说正事。 “哎呦,这怎么还提起做媒人来了,我家老闺女也找人家了,就是小,得等明年秋才完婚。难道老四么,老四是不是还是小,男孩子吗先摔打,才能成人知道日子过。要是现在有合适的也得等个二年三年才能成婚呢。”王大妈猜测着,这媒人来的有点不是时候吧。 “哎呦,嫂子,老四还小,来到及,这不你家还有这丫头呢么”,刘家媳妇说着指了指林二妮。 “哎呀,他婶子,这我可做不了主,这孩子刚来几个月不到,谁家啊,相中我们二妮了呢。”王家大妈心里怀着笑意,这不来了么,不用再干养着了,有人愿意养啊。在我这里干活多少也都随意,毕竟不敢指使不敢说的,这回如了我老儿子意了,不用再干养着了,这干养谁家都养不起啊。” “谁家啊,他婶子,谁家相中我们家二丫头了?”王大妈可得好好问问。 “西头王立家大儿子,这不相中你家这个二丫头了,来让我问问,可以的话就商量下看看家。”刘家婶子心虚的说着。 “哦,他家啊,”王大妈停顿了一下,心里做着思想斗争,最后那一口糊糊粥战胜了一切,于是继续说道,“我这个得问问我家二媳妇,毕竟是她亲妹子,我这可不能给做主。明天我让老四拍个电报吧,快些,省得王立家惦记着是不。”王大妈回复着。 “中,嫂子,对的,问问爹妈和你家侄媳妇是对的,那我明个回复王立他家一下,等着你们的信。那我先回去了嫂子,你就别下地了。”刘家婶子得到回复后就穿鞋下地,往家走去。 王大妈送且送到外屋地,“等我信吧,你婶子” “好,我回去了,明个再说,太晚了。”刘家婶子拐哒拐哒的走了出去。 林二妮在一旁听着,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自己在王家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人,如今有人来提亲,王家自然是巴不得她赶紧送出去。 第二天,王大妈在老儿子陪同下给山里的二儿媳林大妮拍了个电报,“有家想养妮”。 惜字如金,这五个字花钱花的肉疼,但估计山里也能明白什么意思了。大妮接到电报,理解成,“有个人家想要二妮,想养二妮。”大妮想着这还不错,就是去不了不知道人家怎么样,意思是没姑娘的人家,想要二妮当姑娘,这要是有人家喜欢二妮,对她好,将来我得告诉二妮给人家养老,不能忘恩负义了。" 于是回复电报:“可”。 于是,林二妮的命运竟然如此轻易地被几个电报的字所左右!这简单的几个字,却决定了她又要经历一次人生的转折,离开现有的生活环境,前往另一个陌生的家庭,去品尝另一家的饭菜。这意味着她将不得不重新适应新的人家的生活习惯和家庭琐事。 很快,王大妈接到了“可”字,她姐同意这门亲事了。王大妈乐得合不拢嘴,立刻让刘家婶子去回复王立家。 王立家也很是高兴,没想到这么快就答应了,虽说王家说不用给彩礼,但是也得拿着两盒礼去看看人家。 于是快刀斩乱麻,王立家很快就选了个日子来看家。那天,王立家大儿子跟着刘家婶子来了。林二妮偷偷打量,只见那男孩尖嘴猴腮的,一脸尖相。林二妮心中非常抗拒,她不想去。但在王家,她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接下来,两家人商量着挑什么时候把林兰秀领回去,林二妮看着这一切,感觉自己就像一件物件被拱手相让着,心中满是无奈与悲哀,只能默默等待着两家人家商量挑选的日子。 “择日不如撞日,大兄弟,就今天就可,不用选,今天就是黄道吉日,今天就是好日子。就别再费力去选了。”王家大妈终于露出了本意,她已经急不可耐的想着省下那口来之不易的糊糊粥了。 一旁的林二妮虽然心里不想去,但她也不好拒绝。毕竟,这几个月来,王家对她不错,至少每天都能让她有口饭吃。俗话说得好,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林二妮觉得自己不能忘恩负义,得感激。 “兰秀啊,以后你就是王立家的人了,你得管他叫声爹。他家的饭呢以后你也可以随便吃啊。兰秀,大娘给你找到人家也算省了心了。这是你,别人的话大娘家的饭碗也不是谁都能随便端的是不是。”王大妈今天看着真会说,话还有点多,最终的意思就是把林二妮回来的路堵死。平时多么和蔼的一个人,林二妮实在是不应该讨人家的闲,吃人家的饭。但是起码给过饭吃,必须感激。 林二妮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抖,最终还是轻声喊了句“爹”。王立家的男人咧嘴笑了,“行,闺女,以后就跟我们好好过日子。”说罢,便让儿子去搬林二妮的东西。 林二妮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个小包袱就装完了。她最后看了眼生活了几个月的屋子,跟着王立家的人出了门。 一路上,她沉默不语,心中满是迷茫与不安。到了王立家,她被安排进了一间简陋的屋子。屋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味道,家具也都破破旧旧的。 王立家的大儿子看着她,眼神里透着一丝得意。美滋滋的想着,“现在你就是我家的童养媳妇,以后你就得乖乖的听话,给我生儿育女。” 林二妮看着王立儿子的眼神,咬紧了嘴唇,低下了满眼含泪的头。 晚上,吃着王立家粗糙的饭菜,林二妮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样,只能在这陌生的地方,默默承受着命运的安排。 接下来林二妮的命运又会怎么样呢,她能在王立家待下去么,期待明天她能走出自己,走出阴霾。 第三卷 第8章 童养媳① 林兰秀晚上在陌生地方没太敢睡,天色渐亮刚要睡去,“来,起来,拾木柴火去,掏灰做饭去。” 林二妮磨磨蹭蹭地起来穿衣,"快点,这么磨蹭,快点,别想白吃饭。”王立婆娘低声吼着二妮。 二妮的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早已补丁摞补丁的衣服,这件衣服显然已经不合身了,不仅小了半圈,而且还显得有些紧绷。可以想象,如果二妮不是这么瘦弱的话,恐怕这件衣服早就穿不下了。 由于时间紧迫,二妮有些手忙脚乱。她急匆匆地想要把衣服穿上,但可能是因为太着急了,一不小心,她的胳膊竟然从袖子头那里穿了出来。然后又把衣服撑破了更大个口子,这可把二妮吓了一跳,她赶紧把胳膊又抽了回去,然后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袖子重新整理好,以便能够顺利地穿上衣服。 然而,经过这么一折腾,二妮穿衣服的速度变得更慢了。站在一旁的王立婆娘看到这一幕,真是又急又气,她在原地不停地转着圈,两只脚也像被火燎了一样,在地上不停地搓来搓去。 “哎呀呀,真是要被你气死了!怎么会有这么磨蹭的人啊!快点,真磨蹭。”王立婆娘一边抱怨着,一边喊着二妮。 好不容易,二妮终于穿好了衣服,从炕上站了起来。王立婆娘见状,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然后迅速钻进了南面大炕的被窝里,继续呼呼大睡起来。 “吃饭了”,做好饭的二妮走进屋子内小声的说着,“你喊谁呢?我白养你啊?”王立抽起炕上的笤帚就朝林二妮撇去。 “爸,吃饭了。”林二妮为了能有口安生的饭吃,已经没有几丝倔强的脾气,不得不违背着自己的心,喊着爸。 “嗯,这窝窝头弄得还不错,看来是做过饭哈”,王立婆娘称赞着。 “嗯嗯,比你弄得好,小丫头比你都强。”王立接着回复着自己的婆娘。 “你说谁呢?我做的你吃腻了是吧?”王立婆娘有点生气。 “哎哎哎,我错了,你做的好,就你做的好,全村里都没有赶上你的。”王立可是不愿意惹这个婆娘。 王立的儿子也是偶尔逗弄一下二妮,动手动脚的,“小媳妇,小媳妇,”的喊着,都被二妮巧妙地躲开了。 二妮心里厌恶死他了,于是内心管他叫“小王八”。 经过几天的在王立家住的默默观察,二妮发现他家总是半夜起来,之后再接着睡觉。有时候吃的比别人家强,有时候就没有吃的了,断顿了。觉得这人家挺奇怪的。一般白天除了上工,也不干家里家外的活计,都是林二妮来收拾,然后感觉每天都很疲乏貌似。 这天林二妮晚上睡觉道闸的门没有顶的太严实,睡得朦朦胧胧的感觉有声响。二妮有点害怕,悄悄地起来从门缝里面就看见王立婆娘拎了只死小狗,嘴里小声的和一起回来的王立叨咕着,今天有狗肉吃喽。 二妮明白了,这家人原来是小偷啊,这王大妈真是不管什么人家都给我送来啊。林二妮悄悄地进了被窝,心里突突的跳着。 “起来吧,别给我装,起来直接做饭,以后直接半夜跟我们起来干活。“王立婆娘狠狠地说着,说完后直接又进去被窝开始睡去了。 林二妮满心抗拒,可又不敢违抗。她哆哆嗦嗦地起身,开始处理那只死狗准备做饭。 饭做好后,王立一家吃得津津有味,可林二妮却难以下咽。 接下来的日子,林二妮被迫跟着他们半夜出去“干活”。每次出去,她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生怕被人发现。她也想跑,可是能跑到哪里去呢,好歹的这里有住的地方,还有点填饱肚子的剩饭剩菜。 有时候,林二妮正处于半梦半醒之间,迷迷糊糊地听到一阵轻微的声响。那声音仿佛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推动着道闸的门,发出一种细微的嘎吱声。这种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让二妮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二妮的生活充满了恐惧和不安,每天都像是在走钢丝一样,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失去平衡。她不知道这道门背后隐藏着什么,她的内心充满了焦虑和担忧。 然而,二妮并没有办法改变现状。她只能默默地忍受着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祈祷着时间能够过得快一些。她渴望着自己能够快快长大,这样就可以逃离这个让她感到恐惧的地方,跑到大姐那里去。 大姐是二妮心中的依靠和希望,她相信只要到了大姐身边,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在大姐那里,她可以打工挣钱,不再需要依赖任何人,也不用再每天担惊受怕,遭受别人的白眼。 “小媳妇,快点长大哟”,尖嘴猴腮的小王八一脸坏笑地对林二妮说道。趁着父母不在身边,他色眯眯地伸出手指头,轻轻地在二妮的下巴上逗弄了一下。 林二妮心中一阵厌恶,她猛地拍开了小王八的手,同时用充满警惕的眼神瞪着他。 小王八见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恼羞成怒的表情。他扬起手,作势要打二妮。 然而,二妮并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到,她挺直了胸脯,毫不畏惧地迎上了王立儿子的目光,大声说道:“给你打,来呀,打吧,你打死我吧!” 小王八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显然没有料到二妮会如此强硬。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放下手,嘴角又泛起了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哟,让我打我还舍不得呢。你可是我的媳妇,我等着你长大呢。” 二妮虽说厌恶这个家庭,但还是为了活下去委屈求全,毕竟这里好赖的有饭吃,有住的地方,她只能自己防着点,她还是对未来充满了期待的,她想象着自己长大了就好了。这支撑着她度过了无数个担惊受怕的夜晚,成为她坚持下去的勇气。 一晃春去秋来,林二妮的个头又高了一点点,她的衣服穿的更破了,王立家根本不给他花一分钱,偷点东西也就及时地吃吃喝喝,根本就是过着有了这顿没下顿的日子。 有时候二妮的眼神呆呆的,她在想家,王立儿子根本不让她出院,把她看的紧紧地,她见不到其他的人,一年多了,她简直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没人看她,没人管她,没人想她...... 第三卷 第9章 童养媳② 王立家儿子开始把林二妮看的死死的,很怕林二妮跑了似的。使得林二妮好像与世隔绝的一样。 林二妮没有跑的打算,她在等待着自己长大。 王立的家人在观察了林二妮大半年之后,发现她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打算。于是,他们渐渐地放松了对她的警惕,但仍然不允许她去大道上与其他人闲聊。每当他们看到林二妮朝着破旧的院门口走去时,便会立刻大声呼喊,叫她回来。 由于王立家平日里极少有客人登门拜访,即便是偶尔有访客到访,往往也是因为有事情需要处理。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王立的家人出于某种原因,会特意安排林二妮到道闸里面去待着,以此来避免她与外来人员产生接触。 西叶窝棚好多好信的人呢,有的学摸地往王立家院里看。 “哎,王嫂子,你没看看来你家那闺女怎么样了么?这么久了,连回来看你都不看哈,”还有的不嫌事大的女的加着缸,火上浇油的。 “不回来,不回来吧,王立家的饭香估计,忘了吃过我们家的饭了。”王大妈心知肚明地挑着理。 “也就你好心,大婶子,放在别人身上谁能做到,这年头谁家有多余的米粮。”还有打着骨簕环弄鞋底子绳子准备纳鞋底的稍微年轻一点的奉承者奉承着。 “哎 ,那天我偷着趴着他家大门看了看,那丫头还那样,没什么变化。不过这段我可没看到,”还有那更好信的三婆子小声的给着准备纳鞋底子的女人说着。 王大妈听着众人的议论,脸上有些挂不住,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嘴上却还硬撑着:“她不回来就不回来吧,就当我白养她大半年。”可眼神里还是透露出一丝失落。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张婶突然开口:“你们说,那丫头会不会是被王立家给害了?整傻了啊?”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住了,随后纷纷议论起来。“不能吧,王立家看着也不像那种人。” “就是啊,说不定人家过得挺好呢。” 就这样林二妮在这个小村里面跟消失了一样。除了有时候半夜王立家强拉着出去,平时二妮要么做饭,要么收拾屋子,一般也很少往外面走。她不能把打下的良好的基础信任弄的功亏一篑。 小小的山村里,鞭炮断断续续的响着,1970年新年已经来临。人们照旧扛着锄头,皋把,铁爬犁的去着生产队上工。每天三五成群的互相斗砍,摔跤掰腕。 年后王立家儿子已经够上工年纪,家里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止看管林二妮了。 “儿子啊,你看你现在也够年纪了,可以成家啦!我跟你说啊,不能因为看着她耽误挣工分。有时间就去跟你的小媳妇和房吧。”王立婆娘一肚子坏水的说着。 由于二妮每天晚上都把门顶的死死的,他家儿子无从下手,那只有在白天趁着她不防备的时候了。 “儿子,我初四和你爸去你姥姥家,今年你不用去了,让林丫给你做饭吃。”王立媳妇故意点拨着刚成年的儿子。“明白了妈,你们放心去,住一天两天的,我在家,小媳妇做饭香着呢”什么人家什么孩子,这王立儿子比他爸妈坏水还多。 晚饭后二妮收拾完碗筷,王立家儿子就盘腿上炕坐到了炕里,等着去后院子倒水的林二妮回屋子。 二妮回屋后,收拾收拾就要去道闸子,今天更得注意了,得把门多顶些东西,多搁些棍子。 “来,过来小媳妇,给哥哥倒杯开水。”林二妮见着尖嘴猴腮的色眯眯的小王八就反感 ,转身倒了杯水放到炕沿上,就要回到道闸里面。 “哎,够不着啊,往里推推。”小王八作势往前伸了伸手,作出够不着的样子。 “你没长手啊,”林二妮是不怕这个猴子样子的小王八的。 于是把茶缸子拿起来,伸出手去猫着腰递给了炕里的小王八。 林二妮心想,“还他么的装上普了。”“给”。就在林二妮伸出手递水的刹那,小王八及时的抓住林二妮的手腕,把她拽到炕上。“啊,你干什么。” “干什么,你是我小媳妇,你得陪我睡觉,给我生孩子。”小王八瘦小的脸乐的都有些扭曲了。 “你放开俺!”林二妮一边拼命地挣扎,一边大声喊道。 然而,那个小王八却紧紧地抓住她的手臂,丝毫不肯松手,嘴里还嘟囔着:“放开你?没门儿!你得顺从老子才行。你知道吗,你让老子忍了一年多了,我的乖乖。” 林二妮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涌了出来,她哀求道:“我求你了,放开我吧。王哥哥,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放我走吧,求你了。” “放你走?你是我的媳妇,我家养你就是为了让你做我媳妇的。"王家小子说道。 于是他撕扯着林二妮那本来就破碎的没有多少棉花的衣服。之后就把脸凑到了林二妮的脸上。 林二妮左右摇晃着脑袋躲闪着。看着倒在手旁边的铁茶缸子,手却被把的死死的够不着。小王八骑在二妮的身上,看二妮不太反抗了,于是抓紧脱下自己的棉衣。 就在松开手的刹那,林二妮一使劲直接拿着茶缸子照着小王八的脑袋上就是狠狠的一下。正好打在小王八眼睛上。 “哎呦,”小王八直接坐到炕上双手捂着眼睛。林二妮也顾不得害怕了,爬起来抓起衣服转身就往外跑,边跑边穿衣服,她跑出院子直接向左侧方向拐,沿着正大道一直往东跑去。 王家小子捂了一会淌眼泪的眼睛,缓解了不少,毕竟林二妮力气和距离在那里呢,没打怎么样。 林二妮像离弦的箭一样,一气呵成的朝着大姐的婆家王大娘那里奔而去。道路很滑,二妮专往雪地里跑,不至于滑倒。然而,就在她快要跑到目的地的时候,她的内心突然发出了一个声音:“不能去!” 这个声音在她的脑海里不断回响。她心里清楚,如果去了王大娘那里,结果很可能就是被送回王立家。那样一来,她就真的成了小狗拉秤砣——铁定的了。 想到这里,林二妮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恐惧和不安。她想起了一年多未见的干妈,那个曾经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的女人。干妈温暖的怀抱和亲切的笑容,在她的记忆中是如此清晰。 一想到干妈,林二妮的心中就充满了力量和勇气。她仿佛看到干妈正站在三姓屯的家门口,微笑着迎接她的到来。于是,她毫不犹豫地继续向前跑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像一头脱缰的野马一样,朝着干妈家飞奔而去。 二妮自己也不知道这股力量和勇气是从哪里来的,但她知道,她必须要去干妈家,那里才是她真正的避风港。 王家小子缓解后下地穿鞋就随着远处的小身影追赶着。他追上二妮了么。 二妮,快点跑,快点跑...... 第三卷 第10章 我是她妈 林二妮用力地跑着,远处王立儿子在紧紧追赶。 冬天太冷啊,边跑边注意脚下,“哎呦,”雪面子下面有的有冰,林二妮还是不防会摔倒,无论摔的有多疼,膝盖破了林二妮也马上站起来接着跑。 远处的小王八可就没那么聪明了,专在中间踩实诚的光滑的路面上跑,一会一个跟头一会一个跟头的。 “么的,看我逮住你的,扒了你的皮。”毕竟是男的,跑步速度还是快些的,要不是卡跟头,估计林二妮现在已经被抓到了。 林二妮终于见到了三姓屯的影,这让她如释重负,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回来了一般。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加快速度朝着干妈家跑去。 远远地,她就看到干妈家的窗户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那是煤油灯的光。二妮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心里不停地念叨着:“干妈家还有亮,还点着煤油灯呢……” 到了干妈家门口,二妮顾不上敲门,直接用手拍打着门板,焦急地喊道:“干妈,干妈,开门啊,救命啊!” “砰砰砰!”敲门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二妮的心跳也随着这声音越来越快。 “干妈,干妈!”二妮的声音越发急促,带着一丝哭腔。声音里满是恐惧与急切。 屋里传来一阵响动,接着是干妈略显沙哑的声音:“嗯?谁在拍门啊?叫我干妈,不会是二妮遇到危险了吧?钱丫,快去开门看看!” 干妈家的房门已经有些破旧,随着时间的推移,门框和门板之间的缝隙也越来越大。门板被厚厚的破旧棉被捂着。 钱大丫听到妈妈的话,连忙从炕上爬起来,光着两只小脚丫,连鞋都来不及穿,就急匆匆地跑到门口去开门。 “二姐?”门一打开,钱丫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二妮,她的样子有些狼狈,头发也有些散乱,这让钱丫觉得十分奇怪。 二妮听到门开的声音,如蒙大赦,她来不及和钱丫解释,一个闪身就从钱丫身边挤了过去,像一阵风一样冲进了屋里。直接跪到刚要下地接她的干妈脚下,“干妈,救命。”二妮心有余悸,扑到干妈身上哭了起来。 干妈赶紧把二妮扶起来,“闺女,别急,慢慢说,出啥事了?” 这时,王立儿子的叫骂声也传了过来,“林二妮,你个小贱蹄子,给我出来!” 干妈脸色一变,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她让钱丫赶紧把门叉好,然后把二妮拉到身后,眼神坚定。“这是干啥啊,大晚上的在俺家门口撒野。” 王立儿子用力拍门,把已经摇摇欲坠的门板几乎要拍掉了,“出来,给我出来。” 干妈家的邻居都被吵声惊扰,纷纷出来看怎么回事。 干妈无奈披上旧棉袄打开门,站在门口对着王立儿子说道:“你想干什么?” 王立儿子满脸怒气,“大妈,你别管闲事,把林二妮交出来,她是我媳妇,偷吃东西跑出来了。” 妮在屋里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大声喊道:“我没偷吃,我不是他媳妇,是他想欺负我!” 干妈皱着眉头,“二妮是我干女儿,我是她干妈,你有事跟我说。你说她是你媳妇你有结婚证明么?俺相信俺家二妮,不会偷拿东西,你要是拿不出证据,就别在这胡搅蛮缠,不然俺就去大队部找干部评理。” 王立儿子一听这话,“俺家的事你凭什么管?” “凭我是她干妈.”钱大妈理直气壮的说着,“你又不是亲妈,少管闲事。”王立儿子狠狠地说道。 “她管我叫声妈,她就是俺亲闺女,你想怎么样明天大队说理去,别现在在这里胡搅蛮缠。”二妮干妈毫不畏惧地护着林二妮。 王立儿子一看这老女人不放,“等我爸妈回来的你看着的,”他嘟囔了几句,灰溜溜地走了。 干妈把二妮拉进屋里,安慰道:“闺女,别怕,有干妈在呢。” 王立两口子回来知道这么回事,这还了得竟然跑了,“走,要人去。” 于是王立一家三口来到了三姓屯。 二妮正在给干妈大道西边倒水,老远的看到王立一家三口,她扔下水桶噔噔噔地就跑回了屋内。“妈..妈,他们又来了,”二妮惊恐地说道。 “没事,别怕,钱丫呀,你爸还得几天能回来,不行你去东头你干舅舅家,让他领你上大队,找人来这里啊,你和你二妹你俩去,多穿点。”二妮干妈临危不乱,安排着自己的闺女去叫人。 钱丫给二妹着急忙慌的穿上旧棉袄,拿着自己的棉袄拽着二妹出了院门口就往东跑去。 “就是这家,妈就是这家。”王立儿子眼睛缠着破布,手指着钱大妈家院里。 “给我出来。你这个吃干饭的,还敢跑,快点给我出来。给我儿子都打坏了,你这个丧门星。”王立婆娘此刻叉着腰,外面喊叫着。 钱大妈也双手叉腰的从屋里走出来,大声说道:“你们还有完没完了,没完没了的折腾是吧。” 王立媳妇尖着嗓子喊:“把林二妮交出来,她是我家花钱娶的媳妇,哪能说跑就跑。” 钱大妈冷笑一声:“你说娶就娶了?有结婚证吗?没证就是拐卖人口。” 王立一听这话,脸色变了变,“他大妈,咱也别把事儿闹大了,把人交出来,咱好好商量。给你点钱也行。” 钱大妈不为所动,“没什么好商量的,你以为谁都认钱呢啊,二妮在我这儿,你们别想带走。”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原来是钱丫带着干舅舅和大队的干部来了。 干部严肃地说:“都别吵了,有什么事儿都去大队说清楚。” 王立一家顿时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王立媳妇还想狡辩,干部瞪了她一眼,“现在是新社会,婚姻自由,你们要是强迫人家,那可是违法的。” 王立一家听了,只好灰溜溜地跟着去了大队,林二妮和干妈也赶忙的紧跟着去了大队部。二妮的心一直在悬着。 大队里对于林二妮这件事情是怎么解决的呢? 第三卷 第11章 逃跑的童养媳 一行人去了大队部里。“来,说吧,怎么回事”,村长和治保主任坐下后一起问着。王立家儿子上前也做到了桌子旁边,“那个......” “你站起来,让你坐下了么。”治保主任站起来就踢了一下凳子。 小王八站起来后,直接指着林二妮说到,“她是我爸给我说的小媳妇,那天在外地偷吃东西,被我发现了,我说她,你怎么那么能吃,霍霍人,那好吃的不得给我爸留着吃,我爸不得给咱们挣钱呢么,她说她没吃,我俩吵起来后她拿茶缸子摔我眼睛上了,给我打坏了。” “村长,你看这是我家里的事,容我把儿子儿媳领回去告诉告诉,都是小孩子。这都是关里来的,都不明白事。”王立点头哈腰嬉皮笑脸地说着,捎带说着钱大妈。 “他撒谎。”林二妮忍不住又哭出了声...... “别嬉皮笑脸的,关里关外的都有真理在这里呢,来丫头,你先说。”村长看着这丫头哭的哆哆嗦嗦的,泛起了同情心。“来吧,丫头,你先来说说怎么回事。” “那天他在炕里拽我胳膊,把我按到炕上,呜呜呜。”二妮想起来就后怕,边哭着边哆哆嗦嗦的。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王立一听,脸色大变,急忙打断她:“你别乱说,我儿子怎么会干这种事,你就是想赖上我们家。” 治保主任一拍桌子,“都别吵,让丫头把话说完。” 林二妮抽泣着继续说道:“他想欺负我,我害怕极了,就顺手拿茶缸子打,碰到他眼睛了。但是他追我跑的时候眼睛没问题的。” 王立儿子一听,跳起来喊道:“你胡说,就是你故意打我的。你想赖我。” 村长皱着眉头,仔细打量着他们,说道:“大家都冷静点,咱们讲证据。这事儿不能光听你们各说各的。当时还有其他人在场不?” 钱大妈犹豫了一下,说道:“当时就他们俩在屋里。” 这时,被请来的一个邻居站出来说:“我当时路过,听到屋里有动静,好像是有拉扯的声音。” 村长点了点头,对王立一家严肃地说:“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你们不能冤枉这丫头。如果真像丫头说的那样,你们家儿子行为不端,必须要严肃处理。” “啊?吃着我家饭,花着我家钱,我养了快二年,当时都同意做我儿子媳妇了。”王立婆娘跳着脚说道。 “同意做你儿媳妇一是没结婚呢是吧,他俩肯定不到结婚年龄,再就是结婚了现在也可以离婚啊,现在妇女都能顶半边天。你还想着你这老婆子说啥是啥呢啊?你说的不对也可以不听,可以反驳的知道不。”治保主任一拍桌子说道。 “要不就跟我回家,不跟我回家就赔钱,当时我也是花了钱的,这一年多快二年了吃我家喝我家的穿我家的。”王立婆娘仗着她女的谁都拿她没办法,继续耍横。 “吃你家的,吃你家的白吃了么,没干活吗 ?你们给吃饱了吗?”钱大妈看这婆娘来了劲,还想要钱,“你当时给钱给谁了,二妮,给你了吗。”干妈问着二妮。 “没有,”林二妮使劲摇着头,“当时她问王大娘需要多少钱了的,王大娘没要。说对我好就行,给我饭吃就中,”“呜呜,呜呜。” “你还想赖两个钱,要不我给你怎么样,诬赖也犯法。知道不?我们要是去老王家问,你要是没给钱你就是诬赖,你给钱了多少返回去就是了,要是给的多,那是买卖人口,知道不,除非正常定亲,非正常的都属于买卖人口。再者说这丫头回去不回去由她自己做主。”治保主任继续说着。 “我买的果子白糖不是么,她能干多少活,吃我多少饭。”王立婆娘这是气急眼了,肉疼啊,养了这么久这不白养了。 “啊,你想办好事占尽便宜还不想出点血”,今天大队也看明白了,确实也是挺公正的,钱大妈和干哥哥都感谢着村长和志保主任。 于是林二妮这个命运多舛的女孩,作为童养媳逃跑后,她的故事瞬间在这个乡里引起了轩然大波。她本来已经给人家做了童养媳,却不甘于被束缚的生活,毅然决然地选择了逃跑。 她的逃离之路充满了艰辛和未知,恐惧与危险,从西叶窝棚到三姓屯,这段距离虽然不长,但对于一个孤身一人的女孩子,毫无依靠的她来说,是多么地不容易。 林二妮的这一举动,也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千层浪。这两个村庄,甚至全乡附近的村庄,都在短时间内传遍了这个消息。 人们对林二妮的行为议论纷纷,有的表示同情,有的则指责她的不懂事,既然已经在人家吃喝两年,就得回报。 有的人说:“王家太可恨,都什么年代了还想养童养媳。” 有的人说:“什么年月童养媳都是养着之后就成媳妇了么,千古不变的道理。” 还有人说老王家这是便宜没占到,惹了一身骚。人们的嘴七嘴八舌,越传越离谱,议论纷纷,众说纷纭的。 一时间这个小小的事件,在这个相对封闭的乡村社会中,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都离不开林二妮,整个乡村都因为这个勇敢坚强的女子而变得沸沸扬扬。 这事当然也传到了西叶窝棚老顾老叔的耳朵里,老顾老叔在等着结果,他想试一试,给二侄子说和说和明媒正娶,咱可不办那黑心的事。 老顾老叔找到钱大妈,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大妹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我那二侄子,人老实巴交的,也老大不小了还没个媳妇。我想着,要是这林二妮不愿意回王家,能不能考虑考虑我二侄子?我保证,我侄子会对她好的。” 二妮干妈听了,低着头想了一下“老顾啊,这事儿得看二妮自己的意思。她刚从王家的事儿里脱身,得让她自己缓缓,自己做决定。” 老顾老叔连忙点头:“是是是,我晓得。我就是先跟你提一嘴,等合适的时候,再问问二妮。” 这时,外面又传来一阵喧闹声,原来是王立一家又来闹来了,说不赔钱就不罢休。 二妮干妈皱了皱眉,站起身来:“这事儿还没完呢,我得去处理处理,不行还得找大队。” 老顾老叔也跟着出去,心里盘算着,等这边事儿了了,再找机会跟二妮说说自己侄子的事儿。 林二妮这一波未平,又来介绍人一枚,虽说有女百家求,可也不是这种求法吧?事情后续会如何呢,林二妮摆脱了被人安排的命运了么…… 第三卷 第12章 心有灵犀 话说这林二妮的事情可真是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啊! 这事儿才刚刚开始打官司呢,那边就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开始给她找下家了。 要知道,谁家的米也都不是有富余的,就算是再怎么宽裕,也不可能一直这么养着一个人啊! 毕竟,每个人的生活都有自己的难处和考量,不可能无限制地包容和接纳他人。 所以说,这林二妮的事情,还真是让人感叹世事无常啊!。 干妈虽然会维护她,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可怜的二妮啊,除了干妈偶尔能照看一下,她就像那风中的小草一般,无依无靠,孤独而又无助。 李春妮这回到山东后,身体状况突然变得很差,得了一场重病。她整日忧心忡忡,心中始终挂念着远在他乡的女儿。这种思念之情让她变得魂不守舍,仿佛失去了生活的重心。 由于过度忧虑,李春妮连日常的家务事都难以应付。她常常心不在焉,不是忘记了要做的事情,就是在做事时频频出错。 有时候,她甚至会不小心撞到门框上,或者在切菜时切到自己的手,这些情况对她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俗话说“母子连心”,母亲对孩子的牵挂是与生俱来的。李春妮也不例外,她对女儿的思念如潮水般源源不断。没有哪个母亲不惦记自己的亲生骨肉,这种情感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 林大山对李春妮是在乎的,毕竟他们曾经有过一段令人羡慕的爱情,李春妮也是他当时渴求的伴侣。而且,他还渴望着能有一个儿子来延续家族的香火呢。 当林大山把母亲林氏送走后,李春妮便开始不断地催促他来东北探望他们的两个女儿。她的唠叨和催促让林大山感到有些无奈,为了安慰李春妮,不得不做着去东北的打算。 尽管心中有些犹豫,但林大山最终还是无法抵挡李春妮的嘟囔和催促。他决定在年后前往东北,让李春妮在家放心踏实地生活。 林大山在初六到达伊春,下了火车拿着李春妮给闺女带的红薯干和花生米,直接往上甘岭赶去,也许他都忘记了大闺女还给他生个小外孙呢吧。 大妮看到许久未见的父亲,又惊又喜,赶忙把他迎进屋里。“爹,您可算来了,快进屋暖暖。”大妮一边说着,一边接过林大山手中简单的行李。 林大山这才反应过来,有些愧疚地说:“爹来得匆忙,也没给你们带啥东西。” 这时,小外孙蹒跚着跑过来,奶声奶气地喊着“姥爷”。 林大山蹲下身子,摸了摸小外孙的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看俺大闺女多会生,这外孙虎头虎脑的。 稍作休息后,林大山就问起二妮的情况。大妮叹了口气,“婆家那里来信都报好,可是真的什么样也不知道啊,俺这也走不出去,也不知道要她这家对她真的好么?要不爹这两天你歇好了咱俩去一趟看看,连孩子带王有发都回去看看他们老家,我这总惦念二妮怎么样呢,这让她上学不去,连个信都不会写。” 于是,在初八这个清晨,阳光还未完全穿透云层,林大山和他的大闺女一家三口便早早地起床,匆匆忙忙地收拾好行李,踏上了前往山外哈尔滨市及双城堡的汽车。 林大妮小心翼翼地将儿子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她心里充满了对孩子的关爱和担忧,生怕孩子在寒冷的天气里受冻。毕竟孩子还太小,身体还很脆弱,如果不是因为路途遥远,她早就迫不及待地赶过来探望二妹了。 坐在车上,大妮的心情愈发焦急。她不知道二妹现在过得怎么样,是否真的如婆家信中所说的那样,被新收留她的这家人善待。一路上,大妮的思绪如潮水般汹涌,各种惦念和担心不断涌上心头,让她无法平静。 她不禁想起了二妹过去的点点滴滴,那些曾经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以及二妹所经历的种种苦难。大妮心中为二妮暗暗祈祷。 随着汽车的行驶,大妮的心情愈发急切,她恨不得立刻飞到二妹身边,亲眼看看她的近况。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妮的期待也越来越强烈,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与二妹重逢的场景,想象着二妹见到自己时的惊喜和激动。 此刻的路途是如此遥远,仿佛没有尽头一般,大妮坐在车上,心情愈发烦躁起来。她气愤为什么要不停的换车,每一次换乘都让她感到无比的疲惫和厌倦。 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但大妮却无心欣赏。她的思绪早已飘向了远方,不知道二妹现在过得怎么样。也许这就是心有灵犀吧,尽管两姐妹相隔甚远,但大妮却能隐隐感觉到二妹可能正在经历一些不好的事情。 然而,大妮并不知道二妹此刻正在遭受着怎样的困境。她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二妹能够平安无事。 终于到了!终于到了!汽车在一阵颠簸后,终于缓缓地停在了三姓屯的村口。大妮一行人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脚步匆匆地往西叶家走去。 他们的步伐显得有些慌乱,仿佛心中有着一股无法抑制的焦虑,王有发搀扶着大妮,似乎这样能给她一些力量和安慰似的。 大妮的心跳愈发急促,她的脑海里不断闪现着二妮的身影,生怕因为自己的迟到而错过了与二妮见面的机会。这种担忧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有种预感,妹妹二妮正在遭受着前所未有的困境。使她焦躁不安着。 到了西叶窝棚,王大妈家就王大妈一人在家,见到忽然回来的儿子儿媳和孙子,王大妈的惊喜溢于言表,大孙子两岁多了,终于见到自己的大孙子了。 大妮把糕点和糖果放到长条柜子上面马上问着,“妈,我二妹二妮被谁家要去了,我得马上去看看她,一路上我这心就突突地,总感觉要有事发生,二妮求助无门的……” “刚刚、刚到屋,歇、歇会吧,吃完饭、饭的吧。”王大妈不敢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二妮目前的遭遇,她犹豫着…… 第三卷 第13章 我不是做梦吧 看到磕磕巴巴的婆婆,大妮更感觉到事情的不妙,“妈,你快给我说,二妮到底怎么了?” “这位是?”王大妈转移话题问着一起进屋的林大山。 “哦哦,妈,这是我岳父,”王有发及时的介绍着。 “亲家,快坐,快坐。”王大妈抱着孙子及时地招呼着。 “妈,你倒是给我说说二妮呢,到底怎么了?”大妮看着婆婆等着婆婆回答。 “那个,那个,没怎么,她认个干妈,在干妈家里呢,事都是干妈给做主。”婆婆终于把所有包袱都甩给了干妈。 “干妈,怎么又出来个干妈,她在哪里呢,妈,我这就去找她。”大妮急切的想见到妹妹。 “她干妈家在三姓屯,你们下车的地方,最西边那家就是了。”王大妈抱着大孙子颠了颠随意地回复着二儿媳妇。 “哎呀,吃完饭的,这一路颠簸你不饿啊,妈给我们叉点糊涂就行。”王有发拉住了想要转身走的林大妮。 “大妮啊,有发说到对,吃口饭的,才有劲再往回走几里地。”林大山也是安慰着大妮。 大妮不说话了,于是赶忙张罗着做饭,这冷不丁地来到婆婆家,想做饭那是什么都找不到,碍手碍脚的,“哎,有发,你给我报点柴火去”林大妮随意的指使着王有发。 “哎呦,可不用我儿子,我儿子这一年累得刚到屋,歇歇吧,我去报柴火。”王大妈把孙子放到炕上,踮起脚就朝外走去。嘴里嘟囔着,“这到家还指使我儿子,真是太不拿我这婆婆当回事了,做饭就是女人,媳妇的事,还得我去给抱柴火,这年代啊,说个媳妇真就是快供起来了。就是揍得轻,到了就哇啦哇啦地,就听她的了。这也就待几天,不然不把我气死。”想着说着也得踮起脚去干,“这三媳妇在家从来不用我抱柴火,忍着吧,这姐妹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大妮着急忙慌地站在炕沿边上吃完了饭,也不管几点,穿起打着补丁半新的花棉袄,带上棉手套,也不等父亲和王有发,直接丢下一句:“你们慢慢吃,我先去。”王妈妈瞅了瞅,脸色有点变了变,却也很快恢复笑模样。 于是,大妮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这路坑洼不平,到处都是凸起的土包和结冰的地方,一不小心就会滑倒。大妮走得很急,一个不小心,脚下一滑,“噗通”一声,整个人就摔了个腚顿,直接倒在地上,四脚朝天,来了个标准的仰八叉。 好在她戴了棉手套,手没有直接接触到地面,不然这手非得被磨破不可。大妮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嘴里嘟囔着:“这路也太难走了,这些人家也太懒了吧,各家都只扫自己门前的雪,就差这一点点的大道,也没人愿意多干一点。哪像我们上甘岭啊,家家门口的大道都扫得干干净净,露出黄澄澄的冻土,那叫一个板正!而且我们那里的日子也是越过越好,都充满了希望,干劲十足。” 大妮继续往前蹭,往前走着,终于走到了西叶窝棚和三姓屯的连接道上。道路两旁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棵树,四周都是白茫茫的雪,两个屯子就像两个小小的点缀,孤零零地坐落在这片银装素裹的世界里。 边走边想边小心,这也没感觉害怕和孤单,只有急切见到妹子的胆气,指使着她。 远远地,大妮终于看到了三姓屯的影子,她兴奋地加快了脚步,小跑了起来。心里喊着,“二妮,大姐来了!” 终于到了,终于到了!大妮远远地就看到了道北西边的那两间平草房,它们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诉说着生活的沧桑。那土坯墙已经有些掉皮了,露出了泥土和稻草,显得有些破败不堪。院子倒是挺大的,可里面却空荡荡的,除了雪和一些杂草,什么都没有。房子顶上东边烟囱冒着的黑烟,显示这家人还在做饭。 大妮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都说这里的生活比山里好,饭能吃得饱,可看看这光景,哪里比山里好了呢?这不是骗人吗?不知道二妮在这里遭着什么罪,弄得辗转好几家,好赖的知道认干妈,估计干妈应该能照顾她,二妮也不傻,能认干妈说明肯定对她好的人,不能像婆婆说的貌似干妈大包大揽的。本以为到了这里会有不一样的生活,没想到还是这样艰苦。尤其是那苞米面糊糊粥,在山里都喝腻了,没想到到了这里还是喝这玩意儿。” “二妮,二妮,二妮在么?”大妮小心翼翼地打开棉被捂着的门,“有人么。”紧接着腿迈进屋,看着锅台边一个瘦瘦的妇女正在刷锅,灶台下低头添柴的那不是二妮么。 钱大妈正好回头看,二妮也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你是?”钱大妈看着进屋一个短头发二十来岁大个子女孩。 “大姐,大姐,呜呜呜,大姐真的是你么?我做梦呢么,大姐,你来救我来了么?”二妮噌地站起身跑几步环抱住大姐。“二妮,你真的在这里,我苦命的妹子。” 姐妹俩抱做一团,哭的稀里哗啦的,屋里的两个大的钱丫二丫也被惊动跑了出来,炕上的三丫直接被姐俩的哭声吓到,也跟着哇哇哭着。钱大妈掉着眼泪,往屋里招呼着二妮姐俩,“快进屋孩子,钱丫看看你三妹,别摔着。”钱大妈把姐俩拥到了屋里炕沿边,“快坐下孩子。” “来,大姐看看我二妹,这是怎么还到了这大妈家。我二妹受苦了。呜呜呜。”说着大妮又把二妮搂入怀,“我可怜的妹子。” “大姐,你怎么来了,你来救我来了么,呜呜呜。”二妮已经哭的不能自已,她死死的搂住大姐,很怕是一场梦,一松开大姐就跑远了。“真的是大姐么,不可能啊,大姐家外甥还小,来不了。大姐我想你,你不要走,救救妹妹。二妮想你。” 第三卷 第14章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二妮,你不是做梦,是你大姐大妮来了,乖啊孩子,别怕。”钱大妈哽咽着,此刻屋里哭声一片,钱丫及妹妹们也被感染,钱大妈忙劝着大妮二妮,还有孩子们,“都快别哭了,大姐来了,快点儿叫大姐。” 钱丫和二丫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大姐,大姐地叫着。” “大妈,大妮给你跪下,谢谢你收留二妮,使得二妮不至于流浪,东躲西藏,那样大妮就找不到妹子了。大妮谢谢你,给你跪下。来二妮,给干妈跪下。”大妮边说着边站起身来领着二妮跪到了钱大妈跟前,“谢谢你大妈,多亏有你,你是好人,大妮感谢你。” “快起来,孩子,快起来。”都是自己家人,可别客气,二妮就是我闺女。”钱大妈慌忙地拉起姐俩,把大妮拥上炕,脱掉了鞋子,快点热乎热乎吧。孩子,这来得真是及时啊,这你钱大叔亚布力打工去了,过年忙也没回来了,弄得我们娘几个,不知所措,二妮啊遇到困难了。” “有人是吧,”林大山和王有发吃完饭收拾一下也随后赶来,看着屋里大大小小的女人们,哭声一片。“哎呀,你看看,这给添麻烦了。来来,孩子们,这给你们带的糕点,吃吧。”王有发觉着这样空手上人家有点不礼貌,于是就把给自己爹妈买的糕点拿了过来。 “谢谢伯伯。”几个孩子怯生生地接过糕点,眼睛里闪着光亮。严大妈赶忙让座,“哎带什么东西啊,快坐吧,这还带东西过来。” 林大山摆了摆手,“多谢你照顾二妮,大妹子。二妮这是到底咋回事儿,给我说说,咱一起想办法。”钱大妈叹了口气,“二妮遇到王立家一直无赖纠缠,要么让二妮回去,要么就给拿看管吃喝费用,而且还不小的一笔,要贰百来的呢。这幸亏你们来了,大队也管了,王立家仗着二妮无依靠的其实就是想要二妮回去,总是来纠缠,我这也没有那么多钱呢。” “大妹子别急,我们这来了看他们还敢怎么样,这多谢你照看二妮了。”说完林大山就对钱大妈拱了拱手,林大山年轻时候就长相英俊,谈吐不凡,此刻来到东北,更见此人非一般。 “让她们来,谁敢欺负我妹妹。”大妮恨恨的说道。 王有发也在一旁说道,“别急,自有公理在,咱得从长计议。”大妮咬了咬牙,“不管怎样,我不能看着二妮往火坑里跳,这事儿我必须管。”一时间,屋里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众人都在思索着应对之策。 第二天林大山和大妮王有发三个人又来到了钱大妈家,就在大家商量着具体对策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不好,好像是王立家的人来了,又来了。”钱大妈脸色一变。大妮和林大山对视一眼,站起身来,“别怕,有我们在。”他们快步走到门口,只见王立带着几个亲戚,正气势汹汹地往屋里闯。“二妮,你今天必须跟我回去,不然就把钱交出来!”王立儿子扯着嗓子喊道。林大山和林大妮上前一步,把众人关在屋内,“你休想,今天这事咱们得说道说道。”一场激烈的对峙就这样僵持着。 “钱丫,这回你去你干舅舅家告诉他别去大队,去派出所找人来。”钱大妈怕打仗伤人,大队说话不管用还得去乡里报派出所吧,于是大丫噔噔噔的穿上鞋,人也长得小,从人群空中穿了出去。 “今天要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来吧,你们谁上来。”大妮厉害着,也是被妹妹的遭遇心疼,豁出去了。 “哎呀,找帮手来了,哪里来的野丫头,我找林二妮关你什么事,还有那个钱大妈,多管闲事,今天林二妮必须给我回家和我儿子圆房,我养了二年的儿媳妇你们说扣下就扣下,今天必须给个说法。”王立婆娘恨恨地狗仗人势地喊道。 “我是林二妮的姐姐,你想要命有,其他的没有。来吧想要林二妮的从我身上过去吧。”大妮这是气急眼了。“你回去,什么事情我们来解决,”王有发拽着大妮很怕媳妇有个闪失的。 “你起开,别拽我,我今天就看看她们能把我怎么样,要命这里有,来吧。”林大妮红了眼,谁今天拦着都不好使。 “给我砸,今天我还不信了呢,给我进去抢。”王立婆娘叫着号。 就在王立家的人要动手时,远处传来一声,“都给我住手”。 原来是钱丫找到干舅舅去把派出所的人找来了。王立一家看到警察来了,本身就小偷小摸的,最怕的就是派出所的人了,大队人来管都没吓唬住,这看警察来了顿时慌了神。 派出所的同志快步走过来,严厉地问道:“怎么回事?谁在这里闹事?”王立婆娘还想狡辩,“同志,这是我们家的家务事。”派出所同志严肃地说:“家务事也不能这么闹,有问题去所里说。” 林大山赶紧上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派出所同志听完,批评王立一家:“你们这行为是不对的,婚姻讲究自愿,哪能强迫呢。” 王立婆娘还说“那我养了两年就白养了么,我多亏啊。同志你们给评评理。‘’ “那走吧上派出所吧。”警察同志说着。 “大姐他们还偷东西”,林二妮见到了警察忽然想起了王立两口子半夜偷鸡摸狗的事情。 “你胡说,小孩子家家的别诬赖人,你不想回去不能拿这种事情污蔑我们。”王立赶忙给婆娘使个眼神。 "警察同志,小孩子胡说的,你看她不想回去我们商量,你放心,我们这就走。”王立婆娘赶忙地领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经过长时间的凝视和思考,大妮终于逐渐恢复了冷静。她逐渐平复了情绪,目光最终落在了派出所的同志身上。那一瞬间,她的眼中充满了深深的感激之情,仿佛这些同志是妹妹的救星一般。 与此同时,二妮的危机也得到了解决。原本紧张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大家都松了一口气。钱大妈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她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可以稍稍放下了。目前他们刚解决了二妮这件棘手的事情,下一步林大山是把二妮领回山东还是大妮会领回山里呢。 第三卷 第15章 爹带我回家吧 林二妮两年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大姐在身边,她如释重负地躺在干妈家的炕上踏踏实实地睡了一天,大妮看着可怜的二妮,那颗心啊就如被锥子扎了一下地疼。 西叶窝棚顾家老叔领着二侄子找到了林大山,“老哥,我来找你说个事,你看这个你家二姑娘与王立家也交接清楚了,我之前给提过媒,这我侄子,也是三姓屯的。老实巴交的,想给两个孩子说和说和,彩礼钱好说。” 林大山看了看这孩子,个挺高,就是看着眼睛有点问题呢。于是想了想,“兄弟,我问问我家二妮吧,这刚从那个败类人家缓和过来,我看看她的意见啊。” “中,老哥,你劝劝姑娘,这我二侄子老实巴交,能干,保证对她好,不好我都不容,这是我亲二侄子。”顾家老叔打着保证。 “看这小伙不傻,憨厚老实,也可以。”林大山边走边想。 “二妮啊,这屯子有个老顾家的小伙想要跟你过日子,你看你也不能老在你干妈家住着给人家添麻烦不是么,爹也打听了,也看了,那个小伙挺能干,过日子没问题。”林大山又一次来到了二妮干妈家,看着精神好转的林二妮,林大山索性一次把事情说明白,这十七岁了找婆家也没问题了。 “爹啊!别让我找婆家啊!俺只想回到咱们山东老家去,求求您了,别再丢下我呀!”林二妮立刻跪到父亲面前,泪流满面地哀求着,“你看看我现在,已经长大了,可以出去打工挣钱养活自己。”二妮啊,不想再像个无根的浮萍一样,在东北这旮瘩漂泊无依! 在这个地方的林二妮就像个局外人,没有一点归属感。这里的一切都与她格格不入,她找不到自己的立足之地。她渴望回到那个熟悉的故乡,那里有她的亲人,有她熟悉的街道、田野、蓝天和小溪。 “爹,我求求你,我真的不喜欢这里。我在这里没有依靠,没有安全感。我只想回到老家,和你和娘生活在一起。”林二妮紧紧抓住父亲的衣角,生怕他会突然离开一样。 二妮的干妈坐在炕沿边,用粗糙的手擦拭着眼角的泪水。她的心中充满了对干女儿的疼爱和怜惜,看着二妮那瘦弱的身影,干妈心如刀绞。 她一直盼望着干女儿的心愿能够实现,希望她能够过上如意的生活。然而,现实却如此残酷,似乎一切都事与愿违。让人不禁感叹,谁说天底下的爹都是有责任的呢? 在干妈眼中,二妮是个能干懂事的孩子,她的命运却如此坎坷。干妈的泪水不停地流淌,仿佛要把心中所有的痛苦和无奈都释放出来。 林大山用力地掰开林二妮紧紧抓住他衣角的手,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你赶紧给我起来!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我可是你亲生父亲,难道我还会害你不成?我给你找个老实巴交、踏实能干的男人,那也是为了你好啊!这样你以后就不用那么辛苦劳累,也不用受气了。而且你娘在关里也能放心,不用整天惦记着你,担心得魂不守舍的。她为了你们,那是操碎了心!” “爹,我求你了,呜呜呜……”林二妮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她的泪水决了堤,不停地从眼眶中流出来,但她却不敢让自己哭得太大声了,生怕惹恼了父亲。 最终,林二妮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虚脱地坐到了地上。她知道,父亲的决定一旦做出,是绝对不会轻易改变的。无论她怎样苦苦哀求,都不过是徒劳。尽管心里清楚这一点,林二妮还是忍不住想要试一试,看看父亲对她是否还有一丝一毫的怜爱之心。她抬起头,用那充满绝望和哀伤的眼神,凝视着她的爹,希望能从他那冷漠的脸上看到哪怕一丝的松动。 可是,她等来的只有父亲那呆板的没有耐心的面容,以及那冰冷得让人不寒而栗的沉默。林二妮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她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冷笑。这笑声中,既有对自己的自嘲,也有对命运的无奈和愤恨。她在心里说:“你不配做我得爹。” 她深知,自己之所以会落到如此田地,完全是因为自己的无能和无知。她没有能力去改变自己的生活,没有文化去为自己争取更好的未来,只能像个木偶一样,任由他人摆布,决定自己的命运。 于是林大山回到西叶窝棚到了大队部找到了顾家老叔,“来,老哥,快坐快坐。”顾家老叔一看林大山来了,心里有了谱,不觉脸上生花,笑容满面地热情迎接。 “顾老弟,我也征求我家二妮的意见了,她愿意留在这里,就是让我给留一笔生活费,她作为生活上的开销、以后回家看她娘的路费。”李大山是个长相英俊,口吐莲花的人,这几句话对他来说就像平时唠嗑,打打牙祭。 “中中,老哥,你看这个生活费我们得给拿,哪用你留,这二丫头以后就是我们老顾家的人,养活她是我那二侄子的事,您就擎等着喝他们的喜酒,接受他们的孝敬。”顾家老叔是个明白人,几句话就知道就是彩礼钱的事儿。 “老哥,你看下,礼金需要多少看我能不能做下主?”顾家老叔趁热打铁。 “老弟你看这都是给孩子的,你们那里给她礼金四百怎么样,我这到时候再给她留一些。”林大山简直狮子大开口,大妮那时候正常礼金是一百,他要了贰佰揣入兜每天喝着小酒,这回更是笑么呵的顺嘴那么一说,能给四百最好,不嫌多,贰佰也不嫌少。 顾家老叔一听林大山这么说吓一跳,这目前结婚正常礼金是一百六十左右,这一下要四百,那谁家能拿出来?“老哥,这样吧,你看能不能少些,目前礼金都是一百六,我替哥嫂子做主,咱礼金二百怎么样,不然太多了这估计够呛,拿不出来啊。” 礼金的问题是否能解决,林二妮是否真如林大山所说,被领回了山东,还是留在了东北呢? 第三卷 第16章 注定终生 林大山一看顾老叔那为难样紧接着说道,“拿不出来那就这样,我领着我家二妮回山东,我们山东礼金都是四百元,花销都一样,这四百够孩子整个地号,盖个小房的”林大山拿着腔,作势要把他女儿林二妮带走,你们一时半会儿的也别想说上媳妇,打不打光棍还是一说的。 其实谁都能猜到,山东的礼金不可能那么高,只是林大山想要多要的借口,这口号喊得实在有点高。 “这样吧老哥,我替哥嫂做主,咱二百四怎么样,我给你多加四十,再多了我也坐不下主了。”顾家老叔边说话边肉疼,这哪有这么骇人的。 “这样吧老弟,你跟你家哥嫂说一下,我也不能和关里比,你让你哥再给加一百就可以了,毕竟两个地方风土人情不一样。”林大山看着四百是够呛,慢慢来,先来三百多是三百多。我林大山都打听了,说这小伙能干是能干,就是有个眼睛有点小问题。 “行,老哥,我下晌下工先去给哥嫂说一声,哥嫂如果不同意,那一百我给出。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老哥你看怎么样。”顾老叔为了侄子真是豁出去,侄子已经二十有五,别人家孩子已满地跑,这二侄子婚姻还没个谱。不能差那一百多,能有个家就省心了,钱是人挣的。 这连对象都没看,林大山和顾老叔在当事人不知情的情况下两人达成了协议,林二妮的命运就这样又一次被板上钉了钉,想回山东,门都没有,只能在东北这嘎达注定终生。 三姓屯,所谓三个姓的屯子,老顾家是大户,一个屯子一半姓顾的,另外两姓姓熊和姓张,当然后期也有个别其他姓氏入住,但是也没有赶超三个大姓的人家和姓氏,二妮的归属老顾家乃是族中老哥三个中的老二,所谓东院、中院、和西院,他家是中院的后代,他们家的日子在一家子顾姓中来说也是偏下的日子,真要一下拿出三四百元属实拿不出。 顾家老叔下工后就匆忙地赶往东面三姓屯,来到了位于大道北面偏西的哥哥家。 “嫂子,我大哥在家呢么?”顾老叔开门进屋看到大嫂在刷锅要做饭。 “没在,看牌场呢,我让你老侄子找他去,你没吃饭呢吧,正好多做点。”顾大嫂小个子不大,站在锅台边上,刷个锅还挺费劲的呢,刷子一轮,把刷锅水都带出来老远。 “老侄子去找你爹去,一天就知道玩。”顾老叔拿大哥也没辙,一天天的也不知道着急孩子的终身大事,什么心都不操。 顾老叔大哥和老儿子着急忙慌地回来:“怎么地了老疙瘩,我这手可兴了,你看非得找我回来。”这大哥搓搓个手,内心感觉多可惜啊,好容易赢两个。 “大哥,我都多大了你还叫我老疙瘩,不行叫了,孩子们都在跟前,给你和嫂子说,人家要彩礼钱四百呢,我给贰佰,后来加四十都不干,要领着闺女回去,之后我答应的三百四,你看怎么办,好容易有个合适的姑娘,看差不多就给老二说下吧。”顾老叔操着心,为着难。 “艾玛,这要吃人啊,多咱也没听说过这么高的彩礼钱,”顾大嫂一蹦多高,本来就个小,这一蹦也没蹦怎么地,这是自己家人,不然非得让人笑掉大牙不可。 “是呀,可是咋弄么,这老二也老大不小了,要是再说就得说个带孩子的,不好碰。那样彩礼也不少,不如多拿些给家给成了。省心,钱是人挣的。”顾老叔极力给二侄子做着主,老实憨厚的二侄子不能一辈子没个人疼,好歹得成个家,有个热乎被窝的。 顾大哥皱着眉头,在屋里来回踱步,“三百四,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啊,咱家一时半会儿上哪弄这么多钱去。”顾大嫂也在一旁唉声叹气,“就是啊,这日子本来就紧巴巴的,一下子拿出这么多,往后可咋过哟。” 顾老叔看出了哥嫂的为难,“大哥,要不这样,咱们几家亲戚凑一凑,先把这彩礼给人家,日后慢慢还。”顾大哥听了,还是有些犹豫,“这凑钱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谁愿意往外借啊。”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二侄子开口了,“叔,爹娘,这媳妇我不娶了,打光棍一辈子,哪有这么要的呢,他家又不是金闺女。要不再和林大山再商量商量,把彩礼降到一百六到二百,正常价,剩下的钱我自己想办法挣,以后慢慢给。” “那可不行,怎么也都想法凑凑。”于是,一家人便开始商量起接下来得如何凑钱,去哪里借钱,赶早不赶晚啊。 于是,经过一番东挪西借、七拼八凑之后,终于把彩礼钱给凑齐了。这其中,顾老叔为了他的侄子,可谓是出了将近一半的钱呢!要知道,对于普通的劳动人民来说,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虽说要还的,可也不知道哪个年月了。 顾老叔自己本身也是个靠辛勤劳动过日子的人,他省吃俭用,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钱,就这样毫不犹豫地拿出来给侄子垫了彩礼,慷慨解囊。当代的大多数农民都是非常质朴和善良的。 第三天一大早,顾老叔就揣着好不容易凑够的钱,急匆匆地赶到了本村老王家。一进门,他便满脸堆笑地对林大山说道:“哎呀老哥,我这请你去家里喝喝酒呢,这两天忙的才有空。” “中中,走,那个王大嫂子,大妮,我去你顾叔家吃点饭,你们忙你们的啊。”林大山看到顾老叔来了心里有点小高兴,他以为要礼钱要多要跑了呢,不来了呢。 到了顾老叔家,这顾老叔赶忙的招呼林大山炕上坐:“老婆子,热乎点酒,弄点好菜,我和林老哥喝两杯。” “好好,你们先坐啊,老哥,我这就做饭去。”顾老婶子也是心善、热心的人,为了婆家侄子的事情,就把舍不得吃的粉条酸菜的都做上菜拿上来桌。 “哎呀,老哥,你可别介意啊!我大哥家虽然有点钱,但都在别人手呢,这不收收才今天让我过来嘛!” 说着,顾老叔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包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叠皱皱巴巴的纸币,有五元的、十元的,甚至还有一些一元的。 他把这些钱一股脑儿地交到了林大山手中,解释道:“你看看,这谁家也没有那么多整票,就是你要回去有点太着急了,哈哈。” 顾老叔拿的这些钱看着有点旧,本来还有几毛几分的,不过想着定亲嘛,还是用整元的钱比较好看些,所以就把他那些几毛几分的都换成了成元的。“老哥,你数数,当面人对面钱的,是吧,咱,俩好嘎一好。” 林大山接过钱,随意地看了一眼,然后笑着说:“没事没事,我还能不相信你吗?既然钱已经凑齐了,那咱们就商量一下什么时候办喜事吧,等办完了我也好早点回关里去。”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紧不慢地吧嗒着手中的烟袋锅,烟雾在他面前缭绕,看不出他喜滋滋的心...... 第三卷 第17章 定日子 林大山和顾老叔翻着阳黄历,“兄弟你看十八怎么样,二十四号,双日子。”林大山着急回关里,日子尽快定下来,这样二妮成家了,媳妇李春妮也不用惦念了。 “成。老哥,挺好的日子,就这么定了”顾老叔和林大山直接定下了婚礼的日子,也不用准备啥,做两双棉被就可以了,也来得及。 于是林二妮在还没有见到小伙的情况下,直接被两人翻翻阳黄历就敲定了后半生。 林大山回到了大妮的婆家老王家,对着大妮婆婆和公公说“大哥、大嫂子,这二妮啊找到了婆家,十八的日子,也没几天了,你看俺想把二妮接回来在咱这里出门子,不知道大哥大嫂介不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这不就是我家姑娘么,早就应该接回来。”王大妈赶忙的开了口。 外地干活的大妮听到了父亲说的话:“你怎么这么快就给二妮找了婆家,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你不行把她领回关里去吧,我自己在这边不用你们管,你们可不能不管二妮啊?” 林大山看看林大妮刚想发火,但寻思着找了婆家的人了,忍忍吧,也就几天,剩余时间你们爱怎么放肆怎么放肆。“婚礼已经定了,这月十八,没几天了。人家都开始收拾屋子了,做准备了。你别管,一会俺去接二妮去。” “你“”,林大妮气的直掉眼泪,“哪有你这样的......”后面一个爹字林大妮没说出口,毕竟在婆家,自己家的事已经够闹心了,不能让其他人笑话。 林大山于是抽了袋烟,在炕沿上敲了敲烟袋锅,直起身子提上鞋,带上了棉帽子,走出了老王家屋里和外地,向三姓屯二妮干妈家走去。东北的天太冷,天寒地冻,寒冽的风好像刀子一样的刮人的脸。寒风吹过脸颊,那刺骨的冷,让林大山不禁打个寒颤。 他赶忙把帽子系紧,围好一般人没有的围脖,又把棉衣襟对紧了些,抱着膀,两只手放到相互的袖管里,使劲地贴着前胸,他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即使这样,走在外面,还是能感觉到那股寒意透过层层衣物,直往骨子里钻。 “东北的天,太他么冷。”林大山边走边哆嗦着,这办完事儿赶紧得回关里,还是关里好啊,哪有这冷天。 “二妮她干妈,俺把二妮接回她王大妈家住几天,定了亲了,过后就在这屯子,还得麻烦你关照。”林大山进屋就看到在外屋地忙活的钱大妈,二妮干妈。 “哦,行,大哥,没事,这不就是我姑娘么。”二妮干妈嘴上说,心里却咯噔一下,咋么这么快啊。“大哥我多嘴问一下,小伙子这屯子谁家的啊?” “哦哦,老顾家的。二妮,二妮。”林大山边往里屋走边喊着林二妮。 炕上坐着的二妮还在不愿意着爹,来了倔劲,愣没吱声。 钱大妈为了化解尴尬,赶忙地进屋,“二妮,你爹来了,快点下地。” 林二妮不情愿的下了地,穿上了破棉鞋,“二妮,走跟俺上你王大妈家住几天。”林大山说着。 “我不去,谁爱去谁去,”二妮来了倔劲不自觉地顶了嘴。 “你找打是吧?”林大山不由的怒目圆睁。这还没有谁敢直接顶撞俺,这是在别人家,于是忍了忍。 “痛快的下地,别让俺揍你。”林大山拿出了手,直接拽着林二妮往外走。 “干妈,干妈。”二妮边喊着边被拽着往外走。 "哎,林大哥,让孩子披件衣服哟,等会儿。”二妮干妈这边说着,那边林大山已经给林二妮拽到了当院。 干妈无奈地看了看,看到炕上林二妮的绿头巾,于是穿上衣服,带上帽子,“钱丫,看好妹妹”,钱大妈拿起二妮的头巾就追赶了出去。 “干妈”,二妮哭着,连哭带冷的哭地哆哆嗦嗦,“干妈。” 林大山毕竟是血气方刚的男人,走道很快,整的二妮一疵一滑紧跟着小跑。干妈好容易追上了二妮,呼哧带喘的,“林大哥,等会儿让二妮把头巾带上,别感冒了。” 林大山看着二妮干妈追了上来,寻思二妮听她的话,“没事她,你干妈,要不你也陪着去一趟,事情已经这样,二妮小孩子不懂事,但是她听你的话。” 干妈赶忙地跑上来给林二妮带上来绿色的头巾,“孩子,别哭了,这死冷寒天的,在外面哭对身子不好,别哭了,干妈送你去。”干妈确实也是不放心,怕二妮犯倔挨揍。怎么地也没着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子终究是躲不过这道坎。 到了西叶窝棚老王家,林大山才算放下拽着二妮的手,他走在后面,前面二妮扯着干妈,三个人进了屋。 “呦,大妈来了,您快坐,快上炕。”大妮赶忙的把儿子放到炕上,招呼着二妮干妈,就去外地烧开水,一会儿给大伙倒水喝。 “这二妮的近人都在这里呢哈,俺今天就说说,过几天十八啊,是二妮出嫁的日子,看王大嫂还得求你件事,能不能给生产队借下马车,这出嫁咱们得去喝喜酒,然后俺十八下午就走。”当爹的,和干妈,当姐的不能送嫁,就得大爷婶子的兄弟妹妹的能去吃喜酒了,这是风俗,谁也改变不了,到时候就得麻烦王大嫂给二妮长长腰。 “中,中,咋不行呢,行,一会我就让孩子他爸去生产队”大妮婆婆痛快的答应着。 二妮一听这么快就找婆家不说,还要结婚,不由得又扑通一声跪倒在林大山腿边哭喊着:“爹,你不能这样子,你就这么不待见我,把我像锅一样的甩给别人,你还是我亲爹么。” “你胡说什么呢,你快站起,这是你王大妈家,你看你成什么样子。”林大山不由得皱紧眉头,怒目圆睁,直接一耸搭他亲生的二闺女,低声吆喝着。 林二妮小小的身体也经不起自己亲爹的怼怂,不由得直接瘫倒在了老王家的地上。 就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大妮像一阵风似的从外屋地冲了进来。她的脚步急匆匆,一进屋,大妮的目光就落在了倒在地上的二妮身上。 她的心猛地一揪,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将二妮从地上薅了起来。二妮的身体软绵绵的,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大妮心疼地看着妹妹,眼中满是愤怒和不解。 她猛地转过头,怒视着林大山,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爹,您怎么能这样!二妮才刚刚从那个火坑一样的地方逃出来,您就又要把她推进另一个不知根知底的地方。您口口声声说为她好,可您问过她心里真正想要什么吗?一切都是你的借口。” 林大山更是生气,这是在东北别人家,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大妮的质问就如同一把利剑,直直地刺向林大山的心脏。林大山哑口无言,被林大妮的话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之间竟然无言以对。 一旁的二妮干妈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她连忙帮腔道:“是啊,林大哥,孩子心里苦啊,就让她缓缓吧。这婚事要不缓缓再商量商量。没事,二妮可以住我家。” 然而,林大山却皱起了眉头,他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婚事已经定了,不容有变。” 二妮干妈不由得语塞,一屋子人,除了那个小小的大妮儿子坐在奶奶怀里,东看西看,有点害怕要哭,房间内其他人顿时沉默...... 第三卷 第18章 结婚 林二妮跪求无助,只能听天由命。她每天耷拉个脑袋,也不太吃饭,本来就瘦瘦的身体就更瘦了。大妮也无奈,礼钱都收了,揣进爹的腰包,自己那时候贰佰都是最多,这整个三百多,林大山啊,你是又狠心又黑心啊,你不管亲生女儿的死活,只顾自己快乐。姐俩都恨恨地。 一晃到了十八,林大妮公公给生产队借了辆马车,大妮搂着二妮哭,“他要是欺负你就跟他干,别害怕有大姐呢,有事让人代替写信给大姐,大姐回去了也安心。”大妮掉着眼泪,心里有万般不舍,却也回不了头了,女子吗,早晚嫁人的,只希望这个妹夫能对二妹好,一辈子不受气就谢天谢地。 好赖的林大山终于给二妮扯了二尺布,让她能做一件新棉衣。这布的质量虽然一般,但总算是是件新衣服。不仅如此,林大山还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双胶皮靰,让大妮给二妮的脚穿上。这胶皮靰虽然有些旧,但至少能让二妮的脚暖和些,这就是二妮结婚的一身行头。 然而,二妮似乎对终于有这一身新行头也并不高兴,她不愿意往外走,仿佛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林大山见状,有些不耐烦地将二妮推出了门,然后把她扶上了马车。 马车的车椽子已经有些破旧,一上车嘎吱嘎吱响,使人不太舒服,二妮听天由命的坐在上面,任由林大山摆布。就在这时,大妮婆婆王大妈走了过来上了马车,她手里拿着一块红盖头,轻轻地盖在了林二妮的头上。 红盖头遮住了二妮的视线,她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整个世界隔离了一样,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但她知道,这是她无法逃避的命运,她只能默默地接受这一切。 马车吱嘎吱嘎的开始向东走,车老板摇着马鞭,那马鞭在空中发出嗖嗖的响声,马儿抬起前蹄,打着响鼻,带着林二妮走出了西叶窝棚,拉着几人驶向三姓屯,车上送亲的本来也没几个人,此刻马车,红盖头和遍地白雪皑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马车在雪地里艰难前行,车轱辘压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林二妮坐在车上,红盖头下的双眼满是绝望。她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不知过了多久,其实也许很快,马车终于到了三姓屯。车老板停下马车,高声喊道:“到啦!” 迎亲的队伍围了上来,老顾家一大户,这顾老二终于结婚,也是老顾家全族人的高兴事。大伙七嘴八舌,平时太冷也不太出门的人们,都想要见识一下这个山东妮子。她能打败无赖,作为童养媳她能全身而退,不知道得是个多么勇猛的女子,大伙儿都想见识见识。 人群中走出一个年轻男子,他带着个棉帽子,大高个,瘦瘦的,他就是二妮的新郎。 新郎略带羞涩的笑着,他看着盖着红盖头的二妮,眼中闪过一丝急切。 他伸出手,想要把林二妮扶下来,可二妮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和手。 这时候送亲的大姐婆婆王大妈先下了车,然后伸手去扶林二妮下了车,林二妮双脚刚落地,就感觉一阵冷意从脚底传来。 王大妈扶着林二妮直接往院里走,进入大众眼帘的同样是破旧的三间土平房,低矮的土院墙。 进了院子,忙着喜事的人们目光都聚焦在林二妮身上。 顾老二跟在后面,显得有些手足无措。里外屋摆着几张破旧的桌子,上面放着简单的酒菜。 拜堂仪式开始,林二妮被人拉着完成了一道道程序,“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顾家大哥憨憨地乐着,顾家大嫂脸抽抽着,这娶个媳妇啊,花了三百多。总共连做被褥和酒席得四百,够人家说俩媳妇的了,这哪是媳妇,这是金子啊,肉疼。 “夫妻对拜”,支客的是顾家近支大叔,他高喊着,“礼成,新媳妇快进新房吧。” 林二妮始终低着头,红盖头下的眼神空洞。支客的喊完礼成后,众人簇拥着他们进了西屋新房。新房里也摆放了两张桌子。 新房里布置的极为简陋,一张土炕,两床棉被,一个碗架子,两个咸菜坛子,再也没有其他。 宴席结束大伙散去,顾老二进到屋里看着孤单的新媳妇,他把火盆里的火拨了拨,脑袋里想着自己竟然说个小了好几岁的女子为妻。看着低头不语瑟瑟发抖的媳妇说到:“放心吧,我会对你好的”,林二妮听了,红盖头下的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 顾老二轻轻坐在炕沿,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去揭林二妮的红盖头。 二妮身子一颤,但没有反抗。当盖头被揭开,顾老二看到她那满是哀愁的脸,心里竟有些心疼,即刻心软。 “别害怕啊,我不会欺负你的。”顾老二轻声说道。 林二妮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没有说话。心想:“怎么看着这人好像一只眼睛有问题,那只好的眼睛大大的,双眼皮,另一只貌似白白的半闭着,咳听天由命吧,听着说话是好人,能对自己好就知足了。自己没有资格挑挑拣拣,希望给口热乎饭吃,就知足了。” 晚上,宾客们渐渐散去,屋子里安静下来。顾老二躺在炕的另一头,和二妮保持着距离。林二妮缩在炕里的角落里,听着外面呼呼的寒风,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她不知道这开始的新生活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第三卷 第19章 回门 第二天林二妮听见外屋地婆婆的锅碗瓢盆的声音,立马起来,给婆婆打下手。 二妮怯怯地问,“妈,需要我做什么?”二妮还是太小,叫妈的声音里面都带着一丝不安。 婆婆看了林二妮一眼,没吭声。 林二妮于是蹲下来给灶坑添上了火。她蹲在灶坑旁,手搭在膝盖上,望着灶坑里的火苗出神。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又上了一家,这家的条件跟王大娘家比要逊色些。但是好赖看着这婆婆不像王立家婆娘那样,半夜鸡叫就得起来给她扛活。 转眼过了三天,林二妮和新姑爷得回门啊,大妮还在王家,等着二妮回门看看妹夫一眼嘱咐一下就得回家了。 二妮这几天也没敢看新丈夫一眼,一直低着头,这需要回门了,得跟着一起走。丈夫大众化的买了两份礼,果子和白糖。于是两人一起走着去西叶腋窝王大娘家和顾老叔家。 先到的顾老叔家。“老叔老婶我们来了”,顾老二嘿嘿的笑着。 “二侄子侄媳妇来了,快进屋”,顾老婶热情的招呼着。走到屋里坐下,顾老婶给倒开水,顾老叔就开始嘱咐上了,“二侄子啊,老叔知道你们会来,特意没上工等着你们呢。” “老叔你有话说,我听你的。”顾老二跟老叔贼近民(min),这些年来老叔说话就好使。 “林二丫头啊这边也没个亲人,咱家啊不能因为这丫头没靠山就不拿着当回事,日子是两个人过的,你们要知道相互疼爱,这样才能把日子过下去。”顾老叔知道要吸取王立家的教训,当然咱也不是那样的人家。 林二妮听着这老叔说话这么和蔼,于是抬起一直以来低着的头,恭敬的听着顾老叔说着话。 “来,喝水,喝水。”顾老婶子也非常热情。林二妮终于在来到山外以后除了干妈又有拿自己当回事的人了,她不由得感觉老叔老婶子特别的亲近。 两人坐了会,起身去大姐婆家王大娘家,只见大妮啊,在窗户上吹化个玻璃眼,往外一直看着二妮什么时候到呢。“来了来了”,大妮赶忙地下了地,小跑到外屋打开房门。 大妮先看了一眼二妮,觉得状态还行,看这样没受什么委屈,之后赶紧迎接新妹夫,“艾玛呀,这怎么还是一只眼睛是好的,另一只眼睛有问题”,大妮不觉得眼泪转眼圈,心里的委屈啊,“给我们姐妹撇东北,都给找个岁数大的不说,这,这个怎么还是个眼睛有问题的。” 大妮没办法,也得嘱咐几句啊,“二妹啊,姐明天早上就走了,你在这里好好过日子,有空姐就回来看你。你有空也可以找大姐去。”说着眼泪就忍不住哗哗的流淌啊,我们两个姐妹,刚强好胜,可是到头来也摆脱不了命运的捉弄。 “二妹夫,我把我家妹妹就交给你了,我妹妹可怜啊,到了东北遭了不少罪,希望妹夫能真心待她,你们二人好好过日子,如果我妹妹受了委屈,有个好歹的我就从山里过来,惹急了我可不会放过你。”大妮低着头边抹着眼泪边对着新妹夫说着、 顾老二看着情深意切的姐妹俩点了点头: “大姐你放心,我会护你妹妹周全,我这里就是她的家。” 林大妮听见看似老实巴交的妹夫说着如此的贴心话,脸上方有点笑模样,“好好,这我就放心了。我去弄点饭咱们吃。”大妮说着就要起身去做饭。 “不了大姐,这还得回去收拾收拾,你们姐俩唠几句嗑,之后我们就回去了,明天准备开始上工了。”顾老二推辞着,这里毕竟不是二妮的家,在人家打扰这么久已经是够麻烦的了。 “大姐你下午回去自己领着孩子注意安全,一路平安,等我再长长,我干活自己攒钱我去看你去大姐,大姐你别再上火,二妹能照顾好自己,你放心回家去吧。”二妮低头抹着眼泪,有点泣不成声,“大姐,你和孩子都保重。” 就这样简单地交谈了几句后,顾老二不再多说,一把拽住新媳妇的衣袖,“走吧,咱们回家去吧,大姐我们先走了。”于是俩人转身就朝家的方向走去。 回家的路上,寒风呼啸着,带着雪面子刮过他们的脸颊。顾老二看着身旁的小媳妇,她戴着一条略显破旧的围巾,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他心生怜悯,毫不犹豫地摘下自己的破旧的棉帽子,轻轻地戴在林二妮的头上。然后,他又顺手扯下林二妮的头巾,戴在自己的头上。 林二妮感受到了顾老二的关心,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感激地看了顾老二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迈着小步向前走。两人的身影在寒风中显得有些渺小,但他们在这柴米油盐的生活中,却有着坚强的步伐,坚定而有力。 走着走着,风越来越大,吹得他们不得不弯下腰来,他俩像两只小猫一样弓着身子。 林二妮走在前面,她的小脚小心翼翼地叠着步,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摔倒。 顾老二则在后面慢慢地跟着,他的脚步很稳,仿佛在给林二妮一种默默的支持。 以后顾老二将是林二妮的背后的那座山,有寒风也由顾老二来挡,有雨也将由丈夫来遮。 终于,两人一前一后地回到了家。 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家里的人都去上工的上工或者串门的串门。林二妮走进屋子,看到既陌生又熟悉的火炕,心里突然一阵酸楚。她想起了这一路上的艰辛和委屈,那些被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瞬间倾泻而出。 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猛地趴在炕上,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仿佛是她在与过去的林二妮做最后的告别。从今以后,她将不再是那个受尽苦难的林二妮,而是顾老二的妻子——林兰秀。 希望这苦命的林二妮的过往,能随着她的哭声画上一个句号。从今以后,她将以全新的身份,开始属于她和顾老二的新生活,无论刮风下雨他们都会共同面对, 无论困难与否,都会共进退...... 第四卷 第1章 林兰秀是否又变成林二妮 林兰秀痛哭了一场,顾老二坐在土炕炕沿没有劝说,没有阻挡,他知道这个看似柔弱但很坚强的小媳妇的故事,听着林兰秀的声音略微小了些,“别哭了, 从今以后我顾老二就是你林兰秀的臂膀,咱俩以后过日子,有事我是高个,我来顶着。” 要做晚饭了,这婆婆还没回来,估计是在本村的姑娘家,说话唠嗑,知道家里这回有人能顶替她了,索性撒手不管,正好锻炼锻炼新进门的二儿媳。 “我来做饭,平时你家都吃什么,你告诉我,是吃糊糊还是大碴粥,我刚来,柴胡垛在哪里都不知道,麻烦你告诉我,以后饭我来做。”林兰秀终于和顾老二认真地说上了话。 把个老实巴交的顾老二乐的,“柴火我来抱,死冷的,火我来烧。”于是平时不怎么干家务的顾老二,笨笨卓卓的和小媳妇一起做上了晚上的饭。 两人配合着,虽然有些手忙脚乱,但还是把饭做上了。林兰秀看着顾老二那生疏却又努力的模样,心里有了一丝丝暖意。 饭做好了,婆婆还没回来,“你要是饿,咱俩先吃”,顾老二问着妻子。“不用了,等着大伙回来的。”林兰秀害羞的说着话,此刻她的心终于被暖和了。 过来一会,门“吱呀”一声开了,婆婆回来了。她进屋看到桌上的饭和同筷子粗的咸菜,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假装露出了一丝惊讶,“哟,都做好饭啦。”婆婆说着,走到桌前看了下,“你爸和你弟弟在后面呢。咱们准备开饭。” 不一会顾父和顾老三一起回来了,一家人上炕坐好,等着开饭。 林兰秀先给公公盛了一碗饭,紧接着又盛了一碗饭,顾老二接过来赶紧递给林兰秀的婆婆顾老二自己的妈,“妈,快吃吧。” 婆婆看了看顾老二,又看了看林兰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行啊,你们俩配合得还挺好。” 紧接着着林兰秀又给小叔子和顾老二一人盛一碗。还没等林兰秀想好自己该是盛多少,很怕盛得多被人嫌,可不可以吃饱的问题的时候,顾老二紧接着就给林兰秀盛了一碗大碴粥,又夹了一筷子咸菜,“快趁热吃”,林兰秀接过碗,轻声说了句“谢谢”。 这顿饭,吃得格外安静,但林兰秀的心里却觉得踏实。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而身边这个看似木讷的男人,将会是她以后生活的依靠。于是当天晚上睡觉,俩人不再是一个炕头一个炕梢。 时间一瞬,林兰秀每日会早起来做早饭,婆婆不再起早,而顾老二也会同样早起,来给林兰秀掏灰,抱柴火,烧火。 “你瞧瞧咱家老二,这可真是有了媳妇就啥都会干啦!这么多年了,我可从来没见他给我抱过柴火、掏过灰呢!这儿子啊,看来是给那丫头片子养的哟!”林兰秀的婆婆一边慢悠悠地从被窝里爬起来,一边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 顾父听不下去了,他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嘟囔道:“哎呀,你这老太婆就是事儿多!孩子你自己不也舍不得指使嘛,这能怪得了谁呢?他现在知道干活儿了,总比啥都不干要强得多吧!”说罢,顾父立马地掀开被子,一个闪身就下了炕,然后把被子叠好,放到了炕梢。 又一个晴天白日! “哎呀呀,我的天哪!你说说你这媳妇,做饭好歹还能做一下,可这纳鞋底儿、做鞋子你竟然完全不会!你以后难道要光着脚走路不成?我看啊,到了夏天,你的脚肯定会被磨出两个大血泡,到了冬天,那你的脚丫子怕是要被冻掉!快,可别发呆了,赶紧接着学!”林兰秀的婆婆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顶针,毫不客气地敲了敲林兰秀的脑门。 林兰秀被婆婆这么一敲,顿时有些发懵,她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心里虽然有些委屈和不满,但面对婆婆的威严,她根本不敢反驳半句,更不敢多嘴说些什么。 婆婆见林兰秀不吭声,更加不耐烦了,她没好气儿地继续说道:“我这教你也教得没耐心了,你自己好好学吧!要是学不会,以后有你苦头吃的!”说完,个子不大的婆婆便自顾自地忙活去了,留下林兰秀一个人在那里,战战兢兢地继续学习纳鞋底儿。用力一下扎不透,再就是锥子扎歪了,碰到了手。 时光荏苒,匆匆已过半年有余。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漫长的时间里,林兰秀竟然毫无怀孕的迹象,甚至连一丝害喜的反应都未曾出现。顾母见状,心中愈发焦虑,不禁开始对林兰秀心生不满。 “这都过来小半年了,你这肚子怎么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啊?难道你是一只不会下蛋的母鸡不成?整天就知道吃吃喝喝,啥也不干,纯粹就是个白吃饱!哪管你给我怀个猫崽子,我也服了你。”顾母越说越气,言语间毫不掩饰对林兰秀的看不起。 一旁的二大姑姐虽然已经出嫁,但此时也在现场。她看着顾母数落兄弟媳妇,心中暗自思忖:“爸妈当初花了那么多钱,娶回来这么一个啥都不会、啥都不懂的人,到底是图啥呢?要是说个既能带孩子又能干活的,肯定比她强多了。”想到这里,二大姑姐不禁撇了撇嘴,却始终没有吭声。 林兰秀满脸泪痕,哭得像个泪人一样,她一边抽泣着,一边转身脚步踉跄地往后跑。这一幕实在是让人看了心疼不已,毕竟她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女子啊! 然而,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二大姑姐大跨几步竟然毫不留情地一把抓住了林兰秀的脖领,像拎小鸡一样把她给往回拽。林兰秀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由二大姑姐拖拽摆布。 而婆婆则紧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一根柳条棍,显然是气得不轻。她一边挥舞着柳条棍,一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家花了那么多钱娶你回来,可不是让你这么任性胡来的!你给我赶紧回家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你在人家那里当了两年的童养媳,谁知道你还是不是黄花大闺女呢!这钱花得可真是太冤枉了!当初说好了要把钱拿回来,给买个小房子,结果呢?一分钱都没见着!全被你那个骗子爹给卷跑了!你还有脸在这里哭闹!”婆婆越说越生气,那个小柳条棍还挺硬的呢,直接往林兰秀身上敲。 林二妮泪流满面,心中充满了无奈和委屈。她被二大姑姐紧紧地拽着,身体不由自主地随着二大姑姐的力量跌跌撞撞地往回小跑。 林兰秀是不是又要变成林二妮,继续接着在东北这嘎哒受着气...... 第四卷 第2章 败给了生活 林兰秀她被二大姑姐紧紧地拽着,身体不由自主地随着二大姑姐的力量跌跌撞撞地往回小跑。 “你给我回家去。”二大姑姐生气地喊着。 这一嗓子引起了左邻右舍的好奇,那些在家的老太太们纷纷走出屋门,好奇地围观着,窃窃私语。 左边的祁大妈看着林二妮的狼狈模样,毫不掩饰地说道:“这就是收拾得太轻了!”她的话语中透露出对儿媳妇这代人的强烈不满和指责。 而右边的小脚老太吴大妈则和一起看热闹的东院邻居附和道:“你看和我家的一个样,一天到晚气的你胸口疼!”她似乎对这种情况深有体会,同时也对林二妮表示出无奈的心情。 众人的反应各不相同,在老祁家墙头和祁老太唠嗑的几个老太太捂着嘴偷笑,似乎对老顾家婆媳矛盾有些幸灾乐祸;有的则窃窃私语,低声议论着老顾家的事情。 “老顾家可真是糊涂啊,花了那么多钱,结果一分都没给拿回来点!”一个老太太摇头叹息道。 “可不是嘛,谁知道这林二妮到底是不是黄花大闺女呢?要是她没孩子牵扯,以后真的跑回关里去了,那老顾家可就人财两空啦!”另一个老太太忧心忡忡地说。 老顾家干仗的娘三看到左邻右舍的窃窃私语,顾老太和姑娘更加对林二妮愤恨,怎么说了这么个丢人的玩意,把脸都丢尽了。 这时,顾老二正好扛着镐把回家用一用,看到众人这个样,立马冲了过来。他看着被拽得狼狈不堪的林二妮,怒目圆睁,一把推开二姐,将林二妮护在身后。“够了!都别在这儿说风凉话!要说回你们自己家说去做去,管好自己家的事。”顾老二大声吼道,声音里满是愤怒。 顾二姐被弟弟推得一个踉跄,站稳后又跳脚起来:“你这是干啥呢?她都想跑了,你还护着她!”顾老二紧紧握着拳头,瞪着二姐:“我自己的媳妇我清楚,她不会跑!想管管好你自己家的事,别跑这里来搅和。” 那些老太太们见顾老二发了火,也都安静了下来。 “走走,这媳妇不懂事顾老二也越来越完犊子。”看热闹的老太太们相继回到了相互唠嗑的屋里。 顾老二拉着林二妮的衣袖,轻声说:“走,咱回屋去。”林二妮看着顾老二坚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意,顺从地跟着他进了西屋。而二大姑姐还在外面嘟囔着,可也不敢再追进去,只能气鼓鼓地回了自己家。于是心里更加气愤林二妮。 林兰秀也过了十八岁,可以去生产队上工了,挣工分。 林兰秀深知自己不能再像这样整日无所事事地待在家里了,她下定决心要改变自己,于是决定第二天就去生产队上工。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未升起,林兰秀便早早地起了床。做好了饭吃完后,她迅速穿上那件结婚时的棉衣裳,虽然有些陈旧,但依然能抵御冬日的严寒。随后,她跟着顾老二一同前往生产队。 当他们到达生产队时,队里的人们都对林兰秀的到来感到有些惊讶。有些人低声议论道:“哟,这看着哪像干活的样子啊?简直比那些下放的知青还差劲呢。” 林兰秀对这些窃窃私语有些惆怅,自己在这里就是个外来人,毕竟这里不是自己的家乡,自己已经被家乡的亲人抛弃。她默不作声,心不在焉,眼神飘忽地看着众人。看着大伙开始干活,她毅然决然地加入到大家的队伍中,虽说没有人搭理她,没有人跟她说话。 由于正值冬季,农活相对较少,主要的工作就是拿着洋镐去刨大道上的雪疙瘩。妇女们聚在一起,开始了一天的劳动。林兰秀身材娇小,力气也不如其他妇女大,那把洋镐在她手中显得异常沉重。尽管如此,她还是咬紧牙关,努力地挥动着洋镐,一下又一下地刨着雪疙瘩。 林二妮毕竟不是本村的姑娘,而且还是从遥远的地方来的,自然没有人会特意去告诉她应该如何干活。所以,她只能跟着大家一起干,她一点也不知道,能偷懒的时候就偷偷懒。 有的妇女看着她卖力认真地干活,不禁捂嘴偷笑,“这个外来的傻帽。” 二大姑姐看到她灰头土脸的样子,又开始阴阳怪气:“哟,还真当自己能干呐,一看就是硬逞能。”妇女们都跟着林兰秀二姑姐嘿嘿的笑着,气的林兰秀有口莫辩,委屈藏胸。毕竟是一开始大劳作,她干得十分吃力,手上很快就磨出了泡,林兰秀咬着牙坚持着,很怕被人说和被人呲哒。 经过几天的劳作,林兰秀碰到了东院的吴家小媳妇,也和林兰秀一样,刚来上工没多久。什么都不会干,但是人家毕竟是本地的,婆家日子挺不错,吴家小媳妇好歹的还有人告诉告诉,指点指点,情况没有林兰秀遇到的那么糟糕。但是毕竟都是年岁相当而且还东西院,两个人逐渐凑到了一起,相互的同病相怜着。 吴家小媳妇,母亲生病体弱,父亲爱喝酒,他是家里的老大,从小拉吧着弟弟妹妹,家里更是穷,父亲一喝酒就什么都不顾,实在没有钱买酒,十几岁的个子不大的她就被父亲老早的给嫁了人。 别家女儿这么大,还是在妈妈身边宠的女子,而她也是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也没人教,就被父亲拿了贰佰元的彩礼,迈入了另一个姓氏的人家里。上了婆家什么都不会,就得开始伺候公婆家里的上上下下。 那些生产队老妇女看着这两个人在一起,不觉背后偷笑,“看吧,啥人找啥人,一点的都没跑。”张家大妈呲着牙笑话着。 “哈哈,可不是,都是什么都不会干的媳妇蛋,你说他们在家时候没人教么?”李家大娘问着张家大妈。 “哈哈不知道。”张家大妈摇摇头,“我哪知道。” “哪有人教,一个不知道是山里还是关里过来的,另一个十来岁就没人管的孩子。都这么小就找婆家了,伺候一家人,老的小的。”林兰秀家西院老祁家的儿媳妇,那个善心的大嫂子比林兰秀大个几岁的年轻女子,同情着东院两家的这两个小媳妇。 不管闲言碎语,风言风语,人需要吃饭,得挣钱,得活着...... 俗话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脸皮厚的有饭吃,脸皮薄就得挨饿着。 林兰秀毕竟也经历过不少挫折,每天低着头,谁爱说什么说什么,受了委屈肚子里咽。脾气倔强的她被经历的挫折折磨的也折服了自己倔强的性格,败给了生活。 林兰秀是否永远会低头默默忍受呢,她内心期待的正常的生活还会离她有多远,是生活打败了她,还是她打败了生活? 第四卷 第3章 你就是偷懒 虽说众人七嘴八舌,但林兰秀还是每天都坚持上工,她的生活又有了些乐,有时候也有些恼,有些懊悔,更有些发蒙什么都不知道,但她也感觉不再那么无聊,也不用总在家听着婆婆的唠叨,每天拿着小棍子对她指指点点,她的日子终于轻松一点,有了那么一丝丝新的盼头。 "今早起来有点晕,要不你给我请个假给队里",今天林兰秀感觉懒洋洋的,她忽然想继续睡觉,但是毕竟有公婆,还是得起早。 “行不行,不行就别起来了,我弄点糊糊就得了。”顾老二关心的问道。 “没事没事,做好饭再歇一歇就好嘞,如果没大事我挺一挺还是去上工,能挣点就挣点。”林兰秀实在是不愿意起来,太难受,但是家规在那里,不得不忍受。 将将巴巴地做好了饭,也不想吃饭了,放上桌子就去西屋炕上躺着去了。 老顾家的三个男人都去上工去了,剩下顾老婆婆和林兰秀。这顾婆婆干等林兰秀不来拾掇碗筷,于是乒乒乓乓的捡起了饭桌子。 拾掇完了之后,这顾婆婆看着林兰秀还没去上工。拿起烧火棍直接进了西屋就开始往地上点,“啊,这是干两天就干够了是吧,就想偷奸耍滑,你这不挣钱你想让谁养,你是想累死我儿子么?” “妈,我不舒服,今天实在是难受,你让我歇一会我能去就去了。”林兰秀挺着不舒服,难受着起来回婆婆的话。 “你难受,谁好受啊?这年头,不去挣钱你就以后不许干吃饭。”婆婆恶狠狠的呲哒着林兰秀。 “呕,呕。”林兰秀起的有点猛,就觉得难受的想吐,再加上婆婆在一侧的唠叨就更加不舒服。“呕,呕,呕。”没吃早饭的她吐出来好多酸水,呕的就差胆汁了。脸色煞白,难受的没法说话了。于是看着婆婆站在地上也没敢再躺着,耷拉着脑袋坐在炕沿边。 “哼,娇气,吐吐就不上工,有点问题就往大了装,躲避干活,不干活我看你吃谁的。我们那代人哪有你这么娇气的,都是老二给你惯得。”婆婆把烧火棍撇在了外屋灶坑门跟前,出了外屋地,迈过西墙头,来找老祁太太说话唠嗑。 “才收拾完么,我听你喊啥呀,不就你一人在家么,你跟谁喊啊?”老祁婆子卷卷着裤腿拽着林兰秀婆婆往自己屋里走。 “今天难受,这不什么都不干了,饭老二做的,也不吃了,就在炕上放躺。”顾婆婆往自己家努努嘴,我们那时候天上下刀子,除非躺炕上起不来了,谁敢成天见的躺着,说不干活就不干活,这把老二迷得唯命是从的,我这儿子白养了。” “感冒啦?”老祁太太问着。 “估计是凉着了,吐。”顾婆婆毫不在意的说着。 “不会是怀上了吧?”老祁太太猜测着。 “不会,这都结婚快一年了,都还没怀孕,她就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还会迷惑人,简直就是个狐狸精!”兰秀的婆婆一边嘟囔着,一边满脸怒容地抱怨着。 “这花了那么多钱娶她进门,本以为能给老二添个一儿半女的,结果呢?啥都没有!她倒好,整天不知道抓紧时间挣钱,就知道在家偷懒,真不知道上辈子是欠了她什么了。”婆婆越说越生气,声音也越来越大。 婆婆显然对兰秀这个二儿媳妇非常不满,她觉得自己的儿子娶了个不会生育的女人,简直就是倒了八辈子霉。而且,这个媳妇不仅不生孩子,还不懂得勤俭持家,这让婆婆更加心生怨恨。“今天我就看她做不做晚饭,越惯越懒。” 林兰秀就这样静静地躺在炕上,一上午的时间转瞬即逝。她的身体虽然还是有些虚弱,但相比早上已经稍微好了一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的肚子开始咕咕叫起来,提醒着她该吃点饭了。林兰秀缓缓地坐起身来,走到外屋地,目光落在了破碗架子上面放着的早上顾老二给留的那碗糊糊粥上。 她慢慢地端起碗,感受着那微温的触感,然后用勺子舀起一点,慢慢的地送进嘴里。糊糊粥的味道也就那样,除了水,放了半天糊糊已经结在一起。但在这一刻,对林兰秀来说,丈夫给留的这碗糊糊粥却是如此的美味。 林兰秀慢慢地喝着,尽管只是简单的一碗糊糊粥,但它却给了她一些力量和满足感。 吃完几口后,她觉得有些口渴,便又兑了一些开水进去,搅拌均匀后,继续吃了起来。 不一会儿,那碗糊糊粥就被她吃得干干净净。林兰秀满足地放下碗,然后重新躺回炕上,闭上眼睛,准备再睡上一会儿。 顾母在老祁家唠了大半天嗑,出门一看这烟囱还没冒烟,于是就转头去到了后街老姑娘家,“今天她不做饭,就看你们爷们饿着,老二这回要是不收拾她,让他爸收拾他俩。” 天已经黑了,今天生产队开会,顾家父子回来的有点晚,看着屋里静静地,“人呢。”于是点上了煤油灯,“这怎么饭都没做呢?”老顾头就事就撂下了脸。“老三,出去找你妈去,这么晚了不在家,干什么去了。” 顾老二一看这状况心里一紧,赶忙去西屋,就见林兰秀还在炕上躺着。“我说,你咋没做饭?还不舒服么?”顾老二轻声问道。林兰秀虚弱地睁开眼,“我实在难受,起不来。”顾老二有点害怕了,“你怎么了,到底哪里不舒服,那你接着歇着,我去做饭。” 老顾头在外屋地冷哼一声,“哼,这媳妇娶回来是干啥的,连饭都不做。都给你们惯的。” 正好兰秀婆婆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婆婆立马也在旁边帮腔,“就是,一天天娇里娇气的。” 顾老二没理会他们,去灶上点起了火,继续插着仅会的糊糊粥。他端着一碗进西屋,扶起林二妮,“来,吃口热乎的吧。”林兰秀吃着糊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没吃上两口,“呕,呕。”“呕,呕。”林兰秀继续干呕着。 这时,顾老二突然一拍脑袋,“哎,我说,你这症状,莫不是有了?” 林兰秀一愣! “我看西院祁大嫂怀孩子时候就这样。”顾老二想着状况后,站在地上开始傻笑起来。 顾婆婆和老顾头听见小两口这样说,也停下了抱怨,都凑到了西屋。一家人的态度稍微有了转变,婆婆说:“哎哟,我们那时候什么怀不怀孕的,哪有躺炕不起来的、”老顾头也不再板着脸,“你就少说两句吧,这么晚了吃点饭休息吧。明天老二去队里给兰秀再请个假。”林兰秀又羞又惊又喜,在这一瞬间,仿佛一天来所有的委屈都消散了...... 第四卷 第4章 默默忍受 第二天,林兰秀还是起早做了饭,婆婆根本没有起来的意思。这年代就这样,进了人家的门,就得伺候公婆。顾老二照常的起早抱柴火。 第三天,林兰秀好了一些,做好早饭继续去上工。今天队里没什么事,都是仨一帮的俩一伙唠闲嗑。 林兰秀二大姑姐看着她撇了撇嘴,二大姑姐是队里的打头阵的女子。所以在妇女堆里说话有影响力,大家都围望着顾家二姐,只有林兰秀和吴家媳妇独独的在旁边站着。 对于这个陌生的地方,林兰秀对于这些人的姿态早已司空见惯,在这里她除了关里家里的娘,其它她也没资格想起,在这里除了有丈夫给予勇气,内心更是孤独。在她周围的人的脸,总是阴阳怪气,这帮人都是狗眼看人低。林兰秀见人总是低着头,她不愿意跟这帮人说话处事,她只期待肚子中的小生命,能够健健康康来到这个世界上。 关里林兰秀的娘李春妮,自从林大山回来后心情逐渐开朗起来。林大山这次回来带了三百多块钱,他告诉李春妮,这是两个姑娘给的,说她们在外面过得挺好的,尤其是二姑娘,婆家找得也很不错。二妮一直惦记着娘,所以把彩礼钱拿回来一些孝敬娘。 李春妮听了这些话,心里感到十分温暖和欣慰。她觉得自己的辛苦没有白费,两个女儿都很孝顺懂事。心情好转的李春妮,身体也渐渐恢复了健康,没过多久便顺利怀孕了。 如今,李春妮怀里正抱着已经能蹒跚走路的小六妮,小家伙可爱极了。然后李春妮又显示了孕肚,继续为奔儿子努力。林大山看着妻子,心中充满了幸福和满足。然而,他并没有忘记自己一直以来的愿望——生个儿子。 林大山对李春妮说:“虽然咱们已经有了五个女儿,但我还是希望肚子里这个是儿子。所以,咱俩还得继续努力,如果肚子里的这胎不是儿子,咱俩还得为生儿子延续后代再加把劲!”李春妮微笑着点点头,她知道丈夫的心思,也希望能为他实现这个愿望,寄希望肚子里的这胎是儿子吧! 山里上甘岭的大妮林贵秀,这大儿子刚各哪里跑不用太管。有时候在家里她就把麻绳一拽,绑上三岁多的大儿子,儿子跑不了,她就去上一段班,挣点工钱。 今年这不又怀了孕,怀了第二胎,孩子马上要跟自己见面了。原本想干个两年班能多挣两个,既然怀了第二胎,这老大也得瞅着,总绑着孩子太可怜,没办法,只能继续歇工在家继续养胎带孩子。 林兰秀有点笨拙,已经显怀,人太瘦,所以看着肚子大大的,她照旧上着工干着活。顾老二毕竟是男的,她们怀的还是头一胎,都没有经验。家家媳妇都是这样干。 林兰秀在生产队里跟在大伙儿后面炸吧炸吧地干着活,二大姑姐在背后指指点点还总对人说:“你瞧她那笨样。”“嘿嘿,嘿嘿。”回到家里婆婆还总挑三拣四。生活的苦难啊,目前还是没有远离林二妮。 生产队里妇女都下工偏早些,得先回家烧火做饭,林兰秀大着肚子到了家,院子里婆婆洗的半湿不干的衣服晾的满院子,东屋炕上婆婆在纳鞋底,连瞧都没有瞧一眼回来的二儿媳妇。 大水缸里的水已经快见了底,林兰秀也懒得去到井沿去拎水,寻思先将就着用吧,于是拿起水舀子直接趴到大缸沿上往里面舀水刷锅做饭。林兰秀往缸底够水一使劲,“哎呦喂”,肚子被搁了一下,疼的她直冒汗,她一下子把水舀子扔到了水缸里。“这可怎么办?”虽说疼的直冒汗,可是兰秀没有想到肚子里的孩子,只想着还得做饭,也不敢够水舀子了,怕自己再笨笨地掉进去,没办法只好找婆婆来帮忙吧。 “妈,水舀子掉水缸里面了,我这肚子害事够不出来,你看帮我够一下我好做饭。”林兰秀看着婆婆的脸小声的说着。 婆婆头也不抬,继续纳着鞋底,不耐烦地说道:“多大点事儿,就喊我,自己想办法弄出来。”林兰秀咬了咬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还是不敢再吭声。她扶着腰,在院子里四处找能捞水舀子的东西。找了半天,才找到一根长木棍。她小心翼翼地趴在缸沿,用木棍去够水舀子。好歹的水舀子还是被够了出来,林兰秀忍着不舒服,还是将就着把饭做好。 晚上顾老二回来了。他看到林兰秀难受的样子,脸色不太好,“我说,你哪里感觉不舒服,怎么脸煞白。” “没事,水都让妈洗衣服了,缸里没有多少水,我这做饭够水搁到了肚子,有点不舒服,现在好些了。吃饭去吧,别围着我了,要不妈又该说了。吃完饭把水缸的水给我挑满了,记着啊。你去吃饭去吧,我歇一会就去。”林兰秀拥着顾老二。 林兰秀还是忍着不舒服到了东屋吃了口饭,吃完饭顾老二和她把桌子捡了下去。“你看看,谁家爷们干捡碗的活,还能有什么出息,心里就围着小媳妇转。”顾老太太对着老头指着外屋地收拾的小两口。 “哎呀,你不干就别说啥了,不用你干就行了,可别磨磨了。”老顾头对这俩婆媳也无奈,也不愿意断老婆子和儿媳妇的官司。 “我那时候什么时候让你干过,那娘还总说我这不行,那不中。我一句破都不能和娘说,动弹慢了还得挨你一脚。这反过来有了儿媳妇一整就把儿子往前推,那个大儿媳妇更是个不是东西的主,我这造的什么孽,好事没让我摊上,辛苦了一辈子,老了老了还找这么两个玩意。”顾老太太说起来就抹上了眼泪,想着自己当媳妇时候半辈子受的气,唉声叹气地进了被窝,想着:“我当媳妇时候受到的窝囊气,唯婆婆命是从的,这可到好,一整就把儿子往前推,你们爱谁干谁干,让我动弹,没门。” 林兰秀和婆婆两人各自怀揣着心事,沉默着躺在炕上,三间土房一片静谧,只有偶尔传来的轻微鼾声,仿佛在诉说着她们内心对生活的不公和无奈。 林兰秀静静地凝视着屋顶,思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想起了自己的生活,充满了艰辛和无奈。这怀着孕,每天除了操持家务,还要上工挣工分。 林兰秀想着自己的心事,默默的闭着眼睛。黑暗中,她的心情沉重得如同这夜晚的寂静一般,无法排遣,无法发泄...... 第四卷 第5章 有钱让你回家见你娘 秋收的忙碌季节,林兰秀还在上着工。她有点笨拙,但还是跟着大伙一样地扒苞米,偶尔感觉腰疼,就站起身直下腰。她家西院老祁嫂子回头看了一眼,“他二婶,你行不行,不行赶紧回家去吧,别为了多挣个工分累个好歹的?” “知道了,祁嫂子,我要是感觉不舒服我就回去了。”林兰秀热情地回应着,“没事,放心吧。” 作为妇女队长的二大姑姐听到了声音。“要干就快干,不行就回家去,别仗着我兄弟媳妇就偷奸耍滑,给我扯后腿。不就是怀个孕么,谁家媳妇不是都跟下猪羔子似的,出溜出溜的就完事了,就她娇气?” 林兰秀听着大姑姐的话,忘记了这是在关外,倔脾气一下上来了,气的鼓鼓的,直接坐下来一甩胳膊,“哎呦,哎呦喂。” “怎么了,他二婶?”老祁大嫂三步并做两步,“大嫂,我肚子疼,肚子下坠,哎呦,哎呦。”林兰秀一下子冒了好多虚汗。 大家伙都赶忙的跑到了林兰秀这根隆台上,“你看,那是快要生了,这个傻媳妇,自己快要生了都不知道。” “快,快找马车往家拉。”老祁大嫂着急地喊着。 “这个傻子,真是让人操心,都欠她的,兄弟跟自己也撂脸子。花钱娶她要的那么多,我还拿了三十,至今爹妈黑不提白不提的,就是她要的多,给妈家里弄得贼紧吧,这生个孩子还竟是事,净给我丢脸,不知道哪辈子能欠着她的了。”二大姑姐心里怨恨着。但是也得动弹,毕竟是自己的弟媳妇,“其他人照旧干活,老祁他大嫂,帮忙和我给她送家去。” 马车来了,老祁家媳妇和兰秀二姑姐扶着林兰秀往车上爬。“哎呀,顾二姐,这车都上不去了,没事吧?” “没事,老二家的你用点力气往上上,我和你大嫂把着你,来,一二一“,“一二一”。终于把林兰秀弄上了马车,“兄弟,我来赶车,你去给我家老二叫回家去,就说他媳妇快生了。老祁家弟妹,帮我把住她!”顾家二姐果断的指挥着,于是摇起马鞭,“驾,驾”地往家赶去。 “顾二哥,顾二哥,快回家去,你家二嫂子快生了。”小车老板子着急忙慌地跑到另一辆马车旁,给我吧,你快回去吧。 “艾玛”,顾老二扔下马鞭跳下马车,卷起裤腿,提起拖拉着的鞋,横穿垄沟,嗖嗖地往家跑。 “哎哟,哎呦,大嫂子,我是不是不行了,要是不行了,麻烦告诉山里我大姐,别让她告诉俺娘,省的俺娘神伤。”林二妮疼的直掉眼泪,她想着娘,万一自己不行了,可不能让娘知道啊。 “哎呀,没事,老二媳妇,女人生孩子都这样”,祁大嫂被林兰秀说的有点发毛。 “那俺二姐说跟老母猪下猪羔子那么简单?”林兰秀以为祁大嫂看她不行了骗她呢。 林兰秀二大姑姐赶着马车心里想,“这耳朵还挺好使的,我幸亏没骂她,这个娇气的玩意。” “啊哎呦,哎呦。娘啊,呜呜呜。”林二妮觉得自己快不行了,她还在想着远方的娘。 “吁,吁......。到家了,快,下车吧,来。”顾二姐蹦下了马车,“来,下车吧,没什么事啊,你瞅瞅你那虎样,就你娇气呗,不能像老母猪那么痛快地生崽子。”二姐也被林兰秀的无知逗弄的无奈,想笑。 “来来,我来,我抱着她吧。”顾老二疯了一样地往家跑,毕竟顾二姐是女的,车赶得慢一些,顾老二终于在家门口赶上了马车。 “没事吧?”满头大汗的顾老二,抱起“哎呦喂”的媳妇,大步流星的往屋走。 “吴大婶子,吴大婶子,我家老二媳妇快要生了,麻烦来给帮帮忙,接个生。我妈在你家呢么?”顾二姐迈着东院墙头,边迈着边喊着。 “来啦,来了。”小脚的吴大婶子扶着房墙慢慢的往西院走,顾二姐几步过来扶起了吴大婶,加快脚步来到了顾老二的西屋。 “这呢,这呢”,顾婆婆和老祁大娘从西院老祁家出来了。 “哎呦,疼,娘嘞!”"大婶子,这怎么疼这样啊,你看这个可脑袋是汗的?"顾老二有点毛丫子了。吓得眼泪快出来了。 “呀,你看这孩子,女人生孩子就这样,没事,有的生地痛快,有的生地慢些,估计是丫头,丫头都折磨妈,你去外面烧水去,别在这害事了。”老吴大婶子直接把顾老二撵了出去。 “大婶,我真的没事吗,可是我得肚子特别地疼,会不会孩子有什么问题。”二妮听老吴大婶这么说,心里稍微落了地,但还是担心孩子有问题。 “没事,没事,放宽心,老二媳妇。”祁大妈也给林兰秀加油打气。 顾老二在外地抹着眼泪烧着开水,顾婆婆出来看到儿子的没出息样,“我来烧,你看你蹲在这里一个大男人窝窝囊囊的像什么样子。” 捂持捂持地天黑了,这林兰秀还在“哎呦,哎呦。”声音是越来越弱,然后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不一会又疼醒了。这回疼的更厉害,“哎呀,娘嘞,我要回家,呜呜呜。” “这怎么还哭上了,别哭了啊,等过后日子好了就拿钱回去看你娘,你别着急啊。咱得把孩子生下来的啊,你现在这样子怎么回家。”顾老二趴着西屋门往里面憨憨地喊着。 顾老二这一喊把屋里人逗的直乐,“你看你家老二,真会疼媳妇。”老吴大婶子笑么滋地说着。 “哎呀,也不知道随了谁了,嗨。”顾母无奈的摇着头。 “嗨,这林丫头找着你家老二也是有福了。不管日子怎么过, 两人知道相互冷暖,相互疼就没说,一辈子啊就知足了。”这屋里老祁老太太还忽然羡慕上林兰秀了。 “说到也对,祁大嫂子。”吴大婶子附和着。 “咱几个也就你没挨过揍,你家老吴看着大老粗,对你却是没得说。”顾母其实打早就羡慕东院老吴她大婶子。 “哎呀,这说着顾老二怎么扯到我身上了,都老不正经一个个的。”吴大婶子马上转移着话题。心里却想,虽说自己小脚,不干什么活,这丈夫确实是挺宠着自己的,再加上年轻时候结婚没婆婆,儿女懂事孝顺,这一辈子确实也没遭受过什么罪。一辈子这样就知足了。” “哎呦,哎呦”,林兰秀又疼醒了。 “哎呦,疼………”,老吴大婶子看了看,“快了这回,已经开了二指,准备水啊,老二。” 瘦小的林兰秀,生个孩子折腾了大半天,简直要了命了,太费劲…… 第四卷 第6章 丫头片子 夜半时分,一声婴儿的啼哭响彻在这漫长的黑夜中,林兰秀满脑袋是汗,心里却想:“终于还是活过来了,有机会一定回家看望娘,生个孩子太辛苦,这娘怀胎十月养自己真不容易。”林兰秀心里还是想娘亲啊! 几个老大妈跟着折腾了半夜也属实是累了够呛。 “哎呀,可是劳累了几个老姐妹了,这都大半夜的了,快点回去睡觉去吧,明天白天歇好了我招呼姐几个吃苞米面条。劳累了老姐几个半晌结果还生出个丫头片子。”顾婆婆小声的给老祁太太叨咕着。 “哎呀这头一胎,是个姐姐的挺好,但是你家这个老二媳妇这孩子生的是有点慢,折腾这么长时间。”老祁太太走到外屋地边走边说,摇晃着脑袋。 “老三啊,你给老吴你大婶子扶回去,可是受累了。”顾婆婆招呼着和衣躺在东屋炕上的老儿子。 “知道了,妈。”顾老三翻了个身,坐起来紧了紧棉袄带子。“走吧,大婶子,受累了。”“没事没事,这好歹的母女平安,这闺女真能折腾人啊。”吴大婶子笑么呵地摇了摇头。 吴大婶子回到了自己家,老吴大叔也被声响惊动醒了,“生了?生了啥?”吴大叔问着。 “生了,生个闺女,不过这真挺费劲的,我都没和人说,那个孩子右脚脚后跟有点憋,左右脚不一样,双是怀孕时候怎么咯的?”吴大婶子迷迷糊糊地说着话,“真困啊!” 吴大叔:“那会不会以后瘸啊?” “哎,我说你小点声,别让孩子们听到,咱家那个小媳妇就爱和老顾家小媳妇在一块,听到了这话从咱家人的嘴出去,这邻居以后还做不做了?不过这孩子将来模样也挺俊。”吴大叔一个高声一下子把吴大婶子吓清醒了。 “能有咱家大孙女俊,咱家大孙女你别看才几个月,现在这模子就出来了,将来肯定是个大美女。”吴大叔半夜躺在炕上,还在想着西屋几个月的大孙女,那是真稀罕。就是在睡觉,不然非得让送出来再抱一抱。 住在东头的林兰秀的亲大伯嫂昨晚听大伙说小叔子媳妇孩子差点没生在地里,于是起个大早过来看一看,迈进门槛看着婆婆在刷锅,“妈,老二家生个啥?” “生个啥?丫头片子!”顾老太撅撅个嘴,头没抬,心里想着:“哪有一个正装的玩意儿。” 顾家大儿媳妇看着婆婆说着不着听的话,“丫头怎了?丫头不也是你亲孙女么,你要不喜欢就让她姓林。” 顾老太被大儿媳妇气的使劲甩着刷锅的水...... “艾玛,妈呀,你都甩我衣服上了,你用那么大劲干什么。”于是顾家大儿媳妇再也不和婆婆犯话,几步到了西屋的门边,轻轻的打开门。 顾老二站了起来:“嫂子,怎么这么早?” “我这昨晚听说了,天太黑就没过来,怎么样,什么时候生的?”毕竟同气连枝,顾家大儿媳还是很关心这个远道来的弟媳。 “呀,这孩子怎么也不包上啊,这么撒着多冷啊!”顾家大儿媳摇了摇头,她深知婆婆的重男轻女,看是个丫头就不爱管,这个兄弟媳妇也是只十八九,妈不在身边,没人教,没人管的。于是抱起了刚出生的小闺女。“哇,哇......” “嫂子来了,吃饭了么?”林兰秀被大嫂的包孩子动作和孩子的哭声吵醒。 “吃什么啊,你大哥做呢,我这昨晚就听说了,惦记着今早老早就来了,这孩子你得包上,不然多冷。”大嫂无奈地摇着头,“心想,这孩子婆婆是真不管啊!” “呀,这孩子这脚后跟这是怎么的了?怎么两只脚还不一样?”顾大嫂一看吓了够呛。 “怎么了嫂子?”顾老二凑了过来,林兰秀也强抬起身子侧脸瞅。 “没事,没事,你怀孕时候是不是咯住过?这孩子右脚后脚跟薄了些。”大伯嫂心里却说,“看着以后也是个俊闺女,可惜了。” 林兰秀想了想,“之前有一次舀水,肚子被缸沿咯过。” “怪不得,这准是咯的,不过也没事,长长就好了。”大嫂安慰着林兰秀。 “以后不能干的活别硬干,你不做饭没人做就都饿着。我都听说了,咱家那个你姐也熊你,你说都出了门子了还回家多管闲事,队上干活自己兄弟媳妇不知道照顾些,还竟找事。以后她们再熊你你就跟他们干,怕她们干啥,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的,谁也不缺啥。听见没,别给自己委屈受。你要是让人熊住一辈子你就窝囊一辈子。”大伯嫂趴在林兰秀耳朵边小声地告诉着。顾家大儿媳也是和婆婆合不来,不喜欢婆婆也不怎么来。如今看着这孩子多俊的模样,脚后跟却被咯成这样,这以后大了孩子脚如果长不好,走路有问题会多自卑,烦恼。于是泛起了同情心,给着妯娌出着主意,“听见没!” “知道了嫂子,我知道了。”林兰秀掉起了眼泪。 婆媳关系啊,就像麻绳,要是被一个人同样冠以过压制的方式后,被压制的两人就拧成了另一股麻绳..... “怎么了,怎么又哭了?”顾老二开门进了屋,盛了两碗糊涂粥。“嫂子,你吃一碗。” 顾大嫂看着放到二兄弟媳妇跟前的饭碗,“你们就给坐月子人吃这个啊,这能好么?净扯淡,你得给她叉点小米粥,煮两个鸡蛋。那才是坐月子人吃的饭,你这傻二,你比你大哥差远了。” “我这来到着急,待会你去我那里取10个鸡蛋,你再买些小米子,我就十个鸡蛋了,你隔二再买一些鸡蛋去,这坐月子得养好了,要是不养好身子以后问题大着呢,你不能气她,不能让她沾凉水。”大嫂看着憨憨的二弟,无奈地摇头嘱咐着。 “我问问妈咱家有没有,这就给你重新煮。”顾老二为了媳妇反应倒是快,他去了东屋,“妈,咱家有没有小米子和鸡蛋?” “哪有啊,都没预备,待会你去谁家买一些,给你媳妇做。”这顾婆婆大撒手,家里什么都不管,那个林兰秀只知道干活也说了不算,她能懂什么,结果生完孩子连坐月子该吃的饭都没有...... 第四卷 第7章 乱套 转眼兰秀的女儿已经会炸吧炸吧走。林兰秀越来越懊悔着自己被缸沿咯过的肚子,有时候就对顾老二抹着眼泪,“我的闺女多俊多听话的孩子,结果就是你妈不做饭,把水都洗衣服了也不挑,缸沿给我搁坏了,我的闺女欠着谁了。” 顾老二也不知个声,自己媳妇和自己的妈,现在两个人动不动就吵架,也不怕左邻右舍的笑话。一个不忍了,一个还不让,整天的只要在家,就会有官司,这谁的官司也断不了,只能默不作声自己当这个熊包。 有时候看着相互斗嘴的娘俩就生气,于是晚饭后也去牌场转转,偶尔打两把,不痛不痒地打发着时间。 顾老二现在已经是正式的车老板,冬天粮食下来就拉着粮食去城里粮库送粮,那两百来斤的大麻袋往身上一扛,飕飕的,就是能干,回家还给女儿带点城里的小饼干,虽说累点紧吧点,日子目前过得还挺舒坦。家里大事小情的也不管,什么事也不知道,听不见! 转眼到了1975年,顾老二今年过年花五分钱给闺女买了两条粉色的非常漂亮的玲子,爱美的还不大懂事的大姑娘拿着玲子直接往脑袋上套,“哈哈,哈哈哈,看我大闺女多臭美。” “就你惯着她。”林兰秀呲哒着丈夫。 转眼春暖花开,柳枝冒新芽,下工后林兰秀收拾收拾大闺女后,把闺女往东屋婆婆炕上一放,自己拿起扁担就去挑水。马上要种地,趁着天气转暖,赶紧洗洗被子,到了节气队里有的忙了。这几天林兰秀胃里有点不舒服,以为吃东西吃的胃不好了呢,也没注意。最近干活就是感觉累,于是跟顾老二说,“我也没感冒啊,怎么就觉得这浑身不自在。” “不行明天去王大夫那里看看吧。”顾老二说。 “哎呀,哪哪都用钱,去看就得花两个,跟老太太说去看病又该说我娇气了,算了吧,挺挺就过去了。”林兰秀还是有些不愿意和婆婆多交涉。 生产队里,两个东西院的小媳妇又挨在一起边干活,边说着悄悄话。“哎呀,你大婶子,我这一段你说怎么感觉累挺呢,月事也一点都不准。也不知道怎么了这是,想去看看想着还得跟婆婆张嘴,也懒着听她墨墨。” “你家老太太就是抠,一分钱都能攥出水来。”吴家媳妇口无遮拦,不管不顾地说。 “可不是,这么抠也没看把日子过怎么样了。你看你家大婶,多会说,多会做事。”林兰秀确实从心里喜欢东院的老吴太太。说话和蔼,多余的从来不乱说。 听顾老二媳妇这样说,老吴小媳妇不吱声了。 第二天一早,加上干活累点,林兰秀实在忍不住了,浑身不自在。于是让顾老二给自己请个假, 决定去大夫那里看看去。“妈,你看能不能给我两块钱,我不舒服想去看看去。”跟人伸手要钱真的难啊。 “难受点就要去看病,你家钱大风刮来的啊?”顾婆婆刚算把她们结婚时候拉的饥荒还完,这还没等攢两个呢就开始伸手要。 “那我不舒服不就得看看去,我也没呆着,我不也挣钱呢么。”林兰秀从大伯嫂告诉别怕这个小老太太后,也知道该顶嘴就顶。 “你挣钱,就你挣那两个子好干什么,够你吃饭么,要钱没有,娇气。”顾老太太气又上来了。 “怪不得吴小媳妇说你抠,你真是抠。就你跟东院吴大婶子差远了。”坏了,林兰秀一来气,把和吴家小媳妇说的悄悄话给抖了出来。 “你说谁呢,小蹄子,你们没事背后讲究自己婆婆哈,都给你惯的。你等着, 我找她去。”顾婆婆抬腿下地出来外屋门就对东院门口站着的老吴太太喊:“他吴婶子,你真得管管你家那个小媳妇了,净背后嚼舌根。”于是站在院里东西院的两个小媳妇一起骂。 林兰秀一看惹了祸,蹲在院子里抹起了眼泪。“为什么自己总管不住自己的嘴,这头脑一热,直接顺嘴就出来了,家外一个和自己搭帮干活说话的,这老吴家小媳妇下工回来还不得,还不得怨自己啊!“呜呜,就说了,就说你抠了,怎么了,你别怨别人,你就是抠。"林兰秀喝出来了,反正也惹了,不就是蹦么,蹦去吧。 “啪、啪”,“你说谁呢,给你惯的是吧。”顾老婆子直接过来啪啪给二儿媳妇两个嘴巴子。 “呀,你打惯瘾了是吧,来吧,给你打。”林兰秀直接往婆婆前胸一顶,直接给婆婆顶个跟头。 “哎呀,妈,我不是故意的,呜呜。”林兰秀一惊,直接伸手去拉摔倒的婆婆。 “哎呀妈呀,我不活了,这小媳妇竟敢动手打我,这胆子越来越肥了,伤天啊,这儿媳妇花那么多钱说回家就是供着的,我这上半辈子受婆婆气,下半辈子受媳妇气,我还活个什么劲啊。”顾婆婆坐在院子里捶胸顿足的。 “这是干啥嘞?”林兰秀怎么感觉做着梦呢,怎么是爹的声音。 “啊,亲家,亲家你怎么来了,你来的正好,你看看你闺女,这伤天啊,竟然打老人。我可不活了啊。”老顾婆子这回更是号啕大哭,你爹来了,让你爹瞅瞅,我这花高价说的儿媳妇,这竟敢动手打老人啊。 林兰秀含着眼泪,愣愣的看着林大山,这爹跟空降一样,怎么忽然就到跟前了。 林大山把老顾婆子扶起来,“有事进屋说亲家,这在外面这个样子事情也解决不了啊。”于是看了看愣在那里的林兰秀“你快进屋二妮,给爹做点饭,坐了一路车还没吃饭呢。” 林兰秀蒙头蒙脸的开始的弄伙食,她始终不相信这不是梦,但是刚刚和婆婆吵架可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情。 “我跟你说亲家,”顾婆婆要跟林大山说她的姑娘有多恶。 “先不用说嫂子,等老二和你家大哥回来的,一起再说。”林大山说完就去二姑娘西屋休息去了,等着吃饭。晚上都回来再说。 老顾头和三个儿子听说亲家来了而且正好赶上娘俩吵架,为了让家里安定祥和,顾老头让会说话做事的大儿子也来陪着林大山吃饭来了。 在这个爷几个刚坐下要客气的时候,只听见东院老吴家小媳妇的哭声和她的丈夫打骂她的声音。又听见老吴太太喊着,“行了,告诉告诉得了,以后说话注意点。这么缺心眼呢怎么。” 都是家家开窗开门的时候,真是什么事情都藏不住啊。今天简直做的梦都乱套。 第四卷 第8章 保证 这边东院小媳妇被收拾地边哭边嘴里骂着林兰秀,西院老顾家这里交杯换盏地喝着酒。 “来,林大叔,这好几年没见面了,今天咱爷俩好好喝喝。”林兰秀大伯哥给林大山倒着酒。 “来兄弟,你能喝多喝点,你和老大你俩好好喝。”顾老头怀揣心思让着酒。 林兰秀噘着嘴在外屋做饭,虽说爹来了,但她也没有那么多惊喜,倒是今天的事有苦难言,她现在浑身还累挺呢,毫无力气,也没人管。 婆婆也不给她钱看病买药,男人们呢也只顾自己吃喝,只想着填饱他们自己的肚子。 林大山什么人啊,一看这爷几个的状态,有点过于外道客气,想那肯定是平时二妮没少受气,一个个的这是心虚了。 林大山发话了,“喝归喝,今天白天她们娘俩的事情是不是得解决一下呢,这平时俺不在这里不知道怎么样,今天到了可是看了好一会戏,这一看俺姑娘在你家可是没少受气呀”。 林大山心里寻思:“俺姑娘俺打俺骂怎么着都行,可是你们不能拿她娘家没人就这么欺负她。” “没有大叔,这女人就这样心都小一些,娘俩在家哪有盆碗嗑不着的!家里人数弟媳岁数小,有些不懂得都告诉,特别我家老二,更是都宠着。” 林大山冷笑一声,“哟,都宠着?我看今儿个二妮被她婆婆欺负得够惨呐。俺姑娘岁数小,可不代表你们就能这么作贱她。” 顾老大脸上有些挂不住,强笑着说:“大叔,您这话说的,哪能叫欺负呢,一家人有点小摩擦正常。” “哼,什么叫小摩擦,今天俺亲临现场,就差动刀子了。”林大山冷笑一声,心想着:“你们爷几个这么献殷勤,肯定平时没少欺负二妮。”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顾老头和大儿子对视一眼,都有些发怵。这时,林兰秀端着菜走进来,眼眶还是红红的。 林大山看着闺女,“二妮,你跟爹说实话,平时在这家里到底过得咋样咱先不说,先告诉俺今天什么原因打架?” 林兰秀咬了咬嘴唇,泪水又在眼眶里打转,“我身体不舒服,想要和妈要2元钱看看病,妈不给说我娇气。然后我说妈抠,妈就生气了,直接打我两个嘴巴子,”林兰秀低下头越说越委屈。 “不是你就和别人讲究我,说我抠吗,你家里外头的你乱说我你怎么不说。”顾婆婆适当的插了下嘴。 “那你婆婆说你打她怎么回事?”林大山继续问着二闺女。 “妈打我,我直接给头伸进去想着让她打死算了,然后脑袋冲她给顶了个个子,呜呜呜。”林兰秀已经泣不成声,她觉得活着好难啊。 “大嫂子,你来说吧。我家二妮怎么打你的?”林大山对着盘腿坐炕上的顾婆婆微微一笑问道。 “她说的对,她就是用脑袋顶我的,这儿媳妇我帮着看孩子,经管家,我这还干出罪来了。”顾婆子也用手抹起了眼泪。 “来吧,顾大哥,老大,你看这事情不知道你们明没明白,反正俺是明白了,俺闺女不舒服想去看看,你们不给拿钱不给治,看这样我闺女小病都不给治,那其他事情更没希望了,我闺女好歹的也去上工挣点工分,在你们家就是这样受气的是吧,孩子也给你们养了,你们都不拿她当人看,你们不稀罕那我领回去了,走二妮,跟爹回关里。”林大山说完就下地,穿鞋。 “别地,林大叔,你看别那么激动,咱们慢慢说,事情能解决,不会亏待弟妹的。咱们边吃喝酒边唠着。”顾大哥赶忙下地脱了个鞋子,直接拉住林大山。 顾老二则是光脚蹦下地直接把媳妇用身体挡在身后。 “怎么解决,还能解决么,俺再不来你们就给俺家二妮弄死了。俺哪里还能下去饭,俺要是都这样了还端你家饭碗,俺那还叫个人嘞!”林大山拿起布鞋穿在脚上。 “顾老二,你给俺二妮放过来,今天你不放俺就打死你,你个王八犊子,你他么的这么缺心眼,俺闺女交你手里早晚得虐待死。”林大山作势要打顾老二。 “哎哎,大叔”,“叔”,“兄弟诶”,“林大叔”,顾家爷四个这回可吓坏了,这山东人动真格的了。 “大叔,林大叔,快消消气,回头我说我妈,我顾老大给你保证,给弟妹做主,这事以后不会再发生,如果再发生,林大叔你怎么揍我都行。”顾大哥也是见过世面的人,看着林大山呜嗷的,就事儿就把保证证明什么的话语都整上来了。 “保证,你拿什么保证,到时候俺闺女不见了,你们保证就好使么?”林大山不听顾家大儿子这一套。 顾老大提起了鞋子“林大叔,你别急,我这就给你保证放心的东西,容我回家去取,你等我十分二十分钟的,林大叔,你稍安勿躁,我去去就来,你看在大侄子面子上等我一刻钟。”说完看了看自己的妈,无奈的摇了摇头,开门走了出去。 “那俺就等他,看他拿什么给俺保证,以后俺要是再知道俺家二妮任人欺负,那别怪俺不客气了。”林大山掏出烟袋锅,吧嗒吧嗒地抽起了他的旱烟袋。 顾老大不一会就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直接放到炕沿上一打儿钱,全是十元的。“林大叔,这钱是四百元,这是我自己的钱,也不用我爸拿,也不用老二掏,这就是我给你的保证,如果将来我家对兰秀不好,这钱我再给你一倍,如果过后你觉得兰秀在这里行,那你再把这钱拿回来给我,你看怎么样,大侄子心成不成,这个保证条件你觉得可不可行,他俩孩子都三四岁了,林大叔,可能对兰秀不好么,我妈就是没钱,她没跟我说,你看这是我对你的承诺,你觉得诚意够不够,林大叔,你要觉得行,咱爷们继续喝。” 林大山看着那明晃晃的一沓钞票,暗自咽了口唾沫,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你拿钱作甚保证,俺不相信。” “大叔啊,这可是我全部的家底,我都把家掏空了你还不信么。你放心,以后这家人必须对二弟媳好,你老该吃吃,该喝喝。”顾老大拉过林大山推着他脱鞋上炕。 二妮看着众人,脑袋里一片昏沉,事情怎么发展成这样,她脑袋真的发蒙...... 第四卷 第9章 分家 “老大,你家啊就你一个明白人,这样,钱俺先拿着,就算借你的,俺不能让俺家二妮再受屈,这是你妈和二女婿欠你哥嫂的情。今天你妈还得必须给俺保证,以后对俺闺女好些,这钱目前不能放二妮的手,放俺这里,只要对我二闺女没差样儿,早晚俺给你拿回来,你看行不行。” 抱着小孙女的顾婆婆一听,心里虽不情愿,但也不敢再强硬,只得连忙点头,“亲家,你放心,以后我肯定好好待兰秀,不会再让她受委屈。”顾婆婆看着大儿子放在炕沿的一沓钱,肉疼,“也不知道大儿媳妇知不知道,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来作死我。” 林大山哼了一声,“最好说到做到,不然这钱可就没那么容易还你大儿子了。” 顾老大赔着笑脸,“林大叔,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林兰秀看着面前的场景,心里五味杂陈,没想到大哥会拿出这么多钱来做保证。她擦了擦眼泪,强挤出一丝笑容,“爹,你别生气了,大家都是一家人,以后好好过日子,俺以后也会注意的。”林大山看着闺女,点了点头,“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爹也不为难你们。”于是林大山把钱揣进了衣服里兜。 林兰秀重新热乎了饭菜,众人重新坐下来,继续吃喝。这顿饭,吃得比之前和谐了些。林大山也不再提带二妮走的事,而顾家人,都在心里暗暗骂着林大山,但是也不敢说什么,毕竟那四百块钱还在人家手里攥着呢。要是再来一次不一定四百块,没准就人财两空了。 喝了一杯酒,林大山从兜里掏出两张十元的钞票递给二闺女:“这钱明天拿去看看病,有什么问题尽早解决。这钱是爹妈给你的,跟那四百元没关系。把病看好是真格的。” “知道了爹,”林兰秀有些惊讶,这还是这么大爹头一次给她钱花,她不由得两行清泪又落两旁。 顾婆婆看着那两张十元大钞,心里又是一阵嫉妒,但也只能憋着。顾老大见状,赶忙打圆场,“林大叔想地周到,兰秀啊,你就听林大叔的话,先看病,钱不够再让妈拿。”林兰秀接过钱,紧紧攥在手里,长这么大,他还没有过二十元的存款,一下子爹给了两张,这让她这个没有见过大钱的女子如何不发蒙。 第二天一早,林大山准备回家,顾老二和林兰秀把林大山送到东头客车站。林大山拍了拍顾老二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老二,以后好好待兰秀,要是让我知道她受了委屈,我可饶不了你。”顾老二连忙对着老丈人点头,“叔你放心。” 看着林大山坐的客车渐渐远去的背影,林兰秀心里涌起一丝担忧,爹在关里,山高皇帝远,以后这家人会对自己怎么样,还是没场说。她转头看向顾老二,“我不想回去,我还是害怕。” “走吧,跟个傻子似的,不是有我呢么,以后有事跟我说,妈毕竟是老人,不能顶撞。有事我来交涉。”顾老二这回看把事情闹大了,也不躲了。 顾老二和林二妮两口子送完父亲回到家,屋里公公老顾头在给老婆子发脾气,“你这惹事的玩意,老大平白无故拿出四百元,你能让老大花吗,那个大儿媳来了能把你房子点着了,你说这四百元哪里整去,你是想要我老命,你是要早点气死我啊,你就省心了。”老顾头指着自己惹事的老婆子,说完咳了咳。 “这不回来了,他爹拿走的钱肯定让她还,这钱老大不能拿,我凭什么拿,说个媳妇快上千了,这是要我命呢啊”。顾婆婆撒泼尥蹶子,嘴里叭叭地指着林二妮,“这个扫帚星,三四年了就生个丫头蛋子,不爱生孩子不说,屡屡地拿家里那么多钱,就你们维护她,要她有什么用,不管好赖话,家里的事儿就给外人说。那个小媳妇蛋子兜里不是有二十呢么,他爹拿走那么多,给她留了两张她就乐够呛,这钱必须要她自己还。”林兰秀婆婆指着林兰秀恨恨地说着。 “爸,你消消气,你们不用吵了,钱你放心我来还。我跟你们说个正事,你们座。”顾老二这回是想明白了,自己不张嘴这个家会继续乱套。 “依旧这样了,咱们先分家吧,咱家还有老三,也得成家,到时候成家我能帮就帮,目前我先在西屋住着,等着我有条件买个房子,或者老三成家我找房子去,以后吃喝自己管,家里的东西你们愿意给我点就给我,不给我我也不硬要。爹妈你看行不行。放心,大哥的四百元我一定还。”顾老二这想明白了,想的还挺周到,爹妈养自己一场,不能对妈怎么样,可是媳妇林兰秀也是妈疼娘爱的姑娘啊。 老顾头听着儿子的话语,觉得确实有几分道理,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然而,当谈到还钱的问题时,他面露难色,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那笔钱需要还你大哥,可咱们家现在的确实没有啊。都怪我这当父亲的没本事,没能给你们创造好条件,实在是对不住你们的是我。” 老顾头的声音有些低沉,充满了自责和无奈。他接着说:“你妈呢,她只是个普通的女人,没什么见识,整天就知道操心些家长里短的事。她也不容易啊,辛辛苦苦把你们拉扯大,对你们也算是尽到了做母亲的责任。” 说完这些,老顾头的目光落在了儿子身上,眼中透露出一丝愧疚和不安。他似乎在等待着儿子的回应,希望儿子能够理解他的苦衷。 “爸,我知道家里的难处,都是为了我,你放心,我年轻,有的是力气挣钱,你不用操心了,该给老三攒两个了,也得给他成个家么。”顾老二愧疚地低着头,都怪自己眼睛有问题,不然生活也不至于这么难。 分家的第三天,顾婆婆就找林二妮来骂:"你个小馋老婆,你是不是舀了我得苞米面?” 林兰秀被骂的愣摸愣眼,“我舀你苞米面干啥。”“你没舀我苞米面那面袋子怎么变样了。”原来顾婆婆在分家后,就把仅有的一袋子粮食做了记号,只要变样,那肯定是小媳妇偷了,于是一天天的防着林二妮跟防贼似的,有时候就赖林二妮拿她不是针就是线,给林兰秀气的没法说理,有苦难言。 林大山又到伊春大闺女处转了一圈,大闺女家里已经有三个男孩,日子平淡温馨,不用操心。他待了两天,临走大闺女给拿了山里的野货,凑了一百元钱让回家给娘亲。林大山这一趟东北一转又是收获颇丰。回家把钱给媳妇李春妮,两个闺女孝敬地。闺女多也好啊,这样将来老儿子有家底,才能为林家延续香火传宗接代..... 第四卷 第10章 惊喜 林兰秀揣着爹给的二十元钱去大夫那里:“大夫,你看我最近浑身无力,吃不好饭睡不好觉的,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手伸出来看看”,大夫把林兰秀的手放到脉诊上,之后几个手指头轻轻按住了脉搏,像弹琴一样偶尔有手指头抬起一下,“月事多久没来了?” 林兰秀想了想,“这两个月好像不太准,估计两个多月了吧。”稀里糊涂的林兰秀啊,仗着岁数小,真的是不管不顾的。 “有喜了,闺女,已经快三个月了,回家好好养胎去吧,过了这个月就好了。”大夫知道这是老顾家的小媳妇,他微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太谢谢了,那个多少钱大夫。”林兰秀说着从兜里掏出来十元钱伸手递给了大夫。 “不用不用,只是号号脉,好好养着吧。”大夫非常友善地推据着。 林兰秀小心翼翼的乐么呵的往家走,内心想着,太不容易了,这老大都三岁了,人家都是孩子隔个一岁两岁的,这孩子怎么都这么能佐妈呢。到了家里,婆婆已经把家分完了。给了林兰秀两个咸菜罐子,一个盆里面半大盆的苞米面,小半袋子大碴子,两双筷子两个碗,都放到了西屋屋里面。林兰秀由于怀孕开心,也没管婆婆的家分的公不公平。进屋躺在炕上,看着高粱杆的棚顶,脸上露着笑,她盼望着这胎能是个男孩,这样有儿有女了就,想着想着,渐渐地她进入了梦乡。 顾婆婆看到小媳妇进屋就睡,刚想再给两句,一想算了,分家了都,不操那个心了。日子他们自己过去吧。 林兰秀睡够了起来,看着婆婆已经做好了饭。想着这分家也挺好的,不用指使我了,但是自己也得做饭吃啊,不能再吃东屋的了,于是收拾收拾,叉了点没芸豆的大碴粥。刚开始分家肯定是别别扭扭的,林兰秀把大碴子投好放到锅里,坐上小板凳,边暗自开着心边烧着火。 “给,孩子以后尽量自己带,也别总缠着我了,我年纪也大了,经不起这个孩子东西的来回乱窜,这孩子也是不老实,脚不好也不消停的。”婆婆想着,这回看谁累挺,孩子自己管去吧。看着怀里的大女儿,林兰秀长瞪眼了,这还能去生产队上工挣钱去了么。 晚上顾老二下工回来,看着自己老妈蹒跚着围着锅台盛着饭,“妈,你儿媳妇呢?” "你自己屋子看孩子呢,我今天做的大碴粥,你媳妇也做的大碴粥,你愿意吃谁做的就吃谁的。”顾婆婆头也不回地说着,内心想着,这养儿女啊,都是给人家养了,长大了就不围着爹妈转喽。顾老二看着老妈锅里大碴粥红白相间稠稠的,也许是饿了,看着都香。 听着外地丈夫的声音,林兰秀给大女儿擦了擦大鼻涕后,开始准备吃饭,这怎么吃呢,连个桌子都没有,她在地上转了转,看到了破旧的长板凳,她把板凳搬到炕上,把西面柜上的一个柜盖拿了下来 ,搭在了板凳上,将碗筷和饭菜摆了上去。顾老二走进西屋,看到媳妇和孩子,及炕上的饭桌,还有碗里黄白的清汤大碴粥,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今天分了家,往后咱们就得自己过了。”林兰秀看着丈夫说道,“不过我告诉你个高兴的事儿,你还是先猜猜吧。” “怎么了,捡着钱了么,这年月可不容易,捡着几分啊?”顾老二嘿嘿笑着抱起了大闺女。 “我又怀上了”,林兰秀小声地对着顾老二说道。“真的吗,没骗我,那这段难受就是又怀上了,这孩子怎么都这么折腾人啊。”顾老二有点受惊的样子说道。 “是呗,不过大夫说过了三个月就好嘞,马上快三个月了,这个不像咱家大闺女那时候那样困,就是感觉累。能不能闹的不同会是个儿子呢。”林兰秀也和林大山一样都盼着有个儿子呢。 在这个时代,尽管社会上广泛宣扬着“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口号,但在实际生活中,老百姓内心深处仍然对生男孩抱有一定的期望。因为许多需要付出体力的活计确实需要男人去劳作。 再者,男孩在延续家族姓氏方面具有传宗接代的重要意义。在传统观念中,家族姓氏的传承通常由男性后代来完成,这被视为一种对家族血脉的延续和尊重。一个家族的姓氏代表着其独特的身份和历史,而男孩的出生则被认为是确保这一姓氏得以延续的关键。这是中华五千多年来的文明延续,所以林大山,林二妮也打破不了任何格局。 此外,在祭祀祖先方面男孩也有着特殊的责任。在民间,每年都有特定的节日或时间,后代们会前往祖先的坟头祭拜,并烧上几张纸钱以表达对逝者的思念和敬意。这种传统习俗往往被视为对家族根源的一种铭记和感恩,而男孩则被期望能够承担起这一责任,确保家族的祭祀活动得以延续。 “要是个儿子更好,闺女咱也一样的疼,闺女儿子都行。”顾老二嘴里安慰着林兰秀,内心确实也期望是个儿子呢。 "这大闺女妈说不给看着了,这怎么整,我这不还得上工么?"林兰秀犯了愁看到到炕上玩耍的大闺女和肚子里这个的。 顾老二皱了皱眉,思索片刻说:“没事,等过了这个月的,你再上工,不急。这回干点轻省的活,少点工分,动动就比呆着强。” 林兰秀笑嘻嘻地对着丈夫说:“我就盼着这胎是个男孩,儿女双全,咱这日子也有盼头。”顾老二看着媳妇期盼儿子的表情道:“男女都好,都是咱们的孩子,吃饭吧,别高兴的忘了吃饭。”于是一家三口人坐在现拼成的饭桌前,吃着简单的无味的大碴粥,心里却满是香甜。虽然日子清苦,却因为肚子里的这个小生命的惊喜来到,使得两口子在平淡的生活中,燃起了对未来的希望。 第四卷 第11章 嘹亮的哭声 林兰秀很快怀孕超过三个月了,“是挺奇怪哈,你说这几天身体也不那么乏了,感觉和之前没怀孕时候一个样子,这回去队里应该没事了。” “不行你就跟家,怎么地,孩子满月后再去不行”,顾老二担心着。 “没事,我各方面注意,太累的活我不干不就行了”。林兰秀现在不像刚开始结婚的时候了,也认识了不少人,每天可以毫无顾忌,口无遮拦地,想说啥就说啥的。林二妮来了东北有七八年了,她已经和这帮老娘们儿混的都脸熟,什么侃大山賴大潮的,在东北七十年代的农村,好多东北农村妇女就这样,纯真豪爽。 晴朗的夏日,生产队没有太多活计,于是妇女们轻松了些,都早早地回家,这大闺女给婆婆看,每月还得拿点粮米,婆婆根本不喜欢闺女,就是给顺眼瞅一下,这每月还跟上供似的。孩子的脚有问题,但这大闺女聪明漂亮,小嘴还叭叭的。 有时候林兰秀摸着自己的肚子,“孩子啊,你要健健康康的啊,这回妈注意,宁可不干活,也不会抻着你。”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兰秀的肚子也越来越大。“今天这孩子一直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好像要着急出生似的,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晚上顾老二回来林兰秀担心的问着。 “没抻着吧,你可得注意,今天都阴历九月几了,马上秋收了,不行就别去生产队了。”顾老二虽说一个人养家有点费劲儿,但是目前养胎主要的,困难都是人过的么。 “也行,正好农忙了我不上工,没事可以捡点苞米什么的。哎,明天九月九了,重阳节,要不要给爸妈买点挂面煮点吃呢。”林兰秀别看嘴硬,却心地善良,婆婆对她再不好那也是丈夫的妈,况且还有惦记他们的公公呢。 “行,咱家不你说了算吗,你是司令。”顾老二心里暖洋洋的,媳妇虽说好说,但是一点坏心眼都没有。 第二天,林兰秀肚子里的孩子很消停,不再像昨天一样使劲踢自己,特别是昨天下午,那踢的特别着急。于是林兰秀没去生产队里,她去供销社买了一子儿挂面,拿回了家,“妈,今天重阳节,我给你买点挂面你煮着吃。” “看看你,整天就知道胡乱花钱!你以为你家很有钱吗?一点都不知道细兴点、就知道吃喝!”婆婆看着不会过日子的二儿媳,直摇头,心里也犯愁,一边心疼那挂面钱,一边看着挂面直眼馋。 “我这不是寻思你们岁数大了么,今天是老人节,我买点挂面大家都解解馋,也不是总吃。”林兰秀最讨厌别人说自己,寻思着给你买挂面我寻思孝心点,这还不领情。 晚上,一家人围在东屋吃着带着汤的挂面,今天吃饭没有说话声,只听见吃挂面的呲溜呲溜响,和筷子扒拉瓷碗的声音。最后都吃没吃饱不知道,反正锅里的面条汤可是都用勺子挎的直见锅底。 林兰秀不去上工了,于是偷摸的约了一般大的表小姑子李梅,“李梅,咱俩今晚溜苞米去啊,一点多去,看青的那时候困,不会太注意。” “行,二嫂子,那咱俩十二点半起来一起走,拿一个麻袋就够了吧?”表小姑子李梅长得膀大腰圆,一身的力气。 “咱俩先来一个袋子,不行再说,先来地近的,你看看青的都在三节地四节地那里么。”林兰秀真章时候鬼精鬼精的。 “二嫂你咋那么聪明呢,你就是没文化,你要是有文化就靠你的脑袋和嘴,那可不是现在的你了。”李梅夸着表嫂子。她知道,这个二嫂就爱听好听的,听人夸,属于顺毛摸的人。 半夜时分,林兰秀和表小姑子一人拿着一个大麻袋,猫着腰,向着一节地出发,说是捡苞米,这半夜五经的苞米也是太好捡了吧,不一会林二妮弄了大半麻袋,表小姑子弄了满满一袋子。“二嫂,你能不能周给我,能不能抻着。” “没事,来吧我小心点,来,一二。”于是李梅扛着一大麻袋苞米一只手把着麻袋,另一只手和林二妮抬着那个半袋子的苞米往家赶。 连着四五天,两个人把苞米都弄家藏好,“二嫂,差不多了,多了该被发现了,再说你得注意你的肚子。”表小姑子也怕表嫂肚子大,一时抻着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行,咱也不能太过分,我这是怀着孕,要不然和你一样,一整袋子往家扛。”林兰秀还是惋惜苞米没有弄多少,但是小姑子不去了,也没个伴,不能贪图太多。真被抓住了你说跑还跑不动,算了吧,等以后再有机会的。 今年干活有劲,转瞬到了冬月中旬,林兰秀这回注意了,在家弄弄小孩的小被子,把大人穿的破衣服剪掉能用的布,给孩子做衣服,拿着破秋衣弄着介子。 在十九这天晚上八点,林兰秀的肚子一阵阵的剧烈疼痛,她知道自己要生了,于是捅了捅刚睡着的顾老二,快去叫你妈,找个接生婆,这孩子要出来了。 顾老二睁开眼睛披上衣服,着急忙慌的往外跑,他急的手心都攥出了汗。忙把后院年轻的老王婶子找来。 王婶子进了屋,看了看哼哼的林兰秀问着兰秀婆婆,“顾大嫂,怎么样了?” “我看快了,你婶子你看下,”于是顾老二她妈给王大婶子让了地方,王大婶子看了看,“艾玛,快点烧水,这孩子马上就要出来了。” 不一会,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孩子出生了,王婶子把孩子包上了小被子,笑着说:“是个小子!母子平安!恭喜恭喜!老顾大哥。”林兰秀虚弱的笑了笑,心愿终于达成,她满足地看着躺在旁边的刚出生的儿子。 顾老二更是激动的红了眼眶,他激动地紧紧握着媳妇的手说,“咱一家三口,这回变成了一家四口。” 公公婆婆这回也开心的不行,“大孙女这回有弟弟了。”这个小生命的诞生,使得老顾家都皆大欢喜,看着孩子的俊模样,使得盼着二儿子能有个小子的老顾头老泪纵横...... 第四卷 第12章 粮食满仓 顾老二得了儿子,高兴地不知所以,老顾太太高兴,担负起照顾大孙子和儿媳妇的重任,难得清闲的顾老二上完工去就去牌场转了转,“来,二哥。二嫂给你生个儿子手气肯定好,来压两把试试,喜气罩着你。”后院老余家牌场上面全是冬天上完工没事的闲人,一夜时间太长,没事打两把打发时间。 “哈哈,我试试,我大儿子肯定有福气。”于是几个人站在靠边站前,在靠边站上开始了押大押小,每个人手里都有队上分的仨瓜俩枣,有的还没上交,都奔着钱生钱多挣两个,于是撸胳膊挽袖子,往手里吐口吐沫,“来,我压大。”“我压小。”众人你一下我一下,围着的人越来越多。 顾老二确实手气兴,于是他压大,好多人跟着就压大,他压小大伙就跟着压小,这东家今天晚上是损失了不少,顾老二玩到二半夜,悄悄地回到家。“你怎么才回来?”月子里的林二妮问着平日里早早回来的丈夫。 “队里车辕子坏了,修车辕子了的”。开心的顾老二看看大儿子,冷的直接钻进被窝,不一会就呼呼大睡。 就这样顾老二在林兰秀月子期间,几乎天天去牌场,这耍钱是真有瘾啊,有时候赢了不少,有时候输的底儿掉。 在东北寒冷的冬季,寒风凛冽,白雪皑皑,但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农民伯伯们的心中却充满了温暖和希望,因为他们迎来了一年中最令人期待的时刻——粮食满仓。 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景象,更是代代农民对丰收的深深期盼。每一颗饱满的谷粒,每一根粗壮的麦穗,都承载着他们辛勤劳作的汗水和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在漫长的农忙季节里,农民们起早贪黑,忙碌于田间地头。他们精心耕种、施肥、浇水、除草,不敢有丝毫懈怠。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呵护着每一株庄稼,期待着它们茁壮成长。 粮食满仓,意味着农民们一年的努力没有白费,也意味着他们可以度过一个温暖的冬天,不用担心饥饿和贫困。这是他们对生活的坚持和对未来的信心,更是他们对土地的热爱和对大自然的敬畏。 林二妮的大儿子正出生在冬季白雪皑皑的日子里,于是林二妮公公给大孙子小名起名叫大仓,他期待他的二儿子家的这个大孙子能和这个丰收屯粮的季节一样,粮食装满仓,以后生活充裕富足,不要再像爷爷和爸爸这一代受尽饥苦,挨饿受冻,这是爷爷对孙辈这代人的期许,也是对他们传承的延续的愿望,大仓受尽了爷爷奶奶的宠爱,看着白胖肉嘟嘟的大孙子每天抱在怀里,舍不得离手。奶奶看着大孙子每月的粮饷也不要了,只要大孙子在身旁就已经足矣。 这孩子才一岁多,就整天在家里东奔西跑,从这个房间到那个房间,仿佛永远都不会疲倦。这个小家伙简直就是个小淘气包,让人既觉得可爱又有些无奈。 尤其是老顾太太,年纪大了,面对这样调皮的孩子,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虽然有时候真想打他两下,让他安静一会儿,可又怎么舍得真的用力呢?毕竟这可是他们的希望啊! 如果不打他,这孩子就会越发地淘气,简直是没有边际。每当奶奶呵斥他一句,这小家伙的反应却让人哭笑不得。只见他那张可爱的小脸上,立刻绽放出天真的笑容,然后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径直朝奶奶怀里飞奔扑去。 家里人好吃的都给大仓吃,有时候四岁的姐姐看着直眼馋,偶尔看奶奶不注意,偷偷的吃上一口,跟做贼一样,东看西瞅。姐姐有好吃的也给弟弟留,东西屋七口人都把所有的宠爱给予了大仓一个人。 大仓已经两岁,每天的日子照旧这么过着,顾老二依旧时不时去牌场。这一天,顾老二输红了眼,把家里准备过春节的钱都输了个精光。回到家,他看着天真无邪的大仓,满心愧疚。林兰秀知道顾老二又去耍钱把钱输了后,气得坐在炕沿上直抹眼泪。林兰秀决定以后不能让顾老二任性妄为,她要提起她的小时候的暴脾气,不再隐忍。 老顾太太也唉声叹气,直说顾老二糊涂。好好的一家人准备过个完美的春节,结果一顿牌场,弄得家里伤了和气不说,这个年怎么过。 大仓似乎察觉到家里气氛不对,不再像往常那样调皮捣蛋,乖乖地坐在奶奶身边,用小手给奶奶擦着眼泪。姐姐也懂事地安慰妈妈,说自己不馋好吃的了。 顾老二看着这一幕,下定决心戒了牌瘾。他开始更努力地在队里干活,想着多挣点钱弥补家里的损失。 下决心是下决心,可是就是手痒,只要林兰秀有两个钱,不管藏在哪里,顾老二踅摸地偷着找出来去牌场,这一天林兰秀抱着大儿子在东屋老太太这里,顾老二睡了一觉起来,悄悄的翻着长贵里面的衣服,最后在柜子下边鞋珂里面找到了林兰秀藏得两块钱。这两块钱估计还是当时林大山留下的剩余始终没舍得花,林兰秀是东藏西藏的最后藏到了鞋珂里。顾老二拿着钱,走到外面窗台下正好碰见老妈。做贼心虚的他,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指着窗台上的大花公鸡对着老妈说。“妈,这大红公鸡太好看了哈。”于是笑么滋的直接头也不回的走了。顾老太太觉得奇怪,今天这还有点反常,还大红公鸡好看,这纯是掩人耳目“。老二媳妇,你快去追,是不是又把钱拿走耍钱去了。” 林兰秀放下大儿子,直接奔西屋柜子下边一掏,坏了,拿走了,于是拖拉着个鞋,在后面追赶,“我藏哪里你都能找着,你给我回来顾老二......” 随着时间推移,大仓已经三岁,姐姐也愈发懂事,一家人相互扶持。林兰秀怀着孕,拿着小棍子,走到牌场,直接给在认真看牌的顾老二一棍子,揪着耳朵,骂骂咧咧的骂着顾老二。 大仓爷爷躺在东屋炕头,他已经不能下地行走,奄奄一息,顾老头一辈子的劳累使他坐了一身的毛病。他的一辈子,从解放前凄苦挨饿受累,到解放后从零开始,一点点的娶妻生子。他这辈子偶尔小耍两把,结果儿子耍钱比他都大。奄奄一息的他,看着大孙子大仓,寄予希望,希望以后断了耍钱根,好好生活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理。大仓的爷爷就这样去了另一个世界,小个子的大仓奶奶,没多久也因为悲伤过度,随着老头子驾鹤西去。老两口一起去天堂作伴,祝福着他们的儿女及子孙后代生活美满,兴业昌盛。 在这寒冷又充满希望的东北土地上。 一家人沉浸在失去两位老人的悲痛中。顾老二想彻底戒掉了牌瘾,他深知自己不能再让家人失望。林兰秀顺利生下了老姑娘,二女一儿已经足矣,于是响应号召带上了环,不想再像老一辈人一样,一家里七八个孩子,有的甚至十来个。生活过的都紧紧张张,孩子那么多,大多数人家生活质量也就有饭吃能吃饱就是好日子。于是决定有三个孩子就行了,决定不再要孩子,不然再有的话生活的担子就会更重,这几个孩子好好地比什么都强。 林兰秀虽然说带上了环,可是想要孩子的时候孩子来的隔三年差三年,不想要孩子虽说带上环了却说来就来。“不行去打掉吧。”林兰秀担忧着孩子多了本来就困难的生活怎么能养起。 "你今天给我打掉试试我整死你”,蔫吧的顾老二一听媳妇要做掉飞来的小生命,他气的直蹦高,发狠你要是敢拿下去我今天和你没完。 林兰秀没办法,再要一个也没问题,一个也是赶,两个也是放,要就要吧,看那蔫吧人叽歪的样。 林兰秀怀里抱着半岁的老闺女,想到顾老二准是又去了牌场,于是喊着大姑娘:“大姑娘,你爸准是又去牌场了,妈这给妹妹收拾没法出去,你去替妈给你爸爸找回来。”两个七岁和四岁的孩子这次去牌场找爸爸究竟发生了什么,使人,悔断肠...... 第四卷 第13章 失去 大闺女学着妈妈的样子拿个小棍,领着弟弟大仓去后街王家找耍钱的爸爸。两个小孩,姐姐蹒跚走路,弟弟跟着姐姐拽着的手,鼻子下边不由自主的流着大鼻涕。大鼻涕过了河,于是用小手一擦,往衣服上用手一抹,衣服上早就已经泛起了一层鼻涕噶,黑黑的油亮油亮的。这层黑油之间还会偶尔有褶皱。 两个小孩慢慢地走,这时候从远处跑来一只狂吠的大黑狗,四岁的大仓吓得哇哇哭,七岁的姐姐哆嗦着,眼角挂着害怕的泪,但还是把弟弟护到身后,拿着手里的棍子,对着大黑狗比划着。大黑狗一下子窜了过来对着姐姐的胳膊就是一口,姐姐也吓得哇哇哭,喊着弟弟快跑,找爸爸去。大黑狗看着要跑的大仓,作势要追上来咬,大仓姐姐一看不好,于是小小的身体一下就抱住了大黑狗的头。大黑狗更加疯狂的咬着大仓姐姐不松口。姐姐用微弱的力气死死的抱着大黑狗的头,大黑狗挣脱着,疯咬着大仓的姐姐。 大仓三步一磕头,五步一跟头嗷嗷的哭着跑到了耍钱场,“爸,爸,大姐被大黑狗咬着了,爸,爸你快去救救姐姐。” 顾老二一听撂下手里的牌,疯狂地往外跑,牌场里面的人也都跟随跑出来,跑到了大仓姐姐躺着的的地方,大黑狗已经不知去向,而姐姐却已经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偶尔声音弱小的“汪”一下。顾老二跪爬着往大姑娘倒地的地方去,出来的几个牌友死死拦住顾老二,“不能去,咬大姑娘的是条疯狗,你没看你家姑娘的症状,没得救了。” 好几个人都快按不住顾老二,这时候林二妮也听到了消息,她绊绊磕磕的跑来,看到倒地的大姑娘,直接晕死了过去。邻居怀里抱着哭的吓坏了的还不懂事的弟弟大仓,大家伙抹着眼泪看着生下来脚就不好,却是能说会道,白净可爱的女孩,就这样随着风儿跑了...... 众人把林兰秀抬回了家里,劝说着:“你二嫂,你看在肚子里面还有一个,你一定要坚强,不管怎么说,这大闺女就是天上飞下来的天使,飞下来救弟弟的。好赖大仓一点没伤着,这要是挨上一口,这孩子也......”众人劝说已经不知道如何开口。这老天爷啊,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总挑苦命的捏。 风风雨雨,一晃大仓也到了上学的年纪,他已经七岁了,可是家里没有可以拿出学费的钱,妹妹和弟弟都还小,在家帮着照看下,好能上工,挣工分养活一大家子人。林兰秀于是安慰着自己,等一年再去吧。 今天家里来了两个西叶窝棚的客人,两个人个头都很矮,其中一个人也跟顾老二一样,一个眼睛有问题,紧紧的闭着。林兰秀叫着三哥给来人做着吃喝,不一会放上炕桌,顾老二给两个客人倒着酒,“来,三哥,咱们多喝点,好不容易聚一块。” 地上玩的三个孩子只往桌子上的好吃的偷偷瞄了一眼,暗自淌着哈喇子,就连最小的弟弟,都知道有客人在,不能上桌。三个孩子在地上玩,顾大仓看着炕上的三个人扒拉着四岁的妹妹说,“奇怪啊,你看炕上三个人四只眼睛。多好玩,多奇怪。”炕上的几个人相互客套让着酒,估计没有听到顾大仓低低的话语,继续推杯换盏的吃着喝着。 时间就如流水般过去,很快又到了开学的季节。林兰秀的大儿子大仓已经八岁了,今年顾大仓满心期待能去上学,可家里依旧拿不出学费。他看着同龄孩子背着书包去学校,眼里满是羡慕。 学校老师来做工作。“二嫂啊,让你家大儿子上学吧,这学校总下达任务,让我们家访。” “家里真的没钱啊,拿什么上学呢,”林兰秀无奈的摇着头。 没过十多天,要开学了,老师又来了。“你们怎么又来了,我不说没钱么。”于是林兰秀倔强的扫着院子,弄得满院子灰土暴尘的,老师无奈的捂着嘴走了。 大仓九岁这年,同龄的小伙伴已经上三年级了,经过学校校长亲自登门,耐心劝导,林兰秀看着渴望上学的大儿子,自己给捣鼓个书包,寻思妹妹六岁,弟弟五岁,也能自己乖乖在家了,就让大仓去上了小学。兰秀寻思如果老儿子不老实,就拿个麻绳给他一拴,绑到凳子腿底下,好歹得去队里能挣一天的工分。大伙都说她这个山东人狠,不狠怎么活,一个耍钱鬼,天天得看着,看不住人就没影,东家借钱,西家借面的偷着半路卖。只要耍钱什么事都乐呵,赢了钱回来不仅上交,还总给孩子买些好吃的。每次只要爸爸回来带着好吃的,孩子们就知道,爸爸准是赢钱了。如果爸爸今天噘着嘴回来不高兴,那就没人会吱声,因为肯定是爸爸把钱输没了。孩子们已经抓住顾老二的特点,于是看着爸爸乐呵,各种理由,各种无理要求都差不多给满足喽。 林兰秀一天队里上工,经管孩子,还得看住顾老二。林二妮啊,太累了...... 大仓背着他妈给改制的书包,花色的一块接着一块的布面,有的同学喊他犹如女孩子。想要学习的大仓毫不在意。他个头要比同班同学高一头,年岁长两岁,在班里,他下课犹如班级里的队长,屁股后面的一个个小不点跟着他玩,跟着他跑。 顾大仓聪明懂事,学习成绩在班里总是名列前茅。 第二年林兰秀的老姑娘也七岁了,也到了去上学的年纪,老姑娘也和小伙伴一样相约准备去上学。林兰秀看着和老姑娘差一岁的老儿子对着老姑娘说,“再等你弟弟一年吧,明年你俩一起去。”老姑娘顶着嘴,“小伙伴都去上学,凭啥不让我去。”林兰秀抡起笤帚直接撇过去,“让你等一年就等一年,什么叫为啥,你个不听话的小丫头。”看着老姑娘掉着眼泪,林兰秀用手指头点了一下老姑娘的脑头,“你要不听话我就打死你,让你犟嘴。” 大仓弟弟总是哭哭咧咧,他胆子小,所以林兰秀想着让大他一岁的姐姐再等一年,就这样三个孩子一个拽着一个,一晃也都上了小学。 大仓三年级,妹妹和弟弟一年级,一年级两个班,老师看着这亲姐俩,"给他俩分成两个班级吧,一家孩子免得干圈仗。”“我要跟着我小姐去,呜呜呜。”弟弟哭咧咧的。“没事,我去其他班也会管你,你看你就知道哭,还是不是男子汉了......” 第四卷 第14章 不许动把手举起来 几个孩子上学,林兰秀确实也轻松了不少。她早已经从原来的老房子里面搬了出来,小叔子也已经结婚,目前有个比老儿子还小一岁的闺女,小叔子媳妇又怀孕了,谁家啊,都期望生个男孩延续后代,老了能养爹妈老,这就是传统中国农民的普遍心里,养儿防老的话语继续在中华大地传承着...... 原来顾父顾母的三间土房由顾老三来居住,其实那套房子应属于顾家哥三个共同继承,但是父母已经故去,独留三弟,顾老二为了三弟成家娶妻,劝服大哥把房子独留给三弟。为了三弟成家顺利,顾老二借钱买了东边隔了四五家的两间小平房,房子虽小,却也是独门独院。顾老二照旧在队里赶大车,照旧偶尔偷摸的玩两把牌或者扑克。 这天半夜顾老二正在后院老王家推着牌九,老王家屋里人满为患,吆五喝六的。正在大伙玩的兴头上,忽然听见:“不许动,都趴下,举起手来!”众人以为谁在开玩笑,忙着耍钱没有太在意。只有在门边上看热闹的几个人一下子就吓尿了,于是蹲下,手抱着头。” 、“快押,快押,”顾老二和推牌九这桌的围着的众人还在继续喊着。这时候只听见外面好多人齐声喊起来:“不许动,把手举起来,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众人有点蒙,其中一个酒喝的有点多的耍钱鬼说到:“这怎么跟打小鬼子似的呢,还被包围了。”其他人则立刻放下手中的牌,立马转过身去。只见三个人穿着正装,手持电棍,面部戴着黑罩。“看什么看,把手举起来,我们是县警察局的,有人举报你们这里聚众赌博,非常严重,今天都跟我们到警察局报到。都给我蹲下,”众人慌忙蹲下抱着头。 顾老二趁着混乱,把桌子上面的钱搂起来一把直接往棉裤兜里揣。也有人打开寒冷的窗户要往外跑,打开窗户一看,外面黑压压的也不少公安。那个酒鬼还沉浸在押大押小的思虑中,同行的众人扒拉扒拉一下他,“别动了,我们被包围了。” “什,什么包围了,又不是地道战。”酒鬼一转头,“哎呀妈呀,这怎么大盖帽上来了?”在酒醒的空档,本能的往外冲。直接被门口警察手里的电棍一出溜,一蹦高,直接砸在了门口蹲着被吓尿的同僚身上。 顾老二趁着往外走还没被绑的空档,他身边警察正在管酒鬼,于是把棉裤里的钞票用胳膊稍微挡了挡,单手直接把钱用手绢滚包在一起,假装摔个跟头,“哎呦”,直接把钱塞到了旁边的雪堆里。顾老二摔了个满脸土面,却也把雪堆里的钱弄得毫无痕迹。“小心点,快起来。”警察转过身对着顾老二喊着。“知道了,知道了!”于是警察把众人的左手一连串的绑在一起,一屋子二十多人被绳子连串的绑上,上了拉人专用的警车。 林兰秀半夜醒来一看这人怎么不见了,估计偷摸的看着自己睡着了,又去了耍钱场。于是林兰秀不顾寒冷,直接穿上衣服,紧了紧对襟的棉袄,抱着怀,穿上笨重的大棉鞋,直接拿起平时去耍钱场拿着的小棍子,往后院老王家摸黑儿的走去。林兰秀黑灯瞎火的怕滑倒,她慢慢往前蹭着,心里想,你看逮住你的,不把小棍子打折那都算怪我。 林兰秀走到了老王家附近,看着屋内闪烁的昏黄的灯光,心里想:“你看吧,准是在这里,这个挨千刀的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于是林兰秀凭着灯光快步进屋,她打开房门室内怎么空无一人呢?于是走到院外,看看其他人家有没有点灯,除了这里,其他地方都漆黑一片,“诶?这人哪里去了呢?”没办法不找了回家睡觉,你看回来的。 起早儿,耍钱场被抓的各家的老娘们都出来寻找自己家的老爷们,一个个恨恨的说道“这是死哪去了?”却也是都担心着。一众女人都慢慢的从四方向耍钱场老王家靠拢,这室内空无一人,乱糟糟一片。“难道是被洗劫了,这帮老爷们都遇害了么?”其中一个妇女说道。“张大嫂你别瞎扯。”“要不咱们去报派出所吧。”众人七嘴八舌,觉得老于家小媳妇说的对,于是纷纷朝着派出所走去。派出所值班的一看这帮妇女浩浩荡荡的进了屋,“哎哎哎,你们不用进来,你们家的老爷们耍钱昨晚都被城里警察抓走了。要找你们去县里派出所找!” "啊。警察凭什么抓人?”有的妇女气愤地问着,“凭什么,就凭聚众赌博。”警察抬头看看无知的妇女。 “他只是看热闹去了,他都没有钱啊,警察大哥,快给我们说和说和,”岁数小的小媳妇来到警察跟前说着就想拉警察的胳膊。 警察一躲,皱着眉头道:“说和不了,这是上头安排的行动,你们赶紧回去。”听着信赶到警察局的林兰秀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这可咋办,家里还指着顾老二挣钱呢。她咬了咬牙,站出来道:“警察同志,我们也知道赌博不对,可我们家里都指着他们干活呢,您就行行好,给通融通融。”其他妇女也纷纷附和。警察被吵得头疼,不耐烦地说:“我也没办法,你们去县里问问吧。”妇女们没办法,只好大伙求了辆马车又往县里赶。到了县派出所,接待她们的是个年轻警察。年轻警察听了她们的诉求,说:“聚众赌博是违法行为,不过初犯的话,关几天教育教育就放了。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吧。”林兰秀心里盘算着,得想办法把顾老二弄出来,家里没了他可不行。她决定先回家筹点钱,看看能不能打点打点把人捞出来。于是,一群妇女又唉声叹气地往回走。“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整”,“这个挨千刀的”,往外走的众人哭的骂的,什么样的都有,恨着自己家男人却也害怕有个好歹的,有的老父老母哥兄弟的也匆匆赶来,一看众人哭哭啼啼,老张家的老头骂着:“这个王八羔子,让他别去那里偏不听,这回吃上公家饭了,咳咳,咳咳!” 第四卷 第15章 逃跑 到了警察局的一众男人都被关进了小黑屋,都把棉裤棉袄脱掉,大部分人家都穷,脱了破棉裤棉衣基本就没什么了,“你说这帮人,宁可耍钱也不知道弄块布做个裤衩,这脱个精光”,警察无奈地摇着头,“都老实点,艾玛,这味!”众人被警察搜了个遍,老王家的桌子上的钱也被警察没收。尿了裤子的一路被湿棉裤挞着,早已连害怕带冷,冻的冻得哆哆嗦嗦。 “衣服都穿上吧,别再整感冒了,有问题还得带着你们往医院跑,一会儿穿上衣服后都到外面排队打饭。”一个年纪大的警察喊着。 “这地方好啊,还供饭。”有的人小声嘀咕着。“你寻思能让你白吃呢啊,美的你。”另一个人也小声回复着。 顾老二趁着出来放风的空档,偷摸的四外观望着,他看着高高的院墙上面的铁丝网,有点灰心了。完了,这回是出不出去了。 一天出来两次放风,顾老二看着围墙想着办法。他看到靠西北方向的铁丝网被撞过下边缺一根,观察了两天只有这一个漏洞,于是顾老二心里盘算着。 第二天下午放风时分,顾老二看着看管人员往排队吵嘴的两个人方向走去,于是顾老二直接向着西北方向大墙上跑去,嗖嗖嗖,他大步踩着地面,飞跃而起,直接两手抓住墙头,脚步用力,猫着腰从那个缺线的位置爬了出去,跳入外面的大地。看管所里面一下子闹哄哄,两个警察看着越过高墙的人,无奈的摇了摇头。此处离大门处还很远,为了防止其他人员做相仿的动作,赶紧招呼看管值班派人把铁丝网修好,防止其他人员再次逃跑。 跳下墙头的顾老二,胳膊被刮出了血,他看着茫茫的大地,不管撕坏的袖子和出血的胳膊,爬起来就撒腿往西跑,直到感觉警察追不上他后才敢放慢脚步。 顾老二绕着主道,穿梭于白雪皑皑的垄沟垄台。慢慢的黑夜来临,他凭着直觉一直向西。绕过一村又一村,顾老二把腰间的麻绳摘下来打开了几个批绳,绑在了撕裂开的袖子上,为了防止胳膊冻伤,他用白雪擦了擦,用另一只手的袖头弄干后,绑好袖子,快步往家走。大约有三四个小时,天已经黑透,顾老二终于看到了熟悉的村庄,他加急脚步,大步流星的往牌场走去,看着屋里还是亮着灯。顾老二偷摸的趴着窗户往里看了看,一看没人于是把电灯关上,去外面雪堆里扒拉出来那天怼里的钞票,内心无比激动。他把钞票揣入兜里慢慢的往家里走,顾老二走到他家房山后头往前院子看,看到院子里面没动静,于是他绕过后面的墙头。顾老二急急地敲着门,“哎,傻子,开门,开门啊,我回来了。” 林兰秀听见敲门声和顾老二的声音,她抹了抹眼角的泪,急急地下地打开了房门。“艾玛,这是怎么了,这么晚放你回来了。” “我跳大墙跑出来地,那大墙两米来高,给你,把钱给你,我得出去躲躲,不能在家现在,万一警察回来找,那抓走可就是更严重了。我去牌场躲两天,要是警察来问你就说没见到我,听见没。” 林兰秀还处在吃惊当中,“你这钱不是抢的吧,那可就罪大了,抢劫可是要蹲班房,你可为了孩子不能那么干,你要是有个好歹的让我们娘们怎么活,你个挨千刀的,竟整这么吓人的事情。我看你以后再耍钱,我把你脑瓜子打烂。”林兰秀忍心没再骂当家的,你看吧,多聪明的一个人。 “哎呀,不是我藏起来的,是我赢的行了吧,有没有吃的,给我拿点,这两天你晚点给我送吃的,把老王家的门起早记得早点去给我锁里面。记得给我送吃的,我走了啊。不用担心,警察来了你就哭就行了。” 于是顾老二来到了后院老王家,给他家乱糟糟的屋子收拾收拾门挂好,在冰凉的炕上铺了两双老王家的破褥子呼呼的进入了梦乡。 顾老二在老王家待了几天后,看着好像没什么事,不过还得躲几天,防止警察找上老王家的门。顾老二来到了早已从三姓屯的西头搬到离三姓屯八里地的三棵树的林兰秀干妈家。 “哟,二姑爷,你这怎么这么有空,是不是兰秀出什么事情了,”干妈担心的问道。 “不是,大婶子,是我耍钱被警察抓住了跑回来了,我怕警察找到我,先来你家躲一躲。”顾老二给改嫁的林兰秀干妈说着事情的经过,特意说下他跳过了两米多高的大墙,穿过铁丝网,一路胆战心惊地回到了家。 “哦哦,行,兰秀没事就好。”干妈瞬间放下心来。 林兰秀干妈的丈夫老钱头,在有了六个闺女一个儿子后,被当年的案子寻到了三姓屯这里。当时把那欺负二妮干妈的老板打成了重伤后,那人没多久就死了。二妮干妈丈夫最终被警察锁定,于是跟着警察走了一年多后,县里警察来人,告知二妮干妈你丈夫狱中病重去世,去领取尸体和物品。 二妮干妈一个眼泪都没有掉,她恨透了自己的这个丈夫即表舅。于是跟着警察说:"警察同志,我也是受害者,他的东西我这里要求公家代表处理,什么都不要。” 二妮干妈是一个勤劳善良的女人,她带着六个女儿和一个儿子,经过他人的介绍,来到了三棵树这个地方。这里有一个憨厚老实的光棍,他就是二妮现在的干爹。 二妮干妈和干爹彼此相互倾心,他们相互照顾,相互扶持。不久之后,二妮干妈又为这个家庭增添了一个可爱的儿子。从此,二妮干妈和干爹一起养育着六个女儿和两个儿子,过着平静而安稳的生活。 二妮干妈心地善良,对二妮视如己出,把她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疼爱。而二妮干爹也对二妮和二妮的孩子们关怀备至,没有丝毫的偏见。大仓叫着姥爷,大仓和弟弟妹妹,他们的小脑袋瓜里,从来就认为这就是他们的姥姥家。 二妮回娘家,那就是回到三棵树的干妈家。那里有她的一个妈...... 二妮干妈用她的善良和勤劳,赢得了幸福的生活。她和二妮干爹一起努力为孩子们创造着便利条件,使二妮及二妮干妈的这几个茁壮成长的孩子们感受到了真正的家庭温暖...... 第四卷 第16章 爱红脸的热心肠 这耍钱人啊,是一点自觉性都没有,被抓时候东躲西藏,消停了又是玩的钻头不顾腚的。拿回钱来林兰秀也挺高兴,输个精光那就骂上一场。 1985年,变革的风声终于娓娓的吹到了东北哈尔滨市双城县三姓屯。第三生产队门口的老榆树下,那口老钟被敲得声响震天,发出“铛铛铛”的声音,召集着大伙。 林兰秀家李老汉皱着眉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吐出的烟雾和他满心的忧虑一样,怎么也散不开。“这生产队一分,往后的日子,真能好起来?”他心里直犯嘀咕。旁边的王四愣子却满脸兴奋,大声嚷嚷:“叔,您就别操心啦!分了队,咱自己说了算,肯定能多打粮,多挣钱!” 村里的熊会计扶了扶眼镜,清了清嗓子说道:“上面的政策是好,包产到户,多劳多得。可咱队里情况复杂,土地肥瘦不一,牲口农具咋分,都是难题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得热火朝天。 第二天,队里的大仓库前,摆着几张破旧的桌子,上面堆满了账本、算盘。三队队长站在高处,扯着嗓子喊:“乡亲们,今天咱就商量这分队的事儿。先分土地。” 人群里,有人猜测按人口分,有人摇头说着不对,按照按劳动力分才是正题。三队队长高喊一声:“大家不要猜测了哈,上边都有政策的。土地包产到户,按照劳动力是责任田,加上人口的口粮田。” 这时,村里最有威望的张大爷缓缓站起身,拄着拐杖,一字一顿地说:“依我看呐,肥瘦搭配着分。东边那片好地,和西边那片洼地搭配起来,一家一份,这样才公平。”众人听了,纷纷点头称是。 土地的事儿刚有个眉目,又有人提出牲口的问题。队里那几头老黄牛和骡子,可都是宝贝。有人想抓阄决定归属,有人觉得应该按家庭为单位轮流使用。最后,还是队长拍板:“按土地份额分,地多的多分点牲口使用时间,大家互相帮衬着。” 分队的日子一天天推进,村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人们丈量土地、清点农具、划分牲口,虽然忙得不可开交,但每个人眼里都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李老汉家分得了村西头的几亩地,看着那片黑黝黝的土地,他不再忧虑,心中满是憧憬:“虽说往后的路还长,但只要肯干,日子肯定能越过越好!” 王四愣子更是干劲十足,早早地就开始准备春耕的种子和肥料。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东北哈尔滨市双城县三姓屯的土地改革工作顺利完成,在这片黑土地上,即将迎来新的生活篇章。 林兰秀和丈夫顾老二也是异常的兴奋,他们家连责任田加五口人的口粮田共计分了两晌一亩地,虽说好赖均分,却也是直接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田地,苞米棒子直接拉到家里,去除送公粮部分也要比每年队里分到的多。孩子们不管大小也都上了场。大儿子能帮妈妈捡苞米做点饭,两个小的也能没事捡捡苞米粒,日子看着更有盼头儿。 林兰秀是一个非常热心肠的人,无论是谁,只要是邻居们有需要叫她一声,她都会毫不犹豫地撂下手里的活计抬腿跟着需要帮忙的就走。 在个农村邻里彼此之间有着深厚的情谊。林兰秀早已融入到了东北的风俗习气里,但是小时候那种吃软不吃硬的性格还是深藏在骨子里。你来横的我骂的比你还高声,要干仗谁也不服气。她已经习惯也深知,只有挺起来的腰杆才能不受气。 有人来求说话笑么呵的,“老顾二嫂活计就是好,没有比得上的,干活麻利,谁也比不上我二嫂。” “得嘞,我这就去,我洗把手,你先走随后就到。” 每当邻居们遇到困难时,无论是生活上的琐事还是一些比较棘手的问题,他们都会首先想到林兰秀。而林兰秀也从来不会让大家失望,只要接到邻居们的捎信儿求助或者上门请求,就会立刻放下手中的事情,前去帮忙。 她这说风就是雨的热心肠,让邻居们对林兰秀的态度很是分明:有的打心眼里知道她就这样,没什么坏心,有的却看不上她那直来直去的暴脾气。今儿个吵了嘴,明儿碰面就互相瞪着眼,后儿个又都低头不吭声。等再见面,“小刘啊,还生气那,别跟二嫂一样地。”林兰秀心里再不痛快,也别扭不了半个月。跟人闹了别扭,到头来准是她先忍不住开口,于是嬉笑着打圆场:“老王大嫂,你别跟我置气,咱姐俩这么多年了有啥解不开的疙瘩?过去的就过去了,可别再较真啦。”于是该叫哥的还叫哥,嫂子妹子的也照旧喊着。 转头呢,脾气不相投,说红了脸就红了脸,闲着没事时还总爱逗趣儿。本是闲来无事斗嘴瞎扯淡,可说着说着有时就较了真。就这么陷入别扭的循环里,回家后气得够呛,骂骂咧咧,嘴里还嘟囔着“以后可得离她远点,那不就是欺负我拿我当缺心眼吗”,嘟嘟囔囔好一阵…… 林兰秀嫌弃两间小房五口人太挤,正好前院靠西的老周家要搬走,她家男人不在了,女人要改嫁到外地。于是张罗要卖三间土平房,林兰秀听说了,虽说没钱,却也硬刚,没钱借钱也要把房子买,看那大地号,将来两个儿子一前一后盖房子正好。 “买房子哪有那些钱?”顾老二坚持反对。“哼,钱都让你输了,你要是少耍钱咱家至于过这么样的日子,买房子你拦着,今天我就不信了,咱家谁说了算你不知道,少在那里横档竖档,今天的房子我买定了,没钱我借钱,借不着我抬钱。”林兰秀想要做的事,认定主意一般人不好使,别说你顾老二了。 村里的人还是对顾二嫂有一定的信任,当然也有信不着的,但是还是少。于是林兰秀借了几家凑够了买房子钱,把这个小的房子一卖,正好连借的凑够房费。于是说搬家就搬家,顾二嫂做事真麻利,嘁哩喀喳的...... 第四卷 第17章 王二小放牛郎 林兰秀家买了房子,这本来就紧吧的日子更过于紧吧了。顾老二还是照旧去牌场,他也希望能赢两个贴补下家用,殊不知耍钱耍钱,那耍的就是心眼子,有谁能够靠着耍钱发家致富的。 这天林兰秀的三个孩子一起去上学,老大五年级了,下半年上初一,老姑娘和老儿子目前还在三年级。这老儿子贼熊的,总是尿唧唧,越这样班里的调皮捣蛋的男孩子越愿意欺负他,“我告诉你,顾老疙瘩,你要是回家敢告状,你看我不背后把你腿打折了。”于是林兰秀的老儿子回家也不敢和妈妈说,总是挨欺负,默默忍受。这天上学,姐姐看着弟弟在学校墙根偷着哭,于是跑到弟弟跟前:“你这是怎么了?”顾老弟不吱声,独自抹着眼泪。“看你那完蛋样”,姐姐看着走远的三步一回头的徐家老小,直接跑过去往徐老小身上撞。“哎妈呀,他么的,你干啥撞我。” “我就撞你了,谁让你欺负我弟弟。”顾老丫可是厉害,别看长得小,那要是谁敢欺负自己弟弟,命都能喝出去。 徐老小不敢惹顾老丫,于是躲着她进了教室上课。顾老丫看着弟弟哭唧唧地走进教室,于是等着弟弟班老师来上课,直接跑进教室照着徐老小脸上就挠。这一下不仅把老师弄懵了,还把全班同学弄的愣愣的。“哎,你这孩子,不上课怎么跑这里来干仗?”老师对着这个小丫头也没招,“快点回你班上课去。” “我告诉你徐老小,还有你们班的同学,你们要是再敢欺负我弟弟,你看我不找我大哥,让你们有的够受,我大哥可是五年级的大个子。” 老师硬把这个小丫头片子送到她们班教室,这顾老丫边走边指着徐老小骂,嘴里还不带脏字的。等到晚上放学,顾老丫找到哥哥顾大仓,“大哥,徐老小欺负咱家老弟,你收拾他去。”于是林兰秀的大儿子和老闺女劫着徐老小就一顿胖揍,打的鼻子流血,哭咧咧地。之后消停的回到了家。 “么的,山东梆子你给我出来,你看你家大仓把我打的,你个山东梆子,你要不出来我把你家玻璃砸了。”徐老小也是家里惯得,天不怕地不怕的,这回被这哥仨给收拾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林兰秀快速地走了过来,“你看看你家三个孩子把我打的。你家老丫追到我们班里打我。”徐老小告着状。 于是林兰秀拿起扫地笤帚追着老姑娘可院子跑,“我让你厉害不是物,你竟给我惹祸,你看你们都把人打成什么样了?” “那是我大哥打的你不说我大哥,凭什么打我。”顾老丫那小嘴谁都不服,打死都不服的那种。 大儿子早已没了影,他继续去追徐老小,直接又胖揍一顿,直到说:“我不再去告状,饶了我,以后我也再不欺负你弟弟了。”才善罢甘休。 林兰秀听着老丫的话,气不打一处来,可又没办法,只能停下追打的脚步,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这怎么养了这帮不懂事的孩子呢? 转眼到了小学毕业考试,林兰秀盼望着大儿子考的不好,最好考不上,这样家里少消费,大儿子还能帮妈妈干些活。 没想到顾大仓以优异的成绩升入初中,看着往外拿的学杂费,林兰秀感觉眼眶子都疼。顾大仓照旧背着破旧的书包,开学报到。顾大仓珍惜着学习知识的美好时光,他和同学们友好相处,认真学习,成绩稳定。那文字写的横平竖直,贼利落板正。有时候他看着自己写下的字,想着学校的时光,自己想:“如果家里的条件正常能供自己上学,自己是不是也是重点大学的苗子,那会是什么样的光景。使人思量,这辈子只能还是和父辈一样,继续遛垄沟找豆包。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家里的日子啊越来越紧吧,于是在放了寒假再要去学校报到的日子里,林兰秀对着大儿子说:“仓啊,不行咱别念了,家里实在是没有钱,拿不起你们三个的学费,你大了,帮爸妈干活挣钱还饥荒好不好。” “妈,你让我上学吧,我学习不是不好,我愿意学习,等我长大了好好学习挣钱咱家再还饥荒好不好。”大儿子实在是不愿意不把学上。 “好什么好,咱家你们的学费都拿不起了,弟弟妹妹的学费还要去拉饥荒不知道找谁借,大儿子听妈话,学你就别上了。”林兰秀抹着眼泪,她也不忍心让爱学习的大儿子这么小就下来,可是家里实在是穷,还有个耍钱鬼。 顾大仓看着掉眼泪的妈妈,他低头不吱声了,这辈子文化程度就止步在初一,他内心想哭喊,可是作为家里的大哥,妈的大儿子,不能再给家里添加压力,不念就不念吧,过一段出去打工挣钱贴补家用。于是年后十四岁的林兰秀大儿子,被人介绍到哈尔滨地区的周边的关家子屯的地方,一家养牛的,给人家放牛割草铡草。他就如王二小放牛郎,却也比王二小强,起码念了五年半的书,仅仅十四岁放下书包,把家里的责任扛。 林兰秀在家惦记给人家打工的大儿子,却也因为生活的压力无奈着。 这天,林兰秀收到大儿子从关家子屯寄来的信。信里说他在那边挺好,让家里人别担心,还说自己会好好干活多挣点钱拿回家。林兰秀看着信,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心疼大儿子小小年纪就出去受苦。 然而,大儿子的学费不用愁了,还有两个小的学费怎么整。老姑娘和老儿子在学校因为交不出新的资料费,被老师批评了。姐弟俩低着头,不敢吭声,心里满是委屈。回到家,他们也不敢跟林兰秀说,怕妈妈不让上学。 而顾老二,虽说能干,却也是不断地偶尔耍两把。照旧赢钱回来给孩子买好吃的,乐么滋的把钱就给掌柜的,输了照旧沉个脸子,撅着嘴。 第四卷 第18章 第一桶金 林兰秀已经十多年没见到大姐了,她内心深处想大姐,想娘。在三姓屯这嘎达,林兰秀全凭借自己勇猛无畏才占有一席之地。谁欺负她就来干,骂人谁不会。你会骂我比你骂的还花花。 大儿子顾大仓在人家那里放着牛,东家不错,吃的也好,就是想家啊,十多头牛每天都得看着,还要铡草,每天他和东家都忙得团团转。 东家对着东家媳妇说,“这小顾小孩多好,文明儿的,还不乱说话,不讨人嫌。明天给小顾开了工资让他回家一趟吧,你替他一天,看这几天这孩子蔫吧的,这是想家了。” 东家家里就一个闺女,所以对这个有眼力的小孩很喜欢。于是东家给小顾开了三个月一百二十元的工钱。“看你这是想家了,明天回家看看啊,把钱拿回去给家里,自己能不能找到家?” 顾大仓看着自己十四年来的挣来的人生的第一桶金,手有些颤抖,鼻子酸酸的。“谢谢你,赵叔那我明天先把钱送回家,家里买个肥什么的。” “好好,不过在家待一天,后天早点到这儿。明儿你赵婶儿替你一天,你赵婶也没太多时间管,你后天早点到这她就能忙她的事儿了。一路上坐车注意钱,别被掏了,有小偷车上。” “知道了赵叔。”于是顾大仓简单收拾了一下,等待明早回家。漫长的三个月啊,他终于能回家看看了,夜晚顾大仓失眠了,他看着房顶不觉的眼泪泛花。于是第二天老早的起来,拿起脱下的棉衣裳,肩上扛起。走到了关家子屯四里地的乡上,坐上往双城县里去的汽车,转回家乡。往回坐的汽车进入城里就停靠在一旁。 这个从小到大没离开过家的孩子一下子连蒙瞪带转向,他都不知道往哪里去找汽车站,怎么找到通往家里的汽车,“你好收(叔),问一下三姓屯的汽车哪里有”,个头只有一米五多的顾大仓问着。 “孩子,你往前走,大概一里地那边有个老庙头,前面写着汽车站就是了。” “谢谢你,收(叔)。”虽说道路漫长,可也不抵顾大仓飞快的脚步。很快他就找到了汽车站坐上了回家的汽车,他把工钱揣到了线裤里面自己缝制的裤兜里,一路上用手紧紧捂着,很怕飞丢了。 “妈,我回来了”,顾大仓飞跑到家里的窗户下,高声向着屋里喊着。 “嗯,怎么听见好像是我大儿子的声音,大婶子你听没听到。‘’林兰秀对着来串门的东院王大婶说到。 “没有啊,你是想孩子想的吧,出现幻觉了。”王大婶子逗着林兰秀。 这节骨眼门开了,“妈,我回来了,大奶你也在呢。”顾大仓几步到屋打开了房间的门。“艾玛,大婶子,我说听见我大儿子声了么,你看这不回来了么,大儿子你怎么回来了,人家不用你了么。”林兰秀担心的问着。 “可不是,真是大仓回来了,快点给孩子做点饭,我先回去了。”老王大婶抬起腿穿鞋下地,颠颠儿的走出了外地。 “没有,东家人好,看我想家了让我回家看看。连把工钱给家里带回来用用。三个月给我开了一百二十元呢,妈我回来路费花了点,还得回去路费,你看我给你一百一十五行么,我留两块。”顾大仓把工钱掏出来递给妈妈。 “中中,咋不行呢,我大儿子一分都没花啊,正好你弟你妹的学费还没交呢,老师要了好几次了。”林兰秀看着这一百多元钱,攥在手心里。 大仓在家吃了口饭,赶忙的出去找他的伙伴,有的伙伴正在上学,有的也在家没事东家串西家的闲逛着。 “哎呀,大仓回来了。”大该(道)上来回走的近邻看着又长了半头的半大小子,亲切的问着。 “回来了,收(叔),明天还去,回家看看。” “累不累啊,你那里。”邻居亲切地咨询。“不累,就是放牛铡草。”顾大仓笑么呵地回答着。 "玩去吧,好容易回来的。”“那,收,我走了啊。”看着大仓跑远的身影,邻居心里都感觉心酸,无奈地摇头,多好的孩子啊,才多大就挑起了家里的担子,打工挣钱。我家那个和大仓一般大,成天还跟他妈撒贱呢,可打自己就那么一个老小子。 顾大仓第二天起早又踏上了离家的征程,十四岁的他坐在汽车上,看到道路上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内心感觉无比的惆怅。 林兰秀给了老姑娘和老儿子拿了学费,剩下的买些种子化肥,拿出十块还了一份要得紧的饥荒,还剩下十五块,其他的饥荒还得慢慢还,剩下得留着看看能不能去山里大姐家一趟,十多年没见着大姐了,光靠几封书信来往,才能知道大姐家的近况。 大前年大外甥部队回家探亲时,特意转到二姨这里看了一眼二姨,回他叔叔家看了看。那时候条件更是不好,都没有能拿的出手的东西给大外甥吃,当姨的到现在心里都觉得不舒服,谁让自己过得穷日子呢。大外甥复员已经成家,来信说二外甥的婚礼定在五一节,正农忙。可是这不是大儿子拿回来钱了么,饥荒也不够还个凤毛麟角的,还得慢慢的还。 所谓的饥荒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咬就是这么个理。 每年的土地啊,收成的苞米,去了送公粮,一家的吃喝都不够,怎么能宽敞。看来让儿子下来打工是正确的选择,要不然不仅两个小的得学费交不上,种子化肥还得倒钱去买,这大儿子简直是家里的救星,知道该预备种子化肥了,立马把钱送回家。 夜晚等顾老二回到了家,林兰秀说道,“哎,傻子,我想去大姐家看看。这小仓拿回来的工钱去了买种子化肥和两个小的学费,我就还了一份老李家的钱,他家总来要来,我寻思给他吧,省的人家惦念,这还有十五块钱,我想去我大姐家看看。” “我大儿子拿回钱来你是不是给我几块,你都握着,好像钱都是你挣的,孩子你一个人的似的。”顾老二还想要两个去玩两把,手里钱不多,玩着不过瘾。 "你去一边吧,你挣的都让你输了,这是我大儿子挣的,给我的,你滚边去,看着钱你就红眼。”林兰秀一说顾老二就不吱声了,他知道,和媳妇要钱得软磨硬泡...... 第四卷 19章 再踏山里 这几天林兰秀心情是激动的,因为她马上又能见到大姐,东北地区除了丈夫和儿女外她唯一的亲人。 四月二十六号,虽说马上要开始农忙种地,可是有机会了并且外甥结婚,能去肯定得去。林兰秀把家安顿好,告诉顾老二:“我跟你说啊,我给你留下三块钱,这些天用,你不许再去耍钱,这几块钱万一这几天孩子用,你要是耍没了孩子用怎么整。你要是耍钱你看我回来不收拾你地,你就不能不玩,不玩你会死啊。” “好了,好了,越说越过分,我就打两把牌还不行么,那你让我没事在家睡大觉啊。”顾老二就是会说软话,他从来不会拧着林兰秀的话语。目前一家五口,偶尔有三弟家的两个孩子过来吃口饭,都听林兰秀的,林兰秀别地方不说,在这个家里说话那是杠杠地,除了老丫头偶尔顶嘴以外,没人敢反驳她,要不然骂到你消停的。顾老二总是戏称林兰秀,“司令说了算,你就是司令,你说啥是啥。”等等一系列用语。顾老二图个省心,什么也不管,只管干活挣钱,再就是耍两把,整个家都由林兰秀来操持,等于是坐镇指挥了。 林兰秀带着头一天就准备好拿给大姐的咸鸭蛋,就踏上了通往双城县的汽车,转到了哈尔滨汽车站,辗转反侧找到了去往伊春的汽车的站点,于是在汽车站蹲了一夜。第二天起早,坐上了通往伊春的最早班车。坐在汽车上,一路上林二妮看着窗外的景象,世事变迁,这条颠簸的道路已经平平坦坦。不再是当初从山东来时那条坑坑包包的泥泞土道,如今自己已经三十有六,时间飞逝,距离从山东菏泽来到这里那年已经有二十三年,林兰秀心里在哭泣,过往的经历已经被自己强制淡忘,而此刻又从心底重新燃起。汽车在路上稳步行驶,映入眼帘依旧是那葱葱翠绿的山峦。叠连起伏的一座座山,告诉着林二妮,时代在变迁,面孔在变老,却依旧是那依稀的容颜。 这次到达是下午两点多,老外甥早已骑着二八自行车老早的等在伊春汽车停靠站。林兰秀一下车,“哟,接站的这么多人,哪个又是大姐家的老外甥。这多大年纪的都有,有的牵着马车接,有的骑二八自行车等。” 林兰秀下车张望着,一个不认识,于是大声的喊着:“王老三,哪个是王老三。”“上甘岭的王老三。" "哎呀,二姨么,别喊了,别喊了,我在这里呢。”林贵秀的老儿子,林兰秀的老外甥麻溜的推车往喊他的二姨这边跑,艾玛,这二姨这嗓门比我妈的还要高声这么多,这姐俩小时候不知道吃的什么营养,嗓门这么嘹亮,难道菏泽人的嗓音都这么嘹亮么,听说有个高音歌唱家就是菏泽的么,呀这二姨的高贝嗓音毫不逊色啊。 “哎呀,我老外甥咋这么俊,看这帅小伙。”林兰秀看着外甥高兴,不由自主的就夸上人嘞,这张嘴就来可是林兰秀的长项,不信谁来跟她比说好话比赛,估计没人能排第一的。 “哎呀,二姨,你自己外甥你还夸啥啊,走吧,我骑车驮着你。”整的三外甥被二姨这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夸,都不好意思了。 “二姨你坐住了啊,我可是骑车骑地快,咱快点回家正好赶上饭点,要不干等咱俩饭菜都凉了。”于是王家老三林兰秀的三外甥开始嗖嗖的骑着自行车往家赶。 “艾玛,这孩子,别骑那么快,你再摔着二姨,没等到你家你把你二姨摔残废喽。”林兰秀紧紧的拽着三外甥的衣服心里说,“你这个愣头小子,给我摔了看你妈打你不。” “别怕二姨,今天我骑的都是慢的,放心,够稳当的了,摔不着你呀,放心吧。”三外甥真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这车子骑得真够吓人的,“老外甥你真趁,还有自行车呢,还新的。”林兰秀心眼可多了,为了转移老外甥的注意力,开始捞起了嗑。 “二姨,这哪是我的啊,这是我二哥的,人家结婚现在流行要自行车,二八杠,永久牌的呢,二姨。”三外甥骑着自行车,也在羡慕着二哥能拥有一个名牌厂家的自行车。 “你说什么牌不牌的二姨也不懂,不就都是两个轮子么,我们那里也就几家有的。这都是两个轮子在地上轱辘,都一样,还不如马车呢,那马车能拉不少人,拉庄稼,这自行车能顶什么用。”林兰秀是个有想法就必须说出来的人。 “哈哈,二姨,你说的对,不过马不得吃草么,走的也慢的,不过各有优点,是吧二姨。”老外甥见着二姨也是亲近,平时不太爱表达的他也是多说了不少话。 “老外甥,前面就是了吧,二姨已经二十来年没来了。”林兰秀看着前面的小村庄,照旧是一条小河在那里蜿蜒着,不由的鼻子发酸,泪戳眼眶。 “是,二姨,马上到了,哎你看二姨,那不是我妈和我大哥么,来接你来了,屯子边呢。”三外甥看见了自己妈的影,马上对着二姨说着。 “是么,我看看老外甥,”于是林兰秀身体向侧放低,越过老外甥向上甘岭的村口看去。 “哎哎,二姨,你别动稳当的,”王老三一看要卡倒眼疾手快,一下子把腿撂下支到地上,林兰秀掉下自行车后座愣了愣,但是看到村口的大妮,她的姐姐,把随身袋子怼到了三外甥的怀里,向着上甘岭的村口跑去...... “大姐,大姐,我终于见到你了,我的亲姐。”林兰秀边跑边说着边抹着眼泪。“大姐,我的亲姐,大姐。” “你慢点跑,别摔着,这么大了孩子都好几个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的呢,疯疯张张的。”林大妮贵秀边抹着眼泪边往前迎着妹妹,“你慢点啊,跑什么这不到了吗。” “大姐,我想你,想娘,大姐,我终于见到你了我得亲姐,呜呜呜。”坚强的林兰秀又变回了小时候受姐姐保护的林二妮了,她任由自己掉着眼泪,内心发泄着。"大姐,呜呜呜,” 姐俩抱头痛哭,看的随后跟来的两个外甥不由得也跟着眼圈通红...... 第四卷 第20章 印记 姐俩手拉着手往回走,两个外甥跟在后面,看着姐俩幸福满足的样子,外甥们不自觉地欣慰地咧嘴笑。 很快到了大妮的家里,大姐家早已不在当初的草房,现在映入眼帘的是三间一面青的平顶油毡纸房子,满园子劈好的木头方子,作为烧火的柴火整齐的堆放着。 小园儿已经拾掇的板板正正,小院也干干净净。这里都变了,除了绕着村子的那条不深不浅的小河还依旧蜿蜒的流淌着,其他的早已变了模样。 “大姐,变化好大啊,当年咱家住的那个房子早已经不在了吧?”二妮还想去伤心地看看,去回忆自己心底深藏的那股无人知道的力量----恨! 二十多年了,姐姐都已经有了第三代,听见小孩童,“二奶奶,二奶奶”,奶声奶气的叫着自己。林兰秀感觉自己宛如梦中,怎么没有当年自己跟着姐姐的屁股后吃地瓜的场景了呢。 二十多年来,林大妮也凭借自己的坚韧的毅力,使自己的孩童不再挨饿,让自己的孩子都健康的长成帅小伙,给他们娶妻生子,让他们不再过自己过过的苦日子,都得过上幸福的生活。 二十多年了,林二妮兰秀又来看看自己的大姨。当年健壮的大姨已经两鬓斑白,看见自己的二外女,“二妮子,是你啊,怎么变化这么大啊,二妮嘞。过得好么。” “姨,我好,放心吧,我好着呢,我也有二儿一女,也都乖巧懂事,能干听话,姨,二妮没有被困难打倒,二妮还是倔强的二妮,你的二外女。” “好好,我的外女都坚强,都跟你娘似的,骨子里有着不服输的劲头,好好,你来姨看你挺好就放心了。”二妮的大姨每次听着大外女说二妮不错,她不敢太相信。 头几年听说二外女的曲折到如今都不放心,她不敢太相信,如今看着二妮生龙活虎的。“赶明我写信给你娘说一声,二妮挺好,不用惦念二妮。”一提起大妮二妮的娘李春妮,这娘三个又不由自主的抹起了眼泪。 “好了,别抹眼泪了,几位老太太。”三外甥放起了方桌,准备开饭。“你么的,你叫谁老太太呢,揍得轻,我看你。”大妮嗔怪着老儿子。 “来来,吃饭。”大外甥二外甥看着娘几个眼泪掉的没完没了的,于是转移着话题,“我姨夫和我姐呢?”林兰秀问着自己的大姨。 “他们下班就过来了,先吃饭,一路上估计都饿了。” 众人正说着,就听到外面传来开门声。“大姐,我们来了。”是表姐的声音。大妮看着回来的俩姨妹妹和他六十多岁的姨夫道。“可算回来了,二妮到了。” 姨夫和表姐走进屋,看到二妮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二妮,真是好久不见,你这模样和小时候没有太大的变化。” 表姐热情地跟二妮说着话。她赶忙拉过二妮的手,“二妮,快让我好好看看你,这么多年没见,想死我了。” 大家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起饭来。饭桌上摆满了各种农家菜,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姨夫不断地给二妮夹菜,“二妮,多吃点,尝尝你大姨和孩子们的手艺。”二妮吃着菜,眼里满是感动,“大姨的手艺还是那么好,跟小时候的味道一样”。 大家一边吃一边聊着这些年的变化,欢声笑语回荡在屋子里,温暖而又幸福。夜间,姐俩又躺在被窝里唠起了家常,唠到凌晨两点也不住口,仿佛要把这二十多年的话都一口气说完似的。 二妮哭诉着这些年的不易…… 哭诉着把自己舍弃两三回的爹, 哭诉着自己摊上个耍钱鬼。 哭诉着没人瞅没人问的日子, 哭诉着被不怀好意的人的欺凌。 哭诉着自己的穷苦, 哭诉着起早贪黑的奔波。 哭诉着全凭自己的倔强才能挺过来的生活, 姐俩一起掉着眼泪。 转眼五一节欢天喜地的把二外甥媳妇娶进门,第二天林兰秀就张罗要回家了,头一回把孩子扔家里确实也不放心,而且还正在种地。 林大妮贵秀是个体贴妹妹理解二妮的人,那是个暴脾气,要干啥那是几头牛都拉不了,不带转弯的,回就回吧,家里确实需要她,这等孩子大了来回走就方便了。回家还得种地,剩下顾老二一个人,也不知道能怎么样。 于是二妮要走的头天一天晚上,大妮找了儿子小时候及现在穿不了的衣服,整吧整吧两大包,还把山里的木耳野菜一样拿点,让回家二妮有点不一样的菜吃,还硬给二妮塞了三十元钱。“这钱啊,留着吧,留着你什么时候有空回趟关里,看看娘,做路费。” 二妮没有推辞姐姐给拿的钱,她虽然知道姐姐刚娶儿媳妇不容易,可是看着这三十元钱,感觉看到了好多袋子粮食粒子,内心想。“等于借大姐的吧,回头宽裕了再还给大姐。”林兰秀想着自己的苦日子,于是抹着眼泪,把钱装入了衣服兜,“知道了大姐,看明年夏天能回去就回去。” 于是大妮二妮又痛哭了一场,舍不得分离,但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日子,有孩子有家庭,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随意任性。 大妮二妮,经历了三年饥荒,十年动荡,经历了大跃进大锅饭,生产队的激奋高昂,时光褶皱里的百味人生啊,在林大妮和林二妮此刻的记忆里,瞬间流淌。 她们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地涌上心头。眼泪蔓延着眼帘,那些曾经的经历、感受和情绪,如同被压抑已久的泉眼,突然间喷涌而出。 酸涩的滋味在心头蔓延,那是对过去种种遗憾和无奈的回味;惶恐的情绪在心底翻腾,有着后知后觉的恐惧和不安;炽热的情感在内心激燃,或许是对个别事物的深深恐惧;而怅惘的思绪则如云雾般缭绕,让人对逝去的时光感到无尽的惆怅。 这些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在心底翻涌起层层波浪,形成了生活过的深深印记。每一个印记都承载着一段故事,一段成长的经历,或是一段难以抹去深深的记忆。 窗外的暮色渐浓,她们轻轻叹了口气,用袖口拭去眼角滑落的泪水。 这些交织着血泪与希望的岁月,早已深深镌刻进生命,化作心底最复杂的情绪,时而刺痛,时而温暖,在往后的日子里,反复叩击着她们勇敢的心门,过往将随着历史洪流一般一去不返。 第四卷 第21章 春种 林兰秀坐着汽车往家赶,这次的心情和二十一年前的心情迥然不同。 那时候自己只是十五岁,被父亲舍弃后对一切都是那么胆怯,在哪里都看人眼色,当时的自己对一切完全不知,只知道有饱饭吃就行,结果没有饱饭吃不说,还挨打受饿。 而现在自己的心情,是那种急切的归家之心,家里有等待她的儿女,有需要她来掌控的生活开支,有需要她去劳动的田地。她已经早已是那里的主人,谁欺负自己和谁干仗理直气壮。虽说目前日子还很紧吧,可是毕竟自己有三个儿女和属于自己的田地。 林兰秀扛着两个大包转回家,仗着自己年轻力壮,一路上没停歇扛着包裹悠悠的一天就到了家。 “哎呀,二嫂回来了,都拿回来什么好吃的啦?”从地里回来的邻居看到顾二嫂扛着两大包裹,平时互相串借的她们好不外道,好吃的大家都尝尝,干活互相帮忙,特别是顾二嫂,一点都不带欠人人情的。 “一会来吧,我大姐给我拿的山货,拿点尝尝,咱这里不好买,要是买估计得可贵了,都是山里的绿色食品,纯山林自生自产,绝对是好东西,有时候你想吃都买不着。”林兰秀就是这样,就爱显摆自己的好东西而且也愿意和大家分享。 晚上种地的左邻右舍回到家,看着顾二嫂在家晃悠呢,于是朋友邻居都一起来看这出趟远门的顾二嫂都带了什么?林兰秀把带回来的新鲜货都给大伙分点尝尝鲜,其它的留起来,冬天没什么菜,来人去且的凑一盘。 “哎,傻子回来啦!”这“傻子”是顾老二和林兰秀对彼此的昵称,两人皆是实打实的农村壮劳力,心地善良,对人毫无恶意,小两口更是相互宠溺有加。顾老二虽说偶尔会耍钱,但要是干起活来,那可真是一把好手。他对这离乡背井的妻子,可谓是关怀备至,自己能多干就绝不偷懒,除了耍钱这点小毛病外,其他方面都对“司令”言听计从。 次日清晨,林兰秀便迫不及待地加入了种地大军。她起了个大早,翻出那条绿得有些发旧的头巾,系在头上,仿佛给自己注入了满满的活力。老姑娘和老儿子也放了农忙假,这下可好,家里总算有人能做做饭啦!得赶紧把地种上,毕竟已经落后两天了,得加把劲往前赶才行呢! “哎,傻子,要不咱看凑凑钱买辆马车吧,这种地拉肥什么的总是等着别人来给弄太慢,不行我和他老叔商量一下,咱两家合伙买一匹马,再有马车也买一辆?” “这饥荒还没还完呢,你就又想拉饥荒,得花多少钱啊!就算老三和咱家一起买,每人也得掏不少钱呢。”林兰秀可不敢再跟谁张嘴借钱了,每次缺钱,顾老二都装不知道,还得自己出去张罗。现在还欠干妈家一百五十元呢,好几年了都还不上。还有左邻右舍,你五块他八块的,一家子哥兄弟的,二十三十的,还有顾老大的四百元,也才给人家贰佰元。这么多年了,一直欠着。有点钱能还就还,大哥也没追,这么多年了,利息都够了。大哥虽说当时说不要了,可那是自己爹拿走的钱,而且公公婆婆都不在了。大哥家也好几个孩子,不也得过日子么。有十块八块的,还钱的时候人家也没问啥时候能给齐,知道弟弟日子紧巴,这哥哥就已经很够意思了。 林兰秀在三姓屯跟谁没张过嘴呢?咳,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哪天有空算一卦去,看看我林二妮啥时候能过上不用东家借西家的日子。林兰秀生气这顾老二没事就知道耍钱,不知道攒钱过日子,她对顾老二也挺无奈的,但是顾老二心疼自己听自己的,去到牌场一叫就回来,有时候也不忍心让玩两把,一年累够呛玩两把小的有情可原,可就是看不住就往大的来。气人归气人,顾老二说的也是这个理儿啊,有马有车,干活轻松方便。本来顾老二在生产队就是车老板子,就喜欢骡子马的。 “你不是说你大姐给了你三十块钱吗?那咱先拿来用用。”顾老二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他知道有了那三十元钱,自己买马车的念头才愈发强烈起来,不然真的是一分钱也拿不出来了。媳妇给他留下的三元钱,其中二块当晚就被他输了个精光,幸亏那一块被老姑娘拿去用了,不然可就都打水漂了。有时候,顾老二真想把自己的手给剁了,可这手还得干活呢,没了它可不行啊! 林兰秀想了想,“那行吧,你和他老叔先研究研究,看哪里有合适的马,再说吧,这钱啊,能不动就不动。”其实林兰秀在大姐给钱那时候就知道这钱是留不住的,毕竟家里那么紧吧,还得指望着大儿子过年能再拿回来一些,解解燃眉之急。 五一劳动节过后,林兰秀和顾老二便马不停蹄地开始收拾前后园子。他们深知这片园子对于整个夏天的重要性,因为这里将会种满各种瓜果蔬菜,成为他们一家一夏天的食物来源。 首先,他们仔细地清理了园子里的杂草和杂物,为接下来的播种做好准备。然后,他们根据不同的季节和喜好,精心挑选了各种适合夏季种植的瓜果蔬菜种子,如黄瓜、西红柿、豆角、甜香瓜等等。 接着,林兰秀和顾老二小心翼翼地将种子埋进土里,浇上适量的水,期待着它们能够早日发芽出土。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每天都会到园子里查看种子的生长情况,及时浇水、施肥、除草,确保每一株小苗都能茁壮成长。 随着时间的推移,小苗们逐渐破土而出,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生机勃勃。林兰秀和顾老二看着这些可爱的小生命,心中充满了喜悦和期待。他们盼望着这些小苗能够快快长高,结出丰硕的果实,让一家人在夏天里享受美味的瓜果蔬菜...... 第四卷 第22章 借钱 “走,今天开学了,上学去啊。”老姑娘揪着弟弟的耳朵,“我不去了,不念了,谁爱念就念,我在家卖冰棍儿以后,不去那破班了。”林兰秀的老儿子小栋子这五一放完假开始上学说什么都不去了。 “你个完蛋样,是不是谁又欺负你了,我找他去。”“妈,你老儿子不起来上学。”老姑娘小丽喊着林兰秀。 “怎么了,这是。”园子里面浇水的林兰秀听着老丫头的喊声慌忙地跑回屋子,“怎么了?” “你老儿子不去上学,不起来。”顾老丫最能管教弟弟也最护着老弟,“这不上学那不是成瞎子了么,文盲了。” “我念五年了,我不是文盲,我妈才是。”不起床的老儿子哭哭唧唧的打着揪着自己耳朵的姐姐的手。 “他么的,你们这俩操心的孩子,不上学就起来去种园子,以后跟着种地。要么就跟你大哥一起打工挣钱去,你大哥想要上学,家里没钱供。你可是自己下来的,到时候可别埋怨我没供你念书。”林兰秀才不在乎上不上学呢,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家庭妇女,所以老儿子不上学,她也没啥意见,心里还琢磨着以后能省点学费呢。剩下一个老姑娘自己念书家里供着也轻松点,毕竟就这么一个闺女,念就念吧,在家也干不了啥活,在学校还有人管着,省心! “我才不去打工去呢,给我买辆自行车,我要卖冰棍儿。”原来小栋子早看人家卖冰棍儿没钱买馋的不行了,他要卖冰棍儿,可劲吃。 “你他么的痛快给我起来,不上学上园子里面趟园子去,上哪给你买自行车去,你爸要买马还得凑钱呢。”林兰秀不由自主的骂了一顿自己的老儿子。 “我不管,反正我要卖冰棍儿,妈你先给我买自行车,旧的就行,我挣钱就给你了,妈行不行。”只有十岁的老儿子就是会哄林兰秀,一商量,一哀求,哪有当妈的不松口的。 “你痛快起来,老姑娘你去上学去吧,你也要卖冰棍儿吗?”林兰秀看着还没上学走的老姑娘道。 “我可走了,你个傻帽,就你那哭唧唧的样还卖冰棍儿呢,别让冰棍儿把你卖了。”顾老丫可不管了,她可要上学去了。 这又要买马车,又要买自行车的哪有那么多钱啊,老跟谁借啊,林兰秀犯了难了。 “傻子,要不马车先等一段看小仓拿回钱来的,再买?先给老儿子买自行车呢?”林兰秀拗不过自己的老儿子,于是问问顾老二买马车能不能推后一些。 “马,都看了,大白马,就等着他家再用两天去取呢,你干妈那村的,给他买什么自行车,还卖冰棍儿,不够他吃的了。不管,马我都定了啊,好马不好碰。”顾老二也不管家里的钱哪里借也好,倒也好,反正买马是板上钉钉了。 “咳,这怎整,这个还一直要自行车,你们爷们啊,真的是不管家里紧不紧巴啊!”林兰秀犯愁了,哪里整钱去呢? “要不你让老丫头写信问问大儿子能不能先预支点呢?”顾老二给林兰秀出着主意。 “哎,对哈,问问我大儿子那里吧,看看能不能给先拿出来两个月的。还是你脑瓜子够用,傻子,以后不能这么叫你了,一点都不傻。”林兰秀和顾老二开着玩笑,不过顾老二的主意确实让她茅塞顿开,本来愁的不行,这一下子心就敞亮了不少。 下午放学的时候在园子里的林兰秀看到老姑娘放学回来了,于是颠颠儿地跟着老姑娘回了屋子,“老姑娘,替妈给你大哥写封信。” “我还写作业呢,写完作业的。”顾老丫看着妈妈那嬉笑的样子准没好事。 “好老姑娘,你替妈写一封”,林兰秀商量着老姑娘。这个时候是不能骂的,求人家要是骂人家那更不给干了。 “没空,要写你自己写,我还得写作业呢,找你老儿子去。”顾老丫是妈妈越让干什么越不听的孩子,所谓的拧着来,所以别看是闺女,平时挨揍也是最多的那个。 “好老姑娘,妈不是不会写么,你老弟写那玩意自己都不认识,这不是我老姑娘学习好么,字写的好。妈给你五分钱行不,明天你买冰棍儿吃?”林兰秀心里想着,不能揍,不能揍...... “你说的啊,现在就给我,怕你说话不算话,”顾老丫于是伸出了小手,无奈的林兰秀只能从衣服内缝制的布兜里面掏出5分钱犒劳自己的老闺女。 "给你大哥写,就说你爸和你老收(叔)要合伙买马、买马车,你老弟还要买车卖冰棍儿,家里实在没有那么多钱,看你大哥能不能跟老板先借两个月的工钱,把马车和自行车先买了,早点挣钱。”林兰秀边说边想着也不知道人家能不能给先借些,不过问问吧,总比干犯愁强的多。 三天后的晚间,放牛回来的顾大仓接到了东家递给自己的家里的来信,于是收拾完后立马打开了读了起来,家里来信一定是紧要的事,看到妈让自己先借钱,顾大仓就犯了难,不知道如何和东家开口。吃饭的时候,东家看着紧锁眉头的小顾,于是问到:“小顾啊,怎么了,家里来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么?” 顾大仓抬头看了看东家两口子,却不知道怎么来开口。 “说吧,孩子,看我们能不能帮上忙?”东家微笑地问着。"收(叔),家里有事想用点钱,我想问问能不能给我先开两个月的,你放心,收(叔),我不会不干的,也不会格二上就跑了。要是能给我拿我谢谢收(叔)和婶子,拿不了也不要紧。”顾大仓边说边低下了头,哪有这么干的啊,没等干活呢就先要工钱的。 “哈哈,这事啊,你看家里是不是有为难的事了,明天我给你拿两个月的你送回去吧,不过后天可得早点回来,不然忙不开。”东家婶子看着东家后微笑的对顾大仓说道。 “给我拿啊,谢谢收(叔),谢谢婶子。”顾大仓感动地眼泪都快出来了,“实在是不好意思,家里急用,我速去速回,放心吧。” 于是林兰秀的大儿子顾大仓在回家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又再次回家,给家里送回去了预借的六十块钱...... 第四卷 第23章 掀桌子 林兰秀给顾老二凑了一百二十元钱,买马贰佰元和顾老三各掏一百元,马车自己家买二十元,顾老三买犁地的犁筝什么的,这样两家一起用,种地收地的时候省的等别人,自己有还是更方便一些。 顾老二拿着买马和马车的钱一百二十元,揣兜里一百元,留下二十元又去牌场那里,这回非得赢够本不可,把以前的捞回来,之前最多才三四块,不抵事儿,这回二十元我可劲压。 邻居看热闹的王二看着今天顾二哥怎么拿这么多钱压,于是明白了,这准是要买马的钱,知道张罗好多天了,可不能输了啊,回头买马邻居都能借借光的,一块两块的虽说不少,可也不算太多,这二十有点太吓人了,要是输了可够时候捞的。于是看众人没注意,就转身往家走。 王二来到了他家西院:“二嫂,二嫂子,林二妮?” "哎,这呢”,林兰秀从仓房出来一看是王老二,“你个臭瘪犊子,你喊谁呢?”于是抓起笤帚就朝着王二身上撂。 “你这个二老娘们,我来是告诉你好事,你还打我,你这不是不知好赖了么。”王二躲闪这顾二嫂子的笤帚嘎达。 “你能有什么好事,你就是没事闲扯犊子,你个王老二!”林兰秀才不相信王二能有什么好事呢,没事竟闲斗。 “艾玛二嫂,我说好事就好事,你快去牌场吧。你家我二哥拿着大钱又耍上啦。”王老二心想,这娘们就揍得轻,见人就骂又打的。 “这是什么好事,你个王老二,你和我家顾老二,都是二,你们都是一路货色,没一个好东西。”林兰秀边说着边拿着笤帚又往王二身上来了一下,之后小腿噔噔噔的就往牌场跑去。 林兰秀来到了牌场,她躲闪着屋里人不敢让他们看到她的影,不然顾老二就会立马藏起来或者假装看热闹。 林兰秀靠着墙边溜进了屋子,只见顾老二跟前放着二十多块钱,正在和众人嗷嗷的喊着,“压大,压大,出大。”“出小。” 林兰秀直接上前抓起顾老二跟前的钱后,掀起牌桌上面的牌甸子直接把牌和桌子上面的钱都给扬到地上,这把众人吓了一跳,于是有的要赢钱的人就开骂了,“那个山东梆子,你真他么虎,这他么山东来的虎娘们。” “你他么骂谁呢,你个小老鳖。”林兰秀还没等对着顾老二施威,这就有人捡骂了。 整个牌场一下子乱了套,“哎呀,哎呀老二媳妇,别生气,别生气,你家老二我都不让他玩他非得玩。”放牌局的王大嫂赶忙进屋拦着林兰秀怕干起来打坏了,要是经官就不好了。 林兰秀也想骂放局的王大媳妇了,但是一想,也是自己男人愿意玩,不然谁能来这种地方,于是心里暗骂一声转身扯着顾老二的耳朵就往外走。 “哎呀,松手,疼,快点松手,司令。”顾老二边走边求着饶。 “你个没脸的东西,你还买不买马要是不买把钱都给我。”林兰秀气的真是恨铁不成钢。 “哎呦,二哥,那不揍她,”道上走路的邻居赵老四故意加着缸。 “他敢,我给他脑壳开瓢了给他。别在这加缸,边去。有能耐回家揍你媳妇去。”林兰秀自从结婚第三年大伯嫂告诉不要忍耐后,之后不管是谁只要涉及到说她必须回嘴,绝对不再吃哑巴亏了。 “那我可不敢,揍跑了怎整。没人给我暖被窝了。”赵老四呵呵的笑着。 “光给你暖被窝啊,还给你下猪羔子呢,哈哈。”话语上占了便宜的林兰秀不再那么生气了,她跟邻居开着玩笑,于是放开捏着顾老二的手,“走,找他老叔买马去,你个傻憨憨。” “司令,你就别去啦,我跟老三去就行了,你快回家做饭吧,等会儿让老三他们一家三口一起过来吃饭吧。”顾老二好面子得很呢,虽说事事听林兰秀的,可一个女人家跟着去买马,终归不太合适嘛。 林兰秀是看着顾老二和顾老三从家门口向西走去才放下心来,回家开始做饭。小叔子媳妇生病去世后,林兰秀偶尔就让小叔子家的孩子来吃点,虽说这年月日子紧张,可是善心的林兰秀就和她的干妈一样,看不得受委屈的孩子。看着两个小孩大的牵着小的,终究是亲二大爷亲二娘,做的稍微好一些的饭菜就会想着一个九岁和一个三岁的孩子过来吃点,改善一下。 顾老二和顾老三乐呵地来到了三棵树,到了要卖马的那家农户家里,“大哥,我们来取马来了,你看这钱够不够,查一下点好了。” “够够,差不了事!” 卖马老汉喊着,“够够”直接把钱揣进了兜。老汉的这句简单话语,透露出质朴和实在。他们都是朴实的农民,彼此之间没有太多的花言巧语,也不需要过多的解释和保证。因为他们有着最基本的信任,这种信任是建立在长期的相处和共同的生活经历之上的。 在农村,人们的生活相对简单,彼此之间的关系也比较纯粹。大家都知道彼此的为人和品性,所以不需要太多的言语来表达。一个简单的“够够”,就足以传达出彼此之间的默契和信任。这种信任是一种无形的财富,它让人们在生活中能够相互扶持、相互帮助,共同度过困难和挫折。 "那我把马套走了啊,大哥。”顾老二边说着话,边套着车。顾老二哥俩把车和犁套上拉好后,和卖马老汉告着别,赶着马车哼着小曲往家走去。四里多地也很快,不到半个小时哥俩就到了家,于是顾老二把马拴在院子里早已弄好的马厩里,给上上马料,拿出毛巾给马擦着马脸,细心的拾掇着。 “二二大,这这大白白马真好好看。"只有三岁的小侄儿和姐姐来到了院子里面,看着被二大伺候的大白马说道。 “好看吧,来骑两圈。”顾老二边说着边放下手里的手巾,抱起小侄儿,把小侄儿放到了大白马的背上…… 第四卷 第24章 根儿 买了个大白马,顾老二和顾老三一家除了顾大仓在外面打工,七口人在一起吃了一顿小葱鸡蛋卤的挂面条。 “妈,马马也买了什么么时候给我买买自行车啊?”只有十岁的有点口吃的老儿子小栋子问,“给你买车,你能骑么?那自行车比你都高,等两年你长大的吧,现在哪有那么多钱。”林兰秀看着这么点儿的老儿子,“你要是想卖冰棍儿先用冰棍儿箱子背着卖吧,在家跟前卖,不能走太远。” “你们们大大人说话就是不算算话。”小栋子边吃边说着边掉着眼泪,把好容易板的差不多的磕磕巴巴的话语又急的脱口而出了。“小 ,小哥,你你别哭,我我能卖冰冰棍棍。”顾老三家的小儿子接着二大家的小哥的话语继续说着。 “你能卖冰棍儿,哈哈,别让冰棍儿把你卖了,你能吃冰棍儿吧。”顾老二不时的逗着小侄子。 “二二大,我我能能吃冰冰棍儿。”最小的小侄子还很小很有趣。 正说着呢,外面就传来了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原来是村里的酒鬼李三,喝了点酒在大街上耍酒疯。“哟呵,顾老二家买马了啊,这是要发大财啦!”李三歪歪斜斜地走进院子,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话。顾老二皱了皱眉头,站起身来,“哎,李三,你喝多了吧赶紧回家啊,别在这儿闹,小心马踢你。”李三眼睛一瞪,“哟,还怕我闹事啊?我就看看这马咋样,说不定我也买一匹!”说着就要去摸马。顾老三也站了起来,“李三,你别动手动脚的,这马可不是你能碰的。踢着你算谁的?”李三被两人一呛,酒劲上头,猛地推了顾老三一把,“怎么着,不就是买匹破马么,还护着上了!”小东子见状,一下子从屋里跑出来,“你你你别欺负我我老收(叔)!”说着就要去推李三。这时候,屋内捡碗的林兰秀也走了出来,她一手拿个搂柴火的羊叉,一手指着李三,“你要是再闹,小心我戳了你!家伙事可是没长眼睛的。”李三一听,“来来吧,你往往眼睛上来,你要是不来你就是......” 林兰秀不容李三说完,直接羊叉就向李三奔去,吓得李三立马酒醒半分,转头逃窜,跑了很远后才敢回头指着林兰秀道:“你你这个娘们你等着。”于是转身晃悠的,嘴里嘟囔着走了。 林兰秀第二天给了顾小栋三元钱让他自己卖冰棍儿自己想办法,只有三元钱了。于是顾小栋去冰棍厂用两元钱买了一个小蓝色的冰棍儿箱子,冰棍儿箱子上有个拖绳,正好可以挎在肩上。用剩余的一元钱上了二十根冰棍儿,还剩余五毛钱正好留着找零钱。 别看孩子小,还是真有这个心的,背着冰棍箱子5分钱一根冰棍儿,在附近吆喝起来,“冰,冰棍儿,五五分钱一 一根”。“冰,冰棍儿。”特别是家里有小孩子的,地里干活回来的,小栋子都尽可量的往他们身边去,因为正口渴的人有时候虽说心疼钱,却也干渴无奈,没办法就喝出来了来买它一根解解馋,快快嘴。 “妈,妈,我我今天卖了十多多根,挣挣了三毛毛钱呢。剩剩下几根咱咱吃吃了吧妈?”小栋子虽说非常眼馋自己卖的冰棍儿,可是他一天来却是没舍得吃,到最后剩下几根后,跑回了家,来慰劳慰劳自己的嘴。 “给你姐留一个啊,别都吃了。凉坏了再。”林兰秀看着兴奋的老儿子心里想:别看我老儿子年纪小,还挺会做买卖的。 时光荏苒,转眼间夏天就像流星一样飞速划过,消失无踪。在这个炎热的季节里,顾小栋的冰棍儿生意可谓是对于急需用钱的家庭来说是画龙点睛的一笔,他每天背着冰棍箱子,穿梭在大街小巷,叫卖着冰凉甜口的冰棍儿。 经过一个夏天的努力,顾小栋的冰棍买卖竟然挣了二十多元!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无疑是一笔不小的财富。然而,尽管他努力赚钱,却始终没能攒下多少。原因很简单,家里的一些日常开销,林兰秀总会时不时地向他伸手求助。 每当林兰秀需要用钱时,她总会温柔地对顾小栋说:“小栋啊,借妈几毛钱,家里的咸盐和青酱都没了,”顾小栋虽然年纪小,但他每次听到林兰秀的求助,他都会从自己辛苦挣来的钱中拿出几毛,交给妈妈然后说了句“省省着点花”。 当天气一点点的渐凉,冰棍儿不再那么好卖了,顾小栋就学人家买了些山楂,要串糖葫芦出去卖,这回可得用自行车了,骑不了起码能推着卖啊,于是林兰秀算计一下大儿子那里估计也能有存钱了,让自己的老闺女再次写信告诉了顾大仓把钱送回来给弟弟买自行车。 林兰秀的老儿子顾小栋,真是个心灵手巧的孩子,干啥都像模像样的。你瞧,他这会儿正专心致志地清洗着山楂呢,把山楂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再小心翼翼地削去顶部,去掉果核,用竹签串起来。 接着,顾小栋在外屋地的北面,土坯垒起的一个小小的锅台上的一口小锅中,在灶坑里架上几根木头条,然后点燃了火。不一会儿,锅里的糖就开始融化了,冒出了小泡泡。 待糖完全化开后,顾小栋便开始熟练地拿起一串山楂,慢慢地将其浸入糖稀中,让每一颗山楂都均匀地裹上一层晶莹的糖衣。最后,他再撒上一些芝麻,让糖葫芦更加美味可口。 做完这些,顾小栋把一串串糖葫芦插到泡沫箱子上,让它们自然晾凉,准备等晚些时候出去叫卖。 “哇,这糖葫芦看起来好棒啊!”就在这时,姐姐顾晓丽放学回来了,她一进门就被那诱人的糖葫芦吸引住了,二话不说,直接伸手去拿。 “给我,我放放那,我我还没卖卖呢,不不行吃。”顾小栋见状,急忙站起身来,从姐姐手中夺下了那串糖葫芦,赶紧放回了原位。 “切,不给我吃拉到,以后有事别求我。”顾晓丽看着小抠的弟弟,撅着嘴去屋里写起了自己的作业。 在那些无所事事的日子里,林兰秀的老儿子顾小栋常常感到无聊和烦闷。于是,他便会偶尔从自己那为数不多的零钱里拿出一些,然后迈着轻快的步伐,朝着三姓屯东头新开的游戏厅走去。 那家游戏厅对于顾小栋来说,就像是一个充满诱惑的神秘世界。一进入游戏厅,他的眼睛就会被各种闪烁的灯光和五颜六色的屏幕所吸引。空气中弥漫着电子游戏的独特味道,让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顾小栋会在游戏厅里徘徊一会儿,挑选一款自己喜欢的游戏。有时候,他会选择一款激烈的赛车游戏,感受风驰电掣的速度;有时候,他会沉浸在一款策略游戏中,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战胜对手。 无论玩什么游戏,顾小栋都会全神贯注,忘记周围的一切。他的手指在游戏控制器上飞快地舞动,仿佛与游戏中的角色融为一体。在这个小小的游戏世界里,他可以暂时忘却生活中的烦恼和压力,尽情享受游戏带来的快乐和刺激。 “妈,我看你老儿子又在游戏厅呢,嘴里还叼着小烟卷,”放学回来的顾晓丽赶忙的找到在邻居家里串门林兰秀,于是林兰秀来了一句,“他么的,这根还不断了......”于是依旧拿着小棍,来到游戏厅后直接往老儿子身上一触,“你他么的不学好,学你那个死爹,痛快儿地给我回家去。”找完老儿子,林兰秀直接往后院牌场而去...... 第四卷 第25章 算卦 目前林兰秀家的生活啊,虽说只有一个老闺女在念书,可是生活质量却还是上不去,每天手头还是紧巴巴的。 家家的日子都在蒸蒸日上,奔向小康,村里已经有两家早是万元户,并有了彩电。 可是林兰秀家里除了三个孩子的吃穿用度能保证,这么多年了还是不见有什么起色。全屯子还是除了小老穷家穷的排第一,顾老二家也是榜上有名了,也就是只有个别几家其中也包含她家的日子属于捉襟见肘的了。 好耍钱的顾老二,林兰秀也只能凭着她的厉害劲,强行管制,为了这个家的吃喝拉撒,为了孩子的健康成长,也因为顾老二起码体贴能干,林兰秀在努力地维持着这个家。 “今年夏天老姑娘放假啊,说什么我也得回关里看看俺娘,目前娘都六十多岁了,不知道身体咋样?”林兰秀给顾老二念叨着。 “去吧,家里有我呢,这说让你回去也都十多年了还没回去成。孩子也大了,家里不用惦记着,去吧。”顾老二别说,什么时候都是支持他家司令,除了好偷摸耍钱外,司令怎么说就怎么做。 “二嫂,王大家的,都说南五屯有个先生算卦准,哪天咱们去算一卦啊?”大道上坐着唠嗑的张家大嫂今年要取大儿媳妇,她总觉得她家今年时气不怎么好,不知道孩子适不适合结婚,她早就想找先生算一卦去了。 “你别说哎,好久之前我就想算算去,之后就忙乎忘了,你这提起来才想起,算算去呗,看他么的这穷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还哪天干什么,择日不如撞日,明天要是没什么事咱们就去呗。咱几个走着去就行,也不太远。”林兰秀还是小时候的急脾气,说到什么,就想马上去做,不想让事隔夜似的,省得在心里一直惦记着。 “瞧你那猴急的,我明天本来要去我妈家了,那就明天去算一卦,后天我再回我妈家去。”大后院邻居王大媳妇虽说比她们年纪小些,却也是很喜欢和这几个心直口快的嫂子聚一块,说说家长里短的。偶尔就越过两趟该,来到主道这几家的门前和几个嫂子唠一唠。 第二天林兰秀收拾了一下自己,她穿上大姐当时给拿来的蓝色半旧圆领毛衣,秋裤外套上褐色的单裤,看起来要比平时利落精神些。 “二嫂,二嫂收拾好没,走啊。”后院的王大媳妇隔着窗户往林兰秀家屋内喊道。 “好了,好了,说我猴急,你看你比我猴急不,很怕不去啊,哈哈。”林兰秀边说边往外走着。 “早去早回么,还得回来做饭不是么,走,咱俩找张大嫂去。”王大媳妇笑呵呵的说着。 俩人走到后大该(街),正好迎面碰上来找林兰秀的张大嫂和本村的老周家媳妇。 “你也去啊,给你家老弟算卦啊,看啥时候能回来是不是,是不是想老头了。”林兰秀拿着周家媳妇开着涮。 “哈哈,哈哈,你不想行了吧,我就想了怎么地。”周家媳妇用胳膊肘怼着着林兰秀。“这个顾二嫂,总那么心直口快的。 “哎,说真的,周大嫂,你家大哥真是摊着个好弟弟,这常年在外的你这媳妇也真放心。听说在鹤岗挖煤挺累是吧?”张大媳妇不时的在两人的吵闹声中插上一句。 “不放心怎么整,为了生活嘛,只要钱拿回家到位就行,趁着身体好,能干点就干点,老了干不动找谁要钱去。”老周家媳妇似乎自言自语的安慰着自己,又似乎对着几个同伴说着。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朝着南五屯走去,一路上有伴,说说笑笑的也没感觉累,约莫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就看见了南五屯的影。 “也不知道算卦算的准,是真是假,算的好还行,要是算的不好多闹挺。”年纪偏小的王大媳妇说道。 “不会不好的,现在咱们生活过得多实诚啊,那要是跟早先比,早前那都不是人过的日子。”林兰秀望着远处的南五屯,心中叹着气。 “咱们到了不说什么啊,就说看着算,听听算的对不对。”王老大媳妇嘱咐着三个偏大点的同村嫂子们们。 “哪家啊,问问谁,没人呢都。”张大嫂东张西望的看着哪里有人问一嘴。 正说着,一个背着柴火的大爷路过,林兰秀赶忙上前询问:“大爷,这村里会算卦的先生家在哪啊?”大爷指了指前方说:“往前走,再右拐,有个带砖院墙的房子就是。”四人谢过大爷,按照指示找到了先生家。 进门后,先生正坐在屋里沏着茶水,见她们进来,便笑着招呼她们坐下。林兰秀率先开口:“先生,给我们算算,卟上一挂。” “都说你算的准,我们慕名而来”王大媳妇附和着。 “我先来吧,先生给我先算下”周家媳妇赶忙地坐到先生的桌子前。 先生看看周大媳妇的脸面,又看了看她的手心。闭目沉思片刻,缓缓说道:"让你家男人明年再干一年回家来吧,别多干,钱挣够就行,别奔太多。” “啊,先生,我家男人干什么活啊。不再让干了。”周大媳妇心里吃惊,脸上平静的说着。 “你家男人干的活黑色的,黢黑,恕我不能多言语。记住我的话就行,以后你们的日子会蒸蒸日上的,男人能干,什么时候都错不了。”算卦先生说话点到为止,再不多言语。 其她三个妇女脸上皆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先生 你算算我?”林兰秀看周家媳妇起来后就麻溜地坐到了桌子旁边。 先生端详了一下林兰秀,“你是远道的,目前你方父母健在,娘家日子比你家的好,你在四十八岁和六十五岁的时候穿重孝,你今天来啊,是想算自己的生活。你家啊,在你四十四岁以后生活一点点的就会好转了。你家啊,双是那个孩子啊,给你带来的福气,”先生看着林兰秀的期待的眼神,笑了笑,“有人啊是先甜后苦,有人啊是先苦后甜。也有人是连苦带甜。生活形形色色的不可多言。” 先生一说自己穿重孝,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娘亲,娘生养一场,一定今年回家看看。林兰秀心里又一算生活要好些离我四十四岁还得七年呢,这先生啊,也不知道算的准不准。 “你家今年需要有喜事来冲冲喜,头半年消停点,说完媳妇就该干什么干什么了。”先生正给张大嫂看着卦象,说的头头是道,有板有眼,好像他们都是熟人似得,知道每一家的过往。 接着先生又给老王家媳妇逐一细算...... 回家的路上,四个半老徐娘边走边仍在讨论着今天先生的话语,也不知道真准还是假准,每个人心里都画着葫芦和瓢,偶尔相信,偶尔摇头笑…… 第四卷 第26章 菏泽的牡丹 “老二媳妇,老二媳妇,快来看我家老大的彩色电视机拉回来了,刚安装好,正在播放菏泽呢,快点来看看你老家。”正在大道上去别人家串门的,要往家拐的林兰秀遇见了正来找她看电视的一道之隔的张家大嫂。 “是吗大嫂,你家老大结婚买的彩电啊,那我先睹为快了。”别看林兰秀没上过学,那要是说起客气话,甩起词来都是四字成语,还带客客气气的。林兰秀边说边加快了脚步,她小脚迭步,嗖嗖的小跑起来,很怕一会就看不到了。 “哎呀,你慢点走,刚播,你们那菏泽的牡丹花真好看,可打是彩色电视机,我这还没细看上呢,就寻思找你来了,让你看看你的家乡。”张大嫂后面也跟着小跑着。 “艾玛,快走大嫂,我先进屋看一眼,你慢些。”于是林兰秀大跑几步后就伸手开门,看见张家大侄子正在拨换着台。 “二姨,怎么这么着急什么事?”张家大儿子马上结婚的媳妇是林桂秀小姑子家的闺女,所以随着媳妇那边也叫起了二姨。 “你妈说你家电视播放菏泽牡丹花呢,看还有吗,给二姨拨回来看一下呗。”林兰秀说完拿着一个方凳子就坐在了离电视机一米远的地方。小时候虽然没有见过菏泽的牡丹,可是菏泽的牡丹闻名国内外,特别是近几年电视机走进百姓的生活,所以在林兰秀的心里和对邻里表述的口中,也把菏泽的牡丹花当做思念家乡的话语。 张家大儿子把电视机切换回到了之前的频道,电视里面正在播放介绍菏泽的牡丹花。 红色、粉色、白色、紫色、黑色、绿色等色系的牡丹绽放着,那一朵朵牡丹花,如同一群争奇斗艳的仙子,在镜头前尽情地展示着它们的美丽与娇艳, 每一朵都散发着迷人的芬芳。它们姿态各异,美不胜收。 微风轻拂,花瓣随风摇曳,如同一群翩翩起舞的蝴蝶,轻盈而优雅。花蕊中的花粉也在风中飘散,仿佛给整个画面增添了一层淡淡的香气。 这一幕实在是太壮观了,让人不禁陶醉其中,仿佛身临其境,林兰秀站了起来,她向前走了一步,稍微弯了下腰,平时爱说爱笑的她此刻没有了声音,她把手伸向了电视机屏幕,轻轻的抚摸了一下。 此刻电视机内播放的菏泽的牡丹花争鲜斗艳地盛开,也在电视机前的林兰秀心中绽放,那绚烂的色彩和馥郁的芬芳,仿佛是母亲温暖的笑容和亲切的拥抱。她站在彩色电视机前,思绪如潮水般汹涌,对母亲的思念愈发强烈。 远方菏泽的牡丹仿佛近在咫尺,每一朵牡丹都像是母亲的化身,它们盛开得如此热烈,似乎在诉说着对远方儿女的牵挂和期盼。那层层叠叠的花瓣,宛如母亲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急切思家的林兰秀的脸庞,安慰着她那颗坚强的孤独的心。 微风拂过,牡丹花轻轻摇曳,仿佛在向她招手,呼唤她快些归家。林兰秀闭上眼睛,仿佛感受着那股温暖的力量,仿佛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在耳边低语:“二妮,回来吧,娘想你了。” 林兰秀深吸一口气,她似乎闻到了牡丹花那股沁人心脾的花香,她的心情渐渐平复。然而,思念的情绪却如影随形,挥之不去。她知道,无论距离有多远,母亲的爱永远都在,就像这盛开的牡丹花一样,永不凋谢。二十多年了,今天通过快速发展的科技,终于听到了家乡的信息。 林兰秀的急脾气啊,此刻终于按耐不住,她急切的归家之心,急切的想看一看步入经年的老娘如今会变成什么样,是否还是当年那样健壮。林兰秀的娘啊,你是不是此刻也在想你的二妮。 林兰秀的性子本来就有些急躁,而此时此刻,她内心的焦急更是如同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让她再也无法抑制。她归心似箭,恨不得立刻飞到家中,去看看已经步入老年的母亲现在变成了什么模样。 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母亲的身影,那个曾经健壮的娘亲,如今是否依然健康?岁月是否在她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林兰秀的心中充满了担忧和牵挂,她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同时,她也在心里默默地问着母亲:“林兰秀的娘啊,你是不是此刻也在想你的二妮呢?”室内的张家母子俩看着顾老二媳妇的表情,都没有做声。他们理解这个离家多年,在这里扎根的倔强女人,憨厚本分的农家人民,内心都包含着理解和包容,互助的邻里深情。 林兰秀低着头,直接向外走,她只把左胳膊向后,左手朝着屋内摆了摆。平时对邻里客客气气的她此刻没有说话,张家娘俩还在直直的从窗户往外看着林兰秀,只见她依旧低着头,直接越过横道,走到了家里后园子西北角低矮的墙头,她来不及再向东走走,那样可以走到他家的后园子的胡同道口,可以走着平平的硬实的土道,她来不及那么走。 林兰秀越过墙头,越过后园子的垄台垄沟,斜么掺子地朝着房山东侧的木栅栏门走去,她打开木门,抹了一把眼角,走到窗户下,拿起土窗台上半块红砖压着的房门钥匙,打开房门直接快步走到屋内,这会儿她直接趴在了炕头上,嘤嘤地哭了起来,从来不爱掉泪坚强的她此刻终于绷不住,她好想她的母亲,她幼时那个艰苦的家。 不知哭了多久,林兰秀渐渐止住了哭声。她坐起身,眼神坚定起来,心中已然有了决定。她开始翻找家中的旧柜子,从里面找出了自己特意留下来的路费。接着,她快速地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用一块布包好。 她走出屋子,正好碰见了从外面回来的丈夫顾老二。“咋了这是?眼睛红红的。”顾老二关切地问道。林兰秀深吸一口气,说道:“我这就想回菏泽老家看看我娘。”顾老二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行,不过不是说好了要等老姑娘放假带着她去么,你不是答应好孩子了么。你这么多年没回去了,是该回去看看,但是再等两个多月行不行?老姑娘放假不就好了,你们一起去,起码老姑娘上了学,那字念啥都知道,免得你走错,回家回不去,咱家你再找不到。” 林兰秀眼眶又红了,她还是停下脚步,点了点头,暂且怀揣着对娘的思念,只能再等两个月,她一定要踏上归乡的路...... 第四卷 第27章 有正事的顾老大 一经张罗要归家,林兰秀的心啊,天天激动的难以入睡,但也偶尔想起之前遭过的罪。 林兰秀每天就这么矛盾着,期待回家,却又害怕归去。毕竟已经离家两旬,一切都今非昔比,都不知道通往家的道路是否有改变,那条蜿蜒的小河是否早已变干。 “你看这顾老二媳妇,这一段怎么跟打了鸡血似的,走路都带小跑,干什么风风火火的。”后院的吴家大婶叼着烟袋,看着窗户外小跑的顾老二媳妇,和自己的儿媳妇念叨着。 “山东人听说要回娘家了,估计乐呵的呗,好几十年了终于有要回家的机会了,真不容易啊。”吴家娘俩感叹着林兰秀,也感叹着那些被生活捉弄的人。 “他二婶,听说你要回关里,你自己行么,不行让老二跟你回去,家里我和你老姐都能给你照看着。”东头的顾大媳妇来到了二小叔子家。 “没事,嫂子,我可不领他,一只眼睛跟着我干啥,不够丢人的。要是帅小伙领着还行,哈哈。”林兰秀心直口快的不忘开着玩笑。 顾大媳妇想了想又说道:“你看你二侄子都快结婚了,你家还有那些一佰多尾款这么些年没给齐呢,你看是不是想法给你大哥张罗张罗。你大哥和我,靠我们自己养几个孩子都结婚生子的,给他们成家也不容易。”林兰秀的大伯嫂和大伯哥两人一听说老二媳妇要回家的事,在家里就研究上了:“哼,别再回家不回来了,我们得替老二把住了,要不剩下三个孩子怎么整。” “嫂子,我这目前也没有那么多,这样我回家后回来的,等小仓回家送工资我就先给你大嫂,你别急,我也知道这么多年了,可是谁让你小叔子耍起钱就没完没了呢。不过大嫂我们知道你都为了我们好,我二侄结婚之前我肯定回来,会在家,要是我这当二婶的侄子结婚不在家成什么了。”林兰秀心里挺生气的,这哪是要钱来了,这是来管自己来了。这个关里说什么我也得回去,这回是谁也拦不住我。 “你都不认字,你说现在外面发展的快,要是走丢了可怎么整,让这几个孩子上哪里找你去?”顾老大媳妇受顾老大委托,意思留住林兰秀最好不回去。 “嫂子,我让老丫头跟我回去呀,这不是等她放假呢么,老丫头不是认识字么?”林兰秀边擦着炕席边回复着大伯嫂子。“嫂子你要不要上炕坐会?” “你这哪是让我上炕坐会啊,行了我回去了。”一听说领着小丫头回娘家去,顾大嫂心里落了底,那小丫头厉害着呢,也就她能左右她妈。 这样回去给顾老大有个交代,省的这个傻老大,人家孩子都这么大了还瞎惦记,怕弟媳妇不回来了。这是让我知道了这往出拿的四百元,不然这钱没准就打水漂。 “那老婆子没了,不然非得骂骂他们的无能不可,这帮揍性,没一个好玩应。” 大伯嫂心里骂着婆家的人,但也没办法,谁让孩子都姓顾呢。只能心里埋怨埋怨,回家却也不能说什么,不然那顾老大笤帚旮瘩就上来了。孙子都有了,还是他么的那么缺心眼,不行说他家个“不"字 。 回到家顾老大和大儿子 二儿子正在喝酒,顾大嫂撇愣了一下顾老大,“非得回去,不过领着小丫头,别惦记了,瞎惦记。”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门,去附近牌场看牌凑局去了。 “爸,你就是多心,那我二婶还能不回来么?”顾老大的大儿子说着自己的爸爸。 “你们懂啥啊,当年你们还小,那时候你奶奶和你二婶闹意见,正好他爸来了赶上了,差点没让她爸领走了,这我把咱家仅有的钱和东西院的借点凑凑,不然你二叔那就是光棍了,留下一个小丫头脚还不好,多闹挺。”顾老大眯起眼睛讲起了当年。 “当年你二婶花的彩礼费用,是当时说媳妇的两倍还多。后期又拿走四百,啥人家啊,没办法,你二叔眼睛不好,这总比说个寡妇强吧,兴许连寡妇都说不上,那就别说有后了。” “那时候第一次多亏你老爷爷了,宁可自己垫钱也要给你二叔把媳妇说来。第二次让我碰上了。”顾老大摇着头,“啧”地喝了一小口酒,他觉得他为了父母为了家,为了兄弟,作为哥哥的他,做的也是可以的了。 “我不像你奶奶和你老姑,看你二婶岁数小什么都不会,再加上花的钱多,看不惯,告诉她们好好的说 ,好好的教你二婶子,不要审达人家,说她们也不听啊。眼眼的看不惯,我要是当时不把着啊,哪有现在的三个孩子。别看你二婶子没文化,你二叔老实巴交的,你看大仓他们三个孩子多好。” “你爸爸啊,一辈子无论是对父母,还是对兄弟,都会脚踏实地的,不会只想着不合适,也包括你们几个孩子身上啊……”顾老大继续说着,“啧”,又拿起酒杯嘬了一口小酒。 “得得,说我二叔怎么说到我们身上了,少喝点吧。”大儿子看着爸爸自己高兴喝的一杯接一杯的,于是转移了话题,“老二,你结婚的东西哪天去买……” “啊,啊?”顾家小老二想“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哦,估计我大哥也跟我一样,听老头说这话耳朵都出茧子了。”顾家小老二摇了摇头,这老头一辈子可是都把自己的正事成天见的挂嘴边上了。 “以后等老三成家你就管好你和我妈就行了,我二婶家小仓再有五六年都说媳妇了,你还操那心干什么,我走了,你少喝点儿吧爸。”顾家小老二穿鞋下地…… “大哥你瞅着他点,别让他再喝了。”小老二更是鬼精鬼精的,一看老头要往他们身上提,赶紧的溜。 “我上老王家看看老三在没在那里啊,爸。”这老头啊,一会儿没准儿又说自己娶媳妇花的彩礼多了。这不应该吗,哪块儿多花点钱都不行,我二叔那时候他可舍出来了…… 第四卷 第28章 打了鸡血 学生们结束了一学期紧张的学习生活,迎来了期盼已久的暑假。林兰秀对此更是兴奋不已,她等这一天已经等得望眼欲穿,甚至因为过度焦虑而嘴上起了满嘴的泡。 “老姑娘啊,明天咱娘俩就起身呗。”林兰秀开心地对着老闺女说道:“给妈都急坏了。” “妈,不等我成绩下来的啊,我还得去学校取成绩呢,还有暑假作业呢。”顾晓丽也急着和妈妈去这个不熟悉的姥姥家,她从小的印象三棵树的那个才是姥姥家呢,原来三棵树那个姥姥是干姥姥,亲姥姥家在关里,这几年妈一直叨咕惦记姥姥才懂才知道。 “老姑娘啊,到时候就让你老弟去给你去取,你看这样行不?咱俩也不在关里那儿多待,就待上半个月左右,时间一到咱们就回来。你回来之后再接着写你的作业,这十多天的时间你就痛痛快快地玩个够!妈明天一早先给你买一身新衣服,和好吃的,都给你带上路上吃。等都买齐了,咱们娘俩就直接出发,行不?”林兰秀为了能让自己的老闺女早点动身,可谓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各种许诺都用上了。 “行,行了,你可得给我真买,不然我就不跟你去了。”老闺女敲着林兰秀的竹杠,边敲内心边偷着乐,还能去关里,还有新衣服,好吃的...... “放心吧,老姑娘,你妈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林兰秀许诺着老闺女。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四周仍是一片漆黑,林兰秀就已经早早地起床了。她轻手轻脚地摸黑走到灶坑前,用铁铲铛铛铛地掏着灶坑中的灰烬,没有像往常一样叫醒还在熟睡中的顾老二来帮忙掏灰和烧火。 林兰秀独自忙碌着,她先是将灶坑中的灰烬清理出来,然后开始仔细地堆砌起小白菜。这些小白菜都是她昨晚提前准备好的,新鲜嫩绿,让人看着就眼馋。 俗话说:“上车饺子下车面”,这是一种传统的说法,现在生活条件已经有所改善,这些老说道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对于传统的农村家庭生活的林兰秀,还是喜欢尽量按照习俗说法去做的。毕竟,这不仅是一种文化传统,更是一种对吉祥顺遂生活的祈愿。 林兰秀心里想着,这次回娘家路途遥远,需要长途跋涉,吃一顿饺子,管它什么馅呢,总之寓意着一路平安,也算是一种小小的仪式感吧。于是,她开始在锅台上和面,醒面。随后她在菜板上认真地将每一片小白菜都摆放整齐,切起饺子馅儿, “真是烦死个人了!这大早上的,天还没亮呢,就这么折腾,到底是要干啥啊?难不成是疯了不成?”老儿子顾小栋一边抱怨着,一边极不情愿地从被窝里伸出手来,将那床厚厚的棉被猛地一扯,直接蒙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他紧闭着双眼,似乎想要用这种方式来逃避这恼人的清晨。然而,尽管棉被遮住了光线,却无法遮挡住外面的声音。外屋地传来的各种嘈杂声,还是不断地钻进他的耳朵里,让他越发觉得烦躁。 顾小栋在被窝里翻来覆去,试图让自己再次入睡,但那恼人的声音却像蚊子一样,在他耳边嗡嗡作响,怎么也赶不走。最后,他实在忍无可忍,嘴里嘟囔着一些含糊不清的话语,表达着对这早起时光的不满和抱怨。 “傻子,傻子,起来跟我包饺子呗。”林兰秀要回家了,语气都变得温柔了。 "艾玛,我去,你能不能好好说话,这冷不丁地怪吓人的。着什么急,离亮天早着呢。”顾老二说是说,还是坐了起来开始穿衣服,穿鞋下地后把炕头的两双被子叠了起来。 看顾老二把炕头的棉被叠起来后,林兰秀把面板拿到屋里放到炕上,开始揉面,揪季子,擀面皮。 顾老二洗了手,于是接着上炕在炕头坐下后,和媳妇开始包起了上车饺子。顾老二一个一个的捏着饺子,把对娘俩的祝愿顺风顺水,一路平安都捏在了小小的饺子里。林兰秀看着包在盖帘上的饺子。 这些小小的饺子啊,饱含着林兰秀对娘家的深深思念,也蕴含着她对旅途平安的期望。 “老姑娘啊,快起来啦!再不起来火车该晚点了!”林兰秀站在炕沿边,轻声呼唤着还在被窝里的女儿,咧嘴笑着。 她转身走到外屋,熟练地揭开锅盖,看着锅里的水已经开始翻滚,便将包好的饺子一个一个小心翼翼地放进锅里。 “傻子,你把桌子放好。”林兰秀朝着站在门口烧火的顾老二喊道。 接着,林兰秀又回到炕边,轻轻地推着还在懒被窝中的老儿子,将他移到炕梢。 一切准备就绪后,林兰秀又简单地检查了一下出发的行李,然后继续小腿蹬蹬的里外屋来回的张罗着,准备着其他的事情。 “妈,你要不要带只小鸡呀?”顾晓丽笑嘻嘻地看着林兰秀,眨着眼睛问道。 林兰秀一脸疑惑地看着女儿,不解地问:“带小鸡干啥?大老远的,等咱到地方了,那小鸡不得臭了啊?快别闹了,赶紧收拾自己吧。”说着,她顺手把炕上的面板收了起来,准备让顾老二放桌子,好一家人一起吃早饭。 顾晓丽见状,连忙解释道:“哎呀,妈,你听我说嘛。人家都说你这段时间跟打了鸡血似的,精神头特别足。我就寻思着,万一你在路上太兴奋了,鸡血不够用可咋办呢?所以呀,我就想着给你带只小鸡,备着点,以防万一嘛!”说完,她自己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越想越好笑,干脆咧嘴哈哈大笑起来。 “么的,你欠揍是不是。别人逗你妈,你也跟着起哄是吧。“”快点洗脸刷牙去,不然衣服来不及买了。你就穿这身去吧。”林兰秀笑骂着自己的老闺女。 “哎呀,又不是只有我说你,你根本就跟打了鸡血似的么,还骂人?”老闺女嘟囔着。 “我骂你?你看看你自己,像个啥样子!别人逗你妈,你不帮着你妈说话也就罢了,居然还跟着起哄,你说你是不是欠揍啊?”林兰秀瞪了女儿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行了,我这就去洗脸刷牙,保证不耽误买衣服的时间。””老闺女边说边瞪了林兰秀一眼,“真能要挟人。” “这还差不多,赶紧去吧,磨蹭啥呢!”林兰秀挥挥手,示意女儿快去。 林兰秀话音还没落,老闺女像只小兔子一样,飞快地跑出外屋地去后面茅坑解决憋了一夜的尿水。 林兰秀看着女儿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然后对着屋里喊道:“傻子啊,你给我听好了,在家可不许耍钱啊,听见没?还有,看小牌的时候别和人家犟嘴,知道不?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把你老儿子给我管好喽!” “我我,我到底怎么地你了啊?你竟然要要我爸爸来管管我!大大清清早早的,你你能不能能,消停停的。”顾小栋一脸的不满和委屈,他本来就因为被吵醒而心情烦躁,现在林兰秀的话更是像一把火一样,直接点燃了他的怒气。 顾小栋躺在炕上,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压住了一样,怎么也动弹不得。他想要起来,看着饺子也馋啊,但是双腿却像被灌满了铅一样沉重;他想要继续睡觉,可脑子里却像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叫,根本无法入眠。 就在他心情极度郁闷的时候,林兰秀的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一般,正好撞在了他的气管上,让他差点喘不过气来。 第四卷 第29章 终于踏上归途 急急地吃了几个饺子,急切的心情,吃的饺子都不香了。林兰秀一口一个,边吃边收拾着自己,穿好衣服。看着顾晓丽还在慢慢的吃着。 “老姑娘,你能不能快点,都什么时候了,真能拿稳,就不会像你妈我似得嘁哧咔嚓。”林兰秀看着细嚼慢咽的老姑娘那稳当样火就上来了,但是只能在心口压着。 “老姑娘不着急,慢慢吃,才什么时候啊,就你快,猴急猴急的。”顾老二在妻子和女儿之间还是更偏疼一些唯一的老闺女的。 “快点吧。老姑娘,妈求求你了”,“就你话多,赶不上火车就正好不用回去了是吧,跟你说今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出发,不信你试试。”林兰秀憋着一早上的气没地方撒,正好顾老二捡着了。 “要要走快快走,真真能嘟嘟囔。”顾晓栋也闻着饺子香味了,懒洋洋的坐起来,低着头眯着眼睛,手在被窝里面把着腿,“这这一早早的,没个消消停。”于是抬起头,把手拿出来准备穿衣服。但是一早上没有睡好的起床气,还是非常不舒服,没地方撒,于是怼怂着林兰秀。 “你别嘟嘟囊囊的,看你要是在家上游戏厅我回来不拿棍子消你地。还有你,顾老二,不行耍钱啊。”林兰秀对着爷俩下达着命令。 “滚吧,别回来了,在家各哪支,这回你走了我可仙喽.”顾老二逗着自己媳妇。 “走吧,老姑娘。让你们在家仙几天,看等我回来的。”说完林兰秀背起了鼓鼓囊囊的背包,先走出了房门。 来到城里后匆匆忙忙的给老姑娘买了身衣服,林兰秀就领着顾晓丽来到了双城堡火车站,她们将从双城堡火车站出发,前往北京,在北京转换火车去往山东菏泽站。“老姑娘,一会妈妈买票时候你在跟前腿稍微往下弯弯。” "为什么呢,我干啥要弯多累挺。”顾晓丽带着好奇心问着林兰秀,“你咋那么多事。” “你听妈话老姑娘,后院说你还可以买儿童票,能省二十多块钱呢。就说你十一啊。”林兰秀看着个子不算高的老闺女买儿童票应该没问题。虽说已经满十三岁了。 “知道了,撒谎。”顾晓丽不耐烦的回复着,“本来在家事就不少,这一出门咋这么多事更,”顾晓丽嘟囔着。 “同志,到北京买一张成人票,一张儿童票。”林兰秀把头低到火车站卖票窗口,眼精从小窗处往里面看着,貌似要把头伸过去和人说话一样,就是窗口太小只能用眼睛往里直直的看。 “孩子多大了,过来看下。”售票员站起来往窗外张望了一下。 “这呢,这呢,我们十一岁。”林兰秀边说边把老姑娘拽过来用胳膊使劲往下压着老姑娘,示意顾晓丽往下蹲蹲。 正值放假之际,火车站内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在这片喧嚣之中,多有朝气蓬勃的青春气息在人群中晃动,她们就是各方学子,在离开家一个或三两个学期的日子后,匆匆乘坐火车赶回往家中。 顾晓丽站在人群之中,目光扫视着周围。她注意到那些个子高高的大学生们,他们或是背着背包,或是拖着板板正正的行李箱,脸上洋溢着兴奋和期待的笑容。 这些学生们都文质彬彬的,有的带着眼镜,他们举止优雅,给人一种清新脱俗的感觉。 顾晓丽不禁心生羡慕,她凝视着这些年轻帅气靓丽的身影,眼中涌起流连忘返的神情。 看着这些学生们,顾晓丽想象着自己长大的样子,仿佛也看到了将来的自己,她怀揣梦想、想长成为和这些朝气蓬勃的女孩一样的怀揣梦想的新时代女孩。 林兰秀察觉到女儿停滞的脚步和凝视的神情,于是拉了拉顾晓丽的肩膀:“老姑娘,注意看着点车票上的车箱号啊,别坐错了。” “旅客同志们。通往北京方向的Z2117次列车开始进站了,请购买此次票次的旅客有序排队检票上车”...... “妈,来了。”顾晓丽喊着林兰秀。 “老姑娘,快走,跟妈快点走,一会上不去了。”顾晓丽听林兰秀招呼自己,看了看母亲。林兰秀急忙拉着顾晓丽往检票口挤去。 林兰秀紧紧拉着顾晓丽的手,在人群中艰难地挤着。好不容易到了检票口,却发现排队的人排出去老远。林兰秀看着那队伍,心里直犯嘀咕,这可别误了车。上不去可怎么办,于是回了回头,原来后面还有好多人,排着长长的队伍。此刻林兰秀放下了心,拉着老姑娘跟随着人流往前走。 人群中,有个人贼眉鼠眼的四处张望着,她看到了背着背包急匆匆往前挤的林兰秀,于是盯上了她的背包,他靠近林兰秀挡住后面人的视线,于是悄悄伸手拉开林兰秀的背包拉链。之后用长长的镊子头慢慢的插入林兰秀的打开拉链的包里。 回头看长长队伍顾晓丽眼尖,一下子就发现了,于是大喊:“妈,有小偷!”林兰秀反应极快,一回头一把抓住小偷的手,怒目圆睁道:“敢偷我东西,你胆儿挺肥啊!”小偷挣扎着想跑,周围人也纷纷围了过来。此刻小偷的周围被围的水泄不通,跑也跑不掉了。附近的工作人员闻讯立马赶来,将小偷带走。 虚惊一场后,林兰秀念叨着:“出门在外,就得时刻提防着这些坏人。这次多亏我老姑娘了。”顾晓丽点点头,望向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满是对未知旅程的期待,恐惧和担心着。 林兰秀拉着顾晓丽继续排队,好不容易检完票,又在人群中找到自己的车厢。等她们终于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林兰秀才长舒了一口气。她看着顾晓丽,笑着说:“老姑娘,这出门啊,真得多个心眼,注意身边情况,妈这多少年不出远门了,这今天要是东西丢了估计咱娘俩就半路要饭了。” 顾晓丽抬了抬头,又看了看周围,确定没有坏人盯着她们方敢放下心坐下来,火车开始轰隆隆的前行,随着火车的晃动,起大早的顾晓丽渐渐进入了梦乡。 林兰秀却没有困意 ,有刚刚被小偷吓得那一惊,还有想着当年的那趟绿皮火车,也还有不敢相信这二十四年来终于能踏上回家的返程…… 第四卷 第30章 菏泽 在第二天的清晨,众人都迷迷糊糊的时候,只听列车员温柔的声音响起:“旅客同志们,北京终点站到了,请有序下车,注意脚下安全,祝旅客朋友们旅途愉快.....” “走,走,老姑娘,醒醒吧,到站了。”林兰秀急促地站了起来,离菏泽还有一天的路程了。 “旅客同志们,北京终点站到了,请有序下车,注意脚下安全,祝旅客朋友们旅途愉快.....”列车员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渐隐渐现地飘荡在人群嘈杂的声音里。 娘俩继续窗口买票,林兰秀继续让顾晓丽偏弯下腿,上午十一点的火车,十三个小时的车程,明天下午黑天之前肯定到了。 排了好一会儿队,终于轮到她们买票了。林兰秀把钱递给售票员,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同志,买两张去菏泽的票。”售票员熟练地操作着,很快递出两张火车硬座票。“拿好,十一点那趟车。” 林兰秀小心地把票收好,拉着顾晓丽找了个地方坐下等车。周围人来人往,大家都带着或期待或疲惫的神情。顾晓丽靠在候车室椅子上,小声说:“这一路可真不容易,还要一天那。” 林兰秀看了看顾晓丽:“快了,到了菏泽就好了。” 临近十一点,她们随着人群往检票口走去。检票进站,上了火车找到座位坐下。林兰秀看着窗外,心里想着不知道菏泽变成什么样了。火车缓缓启动,带着她们向菏泽林兰秀的老家驶去...... “旅客同志们,非常抱歉地通知大家,由于一些不可预见的原因,本次列车将会晚点四十分钟进入菏泽车站。在此,我们对给您带来的不便表示深深的歉意。请各位旅客朋友们不要着急,耐心等待,同时也希望大家能够理解和配合我们的工作,谢谢大家!”列车广播继续响起。 “呀,怎么还晚点了呢?”焦急地等待回家的和有亲人接站的旅客们纷纷嘟囔起来,脸上都流露出不满和急切的神情,其中也包括了林兰秀。 “晚点很正常啦,四十分钟而已,不算多啦。有的火车甚至要晚两个小时呢!”一位经常坐火车的人一脸淡定地说道,仿佛对这种情况早已习以为常。他的语气中透露出一种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见怪不怪的态度。 然而,对于那些急切想要回家或者有重要事情要处理的人来说,这晚点的时间却显得格外漫长。他们纷纷站起来在火车过道上踱来踱去,不时地看着手表,心中的焦虑愈发强烈。 林兰秀也在座位站了起来,她拿下行李后站起来看向窗外。窗外的树木,麦浪,河流一呼而过。 快到了,快到了,我出生的故乡,菏泽,白刘庄…… 林兰秀攥着温热的车票,和老闺女随着人流缓缓走出菏泽火车站出站口。六七月的暖阳、习习的斜风儿裹着牡丹饼的甜香掠过站前广场,站台顶棚的钢架在阳光下泛着银亮的光,她踮脚张望,地面上的行李箱滚轮碾过的声响混着此起彼伏的接站人们的喊声。 林兰秀心中也期盼能听到娘的呼喊,她仿佛听到远处突然传来熟悉的乡音:“二妮!这儿!在这嘞”。 林兰秀眼眶发烫,睫毛上沾满了碎光。 “小帅哥,请问哪里是通往牡丹区都司镇白刘庄的车?”林兰秀问着出站口处的检票人员。 工作人员被这位阿姨的一声小帅哥一下叫的精神抖擞。“阿姨,您出站后越过广场向左拐,那里就有通往各个镇的短途客车。” “好嘞,谢谢小帅哥。”林兰秀也同样精神抖擞,她心里默念着,“娘,二妮回来嘞。” 娘俩按照工作人员的指引,越过广场,向左拐去。 “妈,你看,那里有客车。”顾晓丽开心地指向前方。“这辆车是,妈,写的都司镇。” “老乡,都司镇白刘庄到么?”林兰秀弓着腰,笑眯眯的问着。 “你坐后面第二辆嘞,直接到白刘庄的。”乘务员指着身后的一辆车道。 “好,谢谢。”林兰秀接着拽着顾晓丽,走到了通往白刘庄的车上。 娘俩坐上了车,放下行李,林兰秀下火车后由于急迫,还没有来的及欣赏菏泽的景色。 1990年的菏泽,林兰秀时光里的记忆已经不复存在,虽说当时只是年少,轻轻的一瞥。 当年的菏泽,像一幅泛黄的老照片,承载着独属于那个时代的韵味。时光一去,印记心中永存。 客车已经出发,林兰秀还在欣赏着现在的菏泽。 只见一闪而过的街巷青石板路上,小贩们推着木制的小车,车上盖着干净的白布,里面藏着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香软的壮馍,吆喝声此起彼伏,路边的砖瓦房错落有致,院子里飘出缕缕炊烟,混着隔壁飘来的牡丹香气,在微凉的空气中交织出菏泽独有的烟火气。 老城区的几条街道上。狭窄的街道两旁,是一间间小小的店铺,木质的门板、青色的砖墙,褪色的招牌,记录着岁月的痕迹。行人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护城河畔,垂柳依依,河水缓缓流淌,倒映着岸边的古建筑和往来的行人。老人们坐在岸边的石凳上,悠闲地晒着太阳,唠着家常,讲述着菏泽过去的故事。河面上偶尔划过一叶小舟,船家摇着橹,哼着小调,打破了水面的平静,荡起层层涟漪。 此刻的菏泽,已经变了全新的模样,街道宽敞,行人有序,偶有马车马脖子上挂着铃铛,马尾巴处兜着粪兜子,车老板们都把自己的马儿饲弄的膘肥体壮,于街道南北西东穿畅。 林兰秀愣愣地看着这一切,菏泽变得如此,家乡白刘庄会变成什么样呢,她心情渐渐沉重。自己的一路成长,与菏泽的变化,记忆中毫无关联。 只记得白刘庄那低矮的平房,裹脚的老太,和母亲李春妮曾经骑着的高头大白马,家家端着碗蹲在门口喝着的稀饭汤,唠着愁苦的家常…… 第四卷 第31章 白刘庄 “同志,白刘庄还要多久能到啊?”林兰秀扒着车窗,眼神急切地在窗外的景致中搜寻。离开太久,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陌生,哪跟哪都对不上记忆里的模样了,她不由得有些慌神。 “白刘庄还有二十来分钟嘞。”乘务员操着一口标准的山东话,温和地回复着这个满口东北腔的女人。 “谢谢。”林兰秀道了谢,身子又往前倾了倾,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仿佛稍不留意,就会错过那个魂牵梦萦的村庄。 “妈,这么多年没回来了,你还能找到地方吗?”身旁的老姑娘顾晓丽拉了拉母亲的衣角,小声问道。 “能嘞,咋不能。”林兰秀的目光依旧盯着窗外,语气却十分笃定,“只要村口那条小河还在,妈就能找到家。” 汽车缓缓穿过一个村庄,顾晓丽忍不住惊叹出声:“这里就是农村啊,跟咱家那边差不多啊,就是看着更整齐些。我还以为都像刚才路过的那些青砖房呢。” 窗外,黛瓦白墙的农舍在绿树的掩映下若隐若现,炊烟袅袅,溪水潺潺,活脱脱一幅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景致。这与她熟悉的东北截然不同,让这个从小在东北长大的丫头好奇得不行,一个劲地伸着脑袋往外张望。 车子继续前行,眼前的景象愈发古朴。村口的老槐树枝桠虬曲,粗壮的树干撑起巨大的树冠,像一把遮天蔽日的巨伞。树下,一方石磨盘静静卧在那里,磨齿间还残留着岁月的痕迹,默默诉说着过往的故事。几只大白鹅伸长脖子,引吭高歌,迈着笨拙的步子在村口踱步,打破了村庄的静谧,却又添了几分灵动的烟火气。 袅袅炊烟从低矮的房檐间升起,带着饭菜的香气,在空气中慢慢氤氲开来。那是独属于家的味道,温暖而亲切,让林兰秀的眼眶微微发热。偶有几个孩童嬉笑着跑过乡间小道,纯真的笑声清脆悦耳,回荡在田野间,为这宁静的村庄注入了无限生机。 放眼望去,阡陌纵横的田地里,金黄的麦浪随风起伏,翻涌着推向远方,与澄澈的蓝天相接,勾勒出一幅浑然天成的田园画卷。农人们弯腰劳作的身影,在麦浪中时隐时现,恰似跳动的音符,在广袤的田野上谱写着勤劳的赞歌。 刹那间,一股难以名状的感动涌上心头。菏泽的村庄宛如世外桃源,保留着最原始的质朴与宁静,让人身心都跟着沉静下来。 “菏泽的村庄简直就是一幅画啊……”顾晓丽喃喃自语,眼神里满是向往,“这是不是就像初三课本里学的陶渊明的《桃花源记》?” 她凝视着车窗外的景致,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母亲的童年:在小河里摸鱼捉虾,在麦田里追逐嬉戏,在田埂上烤香甜的地瓜,在菜窖里躲猫猫,在枣树上像小猴子一样灵活地攀爬。 她仿佛看到了母亲小时候,被奶奶拿着棍子追赶,一边跑一边回头挤眼偷笑;看到了母亲清晨喊上二姑起床干活,却不小心挨了一脚;还看到了母亲第一天上学,就把同桌的男孩子揍得躲起来,气得教书老先生吹胡子瞪眼…… “妈,你小时候真好啊,生活丰富热闹。”顾晓丽转头看着林兰秀,眼里满是羡慕。 “啊,好是好。”林兰秀回过神,嘴角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但有好也有孬,哪能全是顺风顺水的。不过妈这一辈子,也就在这里的十三年,还有你们几个孩子出生后,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快乐。” 回复完老闺女,林兰秀又将目光投向窗外,心里默默期盼着,能快点看到那条记忆里蜿蜒的小河。 “妈,你看田里的人好忙啊,每个人都在弯腰干活。”顾晓丽又发现了新的景致,指着田埂上的农人说道,和刚才路过的村庄附近一样,大家都在紧张地忙碌着。 “山东这个季节,正是抢收庄稼的时候嘞。”旁边座位上的乘客听到这个东北口音的小姑娘好奇的问话,主动开口解释,“得赶紧把麦子收到家,紧接着就要种下一茬,误了农时可不行。” “哦哦,原来是这样,谢谢叔叔。”顾晓丽礼貌地回了话,心里对这片土地的劳作节奏多了几分了解。 就在这时,她突然指着前方喊道:“妈,你看前面那条河,是不是你说的村口的河?” 林兰秀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眉头微微皱起,摇了摇头:“不是,那条河没这么宽,也没这么大。记忆里的河,窄窄的,河岸边全是野草。” “姐姐嘞,这就是嘞!”刚才搭话的乘客笑着摇了摇头,“再往前二里多路,就是白刘庄了。” “是么?”林兰秀猛地坐直了身子,语气里满是惊讶,又带着几分不敢置信,转头问那乘客,“老乡,这河咋变得这么宽了?当年我走的时候,可没这么大的规模啊。” “姐嘞,你这是离开多少年了?听你这口音,都变成东北话了。”前面的乘客也回过头来,说着稍微普通的话,好奇地打量着这对母女,觉得她们的模样有些稀奇。 “好几十年了。”林兰秀低声的说着,她的目光又落回那条河上,眼神里满是感慨,“大孩子都十六岁了啊......” “妈!到了!是白刘庄!你看村头那石头上写着呢!”顾晓丽突然激动地拽了拽林兰秀的胳膊,激动地喊道。 这句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在林兰秀的耳边炸响,瞬间将沉浸在回忆中的她拉回现实。 “到了?”林兰秀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晃晃的差点没站稳。她扶着座椅,急切地朝着前方张望,目光所及之处,一块刻着“白刘庄”三个大字的石头立在村口,熟悉又陌生的村庄轮廓,终于清晰地映入这个离家二十多年的林二妮的眼帘…… 第四卷 第32章 娘亲 林兰秀站了起来,她看着车窗外的小庄内接连的砖房草房,不禁内心激动,“我回来了,我终于回来了。” 汽车停靠在站,林兰秀背着行李,扶着车门颤颤的下了车。待汽车关上车门开走,林兰秀懵了。“家呢,家在哪里。” 此时的白刘庄,满庄杨柳依依,深门大院一家挨着一家,院落套着院落,整齐有序。很多人家已是威武的大砖院套和大砖瓦房,只偶有的低矮小草房能依稀能看到白刘庄一点儿六七十年代的痕迹。宁静的小庄展现在林兰秀眼前,她已经是之前的两倍有余。宽敞的道路上,偶有鸭子摇摆而过,小狗颠颠的追逐,还有聚集的儿童欢快地玩闹,院内家长喊着:“儿嘞,你们慢些跑,不许去河里抓青蛙嘞。” “管,俺们知道。”孩童们边回复着家长,边向河边跑…… 孩童们路过林兰秀娘俩这里,看着东张西望的林兰秀,忽然驻足,“咦,大娘,找哪里嘞?” “玩去嘞,马上到家。”林兰秀看着可爱的孩童。 “管,慢些嘞。”孩童礼貌的打着招呼,于是奔向那小河边…… 林兰秀回头望着颠跑着奔向小河的孩童,她嘴角露出了难以察觉的笑容…… 顾晓丽看着此情此景,心里忽然咏起来一首唐诗: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此情此景,这首唐诗真的是自己的妈妈二十多年后归乡的真实写照。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林兰秀离开家乡已经二十多个春秋。如今,她终于踏上了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脑中思绪万千,心中无尽感慨。 凭着记忆,林兰秀走近了十字街偏西后面的那个宽敞的院落前,前面三间一面青瓦房(只有前面是贴青砖,实际墙体其它地方还是土结构)的两旁,两棵大柳树还在那里。林兰秀抬头驻足观望,这就是家的印记。 柳树在这里, 娘就在这里, 家就在这里…… 林兰秀轻轻地推开大院门右侧的小角门,一脚迈进宽敞大院的院门槛,右手边方形的门柱子上贴着白底瓷砖,门柱子外面瓷砖中间是印制的对联,对联四周印制着牡丹花,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林兰秀,抚摸着那瓷白带着牡丹花的瓷砖上的汉字。她什么字也不认识,但是她就想触摸触摸。她想把这一笔一划印记在心里,等到半个月回家后,这将和二十年前的记忆一起存起。 林兰秀抬起头向院里张望,后院还是那个土房,只不过土房不再显得那么破旧低矮,房檐上之前的黄色的麦草变成了黑乎乎的油毡纸,记录着时光向前的脚步。 窗格内,一个高个老太太正拿着小笤帚在打扫着睡床。她满头白发,步履蹒跚,慢吞吞的动作,证明着她已经步入暮年,生活的酸甜苦辣都化作了她脸上的沟壑,将她从雷厉风行的妇人,打磨成了沉稳安静的老太。 那就是娘! “快,那就是姥姥,娘嘞,娘。”林兰秀看到娘的身影热泪盈眶…… 窗格内的老人抬起了头,她不敢相信地张望,难道自己是做梦,怎么听见东北的姑娘喊娘。 老太太揉了揉耳朵,擦了擦眼睛,她往窗前靠了靠,抬头看向窗外。只见一大一小两个女子,直奔向她住的屋里。 林兰秀打开木制房门,“娘,是我嘞,我是二妮,你的二闺女啊。” 李春妮转身看进屋的一大一小,她愣愣的不敢相信。她用笤帚敲了敲自己的腿。很疼,不是梦。 “娘,您不认识我了吗?俺是二妮呀!”林兰秀满脸泪水,她快步上前,紧紧抱住了眼前这个让她朝思暮想的娘亲。 林兰秀双膝跪地,将头埋进娘亲的怀里,像个孩子一样抽泣着,身体因为过度激动而微微颤抖着。她的哭声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仿佛要把这些年以来的思念和痛苦都释放出来。 “二妮,真的是二痣子么,俺不是在做梦嘞?俺的二妮确实是羊毛卷嘞。”李春妮把手伸向林兰秀的脑门,她撩起林兰秀的羊毛卷头发,轻抚林兰秀脑门上的那颗黑痣。 李春妮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兰秀的脸,仿佛要把她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海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地开口说道:“这真的是俺的二妮嘞!”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 说完,李春妮像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般,猛地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林二妮。这个拥抱充满了母亲对女儿的思念和疼爱,林二妮趴在李春妮怀里,二十多年后她终于感受到了母亲的温暖,眼泪此刻决堤…… 与此同时,屋里的另外一个女孩,顾晓丽也被这一幕深深打动。她看着自己的老娘和妈相拥而泣,心中的情感也如潮水般翻涌,想着母亲的不容易,跟着一起哭了起来。一时间,屋里的娘三个哭成了一团,泪水、娘亲,二妮,哭声交织在一起…… 哭了好一会儿,李春妮才抹了抹眼泪,拉着林兰秀和顾晓丽的手,上下打量着她们,“快起来,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这些年在东北过得咋样嘞?”说完,林春妮的眼泪又奔涌而出。 林兰秀站起身,吸了吸鼻子,“娘,我们过得挺好的,就是一直想你。” 李春妮哭中带着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说着,她把林兰秀娘俩拉到床边坐下,“我给你们弄点吃的去,这么远的路,肯定饿坏了。”还没等林兰秀阻拦,李春妮就转身出了屋子。顾晓丽靠在林兰秀身边,小声说:“妈,姥娘看着身体还挺硬朗的。”林兰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是啊,回来看到你姥娘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不一会儿,李春妮含着眼泪,端着热气腾腾的面条走进来了,“快吃,这是你弟弟在咱庄上自己磨的面,可香了。”林兰秀看着娘亲转头和顾晓丽相视一笑,她们接过面条,吃了起来,林兰秀吃着那熟悉的味道,她觉得,这一趟回来,值了。 “娘,俺弟弟和妹妹们呢?”林兰秀问着娘亲。 “你爹,弟弟和弟媳在外打工,妹妹们找婆家嘞,她们都在家抢收庄稼嘞,知道你回来,晚些就回来嘞。”李春妮看着自己的二妮,幸福地笑着…… 林二妮娘俩在菏泽待的如何,且听下章细说…… 第四卷 第33章 眼神 李春妮虽说是个大,胆子却非常小,林大山和儿子儿媳外面打工,家里就她自己,每天五妮六妮白天忙完晚上串着来陪李春妮做伴。 今晚五妮来了,还没等五妮进院,就听到娘家院子里有人嗷嗷的说话声,五妮很奇怪,“这是谁嘞?”边疑问边走进院子。 “五妮嘞 你猜猜这是谁?”李春妮看着自己的大个漂亮的五闺女高兴的问着。 “谁嘞,娘,俺不知道嘞。”五妮看着眼前这个梳着羊毛卷短发,那个眼睛眼神好熟悉啊,于是五妮摸摸脑门,“谁嘞,好熟悉却说不上来嘞。” 林二妮抿着嘴,她想看她的五妹能不能猜出来自己。她把嘴闭的紧紧的,不敢张嘴说话,很怕一张嘴自己就掉眼泪,她直直的看着五妹,等着五妹来猜猜自己是谁?看五妹还能不能想起那个在伊春给她找土豆的二姐。 五妮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的确良半截袖衬衫的黑瘦黑瘦的女子,似曾相识,可是就是想不起来是谁。五妮看看她娘李春妮,刚想问,忽然觉得娘的眼睛和这个女子的的眼睛有点相似,看这个女子好像不是本地人,再看看那个小女孩,水灵灵的,穿的更不像是本地孩子。顾晓丽也看着眼前这个高个大眼睛漂亮的姨姨。 “难道是东北的二姐?”五妮看着林兰秀的眼神,这个眼神里面充满着倔强,那不就是二姐么,只有二姐有这个眼神。 这个眼神仿佛是一道倔强的闪电,一定要劈中目标,它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迟疑。 这个眼神就像一只箭,直直地射向了目的地,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它的去处。 这个眼神是一种一步到底的决心和决绝,让人无法忽视,也无法回避的眼神。 五妮想起来了,这不就是那个小时候总喊着口号激励自己前行,为不被困难打倒,总喊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的二姐么。 于是五妮赶紧的上前搂住了二姐。 “二姐,真的是你么,这都二十多年了,二姐。” 五妮赶紧给让要去柏庄的邻居给六妮带信。 “六妮,你五姐让我给你带个信, 说你东北的二姐回来了。"六妮不敢相信的放下家里的农忙活计,赶紧往娘家跑,六妮虽说没有见过二姐,可是姐妹情深。没见过面的大姐二姐,是娘念叨惦记二十多年的思念话题。娘也因为大姐二姐的遥远,早早的两鬓斑白,眼角皱纹早早生起。 林六妮慌忙地撞开娘家的大门,“真的是二姐回来了吗?不会是骗我回家吧?” “二姐,你看六妮回来了,你六妹就是这样,慌慌张张的。”五妮笑着跟二姐说道。 姐妹几个见面又是避免不了的抱头痛哭一气。 这时,五妮走进厨房,熟练地拿起锅铲,开始掌勺做饭。厨房里弥漫着油烟和饭菜的香气,让人感到温馨和舒适。 而在客厅里,六妮则挨在二姐身旁,满心欢喜地看着小外女。“小外女, 好漂亮嘞,可爱极了。”六妮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顾晓丽的脸蛋,嘴里还不停地说着:“今晚和六姨搂嘞,妮!” 这声亲昵的称呼,让原本来自东北 ,对这里的一切怯生生的顾晓丽也不禁露出了微笑。在这个家庭里,她从一个东北的“丫头”变成了山东的“妮”,这个小小的变化,却让她感受到了无尽的温暖和亲情。 自己在家妈总说自己最丑,她以为自己真的不好看,有时候都有点自卑的心理了。今天六姨如此喜欢自己,说自己漂亮,原来自己并不丑啊,而且六姨夸自己可爱,那就是妈妈的眼光有问题,来到山东这片土地之后,顾晓丽才发现六姨的夸赞来自真心,原来自己并不丑。在山东这里,她重新找回了那份久违的自信。山东真好,让顾晓丽也重新审视了自己。 第二天听说老林家远在东北的二闺女回来了,热情好客的山东老乡都来家里坐坐,看看东北的姑娘生活的怎么样。 “妮嘞,还认识我不?”一个老者气喘吁吁的走到了院子中央,来到林兰秀身边。 林兰秀赶紧让座,“这是?”离家数载,岁月如梭,时光荏苒,曾经熟悉的地方如今已变得陌生,许多场景都已物是人非,让人感慨。 林兰秀看着老者,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慢慢地走近老者,试图寻找一些过去的痕迹,然而,记忆中的某些痕迹似乎已经消失,或者被时间掩埋在了深处,林兰秀不禁感到一阵失落。 离家数载,林兰秀发现自己尽管在这里感觉还有许多似曾相识的面孔,让人亲切,但也发现对这个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和人竟然变得如此生疏,已经与这个地方产生了一种隔阂,好多事物,让她感觉有点陌生。 “看这样是猜不出来了。”五妮笑笑打着圆场。 “这是当年他家哥八个就一个小女妮的你刘家老叔,他家生小九妮时候你刘婶难产那个小女妮记得不?”李春妮想着当年的事,给林二妮提着醒。 “哦哦,记得嘞,记得当时刘婶去世刘叔特别伤心,现在看着精神状态还可以嘞,当年你家刘大哥管着你家小九妮嘞,叔啊,你那时候撒手什么都不管,大家都说,我可记得的嘞。”林二妮心直口快的说着当年的事情。 “现在孩子们长大了,对我也好,一点点的我就从痛失你刘婶的阴影中走出来嘞。当年的生活啊,不能提起,饭不够吃不说嘞,水还要计较着喝,”刘叔想着当年的生活摇着头,“多亏自己有好儿女嘞 ,不然自己估计也要早早的找老伴去嘞,哪能享受到现在的生活。” “想得开就好嘞,刘叔,都是困难日子过来的,您老身体还行哈,还挺硬朗。”林兰秀提高她的大嗓门对着老者刘叔说着。 院子里面来的老乡争先恐后的和林兰秀唠着家常,林兰秀看着,几乎都不认识了,“二妮,还记得我了么,我是你曾经的同桌嘞。”一个和林兰秀年纪相仿的男人微笑着和林兰秀说着…… 第四卷 第34章 鲁豫儿女 “净瞎说,我都没上过学,哪来的同桌。”林兰秀看着年纪相仿的兄弟貌似跟自己开着玩笑。 “那你记不记得被你打的鼻青脸肿的幼时玩伴,和第一天上学被你打跑的同桌。” 这个中年兄弟说完后五妮六妮拍手大笑,“二姐嘞,这个是老刘家三哥,他总给俺们讲,你上学第一天就把他干跑了,整的他都不愿意上学,现在一个大字不认识,早就说你要是在家就找你算账嘞。”五妮笑的捂着肚子蹲在地上。 “三哥,你不会是听说俺二姐回来,来找她算账来了吧。”六妮笑的直抹眼泪,接着五姐的话问着刘三哥。 “我可不就是找她算账来了么,整的我没有文化到现在还整天晃悠没个正经工作,只能在家窝着种点菜,后学的一加一等于三,才能认识钱,你说不赖你二姐么?”刘三哥呲着牙想笑憋着笑。 “艾玛,找后帐来了,我想起来了,你还想干仗么刘老三,你现在干仗还照样不是个个,俺二妮照样把你打得往家跑,不信你就试试。” 接着林兰秀双手叉腰,眼睛一瞪,“刘老三,你还敢提当年的事儿,来呀,你今儿要真觉得能打过我,咱就比划比划。” 刘三哥被林兰秀这气势唬得往后假装退了一步,但嘴上还说着,“不行不行,我可怕把你打跑,你家大娘骂我嘞。要不我就跟你比划比划,你以为我当年怕你,现在还怕你啊。我可不怕你,我怕你家的老太太以后骂我。” 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五妮六妮在一旁起哄,“打呀打呀,过过招数。”就在两人撸胳膊挽袖子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李春妮走了过来,“行了行了,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似的。兰秀,不得没大没小的嘞。” 林兰秀撇了撇嘴,放下了手。刘三哥也赶紧赔笑,“大娘,俺就是跟兰秀开个玩笑。”李春妮笑着摇摇头,“你们这些孩子哟。都多大了还贪玩嘞。” 林母说完就又端着一盘子瓜子走过来,“来,吃瓜子,都消停的嘞。” 大家都围过去一人抓一把瓜子,气氛又变成嘎巴嘎巴的瓜子仁香,刘三哥和林兰秀也相视一笑,之前的“假火药味”也停止了下来。 两人经过这一闹,仿佛时间都倒流了一般,那些被深埋在心底的儿时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将他们的思绪推回到旧时光里。 他们想起了小时候和伙伴们一起在田野里奔跑嬉戏的场景,那时候的天空总是那么湛蓝,阳光总是那么灿烂,笑声总是那么清脆。他们会一起捉蝴蝶、掏鸟窝,还会在河边捉鱼、摸虾,无忧无虑的日子过得飞快。 他们还记得小时候吃过的那些美味,妈妈做的芋头、奶奶蒸的窝窝头,还有那街头巷尾的糖人,每一口都让人回味无穷。 这些回忆像电影一样在林兰秀和刘三哥的脑海中不断放映,使他们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林兰秀微笑着擦着眼角的泪,岁月的沧桑让每个人变了模样,不变的是他们一路未免的童心,和坚强的品格。 众人唠着家常,大家都关心林兰秀在东北过的如何?林兰秀笑着说:“在东北过得挺好嘞,那边地广人稀,土地肥沃,生产队给分了不少地,收成也不错。”虽说日子过得艰苦,林兰秀还是往好的上说…… “就是冬天冷得很,那雪下得能没过膝盖。”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有人好奇地问:“那你在那边有没有遇到啥难事?”林兰秀回忆了一下说:“刚去的时候,人生地不熟的,语言也有点不通,不过慢慢就适应了。有一回在山里河边我正在想老家嘞,一个人忽然抱起我,可把我吓得不轻,”之后我就大声喊叫…… 众人不禁为林二妮捏了把汗。刘三哥竖起大拇指说:“兰秀,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厉害,胆子大得很。”林兰秀摆摆手说:“这都是被逼出来的,在那边啥事儿都得自己扛。”说着,她又想起了在东北的点点滴滴,那些艰苦的日子,使她变得更加坚强。 大家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听林兰秀讲述着东北的故事,欢声笑语回荡在小院里,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时光。 “二妮真不容易嘞,俺的二妮,孩子不说,肯定遭了不少罪。”李春妮边说边情不能已。 “娘嘞,二姐回来咱高兴,哭啥嘞。”六妮在李春妮跟前撒着家娇。 李春妮看着众人,不得不放下手里的瓜子,抹掉了眼泪。 “就是就是,二姐现在不也好好的嘛。”五妮在一旁附和着。林兰秀笑着安慰母亲:“娘,您别担心,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嘛,在东北虽然苦点,但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这时,刘三哥突然一拍脑袋,“哎呀,我差点忘了正事。兰秀,我听说你回来了,就想着给你带点东西,”说着,他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包裹,“这是我自家种的花生,给你尝尝。” 林兰秀接过包裹,感激地说:“三哥,谢谢你,你太有心了。”大家又聊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李春妮招呼大家:“都别聊了,留下来吃顿饭再走。”众人推辞不过,便留了下来。饭桌上,大家吃得津津有味,喝酒碰杯,猜拳行令,欢声笑语不断。 在广袤的华夏大地上,在这片生活的鲁豫儿女,他们以豪爽豪迈的性格而闻名,这种性格已经深深烙印在他们的血液之中,成为鲁豫儿女的本色。 鲁豫地区,自古以来就是文化繁荣、人杰地灵的地方。这里的人们热情好客,豁达开朗,无论是在日常生活中还是在社交场合,都能展现出他们豪爽的一面。 在鲁豫的街头巷尾,你可以听到爽朗的笑声和豪放的歌声。人们喜欢聚在一起,谈天说地,分享彼此的喜怒哀乐。他们不拘小节,不做作,真诚待人,让人感受到一种质朴和亲切。 鲁豫儿女的豪爽豪迈还体现在他们的饮食习惯上,人们在餐桌上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尽情享受美食带来的快乐。 此外,鲁豫儿女在面对困难和挑战时,也表现出了坚韧不拔的精神。他们勇往直前,毫不退缩,以豪迈的姿态去迎接生活的各种考量。 总之,鲁豫儿女的豪爽豪迈是一种独特的文化魅力,这种性格使他们在华夏大地上独树一帜,也为这片土地增添了无尽的活力和魅力。 林兰秀看着围坐在身边的家人和朋友,心中满是温暖。她知道,无论在外面经历了多少风雨,家永远是她最坚实的港湾。今天她终于扑家,她的妈妈一直等着她,念着她…… 第四卷 第35章 跟随回忆,走出过去 “妮,咱今天先好好休息,明天六姨领你娘俩溜达去。”六妮超喜欢二姐家的小外女,这小外女聪明,灵动,嘴甜会说话,还有礼貌,真招人稀罕。“黄妮,小柳,咱今天一个床,不要回家了,在这挤挤说会子话。” “管”,“管,那我们不回去嘞。”六妮的两个小朋友也好久没见到六妮,于是都在李春妮家住下,在一起说说家常话。 顾晓丽这两天连坐火车,到了姥娘家就没捞着好好休息,今个人少,她在床上躺着,不知不觉的就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顾晓丽迷迷糊糊地听见公鸡的一声鸣叫,也听见了打呼噜声,还有被窝的放屁声。 顾晓丽想把胳膊伸出被子准备伸个懒腰,她先把脸转过去,避免闻到臭气。顾晓丽刚一抬手,“咦,什么东西,怎么还有一个臭脚丫子?”于是她猛地坐了起来。一看啊,床上四个人,六姨和其她两个昨天在这里的姨姨,都在一个床上一颠一倒地睡着觉,所以跟前的脚丫子出现的很正常。十三岁的小女孩,正是淘气的年纪,顾晓丽把手指伸向那个挨着她的大脚,直接一勾,“艾玛,管”,睡得迷迷糊糊的黄妮忽然感觉脚心一痒痒,迷迷糊糊顺嘴说着胡话后把脚丫子挪了挪。顾晓丽的小手对着脚丫子紧追不舍,“哈哈,还有一个。”于是双手一起上。 “艾玛,六姐,你家的小外女也不让俺们睡觉啊,这大清早的就开挠,谁能受的了嘞。”小柳妹和黄妮迷迷糊糊地埋怨着。 六妮也被吵醒,“我东北的小外女的小手挠上了你们大脚丫子,你俩个妮得多幸运,回家以后别洗脚嘞,留着啊,那可是金手指,挠谁谁找的婆家有钱,小伙还帅,对不对小妮。”六姨对着顾晓丽眨巴着眼睛,调皮的顾晓丽用胳膊捂着嘴偷偷地笑着。心里却想:“让你们的大臭脚丫子熏我一宿。” 七月的菏泽像个闷蒸笼,六妮和两个朋友领着林兰秀娘俩,身上冒着细细的汗珠,一行人先绕到村东的洙赵新河岸边,河面宽得望不到对岸,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叫。 黄妮指着河水对着顾晓丽说:“这河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挖的,以前汛期老淹地,现在既能排涝又能浇田,俺村的庄稼全靠它养着嘞。” 林兰秀蹲在河边洗手,凉丝丝的水浸得人舒坦,“要比东北的水温乎,小时候来河里玩,那简直就是天然的澡堂子。”正说着,几个孩子举着渔网从芦苇丛里钻出来,桶里的小鱼蹦得欢,六妮喊他们“小心脚下的泥”,那熟稔劲儿,透着乡村里特有的热乎气。 顺着河堤往南走,就到了朱屯村的养花基地,虽不是花期,连片的绿苗看得人心里敞亮。“这里四月花开时像铺了粉白地毯,各地的人都来观看,现在正薅草追肥,秋天能收不少芍药根。”黄妮侃侃而谈。 林兰秀笑着弯腰摸了摸叶片,“现在的土地是什么都种啊,这要比东北发展的快些。” 快到正午,六妮领着一行人去都司街上吃小吃。拐角的摊子冒着热气,老板正往碗里舀荞面灌肠,酱红色的调和汤飘着麻香。“这是咱这儿的老味道,以前两毛钱一碗,现在实惠得很。”六妮帮二姐娘俩端碗,林兰秀咬了一口,筋道的灌肠裹着香辣汤汁,更有种醇厚滋味。“小时候都吃不饱,哪能有这伙食嘞。” 下午往村西走,远远就望见青砖灰瓦的祠堂。“这是纪念孔子弟子冉雍的地方,村里老人逢年过节都来祭拜。”六妮给顾晓丽解说着。 祠堂里的石碑刻着古文字,顾晓丽凑上去仔细看,这文化味儿真浓。”院子里的老槐树遮出大片阴凉,一行人于是走到阴凉处,四处看着,欣赏着祠堂的韵味还有飘来的麦香。 往回走时路过白刘庄的老村址,黄妮指着几处老土坯房说:“这村是顺治年间白家和刘家迁来建的,后来尹家也来了,就合为白刘庄。” “嗯嗯,这个我知道,当年差点没被破坏了,看这样保存的还挺好。”林兰秀小时候家家孩子大人都不让到这里玩,看现在当成文物了。 林兰秀站在墙边,凝视着那面斑驳的墙壁,上面残留着一些已经褪色的老标语。这些标语仿佛是时光的印记,将她的思绪带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年代。 她想起了当年闯关东的日子,那是一段艰苦而又充满希望的旅程。她和家人背井离乡,踏上了前往陌生土地的征程。一路上,他们经历了无数的困难和挑战,但始终没有放弃,继续前行着..... “都是庄稼人,在哪儿都得把日子过踏实了。”林兰秀喃喃自语道。这句话是她大姐常说的,也是她一直铭记在心的信念。无论身处何地,他们都要依靠自己的双手,辛勤劳作,才能过上安稳的生活。 回忆起那些艰难的岁月,林兰秀心中感慨万千。尽管生活并不容易,但他和顾老二相互扶持,共同面对困难,最终她这个孤单的女子,在东北那陌生的土地上扎下了根。 如今,岁月已经在她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但那份对生活的执着和对家庭的责任,依然在她心中燃烧。看着墙上的老标语,林兰秀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勇敢坚毅的自己,她微笑着,生活将继续前行。 路过柳妹家的菜园,柳妹摘了把嫩黄瓜、几个西红柿,沾着井水递给大家,酸甜的汁水在几人的嘴里爆开,是夏日里最鲜的滋味。 夕阳西下,家家户户的烟囱冒起炊烟。林兰秀揣着柳妹塞的香油和干豆角,笑着说:“这趟没白来,河有水,地有苗,人人热情似火,想起小时候的苦日子,现在是真知足嘞。” 晚风带着庄稼的清香吹过来,一行人踩着余晖往家走,东北口音和山东话混在一起,在鲁西南的夏日里漾开温暖的涟漪。 “明天我串串亲戚,姥娘家和二姑家还没去呢,二姑她家之前不说在娘家后院么,怎么没看到呢?”林兰秀问着自己的六妹。 “二姑家搬回二姑夫的老家去嘞,离这不远,五六里地,明天让五姐领你去,我不喜欢二姑那总想教训人的姿态,说不好话就骂我一顿,我可不去。”六妮诉说着作为小辈人的无奈。 林兰秀的回乡之行,还在继续,明天她将见到二十多年未见的亲二姑,娘俩见面会有什么样的场景呢,请下集继续欣赏,有空给出评论,让我们一起随着林兰秀的脚步,跟随回忆,走出过去...... 第四卷 第36章 娘亲舅大 第二天,五姐领着林兰秀和顾晓丽拿着礼品朝着二姑家走去。一路上,五姐跟林兰秀说着二姑家这些年的变化。到了二姑家,还没等进门,就听到屋里传来二姑大嗓门的说话声。 推门进去,二姑看到林兰秀先是一愣,随即眼眶就红了,二姑认出来林兰秀,她上前紧紧拉住林兰秀的手,“哎哟,我的二丫头,可算把你盼回来了,都这么多年没见嘞!”二姑嘴上虽然还是带着那股子泼辣劲,但眼神里满是关切和想念。 顾晓丽乖巧地喊了声“二姑姥”,二姑姥立马笑得合不拢嘴,从屋里拿出各种好吃的往顾晓丽手里塞。接下来的时间,二姑拉着林兰秀坐在炕上,絮絮叨叨地说起这些年家里的事,又责怪林兰秀这么多年也不回来看看。林兰秀笑着解释说这些年忙着过日子。 “你大姐怎么样嘞,前年她回来一趟,二姑当时没在家,在河南你妹子家里嘞。”上次大妮回来二姑没有见到,错过了见面的二姑感觉非常失落。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娘三,唯有作为姑娘的二姑留在家中,而大妮二妮在父亲林大山要儿子的理念驱使下,都被留在了东北那嘎哒。 “俺大姐挺好的,俺姐夫能挣钱,三个儿子就差老三没有成家了,孩子们都能干孝顺,俺大姐也顶壳,愣把日子过起来了。”林兰秀说起自己的大姐就骄傲。那林大妮简直是男儿本色......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唠着家常,屋里充满了温馨的气息。五妮照旧在二姑家拿起大勺,开始张罗起来饭菜,准备填肚子的伙食。 “娘嘞,俺家里来亲戚嘞?”声音由远及近,林兰秀心里咯噔一下,只见一个和父亲林大山长得相似的不到三十岁男子,就是穿的有点邋遢,不像父亲那样穿的贼板正,利利索索的。这么些年了,估计林兰秀见着父亲还是有点放不下当初的过往,虽说在家里已经准备好了面对,但是见到和父亲相似的人心里还一跳,估计啊,那种舍弃之恨很难在林兰秀的脑子里面擦掉。这次回来幸好林大山出去打工,林兰秀才能放的开,如果在家,估计心里多少会有别扭吧。 “这是你二表弟,景新。”二姑给林兰秀介绍着。 “二姑诶,这景新简直和俺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林兰秀惊叹着遗传基因,“俺家大姐长得就像俺爹,还有六妮都像,这景新更像嘞。” “是嘞,儿随娘舅,就是这么个理,”二姑看着景新微微皱了皱眉头,“这么大了,还没成家嘞,你说愁不愁嘞,二痣子。” “也不急,不过也得提上日程嘞。”林兰秀回家之后这山东话顺溜地捡起来,东北话早就抛诸脑后了。 在二姑家吃了饭后要回家:“二姐嘞,赶明个俺出门要是离你近俺看你去嘞。”这二表弟对这个二表姐还有点依依不舍。 “管,管,你有机会就去东北看二姐。”林兰秀边说边向外走,二姑也和林兰秀挥手告别,“赶明个你走之前二姑再去看你去,二痣子。” “好嘞,二姑,你保重身体诶。俺有空的话再来看你。”林兰秀抹着眼泪,这一离去或许又是一个十年二十年嘞。 林兰秀在回白刘庄的第六天,又去了姥娘家。姥娘和姥爷早已不在,唯一的舅舅和妗子也已经苍老,步入暮年。 林兰秀对舅舅和妗子的印象并没有多深,毕竟当年的林二妮就像个假小子一样,整天只知道淘气玩耍,完全没有一点女孩子的文静和乖巧。然而,无论她怎么调皮捣蛋,有一个事实却是无法改变的——娘亲舅大,骨血亲情。这种亲情是与生俱来的,无论她如何淘气,都无法割舍。 到了舅舅家,舅舅和妗子见到林兰秀,也是激动不已。体弱的舅舅拉着林兰秀的手,不停地说:“可算把你盼回来了,这么多年没见,孩子都长这么大了。”妗子则在一旁抹着眼泪,把家里好吃的都拿出来招待林兰秀。“恁舅舅嘞,就惦念你们东北的姐俩,有时候就说姐夫没正事,把恁姐俩扔到东北不管嘞。”听着妗子的话语,林兰秀感觉无比的暖心,原来除了娘亲外,还有一个远在老家的至亲的人惦记着她们姐俩。 “俺听说俺表弟和弟媳也跟着俺爹和兄弟一起去干活嘞?”林兰秀到谁家肯定要把所有人都问候一遍的,这是从小没人管没人教的林兰秀独特的交际方式。 “是嘞,趁着年轻,挣点呗,我和恁舅舅都干不动嘞。”妗子见到千里之外的二外女,倍感亲切。 大家围坐在一起,又开始回忆起过去的点点滴滴。林兰秀听着那些久远的故事,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舅舅说起林兰秀小时候闯的祸,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在舅舅的话语中,小时候和林兰秀一起玩耍的,年纪相仿的叔伯舅舅早已不在,林兰秀在回忆中感叹生命的脆弱。 时间过得很快,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林兰秀起身准备告辞,舅舅和妗子虽然不舍,但也知道留不住她。舅舅把林兰秀送到门口,语重心长地说:“以后有空就多回来看看,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嘞。”林兰秀眼眶泛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离开舅舅家,林兰秀的心情有些复杂。这次回来,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亲情,可也明白,时光一去不复返,那些逝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她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多回来,珍惜这份难得的亲情。 千里之隔,隔不住林兰秀山东人的品格; 千里之隔,隔不住林兰秀豪迈的性格; 千里之隔,隔不住林兰秀奔家的心; 千里之隔,隔不住林兰秀几十年不出嘴的乡音; 千里之隔,隔不住林兰秀的回忆; 千里之隔,隔不住林兰秀对亲人的思念和寄托。 林兰秀在回到菏泽的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后,撒泪告别娘亲和惦记她的亲人,于是又领着老闺女坐上返回东北的轰隆隆的火车。 家里有等待她的丈夫和儿子。还有那个家,她的归宿,还需要她来掌舵。 还有她的左邻右舍,互帮互助的乡邻,也在盼着她早点回来,顾二嫂不在家,怎么感觉缺点啥...... 第四卷 第37章 这才是家 人生终聚散,回娘家数日的林兰秀娘两,此刻踏上回往哈尔滨的旅程中,内心十分平静从容,完全不像过去那样充满恐惧与困惑。如今的她已然明白,人生道路宽广无比,无需依靠他人便能独自前行。 她深知自己拥有一个虽不富裕却温馨美满的家庭,家中有担心彼此且相互扶持的丈夫,和可爱懂事的孩子们,正满心欢喜地等待着她归来。 想到这里,林兰秀嘴角不由得泛起一抹微笑,眼中闪烁着对家人深深的思念之情。 她领着顾晓丽登上了回前往哈尔滨的火车,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林兰秀的内心犹如一潭静水,波澜不惊且充满力量感和决心。 到达哈尔滨站之后,林兰秀带着顾晓丽漫步于火车站周边地区,仿佛时光倒流一般回到过去岁月里。 那个熟悉而又陌生之地——这个曾经承载着无数记忆以及痛苦经历的过往转折点,如今再次展现在眼前时却让人心生感慨万千! 故地重游总能勾起人们对往事如烟似梦般的遐想联翩;那些被时间掩埋起来的点点滴滴开始浮出水面并逐渐清晰可见…… 然而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林兰秀,已经学会如何去从容不迫地正视这一切了:无论是欢笑还是泪水、喜悦或是悲伤,都成为她生命旅程中的一部分。值得用心去品味其中蕴含深意所在。 林兰秀嘴角微微上扬,脸上洋溢着温暖而满足的笑容,她静静地坐在回往三姓屯车的客车里,思绪渐渐飘回到了那个充满温馨和爱的小家中。那里有她深爱着的家人,每一个角落都承载着他们共同度过的美好时光。 当车子缓缓启动,朝着家的方向驶去时,林兰秀意识到,除了对自家亲人的深深的思念之外,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涌上心头——那就是对于三姓屯邻居们的深深牵挂与眷恋。那些曾经一起生活、相互帮助的人们,此刻仿佛就站在她眼前,让她心生急迫像马上到家得感觉。 这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使得林兰秀原本急切回家的心绪变得愈发浓烈起来。她渴望尽快抵达家门口,投入到熟悉的环境之中;好让这份与邻居们相处的情谊尽快的来到身边…… 林兰秀兴高采烈地到了家,她的手中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里面装满了从菏泽带回来的特产。这些特产都是她自己精心挑选的,每一样都代表着她对邻居们的一份心意。 还有娘和各位亲友乡邻给带的土特产,东北这里本就没有,拿回家给左邻右舍尝尝新鲜。 黑芝麻香油,红薯干,豆角籽,甘蔗籽,都是东北这边得不到的好东西,林兰秀在家里带了好多这些东北没有的,拿回好拿的吃喝及种子,等待着一会邻居们来,大家分享一下。 此次回山东之旅对林兰秀来说意义非凡。此番除了主要是对亲人的眷恋之外,又是儿时的旧地重游; 于她而言,这更像是一场与过去自我对话、追寻童年记忆碎片并将其拼凑完整,回忆往昔的点点滴滴——只为给那段充满童趣且纯真无邪的美好岁月划下完美句点! 当刚刚抵达菏泽后,林兰秀便迫不及待地踏上那片承载无数儿时欢笑泪水的土地。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旧日时光之上,那些被深埋心底许久的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悠然自得地穿梭于一条条熟悉而又陌生的街巷之间,任凭思绪肆意飘荡…… 每一个角落、每一片树叶、每一朵云彩似乎都承载着她无尽的思念和眷恋,让她沉浸其中无法自拔。这些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象如同一幅幅画卷在眼前展开,不断地唤醒着她内心深处沉睡已久的记忆。 她缓缓漫步到那座曾经无比熟悉的小桥边,这里见证过无数个春夏秋冬,也陪伴她度过了许多快乐无忧的童年岁月。如今故地重游,却已物是人非,但那份对往昔生活的怀念之情依旧浓烈如初。 远处一群天真无邪的孩子正在翠绿的草地上尽情奔跑嬉戏,他们银铃般的笑声此起彼伏,回荡在整个山谷之间。阳光洒落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幅幅充满生机与活力的画面。望着这一切,她不禁想起自己儿时也曾如此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地享受着大自然赐予的欢乐时光。 林兰秀还特意去了自己未曾就读的学校,学校已经改变模样,站在校园门口,她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青涩的自己,背着书包匆匆忙忙地跑出校门的那个讨厌学校宁可捡粪样子。 这次旅行让林兰秀重新审视了自己的人生,她意识到过去的经历都是宝贵的财富,无论快乐还是痛苦,都塑造了今天的她。而现在,她终于可以放下过去的包袱,勇敢地面对未来。 当她把菏泽的特产分发给邻居们时,大家都对她表示了感谢和想念。林兰秀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知道,这次旅行不仅是对过去的告别,更是一个新的开始。 她知道,无论未来还有什么挑战,她都有足够的勇气和力量去面对,因为她有爱她的家人,有温暖的家在等着她。 日子在平淡又温馨中继续着。一天,林兰秀收到了一封从菏泽寄来的信。打开一看,是五妹写的,信里说家乡正在搞建设,发展得越来越好,还问她有空再回去看看。 林兰秀把信拿给丈夫看,她希望顾老二能允许再次回菏泽走一趟 。 有时候林兰秀在邻居家的黑白电视剧上看到山东的新闻或者其他介绍菏泽啊山东那边的情况,突然发现家乡变化真大啊,街道更宽了,房子也新了不少。 这也让林兰秀回忆起她那走遍了的曾经熟悉的地方,晚上回家就给孩子们介绍菏泽的每一处的过往。此时,她不再是孤身一人,而是和自己最爱的家人,一起感受那份浓浓的菏泽乡情。 第四卷 第38章 西北风 中秋节前夕,林兰秀的大儿子顾大仓扛着丝袋子装着的行李从自己窗下经过,回到了家。 听到大儿子回来的声音,林兰秀心里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击了一下似的。她来不及多想,急忙从炕上爬起来,连鞋子都顾不得穿好就匆匆忙忙地下地。 "怎么了,大儿子?" 林兰秀满脸焦急地问道,眼睛紧紧盯着大儿子肩上那白色丝袋子里面满满的行李,困惑的问着大儿子。 "大儿子,怎么还扛着行李回来了啊?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啦?还是说……他们不让你干活儿了吗?可是妈听你说你之前干得挺不错的呀!" 林兰秀一口气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语速快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对于这个家庭来说,大儿子每个月挣到的那三十来块钱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这些钱能够支付家里的许多开销,如果失去了这笔重要的收入来源,林兰秀实在不敢想象接下来该怎么办。她不禁担心起家中原本就不宽裕的经济状况会不会再度陷入困境之中。 东家那里借一点,西家那边倒腾一些,就这样东拼西凑地熬过一年又一年。只有等到年底把地里种的苞米卖掉之后,才能够一分一厘地偿还之前欠下别人的债务。 尤其是今年回到菏泽后更是花费超出,本来就不宽裕的家里变得愈发困难起来。 作为一家之主的林兰秀早早的将希望寄托在了大儿子身上,盼望着他每个月发工资时能多寄些钱回来,补贴家用。同时也期待着秋后那片金黄灿烂、沉甸甸的苞米地,可以给家里带来一笔可观的收入,以解燃眉之急。 老儿子靠卖冰棍赚来的那点儿微薄收入,能够勉强维持住他自己日常开销就很相当不错了,偶尔额外要个一两块钱去购买家中的酱油,咸盐等生活用品,也是日里生活中不小的一笔开销。 目前孩子们都在成长中,生活琐碎和吃穿用度哪里都用钱,想要攒下些那简直就是一种奢望! 不过好在偶尔还是可以成功地积攒下十来块甚至更多一点。即便如此,这些为数不多的积蓄仍然需要小心翼翼地藏起来,躲着点顾老二,要不一旦被顾老二那家伙给瞅见了,——这些辛苦攒下来的钱肯定会像长了翅膀一样不翼而飞! 顾老二就跟那耗子一样,你把钱藏到哪里他都能顺着气味找到,自己藏匿的少的可怜的钱财。 生活啊,难啊!没办法,顾老二能干,体贴,如果当出没有顾老二,真的不知道林兰秀自己能跑到哪里去,到现在是否还活着也都未知...... 顾老二的这一耍钱的恶习使得他终究是管不住自己,吆喝着两天,你看他在家呆的手痒痒的不行,总是趁自己放松时候,偷偷摸摸地将藏起来的钱找到,拿去后街的老王家那里挥霍一空,林兰秀有时候真的气的没办法,可是过日子,总不能把顾老二放到裤腰带上拴着吧…… 面对这样一个让人头疼不已的丈夫,林兰秀又能怎样呢?毕竟还有孩子,家中事务需要经管,生活还要继续过下去么!可话说回来,整天嘴上磨叨着顾老二,还要操心家中的琐事,这种日子过得实在是太憋屈、太累人!已经很知足的林兰秀,只能尽量的管着顾老二,管制他少往牌场上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顾大仓没有回复妈妈的话,他把行李放到柜子上,“妈,早上还没吃饭呢,我饿了,家里有什么吃的么?” “有你爸捞的小米饭,妈给你热一热,大儿子怎么人家把你辞退了么,不是挺好的么干的?”林兰秀说完提上鞋,开始去外屋地的泥锅台边给大儿子开始热乎起饭菜来。 “没有,东家牛卖了,在哈尔滨市里姑娘上学的学校那里买的房子,方便照顾她家姑娘。东家人好,工资还多给我十块钱呢。“大儿子边说边把挣的钱拿出来交给了林兰秀。 “哦,这钱可得细性点花,这家里这不又没有进项了。”林兰秀心里有点犯愁,但是孩子面前还不能表现出来。 看着大儿子吃饭吃的贼香,林兰秀的心里非常不好受,“苦了我大儿子了,在人家家里说什么也不如自己的家啊。这二年我大儿子受苦了。”林兰秀边说着,眼睛边便不自觉的蒙上了一层水雾...... “没事妈,等有合适活我再出去,这钱你先花吧。”顾大仓毕竟年纪小没经验,在他心中以为只要认干,再找一家去干活不就行了么。 “这年头挣钱哪那么好挣,也就你当时碰着合适的活,也碰着好的东家了。”林兰秀有点犯愁的低下了头。 “明天我先跟小栋卖冰棍,挣点是点,有挣得多的活我就出去多挣点。”顾大仓怕妈着急,懂事的安慰着自己的妈。 "不着急大儿子,咱先歇歇,等有合适活的,也不能见着活就去,别再累坏了。"林兰秀同样安慰着大儿子。 “大儿子回来啦,有钱没,给爸两块,今天真丧气,玩了把炸胡。”顾老二刚才跟人家玩牌把手里的钱都输给别人了。没意思回家吧,看大儿子回到家,于是想跟大儿子要两个钱再去玩几把捞一捞 。 “你又玩去了是吧,你个没脸没皮的东西。”此刻大儿子没活干了,家里的进项断了正犯愁的林兰秀,说完就直接脱掉半提着的鞋,拿着鞋底板子直接照着顾老二撇去。 “哎,打我干什么,我就玩点小牌,要不是没看住,不会输钱的,掌柜的,再给我两块……我去捞捞去,那帮人根本不是我个,你再给我两块我去捞回来就好了呗。”顾老二是真的想要赢钱啊。 “你能像点人样不 ,看哪家屋里屋外不是收拾的板板正正的,院里院外的一根草根都没有。你可到到好, 也不知道到外面哪里去挣点家用什么的,就在家知道耍耍耍的,到时候我看你兜比脸都干净怎么整,你是一点的脸都没有啊。这人啊,就得让你喝西北风算对了……” 第四卷 第39章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顾大仓还是偷着给爸爸两块钱,毕竟爸爸跟自己张了嘴了,玩玩小牌没什么。 顾老二下午拿着大儿子给的两块钱继续砸锅,别说,这回手幸了,直接薅起来了。 “哈哈,今天下午二哥手幸啊,一直胡。”一起玩牌的老孙家媳妇说道。 “是呗,顾老二今天下午的手气简直爆棚啦!中午吃什么好吃的了,下午卷土重来了?”东家老王不忘着捧捧顾老二。 “被幸运之神眷顾了么,二叔,一直不停地胡牌呢!这么幸,上午赢得都被你划拉回去了,二叔。”上午一起玩牌的本家侄子看着顾二叔今下午这么幸也不由得跟顾老二玩笑起来。 “我大儿子回来了,下午翻本的是我大儿子给我的红钱,由两块直接变成了六块五,回家吃饭了,不玩了。”顾老二查着钱乐么和地下地穿鞋。 顾老二去东头转了一圈,在食杂店买点糖块和瓜子用兜揣起来哼着小歌曲回了家。 “我爸这肯定赢着了,快点翻兜,肯定有好吃的,”顾晓丽边说着边直接跑到爸爸跟前往衣服兜里面开始翻,顾小栋也紧跟着跑上来开始和小姐左右夹击。 “哎呀,抢什么,我又不是不给你们吃,这呢这呢。”顾老二于是从兜里掏出了糖块和瓜子,“来,大儿子多吃点糖块,这是我大儿子的红钱赢得,你们两个平时就知道搜刮,你看你大哥给我两块钱我翻本了吧。” “小仓,就你惯着他,就让他手痒痒算对了。”于是林兰秀也上来翻顾老二的衣服兜,要把钱都嗖出来,省的成天就认识玩,家里的院里院外的都不知道收拾一下。 大儿子毕竟大了,看着弟弟妹妹抢着父亲兜里的好吃的,不仅给父亲加起了缸,“爸,你收拾她俩,就认识吃。” 顾老二哈哈一笑,“行了行了,都别闹了。”说着把钱递给林兰秀,“给,都收着。”林兰秀接过钱,嘴里还嘟囔着:“就知道玩,也不操心家里的事儿。”但脸上却带着笑意。 顾大仓看着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心里也觉得温暖。他知道父亲爱玩牌,只要小打小闹,图个乐子也没什么,毕竟一年年的也挺辛苦的。 “大仓回来了,还去么。”顾大仓到后院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家串门,吴奶奶问到。 “不去了,大奶,他家牛都挑了,陪着孩子念书去了,看有别的活我再找找吧。”顾大仓笑着对老太太说道。 “多能干,多懂事的孩子啊,这么小就知道帮家里挣钱,你看我家你弟弟,一天还各哪掏鸟窝呢。”吴奶奶叼着大烟袋锅吧嗒吧嗒地说道。 “嗯,他二哥家这大仓是真能干,你看我家那个比大仓还大一岁呢,不是和你孙子一样东家串西家的么!人家这孩子二年多都拿回来好几百块了,快有一千块了吧,大仓?”在吴奶奶家串门的林兰秀家东院的张奶奶跟着吴奶奶附和道。 “没有那么多,大奶,也就几百块钱,”顾大仓边看着电视剧边回复着两个唠嗑的老太太。 “别看老顾他二大爷老实巴交的,你看三个孩子都不赖,那个小栋那么小就知道卖冰柜,多难得,那个小丫头也懂事,多咱都老远就说话,”吴奶奶继续道。 “艾玛,他家那个丫崽子可不是物了,厉害着呢,别看小,惹不起,哈哈。”张大奶奶可吃过顾晓丽的亏,别看小,嘴码子可顶壳了。 “哈哈,你个老妖婆也败在小丫蛋的手下了吧。别看小,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就是这么个理,你看咱们家的孩子哪个不都是知道过日子的,道上有个苞米叶子都知道捡回来。”吴奶奶想起当时老朋友老张那被小丫头骂的样就不禁要笑出声,这是老张在跟前呢,要不必然要学一下。 晚上回到家,躺在炕上顾大仓想起了白天没和母亲研究的事:“妈,赶明我挣些钱咱家也买个电视呗,你看几乎家家都有电视了。” “中,大儿子,不过这段咱家估计得紧张,等过后的吧。”林兰秀也想买个电视机,总去别人家毕竟不是那么回事了,起码现在家家几乎都有了电视机,好多都有彩电了,不像头几年,只有老吴家等几个富裕些的人家有。 “咱家晓丽什么时候和东院张大奶奶打仗了么?”顾大仓别看当时在看电视,但是两个老太太说的话可都是听到了的。 上一段,“你妹妹和老张太太干起来了,那小丫头才不像话呢。”林兰秀边说着边手掐着卷着的烟,指着自己的老姑娘。 “我怎么不像话了,她欺负人就不行我骂她啊,她骂我行,我就不行回嘴啊,看谁吃亏,下次再惹我我还骂她,直到让她消停的。”顾晓丽现在还在气恼那老太太呢,恨不得再给她几句。 “这孩子,人家逗你你就当真,谁不是那样说话呢。”林兰秀直接把手里要点烟的火柴盒扔到了老姑娘的身上。 只见顾晓丽直接把身上的烟火摸起来直接撇到了地上。 “他么的,你看这小丫头惯得。”林兰秀看着烟火被撇到了地上,没办法还得光脚下地去取烟火点烟。“你瞅瞅你爸爸,天天也不知道有什么可玩的,都这点了还不回来。” “晓丽老张太太怎么惹你了,给我说说。”顾大仓还是很奇怪自己这么点的妹妹怎么把那么强悍的老张太太干灭火了。 “我我,姐,给给那那老太太太骂了。”顾小栋看没人回答他哥的问题,姐姐和妈都不往正地上说,他这边急的磕磕巴巴的开始给大哥告诉当时的情况。 “哎呀,行了行了,你可别说了,磕磕巴巴的急死人。”“用你说,这么回事大哥。”顾晓丽直接把顾小栋要说的话拦了下去。 “你你怎么么回回事,不不行行我说说话啊。”顾小栋一看姐姐说自己磕磕巴巴,一下子气恼的眼泪掉了下来,然后说话更磕巴了。 “瞅你那完蛋样,多大了还尿唧,”顾晓丽踹了一脚自己的弟弟,“这么回事,她要用咱家的马车,然后老叔正好不一会也要用,把马先牵走了,这老太太就说咱家不愿意给她使马车,就撂下脸色了。” “妈,还一直给解释,那老太太指着妈说,东西院邻居的何苦这么框她,早说用不了她早跟别人吱声去。然后爸不在家还捎带骂了爸一句。”顾晓丽想起当时的事就气愤,声音越来越高。” 第四卷 第40章 发威 “你小点声,别听着跑被窝揍你来。”林兰秀嘿得自己的老姑娘。 “她敢!”顾晓丽的声音更大了。 “老张太太骂了一句你爸瞎骡子,被你妹妹听见了。然后和老张太太干起来了。骂人家老死太太老妖婆。”林兰秀看自己的老姑娘那样,再说恨不得要起来继续找人家干仗去,马上把原因告诉了大儿子。 “啊,她踢咱家马庄子,骂我爸,还不行我骂她老死太太啦?”顾晓丽尖声问到,“就是欠骂,欺负谁欺负惯引了,就你和我爸熊。” “哎呀,你妈什么时候怕过谁啊,只不过东西院邻居住着不能太生硬了。你妈当年十几岁时候没踢人家裤裆么,差点没给人家踢残废了。”林兰秀听着自己姑娘说自己熊,那可不承认,只不过邻居住着犯不上大吵大闹的。 “妈,就是你惯的你老姑娘,你看嗷嗷地,就欠揍,揍得轻,晓栋子,你揍她,哥帮着你,哈哈。”顾大仓开始给自己妹妹使坏。 “我我说也揍揍地轻。”弟弟顾晓栋也跟着大哥一起给姐姐加缸。 “你个大猴子,哪都有你,我看你揍得轻。”于是顾晓丽又给了弟弟一脚。 “你你不打我我哥,你你干什什么欺负我。”顾晓栋直接反过去给自己姐姐一脚。 “对,干,加油。”顾大仓嘿嘿地笑着。 “你就加缸吧,小仓,你俩也是,回回地上你大哥当不知道。”林兰秀看着自己的三个孩子打打闹闹着玩耍,她很知足了,虽说日子紧巴,可是孩子们都长大懂事了。 大儿子目前没有什么外出的活,正好秋收了,在家跟着收收地。 话说这顾老二和顾老三,他们两家因为只有一辆马车,所以每逢秋收时节,便只能共用这辆马车,这样一来,顾老二和顾老三就自然而然地混搭在一起干活了。 毕竟是亲兄弟,他们相互扶持、相互惦记,共同劳作。 顾老三独自一人带着两个孩子,确实非常不容易。这俩孩子林兰秀别看作为她们的二娘,没有骨血,可是从小在困苦中生活过来的林兰秀,深知自己孩童时期的不易,所以对这两个孩子格外的看顾,对两个孩子的吃喝并不吝啬,自己孩子吃什么,两个孩子一样也不会少。这两个孩子也很懂事,每天都甜甜地叫着“二娘”“二大”,让林兰秀心里暖暖的。久而久之,林兰秀对这两个偏小的孩子更是格外疼爱,总是会给他们多一些关心和照顾。 “小小妹,你你看我扒扒的苞米,多多干干净。”顾晓栋跟着叔伯妹妹显摆自己的能干, “哎哎呀,小小哥,就就你还还扒扒地干干净呢,你瞅瞅,你后面就有一棒我刚把它扒出来,不信一会我再溜溜肯定还有。”比顾晓栋小一岁的十一岁的老叔家妹妹学自己的叔伯小哥磕磕巴巴地说话。 “哈哈,哈哈,对,还装呢,丢三落四的。”顾晓丽直接接过妹妹的话茬气着自己的弟弟。 “你你学学我干干啥。”顾晓栋一个苞米棒子撇过去,接着又给自己姐姐那里撇了一棒。几个年岁相仿的十来岁孩子在地里开始你一脚我一拳,你一句他一捶子的。 顾老三在后面跟着二哥正装着苞米棒子,看着几个孩子闹做一团,不由分说上来就给小侄子一脚,又来打自己的姑娘。 “顾晓晶,你是不是皮子紧了,是干活来了还是胡扯来了,干活没个干样。”于是顾老三抽起一根苞米杆就来继续打自己的闺女。 顾晓栋挨了一脚,不敢吱声了,还没挨着打的顾晓晶一看不好,直接跑到林兰秀的后面哭着说道:“二娘,二娘。” 顾老三别看个不算高,干活却有着东北劳动人民的特有的犟性。看几个孩子干活一点样没有,早就想发火了,看到自己的姑娘和小侄子闹起来没完没了地,于是直接爆发。这给小侄子一脚还是轻的,这闺女这顿打那可不是一脚的事了。 “你能不能好好干活,是让你来玩来啦,干个活一点样都没有,还能干什么以后。”顾老三边追着顾晓晶边对着自己的姑娘喊道。 顾老叔面色冰冷,眼神寒冽,一步步地走到自己二嫂子的身后,每一步都踩的地上的苞米杆发出嘎吱的声响。 当他走到二嫂子身后时,伸出一只手,如同老鹰抓小鸡一般,精准地抓住了顾晓晶的衣领。顾晓晶害怕极了,她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鸡一样,被爸爸轻而易举地拎了出来。 顾老三的动作果断,没有丝毫的犹豫。顾晓晶的双脚离地,身体悬空中,显得有些狼狈不堪。 紧接着,他毫不留情地扬起手中的苞米杆,那根苞米杆在空中带着风声,直直地朝着顾晓晶打去。 “二娘,二娘!”顾晓晶哭喊着二娘来解救她,免得挨下这顿毒打。 林兰秀这回可是气恼着了,她夺过小叔子手里的苞米杆,抓过来顾晓晶,直接把小叔子拥到了旁边龙沟里面坐了个屁墩。“有完没完了,才多大的孩子,你就这么给打。”接着林兰秀把手里的苞米杆撇到旁边。 顾老三被二嫂怼得像个木头人一样,站起来直接在那里发着愣,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仿佛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眼前的局面了。 过了好一会儿,顾老三才缓过神来,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落在二嫂身上,脸上露出一抹尴尬而又无奈的笑容。他试图用笑容来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同时也想让二嫂消消气。 “我管孩子你还护着,不正经干活不就揍得轻么?”顾老三轻声嘟囔着,语气中带着些许委屈。他心里其实挺害怕二嫂的,尤其是二嫂发脾气的时候,那可是一点情面都不留啊。 说实话,顾老三对二嫂的脾气还是有所顾忌的。他知道二嫂一旦发起火来,那可真是不得了,不仅会骂得他狗血淋头,而且还会在孩子们面前让他颜面尽失。所以,尽管心里有些不满,但顾老三还是不敢跟二嫂顶嘴,只能默默地陪着笑脸...... 第四卷 第41章 寒冷 看顾老三还好意思笑,林兰秀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还好意思笑,孩子哪有不闹的,你下那么重的手干啥?才多大的孩子?”林兰秀双手叉腰,对着顾老三就是一顿呲哒,“你也不想想,孩子心里得多委屈。” 顾老三低着头,不敢看二嫂的眼睛,小声辩解道:“我也是为了让她好好干活,不然以后可怎么办?”林兰秀冷哼一声,“你这教育方法就不对,这么小的孩子,着什么急,慢慢教就好了么!” 顾老三挠了挠头,一脸无奈地嘟囔着,“行行,我不管了,反正苞米扒不完谁也回不去家。” 林兰秀缓了缓语气,“以后别这么冲动了,孩子有啥错,说,别打。” 顾大仓哥几个,从小没挨过爸妈打,也就不害怕自己的妈。这看到老叔被自己妈数落的告饶,老叔都没敢发出一声,平时就对老叔发惧的小辈,今天算看到老叔不敢发脾气的场面了,心里暗自为妈妈林兰秀鼓着掌,却也一句话都不敢说。 这时,顾晓晶从林兰秀身后探出头来,怯生生地看着顾老三。林兰秀拉过她,“快去跟你爸认个错,以后好好干活。”顾晓晶抹了抹眼泪,走到顾老三面前,小声说:“爸,我错了。我以后好好干活,不闹了。” 顾老三看了看自己的闺女,“知错就好,以后好好干。”一场风波就此平息,大家又开始继续干活。 晚上,顾晓晶确实还是没敢回家睡觉,直接住在了二娘家,和小姐顾晓丽挤一个被窝。“那我爸,老狠了打人,二娘我可怕他了。”顾晓晶和二娘告着状。 “哎哎妈,今今天可可吓吓死我了。”磕磕巴巴的顾晓栋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老叔的余威和妈妈的剑拔弩张,相碰撞却没有泛起火花的场景犹存。 “是挺吓人的,”顾晓丽也后怕着。“看来啊,咱家老叔也怕个人嘞!”顾晓丽感叹着! “今天天幸好有有妈有在,不不然啊,老老妹今天天这顿打打是是跑不了了。”顾晓栋嘴上说着,心里却想着自己那顿揍也够呛能躲过去。 “别吵吵,别吵吵。我老叔窗户下过来了。”顾大仓半天不吱声直接来了这么一句。 于是,屋内顿时鸦雀无声的...... “哈哈,哈哈......”顾大仓终是没忍住笑,于是三个枕头齐齐地飞向大哥顾大仓…… 一年一度的春节匆匆来到, 又匆匆走过。春节时候,虽说经济紧张,林兰秀还是给家里每人做了身新衣裳。在林兰秀的心里 ,她期盼着新年新气象。家里每个人都穿戴整齐,与别人相比较,也绝对不会太逊色。 正月十五已过,林兰秀又在正月十六安排了一趟去往山里大妮家的行程,又有两到三年没去了,于是她坐上通往伊春的火车。当火车徐徐开起,林兰秀淡定地坐在硬座上。她拿着冻豆包、冻年糕、冻大鹅等家里的绿色食品,两年多没去看大姐了,不知道大姐家里的变化如何。这次出发也没给大妮去信,估计大姐会倍感惊讶吧。 城市的变化日新月异,每一天都有新的高楼大厦拔地而起,现代化的交通设施和便捷的公共服务让人们的生活变得更加舒适和便利。然而,农村也并未落后于时代的浪潮,它紧紧跟随着国家的发展步伐,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迈进着。 在国家政策的大力支持下,农村的基础设施建设得到了极大改善。道路变得更加宽阔平坦,水电供应也更加稳定可靠。农村的教育、医疗等公共服务水平也有了显著提升,孩子们能够享受到更好的教育资源,村民们看病就医也不再像过去那样困难。 如今的农村,已不再是人们印象中的落后模样,它正以崭新的姿态展现在世人面前,与城市共同谱写着国家的强大发展。 一天的时间,车已经到了上甘岭,下车的林兰秀颠了颠背包,拖拉着满丝袋子给大姐的冻货。幸亏年纪好,加上历年来在土地里的摸爬滚打的历练,每天脚步不停的林兰秀浑身是劲,这点冻货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这是一个极其寒冷的冬日,上甘岭的温度仿佛能将人的血液都冻结。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地面上的积雪已经深厚到让人难以行走。然而,林兰秀却毫不畏惧这严寒和大雪,她坚定地一步一个脚印地朝着大姐家走去。 每一步都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因为积雪太厚,她的脚深陷其中,仿佛被大地紧紧拖住。但林兰秀并没有停下脚步,她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快点到达大姐家。 寒风吹过,卷起阵阵雪雾,打在她的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但她只是紧了紧身上的棉衣,就继续艰难地前行。 在这冰天雪地中,林兰秀的身影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坚定。她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仿佛是她不屈意志的见证。 “怎么年纪越大还越怕冷呢?”林兰秀喃喃自语道,同时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紧了紧身上的棉外套,似乎这样能让自己暖和一些。 林兰秀一边走着,一边回忆起以前的日子。当年十几岁的她,弱小的自己在冰天雪地的冬日里面找寻着柴火,那种对大自然的畏惧出现在眼前,时间一顺,现在自己的闺女已经到了那个年纪,她还在上着学,自己的遭遇,绝对不能发生在自己的孩子身上。 那时候,她年轻,小有活力 ,生活的压迫使她不知道畏惧严寒,即使在寒冷的冬天,穿的破衣陋搜的也不觉得有多冷。可如今,岁月不饶人,她的身体似乎越来越经不起寒冷的侵袭了。 “难道真的是老了吗?”林兰秀不禁感叹道。她看着路边的树木,它们在寒风中依然挺立,而自己却已经开始畏惧这寒冷的天气了。 林兰秀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去。她知道,这是自然规律,谁也无法抗拒。但她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多一些温暖,少一些寒冷。还不到四十岁倔强的她,小声嘀咕着,“这才哪到哪,这点冷算什么呢!自己啊,真是有福不会享啊,不知足呢?”没有文化的林兰秀,她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是很有福的人了,有温暖的家和在意她的亲人们。和当年被抛弃的她相比,应该知足的了。 倔强的林兰秀抖了抖身上的雪,大地一片皑皑,林兰秀身在其中,瘦小的身影显得是那样渺小。 第四卷 第42章 傻大个看门 林兰秀在冰天雪地里面走向大妮的住处,远在几百公里外的家里却炸开了锅。 正月十六下午这几个老耍茬子玩上了瘾,“咱们再押几把啊,好长时间没玩痛快的了。”总好大玩嫌看牌太慢的顾老二的偏远本家的小兄弟提出建议。 "别扯蛋了,消停看两把牌得了。”东家老王意思别太往大整。 “没事,王大哥,这过年玩几把没事的,都放松放松,派出所不也得吃点喝点么,哪看的那么紧。” “来吧,玩几把就玩几把,老二你说玩不?”老孙家老头更是有瘾,早就手刺挠的了,他于是问着同样耍钱瘾大的顾老二。 顾老二嘿嘿一笑,搓搓手:“你们要玩我就奉陪,谁怕谁,看谁是个儿。” “哎呦,二叔,你看你这还挺能吹,我也上。”顾老二家后院老张家老大同样在牌场,这几天媳妇给假,过几天玩不了了,趁着能消停的玩几把,痛快地过过瘾,最好多赢点,存做私房钱,以后好偷摸的多玩玩。 于是众人开始兴奋地嗷嗷叫着,一个个都迫不及待地想要来上几把,好好地过过瘾。毕竟,这样的机会一年也就那么一次两次的。 作为东家的老王,心里虽然有些犹豫,但看到大家如此高涨的心情,他也不好太过扫兴。毕竟大过年的,谁不想放松一下呢?而且,如果这次不让大家尽兴,恐怕以后就没人愿意再来光顾他家了。 想到这里,老王决定稍微放宽一些限制。他心想,玩得大一点,抽头也能多一些,这样自己就能多赚点钱养家糊口了。于是,他咬咬牙,对众人说:“行吧,你们注意点,玩个五把六把就行啦啊,可别玩得太过火了,要是惊动了别人,那可就不好了。” 老王心里其实也存着一丝侥幸。他放局已经有好几十年了,虽然偶尔会有派出所的人来找麻烦,但他总能提前得到消息,“停停,派出所的马上要来抽查,赶快都上炕四人一帮坐好,看热闹的四散一下。”老王总是能早早地把众人变换成看小牌的样子。而且,当地的派出所对他的情况早就了如指掌,一般也不会太过为难他。 此时村里的傻大个正在认真地看着热闹,于是,东家老王面带微笑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有些憨傻的大个子,开口说道:“大个啊,来,别在那儿站着啦,没啥事儿的话,就到门口去守着吧。要是有外人来了,记得赶紧告诉我一声,今天呢,我就管你一顿饭,咋样?” 听到这话,大个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满脸喜色地回答道:“中中,我愿意!嘿嘿,王大嫂做的面条可香啦,我可喜欢吃了!”说着,他还不忘用那脏兮兮的袖筒子随意地抹了一下挂在鼻子上的鼻涕,随后抽了一下鼻子。 “瞅你那个埋汰,弄个手绢,都快进嘴了,待会吃面条用自己原来的碗啊,别拿差了。”东家老王皱了下闷头。 听老王说完,傻大个咧开嘴,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大黄牙,嘿嘿地笑着,然后乐颠颠地搬起旁边的四方板凳,一屁股坐到了老王家外屋地的门口。 这外屋地的门口正对着锅台,锅台上方的窗户上有一块玻璃,老王非常聪明,由于东北的冬天非常寒冷,于是他这块玻璃弄成双层的,而且还用胶带牢牢地粘住了四外边,弄得密不透风。正因为如此,这块玻璃即使在寒冬腊月的也不会上霜,透过它,可以将外面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此刻冷风呲呲地从外屋门缝处往里吹着,傻大个在面条的诱惑下也不知道冷了,他像一只慵懒的猫一样,将身体紧贴在窗台上,伸长了脖子,瞪大眼睛,全神贯注地向外张望。他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了外面的铺满白雪的世界上,仿佛对外面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似得。 老王站在一旁,看着傻大个那副认真的模样,心中的担忧渐渐消散。他原本还担心傻大个会不愿意、不听话,但现在看到他如此安静地趴在窗台上,老王终于松了一口气。 确定傻大个会认真看着后,老王转身走进屋内,加入了众人押大押小的行列。屋内的气氛热烈而紧张,人们的喊叫声和拍手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热烈高涨的氛围。 糊着白报纸的土坯房里的白炽灯管滋滋作响,报纸有的已经撕裂,白炽灯管的光在墙面上投下蛛网般的裂纹。圆圆的八仙桌,桌面铺的褪色布料被磨得偶有的小窟窿,露出八仙桌底下暗红色木纹。十几个庄稼汉围坐在四周,有的靠墙的棉袄蹭着墙皮簌簌掉的灰,不防掉落到自己破旧的布棉鞋上面,给破旧的棉鞋增加更多的色彩。 “大,大。”戴着媳妇给编织的毛线帽的张家大小子搓搓个手,貌似紧张。 “小,小,出小。”也有人嗷嗷喊叫 “要翻牌了啊。”满屋子的旱烟味瞬间凝成实体,有人把刚咬了两口的冻豆包随手塞进棉袄兜,油乎乎的手指捏着皱巴巴的几元钞票;身穿旧碎花棉袄的看牌的女人们也把手里的牌放下,那指甲缝里还沾着喂猪的麸皮,眼睛都死死盯着八仙桌上面的扑克牌。 外屋地的土炉子里火星渐弱,傻大个手里铁钳夹着的苞米棒滋滋冒着白色汽体。输红了眼的张家大小子扯下编织的毛线帽,往桌上一摔:“大!”围观人群发出哄笑,笑声里混着搪瓷缸磕在桌面的闷响。窗外传来老黄牛的哞叫,与众人的哄笑,失落的喊声,“我的大宝”和手掌敲击八仙桌相撞的脆响、数钱的沙沙声搅成一团,众人的哈气水,在结着冰花的窗玻璃上凝成模糊的白雾。当顾家老小把最后一张皱巴巴的五元钱拍在桌上时,“不许动,举起手来,你们竟敢赌博,耍起钱,今天一个都跑不掉。” 老王蒙了,众人一并蒙了,原来众人玩的上了瘾,玩玩的天色就已经渐渐进入暮色,忘记了玩了多少把,忘记了时间。傻大个看马上要到饭点,还记得东家老王告诉他的话,让他用自己的饭碗,于是悄悄的打开房门,回家去取饭碗。别看大个傻,但是吃是第一,他也存在侥幸心理,心想回家时间不长,就一会儿,王大哥不会发现的。 其实当地派出所都心知肚明,所以一般不会太管,唯有城里的派出所接到报案,会熄灭警笛声,来到农村抓赌,当地派出所一般不会知道,即使知道了,报信也晚了。 为了打击赌博,派出所会设置举报有奖。一般举报成功一次奖励百八十元,并且会保护举报人不会被任何人知道和发现。 傻大个喜滋滋的拿着自己的破饭碗,来到了老王家,看到王大哥家门口的警车,把碗马上夹到胳肢窝,撒开退就往屋里跑,到了门口差点一个踉跄,却听见屋里一人高声喊着:“今天一个也跑不掉。”吓得傻大个撇下自己的破饭碗,转头就往自己的冰冷的破家跑去,跑到家气喘吁吁地坐到炕沿上,“艾玛,吓死我了,差点没被抓。” 第四卷 第43章 再次被抓 顾老二又因为耍钱被派出所抓走了,这可急坏了家里的几个小嘎儿,十七岁的大儿子顾大仓还未曾经历过自己领着弟妹在家,没有主意,这可怎么办,于是起早领着弟弟去到东头找他的大伯。 大爷一家正在吃饭,顾大仓由于过于担心,进屋见到大爷就直接说道,“大爷,我爸昨晚被派出所抓走了,你看怎么办啊?” “这个老二,真是气人,自己都过成什么日子了还耍那么大的,真没脸。你妈呢?吃没吃饭呢啊,大仓?没吃在这里吃点先。”大爷撂下筷子就穿鞋下地。 “你吃完饭的吧,”大娘在顾大仓看不见的情况下一边撇愣顾大仓哥俩,一边拽着自己的老头子。也没有听老头子的话让哥俩跟着吃点饭。 “我妈上山里我大姨家了,大爷。”顾大仓在焦急中回复着大爷的话。 “这两口子,都这么不长心,过得那就什么日子,一个扔下家就走的,一个不管不顾的耍,大仓啊,你哥俩可得好好过日子啊,别像你爸似的。”大爷嘟嘟囔囔的自顾自的往外走去。 “孩子都快说媳妇了还得跟着管、跟着操心,这回可得把钱放好了,看再敢动家里钱试试的。”顾老大媳妇气的筷子往桌子上面用力一放,气的饭也吃不下去了。 “大大哥,大大娘瞪咱咱俩了。十三岁的顾晓栋也是知道看人眉眼脸色了,所谓的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在林兰秀家的几个孩子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瞪瞪吧,谁让爸耍钱呢,家家日子蒸蒸日上的,看咱家都什么样了。告诉你啊,再不许去游戏厅了知道么,傻啊,往出送钱,挣钱那么容易呢么?”顾大仓想着自己家的日子也不怪人家看的扁。整个村子几乎没有几家不是砖房大院的了,没盖砖房的其中几家也都电视机,四轮车什么的样样俱全,而自己家三间矮趴的土房,和人家的土房也没法相比,几乎快堪比偷摸懒惰的老汪家和老洪家了。 顾大仓心急如焚,他不仅为父亲抓进派出所担着忧,更为家庭的贫困状况而焦虑着。今年的经济形势不明朗,他不知道是否还能找到去外面挣钱的机会。时间紧迫,他必须尽快行动,争取多赚些钱来缓解家里的经济压力。 与城市相比,农村的交通和消息流通相对滞后。这里没有便捷的交通,人们获取外界消息的途径有限。因此,顾大仓只能依靠那些在城市与农村之间频繁往来的人脉关系,去打听有没有适合他外出打工的地方。 这些人脉关系就像是连接农村和城市的桥梁,虽然不够稳固,但却是顾大仓唯一的希望。他不断地向亲朋好友打听消息,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线索。然而,寻找一份外出的工作并非易事,尤其是在当前经济不景气和交通不便利的情况下。 顾老大焦急的来到派出所,“老大,这什么事火急火燎的,你家哪个儿子是不是也在牌场了,也拉走啦?”看门的老蒋头伸出脖子问着顾老大。 “没有,我二弟,这不是不争气么,要真是我家哪个那我给他腿打折了。”顾老大边往派出所魏所长那里走去,边回复着看门的老蒋。 “棒棒棒,棒棒棒”,顾老大敲了几下魏所长的门,“谁啊?”隔壁屋子一个小年轻,打开门从门口往外闪了闪身子看了一下顾老大。 “小伙子,我找你们所长,我是老顾他大哥,你们所长不在屋子里么?”顾老大敲了半天门没人回应。 “哦,不在吧。”小伙子回身把门关上,“所长,他说姓顾,说是你的老顾大哥?” “哦,知道了,你让他上这屋吧。”魏所长知道今天得有不少人来找自己,所以上班开始就躲在助理这屋。 “你好啊,快请进吧!”所长助理满脸笑容地迎接着顾老大,热情地将他引入他的办公室内。待顾老大走进房间后,助理迅速转身,轻轻合上房门,然后迈步走向所长的办公室。 一进入所长的办公室,助理的目光便再次被那把摆在办公桌后的太师椅所吸引。他快步走到椅子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很怕弄出一点声响似的。一上班所长就钻进他的办公室,弄得他在自己办公桌前面冰凉的小方凳子上面紧张地坐了半天。过段有机会说什么也要申请一下,把那两个方凳子换成两把椅子,简单的也好,总比冰凉的木凳子强多了。 助理缓缓地将两只胳膊放在椅子把手上,感受着太师椅那光滑的木质表面。接着,他轻轻抬起屁股,颠了几下,试图体验一下所长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感觉。每一次屁股的颠动,都让他更加深刻地感受到所长权力的诱惑。 “这呢,大哥,”所长看着顾老大着急忙慌的进入屋内,“怎么了,不是你家老三又惹祸了吧?”魏所长把手放到助理的办公桌子上面,两个手指夹着钢笔不停地转动着。 “不是啊,大弟,是咱家你二哥,昨晚在老王家耍钱被抓起来了,你二嫂也没在家,大仓找到了我,你说怎整,都是自己家兄弟,能不管么,几个孩子吓的都不知道吃饭了。咳!回回的啊,竟给你找麻烦。你说有事我不找自己家兄弟找谁呢是吧?”顾老大坐在小木凳上面低着头无奈地叹着气。“这当老大的啊,竟给这些个小的和晚辈操着心了,一个个的什么忙帮不上,竟添乱......” “大哥,这次可严了,估计我说话都不好使,上面直接管辖,越过咱这里了。要是能说上话我就说一下,不过估计不当事,我悄悄地问问上面的人吧,看怎么说。”魏所长腆腆个大肚子站起来去门旁边的小桌子旁,拿掉桌子上面的热水瓶盖,提起热水壶,给顾老大倒了一杯热水。 “行,大弟啊,你给操操心,该花钱咱就花钱啊,人出来就行了,要是待的天数多,这几个孩子还不得吓坏了,为了咱家的下一代着想吧,那你说怎整。”此刻,真的把顾老大急坏了。 “行行,大哥,你别急,我待会看怎么问问,你回家等我信啊,告诉几个孩子别着急。”魏所长把一杯热水放到了顾老大的旁边办公桌上面,“喝口水吧大哥,热乎热乎。” 为什么顾老大和魏所长一口一个咱家咱家的提着呢,一个姓顾,一个姓魏,让人不禁怀疑起他们的实在关系来...... 第四卷 第44章 三姓屯起源 为什么顾老大和魏所长一口一个咱家咱家地提着呢,一个姓顾,一个姓魏,让人不禁怀疑起他们的实在关系来...... 三姓屯的老顾家祖上是河北省永平府千南县五甲二社顾家庄的,清末年间顾家庄里面顾家的五少爷,是非常耿直的一个小伙,由于在当地闯了祸,于是扔下家里的刚成家的婆娘,千里逃荒,来到了黑龙江哈尔滨市双城堡这里。双城堡这当时还是个小县城,下边的零星村屯还好多处于偏慌,人烟稀少。五少爷落脚的地方还没有名字。目前这里除了后来的顾家五少爷,之前还有一户姓熊的男子携妻儿为了躲避流寇闯关东闯到了这里单独居住。还有一个张姓的,后来也在附近村屯娶了妻子。 于是顾,张,熊三个姓氏三家人就在这里开垦荒地,垒建房屋,形成了一个三家人的小村。最后到这里的五少爷非常聪明,他在学着开垦荒地,自行垒建房屋的同时,和张姓熊姓商量了一下,就在此处落脚,形成村屯,把此地取名字为三姓屯。后来络绎不绝的也有其他姓氏入住三姓屯这里,比如藏姓、齐姓、王姓、周姓,赵姓等等的姓氏。人口没少发展,逐渐壮大了三姓屯,但是其他姓氏上终究抵不过三姓屯的起源姓氏中的任何一个姓。 当年本身大户人家的五少爷,孤身一人在此,但毕竟大户人家出身,有学问,于是过来几年多就当上了当地几个村屯的户长。三姓屯小后屯的魏家魏老员外每天叼个烟袋锅,观察打听着附近村屯不多的年轻男子,发现这个五少爷聪明能干,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户长,这小伙子将来错不了,于是就拜托当地唯一的媒婆张大娘来把自己的掌上明珠说媒给顾家五少爷。 魏家员外也是九个儿子,最后这个闺女,相当疼爱,所以魏小姐那是全家人宠,更是魏员外的心尖尖,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魏员外给闺女找女婿特别的上心,那真是四外村屯拿着小棍扒拉着找。 “先生,看一下这两个年轻人的八字如何,?”魏员外为了唯一的掌上明珠真是操碎了心。 魏员外拿出顾户长的八字和自己家闺女的八字递给了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看了看,掐指一算, “这两个人的八字配啊,龙凤呈祥,看,就是唯有缺憾啊,天机不可泄露。”算命先生摇着头,“啧啧”的。 “相合就中,哪有遗憾,看这样是绝配喽。”魏员外也为自己的独到眼光暗自高兴。 八字相合,选了良辰吉日,于是在这个阳光明媚、风和日丽的日子里,顾府张灯结彩,锣鼓喧天,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顾户长今天迎娶魏家的小姐为妻!吉日吉时,是他们的大喜时日,二人将喜结连理。 顾家的府门前,红色的灯笼高高挂起,鲜艳的彩带随风飘扬。门庭若市,宾客如云,四乡八邻的有头有脸的人物聚集于此,人们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魏员外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由于顾户长孤身一人在此,于是魏员外亲自站在门口,迎接着每一位前来道贺的客人。他心里暗自高兴,这可是他千挑万选才给闺女挑中的好女婿啊!顾家五少爷不仅相貌英俊,而且才华横溢,将来必定会有一番大作为。 魏员外看着自己的女儿身披凤冠霞帔,美丽动人,心中充满了欣慰和幸福。他相信,女儿一定会在顾家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成婚三四年了,这顾氏肚子也不见动静,但夫妻二人过的仍是和和睦睦相敬如宾的。顾户长也是把别人给的说小的好意全部拦下。顾氏未给相公留后,总是心事重重地。顾户长经过和妻子商量,于是就在几个大舅哥家里挑选一个娘侄过继过来。侄儿变成儿后,担负着将来养老送终的责任。 这个侄子后来成家生了哥三个,那时候顾家五少爷已到暮年,房产财产一大片,于是加上当时在这里的村民及外来人口的延续发展,整个三姓屯越来越具规模。 过继儿子生的哥三个娶妻生子后,在爷爷和父亲过世后,分了家。把爷爷留下的祖产平均分配,最后形成了东院,中院,西院。顾老二家属于中院,目前这支人大部分还是居住在屯子中间位置为多。 所以后屯老魏家来人到三姓屯老顾家始终是座上宾,到顾老二这一代已经出了五扶,但是祖宗留下的传统和祖训不能丢。多少年来后屯老魏家和三姓屯的老顾家人见面就称兄道弟,是实实在在的一家人,有事相互帮忙,吃喝不分彼此,这是祖训。 所以顾老大和魏所长在年轻时候见面就称兄道弟,魏所长当年毛头小子时候没少受到顾老大的帮衬,虽然现在作为地方所长,魏所长还是牢记祖训,把老顾家人和顾老大当做亲人。 就这样魏所长开始踅摸地问城里的好友,看能帮忙就帮忙,谁让顾家和魏家是一家子呢。 林兰秀在大妮家,这回来得更加是时机,可谓是收获颇丰,“大姐,你这项链真好看,得多钱啊,纯金子是吧?”林兰秀看着大姐戴的金子明晃晃的羡慕的不得了。 “不少钱呢,咱姨年前给买的,姨手里有钱还是抵事啊,给我和王晓妹一人买一个。”大妮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着。 “二姨,这粘豆包真的太好吃啦!”三外甥一边大快朵颐地咀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道,“我觉得我们这儿做的粘豆包完全比不上二姨您做的呢!” 林兰秀听了外甥的夸奖,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灿烂了起来。她笑眯眯地看着外甥狼吞虎咽的模样,满心欢喜地回应道:“哈哈,好吃就行,好吃就行!二姨就爱听好话,哈哈!” 外甥的夸赞让林兰秀感到无比的满足,她觉得自己的辛勤付出得到了最好的回报。看着外甥吃得津津有味,林兰秀心中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连嘴都笑得合不拢了。 从小就没人管教和疼爱的林兰秀,最大的满足就是得到别人的承认和认可,要是被夸,那心情是比吃了蜜都甜的,会毫不吝啬的更加把手里的好东西赠送给你,只为得到承认和表扬。 外甥见二姨听好听的这么高兴,眼珠子一转,又接着说道:“二姨,您不光粘豆包做得好,人也特别好,比我妈都贴心呢!我妈这一天老收拾我,二姨你来了可得帮帮我。”林兰秀被这一番话说得晕头转向,心里那叫一个美。 这时,大妮在一旁打趣道:“兰秀,你看你这么疼外甥,以后你外甥说媳妇你也得管着了。”林兰秀拍着胸脯保证:“那肯定的,我老外甥这么好,以后上二姨那去,给我当儿子去,哈哈。” 林兰秀刚说完,就突然想到大妮戴的金项链,心里又开始犯起了嘀咕。她试探着问大妮:“大姐,你说姨咋这么疼你呢。 ”大妮没多想,随口说道:“姨疼我,我和她姑娘王晓妹一样在她跟前见天的,姨隔三差五的就买好东西。大姨退休了,退休金可劲花。”林兰秀听了,眼里闪过一丝羡慕和期待。 第二天起早,林兰秀去食杂店买了两包子礼品,来到了她的姨家…… 第四卷 第45章 金耳环 大清早的林兰秀就到食杂店买了两兜子礼品,准备了些粘豆包,打算早早地去姨家。昨晚上一宿就寻思这个事了,她也想像大姐一样,得到姨给买的金项链。都一样的外甥女,可不能偏心,谁让当时都给我送出山外呢,我自己遭的罪自己挺着,要是在这里,我也能在身边一样孝敬着。 “大姐,一会我去姨家看姨去,太冷了姨也不愿意出来,要不是不是听说我来了姨就早早的过来了啊。”林兰秀心里揣着小九九,打算早早的去看姨去,让姨惊喜和开心。 “姨嘞,开门。”林兰秀拎着礼品和豆包来到了姨家的大门口,这个时候估计两姨妹妹上班去了。林兰秀到哪里都是先闻其声,后见其人的,就是这种豪爽的脾气秉性了。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姨穿着厚厚的棉衣出现在门口。“哎哟,二妮啊,你这孩子,来就来呗,还带啥东西呀。”姨嘴上这么说着,脸上却笑开了花,赶忙把林兰秀让进屋里。 林兰秀把礼品和豆包放到桌上,笑着说:“姨,这都是我自己做的粘豆包,你尝尝。你肯定喜欢吃,我早就想着给你们多带些过来呢,这一道坐车再带东西的把我累的。”姨拉着林兰秀的手,连连夸赞:“二妮就是懂事,这豆包看着就好吃。” 娘俩坐在热乎乎的炕头唠起了嗑,“孩子怎么样啊,二妮,顾老二还耍钱吗?”当姨的始终惦记着小辈的生活。 “姨,耍,你说俺爹给我找的什么玩意,不过就是脾气好,听我的,我多操心管着呗。姨啊,这里要比山外的冷,不行你跟我去住一段,比这里强,这风嗖嗖的。”林兰秀在向姨的心坎靠近,二妮也是能孝敬姨的。 “这二妮,有心了我得外女,放心姨知道你疼我这老太婆。”听着外女也想孝敬自己,没有儿子的林兰秀的大姨多少有些宽慰。 “我东北就这一个长辈,我们当外女的不心疼姨谁心疼,姨也同样心疼我们,都一样疼,是不是呀姨。”林兰秀拉过姨的手摸索着,脸上布满了感情。 接着林兰秀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引到金项链上。“姨,我大姐给我显摆你给买的金项链,可好看了。”姨一听,拍了拍林兰秀的手说:“二妮,你不提我都快忘了,当时姨也给你准备了一对耳环呢,我当时买了一套,一个镯子,一个项链和一对耳环。你不在身边,项链和手镯被她们两个鬼祟的先得了。不过你也别着急,姨心里有数。”林兰秀眼睛一亮,心里琢磨着,看来姨也没落下我。 林兰秀一听姨这么说,赶忙的搂住姨的胳膊掉起了眼泪,“姨啊,还是你疼我,跟我娘一样,二妮在东北除了大姐就是你是二妮的亲人了。”说着眼泪哗哗地掉落,不由的以往的苦难涌上心头,直接就在姨跟前变得异常的脆弱。在东北,原来娘家除了大姐还有姨也一样的疼爱她。 “哎呦,你别哭二妮,你的金耳环吧不如她两的值钱,姨早就偷摸的给你放了五百块钱,作为均衡,都是我的孩子,怎么能亏待了你。”说着姨也跟林兰秀抹起了眼泪。在东北,好歹有着大妮二妮这俩个外女在,不然啊,这一辈子想娘和娘家人多孤单。人啊,这一辈子多不容易,年轻时候在上甘岭作为妇女主任,当时孩子还小,忙的也顾不得太多思念家乡和亲人。可是到了暮年,特别是老伴去世后,她更加思念的家乡却回不去了,进入更年的大妮大姨已经经不起路上的颠簸,都是有血有肉的,谁不想念亲人呢。可惜大姨就一个闺女,王晓妹工作上也是非常出色,每天和大姨当年一样忙个不停。大妮虽说有家庭和三个儿子及小辈需要操劳,却也常常把姨放在心上,有好吃的经常给送到,吃一口好的都不带落下她这个姨的。 “二妮,今天在这吃饭吧,姨还给你下厨。”在三姓屯林兰秀已经忘记自己是林二妮,在那里的二妮是苦难的代名词,而在姨和大姐的口中的二妮,却是那么的温馨和甜蜜,让她觉得这个二妮是受宠受疼爱的二妮。 林兰秀在姨家吃了饭,陪了姨小半天。 天色渐晚,林兰秀起身准备回大姐家。姨从柜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林兰秀,“二妮,这就是给你的金耳环和那五百块钱,你拿着。”林兰秀接过盒子,心里满是感动,“姨,你对我真好。” 林兰秀回到大姐家,大妮正在做饭,于是自己鸟悄地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看着那对精致的金耳环和里面的五百块钱,林兰秀心里乐开了花。她把五百元钱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棉裤兜里面。她想着,这可是快够大儿子干半年的工资了,回家还清饥荒后再买个黑白小电视,能看到就行,再买点家庭用品。看来啊,这一趟姨家没白去,上甘玲没白来。以后一定要多来上甘岭陪陪姨。 大姐看到林兰秀回来,好奇地问:“二妮,去姨家咋样啊?”林兰秀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盒子,“姨给我准备了金耳环,还有五百块钱呢!”大姐笑着说:“姨心里有数,没落下了你。” 晚上,林兰秀躺在大姐家的床上,手里把玩着金耳环,脸上洋溢着笑容。她觉得,在这东北,有家人,有大姐和姨的疼爱,还有知道心疼二姨的外甥们,心里感到了幸福的存在,快四十岁的林兰秀,终于体会到了幸福的滋味...... 林兰秀在大妮家呆上了五六天,就开始张罗往家返,“老二啊,你把这黑白电视机拿回去吧,你大外甥的彩电要换新,把原来的电视倒下来搬给我们。”大姐说完就让王有发把电视机撤下来,让二妹拎回家去。 “大姐,你们真的不用了吗,去年小仓还张罗买个电视机呢,这回挺好的,省的我买了。”林兰秀乐的不行不行的。 “你拿回去吧,这不是有了吗,要不你姐夫看啥,那钱啊,省着点花,孩子都大了,得给预备成家的钱了,你没有钱,谁家姑娘愿意和咱家儿子过日子呢,回家告诉顾老二可别耍钱了。”林贵秀说罢,又从柜子里面拿出了三百元钱,塞到了林兰秀的衣兜里,眼眶微红,"我现在啊,就惦记你了,可得把日子过起来啊,人穷啊,没人能瞧得上咱啊!" 第四卷 第46章 人穷志不短 “人要是穷啊,谁都瞧不起咱。”要强的大妮早早地品味过这句话。大妮也是孤身一人在东北的山里,和另一半也是山外来的一无所有的王有发过着日子,刚成家时候也是过着家徒四壁的生活。虽说王有发有正式的工作,可是当时也是一点家底都没有,两人一路过着摸爬滚打,精打细算的日子,给儿子们也都陆续买房成了家。 大妮也像母亲李春妮一样高高的个子,有着坚韧不拔的品格。这么多年来为了孩子们成才,也从当初苦难的日子一点点地步入了如今钱粮充足的生活。什么养猪,做豆腐,干厨师,以及其他一些零碎的工作大妮是都干过。 养猪啊,那可是一门脏累技术活,不仅要了解猪的习性,还要掌握科学的饲养方法,从选种、配种到育肥,每一个环节都不能马虎。做豆腐也不简单,从泡豆、磨浆到煮浆、点卤,再到压制成型,每一步都需要经验和技巧。还有干厨师,这更是需要精湛的厨艺和对食材的深入了解,才能烹饪出美味可口的菜肴。当然,除了这些,还有一些零碎的工作,虽然看似不起眼,但也都有各自的门道和讲究。 大妮从生活中锻炼,塑造自己,也从孤靠无依的生活中脱颖而出,使得家里过得日子像样些,一点点地蒸蒸日上。 当初,为了维持生计,大妮也不得不将年仅几岁的孩子用绳子捆绑在家里,然后独自一人外出挣钱工作。每次回到家中,看到孩子那嗷嗷大哭的模样,作为母亲的大妮又怎能不心疼呢?然而,为了能给孩子提供更好的生活条件,有时候是必须要稍微狠下心来,暂时放下对孩子的牵挂,去给孩子们创造财富。因为大妮深知,如果不这样做,孩子们在成长过程中可能会过上落人一等的生活,这是大妮绝对不愿意看到的。所以大妮不能让孩子过着和自己曾经一样的日子,她深知这一点,明白生活的艰辛和不易。尽管每天都要面对繁重的工作和琐碎的家务,但她从不抱怨,始终默默地承受着一切。 大妮起早贪黑,辛勤劳作,无论是田间地头的农活,还是家里的洗衣做饭,她都做得井井有条。她用自己的双手,一点一滴地积攒着生活的经验和财富。 经过多年的努力,大妮的付出终于得到了回报。她的家庭逐渐稳固富裕起来,孩子们也都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事业和家庭。大妮看着这一切,心中充满了满足和幸福。这半辈子的拼搏,值了。 虽然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但大妮的笑容却比以前更加灿烂。她用自己的坚韧和毅力,战胜了生活的种种困难,从苦难中生活过的大妮,靠自己的双手过上了她梦寐以求的生活。 现在大妮心里唯一惦念的就是自己的妹妹二妮。二妹的孩子马上大了,日子虽说比从前好一些,但是也是起色不大,还摊上个顾老二贼能耍钱。这闺女念书,儿子将来也得娶媳妇,家穷,谁家的姑娘愿意给。 大妮嘱咐着妹妹,林兰秀听着大姐的话嘿嘿的笑着,“没事,就凭我儿子说媳妇那不有的是,不得拿小棍扒拉着挑,没事,放心吧大姐。” “拿小棍扒拉着挑。”当年老祖宗留下的话语在林兰秀嘴里发挥的淋漓尽致的,此话从林兰秀口中说出,和顾家老祖宗比毫不逊色。 大妮林贵秀看着自己的妹妹,无奈又好笑。自己妹妹当年比自己还小,孤身一人,更是无依无靠,那边是平原,不像山里还有木头和特产,还有好多工厂可以打工,山外孤苦的妹妹还摊个耍钱的,能把家的日子过得吃穿不愁也不赖了。 来一回走一回,大妮的眼泪掉一回,生活啊,让人琢磨不透。几千里山东外的姐俩,在东北还山里一个山外一个,只能心中惦念,有事却也帮不上大忙,大妮期盼妹妹的日子能好些吧。作为姐姐,也有家和孩子,对二妹只能偶尔接济一下,也没时间天天地惦念。 林兰秀乐颠颠的背上大家给拿的旧衣服,和大姐给的黑白电视机,兜里揣着好几百元钱,和大姐撒完泪后,开心地坐上返程的车中。 再说顾老二被抓后,想起自己当年的越墙逃跑,心里还存侥幸心理。这把一帮人关进臭烘烘的小黑屋,可顾老二觉得这里条件比当年好多了,当年就一个四壁框子掉着墙皮的房子,里面除了破稻草,什么都没有,现在起码有床,还有小板凳可以坐着休息,晚上还有床睡觉。看这顾家老二心大不,还挺知足。这顾老二低着头抄着袖,嘴里还叨咕着"真够丧气的,刚玩多大会儿就被抓了,双是(说不定)他么的谁点的,要让我知道看我不把他腿打折了。” “你嘀咕什么呢二哥。”挨着顾老二的本家弟弟以为这中院的二哥吓得犯了痴,自己在哪里嘀咕叨咕的,于是往旁边走了半步后直愣愣地看着二哥:“二哥,你别急,没事,顶多罚点钱,蹲个十天八天的。” “么的我家三个孩子在家呢,你二嫂子去山里了,可恶的也不知道谁点的,知道了非得把他腿撅折了不可。”顾老二看了看西院的本家兄弟,自己家弟弟,也不瞒着自己的话语了。 看来这举报的真得给保密,要不这结下的梁子可真是不少,起码现在这一屋子人和他们拖家带口的不得百八十个人啊。不说寻滋报复,就是吐口唾沫都得淹死了,得罪的人可是真不老少。 饭点时候顾老二还是特意关注了一下大墙及墙根处。他左右张望,完了,钢丝网密密麻麻的,连只耗子估计都爬不出去。顾老二犯了愁,这林二妮回来一是得收拾他,再就是三个孩子自己在家可咋整...... “哎,看什么呢,老实点,都消停的。”看管他们的小警察呜嗷喊了一声,有点骚动的人群立马默不作声。 第四卷 第47章 命好 晚上看守所的小黑屋里面又进来一帮人,“这屋都多少人了,还往这整呢?”老张家大儿子还是年轻,头回进来。 “我去,你以为这是你家呢啊,你说了算似的,这节骨眼估计进来的人多,村村都有,估计严了,都开抓了。”放庄的老王头一看,这家伙人可不少。 “那个老赵啊,这屋这回还是你管啊,你说你都进来几回了,没个记性呢。挨罚好呗,你家成有钱了。”看守的小警察对着后来的老赵交代着。 “知道了,想你么,我不就来了,哪里有这里好啊,风吹不着雨浇不着的,还能见天的见着你。”那个叫老赵的嬉皮笑脸,点头哈腰的对着小警察笑道。 “你少给我带高帽,跟你说啊,人多,管好了。”小警察说完扔下一屋子人给老赵,由他来代管教着这帮偷摸的及耍钱的同行。 开始睡觉,这人这么多估计床上放不下,于是顾老二还有老张家大小子这帮人老早地抢占床板,刚躺下就听嗷唠一声,“都给我起来,谁让你们躺下的,不服从管教是吧。”待管教老赵开始发着威。 没人动弹,“耶,真的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啊,来,给我往下拽,看谁不下来给我踢。”老赵指挥着和他一起进来的这帮人,于是呼啦一下子,一帮人被拽下床板。有不下来到就挨两脚,也有反抗的,直接嘴被唔上然后使劲捶几下,竟往屁股上打,这个屈挺省(窝囊)啊,这帮人。 顾老二当然也是被捂嘴的那个,别看顾老二看着不爱说话,平时唠嗑慢声细语的,作为男人么,也是有犟劲的,怎耐人家一帮,自己这帮人还多数躺着。 三姓屯的放庄的老王陪着笑给老赵,“大兄弟,消消气,都是朋友的,没准什么时候我们光顾你那里,这不都是朋友么。”于是在裤兜子里头拿出了一盒大前门烟。 看着这老头态度还可以,于是老赵摆了一下手,“行了行了”大家看看挤着睡下吧,都侧侧身,看调皮捣蛋的给我弄到地上来,留下两个换着值班,其他睡觉吧。” 于是顾老二和老张家小子等几个人被拖拽到地上,一宿黑,蹲着睡了一宿。这几个人一宿迷迷糊糊的把老赵等一伙人,特别是代看管老赵,心里祖宗问候了个遍。就是有值班的,不然睡着了非得给他几脚不可。 魏所长这来到城里侧面给问了熟人一下,据说这回严,抓赌的,偷摸渗漏的,抓的多,那人乌央乌央的,这回严,估计赌博得蹲十天以上,还得罚款一千元。这回狠上了,让这帮人不干正事天天寻思能赢大钱,一千元够一般人家种一年到秋的苞米棒子收入了,一年的伙食费全泡汤了。 “刘所,看给通通气,有个我家的亲戚在里面呢,家里有八十岁的老母亲,身体不好,眼睛都快哭瞎了,怕走了见不到儿子,你看家里还贼穷的,给通融通融,我就管这一个,其他的好好教育,谁让赌博呢。这个我家亲戚就拜托刘所你了,你放心刘所,我这里心里有数,记着刘所的恩情,回来我一定好好教育他。”魏所长面带微笑跟着管这事的城里刘副所长点烟递酒的。 刘所长想了下,“这样啊,这老太太都这样了还赌博,这回有教训了吧,这样吧,不是最低一千么上缴,你让他家人交伍百吧,看你面子,下不为例,不过别张扬出去啊。”刘所长想,反正说一个人串个屋子也没谁知道,嘴严一点就行了,钱还进自己兜了。 “太谢谢刘所了,这钱我给我兄弟花了,那怎整呢,为了老太太呗。”于是魏所长从兜里拿出一些十元的钞票,查了一下五十张,递给了刘所长,加上吃饭的几十元,共计花了不到六百,人还早出来了呢。 要不说顾老二命好呢,总是有人给他兜底。这不进来两三天不到,就有人来接他来了。 “谁是顾老二?”年轻小警察在过道里面朝着西面这两个屋子喊道,只见屋子里面好几个往外探头的。“看什么看,顾老二是谁,三姓屯的,听说还有别的事。” “二哥是你吧,你没写大名么?”老顾家本家的弟弟对着顾老二说道。 “么的这么多年了,估计大伙都不知道我的名字了,整天老二老二的称呼我,我还能有什么事,不信了。” 顾老二直接把腿迈了出去,“不对,不会是当年逃跑的事找的后账吧。”顾老二想了想,不可能,这么多年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情,于是勇敢的把第二只脚也迈了出去。 “你是啊,来过来,上审讯室。”小警察小跑着过来用戴手套的手拽住了顾老二。 “我怎么了,干啥专让我去审讯室?”顾老二甩着膀子拨楞着小警察的手,“会不会是弄错了啊?”此刻的顾老二心里忐忑不安起来。 “老实点。”小警察使劲地喊了一声。 于是每个门口都有趴着脑袋观望的。“这小子也不知道犯什么事了?” “估计事犯得不能小了,都押胳膊了。” “这年头,活着可得小心翼翼的,别触碰法律。”众人七嘴八舌的。 魏所长来到看守所门口把顾老二领了出来。顾老二一脸憔悴,见到魏所长时候眼眶都红了。说实在的,刚才那一出真的吓够呛。“二哥,你家大哥让我来接的你,别声张,回去再别玩了,好好过日子多好,别再整这些有的没的了。先在家里老实地呆个十天八天的再出来,不然村里的人全知道了都得找派出所去。”魏所长语重心长地说道。顾老二低着头,偷偷地笑着,“嘿嘿,知道了。” “你妈哪天回来啊,仓?”顾老大知道二弟今天会回来,特意在家里等着自己的二弟。也是出于作为大哥的责任,也是为了老顾家的下一代着想,看扔下三个孩子在家担惊受怕的,从年轻到孩子们都快成家了,没少跟着自己的弟弟们操着心,顾老大有时候也无奈并且累挺省。作为大哥,从小就被父母教导着要关心弟妹,有着教导家族的责任,这几个小的可倒好,日子过得好的只顾自己,过得孬的还净添乱。好歹的看着下一代孩子都不错,作为家庭老大的他也就知足了。 顾老二回到家,他大哥正在和大小子顾大仓说着话,“大哥在这哪,大哥你真有办法,这么严你都能给我整出来。”于是脱下鞋就上炕,“这两天太遭罪了,天天坐着睡觉,我可得睡一会,大哥你先坐着。” 顾老大看着自己的二弟,气就不打一处来,脱下鞋底子就撇到了二弟的面前,“你能不能有点脸,扔下三个孩子在家你也放心,能不能轻点耍,玩点小牌不说你,你还往大了整,长点心吧,孩子都这么大了。”顾老大看见二弟就生气,“怎就不能长点志气,一天天地傻干活不知道算计,再就是傻耍,玩两把过过瘾就得了呗,再说了看着牌场不好就不能玩,耍钱耍钱,你得有眼色,不能奔大,傻玩那不全白搭。” 看没,顾老大也曾经牌场摸爬滚打的,都是大老爷们,谁不玩两把。人家从来没被抓过,也从来不会搭钱,日子过得什么也不缺,儿子都早早的成了家。什么叫有正事?日子过得不东挪西借,院里院外的置办的像样,那才是过日子人家。 顾老二被大哥一说一个不吱声。 顾老大拾起鞋子穿上要走,“跟你说啊,给你交了六百元钱,等他二婶回来给凑上,你嫂子不知道,目前还是魏大弟给垫的,等他二婶回来凑上给人家送去。 “那么多钱,那捞我干嘛,里面待着吧,还有饭。”顾老二刚刚忘记在看守所里面,蹲在地上咪了好几宿了。 “你以为饭让你白吃呢啊,你真是屡教不改啊。”说完又要脱下鞋撇过去,不是没成家时候了,能管管,这只能脱鞋底子撇了。 “大爷,大爷,别生气,我妈回来就好了,就收拾他了。”顾大仓赶忙地拦住大爷再次脱鞋的举动,心里却想,“这么大岁数了可别闪着腰。” “哼,你妈也是图他能往回赢两个,不然就是管着不让他玩,你看他还能作到哪去。”顾老大抖了抖自己的脚把鞋再次穿上。说完后背着手走出了二弟家,得先颠倒几百元给魏所长送钱去啊,怎么也不能让人家给垫着啊! 送走了大爷,顾大仓赶忙抱柴,招呼妹妹给爸做饭,估计这几天不带吃好睡好的。 第四卷 第48章 就这命了么 “大儿子,大儿子,在家没,出来接妈一把,”林兰秀一路拿着老多东西,风风火火的奔家。高兴啊,这回更是没白去,大儿子盼着买的电视机都不用花钱买了。 “就知道叫你大儿子,没在家,和晓栋卖糖葫芦去了,还没回来呢。”顾晓丽开门出来看见妈那呲牙咧嘴高兴地样,气就不打一处来,心里想一会进屋你就该骂人了。 还在躺在炕上上火的顾老二一听媳妇的动静立马翻身下地,赶忙的把各种能打人的刑具藏了起来。 “怎么你大哥还跟着去卖糖葫芦了?”林兰秀边往屋里走边问着。进屋看到顾老二在家呢还挺奇怪,“耶,这出息了,没去玩?不是你的风格啊。” 顾老二见着媳妇进屋站在地上嘿嘿的笑着,“这大老远的拿这么多东西啊?还有电视机啊?这布包的是电视机不,看着像。” “哎,今天出息了,看我没在家知道看家了哈,”林兰秀对顾老二的表现还挺满意的。 “是电视机,这算啥,还有好东西呢,”说完林兰秀就把手伸进棉裤里面的兜里,掏出来一沓钱。 “呀,这回可发了,这么多,给我几百吧,我先借用。”说完顾老二就把手伸到了林兰秀拿着钱的手附近。 林兰秀扒的拍了顾老二的手一下,“放那里,不行动弹,也不是给你的。这是我姨和大姐给我的,去了还饥荒的,开学再给我老姑娘买双鞋,剩下的留下生活费的,存下三百元给我大儿子留着将来说媳妇呢,你个见钱就眼开的顾老二。”林兰秀美滋滋的边说着边把钱放到了外面衣兜里。 “存啥啊,买什么鞋啊,我大爷又给垫了六百元钱,”顾晓丽看着自己的妈还在高兴的想着手里的钱如何分配呢,上了好几天火的小丫头终究还是没忍住先把事情说了出来。 “怎么回事啊,你大爷又给垫什么钱啊?”林兰秀立马把钱掏出来又揣进了棉裤里面兜里。 “你让我爸自己说,”顾晓丽说完拿起围脖围吧围吧就出了屋里门,她可不管了,一会非得干起来不可,躲的远点,眼不见为净。 “怎么回事,说,这么多钱,是不是耍钱欠人家钱了?我说怎么在家呆这么消停呢?借你大哥的是不是?我可不管,谁让他借给你了,还是他有钱,这个老特务。”林兰秀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于是不分青红皂白的就开始骂起了自己的大伯子。老特务的外号是林兰秀专门给大伯子特定的,因为顾老大大多数时候说话板上钉钉的,一般人说啥进不去言语,不容反驳。作为兄弟媳妇的林兰秀也是比较直肠子气粗的一个人,亲戚里道的对她说话都和蔼可亲的,捧着她说,并且顾老二还听自己的,唯有这个顾老大,着紧着忙的最能驳她这个兄弟媳妇的面子。整的自己心里有话都说不出来,憋挺。 林兰秀的性格一般都是有话就说出来,不管好赖话说完就拉倒的人,你说不让话说出来憋挺不。 “不是,跟我哥没关系,你别骂他,好心还当驴肝肺了,这从外面冰凉的进屋,回来就火气太大容易伤身,别发火了啊傻子,都是我惹得祸。”顾老二嘻嘻的笑着慢趟思稳的说着。 “怎么回事,跟我说,你个没正事的玩意,好容易有了这么些钱,你这是坑人呢啊......”林兰秀说着就转圈的找鸡毛掸子和其他应手的家伙,准备给顾老二上刑。 顾老二最初听见媳妇的声音,轱辘下地没去迎接林兰秀,先知先觉的把比如扫地笤帚,鸡毛掸子,弄鞋底子绳的骨头线锤,包括烧火棍都统统的藏了起来,不然这会非得挨抽不可。 “说,怎么回事,12345678,”于是林兰秀接连骂了顾老二及问候顾老二父母不下八次,左转右转也没找到应手的家伙事。于是看到炕上安静躺着的那个看热闹的枕头洋子,爬到炕上拿起来就冲着顾老二撇去。 顾老二个子高,别看就一只眼睛好用,却接东西贼准,一下子就接到了抛过来的枕头洋子。 林兰秀气的靠在炕沿上,直接指着顾老二,“你给我说,怎么回事?” “在老王家看牌,他们有押的,然后估计被人点了、一屋子人连男带女的都被抓起来,后来女的放回来了,男的都拉走了,这回抓起来老多人了。还得感谢大哥呢,别人都还在里面呢,而且听说最低得一千元,我这大哥给弄出来了才花了六百。”顾老二还觉得挺幸运的呢。女的当时被放是因为人家在炕上看牌呢,你看顾老二会编不。 “你,”林兰秀一手掐腰一手捂着肚子,“你这是要气死我啊,我多不容易啊拿回来几百元钱,这是姨和大姐给的,你真是气人啊,说你看牌没耍,谁信啊。”于是林兰秀又继续的找东西要打人...... “给,”顾老二把怀里的枕头洋子又放到林兰秀的怀里,林兰秀立马松开捂着肚子和掐着腰的手,接住了枕头洋,继续朝着顾老二扔去。于是顾老二又把枕头接住,重复送回到林兰秀的怀里。 两人这么玩了半天,林兰秀就觉得不对啊,这人也没打着,没疼着啊,这怎么还跟小孩过家家似的呢?于是林兰秀把枕头洋子狠狠的撇到了炕里,坐在那里就要开始抹眼泪,眼看着泪滴就要落下,这时候顾老二再次开口了,“行了,行了别生气了啊傻子,我抱柴火做饭去吧,一会小仓和晓栋就要回来了,孩子冷了一天了在外面。”于是顾老二拿起网着帽沿搭了一个帽角的棉帽子戴在头上,拿起棉手捂子,偷着嘿嘿的笑着开门出去报柴火去了。 林兰秀这个气啊,脱下棉鞋上炕坐在炕头,心里却想着,难道这辈子就这命了么,刚有点钱就能给你弄没了...... 未完待续...... 第四卷 第49章 知足了 眼看着自己的爸又在本来就不富裕的生活上雪上加了把霜,十七岁的顾大仓在没有外面可干活挣钱的地方的时候,焦急万分的他,没办法,只能跟自己的弟弟多串点糖葫芦,死冷寒天的背个箱子出去吆喝卖去吧,多挣一分是一分。六百元钱那,一下子哪里弄那么多给大爷,要是让大娘知道,不仅自己父母挨骂,大爷也得每天受着言语。自己的爸爸啊,从年轻到现在,对儿女那是万分疼爱,只是见着钱就想玩几把,作为儿子的也没办法。 小哥俩在天快黑的时候相继回到了家,听见屋里有妈妈的吵吵声,心里踏实了一下,于是快步走进家门。 “回来了妈。”“妈。”哥俩相继跟妈打着招呼。 坐在炕头的林兰秀看着自己两个儿子回来了,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于是开始用袖头子左擦一下,右擦一下的。 大儿子顾大仓看着自己妈掉眼泪心里也不是滋味,他有点闹心,却也没办法。 “有有什么么可掉眼眼泪的,我我大大爷都说说你了,啥啥日日子啊,没没钱还还各哪走,你你要要是不不走,是是不是有有可能,挨挨不了罚。”十四岁的老儿子顾晓栋磕磕巴巴的看着自己妈掉眼泪就生气,自己家什么日子啊,天天搁那去串门。“摊摊上你你们这父父母,都都倒倒老老霉了。” “你行了,会不会说话。”顾大仓听着弟弟说话就不着听,磕磕巴巴的。 “小猴子,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坐在炕头的林兰秀囫囵半片的听着老儿子说的话,怎么越来越说话不着听。 看着妈妈发威,顾晓栋也立马住嘴:“我我说说什么了,”于是拿起茶缸子,倒了缸开水,“一天天,死死冷冷寒天天的,冻冻死人人了。” “爸,好饭了么? 我都饿了。”顾晓丽蹦蹦跳跳地回到了家,开开外屋门就顺其自然地问着爸爸。 “好了,老姑娘,看爸给你捞的小米饭可香了,快进屋让你大哥放桌子吃饭。”外地忙乎的顾老二最稀罕自己的老姑娘,看着姑娘回来立马开饭。 “妈,这两天挣了十多块钱,给你凑凑吧,看给我大爷那钱给他吧,别让我大爷为难。”顾大龙进屋看到妈掉眼泪就知道事情已经败露了。 “我我这有四四四十多,妈给给你四四四十吧,以以后轻轻点跟跟我要零花钱,都都给你你们了,挣挣点钱,一点没没没攒下。”顾晓栋知道家里用钱,肯定自己的也剩不下,看着大哥上交,于是也极不情愿地把自己这些天挣的上交出去。 看着儿子上交的零碎八碎的一堆零钱,林兰秀眼泪更是止不住地掉落出来了。 “行行了,有有什么可可哭哭的。”顾晓栋也是个急脾气,这冻了一天了,回家就看着自己妈掉眼泪,闹挺死。 “吃饭,吃饭,大哥爸让你放桌子。”顾晓丽开门进屋,看到炕上抹眼泪的林兰秀,皱了下眉头,于是继续开始准备拿碗筷。 林兰秀擦了擦眼泪,“大儿子啊,这有六百元你明天给你大爷送去,背着点你大娘。说妈说的,谢谢你大爷了。” 顾大仓把那六百元钱拿起来揣好,看了一眼自己的爹,“我晚上一会就去找我大爷去,早一天是一天,让我大爷也放心。妈,咱家的家底是不是都没了?” “大儿子,咱家能有多少家底啊,要养活你们三个,你爸还总耍,这钱是你姨姥和大姨给妈拿来的,要是没有这些,这回还得外借去了。”林兰秀说完又开始抹了眼泪。 顾大仓听着妈妈说的话,在看着老妈掉眼泪,不觉得把头低了下去。 一家人吃着饭,林兰秀撂着脸,顾老二不太敢吱声,大儿子顾大仓低着头不言不语,平时吃饭吧唧嘴的他今天一点声响都没有了。老姑娘顾晓丽小米饭一粒一粒的往嘴塞,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除了爸爸,每个人脸色都不好。最小的顾晓栋正是长个的年纪,几乎把那土豆酸菜吃了一大半。只见顾晓丽用筷子头啪的打了顾晓栋夹菜的筷子一下,“就知道吃,没人跟你抢。” “要要你管,”顾晓栋说着眼泪转圈,“吃吃点饭,都不不让让吃好。”于是爬了了几口饭撂下筷子出门找伙伴玩去了。 “告诉你啊,不行上游戏厅。”顾晓丽站起身来,扒着里屋门看着往外走的弟弟。 顾大仓吃完饭也走了出去,“耶,今天这什么意思,大哥,你干啥去。”顾晓丽继续趴着门框问到。 “我去大爷家还钱去。”顾大仓说着往外走。 “哥,你等我会,我也去,干啥你们都走了桌子让我捡,我也不干。”顾晓丽于是扒拉了最后几粒饭,拿起围脖跟着大哥去了大爷家。 哥俩来到了大爷家,正好大爷在外面收拾院子呢,“大爷,我大娘在家没?”顾大仓问着。 “没有,你大娘吃完饭看小牌去了,你俩吃饭没?”顾老大继续手里的活计,“找你大娘干啥,上屋去吧,你三哥在家呢。” 顾大仓把手里的钱递给了大爷:“大爷,我妈让我给你送钱,说谢谢大爷了。” “你妈回来啦,这回的怎么这么快?不是外倒的吧,大爷不急,跟人说能缓个月吧的,就是你大娘不知道,告诉你妈别跟你大娘说啊。”顾老大惦记兄弟,也禁不起自己婆娘的唠叨,也是都自己过日子,也不怪媳妇阻拦,谁让自己弟弟不争气呢。这么多年的为了维护二弟好歹有个完整的家,没少背后偷着操心。 “那我走了大爷,”顾大仓领着妹妹要往家走,想了想又回头停下了脚步,“大爷,你要是听说哪里有要干活的帮我留意一下,我能去。” “啊,知道了,大爷知道了啊。”顾老大听着十七岁的大侄子这样说,年纪已经快到六旬的他不禁鼻子发酸,多好的几个孩子啊。 看着侄子侄女走远的身影,顾老大叹了声长气。心里想着,看着下一辈人,知足了。 第四卷 第50章 神秘亲戚 这两天三姓屯的老顾家,家家都非常热闹,他们都迎来了亲近的家人。 一方是北京化工厂上班的老顾家哥哥顾海,和顾老二家都属中院的,叔伯堂哥哥领着两个儿子回来串亲亲,也走了十多年了,退休后有空领着儿子回来认认家门。 另一方来的俩人更是神秘,此次来人让整个三姓屯都跟着沸腾了,这几天几乎家家都是这个话题,三姓屯也要有轰动的大事了,目前什么事情还不知道,不知道这俩人是什么来头。 “咱屯子来老顾家那几个人什么来头啊,西装革履的,看还开着吉普车。”这二年三姓屯西头这里又多成立了一组好事组,组员们在有点闷热的晚上坐在大门口相互探讨着口风。其中之一的张大娘坐在小凳子上,往前探着身子,够巴巴的询问着众人。 “这还真不知道,听说在咱屯子挨家老顾家拜访呢。”新结婚的王家小胖媳妇也很快地加入到了好事一帮组,后来者居上,更是能往针尖里面研究的人。 “顾二嫂,你们老顾家什么事你不知道么?”王小胖媳妇问着坐在这里的好事组员之一的老顾家二嫂子林兰秀。 “我哪知道呃,去老顾家也是得去有头有脸的人家,咱家那三间小破土房谁能希的来啊?”林兰秀其实也好信,这前天老顾家一下子来了两拨人,那个顾海大哥她知道,还挺近民的呢,和她家顾老二是近支子,顾老二也在昨天就去看望顾海大哥了。 “看看,那边过来的车应该就是。”于是一群人坐在那里屏住了呼吸,伸着脖子偏头往道上看。那车在三姓屯泥土坑包的主道上一颠一颠的。 那个老郑大嫂还站起来乐么颠地走到道口那里伸着脖子瞅。 “耶,妈,你看那女的还能开车呢,真厉害,应该大地方的人啊。”老张家的大儿媳妇对着自己的老婆婆指手画脚地说着。 “耶,去到顾二哥家了,顾二嫂你看要在你家门口停下了,还不快回去。”老郑嫂子马上回来推着坐在那里的林兰秀。 “竟瞎说,去也是去我大伯子家,能上我家么。”林兰秀忽然觉得心砰砰地跳,天不怕地不怕的她不知道什么原因,怎么感觉突然贼紧张呢,腿还有点突突,看这样不带有好事的。但还是抬起两只小腿噔噔噔地向家跑去。 好事组这几个姐们娘们的都在猜测这两个神秘人到底是谁。“有可能是这几年老顾家哪个孩子在外闯出大名堂了,也不知道是哪支子的。”老张家大嫂毕竟也是三姓屯之一的老张家的后代长媳,知道的毕竟还是多一些的。 只见副驾驶上那个男人下了车,他西装革履的,气质不凡,一下车就引起了众位好事组人员的惊叹。看着年纪应该四五十岁,那脸上是一点褶都没有,当地的三十来岁的小伙都没法堪比。 只见那个男人扶了下戴在鼻子上面的金丝眼镜,越过吉普车向顾老二家院里面看了看,一回头就看到蹬蹬往这里跑的林兰秀。 开车的女人下了车,只见她蹬着平底小皮凉鞋,看了一眼顾老二家的三间小土房,不自觉的弯了下眉眼,却随即又露出了完美笑颜,她白嫩嫩的脸上似乎能掐出水来,长得和一同来的男人有点相似,看这样应该是哥俩或者是父女两个。 “是上顾老二家么?”林兰秀哈着腰带着笑脸问着眼前腰板挺直的男人。 “哦,是,你是?”男人扶了扶金丝眼镜,看着这个有些羊毛卷发,脸晒得嘿嘿的,脑门上还有一个黑痣的大眼睛的女人。 “我是顾老二家的,叫林兰秀。”林兰秀忙笑着介绍自己,心里却愈发好奇这两人的身份。男人露出温和的笑容,“我也姓顾,从河北过来的,这次过来是有点事和你们说说。”林兰秀赶紧把人往院里让,“快进院进屋坐,屋里凉快。”心里却忐忑着。 进了屋后,林兰秀左右瞅瞅,拿着鸡毛掸子掸了掸炕沿,坐吧,这穷家伙夜的,招待不周了。 林兰秀别看没上过学,农村妇女,可是着紧着忙的用词可有档次了,特别在有头有脸的人面前,绝不落空。 那个女子进屋看了看,于是走到了屋子北面的长条柜子旁,直接抬腿坐在了上面。 “佑佑,下来,别,别没礼貌,那可不是你能坐的。”男人急急的对着女孩说着。 “没事,没事。”林兰秀说着,心里却想,大伙串门谁都坐,坐坐怕啥。 “下来,佑佑,那是老祖宗坐的地方,快点下来,别没礼貌。”叫佑佑的女孩不情愿地下来,于是开始满屋子转悠,好奇地看着顾老二家里的一切。不一会跑到外地咸菜坛子附近,用带着金戒指的手指敲了敲,之后走进屋里问林兰秀,“嫂子,那坛子里是否是咸鸭蛋?” 林兰秀被说柜子是老祖宗坐的地方,不由得心里吓了一跳,这时候听见漂亮女孩这样问不由得看着直率的女孩,林兰秀的紧张程度略微缓和了些,“啊啊,是,你要是喜欢我可以给你煮几个拿着。” “哦哦,好的,嫂子,估计你们的咸鸭蛋应该可香了,我最喜欢吃了。”女孩美丽的脸庞开心的笑了笑。 大街后面的好事组员们看着林兰秀这么半天没出来,于是派遣老张大嫂去听听墙根,看能发生什么事情,别成员组组员林兰秀被为难了,一边派遣叽喳的小胖媳妇去后趟该老王家牌场找顾老二去。 "侄媳妇,说来话长啊,那个你家侄子呢?"金丝眼镜的男人问着林兰秀。 林兰秀一听这帅但不老的老头叫着自己侄媳妇,有点语无伦次了,不知道说什么了。林兰秀也是闯关东见过世面的人,已经锻炼的有着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子的她,听着这人一口一个侄媳妇,却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人,心里叨咕着,会不会是九尾狐变得啊。还有那小美女,来回也坐过火车回山东,上过山里的林兰秀也没见过这么俊的人啊! 这是哪里的一家子啊,不认识没听说啊,一般情况下三姓屯的这些别说是老顾家几辈子,就是其他姓氏有出息的在外的家人,整个的村里人都熟悉知道的呀,本来就贰佰来户的村子,谁家的祖宗哪里的几乎都知道。 这时,开车的女人也笑着说:“二嫂子,别紧张,等你家二哥回来就知道我们千里迢迢的来意了。不过一会一定给我煮几个咸鸭蛋哦。” “好好,中,”林兰秀看着他们真诚的模样,不像坏人,就是狐狸变得也不是坏狐狸,心里有了定力,就盼着顾老二回来知道真相了。 第四卷 第51章 听墙根 “大娘,前垓(街)老顾二哥在这呢吧?”王小胖媳妇进到放局的老王家院里看到自己的大娘问到。 “在呢,侄媳妇,屋里呢。”放局的王婆子觉得还挺奇怪,自己家这个入门没多久的侄媳妇上这里找顾老二干什么? 王小胖媳妇进到了大娘家的屋里,满屋子烟雾缭绕的,那烟味呛的简直嘴都张不开,小胖媳妇定睛往屋里炕上看了一眼,“顾二哥,那个新车大吉普上你家了,还不回去看看去。” 顾老二看了一眼这个小媳妇,以为叫错了呢,在那手里拿着牌没动弹。 “二哥,老顾二哥,”王小胖媳妇一手捂着嘴,一手拿起大爷家的鸡毛掸子,到顾老二那组牌局那里用鸡毛掸子杆捅了捅顾老二,“二哥,说你呢。” “顾老二你还不下地啊?让你回家呢。一会你家林二妮来了又该掀牌垫子了。”一同玩的外号大摆缸的老江头嘴上给顾老二传着话,心里却想,这王老疙瘩家的小胖媳妇怎么有点虎超超的呢?以为拿个鸡毛掸子学着顾老二媳妇要打顾老二呢,这小媳妇有意思。 “这局玩完的,没看正赢钱呢么,你想放下啊,那不行。”顾老二对着大摆缸说着,对于王家小胖媳妇的召唤无动于衷。 “你这人,快点吧二哥,那个大吉普上你家去了,我可不管了,反正我话带到了,你家二嫂让来找你的,真气人。”王家小胖媳妇撂下手里的鸡毛掸子,聪明的她直接拿着顾老二媳妇说事,于是转身就走了出去,她还着急回到小组那里听听什么事呢?“好心当做驴肝肺,这顾老二真轴,你说那顾老二媳妇那急脾气怎么受得了呢?王家小胖媳妇边走边想着,这顾二嫂长得也不丑,怎么找个眼睛有问题,还这么轴爱耍钱的男人呢?赶明个侧边问问顾老二媳妇。” “算了算了,扰了兴致,走上你家那边看看热闹去。”江大摆缸也是好事之人,哪有心思玩了还。 “走吧,走吧,我也看看那车,听说了,还没见过呢。”四人里面之一的老孔太太说道。 “走吧,真事的,正赢着呢,去,你们这帮人真玩赖。”顾老二说着便往炕沿边上蹭着,“上我家干啥,捐款啊?能有什么事?” 于是四五个人随着顾老二往外走...... 一行人到了正街上,就看到那个大吉普在顾老二家门前停着呢,“艾玛,这车是好,走上跟前看看去。”老孔太太拽着另一个看牌的伙伴加快了小脚步,想去摸摸那车,过过手瘾。 “别给人家摸坏了啊,滑个手指盖印子你都包不起。”老江大摆缸吓唬着两个牌友。 “艾玛,那真的吗,那看看行了,你看那边一帮人呢,去问问怎么回事吧。”于是两个老太太路过吉普车绕圈看了一眼,就去道北的那群人里面打探情况了。 顾老二和老江大摆缸进到他家的院脖子里面就看到张家大嫂在那里鬼鬼祟祟地听墙根呢。 于是江大摆缸紧走几步,悄鸟的走到张家大嫂身边,“干啥呢,大嫂?” “艾玛呀,吓死我了。”张家大嫂嗷一声后,于是立马捂住嘴。 屋内正说话的几个人听见了外面的动静,都看向窗外,林兰秀也是干过听墙根的事的,瞬间明白了原因,“没事没事,估计是邻居家。” 正这时候,顾老二和后面跟着的江大摆缸走到了窗户下边,“回来了,我家掌柜的。”林兰秀就事就转移着话题。 顾老二低头越过门槛子进了屋,后面的江大摆缸一看屋内没有声音,还挺严肃的,于是转过身去悄悄地吐了吐舌头,没跟进屋里,灰溜溜地走了。 走到了东房山处,看见老张大嫂还在那里呢,于是拽着老张家大嫂:“哎呀,走吧,那么大岁数了还能听清了么,待会顾老二媳妇出来就知道怎么回事啦,走吧走吧。”于是老张家大嫂跟着江大摆缸屁股后头向后道上那帮人群那里走去。 进屋的顾老二愣磨愣眼地看着屋内的几个人,这时候金丝眼镜叔叔伸出了手,“你好啊,二侄子。” 顾老二也伸出了手,说了句:“你好。”后就搬过屋里地上的方凳子坐在那里。 回到好事组位置处的老张大婶这回被围攻了,“咋回事,嫂子?”“听见啥了,大娘?”众人七嘴八舌地问着。 “哎呀,消停的吧,没听见啥,就听见那女的管顾老二媳妇叫嫂子,要吃咸鸭蛋。” “啊?”众人异口同声的。 “这开车来就是要吃咸鸭蛋呢么?看来三姓屯的咸鸭蛋要声名远播啊。”看吧,江大摆缸还有点学问呢,挺能用词的。 "张大娘,你这去听,这不是听了个寂寞么!"老王小胖媳妇撇了撇嘴说道。 “哈哈,哈哈。”众人不由得感觉好笑。 “请问你们是?”顾老二也怀着好奇心,这年代能有那么好的车,穿的档次也堪比国家领导了,不知道这是什么来头的人,没有来头那就是骗子了。 “说来话长啊,侄子,昨天我在你们东院的,就是这道往后的那个本家那里了,这几天都挨家走走,认认本家。到你这里也是我把咱老顾家的每家情况弄得透彻之后才能串串门的。”金丝眼镜男顿了顿。 “侄子,你的老家你知道哪里不,你老顾家祖宗的根?”金丝眼镜男略显沉默地看着顾老二。 “我们老祖宗就是当地的啊?”顾老二不假思索地说着。 “是,是多少辈子了,五少爷你知道么?”眼镜男人用探寻的眼神看着顾老二。 顾老二似乎有点明白过来了,“啊,知道啊,那是我们老祖宗啊!” “五少爷从哪里来的知道么?”看着顾老二终究是提到了最终的老祖宗身上,金丝镜男人似乎是吐了一口长气。 “我们老祖宗应该是河北顾家庄的,真正的地址我们本家那里有记载,我父亲那时候说过,现在族谱应该还在东院那里呢。”顾老二回忆着长辈们曾经说过的关于本家的话语,时间太久了,族谱具体在谁家呢真没细问过。 第四卷 第52章 不被金钱折腰 “在东院呢,昨天我去过了,在你八叔家里呢。”眼镜男把族谱都已了如指掌了。 “我们就是河北省永平府千南县五甲二社顾家庄的,那里是你们最终的根。这是我女儿,叫顾玉敏,和你们是同辈份人,我是和你们父亲一个辈分,我们范字为振。”眼镜男人慢条斯理地说着。 “哦哦,那是了,这是叔叔辈的。”于是顾老二又重新站起来和这位眼镜叔叔握了下手,这回的手握的比较正式敬重。 “那这位老叔这到三姓屯来寻祖来了么?”顾老二还是比较好奇这位小长辈来此的目的。 “我们来呢,确实是有事情的,这样啊,我们来这里就是知道咱家有两个男孩,并且年龄都十多岁,我们会挨家走走,都征求一下每家的意见。”金丝眼镜顾家小长辈顿了顿。 林兰秀一听这话有点炸毛了,就事就站了起来,“我们家两个小子怎么了呢,这位老叔?” “是这样啊,说来话长,当年咱老顾家老祖宗不是生了五个少爷么,大少爷生了两个儿子传家继承家族产业,二,三、四几位老祖宗,除了四少爷有个儿子外,其他全是女儿,就是姨太太生的也都是姑娘。最终就四少爷家这个儿子被写入族谱,五少爷在家里留下的祖奶奶也没有留下一儿半女的,人丁稀少啊!”这位戴金丝眼镜的顾老叔顿了顿。 顾老叔从兜里拿出一个小酒瓶,喝了口酒后继续说道,“续大少爷家的两个儿子和四少爷家的儿子分别成家,只有大少爷家的二儿子和四少爷家的儿子持续各诞下了一名男丁。这族谱上面都有记载。抗战时候,四少爷的孙子参加抗战后就再也没有信息了。老祖宗留下的哥五个家里的第三代唯有大少爷家的二儿子家的男丁还在继承着祖业,这么多年月了始终在争取留下男丁来延续家族产业。唯有到了我这代,也是三代单传了,我只留下这个佑佑和她哥哥后,我么家你们的弟弟,因为意外,再也不可能有后代了。”顾老叔说着又继续喝了口手上小酒瓶里那价格不菲的酒水。 “爸把,你别喝了,这样啊,哥哥嫂子,不知道你们听没听明白,意思就是说,老顾家的根,继承祖业的男丁,在我哥这代断了,家里需要男丁来继承,祖训上写明的传男不传女,如果要是传了女儿,那估计都得找上门来,乱套了。”叫佑佑的女子看着爸爸又提到了多年的遗憾事,捡起了父亲的话语,继续给顾老二夫妻解释着。 “那你们的意思是来找男孩来的是么?”顾老二还是聪明,耍钱人一般都聪明, “侄子的想法非常正确,我来到这里,我真的感到非常高兴。要知道,老祖宗五少爷留下的后代,可以说是在你们这个屯子里的一大家族,整个家族的人口几乎占到了你们整个屯子的一半呢!这两天每当我想到这些,心中就充满了感慨和欣慰。我站在对着西天门的方向,对着老祖宗的方向心里呼喊着:“老顾家啊,在这里的人脉真是繁茂无比,我们的家族并没有断绝后代啊!”说完这些话,顾家老叔心情激荡,难以自抑,于是又端起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口小酒,让那醇厚的酒液在喉咙里流淌,感受着那份慰藉。 “你们考虑一下啊,家族的产业庞大,需要从十几岁的男孩开始培养,我听说咱家正好是哥两个,还有一个十三四岁的,还挺有脑瓜,打小就做买卖,所以烦请二位侄子侄媳妇考虑一下,你们过去也可以,但是孩子得过继给我儿子这里,我们相中孩子后,孩子由我来培养,以后给我儿子养老,就是这孩子等于过继给我儿子了。我已经六十有五了,好歹的还能陪着教导孩子几年的光景。将来孩子肯定会前途似锦的,希望二位考虑一下。”说完后,金丝眼镜顾老叔又把小酒瓶揣到了兜里。 “这可不行,这可不行,老叔啊,别看我家穷,但是我们不会抛下孩子,扔下孩子认别人为爹妈,那不是钱不钱的事,我们有多多花,没有不花,绝对不会让孩子在没有成年的情况下缺失父母的。这位老叔,你上别的本家家里看看吧。”林兰秀气粗,一听说怀胎十月养这么大的儿子,想要割舍儿子给别人,那可不行,自己从十几岁就缺失父母的爱,不能让自己的儿子也跟自己一样。这事在我林兰秀这里是绝对行不通的。 “二位考虑一下,钱财好说。”叫佑佑的女孩也马上给林兰秀解释着。她想,都这年代了这人家还三间小趴趴的土房,能有什么呢,多给点钱让生活变好,难道还不行么,何乐而不为呢? “不用考虑,不用考虑!”林兰秀斩钉截铁地说道,她没有丝毫犹豫。林兰秀挺直了身子,虽然生活的压力让她略显憔悴,但此刻的她却散发出一种坚定和不屈的气质。 “别看我穷,我穷有穷的志气!”林兰秀铁青着脸,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这句话像是从她内心深处喊出来的,充满了对自己人格的坚守和对尊严的捍卫。 “卖孩子的事在我这里绝对不行!”林兰秀的语气越发坚决,没有给对方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她的眼神中透露出对这种行为的深深厌恶和决绝,仿佛曾经的自己的经历又要重新演绎似的。 说罢,林兰秀站起身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她的身体语言已经明确地表达出了送客的意思,似乎在告诉那两个人,这里不欢迎他们,他们应该去别处寻找愿意卖孩子的人家。 “这位老叔,您可千万别见外呀!我家里那口子呢,是山东人,她的脾气呀,稍微有点暴,说话做事向来都是说一不二的。而且呢,不管是贫穷还是富裕的时候,她都坚持要把自己的孩子带在身边。您看,这个老儿子呀,其实也是个意外,本来我们都没打算要他的。但既然已经来了,我们怎么可能不养他呢?要是不想养的话,当时就直接做掉了,哪还会留到现在呀!所以呀,还请二位不要见笑,我家里的肯定是不会同意把孩子送走的,就连我这个当爹的,也绝对不会同意的!”顾老二看着林兰秀情绪越来越激动,心里暗暗叫苦,生怕她一个冲动,直接拿起烧火棍把人给撵走了。 未完待续...... 第四卷 第53章 请客顾海 这两个老顾家来寻踪的人所行的事真把林兰秀刺激到了,两个人抬脚走的时候还让她考虑考虑呢,林兰秀根本没有搭理他们,之后就坐在炕沿上像受到了刺激一样的心痛,眼泪不由得哗哗地流了出来。 一是为她林兰秀自己的已经快忘掉的曾经,二是仿佛害怕刚才如果不坚持的话,老儿子就要被人领走一样,这个气啊。 顾老二送走了有点泱泱的父女俩回到了屋子,只听见林兰秀狠狠地对着顾老二说道,“我跟你说,顾老二,你要是敢把老儿子送走我今天就跟你同归于尽。” “哎呀,送什么走,我们根本也不是老顾家的后代么,我们不是老魏家的么,你回回见着小后屯老魏家人,一家子一家子的叫着忘了啊。” “艾玛,我真把这事忘了,”林兰秀就事就开心地站了起来,“我管他姓什么呢,反正儿子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别吵吵,兴许别的本家想跟着发财去呢,这事到咱俩这里点到为止啊,不能往外说。听见没?”顾老二嘱咐着自己的媳妇。 也知道林兰秀的身后有着一群好事组姐妹娘们。这话啊,不知道还拉到,要是有点影子风声啊,会越传越邪乎。 "知道啦。”就你精人家傻似得。 后道上的一群人看着顾老二送着有点蔫吧的富豪父女俩,觉得挺奇怪,是什么事能让这大财阀精神低沉呢? 顾老二媳妇没出来,一般顾老二媳妇对人都贼热情,都能把人送到家,这没出来估计是给她惹怒了,于是张家大嫂领着几个妇女,还有江大摆缸看着车开走后,来到了顾老二家。 却见顾老二媳妇没事人似得收拾院子呢,挺正常的,看这样没打架。 “啥人啊,这是?”张家嫂子问着林兰秀。 “说是本家,谁知道哪里的?来到这里认亲串门子,都是他们老顾家的。”林兰秀回复着张嫂子。 “就好像你不是老顾家似的,走顾老二,接着赢钱去。”江大摆缸耍钱瘾也挺大,于是和顾老二两人继续去牌局看牌去了。 林兰秀现在还是有点小高兴的,也许是庆幸顾老二实际姓魏不姓顾的原因吧,顾老二当面跟着江大摆缸去看牌,没嘟囔,没骂,乖乖的让走了。 “傻子,明天咱请顾海大哥吃个饭吧,回来好几天了,都请呐,明天咱家也炒两个菜,给(把)东头我大哥和仓他老叔全家都找来,一起吃顿饭。 东头大哥那里太远,一家平时也不来,让他老叔也领着俩孩子,你说行不?”晚上回来顾老二饭桌上跟着媳妇商量。 “咋不行呢,当年顾海大哥在家时候,和咱家处的多好,大嫂子有时候还总给咱家孩子送吃的呢。那顾海大哥拿回来的稀奇吃喝都给咱家孩子送,那大嫂多好啊,可惜人没得早。咱吃水不忘挖井人,是这个理,应该请人家。”林兰秀爽快地答应着顾老二的提议。 于是第二天傍下午,顾大仓东头的亲大娘和他大爷,还有顾老三和俩孩子,都来到顾老二家,顾老大媳妇和林兰秀先张罗做饭炒菜,等待着顾海大哥一家和自己家哥俩的到来。 短短头发的顾大仓大娘叼着洋烟卷,给林兰秀打着土豆皮,嘟嘟囔囔地道,“这也就是你这里顾海来。这就是你三侄子没在家(在家儿子做饭),年轻时候都你哥做饭,我过去哪干过这活啊你说,我就是没事打打小牌,吃现成的,这还把我安排上干活来了。” “哎呀,还是嫂子有福啊,一辈子都不知道外屋地的锅刷子在哪里,哪像我,不做都吃不到嘴。”林兰秀边干着活边附和着自己的大伯嫂子。 “老二也不是跟着你做么,知足吧,他家哥们都挺勤快的,老二忙不行,你就让小仓和小丫头学着做,生他们养他们不就得干点活么 。” “艾玛嫂子,我可舍不得支使我大儿子,那晓丽还贼不是物的,她愿意干行,不愿意干就撅哒的,哈哈。”林兰秀颠颠儿的跑着,里外屋的弄着葱姜蒜一些炒菜必备品。 “就你惯的,不听话拿着烧火棍揍,哈哈。你看我家你那几个侄子哪个不是拿起来大勺就能炒菜,不都是练得么。不过我还是最喜欢咱家小仓。”妖妖叨叨的顾大仓大娘对家里的下一辈子的孩子,也就是顾老二家的顾大仓能入她的眼里吧。 饭菜做的也差不多了,就差人到了再炒两个菜,林兰秀直了直腰板,“嫂子你尝尝我这个鸡肉咸不咸,就两只瘦小鸡了,也不下蛋,今早顾老二都给宰了。” “没事,挺好吃的,咸就咸吃,淡就再放盐,中,不错。”顾大娘边吃着,边说着,弄得手上和嘴丫子全是油。 这时候窗户下边断续地出现人影,顾老二和顾老大,顾老三还有顾海大哥四人向屋内走来。 “呦,大哥快点进屋。”“顾海回来好几天了是吧。”林兰秀和大伯嫂子同时给顾海打着招呼。 “大嫂,可不是,回来三天了,辛苦嫂子和老二媳妇了啊。”顾海北京上班好多年了,回到家乡看着家里人格外的亲近。 “大哥,怎么没把两个侄子领来呢,一起吃一口,在哪里呢,我那两个侄子?让小仓去叫去。”林兰秀做事都是想的全面的人,待人真诚,看着顾海的两个儿子没来于是问道。 “哎呀,年轻人,都找小时候朋友去了,不用管他们,我们吃就行了。”顾海边说着边脱掉外套,放到了顾老二家的长柜子上面。 “孩子们呢,都让来吃吧,。顾海问着林兰秀。 “大哥,不用管他们,饿了就回来了。”林兰秀边端着菜盘往桌子上面放边说道。 “来,兄弟,咱今天哥几个敞开了喝啊,不醉不归,多少年啦,没聚在一起了,不容易啊。”顾老大一边拿起酒杯一边给顾海兄弟倒着酒。 “可不是大哥,我自己来,老三能喝点不?”顾海问着顾老三。 只见顾老三嘿嘿地笑着,用手挠了下脑袋,慢条斯理地说道,“大哥,我.不.行,喝不了。” “哈哈,来,咱哥俩可劲喝了,老二也不是个。”顾老大看着自己的两个老实巴交的弟弟笑道。 酒过三旬,“兄弟啊,你这回待多久啊,多待一段吧,好容易回来的。”顾老大和顾海碰了一下酒杯说道。 “再过四五天就走了,大哥。这不你五侄子在北京我单位化工厂那里包了个车队吗,卸煤,回来招人来了。正好我也说回来看看,退休了没事干。”顾海往嘴里滋了一口酒说道。 “卸煤啊,都招什么样的啊,怎么个卸法呢?看有合适的我帮着找找。”顾老大说道,当大爷的想起之前侄子给说过,想出去干活没地方呢。 “大哥,就是火车拉来煤之后在化工厂里,那个化工厂老大了大哥,可以说整个乡上加起来都没有我们那厂子大,他之前的卸煤是别人包的,这换领导了和我熟悉么,就包给我家你五侄子了。” “火车厢里面的煤用咱们的大板锹一锹一锹地往下卸呗,全靠人力,有力气就行,不挑人。” “这东院的他家老小子说明年春天够岁数了,说要去么。他家老二估计过一段交接后就去了。和咱家老五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正好给管点事,操点心。” 顾海说着就向东院指了指,这顾海啊,也是替儿子操心的老爹,当父母的都是希望下一代能力出众,祖上耀光么。 “哦,大兄弟啊,那活累不累啊,像老二家小仓能干么,今年十七虚岁了。”顾老大还想着自己侄子要出去打工的事呢,苦于现在外面的活少,一个屯子很少会有出去打工干活的。 顾大仓在家和弟弟做点小买卖挣的太少了,这当大爷的总是给留意着,却也没有合适活。 “小伙子有力气倒也没问题,怎么说呢,工厂年纪不到的不要,明年才虚岁十八么,东院老小子明年周岁十八,是可以的。”顾海给本家大哥解释着。 “那个兄弟啊,你看咱自己家,这孩子吧不想在家里待着,早就让我给找活呢,我也留意了,没有合适的活啊,你看差一岁能不能想想办法。咱自己家孩子。”顾老大拜托着顾海,想着自己侄子能出去挣点。 “哎呀,顾海,你不知道,这小仓可不是调皮捣蛋的孩子,文静静的,不招灾不惹祸的,包括我自己儿子在内,这可是老顾家最好的孩子了,你放心,小仓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的。”顾老大媳妇马上替着顾大仓说着话。 “是了,大哥,小仓十四岁就去给人家放牛,在那里干了二三年后东家牛挑了才回来的。我大儿子不会给惹麻烦的。”林兰秀也看着大伙都给大儿子说话,于是在这边搭上了话语。 “是,是。”顾老三也跟着附和着。 “哎呀,你看这老二媳妇,自己家孩子,我还怕麻不麻烦的,这不是那活累么,主要是年纪不到怕不要,管的严。这样吧,回头我跟你们五侄说说,看差一岁想想办法吧,给找点轻省的活就好了么。”顾海摇了摇头满面笑容的解释着。 第四卷 第54章 干仗 哥几个喝到天黑,顾大娘早就回了家,林兰秀和孩子们都在外地悄悄地端碗吃完了饭,顾老大和顾海喝的东倒西歪的。多年不见的哥们啊,都是光腚娃娃一起长大的,顾海出去工作后都已经好几十年了,中间偶尔回来几次也是行色匆匆的。这退休后还得帮衬儿女,下次回来就不知道何年何月了。 陪着吃饭的顾老二始终是没怎么太发言,一是本来他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再就是都想让大儿子去北京干活他心里不得劲。别看顾老二爱耍钱,孩子身上那可是娇气着呢,他在吃饭时候一直在想,离北京太远了。 等吃完饭散去,剩下自己家人收拾碗筷的时候,顾老二就开始对媳妇嘟囔上了,“你怎么想的,人家嫌孩子岁数小你还一直往前求着说,那一直拿着大板掀可不是拿一下两下子,别说还得铲煤了,你可真把我大儿子豁出去了。” “呦,顾老二,这会你来说我来了,那他大爷和他老叔不都说话了么?你怎么这会来说我来了。我愿意让我大儿子出去干活啊,你要是有能耐不把家耍个流光的,你要是个万元户,我不愿意孩子在身边呆着吗?再说了那东院老小子不也去吗?”林兰秀是最不让人说她,最要脸面的人,这顾老二还有脸来呲哒她来了。 “东院老小子比我大儿子大一岁,长得膀大腰圆的,差一岁成年和不成年能一样么,少吃好几百天的大碴粒子呢。还我大儿子在外面干过好几年,不会给惹麻烦,你恨不得给你挣座金山啊?你得多狠的心?”顾老二也喝了小半杯白酒,此刻也不像平时那样顾忌林兰秀的泼辣了,所谓的酒壮熊人胆么。 “啊,我的心狠?” 这句话一下把林兰秀惹翻了,“就你是好爹,我是赖妈是不是,还我心狠,你把日子过这样还说我心狠了?”林兰秀说完就眼泪转起了圈。 “行了,有完没完,大晚上的,还睡不睡觉了?”只听老姑娘顾晓丽嗷唠一声,“晓栋,拿被褥,捂被睡觉。” “你特么的,你和你爹一个样,没一个好饼。”林兰秀有气没地方撒,老姑娘顾晓丽接话后直接转移枪口,对着自己的老姑娘开骂。 “你骂我干啥,就知道骂人,你有气跟我撒什么?大晚上的,嗷嗷啥呀。有能耐把家里弄得好好的比什么都强,要啥没啥。”顾晓丽也直接对着自己的妈喊了起来。 “行了,行了,真是的,没事干了是吧。我早就说我要出去,在家能挣几个钱?都别吵了,快睡觉。”顾大仓看着家里人一个比一个声音高,不由得直接发了话。平时父母吵点闹点一般他都不吱声,今天看这样没完了,还是因为自己要出外面干活的事。 “可可不是咋咋的。”顾晓栋磕磕巴巴的接着大哥的话说了一句。 “哪都有你,你少说话。”一家人看顾大仓直接发了话都不吱声了,林兰秀为了找台阶下,直接对着老儿子小声说了一句,于是准备洗漱睡觉。 夏天的清晨,宛如一首轻快的歌谣,唤醒了沉睡的大地。顾老二照常早起,拿起了簸箕掏着灶坑里面头一天燃烧的苞米秆灰。林兰秀觉得今早有点凉,凉得需要裹件薄衫。前园子早玉米叶上的露珠滚到了她的布鞋尖上渗透到脚上冰冰凉,鞋底也沾满泥土的潮气。此刻她正聚精会神的摘着晨雾里的黄瓜,铁瓷盆碰到了旁边的豆角架,“哗啦”一声,豆角花的花瓣瞬间落下。林兰秀撅着嘴,一宿她都没睡好,但是也得起早为孩子们做饭食,老姑娘还得上学,大儿子老儿子还要去卖冰棍,家里一年四季的大事小情,她都得操心,最终还没落个好。 林兰秀心里想着,“顾老二你等着,你等着孩子们白天不在家的。”于是端起装着几根黄瓜的铁瓷盆进了外屋地,此刻蹲在灶坑前的顾老二抬起头来冲着媳妇一笑,“傻子,今早做什么吃的?” 林兰秀噘着嘴没有搭理顾老二,自己小声嘟囔着,“嬉皮笑脸的,这顿骂你要是能躲过你都不姓顾,你个傻骡子。” 平日里紧张欢快的早饭今天吃的是格外的寂静,顾晓丽吃完饭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后,回头瞥愣了一眼自己的妈,用小手指着林兰秀,“告诉你啊,我们不在家不行骂我爸,小心我爸揍你没人拉着,到时候哭你都找不着北。” “你他么的快走吧你,你个臭丫头,都你爸把你惯得,有章程你不去上学在家守着你爸,我不但骂死他,我还要打死他......”林兰秀对着自己的老姑娘也是无可奈何,那是说她一句有十句跟着。 “就就是,我我爸把把她惯惯的。”一早上家里没人说话,顾晓栋心里也憋挺,这终于气氛融合一点,有声音了,不由得紧跟着说了一句。 “哪都有你”,“哪都有你”林兰秀和顾晓丽同时对着顾晓栋说了一句,顾晓丽一看和妈妈同步说话,不由得又用手指了指弟弟,“惯的你,揍的轻......” “就就知道呲呲哒我,我我哥一说说话,就就都消消停的。”顾晓栋放下碗筷脸是拉的老长,走到外屋地把自己的冰棍箱子用手巾擦了又擦。 “就你欠揍,哈哈。”顾大仓也放下碗筷后笑着对着自己的弟弟说道。 “大大哥,今今天我去去我我干干姥,那屯子,卖卖去,你你别去了啊,别别整整重了。”顾晓栋说话自己都觉得费劲,好歹的卖冰棍喊的时候稍微带点唱腔,就不那么磕巴了,他也在尽量板着自己,慢点说还好一些,就是越气他说话越磕巴。 “行,你要是路过干姥她家给屋里送几根啊,别忘了。”顾大仓拿起冰棍箱子走出了外屋门。 “知知道,想想着呢。”顾晓栋也拿起冰棍箱子要出发。 顾老二看林兰秀也放下碗筷,最后吃完的他着急地扒了最后一口饭,于是开始嗖嗖地捡碗筷。刷好后,看着林兰秀还在炕沿上坐着卷旱烟,于是呲溜一下跑出了家门口,心里想着,赶快跑,要不一会一顿骂甚至烧火棍的少不了。 “顾老二你给我回来。”林兰秀心里正准备顾老二进屋开收拾呢,没想到这家伙先跑了,这气都气乐了。于是抽完一根烟后,林兰秀开始收拾里外屋,一会得睡一觉,昨晚气的一宿没睡好。 第四卷 第55章 老舅来了 转瞬是又一年,孩子们又长了一岁,大儿子十八了,老姑娘也已经十五岁,老儿子也十四了,孩子们就像小燕子似得蹭蹭的长,撵的林兰秀也是奔四十的人了。 “大儿子,要不咱明年再去吧,还是太小了,别累坏了,听东院你二叔说挺累的。咱在家再卖一年冰棍呢。”过了正月十五,大儿子和东院老小子准备要走了,去北京卸煤,林兰秀也担心,也舍不得大儿子离的太远,不过好赖的有同村人在那里不少,能相互照顾着。 “哎呀,没事,我都多大了,满身力气,出去挣的多些,卖冰棍能挣几个钱,我衣服都给我准备好了么,妈?”顾大仓是真着急出去挣钱啊,在家待了二年多,就卖点冰棍糖葫芦,也就够饭钱的,当时好赖的在哈市边上那里给人放牛好几年,挣点钱,估计北京这里应该挣的多,毕竟是大城市正规大厂子。 于是顾大龙和东院张老小两个年轻人由张老小他爸爸送他们,向北京出发。由于是第二天的火车,老张大叔决定领着两个孩子在后院老吴家的城里的二姑娘家住一宿,起早再出发。 下午,看着大儿子默默地拿着行囊就要启程,林兰秀泪眼婆娑地看着大儿子,顾老二也板板着脸。 “大儿子,一定要注意安全啊,别跟人斗嘴打仗啊。”林兰秀心里不得劲儿,不知道说什么好,挣多少钱无所谓,只希望儿子平安就好。 “妈,来信了,来信了。”放学回来的顾晓丽连跑带颠的边往屋里跑着边喊着。 “谁的信啊?你大哥的么?刚到没几天就收到信了么?”林兰秀正要做晚饭,于是停下要去抱柴火的脚步。 “菏泽白刘庄,我姥姥家的。”顾晓丽呼哧带喘的给妈说着。 “快打开念念。”林兰秀一听是娘家的信,也开心的不行。 “给我两块钱我就给你念,不然信都不给你。”顾晓丽明天要交卷子费,于是故意逗着老妈。 “给给,快念吧,你个臭丫头。”林兰秀这会功夫急的不行不行的。 “二姐,家里挺好的,不用惦念,弟于本月二十六号到你那里,莫急。”“哎呀,这赶着拍电报了,这字这个简单。”顾晓丽看着舅舅来的信不觉得想笑,估计老舅是信件和电报更替着使用了,习惯性。 “你老舅要来啊,太好了,妈上次回家都没见到你老舅,他自己来啊?”林兰秀趴着老姑娘的手往信纸上瞅,眼睛在信纸上查着数字的个数。 “给给,好像你认识似的,”顾晓丽说着把信递给了她妈,“记得给我两块钱啊。” “信读完了,不给了,朝你爸要去,哈哈。”林兰秀开心啊,四十来岁了,弟弟的面还是第一次要见到,能不开心么,骨肉至亲的亲弟弟啊! 于是在二十六号这天大半夜的林兰秀就睡不着了,她翻来覆去的盼着天亮,盼着能立马见到弟弟。 起早,林兰秀就把准备了好几天的舍不得吃的伙食都拿了出来,于是就开始一会一到大门口去看看,等到了快下午了,也不见弟弟的身影,“傻子,是不是今天有事到不了了呢?”林兰秀问着一同焦急等待的顾老二。 这边林兰秀的弟弟林平,于上午十点到了双城堡火车站,他下车四处看了看,林平望着“双城堡”三个苍劲的楷书大字,他忽然鼻子发酸——终于到站了,马上就要见到从未见过面的亲二姐了。 外女来信说双城堡的火车站可漂亮了,见着绿瓦黄墙,飞檐翘,像年画里的楼阁似的火车站,就快到她家了。大高个的林平想起小外女的来信不自觉地笑了笑,他觉得轻松了许多,旅途的疲惫竟散了大半。 林平穿件黑色妮子大衣,挎个背包,东北的天还是很冷,他穿的有些单薄,坐了两天的火车终于到站,林平的脚步不由加快。外女的来信说还要去汽车站坐通往三姓屯的汽车,客运站在哪嘞,他需要问问找找。看着这复古式的双城堡火车站,林平有点发懵...... “你好,你要到哪里呢?”这时候一辆面包车停在了林平的身边。 “同志,俺要去汽车站。”林平很自然的回复着。 “上车吧,我们是出租车,五毛钱给你送到汽车站。”面包车上面两个男的,一个司机,一个押车收费的。林平上了车,于是面包车启动。 面包车上面两个男的一看林平穿着妮子大衣,听口音就外地的,于是相互一使眼色,开着车直接向南面跑去。 “同志,汽车站离得这么远么?这都没有房子嘞!”林平觉得不对劲,于是手往座位下面一伸,感觉有东西硬邦邦的,好像棍子,内心道不好,上了贼车了。 面包车把林平拉到了双城堡的西南域的荒地这里,于是车上两人上前就拉扯林平背着的背包,林平虽说年轻个高,但也架不住两个男的的拉扯,于是他打开面包车的门,准备往回跑。就在这时候,道上过来了一辆公安巡逻车,“救命,救命。”操着山东方言的林平立马摆手,巡逻车停了下来,面包车上的两人一看不好,于是上车开车就撩。 巡逻车把林平送到了客运站后,林平坐上了通往三姓屯的汽车才略微镇定下来,方才真是虚惊一场啊! 汽车到了三姓屯,林平向西走去,远远地看见道上来回晃荡的两个人影,于是加快了脚步...... “林平,是林平么?”林二妮看着有点和父亲林大山一样的身形,腰板直溜溜的,快一米九大个的弟弟,不由分说上前抱住弟弟,“是林平么?” 林平也抱住二姐,这就是二姐啊,是她,娘说二姐有点羊毛卷头发,也是大眼睛双眼皮,那脸庞不是和自己很像么!于是扒了扒二姐额头的头发,是嘞,娘说二姐额头有颗黑痣,是嘞,这就是二姐。 姐俩不由在大道上抱住了痛哭,从出生就没见过的姐弟,第一次见面,不由得伤感,命运捉弄人啊,林家姐弟天南地北的。 四周的邻居听见了这嗷嗷的哭声,不由得家家开门往外看,林兰秀才想起这是冬天是大道上,弟弟穿的单薄,多冷啊,“走,快上屋,你二姐夫正做饭呢,这等的啊真着急啊。” 第四卷 第56章 有苦难言 姐俩一前一后进了院,林平看着二姐那三间土平房和破败不堪的院子及四周低矮的墙头,心里非常不得劲,看来二姐这么些年过得也挺艰苦啊! 不一会顾晓丽和顾晓栋相继回到了家,见着高个子帅帅的舅舅不由得格外亲近,虽说未曾见面,可是“娘亲舅大”是刻在中国人亲缘里的规矩,中华上下五千年传承下来的永久亲情。 林平作为山东出生成长的年轻人,那种当代刻在骨子里面的山东水土养育的脾气秉性根深蒂固,他豪爽重义、实在耿直。看着十多岁的外男外女,当舅舅的责任感不由得再次油然而生。 林平也很能喝酒,他在酒桌上对着二姐夫说道,“俺二姐也是山东生人,俺娘给俺说,恁二姐和恁一样,直脾气,说话做事不藏掖,喜欢直来直去。心眼实,没坏心思,吵两句转头就忘,不待记仇的。” “俺娘也说过,俺二姐从小做事就有担当,扛事不怂,不管是家里家外的事,一旦应下就会坚持到底。遇到事儿不躲不逃,有山东人特有的硬气。小时候家里没有粮吃,俺二姐偷着跑出去要饭,弄得俺大姐以为俺二姐饿晕到哪里了呢。”林平想起自己老娘心里想念远在东北的大妮二妮的时候,经常叨咕她们小时候的事。 “你说的真对,你二姐小时候那样,长大了四十多了还是这样。家里唯她独大,说什么就得是什么,哈哈,这些年我可没少受她欺压。”顾老二看着小舅子来了,不由得好容易有告状的地方了,一定要把这些年受到的委屈统统如筛子倒豆子似得都给他说一遍。东北三姓屯的顾老二,二十多年了,终于有扬眉吐气的时候了。 “那骂骂起人来嗷嗷嗷的,谁谁都不敢敢插插嘴。”顾晓栋也跟爸爸的想法一样,今天终于可以反抗了。 "说吧,还有你,赶紧告状,过了这村可是没这店了。”林兰秀用筷子指了指老姑娘。 顾晓丽最是心眼多,她笑么滋地看着家里人和舅舅,嘴闭的严严的,就是笑,不吱声。 “顶顶她挨挨揍多。”顾晓栋紧跟着来了一句。 “俺二姐那叫有正事,你是不是耍钱去俺二姐老管着?要是正事平常日子,俺二姐不会没事找事的。”林平也不好意思太深说自己远在几千里外的这个姐夫。要是在家里,那三个姐夫谁敢在他面前对自己的姐姐告状嗷嗷的。 一听林平这样说,这边准备再告状的爷俩的声音瞬间熄灭了。 “林平啊,你这怎么想到现在才来看二姐啊,那年二姐回家一路上都找不到东南西北啊,全靠晓丽认识字和二姐鼻子底下的这张嘴。到家见到娘和五妮六妮,你和你四姐都在外面打工呢。”林兰秀想起当年回家的不易,不由得见到弟弟,也给弟弟再诉一遍苦,说着说着不禁又要掉眼泪。 这是见着娘家亲人了,自己的娘家的主心骨亲弟弟,一直刚强的二妮不由得又要落泪。 “咳,二姐,这不是五姐六姐支持俺重新建房子么,在咱家的老地号上,这爹没在家俺也不敢随意动啊,需要先去问问爹同意不,我手头的和五姐六姐支持的,能盖个漂亮的大洋房嘞,让咱爹娘晚年美美的住着,就差爹一句话了。”林平无意中说出来林大山不在家的事实。 “什么,他没在家么,在哪里呢?我回去时候娘说爹和你在一起打工呢么?”林兰秀记得当年回家时候娘和她说爹和弟弟在一起呢。 “啊,哎,是的是的,这不爹又去北面打工去了么。”林平不知道当时娘对二姐的善意的谎言,差点没说漏嘴了,及时地反应了过来。 “哼,他还能打工,当时我就不太相信,一天穿的溜光水滑的,坐在那里跟个县太爷似得还能打工?他是多有派的人啊,到我和大姐这里,哪一次不拿些钱走,也不管我们能不能吃饱饭,说他打工说死我都不信。”林兰秀把对父亲林大山的怀疑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哎呀,吃菜吃菜,尝尝二姐夫的手艺如何,这一路上累坏了。”善解人意的顾老二一听话不对,他知道媳妇对老丈人的意见极大,但是毕竟是父亲,林兰秀这样说,弄得小舅子在自己这个姐夫面前该下不来台了。 林兰秀只要一提及林大山,那山东人的脾气蹭蹭地就上来了,会不顾及任何场合,把自己的怨恨都会毫无保留地说出来,一吐为快。 作为弟弟的林平是理解二姐的,他的心里也有苦衷,爹当年盼儿子盼儿子的,结果自己出生没多久父亲就又开始天南海北地走,中间回家的次数有限,也是奶奶在的时候。 虽然最初几年的离家与十年动荡有关,爹的祖上是书香大家,白刘庄的小村果然是困不住他这个书香门第的大少爷。可是他毕竟娶妻生子,与娘当年也是琴瑟和鸣,老母亲林氏也在白刘庄一直生活着。 自从奶奶去世后,他几乎不见了影,每年只有寥寥无几的几封信,弄得娘和四姐五姐辛苦的拉吧六姐和他。 这么些年了,善良的娘也是苦盼着爹能回家,她还整日担心惦念他在外是否吃饱穿暖,可怜的娘啊,这么些年辛辛苦苦地拉吧他们姐几个,给他们一个温暖的家。 林平在二姐面前也是有苦难言,二姐直性情,又没有多少文化,跟她说只会着急上火,或者满腹牢骚,根本问题解决不了,只能为她徒增烦恼。 林平压下心里的无奈,脸上依旧挂着笑。于是对着自己瘦高的二姐夫说,“我二姐有正事,给你生下儿子闺女,干活照样和你一起干,没落下吧。” “是是,这个家多亏你二姐操持着,你二姐虽说性格急躁,可是心眼好。当初我妈在世最后的日子,也多亏你二姐了。”顾老二也是个知疼知暖的男人,他也感激林兰秀对自己的包容和对家的付出。 第二天起早,林平看着二姐家破败不堪四周乱乱的院子,不禁摇了摇头,这二姐夫啊,就知道耍钱,院里院外造的,也不知道收拾收拾规矩规矩。 于是林平拿起二姐家的扫帚,开始给姐姐家归置着院里院外。 屋里起早做饭的林兰秀和顾老二,正说着悄悄话,只听林兰秀小声的说,“傻子啊,这林平要盖房子,老五老六都给准备盖房款了,估计盖个房子要不少钱。要不咱手里也有五百多块,给林平拿点凑点盖房子的款,你看怎么样。” “拿就拿吧,咱家你说了算,钱在你手呢,你自己安排,我不管。”顾老二真是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操心啊。 第四卷 第57章 寻父 林兰秀想着五妹六妹作为小的都为弟弟改建房屋没少出力,作为二姐的她就拿五百应该还是少点,于是去到东院老张家又借了五百元钱,打算给弟弟拿八百。估计大儿子开工资就邮寄回来了,也就月吧的。给弟弟多拿点,毕竟建房子,山东的风俗是闺女都要掏的,剩余的留做这段吃喝和家里的花销。 听说顾老二的小舅子来了,林兰秀的左邻右舍,前后两院的邻居们都过来坐坐看看,邻居们有的还顺便给带拿点家里洋瓷盆里面生长的蒜苗,盖房子用来拎泥巴的胶皮桶里面栽的发芽葱,秋天用木头小板子钉在一起盛点土一冬天来没断过的小生菜。林兰秀嘴里说着留着自己吃吧,手却都毫不客气的一律揽收着,她和邻居们嘴里面不停的侃大山说着玩笑话,手里不闲着的卷着旱烟, 林平看到二姐处的邻里和谐,相互关心,心里也暖暖的,看来东北人也和山东人一样的热心肠,二姐在这里生活的不错,回家给娘说,娘可以放心了。 “听说你们明天要去山里,我们都过来看看,这老兄弟好容易来一趟,” “放心吧兄弟,你二姐在这里这些年了我们都是吃喝随便,有啥说啥,” 邻居们围坐在一起,欢声笑语,林平感受着这份浓浓的乡情,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林兰秀和林平来到了大妮处,大妮也在等待着弟弟的到来,于是大姐一家人以及大姨一家人,与林兰秀林平共同品味着伊春山里特有的美味。 酒喝到高处,大妮家已经娶妻的二外甥提出来意见,“舅,你比我还小一岁,凭什么我要管你叫舅,这么些年了,我就是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以后我就叫你林平吧。” 只见大妮直接对着自己的儿子一块头子,“没大没小的,酒喝高了吧,比你小十岁也得叫舅,我看你是欠收拾了。” 只见大外甥端起酒杯,“舅,别跟老二一样的啊,喝高了。” “这小子早就该收拾他一顿了,以前你妈领着他和老三去关里,他和我一样干仗不说,领着老三把白刘庄一般大的打个遍,你看现在要是再去,肯定有找他报仇的。” 老外甥笑着说道:“舅,你看现在还这样,照样是打趴下一片。” “哈哈,哈哈,二姐啊,明后天你就回去吧,别我二姐夫又耍钱,我在大姐这里先住几天之后在这里奔家走。”林平说罢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姐。 只见大妮的脸色顿了顿后,依旧面露微笑的看着一桌人。 “也行,你在大姐这里多待几天陪陪大姐,我真得回去明个,要是你二姐夫再耍钱抓起来又得不少罚。”林兰秀也担心这个事呢。 第二天当林兰秀踏上返回家的时候,下午,林平和林贵秀也踏上了去往北方的列车,姐两个要去寻找他们多年不回家的父亲,林大山。 林大山在母亲林氏在世时候还偶尔在家里,自从母亲林氏归去后,林大山就很少回家了。这些年李春妮和家里的几个儿女全靠林大山的书信,才能知道林大山的平安。最近几年,父亲来信地址都为一个城市,林平想要改建祖产,肯定要经过父亲的同意,再说了这么些年不回家,将来年岁大了再回来,家里媳妇和下一代还能接受得了他么,林平有着山东儿女的根深蒂固的父亲为根,以及作为儿女的孝心。决定以建房为由头,就此将父亲寻回山东,使其晚年身边儿孙绕膝,也了了母亲的苦苦的期盼和惦记。 春节过后东北还是冷风习习,林桂秀和林平裹着大棉袄,一路奔波,来到了父亲书信上城市的地址。 “这里怎么更是的冷,林贵秀冻的浑身麻木。林平啊,大姐受不住了,先找个旅店吧,再走估计腿都冻成冰柱子了。”林贵秀在刚成家的那些年,条件不太好,也省吃俭用的,由于屋子小,支拔不开,有时候顶着寒风在外面刨木头,由此冬天手上脚上经常起红泡。 到了旅店,林贵秀迫不及待的对掌柜媳妇说:“大姐啊,能不能给我点热水,我泡泡腿和脚,麻木了已经。” “好嘞妹子,你稍等,”热情的东北大姐不一会就给林贵秀的房间内送来一桶热水,林兰秀迫不及待的把腿泡进桶里。”大腿和热乎水接触的瞬间,只听见丝丝的响声,此刻的林贵秀感觉膝盖处就像离壶似得钻心的疼痛。 第二天林平来到大姐的房间,只听见林贵秀说:“林平你去吧,你不是知道具体地址么,打车去,我这腿不舒服,估计得养一养,动弹费劲。” 林平租了一台雪地三轮车,说了父亲信件的地址,于是三轮车把林平送到了一处以整根原木横向堆叠、榫卯连接,看着墙体厚重,屋顶为双坡,以防止积雪压垮的建筑特色的一处小院内。 “你好,有人吗?”林平操着山东的口音一边敲着门一边大声问询。 “屋内正要穿衣服出去的林大山一听声音是山东方言,不由得内心激烈的一颤,他有预感。于是对着室人说,我出去一趟,今天不用管我饭了。”林大山缓缓的开了房门,慢慢的伸头往外看。 林平看到和自己长得相似的面孔,不由得心跳加速,“爹,我终于找到你了。” “是,林平么?你怎么到这里来?”林大山关上粘着毛毡的严严实实木质屋门,“走,吃饭么,去饭店。” “不用了爹,我大姐在旅馆呢,咱上旅馆吧。”于是爷俩一同坐着出租三轮车,去到了大妮住的旅馆。 “大姐,爹找到了。”林平开开房门把林大山让进屋。 此刻的林大妮贵秀的腿稍微缓和了一些,于是她用手把着腿,把腿放到床沿下。 林大山把皮大衣脱下递给了林平,稳稳当当的坐在了旅店室内摆放的沙发座椅上。 林大妮看着自己的爹,内心深处的那种情感非常的复杂,就如那一团乱麻,找不着头绪,不知道应该质问还是应该喊还是..... 待贵秀缓解了一下情绪,她张了张嘴,刚想质问爹,这时候只听见林平说:“爹,俺娘问你什么时候回去?俺和几个姐姐想给家里后院的老房子改建一下,给你和俺娘养老用,你要是再不回去,你孙子大了,估计你儿媳妇不会让你随便进家门的,真到时候我也说不出口了,替你现在找的理由。你想想吧,你都多大年纪了,还跟小伙似得呢。你怎么还......”林平把要说出口的问话咽了回去...... 第四卷 第58章 盼夫归家 林大山威严地看着自己的儿女,他的嘴唇紧闭,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这几年里,他心中一直有个念头在徘徊——回家。然而,现实却让他无法轻易地迈出那一步。 他知道,自己在这边还有太多的责任和牵挂。这些都是他无法割舍的,几年里在这边,他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紧紧地拴住,让他再也无法自由地离开。一辈子我行我素的林大山,最后这几年在这里被牢牢的牵绊。 尽管如此,对家乡的思念却如同一股暗流,在他心底不断涌动。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常常会想起家乡的山水、那些记忆如同一幅幅画面,在他脑海中不断闪现,让他感到既温暖又心酸。他也怕自己老去之后魂归不了故里,孤身在外,漂泊无依。 这时候只听缓和过来心情的林大妮张嘴开始说话,“你这林家大少爷日子过的挺滋润吧,这么些年了,你连回家看一下俺娘都舍不得么,亏了我娘为你养儿养女,为你伺候奶奶,替你尽孝?看你穿的流光水滑的,也不像没钱啊?哦,是你现在有钱了,不需要我们掏钱了是吧,也就回不回去都可以了么?你作为一个丈夫和一个父亲......” “行了,大姐,不说那些了,就问爹什么时候回去吧?”林平站在地上直直的看着这个从小到大没见过几面的父亲。 “你怎么能这样跟你爹说话呢!你看看你,都已经有孙子了吧,好几十岁的人了,还这么不懂事!你小时候上的那些学都白念了吗?难道你娘就是这么教育你的?”林大山满脸怒容,语气严厉地对着自己的大闺女呵斥道。 接着林大山又对林平说道:“我会回去的,你们先走,我过一段时间就回去。”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但却透露出一种坚定。 林平看着父亲,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还是点了点头,说道:“好的,爹,你自己多注意身体。” 林大山看着自己的儿子终于面部带了一下微笑,然后慢慢地站起身来。他的动作显得有些迟缓,似乎是因为身体的不适或者内心的沉重,毕竟岁月不饶人啊! 他走到林平身边,拿起林平还未挂起来的皮大衣,抚摸了那柔软的皮毛。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坐在床沿上的大女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严厉。 大妮把脸转过去,她不愿意看到父亲那从小到大的威严面容,不自觉的眼中噙着泪水,她嘴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林大山深吸一口气,披上大衣,转身坚定地走出了门外。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被他关上,发出了一声“咣当”声。 坐在床上的林贵秀气的抹起了眼泪:“不怪你二姐恨他,你说他还有个当爹的样么,只顾自己潇洒,不管家人挨饿。” “算了吧大姐,爹也同意要回去了,回家我就跟五姐六姐研究改建房屋,生气也没用,这么些年了,毕竟是咱的父亲。”林平压下心底的无奈转头劝着自己的大姐。“等你好一好,我就送你回去。” 要强的贵秀林大妮,坐在床沿上无奈地抹着眼泪...... 林平安慰完大姐,又仔细检查了大姐的身体状况,确定并无大碍后,出门去买了些吃喝回来。 第二日,林大妮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林平便准备送她回去。临行前,林平给父亲留了一封信拜托旅馆老板帮忙邮寄,信中告知父亲家里的安排,也表达了盼他早日回家的心。 一路上,林大妮看着窗外的雪景,情绪渐渐平复。是啊,自己已经是有孙辈的人了,那毕竟是自己的爹啊,说不惦念,怎么可能呢。 当林平拖着疲惫的身体缓缓地推开后屋娘住的屋门,屋内的李春妮正坐在桌前,目光紧盯着门口,似乎早已等待多时。年过六十的李春妮,已经有十多天就在这里呆坐,她在等待着。 当林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李春妮立刻站起身来,快步走向儿子,脸上流露出关切之色。 “儿子,你可算回来了!”李春妮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爹他咋样了?” 林平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看着母亲说道:“娘,俺爹挺好的,你别担心。” 李春妮听了这话,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但她还是不放心地追问:“那他有没有说啥时候回来啊?” 林平犹豫了一下,然后回答道:“爹说让俺先把家里的房屋改建一下,特别是您住的那间老房子,得重新修建一下。等房子弄好了,他就回来。” 李春妮听了,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她知道丈夫的脾气,这次让儿子先改建房屋,看来是真的要回来了。 李春妮听后,面露微笑点了点头,虽说已经年过六旬,她身体还挺矫健,大事小情的还是能经得起波澜的。 林平开始和五姐六姐商量改建房屋的事,加上大姐给的两千元和二姐给的八百元钱,以及五姐六姐的支援,一家人齐心协力,很快就制定出了改建房屋的方案。 日子一天天过去,改建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然而,房屋修建好后,林大山却还是迟迟没有回来。就在家人开始有些焦急怕娘李春妮惦念的时候,一封信寄到了家里,上面写着林大山因临时有事,还需再耽搁一段时间。林平皱了皱眉,但还是决定继续等父亲回来,又再次和娘说明了父亲有事耽搁,以及父亲寄的书信。 日子又过去了些时日,李春妮对林大山归来的期盼愈发浓烈。这天夜里,当她坐在床头,借着微弱的灯光,又一次拿出林大山之前的来信,眼神中满是思念...... 又过年关,就在林家人快快乐乐吃着年夜饭的时候,只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林平赶紧起身去开门,打开门竟看到风尘仆仆的林大山站在门口。“爹!”林平又惊又喜。李春妮听到声音,也赶忙颠着小时候缠足抵抗过的八寸脚丫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到林大山的那一刻,李春妮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笨拙的用袖头擦着眼角高兴的泪水...... 第四卷 第59章 拿着小棍扒拉着挑 林兰秀的大儿子顾大仓在北京化工厂卸煤已经二年有余了,今年他已经二十岁,更是长成了帅小伙。他很能干,工作很辛苦,每天一群人干活下班后造的如非洲人似得。 那非洲人好歹看的清的除了眼睛外,还有那白白的整齐的牙齿。 而这帮卸煤的北漂,每天只看见两只亮眼睛,嘴却也不敢太随便张开,免得黑煤渣子掉进嘴里,直到下班后进入澡堂子洗澡,那水开始都黑黑的往下流。 假冒非洲黑人进去后,出来的就变成了纯种的黄皮肤的中国人了。 今天是开工资的日子,顾大仓拿着那一打辛苦挣来的钞票,打算着一会抽空给家里邮寄回去。 这两年啊在北京虽说辛苦,却也挣钱挣得起劲。 顾大仓有好几天了,他感觉右侧后肩膀异常疼痛,打算今天把钱邮寄家里后去卫生所看看去,这么疼可不行,不能耽误干活挣钱呢。 “小伙子,你这后肩膀子骨棒支棱出来了,已经变形了,做什么工作啊?可得注意,我给你拿点膏药吧,止疼的,你这骨棒只能这样了,注意吧,已经定型了。”卫生所内老大夫看着顾大仓肩膀后面出来的那条手指头粗,一巴掌长的骨头说道:“你这是年纪小骨头没定型呢,干重活累的或者是长期一个姿势的原因。” “哦,知道了,谢谢大夫。”顾大仓听说只能那样了也没当回事,不就是一块骨棒支出来了么,也不明显,以后注意就是了。 林兰秀是个很容易骄傲的人,这不大儿子省吃俭用的工资,一下又邮寄回来好几千,乐的嘴都合不上了。大儿子两年来的邮寄回来也有一万来块了,于是高兴地逮谁和谁说。 大儿子也二十岁了,到了找媳妇成家的年龄。农村嘛,条件好的人家十七八就有给儿子说媳妇的,这大儿子二十了,也得把这事提上日程了。 林兰秀干妈过生日这天,她去到了三棵树干妈家,为干妈庆祝生辰。还没到干妈家,先碰到了自己家也在这屯住的叔伯小叔子,“二嫂,你一会来我家一趟啊,我给你说点事。” “我去,什么事您就说,那么正规干什么?”林兰秀和小叔子开着玩笑,于是停下了脚步。 “你可真是的,那么急干嘛,到这村了寻思让你到家坐坐么。”小叔子笑呵呵地看着自己叔伯二嫂子。 “快说吧,不说我可走了。有话快说,.....”林兰秀下半句不说了,就做出要走的架势。 “你真不去啊,那什么,我想给咱家大仓介绍个对象你看行不。”小叔子笑呵呵的望着二嫂露出询问的面容。 “那咋不行呢,他二叔给介绍的还能差么。 谁惦记着自己家孩子啊,他二叔么。行,等年前小仓回来就可以看看。你大侄也没少挣钱,头茬订婚礼金足足的。”林兰秀一听给大儿子介绍对象就高兴了,于是又说起了她大儿子没少挣,并且嘴上继续开始高捧自己小叔子。心里却想着,“哼,捧臭脚谁不会啊。” 在干妈家享用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后,林兰秀感到无比的愉悦和满足。她看着干妈来回给自己拿吃的那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温暖的情感。干妈虽然已经快六十岁了,但她的身体依然硬朗,精神矍铄,这让林兰秀感到非常欣慰。 都收拾妥当后,林兰秀和干妈坐在客厅里,继续畅谈着。她们回忆起过去的日子,感慨时光的飞逝,同时也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二妮,妈希望自己能够一直保持健康,看着你们快乐地生活,还有大仓他们早日成家。”干妈对着林兰秀说着心里的期盼,目前在三姓屯这嘎达,也就干妈偶尔才叫自己二妮,干妈这里一直让林兰秀体会到了家的温暖,也减去了她偶尔想老家和想老妈的忧愁。 林兰秀紧紧握着干妈的手,感激地说:“干妈,您放心吧,我和妹妹弟弟们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您也要多注意身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跟我说。”干妈微笑着点点头,眼中流露出对林兰秀的疼爱和关怀。 林兰秀满心欢喜地为干妈准备了生日礼金,她特意准备了五十元钱,希望能给干妈买一份特别的礼物。这五十元虽然不多,但对于从紧吧日子过过的林兰秀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了。 林兰秀的干妈是一个非常善良和慈祥的老人,多年来一直对林兰秀关怀备至。无论林兰秀遇到什么困难,干妈总是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给予她帮助和支持。 这么多年过去了,林兰秀深知干妈的好,也一直想尽办法回报她的恩情。然而,干妈却总是坚决地拒绝林兰秀的好意,从不让她破费,很怕林兰秀为自己多花一分钱。 林兰秀不禁感叹,干妈对她的疼爱之情实在是太深了,无论自己怎样付出,都无法报答干妈曾经的收留之恩。 这份救命之恩和疼爱之情,林兰秀会永远铭记在心,无以报答。 有难之时能够遇见干妈,有干妈这么些年的疼爱和照顾,林兰秀有时候总在想,是不是自己上辈子积了大德了,才能使自己碰到这么好的干妈呢,免去了很多磨难。 这天林兰秀颠颠地去后院吴大婶子家,没事和吴大婶子唠唠嗑,多少年的老邻居了,原来东西院,现在前后院,林兰秀几天没见着吴大婶子,没事就想去看看这个老吴太太。老太太人缘好,心地善良,好多老邻居就愿意去和老太太说话唠嗑。 屋子里面的几个女人坐在一起唠着家常,“他二嫂子,昨天怎么没见着你影呢?”和林兰秀邻居的东院老张太太问着林兰秀。 “大婶子,我昨天去给我干妈过生日去了,没在家,你说正好碰见我叔公公家的小叔子了,说要给我大儿子介绍对象。”林兰秀说话精气神贼足,开心啊,手里有钱了,大儿子也有人给介绍媳妇了。 “行啊,大仓也到年纪了,该说就说吧,”老张大婶子回复着顾老二媳妇林兰秀。 “这几天我就想呢,我二姑娘家的老二也和大仓一个年纪,也没找对象呢。”吴老太太叼着大烟袋,其实这老太太早就有这个心。顾大仓从小眼皮底下长大的,孩子的品行各方面都好,还能干。而二外孙女也能干,就是内向一些,这相当合适的好男人可不好找。 “那就给大仓介绍介绍呗,正好来陪你,前后院的。”一起说话的老钱家媳妇赶忙地顺情说着好话。 这时候只见板凳上坐着看电视的吴老太太的儿子瞥愣了一下这些炕上说话的女人们一眼,心里想着:“那是什么人家啊,男的耍大钱没完,女的过日子还不会算计,瞧日子过那样吧,什么人家姑娘能给他家啊?” 林兰秀乐颠颠的从老吴家回家去,心里这个美啊,就等着大儿子春节前回来了。 没多日子顾老大媳妇来到了顾老二家,“嫂子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是什么风啊?给你吹来了,没看牌啊?”林兰秀见着自己的大伯嫂,很意外,这平时也不是串门子的主啊,今天肯定有事! “什么风,有好事的东南风呗,有人托我给咱家小仓保媒,仓的同学,姓李,仓应该知道,我家跟前的,回来就看看吧。也该说媳妇了咱家小仓。”顾大娘一般不爱管闲事的人,这为了自己家孩子,也把玩心收了起来,大东头赶忙的过来跑一趟告诉一声。 顾老二也在三姓屯东头碰到了东面离三姓屯四里地外的本家的弟弟,也表示了想要给大儿子介绍对象的意思,看来啊,儿子大了,自己家的亲戚和左邻右院,亲朋好友的都在惦记他们的成长,看着孩子要到成家的年龄了,也都给操起了心。 林兰秀也实现了当初对自己大姐说过的话语 ,“放心吧大姐,我大儿子说媳妇有的是,得拿着小棍扒拉着挑......" 第四卷 第60章 苞米杆找大鹅 林兰秀这段有点美啊,这大儿子好几个给保媒的,于是让顾晓丽给她大哥去信简单的说明情况,告知顾大仓家里有给保媒的了,四五个媒人呢。 顾大仓展开信件,由于一会儿就要来火车皮,继续卸煤了,他草草地看着妹妹报着家里平安的信件,随后在信上看到妹妹写着:“大哥,你要说媳妇了,我妈说家里好几个媒人要给你介绍对象呢,让你尽量早点回来。”顾大仓看着家里妹妹调皮的来信,不禁摇了摇头,想家啊! 干完活洗完澡,饭后顾大仓躺在宿舍的床上休息,他想起了白天妹妹的来信告诉的信息,随后他又想起了十八岁那年,他和张家老叔离开家到北京来干活的那年,在城里老吴二姑家住的那次。 那个不知所措,不敢进屋的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她梳着两条小辫子,穿着朴素,看着还是小时候那样单纯。她应该不认识自己,但是他知道她,小时候她总去老吴大奶家里,去她的姥姥家住上一段。而顾大仓和她的表弟小吴子总在一起玩耍,当然知道小吴子的表姐又来了…… 临出发去火车站时候送他们三人的那一家四口人,后来止步趴在门框上往外瞅的那两个小姐弟俩。当时自己不自觉地走在其他人后面,不由得三步一回头地看着那门框边上露出的那两个脑袋,记忆犹新啊,只可惜,这一幕只能在心里了,无法表达。 林兰秀这段时间在家里那叫一个美啊!首先呢,今年的大苞米收成可真是太好了,这么些年头回这么丰收,看来选种真的很重要!看着那黄澄澄的玉米粒,她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而且啊,把该交的公粮都交上去之后,居然还剩下不少余富款呢!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啊! 再加上大儿子从外地寄回来的钱,今年家里的经济状况简直可以说是相当不错了。这么一算,就算大儿子结婚,也不需要外借多少钱啦!这让林兰秀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心里想着:“老天爷也该照顾照顾瞎家雀了”。 闲着没事去后院看看老吴大婶子去,又忙的有两三天没去了。这老太太可好了,招人想。 林兰秀笑么滋的颠颠儿地来到了后院老吴家,只见吴大婶子自己在家呢,坐在炕上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袋,“来,你二嫂子,跟你说个事。”吴大婶子往炕沿处蹭了蹭,屋里没有其他人,这老太太还神秘兮兮的。 “怎么了大婶子?”林兰秀也坐在炕沿上,屁股往炕上蹭了蹭,歪着身子把耳朵伸过去。 吴大婶子把烟袋杆放在左手上,用右手挡着自己的嘴,趴在林兰秀的耳朵边,“我那二外孙女来了。” 林兰秀微愣了一下,想了半天方才明白怎么回事:“大婶子,在哪呢?你是说他二姑家的姑娘吗?你要介绍给我家小仓的那个你外孙女?” 吴大婶子点了点头,“来到待了一会儿去老四家了,看她四姨去了。”于是老太太微笑着不再吱声,把烟袋杆又送到了右手边,随后把烟袋嘴放在嘴里,吧嗒吧嗒吸了两口,吐出两个圆圆的烟圈。 “这老太太这个仙劲儿,口吐烟圈赛神仙啊!那大婶子我看看去。”林兰秀说完腿往炕沿处一勾就下了地,还把左脚鞋后跟弄得脱离了脚,于是拄着炕沿用右手提了一下鞋。 “忙啥的,一会就回来了。”吴大婶子看着顾老二媳妇那急猴样,不由得伸手就要拽住林兰秀,哪成想着林兰秀嘴快腿也快,这会功夫提好鞋已经走出了屋门口。 老太太无奈地摇摇头,心里想着,“这顾老二媳妇啊,山东人的脾气秉性这么些年了还是没有丢!直来直去,心直口快的,有啥说啥,从来不藏着掖着。而且心地善良,没有一点坏心眼子,对人真诚。外孙女给她家错不了,虽说条件不好,可是哥俩,老大将来分出去过,大仓能干,错不了。” 话说林兰秀颠颠儿的往后街吴大婶子的四姑娘家走去,走的很急。她边走边想着,“先看看姑娘什么样?介绍好几个姑娘呢。能见一面是一面,先看看,不中的就委婉回绝。” 正急急走的林兰秀忽然想着:“不对,这么去是不是太唐突了呢?”于是她左右看看瞅了瞅,忽然醒悟,于是一拍自己的大腿,“哎,对了,就说找大鹅,这理由挺充分,不会太唐突了。” 于是林兰秀捡起了道上的一根苞米杆子,来到了村北角老周家也就是吴家四姑娘家门口,她定了定神,还清了清嗓子,于是装做找大鹅的样子,“哎呀,你姑,在家呢啊?我这找大鹅,找到你家来了,好长时间没看着你了,正好路过看看你。” “二嫂子快进屋。”正在做饭的吴老四迎了出来。 “好好。”进屋内的林兰秀看到了一个比自己高的瘦瘦的女孩,梳着两条辫子,看见来客人后就站了起来。 “呦,这闺女是?”林兰秀明知故问着!眼睛紧盯着女孩。 吴老四闭了一下嘴,一看这山东人就是找借口来的,还在整事呢,“二嫂子,我二姐家我外姑娘,”“老外姑娘叫二舅妈。” 于是女孩微笑着小声喊了一声:“二舅妈好。” “哎哎,好,这你二姐家的老姑娘啊,哎呀,以前也来哈,没见过呢。”林兰秀依旧在找着说话的理由。 只见女孩微微一笑,“四姨,你说话,我去给你烧火。”于是女孩走到了外屋地,蹲在灶坑前面,烧起了柴火。 林兰秀和吴家老四边说着话边不自觉地往外屋瞅,“喝点水吧二嫂子,找大鹅找了这么远。”吴老四笑着递给了林兰秀一杯凉开水。 “可不是,真有点渴,谢谢老四。”这还假装客气上了。喝完一杯水后,林兰秀转身往外走,“我走了老四,外姑娘有空去我家玩啊。” “傻子,傻子,老吴家那外孙女也挺好,长相一般,但是个高,还挺文静的。不知道小仓回来能相看哪个,哪个能成呢?大嫂给介绍的她家东院老李家的姑娘,比这个稍微矮点,比这个胖些白净一些。还有他叔叔给介绍的两个,你说到时候先看哪个啊,可得安排好了,这媒人都不是别人,弄不好像信不着似的......” 第61章 没错就是她 “大儿子,现在有四个准媒人,给介绍的四个姑娘可以相看,都不错,妈都不知道先相看哪个了呢!”背着行李刚到家的顾大仓还没等喝口热乎粥,给儿子做饭的林兰秀就开始迫不及待地叨咕上了。 “你说了算,妈,你安排就行。”顾大仓坐了一路火车,头昏脑涨的,听着老妈的说话,心里想着,顺其自然吧。 林兰秀把小炕桌放到炕上,给大儿子拿着碗筷,“大儿子,三棵树你二叔给介绍一个,你爸说富国的你大叔意思也给你介绍看看,还有你大娘......”话没说完林兰秀走到外地去给大儿子拿饭拿菜去了。 等大儿子吃上了饭,林兰秀也跟着坐到了桌子对面继续说道:“还有你大娘,就是他家东邻居老李家的女孩,说你同学,那女孩白净,长地不胖不瘦的,要不先看看她啊,知根知底的。” 顾大仓没吱声,吃了口饭后继续问道,“不说还有一个呢么,妈,还有谁啊?” “啊,后院你吴大奶奶给你介绍的,那女孩有点瘦,还挺黑的。”林兰秀经过这么一段的内心相比较看到的女孩,觉得目前还是东头大伯嫂给介绍的女孩长得俊,白净,个头也行。 “吴大奶奶还给介绍了,谁啊,那老太太也不出屋。”顾大仓不觉得想笑,这老太太这怎么还给自己当上媒人了?“谁拖的吴大奶奶啊?” “不是拖的,没人拖老太太,老太太就说相中你了,要把她二姑娘家的,就是城里那个二外孙女介绍给你。那姑娘之前来过,妈看着了,太瘦,长得一般。”林兰秀不禁摇了下头。 “不是不是,妈,你说谁?”顾大仓嘴里还嚼着饭呢,突然听到妈妈说出这样一句话,他的动作瞬间就僵住了,原本有些昏沉的头脑,此刻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他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妈妈的嘴,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看着妈妈嘴唇的开合,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因为他似乎已经猜到妈妈说的是谁了。 当妈妈的嘴型最终定格,顾大仓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确认妈妈说的就是那个女孩,小吴子的二姑家的二表姐,没有错。 “哎呀,就是那年你去北京在城里住一宿么,那家姑娘,老吴你二姑家的老姑娘。”林兰秀心里在想,这大儿子怎么记性这么差? 这一瞬间,顾大仓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受惊的小鹿撞击了一般,疯狂地跳动着。他低下了头,原本慢条斯理的吃饭动作也变得有些慌乱起来。他匆匆忙忙地用勺子舀起几口饭菜,迅速地将它们送进了嘴里后说道:“妈,先看吴大奶奶介绍的行么?” “啊,行,先看哪个都行。”林兰秀终于听到大儿子为这事张嘴敲定了人选,这亲戚们要是问起来就说小仓自己定的,好答复其他几个媒人。 下午,林兰秀就去到后院老吴家。 “你怎么才出来溜达呀,二嫂子。”吴家媳妇看着林兰秀颠颠儿地过来,也不像平时那样说着笑话。正常这山东人都是人没进屋,声音先到了,今天没说话,于是作为主人的她给林兰秀搭着个话。 林兰秀看着屋里人还不少,于是暂时放下了心里的事情说道:“我大儿子这不回来了,刚吃完饭,我这不才出来么?”林兰秀边和吴家媳妇说着话,边看着叼着烟袋的老吴大婶子。 老吴太太看着林兰秀的眼神,瞬间明白了,于是摇了摇头,示意顾老二媳妇别吱声。 上次老吴太太提一嘴后,这帮人走了就被自己儿子说了一顿:“那什么人家啊,那啥条件啊,我二姐家在城里住着买新鲜菜都吃惯引了,到那人家吃啥啊?” “我就想着大仓那孩子好,你外姑娘老实内向,以后这不是不会遭罪受气吗?看的是人,也不是家。”老吴太太反驳着自己儿子的观点。 “就山东人那直脾气,谁道了,怎么想的呢,我不同意啊!”老吴太太儿子这里不许自己妈当这个媒人,有姑娘给谁也不能给他家啊! 林兰秀看着这么多人也没法说话,吴大婶子也知道小仓回来了,冲自己摇头那就是明白了,不让这个场合说,于是坐了一会,和一帮人侃了一顿大山后,回到了家。 “怎么说的?妈”,顾大仓也没睡觉,不休息了,翘首以盼地等着自己妈的回家,看怎么安排。 “一屋子人,没法说,不过你大奶奶明白了,知道你回来了,明天你有空去他家玩会,转转,我抽空也去说下。”林兰秀挺奇怪的,这大儿子有点过于着急了吧。 看城里这个,还真不像其他媒人那里那么直接了当,不是去走两步说几句话就行了。 这事过了有一星期,后院老吴家大婶子那里也没个信息。林兰秀也去了两三次,始终没有合适机会细谈这个事。冬天里人们都没什么事,就好聚堆。让大儿子先看别的女孩也不同意,只能干等着。 这天顾老二家开门进来了一位稀客,“他四姑父快进屋。”林兰秀笑么滋地招呼着来人。 此刻顾大仓看着来人心里咯噔一下,内心想着,来了。 “四姑父,坐。”顾大仓于是回头找着玻璃杯,给没登过家门的后院老吴大奶奶的四姑娘女婿倒着开水泡茶。 老实巴交的老吴四姑父笑了笑:“大仓回来好几天了吧?” “嗯,四姑父,回来一星期了。”顾大仓看着客人的表情,猜测着。 “那什么,二嫂子,我昨天去前屯子我小姨子家了,正好我二姐家我外姑娘在她老姨家呢,回来我给我老丈母娘说碰到了我二姐家外姑娘,我丈母娘那意思让你和大仓去我小姨子家相看去,你看中不?”吴家四女婿说话慢趟思稳的,给个急脾气的林兰秀急的竖着耳朵听。 “中,中,怎么不中呢。”林兰秀高兴地一拍大腿,这么多天了,终于有信了,“明天就去中不”。 此刻,顾大仓的心终于落了地,他不由得高兴地又给四姑父倒了一杯茶水...... 第四卷 第62章 见到她 为了尽快把事情定下来,再说了女孩只是去她姨家待两天,万一走了还得重新张罗。这边林兰秀和大儿子起早就收拾了起来。 林兰秀戴上了昨晚现洗的、炕头烙干的毛线帽,秋衣外面穿上红色的马甲,外套一件绿色的假棉袄,又把之前没太舍得穿的人造革皮鞋拿了出来,擦了擦鞋面上的浅灰,穿在脚上。 正好是周天儿,顾晓丽在家,看着妈妈的打扮,不由得调侃:“你说你穿这新鲜,花花绿绿的,你是想抢眼啊?” “去你么的,天天不管跟谁都没个正行,老姑娘,你说妈好看么?”林兰秀穿好衣服后,在“学习雷锋最光荣”的大镜子跟前来回转悠着,看着自己的前后身,兀自欣赏着。 “跟个花老抱子①似得,好什么看。”顾老二看着媳妇那臭美样,损话不自觉地说出了口后,便“呵呵呵”地超起袖子开门走了出去。 “你个顾老二,告诉你啊,不行耍钱去。”林兰秀紧跑几步也没追上顾老二的影子,又美美的回来了,今天高兴啊。 顾大仓收拾完院子,也穿上了绿色的军大衣,他垛了垛脚上的雪,靠在炕沿上,等待着吴家四姑父的到来。 “走吧,二嫂子。”四姑父窗下一声喊,林兰秀母子立马出了屋,于是三人向十二里地外的前屯子出发。 东北的天嘎嘎的冷,一路上白雪皑皑,还有点小西北风。向南骑自行车的三个人,一会走着,一会骑的。那风吹大地,小雪面子被风儿卷着旋涡,一点点的向高处靠拢。风儿刮在脸上撕拉地疼,小细雪面子直往系扣的怀里钻,真是无处不渗漏。 别看道滑,顾大仓骑着自行车特有劲,他很急...... 虽说有车辙轧出的道儿,却也避免不了的挨摔。 刚从地上爬起的林兰秀,扑了扑了衣服上的雪面子:“他——,这死冷的天,给我衣服兜都卡进雪面子了。”她及时地把他么的那句骂人的都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昨天我来还骑一道呢,一点风都没有,今早这小西北风说来就来。”吴家四姑父看着卡倒的娘俩说了一句,抱怨着天气。 “哎呀,你看又折腾你四姑父一趟,这事成不成的回家我都请你吃大餐啊,他四姑父。”林兰秀对着小媒人客气着。 "看你说的,都自己家孩子。”吴家女婿浅笑了一下。 顾大仓听着妈妈的话不中听,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把军大衣领子上围着的围脖系了系,“四姑父,这块道儿好了,骑上呢?应该没事了。” 三个人到了前屯子的西边,“就这了,二嫂子。”于是吴家四姑父打开了绿色的院门。 此刻的顾大仓却放慢了脚步,他有点紧张...... 这时候房门打开了,迎出来了老吴家的老姑娘。“四姐夫,你怎么又来了?这两位是?” “不认识我啦,她老姑是有钱了是吧,哈哈。”林兰秀开着玩笑,“我,你家前院老顾你二嫂子,这是我大儿子。” “啊,二嫂子,这西北风怎么还把你吹来了,你这唔得严严实实的能看出来么,快进屋。”吴家老丫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之前回家妈跟自己说过,相中前院老顾家的大仓了,要给外甥姑娘保媒介绍介绍。 此刻老吴家的老姑爷也开开了房门,他透过化开的玻璃看见外面来了三个人,一个是四姐夫,看着媳妇和那女的寒暄着,还挺奇怪,这大冬天的谁会来。 一行人带着冷风进了屋,只见炕上三个小孩,还有一个姑娘靠着炕沿边站着,望向这帮人。“四姨夫。”女孩跟着自己的四姨夫打着招呼。 此刻林兰秀把围脖帽子拿了下来,脸对着老吴家老女婿问道,“还认识我了不,你老姑父?” “啊?这,这是?面熟呢?”个子挺高的吴家女婿说道。 “哎呀,妈家前院二嫂子。”吴家老姑娘对着丈夫挤了挤眼睛。 此刻站着的叫做刘梅的女孩,感觉那个后面的男孩一直看着自己,等她抬起头来,那个男孩就马上把头低下。 这女的面荒儿(有点熟悉),在哪里见过。女孩忽然想起来了,这是四姨家找大鹅的那个二舅妈! 于是恍然大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二舅妈,你好。”那次这个二舅妈走后四姨就说了,这是姥姥要给自己介绍男孩的妈妈。 “嗯嗯,有点唐突哈。”林兰秀笑着解释道。 于是女孩不自觉地向后一点点地退着脚步,她想藏起来,这真是太唐突了。 “外姑娘,来,快过来呀!”四姨夫满脸笑容地喊道,同时向那个正往后退缩的女孩招手示意。他的声音在客套的几人的言语中显得格外突兀,此刻整个室内都因为他的话语而安静了下来。 刘梅有些犹豫地停下了后移的脚步,她的目光在四姨夫和老姨的脸上游移不定。显然,她对这个突兀的场合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二舅妈,这是小顾。”四姨夫一边热情地介绍着,一边指着身旁的两位同来的人说道。 林兰秀似乎没有察觉到女孩的不安,继续说道:“还认识我了不,我是二舅妈,多秀气的姑娘呐!”于是对着女孩老姨说道:“你二姐命可真好。” 女孩微笑着向林兰秀点头示意,顾大仓则对着女孩微笑了一下。 女孩的面部一红,随即迅速低头,双手不自觉地抠弄着衣角。 “来来,喝水,喝水。”作为主人的女孩老姨,给一路逆风而来的几人倒着茶水。 众人坐下,此刻的顾大仓坐在了靠北墙的凳子上,刘梅低头走了出去帮老姨烧开水,眼角余光看到这个坐在墙角凳子上的男孩,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她思索着着熟悉的画面,忽然想起了当年的情景,原来是他…… 那一年她家迎来了三个姥姥家的客人,说要去北京打工的。 这个男孩就是足足的在自己家北墙电视旁边,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小半天的那个男孩,虽说自己没怎么进屋,可是也注意到了屋里的爸妈和客人寒暄的状况,注意到了这个男孩跟个木头人一样,坐在那里纹丝不动的。 一晚上客人都在主屋睡觉,只有因为自己是女孩,而被妈妈安排到总也不住人放杂物的小黑屋,一晚上老鼠和自己作伴,吓得她在地上站了一夜,仰着脖子悄悄地和老鼠说,“别下来啊。”打发那寂静吓人的夜晚。因为他们的到来,整的自己一晚上没睡。 直到天明。第二天早上妈妈蒸的白花花的大馒头,还给客人带了几个路上吃。 送客人走到院门,她和弟弟止步于院门内。于是趴着门框,伸出两个脑袋,看着爸爸妈妈送且(客人)。爸爸妈妈专注于和姥姥家前院那个张姥爷说话,张老爷家的儿子紧跟着。 只有那个男孩落在最后面,并且三步一回头的看着自己和弟弟,当时她就和弟弟说:“老弟,那小子昨天坐在电视机旁一动不动,今天还好像恋恋不舍似得。你说他是不是有点傻。” 第四卷 第63章 西北风没白喝 几人喝了几杯热茶水,一路上被冷风光顾的身体温度也逐渐恢复,“那什么,二嫂子,咱们去前院溜达溜达,让两个孩子说说话。”吴家老丫提醒着几个人。 “中,走吧。”林兰秀说话做事就是快,听着老吴家老丫这样说,直接站起来,戴上了帽子围脖。 “外姑娘,进屋说说话,别烧了,再烧今晚炕上不能住人了。”刘梅的老姨把外女推进了里屋。 女孩这个抹不开,站在屋里地上看着众人离开,顾大仓也站了起来。 看着众人推开前院邻居的后门,直到进了屋没有影,女孩才别别扭扭地坐到了炕沿上,此刻顾大仓急促地想抽下烟缓解一下紧张的情绪,手摸了一下兜,想了想还是不妥。于是摸到的兜里从北京带回来留着的几个果脯,掏出来几个先给了炕上的三个孩子,又把剩下的两个攥在手里,送到了刘梅面前,示意她接着,“尝一尝,特意给你留下来的。” “啊?”刘梅一听这话有点肉,瞬间面色绯红,却也不得不伸出了手,说了声“谢谢。”心脏却像小鹿似的乱撞,脑子里面恍然大悟,看来当时这个男孩走在最后,并且三步一回头是有原因的...... 顾大仓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了起来,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一句,“几年不见你,还好么?” 刘梅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点点头说道,“挺好的”。 尴尬的气氛一直在增加,刘梅不断的往前院门口瞅,期盼着老姨他们快点回来,这气氛简直要让人窒息,太尴尬了。 期盼半天的前院邻居的后门终于打开,老姨她们几个人终于回来了。 林兰秀颠颠儿的先开门进了屋,急性子的她惦记自己的儿子,不知道两个人谈的什么样了,冷的缩着脖子进门的她直直地盯着自己的儿子,仿佛在问,怎么样啊? 顾大仓冲着自己母亲微微一笑,此刻林兰秀的心思才算放下。 吴老丫要做饭,明白说道儿(事儿)的林兰秀说什么都不让做,于是说道:“我领我大儿子先出去一下。”于是顾大仓跟着林兰秀走出了房屋。 “大儿子,觉得怎么样啊?”林兰秀要确定儿子还有没有其他问题。 “妈,不看别人了。”顾大仓慢条斯理地说道。 屋内的刘梅也被几个长辈围攻,“外姑娘,你觉得怎么样啊,行不行?”吴老丫也直盯着外女的脸,弄的刘梅脸上绯红,用这双手捂着脸和眼睛。 “你得说,行还是不行,一会儿得给个话,还是一会儿进来你自己说啊?这孩子,哈哈哈。”刘梅老姨夫看着外女的样子不由的想笑。 “你快上一边去得了,什么时候你都逗。”吴老丫拥了一下自己的丈夫。 “那就是行了,不行早就吱声了,大仓这孩子挺好,要不你姥姥怎么相中了呢。”吴家四女婿在旁边总结着。 看着刘梅不吱声,众人于是默认,外姑娘抹不开,女孩子么,“那就先处处看?”听着外屋门响,吴老丫于是直起了腰,转过身去。 今天林兰秀的小西北风没有白喝,两孩子顺利见了面,于是客套话说完后转回往家走,好商量下一步。 回去一路顺风,林兰秀开心的嘴都闭不上,没想到这么顺利。 “二嫂子,我去给孩子姥姥说下。”吴家四女婿告着辞。 “你四姑父,一会来这里吃 ,一路上冻坏了都,我必须请你。”林兰秀热情地招呼着。 到了家后,吴家四女婿算是完成了任务,笑呵呵地打开了大舅子家的屋门,对着坐在炕上的丈母娘说,“成了。” 还没等丈母娘放下烟袋说话, 只听到地上站着搓绳子的大舅子问,“什么成了?” “啊,两孩子相亲成了啊。”吴家四女婿看着大舅子,“ 你们昨天没在家,我来这里。给大娘说二姐家刘梅在前屯子呢,然后大娘说让我给撮合撮合顾大仓这两孩子,这不今天相看刚回来吗。 只见刘梅大舅直接把手中绳子一扔,“不让干非的干,你们干的这叫什么事,”然后又对自己的老妈说,“我当时说没说别张罗这事,你们觉得挺好啊,那啥人家啊,耍起钱来一个赛一个。这事不中,我不同意谁都不好使。” 只见吴老太太往炕沿上磕磕烟袋锅,用嘴吹吹,“你有什么不同意的,又不是你姑娘,不说就看大仓一个人吗。” “不是我姑娘是我外女,你看我二姐夫能同意不 ,净办糊涂事。早就说那啥人家啊,喝粥去啊?今天我就把话廖这里,你看这事能成不,还跑前屯子去看对象,你们拿我这当舅舅的成什么了。我是恶人吧,这回我就把恶人做到底了。前后院这些年,他家能吃上几个大米饭粒我都查的清楚儿的。”刘梅大舅用大眼睛用力看了自己妹夫和老妈一眼,捡起脚边绳子撇到一边,气哼哼地穿上大棉袄,戴上狗皮帽子,开门走了出去。 炕上的吴老太太看着自己儿子言语不进,不太骂人的她这回嘴上也连着骂起了自己的儿子,却也没办法,毕竟她已经七十多岁的人了。 而且儿子脾气,附近的邻居都知道,老吴家就这一个儿子,惯地他说啥是啥的,吴老太太不由得也犯了愁。 听说信儿的邻居们得知了这个消息后,都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和期待,纷纷早早地来到了顾老二家。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里,人们没有太多的事情可做,于是谁家有点新鲜事发生,大家就会不约而同地聚集在一起,一边闲聊,一边互相打探着消息。 这次也不例外,邻居们围坐在顾老二家的土房里,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相亲的事情。有人猜测着相亲的具体情况,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十分热烈。 如果相亲的事情能够顺利,那么邻居们也会替娘俩感到开心。毕竟,在这个小小的屯子里,大家彼此之间都有着深厚的情谊,看到别人幸福快乐,自己也会感到由衷的欣慰。 看着林兰秀和顾大仓满面笑容地走回家,那脸上洋溢的喜悦之情,预示着他们此次相亲必定是收获颇丰、事半功倍。然而,正当一屋人还沉浸在这愉快的氛围中时,吴家的四女婿这会功夫踏进了顾老二家。 看着一屋子人,吴家女婿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把林兰秀叫到外屋去谈一谈。 “二嫂子,”吴家女婿压低声音说道,“那什么,我大舅子他不同意,我也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来跟你说一声。要不,你还是去找我大舅子商量商量吧。” 他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无奈和为难,似乎对于这个结果也感到很失望。 吴家女婿前脚刚走,林兰秀就气鼓鼓地冲进了屋子,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他——,姑娘同意他当舅舅的不同意,算什么玩意,让我去找他商量,门都没有。我儿子又不是说不上媳妇了。大儿子,明天咱就继续相看。我就不信了,我大儿子也不赖,没有他外女还能打光棍不成?” 原本热热闹闹、充满欢声笑语的一屋子人,突然间寂静下来,所有人都戛然而止,不再说话。 就在这忽然的安静中,老妈那一声抱怨如同一道惊雷划破长空,直直地劈在了顾大仓的身上。 他就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原本还挂在脸上的笑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大仓的眼神有些失望,无奈和悲伤,他阴沉个脸,嘴里反驳着林兰秀:“谁也不看。” 说完这句话,他猛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到西屋,然后“咣当”一声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那扇门发出的响声,此刻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那顾大仓内心愤怒与无奈的一种宣泄。 走进西屋后,顾大仓像一滩烂泥一样,毫无形象地躺在炕上,顺手抓起旁边的被子,把自己的头严严实实地蒙了起来,似乎这样就能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一样。 第四卷 第64章 相亲受挫 清晨,阳光碎金似的透过窗棂洒在院子里,墙根的冻雪泛着淡淡的银光,枯草丛尖挂着的霜花被照得亮晶晶的。几只麻雀落在院角的柴垛上,叽叽喳喳啄着草籽,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花,阳光透过冰花,在炕席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一切都显得安安静静的。 然而今天的顾大仓,却跟往常判若两人。他没有像往日那般天不亮就爬起来扫院子、归置杂物,也没去给妈抱柴火,反倒照旧窝在西屋的炕上,身子蜷成一团,炕头的余温渐渐散了,他却像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似的,连动都懒得动。 往常这个时辰,顾大仓早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可今儿个,他像是把这些事全忘在了脑后。窗户外头,麻雀蹦跶着啄食的声响一阵接一阵,他愣是仿若半点没听见。 林兰秀一早给大儿子端来的饭菜,就放在炕沿边,玉米粥结了一层薄薄的皮,咸菜丝也凉透了,顾大仓却连筷子都没碰一下。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黑乎乎的屋顶,眼神空洞洞的,连阳光落在脸上,都没半分反应。 一家人都急得不行,林兰秀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劝了他半天,他却只是默默地摇摇头,一个字也不肯说。东屋的暖炉烧得旺旺的,烟囱里冒出的青烟袅袅地飘向天空,却暖不透西屋这份沉沉的低落。 世事难料啊。 本来以为是没指望的事,不过是自己心里偷偷藏着的念想,谁承想忽然间就变得触手可及。前天晚上,他知道相亲对象竟是自己藏在心底两三年的那个姑娘时,兴奋得一整夜没怎么合眼,窗外的月光透过冰花照进来,他翻来覆去地琢磨:这就是缘分吧?美得让他不敢相信。 昨天上午,他还揣着满心的欢喜,像揣着个烫手的热红薯,走路都轻飘飘的。可下午传来的消息,却如晴天霹雳,把他劈得半天回不过神来。他蹲在墙根下,看着北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心里凉得像冰 —— 人家好歹还能盼个鹊桥相会,自己这是直接被一棒子打死了。顾大仓越想越憋屈,只恨自己年纪轻,这几年拼死拼活挣钱,也没能改变家里这被人瞧不上的光景。 林兰秀瞅着大儿子还蔫蔫地躺在西屋炕上,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却没照进多少暖意,心里又气又急,忍不住拔高了嗓门:“傻子!待会你去三棵树,找你兄弟说一声,相亲的事赶紧安排!我就不信了,离了他老吴家的外孙女还不行?现在就去,听见没?” “知道了知道了,生啥气!马上就去!” 顾老二看着大儿子窝在屋里不出来,心里也是火烧火燎的。他一边骂骂咧咧地嘟囔着,一边趿拉着鞋,戴上狗皮帽子,套上棉手闷子,推开外屋门 —— 寒风 “呼” 地一下灌进来,吹得他缩了缩脖子,狗皮帽子的帽檐上,瞬间就凝了一层白霜。村道上的雪被人踩得实实的,走上去咯吱咯吱响,一路往三棵树的方向延伸。 中午时分,顾老二顶着寒风回了家,通红的脸上挂着一层薄冰,一进门就冲媳妇喊:“他二叔问过女方了,说后天就过来相看!” 院子里的日头爬到了头顶偏西的位置,晒在身上却没多少暖意,雪墙被晒化了一层,又冻上了冰壳,亮闪闪的晃人眼。 “大儿子!大儿子!别上火了!” 林兰秀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西屋,一把掀开儿子的被子,嗓门亮得震人,“你二叔说了,后天就领那姑娘来!这要是不合适,还有你大娘那边,还有别家的好姑娘!妈就不信这个邪,他老吴家跟我装大瓣蒜,我呸!也不瞧瞧我林兰秀是谁!这回咱看好了就结婚,缺多少钱妈去想办法,非得争这口气,给那吴大眼睛看看!我从关里闯到这山里,风里来雨里去,啥时候怕过谁!” 林兰秀被人看低了,心里的火气直往上蹿,东屋暖炉的火苗子被她的嗓门震得晃了晃,非得争回这口气不可。 “不看…… 妈,我谁都不看。” 顾大仓蒙着被子,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过完年初五,我就去北京挣钱。” 他不敢把脸上的失落露出来,怕惹爹妈跟着操心。窗外的老杨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扑扑的天,风一吹,枝桠晃悠着,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替他叹气。现在他啥也不想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北京挣钱。没钱就被人瞧不起,还谈什么娶媳妇。 林兰秀听着大儿子这话,眼圈瞬间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她心里明镜似的,大儿子这是自尊心受了挫啊。她伸手摸着儿子的后脑勺,指尖触到他微凉的头发,声音软了下来:“大儿子,你信妈的,妈肯定给你找个比那丫头好的,给咱家争口气!” 顾大仓没吭声,只是把脑袋往被子里埋得更深了。他现在就盼着快点过年,过完年快点走。可心里头对那个姑娘的不舍,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着,让他浑身都没力气。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脑子里全是那姑娘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羞涩模样,连窗外的风声,都像是在念叨她的名字。 林兰秀坐在炕头,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忍不住骂骂咧咧,数落着吴大眼睛棒打鸳鸯,嘴里的话糙得很,心里的疼却半点没少。东屋的暖炉烧得正旺,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却没人有心去倒一杯。 “不行,我去问问!到底差啥!” 顾老二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外走。平日里他就爱凑牌局,今儿个却破天荒地守在家里,一颗心全挂在大儿子身上。院子里的风越刮越紧,吹得外屋门吱呀作响。 他心疼自家大儿子:“我大儿子多好的孩子,孝顺又实诚,长得也不差!错过我大儿子,是她没眼光!我去问问,到底是哪里不称心!” “你给我回来!” 林兰秀一声喊,声音里带着哭腔,“别去丢人现眼了!问那干啥!往后他就是来求我,我都不答应!还是那句话,我大儿子想找媳妇,有的是姑娘,拿着小棍扒拉着挑!” 顾老二被媳妇一嗓子喊住,悻悻地跺了跺脚,抄着手骂骂咧咧地坐回炕沿上,半天没吭声。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西屋的顾大仓依旧蔫蔫地躺着,东屋的林兰秀还在抹泪生气,老姑娘上学还没回来,小儿子出去卖糖葫芦了。这做饭的活计,自然又落到了顾老二头上。他瞅着媳妇红通通的眼睛,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我去抱柴火做饭,想吃啥?我给你做……” 第四卷 第65章 憨帅小伙再次被相中 “大儿子,起来吧,我给你爸他们撵跑了,一会你二叔领着姑娘来啦。”林兰秀商量着已经躺了第三天的大儿子。 这些年在大儿子身上,林兰秀生气也舍不得对着大儿子撒,你说怪不怪,要是两个小的这样,她非得拿起烧火棍开揍,并且骂起来没完。这在大儿子身上却怎么也横不起来,骂不出口,林兰秀觉得自己愧对大儿子啊。大儿子上学时候她硬是让下来,之后就这么些年一直打工往家里拿钱,孩子有正事,却摊上个这么个穷人家,弄的孩子心里憋屈,让这当妈的怎么能觉得心里舒服,又怎能喊出口。 不过,林兰秀是非要这个劲,让我去低三下四去商量,没门。我山东人绝对不折这个腰。于是又隔着后墙对着老吴大眼睛吐了两口。 “二嫂子,我们到了。”只见三棵树叔伯兄弟,已经领着姑娘娘俩进了她家三间土房的门。 “快进屋,来。”林兰秀笑呵呵地迎着三人进屋,却总是偷眼看着来的这个姑娘。 只见姑娘梳着一个刷子头,圆脸 。个头没有前天看到那个高,却也行,看着穿着要比那个时髦一些。不知道自己家的情况人家能不能相中。不过自己儿子好,只要大儿子一出来,谁看谁相中,可不是我林兰秀自己吹啊。 “大仓呢?”自己家兄弟看着屋里没有侄子的影子,于是嘴上用不出声的口型问着二嫂。 林兰秀用嘴往西屋努努,示意兄弟过去叫。 “干什么呢,这是,快起来,姑娘都来了。怎么还扒炕上了?我这媒人都来了没听见吗?”叔伯叔叔小声的喊着侄子。 于是顾大仓被拽了起来。他叔还用手弄弄侄子的头发,拿起旁边的毛巾,往毛巾上倒点水,给侄子擦擦脸,“看你,怎么了这是,和你妈闹意见啦?多大了还耍脾气 ,都快说媳妇了。” 无奈的顾大仓只能任由叔叔拽着,“看呢,这头回看对象还抹不开,这都多大了,还跟大姑娘似的。”于是作为媒人的叔叔又对着女方母亲讲着,“这就是我侄子大嫂,就认干活,还在西屋弄着呢,看造的。” “没事没事,能干好。”女方母亲看着白净净还挺帅的孩子,一看就相中了呢。内心想着:“只要自己我姑娘同意就没行,我自己家有钱,结婚多陪送两个都没问题。也打听了,这孩子特别能干,不过家里没想到条件会这样差。” 女孩害羞地偷偷看着这个憨憨的帅小伙,怎么能长这么白的脸呢,那脸水粉水粉的。姑娘也是和母亲一样,一眼就相中,她通过同学也侧面地问过,心里早有数 ,只等着相看。 顾大仓感觉特尴尬,他低着头,拿出烟卷抽了一根,自然地吐着烟圈。他在想怎么给这位一个回复呢,自己肯定不会同意的。这爸妈也真是的,到时候怎么回复人家,这还有二叔跟着。 “要不让他俩聊聊,我这大儿子面矮,估计不好意思了俩孩子。”林兰秀提着建议,于是说着,“那咱们去东院溜达溜达。” 本来是可以去西屋坐着的,但是林兰秀想着大儿子的捂被窝,那屋没个去,乱乱的。于是三个人去了东院老张家。 “张爽是你同学么?”女孩先找借口开口说话。 “哦,是吧,不上学好几年了。”顾大仓抬起头,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拿下嘴上的烟卷,上下嘴唇半闭着,继续吐着长长的烟丝气,此刻烟雾缭绕,女孩不由得咳嗽了两下。 “抽烟可不好,对身体健康有影响,张爽说你不抽烟?”女孩很大方,好心地劝导着。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常年在外,每天累的臭死,只能靠烟卷来麻痹。看没,我家穷,目前好像这条件还……”顾大仓故意往自己的短处说着,希望女孩知难而退。 “我妈说了,能干就没事,钱是人挣得。”女孩很通情达理,偶尔抬头看着顾大仓那英俊的面庞。 此刻的顾大仓听着这话不由得把脸转过去,“内心想着,完了,推不掉了 ,看颜值的,我又不是小白脸。”于是又拿出来一根烟,把上颗没灭掉的烟头对上新叼到嘴里的那颗,吸着…… “快进屋,快进屋。”此刻,林兰秀三人终于回来了,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媒人二叔把顾大仓叫到了西屋,“你瞅瞅你,抽那么多烟干什么,烟瘾怎么那么大,也不注意什么场合,以后板着点,那么能抽,屋里都呛挺。” “觉得怎么样啊,这女孩家里条件可好,还有牛场,你都不用出去打工了,二叔为你好。”顾大仓二叔也是惦记着自己家侄子,想给找个条件好的,孩子生活上以后少爬坡。 “二叔,我不想看,我妈硬逼着,这女孩太大方,二叔 ,要不算了吧。”顾大仓靠着炕沿低着头。 “不着急回复,你好好想想,人家什么都不看, 就看你一人。”给个二叔急的,这没相中咋滴,年轻气盛啊…… 顾大仓把几人送到了东房山口,转回身去,继续开门进了西屋,倒在了炕头上,嘴里叼着烟,双手交叠放在脑袋后,直直的望着房梁。听见老妈开门声,继续拿起身边的被子盖上了自己 ,继续迷迷糊糊的睡。 看着大儿子这个样子,为难了林兰秀,她忽然想骂街,却也想想不能那样去做。 无奈的她,坐在东屋炕上,左思右想,想着这可怎么办。 “怎么样啊?”中午饭点,顾老二回来了。也关心大儿子相看状况。 “你他么的儿子范倔,又跑西屋睡大觉去了,随你们老顾家的倔种,他么的,人家娘俩看着可满意了。”林兰秀气的没地方发泄,只能由顾老二捡着。 “骂什么人呢,还我倔,双随谁,我可没事不躺着,明天我去关里看看去,随谁就知道了,哈哈。”顾老二玩笑中化解了媳妇的埋怨,于是继续开始准备做饭。 老吴家的外孙女刘梅,相亲回家后,也遭到了父亲的强烈反对,此刻父亲正对着刘梅母女俩发着脾气…… 第四卷 第66章 为了儿子都不重要了 大儿子静静地躺在西屋的炕上,双眼凝视着屋顶,脑海里不断地思考着该如何面对目前的情况。他心里很纠结,不知道该不该去城里刘梅家附近找她。一方面,他非常想念刘梅,希望能见到她;另一方面,他又担心这样做会不会显得太过于唐突,让刘梅感到不舒服。 而且,还有一个让他犹豫不决的因素,那就是后院的吴大叔。吴大叔可是刘梅的亲舅舅!如果没有得到长辈们的认可,刘梅会不会愿意和自己大大方方地相处呢?这可真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 顾大仓在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他觉得自己真是没用,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处理不好。他不禁感叹道:“唉,都怪我自己没本事啊!” 可是,他又怕错过这次,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城里刘梅的妈妈心里其实也有些纠结和无奈。这次给老姑娘保媒,虽然男方家庭条件不太好,但她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母亲,孩子的姥姥。毕竟,人的一辈子,要找到一个各方面都相当合适的人确实不容易。而且,找一个城里陌生的人家,对他们来说也不放心,毕竟不了解对方的底细。 然而,现在自己和老姑娘却被孩子的爸爸臭骂了一顿,这让刘梅的妈妈感到有些无奈为难。 其实,孩子姥姥以前口头说过这事,由于忙,她也忘记了告诉孩子爸爸这件事情,只是觉得相亲这种事情,有时候还是需要一些私人空间和自主性的。而且,毕竟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老姑娘自己手上。 孩子爸爸的反应却极其强烈。他认为孩子相亲这么重要的事情,做父母的竟然都不知道,这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刘梅的妈妈也觉得孩子相亲没和她爸说一声,做的确实有些欠妥。所以也没有理由去反驳自己的老伴,这孩子也还委屈着。 刘梅从相亲那天,被顾大仓轻轻地塞到手心里面的那两颗果脯开始,她的心里就像被蜜饯浸泡过一样,常常泛起丝丝甜意。 刘梅可是一个从未谈过恋爱的单纯女孩,对于爱情,她一直怀揣着一种朦胧而美好的憧憬。这突如其来的果脯,仿佛是顾大仓传递给她的一份特别的心意,让她的心如小鹿乱撞般怦怦直跳。 每天晚上,刘梅都会躺在床上,回忆起相亲时的点点滴滴。她想起顾大仓那腼腆的笑容,想起他小心翼翼地将果脯塞进自己手心时的样子,想起他临别时那略带羞涩的回头。这些画面在她的脑海中不断闪现,让她的心情愈发愉悦。 而最让刘梅感到甜蜜的是,她发现自己每天早上醒来时,嘴角都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原来,在睡梦中,她也沉浸在这份甜蜜的感觉里,甚至能因为这份美好而自然地笑醒。 刘梅心想,一个如此腼腆的男孩,竟然有勇气在相亲时给她留下好吃的,这证明他心里有她。这种被人喜欢的感觉,让刘梅的心中充满了幸福和期待。 林兰秀看着自己大儿子还是赖在西屋,也不串门子了,没办法,她出去后街找儿子的伙伴,想通过一般大的孩子们,让儿子振作起来。 于是林兰秀来到了后院的表大伯子家,“大嫂,小三在家么?” “在家呢,你二婶子,在屋里呢。”顾老二的表嫂子正在拿着根冻大葱要做饭。“走,快上屋,听说大仓回来了?咋样啊,在北京打工?” “嗯,回来了,还不错,没少往回拿钱。”林兰秀一边心不在焉地回复表嫂子的话,一边急忙地走进屋。 结果到屋一看,看到表侄子刚订婚没多久的媳妇在呢,“哎呀,侄媳妇来了,这我还寻思让我侄子上我家吃点饭呢,这还去啥了。哈哈,那你多呆两天,侄媳妇。”于是林兰秀着急忙慌地往外走。 看着人家儿媳妇的到来,林兰秀不禁有一些急躁。要是大儿子看的两个姑娘不管哪个能成,现在自己儿媳妇也在这呢。一会回去必须和大儿子摊牌,他二叔给介绍的人家姑娘多同意啊,这孩子怎么就没相中呢。不行接着看,不是还有两三个媒人呢么。 穿过后院老吴家,正好吴大眼睛在扫院子,拿着扫帚直起来腰板,看到了林兰秀一转身,给个背影后把扫帚一扔,开门回到了屋里。 林兰秀现在看着吴大眼睛就生气,于是嘴里嘟囔着着:“林兰秀我山东人今天就把话还是放这,你看我儿子能不能说上比你外女强的媳妇,跟我装大尾巴狼。” 可以说林兰秀和吴大眼睛两人都是性格直爽的人,都口直心快的,这不前后院这么多年,怎么说闹也没红过脸,有事也互相帮忙,并且林兰秀和吴大眼睛媳妇一个年头结的婚,这一起相处多少年了。 看着大儿子上厕所,林兰秀赶忙地起来拦住顾大仓,“大儿子,你给妈个准信,你二叔给你介绍的不是挺好么,条件还好,不行联系联系你大娘,你同学不是也熟悉么?你看后院你表大爷家的老三今天媳妇都来了,咱尽量在年前能在家定一下,大儿子别躺着了。” 顾大仓被老妈拦着也无奈,于是说道:“妈,你不用管了,明后天我去城里,找刘梅去问问,不看别人了。” 顾大仓终于把内心的话说了出来。 当听到大儿子说出这样一番话时,林兰秀心中的谜团瞬间被解开了。她终于明白过来,原来大儿子之所以会连续躺了四天,并不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而是因为他相中了老吴家的外女,却遭到了阻拦,这才导致他如此消沉。 在此之前,林兰秀一直以为大儿子生气是因为觉得家里条件不好,被人说了没面子,所以才会犯倔。然而现在看来,事情并非如此。 想到这里,林兰秀不禁感叹,她的大儿子仁义,是个好孩子!咱家的孩子就是这么实在、厚道。从小就特别懂事,对父母及家中长辈也非常孝顺,从来不会让父母操心。这回看来是相中那个姑娘了。 林兰秀左思右想,让她林兰秀随便去低头说软话,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是怎么办呢? 坐在炕头的林兰秀此刻也犯了难,看来为了儿子,无奈的她真得最终舍弃老脸去弯腰了。吃完中午饭的吧,过后院去问一下,为了儿子,要脸也好,要强也罢,都不重要了...... 第四卷 第67章 求媒人 吃完中午饭,林兰秀下定决心去变更媒人,看来就得找吴大眼睛亲自来当媒人了,他的妹夫和老妈还不得听他的。 儿子去找女孩什么结果还未知,最主要的是后院的拦着,不把这件事情办好始终会是阻挠,先去递递软话吧,起码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之一。 于是林兰秀在家里做好挨骂也不还口的准备,此刻的她心里有种说不上的感觉,但还是倔哒倔哒地走出了家门。走到后园,碰到了前来串门子的小赵子,“这要上哪去二嫂子,我这寻思来问问大仓相亲怎么样了呢?” “别提了你大婶子,我这寻思去后院老吴家问问呢,你说他家那外姑娘挺好的,我们确实相亲方式不对,想得短浅了,不怪人家当舅舅挑理,我这寻思去给赔个不是去,俩孩子没说的,你说因为咱大人的过错要是不成,这往后孩子心里能好受么?”林兰秀转着弯的说话,告诉邻居意思大人的阻拦,这事要是不成,让左邻右舍的说什么谁都不能好看哪里去了。 “二嫂子你说的对,咱为了孩子是正事,也不是低头不低头的,前后院,我来就是想劝劝你来的。你说吴家二姑娘家,人家供学生,这个老姑娘是家里实在供不起下来的,错不了。你没看那丫头来这里说话稳当的,可有礼貌了。中,你去说说,吴大眼睛也不会真就拦着,确实你们相亲太着急了。”林兰秀经过铁友小赵子这么一说,心里有了信心了,于是决定今天一定把事情尽量说和好。 林兰秀来到了后院老吴家,他家也是刚吃完饭,正捡桌子呢。“哎,你家也三顿饭呢啊,差点没撞上饭口。”林兰秀见着和自己同一年结婚的吴家媳妇嘿嘿地笑着。 “你吃没二嫂子,进屋吧。”自从十多年前两人说悄悄话,悄悄话内容被林兰秀口无遮拦的说出来后,各方长辈误解大了去了,老吴家媳妇自此再也不随便和任何人显示过分的亲近了,特别是顾老二媳妇。 屋内的吴大眼睛,原本已经快要平息下来的情绪,在听到顾老二媳妇的声音后,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一般,瞬间又升起了熊熊怒火。 他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仿佛顾老二媳妇会从那里突然冒出来一样。心里暗暗想道:“好啊,你终于来了!我倒要看看你今天怎么解释!” 吴大眼睛越想越气,他觉得自己的颜面被他们踩了一地,而这一切都是老顾家造成的。他决定等顾老二媳妇一进门,就毫不客气地跟她理论一番。 进屋的林兰秀没话找着话。于是对着炕上的老吴太太说:“大婶子吃完饭抽一锅没?没抽我给你装上。” “抽完了,抽完了,你快坐你二嫂子。”此刻的吴老太太看到顾老二媳妇来,心里面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时候只听吴大眼睛一声:“哼,这时候显着你了。” 吴老太太瞪了儿子一眼,“快点坐着歇会你二嫂子,好几天没来了。” “是大婶子,我这也挺不好意思的,你说孩子相亲放着家门口不约,大冬天的跑了十来里地,都是我考虑不周了。”林兰秀虽是对着吴老太太说着,却是给吴大眼睛听着呢。 “这会你知道了,早晚干什么去了,你这磕碜谁呢?”“你家是有金山啊,还是有银子库啊,还跑十多里地去相亲,你相看别人我不管,想跟我结亲家,门都没有。我外甥姑娘放着城里的不找,非得找你家是吧?你看我不同意,我二姐二姐夫能同意不。”吴大眼睛站了起来直接用手指着林兰秀。 “你大叔你别生气,都怪我了,你说这前后院这么多年,不看僧面看佛面,别跟二嫂子一样计较,我这头发长见识短了。”林兰秀被指的忒下不来台了,可是她强忍着。 吴老太太也直看着自己的儿子,这几天已经骂了好几次了 ,可就是听不进去。计较个啥,孩子一辈子的事呢,找个相当合适的是正理,这干说听不进去呢。 “说吧,来什么事,有话就说……”吴大眼睛看见她就来气,心里骂着,“二虎吧唧的玩意。” “我这不是来赔礼道歉来了吗,都怪我考虑事情不周到,这正好孩子在老丫那里,就去了,你别见怪他大叔,你大人有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林兰秀终于鼓起勇气说着低气的话,捧着说吧,那咋整。 “你赔礼道歉就好使啊,你家什么香饽饽,我有姑娘往里送?非得你家锅里的饭好吃么。”吴大眼睛越说越来气,看见她来气,什么玩意。 林兰秀被说的实在是抬不起来头,但是为了儿子,只能忍受着,谁让大儿子一根筋,好小姑娘有的是,偏认准一个门。 此刻的林兰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就凭她的脾气,怎能忍受如此,林兰秀这会被呲哒地,低着头忍受着,内心想着我林兰秀哪块事情做错了,要不是你老妈牵的头,何至于此,但是还不能说出口,只能强度忍耐着吴大眼睛的指责。 “别给我整这事,求我就好使啊,早干什么去了,我这么些年在这里住着,还没让你瞧得起,我他么的白活了。”吴大眼睛越说越来气,恨不得揍人,太没面子了传出去,自己外姑娘看对象,和老顾家前后院住着这么些年了,大冬天的跑了十多里,说出去不让人笑话么,好像他老吴容不下外女来这里似的。 就在气氛紧张到极点时,一直没说话的吴老太太开了口:“儿子,你消消气,你二嫂子都来赔不是了。孩子们的事儿,咱们大人也别太较真。”吴大眼睛听了母亲的话,稍微收敛了些怒气,但还是嘴硬道:“哼,要不是看在我妈面子上,这事没完。”林兰秀赶忙趁热打铁:“他大叔,您放心,以后肯定不会再发生这种事儿了。俩孩子要是处得好,咱们就是一家人。” “这事真就得麻烦大兄弟了呢,二嫂子这头发长见识短了,考虑不周,你二哥一天什么都不管,我这娘家也不在这边,有事没个商量,没处问的。一切拜托大兄弟给二嫂张罗张罗,你说吧,这些年你二嫂服过谁,也就兄弟你吧。”林兰秀好话说尽,只为大老吴能松开口,好把大儿子的事张罗起来。 “过后你二嫂我肯定年年三十来串门,不会忘了你的恩。”林兰秀是只要想到的,能说的,都用上了。 “行了,回家去吧你,没人希的操心你家的事。”吴大眼睛听着这山东人说话都东西里外的不分了都,“还三十上我家来串门,你谁啊你。” 第四卷 第68章 赔礼道歉 “哟呵!您可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啊?我们家三十可不欢迎你这个好赖不分的娘们儿,并且还是山东娘们儿!”只瞧见吴大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浑圆,仿佛要喷出火来一般。 他迅速系紧腰间的绳子,再顺手拎起放在一旁的棉鞋套在脚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径直朝外走去。边走边撂下一句狠话:“得了得了,您赶紧麻溜地给回家去吧!少在这里碍手碍脚的,免得影响我干活儿!” “你大叔,要不要我明天拿几盒礼品来看你,我不三十来,你看我这都是为了我儿女,要是放到你身上这事你大叔,是不是你也得像我这么做。”林兰秀心情有点低落,但是心里却想着,无论如何,我今天磕头都得把这件事求下来。 林兰秀活了这么久,还从未像今天这般低声下气地求过别人!此时此刻,面对大老吴毫不留情的讥讽与挖苦,她整个人都懵了,完全不知所措。要知道,作为一个女子,来求那个极力反对此段婚姻的男人来充当自己家孩子的媒人,这实在是挺尴尬的……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林兰秀便迫不及待地从床上爬起。她匆匆洗漱完毕后,换上一身干净整洁的衣裳,然后迈着轻快的步伐出门前往附近的供销社。 走进供销社大门,琳琅满目的商品让人眼花缭乱,但林兰秀并没有被这些所吸引。她径直走向货架,精心挑选起礼物来。经过一番比较和斟酌,她最终选定了四盒精美的礼盒:其中有两瓶香甜可口的罐头,还有五六个红彤彤、水灵灵的大苹果——要知道,这些可是他们一家人平日里都舍不得买来吃的!此外,她还特意选购了两瓶闻名遐迩的龙泉山庄美酒以及两大袋松软诱人的蛋糕。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林兰秀满心欢喜地拎着这一大堆沉甸甸的礼品,一路小跑着来到了老吴家门口。 林兰秀站在吴家院外时,北风正卷着雪沫子往她脖领子里钻。她把棉袄脖领子弄了弄,此刻的指节冻得发白发僵,此刻的糕点的香气透过包装,闻着香香的,但包装袋子在林兰秀的手中拎着,却像块烙铁似的烫着她的手。 “大兄弟啊,吴娘们儿,快给我开下门呐!”冷风呼啸而过,如凌厉的鞭子抽打在她身上,但她全然不顾,只是紧紧地贴着那老吴家敦厚的木质房门,扯着嗓子朝里面大声呼喊着。 然而,冷风似乎并不打算让她如愿以偿,无情地将她的声音撕成碎片,四处飘散。 此时,老吴家院子里那棵历经沧桑的老杏树上,原本应该挂满累累硕果的枝头如今却变得光秃秃一片,仿佛在默默诉说着岁月的痕迹。唯有一串鲜艳欲滴的红辣椒,宛如冬日里的一团火焰,突兀地悬挂在树枝间,与周围灰蒙蒙的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显得格外耀眼夺目。 只听得“呼啦”一声响,那厚重的棉门帘被推开,“呼”地一下掀到了半空中!一个身材娇小却动作利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只见吴家媳妇身上穿着一件略显陈旧的蓝色棉布棉袄,袖口和衣襟处都沾满了白色的面粉颗粒,此刻是吴家媳妇忙碌地给家人做早饭的时间,林兰秀就早早地赶来了。 "你真拿你这块臭肉来贴乎我家老吴来了?"吴家媳妇呵呵地笑着,她声音翠响,此刻在林兰秀的耳朵中,却显得格外的突兀。 "谁让我有事求你家老吴呢,哎,姐妹儿,你帮我说说话,你家的大老吴太倔了,可别让我上火了,我都知道错了,一再的赔礼道歉......" 进入屋中,林兰秀把礼品放到柜盖上,"你看,我为了买礼品大清早的手套都忘记带了,看把手冻的......"此刻林兰秀的手指抖得厉害,"我不求别的事,就是求孩子们的事,总不能......,看在我诚心悔过的份上,你大叔,你就帮帮忙。" “哎呀,你二娘,你看你这是干什么,昨天你大兄弟都松口了么,一会快给那礼品拿回去,回家给你家晓栋吃,过日子都挺不容易的。”炕上坐着的吴老太太发着话,她觉得这样弄的挺不好意思的。 "竟整那没用的,行了,回家去吧,等信!"吴大眼睛突然松了口,转身扎上腰绳,提上棉鞋,"你别耽误我干活了。拿什么东西,昨天我的意思不是我得去征求我二姐和二姐夫意见么,好像谁稀罕你那点东西似的。" 林兰秀愣在原地,“难道这是同意了么?” 直到吴家媳妇从里屋出来,拥着她往外走,林兰秀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这是答应了么?你大婶子......" 林兰秀的感觉自己刚到,准备的情感话语还没完全发挥出去呢,这就松口了? “哎呀,二老娘们儿,回家告诉大仓准备吧,还愣着呢!”吴家媳妇拍着她的手背笑着,随后吴家媳妇拥着林兰秀往外走。 北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林兰秀却觉得浑身发燥。她飘飘忽忽地地往家挪,前后院的距离,此刻貌似有千米之余。可心口那股气却越堵越厉害——吴大眼睛那句"山东娘们儿"像根针,扎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林兰秀回屋径直走到炕沿边坐下。像滩烂泥似的疲惫突然涌上来,她眼前一黑,直直地倒在了炕上。棉裤上的雪沫子化了,在粗布褥子上洇出片深色的水渍,像朵开败的花。 林兰秀望着窗外漫天飞雪,突然想起那年那个逃跑的清晨。她睡在柴垛里,冻的直发抖,以为这辈子都要在颠沛流离中度过。可如今,黑土地到底还是接纳了她这个异乡人,使得自己成立家庭,养儿育女的...... 林兰秀抹了把眼角的泪,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村子都裹进片白茫茫的温柔里。她望着窗玻璃上凝结的冰花,觉得这黑土地上的冬天,冷的要了命了。 此刻的林兰秀像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一般,她紧闭双眼,眉头紧蹙,满脸都是疲惫和无奈,想着自己低三下四的样子,心里已经被气体堵满..... 第四卷 第69章 守的云开见明月 回到家中,林兰秀像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一般,缓缓地走到炕沿边上,然后如同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炕上。她紧闭双眼,眉头紧蹙,满脸都是疲惫和无奈,心里已经被气体堵满。 身体的疲惫还只是其次,更让她难以承受的是内心的气恼和这几天毫无道理的指责。她觉得自己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得喘不过气来,却又无处宣泄。虽说事情似乎妥当了,可是这些天的压抑委屈却翻涌而过。 林兰秀一直以来都是个性格刚强、宁折不弯的人,但为了大儿子,她这次却不得不放下自己的直率和自尊,去说尽好话,去忍受那些原本她绝对无法容忍的指责。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轻易低头的人,更不会让别人对她指手画脚。然而,这一次,为了儿子,她却选择了忍耐,选择了将所有的委屈和不满都压在心底,回到家,顾老二不在,使得她更是无法发泄。 此时此刻,林兰秀觉得自己的脸面已经不再重要了,只要能让儿子好过一些,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就在林兰秀满心委屈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顾老二看完牌回到了家。顾老二一眼就看到了瘫在炕上的林兰秀,脸上带着的笑容,笑呵呵的问:“傻子,你咋了?” 林兰秀睁开眼,看到顾老二,积压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她哽咽着小声的把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很怕西屋犯愁的大儿子听到了心里难受。之后她小声的骂着顾老二,“你他么的一天天就知道看牌,孩子的事你是一点也不操心,我被一个大老爷们指着鼻梁子损,你在牌场逍遥快活着,你他么的还有没有心。” 顾老二听后,眉头拧成了疙瘩,眼中满是愤怒,于是提高音量,“求他干啥,我大儿子不是还有介绍人呢么,我这就去东头问我嫂子去,不和他做亲家不就得了,咱不低声下气求他们,大儿子那,我去说他,看把你委屈的。”说着抬腿就要往西屋走。 只见林兰秀一个笤帚飞到了要开门的顾老二的身上,“你给我停住,小点声,还嫌事不够大是吧,早干什么去了,这时候显着你了。” 后院的老吴家家里也挺热闹,只见吴家媳妇说自己的丈夫,“你这倔脾气是怎么说都不听,那个顾老二媳妇多犟性的一个人,想成亲家,别让人心里有疙瘩,一会我去看看去。” “她就是自讨苦吃!活该!不管什么事情,都不经过大脑思考,也不考虑后果,就直接拿过来做,拿过来就说。这次让她吃了个大亏,也该给她一个教训了,好让她长长记性。要是以后结婚了,对我外女不好的话,那我可饶不了她!”吴大眼睛越说越激动,甚至还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了顾老二家的方向,仿佛要透过那扇门看到林兰秀似的。 “哎呀,你可行了吧啊!”吴家媳妇一听自己当家的这确实是不再阻拦了,于是假装扫扫炕后对着婆婆眨咕着眼睛,穿鞋下地,来到了前院。一进屋果然看见顾二嫂噘着嘴,眼睛红红的躺在炕上,顾二哥坐在凳子上低头生气呢。内心想着,果然不出乎意料,这山东人气性直,这不躺在炕上生大气呢么。” “该开心了啊?”吴家媳妇伸手拍了林兰秀的大腿一下。 林兰秀惧令一下子就起来了,“来,你大婶子,我这开心是开心,却也替孩子操心么!” 此刻的顾老二低头把头向东扭着,心里生着气,却也见着来人了,不得不忍着。 “哎呀,别跟他一样的,他什么样这些年你还不知道么,也是口快心直的人,你们两到一块还有好,得成天干仗,幸亏不是两口子。”吴家媳妇开着自己丈夫和顾二嫂的玩笑。 “上一边去,净瞎闹。”此话把林兰秀说笑了,生气一阵,过后就拉倒。 “大仓呢,研究研究这事怎么定。”吴家媳妇这么一说,林兰秀和顾老二也顾不得想着这几天的委屈了,还委屈什么啊,这事成了,代表林兰秀赢了。 “快去叫大儿子,西屋呢。”林兰秀指着顾老二让叫儿子去。 迷迷糊糊的顾大仓听见爸妈模糊的说话声,清醒过来的他也知道事情不好办,父母跟着着急,可自己却不想放弃,这是终身大事,一辈子呢,是不能随随便便的,这时候只听见自己爸爸喊他,“大儿子,起来吧,老吴你大婶子来了,让你过去呢。” 顾大仓一听,起身来到了东屋,只见吴大婶和自己妈唠的挺热闹,看到顾大仓进屋,吴大婶子对着顾大仓说着:"大仓啊,别生你大叔气,他也是要面子的人,咱这是好事多磨,守的云开见明月了。” 顾大仓一听这句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如春花绽放一般灿烂,仿佛几日来的阴霾都被这一句话驱散的干干净净。他心中的郁闷像被一阵清风吹走,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吴大眼睛呢,也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将为自己外女和顾大仓的事情张罗起来。他马不停蹄地赶往城里的二姐家,准备和二姐商量一下这件事该如何操办。与此同时,他在家里这边也把所有可能遇到的问题都提前想到了,并一一做了妥善的安排。 订婚很简单,林兰秀也大方,虽说彩礼不是当地最高的,可也够可以了,大儿子将来结婚后给半晌地,还有房子后面的房号也给他们将来在后面盖房子,彩电洗衣机,可以说除了冰箱没算在内,沙发茶几的,样样没落下。林兰秀果断的拍板,“只要不过分,都答应,这将来也是带回咱们家。” 转眼间就到了大儿子订婚的大日子。此刻林兰秀的家中热闹非凡,亲朋好友们欢聚一堂,共同见证这一重要时刻。 林兰秀的笑容从早上开始就没有从脸上下去,此刻她也是做婆婆的人了,她忙碌地、热情地招呼着每一位的客人。屋子里弥漫着喜庆的氛围,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林兰秀并没有忘记她的干妈干爸,她特意将他们请来,让他们作为主角陪伴女方的客人。干妈干爸也十分高兴,他们穿着得体的服装,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与客人们亲切交谈,分享着干女儿家的喜悦。 第四卷 第70章 乐也一天 订婚后的大儿子又去北京卸煤去了,此刻家里老儿子还是卖着糖葫芦。林兰秀每天也没什么事情,就是和顾老二做点饭。顾老二管管马,再就是看小牌。 林兰秀的老闺女顾晓丽学习很好,已经上初中三年级了,林兰秀的女儿还有一帮非常要好的小朋友伙伴。这些小伙伴们经常会来家里玩耍,每次来的时候都像一群小燕子一样叽叽喳喳,充满了活力和朝气。 屯子里东西两院、前后院和顾大仓半一般大的都差不多订了亲,于是好几十年的众位好事组妇女队友们家里孩子都订婚结婚了,组队们开始变样夸自己家的媳妇。 “我家二儿媳妇个头还行哈,一米六五呢!”后院张家大嫂说着自己家也是刚订婚的二儿媳妇。 “是挺高的,是不是比你家大媳妇高,大嫂子?”王小胖媳妇不再是这里的新媳妇了,目前已经上升到好事组里面的中流砥柱。 “嗯,比我家老大媳妇高一些,都说老二比老大高,以后都能过起来日子了。是不是老林,这话好像听你说过?”张大嫂问着林兰秀。 “是,我跟你们说,儿子说媳妇老二比老大高肯定日子越过越好啊,我大儿媳妇一米六,等我家老二媳妇就说一米七的。”林兰秀刚才听张大嫂说自己家二儿媳妇一米六五,心里早就不是味了,大儿子媳妇一米六人家一米六五,这不个头差着么。 林兰秀在言语上屈居人下那能干么。“我家儿媳妇,城里做买卖人家的姑娘,家里哥姐都上大学呢,那可是有文化人家的孩子,户口城里的。”还特意强调一下她家儿媳妇是城里人,这样一遭比下去,没有人吱声了,因为确实每家儿媳妇都不是城里的户口。但是心里也都不舒服。 张大嫂也听出了老林的气不公,于是为了争面子说道“你表小姑子说你家媳妇跟黄香香似的呢,你说大仓媳妇是瘦点哈。” 林兰秀一听就来气了,“我家儿媳妇黄香香,到时候她家能说什么样的呢,我看着!”于是心里憋满了气,看下午的。 下午林兰秀鼓着气,抽空飕飕地来到了表小姑子家。 “来二嫂子,这是什么风?看这架势好像要抽风。”看着二嫂子的表情,表小姑子笑呵呵地叨咕着。 “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呢?”小姑子继续问。 “谁惹我了,你说呢,你跟别人说什么了,说我家儿媳妇。”林兰秀心直口快,毫不遮拦,谁让她说我家事了,直接问也没啥。 只见表小姑子呲个大牙,她明白了,嘿嘿地笑着:“就是么,你看你家大仓媳妇那个瘦,来阵风都能吹倒了,跟那香菜有什么区别,东头大嫂介绍的那个多好。” “那你大侄子不干啊,都不看,要不你去说说我家大仓去,瘦也不是什么问题,结婚就好了,还能总瘦。以后少贬低我家媳妇,听见没,别说我挠你。人家亲戚都说好话,你可倒好,臭被(埋汰)自己二哥家。”林兰秀本来带着质问来的,看着表小姑子那没心的笑,听着话语,原来是自己的大伯嫂子没相中自己家儿媳妇把话说出来的,大伯嫂要给大仓介绍的那个丫头确实白胖白胖的。 明白了,原来是没给自己家嫂子当媒人机会的缘由。本来激恼的林兰秀气也消了些,心里想着表小姑子:“没心的玩意,瞎传,跟你一般见识那还是我肤浅了。”但是却也由于近日来一系列的事情弄得心情一点上升不起来。 “滴答,滴答,滴滴答答”,看着林兰秀倔哒地走进院内,来串门的铁杆好友小赵子,来顾老二家看没人,于是往回走,正看到顾二嫂着脸上不太好看,于是扭搭扭搭的走起来东北大秧歌的步伐,嘴里“滴答,滴答,滴滴答答”地。 “哈哈,哈哈,一天没个正形。”林兰秀被铁杆友逗笑了。 “哎呀,生什么气,乐也一天,生气也是一天,干啥不开心地呢?”小赵子拉起林兰秀的胳膊一起往院里走。 “去,像你一天天的什么都不用操心。你家老李多能挣钱,我这一天家里离了我能转吗?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林兰秀感慨着自己。 “中了,二嫂子,我二哥多听你的呀,不也挺能干的么,人得知足,你看你家三个孩子也都好,知足吧。”小赵子乐呵呵地说着话,腿上还是扭搭地走着。 “知足,知足,起码我没饿着。还有个窝,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哈哈,看没,骂人骂自己了。”林兰秀心中的阴郁此刻经铁杆友的几句话后一并一扫而光。 两人进了屋,小赵子拉着林兰秀坐在炕沿上,接着说道:“二嫂子,你就别想那些烦心事了。你家大儿子订了亲,老儿子也能自己卖糖葫芦赚钱,闺女学习又好,这日子多有盼头啊。”林兰秀笑着点点头,“也是,我就是爱瞎操心。” 正说着,顾晓丽背着书包美美地进了屋,“我放学啦!大婶在呢,” 林兰秀看着女儿,满脸笑意,“我老闺女回来啦,今天想吃点啥?” 顾晓丽扬起小脸说道:“什么都行,我妈做的我都愿意吃,” 林兰秀听着老姑娘的话,“我老姑娘今天这么会说话呢”。 小赵子也在一旁夸着顾晓丽,“看这小丫蛋,多精,长得还俊,哈哈。” “哈哈,俊不大婶,给你当姑娘去。”顾晓丽逗着一天戏份贼多的小赵子。 此刻屋里充满了欢声笑语。林兰秀看着女儿和好友,心里暖乎乎的,觉得那些烦恼都不算什么了。 正热闹着,顾老二牵着马回来了。他一进屋就看到屋里的热闹场景,咧嘴笑了起来。 小赵子一脸戏谑地看着顾老二,笑嘻嘻地说道:“顾二哥啊,你看看你,这一天过得可真是轻松自在啊!啥事儿都不用操心,多省心呐!” 顾老二听了小赵子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哎呀,你这话说的,我倒是想多管点事儿呢,可这得看司令的意思啊!他不发话,我就算有再多的想法也没用啊!” 第四卷 第71章 四十四岁这年熬成婆 和大儿子年龄相仿的同龄人几乎都已经结婚了,可这亲家那边却始终不肯松口。这两年来,林兰秀可真是心急如焚啊!毕竟,每晚结婚一年,就意味着要多拿出一千多块钱来。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尤其是对于普通家庭来说。 要知道,按照当地的习俗,每次过节过年,都得给儿媳妇包个红包,至少也得二百块钱吧。这样算下来,一年到头光是给儿媳妇的红包就得一千多块呢!林兰秀心里那个急啊,可又有什么办法呢?人家亲家就是不松口,她也只能干着急,在家干等着。 大儿子订婚二年后,林兰秀四十四岁这年,林兰秀似乎忘记了曾经的什么事情,但是生活照常,一切不影响,她还是在家里说一不二的一家之长。 对外,他偶尔会和邻居们发生一些小争执,彼此之间斗几句嘴,但这也只是生活中的一点小插曲罢了。 而到了第二天,大家又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互相往来,甚至还会互相赠送一些自家种的新鲜蔬菜。 漫长的等待,儿媳妇那边终于松口,表示要与大儿子成婚。这对于林兰秀来说,无疑是一个好消息,她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接下来,林兰秀开始为大儿子的婚事忙碌起来。首先孩子成家的费用还不够,需要一万六千元,去了手里的还得缺四五千,没办法,再跟亲戚朋友张张口吧。 林兰秀把电话首先打到山里大姐那里:“大姐啊,仓准备结婚了。” “好啊,定日子了么,我看能不能去,钱够不够啊,我给你拿两千。”林大妮贵秀惦记着山外的二妹,很怕钱不够。 “谢谢大姐,还是我亲姐好啊,借我两千吧。不过我得最后还你,谁让你是我姐呢。”林兰秀在大姐跟前说着心里想法。 “中,一会我让小三给你邮寄过去。”大妮心里想着,这些年零拿的何止两千啊,自己妹妹,自己不惦记谁惦记。 林兰秀又给山东家里的几个弟妹打了电话问询一下,谁有余款借用点,怎奈都是支门过日子的弟弟妹妹,家里孩子都小,家家都是紧巴的。 “二姐,我手里虽说没有钱,不过等棉花下来我给小仓邮寄一床棉被去,咱家的棉花你们那里没有。”五妹妹心里有,怎奈经济拮据,没办法,二姐张口了,做妹妹的怎么也得对外甥表示一下。 还差几千元钱,林兰秀又得麻烦自己的干妈,还有自己家的几个小叔子,还有顾老大。 最终顾老大那里给拿了伍佰元,但是大伯嫂子直磨叽,林兰秀发誓等事过了立马给,不能再让大伯子为了自己家为难了。 干妈那里给拿了一千,自不必说,干妈多少年来就惦记林兰秀这个干女儿,自己儿子也刚结婚,不然还能多拿些。 还有三个叔伯小叔子每人各借五百元。看没,老顾家的这些哥兄弟,事上真没说,有事支持,还是信得过这些年日子过得拮据的二哥家,也主要是二嫂那人有正事。五百块钱以后给了就拿着,不给自己家侄子的事,这事必须支持。 还有几个老邻居,林兰秀内心感激他们,他们没有因为她林兰秀的艰难而不信任,都主动借给伍佰元,林兰秀是个感恩的人,此情将一辈子记入心。 现在都时兴乐队,林兰秀和顾大仓接下来四处打听,寻找合适的婚礼公司、酒席安排以及各种婚礼用品。 在这个过程中,顾老二完全指望不上,每天还是去牌场,看牌解着闷。 顾老二整天去牌场,林兰秀对他的行为感到非常失望和气愤,孩子的事情上一点都不上心,家里的事指使一下他还好,不指使那顾老二根本没有一点眼力见。 大儿子婚礼的日子终于要来临了,这对于林兰秀来说,无疑是人生中一个极其重要的时刻,她满心欢喜地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然而,筹备婚礼并非易事。尽管家里因为这场婚礼又增添了一些外债,但林兰秀并没有因此而变得吝啬或抠门。她深知场面事情的重要性,明白一个隆重而盛大的婚礼对于儿子和儿媳来说意味着什么。 于是,林兰秀邀请着亲朋好友们共同见证这个幸福的时刻。 婚礼的头一天。只见铁杆好友小赵子拿来了个袋子,“顾二嫂,你这媳妇终于熬成婆了,我把园子里面的菜都摘来了,这两天用。” “二嫂子,这是我家的柿子和茄子,我摘了些,凑凑菜。”东面两家邻居也都把自己家园子的菜送来。 把个林兰秀感动的直接两手合在一起:“谢谢,谢谢我得好邻居们,有你们多好。我林兰秀三生有幸。” “客气啥,我来了二嫂子。”前院的王老二媳妇也把菜来拿,不一会儿屯子中间的小丙子家也给送来了菜。 “看吧,我老林说明在三姓屯人缘还行,是吧。”林兰秀感动啊。 “行行,谁说你不行了呢,快点看我们能干点啥?”东院小张媳妇看着林兰秀这几天都转悠懵了,赶忙地找活,看能干什么? 左邻右舍拿的菜可以说也为顾老二家省下了些钱,在林兰秀准备的酒席上,林兰秀并没有因为经济紧张而吝啬,林兰秀希望大家能够在这个欢乐的场合里尽情享受美食,共同庆祝这个特殊的日子。 婚礼这天,林兰秀早早地起床,忙碌着最后的准备工作。她看着精心布置一切,虽然累,但心中充满了成就感和喜悦。当亲朋好友们陆续到来时,她热情地迎接每一个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喜悦。 婚礼进行的非常顺利,大儿子和儿媳妇包围在众人的祝福中。当儿媳妇亲自给自己戴上了一朵花,还亲切地喊了自己一声“妈”时,忙碌了许久的林兰秀,再看到自己大儿子那幸福的样子,眼中不禁泛起了感动的泪花。 在东北三姓屯这嘎达,她林兰秀孤身一人,带领儿女和顾老二,靠着自己的努力,如今也把大儿媳娶到了家。 这个婚礼不仅是儿子和儿媳的幸福时刻,也是林兰秀人生中的一个重要转折,她用自己的努力和付出,为这个家庭增添了一口人。 婚礼可谓盛大,亲戚朋友几乎全部到场,人山人海,共同见证了大儿子顾大仓婚礼的重要时刻,也让亲朋好友们感受到了她林兰秀代表的顾老二家的热情和诚意。 我们为林兰秀高呼,从林二妮艰苦的闯关东后,现在在三姓屯这嘎达,她的身份又多了一个,林兰秀终于成为婆婆啦。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在林二妮这里显示到了极致。 第四卷 第72章 爆发 开心的林兰秀,媳妇熬成了婆。 “二嫂子,这外甥姑娘也没做过鞋啊,针线活一窍不通,还得你教教啊!”大儿媳妇的大舅妈吴家媳妇说着客套话。 “没事,现在他们还小,想要拿起针线,估计还得几年,慢慢学吧。”林兰秀想着不会慢慢学么。 吴家媳妇笑了笑,又道:“二嫂子,这做鞋的手艺咱这辈人还行,下一代你说有几个会的。” 林兰秀点头称是,“是这个理儿,现在姑娘都娇养,等你外甥姑娘再过几年,我就好好教教她。” 正说着,儿媳妇和自己老闺女顾晓丽还有顾老三家的闺女顾晓玲,在院子里嬉笑打闹着跑过。 不一会顾老三家侄女闹着闹着,不小心撞到了林兰秀身上,林兰秀忙拉住小侄女,笑着说:“这丫头,跑这么急干啥呢。” 侄女吐了吐舌头说到:“二娘,你儿媳妇和你姑娘欺负我。” 林兰秀笑呵呵地说道,“我揍她们。”于是又和儿媳妇舅妈两人继续唠着家常,此刻欢声笑语在顾老二家的院子里回荡。 晚上的时候,林兰秀对着自己的老闺女说:“丫头啊,以后别领着你嫂子各哪跑颠儿的了啊?” “那怎么了,不就是玩么,你事怎么那么多?”顾晓丽最能顶撞妈妈,一般情况下,顾晓丽说啥也是不会随便就听妈妈话的。 “你么的我告诉你话你从来没听过,告诉你别领着乱跑,听着点就是了。”林兰秀也没法细说自己的姑娘,毕竟还念书呢。 “你说,我就不听,你看怎么着。”顾晓丽故意气着自己的妈妈。 “你她么的就欠揍,”于是林兰秀趴着老闺女耳朵边说道:“万一你嫂子怀孕了,跑抻着了怎么办?” “哎呀呀,就你事多,上一边去得了。”顾晓丽最讨厌妈趴着耳朵告诉话,没好话。 成家一个月后的大儿子小夫妻开始准备做买卖了,儿媳妇结婚时候少买了几种家电,省下钱来留作做买卖的资金。 儿子生意挺好的,看着大儿子挣钱,林兰秀挺骄傲的,起码大儿子不用出去打工了。 “二嫂子,你家这是说个摇钱树啊,这多能挣钱这儿媳妇。”村里最有钱的小树子见着顾二嫂,夸着她家的儿媳妇。 “哈哈,摇钱树,可不是,我大儿子儿媳妇可能干了。”听着别人夸自己家孩子,林兰秀心里这个美啊。 可是时间一长林兰秀觉得不对劲,反过了味。 从大儿子十四岁开始,这么些年大儿子挣钱都给家里了。从结婚后钱都进了儿媳妇腰包,大儿子挣的钱,再也不上交给她这个妈了。两人做着买卖,这新媳妇家里饭菜都不做,每天吃着现成的,林兰秀有些气恼。 遥想当年,自己初为人妇之时,每日里哪一天不是起早贪黑、不辞辛劳地为公婆做着稀饭米粥的?不仅如此,还得将热气腾腾的饭菜端至公婆面前,待他们动筷后,自己方能安心吃上。 如今这日子却大不相同了,自己还跟小媳妇似地伺候她。林兰秀越想越是气恼,心中暗自思忖:“难道自家真的是娶回了一个'祖宗'”。 二年前自己那一跪,就跪回来这么个玩意么,林兰秀越想越憋屈,并且自己儿子每天被她指使地团团转的。 且不说这新媳妇每日里对自己儿子呼来喝去,单就这做饭一事,便让林兰秀心生不满。想当初,自己何曾不是将公婆伺候得妥妥当当?可如今,这媳妇却反客为主,不仅要自己下厨做饭,还得每天跟保姆似地伺候她,这究竟是何道理? 自己梦想的媳妇终于熬成婆,等着儿媳妇伺候的日子,始终没有实现过,气人不? 更让林兰秀难以忍受的是,这媳妇对大儿子的管束简直严苛到了极点。每天将大儿子看得紧紧的,连出去玩耍片刻都不允许,这让林兰秀心疼不已。要知道,自己的儿子向来自由自在惯了,何时受过这般约束? 再看看自家那口子,虽说平日里喜欢耍钱,但我林兰秀也从未如此苛待过他呀。即便是老头子去牌场小玩几把,自己也从未横加阻拦。 可这新媳妇倒好,居然连牌场都不让大儿子去,这不是要把人憋屈死吗? “来,老公,算下今天的账目,对一下,看谁今天没给,记一下。”大儿子起早贪黑地干活外出送货,这儿媳妇看到自己大儿子到家就开始要钱算账,林兰秀听着有点不舒服,这大儿子这不是被管制住了么,一分钱都给算的明白地。 大仓媳妇刘梅家里始终是做买卖的,这么多年养成了习惯,所以结婚后也是如此,每天顾大仓到家后马上算账,记账的。 林兰秀看着原来家里说一不二的大儿子,这回被媳妇管制的说东就东,说西就西,林兰秀山东人的脾气啊,一直憋着的气,越来越沉淀不下去了。 刘梅不爱表达,见着左邻右舍的也是一笑了之,好像看不起人似得,邻居们来家串门,从来没见过儿媳妇在自己屋里端个水倒个茶的,这也使得林兰秀觉得好没面子。 “来二婶子,吃饭了么,进屋和我妈唠嗑去,我给你们弄点茶水喝。”昨天林兰秀上后院老张家,人家新结婚的二儿媳妇嘴可甜了,还会来事。这可倒好,看不见人影,每天干完活自己屋里面一猫,不是睡觉就是电视支着。 “二嫂子二嫂子,帮我看下孩子,我出去一趟。”东院小张媳妇比自己儿媳妇大一岁,你看天天过来唠嗑,有时候就把孩子放到这屋给看一眼,都是一般大的,唯独自己家说个直着腰板看人的。 “这大仓媳妇还没怀孕呢,这都结婚半年了。”顾大仓的老姑来到二弟家,她也惦记侄子的下一代,于是张嘴问着自己的弟媳妇。 “没有呢,姐,你说急人不,我这月月的贼着,哪管给我怀个猫崽子呢!你说,我也不说啥,不会是个不下蛋的母鸡吧?”林兰秀有些后悔自己当年的那一跪,这要是不怀孕你说还有这结婚费用两万块钱白花。 此刻的刘梅正在东屋灶坑烧火,没有点过柴、烧过火的她正在灶坑前聚精会神地看着灶坑里的火苗。 一听见屋内婆婆和姑婆婆的话语,刘梅瞬间心中澎湃,气的不行。但是理智告诉她,要是去理论,凭着自己半年来对婆婆的了解,她会瞬间信口开河,什么话语都会搬出来,不管磕碜好赖。这样更把自己气的不行不说,还弄不出个里表,想要和顾大仓好好过日子,只能二人努力挣钱,暂且忍气吞声,将来把日子过好才是正道。自己毕竟是学过文化的人,跟文化浅薄的人理论,岂不是文化白学,但是毕竟也生气,于是走进西屋把门摔地咣当一声。 “呀,是不是听着了?”二大姑姐问着林兰秀。 “听就听着,没啥。难道我说的不对么?”林兰秀早就有气了,你看一会儿二大姑姐走的,这半年多的事,今天必须整明白她。 “估计你外甥快回来了,我赶回去做饭了,别着急你二舅妈,慢慢来。”顾大仓老姑听见了西屋的门咣当一声,知道刚才弟媳的话被侄媳妇听到了,于是借着因由的回了家。 等二大姑姐走后,林兰秀在炕上越寻思越生气,你这还给我摔哒的,于是直接往炕沿前蹭了两下子,下地拖拉着鞋来到了西屋,看见刘梅坐在炕沿边还生起了气了。 林兰秀看着不仅气从心来,“你给我说,你刚才摔哒谁呢?” 只见刘梅把脸扭向西面不回答,这明显的瞧不起人么? 林兰秀更来气了,这个家还没有谁敢随便反驳她呢!并且这个是一问一个不吱声,更是气人啊。 于是气急的林兰秀,直接指着刘梅的鼻子骂道:"你痛快地给我滚,滚出这人家,别寻思我指着你呢。放心,我不指着你养老,我有老儿子,看你将来有儿子的,痛快点给我滚。"气憋了好久的林兰秀,把多日来的憋屈今天一股恼地发泄出来。 只见刘梅哭着拿了两件衣服,眼泪转圈回了娘家。气的林兰秀啊,坐在外屋地哭嚎地骂:“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我的命啊,我这图的什么啊,走吧走吧,我大儿子说这几把玩意有的是……” 在外面忙着的顾大仓听见自己妈嗷嗷哭的声音,从下屋走出来,皱着眉头打开了外屋门....... 第四卷 第73章 暗中争抢顾大仓 顾大仓进屋看着自己妈哭嚎的,“这谁惹你了?"老妈多少年了都没有这样过了。 “你说谁惹我了,你相中的好媳妇,竟然摔哒我! 呜呜呜,我这说个媳妇还给自己说个冤家,说个堵心窝,我这图什么?”顾大仓把老妈扶起来送到了东屋,林兰秀看着大儿子去西屋问自己媳妇去了,哭的更凶了。 顾大仓一看西屋没人,觉得挺奇怪,这人这么快上哪里去了?于是又上了东屋。 “行了,别哭了,哭什么,人呢?”顾大仓对于女人家这些事是一点都不想参与理论,无非就是锅碗瓢盆。 “走了,你明天痛快给我分出去,我可不想给自己添堵。”林兰秀直接把分家的意思和大儿子一说。早就想撵出去了,这回正好借因油。 顾大仓听着老妈的话语,心里挺不舒服的,但作为儿子,老妈一向说啥是啥。 “你分出去吧,我还有你弟弟,我和你爸指着你弟弟养老,你看家家都跟着老儿子过,指着老儿子养老的。不是妈偏心,我这里只有当时答应给你们的半晌地,其他都是你弟弟的,其他东西你们就别指着了。你自己分出去吧,我不再管你了,大儿子你把日子过好就行了,还有答应给你媳妇的半晌地,也是家家都给老大这些,妈有事说事,肯定不会给你的比其他人家少的。你要是不想种,我给你种着,你自己过日子去吧,我不指着你。”林兰秀这个伤心啊,看没,养儿子就是给别人养的,长大了,自己一点力都借不上了。结婚前的大儿子从小到大挣钱回家就知道先给妈,现在可倒好...... “这大冬天的你让我上哪住去,房房没有的,我这刚结婚半年,不嫌磕碜么?”顾大仓气的也没办法,自己媳妇哪去了,这怎么能把妈气这样? 于是丢下一句话:“分就分吧!这成天鸡毛蒜皮的,吃颗葱也得挨一顿骂。” 顾大仓于是去后院吴大婶子家:“大舅妈,我媳妇没来啊?” “没有啊,大仓,你们忙,多长时间没看见我外甥姑娘了。”刘梅舅妈看着顾大仓阴沉着脸,问道:“是不是你俩吵架了,跟你说啊,不行欺负我外甥姑娘,我外甥姑娘老实巴交的。从来不会和谁干仗,你可别欺负她。” “没有,大舅妈,哪会呢,我先走了啊!”于是顾大仓回了家,看来啊,这人没准坐最后一班车回家了呢。明天送完货的吧。 第二天顾大仓去丈人家把媳妇接了回来,一道上嘱咐着:“别跟我妈一样的,你是小辈,咱以后自己做饭吃吧,早晚的事,这不咱家还有晓栋呢么!” 刘梅现在心思只想努力挣钱,把日子过好,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没法去理论,也不在乎,言语上争风吃醋那算什么本事,有能耐把日子过好,但是婆婆说的不指着自己养老的话自己也不会忘记。 还是那句话,不在乎。自己先不要孩子,婚前已经和老公说好了的,把穷日子过好,才是正道。于是夫妻二人在三姓屯东头买了电饭锅,煤气罐,开始了正常的小家生活。 这天晚上刘梅看着西锅插着一大锅猪食,沸沸扬扬的。没办法,住人家房就不赖了,别想还使锅。于是在煤气罐上开始烙起了韭菜盒子,毕竟不会做,还煤气火,那韭菜盒子烙的生不生,熟不熟的,刘梅又用电饭锅弄点粥,一会顾大仓回屋好吃饭。 林兰秀擀的面条,大儿子最爱吃自己擀的面条了,正常媳妇烙的韭菜盒子是不是得孝敬公婆几个,可是吃饭时候小媳妇无动于衷,直接自己吃上了。 大儿子没吃到自己擀的面条林兰秀觉得心里老不舒服了,于是用个小碗,盛了一碗面条送到西屋大儿子面前,林兰秀这个开心啊,你看着小媳妇,我有面条也不给你吃。 不一会刘梅捡着碗,她把那一碗顾大仓原封没动的面条静静的放到东屋锅台上,心里无所谓的嘲笑并且也开心着,老公还是分得清轻重的,今天要是他把这面条吃了,自己得气什么样,并且以后自己在这人家估计就得更受气了,那还和他过他个什么劲。他要是吃了这碗面条,那就证明自己的眼睛当初是瞎的。不过今天这样也反倒给婆婆提个醒,这事做的有点过,气人还怎么气呢。有点太眼人了,眼人还能怎么眼呢? 现在反其道而行之了吧! 吃完晚饭的林兰秀开心的吃了一顿饭,开心的捡着碗,一到外地,看见锅台上那碗一动没动的面条,那个气啊,于是又破口大骂......“ “这他么的还有好,你们痛快的给我搬出去,别在这屋里给我眼气,就当我他么的白养你。哪有她么的一个好揍性。”林兰秀扯着嗓子骂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刘梅听到婆婆的叫骂声,不慌不忙地从西屋走出来,脸上平静的一笑,看着林兰秀,没吱声。 看没,这就叫无烟的战争,人家刘梅没费任何力气,而且心里还嘲笑着,就把当婆婆的林兰秀气的呜嗷的骂。 刘梅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正破口大骂的婆婆,心中充满了鄙夷和不屑。她甚至觉得没有必要去回应婆婆的叫骂,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实际行动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刘梅心想:“我刘梅根本不需要开口,不动声色,只需要用我的实际行动,就能让你这个林兰秀气得发疯。目前我只用了三十六计其中一计而已,估计说出来你这个失去理智的人也不明白,其中的第十九计哦——釜底抽薪之计。 这一计果然奏效,不仅让刘梅成功地赢得了老公的疼爱,还让婆婆这个长辈气得火冒三丈。刘梅心里暗自得意,她知道自己的这一招实在是太厉害了。 她看着婆婆那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刘梅心想:“你以为靠骂人就能解决问题吗?太天真了吧。以为我真的好欺负么?要是在你家受你窝囊气,自己这些年的学白上了。” 于是看着林兰秀内心道:“骂吧,骂吧,你有千条辱骂,我这里有一定之归“,”那第二十七计——假痴不癫我还没用呢,慢慢来。 顾大仓听到动静也从屋里出来,站在两人中间,有些生气地说:“都行了,一天天的......”林兰秀见儿子也不帮自己,气得一跺脚,“好啊,你们都联合起来气我吧,我这把老骨头算是白养你了!”说完,便哭天抹泪地回了东屋。顾大仓看着老妈的背影,叹了口气,转头对着刘梅说,“上屋睡觉,明天还得干活呢。”刘梅点了点头,两人回到西屋,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第四卷 第74章 没办法 顾老二现在一天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看牌了,这不是大儿子那里需要用人,于是就让自己的老爸来干,每月固定给着工资。 两全其美的办法,起码在农忙不耽误的情况下,每月还能挣点工资,工资不多也不少,和外面打工的差不多。这样家不用扔下,正好还能照顾下大儿子,帮帮他。 这天儿媳妇刘梅回娘家去了,林兰秀逮着大儿子不忙的机会开口了,每天看着大儿子挣钱,估计买个房应该没问题了,早点搬出去早省心。省得看着大儿媳妇一天闭着一张嘴不爱看人的脸。 “大儿子啊,你看你搬出去吧,夏天了。”目前屋子里面都是自己家人,于是林兰秀对着大儿子说着。 顾大仓看着老妈,想着这怎么就住都不让住了呢?于是说道,“行,那我们在后园盖完房子的,不差几个月吧?”顾大仓问着他的妈妈。 “老儿子,房号给他们么!”林兰秀问着自己的老儿子顾晓栋。 “不不给,以以后我我我们还还盖呢!”顾晓栋直接发话。 “你弟弟说不给那就不给吧!”林兰秀其实心里早有这个打算,从来都说自己说话板上钉钉的她,这回也闭口不提自己说一不二的话题了。 “不是我不给,是你弟弟不愿意。”林兰秀也和传统的大多数农村妇女一样,以后要指着老儿子养老,所以这个家以后要把权力交接给老儿子,老儿子说话最终才代表这个家,所以这次大儿子要原本答应给他的房号,林兰秀见已经十九岁的老儿子表了态,更加笃定了房号不给大儿子的想法。 “你不是订婚时候答应我媳妇了么,给我们后面房号盖房子,这怎么说话不算话了呢?这刘梅回来不是情等着干仗么?”顾大仓有点生气,问着自己的妈妈。 自己十几岁就为了这个家辛辛苦苦地挣钱,为什么现在反倒自己是个被嫌弃的人了呢?自己的媳妇也不是那种不尊敬长辈的人啊!就是不爱说话沟通,跟小孩似的,怎么自己妈就这么不待见她呢?顾大仓生气却也无奈着。 一屋子的人都围绕着房号的问题争论不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点和立场,互不相让。顾大仓站在人群中间,显得有些激动,他坚持要询问自己的母亲林兰秀,因为她曾经答应过把房号给他,他认为既然答应了就不能出尔反尔,说话不算话。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沉默寡言、老实巴交的顾老三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仓啊,你看看老叔我说得有没有道理。要不这样吧,你拿出四千块钱来,给你妈,然后你们就在后面那块空地上盖房子,这样既不用跟你妈争那个房号,又能有自己的新房子住,多好啊。” 顾大仓一听这话,更是生气,却也不能对自己好心调解的老叔发火,于是他激动地对顾老三说道:“老叔,我凭什么要花四千块钱去买她的房号啊?这房号我不要了,你们看着吧,等会儿我就去取钱,自己去买房子!就你这当妈的说话不算话,这回我是知道了。”说完,顾大仓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留下炕上坐着的抹着眼泪的林兰秀。 “看没,看没你们,看到了吧?这就是养儿子的下场啊!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结果呢?就这么顶撞我!我这可真是给别人养了个好儿子啊!人家倒是轻松,啥都不用做,直接就享现成的!”坐在炕头的林兰秀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她那充满愤怒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东方,似乎要把心中的不满都通过这眼神传递给那个擎现成的人物,自己苦求来的大儿子媳妇。 从说这媳妇,也就是从看对象开始林兰秀就觉得堵气,特别是现在一年多了,儿媳妇肚子都没动静,看着一样订婚的人家孙子都会跑了,再等二年都上学了,林兰秀就更生气。 人家老张大嫂抱着二儿子的孩子在大街上一站,问着:“你家大仓媳妇怀孕没?”自己都不愿意回答,从来都不愿意屈居人后的林兰秀,此时被问的哑口,只能臊不哒地低着头:“不着急,做生意挣钱呢!"意思是你显摆啥,我大儿子儿媳妇多能挣钱啊!...... 仔细一想,众位屯子邻里的碰见都问,最终还得是先有下一代,钱是人慢慢挣来的。这使得这位有着根深蒂固传统思想的农村妇女怎么能不着急,却也没办法。林兰秀要是多说几句解释下人家就都不吱声,认为你没有文化懒得搭理你,小头一低,和你没有一点话语,这让林兰秀很没面子。 再细想自己家娶得这个,当初是订婚不结婚,这结婚还不怀孕,林兰秀是越想越憋屈。“会不会是被后院老吴大婶子他们娘几个给骗了呢?这姑娘原本就有毛病。”林兰秀不禁怀疑着。 下午,顾大仓就开始搬家了。他一声不发,找了三四个朋友,趁着媳妇不在家,开始往新买的房子里面搬家,免得媳妇回来不搬,在西屋不走,这样要是仗干起来就没完了。后院舅丈人可不是好惹的人,自己妈当初答应的说话没算话,刘梅回来要是吵起来,事可就大了。 顾大仓一年来也早受够了婆媳的今天五毛,明天八毛,后天哭嚎的。一点事都给你嘟囔,真的烦死了,这样离得远些,以后省心了。 林兰秀站在门口,眼睁睁地看着大儿子把行李一件件地搬走,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她的眼眶湿润了,泪水决堤地不断涌出,“大儿子,以后回来吃饭啊”,说完,呜呜地哭着。 然而,当大儿子搬完家,一切都就绪了,林兰秀的心情似乎轻松了一些。她缓缓转身,走进屋内,这样是否就算完成任务,大儿子两人自己过去吧。 回想起过去的日子,大儿子一直和他们住在一起,东西屋之间只隔着一道墙。虽然有时候会因为一些小事发生争吵,但毕竟是一家人,彼此之间的惦念是无法割舍的,毕竟亲生的。 林兰秀的内心并没有完全放松下来。她心里很清楚,大儿媳妇晚上回来,说不定得来找自己理论。毕竟,当时订婚时候确实答应了,幸亏当时没有写下手续。 林兰秀暗自琢磨着大儿媳妇可能会说的话,她决定提前做好防备。万一事情闹大了,不仅会让吵闹起来,自己难堪,还可能会引来吴大眼睛的一顿臭骂,那样可就真的是成了全三姓屯的笑话了。 于是林兰秀鼓足内心的勇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对着顾老二说着:“傻子,你做饭吧,今天给我弄得心力憔悴的,幸亏我老儿子心眼多,坚持自己的想法。把他大哥嘴堵住了,我可要躺一会了,这一天天的,真的什么心都得操......” 第四卷 第75章 偏心 闺女顾晓丽今年又要高考了,复读了一年。这孩子心气高,这个年代高中不好考,第一年没差多少分,顾晓丽爱学习,每天熬夜深耕,就是想考出去。 “我干姑娘考的怎么样啊。”林兰秀的铁杆友小赵子坐在顾老二家的炕头唠着磕,看着进屋的顾晓丽问道。 “胡巴了,你这个老干妈,刚考完就问,胡巴了,你拿着铲子来呛吧。”顾晓丽斗着小赵子。 “听说有个学校,分够花两万块钱就能去,叫什么,那叫……老王小树子家丫头考试前就说要去那个?”听传闻没听明白的小赵子卡壳了。 “幼师,属于中专,需要拿两万块钱去,回来安排工作。”顾晓丽给自己老妈和大婶子解释着。 “艾玛,还两万块钱,够我老儿子说媳妇的了,要是咱这人家可去不起,晓栋还说不说媳妇了。人家老王小树子家多有钱啊!”林兰秀一听都感觉吓人,两万块钱够自己家种地几年的收成了。 放假十多天了,这回三姓屯这帮好事组成员可有事说了,多久没有可聊的话题了。每年的这个时间段,她们就会聚在一起围个圈,左手里拿个鞋底子,右手拿个锥子,锥子纳一下鞋底子,再往头发上拨弄一下锥子,锥子上蘸了头油,纳起鞋底子来就更顺畅了。这干着活也不带影响她们说话聊天,谁家孩子考哪里去了,谁家孩子不念了的。 旁边几个男人一边打着扑克,一边听着这帮妇女唠着家常。 “哎哎,你们知道么,老王小树子家,人家花了好几万,可不止两万呢,姑娘考什么样都能轻松地去那个幼师专,念二年回来就是老师了。真是赶上好时候了。”王家小胖媳妇羡慕着。 “那也得有钱,那个老王家小树子家那孩子学习可不是就一般,你看有钱有权,爹有正事啊!”旁边打扑克的大老李说道。 “可不是,有几个能舍出那么多钱的,万一将来不分配或者分配还要用钱。那有钱行啊,没钱白念不说还得搭两万块钱。”小赵子今天也在这里,不过顾老二媳妇没来,可以畅所欲言了。 “山东人她家丫头考哪去了?”吴家媳妇问道。 “也想去那个幼师专,山东人不同意,这几天那丫头板板个脸。”小赵子摇头表示叹息着,“这要是我姑娘啊,说什么我也得供出去,就一个闺女,长得单薄兮了的。” “就他家顾老二好耍钱,不然也不能那么紧吧,可惜了,那么精的小丫头,见人多会说话啊?”张家大婶子和小赵子都没有姑娘,这前后院就顾老二家一个这么大的丫头,多少年的前后院了,见着顾晓丽都稀罕。 顾老二家呢,林兰秀今天没有出去和邻居们唠嗑,这起早开始到现在一直坐在炕头上着火。 “妈,你供我上学吧,学完挣钱我给你,别让我下来行么,我还没念够,好多同学都拿钱去幼师专了。”顾晓丽这几天贼上火,此刻正求着老妈林兰秀继续供自己上学。 “老姑娘啊,别念了,你看你念这么些年了,妈好歹供你初三多念一年,当初你大哥学习也好,我初一就硬让下来了,你看现在做买卖做的不也不错,咱家真拿不出那么些钱。”林兰秀对着撅着嘴的顾晓丽讲着家里的为难。 “你能给他们说媳妇,凭啥不能供我上学,你偏心偏到肋八了。”从来不爱落眼泪的顾晓丽在人生的转折点上苦求着妈妈也无济于事,于是气愤地对着林兰秀一顿不满意的输出。 “我不给他们说媳妇难道让他们打光棍么,你个小丫头蛋子能干什么,下来别念了,赶紧找婆家,别耽误你弟弟说媳妇,有钱得给你弟弟说媳妇呢,供你上学我老儿子说媳妇怎么办?再说以后是你弟弟当家,这么多钱谁能随便拿得起。”林兰秀此刻也已经打定主意了,下来赶紧找婆家,之后老儿子好说媳妇。 “以后你就指着你老儿子吧,你不指着我是吧,你就儿子儿子的,当初你要我干啥。”此刻的家中说一不二的林兰秀自己正被亲姑娘顶的一愣一愣的,怎奈家里真没有那么宽裕啊。 顾晓丽气得跑出了家门,她跑到前园子的最南头,坐在园子隆台上默默地流泪。她不甘心就这样放弃学业,可家里的情况她也清楚。 就这样,顾晓丽放弃了上学的梦想,她每天也是起早,孤单影只的去大哥那里干活,同样挣着月工资,看着同学们上高中的上高中,读中专的读中专,自己怎么能不失落,可是她也没办法,毕竟老妈不可能同意继续供自己。硬耗着也是那么样,只能听天由命。 看着大半年来老闺女总是撅着个嘴,没事老是顶撞自己,林兰秀也无奈着,不行看有合适的给找婆家吧。 于是三棵树的她二叔,继续给侄女踅摸着好人家相当合适的小伙。 “老侄女啊,我们屯子有一个小伙家里哥一个,养牛的,家里可有钱了,要不二叔我给你介绍一下?”顾晓丽这孩子见人亲,会说话,所以长辈们都喜欢她,到找婆家的年龄了,长辈们有好孩子肯定会想着给介绍。 “二叔,我在家在呆二年的,不着急。”顾晓丽脸羞通红,给二叔解释着。 “行他二叔,给介绍介绍,也不小了,早点找个相当合适的。”林兰秀一听人家条件好,乐的马上想让老闺女相亲去,找完婆家这个也省心了,就差老儿子了。 “要找你找,别往我身上整,你不养我,我找我爸, 再说了,我还在我大哥家挣钱呢,没白吃你饭。”顾晓丽顶撞完自己妈,“二叔我上我大哥家干活去了。”于是对着林兰秀,倔哒一下子出去了。 “他么的,你看吧,你二叔,都这样的白眼狼,都翅膀子硬了,跟我这样说话。”对于自己老闺女的嘴,唇枪舌战不服输的林兰秀对这个小丫头也是无奈着。 看着每天顾晓丽没有乐模样,小赵子于是对着林兰秀说:“二嫂子,不行你让你家小丫头学点啥,你看现在做衣服多挣钱啊,不行让她学学裁剪,都有文化人,肯定学着没问题的。” “你大婶子,别说,你说的在理,回头她回来我问问,看我老姑娘愿不愿意学,也没几个钱,省的天天气囔囔的。”林兰秀对铁杆好友的意见极力赞同,只等着老闺女回家问问后好安排一下,去学一下,姑娘家家的,将来有个傍身的手艺好吃饭..... 第四卷 第76章 一场火 下午时候,顾老二抽空去牌场玩了会牌,自从每天在大儿子那里干活以后,这来牌场的次数就受到了约束,偶尔完活早能来溜达溜达也都凑上局了,自己只能看热闹。 今天好不容易能玩上几把,把个顾老二乐坏了,脱鞋上炕,盘腿坐到了牌甸子的一角旁。 就在大家兴高采烈地搓麻将时,顾老二突然感到有些奇怪。他一边摸牌、出牌,心里却不停地嘀咕:“今天真是邪了门儿了!我这手技就算两年没玩,也不至于如此背运吧!”越想越是郁闷,难道说今日运气不好,不至于吧?可是今天幸运之神都跑到哪里去了呢?正当他暗自思忖之时,眼角余光瞥见了身旁那位牌友的细微动作…… "他么的!你这家伙是不是在耍赖啊?还能不能好好打牌了?要是玩儿不起就赶紧滚回家搂着老婆睡觉去吧!" 牌垫子旁,顾老二满脸怒气冲冲,对着坐在对面的张小赖子破口大骂道。 众人纷纷侧目,只见顾老二瞪着那一只好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张小赖子,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各种脏话。而张小赖子则低着头,脸色涨得通红,显然有些心虚。 原来,就在刚才摸牌的时候,张小赖子趁着其他人不注意,偷偷摸摸地藏起了一张没用的牌。 别看顾老二只有一个眼睛能看清东西,那只眼睛才好使呢,脑袋里面正在思考自己的牌点呢,眼角余光就看到张小赖子猫腰顺手摸了一颗牌的同时,把手里的一张顺势塞到了腿底下。 本来今天点就不好的顾老二,一看张小赖子这不是玩赖么,一下就火了。 于是骂骂滋滋地把牌往小个不大的张小赖子脸上一摔,“你太他么地玩赖了,我他么说今天怎么点这么低呢,都是你他么玩赖,大伙都叫你张小赖子还不他么的不自觉呢”。顾老二一口一个他么的他么地骂着。 俗话说打人别打脸,骂人别揭短,张小赖子就是再赖,也不愿意别人当面这么骂和损哒啊,“我他么的就掉一张牌又不是故意的,你他么的骂什么人,你玩不起你回家搂着林二妮睡觉去啊。” “你他么的说谁呢,我又没藏牌,把我输的钱给我。”于是顾老二直接往张小赖子身上一扑,张小赖子长得小啊,哪经过这架势,于是顾老二往张小赖子兜里一掏,掏出了里面的二十多块钱。 顾老二抽出了今天输的十二块钱,把其他钱又往张小赖子身上一甩,于是穿鞋下地,准备回家。 张小癞子别看长得小,看见顾老二下地一下子就骑到顾老二的脖子上,往炕上一倒,直接给顾老二拽倒到牌甸子上。 “他么的你是找揍是吧?”顾老二于是翻身就骑到了张小赖子的身上。 “行了,行了,顾二哥,拉倒吧一个屯子的。”牌场上的牌友有拉着的,有劝着的,有躲着的,也有看热闹的,当然还有今天输钱的加缸的。 拉开顾老二后,顾老二看衣服领子也被张小赖子拽开了,于是又捡起了牌甸子上的十块钱,“么的,留着买衣服,你等着小赖子。” “顾老二,你他么的等着......”张小赖子站在牌垫子上面蹦高地跳着。 夜晚两点多,起来要忙活计的顾大仓,看着妈家后园位置红彤彤的,冒着股股白烟。"呀看是不是妈家后园柴垛着火了。" 于是喊着刘梅,“媳妇快点去叫左右邻居帮着救火。妈家后园子柴火垛着了,快起来去喊邻居。”于是顾大仓拿着五六个铁桶,慌忙的往林兰秀家后园跑去。 “李大叔,起来帮忙救火啊”,“张大爷起来帮忙救火,我婆婆家柴火着起来了。”刘梅东西两院的呼喊着。 “哎哎哎,知道了,这他么的谁啊这么缺德,点人家柴火垛干什么。”李大叔边急急地穿衣服边骂着。 “能是点的么,兴许烟卷头什么的呢,你可别骂了。”小赵子也被刘梅的喊声一下子惊醒,也赶忙地起来,边起来边说着自己的老头子。 "大半夜的哪有那烟卷头子,有烟卷头也是故意扔的,双(说不定)得罪谁了,快点起来吧,帮忙叫人去,都睡的死死的这时候,扑不灭连荒可就毁了,盖个房子房子大梁就不少钱,嗨,谁这么缺德啊?"李大叔这时候已经拿起自家铁桶冲了出去。 此刻已经有五六个人在来回的运水,李大叔看着顾大仓已经造的没有样子,满身是灰,”大仓,先把柴火垛和房子之间弄得距离越远越好,别保柴火了,房子要着火可毁了。 “他么的,真他么的损,你等着......,”顾老二边骂着边来回的运水。 熊熊大火如同一头凶猛巨兽,张牙舞爪地扑向四周,火势愈发汹涌澎湃起来。而那水车距离这里尚有一段不短的路程,如果它现在赶来,恐怕至少还需要一个小时左右吧?然而就在这漫长的等待时间里,任何意想不到的状况都极有可能会接踵而至。 此时此刻,现场一片混乱嘈杂之声不绝于耳:有的人正忙着搬运水源;有的人手持铁耙奋力拖拽那些燃烧中的木柴;更有甚者干脆将自己家中的水管取来,匆匆忙忙地连接到水龙头之上…… "唉,看这样子这些柴火怕是很难保住咯!" 林兰秀一边提着沉甸甸的水桶,一边满脸愁容、心痛不已地哭泣道,"往年我们家里都是准备好固定数量的柴火过冬用的,这下可好啦!今年冬天可拿啥来取暖做饭呢?"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围观的人群也逐渐增多。大家纷纷焦急地注视着眼前这场惊心动魄的火灾,心中默默祈祷着能够尽快扑灭大火。突然间,有人高声喊道:"快去找老王家电工师傅过来赶紧拉下电闸呀!万一被火风吹起的树叶或者火星飘落到电线上面引发新的火情那就麻烦大喽!"听到这话,一旁的李大叔连忙转头对身旁的张家大儿子吩咐道:"张明,你动作快点儿跑一趟老王家找电工帮忙断电!" 张明撒腿就往老王家跑。这边,火势越来越大,热浪滚滚的,烤得众人的脸生疼。顾老二运水运得气喘吁吁,心里却还在骂骂咧咧:“他么的,你等着,我跟他没完!” 就在大家忙得不可开交时,张小赖子突然出现在了现场。他看着熊熊大火,眼神有些闪躲。 顾老二一见他,火气又上来了,“你还敢来?是不是你干的好事!如果被查是你放的火,你擎等着住班房去吧!” 张小赖子涨红了脸,“说什么呢,怎么能是我干的呢,我就是来帮忙救火的。” 众人也顾不上追究,继续救火。好在电工师傅很快拉了电闸,避免了更大的危险。经过大家的一番努力,火势终于得到了控制。 林兰秀瘫坐在地上,看着烧成灰烬的柴火垛,眼泪止不住地流。 而顾老二还在死死盯着张小赖子,心中的怀疑始终没有消散。 第四卷 第77章 缩影 林兰秀的老儿子顾晓栋和老闺女顾晓丽的对象都在大连打着工,顾老二的外甥女给老闺女介绍的对象非常能干,会过还细性,都是过日子人家的孩子。 去了没多久顾晓栋就在大连处着对象呢,顾晓栋长的一米八的大高个,帅气英俊,干净利落,穿衣服总是板板正正的,英俊帅气的顾晓栋可以说是姥爷林大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简直堪称年轻版的林大山。 远在山东菏泽的七十多岁的林大山要是看到自己的这个外孙,那估计做梦都得笑醒,并且年轻十来岁。要是身体允许,那他非得再继续重走一遍关东路,来看一眼自己的缩影。 帅气的顾晓栋是人见人爱,那在小姑娘聚集的堆里路过,回头率杠杠的。 在大连的老儿子给家里邮寄来了和处着女朋友的照片,那真是郎才女貌。女孩当地的,家里嘎嘎有钱,个头一米七三,林兰秀心里暗暗美着,看吧,我就说将来我老儿子说媳妇要比大儿子媳妇高,能过起来日子了。 正和女朋友热恋的顾晓栋,为了让女友开心,几乎将自己打工挣来的所有工资都花在了女友身上。在大连,顾晓栋的工资几乎全部塌陷,他不仅经常请女友出去约会吃饭,还会在休息时间带女友去旅游,尽情享受恋爱中甜蜜的二人世界。 顾晓栋和女友可以说是一对俊男靓女,他们彼此情投意合,感情十分深厚。每次约会,两人都会精心打扮,走在街上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引来不少路人的驻足,投来羡慕的目光。 然而,这样的消费方式也让顾晓栋的经济状况变得有些紧张。但他并不在意,因为他觉得能和心爱的女友一起度过美好时光,比什么都重要。 林兰秀目前家里也不算紧张,毕竟顾老二在大儿子那里每月都有进项,老闺女顾晓丽在外面做成衣,自己也能顾自己了。所以对于老儿子未能给家里添置花销,林兰秀并不在意,再说了就是在意也没招,起码儿子不用自己操心给找媳妇了。 现在林兰秀几乎就是没事,在家只管顾着顾老二。顾老二在大儿子那里忙着,林兰秀没事就是帮着东院邻居哄哄小孩,再就是东家串门,西家溜达一圈的。 “二舅妈,晓丽婆婆家张罗结婚呢,让我来问一下。”转眼到了年末,作为顾晓丽媒人的亲表姐,来问自己的二舅妈。 老姑娘婆家那里张罗结婚。林兰秀是个做事有规则的人,人家男方吱声了,男孩和家庭也没别的说,自己这里可不能给人拖拉着,结婚就结吧。 “中,那就结吧,咱家姑娘可不能拿着把,让人家着急,好像你二舅妈我这个当妈的不好说话似得。”于是在顾晓丽还没有回来商量的情况下,林兰秀口头答应了外甥女,媒人的来回传话。 “那就等他们年前回来就办喜事,晓丽婆家那边是这个意思。没说(没啥事儿)的话人家就张罗了。”头回做媒人的顾老二的外甥女,这媒婆做的一切都顺利,只等着年前喝喜酒了。好事做的圆满,顾老二外甥女于是开心地回到了自己婆家的屯,去告诉男方家准备婚礼事项。 老儿子顾晓栋这边二人处的也要谈婚论嫁了,“晓栋,我爸妈那意思让你上我家,就别回你那农村去了。”女孩甜蜜地说着,这样自己也不离开爹妈,也不用去那千里之外的地方去啦。 “这个我家里已经为咱俩婚事做着准备了。你看咱俩结婚结在我家,但以后我还是会在这里上班,这样不是两全齐美。”顾晓栋委婉地拒绝女朋友做上门女婿的想法。 “我们可以在这里成家买房,我相信我爸妈也是支持的,你爸妈那里咱们也不离开,过年过节的还是回东北老家。”顾晓栋更加明确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如果这样你和我处个什么劲,你这不是耽误我呢么?我去你家那里穷山沟里面干什么?”女孩抹着眼泪,伤心地跑回了家。 留下站在路边上火的顾晓栋,他搭了个脑袋,但心里却坚决地抵抗着上门女婿的想法。于是给老妈林兰秀打了个电话:“妈,我我们有可可能吹了,她她家要我我上门,我没干。” “老儿子,对,咱不做那上门女婿,妈还指着你养老呢,养那玩意去,不行咱回来,妈让家里有媒人给你介绍,好小姑娘有的是,紧着咱挑。想当年老顾家那么有钱的来要你去,妈都没因为钱舍弃你,老儿子,你可不能撂下家不管,再说了,上门女婿那多受气。”林兰秀也气愤,这一年来工资全搭了。于是颤抖着手,撂下大儿子家的电话。 “老姑娘,早回来一个月,妈答应你婆家今年你们结婚了。”林兰秀紧接着继续给老闺女上班的工厂打着电话。 “谁让你答应的,你经过我得同意了么?你为什么不问一下我的想法?”顾晓丽在电话那头噼里啪啦地质问着自己的妈妈,“要结你结去,我不回去,爱谁结谁结。” “砰,嘟嘟”,只听电话那头砰的一声,支着耳朵听的林兰秀只是听到了电话的盲音。 “他么的,这小丫头惯得,你看着回来的。”林兰秀对着怀胎月份大的大儿媳刘梅说着。 刘梅看看婆婆没有吱声,心里却想着,“答应人家结婚也不先问问当事人,这老婆婆说一不二的性格怎么也不管场合,合不合适呢?” 顾晓丽是越想越气,于是撂下手中的活计,跟老板请了假,坐上回家的客车。 刚到屋的顾晓丽就质问着林兰秀,“你凭什么给我做主,你问我一声了么你就答应?”顾晓丽气的声音直颤,气愤无奈的脸色更加煞白。 “怎么地,你想我养你一辈子啊,人家要结婚我还说不结,我说我姑娘我得养着?”林兰秀看着自己姑娘如此顶撞自己,于是按耐住要发脾气的性子,这两天净闹心事。 “要结你结,反正我不结婚,你自己照亮着办。”顾晓丽气的直接倚在了炕沿上。 “你他么不结婚,你不结婚我怎么给我老儿子媳妇娶到家,人家说他家还养个大姑姐呢,是吧?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样回报我得啊?痛快别去了,在家赶快买东西,春节前完婚。到时候晓栋也得相亲看对象,告诉你,你别耽误我老儿子说媳妇。”林兰秀全部指向都是养她老的心尖尖顾晓栋,谁也不好使,无论是谁,必须所有阻碍都不能影响着她林兰秀的老儿子成家。 第四卷 第78章 大是大非 大儿媳生了个大孙子,老姑娘也定了结婚的日期。 在顾晓丽婚礼头一天,林兰秀、顾老二家招待亲朋。众位亲朋来到顾老二家,相互喝酒吃席,好不热闹,都来沾沾喜气。 酒过三巡,有人开始打趣顾老二:“老二啊,你这大儿媳生了孙子,老姑娘又要嫁人,可真是双喜临门呐!”顾老二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托大家的福,托大家的福!”这时,顾老大也端着酒杯站起来,说道:“老二家这好事一桩接一桩,咱都跟着高兴。来,大家一起干一杯,祝晓丽我老侄女明天新婚快乐,和和美美!”众人纷纷响应,举杯共饮。 林兰秀忙前忙后,累的直不起腰,但脸上一直洋溢着幸福的笑。 突然,有个本家侄子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二娘,你家有人在后厨偷生鱼和蔬菜,偷摸的往家拿呢,拿了四五条大鲢子。我告诉你是谁啊。”于是这个侄子更是凑近了林兰秀的耳朵...... 林兰秀脸上一愣,但是回过神来转念一想,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明天闺女出嫁,别因为这点事,扫了大家的性。于是说道,“啊,谢谢老侄子,是我告诉她们拿家里去的,你别跟别人说啊。” 看没,林兰秀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非常淡定的,毕竟是一路摸爬滚打千里跨越过来的人,这喜庆的日子里,这点事不足挂齿。 这时候林兰秀的干妈干爸走了过来,拿了一百元钱,“二妮啊,明天这是单给晓丽压腰的,你记着给孩子揣着。” 远道回来的干妹子也过来问起了二姐,“二姐,晓丽找的婆家怎么样呢?这我都没时间回来,没见着过。” 林兰秀笑着对着干妹妹说道:“老三,那小伙子不错,家里条件也挺好,晓丽嫁过去不会吃苦的,放心吧。” 今天七个干妹妹妹夫,一个干弟弟,弟媳都到场,沈阳工作的三妹妹,也忙中偷闲,回来参加干外女的婚礼。此刻的林兰秀高兴啊,虽说自己的亲姊妹远隔千里,但是干妈领着全家人都来给林兰秀壮脸,怎么能不让她格外开心呢。 正说着,顾晓丽穿着一身漂亮的新衣裳从屋里走了出来,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被吸引了过去,纷纷夸赞她漂亮。顾晓丽羞涩地笑了笑,和大家打着招呼,共同庆祝这值得纪念的日子。 今年老儿子不出去了,在家有相当合适的女孩有媒人就该看对象,成家,也不小了。 林兰秀可谓有正事,到什么时候说什么话,该做的事一点不打犇,左邻右舍的也佩服这个风一样的女人。你看顾老二什么也不管,这老林把儿女都养的流光水滑的,不得不承认,人家那三个孩子确实相当不错啊!无论是他们的品德修养、还是待人接物的态度,都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林兰秀得到的都是邻里的佩服和夸奖。 林兰秀心里也盼着老儿子能早日成家。于是四处托媒人,给老儿子相看合适的小姑娘。没几天孙老六就上门了,“二嫂子,我大姨子家有个姑娘,模样俊俏,性子也好,和你家顾晓栋很是般配,我这寻思给介绍介绍。” “谢谢你六叔,看安排相看一下。”林兰秀一听来了精神,赶忙让孙老六,安排双方见个面。 见面那天,顾晓栋穿着干净的衣裳,早早到了孙老六家。 正好林大妮也来看二妹,和大儿媳刘梅,一起陪着林兰秀跟随顾晓栋来相看女孩。 姑娘个子娇小,却也落落大方,看着两个孩子相谈甚欢。林兰秀在不远处偷偷观察,心里觉得有戏。 接下来看家,女孩和父母一起来到了顾老二家,还没等进入院落,搭眼看着男方家住着目前没有几家住的低矮的草坪房,女方犹豫了。于是直接转身回家,此次相看不了了之。 这让对女孩比较满意的老儿子顾晓栋比较低落,她觉得自己没有任何问题,却因为家里的日子,使得女方掉头就走,生气又觉得好没面子。 顾晓栋比较抑郁,于是第二天早上慵懒地起床,木木地拿着牙缸站在屋里地上刷着牙,漱着口的刷牙水一口吐到了林兰秀昨天为了迎接女孩看家擦得红红的红砖地面上。 “老儿子,你看妈昨天早上好容易擦的砖地面,你吐漱口水去外地桶里面,你这吐地上多埋汰。”林兰秀也觉得昨天愧疚,于是和颜悦色地对着老儿子说。 “红砖地面擦的在红又能怎么样,人家不是照样连屋子都不进,摊着你们这爹妈得多倒霉。”此刻的顾晓栋气愤到了极致,于是把刷牙桶一摔,抹吧抹吧嘴上的泡沫,气囔囔地往炕头上一躺。 林兰秀被老儿子一顿输出弄眼泪八叉,却也无从发泄,幸亏大姐昨天下午去婆家看看去了,这要是在家会多下不来台。 林兰秀伤心到了极致,看着倒在炕上的顾晓栋,一生气,自己去后院找大儿子告状去了。 林兰秀来到了后院大儿子家,哭天抹泪地来到屋内,此刻只有大儿媳刘梅在哄着大孙子。 “怎么了这是?”刘梅看着婆婆苦着脸,一副要哭的表情,内心想着:“这谁这么胆子肥了,竟敢惹太上老君,都能给气这样,这婆婆骂街的脾气哪里去了呢?” “你小叔子,说摊着我这爹妈倒老霉了,我辛辛苦苦把他养大....呜呜呜。”于是林兰秀坐在大儿子家的炕中间抹着眼泪,呜呜呜地诉说,把经过给大儿媳妇讲述了一遍。 “哦,那准是昨天相亲受到了刺激,别跟他一样的,那不是你老儿子么?”刘梅嘴上这么说,内心却把婆婆笑话了个各(遍),“看吧,今天跑我炕头哭来了吧。当初怎么用手指头指着我说不惜得指着我养老来的。把你大儿子撵的一天都不能呆着,不管价钱合不合适就买房,现在坐在我辛苦盖得房子的炕上哭咧地。” 看着婆婆在炕上抹着眼泪,大儿媳刘梅并没有再接着劝说,只是兀自地照看自己的儿子。 林兰秀的大儿子顾大仓和刘梅,凭借自己辛苦的努力,在原有买的房子那里扒了重新盖了四间半大砖房,可以说非常漂亮。目前日子过得也很幸福,一个小男孩,两口子也能干。 别看林兰秀家庭条件一般,但是给儿子说媳妇的媒人真不少,别怪人家林兰秀吹,那真是拿着小棍扒拉着挑,有的是。 顾晓栋生气了一会,见着老妈被自己气走,也觉得自己的不对,于是起来穿上外衣,独自去东头游戏厅玩游戏去了。 现在时兴专业媒人,三姓屯的东头有个叫小漏子的,专给人保媒,等着事成新人或者家长拿着烟酒来串门,也是一桩美事,于是小漏子看着屯内或者周边有相当合适的青年男女,看着合适般配就给搭着桥,做起了专业媒人。 “顾老二媳妇,我来给你家老儿子保媒来了。”漏子来到了顾老二家。 第四卷 第79章 什么时候说什么话 林兰秀奔赴半生,此刻唯有老儿子的终身大事了,两个大的已经成家并且都和和美美。 听着来给来儿子说媒,林兰秀高兴啊!可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儿子大了到了成家的年龄就得开始给张罗起来。 “呦,那可谢谢大哥,不管成不成,你的恩德没齿难忘。”林兰秀看着比自己个子还矮的小漏子内心想着,“听说这人最近一段介绍成了好几对了,看来我老儿媳妇有望。” “后屯子老赵家的,这不那个他家也是山东过来的。那丫头刚回来今年,这他爹妈想给找个当地的,补偿这些年来的对姑娘的亏欠。”经过小漏子这样一说,林兰秀猜到了是谁家,都是前后屯住着,谁家孩子什么样大概都了解。“行啊,大哥,那你给介绍一下,成了弟妹必有重谢。” 于是看对象相亲,看家,因为都知根知底,很干脆,直接安排两个孩子见面聊。 顾晓栋把女孩领到了家里,只见女孩细了高挑大个,不算白,却也腰杆挺直,长发飘飘的。 只见女孩和顾晓栋来到了顾晓栋家里,那女孩趁机看看家,别看顾老二家三间土房,但屋内干干净净的,顾晓栋的对象来到屋内,只见两个年岁不大的女子在屋内嘻嘻哈哈着。 顾晓东对象直直腰板进了屋,只听顾晓东说道:“这是我姐,这是我嫂子。” “大嫂,姐。”女孩不失礼貌地称呼着。 第一印象一百分。 就在这个时候,这个刚和顾晓栋相亲的女孩,只见她在顾晓栋家的屋子里来回踱步,仔细地打量着每一个角落。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地走到了外屋外地,刘梅和顾晓丽见状,也赶忙跟了出去。 在外屋里,女孩的目光被林秀兰腌制咸菜的罐子吸引住了。她好奇地走过去,轻轻地摸了摸罐子的表面,感受着它的质地。 女孩心里暗自琢磨着:“这家子人过日子还挺讲究的,连咸菜罐子都擦得干干净净的,那估计里面的咸菜也是种类繁多、样样俱全、摆放整整齐齐吧,真挺板正的。” 双方没说(没意见),于是商讨订婚日期和彩礼,女方家很大度,并没有特意要的多。 女方父亲说着,“这新姑爷是家里的老儿子,将来也是一块过,要多少将来不也是拿回去么,咱正常就行,只要孩子愿意,我当爹的没说。” 皆大欢喜,于是在选定的日子里,虽然说很近,但是顾老二还是赶着自己马车,拉上林兰秀及她的干爸干妈,顾老大夫妻,顾老二的老姐夫,还有顾老三以及大儿子大仓夫妻,还有两个一家子,一车人拿着四盒礼,坐在马车上十多分钟的功夫,就到了女方家。距离很近,为了表示诚意吧,林兰秀特意安排顾老二赶着大红马车,来女方家定亲。 众人一顿寒暄、吃喝,女孩羞涩地笑着,在地上来回的和家人张罗着,一看就是个懂事的孩子,众人都满意,开心,皆大欢喜,开心高兴,“别客气,喝。” 酒过三巡,饭过五味,其中一个男方且(亲戚)还喝多了,半耍着酒疯,幸亏近,都相互了解,不然人可丢了去了。 回到家里后,顾老二一脸的不满和埋怨,他瞪着眼睛,对着林兰秀嘟囔道:“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不要请他过来,你就是不听我的话!你看看现在,真是丢人丢到家了!这么重要的大喜日子,居然还在喝多了,在人家家里这妖,搞得大家都很不愉快,这事办的多不好!” 顾老二继续嘟囔着,没完没了地埋怨着林兰秀。 “你行了,没完没了了你,有能耐你来张罗这些事来,再说了,当初你不也没反对么。”林兰秀听着顾老二絮叨的脑袋生疼,也是由于今天的事气从心来,正没处发火呢,于是对着顾老二喊着。 顾晓栋和女孩处的非常合得来,两个孩子每天都要见面腻在一起。 这天顾晓栋来找未婚妻,看到未来老丈人在扫院子,于是问到,“扫院子呢,叔?” “哦”,未来老丈人停下手中的扫把,等待着顾晓栋的下一步操作,可是顾晓栋却说完话后直接进了屋,找到了未婚妻。 未来岳父眼睛跟着顾晓栋进了屋,于是把扫帚一撇,蹲在院内从兜里面掏出卷好的烟卷,“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待下午姑娘回来后,顾晓栋的老丈人嘟囔了一句,“这孩子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我扫院子都不说来接手,处着看吧,不行就拉倒。” “爸,你这是干什么,至于的么,那个扫个院子你还挑理,不行说别的哦。”顾晓栋未婚妻看着老爸那个气哼哼的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跟你说姑娘,你注意点,要细品一个人,不能稀里糊涂的就嫁人。”于是这位准岳父下定了决心,一定得看准这孩子什么品行,再细品品。 由于两个孩子处的每天都黏在一起,林兰秀高兴地就把结婚提上了日程。 于是在临近端午节的时候,林兰秀把两个孩子的成婚的日子选好,经过媒人,和顾晓栋的准岳父商量着。 女孩听到了婆婆家给准备结婚很开心。 这天来到顾晓栋家后,看着大伯嫂抱着包着小被子的儿子,一下子接了过来,“嫂子,我抱一下,太可爱了。” 女方父亲觉得老顾家的婚礼过于急迫,对于顾晓栋还没有完全了解,也许是那个耍酒疯的事始终萦绕心里,当林兰秀提出给两个孩子结婚的时候,女方的父亲犹豫着,“再等等!”。 媒人过来传话:“晓栋老丈人说不急,再等等。” “差什么要等啊?这俩孩子没说的?”林兰秀很纳闷,心里想着老儿子也不小了,可不能等了。 于是亲自拿着礼品来到顾晓栋老丈人家。 “兄弟,咱俩都是山东生人,你也知道这孩子订婚早晚得结婚,孩子处的没说的,要不咱就给他们成婚吧。” 顾晓栋准老丈人和林兰秀一样,都属于山东出生,都是辗转来到这里,脾气秉性几乎相同,听着这顾老二媳妇给孩子结婚这么急迫,不由的多疑出猜忌,怀疑或许顾晓栋哪里有什么问题。 第四卷 第80章 鸡蛋里面挑骨头 “那什么,老顾二嫂子,这么着急结婚干什么,我姑娘刚回来没多久,我还没稀罕够呢。”顾晓栋准老丈人回复着林兰秀。 听着这人这样说,林兰秀内心不禁气从心来,想着:“这叫什么话,这纯粹的放屁呢么。” “大兄弟,你看你这话说的,我老儿媳妇我也稀罕啊,别怪我跟你抢,我确实着急抱孙子。你不着急啊?”林兰秀忍耐着不开心的心情,笑么呵地极力劝说着。 “你那不都有孙子了么,着哪门子急?我可不着急!”顾晓栋准老丈人歪着嘴,叼着还没点着火的烟卷头,哼哼地说着。 “不是大兄弟,我看你这是好像有意见那,你看我哪里做的不对或者晓栋哪里不对了。你说,孩子大了,该成婚了。”林兰秀看出了这个老男人故意拿乔,于是直接问着。 “我可没说,你自己说的,反正我不同意结婚。”于是有点生气的顾晓栋准岳父顺着林兰秀的话语,语气不善地回复着林兰秀的话。 “好好说,好好说。”此刻的顾晓栋的准丈母娘无奈地搭了话。 此刻的林兰秀站不住了,“你看你这话说的兄弟,孩子大了处的合适,订婚了不就得结婚么?” “我不说别的了,你要是着急结婚我就把彩礼退给你,你再找别家姑娘结婚去。我都打听了,你家这老儿子和你大儿子比差远了。”一样气粗的顾晓栋准老丈人说道。 “你这是什么话,大兄弟,你要是觉得我老儿子不好,不同意这门亲事,不想结婚你就说一声,我们再找儿媳妇照样,我林兰秀的儿子哪个都好,你怎么能这么说。”林兰秀不觉得有些生气,心里想着,这他么的婆婆妈妈的哪像个爷们呢。 “都这么大岁数了,儿女都成年了,每个人都有优点缺点的,那能比么,你说吧,我老儿子差在哪了?”林兰秀铁青个脸,今天非得让他说出个子午卯酉来。 话越说越多,想要鸡蛋里面挑骨头的人你就是说什么话都是错。 此刻,没有儿子的顾晓栋准岳父听着顾老二媳妇的“儿女都成年了”格外的刺耳,因为当初为了要儿子,才把这个二姑娘送到了关里家姥姥那里。 这结果最终还是没盼来儿子,罚了不少款,最终生下第四个姑娘,媳妇才不得已结了扎。 此刻的他感觉林兰秀在揭他的短,于是不由得站起来说道,“你别他么的墨迹了,这婚事我就是不同意,下午你来取彩礼来。一分不差的退给你。就你这个当初给人做童养媳的玩意能好到哪里去,我闺女可不给你做儿媳。” “好好,这是你说的,来取就来取,谁他么的说话不算话谁孙子。我他么的当年那遭事和这事有什么关系,你闺女不愿意给我做儿媳我还不惜的要呢,你看我大儿子媳妇,能挣钱还能给我生孙子。”林兰秀气的简直失去了理智,于是骂骂咧咧的,倔哒地抬起屁股就往家走了。 “我说你不要冲动,你偏不听,咱姑娘和那孩子好着呢,你这不是棒打鸳鸯么?再说嘛,你怎么能揭人家的伤疤呢?”还有点山东话语味的顾晓栋丈母娘说道。 “你们懂什么?女人家家的,头发长见识短,我说不行就不行。你看没,就这脾气将来咱闺女和她擎等着过不一块去。那不是吵架么?你他么的什么也不懂,痛快的闭嘴吧你。问了知根知底的都说,她这要是熊的、窝囊的早双(不知道)是什么样了。这肯定不是个物,将来姑娘不是擎等着吃亏。”听着丈夫这样说,本来就说了不算没生儿子气短的顾晓栋准岳母瞬间不吱声了。 林兰秀气哼哼地回到了家,家里没有一个人,顾老二不知道又蹽哪里去了,顾晓栋准是和女孩腻歪呢,这个生气啊,“他么的,看来一个个的都不想吃中午饭了,反正我气都他么的气饱了,饿着你们这些没良心的。” 于是憋了一中午气的林兰秀在下午一点的时候,准时地来到了老儿子的对象家。 “看吧,这是六千元钱,这是衣服,都给你准备好了,拿走吧。从今以后再无瓜葛。”林兰秀听着那个倔哒的老乡的说话声,心里简直跟猫挠似得疼,这他么的倒霉,摊着这么个玩意,以后就是结婚事也不能少,断了拉倒,省心了,我老儿子不信了,再说(找对象)肯定要比你家姑娘要好十倍的。 晚上顾晓栋回到家中,看着柜盖上给未婚妻的礼物都在家里,蒙了:"妈,这是怎么回事啊,干干,什么?"本来最近两年来都把磕巴话语板正过来的顾晓栋,此刻不由得又开始激动的磕巴起来。 “干什么,那个小个子看不上你,不想你和他姑娘结婚,让我把彩礼取回来了。”林兰秀还在气头上,气哼哼地对着老儿子说着。 顾晓栋此时更傻了眼,本来今天两人还高兴地商量这几天就开始买婚礼用品去,这可倒好,没经过两个年轻人的同意,两个家长就把事给掐断了。 此刻的顾晓栋眼泪转圈,“啊,你就这么不待见我们,不同意你当初干嘛给我们订婚!” “那是我不同意么,是你老丈人,不对,不是了,是他不同意。”林兰秀不觉得越想越生气。 “人家女孩先头(之前)跟我说了他爸爸这几天有点闹脾气,是舍不得她,觉得扔下那么些年了,回来就结婚找婆家有点心里不痛快,人家说了回家做工作,前后屯的近,想她就回家住着,你这可倒好,这怎么能说取回来就取回来呢。”顾晓栋不由得眼泪哗哗地淌。 “我这是摊着个什么脾气的妈啊!”顾晓栋瞬间蹲在地上呜呜的哭了起来。 “什么我脾气,你没在现场,都快给你妈羞臊地没地方见人了,明天我就找小漏子继续给你找合适的小姑娘,凭我儿子受那个气去呢。”林兰秀取彩礼时候心里就打定主意了,明天就去找媒人小漏子去。 “啊,我我大哥当时你都能给后后院老吴大大叔跪下了,我这里你就不能忍耐一下么,凭凭什么啊,都是一样的儿子。”顾晓栋抹着眼泪,摔着鼻涕,气的浑身发抖,却也无可奈何。 第四卷 第81章 棒打鸳鸯 “什么?我他么的偏心?你大哥那时候他老丈人那头也没有这么羞臊人的!那小个子明显就是不同意了,你还跟他咯叽个什么劲啊?就算成了,结婚后将来也够你受的了!还不如痛快点,早点了断呢!”林兰秀越说越气,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八度,她瞪大眼睛,满脸怒容地看着眼前这个让她指望着养老的儿子。 看着老儿子埋怨自己,林兰秀心里的气恼更是喷涌而出。她心想:“这都是娶媳妇忘了娘的!还没怎么样呢,就开始嫌弃妈了!”自己的一片苦心都被儿子当成了驴肝肺,心中的委屈和不满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都给跪下来了,还怎么羞臊人,你就是偏心,把我大哥放在心里第一位。这么些年从小到大你骂过我大哥没,我大哥要是生气了咱家谁敢吱声的?我和我姐要是不听你话,什么时候你不是骂个够。”顾晓栋越说越生气,‘’哪有这么干事的啊?你的心都偏到哪去了?”于是站起来抹着眼泪,用脚踢着家里面的柜子出气。 “我他么的什么偏到哪去了,我偏心谁你不清楚么,我他么的不得指着你养我老啊。你大哥早就分家另过了。再说了,你大哥从刚上初中就硬让我拽下来了,供着你两个上学。你大哥从十四岁开始就往家拿钱,这个家你们的吃喝不都是你大哥挣得,靠你爸会干什么,只会耍钱么?凭着那点地一年连交公粮的都不够的。你这还挑上理了你,我他么的白疼你。”林兰秀伤心啊,越说越气,没想到老儿子这么埋怨自己,都是冤家啊! “啊,我大哥挣钱,我没卖冰棍糖葫芦啊,我初中都没上你怎么不说,你看你说话都偏心。”顾晓栋把多年来老妈对于大哥的从来不骂一句的不公从心里彻底地说了出来。 “我不骂你大哥,那是你大哥有正事,你卖糖葫芦你往家拿几个钱,都上游戏厅了你。小仓北京干活拿回来一多半结婚费用,你上大连一年多你给家里两千块钱没到,你还好意思这在里埋怨我。当初答应给你嫂子的房号,不是你说不给的么,不是都给你留着么?我这心里疼谁你不知道,你他么的还挑理。我白养你了。”两日来的愤怒和委屈,此刻再加上儿子的指责,彻底使林兰秀崩溃,于是脱鞋坐上炕头,呜呜呜地抹起了眼泪。 那些年活着怎么难,林兰秀都肩扛硬挺,眼泪藏心。 可是孩子大了,却埋怨自己,是怎么也挺不住了。不由得想到自己一辈子的不容易,想到自己苦难的伤心之处,想到那个抛弃自己的爹,和没有饭吃的日子,此刻更是泪如雨滴,彻底收不住。 顾晓栋也心烦气躁,和自己妈理论也白搭,这些年自己就是挨骂的,可是终身大事都不能通过自己,不能让自己努力争取一下,让人怎么能不生气伤心。 晚上顾老二回来又默默地做着饭,看着生气的娘俩,没吱声,估计说老儿子理解你妈一下,老儿子会更委屈。要是说媳妇几句,估计挨骂少不了,做饭吧,谁爱吃谁吃。 顾老二在这个家里一直都是个老好人,他总是默默地承担着各种家务活,从不抱怨。除了洗衣不干,无论是做饭还是打扫卫生,只要是他力所能及的事情,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对于家里的几个孩子,顾老二更是疼爱。他从来没有打骂过他们,总是以温和的态度对待他们。 然而,尽管顾老二如此性格,他也并非完全没有脾气。偶尔,当他觉得林兰秀的要求过于苛刻或者不合理时,他也会忍不住顶嘴。但这种情况并不常见,而且每次顶嘴之后,他都会被林兰秀骂地狗血淋头,最后只能默默地不再吭声。 “这大起早的上哪去啊,二嫂子?”看着林兰秀起早就要往后走,铁杆友小赵子不禁奇怪,看这样二嫂子挺着急的,小腿蹬蹬的,要跑的架势。 “我找晓栋去,昨天他那个他么的老丈人净是事,拉倒了。这今天准是去找人家姑娘去了,一点志气都没有。”林兰秀边说边急急地往后走去。 “哎呀,咋整的啊,快去吧,可别冲动啊。”小赵子看着林兰秀一路小跑似得,不禁替她担心起来,一家过日子不知一家啊,是真不容易。 林兰秀心急火燎地往后赶,一路上脑子里全是儿子低三下四的画面。到了晓栋可能去的地方,四处张望,终于在一个角落看到了晓栋。 “你个没出息的,还真跑这儿来了!”林兰秀气冲冲地走过去。 晓栋看到母亲,也是一肚子气,“妈,你别管我,我就要和她在一起。” “在一起?人家都那样对你了,你还上赶着!”林兰秀恨铁不成钢。 两人正僵持着,晓栋的对象突然出现了。她眼眶红红的,走到晓栋身边,“晓栋,我爸他就是脾气倔,事情弄这样,就是我是愿意和你在一起,我爸心坎过不去。咱俩就这样吧,以后朋友相处,我心里永远有你。” 林兰秀愣住了,没想到这姑娘还挺有心意,可是自己没忍住,把彩礼拿回来了,已经没法收场,此刻的林兰秀感觉自己做得过于急迫,说不后悔,那是假的。 晓栋立刻拉着对象的手,“你不要扔下我,长辈的事在商量,先不要提分手好么?求你了。”此刻顾晓栋不觉得又为难泪流。 林兰秀叹了口气,“姑娘啊,都是大娘的错,一时冲动,既然你们俩都愿意,那我再去找你爸爸去,我赔礼道歉怎样都行,都怪我糊涂,一时没长脑袋,我去求你爸去吧,让他原谅我。” 晓栋和对象听见林兰秀这样说,不禁露出来期待的眼神,心里的石头稍微落了地。一场风波,期待林兰秀来平息了。 早上吃完饭,林兰秀不得已又拿着礼品来到后屯,看到拾掇院子的未来亲家,“大兄弟啊我来赔礼道歉来了,都怪我啊,昨天魔怔了。” 只见已经不是准亲家的亲家看了一下林兰秀,直接放下手中的活,“你痛快地给我走,以后别再登我家的门,今天你就是把你家底搬来我都不会答应你的,你痛快的和你儿子死了这条心。”于是又对着屋里忙活的媳妇喊道,“你痛快的把老二给我找回来,如果再和那个瘪犊子联系,我就打折她的腿,不行不听话,我还给她送回关里去。” 于是,在两个年轻人要谈婚论嫁,情投意合的这段日子里。果断的被两个冲动的家长硬给分开,注定此生终不能成眷侣。 只有一段回忆的往事,跟随以后的生活,飘零飘落。 第四卷 第82章 月老牵线 无奈的林兰秀啊,后悔着自己的急脾气,自己的行为,使得两个情投意合的孩子不得不分手,此刻的她,后悔药难求啊,无奈只能继续拿着四盒礼,来到专业媒人小漏子家:“大兄弟,我来看你来了。” “哟,进屋二嫂子,我这还寻思找你去呢,你说你啊,太冲动了。”媒人小漏子假装呲哒着顾二嫂。 “咳,我也没招啊,人家没相中咱家孩子,你就说,凭我老儿子大高个,帅气英俊,他凭什么看不上,就是咱家确实是,没有锃亮的大砖房。可是你看我大儿子那不是靠自己努力么,没靠爹,没靠妈,四间半大砖房不是照样结婚二年就起来了。全屯子谁有我大儿子的大砖房漂亮,你说是不大兄弟。”林兰秀一说起自己家的儿女,那是谁都比不上,自豪的心里,溢于言表。 “是是,二嫂子,你说的太对啦!”小漏子一边频频点头,一边应和道,“人这一辈子啊,最终还是得靠自己的努力才行啊!就算爹妈有金山银山,如果自己没本事,那也只是坐吃山空,迟早会败光的。所以啊,只有靠自己去拼搏、去奋斗,才能真正过上好日子呢!” 小漏子越说越激动,他觉得林二妮这番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不禁想起自己的父母,虽然他们也很疼爱自己,但毕竟能力有限,无法给予他太多的物质支持。而他自己呢,又没有什么一技之长,只能靠打些零工来维持生计,当年日子过得十分艰难,现在不是得靠自己的脑瓜,来做事打拼,过个一年半载的,自己要成立个媒婆公司,这样把适龄青年都可以聚到一起,自己就是那个月老,来给年轻人牵线。 对了,以后公司就叫《月老牵线》这多好,直接收取费用,还能使人好事成双。小漏子越想越觉得对味,于是继续说道:“是啊,二嫂子,你说得太有道理了!” 小漏子感慨地说,“我以前总是抱怨自己命不好,没有一个有钱的爹妈。现在我明白了,就算爹妈再有钱,也不如自己有本事来得踏实啊!” “你说的真对,大兄弟,我林兰秀没有白认识人,认识你是我三生有幸啊,这不还得麻烦你,给我家你老侄子看看再费心保保媒。”林兰秀别看没上过学,但是说话一套一套的,特别是捧人的话语,那是顺口成章,就是有时候,出溜出来多了捧过了场。 “行,二嫂子,你回去等着吧,我这脑袋里真有两个姑娘合适的,肯定要比上一个要好,这个你放心,兄弟绝对不会坑你的。”小漏子打着保票,这成立公司打前阵,就从老顾家小子这里开始了。 “美美哒,美美哒。”此刻的小赵子看着老友顾二嫂终于露出笑脸,于是又扭搭地唱着,“美美哒,美美哒,我得二嫂美美哒。” "美,过几天我老儿子你老侄子继续看对象,不信了,就凭我老儿子还能打光棍不成。”林兰秀此刻终于放下心来,还有姑娘给我老儿子介绍。“三条腿的蛤蟆找不着,两条腿的人有的是,你说对不对,你大婶子。” “二嫂你说的对,其实之前的事就是两个孩子缘分没到呢,怪不得谁。咱接着看对象,晓栋该说媳妇咱得说媳妇,孩子过后就该懂了,生活得继续,每天乐呵呵才是正理。”小赵子于是挽起了林兰秀的胳膊:"我干姑娘这段没回来啊?想了。" “你干姑娘家那小外孙总好感冒,这不好长时间没回来了。”林兰秀目前啊就差操心老儿子的终身大事了。 山东出生的林兰秀,儿女成家身上大事是一点都不带落空的,到了年龄就托媒人,看对象,总算两个大的省心了,日子过得都可以,目前就差老儿子了。 正说着呢,只见想开月老牵线公司的小漏子匆匆走来,“哎呀,二嫂子我来是给你说一声,这我差点忘了,前几天我大姐给我说她家邻居有个姑娘,模样俊俏,人也勤快,家里条件也不错,就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对象,我觉得她和你老儿子挺般配的,我这就去我姐家,也后屯的,去让我姐打听打听这姑娘的意思。”林兰秀一听,眼睛都亮了,“大兄弟,那就全靠你了,要是能成,嫂子我请你吃大餐。”小漏子笑着摆摆手,“二嫂子,你这说的哪里话,咱们都是老熟人了,帮这点忙算啥。” 没过几天,小漏子就带来了好消息,那姑娘对晓栋也挺感兴趣,愿意见上一面。 林兰秀喜出望外,特意准备了见面礼,等着儿子回来给儿子说下好相看。 "老儿子,明天咱相亲去,说也是后屯的,小漏子你叔说这个姑娘才俊呢。” 怎奈顾晓栋还沉浸在上段感情中,一听说还要看对象,然后还是之前女友后屯的,说什么都不干了:“开什么玩笑呢,这不磕碜人呢么,不看,不说了,以后打光棍不用你操心。” 老儿子这一顿顶撞不听话,又把林兰秀气的一顿输出。 林兰秀被气得胸口起伏,可又拿儿子没办法。小赵子在一旁赶忙劝道:“二嫂,消消气,孩子一时转不过弯来,咱缓缓。”林兰秀叹了口气,“唉,我也是为他好啊,都这么不听话,不理解当妈的心啊。” 无奈,只能过一段,缓和一下再说吧,儿女啊,都是冤家。 第四卷 第83章 老江头 顾老二家隔着道正后院是顾老二的亲老舅家,这个老头姓江,就是说林兰秀家大儿媳妇黄香香的那个表妹的老爸。顾老二的老舅妈已经去世多年,留下老江头和三个姑娘。 这个老江头的媳妇想当年是三姓屯老顾家大地主人家的姑娘,顾老二的老舅妈也是和顾老二一个本家的。 土地改革后,顾大地主的成份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曾经的他,拥有大量的土地和财富,是当地的豪门望族。然而,随着土地改革的推进,他的土地被没收,财富被重新分配,他的地位也一落千丈。 于是顾地主的姑娘由于成份问题没人敢娶,最后只能嫁给贼穷的倔强的说不上媳妇的江老疙瘩。 别看日子苦,江老疙瘩媳妇顾老二的本家姑姑可是偷着带来不少嫁妆,全是金银首饰。但是吧,当年结婚是不敢拿出来的,日子怎么紧吧,也没有拿出来这些首饰,那要是拿出来,有可能就被抓起来吊着打,没命不说,还会连累婆家。 所以直到病了去世后,这江老疙瘩媳妇也没敢把金银首饰拿出来。好歹后来她结婚后,她的弟弟远离家里去往城市里面发展,才能躲过众多灾劫,保存了实力。并且由于地主家的孩子当时文化都高,再加上低调做事,之后由于当地缺乏知识人才,江老疙瘩的小舅子最后在城市里面立稳脚跟,发展的相当不错。 想要把姐姐接出来是不可能的了,只能等到姐姐家外女长大后,这个老舅把三个外女接出来,来到城市发展。 可是为什么江老疙瘩的大女儿还在家能说林兰秀家的大儿媳妇是黄香香呢? 三个外女来到城市后,为了一母同胞的姐姐,江老疙瘩的小舅子都给外甥女安排了合适的工作。 但是作为老大的江大妹却在城里待不下去,嫌弃约束,受管制,说什么哭嚎的都要回家。没办法,舅舅只能把大外女送回了家,最后二外女,三外女都在城市落稳脚跟,并且结婚生子,爱人都是有工作或者做大生意的。 江大妹回屯后也在三姓屯那里找了婆家,但是这个老大姑娘脾气比较暴躁,并且长得高大,没心没肺心直口快的。那个单薄的丈夫被她管制的一天天的大气也不敢出,顶撞了就给你拳打脚踢的。 这个江老疙瘩有地,有两间小房,三个姑娘也都知道自己老爸那里有妈妈的金银首饰。 等到江老疙瘩七十多岁以后,这江大妹就奔着老爹的金银首饰来了,隔三差五的来作一顿,非要自己老爹把首饰拿出来,传给她。 要谁谁也不敢把那传家之底给她啊,就她那个好赖不知的样子。所以江大妹就对七十多岁的老爹不管不问的,江老疙瘩其他两个姑娘要接他去城市,这老头比较倔,说什么都不去。 吼喽气喘的江老疙瘩,只能自己在家,糊弄着饭菜,只有前后院江老疙瘩的外甥媳妇顾老二媳妇,偶尔过来给送点饭,隔三差五的来看看。弄点咸菜酸菜的也带老舅一份,冬天多给包点饺子,夏天多种点小菜的给着,照看着舅公公。顾老二也在大雪纷纷的天气来给老舅拾掇雪,二外甥也对舅舅无微不至地照顾着。 城里的江家姐俩也很知恩,每次回来都给表二嫂子林兰秀带着礼品,孩子带点吃喝的,处的非常亲近。 就这样好心的林兰秀传承着干妈当初对自己的照顾,发扬着善心。不仅对着自己的独身在家的暮年的舅公公给予照顾,就是自己家小叔子顾老三家的两个孩子,也时而在二娘家吃喝,两个孩子有事都找二大和二娘,也是非常亲近。 好心的林兰秀这会却在被骚扰。气愤又无奈啊,好人怎么那么难当呢? 今天包饺子,“傻子,你让老舅来咱家吃一口吧。”林兰秀想着这老头别总在家窝着,出来吃一口,直接出锅的水饺,口味还是不一样的。 吃饭之前,顾老二把猫着腰,有点气喘的老舅扶来吃饭。正吃的香呢,只见江大妹来二表哥家串门。 “吃饭没,他大姑,来吃点吧。”看见表小姑子赶上饭点,林兰秀客气的让着。 江大妹本来还笑呵呵地要说已经吃完了的时候,只见自己的老爹也在二表哥家吃饭呢, 脸色不由得一沉,直接往饭桌子上一拍,弄得三四个饺子碟一蹦。 “啊,我说我爹有好东西不给我呢,原来我都以为被城里那两货拿走了呢,看来并不是如此啊?”江大妹叉起来比缸还要粗的腰。 “你这是干什么,抽什么风,你要知道这是我林兰秀家,不是你称霸的地方。你家有什么好东西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不待你就给我滚。”林兰秀此刻气的把筷子一摔,竟敢来我这里装横,你爹惯着你我可不惯着你。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江大妹一个箭步,瞬间便骑在了二表哥家那宽宽的门槛子上。 她稳稳地坐在上面,拍打着大腿,手指着屋内的众人,眼中闪烁着一丝狡黠和怀疑。 “你给我说说看,”江大妹的声音清脆响亮,“你到底从俺爹那里拿到了啥好处?要不然,你咋会这么好心呢?居然让这个浑身脏兮兮、埋汰得要命的老头儿来你家吃饭!”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了指坐在饭桌旁的那个自己的老爹,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讨厌之色。 “我可告诉你啊,”江大妹继续说道,“俺们姐妹可没有那么好糊弄!你要是不把话说清楚,我们可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的语气越发严厉起来,江老疙瘩已经被自己的大女儿气的喘不上来气了,二外甥顾老二一直在给老舅抚摸着胸前和后背。 这时候只见林兰秀抽起身边的凳子,直接就向江大妹砸去。“今天我就替你爹教训教训你这个不孝女,都是把你惯得,来我这里扬风,你看今天你他么的怎么死的!” 一个板凳腿落下去,坐在靠门这里一直没说话的顾晓栋,直接用长胳膊一把抓住了老妈砸下去的板凳,“想想出人命啊?” 江大妹此刻也注意到那个板凳的腿,于是一骨碌,直接从门槛子处滚到了外屋地。笨大的她,此刻还挺机灵。但是却是由于害怕,没有反应过来及时起身,嘴里却骂着,“你这个二虎吧唧的娘们!” 又气又急的林兰秀顺手又拿起了靠在东锅台的烧火棍,直接照着江大妹砸去。 “噼啪,噼啪”。 “艾玛,二嫂子,你真打啊,我这不是跟你开玩笑呢么,一点玩笑都禁不起,你可别打了!”江大妹身上挨着烧火棍,嘴里不停的告着饶。 “我早就想收拾你了,今天正好,你个认钱不认爹的玩意,你石颗蹦出来的呀你。”林兰秀拿着烧火棍,叉着腰,烧火棍上的黑灰弄得手上衣服上都是,还有那江大妹,被打的只要林兰秀一动弹,她就一聚链。 林兰秀这回是把表小姑子收拾够呛,于是把烧火棍一扔,“痛快的给我滚,以后别再来我家,不欢迎你。” 第四卷 第84章 四十有八那年的对不起 林兰秀这几天眼皮子总跳,心里一天跟长草似得,今年已经四十有八的她,不由的因为眼皮跳,担心起来,总感觉有事要发生,半夜起来偶尔还睡不着。 “怎么感觉自己想家了呢,是不是老妈身体不好了?”半夜里的时候林兰秀总是胡思乱想着。明天得往山东打个电话。 第二天林兰秀来到后院大儿子家,“小梅啊,我给你山东你舅舅打个电话,这几天我怎么心神不宁的呢?总感觉什么事情要发生。” “打吧,知道号码么?”大儿媳刘梅在拾掇屋子,大儿子送货还没回来呢,大孙子被姥姥家接走了。 林兰秀很少来大儿子屋子里面,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感觉大儿媳管大儿子太严格,让养了二十多年大儿子的林兰秀,从小都舍不得骂一声自己的大儿子,看到儿子被儿媳妇严格管制,心里不愿意,有隔阂吧。 “喂,林平么?”电话打了半天终于接通了,林兰秀声音洪亮地对着电话里面喊着。 只见大儿媳刘梅听见婆婆的中音立马把耳朵堵上了:"艾玛,那边能听见,不用你那么大的肺活量。" “喂,你是?只听见那头一个小孩的声音,我是林萍的二姐,能帮我找一下林平么?”林兰秀继续女中音喊着。 “老姑,有电话找我爸爸,说是我爸他二姐。”林平的儿子来到老姑林六妮面前。 此刻,眼中含泪的林六妮缓缓的站起来,走向了电话旁边。 “喂,二姐么,二姐?”六妮缓了缓语气,对着电话另一头问道。 "啊,是,我是二姐,你是林平媳妇么?”林二妮很开心,终于有大人接电话了。 “二姐啊,我是六妮。”林六妮惯性地把耳朵从话筒处挪了挪,感觉震耳朵。 “六妹啊,你这么有空?咱娘好么?我这几天啊,睡不好觉,担心咱娘呢?”林兰秀迫不及待地问着六妹,“你在那里,是不是咱娘生病了。” 这时候只听见电话那边哭出了声:“二姐,咱娘没事,身体好着呢,咱爹没了。刚走不大会。走前喊着你和大姐的名字。二姐,爹说对不起你们。”此刻的林兰秀一听,立马心头一颤。 “哦,娘没事啊,没事就好。我挂了啊,你们注意身体。”林兰秀啪的把电话一扣。 弄得大儿媳刘梅觉得好奇怪,这老太太这是怎么了。 林兰秀靠在柜子前面不觉得眼泪心酸,不一会忍不住的哭出了声音,“大儿媳妇,你姥爷没了。” 刘梅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扶着婆婆走向床边:“怎么这么突然啊?” 林兰秀哭得更凶了,三十来年没见到过那个撇下自己的爹了,没想到现在竟是阴阳两隔。 爹临终前还喊着自己名字说对不起,证明爹心里还是有二妮的。此刻的林二妮已经忽略了多年来对林大山的恨意,有的只是后悔自己这些年对爹执着的抱怨,此刻的林兰秀,她的心里满是悔恨和悲痛。 过了好一会儿,林兰秀渐渐止住哭声,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大儿媳妇,我要回山东,我要送你姥爷最后一程。” 刘梅听了点点头:“行,那你等你大儿子回来的吧。” 很快,顾大仓回来了,得知此事后,立马帮母亲收拾行李,送她去了城里火车站。 坐在车上,林兰秀望着窗外,脑海里不断浮现出爹的模样,泪水又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喂,六姨么,我是小仓,我妈刚才坐火车回去了。”送老妈上火车的顾大仓回到家后立马给关里打了电话。“我大姨知道了么?” “仓啊,你看你妈这么远,回来就回来吧,我这就给你大姨打电话。”由于林大山病的太急太突然,家里人都沉浸在悲痛中,经过外甥的提醒,六妮放下电话就给自己远在东北山里的大姐打了过去。 “大姐啊,我是六妮,给你说个事啊,爹咽气了,临走让我们告你和二姐,别怨恨他。”林六妮打着电话忍不住的又开始掉起了眼泪。 听着电话的林贵秀大妮,愣了半天的神,想了半天不知道如何是好,目前腿疼,根本走不了路,停在那里想着从小到大的过往,眼泪不自觉的流出眼眶,酸楚的内心啊,有谁知道那种心情。 “老三那,一会给你舅汇过去两千元钱吧,你姥爷没了。”林大妮交代好儿子后,独自扶着墙走进了屋里面的炕边,躺在炕上后,望着屋顶眼中泪水哗哗地淌,此刻脑中如乱麻,理不清。不知道是悲痛,还是未能和父亲好好说一句话的悔恨心情,使得自己麻木。 林兰秀在这一路上几乎没有怎么吃喝,她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了,但她却没有心思去顾及这些。她就这样默默地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不断地向后倒退,心中充满了过往的回忆,恍如隔世。 经过一天半漫长而疲惫的旅程,林兰秀终于回到了家。家里已经挂上了白色的帆,告知着她的父亲林大山父亲的仙世。 泪水在林兰秀的眼眶里打转,她强忍着不让它们流下来,缓缓地走进屋内。看着那模糊又似乎熟悉的父亲的遗像,她的声音哽咽着,喃喃自语道:“爹啊,二妮来了,二妮来看看你来了……” 第四卷 第85章 谅解 “爹啊,二姐来看你了,她原谅你了爹,爹你知道了么?”见着二姐到家,五妹和六妹更加悲伤了。 林二妮双膝跪地,身体微微前倾,她的双手紧紧抓住棺木的边缘,仿佛那是她最后的依靠。由于一路的奔波和内心的激动,她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毫无血色,就像一张白纸一样。 她的身体不停地颤抖着,似乎随时都可能倒下。每一次的颤抖都让她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模糊起来。她努力地眨了眨眼睛,想要看清楚眼前的一切,但视线却始终无法聚集。 棺木静静地放置在那里,散发着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林二妮凝视着棺木,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想起了小时候与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那些画面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留恋,如同那夕阳西下时的余晖,久久不肯离去; 期盼,恰似那黎明前的曙光,虽然微弱却充满希望; 伤心,犹如那冬日里的寒风,刺骨而又寒冷; 愤怒,宛如那夏日里的暴雨,来势汹汹却又让人猝不及防。 而亲情,就像那温暖的阳光,始终照耀着她的心田。 此刻的林二妮啊,心中犹如打翻了五味瓶一般,各种情感交织在一起,让她难以言表。 她留恋着过去的美好时光,那些与亲人共度的温馨瞬间; 她期盼着未来的日子能够有所改变,不再如此磋磨和无奈; 她为失去的一切而伤心,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对命运的不公感到愤怒,为何偏偏是她要承受这一切? 然而,在这纷繁复杂的情感世界里,亲情始终是她内心最柔软的角落,无论经历多少风雨,那份血浓于水的亲情都不曾改变。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哽咽的喉咙堵住了声音。 许久,她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无尽的悲戚:“爹,二妮不孝,没能在您身边尽孝。”她的声音空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打着前来吊唁的众人的心。 五妹和六妹哭得更厉害了,她们紧紧抱住林二妮,仿佛这样就能补偿爹对二姐的亏欠。 “二姐,爹最终请求你的谅解,你给爹说说话吧,二姐。” 林二妮轻抚着两个妹妹的挂满泪水的眼帘,自己的泪水却止不住,她小声哽咽着。 突然,一阵风儿吹过,吹起了她的发丝,也吹醒了她的理智。 林兰秀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眼神变得坚定。 她凝视着那口棺木,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情感。棺木静静地躺在那里,那是父亲最后的安息之所。 林兰秀的目光穿过棺木,似乎能看到父亲的身影,那个不苟言笑、高大威严的男人。 在她从小到大的梦境中,父亲总是那样的形象。无论家里多么穷困,他总是穿着一身整洁的细衣,衣服永远熨帖笔挺,没有一丝褶皱。他的身姿挺拔,仿佛永远不会被生活的压力压垮。只要坐在那里,永远给人一种威严的压力,使得人不敢随意近前,好奇远观。 小时候,家里的日子虽然艰难,但爹从未抱怨过。他的不苟言笑似乎冷漠,可知那是一种坚韧和内敛。他有着较高的教育资历,怎奈经过世事的变迁,使得流落小庄,一心壮志凌云,终得埋没在普通平凡的人生之中。 倔强的林兰秀暗暗发誓,自己一定要好好生活,面对生活的困难不屈不挠,保持那份属于林家儿女特有的倔强不屈的性格。 只有这样,她才能算是他林大山的女儿,那个倔强的林二妮。 她相信,爹在天之灵,看到靠她自己的努力,带领丈夫顾老二和自己的儿女,一家人温馨幸福,一定会倍感欣慰,羡慕和安息。 天还未破蒙,家门口的大柳树下便已缟素林立。几声震耳欲聋的鞭炮划破晨空,紧接着,数十支唢呐齐鸣,哀婉的旋律穿过白刘庄的上空,惊起树梢还未晨起觅食的鸟儿,也揪紧了每个人的心。 林大山的灵堂前,白色幔帐层层叠叠,随风飘动如逝者未了的牵挂,巨大的烛台上烛光摇曳,将棺木前他生前的照片映得愈发清晰——那张始终没有多少皱纹的脸庞,似乎写着林大山未曾经历过沧桑。 怎悉当年他为了躲避小兵们的探查,东躲西藏,曾经走过的漫长的关东路。千里跋涉,拖家带口,穷困不能自己。饿的不行,却也不得不省下那一口干粮。 还有冰天雪地里面倒下的那一瞬,瞬间想到家中老母,和待他归家的妻儿。自己脑海中呐喊着,“林大山,你不能走,你要走了家里的母亲怎么办,还有那刚刚不满两岁的林家后代,他林大山的儿。 被人救起的时候,他毫无未知,躺在温暖的炕上,周身还是略显麻木,头部的疼痛使他清醒,他知道,他并没有远离这个世界,他,林大山还活着。 为了报答恩人,也为了恩人一家的苦苦挽留。 他选择留在这里照顾家里掌柜的为了给家人多弄一口吃食,而出去打猎,不幸落入雪峰,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撇下沧桑的盲眼的爹娘,和需要嗷嗷待哺的一双儿女,失去靠山的苦命的妹子的救命之恩。 家中去信,怎能说起,怎能伤了那个为自己生儿育女的朴实的结发之妻。只能信件不断,偶尔寄点生活费用,补偿发妻替自己尽孝的善。偶尔回家探望,以解相思之苦。 待那里日子已经稳妥,当告知恩人自己想回家的时候,只见恩人竟然双膝跪下苦苦来求他林大山,希望等到自己的儿子娶妻后再走。顶天立地的男儿,怎能知恩不报。 待自己的亲生儿子来寻,林大山只能默默的给儿子送上定心的丸,快了,回家,快了,他也期盼啊。 灵堂前,花圈从院门排到田埂,挽联如红色绸带垂落,上面的字迹道尽哀思。前来吊唁的朴实的乡邻,亲朋好友络绎不绝,既有年轻时候的玩伴,也有驱车百里赶来的远客;有拄着拐杖的老者,也有稚气未脱的孩童。他们自发排成长队,脸上满是沉痛,有人默默拭泪,有人低声啜泣,灵堂内外愁云惨雾,连天光都跟着惨淡。 曾经的他,也为了要儿子而狠心伤害女儿。他林大山为自己的无奈而后悔,却也心生牵挂,偶尔探寻。 辰时刚过,“起灵”的高喊声划破肃穆。十六名庄里壮年汉子身着素服,齐声喊着号子扛起棺椁,棺木上覆盖的黑绸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逝者最后的叹息。 送葬的队伍绵延,宛如一条白色长龙蜿蜒在乡间小路上,素车白马缓缓前行,马蹄踏在土路上的踢踏踢踏声,每一声都似敲在人心头。队伍中,孝子贤孙手挽白帐,步履踉跄,哭声撕心裂肺;乡邻们自发举着挽幡,紧随其后,缟素纷飞间,分不清是衣角还是泪痕在风中飘荡。 临终留下信件,告诉儿子林平把他寄往东北最远处,告知那里一声,他林大山此生有幸,遇得恩人,终能埋入故土,陪伴娘亲。 鼓乐哀鸣一路相伴,低沉的旋律与呜咽的风声交织,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为林大山送行。小河中的雾气若隐若现,像是沉默的卫士,静静守护着这场盛大而悲壮远行。 自此他的悲壮凄歌,终得烟消云散。留下他的子孙后代,延续他林家血脉,继续守护这片热土。 第四卷 第86章 笑一笑,十年少 四十八岁这年,林兰秀送走了父亲林大山,在家陪伴了几日悲伤的母亲后,不得不再次踏上归程,转回东北的家。 火车上,林兰秀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心中满是惆怅。父亲的离世,让她意识到时光的匆匆,也让她更加牵挂远在东北的家。她想起了顾老二和老儿子,不知道他们在家这些天过得怎么样。 脚步匆匆,顾晓栋见到窗下老妈的影,乐坏了。“妈,你终于回来了,你不知道,我爸做饭不认真,天天做一样的饭,吃的我都快吐了。” 听着老儿子的被需要,林兰秀高兴啊,家人需要她。 然而,还没缓过乏来的林兰秀,夜晚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想着他的爹,想着过往,想着自己这些年在东北的打拼,心中五味杂陈。 伤心事需要喜事来冲击印记,人生乃是交合。 在专业媒人小漏子的撮合下,老儿子顾晓栋找到了自己人生中的另一半,更是郎才女貌。由于老儿子年纪比女孩偏大一点,相中女孩的林兰秀故意让老儿子隐瞒了一岁,以便和女孩拉近距离。 这次小漏子直接跟林兰秀来现金的,于是说道:“顾二嫂,那什么我有点紧张,能借我三百块钱么?” “中,大兄弟,我这真有。”林兰秀明知道这三百元钱估计要打水漂了,但也心甘情愿,起码人家给介绍儿媳妇了,于是拿出三百元钱毫不犹豫的借给了小漏子。 此事遭到了顾老二的埋怨:“艹,他么的还借,能给啊?多余借给他。" “不给不给吧,起码给咱介绍媳妇了,人家也来回跑,来回坐车的不花钱啊!”通透的林兰秀在老儿子大事上,眼光是非常长远的。 “你看这儿媳妇,笑么呵的嘴甜,会说话,多好啊。要房子我全给她了,就是要地肯定是没有答应,以后一起过,房子早晚不是她的,地的话暂时可不能放权。我说什么都没干,不也同意了么?还是你老侄子帅,谁看谁相中。”林兰秀对着前来打听侄媳妇的顾晓栋老姑说道。 '端午节头一天,林兰秀穿好衣服拿着钱颠颠地准备往东头走,她美美哒,咧着嘴,边走边回头看着家门口。 “你二婶子,怎么那么美啊?”看着顾老二媳妇走路都带着笑,拿着水桶倒垓水的后院张大嫂,不由得老远的问道。 “大嫂子,晓栋媳妇准备结婚了,在这里呢,我买菜去。”于是边说话边小跑的林兰秀声音越来越远,倒完水直起腰板的张大嫂子看着林兰秀颠颠的美样,也跟着脸上不觉的都露出了笑容,往院子里面走去。 真可谓是应了那句老话:“笑一笑,十年少;愁一愁,白了头。”笑容仿佛具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可以相互传递和感染。当一个人露出灿烂的微笑时,周围的人们也会不自觉地被带动起来,嘴角上扬,心情愉悦。这种积极向上的情绪就像涟漪一样迅速扩散开来,让整个环境都充满了欢乐与温暖。 林兰秀的笑从后院张大嫂子开始,一路奔向东头菜屋。 "大仓妈,什么喜事嘴都闭不上了?”菜屋卖货的老板娘问着林兰秀。 "见着你了高兴,想你,来看看你。”林兰秀开心地逗着老板娘, “要你这么说今天菜钱我都不好意思要了。”老板娘也顺应着开心的林兰秀,说着笑话。“你老儿子定日子没?” “商量着呢,准备了,到时候喝酒去啊!”美美的林兰秀,边走边回头打着招呼。 外屋内,林兰秀正在高兴的炒着菜,老儿子和老儿媳妇在屋内悄悄地说着话,这顾老二也不知道哪里去了,准是又耍钱去了,儿媳妇来了也不知道回来帮忙烧烧火。 此刻的顾老二,正在后大街上徘徊呢,不敢回家。 “大嫂,听说了么,你家我二大爷又撸大点了,被堵住给这些人都记录了,幸好刚玩,不大。不过好像要求主动给送罚款去呢。哎哎,你看我二大爷在道上来回溜达呢,估计不敢回家。”来自顾大龙家前院的小军正在顾大仓家对着大仓媳妇刘梅说着刚刚发生的事。 “艾玛,那晓栋媳妇在这里呢,要是让未过门的媳妇知道成啥了,我问问去,估计是不敢回家说。”于是刘梅直接走出院门来到徘徊的公公面前。 “爸,怎么了,在这里,怎么不回家?”刘梅本着怀疑的态度问着自己的公公。 “大儿媳妇啊,爸耍钱被抓住了,让我回来拿钱交罚款,我怕你妈骂我,在这里犯愁呢,今天点低,刚要玩就来人了。他们都玩半个月了没咋地。”顾老二气愤地骂着那些抓赌的。其实顾老二不敢回去找林兰秀要罚款是真的,还有一点是在这里截着送货的大儿子,等大儿子回来呢。只不过是比较急,所以在道上来回踱着步,但是这想法也不能跟大儿媳妇说啊。 "晓栋媳妇在这里知道你输钱罚款多不好,会怎么想,多钱啊?”刘梅也跟着犯愁起来。 “贰佰呢,让一会就去交,不然就来家抓人了,二百块钱也不至于出去躲着去啊,他么的。”顾老二心里还在怨恨着点太低了。 “这样吧,我给你拿二百吧,你可别回去说了,晓栋媳妇在这里知道成什么了。”于是大儿媳妇掏出贰佰元钱给顾老二,解了顾老二的燃眉之急 。 顾晓栋和媳妇在疯闹,林兰秀高兴地外屋地做着饭,听着屋内的两个孩子的嘻嘻哈哈,高兴的炒菜都有劲了。 “哎呦,”此刻只听晓栋媳妇一声尖叫,接着捂着肚子直接喊疼,不一会疼的满脑门是汗。 “怎么了?”林兰秀听着声音不对急急地跑进了屋。 “大娘,见血了。疼,怎么回事啊?”林兰秀看着准老儿媳妇的样子,似乎明白了过来。“快点躺下,歇一会。没事,别害怕,先别动啊。”拿起炕梢的小被子,直接给老儿媳妇盖上了。 接着拿起笤帚朝着老儿子身上打去:“你他么的,就不会不闹,多悬,那可是我孙子。再不行闹了,再闹看我打你不。” 顾晓栋被老妈的话骂的直发蒙,于是挠挠头,“什么呀,你孙子我大侄子在人家姥姥家呢”...... 林兰秀乐啊,看没,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大儿媳妇那时候急死人,好几年也不给我生大孙,看我老媳妇,开心啊...... 第四卷 第87章 传承家风 “赶明个的,我老儿媳妇花多少我大儿媳妇这里我得补上。”林兰秀估计是怕大儿媳妇趁机挑理吧,在刘梅跟前念叨着。 “估计婆婆这是没什么话说了,可能么。说弟媳得需要六万呢,足足四万相差,好像她家有多少钱似得,还补!无所谓,本来也没看着谁家的钱找的老公。人家指着老儿子,给多少都正常。”刘梅内心想着,但是没有接婆婆的话,还是一贯地闭嘴不吱声。 林兰秀看着大儿媳妇,就这个低头闷着不爱说话样,谁能喜欢她。看我老儿媳妇嘴多甜,还没到日子呢,现在就喊我妈了。高兴啊,没法比!也不知道我大儿子相中她啥了,说一句破都不行,就是宠着吧,欠人家的。 顾大仓送货回来了,不一会就出去往妈家去了,平时回家老实待着的顾大仓,今天比较反常。 刘梅站在自家院子,看到丈夫进了婆婆家后,公公不一会就出来往东走去了。心里想着,这准是不想让他爸知道,这几天生意钱数上来差不少,就说外面账多,估计啊,送钱去了。刘梅也不是不开通,此刻明明知道怎么回事,也没拦着,都是小人之心妒君子之腹! 顾大仓来到妈家,“耶,爸今天没玩去啊,这晓栋结婚是不是钱还没整够呢。怎么不去张罗钱去呢。” 顾大仓一直对着老妈林兰秀使着眼色。 “去去,傻子,去张罗钱去,出去和你的兄弟们倒倒去。”于是林兰秀把顾老二立马拥走。 顾老二抄着袖头,“我他么的上哪里倒钱去,谁能信着我呢!上哪里去呢?司令下达的任务不完成不得挨骂么。这大儿子没好事,不如没事看牌去呢。去富国大弟弟家问问吧,能借五百是五百。不然回来挨骂犯不上。”于是顾老二慢条斯理地驾步往东面四里外的大兄弟那屯子走去。 “妈,还差多少钱啊?”看老爸走过前窗户没了影,顾大仓不禁问着。 “大儿子,你可知道六万块呢,可不是小钱啊?扒层皮给你妈。”林兰秀在儿子跟前脑门紧皱,”够你妈呛啊!” “这里有两千元钱,我背着我媳妇攒的,别跟我爸说,到时候不够看缺多少我再张罗!”顾大仓于是顺兜里掏出两千元钱。 "谢谢大儿子,还得是我亲生的,替妈分忧,你妹妹也借妈,拿了六千呢,还得是我的儿女啊!"林兰秀不禁抹起了眼泪,大儿子家里说了不算啊,这双是怎么弄的钱呢,我大儿子不傻。 目前结婚都时兴搭台子唱二人转了。 林兰秀家也不例外,顾晓栋结婚日期的头两天晚上,一众人等就开始忙乎开了,这里用钱,那里来问的:“大儿子,这还缺四五千呢,看怎么帮妈张罗张罗吧!”无奈的林兰秀,亲戚里道的借个遍了,已经不知道还能和谁张口,最后只能依靠大儿子了。 顾大仓没吱声,不一会从东头菜屋那里借了三千元钱,“妈这些先用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中,大儿子,在哪里倒的,完事妈就给你拿着啊!”林兰秀这回知道还是养儿子了,最后儿子才是自己的依靠,好歹我林兰秀有正事,养了三个好儿女。 婚礼前一天清晨,太阳还未升起,顾晓栋就早早地起了床。他身着一件鲜艳夺目的大红色绸缎袍子,显得格外精神焕发。这件袍子不仅代表着喜庆与吉祥,更象征着他即将步入人生新的阶段——婚姻殿堂。 此时,一辆破旧不堪但仍能正常行驶的四轮车停在了顾家门前。车子周围聚集了一群亲朋好友,他们或兴奋、或紧张地等待着出发前往祖坟所在地。随着一阵清脆响亮的唢呐声响起,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而欢快起来。 "突突突……" 四轮车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伴随着滚滚浓烟从烟囱中冒出。它仿佛一头倔强的老牛,艰难地拉动着满车的人们,缓缓驶向远方。一路上,车轮压过坑洼不平的道路,车身剧烈颠簸,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大家激动的心情。 阳光渐渐洒向大地,照亮了整个村庄。路边的田野里,小草绿油油,微风拂过,草浪轻轻翻滚,似乎也在为这场盛大的仪式欢呼喝彩。四轮车载着顾家子孙们对祖先的敬意与思念,抵达了祖坟所在之地。 在道口处,顾晓栋缓缓地下了车。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凝视着远方,仿佛能穿越时空看到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词语——他的姥爷林大山。 一阵微风拂过,吹起了顾晓栋额前的几缕发丝。他轻轻地闭上眼睛,感受着风带来的一丝凉意和清新气息。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朝着南面的方向迈出坚定的步伐。 走到一片空旷的草地上,顾晓栋停下脚步,从随身携带的袋子里拿出一捆厚厚的黄纸。这些纸已经被他精心准备好,每一张都承载着对姥爷深深的敬意。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捆纸放在地上,然后用打火机点燃了它们。火焰瞬间升腾起来,照亮了周围的空间。顾晓栋默默地注视着火苗跳动,看着纸张逐渐化为灰烬。 随着火势越来越大,烟雾也弥漫开来。顾晓栋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但他并没有离开,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让烟雾尽情地缠绕着自己。 “姥爷啊……”顾晓栋低声喃喃道,声音有些哽咽,“您在那边过得还好吗?我结婚了,给你送点纸钱,保佑我们啊……”燃烧的纸片滋滋地发出细微的声响。 阳光明媚,微风拂面,一行人怀揣着一颗敬畏之心,踏上这片神秘而庄严的土地——祖先安息之所。 此刻宁静祥和,仿佛时间都在此刻凝固。众人停下脚步,默默凝视着眼前那几座古老而庄重的墓碑,心中涌起无尽的感慨和思念。 接着,顾老大轻声开口,声音虽小,但却充满了敬意与虔诚:"祖先在上,请接受晚辈们的祭拜。今日,老顾家的子孙后代特意前来探望您们,并带来些许钱财以供您享用。愿您们庇佑咱们家香火旺盛,人丁兴旺;保佑咱们家族生意兴隆,财源广进。请诸位老祖宗安心吧,咱们老顾家后继有人,定当不辱使命,传承家风,光耀门楣!" 说完,他带领大家依次跪地叩拜,每个人的动作都是那么恭敬肃穆,生怕惊扰到长眠于此的先人。随后,他们将手中准备好的香烛点燃,袅袅香烟缓缓升起,带着晚辈对先人的缅怀之情飘向天际…… “突突突......”四轮车唱着欢快的歌,拉着一车人,回到了顾老二家大门口,一众顾家子孙开开心心地下了车。 “回来了,回来了,放桌子吃饭!”林兰秀开心的指挥着。 “二嫂子,乐的嘴都比不上了是吧?”老顾家一家子小叔子看着二嫂开心的闭不上嘴,逗着林兰秀却也佩服着...... “高兴,高兴,这不咱老顾家又添人了么,老祖宗今天也都跟着高兴哈”...... 第四卷 第88章 盆碗相磕 很快老儿媳妇给林兰秀生了个老孙子,林兰秀这个美啊,伺候着老儿媳妇月子伺候的无微不至。 “我林兰秀命好啊,仨孙子,谁有我命好!”林兰秀逮着谁和谁告诉着。 看我林二妮当初关里关外的,如今谁能比得上我,林兰秀开心啊,做梦都笑醒。 很快林兰秀交权,退居二线。 把家里交给老儿子,在老儿子后面,甩手了,什么事以后老儿子说了算。 按照顾老二的话语说:“几十年的司令交权,正式退休养老。” 幸福的日子在林兰秀这里,美啊,开心,儿女大事都已完毕,林兰秀几十年操劳没有被困难打倒,儿女养大,结婚生子。 “老林有正事啊,你看穷过富过的,整的明白。”小赵子在家跟大老李说着,“咱家老儿子什么时候能说媳妇呢,急人啊!” “着什么急,那你让他别念书了,回家说媳妇吧!”丈夫老李看着媳妇那羡慕人家的样,“就是咱家没姑娘,人家顾老二家有儿有女的,我那时候说再要一个你不干,看人家有姑娘多好。” “不行咱再要一个吧,哈哈哈,哈哈哈。”小赵子无论谁都爱开玩笑,没事在家耍老李两下子。 “上一边去吧你,赶快起来去看看咱家大孙子吧,别一会又不好好吃饭了。一天天的没个正形。”大老李瞪了一眼小赵子,走出屋门看孙子去了,“哼,谁家没孙子啊!” 大儿子顾大仓搬到城里和小舅子合作生意去了,把家里的这摊现成的买卖扔给了顾晓栋。 林兰秀更幸福了,全家这不蹦高干,想挣钱多方便啊,老儿子接手大儿子那摊子立马开始挣钱。老儿子也搬到大儿子四间半大砖房里面去住了,每天起早贪黑地做着买卖。 一家五口人,除了小孙子,四口大人都手脚并用,每天各辞其咎。 每个家庭的生活,都避免不了的盆碗相磕。两代人的生活方式并在一起,特别是从一个家庭来到另一个家庭生活的儿媳妇,难免因为生活方式的不同不适应。 偶尔老儿媳妇呲哒老儿子两句,在旁边的林兰秀看着心里直生气,“我老儿子多好,帅还能干,怎么就还不满意呢?” 一年多来,小两口难免的偶尔拌拌嘴,多年来说一不二的林兰秀听着儿媳不满意老儿子,心里极限忍耐着。 “老儿子,妈头疼,给妈点钱妈去买点安乃近。”林兰秀头疼的厉害,捂着脑袋和老儿子伸手要着。 “怎么整的,注意点别传染给孩子。”老儿子给了老妈十元钱,不经意地说着自己的妈。 听着老儿子说的话,林兰秀不禁脑袋疼,心也瞬间疼上了,于是回家和顾老二说道着:“我他么的把权交给他们,花点钱这么费劲,还得伸手跟他们要,反过来了,我成孙子了。我这脑袋疼不关心关心我,还告诉别传染给孩子,都特么的白养他们。” 顾晓栋媳妇也是会过日子的人,每天起早贪黑的和一家人干着活,小嘴贼甜,“妈,咱弄点油饼吃呗,好些天没吃了。” “中,我老儿媳妇要吃什么咱就做,一会妈就给你烙饼去。”林兰秀颠颠儿地去洗手,“等着,马上啊!” “好吃不?”林兰秀等着家人的夸奖...... “好吃,好吃!”老儿媳妇边吃边点头应着。 “好吃什么呀,你看糊吧拉啃的。”顾晓栋打击着自己的妈。 此时此刻等着好话的林兰秀,听着儿子这样说,心里极度不舒服,多日来的忍耐委屈此时此刻没忍住,不由得落下泪来。 “哎妈呀,你这哭什么呀,这好像我这儿媳妇给你气受了似得,快别哭了。”新进老顾家门的顾晓栋媳妇此刻有点懵圈。 林兰秀此刻听着老儿媳妇的话语,貌似也话中带刺。于是筷子一撂,回到前院自己的三间土房炕上趴着哭去了。 “这是干什么呀,吃饭啊?艾玛!我今天这话多了这是。”顾晓栋媳妇有点生着气,还懊悔着。 顾晓栋也生气,心想这一天天的这不是吃饱了撑得么,没事一个个的都找事,气的也没去哄自己的老妈林兰秀,自顾自的吃完饭,回头休息,明天还得起早呢。 第二天早上干活,林兰秀没有起来去给老儿子看孩子,无奈的顾晓栋媳妇只能背着孩子干活,孩子在妈妈后背饿的和被妈妈晃悠的嗷嗷地哭,干喝妈妈递来的小饮料无济于事,弄得当妈的在前面跟着抹眼泪,后面小孩哭的鼻涕眼泪满脸都是。顾晓栋媳妇撅着嘴,撂着脸给顾晓栋。 送完货的顾晓栋来到前院想着问老妈一下,怎么这么大岁数了还耍熊。进屋一看老妈盘腿在炕上坐着,双手插在腿内,脸面向东侧。 此刻的林兰秀看到老儿子来,立刻把脸扭到一边。 “这是干什么啊,多大岁数还耍熊,那起早孩子饿的嗷嗷地哭,不心疼你孙子啦?” 林兰秀依旧没吱声。 “你这能不能过了,不能过就分家,因为一句话你就耍脾气,干什么啊这是?”顾晓栋有点生气,这怎么还跟小孩似得呢,才多大啊! “啊,你嫌弃你妈没用了是吧,饭饭做不好,孩子管不好,什么也干不了了,没用了,是吧?”林兰秀一听老儿子这么说,不由得泪从心来。 “你说说你,我们怎么你了,在你身边陪着也出错了,你大儿子在一边省心着是吧,都一样的儿女,还是我大哥心眼多,离你远远地闹个孝心是吧!我是坏人。分家吧,可别在一起凑合了。”顾晓栋气愤地把嘴里的烟卷头一扔,准备走了。 一听老儿子真要分家,林兰秀蒙了,忍耐多日的她不仅破口大骂:“你个小瘪犊子,你翅膀硬了是吧,我给你娶妻生子的,我没用了你就要把我甩走是吧,我他么的白养你了。养儿子什么用,纯粹是白眼狼。” "你找我大哥我姐骂去,可别骂我了,又不是养我一个。凭什么我受着,分家吧,可别凑合了,我大哥躲清静去了,留给我一堆麻烦,这一天还有好。”顾晓栋于是摔门而去。 第四卷 第89章 伤心 此刻的林兰秀,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堵了团浸水的棉花,骂不出声,哭也哭不痛快。她盯着顾老二那张木然的脸,心口一阵阵发紧,仿佛有把钝刀子在慢慢割。“都是你惯的啊……分家?早该分了是吧?我这颗心指了他半辈子,到头来,指了个白眼狼出来!”她声音发颤,眼里烧着火,可那火光却照不进顾老二的心。 顾老二蹲在门槛边,烟头一明一灭,耳朵听着林兰秀背后的嘀咕,头前听着小儿子委屈巴巴的诉苦,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他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分就分吧,省心!”话出口轻飘飘的,没一点分量,却像块石头砸进死水,激不起半点回音。 可这“省心”两个字,落在林兰秀耳朵里,却成了最狠的刀。她整个人僵在炕沿上,手脚冰凉,血都往头上冲。希望越大,失望就越沉,沉得她喘不过气。那股痛不是从心口开始的,是从脚后跟往上爬的,一寸寸,爬过膝盖,漫过腰身,最后死死勒住心脏。她想哭,眼泪却干在眼眶里;想喊,嗓子像被砂纸磨过。饭摆在眼前,一口也咽不下,连喝口水都像卡了根刺,生生噎住。 多少年了?她把心都掏给了这个小儿子。好吃的紧着他,上学还要姐姐等一年领着他;他娶媳妇时,她翻箱倒柜凑彩礼,东拼西揍,只为他能有个知疼知热的媳妇,能成个家…… 她以为,熬到老了,总能有个屋檐遮风挡雨,有双筷子热汤热饭。可如今呢?房子,那还是她和顾老二一辈子的窝,如今也不属于她了。 三万块的饥荒,像座山压下来。全是抬钱抬钱,利滚利,哪年哪月还得清?她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墙上那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小儿子瘦高的高头,面上带着微笑笑。如今那笑声早散了,留下的只有不知道何年能还完的外债,和自己越来越沉的喘息。她忽然觉得,这日子,连盼头都没有了。盼了一辈子,盼来的却是居无定所,和一颗被掏空的心。 下午顾晓栋来找林兰秀,“妈,你看怎么分吧,早晚得分,省心,离得远的才是好儿女,我这天天在你跟前我最不孝心了......” 还没等顾晓栋说完,林兰秀又开始掉落眼泪,哭骂着,“你这个没良心的,我白疼你了。” “别说那个了,你白养我了,房子当时答应给我媳妇了,地给我大哥半晌是不是也得给我半晌啊?”顾晓栋问着妈。 “你还什么都想要呢,房子给你,地你就自己的口粮田了,其他地就是我和你爸的,要不你就不要房子我也给你半晌地,自己选吧。” 最终在林兰秀的骂声中家庭和平分开,房子给了顾晓栋,一分二亩地也本属于老儿子的,还有饥荒给了顾晓栋一万,剩余的三万块抬钱由林兰秀自己还。 于是老儿媳妇拿回来一万元钱,递给了林兰秀,“妈,这回我们不欠任何人的了是吧?” 家分了,不可能不管老儿子啊,于是顾老二继续给老儿子干着活,老孙子偶尔也送到林兰秀这里,只不过现在是吃饭分开了,各做各的,但是林兰秀见着老儿子还是骂。 顾晓栋也受不了老妈的一贯指责,能躲开就躲开些。 在城里做买卖的大儿子儿媳听说了父母的状况,也跟着老两口揪着心。 “老公啊,那是三万块钱呢,得干到什么时候啊,不行接这里来吧,在咱家工厂挣点工资,好赖有个进项啊,不然那钱一年利息就老多了。”刘梅跟着老两口操着心,“也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老太太能不能干。” “那怎么不能干,不然怎么办呢,咱家钱都放到生意里面了,也没有钱给他们垫,谁知道怎么弄出来这么多呢?”大儿子一听老妈和弟弟分家了也上火,听着媳妇说话心里还好受些。 于是顾老二赶着马车,带着弟弟顾老三和林兰秀,拉着全部家当,来到了大儿子在的工厂后,顾老三赶着空车回到三姓屯,去城里大仓那里挣钱,顾老三也对二哥放心了。 风风雨雨,吵吵闹闹三年,在这里偶尔还和刘梅父亲干一架,谁也不服谁,弄的刘梅对这些老人无奈着。 林兰秀和顾老二加上卖家里的地,还有大儿子这里打工的工钱,总算把抬钱款还完后,还有一万来块的富余款。 手里松宽后,林兰秀盼望回归乡里,心中满怀着对屯邻的思念。 这三年来,他们辛勤劳作只为赚取那每月到手的薪水。每到开工资之日,林兰秀都好几天之前就算好工资数目,约觉着大儿媳刘梅回来的时间,一个人早早地来到刘梅屋内等待着拿工资。进到屋内看忙碌的刘梅转头看她后,直接报出钱数,工资老早到手,乐么颠地走了。 弄的刘梅很奇怪,这老太太怎么月月老早就来催,并且工资算的一分不带差的。 是很怕我给不起她钱么,刘梅怀疑着? 就这样,林兰秀日复一日地坚持着,她怀着思家之心。 老板的爹妈的,在大儿子那里整整工作三年之久。大儿子这里工资一点没差,刘梅从结婚开始,就从来没让老两口在自己这里白忙活过。 饥荒还完,手中有钱! 林兰秀要回家了,要回到属于她的,家的地方,三姓屯! “别回去了,你看都给你们接来了,就在这里吧。”刘梅劝着倔强的婆婆。 “不地,回去吧,大儿子明天送妈去。听没,大儿子,明天就走,妈实在待不下去了。”林兰秀是倔强的,她和顾老二还有地,生活足够了。 顾晓栋早已经把原有的房号卖了,又买了一套房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快乐幸福的生活着。 此刻,顾大仓心急如焚地赶到了弟弟家门口。他原本计划将父母暂且安顿在这里,但当他踏入屋内时,却惊讶地发现弟弟正热火朝天地忙着收拾房子呢!看着满屋狼藉,顾大仓不禁皱起了眉头——这哪里还有地方能让老两口落脚啊? 面对如此窘境,顾大仓感到一阵无奈涌上心头。然而事已至此,倔强的老妈非要马上回来?经过一番思索之后,他决定还是先委屈一下他们,把他们送到村子东边自己的大爷家里去住一段再说。虽然这样做有些不妥,但眼下也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林兰秀是个不愿意屈居人下的人,当年的初来这里受到的委屈,是一辈子过不去的坎,现在有儿有女,有地,怎么还能屈居人后呢,凭我林兰秀,绝对不要回到过去的日子。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便已过去数日。这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了林兰秀面庞之上,她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后从床上坐起。洗漱完毕之后,她简单地吃了点早饭,然后就出门前往集市。 林兰秀又碰到了给老儿子保媒的小漏子,“大兄弟,这上哪去啊?” “哎呦,二嫂子,我这不是打算把我那房子卖了么。上前面贴两张纸去,贴个广告。”小漏子边说边往前走。 “大兄弟,你那房想卖多少钱,回头我问问我家你二哥,”林兰秀早有买房子的打算,苦于没有合适的,在大伯嫂家,寄人篱下的,那么容易么。 于是林兰秀和顾老二商量,决定买下了位于三姓屯东头的小漏子家的两间小平房。这两间房子虽然不大,但却非常温馨舒适。毕竟,自己要有个家呀。于是乎,林兰秀当机立断决定把这里当作自己的栖身之所。 林兰秀满心欢喜地站在属于自己的两间小房门口,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她轻轻推开门,踏入房间的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跟随她的心情变得明亮起来。 环顾四周,林兰秀看到的不仅仅是一间普通的屋子,而是一个充满温馨和希望的家。墙壁虽说略显破旧,却被顾老二用白灰刷了几遍,挺白净的呢,窗户透进温暖的阳光,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她缓缓走进屋内,感受着脚下的舒适,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微笑。这里将是她度过无数个日夜的地方,也是她心灵栖息的港湾。 走进屋,林兰秀躺在炕上,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份宁静与安逸。她知道,从此以后,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和挫折,只要回到这个家里,所有的疲惫都会烟消云散。 想到这里,林兰秀的心情愈发愉悦。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把他们的破家值万贯的东西,搬进这个家里...... 第四卷 第90章 幸福 林兰秀两间小房子老两口住的很舒适,收拾完屋子就东西两院的串串门,平凡的小日子,惬意的生活。 “哼,凭我林兰秀,就是打不倒的小强,你顾老二没有我你能干什么,能有这么舒服的地方么?”看着顾老二玩牌后回来的林兰秀磨叽着。 “都你的,属你能,没有你太阳都得缺半拉。”顾老二最后捧老伴了,谁能宠着你林兰秀,只有他顾老二么。 在三姓屯东头,林二妮又与左邻右舍处的火热,“来,你周嫂子,我这有小萝卜菜给你尝尝。” 周嫂子是西院周老三后到一起的媳妇,带来两个姑娘,胖胖的,和自己大孙子外孙子年纪相当。后来又生了一个姑娘后,又要了个小子,踢里秃噜地一个跟着一个,一大帮。可谓个个排队走,都泥古铅球的,那个老二丫头整天的鼻涕老长,把个顾晓丽恶心的。 偏偏那小胖丫头看到林兰秀外孙来,还愿意来找他玩。 这一天顾晓丽领着儿子来家里住,这孩子有点淘气,不听话,就在外面沙子堆上来回的上窜下跳,给个顾晓丽气的:“你不听话你就埋汰着吧,等以后正好让西院老周二丫给你当媳妇。” 这林兰秀一听笑的不行:“中,我同意,正合适。” 小外孙一听老妈和姥姥这样说:“我才不干呢,恶心死。”于是倔哒一下子下来进屋把门玻璃一摔,“嗙”一声,一块门玻璃被震的掉落,摔碎了。 “你奶奶的,你个熊孩子,你跑这来犯倔。”林兰秀拿着笤帚就要吓唬小外孙。 “给你打,给你打,你骂我奶奶干什么,怎么不骂你姥姥呢?就知道骂人!”几岁的小外孙看没,知道反驳人了。 “这把在这里唠嗑的顾老大媳妇笑的啊,“看没,有收拾你的了,你个老婆子你还嗷嗷啥啊,哈哈哈。” 小外孙给林兰秀弄得一愣一愣的,历来不行别人说的林兰秀,此刻一点话语权都没有了。 此时此刻,林兰秀今天过生日,这是一年来林兰秀最在意的事情了,她沉浸在无尽的幸福之中。她看着眼前热闹非凡的一家人,心中满是欢喜和满足。儿子姑娘都带着纷纷赶来,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欢声笑语充斥着整个房间。还有侄子侄女们,都来给她过生日,林兰秀美啊! 老儿媳拎来了生日蛋糕,老姑娘买了好多菜,大儿子和侄男侄女都把钱来塞。”人生此刻最幸福,众人来把你爱戴,你说我说的对不二娘。”顾老三家老侄女最会说话了。 "对对,我老侄女说的对,二娘知足。”林兰秀咧着嘴笑个不停。 美中不足的是,这屋子实在有些狭小了些。原本宽敞的炕头如今被众多亲人占据得满满当当,甚至连转身都变得困难起来。而屋内的地上也因为人多显得格外拥挤不堪,但众人却毫不在意这些,依旧兴高采烈地交谈着、嬉笑着…… 待众人走后,自己的几个孩子收拾着,这时候老儿子开口了,“妈,要不你买我房子吧,这屋子太小了,我要上北京干活去,三万块钱当时买的,你就还是给我三万就行了。” “嗯,确实小一些这房子,你爸我俩在家时候真没在意过,那我就跟你爸爸好好地商量一下吧。”林兰秀心里开始有些松动了,但同时又感到一丝犹豫。 她向来都是一个非常注重脸面的人,如果人多了会被人背后说闲话,“你看顾老二家那日子过的,那小屋挤挤吧吧的。”肯定会被人指指点点、笑话她林兰秀日子过得越来越回去了。 到时候,说不定还会有人嘲笑:“瞧瞧那家人啊,住在那么小的屋子里,简直就是穷酸样儿!连客人来了都没处落脚,真是太寒碜啦!”一想到这些可能发生的场景,林兰秀便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哎,傻子,要不咱填两个钱买下晓栋家房子呢,这屋子是小。”林兰秀和颜悦色地和顾老二说着。 “买什么买,将就住着得了,不够你折腾的了。”顾老二这回持反对意见了。 “去,你不买我买,你不住我住,这人家谁说了算不知道吗?给你点权利你不会使了。”林兰秀一转身,明天我就颠倒钱去。 “那你问我干什么,瞎折腾,他们能总回来啊,能待几天?”顾老二也脱吧脱吧睡上了觉,“不用我管还问我。” 于是林兰秀在三姓屯东头住了一年多,又搬回西头,在原来的家前趟垓,和原来的老姐老妹又是前后院。 “哎呀呀!老林啊,你终于回来啦!我盼星星盼月亮似的把你给盼回来了呢!之前太远,搞得大家都觉得不太方便。现在好了吧?咱们又能像以前那样聚到一块儿,一会赶快痛痛快快地玩几把扑克牌吧!想想就开心呐!嗒嘀嗒嗒,玩,来,快点。”小赵子赶忙地帮着林兰秀收拾着。 无论走到哪里,林兰秀总能成为焦点人物,身边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和无尽的活力。这次她回到了西头多年住的这片地方,邻居们仿佛也因为她的到来而变得格外活跃有趣起来。 在这里,有一群与她相识已久的老友们。他们之间虽然时常会发生一些小小的争执,但更多的时候却是彼此关心、互相帮助。有时候,这些老朋友们会像孩子一样斗起嘴来,争论着谁做的鞋好看。 “就我二嫂做的鞋最好看了。”张家老小媳妇忒知道要面子的林兰秀了,故意捧着说,别惹二嫂生气,生气可不好了。 “老林,给我几颗香菜吧,我家都让耗子吃了。”小赵子边说边进园子去薅。 “二嫂子,我这有西葫芦给你一个吧,没事包饺子。”东院本家弟媳从墙头递过来一个嫩嫩的西葫芦,喊着二嫂。 这就是林兰秀的生活,和她多年的邻居聚聚合合的,他们偶尔悄悄地给对方送上一份小菜,一点吃喝,使生活增添一丝惊喜,留恋和彼此的心中有你,亲爱的邻居。 这样的日子真是让人感到无比开心和满足啊!没有什么大起大落,只有平淡中的温馨与和谐。每一天都充满了阳光般的温暖,每一刻都洋溢着幸福的味道。在这片宁静祥和的氛围里,时间似乎都放慢了脚步,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 第四卷 第91章 刮风 搬到城里的顾大仓和媳妇刘梅,放下手中的生意,打算去北京看看,大儿子到了北京找到了一份薪水还算不错的工作呢! 晓栋子和他媳妇也打算去北京了,跟着哥哥嫂嫂一块儿去闯荡京城。于是乎把孩子留在家给林兰秀,这对夫妻怀揣着梦想和希望,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前往北京的征程。他们离开熟悉的故乡,投身于这个充满机遇与挑战的大都市,成为了千千万万“北漂”大军中的一份子。 初到北京这个繁华大都市,一切都是那么新鲜、刺激。他们忙着四处寻找合适的住处和工作机会。尽管生活并不容易,但都怀揣着梦想与希望,坚信只要努力拼搏,一定能够过上更美好的生活。 顾晓丽也在三姓屯正大街,租赁个门市房,开始做起了服装裁剪生意。她是个讲诚信的人,每个客户有点小事来找她,都有求必应。众位邻居相处的非常和谐,哥哥弟弟不在家,爸妈的事只能落到她的身上。 自从儿女长大,都成了家,林兰秀也有依靠了,偶尔和老姑娘今天要三块买点酱油,明天要四元块来点水果的,“老姑娘,妈手里有一百的,一破开就没了,先给妈几块过几天凑凑给你一百”。 “一年了也没见你这一百给上我,你拿就拿呗,别跟我说还给我,好像你真给我了似得。”顾晓丽瞪了一眼自己的老妈,在外人跟前非得说明个给我吧,一年也没见给一回。 时光荏苒,每一天都充满了欢声笑语和无尽的欢乐。生活就像一首悠扬动听的旋律,奏响着宁静与和谐;又似一幅绚丽多彩的画卷,描绘出幸福美好的景象。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感受着微风拂面的惬意,心情格外舒畅愉悦,安静祥和,快快乐乐。 最近又一阵风儿吹起,“听说要来三姓屯东头建工厂,位置就选在了村东头那块地了,这回那几家地的主人可逮住了,估计得给补助不少钱。”整个乡里,都是这个话语,地在村子东头的地主们偷着乐,期待传言属实,那样几辈子吃穿都不愁了。 风头一阵高过一阵,整个三姓屯都因为此事沸沸扬扬。众人议论纷纷:“二嫂子,这回要是真的你家可发达啦!那得给补多少钱呐?啧啧啧……”“咱西头顾老二家地也在那里呢,一大片呢!”这些话如同涟漪般荡漾开来,传遍了整个三姓屯,使人嫉妒啊。 此时此刻,一群好事的姐姐妹妹们正围拢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谈论着这件事情。她们脸上洋溢着羡慕和嫉妒交织的复杂表情,目光紧紧锁定好事组成员之一的林兰秀身上。 “能是真事么,这可不好说,瞎吵吵吧。”林兰秀心里也期盼这事能成真,一辈子生活想想真的不容易啊。这样儿女也能少拼搏一些。 “但是事没到咱就不能瞎说知道不,傻子。”林兰秀嘱咐着顾老二。 “瞎说都是,可别信。”顾老二心态极好,稳稳当当,什么急事破事,好事在他跟前都一样。 就在风头一浪高过一浪的时候,有人提出要租东头这几家的地,按照正常的价格收租,合同直接签到下一轮土地承包。 这节骨眼任何一家也不会随意把地租出去,平时都没有随意租给别人,别说现在有点风声了。 经过几轮的说服,走访,好言语相商,最终还是没有一家愿意把自己东头的地租出去。 于是身在北京的顾大仓接到了租地人的电话,“你商量商量你爸妈吧,这地啊你们不外租也得租,好说好商量咱是哥们,不好说不好商量那就不好意思了。” 接到电话的顾大仓心里想着,这吓唬谁呢,谁也不是吓唬大的,“兄弟,我妈吧,这些年始终说一不二的,我们这当儿女的也不能违背她的意思是吧。我看劝劝她。” 此事顾大仓这里没有说动,租地者们梦想着租完地后这里建工厂,那补助款哗哗地流进自己的口袋,事越拖越难办,于是开始研究策略。 “砰砰砰”,“突突突,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过之后,接着一是一阵摩托开跑的声音,半夜时分,周围几家立刻灯火通明。此刻周围瞬间狗吠,一声高过一声。 此刻的顾老二屋子呢,顾老二几岁的老孙子被吓醒,“奶奶,我找妈妈,呜呜呜。” 林兰秀吓得拖拉个鞋,怀里抱着老孙子,刚才已经进入香甜梦中的她,尽管平时胆也挺大,毕竟是女子,此刻也被忽然的声响吓得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了。 高个长腿的顾老二,听到声响,反应敏捷,已经追跑至后园,却也只见到摩托车冒出来的还没驱散的缕缕白烟。 “他么的,你看让我追着的。”顾老二嘴里磨叨着,却也直直的看着没有任何影际的黑漆漆的大街。 小孙子吓得还在哇哇哭,林兰秀也不紧跟着抹起来眼泪,“我林兰秀半生坎坷,对人真诚,怎么好事找不来,破事一大堆呢。” 顾老二骂骂咧咧地打扫着玻璃碴,为了防止坏人再来,也真的不敢睡觉了。 林兰秀大半夜的也忘记拿了手机,直接给老孙子穿上衣服,领着老孙子来到十字街老姑娘的租住的门店里。 “挷邦邦,挷邦邦,哐哐哐。”林兰秀敲着顾晓丽的卷帘门子也不醒,于是更加用力。 “谁呀,这大半夜的。”顾晓丽也不敢随意开门呢,丈夫不在家,万一坏人来呢? “我,你妈,快开门丫头。”林兰秀隔着门大声的喊着,此刻黑夜一片寂静,只有林兰秀急迫的呼喊声。 顾晓丽吓一跳,这怎么五经半夜的跑这里来了,于是立马打开门,让妈和小侄子进来。 “怎么了这是,大半夜的?”看着林兰秀进屋,顾晓丽迫不及待的问着,“我爸呢?” 第四卷 第92章 好汉 “别提了老姑娘,咱家玻璃被人给砸了,大半夜的差点没给妈吓惊过去。”林兰秀边给顾晓丽说着边给老孙子脱衣服去和小哥一被窝。 “怎么回事啊,是不是那帮人干的?”顾晓丽一听不由得怒从心起。 “多半是了,这帮恶鬼。那也不卖,看能把我整死不。”缓一缓的林兰秀倔脾气又上来了。“想当年,没饭吃快饿死了,爬我都能爬出去,这我就不信他还能整死我。” “没事妈,你先领两个孩子睡吧,我去看看去。”顾晓丽于是穿上外衣,拿着手电筒,在漆黑的夜晚,一个女子独自一人向西头爸家走去。 亮天时候,邻居们都来问询,却也都无奈着。顾老二抱个膀,骂骂咧咧个没完。 见顾老二家还没人来主动出租土地,租地人又派人问询,结果得到的回复依旧是“不”,恼人不。 “听闻东头老赵家半夜进人了,他家地也在那里,吓死。”此刻的三姓屯东西头关于租地的事情,一浪高过一浪。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老实巴交的普通过日子的老百姓,怎么能防住这每天被人惦记。 于是有两片地靠近东头的人家动摇了。 “咣,咣”,夜半时分,顾晓丽的邻居听见有砸大门的声音,此刻屋内的顾晓丽和孩子已经吓得不轻。 丈夫在外地打工,顾晓丽和儿子还有自从砸玻璃后小侄子也始终跟着姑姑睡,娘三个在屋内睡得正香甜,突然听见巨大声响,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被吓得嗷嗷地哭。顾晓丽也害怕,但是作为妈妈,姑姑,此刻她需要挺直腰板,给孩子打气,加油。 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各种烦心事接踵而至,让顾晓丽感到心力交瘁、疲惫不堪。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她都不敢脱衣服,生怕半夜有什么紧急情况发生。 这天夜里,顾晓丽像往常一样和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眠。突然,一阵刺鼻的浓烟钻进了房间里,把她呛得咳嗽起来。 “不好!”顾晓丽心里一惊,立刻意识到可能出事了。她一个激灵从床上跳下来,来不及多想便迅速穿上鞋子,然后伸手抓起放在门边那根专门用来钩开卷帘门的铁钩子。 紧接着,她毫不犹豫地冲向大门,并用力将卷帘门向上用钩子举起。就在这时,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差点把她推倒在地。原来,门外正燃烧着熊熊大火,火势异常凶猛,滚滚浓烟弥漫四周,让人根本无法靠近。 此刻门外早有邻居拿着板撬,铲着沙土,在火势旁边,呼喊着:“晓丽,你没事吧,已经报119了。你赶快领着孩子从后门出去。” 顾晓丽儿子此刻已经止住了害怕的眼泪,他也迅速地穿上衣服,并给小弟的衣服穿好,也和妈妈一样,找寻了一个烧炉子的小铁锨,作势要去和坏人拼命。 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他正坚定地面对着前方未知的挑战,毫不退缩。那稚嫩却充满力量的眼神,使人不由得增添了底气。 这一刻,顾晓丽深深地被儿子的勇气所打动,她感到自己内心深处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自豪感,由衷而生。 幸亏顾晓丽之前为了安全起见,安置了微型摄像头,砸门的人白天踩点没发现,以为他做事安全,电脑屏幕前,只见那人蒙着面,带着口罩,拿着汽油桶,在卷帘门旁倒着汽油,他先用搞把砸了一下大门,之后扔下火苗,火势借势着起,于是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跑了。 顾晓丽及时地报了警,根据身形,个头,警察锁定了嫌疑人,于是搜到落脚点,人赃并获,铐上手铐,押上了车。 虽然嫌疑人落网了,但顾晓丽知道事情远没结束。租地的人背后势力庞大,这次只是小喽啰被抓。顾晓丽心里明白,他们肯定还会有其他手段。 第二天,村里风言风语就传开了,有人说林兰秀的姑娘顾晓丽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以后日子不会好过;也有人暗自佩服她的骨气。林兰秀和顾晓丽没心思理会这些,她们要赶紧把被烧的门修好,还要安抚两个孩子。 顾晓栋媳妇担心孩子,于是回来自己把儿子接走,接到了北京打工处。 通过老姑娘的摄像头,给林兰秀提了个醒,于是家里也抓紧安一个,以防万一,还能抓小偷。 就在林兰秀忙碌着也在家安装摄像头时,这时候村长突然找上门来。“二嫂啊,我知道你不容易,你看这一天天的总骚扰,我都不得安生。不行就租出去吧,商量一下看能多给些不。” “哎呦,村长大兄弟,人嘴俩扇皮,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完事,这可不是别人家的事,告诉他,想要命来拿,我林兰秀不怕谁。”“这地是我和顾老二的命根子,不能轻易交出去。他们要是还来闹,我接着奉陪!”林兰秀虽为女人,却也拍着自己的心,任何人打不倒她林兰秀的。 村长无奈地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 事情暂停,风头正紧,告一段落。 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太久。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林兰秀接到了远在北京的大儿子的电话。“妈,家里情况怎么样?信到我这里来了,今天直接在学校门口堵的孩子,想拿孩子说事,要不我回去一趟吧。” 林兰秀一听大儿子的电话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这是租地那帮人的要挟手段。但还是努力镇定下来继续说,“大儿子,没事,妈能挺住,你安心工作,我来想办法。钱给的也是正常租地款,妈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你不用惦记,妈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你回来也没有用。” 林兰秀强装镇定地挂了电话,她不禁陷入了沉思。她明白,对方开始从侧面下手了。大儿子回来也无用,虽然之前她没有一丝一毫妥协的想法,可是关系到她的下一代,可不敢马虎大意了。 她林兰秀自己是宁可杀不可辱,可是关乎她的孙子,她林兰秀的传承,再倔强坚强的人也不可能如冰山一样纹丝不动,此刻的林兰秀妥协了。 于是林兰秀开始认真比量,默不作声,是倔强的颜面重要,还是后辈的平安重要。 林兰秀此刻非常果断,她不是本人害怕,大不了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可是关乎下一代,她仔细思考着,你们拿着我的软肋,来对我威胁,苍天可见,早晚会有老天见证的那一天。身外之物其次,只要儿孙平安。 第四卷 第93章 火车上的馒头 李春妮已经九十四了,远在东北的两个闺女贵秀、兰秀都对老妈万分挂念,于是已经六七十岁的姐俩电话沟通,诉说着想家的思念。 “姐,老五说咱娘身体还行,怎么一个'还'字就让我惦记着,晚上睡觉也睡不好呢,咱娘九十多了,我是真惦记啊?”电话这头林兰秀边说边抹着眼泪。 “咳,我也是啊,老二,昨天做梦还吓醒,你还能坐远道的车不,不行咱俩回家看看去呢?”林贵秀早有再回一次老家的想法,怎奈孩子们担心拦着,说什么不让回。 “我能走,你行么大姐,你的腿走远没问题么?我没事儿,三个孩子不让我上地里,”林兰秀左右瞅瞅,声音放低了些,“我秋天瞒着他们照样偷着捡苞米,捡几丝袋子打苞米面喂鸡,过年吃点笨鸡肉,平时吃点笨鸡蛋不挺好。”林兰秀不敢大声的说话,好像此刻三个反对她捡苞米的孩子在跟前拦着一样。 虽说孩子们的强烈反对,两个老姐妹还是商定归家看一下自己已经超过九十多的老妈,争取在生日之前赶到,给自己的寿星老妈过个生日,聊表这些年离开老妈的思念和亏欠。 如今已七十来的大妮贵秀,身体状况虽说可以,可是她那双腿残留的病根,加上年纪已经超过七旬,她那曾经矫健的步伐变得蹒跚一些,走路也不似年轻时候那样雷厉风行了,每走一段都要缓一下。但她对家乡和母亲深深的思念之情却如影随形地缠绕着她的心间,她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回家一趟。 常言道:“七十岁有个妈,八十岁有个家”,这句话仿佛一把钥匙,打开了人们内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只有妈妈所在之处,方能称之为真正意义上的家啊! 六十有五的二妮林兰秀,也不如头二年那样矫健,那样走路如风、那样扛起面袋子嗖嗖地说走就走了。如今的她也是多干些活就累的气喘吁吁。虽说不服劲,可是年龄毕竟在那里摆着呢。 随着回家的日子临近,林兰秀整日开心不已。 她无时无刻不在期待着那个特殊时刻——归家之日的到来。 每当夜幕降临,万籁俱寂,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准备进入梦乡时,脑海里便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与老妈和姐姐弟弟妹妹家人团聚的场景: 温暖的灯光下,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晚餐及老妈温柔的眼神和离不开的目光; 还有那熟悉而亲切的家庭氛围……这些美好的画面感让她激动不已,甚至她常常会因为太过兴奋而从睡梦中笑醒过来。 于是,两位年迈的姐俩,在顾晓丽陪伴下,怀着无比兴奋和期待的心情登上了开往菏泽方向的高速列车——动车。随着一声长鸣,动车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车窗外的风景如同电影画面一般不断变换着。 看着眼前的这一切,老姐俩不禁感慨万分:“现在的科技真是太发达啦!”她们想起自己青春年少之际,来回乘坐的绿皮火车,那轰隆隆的咣当当的声响,哪像如今这样便捷快速啊!并且现在火车站还给配备老年人绿色通道,本来有点对路途渺茫的三个人,此刻对现代服务都很感激和安心。 车厢里面的拥挤画面已经不再显现,多年前乘坐在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的列车上的场景仿佛就在昨天。此刻都是一人一座,礼貌规则,列车员的服装都是那么亮眼,漂亮。火车上还配备午餐,那种泡面的味道、汗味、烟味的混杂气息也不再显现。 林桂秀还是在家没有听老闺女的劝阻,偷摸地把干粮装到了包里,此刻她从包里偷偷地掏出几个煮鸡蛋和馒头,分给姐姐和老闺女:"不知道还真供应饭,以为老姑娘骗我呢,大姐,我这偷着带的,要不要吃点这个馒头?"林兰秀咬了一口馒头,手里拿着馒头和鸡蛋问着贵秀。 “哎呀,你就吃这供应的吧,不花钱,钱都含在车票里,你不吃也一样扣钱。”顾晓丽对不听自己话还带着馒头鸡蛋的老妈津津鼻子,“真是不嫌弃沉。” 林兰秀不由得偷摸地左顾右盼,不再大声说话,偶尔偷偷一笑,“老啦!” “老姑娘,妈想抽烟行不行。”林兰秀烟瘾犯了,不过得问问,这里这么干净,万一被人呲哒犯不上。 "抽什么烟啊!你看看你这烟瘾有多大?这次刚好可以借此机会好好收敛一下!" 顾晓丽一边说着,一边还把手指头略微弯曲一下,指了指林兰秀。接着又吓唬道:"你想想看,如果被发现你抽烟,很可能你会被直接扣住留下!那样我和我大姨我俩自己到我姥姥家,你在这里得等着,到时候交罚款,咱们家哪有那么多钱交罚款啊!你就抽吧。" 话刚说完,她就忍不住扭过头去,捂着嘴巴偷笑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老妈那张尴尬而又无奈的脸。 “啊!那……那我还是别抽了吧。”林兰秀一边说着,一边有些不舍地将原本放在衣兜里面正摩挲着、已经被她早早卷好的旱烟依旧放在那里,并轻轻地拍了拍衣服下摆,似乎想要把手指间残留的烟草味也一并甩掉似的。然后,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平复自己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暗自思忖道:“唉,再忍一忍吧,等到下了车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列车嗖嗖行驶着,保持着惊人的平稳。窗外的世界变成了流动的色彩,田野、河流如走马灯般掠过,只有偶尔出现的电线杆,还能让人感受到列车是动而不是停。 坐在一旁的顾晓丽看着兴奋的如孩子般的老姐俩,随时注意着两个姐俩有没有不适应,“渴了和我说啊,不舒服告诉一声。” “没事,没事,大姐你怎么样,反正我感觉现在比平时还有劲呢。”林兰秀马上接话,“这回家看妈,就好似又年轻了似的。” “放心吧,我没事。”林贵秀捋了捋自己的短发,把挡在眼前的碎发弄到耳边。 就这样,老姐俩与顾晓丽一同沉浸在对到达菏泽的憧憬之中,一路上只偶尔听见林兰秀兴奋的小声的话语,和顾晓丽担心的问询声…… 第四卷 第94章 娘,菏泽,我们回来了 终于到达了菏泽火车站。 站前广场上人潮涌动,到处都是拎着大包小包的行色匆匆的旅客。 林桂秀和林兰秀在顾庆丽的陪伴下从出站口走出来,三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疲惫但兴奋的笑容。林贵秀走在最前面,手里拖着一个大行李箱,箱子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眼睛在人群中搜寻着熟悉的身影。 林兰秀则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怀里还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给家里带的哈尔滨特产。她时不时地整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脸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褪去,那是一路颠簸留下的痕迹。 顾庆丽紧跟在两个老太太身后,手里拿着诺基亚手机不停地拍照——拍站前广场、拍"菏泽站"三个大字、拍来来往往的人群。这个在东北出生长大的姑娘,对再次来到菏泽,对菏泽的发展变化都满是好奇和感叹。 "林平,林平,六妮!"林贵秀突然高声喊道,向广场另一侧挥手。只见一个中年妇女快步跑过来,正是她们的妹妹六妮。姐三个人紧紧抱在一起,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六妮,我们回来了!" “行李快给我吧,累不累?”这时候只见林平快步走了过来,接下二姐背着的双肩包,和怀里捧着的纸箱子。 六妮则顺手把大姐的行李箱拽过来,挽起大姐的胳膊,很怕摔倒,她望着大姐二姐,眼泪再次止不住,“大姐二姐也已经老了。” “你儿子都快说媳妇了,我们能不老么!”贵秀看着心酸的最小的妹妹,不由得心情更加的激动。菏泽,我们又回来了。 周围的旅客投来善意的目光,有人露出会心的微笑。站前广场上,返乡的人们拖着行李,扛着包裹,奔向各自的亲人。空气中的家乡话的余音弥漫着,使老姐俩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归途的情感在心间屡屡攀升开来。 姐妹几个和顾晓丽一行人有说有笑、打打闹闹着一同走出了广场。她们的欢声笑语仿佛还回荡在空气中,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声音也逐渐被周围嘈杂喧闹的人声所淹没。最后,只留下那一道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慢慢地融入到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直至完全看不见踪影。 此时,火车站的大钟楼正敲响着清脆而响亮的钟声——下午六时整!夕阳西下,天边泛起一抹绚丽多彩的晚霞余晖。这柔和且温暖的光芒宛如一层金色薄纱般轻轻地披落在整个广场之上,使得那些行色匆匆准备归家之人身上都沾染了这份温馨与美好;同时它又像是大自然给予人们最慷慨无私的馈赠一般,让所有人都沐浴其中并感受到无尽的暖意。 经过大约一个小时左右的车程后,这行人终于抵达目的地——白刘庄。当车子缓缓停下时,大妮和二妮迫不及待地下车,并稳稳地站好双脚。她们定睛一看,眼前呈现出一幅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象:原来在家乡的那条小河边上,不知何时已经矗立起一座连接两岸的桥梁!这座桥横跨在河流之上,宛如一条巨龙腾空而起;它不仅将道路两侧紧密相连,更成为了整个村庄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家家门前依旧还是延续着祖辈的习俗,大都是晚餐时候还是喜欢蹲在门口端着碗,没事聚在一起相互唠唠嗑,有的碗里盛着扁食,吃的香甜,有的则挑起长长的面条送入嘴边。东家长西家短,国家大事都来谈。 “林平,这是你东北的姐姐又回来了?”有人停下手里的筷子打着招呼,“是的,是的呗,吃完饭过来拉呱啊。” “好好,忙去吧。给你姐姐们弄点好吃的啊,六妮。”一个大叔招呼着六妮。 “知道了叔,你吃好啊!”六妮笑盈盈地回复着众位乡邻的好意。 “来了,来了,奶奶你看那是我爸和我老姑。”只见林平的儿子跑到奶奶身边,指着一群向自己方向说着笑着,匆匆走的一群人,紧接着踮起脚后跟,摇手喊着,“爸爸”。 盼着,盼着,只见! 满头白发稀疏,卷着嘎达揪的李春妮佝偻着背,苍老的手臂扶着家门口外的大柳树旁,在五妮的搀扶下,从坐着的凳子上一点点的站了起来,翘首看着妮子们来的方向的路,已经看不太清人脸的眼睛咪咪着,看着,看着...... 旁边站着有四妮、五妮、儿媳、三个姑爷子,以及没见过面的唯一的侄子,和外男外女们。 远处匆匆往家走的林贵秀和林兰秀,看见了家门口的一群人,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只见大高个的娘亲,李春妮此刻佝偻着背,身姿已经不再那么俊俏挺拔,九十多岁的高龄让她的背驼得厉害,她的花白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着,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像是刻满了岁月的故事。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浑浊看着几人,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臂。 贵秀,兰秀眼眶泛红,大声喊道:“娘,我们回来了!”“娘,我回来了!” 李春妮听到声音,浑浊的双眼瞬间有了光彩,泪水夺眶而出,她努力地向前挪了几步。林贵秀和林兰秀赶忙小跑到李春妮身边,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三个人抱在一起,泣不成声。 “娘,我们好想您。”林兰秀哽咽着说道。 “妮唉,妮。”只见李春妮模糊的双眼看向二妮,并伸出手往林兰秀的头上摸去,她颤抖着手摸向林兰秀脑门前的卷发,慢慢的,慢慢的,枯瘦的手指掀开林兰秀的碎发,摸索找寻那个从小自带的黑色痣子。 林兰秀双手把住娘亲的手掌,带着她摸向自己的脑门旁,“娘,你看,我是二痣子,这个黑色的印记还在,它越来越大呢,娘,是我,二妮啊。” 周围的亲人们也都红了眼眶,纷纷围上来,嘘寒问暖。大家七手八脚地帮着拿行李,把林贵秀和林兰秀迎进屋里。屋里早已摆好了丰盛的饭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起了团圆饭。 “娘,你摸二妮认出来了,那我呢,认出来了么?”贵秀在李春妮的左侧,给娘的碗里面夹着易消化的菜。 “你是大个,娘认得的,你来到娘跟前啊,就把光给娘挡住了,娘认得,只有我大妮,五妮这高个,摸着你胳膊,五妮比你肉实诚些,那肯定是我的大妮了。”李春妮慢吞吞地说完,又用袖头子擦擦自己的眼角,“娘啊,这么大年纪了,还能看着你们回来,你们身体也好好的,娘知足了。” 一桌子人静默,此刻的林贵秀忍不住的啜泣出声。 “二妮啊,也瘦些了,脑门上有褶了,我二妮都六十五岁了。”李春妮说着撂下手中的筷子,摸了摸坐在右手旁的二妮。 “姥姥,放心,我妈身体好,这样正好啊,太胖了不该走不动了么。”顾晓丽看着一桌人一直心情不高,于是逗着年迈的姥姥。 “哈哈,哈哈,这小丫头真会说,”李春妮不由得笑着。 “姥姥你怎么知道是我呢?”顾晓丽声音抬高点问着姥姥,“我以为你不知道我来了呢?” “你这些弟弟妹妹都在我跟前呆着,说话我就知道是谁。你的方言东北的,东北的我大妮三个外孙,二妮两个外孙一个外孙女,那可不就是你么!”李春妮呵呵的笑着。 “你看没,这姥姥这几天返老还童了,脑瓜思路清晰了。知道我是谁了不?前天还说我是我妗子呢。”四妮家的大外孙女对着姥姥问着话。 “四妮,管管你家大萍,这还挑理了。”李春妮笑着看向自己的四闺女。 “看没,看没,我姥姥从我大姨二姨回来这大脑和眼睛都好多了。”四妮家的大萍开心着、兴奋着。 众人更加开心,“累不累啊,这老太太。”五妮隔着一桌菜问着李春妮。“送你大闺女二闺女回了连问都不问我了,不用管你了是吧,哈哈。” “这老五,可不能挑你娘的理,你大姐二姐多少年了能回来一趟,不行挑理,娘不累。”李春妮说着说着,又用袖头抖抖嗖嗖地擦擦眼睛。 “娘,我给你说,你二闺女的事。”林贵秀缓了缓后继续说道,“你二闺女,咱家二妮,你外孙女晓丽不让带干粮,说火车上有,她不听晓丽话。不带不行,带了好几个大馒头,还有鸡蛋。娘,一会要不你尝尝你家二妮蒸的东北的馒头?”大妮趴在娘的耳边,给娘说着二妹的囧事。 只见林兰秀瞪了大姐一眼,“娘,你说我艰苦朴素不对么,你大闺女和晓丽笑话我一道了。” “哎呦呦,娘你看你家二妮没上过学,还会甩词呢。娘,你说她当时要是上学现在还不得是大干部啊?哈哈。”林贵秀听着妹妹说话的词语,也不由得惋惜当年不爱上学的林二妮。 这个夜晚,宁静而又温馨,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家的气息。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其乐融融地享受着这难得的团聚时光。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仿佛时间已经停止在了这一刻。 大家纷纷打开话匣子,你一言我一语,尽情地倾诉着这些年来各自的经历和对彼此的深深思念。讲述着心中的酸甜苦辣;回忆着曾经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 林贵秀和林兰秀更是兴高采烈地向家人们分享着她们在东北地区的所见所闻。从那广袤无垠的黑土地到雄伟壮观的大森林;从民俗到可口的地方美食——每一个细节、每一段故事都让家人们听得津津有味。 温暖的灯光洒落在每个人身上,照亮了他们眼中闪烁的泪光。此时此刻,亲情如同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溪,在整个屋子里缓缓流淌。欢声笑语此起彼伏,不断在房间里回响,将这份浓厚的家庭氛围推向高潮。 只有林平始终默默的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饭在嘴里一直嚼着的难以下咽,眼泪转圈,然后也不声不响,悄悄地撂下筷子,走出了房间。 第四卷 第95章 李春妮过寿 这一晚李春妮睡得很踏实,因为孩子们都在身边。七十多年了,都没有一起睡在一屋子了,床上的,地上的,里外屋的,还有回家的,加上东北没来的一大帮。 迷迷糊糊的李春妮眼角含着泪,她迷迷糊糊的哼着,“大山你看到了么,这些都是咱的儿女,咱的子孙后代,咱们两个人,子孙后代一大帮,大山啊,你在那头还好么,我想你了。” "娘,您在念叨些啥呀,困得不行就赶紧歇息吧好不好!" 林贵秀轻声细语地说着,同时伸出手来轻轻地拍打母亲的肩,动作轻柔而又舒缓,仿佛回到了儿时那每个温馨的夜晚——那时候总是娘这般温柔地安抚自己入睡。 然而此刻,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小,直至最后完全停下。紧接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无声无息地滴落在枕头上…… “哟,这老太太不是昨天累着啦,今天睡得可是踏实了。”早起林平媳妇起来做饭,问着一起来帮忙的五姐。 “咳,这回是踏实了吧,终于能见到大姐二姐了,睡得也安稳了。”五妮扎好围裙袋子后,洗了把脸,和弟妹一起,忙乎起来。 “林平说娘生日哪天过,是明天当天还是推一天,我好让你五姐夫看东西先订着。”五妮边干活边问着自己的弟妹。 “五姐,昨晚说推一天,怕娘看大姐二姐回来兴奋,再休息一天,不是说推一天好么。”林平媳妇回复着五姑姐的问话,“五姐,你看娘看大姐二姐回来这精神头都不一样了。” “是了,是了,心里没惦记的事了。给娘做点鸡蛋羹吧,估计这几天也得愿意吃饭了。”说干就干,勤劳的五妮,虽说是家中老五,可是大姐二姐不在菏泽,四姐条件不好孩子多。这么些年她就仿佛是这个家庭中的老大,兼顾弟弟妹妹,一同照顾父母,使弟弟弟媳伺候老人不那么辛苦。 贵秀兰秀回来的第三天,就是李春妮的九十四大寿了,昨天晚上庭院前就戏台高筑,林平要为寿星母亲办一个热闹隆重的生日寿辰。 天刚蒙蒙亮,林家的院子里就已忙活起来。五妮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在灶台前转得不停歇,瓷碗里磕开的鸡蛋液顺着筷子搅出细密的泡沫,金黄的蛋液里撒上一小撮盐,再兑些温开水,盖好保鲜膜扎上几个小孔,小心翼翼地放进蒸锅。“娘昨天吃了不少鸡蛋羹,今天这鸡蛋羹估计还能吃小半碗。” 她一边擦着灶台上的水渍,一边念叨着。 李春妮穿着孩子们给买的新衣裳,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子孙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上前给她磕头祝寿,嘴里说着吉祥话。 “娘,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林贵秀含着泪,给娘磕了一个头后,站起来过去紧紧握着母亲的手。 “娘,长命百岁。”“姥姥生日快乐,长命百岁。”林兰秀也领着顾晓丽也给寿星跪下磕头,只听“棒”一声,林兰秀用力过猛,那脑袋撞地面的声响很大,弄得直揉脑门。 接着是老四一家,全家出动,齐齐的跪在地上,给老寿星磕头,献上红包,“娘,长命百岁。”“祝姥姥长命百岁。” 五妮和六妮两家共八口人,一起祝福着李春妮,“娘,长命百岁。”“祝姥姥长命百岁”。 “奶奶,生日快乐!”“娘,生日快乐,”小孙子奶声奶气的祝福,和儿子儿媳的一跪一磕,让李春妮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随着悠扬婉转的乐声响起,一场盛大而庄重的寿宴拉开了帷幕。宾客们身着干净的汗衫,面带微笑地走进林家院内,分别给寿星拜寿。 村内礼堂内,林平定制了美味的菜肴,招待众位乡亲。 亲戚朋友们按照座位依次就座,围成一个圆圈。每个人的面前都摆放着精致的餐具和丰盛的佳肴,香气扑鼻,令人垂涎欲滴。 寿宴结束后,亲戚朋友都来帮忙,着手晚上的最后一步,唱戏部分。 院门外边,林平正踩着木梯检查戏台的帷幔。朱红色的戏台柱子上,昨天刚贴好的 “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对联在晨风中轻轻晃荡。他伸手拽了拽边角,又俯身和底下帮忙的邻居叮嘱:“晚上唱戏的班子来了,可得把茶水准备足,别让老人们等急了。” 不远处,林 媳妇抱着一篮刚蒸好的寿桃走过来,粉白的寿桃顶上点着鲜红的圆点,热气裹着甜香飘满整个院子。 五妹夫扛着一捆红绸布从门外进来,六妹夫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大袋糖果。“媳妇,这红绸布咱挂在屋檐下,再把灯笼串起来,晚上亮堂!” 五妹夫嗓门洪亮的对着五妮说着,引得屋里的李春妮老人不由得探身掀开窗帘往外看。 老人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手里攥着二妮给她带过来哈尔滨时兴的港巾,看着院子里忙忙碌碌的孩子们,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银白的头发上,映得满脸皱纹都透着暖意。 “你弟弟还真把戏台搭起来了,我这辈子都没这么热闹过。”李春妮不由得对着身边的大妮讲着。 林贵秀握着老人的手,掌心的温度暖得人心窝发颤:“娘,您往后的寿辰,咱们年年都这么热闹。” 晚上,戏台上传来悠扬的戏曲声,大家一边吃着饭,一边欣赏着表演。 李春妮看着窗外的朦胧的景象,入耳的那抑扬顿挫的,断断续续的唱声,心中满激动和幸福。她知道,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子孙满堂,其乐融融。 戏曲继续唱着,悠扬的唱腔持续回荡在白刘庄。李春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这一晚,林家大院的热闹声响彻了整个庄子,而这份浓浓的亲情,也将永远留在每一个人的心中...... 第四卷 第96章 再见李春妮 “娘,睡吧,这两天太累了。”林贵秀、兰秀这几日始终陪伴在娘的身旁,贵秀拿个小毛毯,给娘盖上。 “睡吧娘,太晚了。”姐俩分别劝着一直坐在窗边细听着戏曲的李春妮。 听不清个数,却也听得极其认真。 耳边仿佛在认真地听着戏曲,内心却在想着一生也没在身边陪伴多少年的伴侣。 大山啊,看没,外面的戏曲是你最爱听的吕剧。 多么亲切自然的唱感啊,大山。 那拖腔婉转悠长,也像当年一样,把我的心都给唱软了。 想起当年没有条件,你想方设法也要领着我,说领我看山东的瑰宝。 于是好奇的我,相信你说的话,咱俩骑在大白马上,你领我走到菏泽戏场外,把马栓在旁边,说想领我进去看戏。 看着入内的都是衣鲜靓丽的年轻伴侣,我胆怯了。 也是由于我不太懂这戏曲的深奥,你说你背着你的母亲,偷着攒了好久的私房钱,想来这里换取昂贵的门票,只为让我开开眼。 由于这里门票实在是太贵了,如果真要买下来的话会花费你辛苦攒下的私房钱!那得干多久的活能攒下啊。所以当时我毫不犹豫地拦住了你,并苦口婆心地劝说道:“别冲动啊大山,这票价可不便宜,咱们就在这里听着不也不赖么?……” 于是你听从我的建议,咱俩一起骑在我的家驹,那匹大白马上,静静地在剧场外听着里面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绕梁余音。 当我听得也入了神的时候,听得内心也跟随着唱腔的抑扬顿挫,心弦紧绷。有时候听到动情处,会有种鼻子发酸的感觉,那不是悲伤,而是被那种朴实真挚的唱功情感所打动。 这时候我才知道你为什么会对这里的戏曲这么入迷了,它用最朴实的方式,唱出了动人的情感,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就被带入了那个故事里。 它就像现在生活中的我,自身一样,有喜有忧,有笑有泪。听着听着,觉得台上唱的就是身边的故事,那些家长里短、悲欢离合,都那么真切地呈现在我的眼前。 这时候我才知道里面唱的是庄邻们偶尔叨咕的哼哼的吕剧,只不过这里的唱功是我之前没有听到过的,觉得是那么的稀奇,原来所知的吕剧居然可以唱的这么好,那时我不由得羞涩地低下了头。 此刻我后悔着,阻拦当时你买票进入会场的举动。 你却说:“莫后悔,这次骑在大白马上和我一起听吕剧戏曲的余音,此刻才是终生最难忘。” 当时我心中小鹿乱撞,羞涩的脸火辣辣的烫,你却大胆地在我的红脸上来了一口。 我李春妮那时候,心里想着多么庆幸能够遇见了你,并佩服着自己能打破这世俗的阻挠,勇敢地和你相爱,和你在一起的勇气。 你使我增长学问,增加见识,那个和众多同龄人不一样的你,是多么值得我骄傲的人啊,大山啊,我想你! 你就如那天上的启明星,给我指明方向,使我勇敢地前行,在生活的压力面前,不再退缩,大山啊,我想你! 女儿们上学,你不像其他庄民一样去横加阻挠自己的闺女学习文化,而是夸我见识超前,支持我的想法,大山啊,我想你! 你帅气的脸庞,加之丰富的知识文化,广阔的见识,聪慧的头脑,看似不苟言笑,实则内心细腻,不予表达,大山啊,我想你! 你心中有道过不去的坎,我知道,那是未成年时候背负的责任,于惊吓之中的逃离,我知道,大山啊,我想你! 你的穿戴总是整整齐齐,坐在哪里,别人总说你威严,不予近前,实则是你从小生活打下的印记,于不知不觉中的威严,挺立,大山啊,我想你! 久未归家,来信说让我相信你,邮寄钱财,告诉我照顾好你的母亲和咱的儿,我信你,大山啊,我想你! 当你敲响家门的时候,听见那特别的敲击声,我知道,你回来了,你说家里是你一辈子的根,有我,有儿孙,大山啊,我想你! 大山,如今我已年过古稀,是不是也快去见你了呢,孩子们都在身边,此刻的我眼明心亮,想你啊,我一辈子的挚爱,魂牵梦绕,挂念崇拜的人....... 此刻的李春妮,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眼角不自觉的有一滴眼泪划过。嘴唇却也弯绕着,似笑...... 不一会,她轻轻地,轻轻地,扶着椅子颤颤地站了起来,对着扶着她的大女儿贵秀讲着,“大妮啊,我梦见你爹了,睡吧,你们都好好的啊。” “娘,睡吧,我们都好,你好好的就行了。”大妮搀扶着李春妮坐在床头。二妮兰秀蹲下来给娘的脚带解开,抚摸了一下那个曾经被缠足却倔强反抗的脚丫,“娘啊,脚舒服么?” “哦哦,没事的,睡吧。二妮啊,以后别太倔强了,娘惦记你啊!别逞强,什么事都随遇而安,告诉你们的弟妹一声,我怕......”林春妮此刻闭上了嘴。 “娘,放心啊,二妮生活的好着呢,你别怕啊!”林兰秀说着抹起了眼泪,“娘啊,你好好的啊,我六十八了还能回家看你,你看我多幸福啊。” “睡吧,睡吧,娘。”大妮依旧用手指轻轻地拍着李春妮的肩膀。 “大姐,娘有点反常呢,是不是今天累着了?”林兰秀问着自己的大姐。 “没事,睡吧。”林贵秀仍然轻轻地拍打着娘。 于是,菏泽白刘庄的大个漂亮的骑大白马的妇女主任,李春妮,于今天夜晚十点四十分紧紧的闭上了眼睛,享年九十四岁。 李春妮和她一生的挚爱,终生的伴侣林大山一起去天堂作伴了。 在那里,也有滔滔水声,朵朵白云,星光普照,欢声笑语! 依然还是那个熟悉威严而亲切的林大山,他正遥望远方,内心编织着故事,等待着,向他的发妻李春妮,描绘那些壮丽的山川和奔腾不息的河流。 他讲述着,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魔力。春妮啊,我在这里等待着,补偿对你多年来的亏欠,我对不住你。 春妮,下辈子还让我来守护你吧,我再不逃离。 跟我生活一辈子,真是辛苦你了...... 于是,在李春妮过完生日的第二天,林平家挂起了白帆,内中掺杂着红色风布条——喜丧! 林贵秀此刻呆坐在娘亲坐着的竹椅上,泪在内心流...... 林兰秀低头哭泣,娘啊,从此我失去了你...... 四妮五妮六妮和唯一的弟弟林平,悲痛地招待众位亲朋,他们内心有着对娘亲的依依不舍,娘啊,一路走好...... 前来吊唁的众人偶有哭泣,但更多的是对逝者长寿善终的欣慰。 对逝者一生的敬意和对其安详离去的慰藉。 葬礼后林家还要举办一场"白喜酒",亲朋好友聚在一起,送别逝者。 长寿而终是一种福气,是人生的圆满。 李春妮在世时享受了天伦之乐,离世时没有痛苦和遗憾,这确实是林家值得欣慰的事情,值得众位庄邻羡慕的李春妮...... 第四卷 第97章 知足 林兰秀和林贵秀两姐妹在经历了娘亲李春妮的喜丧之后,心情沉重地回到了故乡。那七天里,她们一直默默地守灵、祭拜,心中充满了对母亲的思念与不舍。 如今,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但那份深深的悲痛仍然萦绕心头。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娘那慈祥而温暖的笑容便会浮现在眼前,让她们无法入眠。 “娘……”林兰秀轻声呢喃道,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平日里倔强的她,此刻却也如小孩子一样,探寻着,却再也找不到小时候那个遮风挡雨的臂弯了。 尽管如此,生活还要继续。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虽然岁月在她们脸上刻下了痕迹,但两人始终没有忘记娘亲的嘱托——要过得幸福快乐,不要太过劳累。 同样的,她们也和自己的娘亲一样,惦记着自己的几个娃。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转眼间,顾大仓和顾晓栋已经在北京摸爬滚打了好几个年头。 这期间,顾大仓夫妻在外双双经历了几年的风风雨雨,也遇到过各种各样的挑战与困难,但凭借着顽强的毅力和不懈的努力,终于成功地掌握了许多从前从未接触过的技能技巧。 俗话说,父母在,不远游,父母年岁大了,需要儿女的照顾。在外的顾大仓夫妇也时刻惦记家中的父母身体健康,面对人生道路的抉择,顾大仓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经过长时间的权衡利弊、反复斟酌后,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回到那座熟悉而又亲切的小县城里打拼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回家陪伴孩子,照顾双双的父母,夫妇二人决定把在外几年的学习锻炼中的技能,在县城自己开个小店,发挥自己的特长,再次拼搏事业。 顾晓栋也在北京水处理行业迅猛发展的潮流中脱颖而出,心里带着对事业的企盼,带着先进的机器设备,果决地踏上了归途,回到了那个思念的故乡,陪伴老父老母。在小县城,为楼区客户安置净水机器,服务上门。 于是顾大仓,顾晓丽,顾晓栋兄妹三人,一同在家肩负起照顾双亲的责任。 屯子内,好事组的老太太老头们也已经不再年轻,现在没事比的就比自己家的儿女和孙男嫡女了。 “我家大孙女,哈尔滨开公司的,找的对象家里爷爷奶奶还主掌公司呢,对我大孙女那个宠啊,人这一辈子,只要下一代比咱们好就知足了。”林兰秀的铁杆好友小赵子目前有点瘦,但是提起自己的儿女,孙子孙女的也是知足,开心骄傲。自己一辈子农村土里刨食,看天吃饭,没给自己儿女一个好的条件,结果大孙女给长脸了。 “你说怎么不是呢,你看看咱们的下一代,一代比一代强,那心眼才多呢,刚一岁时候,一样的东西非得要大的不可。”王家小胖媳妇也是当奶奶的人了,只不过孙子小,奶奶怀里搂着自己玩呢。 “是呀,你看我现在,三个大孙子,个个大高个,长得还帅。”林兰秀不光是在这里,就是平时在屯子内不管和谁,都马上显摆自己的三个孩子家的孙子外孙。今天大伙提上来了,有了机会,还不马上提起来么。 青年时和刚结婚时候的经历,吃不饱穿不暖的她看尽别人的眼色。在人跟前大气也不敢出的她,被人指责,背后笑话她什么都不懂,几年的岁月蹉跎使她那倔强的性格被深埋。 虽说后来自己当家做主,倔强的性格一点点的在生活中恢复自我,但是那种不能被别人比下去的心理依然存在。 “二嫂,你家大孙子怎么样,有对象了么?”王小胖媳妇顺口问着,孩子们长大了,终身大事都提上日程了。 “还没有呢,她妈说上交国家了,让国家给培养培养。马上要走了吧,我大孙子可能耐了,大学时候就是支书,还入了党呢。”林兰秀也不知道支书是村支书还是哪里的支书,反正她大孙子就是哪哪都好。 这帮老姐妹的都知道林兰秀的经历,现在儿女孙子的都省心,所以也就捧着顾老二媳妇说着。 “老顾婆子省心了啊!”大老李知道林兰秀爱听好话,阴阳怪气的来了一句,内心想着,"谁家孩子不好呢,我儿子孙子也好。"却也知道,没必要在这事情上弄个里表的。 “听说晓丽家的孩子毕业也去杭州工作了?”老张家小二媳妇问道。 “是,你二嫂,那个外孙说是在淘宝公司,那公司可大了!”林兰秀用双臂四外开展,比划着。“我老孙子也快毕业了,我这三个孩子家家都挺省心的。” “还比划,就你胳膊能拢过来的,那一个人的公司都转不开。”大老李斜楞一下林兰秀,开着玩笑,“我二哥又去看牌去啦,多大岁数了,不嫌累挺。” “去,那不是形容么,“林兰秀用小土坷垃撇了一下大老李,”那你二哥不让玩还能活了。” “还玩什么啊,吼喽气喘的,真不嫌弃累。”大老李继续叨咕着。 “上两天我大儿子叨咕让冬天去他楼上住着去,你说我也不愿意去,就是你二哥这身体确实让人犯愁,年纪也大了,不堪折腾了。”林兰秀其实心里开心着呢,你看吧我这辈子穷,住不起楼房,我大儿子那里有单独的楼房让我老两口居住。 “哎呀,去吧,冬天多冷啊,你看你家孩子媳妇姑爷的,都那么孝心,二嫂你多有福。”王小胖媳妇也羡慕呢,这老林你看,人家冬天不用在家受冻了。 寒冷的冬天很快来到了,顾大仓把爸妈接到了楼上来居住,大儿媳妇刘梅和顾晓丽在给弄着床单,林兰秀见状直接往还没铺好的床上一躺,“哎呀,我多有福啊,你看我住我大儿媳妇的大楼,享我大儿媳妇的福。没想到自己还能睡在大楼的床上。知足了,知足。” 大儿媳妇刘梅笑笑依旧没吱声,只见顾晓丽看着老妈直接来了一句:“上边啦去,人家没弄好呢你就来躺着,自己也不干,还霍霍。” 林兰秀笑呵呵地指着顾晓丽,看着大儿媳妇说道:“你看没,大儿媳妇,这小丫头,就是你爸把她惯得。” 第四卷 第98章 比吃比穿比儿女 “在楼上是真憋挺,明年咱可不来了,啊?老头。没事在家咱还能东西邻居的串门。”林兰秀在楼上憋得啊,有时候给邻居打电话没人接,谁在家不忙点啥呢。 这每天下楼还得和三姓屯的大老王媳妇约好时间,才能溜达溜达说说话。 “你看你大婶子,这我老儿媳妇给我买的衣服,你看这是不是我穿着挺合身的?这几个孩子啊,换样给我买。”下楼见着大老王媳妇后,林兰秀马上问着,显摆着。 “哎,二嫂你老儿媳妇真会买,真不错,这样式,哪里买的,我也让我姑娘给我买一件。”大老王媳妇前后看着林兰秀的大红羽绒服,拍了一下,“正合适呢,真新鲜。我要是买我要蓝色的,红色太新鲜了。” “我喜欢红的,我老儿媳妇问我要什么色的,我说红的,我老儿媳妇还说呢,你衣服全是红的和绿的,不改改颜色么?”林兰秀看着自己的新衣服想着老儿媳妇说的话,挺招笑的。 人到了老年阶段,往往会变得比较注重生活中的细节,尤其是与同龄人相处时,更是如此。他们常常会聚在一起,互相攀比饮食、穿着以及子女情况等方面。这些看似琐碎的话题,却能给她们带来无尽的乐趣。 就像林兰秀和大老王媳妇这样的农村老太太们,平日里并没有太多重要事情可做,但她们拥有健康的体魄,可以尽情享受晚年时光。于是乎,相互之间的“显摆”便成了一种常见现象:今天谁做的辣椒酱就着饭菜好吃,明天又有谁新添了一件漂亮衣裳;谁家孩子出息了,考上了好大学或者找到了高薪工作…… 这种比较或许并不完全出于虚荣之心,更多时候只是老人们对彼此关心的一种表达方式罢了。通过交流各自的生活点滴,大家不仅能够分享快乐,还能从中学到一些有益经验呢!当然啦,如果不小心引发了小小的争论或竞争气氛,那也未尝不可——毕竟这也是一种别样的乐趣嘛! 无聊的寒冷的冬天里,孩子们白天上班,也就每晚回来看看。在这里只能在居民楼里见到为数不多的老乡,才能有过多的共同话题。 每到冬季,林兰秀来到大儿子这里,只能老早的和大老王媳妇相约,一起溜达溜达,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再吐吐憋闷的心情,和想家里左邻右舍的话题。 终于清明过后了,“大儿子,你忙不忙,明天送妈回家呀。”林兰秀已经有一个来月就着急回家了,怎奈天气就是不转暖。 “妈,等两天,我这哈尔滨干活呢给人家。”正在安装的顾大仓匆匆的挂了电话。 “老姑娘,妈想回家,你大哥忙,要不你和你嫂子送我俩啊?”想回家的林兰秀无奈的又给老姑娘去了电话。 “多冷啊,五一的再回去,等一段的。”顾晓丽放下电话对着弟媳妇说着,“你看吧,待不住了,要回家。” “老儿子,你哥他们忙,你送妈回家啊。”林兰秀继续给老儿子电话商量着。 “妈啊,太冷了,等五一就好了,这还降温呢,我姐说的对,五一回去正合适,她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告诉我让你们五一回去。”顾晓栋商量着妈,却也把姐姐出卖了。 于是林兰秀二话不说便拨通了顾晓丽的电话,一接通她便破口大骂起来:“你这个死丫头!你就自作主张是吧?你竟然和你哥哥你弟弟串通一气,来管着我……” 想回家的心,回不去,越说越是气愤难平,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甚至还掉下了几颗晶莹剔透的眼泪珠。 一旁的顾老二看到老伴如此生气,心中也是十分不忍和无奈。从来不骂儿女的他,此次选择站在老伴这边,一起责骂起自己的孩子们来。 只见他满脸怒容道:“这群混球!真是太不像话了!赶紧把行李收拾好,明天咱们俩走回家去!不用他们管!” “你快上一边拉去吧,就你六七十里地这么冷,你能走回去,吹吧你。”林兰秀被气笑了,你看吧,还得老伴惦记自己。 “你想什么呢,照样,想当年跳大墙,我不是跑了好几十公里。现在就不行啦,明天试试。”顾老二还好汉提起了当年勇呢。 终于到了五一,虽说还是希望能再住个十天半个月的,可是在老两口的坚持下,儿女们还是无奈的把老爹老妈送回了三姓屯。给老房子弄得热乎的,之后还得回城了工作,继续上班。 白天,老两口一点点的刨园子,开始准备种菜,晚饭糊弄点小菜,擀点面条,吃的也挺香。 前后园子这片小菜地,承载着老两口的希望和寄托,他们期盼马上把菜种上,期待小苗长大,将来儿女回来好给他们带点。 只见老两口手持锄头,小心翼翼地翻弄着土壤,仿佛这每一寸土地都承载着他们生活的希望与憧憬。 夜幕降临,忙碌一天后的老两口拖着疲惫身躯回到屋里。从菜园子采摘一些新鲜蔬菜洗净切好备用;焖点大米饭,不一会一顿热气腾腾又营养美味的家常饭就做好啦!简单的饭菜,但对于老两口来说却格外香甜可口。 坐在饭桌前,两人边吃边聊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回忆往昔岁月里经历过无数风风雨雨和坎坷波折,或者谁家孩子出生啦,谁家老人去世啦…… 如今能够安享晚年,过上这种宁静而平淡且充实满足的乡村生活实在太难能可贵了!不禁慨叹一声道:“还是农村好哇!” 夏日炎炎,阳光洒满庭院,微风轻拂着树叶沙沙作响。此时的林兰秀正忙碌地穿梭于自家菜园之间,她手持锄头除草松土,精心呵护着每一株蔬菜幼苗茁壮成长。一旁的顾老二也没闲着,帮忙浇水施肥,偶尔摘下一个早黄瓜扭品尝起来。 在这里,老两口不仅能够自给自足,吃上新鲜可口的绿色有机蔬菜,更重要的是可以时常与老街坊们相互串门聊天,分享彼此的家长里短。这种朴实无华却充满温情的邻里关系让人心生向往,分开不久后就分外想念,成为了每个老邻居走几天就想,必须回来的由头之一。 孩子们都在繁华的小县城打拼,偶尔回来看看老两口,买些肉类熟食,水果饼干之类。 临走时候林兰秀和顾老二也会把他们的干干净净的小轿车,塞得满满当当,里面装满了带着土疙瘩的新鲜大葱、绿油油的黄瓜以及各种时令蔬菜。甚至连一袋茄子没装上车,林兰秀都会毫不犹豫地追出去好几步路才肯罢休。她这副模样让孩子们忍俊不禁,开心老妈的身体硬朗,却也对她的倔强无可奈何着。 第四卷 第99章 有福 深受好事组成员爱戴的老张大嫂在与病魔抗争了有一个冬天后,竟然与世长辞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如同一颗重磅炸弹,让所有与之相识相知的人们,都陷入深深悲痛之中。尤其是那些一直与她并肩作战、共同参与“好事组”理论话题的组员们,更是无法接受这残酷现实。 他们每个人内心深处仿佛被撕裂开一道伤口,久久难以愈合,心情也随之变得无比沉重和低落…… 特别是好事组里面还有张大嫂子家的儿媳妇,这老张大嫂刚走,即便大家相互想念,但是再去原好事组蹲点位置,老张家的大门口,去东家长西家短的,往一块凑真的有点不太好。 林兰秀也好久都没去几十年的好事组固定点那里了,老张大嫂的病世,众人心里总感觉缺点啥,心情不好受,也就不在人家门口晃悠了。 目前这帮姐妹除了仙去的老张大嫂,其他组员估计一时半会的聚不到一块,有点心痛,不凑还有点太无聊...... “我现在省心啊,我自己儿女不说,你看我大儿媳妇老儿媳妇,还有我老姑爷,哪一个提起来都是对我们老两口尊敬孝心的。你看西家子我家他表妹家的那儿媳妇,打老骂少的。人啊,年轻年老得有正事,你看我家老头耍钱不假,可是我这几个儿女啊,没有对他爸说二话的......”就在家门口处,左邻右舍饭后没事唠唠嗑,林兰秀又开始自夸自己了...... “那儿媳妇,把他婆婆接到她家,”于是林兰秀讲起了叔伯小姑子的家的事迹。 “那嘴才甜呢,妈,以后我养你老,你说吃啥我弄好。你说这儿媳妇多好?可呈想,一年没到,我那小姑子有钱啊,把钱忽悠到手,就开始往外撵,什么都不给,还说你有两个儿子呢,别赖在她家。就那么把我那小姑子撵出去了,六十多了没个家,上两天来我这里待会呢,真可怜啊!”林兰秀边说边吧唧吧唧着嘴巴。 “那儿子那,死啦?”东院本家弟媳听着就来气,于是恨恨地问着。 “那儿子就是个窝囊废,媳妇说啥是啥,一个屁都不敢放,白他么的养了。”,“我呸”,林兰秀说着对着旁边地上吐了一口吐沫,好像能淹死那个不养老娘的叔伯外甥似的。 “哈哈哈。”东院弟媳笑着。 “哈哈,二舅妈你真逗。”西院论起来叫外甥媳妇的说着。 “二舅妈,你没觉得从你家刘梅结婚后,你家的日子就起来了么?”西边的邻居小桔子坐在大门口和邻居们唠着嗑,没事闲说话。 “是,其实大伙没事说起过,从你家刘梅结婚后,你家的日子就起来了。”东院的本家弟媳也附和着。 “你看你家二舅那时候就可以在大仓那里挣工资,那时候屯子里面的人哪个不是呆着,东晃西晃的,没事耍钱喝酒的。”小桔子继续说着。 二三十年了,左右邻居没事怀怀旧,这不忽然提起了家家媳妇怎么样的这话语。 “那时候大仓那日子一年多就蒸蒸日上,带动你家的日子也要比之前好多了吧,大伙都看着呢。屯子里的人从你家大仓结婚就说你家说(娶)个摇钱树,你自己都不理会儿(没在意)吧,估计?”西院小桔子的丈夫和刘梅是两姨兄妹,此刻,小桔子为自己的两姨小姑子脸上贴着金,没事聊着话语。 “那可不是,那时候我家他大叔看着大仓两口子蹦高儿干活,刘梅说话做事有礼有据的,回来说,老吴二姐家的刘梅没念书可惜了,真丁嗑。”聊起话题,本家弟媳妇附和着。 “那时候东头大老王可不真说我,二嫂啊,你家这是说个摇钱树啊。我这寻思你说挣钱往她自己兜里揣,摇钱树也是给自己摇钱么!”林兰秀回想着好几十年前的事情,还记忆犹新的呢。 “那可不光是她自己兜揣,你们不也跟着挣钱么。再说了,他要是没有,今天来哭哭穷,明天要点啥的你不也得受着,这能干能过你多省心啊。”小桔子替两姨小姑子继续点拨这个二舅妈。 “嗯呢,后来我和小崽子分家房子我给晓栋了,自己剩下三万多饥荒,还是刘梅给我和你二舅接到城里,在她那里挣钱,后来还的外债呢。你这样说,你说真点拨我了,从我大儿媳妇结婚后,除了我们家晓栋结婚时候欠别人的,平时都是你二舅拿回来的工资款,并且晓栋结婚时候我大儿子也给我拿了几千元呢,缺点我大儿子还能给我外面借。没有我大儿媳妇的买卖,那时候谁知道出去打工挣钱啊!”林兰秀回想着,这外甥媳妇说的是理了。 “我也稀罕你家刘梅,笑么滋的。不多说,不少说的。二嫂子你看你多有福,多省心。哪个孩子不说妈没有这了朝你要,妈没那朝你要的。没有离的没有散的,大孙子一个个都马上娶孙子媳妇儿了,你说这你多有福啊。”本家弟媳妇跟着一起夸着。 “你说也是了,我这想起来了,那一年瞎子给我算卦么,就是去前边南五屯那边那一年,我就算那么一回挂,于瞎子当时就说了,你啊,那个六十五岁以后啊,一年比一年好。嗯,他说你好像是,嗯,四十八,是四十八,穿重孝,六十五穿重孝。”林兰秀停顿了一下继续回想着。“可不是我爹去世是我四十八岁么,我老妈去世我是是六十五岁。” “那是于瞎子说的,完了这么的,他说你,你啥时候有福呢?你从四十四以后,一年比一年强,那个那啥,你双是哪个孩子给你带来的福。“林兰秀说着有点口渴,手里的黄瓜往嘴里送了一口。 ”现在外甥媳妇你这一说呢,我就想起来了。那是的话,我大儿子和我大儿媳妇,他们正是四十四岁结的婚么,我四十四岁那年开始,刘梅发家给我带来福来了,给老顾家。”林兰秀频繁地点着头,觉得两位邻居说的真是对啊! 第四卷 第100章 做对了 “二嫂子,我那还有柿子呢,还有豆角,什么时候刘梅开车回来拉回去,那豆角再放着都快捂(霉)了。”东院本家弟媳妇看着顾大仓他们回来总把园子的菜给送来,这都是绿色蔬菜,城里不好买。 西院的刘梅两姨嫂子更不用说,那看见了回来了,果啊,柿子的就给拿。 顾大仓他们回来拿菜不光拿妈家的,左邻右舍的只要看见了都马上想着把菜来摘。就是上次回来,碰见林兰秀家后院挺远的老于家的大婶子,还给往车上装了一大袋子的油麦菜,小白菜的。 面对邻居们如此真挚的情感,以及他们无微不至地关照自己父母双亲,那份关爱之情,顾大仓三兄妹内心深处充满了无尽的感激与感动,但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去报答这份深情厚谊才好! “那什么,他们这几天忙,明天我给他们送去,让刘梅到车站接我去。”林兰秀说干就干,晚上又在家的园子里面摘了些新鲜的菜,和东院她大婶子给的一起拿着。 “大儿媳妇,妈在车上呢,给你们拿的菜,一会下车你来接妈来呗。”刚上客车的林兰秀马上给大儿媳妇刘梅打去电话。 “艾玛,这老太太,多沉啊,哪天我们就回去了。”于是过了大概一个小时的光景,刘梅开车来到客运站,等着婆婆。 “多沉,以后可别送了,我们不是说回去就回去么!”刘梅看着身体硬朗的婆婆,心里担心,但还是挺开心的,这老太太,真有劲...... “昨天啊,我和你大嫂子和东院你大婶子没事闲说话,给妈点醒了。”林兰秀是个有话不能放心里的人,没事唠唠嗑,好事歹事全跟儿女说。 “说什么了呀?”刘梅跟哄小孩似得跟着婆婆边说话,边开车。 “说,是你,你给老顾家带来的福,从我四十四以后你。不是我四十四那年娶的你么,娶了你一年比一年日子强,到今天。你大嫂小桔子说的那个,那个刘梅,嗯,给你老顾家那个那啥,那个带好了,说我不知道自己多省心,多好啊。说你,你到我们家,我老顾家随你发家啊,日子过的一年比一年强到现在。” “你们真逗,怎么没事还说起我来了。”刘梅笑呵呵地开着车。 “说你好,还不好么。”林兰秀在车上瞥愣一下大儿媳妇。 “那是你有正事啊,如果当初你不放下脸面,不去求我大舅,兴许我就不是你儿媳妇了呢,根源还是你有正事才能自己有福的呀。”刘梅很正常的回复婆婆的话,并没有故意捧着林兰秀。 “那时候啊,妈那倔脾气真是为了我大儿子放下来了,那妈这是做对了哈。虽说看着我低眉顺眼的,实际还是我赢了,不仅我大儿子随了心了,你看我给我自己求来个好大儿媳妇,生个好大孙子。”林兰秀知足着。 “哈哈,咱娘俩就互捧吧,你再可别送菜了,多沉。”刘梅是个不爱太表达的人,虽说对婆婆的曾经偏袒,说话不算话和曾经伤人的语言心里还是有抵触的,但她始终对婆婆曾经的一路经历,对于婆婆的坚强,还是同情和非常敬佩的。 那个年月,她形单影只、孤苦伶仃在三姓屯这嘎达,饱尝了世间冷暖、历经了无数磨难与艰辛困苦。 不仅如此,还要承受来自周围人的冷眼相待以及各种风言风语…… 然而即便生活如此艰难,但她依然没有被打倒,——因为心中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支撑着她继续走下去,那就是林二妮的倔强。 孩子到了成家的年纪,张罗着孩子的终身大事,成家立业! 家里家外所有大小事务全靠她一肩扛起,而公公只知道干活,却对这些一概不闻不问、不管不顾的! 就是这样一个个头一米六高还不到的看似柔弱无助的女子,她凭借一己之力,顶住重重压力去操办儿子的婚事,并最终成功地将儿媳娶进门来,这实在不是普通女人所能做到的呀! 一年四季的轮换,春夏已经走过,秋天还剩下个尾巴,冬天冷风冰雪的来临,还是使三姓屯的顾老二和林兰秀的心里有点不欢迎和抗拒的。 “老头,冬天咱俩今年还去不去大儿子楼上住着了,楼上太憋挺了,我是真不愿意去,都是为了你。”林兰秀是个活跃的人,冬天楼里不能出外随意走动,真是憋挺啊。 “不去就不去,我没事,给老姑娘打电话,告诉一声,别张罗接咱俩了。”顾老二最宠林兰秀,司令怎么说怎么做。 “喂,老姑娘,你跟你大哥和晓栋说一声,今年我和你爸不去你大哥那里住了,在家把房子扣上个塑料棚,住着没问题的。”于是林兰秀开心地给老姑娘打去电话。 顾晓丽一听这怎么又不来了,“那冬天多冷啊,还得生炉子,买菜都不方便,来楼上就几个月猫冬就回去了,家里那边出去道多滑啊?这怎么就又说不来了呢。” 于是林兰秀撂下电话有点不开心,很生气,“他么的,受他们管制了呢。” 看着老伴生气了,于是顾老二让林兰秀拨通大儿子的电话,“大儿子,不用惦记我们,今年冬天不去你楼上住着了,太憋屈,不是你妈的事,是我不想去的。” “好好,你们说了算,你们说不来就不来。”顾大仓放下电话就对身边的妹妹说,不用着急,到时候冷的受不了就来了。 “二嫂子,今年怎么还不张罗去城里呢?开始冷了明天。”东院本家弟媳问着。 “不去了,一点都不方便。在那里一天屋里憋得,想找你们唠嗑还得打电话。”林兰秀果断的回答着。 “哎呀去吧,冬天多冷啊,你看看你多有福,孩子们都顾着你和我二哥你们俩个。去吧,家里太冷。”邻居劝说着。 “哈哈,是,这几个孩子这几天踅摸地问,看看吧。主要是你二哥气管不行,要是我,我可不去。”林兰秀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他么的,他们翅膀子硬了,还都来做我的主了。 天气渐冷,早起的顾老二又开始了东北人的老毛病,气管炎开始了。“司令,要不咱把小鸡杀杀去吧,太冷了,起早,喘不上来气了。” “大儿子,接我和你爸来吧明天,我先收拾收拾,你爸待不住了。”林兰秀看着老头喘气费劲,于是立马同意明天去城里。 顾大仓给媳妇刘梅和弟弟妹妹们学着老妈打电话着急来猫冬的话语,林兰秀的孩子们不禁都发自内心的笑着。 老小孩,小小孩,想法随时变,一时一个样。 第四卷 第101章 菏泽-哈尔滨 “喂,”电话那边传来了一声男音。 “喂,谁啊?”林兰秀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问着电话那头。 “二姐,我,林平。好久你都不给我打电话,我们这不想你们了么?俺四姐五姐六姐和我准备去看你和大姐去,欢迎不欢迎?”林平在电话的另一头和已经七十多的二姐开着玩笑。 “怎么不欢迎呢,别说我的亲弟弟妹妹了,就是别人来我这里我也欢迎啊!来吧,你二姐夫和我在小仓的楼上住着呢,两室一厅的,客厅也能住人。早点来吧,外面冷,屋子里面热乎的。”一听说弟弟妹妹要来,林兰秀开心的不行。 就这样,林平和他的三位姐姐,以及那些有时间过来的孩子们,一同踏上了前往东北哈尔滨的旅程。这趟行程总共包含八个家庭成员,他们怀揣着满心期待与兴奋之情,准备和年岁已经七十有八的大姐林贵秀、七十二岁的二姐林兰秀齐聚一下。 现在大姐二姐年事已高,坐火车着急上火的。 既然如此,那便让他们的弟弟妹妹前去探望两位姐姐吧! 这样一来,可以满足彼此之间长久以来的挂念和思念之情。 毕竟亲情如同纽带一般紧密相连,无论时间与距离如何阻隔,都无法磨灭那份深深的挂念; 彼此相聚,不仅能够增进姐弟妹之间的感情,还能让姐弟之间共同分享生活中的喜怒哀乐,感受到家庭温暖带来的无尽力量; 虽然远隔千里,但是现在家家条件都可以了,合理安排好时间,抬脚就走,免去亲情的牵挂,少些遗憾,多些快乐才是正理; 此时正值哈尔滨的旅游旺季,来自南方各地的游客们如潮水般涌向这座美丽的城市。 这些被称为“小土豆”的南方人对冰雪世界充满好奇与向往,纷纷迫不及待地朝着目的地进发。 而林平一家也融入到这股庞大的人流之中,跟随大部队一起登上了开往哈尔滨的列车。如今的交通运输十分便捷,使得人们出行变得越发轻松愉快起来。 七十八岁的林贵秀身体非常硬朗,在三个儿子的陪同下,早一天开了六个多小时的车来到了林兰秀家里,等待着白刘庄的弟弟妹妹们,来齐聚一堂。 顾大仓、顾晓栋早早地来到哈尔滨火车站旁,等待着老舅一行人的到来。家里顾晓丽也已经和双城堡本地最有名的老韩甸杀猪菜预订了两桌,等待着亲人们的到来。 “哎呦,还定个饭店,在家吃一口就中了呗。”林平下车后,看着写着老韩甸杀猪菜的饭店的大牌子,责怪着外甥女乱花钱。 “那能中么,这我亲舅亲姨来了,林兰秀的亲姐姐、弟弟妹妹,那要是做的差孬一点不挨骂么,哈哈。”顾晓丽和舅舅林平开着玩笑。 “你他么的真是没话说了,告状啊。”林兰秀骂着自己的闺女。 “可不敢,这老林家一大帮呢,我可不敢告你状,大姨你坐里边,挨着我妈去。你看没,这我妈先坐上了都,这老太太,可顶壳了。”顾晓丽把大姨送到里面,把椅子挪开。 “哎,我不用你经管,大姨身体也好着呢,这你爸怕冷,说什么都不来,一会给他拿回去点。”林贵秀身体腰杆挺得溜直对着外甥女说着。 “哎,你妈就是厉害,你姥姥说从小是那样子的性格。”六妮接着外甥女的话语,说起了林兰秀的脾气性格,从小就是,干活做事,都不带落人后面的! “这杀猪菜的味是别具一格哈。”五妮边吃边说着。 “明天我领你们去吃铁锅炖去,你们就说想吃什么吧,铁锅炖大鹅、小鸡炖蘑菇、排骨豆角鸡爪子、杂鱼,还有松花江的大鲫鱼,都有你们管够,想吃什么都有。”顾晓栋给大伙讲解着东北铁锅炖系列。 顾晓栋说完,顾晓栋妻子和嫂子刘梅捂嘴笑着,于是刘梅悄悄的对着弟媳说,“看没,这晓栋这是给姥姥家人显摆呢。” “嗯,你们歇一歇,等休息好了我们领你们看冰灯去,现在哈尔滨冰雪旺季,可火了。”顾大仓也给他的姨姨们和舅舅,表哥表弟的安排着旅游事项。 此时此刻,!一家人能够如此团聚在一起,实在是太难得了。浓浓的亲情弥漫在空气之中,仿佛将整个房间都填满。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和满足的笑容,眼中闪烁着对彼此深深的关爱之情。 “中,中,来时候那火车站的人,都是来哈尔滨旅游的。”林平想想那人流,就咋舌! “我妈和我二姨啊,来东北也有六十年了,二姨有六十年了吧。看没老舅,四姨,两个姐妹在东北孙男嫡女都一大帮了,你们这回来可得多住一段了。”林贵秀大妮家大儿子,对着比自己年纪还小的老舅说着。 “你妈和你二姨啊,小时候那时候遭罪啊!特别是你二姨,来这里时候才多大啊!你看现在都住着楼房,屋里热乎的,儿女都省心,五姨替她们开心啊!老来都享福了。”五妮对着大姐家大外甥讲着,不知不觉得有些哽咽...... “好了,好了,五姨,咱不提当年事了,你看我妈现在往那里一坐,那说话声中气十足,嗷嗷喊着,我们都得听她的。看我大姨腰杆溜直,你们都有福,身体好更是我们小辈人的福。多吃点,来五姨。妈,你跟着我大哥他们三个陪着我老舅和我几个姨喝点,我这酒量不行,咱东北欢迎姥姥家团聚仪式的酒量,就靠我大姨家的三个哥哥了......”顾大仓给众位亲人倒着酒...... “是,过几天去哈尔滨,旅游攻略我们哥三个没问题的。”顾晓丽紧接着说。 “老姑娘你过来,妈这酒给你吧,这酒有点辣,你自己舅舅姨姨的,少喝点没事。”林兰秀招呼着顾晓丽。 “看没,她二姨把老外女能喝抖搂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欢声笑语,林大妮,林二妮此刻挺直腰板,开心的看着弟弟妹妹和一帮孩子们...... 什么是福,此刻就是福...... 第四卷 第102章 玩心 "人多啊,看来开小车还是不行,容易走散,不行找一辆大车吧,大哥,这样咱家里人也都能去,在网上团购一下冰雪大世界的票,去到了嗨嗨地玩一天回来,第二天可以再去,不然三辆车的油钱也不少了,不如找一辆大客车呢。你说是吧嫂子。”顾晓丽和大哥、弟弟、嫂子、弟媳商量着。 “我觉得也对,要不谁不去的是啊,我还想一起去呢,虽说我已经去过了,可是氛围还是不同的啊,咱们这么多人,氛围感那肯定爆棚的。”刘梅也对着老公说着,同意小姑子的建议。 “那就找辆车吧,谁有号先联系一下,得先定吧,看哪天去先定一下车,费用咱们三家平均摊就行了到时候,玩的开心最重要。姥姥家人这回也是小土豆小金豆了,想体会旅游吃冻梨的感觉,咱在家拿一塑料袋子去,哈哈。”顾晓栋媳妇哼哼着鼻子说道,”天冷真烦人,这鼻炎还有点犯了。” “你那鼻炎都犯了你还能去么,会不会错过这组团游咱哈尔滨的冰雪大狂欢呢。哎,咱们是不是这回晚点回来,也去和左右哥大狂欢去啊。上次你大哥非得要早些回来,好几处没蹦跶呢。”刘梅边说着边给顾大仓一脚。 “那我肯定也要跟着一起去!到时候把鼻子上面再多放上两份软软的小棉垫,然后再戴上一个大大的口罩,就算外面天气很再冷,我也能够轻松应对!连你都已经去玩过了,怎么能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呢?这绝对可不行啊!”顾晓栋的媳妇儿一边说着话,一边还调皮地冲着嫂子嘻嘻笑个不停。她心里清楚得很,嫂子就是故意逗逗她而已。 “这人,越来越上样了是吧,看我回家的,看怎么收拾你,有点赛脸了是吧,胆子越来越肥了。”只见顾大仓一边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着这些找打的话语,一边小心翼翼地朝着身旁挪了挪,似乎想要离自己那位貌似凶悍无比的媳妇儿远一点。 "这家伙啊!简直就是吹牛大王中的领头的牛!地上的牛都被他吹得飞到天上去啦!而我们家那位曾经最能挑咱俩事的人物——我大哥,则正在地面上尽情地吹嘘着飞上天的牛呢!哎哎,姐,你说是吧。" 顾晓栋一边看着自家大哥摆出一副假模假式、虚张声势的样子,心里不禁暗暗发笑,但又忍不住想要揭露一下这位爱面子胜过一切的大哥的底细。 “你是不是虎啊,是不是多少年没凑你了,你皮子痒痒的紧了。别看姥姥家人在楼上呢,凑你照样。多虎。胆子越来越肥了一个个的,你说是不是顾晓丽,就得收拾他,收拾的轻了。”顾大仓从小就在弟弟和妹妹之间来回的搁了话语,偶尔就挑起战争,不然你看一会的。 “是有点虎,都我妈宠的他。”顾晓丽知道大哥的用意,为了烘托气氛,故意的对着弟弟说着。 “咱连双不知道是谁虎,你说你都多大了,还受我大哥挑拨呢,小时候打不过你现在,现在拿你就跟拎小鸡似的,你信不信,反正我姐夫没在家,你看谁帮你。”顾晓栋说着就撸胳膊挽袖子,朝着自己的姐姐靠近。 顾晓丽抬起脚一下子就跑到自己的弟媳妇跟前,“你帮着我还是帮着你家大傻个子啊,你可得想好了。” “艾玛,这会又把我给圈里了,我可不参与你们哥们儿姐们儿的事,我躲远点,你俩摔跤别拐得邻居。”说完顾晓栋媳妇就要跑,结果被顾晓丽拽的死死的。 “姐们,得罪了,来你俩的。嫂子,你也来,你们三个的,看是不是我个。”顾晓栋做着抓人的架势。 “看没,老大吹完老二吹。你们哥们就接着吹吧,别把我家车间房盖鼓起来就行,不行上外面吹去,地方大。”刘梅是一个都没给他们哥们留面子啊! “棒棒棒,棒棒棒......”这时候只听见车间后面大门棒棒棒的敲门的声音。 “准是妈,回回那敲门劲用的可大了,再敲几回门玻璃估计都快碎了,开门去。”顾大仓拥了自己媳妇一下。 “干什么呢,你们,我以为没有人呢。”刘梅开开门一看自己的婆婆带个编织的小帽头,羽绒服的拉锁都没拉上,于是说道:“在呢,这干嘛啊这么着急。” “哎哎,来了,来了,我妈你们四个滴,看是不是我个。”顾晓栋说着笑么呵地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后搓了搓手心。 “妈,你老儿子要收拾我姐我嫂子我们三个,这回还要连你都带着,你还不揍他。”顾晓栋媳妇及时地招呼能真正能收拾顾晓栋的人。 “他么的是不是我给你惯的,不管跟谁都闹,一点正行都没有,孩子都那么大了,我看你真是皮子紧又痒痒了。”林兰秀假装板着脸色,骂着自己的老儿子,前后左右地搜寻着,看哪里能找到打老儿子的用具,笤帚,棒子之类的。 “妈,给,你是找这个不,这个笤帚干净点,那边那个大板锨拿着太沉了,怕你抡起来板锨,头子掉了碰着我,给你拿着笤帚得了,掉不了头,还轻,打的还疼。”看着来回找家伙事的林兰秀,顾晓丽及时地出现在老妈的面前,并且及时地送着打人的工具。 “你么的,都没个正行,你两个小的都欠抽,你看你大哥哪像你们,多咱的都不像你俩跟你妈似的。”林兰秀说着自己的老姑娘,老儿子,夸着大儿子。 “艾玛,艾玛,就你大儿子挑起来的事,你看没,咱俩小时候要是被妈打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现在知道了,那时候要是打死也是冤枉死的。”顾晓栋指着自己的妈,看着自己的大哥,幡然醒悟着。 “么得,我这下来问你们些事,就知道闹,哪天能领你舅你姨他们去玩去啊,看妈和你大姨能不能去?我姐俩身体都没问题,扛个面袋子不带打绷的。”看着孩子们和和睦睦的,林兰秀很开心,但是林兰秀下楼最主要要问的问题,就是要跟大儿子说玩去可别落下她。 “扛个面袋子不带打绷的?”林兰秀是不是有点吹?大儿媳和老儿媳妇不由得捂嘴偷笑! 孩子们看着古稀之年的林兰秀,七十多岁的老妈林兰秀那洪亮的声音,还有那十足的玩心啊,哈哈...... 第五卷 第1章 姐妹 “大姐,东北的天是真的太冷了,脚丫子冻掉了。”林六妮和外甥女晓丽出去溜达了一圈,就受不了东北的冬天了。 六妮毕竟是家里的老闺女,在李春妮的宠爱下长大,所以还是比较娇气的。 “你呀,一点屈都受不了,大姐二姐在这里大半辈子了,也没看脚丫子冻掉了。”五妮看着自己从小被娘娇惯的六妹,从小被自己管到大,不由得继续习惯性地呲哒着。 “老六,来,大姐给你捂捂脚。”此时林贵秀看着小老妹冻得嘶哈地,长姐的疼爱之心泛滥着...... “哎,她不是刚来么,还不适应呢。像我和你二姐在这里一辈子了,习惯了,下大雪也得挨着冻挨着冷出去扫雪,也得抱柴火、出去买东西,再冷的天也得出屋。那时候没有暖气,只有泥火盆,就是炕烧的热乎,东北人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 林大妮贵秀,说起话来总是慢条斯理、不紧不慢的样子,但每一句话都显得那么有分量和深度。 从她那平和而坚定的语气中,可以感受到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成熟与稳重气质。再加上那双深邃且锐利的眼眸注视着对方时所散发出的威严气息——仿佛只要被她看上一眼就能洞悉人心似的! 这样一个女性无疑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并让人们对其产生敬佩之心。 贵秀大妮是家中的大姐,虽说山里山外,关里关外的,然而,尽管和大姐很少聚在一起,但她的弟弟妹妹们对她这个大姐的话语始终言听计从,顺从、敬重。 从父母过世后,弟弟妹妹们更将大姐视为家庭中的核心人物,远隔千里有事也要打个电话,征求一下意见。 他们对于大姐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认真对待,并毫不犹豫地执行。这种尊重并非源于畏惧或强制,而是建立在林大妮的自身魅力与智慧之上..... “后来有炉子了,得起大早烧炉子。不也得挨着冷挨着冻去倒灰抱柴的,去生火生炉子、做早饭啊。让屋子白天热乎的,孩子们都得等屋子热乎的再起来。”林大妮继续说着,仿佛给弟弟妹妹和孩子们讲故事似的,回忆满满。 每个人的生活都是由酸甜苦辣交织而成的一幅绚丽画卷。它既有苦涩的一面,也有甜蜜的瞬间;既需要付出辛勤努力,又能收获快乐幸福。 “现在能住楼房了,楼里有暖气了,少遭不少罪,生活变得富足了,吃喝不愁了,几十年的从无到有的光景,我和你二姐这辈子都摊上了!”大妮的回忆,带着心酸,也带着知足,更带着幸福。 此刻时光静息,大妮的思绪渐渐飘远,仿佛回到了那个充满酸甜苦辣的过去时光。 她想起了小时候家里贫困潦倒,想起了自己在那个年代能有机会上学学习,以及成家后日子里所经历过的种种艰辛与困苦……这一切都如同一幅幅画面般在她眼前不断闪现着。 然而,尽管生活中有那么多的不易和磨难,但坚强的大妮始终没有放弃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 相反地,正是这些经历让她变得越发坚强、勇敢且懂得珍惜。如今的她已经拥有了一个温馨美满的家庭,儿孙满堂,承欢膝下,可以说是苦尽甘来了吧! 想到这里,大妮不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是一种源自内心深处真正的满足和幸福感啊! 妹妹弟弟都在认真的听着大姐的话语,看着大姐满足的表情,不由得都跟着沉浸其中,随着姐姐的思绪,回味着生活的苦辣酸甜...... “这你二姐夫稍微冷点就嗷嗷地吵吵上城里,在屯子多待一天都不行。”此时二妮林兰秀不合时宜的打破了沉寂。 心直口快的她,没有那么多伤感,她对待自己的过去只是随口一说,不会放在心上。因为她年轻时候的回忆更多的是苦,是惊,是怕,是看人眼色过得日子,还有那东家借米,西家借油的生活,提着小棍去牌场找顾老二的日子...... 想起来就窝心,还是让它们离得远远的,忘记吧! 人都是这样,那些不愿意想起的回忆,会硬塞隐藏在心底,被生活中的快乐一点点的挤压,最终躲在心房的犄角旮旯里...... “咦,还是俺二姐心大,哈哈!”此刻最小的弟弟林平打破了忽沉忽静的氛围,哈哈地笑着。 “哈哈,你二姐不心大怎么整,不盯勺子、不心大你二姐早疯了,早不知道跑哪国去了。那样的话那不就不是倔强林二妮了么?”林大妮也觉得自己的思绪飘远了,听着弟弟这样说,于是风头调转方向,转向自己的二妹。 “告诉你别叫我二妮,二妮的,你怎么记不住呢大姐,我不爱听,别管我叫了。”这些年来,林兰秀就已经不愿意别人叫自己二妮了,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别人叫自己二妮就是觉得刺耳朵。 “那有什么啊,你看,四妮五妮现在咱们不都还是这样叫着么,你看你这倔,难道你不是老林家的老二啊?不就是二妮么!” 大妮贵秀逗着自己的二妹,这个自己小时候跟自己尾巴似的妹妹,此刻虽说已经进入古稀之年,也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了,孩子们懂事孝顺,此刻的林大妮为自己的二妹妹也知足着。 “我说的对不对?”此时大妮不由得也像小时候一样,想把二妹扔包裹的劲给气出来。 但是作为大姐,对待二妹要比其他妹妹可是要多操心不少,悬了半辈子了,此刻看着二妹的生活,作为大姐也放心了。 “你们想起你们的苦,可是谁又记得把我自己扔家里,和奶奶生活所遭的罪呢?”一直以来被忽视的四妮,此刻也提起了自己当年留守在家时候的点点滴滴...... 第五卷 第2章 你一言我一语 此时此刻,四妮撅起了嘴,满脸不高兴地站在客厅的地板上。她的门牙微微向前突出,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小时候爹娘带着大姐、二姐还有小五妹一起出门,年幼无知的四妮却不知道爹娘要去哪里,想跟着去却被奶奶拽着,还是孩童的四妮,怎么能挣扎得过大人的力气。 等奶奶看到爹娘没有影了之后,松开她,她才匆忙哭喊着追上去:“爹、娘,你们不要俺嘞?” 在追赶的途中,一个不小心摔了一跤,跑得有多急迫,摔得就有多狠。 四妮在摔了狠狠的一个跟头的同时,竟然把门牙给磕掉了!可令人心寒的是,没有人注意到她所受的伤,也没有人来关心照顾她一下,可怜的小小的她只能任由伤口自行愈合。 每天四妮总是忍不住用舌头去舔那两个空缺处,久而久之,新长出的牙齿就变得歪七扭八,十分难看。 “咦?我说老四啊!你怎么总是一天到晚唠唠叨叨地抱怨个不停呢?你那点破事儿我都听腻歪了,整整念叨了五十多年啦!我的耳朵都快起老茧子堵住了!你看看人家大姐和二姐,她们可不像你这样成天叫苦连天的。她们俩自己一个人待在大东北,生活条件比咱们这儿差远了吧,但也没见她们像你似的天天发牢骚呀!”此时此刻,六妮满脸不耐烦地斥责着她的四姐。 “你要是听我四姐给你讲上那么一段故事啊,别人不哭,那她自己肯定会哭得稀里哗啦,跟个孩子似的,每次都这样,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怎么劝都停不下来!所以呀,你们还是让她消停的吧,还是老老实实待着比较好。”说这话的时候,林平脸上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随后发出了一阵嘿嘿嘿的笑声。 “这么说吧!人生在世本就没有容易二字可言,尤其是跟那些老前辈们相较之下呢?还有像大姐、二姐她们那个年代的时候也是如此!所以说呀,咱们这些小的后来能够一直陪伴在咱娘身旁,已经算是很幸运、很幸福的喽!四姐你应该感到满足才对,你还是别提你那事了,都知道。” 林平一边轻轻地拍打着林四妮的肩膀,一边劝慰着即将再次抽泣起来的林四妮。 “爹曾经跟我讲过,奶奶年轻那会儿,对待她的三个孩子——爹和两位姑姑时,慈爱又严格。毕竟生活不易,如果没有足够的坚韧毅力,恐怕难以支撑起一个家庭吧!你们说奶奶那三寸金莲,虽然比不上男人的大脚,但在众多女性之中走起路来算得上数一数二,颠颠儿的。别看奶奶个头娇小,一旦做起事情来,或者做什么决定,据说绝对不亚于大老爷们!”说到这里,五妮不禁露出了会心一笑。 “哎,那我妈真跟她奶奶一样,我妈也是,你看干活啊,还是拿着丝袋子去捡山啊,谁都没有她眼睛尖,腿快。这么大年纪了,你不让她上山去捡去,她非得偷着去,然后过后就哼哼,有时候还得买点药吃,凉着了!你说她穿着夹鞋片子去上地里捡,大队不让去捡,偷着去。不舒服紧跟着我们三个挨个打电话,你要是说没事,喝点姜水就好了。得,你准得挨骂,说你不关心她,你们心里只有你爸,这嗑就来了。”顾晓丽诉说着自己对自己老妈的无奈。 “哈哈,你妈这是老了,跟小孩似得,小时候你们围着你妈转,现在忽略她能行?哈哈。”此刻林大妮笑话着自己的二妹妹。 林四妮听了,哈哈大笑起来,“这不是跟我奶奶一样嘛!我奶奶也是,整天闲不住,到处捡东西。我小时候跟着她,她眼睛可尖了,那么大岁数了,什么都逃不过她的法眼。” “奶奶那是后期自己在家了,又干活,没办法了,当年我们在家的时候,奶奶总是盘腿大坐的,摆着老太太的谱,总是呲哒我,嫌弃我淘气。”此刻二妮不由得想起小时候奶奶的样子。 “你妈可倔了,谁说都不听。有一次,她去田里捡麦穗,被人说了,她就跟人吵了起来。”林大妮说着,模仿起林二妮小时候的样子。 顾晓丽笑得前仰后合,“我妈小时候就那样啊,哈哈!” “是啊,你妈虽然有时候脾气倔了点,但她的心地是善良的。她经常把捡来的东西送给别人,所以虽说淘点,但是那帮男孩都很喜欢她。总干仗也愿意和她玩。”林贵秀(大妮)说着,心想外甥媳妇还在呢,得表扬着自己的妹子。 “哎呀,你们就别说我了,我那些事最不愿意提起来了,你们非得总是提起来,没事说说过两天怎么玩去吧。” “再说老姑娘,你就别告状了,我就是去一回两回的,你看你大姨在这呢是吧,有人管我了是不,臭丫头。”此刻林兰秀板板着脸,很怕大姐呲哒自己。 “我妈啊,也就听听我大姨的,俺们三个谁都不敢说,要是说她,惹怒了免不得挨她一顿骂。”顾晓栋不适时宜的插上一嘴。 “去你么的,那儿都有你!”林兰秀此刻直接给自己老儿子一句骂。 “仓,你也不敢说你妈?”此刻贵秀笑么呵地问着大外甥顾大仓。 “这三个就我大儿子不说我,这两个小的都是让顾老二给惯的。”林兰秀此刻接下了话。 “什么玩意都赖我惯的,他俩怎么不说我,是吧老姑娘,哈哈......”顾老二一听往自己身上赖,那能行了。 “大姨,我不是不敢说她,是说她也没用,她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费力不讨好说她也没用,何必惹她生气。”顾大仓嘿嘿地笑着。 “看没,老好人,还是老好人吃香啊,姐,咱俩傻啊。”顾晓栋撇着嘴摇着头。 “你说捡苞米,那时候我和小赵子晚上合伙出去捡,头天晚上一人背回大半丝袋子,第二天她家老李说什么都不让去了,我寻思我自己去吧。你猜怎么着,那里有大半趟子苞米没扒,我弄回来一丝袋子就回来找顾老二,我们两个几乎弄了一晚上,真解嘎巴。你说那半趟子苞米那不是白得的。这几个孩子啊,现在生活好了,不在乎这半袋子苞米,一个个的怎么长大的不知道么?都是生活没经过摔打,不知道苦日子怎么过过来的。”林兰秀此时说起当年自己开心的过往,眼里满是感慨。 “可不是嘛,咱那时候啊,为了能多弄点吃的,啥法子都想过。”六妮也跟着回忆起来。 “现在的孩子,哪能体会到咱们当年的苦哟。”四妮抹了抹眼角,又要开始伤感。 “您就别老说这些啦,现在日子好,不也是都用自己的方法努力的么,现在科技发达,你说说你能想到你现在还会用手机么,没想过吧?现在你不愁吃不愁穿的。有我们呢,你说你去回地里你就得买点药吃,图什么?”顾晓丽抢着自己老妈林兰秀的话语说道。 “话是这么说,可是那苦日子的经历不能忘啊。”林贵秀大妮语重心长地说。 “对,不能忘本。”林平点头附和。 看着自己老舅和大姨这回不同意自己的看法了,此刻顾晓丽不由得闭嘴不再吱声了。 “哈哈,告状没告明白吧?”此刻顾晓栋笑着自己的姐姐。 “上一边去你,就你最是两面派。”顾晓丽此刻对着顾晓栋来了一脚,不再吱声了。 “哎,老舅,不是说我太姥爷是军官么,我姥爷给没给你讲过我太姥爷的事么,估计得可轰轰烈烈了吧。”此刻刘梅捅咕着顾大仓,昨天晚上就说好了,让给问问太姥爷的事迹,好奇呗。 “你们太姥爷啊,那要讲起来故事可就长了。”此刻林平一说起话来,这帮小辈都不吱声了,支棱着耳朵听着...... 第五卷 第3章 林二妮之祖父(一)— 大山忆父 “你们不知道,你们姥爷在最后的日子里,每天回忆着从小到大的一切事物,一会说他的大妮和二妮小时候,一会说五姐说养他老,一会又说爷爷和奶奶,以及爷爷的历史,和奶奶曾经领着爹和大姑二姑的徒步跋涉。” 此刻林二妮的唯一的弟弟林平,给小辈们讲述着自己在七十多岁的父亲,林大山的身体每况愈下的岁月中,每日陪着父亲,听着父亲回忆着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去,讲述着过往。 在林平的记忆里,他与父亲之间似乎隔着一层无形的薄纱,虽然那层纱很轻,但却始终存在。 从小到大,父亲对他的关注和陪伴少得可怜,这让年幼的林平心中充满了失落和渴望。 然而,岁月如梭,当父亲步入暮年,回到家乡之际,林平却展现出了平凡人生中普通儿女对于双亲的那份孝心。 每当日落西山、夜幕笼罩大地之际,周围一片静谧无声,仿佛整个世界都进入了沉睡状态。然而,在这个宁静的时刻里,有一个身影却悄然起身——林平。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黑黑的院廊,来到父亲的房间门口。然后,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生怕发出一丝声响惊醒熟睡中的父亲。走进屋内后,林平缓缓地走向床边,站定下来,目光凝视着床上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容。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床上,照亮了父亲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尽管岁月已经在他脸上留下了些许痕迹,但依然难以掩盖其年轻时英俊潇洒的风采。此刻,父亲紧闭双眼,呼吸平稳而深沉,似乎正在享受一场甜美的梦境。 林平就这样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专注地看着父亲的脸庞,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到曾经缺失的记忆和情感纽带。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全然不觉疲惫或困倦,心中只有对父亲深深的眷恋和曾经的思念。 现在,偶尔林大山反复的念叨起以前的过往,林平都会耐心地倾听父亲讲述那些曾经的故事,尽管这些故事在父亲这一段身体不太好的情况下,已经听过无数遍,但每一次都仿佛有着新的意义。 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父子间那浓浓的亲情在空气中弥漫。 林平用自己的行动诠释着什么叫做孝道,他知道,此时此刻,对于年迈的父亲来说,再多的物质财富也比不上儿子真挚的关怀和陪伴。而这份坚守,不仅仅是一种责任,更是一份沉甸甸的爱…… 林平从未见过祖父林振庭,哪怕是一张小小的照片都未曾浏览过,只从父亲最近半年来偶尔的念叨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国民党中将军长,手握重兵,曾在山东地界威风凛凛,却终究栽在了八路军的围剿里。 林大山“咳咳”的咳嗽两声后,缓缓地睁开眼睛,他想坐起身来。观望父亲的林平赶忙地上前,他给林大山的后背靠着个枕头后问道,“爹,您要喝水么?” “咳,咳,平儿啊,给爹点根烟,爹啊,又梦到你祖父了。”林大山靠着枕头,气喘吁吁地说着...... 点燃旱烟,烟圈在昏暗的房间里缓缓散开,林大山声音中带着岁月的沙哑:“我刚梦到你祖父了,还是那么英俊帅气,英姿飒爽的。你祖父啊,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是守临沂那年,那时他是整编七十四师的副军长,手下三个旅,装备清一色的美式武器,日本人都得绕着走。” 林振庭出身山东望族,少年时投笔从戎,凭借着他那敏锐而犀利的思维方式,及果敢坚毅且毫不犹豫地做出决断的能力,经历了数次与日军的周旋…… 林振庭一路靠着战功爬升。他治军极严,指挥作战向来雷厉风行,麾下士兵对他又敬又怕。 抗战胜利后,他奉命率部进驻老家山东,负责清剿当地的八路军。那时的他,意气风发,坚信凭借精良的装备和严密的部署,不出半年便能平定局势。 "你祖父总是念叨着,八路军的武器简陋不堪,兵力也寥寥无几,简直就是一群毫无组织纪律可言的散兵游勇罢了。" 林大山狠狠地抽了一口手中的香烟,烟雾瞬间弥漫开来,模糊了他那双原本深邃而锐利的眼眸,但却掩盖不住其中流露出的那份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仿佛透过眼前这层朦胧的迷雾,他看到了那个曾经令无数人热血沸腾的时代——那时候,八路军虽然条件艰苦至极,但他们凭借着顽强不屈的精神和无畏无惧的勇气,与强大的敌人展开了一场又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而正是因为得到了广大人民群众的衷心拥护和全力支持,这支队伍才能如鱼得水般不断发展壮大,并最终取得了伟大的胜利。 想到这里,林大山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无名之火:"可是你祖父却忘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道理啊!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真正决定战争胜负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先进的武器或者庞大的军队数量,而是人心所向呐!" “你祖父出生于十九世纪七十年代。” 1885年仲秋,山东济宁州林府张灯结彩。票号东家林敬之的嫡子呱呱坠地。 “恭喜老爷,恭喜恭喜,太太顺利产下一位小少爷。”管家林师爷小跑着来到东家林敬之的书房旁。 “哈哈,哈哈,好啊,太太不愧为诗书世家,沈家之女啊,一举得男,快快发送请帖,去岳丈家报喜啊!林叔,您来张罗,我去看看夫人和爱子就回。”于是林敬之迈起稳健的步伐,朝着产房走去。 “哈哈,谢谢夫人,谢谢,辛苦夫人了!我林家几代单传,在夫人这里头胎一举得男。”温文儒雅的林敬之此刻爽朗的笑声,在室内回荡着...... “老爷,不辛苦,您看咱家小儿还没有小名呢!”头上蒙着头巾,刚生产后的林太太怜爱的看着刚出生的小儿说道。 “是了,是了,”林敬之低头想了想,心中期望孩儿将来文墨传家,不要再滞留这尔虞我诈商场中了,林敬之抬头看了一下,恰巧他家票号对面就是砚台工坊,“夫人,乳名叫砚辞如何,正名稍待回禀父亲再为定夺......” 第五卷 第4章 林二妮之祖父(二)— 过人天赋 “全凭姥爷您做主,砚辞,真是好听的名字!”林夫人嘴里小声地念叨着,“砚辞,砚辞,吾儿砚辞!” “父亲,恭喜父亲喜得男孙,我林家几代单传,到孩儿这代,头胎就得男儿,孩儿一定继续努力,争取为父亲多生几个林家儿郎,父亲将来孙儿满堂,承绕膝下。”林敬之高兴啊,一定继续努力,使得林家后代枝繁叶茂...... “父亲,孩儿给您小孙乳名砚辞,大号还需父亲来定夺。”说罢林敬之坐到了小桌旁的椅子上。 “好好,我儿,我儿媳首功啊。快快,容我看看我孙儿。”林家老爷子也高兴地不知所以了,他颤颤巍巍地想要把拐杖扔掉,从椅子上站起来。 林敬之父亲乃是清朝早年退下来的一员武将,经过世事锤炼。他心中更盼其孙,文武双全,“乳名砚辞,正名为林振庭如何?”林老双手拄着龙头拐杖,对着祠堂方向念叨着,“哪天,我得去给祖宗上香了。” 林家是鲁南一带赫赫有名的望族,祖上几代积攒下丰厚家业,在济宁城郊拥有的良田绵延千亩,金秋时节稻浪翻滚,远望如铺展的锦绣地毯。城中更有三家票号、两家绸缎庄,每日银钱往来如流水,布匹琳琅满目,引得四方商贾驻足。这般富贵气象,使得林府在方圆百里内声名显赫,无人不敬。 就在这雕梁画栋、三进三出的青砖大院里,小少爷林振庭,乳名砚辞,自打落地起便被全府上下捧在掌心。晨光初透窗棂,丫鬟们便轻手轻脚地端来温水,拧干帕子,伺候他梳头净面。贴身衣物皆是苏杭运来的细软绸缎,鞋履则是绣娘一针一线缝制的软底云纹履,穿在脚上轻若无物。 “少爷,这外袍我来给您披上,您别动手,小心着凉了。”丫鬟春桃一边轻语,一边将一件藕荷色绣鹤纹的长衫披在他肩头。 “哎呀,别管我!”小振庭一甩袖子,蹦跳着冲出院子,手里还紧攥着一根削得笔直的竹剑。他穿着那身簇新的衣裳,在回廊间来回穿梭,忽而一个转身,竹剑高举,口中喊得响亮:“嗨,杀啊!贼子哪里跑?看我林大将军一剑定乾坤!” 身后仆从追得气喘吁吁,却不敢真拦,只在后头小声劝:“少爷慢些,摔着可怎么好……太太知道了又要心疼。” 小振庭哪管这些,早已跃上假山石,立于亭前,衣袂翻飞,俨然一副沙场小将的模样。阳光洒在他稚嫩的脸庞上,映出几分倔强,几分天真,也映出这深宅大院里,一个被富贵包裹却又不甘拘束的童年。 秋阳穿过巡抚衙门的飞檐,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东关大街的林府朱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的"武魁"匾额,在岁月侵蚀下已显斑驳——这是林家祖父林建军的荣耀,这位曾在平定捻军时立下战功的退役参将,此刻正坐在正堂太师椅上,看着三岁的孙儿林振庭用朱砂笔在描红本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天地君亲师"。 "提笔要如握枪,腕骨需挺!"老人枯瘦的手指重重叩击桌面,青铜镇纸发出沉闷的回响。穿月白长衫的林父林俊之连忙起身赔笑:"父亲,振庭还小,您当年在淮军里练的那套,怕是用不到笔杆子上。"正给孩子整理衣襟的母亲王氏,轻轻地按住丈夫的袖口,这位出身曲阜沈氏旁支的大家闺秀,指尖还残留着昨夜为丈夫誊抄账目的墨香。 五岁那年,林振庭进了私塾,先生是前清的秀才,满肚子的四书五经,讲起课来抑扬顿挫,像唱戏似的。 “人之初,性本善……”一群孩子磕磕巴巴地念着《三字经》,小砚辞却已背过整本《论语》。先生刚讲完一段,他提笔就写,字字通顺,句句有据。先生捋着胡子直摇头:“这孩子,了不得啊!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圣人了。” 可谁也没想到,这孩子不光会读书,还爱往账房跑。 “噼里啪啦——”算盘珠子打得响,他蹲在门口,一盯就是半个时辰。没过多久,他自己也能拨得飞快,连老账房都瞪大了眼:“少东家,你这手法,比我还利索!” “最近天津卫新开了洋行,卖的钟表,走时准得很,一天差不了半刻钟。”客商摸索那不太长的胡须,羡慕地说着:“听说正在修建的铁路,铁轨上的火车,跑起来比马还快,日行千里都不带歇地。” 厅堂里,父亲林敬之正和客商谈生意。且唠着时代进步洪流中那些半辈子都不敢想象的物件。 林振庭躲在帘子后头,耳朵竖得老高,眼睛亮得像星子。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轰隆轰隆”的火车声。 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拉住父亲的袖子:“爹,那火车,真有那么快?” 林敬之笑着拍他脑袋:“你个小娃娃,问这么多干啥?咱们林家祖上只信孔孟之道,你要把文化学好。” 十三岁那年,父子俩去济南办事。路过一处学堂,门口挂着“蒙英书院”四个字,红漆斑驳,却格外扎眼。 林振庭脚步一停,凑上前去。 屋里,玻璃烧杯里泡着各色药水,墙上贴着一张花花绿绿的地图,上头全是没听过的地方。几个穿黑袍的洋人正领着孩子念书: “A-B-C……Good morning!” 他扒着窗台,耳朵竖得笔直,竟听懂了那句“早上好”。 回家后,他饭也不吃,缠着父亲:“爹,我也想学这个!” “胡闹!”林敬之一拍桌子,茶碗都跳了起来,“咱们林家世代读书明理,学什么洋文?不成体统!” “可那算术书上的算法,比咱们的筹算快多了!”他急了,声音压低却坚定,“我试过了,记账清清楚楚,再不会出错。” 林敬之冷着脸:“你当是闹着玩?拿账本试试,要是真行,再说。” 结果没几天,票号的账目整得明明白白,连老账房都啧啧称奇:“少东家这法子,省时又省力,连角儿都没差!” 林敬之盯着账册看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罢了……你爱学就学吧,别误了经书。” 从那以后,林振庭白天读《孟子》,夜里点着油灯,偷偷翻那些洋书——算术、地理、格致,一页一页啃。 家里那条“只重孔孟,不涉夷技”的祖训,硬是被他撕开了一道口子。 上元节,十四岁的林振庭已能通读《资治通鉴》。当管家有伯提着食盒穿过三进院落时,正听见西跨院传来琅琅读书声。“……师夷长技以制夷”,少年清亮的嗓音让有伯不禁驻足,只见小主人摇头晃脑地捧着本线装《海国图志》,案头还摊着本标注密密麻麻的英文《格致汇编》。 “少爷,夫人让厨房炖了冰糖雪梨。”有伯将白瓷碗放在雕花木盘里,眼角瞥见窗台上那只黄铜望远镜——这是上个月林振庭用十两银子从烟台洋行买来的稀罕物。林振庭放下书卷,镜片反射的光斑在《海国图志》的“火轮船”插图上跳动:“有伯,你说英国的铁甲舰,真能在海上开得比咱们的漕运船还快?” 第五卷 第5章 林二妮之祖父(三)— 暗生情愫 有伯笑着摇头:“少爷啊,漕船走的是运河,稳当得很。洋人的铁船再快,也怕风浪吃水深,进了内河还不是寸步难行?”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声轻笑。是表小姐婉柔掀帘进来,手里抱着一卷画轴:“你们才说这个?昨儿我在绣阁听二舅爷讲,天津码头上那些火轮船,夜里亮着灯,远远看去像浮在水上的星城,比咱们这儿整条街的灯笼还亮呢。” 林振庭眼睛一亮:“二舅爷亲眼见过?” “可不是!”婉柔将画轴轻轻展开,露出一幅手绘的江面图景,“他说那船不用帆也不用桨,烟囱冒黑烟,自己会走,载千把人还不带喘气。我原不信,他还带回来一张照片——”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可娘不让传阅,说是‘妖形惑众’。” 有伯捻须道:“老祖宗传下的规矩自有道理。这些洋玩意儿,奇巧是奇巧,可终究不如四书五经安身立命。” “可若人家拿着这‘奇巧’打上门来呢?”林振庭指着《海国图志》里的炮舰图样,“魏默深先生写这本书,不就是为了让我们看清对手么?光靠背几句‘仁义礼智’,挡得住炮弹吗?”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窗外,远处庙市的锣鼓声隐隐传来,几个孩童提着兔儿灯跑过回廊,笑声划破夜色。片刻后,婉柔轻声道:“我倒觉得……表哥这般思量,未必不是为家国计。只是这话,在厅堂上说得,在祠堂前也还得斟酌着说。” 林振庭望着窗外渐远的灯火,喃喃道:“我知道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可我心里总有个声音问:咱们守了一百年的规矩,真的能应付这个变了的世界么?” 有伯叹了口气,替他掖了掖披风:“少爷聪慧,自然看得远些。只是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明儿老爷请了新来的教习先生,听说是从上海回来的,通英法两国话,还懂什么……天文算学?您不妨当面问问。” “哦?”林振庭眸光微闪,“那敢情好。” 婉柔收起画轴,临出门前回头一笑:“那你可得准备些难题,别让人小瞧了咱们林家的少年郎。” 夜风拂过檐角铜铃,清响悠悠。案头那本《格致汇编》被风吹动一页,恰好翻到“蒸汽动力原理图解”,旁边一行小字批注清晰可见:“非奇技淫巧,乃势之所趋。” 此刻,弱冠之年的林振庭拢了拢月白长衫的袖口,推开"芸香阁"书铺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檐角的铜铃正随着穿堂风轻颤。 "店家,可有赫胥黎的《天演论》?"他将油纸伞立在门侧的青瓷缸里,水珠顺着伞骨蜿蜒成细流,在青砖地面洇出深色痕迹。 掌柜的从泛黄的账本上抬起头,鼻梁上架着的玳瑁眼镜滑到鼻尖:"林少爷又来了?严复先生的译本刚到,在靠窗的紫檀架上。" 林振庭道了谢,指尖拂过一排排线装书脊。雨后的书铺弥漫着旧纸与檀香混合的气息,窗外的雨丝斜斜织着,将街对面的酒旗晕染成模糊的胭脂色。他抽出那本墨绿色封皮的册子时,听见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轻响——原是一阵穿堂风突然卷着雨沫扑进来,吹得窗棂噼啪作响。 转身避雨的瞬间,他只觉手肘撞上什么柔软的物件,随即听见女子的轻呼。淡紫色的油纸伞骨在青石板上散作几截,伞面上绘着的缠枝莲纹被雨水泡得模糊,宛如晕开的水墨画。 "对不住!"林振庭慌忙去扶,却在看清那姑娘容貌时骤然顿住。 她穿着月白襦裙,外罩一件藕荷色比甲,鬓边斜插着一支银质丁香簪。雨水沾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几缕青丝贴在光洁的额角,倒比鬓边那支簪子更显莹润。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此刻正含着嗔怪望着他,却又不像寻常大家闺秀那般立刻垂下眼帘。 "无妨。"她蹲下身捡拾散落的伞骨,淡紫色的裙裾铺在青石板上,如同绽开的丁香花。林振庭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起,巷口的老丁香树被风吹得落了满街花瓣,淡紫的碎影混着雨水,正簌簌落在她绣着兰草的弓鞋上。 "姑娘的伞......"他喉头发紧,这才看清那把油纸伞的伞骨已断了两根,分明是不能再用了。 "碎便碎了,"她忽然抬头一笑,颊边梨涡浅浅,"倒是公子的书没湿了才好。" 林振庭这才惊觉手中的《天演论》边角已沾了雨珠,慌忙用长衫下摆去擦。姑娘却已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丝帕递过来:"用这个吧,比公子的衣襟干净些。" 丝帕上绣着几株幽兰,还带着淡淡的熏香。林振庭接过时指尖微颤,触到她微凉的指腹,像触到了初春解冻的溪流。他想说些赔罪的话,却见她已提着半湿的裙摆转身,淡紫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雨幕深处。 "那是......"此刻的林振庭望着空荡荡的巷口,喉间发涩,却也小心翼翼把丝帕放入掌中。 掌柜的不知何时踱到他身后,捻着山羊胡笑道:"是城南孙家的小姐,字唤玉。听说在新式学堂念书,今日许是来买西学书籍的。" 孙玉儿,林振庭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仿佛舌尖还残留着丝帕上的兰花香。他低头看那方丝帕,幽兰的针脚细密匀整,花瓣上还沾着半片风干的丁香。 回到林府时,暮色已浸透了雕花木窗。婉柔表妹正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绣荷包,见他进来,立刻提着石榴红的裙裾迎上前:"表哥可算回来了,舅母让厨房温了姜茶呢。" 她将绣绷举到他眼前,鹅黄色的缎面上,一对交颈鸳鸯正栩栩如生。"表哥看这配色如何?下月便是你的生辰......" 林振庭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越过婉柔的肩头望向庭院。雨停了,月光从云隙间漏下来,将芭蕉叶上的水珠照得像散落的珍珠。婉柔的声音还在耳畔絮絮说着,那些娇憨的关切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 此时此刻,振庭的双眸之中,不由自主地闪现出刚才所目睹的那令人难以忘怀的场景。究竟是怎样一个具备着超凡脱俗之素质和修养的女子啊!竟然能够在面对这般状况时,依然保持镇定自若、从容不迫的神态,毫无慌乱之色;并且还能展现出那种落落大方、优雅得体的风度气质来呢? 第五卷 第6章 林二妮之祖父(四) — 遇见 "表哥?"婉柔的手指轻轻搭上他的手臂,带着恰到好处的微凉,"你在想什么?" 林振庭猛地回神,看见婉柔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他慌忙掩饰道:"在想今日在书铺看见的新书,讲的是物竞天择的道理......" "表哥总是想着这些。"婉柔低下头,纤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明日我让丫鬟把新做的绿豆糕送到你书房?" "不必劳烦表妹。"林振庭后退半步,避开她指尖的触碰。婉柔的眼圈倏地红了,捏着绣绷的指节泛白。这个自幼养在林家的表妹,眉眼间总带着怯生生的温柔,可他看着她,就像看着镜中模糊的影子,始终生不出别样的情愫。 夜深时,林振庭在书房翻来覆去读不下书。案头的《天演论》摊开着,"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字句在烛光下明明灭灭。他想起孙家小姐那双清亮的眼睛,想起她弯腰拾伞时,比甲领口露出的那截皓腕,像上好的羊脂白玉。 忽然听见窗外传来轻响,原是夜雨又至。林振庭推开窗,潮湿的风带着丁香的冷香扑面而来。巷口那株老丁香树在风中摇曳,落英缤纷,恍惚间竟又看见那个淡紫色的身影。 他不自觉地抽出袖笼中的丝帕,“此生有缘见到姑娘,实乃三生幸事,不知下次何时能有缘再见。”情窦初开的少年郎,此刻心中泛起涟漪...... "表哥深夜不寐,远眺窗外,是在思念哪家的姑娘?"此刻熟悉的女子声音传来,半开着玩笑,半羞涩的说着。 林振庭惊得回头,只见表妹婉柔俏生生立在书房门口,手中端着的白瓷碗里,姜茶还冒着热气。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将石榴红的襦裙染成暗紫色,倒有几分像孙家小姐的衣裳。 "表妹怎会在此?"林振庭握紧了手中的丝帕,幽兰的针脚硌得掌心发疼。 婉柔将茶碗放在案上,幽幽道:"我看见表哥书房灯亮着,想着你许是看书倦了。"她的目光扫过摊开的《天演论》,又落在林振庭紧攥的拳头上,"表哥藏的什么好东西,连表妹也不能看?" 林振庭慌忙将丝帕塞进袖中,却被婉柔眼疾手快地抢了过去。她展开丝帕的瞬间,脸色骤然变得惨白:"这是......女子的帕子!" "是今日不慎弄坏一位小姐的伞,她借我擦书用的。"林振庭的解释在婉柔含泪的目光中显得苍白无力。 "小姐?"婉柔的声音发颤,"是孙家的玉儿小姐,对不对?我听说她今日也去了芸香阁!"她猛地将丝帕掷在地上,绣着幽兰飘落的丝帕一角被烛火舔到,立刻蜷曲成焦黑的蝴蝶,"表哥可知,婉凝姐姐早已与巡抚公子定亲?你这般痴心,不过是自取其辱!" 林振庭怔住了。他望着婉柔泪水涟涟的脸,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婉柔刚被接到林府,穿着件不合身的旧棉袄,缩在祠堂的供桌下瑟瑟发抖。是他拿了件狐裘给她披上,又偷偷塞了半块桂花糕在她手里。那时她怯生生地望着他,眼中的光比供桌上的烛火还要亮。 "表妹,"他艰涩地开口,"我......" "我不要听!"婉柔捂着脸跑了出去,石榴红的裙裾掠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冷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林振庭捡起地上的丝帕,焦黑的幽兰边缘还带着火星余温。他想起孙玉儿转身时的那个笑,想起她裙角沾着的丁香花瓣,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原来有些遇见,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劫数。 三日后的同窗宴上,林振庭又遇见了孙玉儿。 那日是国子监祭酒的公子设宴,地点设在城南的画舫上。林振庭本不想来,却被几位好友强拉着上了船。雕花的船舷外,河水波映着两岸的酒旗,恍惚间竟有几分芙蓉街雨巷的迷离。 "振庭快看,那位就是孙家小姐,听说留过洋呢,啧啧,是与别家的大家闺秀不同?"好友推了推林振庭的胳膊。 林振庭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孙玉儿正站在船头的栏杆边,穿着水绿色的旗袍,乌黑的发辫松松挽在脑后,用一支翡翠簪子固定着。她正仰头望着天上的流云,侧脸的轮廓在夕阳下柔和得像幅水墨画。 "原来真是她。"林振庭的心跳骤然加速,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那方已被熨烫平整的丝帕。 婉凝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浅浅一笑,提着旗袍下摆朝他走来。她走路的姿态不像寻常大家闺秀那般矜持,倒有几分新式学堂学生的利落。 "林公子,"她伸出手,指尖涂着淡粉色的蔻丹,"那日多谢公子相助。" 林振庭慌忙伸出手,指尖刚触到她的掌心便像被烫到般缩回:"该说抱歉的是我,弄坏了姑娘的伞。" "不过一把伞罢了。"孙玉儿笑着摇头,发间的翡翠簪子随着动作轻颤,"倒是公子的《天演论》没湿了才好。" 两人并肩站在船头,晚风带着水汽拂过,吹起孙玉儿鬓边的碎发。林振庭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秦淮河特有的水腥气,竟比书铺的檀香还要醉人。 "孙小姐也读西学?"他没话找话,目光却不敢看她的眼睛。 "嗯,在女学堂念博物科。"孙玉儿望着远处的画舫,"先生说,格物致知才能救国。"她忽然转头看他,眼中闪着奇异的光,"林公子相信物竞天择吗?" 林振庭一怔,随即点头:"严复先生的译本我读了三遍,深感振聋发聩。" "可我觉得,"孙玉儿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有些人生来就是要被淘汰的。"她的目光掠过水面,落在远处那艘最华丽的画舫上,"就像那艘船,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早已腐朽不堪。" 林振庭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是巡抚公子的画舫,此刻正传来丝竹之声。他忽然想起表妹婉柔的话,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听说孙小姐......" "定亲的事?"孙玉儿打断他,语气却异常平静,"不过是父母之命罢了。林公子可读过《玩偶之家》?"见林振庭摇头,她又道,"易卜生的戏,讲一个女子如何挣脱牢笼。" 船身忽然一晃,林振庭下意识地扶住孙玉儿的胳膊。她的衣袖下露出半截皓腕,肌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孙玉儿却像被烫到般缩回手,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这对狗男女,今天我就替我家少爷收拾了你们,看刀。”此刻只见巡抚家丁,踢开舱门飞跃而入。 此刻孙玉儿瞬间推倒林振庭,发间的翡翠簪子扫过振庭的脸颊,带着一丝凉意。 眼看刀口冲向爱恋之人,林振庭此刻腾空跃起,飞出一脚。将巡抚家丁揣入河中,拍拍手道:“在我这个练家子身边还敢耍大刀,真的是活的不耐烦了。” 略微平复一下的孙玉儿,低头整理着旗袍的盘扣,"时辰不早了,家父还在等我回去呢,再会林公子。" 林振庭望着孙玉儿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那日雨巷中散落的丁香花瓣。原来有些遇见,注定是一场无法圆满的梦。 第五卷 第7章 林二妮之祖父(五)— 儿女情长 林振庭回到林府时,已是深夜。表妹婉柔的房间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她独坐的身影。林振庭站在廊下,看着那抹孤影,忽然觉得心口发堵。 "表哥回来了?"婉柔推开门,眼圈红肿,显然是哭过。她手中端着一碗汤药,袅袅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这是我炖的安神汤,表哥喝了早些歇息吧。" 林振庭接过汤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口。他望着婉柔苍白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亏欠她太多:"表妹,今日之事......" "表哥不必解释。"婉柔打断他,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知道表哥心悦孙小姐,表哥年少绕眼群星,孙小姐博学多才,"她咬着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只是孙姐姐已有婚配,表哥你......" "我知道。"林振庭苦笑,将汤药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像极了那日雨巷中的心情。 婉柔忽然抓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表哥,忘了她吧。婉柔会一直陪着你,就像那几年那样。"她的眼中闪着孤注一掷的光,"我可以为你洗手作羹汤,可以为你生儿育女,只求表哥......" "表妹!"林振庭猛地抽回手,汤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混着药汁溅了婉柔一身,"你是我的妹妹,我......" "妹妹?"婉柔凄厉地笑起来,泪水终于决堤,"从来,我做什么都是为了表哥!你读书晚归,我在廊下等到三更;你畏寒,我连夜绣了暖手筒;你喜欢吃桂花糕,我缠着厨娘学了半个月......这些,表哥都忘了吗?" 林振庭望着她泪水涟涟的脸,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婉柔缩在供桌下,怯生生地接过他递去的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咬着,眼中的光比烛火还要亮。那时的他,何曾想过会有今日的局面? "对不起,表妹。"他艰难地开口,转身想要离开。 "林振庭!"婉柔忽然叫住他,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决绝,"我不会放弃的,孙姐姐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她不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 林振庭没有回头。他一步步走回自己的书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宛如那日雨巷中散落的丁香花瓣。 接下来的几个月,林振庭刻意避开婉凝。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学业中,白日在国子监研读经书,夜晚则躲在书房翻译西学著作。婉柔依旧每日来给他送汤送点心,只是不再提孙小姐的名字,也不再说那些痴缠的话。两人之间的气氛,像雨后的芙蓉街,平静中透着挥之不去的湿冷。 直到那年重阳,林振庭去城南的报恩寺上香,竟又遇见了孙玉儿。 那日秋高气爽,寺中的银杏叶黄得像撒了满地的碎金。林振庭刚在大雄宝殿上完香,就看见孙玉儿站在殿前的银杏树下,穿着件米色的风衣,手里拿着本《新青年》。 "林公子。"她笑着朝他走来,发间的翡翠簪子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真是巧。" 林振庭的心跳骤然加速,下意识地想躲开,却被她拦住了去路:"公子是在躲我吗?" "不敢。"林振庭低下头,目光落在她风衣的纽扣上。那是枚银色的蝴蝶扣,翅膀上镶嵌着细小的珍珠。 "我要走了,"孙玉儿忽然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下个月去日本留学。" 林振庭猛地抬头,撞进她清亮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笑意,只剩下淡淡的忧伤,像秋日的湖水:"为何突然要走?" "不是突然,"孙玉儿摇头,"我早就申请了东京女子医科学校。只是......"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远处的城墙,"只是有些事,终究要放下。" 林振庭的心像是被掏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他望着孙玉儿苍白的脸,忽然想起婉柔的话——她早已与巡抚公子定亲。原来她选择离开,是为了逃避那场无爱的婚姻。 "那......巡抚公子那边......"他艰涩地开口。 "婚约已经解除了。"孙玉的声音异常平静,"我父亲虽生气,却也拗不过我。毕竟,我是孙家唯一的女儿。"她忽然抬头看他,眼中闪着奇异的光,"林公子可知,那日在画舫上,我为何要与你说《玩偶之家》?" 林振庭摇头。 "因为我不想做娜拉,更不想做别人的玩偶。"孙玉儿的声音带着几分决绝,"我要去学医,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林公子,你呢?难道要一辈子困在这四方城里,读那些之乎者也的经书吗?" 林振庭怔住了。他望着孙玉儿眼中的光,忽然想起《天演论》里的那句话——"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原来有些时候,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玉儿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从包里取出一本线装书递给他:"这是我抄录的《革命军》,邹容先生的著作,林公子若有心,不妨一读。" 林振庭接过书,指尖触到她的掌心,依旧是微凉的触感。他望着孙玉儿转身离去的背影,米色的风衣在秋风中展开,像一只即将展翅高飞的蝶。 回到林府时,婉柔正在书房等他。她看见林振庭手中的《革命军》,脸色骤然变得惨白:"表哥,你......你怎么会有这种禁书?" "一位朋友送的。"林振庭将书放在桌上,目光坚定,"婉柔,我决定了,明年也去日本留学。" 婉柔怔怔地望着他,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像风中残烛:"是为了孙小姐,对不对?" 林振庭没有回答。有些事,不需要解释,也解释不清。 婉柔忽然笑了,那笑容里裹着几分自嘲,几分酸涩,笑得眼泪都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衣襟:“我就知道,我永远也比不上她。”她声音轻颤,似一片被秋风卷落的枯叶,带着无尽的落寞。 言罢,她转身,脚步匆匆地跑出书房,石榴红的裙裾在门槛处轻轻掠过,似一团燃烧的火焰,带起一阵秋风。那秋风调皮地钻进书房,吹得桌上那本《革命军》哗哗作响,书页在风中翻飞,似在诉说着什么。 林振庭呆呆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的眼前浮现出过往的种种画面,那个雪夜,寒风凛冽,小小的婉柔缩在供桌下,眼神里满是恐惧与无助;还有她坐在窗前,一针一线为他绣着鸳鸯荷包,那专注的模样,那细腻的针脚,都饱含着她的深情。 可如今,这一切都将离他远去,那个曾经与他相伴的表妹,终究要被他留在身后了。 第五卷 第8章 林二妮的祖父(六)— 追随 可如今,这一切都将离他远去,那个曾经与他相伴的表妹,终究要被他留在身后了。 次年春天,阳光暖暖地洒在大地上,林振庭登上了去日本的轮船。 他站在甲板上,海风轻轻拂过他的脸庞,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思绪飘回了那个雨巷。 那是一个细雨如丝的日子,他撑着油纸伞,在雨巷中漫步,不经意间,瞥见了那个如丁香般的姑娘——孙玉儿。她裙角沾着几片花瓣,在雨中显得格外娇艳,眼中的光,明亮而又灵动,那一刻,他的心仿佛被什么轻轻触动。 “表哥,放心的去吧,家里有我,照顾舅父舅母!”一个熟悉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他回头,看见婉柔站在码头,穿着一件水红色的旗袍,那颜色鲜艳夺目,乌黑的发辫被精心地梳成了发髻,显得端庄而又优雅。 她朝他挥着手,脸上带着浅浅的笑,那笑容里藏着不舍与祝福,眼中却含着晶莹的泪光,在阳光下闪烁着。 林振庭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洁白,婉柔怯生生的眼神,如同受惊的小鹿,让他心生怜惜;想起她为他绣的鸳鸯荷包,那一针一线里,都倾注了她的爱意;想起她含泪的质问,那声音里的委屈与不甘,让他至今难以忘怀。原来有些人,有些事,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终究是放不下的。 轮船鸣响了汽笛,那声音悠长而又深沉,缓缓驶离码头。林振庭望着婉柔越来越小的身影,仿佛她正逐渐消失在他的生命里,忽然觉得心口发堵,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那是孙玉儿那日借他的幽兰帕子,早已被他珍藏在怀中。丝帕上的焦痕依旧清晰,像一只永不褪色的蝴蝶,仿佛在诉说着曾经的故事。 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吹起他的长衫,也吹散了眼角的湿意。林振庭望着远处的海平面,心中忽然一片清明。他知道,前方有更广阔的世界在等着他,有更重要的使命在召唤他,他不能被儿女情长所羁绊。而那些雨巷中的丁香,那些石榴红的裙裾,终将成为记忆中最温柔的底色,在岁月的长河中,熠熠生辉。 东京,银杏叶在十一月的寒风里簌簌飘落。林振庭攥着怀中那方绣着幽兰的丝帕,站在早稻田大学的银杏道上,看着远处电车轨道上冒出的白烟,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秋夜——孙玉儿站在大雄宝殿前,米色风衣在风中展开如蝶翼,将《革命军》塞进他手里时说:"有些时候,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三年前北平秋雨中孙玉儿决绝的背影犹在眼前,此刻却见她穿着藏青色学生制服,正与几个留学生围着一张《民报》争论得面红耳赤。 此刻丝帕上的焦痕仍清晰可见,那是表妹扔下丝帕时候掠过烛台留下的印记。 画舫上她正低声念着《玩偶之家》的台词,巡抚公子的家丁却已踹开舱门。他记得她推倒他时发间的翡翠簪子扫过脸颊,带着一丝凉意,像极了此刻东京的风。 "林君?"孙玉儿的声音带着惊喜,发间那支翡翠簪子在春光里流转。她快步走来时,林振庭才发现她剪短了及腰长发,露出光洁的额头,"知道你会来的。" 熟悉的声音让他猛地回过神来。孙玉儿站在银杏道尽头,穿着藏青色学生制服,齐耳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手里提着的牛皮药箱边角有些磨损,里面装着刚从顺天堂医院取来的绷带——这是她在课余为留日学生诊疗时常用的箱子。 "玉,玉儿。"林振庭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看见她制服第二颗纽扣松了线头,像极了她当年在画舫上松开的盘扣。那时她扯开领口露出锁骨,让他往她肩窝贴伤药,说被家丁的鞭子擦过皮。银杏叶落在她肩头时,他竟想起那年她锁骨处的鞭痕,如今是否还留着淡粉色的印记。 孙玉儿忽然笑了,从药箱里取出个油纸包:"知道你今日来注册,特意去浅草寺买的鲷鱼烧。"热气透过纸包渗出来,烫得林振庭指尖发红。 林振庭想起临行前婉柔塞给他的桂花糕,此刻应该还躺在行李箱的锡盒里,早过了赏味期限。甜腻的豆沙馅在齿间化开,孙玉儿咬破鱼尾时溢出的糖浆沾在唇角,像颗红痣:"听说你加入了同盟会?"她说话时睫毛颤动,惊飞了落在药箱上的枯叶。 林振庭点头时,看见她制服袖口绣着的红十字——那是她在东京女子医科学校的标志。 三个月前她在《民报》上发表文章,说医者的手术刀与革命者的枪同样重要。 他忽然想起夜雨里那盏摇晃的马灯,当时她裹着湿透的披风,指尖划过他手臂说:"刀锋要刺破脓疮,也要劈开枷锁。" "黄兴先生昨晚还问起你。"林振庭接过她递来的热茶,"说武昌那边缺懂西医的人。"茶杯在他掌心留下环形的烫痕,像枚未刻字的印章。 孙玉儿忽然转身望向皇宫方向,那里的二重桥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她发梢沾着的银杏叶缓缓飘落,像极了那年画舫上坠落的灯笼穗子:"等我明年毕业,"她轻声说,脖颈后细碎的绒毛镀着夕照,"到时候,你去哪我去哪。" 那天晚上,他们在神田町的小酒馆喝了三瓶清酒。林振庭醉后抓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说这颗心从油纸伞掉落那刻就属于她了。 孙玉儿没有说话,她那沾有酒渍的纤纤玉手轻轻地在他宽厚温暖的掌心中描绘出一个精致而又神秘的十字图案,并告诉他这个独特的手势乃是她于教会医院见习期间所习得的一种祈祷方式。 就在此刻,窗外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起东京冬季里第一场洁白无瑕、晶莹剔透的雪花来。它们宛如一只只轻盈飘逸的小精灵般在空中翩翩起舞,然后悄然无声地降落到孙玉儿那浓密修长如蒲扇般的睫毛之上,但却转瞬即逝——仿佛那些雪花都不忍心让这样美丽动人的女子受到丝毫寒冷侵袭似的! 此情此景不禁令孙玉儿想起多年前乘坐画舫时的情景:当时也是这般漫天飞雪,而她则静静地伫立在船头,任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未能滴落下来...... "你可还记得咱们再次相遇之时相互对答的暗语么?" 突然间,一直沉默不语的孙玉儿打破僵局主动开了口。 只见她伸出那双柔荑轻轻蘸取一些杯中的美酒,接着将湿润的指尖放在木质桌子表面缓缓游动起来,同时口中轻声念道:"革命者应当如同蝴蝶一般......" 话音未落,一旁的林振庭便紧接着接话说道:"破茧成蝶之际需要奋力撕裂自身束缚,待到展翅高飞之际还需用身上的鳞片粉末去沾染对方。" 此时此刻,位于银杏大道尽头处的一盏盏路灯也相继点亮发出柔和明亮的光芒,这些光线恰好映照在孙玉儿衣袖口处那鲜艳夺目的红十字以及林振庭身上那件同盟会会服胸前佩戴的徽章上面,远远望去就好像是一对并蒂而生且色彩斑斓绚丽无比的蝴蝶翅膀一样令人赏心悦目! 第五卷 第9章 林二妮之祖父(七) — 随风而去 八月,河面上漂着烧焦的船板。林振庭站在八十八师指挥部的露台上,看着日军战机在法租界上空投下的炸弹划出的弧线,忽然想起十六年前在东京湾看见的烟火。那时孙玉儿靠在他肩头,说等革命成功了,要在小清河上放七天七夜的烟花。 "旅座,前线需要止血钳!"通讯兵的喊声打断他的思绪。林振庭转身时,军靴踩碎了露台上的玻璃碴——那是今早日军轰炸时震碎的窗玻璃。 他想起孙玉儿的牛皮药箱,此刻应该在四行仓库的临时手术室里,箱角的磨损处缠着她亲手缝的布条。 三天前他们在苏州河桥头告别。孙玉儿把红十字袖章别在他军装第二颗纽扣上,说这是她用在东京女子医科学校获得的奖学金做的。"等抗战胜利了,"她帮他系风衣扣时轻声说,"我们去北平协和医院,你当你的将军,我做我的医生。"林振庭那时正忙着看作战地图,没看见她转身时落下的泪,滴在他的军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邹容先生的书,我读了七遍。"他摊开掌心,那本手抄本的边角已磨得起毛。月光下的秘密读书会、印刷传单时沾墨的指尖、还有孙玉儿讲解"驱除鞑虏"时眼中跳动的火焰,在无数个深夜将他裹挟。 他们在神田町的小公寓里重逢。孙玉儿的书架上摆着《资本论》和《外科正宗》,手术刀与油印机在昏黄油灯下泛着冷光。"振庭,你看这个。"她展开一幅解剖图,忽然用红铅笔在心脏位置画了个圈,"这里,是最该革命的地方。" 那年冬天,他们在富士山下的温泉乡结为伴侣。没有三书六礼,只有同志送来的红绸和孙玉儿连夜绣的荷包——正面是交叉的镰刀锤子,背面藏着极小的"庭"字。当林振庭在誓约书上按血手印时,孙玉儿忽然咬住他的手腕,在齿痕处轻轻烙下一个吻:"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但你得活着回来。" 阵地硝烟弥漫。已是国民革命军旅座的林振庭,见到穿着白大褂的爱妻孙玉儿。她跪在战壕里为伤员截肢,军靴上的血污溅到他的将星肩章。"玉儿,这里危险!"他扯住她的胳膊,却看见她胸前别着的红星徽章——那是她从未摘下的信物。 "振庭,"她忽然抬头,嘴角还沾着消毒水的气味,"我怀了孩子。" 炮弹呼啸而来的瞬间,林振庭只记得孙玉儿扑在他身上的重量。她身献大爱,却怕她孙玉儿这辈子唯一的爱人被炮弹灼伤,多么的英勇无畏的奇女子啊,不顾及自己的生命,不顾及他有多爱她,就这么未待革命成功,随风飘去...... 倒在血泊中的爱妻最后塞给他的不是遗言,是半块染血的樱花酥——那是当年在东京浅草寺买的,她说要留到抗战胜利时当喜糖。 守灵的第七夜,林母捧着孙玉儿的牌位跪在灵堂。"振庭,你得续弦。"老太太枯槁的手指抚过牌位上"革命烈士"四个烫金大字,"林家不能断了香火。" 清明,林振庭站在南京中山陵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紫金山上的新绿,忽然想起多年前孙玉儿在这里种的那棵雪松。如今树苗已亭亭如盖,只是她再也看不见了——四行仓库的断壁残垣里,她怀里还揣着那张泛黄的东京合影,照片上她笑得像个孩子,辫梢缠着银杏叶。 "将军,夫人在车里等您。"副官低声提醒。林振庭转身时,看见黑色轿车后座露出半张脸——那是他四年前娶的妻子,父亲故友的女儿,裹着小脚的李秀莲。此刻她正用银簪挑开车帘,鬓角别着的珠花在阳光下闪了闪,像极了当年孙玉儿发间的翡翠簪子。 "大山呢?"林振庭问。副官指了指不远处的草坪,三岁的林大山正追着只蝴蝶跑,虎头鞋上的金线在春风里晃悠,那是李秀莲亲手绣的。 硝烟散尽时,林振庭乘坐的汽车车轮停在临沂烈士陵园前。当林振庭颤抖着将半块樱花酥放在孙玉儿的墓碑前时候,碑上嵌着的红星徽章在夕阳下泛着金光。远处传来大山教妹妹认字的声音,小姑娘脆生生地念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次年年冬,林振庭接到命令,率部围剿沂蒙山区的八路军主力。他制定了周密的计划,调集三个旅的兵力,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压缩包围圈。 围剿开始后,林振庭的部队进展缓慢。山路崎岖,粮草运输困难,士兵们怨声载道。更让他头疼的是,八路军采取“诱敌深入、分而歼之”的战术,不断袭扰侧翼,消耗兵力。 士兵们早已无心作战。许多士兵都是山东本地人,家里的亲人多受八路军恩惠,不愿同室操戈。有些士兵悄悄溜号,甚至带着武器投靠了八路军。 局势渐渐失控。可他等不来援军了。援军被八路军牵制在半路,根本无法赶到。八路军发起了总攻,冲锋号声震彻山谷。林振庭的部队节节败退,士兵们纷纷缴械投降。曾经威风凛凛的中将,如今成了孤家寡人。 “最后时刻,你祖父穿着将军服,手里握着一把手枪,站在指挥所里。”林大山的声音有些哽咽,“八路军的战士冲进去时,他没有投降,也没有反抗,只是望着家的方向,说了一句‘我对不起你。” 枪声响起时,林振庭笑了。他想起曾为心爱的玉儿单枪匹马闯敌营时的场景。 电报是三天后到的。李秀莲正在给一岁的小女儿喂奶,看见"振庭壮烈殉国"几个字时,奶水顺着衣襟流下来,在青布旗袍上洇出片深色。 李秀莲站在孙玉儿的牌位前,将电报烧成灰烬。火星飘起来时,“姐姐,在下面照顾好振庭,交给你了。” 李秀莲,她作为国民党高官的老婆,还有那受过高等教育的儿子林大山,及八岁的大女儿和嗷嗷待哺的小女,不得不开始逃离。 “你祖父一辈子争强好胜,迷信武力,却终究不懂民心可贵。”林大山掐灭旱烟,目光望向远方,“咳咳,咳咳......” 第五卷 第10章 林二妮之祖母(一)— 逃离 “你爷爷去世的消息传来后,你奶奶安排好你爷爷后事,就收拾好金银细软,带着我和你年仅八岁的大姑,还有还在襁褓中的你二姑,开始了逃离之路,我们娘四个东躲西藏,可伶你奶奶,颠着小脚,还得哺育饿的嗷嗷哭的你二姑,难啊!”林大山回忆着逃离的那三年,他一下子从高高在上的公子哥,变成了东躲西藏的不敢露面的野小子。 “爹,你歇一歇,喝口水吧,别累着,你放心,我爷爷奶奶的故事自有后代人来细说......”林平给林大山后背垫着的枕头往上提了提,“爹,要不要躺一会?不急着讲,我这些天不出去了,就在家陪着你,有的是时间来听爷爷奶奶的故事。” “嗯嗯,好,你二姐那个倔劲啊,就像你奶奶。你奶奶啊,一个小脚女子,领着我们三个,要躲避八路军,还要躲避四处乱窜的流寇。”喝了口水的林大山,嘴里面感觉舒服了一些。 “我二姐像我奶奶,那我大姐像谁呢,还有我四姐五姐,每个人的脾气秉性都略有不同,也有相同之处。”林平分散着林大山的注意力,把话语往姐姐们身上说。 “你大姐,和你五姐的性子,像你娘多一些。”林大山面露笑容。“你娘在五妮家咋还不回来呢?” “爹,你想我娘啦,我六姐家婆婆这两天出去喝酒去了,我娘去照看两天孩子,等后个就回来了,放心吧,没事。”林平像哄小孩似得跟着没有陪伴自己几年的父亲说着话。 “歇着去吧,爹没事,咳、咳,不用惦记,去歇去吧,我睡了。”林大山说着就闭上了眼睛。 林平静静地看了父亲林大山一会,于是给爹弄了弄凉被的被角,悄悄地走出北屋,回到了自己住的南屋那里。 睡梦中,迷糊的林大山,梦着自己正偷摸地出去找吃食,回到留宿的屋内却找不到娘和妹妹了,吓得他低声喊着:“娘,娘,我是大山,你们在哪里呢,娘,别吓我啊娘,你是不是不要大山了呢?” 夜幕降临,沉沉地压在济南城头。李秀莲抱着襁褓中的小女儿,蜷缩在漏风的草屋里,听着远处传来的零星枪声,心如刀绞。 三天前,丈夫林振庭在与八路军的战斗中阵亡,消息传来,如同晴天霹雳,将这个原本幸福的家庭击得粉碎。如今,大院里的人都在传言,八路军很快就要打过来,像他们这样的"反动派家属",恐怕难逃一死。 "娘,我怕。"8岁的大女儿林梅紧紧地抓住母亲的衣角,瑟瑟发抖。 李秀莲强忍着泪水,抚摸着女儿的头:"梅儿不怕,有娘在。"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月光惨淡,映照着院子里丈夫生前种下的那棵老槐树,枝桠交错,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鬼爪。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李秀莲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谁?"她警惕地问道。 "娘,是俺,大山。"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李秀莲这才松了口气,连忙打开门。门口站着的是刚外出回来的儿子。 十三岁的林大山神色凝重地说:"娘,俺刚从东边回来,听说八路军明天就要进城了,娘,要不咱还是赶紧地逃嘞。" 李秀莲听闻还未成年的儿子的话语,脸色苍白:"逃?俺们能逃到哪里去嘞?" 此刻的林大山,仿佛长大了一般,他知道,父亲不在了,这个家他就是那个顶天的男儿,娘和妹妹,都需要他来保护。 于是林大山低头想了一下,说:"娘,咱往西边走吧,看看哪个村庄能躲躲,总比在这里干等被抓走强嘞!" 李秀莲犹豫了:"可是,儿嘞,家里这么多东西,就靠你一个瘦弱的肩膀也弄不动 ,怎么办嘞?难道真的都不要了么?" “娘,钱财乃身外物,等将来儿子长大了再挣钱给你,咱拿太多不是更扎眼么,娘 ,收拾点能拿的金贵的就行嘞,别犹豫嘞,走吧。”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李秀莲就带着三个孩子,踏上了向西的逃亡之路。为了遮掩耳目,她穿着一身捡来的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头上裹着一块破旧的蓝布头巾,怀里抱着小女儿,背上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里面装着全家人几件衣物和一点干粮,在儿子和大女儿身上,藏满了细软,“大山林梅啊,一定注意别漏财,也别弄丢,别翻弄嘞。” 13岁的大儿子林大山懂事地帮母亲牵着8岁的妹妹林梅,一步三回头地望着生活了十几年的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嘞。"林大山催促道。 一行人沿着崎岖的山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着。李秀莲的小脚在崎岖的山路上磨得生疼,但她咬紧牙关,不敢停歇。她知道,一旦被八路军追上,后果不堪设想。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天渐渐亮了。他们来到一个山坳里。李秀莲放下怀里的小女儿,发现孩子的小脸已经凉得发紫,不由得心疼不已。她解开衣襟,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孩子。 林梅依偎在母亲身边,小声问道:"娘,咱们要去哪里嘞?" 李秀莲叹了口气:"咱们向西走找亲戚去 ,别害怕啊梅子。" 林梅好奇地问哥哥林大山:"哥哥,咱家西边的亲戚叫什么名字嘞,你知道么?" 林大山点点头:"知道,父亲说那个爷爷叫有伯,不知道还在不在嘞?咱们要走差不多好久才能到。" “娘,为什么不坐马车嘞?”林梅哭揉着自己的小腿肚子,娇弱的哭喊着李秀莲。 稍作休整后,众人便再度踏上征程。这一路可谓艰辛异常,由于担心遭遇坏人袭击,他们不敢轻易选择宽阔平坦的大道前行,而是小心翼翼地顺着蜿蜒曲折、崎岖不平的山间小道摸索着前进。 夜幕降临之际,更是考验人的时候到了。此时已无法再继续赶路,于是他们便开始寻觅可以栖身之所——不管是破旧荒废的古庙或是隐蔽安全的山洞。 找到地方后,他们简单收拾一下,生起一堆篝火取暖做着糊糊,林大山和娘亲轮流守夜以防不测。就这样,日复一日,他们默默地承受着旅途带来的种种磨难与困苦…… 长时间徒步跋涉让李秀莲和林大山、林梅都感到疲惫不堪,但饥饿和口渴却如影随形般不断袭来。每当腹中传来阵阵咕咕叫时,林大山也无暇顾及其他,匆忙从行囊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干硬窝头,狼吞虎咽起来。 “给,吃点嘞,梅梅,要不饿的走不动嘞。”十三岁的林大山此刻仿佛是个小大人,照管母亲和两个妹妹。 第五卷 第11章 林二妮之祖母(二) — 遇险 “哥哥,俺不要吃这个窝窝头,俺要吃糕点,桂花糕,哥哥,求求你了,俺要吃桂花糕。”林梅含着眼泪,晃悠着林大山的胳膊。“哥哥,俺要吃桂花糕。” "那梅梅先吃点窝头省得饿,明早哥哥看看能不能给你买到桂花糕,好不好?”林大山哄着妹妹,这个一直被父亲和母亲捧在手心里、娇气的女孩子,此刻怎能吃下这难以下咽的窝头呢。 “梅,听话,咱家以后就不能随便吃桂花糕嘞,你爹已经走嘞,没人给咱娘几个挣钱嘞,梅,听话。”李秀莲抹着泪。 小小的林大山起早就偷摸地离开小山坳,搜寻着附近的村庄,看能不能给大妹弄点好咽一点的吃食,免得大妹饿地走不动。 林大山也不敢走得太远,因为害怕娘亲担心,所以只能在附近转转。 “大山,儿嘞,这娃跑哪里去嘞,儿嘞!”李秀莲四周来回地搜寻着唯一的儿子,却也不见儿子的踪影,她焦急地四周看着,喊着:“儿嘞!”不由得眼泪哗哗地流淌,“这孩子能去哪里呢,这兵荒马乱的,叫她一个妇道人家如何是好,可别碰到坏人嘞,儿嘞!” 无奈的李秀莲只能带着两个女儿躲进一片树林里,焦急地等待儿子大山的归来。突然,一阵脚步声传来,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出现在他们面前。 "嘿嘿,这么漂亮的婆娘嘞!"为首的一个刀疤脸狞笑着说。 李秀莲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将孩子们护在身后,两个小女孩被吓得哇哇直哭。李秀莲慌乱中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但毕竟是将军的夫人,慌乱之后马上冷静下来,于是尖声喝道:"你们想干什么?" 刀疤脸说:"老子好几天没有酒喝,没有饭吃嘞,也没有娘们跟着睡觉,嘿嘿,老天爷照顾俺嘞!兄弟么,上。" 说完,几个汉子便扑了上来。李秀莲抱着小女儿,拉着林梅,转身就跑。可是没跑多远,就被那几个汉子追上了。 就在这危急关头,只听一声大喝,“干什么的?这是我们连长夫人,谁敢动她。”猎户牛大壮正在附近打着猎物,他看到眼前的情景,怒不可遏,随手捡起路边的一块砖头,朝着刀疤脸的脑袋狠狠砸去。 最近八路军进城,山匪和小贼最害怕听到八路军的名字了,所以他反应灵敏,直接喊出连长的职位来。 "砰"的一声,刀疤脸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其他几个汉子见状,吓得不敢上前。牛大壮趁机拉起李秀莲,抱起孩子们:“嫂子,连长让俺来接你,你看怎么还遇着这几个人嘞?”牛大壮边说着,边带着李秀莲和两个女孩飞快地逃离了此地。 牛大壮把李秀莲带到他们的村庄,“嫂子,你哪里的,这兵荒马乱的你个女人不要乱走嘞,刚才多吓人嘞,幸亏遇见俺报了八路军名号才能逃出来。” 此刻的李秀莲也不敢说什么啦,自此啊就要隐姓埋名了。于是她扑通的跪倒在救命恩人牛大壮跟前:“恩人,俺叫林氏,俺家男人去世了,俺被婆母给赶出来嘞。"林氏无奈地哭着,这些天来内心的眼泪终于得以释放,“恩人,求你救救俺,俺还有个儿子今早在那边不知道跑出去干嘛嘞,恩人行行好,帮俺寻得俺的儿子一下,将来做牛做马,俺都要报答恩人的恩情。” “嫂子,你别哭嘞,俺就见不得女人哭嘞,嫂子带俺沿着道路寻来,放心,没问题的,那几个人碰到孩子也不会对孩子怎么样的嘞,放心嫂子,俺这就去寻。” "嫂子,你们在这里等俺,俺去去就回。"牛大壮说完,便抬脚起身,前往刚才的事发地附近。 这边林大山四周苦寻也不见得哪里有卖好咽的吃食的,无奈地向回返着,当回到小山坳后,却不见了娘和妹妹们的身影,此刻的他心急如焚,后悔着自己的冲动。“娘嘞,娘,梅梅,你们在哪里嘞,娘?” 林大山边搜寻着边哭喊着,“娘嘞,你们在哪个方向嘞?怎么能丢下大山就走嘞!” 林大山自小也是被父亲林振庭在生存训练和教育上都培养的很优秀的孩子,可是他毕竟还小,心智还是未能达到成年人的境界。 此刻的林大山,吓懵了,只能流着鼻涕眼泪,四周围转着圈地找寻着娘亲。却也不敢走的太远了,万一娘亲领着妹妹找水喝去了,娘亲是不会丢下自己的。于是林大山镇定了一下,小小的他擦干眼泪,决定在山坳前,静静地等待着娘亲。 “林大山,林大山......”此刻的林大山貌似听到有人在呼喊着自己,静静一听还是口哨的声音,奇了怪,但是他还是站了起来,向着口哨传来的方向看着,往林子方向搜寻着...... 林大山悄悄地走过去。此刻的哨子声音越来越近,林大山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此刻他也学着吹起了口哨声音,“我在,我在......” 吹了一会,就在声音越来越近的时候,对方的口哨声停了,此刻的林大山驻足,停了一会后,继续吹着口哨,“我在,我在。” “林大山?”此刻一个低低的声音传来。牛大壮也已经靠近树林边上,却也不敢太贸然出来,因为他白天把那几个匪徒头领一个石头子打的冒血,此刻怕几人还在这里,所以不敢贸然地随意进出和喊话。 “我......在......”林大山也把声音压的低低的,此刻的他放下心来了,刚才的哨子声音就是寻得自己的,看来是有什么情况了,娘亲和妹妹被别人给接走了。 “孩子,快点跟我走,你娘在我庄上呢,快跟我回家,别声张。”此刻牛大壮侧身跑到林大山跟前的树林子边上,招呼着手,待林大山近前,牛大壮方带着林大山躲到树林子内。 林大山看着牛大壮年纪也不算大,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长相憨憨的,四方脸,脖子上面挂个围巾,古铜色皮肤浸着劳作的油光,漆黑锃亮。太阳晒出的红褐纹路爬满脖颈,宽阔的肩膀能扛起半袋谷子,粗布对襟褂被肌肉撑得鼓鼓囊囊,袖口磨破的边缘沾着树林子里面的叶子碎沫和新鲜的泥土,腰间别着的竹编水壶晃悠着,浑身透着庄稼人特有的硬朗与踏实。 看着来人,林大山断定此人不会是坏人,那娘亲就是应该被他接走了,此刻的林大山这才放松下来,于是对着牛大壮说道,“大叔,你家在哪里,俺娘怎么走到你家里去了呢?” “说来话长嘞,大山,你娘就是找你找出来的,放心嘞,你娘没事嘞。”牛大壮边说边领着林大山沿着树林小道,朝着庄内走去。 约莫有着两刻钟的光景,牛大壮、林大山才到了村庄的边缘...... 第五卷 第12章 林二妮之祖母(三) — 逃荒 “到了大山,这回莫怕了,前面第二家就是俺家,你娘亲和你妹妹在俺家等着你嘞。”牛大壮到了家门口,此刻也是放下心来。一路上提心吊胆的,很怕碰到之前的那几个流匪。 此刻林大山听着牛大壮的话语,不由得加快脚步,向庄边第二家那个残破的小土房跑去,“娘嘞,娘,真的在么,娘嘞?”林大山边跑着边哭喊着。 此刻的林氏也听到了儿子的哭喊声,于是颠着小脚小跑着出来,看见向自己飞奔的正是自己唯一的儿子,林大山。 此刻的林氏不由得内心感谢着牛大壮,感谢着林家的列祖列宗,“儿嘞,你可给娘吓得不轻嘞!”林氏说完,迎着飞奔而来的林大山,将儿子揽入怀中,“俺的儿嘞,你吓坏娘亲嘞,呜呜呜,呜呜呜......” “儿嘞,快点给恩人叩头,多亏恩人相救了,儿。”林氏拉着林大山,走到刚踏进院门的牛大壮跟前,娘两个扑通一声,给牛大壮跪了下来。 “哎哎,使不得,使不得,嫂子,快点领着孩子起来嘞,折煞我了。”牛大壮把林大山娘俩个拉了起来。 “大兄弟,俺也不知道你家的米在哪里,俺这看到外面有红薯地,弄了点红薯,也不知道可不可以嘞。”林氏在牛大壮找林大山的空隙,在后面红薯地里面弄了点红薯给煮上了。 “哎呀,嫂子,这屋子收拾的真是规整,你看,我这就一个人,屋子霍霍地不成样子,嫂子见笑嘞!”此刻的牛大壮,进入室内眼前一亮,哎呦喂,这还是自己的那个破窝么,室内虽说没有啥子,却边角清明。 “大兄弟,这没啥子,跟你的救命之恩相比这不算什么嘞,大兄弟,你看,我得地瓜都弄成糊糊嘞。”林氏说着掀起牛大壮家那破旧的对称木质锅盖,漏出了锅里面糊糊的碎碎的红薯块。 “哈哈,嫂子,看来你是真没有干过庄家院里面的活计嘞,这红薯?”此刻的牛大壮也不能说什么了,好容易种的红薯,被林氏给弄得一小块一小块的,并且锅还胡巴了。“没事嫂子,没事,能吃!” 这林将军的夫人,商贾家的大家闺秀,从来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李家小姐。在担心儿子的同时,却也感觉牛大壮能给林大山带回来,于是看着破旧不堪又脏乱的屋子,就在上一刻钟拿起笤帚开始为恩人打扫起来。 又拿着小锄头,去到后面挖着地里的红薯。怎奈土地干旱,她一个弱女子,加上这几天的跋涉,哪有力气能用锄头把红薯挖出来呢?于是用锄头一砍一砍的,把红薯一块块的砍了出来,洗净,放到锅里面。烧着柴,结果还胡巴了。 牛大壮一看这个被自己救了的娘几个,林氏别看穿的破旧不堪,但是皮肤细腻,并且细看还挺漂亮的。还有这几个孩子,看着这个男孩叫大山的,反应灵敏,见人有礼貌,说话做事可不是一般的农家孩子所具备的。还有那个小女孩,娇气乖巧。 再一看这位大嫂煮的红薯,牛大壮貌似内心明白了,这娘几个绝非等闲之辈的家属,不知道是哪个大家破落了,或者是国军军官的家眷,也不无可能。 根据目前形势来看,这母子多有可能是军官的家眷,如果是哪个大家破落的家眷的话,也不会领着孩子跟逃荒似得。 “嫂子,你这还是要西行么?这几个孩子这样小,你这么走也不行啊,今天这是遇到俺了,不然你说,嗨!俺这今天是要去寻找八路军去了的,碰上你们嘞。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在俺这里先住着,待孩子大些再去找亲戚,孩子还是太小嘞!你放心嫂子,庄子里面都是善良的老百姓,就是庄子西边第二家那家注意一下就行嘞。俺这里你可以放心的住着。俺这还得赶紧的走,已经耽误一天嘞。”牛大壮说完就开始收拾着绑腿,准备要离开了。 “大兄弟,俺今天多亏大兄弟嘞,不然俺娘几个就,咳,多谢大兄弟相救。您好人啊,还给俺们娘几个一个避雨的地方。”林氏说完继续还要给牛大庄跪下。 “嫂子,使不得,使不得,俺这就出发嘞,你一定要注意安全。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注意安全嘞。后山头下边俺开垦了两亩地,你可以让大山试着弄。”牛大壮说完,便挺直腰身,迈开大步,此刻他的心中已无牵挂,在昨天烧过老娘的头七后,孤身一人的他,也追随着庄中前辈的步伐,开始向着信仰中的军队方向出发。 听着牛大壮的劝阻,望着眼前这三张稚嫩,充满着疲惫与惶恐的面庞时,林氏心头一酸,自己的三个儿女,都还是涉世未深的孩童,之前那一路上的行程历经了磨难与艰难困苦。 一路上风餐露宿自不必说,不知何时还会遭遇一些意想不到的危险威胁着生命……想到此处,林氏暂时决心停下脚步,按照牛大壮的劝告,先在这个地方安顿下来,等外面局势稍显安定之后看情形再向原来的目标出发。 牛大壮的老家牛家庄,当年也受到了日军的侵害,死的死,伤的伤,终究留下的多数是老幼病残和未成年的孩童。 这里现在也没有几户人家,前后三趟小平房,每趟总共也就那么十三四户,整个庄子里面人员加起来也就二百多人。这些年,年轻力壮的也都大多数如现在的牛大壮一样,去寻找心中的信仰去了。 庄里面忽然多了这几个面生的面孔,庄里人开始还以为是牛大壮找到的婆娘呢,都在惋惜着牛大壮糊涂嘞,“你说大壮这孩子嘞,这么糊涂,想要说婆娘也不难找的嘞!” “是嘞,虽说看着有几分姿色,可是估计年岁得大着大壮七八岁嘞,这大壮他娘要是在世,不得躺在炕上蹦起来嘞,糊涂,糊涂嘞!”坐在破旧的土墙门口的搓着棉花绳子的几个婆娘,终于找到了新鲜的话题,终于不再谈论刀光剑影的国共内战了。 “还带着三个孩子嘞,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看那孩子一点都不像咱庄户人家的孩子嘞!”一个头发炸炸着的妇女说道,“俺还想给俺家侄女介绍给大壮嘞,俺侄女当家的刚走没多久,还在孝期,然后俺还没吱声。” 林氏在听着这些声音洪亮的闲言碎语,不由的脸涨得通红,却也不好发作。她带着孩子默默走进牛大壮的房子内,望着来的方向暗自决定带着孩子要好好生活,不被这些议论影响,把儿女养大成人,无论受什么委屈都需要忍耐。 晚上,孩子们都睡下后,林氏坐在昏暗的油灯前,想着未来的路。她深知在这陌生的地方立足不易,但为了孩子,她必须坚强。 第5章 第13章 林二妮之祖母(四) — 务农 鸡叫头遍时,林氏摸黑坐起身。窗纸泛着青灰色,她摸索着穿上浆洗得发硬的粗布褂子,手指触到领口磨出的毛边,忽然想起之前绣着缠枝莲的绸缎睡衣。 那时她还是李家小姐,晨起有丫鬟捧铜盆伺候,如今却要踩着露水去看别人家的地。 林氏打算去牛大壮说的地里去看看,要把牛大壮的房子田地守住,也好报答牛大壮的收留之恩。 她刚走出屋子,就碰到了那个头发炸炸的妇女。妇女上下打量着她,阴阳怪气地说:“哟,起这么早干啥去,不会是待不了嘞?” 林氏咬了咬牙,低声说:“我去地里看看去嘞。” 头发炸炸的牛三婆子斜着眼睛:"哟,这媳妇这就把牛家的地当自家的嘞?"她想把娘家侄女嫁给牛大壮,本想着等着大壮娘走后,就给大壮说一下。没想到这几天半道杀出个带仨娃的寡妇,心里的刺,窝在心里没法拔。 林氏攥紧篮子把手,指节泛白:"大壮兄弟收留我们母子,守好他的地是应当的。" "应当?"牛三婆子撇着嘴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大壮娘的坟头草还没长齐呢,就急着当家作主?" "婶子!"林氏着急地说道,"俺是去给大壮兄弟的地拔拔草,不是当家嘞,大壮兄弟找部队去嘞,让俺先给看着家。" 林氏来到牛大壮所说的开垦的地头,开始认真想着着这块田地该怎么办。 裹着小脚、从小娇气的她,从来都不知道地里的红薯是怎么长出来的。自从嫁入林家,家大业大的,因为年纪小,婆婆还没有闺女,冲着爹和振庭父亲的交情,公婆对自己跟闺女似得。 自从公婆走后,自己掌管着家中大小事务,家里有仆人伺候着,别说是田里的活,就是厨房的伙食自己哪里动过手。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李家小姐、林家少奶奶,哪里干过这粗糙的活。望着这一片荒芜的田地,怎么不让林氏犯愁呢。 "娘,来这里弄啥嘞?”此刻的林氏身后传来儿子林大山的声音。 “儿嘞,娘在想着这块地应该怎么侍弄,这是你大壮叔叔开垦的,咱们要让这地里产粮食,你们几个才有饭吃,可是娘也不懂怎么侍弄嘞。”林氏看着自己虽说年纪不大,但已经明显将来是一个帅小伙的林大山说着。 林大山挠了挠头,认真道:“娘,俺在学堂听先生讲过些农事。这地啊,得先翻一翻,把土块打碎,再撒上肥料,然后就能播种嘞。” 林氏眼睛一亮,没想到儿子还懂这些,心里有了些底气。“儿,那咱娘俩这两天就开始找农具翻地嘞!” “让娘试试这锄具可不可以嘞?”林氏撸起袖子,可刚拿起锄头,就觉得那锄头重得要命,没抡几下,就累得气喘吁吁的。 林大山见状,连忙接过锄头,“娘,您歇着,俺来。”说着,他便有模有样地锄起地来,林氏在一旁看着儿子,心中满是欣慰。 这时,村里的一个老者牛五爷路过,看到他们娘俩在干活,说道:“哟,孩子,这地可不是这么侍弄的嘞。” 林氏看到了老者,简直见到了救命的稻草一般,于是问道:“爷爷,俺们没有侍弄过田地,能教教俺么?” 牛五爷吧嗒着烟袋不说话,目光扫过林氏那双裹得尖尖的小脚。这双在绣绷前养了十几年的脚,此刻陷在泥地里,像两朵被踩烂的白莲花。"城里来的少奶奶,也学刨地?" 林氏的脸腾地红了。她想起今早那婆子的话,咬着嘴唇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坷垃用力搓碎。"伯伯,俺知道自己笨。可孩子们总得吃饭......"话音未落,手掌突然被什么扎了一下,细小的血珠渗出来,混着泥土凝成暗红的痂。 "使不得!"牛五爷突然起身,烟袋锅往鞋底一磕,"这黏黄土得晒过晌午才能翻,现在动土,下了雨就板结。"他夺过林氏手里的碎土撒回地里,"去,把那边的石头捡捡,石头多了长不好庄稼。" 林大山立刻拎着篮子去捡石头。林氏看着他被茅草割出红痕的胳膊,突然想起牛大壮走那天,找到这孩子,当娘的差点把儿子弄丢嘞。 林氏悄悄走到老者身边,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伯,俺能干,为了几个孩子有饭吃,俺也都学种田,俺......俺能学吗?" 牛五爷从灰烟色的荷包里捏出烟丝,慢悠悠卷着:"你男人是读书人?" "是......在县里学堂教三字经。"林氏的声音更低了,"那年闹瘟疫,他......" "哦,林先生。"老者的烟袋锅亮了亮,"哦,怪不得嘞,没见过土地的城里人。" 牛五爷爽朗一笑,放下手里的烟杆,走上前接过锄头示范起来。“闺女,你看,这锄头要这样使,身子站稳,胳膊使上劲,一锄下去要深点,把草连根翻出来。”他动作娴熟,不一会儿就锄了一大片。 林氏和林大山在一旁认真看着,眼里满是敬佩。牛五爷接着说:“这地啊,翻完之后还得细细耙一遍,把土块弄碎,这样种子才能更好地扎根。像这地,上点农家肥最好。” 林氏赶忙点头,拿出篮子里的干粮递给牛五爷,感激地说:“伯,太谢谢您嘞,要不是您,俺们娘俩还真不知道咋弄。” 牛五爷摆了摆手,接过干粮咬了一口,“都是一个村的,客气啥。这牛大壮是个好孩子,你们帮他守地,我也得帮衬帮衬。”说完,他又耐心地教了林氏母子一些播种和田间管理的技巧。林氏心里暖暖的,觉得这村里还是好人多,有了牛五爷的指导,她相信一定能把这块地种好,不辜负牛大壮的收留之恩。 "这地得先养。"五爷用烟杆在地上画着圈,"头年别种红薯,耗地力。撒点绿豆,根瘤菌能肥田。"他瞅着林氏茫然的眼睛,突然笑了,"就是你们城里说的'以田养田'。" 林氏猛地抬头,这个词她在公公的农书里见过。 老者在地里走了个"S"形,锄头落下的地方翻开深褐色的泥土:"黏土地要深翻,翻起的土块要晒透。看见没?这样草根才能晒死。"他把锄头递给林大山,"小子,试试。" 少年攥着锄把,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第一锄下去偏了寸许,带起的土块砸在脚边。 这时候早上那个炸炸头发的牛老六婆子不知何时站在地埂上,抱着胳膊笑:"城里娃学种地,怕是要把地刨出个窟窿来!" “哎,老六媳妇,你的嘴嘞!”牛五爷无奈地摇着头说道。 林大山听闻脸色瞬间变得犹如熟透了的苹果一般,红彤彤的一片,额头上青筋暴起,似乎有什么话想要说出口,但却被一旁的林氏打断了。 只见林氏轻轻咳嗽一声,然后缓缓地说道:“山儿,你可还记得当年你爹爹跟你讲过的那句话吗——宰相肚里能撑船!”她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 第五卷 第14章 林二妮之祖母(五) — 文化气息 炊烟在暮色里散开时,牛五爷领着林大山扛着锄头往村里走。“孩子,读书也很重要的嘞,可惜,村里没有教书先生嘞!” “爷爷,俺的书已经读到初高水平,还学过外文嘞!”林大山从小在父亲的带动下,英文,日语都已经学过了,只是目前不敢太外露而已。“爷爷,俺娘不让俺说,爷爷能帮俺保密么?” 看着儿子和牛五爷回来了,早早回来弄饭的林氏嘛紧地追上去,把两个还热乎的菜团子塞进牛五爷那面坎衫的大兜里:"伯,谢谢您今天的指导嘞!" “闺女,客气嘞,伯这里有个事情想着嘞,你看中不中?”牛五爷停下了脚步。 “伯,您说嘞。”林氏也停下回返的脚步,等待着牛五爷的话语。 “俺啊,知道你们是读书人,闺女你看,庄子里面几十家全是几岁到十几岁的娃,每天除了干点家务活,其余时间就是淘气嘞,有时候家里的大人晚间还要哪里的寻,都淘气嘞,俺想着嘞,你们识字,可否带带这些大字不识的娃?”牛五爷说着,有点累,于是找个墙头的大硬土块坐了下来,把烟袋点上烟,开始吧嗒吧嗒地吸起来。 林氏为难了,本来不想暴露的,这可怎么办,“伯!” “甭为难,庄里都是妇幼老弱的,都是睁眼瞎,没有一个识字的,这国家马上太平嘞,俺们的后代娃们将来也要走出这小洼洼。一个大字不识,到咱的队伍里面还不是什么都不会,只知道扛枪杆子。那不是将来都是蛮汉子嘞!”牛五爷继续吧嗒着。 这个老者,饱经了沧桑,一生中见证过风云变幻,朝代的更迭。他曾亲眼目睹满清王朝如落日余晖般渐渐衰落;也曾亲身感受过国民革命军蓬勃兴起时那汹涌澎湃的浪潮;还曾直面过日本侵略者残暴肆虐所带来的无尽苦难与屈辱。而更令人心情沉重的,则当属国共的对决!和游击队那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誓死保护国民的热忱。 就在那段黑暗岁月里,当日军分队踢踏进入这座宁静祥和的小村庄之际,这位睿智果敢的老者挺身而出,率领着淳朴善良的庄民们一同走进那片茂密幽深的树林之中,将老弱和幼儿藏匿起来,保存牛家庄的血脉,其余壮力则与日军展开了一场殊死搏斗。他们巧妙地利用地形优势,与敌人斗智斗勇,成功地守护住了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并让牛家庄得以保留下来,继续繁衍后代。 “伯,山儿只会些浅显的文化,如果伯不嫌弃,可以让山儿试一下。”林氏也不是不通情达理,只是担心露的太多,别人知道她是国军军长林振庭的婆娘岂不是惹祸上身。但说不认字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她只能说林大山识得简单的汉字,给人模棱两可的感觉。 “中,闺女,那就试一试,放心嘞,可以的话家家会拿红薯,小菜什么的来回报你的深明大义嘞。”牛五爷有点放下心来,自己七十岁的人,还得为几十年的小庄操着心。村里面壮汉参加部队的,当年牺牲的,目前也就是自己这个老爷子能为后代操操心了。 “那就说好嘞,闺女,我回去给家家做动员去嘞!”牛五爷有点开心,这么些年了,终于遇到有文化的人可以在庄上驻足了。 刚要转身往回走的老者停下脚步,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给林氏。粗布里包着半袋绿豆种:"绿豆种子能发芽,夏播就能种。" 牛五爷望着西边的火烧云,"牛家小子是个好娃,给村里带来了明亮的人嘞。" 陈五爷对着林氏说道:"俺明儿个卯时来,教你沤肥。" 月亮升起来时,母子借着月光收拾着。林大山摆弄着空篮子,突然说:"娘,俺以后就是教书先生嘞?边交娃识字,边在家种田养活您和妹妹。" 林氏直起腰身,月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未擦净的泥点。"儿,注意尺度,你只略略识得汉字即可,万不可说出你爹的名号嘞。"她蹲下身帮儿子理好衣襟。 "看你弄得,泥球,你爹要是在,肯定要揍你。"林氏的指尖触到儿子后颈的胎发,突然想起十五年前,丈夫也是这样替她别上发簪。告诉她,“秀莲,我的心里已经装不下别人了,这辈子注定亏欠于你了。” 那时的她,回复着已经是旅座的他,“俺不在乎,俺要替孙姐姐照顾旅座,让姐姐放心。”那时的她,被他和孙玉儿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感动着。 所以,当公公登门拜访和父亲无奈的提及后,她内心狂喜,在公公离去后,央求着父亲,她要嫁给他。之后为他生儿育女,为了林家几代单传,生下了儿子大山。 夏播那天,林氏的布鞋终于磨穿了底。她坐在田埂上纳鞋底,看大山跟着五爷撒绿豆种。少年的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点,像刚从地里长出来的庄稼。 "娘!"大山突然举着个绿芽跑过来,"您看!绿豆发芽了!" 林氏把芽苗捧在手心,嫩生生的绿芽尖上还挂着水珠。她想起逃难时,这个孩子为了妹妹能吃到桂花酥,偷偷出去买,结果差点没母子阴阳相隔。如今,他的手掌已经有了薄茧,像土地一样开始孕育希望。 "种子发芽,预示着希望升起,振庭,你能想到么,你的儿子正在用小小的一双手,为了一家人的饭食,努力的耕种着。”林氏的眼眶略有湿润。 “山儿,慢点弄嘞,别累着。”林氏慈爱地轻揉着儿子有点薄茧的小手,仿佛这样就能使得薄茧消失,使得还未成年的儿子不那么辛苦。 林氏稍后随着儿子大山,将那个小豆芽小心翼翼地放入土坑中,期待着生根发芽。 牛五爷蹲在地头抽烟,看林氏把芽苗小心翼翼埋进土里。 "闺女,"牛五爷沉思了一下开口道,"明天可否让大山开始教庄中小娃识字嘞,俺已经和庄中娃们的娘亲,祖父母说好嘞。他们可以拿出略微的存粮,来谢谢大山嘞。" "伯,中,就是献丑嘞。存粮就不用嘞,俺们自己来耕种就可以嘞。"林氏看着远处的林木,声音不大,内心却祈祷着,“振庭,保佑俺们娘几个嘞。” 夕阳西下,老幼三人放下农活,扛着农具,拿着土筐,林氏小脚蹒跚着,紧跟着牛五爷和儿子大山。 夕阳的余辉将三个老幼的影子拉得很长,小庄中的炊烟又升起来了,混着庄中特有的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飘向远方。 小小的林大山突然哼起母亲教的采茶调,调子哼的歪歪扭扭,而田埂上那些倔强的草芽,则在风中忽而弯腰,忽而挺直腰杆,感谢着林氏一家人给小庄增添了文化的气息,并欢迎着他们的到来...... 第五卷 第15章 林二妮之祖母(六) — 苦中有甜 哼,哼,哼, 百花开放好春光, 采茶姑娘......满山岗, 片片采来片片香, 采嘞, 采嘞! 片片茶叶片片香。 茶树发芽......青又青, 一棵嫩芽......一颗心, 轻轻摘来轻轻采, 片片采来片片心, 采嘞, 采嘞! 片片采来片片心。 林大山哼哼唧唧的,毕竟还是个孩子,听着牛五爷的话语,貌似自己明天马上就快成为教书先生了,心中不觉得高兴着,边用鼻子哼唱着,边想着不熟悉的采茶调子的优美的词。 此刻的林大山,忘却了前些天那担惊受怕、起早抹黑走羊肠小道的日子,忘却了急迫跋涉的劳累,忘却了妹妹饿地嗷嗷哭的烦恼,也忘却了连日来的压抑..... 在此刻所有的消沉已经被他抛诸脑后,内心之中唯有明天带着毛头孩子教书的场景。林大山继续哼哼唧唧地半吐着采茶调子,“......茶树发芽青又青嘞,一棵嫩芽......一颗心,轻轻摘来轻轻采嘞......”大山心情荡漾着...... 林氏看着儿子开心的样子,多日来沉重的心情也不由得放松下来,看着哼唱的山儿,不由得想起了那位多才多艺的三个孩子的父亲,她深深爱恋的振庭哥。 英俊的面庞,多才多艺,又钟情的林振庭。那个从商贾之家的少爷,享受荣华富贵生活的他,毅然决然地放下了安逸与舒适,挺身而出,投身保卫家国。凭借卓越的领导才能和无畏勇气,一跃为国民军军长的林将军。 然而命运总是如此弄人,尽管他心怀壮志雄心,但因所选择的道路不同,在那场惊心动魄的临沂之战中,多才多艺的林振庭,终以“殉国”一张电单抛入家中,为他的人生画上句号。只留下了孤苦伶仃的妻儿,承受着无尽悲痛与思念之苦,被迫翻山越岭地漂移着。 林氏眼眶微微泛红,思绪飘远。恍惚间,仿佛又看到振庭哥穿着笔挺军装,英姿飒爽地向她走来,承诺会护她们母子一世周全。可如今,却阴阳两隔,只留下无尽的思念...... “片片采来片片心,采嘞, 采嘞!”林大山哼着哼着,突然停下,转头看向母亲,“娘,你咋发呆了?” 林氏回过神,挤出一抹微笑,“娘没事,就是想起你爹了。” 林大山懂事地点点头,“娘,俺以后会保护你的,就像爹一样。” 林氏摸摸儿子的头,“山儿长大了,娘相信你。” 这时候,德高望重的牛五爷满面笑容的紧走几步,牛五爷拍了拍大山的肩膀,乐呵呵地说道:“大山,明儿可要加把劲好好教教这些孩子们嘞!他们可不像城里的娃娃,一个个都是顽皮得紧嘞!” 牛五爷,这个牛家庄的老者,一直都期盼着庄里这一代又一代的牛娃娃们,能够识得几个大字,将来走到哪里都不至于像老一辈人似得,睁眼瞎子一样......” 此时林大山挺直腰杆:“五爷放心,俺肯定好好教,以后让娘过上好日子!”林氏看着儿子坚定的模样,心中满是欣慰,她知道,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未来,更有希望。 娘两个回到了家,林氏看到大女儿正站在土锅台前面,费力地刷着那口破旧的一点油星没有的铁红的锅,“梅儿,饿么,娘这就给你插糊糊。” “娘,俺不想再喝那糊糊嘞!您就给俺做点面饼吧!”年仅八岁的林梅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满脸期待地看着母亲,小脸蛋因为想吃好吃的,怕哥哥说自己馋猫而略微红着。这个金窝窝里出生的,年纪懵懂的孩子,正处于对世界充满好奇和探索的阶段,任何事物都能引起她好奇的想法和实现的冲动。 今天头晌,庄里的一位老奶奶给他们家送来了一碗颜色鲜艳、红黄相间的粉。林梅盯着那碗神秘的粉看了好久,心里暗自琢磨:“这玩意儿看起来挺馋人的嘞,会不会像家里平时的做饼的面一样,可以做成香喷喷的大饼嘞?”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肚子里顿时传来一阵咕咕叫的声音。 趁妹妹还在熟睡的时候,林梅蹑手蹑脚地走进外屋地,小心翼翼地拿着那个装着黄红色粉子的碗,准备动手尝试一下自己的想法——烙些个美味可口的馍馍饼子尝尝鲜,也让娘亲惊喜一下。 看着自己的女儿也像小大人一样,登着小木墩,费力地刷着锅,林氏的眼眶湿润了。 “俺滴乖乖,娘亲这就给梅梅弄嘞,谁给送的粉,这是什么粉?小麦粉子是白色的嘞!”望着面前的一碗粉,林氏也叫不出名字来了,但是属于粉是对的,那就试一下看能否能烙出饼来,虽说没有油,但是用水应该也是可以的。 林氏洗了洗手,开始用水调着粉子,费了好大的力,终于把放入水的粉,揉成了一个不粘手的面团 —— 面团总有些散,她反复揉捏,直到面团变得紧实才作罢。 准备烙饼了,林氏没敢多烧柴火,只保持小火慢慢烘,怕饼烙硬。 她把面团分成小团,用手心压成薄薄的圆饼,轻轻放在锅中。没有油,饼很容易粘锅底,她就时不时用干净的湿布巾在锅底上擦一擦,还得不停转动饼身。烙出的第一张饼边缘有些焦糊,中间却软乎乎的。 守在锅台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娘亲烙饼的林梅,只见她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直勾勾地望着那块诱人的大饼,嘴角不自觉地下垂着,口中的哈喇子流出来老长,貌似再稍稍靠近一点就能闻到饼儿散发出的阵阵香气似得。 于是,按捺不住内心对好吃的吃食的渴望和期待,林梅迫不及待地出小手,去饼边那里揪了一小块,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轻轻捏住一小块饼皮后,将这块饼皮飞快地送入自己那张樱桃般大小的小嘴巴之中。 "嗯!真甜啊......" 林梅微微眯起眼睛,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多日来期待的美味,此刻终于满足了她那小小的肚子里面的馋虫。 她轻轻地舔着嘴唇,似乎还想再品味一下那甜甜的余韵。然而片刻功夫,林梅忽然皱起了眉头,原本开心的表情瞬间变得呆愣起来:"呃...这味道虽然很甜,娘亲,怎么感觉有点怪怪的呢?好像还有点硌牙嘞......" 林氏看着女儿的一系列表情,心疼并且好笑着,“这应该是红薯粉子嘞,梅梅等娘亲明个去问问哪个奶奶给送的粉嘞?是不是娘亲的做法不对,好不好?” 林大山也走进厨房,好奇地看着娘亲烙的金黄色的饼,看到妹妹贪婪地吃着,也不由得凑过来尝了一口。“娘,这饼确实有点硬,不过甜滋滋的还挺好吃嘞!” “娘,你说我能教好那些淘娃娃么?”林大山此刻开始有点担心着自己能不能做好教书先生的事情了...... 第五卷 第16章 林二妮之祖母(七) — 教书先生 晨起的小鸟扇动着翅膀欢快地唱着歌儿,催动着勤劳的庄民们早早地起来,劳作开始的一天。林氏睁开了眼睛,翻了下身,浑身酸痛地感觉骨头都断裂了,小脚富足的女子,哪里受过这等罪。 为了孩子,为了生活,还得随着早起的太阳,和着鸟儿欢快的歌,爬起身来,为孩子们弄早上的饭食。 林氏轻手轻脚地套上那件虽满是补丁、洗得发白的粗布衫,指尖在领口处来回抚了两下,像是要把日子的褶皱都压平整了。她抬手将一缕枯黄干涩的发丝别到耳后,又拢了拢散乱的发梢,三两下挽成个疙瘩揪,发绳绕了两圈,在脑后打了个结。脚上那双磨秃了边的三寸布鞋拖在地上,鞋底蹭着门槛,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弯腰从灶膛边掏出半簸箕草灰后,便提着灰箕子往东房山根下走去,准备倒掉。晨光还浮在屋檐上,影影绰绰地照着泥地,当林氏刚弯下腰轻轻地倒掉簸箕中的草灰后,眼角忽地扫见一道小影子从墙角蹿出——哧哧地贴着墙根往后跑,脚步轻得像猫儿踩在瓦上。 林氏浑身一僵,簸箕差点脱了手,本来还未完全清醒的她,此刻睡意顿时被惊得无影无踪,心咚咚地撞着肋骨。她直起腰,一手扶着簸箕边,一手搭在额前遮光,眯眼望着那孩子跑远的方向,嘴唇微微颤了颤,低声嘟囔:“谁家的娃嘞……这么早钻出来,蹿得跟小野猫似的,可不把人魂儿都吓掉嘞……”话音落了,目光还盯在那条黄土小道上,久久没挪开。 抱了一捆柴火回到屋后,林氏开始轻手轻脚地弄着糊糊粥。很快,糊糊在那个有着铁锈的锅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林氏走进屋内开始唤着孩子们。 “山儿,梅梅,玲玲,起来嘞,一会哥哥就得教庄中娃娃们识字,都起来喝糊糊嘞。梅梅,妹妹穿衣服嘞!”林氏把三个还在睡梦中的孩子叫醒,起床开始准备一天的活计。 “娘,俺也和哥哥一起教娃娃们识字,先生也教俺好多汉字了,俺也可以当先生,玲玲已经学会一二三嘞,娘都是我教的。”林梅听说哥哥要教识字,不由得自告奋勇着。 “梅梅啊,可使不得,不能给哥哥捣乱,哥哥不是玩耍的,是真真正正的先生嘞,莫影响哥哥发挥,听话,哄着玲玲,娘给你们种田磨面疙瘩吃。”听见女儿也想当先生,林氏不由得心疼并且懊恼着。 去年时候,教书先生还直夸林梅聪明,一学就会。本来自己还想着将来也给梅梅送出去外国留洋嘞,可是此一时彼一时,只能顺其自然,能把三个孩子护好,不发生意外之事就行嘞。 一家人刚把饭吃到嘴,就看到牛五爷一帮人浩浩荡荡地来了。 “大山,吃了没,你看五爷把学生娃给你送来嘞。”此刻高大的牛五爷屁股后跟着五六个个头大小不一的黑黝黝的男娃,退退缩缩的,貌似五爷的粪蛋子,蜷缩在五爷的屁股后头,一会一伸脑袋的。 “牛蛋,快来,都比小先生高嘞,记着要帮助伯母干活。”牛五爷回转身,对着自己的亲孙子牛蛋说着,“莫淘气,要听先生和伯母的话嘞。” “懂嘞,爷爷,俺都知道嘞,您都说十遍嘞。”牛蛋这孩子无奈地回复着爷爷的话,“从昨晚就开始说,俺懂,放心嘞,爷。” 牛蛋要比林大山大一岁,十四岁的孩子已经开始帮家中干活了,可是昨晚爷爷忽然让自己来学文化,识字,并且还是新来的跟小白脸似的林大山。不由得不愿意起来,“俺都多大嘞,还上学,爷爷,俺捡粪去庄家收成好,这学字有什么用?”结果这样一问,不由分说被自己爷爷一顿皮鞭子抽上身。 "挨千刀的嘞!你这个没良心的老东西,竟然敢打我那可怜的孙!我的孙可是没爹也没娘嘞!你这狠心的老东西,今天老娘跟你拼死,俺不活嘞!" 一向对牛五爷言听计从、逆来顺受的牛奶奶,此刻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她双眼喷火,满脸怒容地瞪着眼前这个曾经让她畏惧不已的男人——牛五爷。 这次牛蛋不听爷爷的话挨打,给牛蛋奶奶吓得要跟爷爷拼命,嗷嗷直哭,倔强的牛蛋心疼奶奶,之后再也不敢反驳爷爷了。但是心里却也是十分不情愿的。 牛蛋是庄里的孩子王,一帮小子每天都跟着他的屁股跑,包括此次识字也一样,牛蛋顺从地来到林大山家,其他的几个小蛋子也麻溜地跟着来了,家里人也不太管,反正一天淘的没边,去识识字也比哪里没边的跑强。 几个孩子早就听说来了一个白净净的城里的小子,长得还帅。一开始,孩子们对这个新来的城里娃并没有太在意。毕竟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庄里娃,对于城里人多少有点陌生和排斥感。 当得知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子竟然要来教自己读书写字时,每个孩子的心里都泛起了嘀咕:“凭啥?就让他给咱当先生?”一时间,各种不满情绪涌上心头,但碍于牛蛋的面子又不好直接发作。于是乎,一个个小鬼头开始暗自盘算起来……。 “五爷爷,俺马上就来。”林大山扒拉两口糊糊,用布巾擦了一下嘴,提好鞋后,从草屋内走了出来。 “哈哈,大山,莫急,吃好嘞,莫急。”牛五爷左手端着烟袋杆,边边吧嗒着咽嘴边说着。 “吃好嘞,五爷,您看怎么弄,没有纸张和笔墨嘞!”识字么,肯定是要写要画的,林大山也是忽然上任,毕竟是孩子,考虑不周,待孩子们来了才想起没有纸张笔墨的问题。 没有纸张笔墨怎么弄,这可把牛五爷难住了“耶,还得用那笔墨嘞,庄里好像没有那东西嘞。” 就在这个时候,刚刚喝完糊糊的林氏,把手中的碗筷放了下来,准备出去看看情况。于是她站起身来,慢慢地朝着门口走去。当走到门边时,恰好听到了外面传来儿子与牛五爷的对话声,看到了有些犯了难的牛五爷。此时林氏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他们的对话。 看着爷几个犯了难,林氏不由得驻足,也跟着外面的几个人犯起了难。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低头思考的林氏忽然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了牛五爷身后那个手持小木棍、正在地上胡乱比划的孩子身上。她心中一动,仿佛有一道灵光闪过脑海,顿时眼睛亮了起来:"伯!实在不好意思打断您,您看俺想到个方法,不知道是否可行……" 话音未落,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了林氏身上。 瘦小的林氏能想到什么好的方法呢...... 第五卷 第17章 林二妮之祖母(八)— 非寻常女子 面对众人期待的眼神,牛五爷微笑着鼓励道:"孩子,别客气!尽管说出来嘞,如果真能解决问题,咱们自然会采用,要是觉得不合适,那咱们再一起想想其他法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暗自嘀咕,心里愈发焦急——由于自己忽然的提议,却没想着庄中已经多少年没见到纸笔,这可如何让娃娃们学识字?毕竟庄里人大多目不识丁的,想要找到书写用具谈何容易,可是如今多好的机会…… "伯,您看嘞!" 林氏轻声说道,然后迈着小步伐走向那个手持棍子的小孩身旁。她面带微笑地蹲下身子,温柔地对孩子说:"来、来,乖娃,把你的小木棍借给婶婶用一用好不好嘞?" 小男孩似乎被林氏和蔼可亲的面容所吸引,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木棍递给了她。 林氏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根小小的木棍后,起身来到一处相对较为平坦的土院子边缘地带。站定后,她微微弯下腰,右手紧握着木棍,开始在地面上纵横交错地书写起来。每一笔、每一划都显得那么娴熟而自然,显示着林氏也是一个有着才情的女子,并非寻常人家的女子。 当写完最后一个字时,林氏抬起头,目光充满期待地望向一旁的牛五爷,并略带紧张地问道:"伯,您看看这样子行不行嘞?" 看着如此,牛五爷原本有些暗淡无光的眼神突然变得明亮起来,他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惊叹:"唉,管!你可真是个机灵聪慧的女娃儿嘞!" 几个孩子和林大山也被林氏的建议惊奇着,“只知道小棍能打小狗嘞,还能写字?”此时的刚刚拿着小棍子的男孩不禁挠了挠他那个荒草一样的脑袋。 “那就这样,给孩子们一些时间慢慢磨合嘞,俺先去田里面看看。”牛五爷敲着烟袋锅,对着林氏说道。 “中,伯,俺也进屋拾掇拾掇去,伯您慢些。”林氏说完就转身回屋照看小女儿去了,田里面牛五爷前天和昨天都已经帮忙弄好,今天要在家给两个女儿洗漱洗漱。 待林氏转身后,牛五爷提了提他那要掉下来的裤裆,紧了紧布腰带,“早起着急饭都没吃嘞。” 牛五爷嘿嘿地笑着,“自己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急的老早就来了嘞。” 于是牛五爷走到院子边的低矮墙头那里,拿起放在土墙头上的锄头把子,迈着步子朝着自家田地走去。 此刻的林大山和几个毛头小子相互互望着,杵在那里。没有谁开始行动,也没人吱声。 大概对望了有半刻钟,此刻性子急的牛蛋发话了,“教嘞,识字嘞,是不是你本身也是不认字,在俺爷爷跟前装人嘞?” 林大山被母亲的建议弄得无可奈何的,本来就对于教学生识字生疏的他,此刻正在犯难,不知道应该怎么行动可好。 正常教书都是先生拿着书本,可坐,可以站起来,也可以来回走动的。而学生们都是坐下来听着先生教授知识的嘞,目前的状况有点让林大山抓耳挠腮的,确实是犯难了。 “给,画嘞。”牛蛋心里着急学完字后好去挖蚯蚓,于是把棍子往林大山手中一塞,给小林先生弄得向后一闪,不得不攥紧了小木棍。 林大山振定了一下,把小木棍放到地上,“咳,咳,看一下嘞,这个木棍直不直?” “当然直嘞,俺特意找到的直溜的小木棍嘞。”那个小娃娃挺起倔强的小脖子,回复着所谓的林先生。 “这棍子竖着的话,就是我们平时喊的1,1、2、3首位开头的1。它叫阿拉伯数字,懂不。”林大山开始了教书育人模式。 几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睛紧紧盯着地上的“1”。 林大山受到鼓舞,接着在地上又画了一横,“这横着的就是我们汉文中的一,再加一横就是二,这二啊,就比一多了那么一横。” 孩子们交头接耳起来,牛蛋挠挠头,大声说:“那俺也来试试。”说着抢过木棍,在旁边歪歪扭扭地画了两个横,出来个“二”字。“俺画得咋样?”牛蛋得意地问。 其他孩子围过来评头论足,有的说像,有的说不像。林大山笑着说:“画得不错,就是两个横要分开写,中间对齐嘞。咱多练练肯定更像嘞。” 随后林大山又画了三个横,“这就是三嘞”,林大山此刻略微觉得轻松一些,他耐心地看着几个孩子争抢着木棍,在地上划了着。 孩子们学得有模有样,虽然一开始画得歪歪扭扭,但热情却十分高涨。 “那先生,是不是那个四也是四个横嘞?”一个个头很矮、黑黑的光头小子问着林大山。 “啊啊,不是,不是嘞。不过你很聪明,孺子可教也。”首次做教书先生的林大山,不由得学着自己原来先生的样子,貌似要用手捋着胡须,手抹着下巴却感觉不对嘞。 就在这时,林大山感觉有些尿急。他赶紧向后面跑去,边跑边对着对庄娃娃们说:“你们先自己练着,俺去去就回。”说罢,便急急地朝着房屋的后园子跑去。 淘娃子们见小先生走了,起初还认真地练着一横两横的,可没过一会儿,就开始打闹起来。牛蛋拿着木棍追着其他孩子跑,嘴里还喊着:“俺是大侠,看俺的金箍棒!”其他孩子也跟着起哄,土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林大山方便后又急忙赶回前院子。当他看到一片混乱的场景时,不由觉得好笑,而且还是略微有些羡慕这些庄娃娃的。看了一小会儿,林先生于是喊道:“都给俺安静下来,继续识字!” 孩子们听到喊声,这才慢慢安静下来,不过还有几个调皮的还在偷偷挤眉弄眼。林大山板起脸,故作严肃道:“咱们接着学,刚刚写到三,那四可不能再画四个横啦。”说着,他蹲下身子,用木棍在地上写下一个“四”字。 孩子们围过来,眼睛睁得大大的仔细看着。“这个四啊,写法和一二三可不一样。”林大山耐心讲解着笔画顺序。孩子们又开始模仿着写,可“四”字比之前的难多了,写得歪七扭八。这时,有个孩子突然说:“小先生,这字咋这么难,俺不想学嘞。” 其他孩子也跟着附和起来。“是嘞,哪有去挖秋虫得劲嘞。” 林大山想了想,笑着说:“你们看啊,学会了识字,以后就能给远方的亲人写信,还能知道很多外面的事儿,多有意思。”孩子们听了,觉得小先生的话也有道理,于是又重新来了兴致,继续努力地在地上写着“四”字,土院子墙边里又响起了争抢小棍的吵闹声。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偏西,牛五爷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看到孩子们认真学字的模样,欣慰地笑了,“娃们学得很认真嘞,几辈子人没文化,这回咱牛家庄可是有文化的嘞!” 小小的林大山站在院子墙头那里,稍微放松了一下紧张的心。他长长地松了口气,看来今天教书的事儿,也算开了个好头,弄得昨晚自己整整担心了一夜。 看来无论何事,真的是干想不动干挠头,当你付诸行动后才知,原来事情做起来是如此得心应手。 第五卷 第18章 林二妮之祖母(九) — 烧火棍 晚饭后林大山在屋子里双手背后不停地走来走去,一会儿抬起头呆呆地望着房梁,一会儿又低下头紧皱眉头,苦苦思索着问题。 这时,梅梅清脆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哥哥,哥哥,你在干嘛嘞?”抱着小妹妹的林梅走到林大山的面前,看着哥哥奇怪的举动,林梅好奇地问着。 听到妹妹的问话,林大山这才回过神来,他快步走到虽说年纪小却比较聪慧的大妹林梅面前,问道:“梅梅啊,哥哥在想,在这里想写字,但是没有纸和笔怎么弄嘞!在土地上写画的太费劲嘞!而且还得细细看才能看得清!”说着,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像个小大人似的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哦,这个问题难住哥哥嘞,那怎么办嘞?”此时林梅把小妹妹玲玲放到硬板床上,在守住妹妹的同时,用小脚丫在地上划拉着。“哥哥,他们为什么没有纸墨呢,也跟娘亲与俺们一样么,从好远的地方走来的?” “梅梅,他们没有从远地方来,只不过这里面离省城远,没有那么多笔墨能够运过来,并且他们也没有那么多钱可以用来买纸笔。” "哥哥,那是不是他们没有多多的钱,就买不了桂花糕呢?哥哥,我还是好想吃桂花糕嘞!”提起话的林梅又想到了桂花糕身上。 “梅梅,你忘记了你想吃桂花糕差点没把哥哥弄丢,不记得了嘞?等将来梅梅和玲玲长大了,哥哥再给你们弄桂花糕。以后不要在这里提桂花糕了好不好。梅梅,让人听到这个桂花糕会有人来打哥哥的,知道么?”林大山委婉地告诉着妹妹,略带吓唬着林梅。 “哼,哥哥骗人是不是?”林梅翘望着林大山,伤心地等待着哥哥的回复。 林大山赶紧蹲下,拉着林梅的手说:“哥哥没骗你,这地方穷,大家连饭都吃不饱,听到桂花糕这种好吃的,心里会不好受,说不定真会怪哥哥嘞!” 林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眶噙出泪花。这时,一直安静躺在硬板床上的玲玲“糕糕”地叫了起来,小手在空中挥舞着。 林大山起身走到床边,轻轻握住玲玲的小手,玲玲立马咧开嘴笑了。 “梅梅,哥哥在想怎么能更方便地教庄娃子们写字嘞,梅梅也可以动动脑嘞!”林大山分了会儿神,立马又开始琢磨刚刚笔墨的事情来。 日头刚擦过白杨树梢,林大山就听见院墙外传来"小先生"的喊声。他撂下手里的锄头,泥巴粘在布鞋底子上,印到地面一串梅花似的脚印,刚跨进院门,就看见十几个光屁股娃娃挤在土坯墙根下,手里攥着烧焦的玉米芯在地上画横杠。 "都停了停了!"林大山拍了拍手,此刻站起来的牛蛋裤腰上别着的铜铃铛叮铃作响—— 孩子们轰地散开,露出墙根下密密麻麻的"一二三",其中歪歪扭扭的"四"字像只爬不动的毛毛虫。 “哪里弄的马铃嘞,牛蛋,可否献出来给大伙用,大家可以听到马玲声音就可以聚齐上课,没听到就自由活动嘞。” 此刻牛蛋十分不情愿地解下马铃铛,交给了林大山,“这是俺的宝贝嘞,小先生不用的时候还给俺嘞!”没办法,爷爷交代了,一切要听小先生的话。 "俺昨天说了,四可不是画四道杠。怎么还画四个横嘞?"林大山蹲下身,用小木棍在地上写出个端端正正的"四"字。最小的狗剩突然"哎哟"一声,原来他把手指头当笔在地上被戳扎到了,血珠正从指甲缝里渗出来。 此刻的林梅正抱着玲玲出来看着众位孩子胡乱在地上写字的样子,并且还有个把手指头扎破了的,小小的她低头想着,“笔毛墨汁是黑色的,那就找黑色的可以掉粉的东西么。” "看俺的!"十岁的林梅把玲玲塞给了哥哥,返回了屋内,片刻功夫就从屋里窜出来,手中拿着林氏用来捅灶膛的烧火棍,羊角辫上还别着根柴火棍。“哥哥,给,往房子墙上写嘞!” 此刻林大山的眼睛变得更加亮了。“俺就知道嘞,梅梅最聪明嘞!” 随即林大山却犯了难——这土坯墙是可以写字的"黑板",可前几天下雨冲了道裂缝。他摸着墙皮上翘起的泥块,“这要是往上写,泥渣渣还不得掉下来嘞。” 正在抚摸墙皮的林大山,突然听见怀里的玲玲咿咿呀呀地叫。小丫头正揪着他的衣角,小手指向邻居家院角的鸡窝。而鸡窝的上方,正用木棍支撑着一块平整的青石板子,这在偏远的牛庄来说,也是不常见的。 “看哪里还有那种石板子嘞,可以拿来当做字板用。”林大山指挥着众位学生娃,眼睛却看向邻居家鸡窝上方的石板。 “哎,那就去牛三娘家鸡窝上拿去嘞,咱庄上就那一块板子嘞,当年被三大爷给放在他家鸡窝上边,给鸡窝当房盖。走,三定,小国子,咱去抬板子。”牛蛋说着就迈开腿朝着旁边邻居家的唯一 一只能下蛋的母鸡的温馨的家走去。 “可以么,不行就往地上写嘞?”林大山阻止着几个愣头小子。 “没问题,俺三娘会同意的!”牛蛋说话功夫已经达到了鸡窝跟前,开始指挥着。 "剩下的都去拾柴火!"林梅叉着腰指挥,俨然是个比哥哥还能指挥的小先生。 孩子们欢呼着散开,开始搜寻能用作烧火棍的柴火。 狗剩最机灵,跑回家钻到自家柴垛旁偷拿了好几根干树枝,结果被自己的娘发现追得满院跑。瘦小的狗剩娘手里的纳鞋底锥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小兔崽子,别把俺拾的柴火祸祸嘞!" 众位孩子把自己找来的木棍齐齐地放入林家的土灶坑内,开始点燃,好几个孩子在灶坑前挤挤巴巴地探着脑袋,期待着棍子着起来变黑...... 烟在泥烟囱上打了个旋,林大山用硬土喀拉把学生娃们抬过来的石板支成斜面。等待着可以用作笔的烧火棍的到来。 片刻之后,孩子们嘴上吹着木棍子上的火,每个人拿着一两个尖上黑红的木棍走了出来。 “来嘞,今天咱们开始上课嘞!”此时的林大山手中摇摆着牛蛋的宝贝铃铛,铃铛开始叮当叮当地响了起来。 “今天咱们学习如何书写各自的姓名!”伴随着这句开场白,林大山手持一支烧火棍笔,开始在面前那块光滑平整的石板之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只见他落棍如行云流水般自然流畅,很快便将三个苍劲有力、刚柔并济的大字——“林大山”呈现在众人眼前。 随后林大山又把牛家庄的牛字写了上去,“看,这就是你们的姓氏嘞,牛!” 庄娃们也同时学着林小先生,用烧火棍挥舞着,歪歪扭扭地写着自己的姓氏,此刻,娃娃们写的歪歪扭扭的“牛”字与林大山写出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时光荏苒,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然渐渐偏向西方。再看那块原本光洁如新的石板,此时早已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各式各样或工整或潦草的字迹。其中,狗剩写出来的“牛狗剩”三字紧紧簇拥在一起,仿佛彼此之间有着千丝万缕无法割舍的联系。相比之下,梅梅笔下的名字则显得格外灵动俏皮,恰似一只轻盈飘逸的小鸟,悠然自得地栖息于石板正中位置。 正当林大山全神贯注地逐个检查娃娃们的作业之时,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隆声蓦然传入耳畔...... 第五卷 第19章 林二妮之祖母(十) — 嫉妒 听见轰隆隆的雷声,众位娃娃们没有等到林小先生摇起的下课马铃声响起,就都纷纷躁动起来。 这些孩子们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一窝蜂似的往外跑,急匆匆地朝着各自家中奔去。眨眼间,刚刚热闹的场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忽然间空荡荡的,望着四散的娃娃们,林大山有些木然,“这还是没个规矩嘞!”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混乱不堪的场景,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无奈和叹息:"这些庄娃娃,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咳!" 林大山暗自摇头,对于这些顽皮的和自己年纪相当的学生仔,他忽然既感到头疼却又充满欢喜之情。 此时,林氏迈着她那一双小巧玲珑却又略显匆忙的脚步,一路小跑着往家赶。她心急如焚,家中的柴火可千万别被雨水给淋湿了啊!要是这些柴火都湿透了,那么她们母女几人恐怕就得连续挨饿两顿饭!一想到这里,林氏的步伐愈发加快起来,仿佛大雨马上来临了一般。 此时此刻,邻居家那只平日里受宠的母鸡也变得异常焦急!只见它左顾右盼、东张西望地在院子中四处寻觅着什么东西似的。不一会儿功夫,这只母鸡便迫不及待地颠儿颠儿地跑到原本属于它那温暖舒适的小窝旁,却是更加十分焦躁着。 自己家的屋顶居然不翼而飞,老母鸡开始“咯咯咯”地叫个不停,并不断扑扇着那双短小的翅膀以发泄心中的焦虑。老母鸡不停地在鸡窝前来回踱步,显得愈发烦躁难耐…… 此刻林氏的邻居牛三娘也匆匆地往家赶,当进入破旧的土院子里面时,看着院里院外来回踱步焦躁的母鸡,不由得心生奇怪,“咦,都要下雨嘞,怎么还不进窝嘞,想成落汤鸡?你可是俺家的功臣,可别感冒嘞。” 牛三娘“咯咯咯”地叫着老母鸡往鸡窝旁边走,此刻的她才发现老母鸡焦躁的由头,原来鸡窝的盖子已经不知道去向,只留下几根棍子孤单单挺立着。“咦,纳了闷嘞,你的鸡窝盖子嘞?多大的风也掀不动你的鸡窝盖子嘞。”好几年风吹不动的鸡窝盖子,此刻却不翼而飞了。 牛三娘伸着脖子搁哪瞅着,一双眼睛滴溜溜直转,此刻她看到林氏颠颠地往屋内抱着柴火。 这一幕让牛三娘心中一动,当下便不再犹豫,迅速将手中抱着的老母鸡轻轻放到自家屋外的地上,然后匆匆地颠着跑出外屋门,也准备开始多抱些柴火预备着!别看牛三娘的三寸金莲更加尖尖的,步伐却丝毫不逊色。 当牛三娘叨蹬着小腿夹着一捆柴火往走到房门前开门转头的时候。她猛然瞥见那块鸡窝上面的石板子安静的停在邻居牛大壮家,此刻杵在陌生的林氏的破旧的东墙根下。只见旁边横七竖八的黑头棍子,石板子上不再是黄色的土面,而是黑色的乱七八糟的道道。 牛三娘赶忙地把柴火送到外屋地后转身走了出来,对着蹒跚着小脚的林氏说,“咦,我说妹子,我这母鸡的鸡窝盖子好几年都不动弹,怎么这朝被贼偷嘞......” 林氏有些纳闷,这位邻居平时见着自己虽说不搭理自己,却也没有其他的尖刻的言语和表情。今这是怎么了,这话语怎么酸酸的,“嫂子,你家鸡窝盖子被贼偷嘞,俺也没见着,白天一天上地里头,俺也是刚刚回来的,夜间你家鸡窝的盖子俺也没见谁来偷,再者说,那板子俺以前扫过一眼,俺是搬不动,除非男人能搬得动......” “那谁知道你夜间勾没勾引庄里唯一的壮男人嘞,那个可是谁都请不动的主,见着脸白的,肉细的,估计动心嘞,给你把弄个板子还不是轻松的?”牛三嫂子歪歪个嘴。 见着这个脸白肉细的女子自己内心早气的不行了,原本庄子里面数自己长得耐看一些,可以说是众位妇女堆里的白娘子了。 可是这一段邻居兄弟牛大壮走后,忽然他家住进个这么娘几个,那个娃娃也直直个腰板子,还有那女娃,嫩的能掐出水来。这个当娘的别看带着三个孩子,那个儿子已经十多岁,可是这娘子却还像个仙女似的,那个水嫩的,自己都想去掐一把。本来想着这样的人在这小庄肯定待不下去多长的时日,没想到在这里这么些天了,太阳晒着,地里的风吹着也没见变了摸样,并且还赖在这里貌似不走了。 林氏一听这话,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对方,满脸都是愤怒和委屈之色。只见她的脸颊像是被火烧过一般,迅速涨得通红,额头上也冒出了一层细汗。 "嫂子,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嘞?" 林氏气得声音都有些颤抖起来,但还是声音很小地辨别着,"俺一直本本分分地过日子,从来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更不会像你说的那样不堪!你这不是明摆着要冤枉好人嘞?" 牛三娘这会儿终于抓住了把柄,顿时得意洋洋起来,她将双手叉在腰间,嘿嘿地笑道:“咦,瞧把你给急的!俺跟你讲嘞,这可不是俺胡诌的,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呢!谁不晓得那牛老贪对你有意思,总偷偷地瞄着你嘞?就连五叔他老人家都偏袒着你哩!” “嫂子!你看俺这不才来没多久,哪里敢有半点得罪你嘞!你怎么能这样跟俺讲话?难道俺做什么事情让您不高兴嘞?可俺真不知道自己哪儿做错了……”林氏越想越觉得委屈,气得身子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位大嫂,满脸都是难以置信和愤怒之色:“您怎么可以如此这般地羞辱别人哩!不就是一块板子不见了?你好好找一找就行嘞!何必说出这种伤人的话语?” 牛三娘撇了撇嘴,不屑道:“咦,你还委屈哩?你看是我冤枉你?”于是手指着林氏住的房屋院墙的东墙根,“那不是那个野男人献殷勤给你弄的嘞。你这个刚来的,可是真有本事嘞!” 轰隆隆的雷声交织着,乌云已经呼呼地向着牛家庄跑来,眼看着大雨就要来临了,牛三嫂见着赶忙地往自己家的屋内跑去,“哼,明日里天晴俺再和你理论嘞!” 硕大的雨滴此刻噼噼啪啪地掉落下来,林氏又气又急,却也顾不上再和牛三娘理论,匆忙冲进屋里。雨滴越来越大,打在地上溅起朵朵水花。她赶紧把窗户关好,又跑去检查屋里有没有漏雨的地方。 外面的雨倾盆而下,狂风呼啸着吹过,院子里很快积起了一个个小水洼。林氏看着窗外的暴雨,心里满是委屈和无奈。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牛三娘,要被这样无端地冤枉...... 第五卷 第20章 林二妮之祖母(十一) — 牛五爷认字 夜黑,小林玲像一只可爱的小猫一样紧紧地依偎在母亲温暖宽厚的怀抱里。而林氏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她刚刚所遭受过的那些令人心酸和屈辱的事,此刻脸上洋溢着笑容,轻轻地抚摸着小女儿娇嫩柔软的脸蛋儿,轻声细语地给小女儿唱着童谣。 "小枣树,结小枣,俺家有个胆大嫂,清早起来不做饭,疙瘩拌的像鸡蛋。汉子,汉子你别打,案板不平刀又漥。你不吃疙瘩你吃啥?" 哼着哼着,林氏的心情不由得有些酸痛起来,下午受到西院邻居无端的指责和谩骂所受到的委屈,此刻再也掩藏不住了。于是林氏低下了头,强忍着要涌出眼眶的泪水。 当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三张天真无邪,却又略带几分这一段流浪的岁月所带来的疲乏的面庞时,林氏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疼痛。 小女孩蜷缩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一些听不清的话语,仿佛是在诉说自己内心深处的不安。 看着三个儿女,林氏忍住了将要喷涌而出的泪水,内心那种母爱的力量代替了所有,是任何外力无法撼动的坚定信念——无论面对怎样艰难困苦、风风雨雨甚至恶意攻击和嘲讽打击,她都绝对不会轻易低头认输或者选择退缩逃避! 毕竟自己的三个年幼子女,需要她来抚养照顾,长大成人。她肩负着太多太重的责任和期望…… 此时林氏不由得挺了挺脊梁,她告诉自己在以后的生活中,外界的压力和挑战绝不止如此,自己一定要坚强,努力地给孩子们创造好一点的生活。 外面的雨水哗哗的,仿佛老天爷被惹怒了一般,豆大的雨点砸向地面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伴随着阵阵震耳欲聋的雷鸣声,闪电划破长空,让人不禁心生恐惧。 小平房内,那个娇柔的身影紧紧地拥抱着她那年幼而又瘦小的女儿。 想起平日里的胆怯,尤其害怕那轰隆隆的雷声的林氏,此时,面对如此凶猛的大自然愤怒的雷声,竟然没有丝毫退缩之意。而此刻,她不在爹娘身边,也没有丫鬟的陪伴,她不再是一个娇弱的小姐,而是被人追赶的,隐姓埋名的三个孩子的母亲。 相比当时失去丈夫的心境,徒步跋涉几百里护着儿女的勇气,和面对刀疤脸的挺身而出,此刻的雷声又算得了什么呢! 下了一夜的雨,林氏的心也跟着磅礴大雨一样,一个夜晚起伏翻滚着。想起邻居的恶言恶语,却给林氏敲响了一个警钟,毕竟是刚刚经历过从云端跌落的过程,在以后的日子中自己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 一夜的雨,使得庄户人家的庄民们只能堵在自己的屋内,哪也去不了。“山儿,娘问你,外面东墙跟下的石板子是怎么弄过去的嘞,那是西院邻居家的鸡窝盖子,山儿知道么?” “娘,俺知道,那个石头板子正好可以写字嘞,牛蛋他们几个搬来的,说西院他三娘会同意的!”林大山还不知道娘亲受到的恶语,此刻无所谓地说着。 “哦,娘知道了,儿,以后无论借什么东西,一定要先征得主人的亲自同意,方可取,知道么?梅梅也是,知道么?”林氏告诉着两个已经懂事的孩子,“主人不知道的情况下拿人家的东西就是窃了!” “娘,怎么嘞,是不是谁说俺们偷板子?”林梅虽然小,但是毕竟是女孩,心细,从昨晚娘亲的恍惚中,她就感觉娘亲有心事,今早就说了一个偷窃的事情,看来是娘亲听到什么话语了。 “一会外面能走了,俺去问问去,谁偷拿他家的板子了。是牛蛋他们谁拿的,跟哥哥没有关系的,一会俺去和西院那个娘娘说一声。娘你放心,俺哥哥没有去拿。”林梅歪着小脑袋,细看着娘亲的脸色。 在这个被一夜大雨覆盖的小山村里,太阳公公虽说已经露出了笑脸,可是一夜的雨水,使得整个村庄此刻都浸在一片湿漉漉之中,道路变得异常泥泞不堪。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耀眼的光芒,但是想让这些道路变得稍微干燥一点,估摸还得等太阳公公多露出两天笑脸才行! 而此时此刻,村子里那几个顽皮的娃,早已按捺不住内心的躁动和不安分!娃们在家里实在待得无聊,一个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着,心里急的直痒痒,抓耳挠腮的…… 实在无聊的牛蛋在家里也拿起了烧火棍,准备在屋里地上大显身手一番...... “咦,乖孙,不要动那玩意,男子汉莫动烧火的东西,将来长大了那不还得给婆娘当灶膛活计嘞!”牛蛋奶奶此刻阻止着淘孙的行动。一是怕孙子将来窝在家里只管给婆娘烧火,二是怕孙子把屋内又霍霍的乱乱的。 “奶,俺来教你和爷爷认字嘞,爷,爷爷,来,俺来教你和奶奶认字嘞!”牛蛋扯着嗓子对着外屋地忙活搓绳子的爷爷喊道。 “哎,孙子,叫爷爷干嘛?”牛五爷没动弹,依旧搓着他的麻绳。 “嘿嘿,认什么字,七老八十的人嘞,孙,别霍霍奶奶的烧火棍,你爷爷和奶奶一样,是个睁眼瞎子,哪里识得字嘞!”牛奶奶捋了捋有点磨裂的袖口,上面已经补了好几次补丁了,估计针脚都快扎不进去了。 “识字是多大都可以认得的,林小先生说了,人,活到老就学到老,不分年纪的,爷爷,快来,俺要当牛小先生。”此刻牛蛋已经迫不及待的喊着自己的爷爷了。 “嘿嘿,看没,俺孙子识得字就出息嘞,知道活到老学到老嘞,看没,还是识字有用的嘞。”牛五爷放下手中的麻绳,笑着走过来:“行,俺就跟着俺大孙子学认字。” 牛蛋兴奋地拿起烧火棍,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人”字。“爷爷,这念人,就是咱们这样的人。” 牛五爷跟着念了几遍,学得有模有样。牛奶奶也凑过来,眯眯着眼睛看着那一撇一捺,充满了是好奇。 待牛五爷念完“人”字,牛蛋为了让爷爷奶奶记得更透彻,立马翻身越到硬板床上,躺下后紧接着把胳膊伸直,并且劈开了腿,“爷,爷,你看我就是个人。” “哈哈,哈哈,你指定是个人,不然你是什么。”牛五爷看着孙子的出息样,忍不住用充满茧子的老手,到孙子的裤裆那里掏了一下。“来个家雀,哈哈哈。” 此刻牛蛋激灵一下子坐了起来,“唉,爷,你怎么这样动手动脚的,我都大孩子嘞,不怪奶奶老说你,老不正经的。” “哈哈,对,是老不正经。”此刻牛奶奶被爷孙两个逗得,笑的皱纹都开了。 “奶奶,爷爷,咱正经点识字嘞,人字会不会写?来,牛五爷,你来给小牛先生写一个人字嘞!”牛蛋边说着,边把烧火棍递给了牛五爷...... 第五卷 第21章 林二妮之祖母(十二) — 林梅告状 “呵呵,你小子,你爷爷要是人字不会写,那不白为人嘞,是不老太婆,嘿嘿,嘿嘿!”牛五爷此刻逗弄着自己的目不识丁的老伴,嘿嘿地笑着。 “你个老东西,老不正经的,还稍待骂起俺来,你个老伙夫!”牛五奶奶此刻被自己的老伴说的有点生气,直骂牛五爷。 “咦,你个婆娘,越来脾气越大嘞,是不是俺揍你揍地轻嘞!”牛五爷嘿嘿地说完,来到孙子旁边,趴到孙子的耳边说道:“孙,你敢明个问问小林先生,爷爷可不可以也去当学生嘞!” “咦,爷爷,你都多大年纪了还要和我们去识字?”牛蛋撇着嘴在地上,顺着人字的撇捺来回的用脚丈量着。 “哎,你不是刚说活到老学到老的,怎么说话不算嘞?”牛五爷说完出了里屋门口,打算继续去搓他家的绳子。 “俺在家教你就可以嘞,别去孩子堆里凑热闹,那么大的人,你说是不是,奶!”此刻的牛蛋,拿起了放在地上的烧火棍,开始耍起了圈。 “咦,乖孙,脏嘞.....”牛奶奶此刻已经阻止不了耍起烧火棍的孙子了,只能远远地躲着,防止烧火棍上面的黑灰蹭着自己不说,再挨着孙子一棍就犯不上了。 夜幕降临,繁星点点,一轮明月高悬天际,照亮了宁静而又美丽的小村庄。此刻,清脆悦耳的声音此起彼伏着,打破了这份临近夜的静谧——"咕呱咕呱……" 田野间的小青蛙们,它们似乎已经等待已久,终于迎来了期盼中的甘霖。 这些可爱的小家伙们兴奋地跳跃着,尽情享受着这场及时雨带来的滋润和清凉。它们用那充满活力的嗓音歌唱着、欢呼着,仿佛在向小庄的人们宣告着自己的喜悦之情。一时间,"咕呱咕呱"的叫声响彻整个村庄,交织成一首美妙动听的乐曲,响彻天...... 这首由青蛙演奏出的独特乐曲,让人们感受到大自然的魅力与生机。它不仅给寂静的夜晚增添了一抹别样的色彩,更唤起了庄民们内心深处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期待着在新社会,普通老百姓也和青蛙们一样,可以自由的欢快的歌唱...... 寂静的夜里星星点点,月儿照在还放置在农家院里的东墙跟的石板上,微弱的月光,略能看到石板上面斑驳的横七竖八的纹路,仿佛告知着关于石板的官司尚未结束...... 湛蓝的天空飘着白色的云朵,太阳的笑脸已经把雨水的湿润吸收的差不多了。庄里的孩童们已经迫不及待地聚集在一起,往小林先生家赶去。 此刻的牛五爷也背着手拿着烟袋锅,远远地尾随着孩童们,向着牛大壮家的小院、此时住着的林氏母子的住处走去。 刚出房门要来外面晒晒太阳的牛三婶,看到自己的五叔公公往这边踱着步,不由得悄悄地退回身去,吱嘎地关上了破旧的木房门。 此刻院中的林梅把一切尽收眼底,从出门她就注意着西院邻居的动静,此刻看着邻居娘娘眼睛望着的方向,并且鬼鬼祟祟地返回身去,小小年纪的她,此刻瞬间有了主意。 待牛五爷走近,孩童们都礼貌的叫着:“爷爷”,“爷爷”,“五爷爷”,童声稚嫩,其中也掺杂着林梅礼貌的招呼“五爷爷”的声音。 “哎,乖娃娃,好好识字嘞!”牛五爷看着自己的一群后代们,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自此以后,牛家庄就不是一群目不识丁的庄民了,而是一群爱识字,懂得自己名字和横竖撇捺的后代。这都是小林先生来到庄内带来的文化光环,看来有机会得感谢林氏一家嘞,庄内的老妇弱小,每天只图着孩子不闹挺,省心就行,可未曾想,识得大字和睁眼瞎的区别,见着怪啊...... “爷爷,五爷爷,给你说个事情嘞!”此刻的林梅,看着哥哥领着众位娃子认真地在石板子上面写着字,逮着机会,来到了牛五爷的身边,悄悄地喊着牛五爷。 “哎,说吧,嘛事嘞,娃?”牛五爷侧着身子,半猫着腰,等着林梅说事情。 本以为林梅是孩子顽皮,想和自己这老头子亲近,没想到这女孩子小声地告诉自己:“爷爷,俺哥哥不是贼,爷爷,你能给俺哥哥证明一下嘞?” 林梅这样一说,给牛五爷弄糊涂了。“孩子,俺相信你哥哥,他不会做那不齿的事情,给爷爷说说,怎么回事嘞?” “爷爷,俺娘说不经过主人同意的事情,就拿走别人的东西叫窃。可是那石板子是牛蛋哥哥他们去抬过来的,牛蛋哥哥说他三娘不会怪他的。可是前天晚上俺娘和平常不一样,俺看见她在外面和西院娘娘说了几句话后,回屋就不开心,夜间还偷偷地抹眼泪,俺娘好久没这样嘞。爷爷,你能帮俺哥哥证明一下?俺哥哥不是贼嘞!俺娘应该是想俺哥哥做贼的事情后伤心嘞......”林梅说的很详细,这两天她看着娘亲就琢磨这件事,弄得自己都没心情打扮自己了。 “哦,这样,那爷爷给你哥哥证明一下,放心吧,闺女,爷爷这就去给你哥哥证明去。”牛五爷说完,直起了腰板子,朝着自己的三侄媳妇的院子走去。 “老三家的,在家嘞?老三家的?”牛五爷走到三侄媳妇家的房门口,看着房门紧闭着,心里画了魂,看来这侄媳妇心里有什么想法嘞,大夏天的房门紧闭着。“老三家的,老三家的?出来一下,在家嘞?” 此刻室内的牛三婆娘,内心不由得翻滚着。“这准是那个小娘子背后告状嘞,这三叔向着外人,看俺家老三回来的,这三叔帮着人家干活,溜须一个外来户嘞,庄里面都姓牛,这来个外来户,将来不得改姓嘞?” 牛三婆娘内心边想着,边不得不回应着叔公公,扭扭捏捏地不得不往外走着。“在嘞,在,五叔,俺这就出来嘞......” 待看到三侄媳妇吱嘎地打开了木房门,牛五爷说道:“三侄媳妇,来,跟俺来一下!” 牛三婆娘本来想着自己出来后会遭到叔公公一顿劈头盖脸的狂骂,可是没想到五叔并没有发火,也不是像以前似的那种呲哒人的表情,这让牛三婆娘感觉怪怪的。内心想着,这来个小白嫩的媳妇,庄里能露头的男人都变味嘞...... “五叔,嘛事嘞,俺还在弄着纳鞋底子的线绳子嘞,波棱锤还在转悠着,嘛事你说,五叔,天晴了俺还得上地弄田,你三侄子不在家,不得靠俺,靠谁去嘞?”牛三婆娘心眼也不少,说着挑理的话,内心却想着,无论什么时候,在爱呲哒人的五叔面前能溜就溜...... 第五卷 第22章 林二妮之祖母(十三) — 牛老贪 牛三娘的脑子里转着个,小脚却不得不跟着牛五爷的脚步走。“五叔,俺可没说那小娘子什么事,你可别听外人的片面之词。五叔,咱可是一家子,都是牛家庄的后代,将来你和五婶子还是要靠你三侄子来伺候你的。” “什么,你说人家什么了,邻居住着,要和睦,人家外来的,你这和人家不睦,将来传到外面不是说咱牛家庄欺负外姓人嘞!那样咱家孩子以后还能走出去么,将来都在家窝着?打光棍?”牛五爷听到侄媳妇这么说,不由得停下了前行的脚步。 牛五爷扭过头去看着侄媳妇的脸色,只见牛三婆娘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牛五爷笃定了这个嘴碎的三侄媳妇肯定因为石板子对着林氏进行了言语攻击。 此刻牛五爷对着三侄媳妇不由得怀疑着,那个小丫头说林氏偷着哭,看来这欠抽的嘴不知道怎么欺负人家孤儿寡母的了。 “哼,你一天你就满嘴怎么舒服怎么说吧,等俺三侄子回来看会不会修理你。俺年纪大了,说话没有用了,你们就不听劝吧!”牛五爷转过身继续走,不由得开始教育起侄媳妇来:“老一辈说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们是都忘嘞,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做事别太过,别太满。” 听着牛五爷叨叨着,牛三娘回复着五叔公公,“知道了五叔,俺知道的,俺没有对她说什么。” 她不由得偷着吐着舌头,心里打着拨浪鼓,原来五叔什么都不知道,自己这臭嘴,差点没说漏嘞,此刻牛三婆娘不由得把想法转移到林氏身上,“哼,算你识趣。” 当牛三婆娘和牛五爷来到牛大壮家西墙根附近的时候,牛五爷迈过了低矮的墙头,停下了脚步坐在土墙上,喊道,“牛蛋,大山小子你们过来,过这里来。” “爷,俺们上课嘞,莫吵!”正在孩子堆中学写字的牛蛋转过身来,对着自己爷爷说道。 “呵,小子,识字就不能来爷爷这里,过来,爷爷有事问你们,都过来。”牛五爷现在对着这帮小子是超有耐心,喊话都和蔼可亲的。 众位庄娃子眼睛看着小林先生和牛蛋,木木的,不知道该听谁的好...... “走吧,五爷叫着肯定有要紧的事情,一会咱们再学。”林大山放下手中的烧火棍,拿起马铃铛摇晃了两下子。 于是众位庄娃娃直起了小腰板,有的看了看自己的小黑手爪,接着向着后屁股用力抹了抹。 还有的小一点的娃子大鼻涕已经流出来老长,由于专心地看着小林先生教写的字,忘记了自己是个鼻涕虫,铃声响起后,不由得用破旧的袖头子往鼻子下边一擦,更把那鼻涕抹的满脸都是。 此刻的林梅看着这帮埋汰鬼,不由得感觉自己的早饭要从嗓子眼出来,瞬间反胃,恶心的不行不行的,正好借着音由往屋跑,省的一会牛老头找自己和那个娘婆娘对质。 待孩子们都来到牛五爷的身边,牛五爷发话了,“来,给俺说说那块鸡窝上面的石板子怎么跑到那边去了,谁弄得?” “啊!”牛蛋挠了挠头,“爷,那是俺和俺两个弟弟搬过去的,俺们要识字,没有写字的地方,那个小妮说烧火棍好使,小林先生说要是有石板子最好,俺们写的清楚一些,俺说着附近就俺三娘家一块板子,还是爷爷和俺三伯那年从远地方背回来的。” “小林先生不让动的,俺哥说俺三娘不会怪罪的,然后俺们几个就跟着搬过来了。”小国子紧接着牛蛋没完的话补充着。 此刻的林大山没说话,因为前天夜里娘亲的反常状态他也看到了,只不过没说破记在心里而已。看来是娘亲受到这个叫三娘的言语嘞...... “不怪罪,不怪罪,那个盖子本来也是五叔当年建议背回来的,一路上五叔也没少受累,最后俺说将来养鸡当鸡窝盖子好,五叔就给俺嘞。没想到还起大作用哩!”牛三娘此刻两只手摇摆的都看不清手指头了。 “那你对大山娘说什么嘞,别以为你那嘴吐出的话语俺不知道。”牛五爷此刻把别在腰间的眼袋杆子拿了出来,从装烟叶子的荷包中取出了眼袋锅按在了烟杆上,把烟丝塞满了眼袋锅后,又从裤子的深兜子里拿出了眼袋嘴,放置在烟杆子的另一头。 牛五爷把烟袋嘴放入嘴中用牙齿叼着,稍微歪歪着头,以便于烟杆的平衡。随后他用手指头按了按烟袋锅里面的烟丝,会来事的亲孙子牛蛋赶忙地从爷爷的装烟丝的荷包中取了火石,划着后给爷爷点燃了烟。 牛五爷盯着牛蛋的火石点燃了烟后,此时他用力地吸了两口,只见烟锅上面的深黄色的烟丝燃烧过后变成了黑色,并且偶有红烟点一闪一闪的,此时牛蛋方直起了腰板,离开了爷爷的烟区范围。 “五叔,俺没有瞎说嘞,那天夜黑俺看到老贪在他家门外往院墙外面急匆匆地跨过去的。”牛三婆娘为了洗脱自己,把他们这趟街西边第二家的牛老贪供了出来。 牛老贪是牛五爷的堂侄子,长得帅,大个会来事,会哄人,本来名字叫牛顺的,人比较爱开玩笑,并且挺会来事的,今天看着婶娘担水呢,“来婶子,我来给你担!”明天看着本家远支子嫂子种菜呢,顺手帮弄弄的。 小时候一家子婶子问他:“牛顺,赶明个长大了想娶个什么样的媳妇?” 你猜他怎么回答的?“婶子,好看的俺都要!” “咦,你咋那么贪呢,一个两个的就行嘞,这小子!”本家婶子于是就拿着这个当作笑话讲,自此以后牛顺的名字渐渐被牛家庄人淡忘,外号牛老贪慢慢的便成为了他的代号。 唯一的一样,就是到现在还没说上媳妇呢,并不是牛老贪眼光有多高,而是里外庄的听到了他的外号和传说,再打听一下他的人品,估计谁家姑娘都得琢磨琢磨。 牛老贪长得帅啊!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嘴角总是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心动。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完美无瑕的男人,却有着与他那张脸极不相称的性格——贪婪。 说起来,“牛老贪”这个外号真是再贴切不过了。他对金钱、美食和美色都有着无法抑制的渴望,可以说是到了贪得无厌的地步。而且,他这个人不仅贪心不足蛇吞象,还懒惰成性,喜欢耍小聪明走捷径。平日里看着挺老实巴交的,但其实心里头暗自琢磨着怎么算计别人呢。 这一切或许跟他从小到大被父母宠溺有关吧?毕竟家里人太过纵容,使得他养成了一种唯我独尊、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只要是他想要得到的东西,不管用什么手段都会去争取到手。 第五卷 第23章 林二妮之祖母(十四) — 牛三娘道歉 村里壮男人不是去部队的,就是出去给人做长工的,这个牛老贪是一步也不走出去,就在家这么耗着,要是出去了,是不是估摸还能混个媳妇回来。 一天天无聊的牛老贪在庄子里面还贼爱开玩笑。庄子里面的嫂子婶子的都被他逗弄过。有的逗弄逗弄悄悄上钩的,大多数的也就认为开开玩笑不了了之了。并且正经过日子的人家的媳妇还是比较反感牛老贪这样的人的。 “嫂子,俺昨晚做梦梦见你嘞,咋办?”牛三娘结婚第二年的时候,牛老贪也逗弄过牛三娘,结果被牛三娘差点没赖上。牛三娘长得在庄子里面也得说数一数二的,并且也有一颗浮躁的心,可以说如果她和牛老贪是一个妈的谁都信,事情上争强好胜,行我有不行你有,也是暗坏暗坏的那种人。 经过牛老贪的一逗弄,牛三娘的心就有点朝思暮想了。牛老三常年外面做长工,本事也就那样。虽说长得还行,可是平常过日子,常了也就腻歪厌烦了,新鲜感过了啊。再加上牛老三不在家,这牛三娘的心就活乏了。 牛三娘当初想和牛老贪暗中相好了,开始牛老贪还搭理搭理牛三娘,“三嫂子,三嫂子”的偶尔来串门,可是来了几回牛老贪不来了。牛老贪贪不假,但他不傻。他觉得这个女人有点过,于是适可而止,再不来了。也许是男人不想找一个比自己的专项还强势的女人吧! 当初牛老贪躲着自己,牛三娘这不是没得到么,于是这么些年了,这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完美,缺失点啥似的,始终耿耿于怀的。 那晚牛三娘出外面大方便去茅房,确实是看到牛老贪在东院门旁边趴着林氏的窗了,本来就嫉妒林氏白嫩的牛三娘,看到牛老贪相中林氏了,于是嫉妒心火滋撩地升腾,此刻不由得想把林氏踩下来,把牛老贪这些年的偷摸的行径都来个一锅端。 什么叫甩锅,牛三娘这样的,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此刻牛五爷听着侄媳妇胡嘞嘞,不由得怒从心中来。 “放肆,休得胡说,老三媳妇,孩子们都在嘞,你就不能注意你的那张嘴,你真是找抽,俺三侄子要是在家,今天你这顿打算是逃不过去,去找俺评理俺都不带说俺三侄哩。”此刻牛五爷急地拿出嘴上的烟袋,向着土墙上猛地一磕,却把烟袋锅和烟袋杆弄分家了。黑红的烟灰都从烟袋锅里面掉出来了。 “林家小子,去给你娘叫出来,今天老三媳妇你必须给大山娘道歉,不然俺今天直接就修理你。”牛五爷喊着林大山,让去叫林氏出来,让三侄媳妇给她赔礼道歉。 此时此刻,林氏正坐在屋内一角,认真地缝补着自己衣服的袖头。她手法娴熟细腻,每一针每一线都仿佛倾注了她的情感。窗外的事情虽说吵吵闹闹,貌似与她无关紧要。实际上,屋外所发生的一切事情在林氏这里都尽收眼底。 当听到牛五爷呼喊他的儿子去叫自己时,林氏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涟漪。然而,这种情绪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不情愿。毕竟,对于这个陌生且神秘的人物——牛五爷,她实在提不起半点兴趣。 林氏才不在意什么赔礼道歉呢!她心里想着,既然已经造成了伤害,那再多的赔礼和道歉又有何用?难道这些就能抹去那天积压在心头的怨气吗?尽管如此,还是要给牛五爷面子的嘛,被人喊让出去总不能装作没听见吧。 林氏无奈地穿上鞋子,从床上下来,并对女儿说:“梅梅啊,你帮娘照看一下玲玲哦,娘先出去一趟。” “娘,你莫怕,一定直起腰板,听着那个娘娘给娘道歉,不然俺饶不了她。”李梅人小鬼大,看没,在牛五爷跟前故意那么一说,直接就达到了自己所期望的那样,小丫头还小呢,长大了得是什么样呢? 只见林氏磨磨蹭蹭的走出去,她实在是不爱去,想起那天邻居的恶言恶语,心里面就打怵,大城市生活过来的她,爹娘爱,公婆宠的。哪里见过这种言语的阵仗,这方面从大城市来到小村庄的林氏只能算作小白,在庄里,你得皮实点,这样无论是上田,还是各路妇女家长里短的聚在一起,都不至于被挤到犄角旮旯的。 “来闺女,这五伯先给你赔个不是,俺三侄媳妇也是一个有口无心的人,闺女别放在心上,俺让她给你赔个不是,东西院邻居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得,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对门,这是老人常说的理。”牛五爷此刻也大致猜到了前天晚上三侄媳妇大概说啥了。 正经人家的女人家,最怕别人说不守贞洁了,吐口唾沫都能给淹死了。此时事情已经发生,却也没办法,只能是靠着赔礼道歉来缓解了。 “没事,伯,俺不在意,您老不用待嫂子陪理,俺皮实,摔打惯了,常事嘞!” 牛三娘见牛五爷都这么说了,心里虽不情愿,但也不敢违抗,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阴阳怪气地说:“大妹子,是嫂子不对,不知道情况,不该乱说嘞,你别往心里去。大人不计小人过!” 林氏看着牛三娘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淡淡的,“嫂子言重了,我也没往心里去。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俺们行的正立的端,不怕别人说三道四嘞!” 此刻的牛五爷也听出了自己侄媳妇的应付了事,不由得站起来看着牛三嫂。 “三嫂这不是给你赔不是嘞,麻烦妹子得饶人处且饶人,饶过三嫂的莽撞,以后再也不会嘞!”牛三嫂不得不又接着说了几句无关痛痒,但意指林氏并不大度不善良的意思的话语。 “孩子,别见怪,庄里人没见过世面,不会说话,但道歉的心是诚心诚意的,有五叔在这里,没有人敢在庄里面撒野。”牛五爷内心无奈着。这个老三媳妇啊,使得庄中说一不二受人尊敬的牛五爷摇着头,无可奈何..... “不会的,伯,俺也没教育好孩子,没给孩子做好样。以后俺会注意嘞,给伯和庄里添麻烦嘞。”林氏是什么人那,那是将军的夫人,富甲一方的商贾家儿媳,从小受爹娘宠的掌上明珠。这几句话对于她来说算得了什么呢! “唉,孩子可别那么说,你们来到牛家庄是牛家庄的荣幸,也是俺们大壮做好事嘞!”牛五爷原本来就对牛大壮这侄子另眼相看,确实是没让他失望。 “大壮兄弟俺的恩人哩,伯,放心吧,这事俺不放在心上哩。看在伯和大壮兄弟的份子上,俺不计较嘞。”提起恩人牛大壮,此刻的林氏心里确实是更加敞亮了...... 第五卷 第24章 林二妮之祖母(十五) — 收拾牛老贪 俗话说,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在这里自己一个漂泊在外的女人,领着三个孩子,受点委屈也不能计较下去啊,生活还得继续不是么。 "伯,那个石板子俺弄不动,还得麻烦伯让娃子们抬过去嘞。”林氏此刻指向那个石板子说道。 “那个石头板子不赖孩子们,那板子属于庄上的,不是谁家独有的。”牛五爷见着林氏如此说,这个农家老汉赶忙地说着硬气话,并且稍带说给自己的侄媳妇听着...... 此刻的牛三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却也什么话语说不出来,也不敢说...... 牛五爷见林氏通情达理的,事情也算解决了,接着又说道,“东邻西舍的,好好相处,相互照应才是正理。你说五叔说的对不对啊,侄媳妇?” “你说的对,五叔你别生气,都是侄媳妇信口开河嘞!”牛三婆娘在这里尴尬了半晌,早就呆地不耐烦了,不得不给自己的五叔公公说着软话,这样牛老三回来,五叔也不至于告状。 大人的事情解决了,却没注意此刻围着的几个孩子。 这时,只听孩子群里突然有人小声嘀咕起来,“牛贪叔那事儿到底咋回事,不会真的半夜来嘞?明天晚上俺家可不敢敞开门哩!”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又聚焦起来,“行了!行了!你们这帮娃,好的不学,竟学些没有用的,赶紧地把字给俺多识几个,得识他一斗以上,别让人家说大字不识一斗,那就白费心嘞!”牛五爷无奈着,瞧吧,把孩子都带歪了。 “三侄媳妇,俺给你说,别以为你那心眼子咋想的俺不知道,只不过你做的没出格,五叔装作睁眼瞎子,但是你要是做的太过,别怪俺三侄子回来让他把你修回家去。到时候你哭都找不着调嘞!”牛五爷对着三侄媳妇一顿教训。 就这么个小庄,几十户人家,并且都是一家子大姓,什么事都逃不过别人的眼睛的,只不过这些天牛五爷还没有空收拾牛老贪呢。 牛三娘一听,脸色更加的难看起来,她刚想再开口,牛五爷瞪了她一眼,“都别再提这事儿,散嘞散嘞,以后在孩子跟前说话注意一点,都好自为之。” 孩子们散去,继续去学着一个个比米斗大的字。林氏也回到屋里,刚才的风波总算暂时平息了。 此刻的牛五爷手握着那根陪了大半辈子的烟袋杆,烟袋杆已经伴随着自己好几十年了,早就成为了自己生活中的一部分。他迈着阔步,不由自主地朝着西边走去。 牛五爷心中暗自思忖着,趁热打铁,今天就去找那个可恶的老侄子牛顺,绝对不能让这个家再伙肆意妄为了。 庄子里好不容易来了这么一户有文化底蕴的人家,千万不能给吓跑了,这牛顺,堂哥给惯得有点太不像话,今天俺就替俺那过世的堂哥收拾收拾他...... 牛五爷来到了牛老贪家,此刻的牛老贪正在睡懒觉,只见牛五爷直接一个烟袋杆子朝着牛老贪的屁股上打过去,“日头照腚嘞,懒娃,痛快地起来,今天俺来给你说道说道。” “哎,谁嘞,么的!”牛老贪被打的一聚敛,不由得口吐莲花,愤怒地翻了个身起来,“哎呀,五叔,怎么你老来了?” “咋,俺不能来?你小子现在见着俺就躲,想见你真不容易哩!”牛五爷靠到牛老贪家窗台边,复又叼起眼袋嘴,准备开始抽一颗,好半天没抽嘞,被这些操心玩意弄的。 牛老贪揉了揉眼睛,赶紧起身给牛五爷舀了碗水,陪着笑脸说:“五叔,你这大中午的来,肯定有要紧事,您直说,我听着嘞。” 牛五爷吸了口烟,缓缓吐出个烟圈,板着脸说:“赶明个有空找点事情做,你看你的地,都荒草哩,净知道帮别人干顺手的活。叔吧,年纪也大哩,也是不像头几年那样爱操心,你们都不是小孩子嘞,你爹活着时候啊,还听俺这小老弟的建议嘞!” “咦,叔,嘛事你就说嘞,俺也肯定听你的嘞。”此刻的牛老贪心里却想着,“这五叔无事不登三宝殿,估计今天容易挨皮鞭,说话得注意嘞。” “那叔可就说嘞,说什么你可别见怪。前个夜里,有人看到你去趴人家窗户嘞,有这么个事?咳、咳......”毕竟提出这话是碍于脸面的问题,不到迫不得已除了自己的亲爹妈,亲叔叔能说一说。牛五爷虽说是庄里唯一的男性长辈了,但是毕竟他和牛顺差一层,堂叔侄,所以提起这事似乎感觉稍微别扭一些。 “啥,叔,哪个挨千刀的造的谣,给她拉出来俺们对质,这不埋汰人哩......."牛老贪脸色由红变白,由白变青的,于是走到牛五叔面前一土窗台,此刻窗户上的窗户纸都被他振碎了,土窗台上的土片子哗哗地往下掉。 “你也别激恼,做与没做你自己心明镜儿,不用这么激动嘞!俺只是来说一声,以后注意你自己的言行,看有哪家的好女子赶紧的张罗成个家,别没事成天的打拉锯!”牛五爷往前走了一步,免得墙上的土面子进自己的鼻子里。 "有空弄弄你的房子嘞,人穿的溜光水滑的,这屋子你看造的,说猪窝都有人信哩。咱庄那你大哥家养的猪的窝都比你的干净嘞。” 牛老贪一听,脸上有些挂不住,嘟囔道:“五叔,说俺就说俺呗,别磕碜俺,俺也没有婆娘,这不是那女人干的活哩?五叔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嘿嘿,嘿嘿。”此刻牛顺看着这老头似乎并没有太严厉,于是胆子大了些,开始皮了起来,和牛五爷开起了玩笑。 “小兔崽子,俺今天和你和颜悦色的,你倒是卖起了乖,俺给你说,现在下一代孩子都在识字哩,咱们以后说话做事注意点,不要再给孩子们不好的影响,以后你注意。要是再听见别人说三道四的,别怪俺替你爹把你的腿打折。”牛五爷拿着眼袋杆指着牛老贪说道。 看没,自从林氏一家来到这里,不光庄子里的孩子受到了文化的熏陶,就连家长说话做事都考量一下,说话都知道注意一下了,这就是文化的力量。 “哎呀呀,五叔,你怎么这么不相信俺,俺每天觉都不够睡,你老可别听别人胡乱说,要不俺插点糊糊粥,你老早饭吃没,咱爷俩个吃点?”牛老贪不光外表帅,心眼也不少,此刻转移着话题,省的自己受训,听着这五老头的唠叨...... 牛五爷把烟杆在鞋底敲了敲,瞪着牛老贪说:“你还犟嘴,给你说,你可别打人家女子的主意。你是男娃,更得注意一些。庄子不大,你以为你撅起屁股,俺不知道你拉几个粪蛋子......” 第五卷 第25章 林二妮之祖母(十六) — 狐狸精和小猴子有仇 牛五爷伸出他那粗壮且长满老茧的手掌心,将其放在自己高挺而又有些发红的鼻尖之上,随后捏住两只鼻孔,只听见“噗嗤”一声轻响,透明状的大鼻涕便从他的鼻腔之中被挤了出来,顺着他手指流淌到了掌心处。于是牛五爷把手掌往墙皮上一抹,随后两只手掌搓了搓。 紧接着,牛五爷再次开口对牛老贪教训道:“日后不可再做有失颜面的事!你要是让我发现,你放心,俺就让你在你家这硬板床上起不来嘞!”说话间,又把右手掌放到鼻孔下,顺势在鼻子下一抹,他还不忘用另一只左手与刚刚擦拭过鼻涕的右手相互交替着戳弄几下。 牛老贪连忙点头,“五叔,我知道错了,以后一定改。你老跟着侄子操心嘞,俺再不滴哩,俺去插糊糊去,你老今个在这和侄子喝粥不,饿嘞。” “嘿,谁喝你那糊糊,锅都不刷嘞,五叔给你说,你得把你的房子好好收拾一下嘞,要不夜间下大雨,房盖再塌下,那你的小命就悬嘞!俺走了,给你说,以后不许扯犊子,么了八的......”牛五爷骂了一句牛老贪后,转身走了出去,临到东倒西歪的栅栏门那里,还蹭了蹭鞋底板子,很怕牛老贪家里的埋汰给带到外面来。 望着牛五爷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的身影,牛老贪不禁暗自嘀咕起来:“这个该死的五老头,咋又跑过来多管闲事?”牛老贪一边想着,他一边情不自禁地迈步走到屋外,抬头打量起自家那座略显破旧不堪的小平房来。 经过一番仔细端详后,牛老贪心里越发犯起愁来——这座房子确实需要好好修缮一下!毕竟已经经历过几年的暴雨的冲刷,如果再不加以整修加固,万一哪天又遭遇一场倾盆大雨,恐怕整栋屋子都要轰然倒塌!到那时,自己这条小命岂不是也得跟着玩儿完…… 在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孩童时代,快乐就像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水一般,源源不断地从心中涌出。它不受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可以穿越岁月的长河,跨越地域的界限。 也不会因为外界环境的变化而消失殆尽或者黯然失色——无论是阳光明媚还是阴雨连绵,无论是风和日丽还是狂风暴雨……那份纯真的喜悦永远如影随形地伴随着每一个孩童成长。 可是自从孩子们开始识得大字以来,有一个小屁孩却不快乐了,因为娘亲不让自己去和伙伴们去玩耍嘞,只因为玩耍的地点在牛大壮老叔家的院子里面。 在家憋了一段的小猴子偶尔偷跑出去,趴在远处偷偷地看着一帮哥哥们热闹的识字玩耍,而自己孤单影只的只能在家用脚丫子丈量着自家两间半房屋的长度,只知道来回能走十几步,却不知道具体有几丈...... 自从那天听着五爷爷说第二天早上要去大壮老叔家,由那个林小先生教授识字开始,小猴子心里就乐开了花,晚上他蹦蹦跳跳地到家,兴奋地对着娘亲说着:“娘,五爷爷让俺们都去新来的林小先生那里去识字哩,娘,字好不好写嘞?” “不许去,看到那一家子人家就恼心人,在家消停地呆着嘞,给你说,不许和她家那个小蛋子玩,听见没?”牛老六炸炸着头发,对着自己的老来子说道。 “为嘛?俺要去嘞!”小猴子本来高兴的心,此刻被娘亲一下子浇地哇凉哇凉的。 “不为嘛,那是妖精的家,去了你就回不来,咱不去嘞,明天白天俺要是看家见你在那里,别说娘打你哩!要是你被妖精藏起来,俺哪里找你去?”牛老六媳妇一听说还要去他家识字去,这五叔是不是疯嘞,外来的婆娘怎么都当个宝似得...... 一直备受宠爱的小猴子,看到娘亲真的生气了,此刻也没了办法,只能惦记了一晚上,“真如俺娘说的他们是狐狸变来抓孩子?”于是早起趁着尿尿时候偷摸地去趴着房根看一下,这一家子是不是狐狸变得。 此刻的小猴子正在履着墙根往前偷摸地观望地形呢,结果差点没撞上那个倒灰的漂亮狐狸精。 那个狐狸精,小猴子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就连大壮叔家西院那位以美貌闻名庄里的三娘,跟这位狐狸精相比,都要黯然失色...... 这个狐狸精仿佛从天上降临人间一般,令人惊艳不已。她就像开春那花儿,鲜嫩娇艳,这样的美丽人形,实在是让任何人见到了都无法忘怀嘞!俺娘说这位是妖精,看来差不离嘞,俺得快点跑,别给俺逮去那就真见不着娘亲哩...... 小猴子呼呼的拌拌咔咔地跑了很远才敢暂停一下脚步。回头一看那个狐狸精还在那里望着自己嘞,幸好没追赶,至此小猴子就再也不敢去牛大壮老叔家的院子。 可是自己在家看了好几天,都见到哥哥们全枝全尾的活蹦乱跳地来回天天的走着,“娘,小国子、小柱子他们来回的天天去大壮叔家的院子,也没见狐狸精把他们逮起来?是不是新来的那几个人他们不是狐狸变得嘞?” “小国子,和小柱子,还有牛蛋他们和你的名字有什么么不同,你想想儿?”牛老六媳妇今天的头发没有那么茅草了,似乎是最近庄里的女人都有点爱收拾自己了,不再那么懒惰了,只不过大家没在意而已,几乎几天不洗脸不洗头的牛老六媳妇,此刻也把脸和头发洗了洗,看来起确实是年轻了好几岁。 “俺叫小猴子,他们叫小国子,小柱子,小牛蛋,每个人的名字都不一样?这有什么区别,娘?”牛老六媳妇这样一对儿子说,更使得小猴子好奇。 “你是小猴子,他们是狐狸精一家,小猴子是不是专打妖怪嘞?”牛老六媳妇边捯饬自己脑袋上那略微平整的鸡窝,边对着儿子说着瞎话。 “是,娘,俺长大了也想打妖怪,娘,俺保护你嘞!可是娘,俺能打破他们原型,那俺还怕他们干嘛?”此刻小猴子勇气足足的,准备弄个金箍棒,去打妖怪去。 "儿嘞,你还小,等你长大就好嘞,那几个人是狐狸精来报仇嘞,专找小猴子,当年孙悟空把狐狸精的祖宗给弄死嘞,这些年狐狸得道成形,本事大嘞,然后各方寻找叫小猴子的人,寻仇来。”此刻的牛老六婆娘,边说着瞎话边摆弄着自己,心里对自己哄骗儿子的故事还挺满意的。 此刻的小猴子再不说话了,他在害怕,也在想着自己是小猴子,孙悟空的后代,应该天不怕地不怕才是。可是自己确实还是小,待看看情况再说嘞,不能这样干等着,狐狸精万一找上门来就晚嘞...... 第五卷 第26章 林二妮之祖母(十七) —三打狐狸精 这天上午,小国子路过小猴子家匆匆地向着后院跑去,引得小猴子心里直痒痒,小猴子总是去想三打狐狸精,可是娘亲不让自己去冒险,这可怎么办? 不一会小猴子看到柱子哥慢吞吞地朝着后面走,于是立马跑出家喊道:“柱子哥,柱子哥,你等俺一下。” “怎么了小猴,这些天你怎么没出屋,走!跟俺们识字去。”小柱子说完拽着小猴子的手就走。 “哎,柱子哥,俺娘不让俺去嘞,说新来那家是狐狸精来找俺们猴子猴孙报仇来嘞!”小猴子往回抽自己的手。 “什么,你家六娘说什么话哩,哈哈,狐狸精找你报仇,找你报什么仇嘞?”小柱子不由得停下脚步,此刻也不急着去识字了。 “想当年俺们前辈齐天大圣不是去西天取经么,一路上妖魔鬼怪的,曾经打死他们的先祖,那是位老狐狸成精变成的人形,被俺悟空爷爷给打的骨头渣都没剩,这不老狐狸精的后人搁那找俺们这些猴子猴孙的报仇嘞!俺娘说俺还小,斗不过这一家狐狸精的。俺在明,他们在暗,要是忽然变回狐狸伤人,防不住嘞!”小猴子这几天也理解了,娘亲说的对,自己得加强本领,时刻得注意了。 “哈哈哈,哈哈哈,猴子,没事,这样俺一起和你去斗狐狸精。你是猴孙,俺是千年树精的后代,想当年,白骨精放火烧森林,俺们当时全靠孙悟空爷爷灭火嘞,不然世界可不是这样嘞,还哪有森林?”小柱子毕竟年纪大点,知道这是六娘不让小猴去,弄得谎言。 “走,猴子,柱子哥帮你。放心,你一人在家待着多没意思,咱们哥几个一起去打,齐心协力去收拾狐狸精一家。”看没,柱子识得几个字,都会说成语了。 “成,柱子哥,那我拿金箍棒去嘞,咱一起打狐狸精去。”小猴子说完跑到屋子内,拿出了那根偷着在铁匠家拿出来的铁棍条。 “儿,你干啥子去,别拿小铁棍子捅着人!”牛老六婆娘慵懒地躺在床上,抬起胳膊作势要起来。 “娘,俺在前面和柱子哥耍一会,没事,你歇着,俺一会就回。”小猴子说完就跑了出去。 牛老六婆娘稍微思考了一下,觉得也没啥问题,毕竟这段时间以来这个小家伙一直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 而且那些哥哥们年纪都比他大好几岁,肯定会照看就他。这么一想,牛老六婆娘也就没有起身去看啥情况。 静下心来的六婆娘,又一次陷入了深深的睡眠之中,呼吸也变得平稳而深沉,不一会儿功夫,那轻微的呼噜声就此起彼伏着,忽高忽低地响了起来。 这位老六婆娘,可以说是浑身充满了懒惰肥肉,最大的兴趣爱好莫过于睡觉了。她只要有机会躺下,绝对不会选择坐着,而要是能够坐着,那就更不可能站起来的。真可谓是将“懒”字发挥到极致,已经懒得不能再懒了!那叫懒字进入家门口,懒到家了。 此刻小柱子和小猴子两个人一起来到了林小先生这里,几个孩子正在等着小柱子呢!“柱子你怎么才来,等你一刻了。今天猴子怎么出洞了,你家六婶子不说你拉肚发烧哩,好了?”牛蛋来到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小猴子身边说道。 见此刻小猴子格外地紧张,四处张望,手中拿着小铁棍,攥地紧紧的。牛蛋不由地笑道:“猴嘞,这位是小林先生,教俺们识字哩,你别紧张,小林先生可好哩。” 只见小猴子直直地看着林大山,攥着小铁棍的手都有点抖了。“哥,哥哥们,别动!” “怎么了,猴?这孩子是这几天把脑袋烧糊涂哩,还是怎么弄得?”牛蛋来到了小猴子身边,摸了摸小猴子弟弟的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脑门:这也不热哩!” 此刻的小柱子都快憋不住笑了,“哥,小猴子没事,就是在家呆的,咱们陪他一起来识字如何?”于是小柱子趴在小猴子耳朵上边,“先别轻举妄动,要看他露出马脚的哩。” “嗯,好,知道嘞!柱子哥,俺听你的。”小猴子于是点点头,不再那么紧张了。 “这叫小猴子是吧,来小弟弟,你年纪小上前面来,不会慢慢地学。”林大山此刻走过来,微笑着对这个可爱的叫做小猴子的说道。 “咦咦,莫动!”此刻小猴子一只脚向前走一步,手中的小铁棍指向林大山,内心想着,俺来给你一棍。 “小弟弟,你这铁绣棍子写不了字嘞,还是木棍子烧黑了好用。”林大山看这个小孩挺顽皮可爱,挺好玩的。 小猴子却看这位林小先生对着金箍棒是一点也没惧怕,内心想到,这个小狐狸道行不浅哩...... 小柱子也是个玩皮的孩子,并且还挺深沉的,把已经忍不住的笑强忍下去,藏到了肚子里。“没事,没事,牛蛋哥,俺们上课哩。林小先生,俺今天想问一下,"狐狸和孙悟空"几个字都怎么写,教教俺们嘞!” “对”, “对,小林先生,教教俺,俺们都知道有孙悟空,白骨精,就是不认得,不会写嘞!” “对教教俺们......” 孩子们七嘴八舌的,林大山还挺开心,这些学生娃今天知道自己提出问题来了,这种方法不错,容易记。“中,中,那俺们就晃荡晃荡马铃声嘞。” 此刻叮当叮当的马铃声响起,只见小猴子的金箍棒指向林大山手中的马铃时候,林大山把铃铛响完后,直接放到了旁边,开始写起了“孙悟空”三个字。 而小猴子内心却在想,金箍棒这次的作用大些,一指向那个弄紧箍咒的铃铛,铃铛就不响嘞,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不能再轻易出手哩,一会俺得看看这个狐狸精的尾巴在哪里。 孩子们都往一起看着林小先生写的“孙悟空”三个字,模仿着,而此刻的小猴子在孩子们后面,接近林大山的地方,来回的贼着林大山的屁股,找寻着尾巴。 看到这所谓的林小先生没有尾巴露出来,小猴子心里想着,“这位狐狸精的道行还挺深的嘞,俺时刻需要提高警惕。” “来来,小猴子,看看你祖爷爷的名字怎么写的,俺可是不太会,你自己家的祖爷爷,你得学会写他的大号嘞。”此刻的小国子逗弄着小猴子弟弟,把在后面晃悠的小猴子拽到了娃子们的里面。 尽管这样,小猴子也没放松警惕,他手中紧紧的握着金箍棒,防着这位公狐狸发威,伤自己,再殃及哥哥们...... 此刻的气氛有些略微紧张,小柱子和小国子在看着小猴子耍宝,所以也没太注意认真识字,而小猴子更是紧张到了极点,时刻不敢放松警惕。 第五卷 第27章 林二妮之祖母(十八) — 被狐狸精救了 此刻也不知道哪个孩子放了一个没响声的臭屁,俗话说,响屁不臭,臭屁不响,出溜屁响一下晌...... 爱干净的林大山此刻被熏得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偷偷捂着鼻子,转过身去,以防止被这些娃子们发现了,排斥自己,就不好看哩。 都是贪玩的年纪,每个男孩都希望自己身边有一帮玩耍的朋友,偶尔能玩个热火朝天。 特别这几个庄娃娃,喊着自己先生,对自己的尊敬那是之前的同窗好友里面没有过的。 男人嘞,从小就爱面子,特别是林大将军的儿子林大山..... 就在小猴子全神贯注盯着林大山时,突然一只老鼠从石板子底下窜过,小猴子吓了一跳,手中的金箍棒不小心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林大山被这声响吸引,转过头来,看到小猴子紧张的模样,不禁觉得好笑。 “小猴子,怎么这么害怕呀,老鼠又不会吃人!”林大山笑着说道。 小猴子小脸一板,赶紧捡起金箍棒,嘴上却不示弱:“俺才不怕老鼠,俺是防着狐狸精嘞!” 于是小猴子直接用金箍棒指向林大山,“来,狐狸精,看俺的金箍棒!” “喂,小猴子你干嘛嘞?”牛蛋毕竟大些,眼疾手快的,直接挡在林大山的前面,用手去抓小猴子的金箍棒。 “哎呦,你别真打嘞!”小柱子还是比较沉稳的,始终注意着小猴子的表情,他就觉得小猴子太好玩了,带着他玩一玩开心一下,没想到这家伙来真的,差点没打上,幸亏牛蛋手快,自己拉了一把,不至于打身上。 “俺打狐狸精,你们不要拦着俺,小心连你们也伤着,他要是露出原形来就不好了。哥哥们,咱们一起打狐狸精嘞......” 林大山听了,也不生气,反而耐心地说:“小弟弟,我不是什么狐狸精,我就是和你们一般大的娃子嘞,识得几个大字,捎带教你们识字的。” 小猴子却不相信,眼睛紧紧盯着林大山。 这时,牛蛋站出来打圆场:“猴,你就别瞎怀疑了,小林先生教咱们识字多用心,怎么会是狐狸精哩。放心吧,不是的,狐狸是有股子骚味的,不信你闻闻小林先生,人家衣服上散发出来的味道可香哩。” 小猴子犹豫了一下,可还是没放下戒心,紧紧攥着“金箍棒”,准备随时应对“狐狸精”的变化。 就在这时,一只小蝴蝶飞到孩子们头上方,在林大山头顶上盘旋。 小猴子眼睛一亮,觉得这是个试探“狐狸精”的好机会,他大喊一声:“看招!”便拿着金箍棒朝着蝴蝶挥去。 可这一挥用力过猛,没打着蝴蝶,自己反倒一个踉跄往前扑去。牛蛋眼疾手快再次出手,一把拉住小猴子,才没让他撞到林大山身上。 林大山被这一连串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他蹲下身子,温和地对小猴子说:“小弟弟,你要是实在不信我,那你闻闻俺有没有那个味道,牛蛋哥说的是对的。”于是林大山把胳膊伸向了小猴子的鼻子跟前。 小猴子将信将疑地闻了闻,确实没有那股子狐骚味道,而是香香的,就跟花开时候的味道一样的。小猴子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其他孩子也都欢呼起来:“小猴,你也太可爱了,哈哈!”小猴子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那……那你可能真不是狐狸精,俺信你了。”大家都笑了起来,随后便一起跟着林大山认真识起了“孙悟空”三个字。 “小猴子,小猴子......”此刻牛老六婆娘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众位孩子赶忙地把小猴子藏了起来。 只见牛老六婆娘从远处往孩子堆里面看了一眼,没见着有小猴子,于是向地上吐了一口:“呸,狐狸精,骚狐狸!”后转身向别的地方去寻小猴子去了。 等牛老六婆娘走远,孩子们才把小猴子放出来。小猴子满脸委屈:“俺娘咋还以为这是狐狸精窝嘞。” 林大山摸了摸小猴子的头,笑着说:“没事,等以后你娘知道俺不是狐狸精,就不会这么说嘞。”大家又开始继续识字,小猴子也不再疑神疑鬼,专心跟着学。 学完字后,孩子们一起到外面玩耍。玩着玩着,有人提议去小河里面抓青蛙。大家都兴高采烈地往河边跑去,小猴子也把金箍棒一甩,兴奋地冲在前面。 到了河边,孩子们挽起裤腿下了水。小猴子眼睛最尖,竟然一下子就发现了一条小鱼,他兴奋地大喊:“看,有鱼!”说着就伸手去抓,可那鱼滑溜溜的,一下子就从他指缝间溜走了。小猴子不气馁,继续盯着水面寻找目标。 “看来是雨大,把小鱼都冲到俺们这里嘞。走去那边拐弯儿那里看看去。”牛蛋领着众位庄娃娃,往前踅摸着。 这时,小柱子停下脚步小声喊道:“快看这里,这里鱼多!” 娃子们都纷纷朝他那边跑去。小猴子也赶紧跟过去,却不小心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他在水里扑腾着,吓得哇哇大叫。 林大山眼疾手快,立刻跳进水里把小猴子拉了起来。小猴子浑身湿漉漉的,脸上还带着惊恐,不过很快又咧开嘴笑了:“嘿嘿,俺没事,看来你真不是狐狸精来找俺,你还救俺哩!” 此刻的孩子们在水里闹成一团,笑声和欢呼声回荡在河边。 夕阳渐渐西下,大家带着抓到的小鱼,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小猴子一路上都哼着小曲,他觉得今天真是太好玩了,不仅学到了字,还抓了鱼,最重要的是,他发现林大山真的不是什么狐狸精,而是一个很好的先生。 而此刻,牛老六媳妇正在满庄的焦急地找着小猴子,“儿嘞,儿,你在哪里嘞?” ”小猴子老远就听到了娘亲的呼喊声,他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手里还举着抓到的小鱼:“娘,俺在这儿嘞!”牛老六媳妇看到小猴子平安回来,又气又急,伸手就要去打他:“你这小兔崽子,跑哪儿去了,让娘好找!” 小猴子笑嘻嘻地躲开,把小鱼递到娘面前:“娘,你看俺抓的鱼,煮着肯定香!今儿俺还学了字,那个林先生不是狐狸精,是个好人嘞。” 牛老六媳妇愣了一下,“不由得怒从心起,俺不让你去,你怎么不听俺的话哩,你看你回家的,俺怎么收拾你哩!” 看来啊,今天的小猴子的这顿打避免不了! 小猴子见娘要发火,赶紧抱住她的腿撒娇:“娘,林先生真的可好哩,教俺们识字,还救了俺呢。”牛老六媳妇听了,动作停了下来,眼神里的怒气消了些,但还是嘴硬道:“哼,谁知道那小子安的什么心!” 第五卷 第28章 林二妮之祖母(十九) — 牛老贪变勤快 自从林氏领着三个孩子来到了牛家庄,整个小庄悄然地起了变化...... 女人们开始逐渐变得干净了,不再是急着聚堆东家长来、西家短的扯着长舌头,都知道首先把家里拾掇一下,穿戴也不那么随意邋遢了。 孩子们说话不再带着啷当,而是偶尔说着“谢谢”,“麻烦嘞”等等的客气话,并且也懂得了世界很大,很新奇,有文化才能走天下。 林氏脑子活发。冬小麦下来后,拿着星点的私房钱,买了点小麦,在牛五爷帮助下,在庄上的碾子上和大山一起磨了面粉。再兑上一些地瓜粉,把白面发酵了一下,蒸出来一屉红白相间的开花大馒头。然后马上拿着馒头去给牛五爷家送几个,以感谢牛五爷对自己家一直以来的照顾,并且始终没有见过牛五婶子,拜访一下。 当林氏领着三个孩子,走在去牛五爷家的路上的时候,恰巧碰到在自己门口溜达的牛老贪,此刻的牛老贪看到了林氏,直愣神,眼睛都直了。 自己心里朝思暮想的女人,此刻就出现在眼前,却也不敢直接太造次。 林氏看了一眼牛老贪,又看了看牛老贪家,就是牛大壮说的西边第二家,心里貌似清楚当初牛大壮的交待 ,于是赶忙地低下了头。 此刻林氏在想了,庄子里几乎很少看到壮劳力,这个估计就是众人口中说的牛老贪嘞。 牛老贪被林氏看了一眼后,心里直酥酥,此时心跳加速,眼睛一直跟着林氏的三寸金莲走,本想前去打声招呼,却想起了五叔的警告,就不敢造次。 只能原地愣着眼,口里的哈喇子从嘴丫子处流了出来,都不晓得。 待林氏一家四口走过去,向南拐挺远之后,牛老贪才从愣神中清醒,他回想了一下林氏看了一眼自己,又往后看了看 ,于抬头看了看自己的破家。 此刻牛老贪有些懊悔,当初牛五叔让自己修缮修缮房屋,自己怎么就没动弹哩? 看那破房子,房檐草都老高,土墙皮掉的跟那床上尿的河棱圈似的,一片一片的,是真破败不堪。 院子前后的艾蒿草长地老高,牛老贪越看自己家越看不上,于是嗖嗖地走入院内,开始用力的薅草,薅完还恨恨地踹一脚,“谁让你们长得这么高嘞......” “五叔在家嘞?五婶在家?”林氏礼貌地喊着,林大山在前面轻轻敲着牛五爷家敞开的外屋门门板。 “来嘞,来嘞!”此刻牛五奶奶迈着小脚走了出来,看到了与众不同的一家四口,其中还有那两个见过面的小女孩,牛五奶明白了,“孩子,快进,你五叔捡粪去嘞,一会就回来哩!” “婶子,俺不找俺伯,俺来给你送几个馒头,这是俺蒸的,不知道做的合不合格?” 林氏把馒头放到牛五爷家的灶台上,于是走进屋里,此刻林氏才发现,林梅一直给自己使眼色。 “哎,孩子,白面多金贵的东西,留着给孩子吃嘞,这么小的孩子需要营养嘞。”牛五奶奶此刻摸了摸林玲稀疏的头发,“多稀罕的女妮子。” “还有嘞,婶子,就是拿来给五伯和你,还有牛蛋来尝尝。”林氏和牛五奶奶客气着。 “娘,这奶奶就是给俺家拿金黄红薯面子的奶奶,俺认得。”此时林梅给娘亲告诉着,林梅觉得,这位奶奶特别和蔼可亲的。 “是嘞,梅梅,娘亲后来猜到哩,一定是你五爷爷和五奶奶照顾咱家,使得咱们母子在这里没那么吃累。” 于是林氏对着牛五奶奶说道,"婶子,感谢您和五爷对俺一家的关照,不然俺这人生地不熟的,真不知道要怎么过活。 “孩子,你别客气,大壮走时候到俺家哩,告知他家让你们娘几个居住着,让俺照顾照顾你们,这都没什么孩子,你看你这一个女人,独身领着孩子多不容易。” 牛五奶奶找寻着屋子内,想着看有没有好吃的给这几个乖巧的孩子尝尝呢。无奈,仅有的一点红山果,还被牛蛋昨天都给吃了。 正说着,牛五爷捡粪回来了。 他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高大,脸上洋溢着朴实的笑容。 看到林氏一家,他热情地招呼着,“孩子,今个咋这么空闲哩?” “五叔,这馒头是俺蒸的,给您和婶子尝尝。”林氏笑着说,声音中透着亲切。 牛五爷哈哈笑道:“客气啥,快坐快坐,没事就常出来走走,都是自己家人,庄子里。” “怎么样,孩子,住的可觉得习惯?”牛五爷关切地问着林氏。 “很好,很好,叔,麻烦大伙嘞。”此刻林氏连连地点着头。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牛五爷皱起眉头,打算起身出去查看。 而此刻后院的牛老贪和隔壁牛小家,因为牛老贪今天出息了干点活还吵了起来了。 “孩子你坐,俺去看看,有什么吵架的,都不像话!”说完就朝后院走去。 “那俺也回去嘞,婶子有空来俺家坐坐。”说罢林氏站起身来,领着几个孩子也随着牛五爷的脚步向后走去。 牛五奶奶把她们送到门口,眼中满是不舍。“以后常来,孩子,五叔和婶子可想你们了。” 牛五奶奶紧紧握着林氏的手,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 林氏微笑着点点头,“放心,五婶子,有空俺就领着孩子来叨扰你来,到时候别嫌弃俺们就行嘞。” “哪会哩,哪会!”在牛奶奶“哪会”的尾声中,牛五爷已经迈开了步子,大步流星地朝着后院走去。 此刻的吵闹声还在继续...... “怎么嘞,大侄子?” “顺手收拾收拾,薅草这还不对!”牛老贪此刻有点生气,这干点活勤快勤快还不行嘞。 “叔,你薅草别弄得俺家满院墙边子都是哩,你说你早不弄,这季节你弄啥子嘞!”牛小子看着牛老贪那个猥琐的样子,心里烦烦的。 咋摊着这么个本家邻居,触霉头,夏天的苍蝇蚊子都跟着多光顾不少,多挨咬多少包包,这夏天过去了,来干净了。 此刻牛五爷快步走过去调解,他的声音洪亮而坚定,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都别吵啦!多大点事儿,都让一步不就完了。”只听牛五爷大声喊道。 牛老贪本就理亏,见牛五爷来了,后面还跟着那个小娘子,此刻也不敢再大声嚷嚷,只是小声嘟囔着:“我就是想把院子收拾干净点。” 牛小也不依不饶,“他这就是故意的,弄得到处都是草。” 牛五爷瞪了牛小一眼,“你个后生,就不能让着点你叔。”又转头看向牛老贪,“牛顺,你干活的时候也多注意着点,别影响到别人。” 林氏路过看到这一幕,心中暗自感慨,这庄上的邻里关系,看似简单,实则也有不少矛盾,都是自己家本家,也是这个样子。 于是林氏拉着孩子们的手,轻声说:“以后,俺们要和睦相处嘞,万不能因为一点小事情就吵架,吵架伤神伤身嘞。” 牛老贪看到林氏走过的身影,眼角偷着瞄着,忽然大声的对着牛五爷说道:“五叔,俺想修缮俺家的草房......” 第五卷 第29章 林二妮之祖母(二十) — 和睦相处 林氏有一双灵巧的手。她托人从城里带回来了手工纺车,打算在春节来临之前,给自己的孩子纺线编织几件毛衣,毕竟手中还有些积蓄,弄个纺车,也是可以的。 孩子们也习惯了穿着板正一些,有丁点的补丁还能将就将就,孩子身上补丁要是太多了林氏总觉得心口堵挺。 林氏宁可自己艰苦一些,衣服衫子上多有些补丁,但孩子的尽量不那么邋遢,并且都是长身体的年纪,穿的太小都不爱长个。 常言道:“母爱最伟大”,这句话深刻地诠释了母亲对子女那深沉而无私的爱。 如今,林氏心中所想、眼中所见,唯有她的这三个孩子。在她的整个世界里,都只剩下这三个小家伙。 在闲暇时光里,小庄显得格外安静祥和。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房间内,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而此时,林氏正静静地坐在窗前,拿着织针钩织着。 小林玲在一旁玩耍着,她的笑声不时地回荡在空气中,给这个温馨的家庭带来了更多的欢乐。 林梅则围坐在林氏身边,好奇地看着她编织的每一个细节。 终于在五天后的夜幕降临时,林氏完成了第一件毛衣。 她将毛衣递给大女儿林梅,“梅梅,试试看合不合身?” 林梅开心地拿来娘亲给钩织的崭新衣服,开心极了,迫不及待地穿在身上。 “娘,梅梅漂亮么?”当林梅穿上毛衣,转身站立在林氏面前时,林氏的心里又揪了一下似的疼,“俺的梅梅好漂亮嘞,可惜你爹看不到......” “俺给娘亲看,娘,俺出去找丫丫玩去,给丫丫看看俺的新毛衣。”林梅说完,未待林氏回复,就蹦蹦跳跳地走出了家门。 此时看着孩子穿上新衣后那开心的模样,林氏的心中都是满足感。 “丫丫,丫丫,俺来了!”林梅依旧蹦跳着,开心地来到了牛小丫家里。 “咦,这小妮子怎么这么靓嘞!这衣服是你娘城里给你买的嘞?”此刻正在打扫院子的丫丫娘亲直起了腰板,看着如蝴蝶般漂亮的女孩。 “婶婶,不是买的,是俺娘给俺织的,刚织好,俺来给丫丫看看俺的衣服好不好看?”林梅回复着丫丫娘的话,小腿蹬蹬地跑到屋内,“丫丫,俺来找你玩来嘞!” 此刻和林梅一般大的牛小丫,正在和自己的小弟弟玩耍,看到林梅眼睛一下子就直了,目光紧紧地落在林梅身上的毛衣上。 她放下手中的小木人,缓缓走到林梅跟前,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一片柔软的毛线绒,眼中满是羡慕。 “梅梅,你这毛衣真好看。”牛小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失落。 林梅开心地转了个圈,“这是俺娘给俺织的,俺娘手可巧嘞!” 牛小丫咬着嘴唇,心里也渴望能有一件这样漂亮的毛衣。 等林梅走后,牛小丫跑到正在院子里干活的娘亲身边,拉着她的手,撒娇道:“娘,你也给俺织一件像梅梅那样的毛衣好不好?” 牛小丫的娘亲有些为难,家里条件本就不好,哪有钱去买毛线。 可看到女儿那期待的眼神,她还是点了点头,“行,娘想办法给你弄毛线,去跟林梅娘学学,给你也织一件。” 牛小丫一听,开心地蹦了起来,搂着娘亲的脖子亲了一口,“娘最好嘞,丫丫知道娘疼俺。” “林嫂子在家嘞?”冬天的女人没什么大事情可干,经过牛小丫的一再撒娇缠绕,小丫娘不得放下碗筷后来到了林氏家里,来跟林氏讨教毛衣怎么钩织。 这是半年来林氏家里除了牛五奶奶后来到的第一位女访客,使得林氏貌似听见了,却也没放在心上。 “林嫂子在家嘞?”当声音再次响起时,林氏才确定确实是有人在呼喊自己,于是放下手中为儿子钩织的刚开始起针的毛衣,赶忙穿鞋下地,“在,在嘞!” 当林氏打开房门,看到一个矮瘦矮瘦的有些陌生的女人时,“你是?” “嫂子,俺是牛小丫的娘,俺来想跟你寻一下那个衣服怎么织的?”牛小丫娘微笑地看着有些愣神的林氏。 “哦,是嘞!是嘞!林梅总是给俺说丫丫,快进来,妹子。”林氏有些受宠若惊,这庄里有小媳妇来登门了,实属不易。 林氏知道那些庄上的妇女虽说不像刚开始来时,那样话里话外地讲究自己,可是始终对自己还是有些排斥的,毕竟自己是忽然来到这里的。 还有西院那个牛三娘的挑拨,众位庄邻毕竟和牛三娘是一家子,都是本家子妯娌,肯定要给牛三娘一些面子的。 牛三娘对着林氏始终就像有仇似的,只要看到林氏,一双眼睛总是滴溜溜地转着,仿佛在算计着什么。 她的嘴巴像刀子一样,见着林氏说话总是尖酸刻薄的,让人听了很不舒服。 众位庄邻都生活在牛家庄这个宁静的小村庄里,他们大多数都是朴实善良的农民,靠着自己的双手辛勤劳作,过着简单而又幸福的生活。虽说知道本家三嫂子的鸟样子,可是都懂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没人愿意来和林氏沟通,说话,串门子。 此刻牛小丫娘的到来,仿佛打开了和林氏家一个人情往来的缺口,她如同一阵春风般悄然降临。 小丫娘的出现就像是一把神奇的钥匙,瞬间把庄里妇女和林氏的交往的大门打开了。 “林嫂子,你的手可是真的巧,林梅的衣服太漂亮嘞,俺也想跟你学一下,看怎么给俺家丫丫织一件。丫丫看着梅梅穿的漂亮,夜晚都不爱睡觉嘞!央着俺给她弄一件,俺来问问这毛线哪里买的,得多少钱哩?”丫丫娘进屋后,拿起笸箩里的毛线球,真心地问着林氏。 自己家条件也不那么差,他爹前天还给家里送回了钱财,马上过年了,给孩子弄一件,毕竟当父母的,都想孩子过年开开心心的。 “丫丫,喜欢哩,正好这里还多几个毛线球,妹子就拿去给丫丫织一件吧,俺来教你怎么编织。”此刻的林氏很开心,她也很喜欢丫丫那个孩子,这毛线给丫丫罢。 牛小丫娘有些不好意思,“这咋行,多贵的东西哩。” 林氏笑着拉过她的手,“妹子,咱庄邻之间客气啥,孩子喜欢最重要。”说着便把毛线球塞进她手里。 接下来的日子,牛小丫娘常来林氏家学织毛衣,两人一边织一边唠着家常,关系越发亲近。 庄里其他妇女听闻此事,也陆陆续续来到林氏家,有的是来学织毛衣,有的单纯是来凑个热闹。 牛三娘得知后,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本想继续挑拨大家和林氏的关系,可看到大家和林氏相处融洽,也只能干瞪眼。 林氏不仅教大家织毛衣,还给大家说糜子酒的做法,她见庄上的女人们和自己相处有了改变,便寻思着带着大家一起做点营生。 第五卷 第30章 林二妮之祖母(二十一) — 五爷生病 此时林氏住的两间小草屋内,五六个妇女在这里有说有笑地唠着家常。 在这里,她们不再闲着说话打牙祭,而是始终围绕着生活,唠着家常,学习着新奇的玩意,给生活增加色彩,学会教儿女见人礼貌地招呼,不再是粗言粗语,嗷嗷喊叫...... 牛老六婆娘一边纺着线,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糜子酒的做法。她的眼神不时地飘向林氏,心中暗自琢磨着:“林嫂子之前说的那个糜子酒,俺得试着弄弄,跟林嫂子可得好好学学。” 她一边转动着纺车,一边在心里回想着林氏那天说的话。“要先把糜子泡软,然后煮熟,再加入酒曲发酵……”她喃喃自语道,仿佛已经闻到了那浓郁的酒香。 牛老六婆娘的脸上露出了期待的神情,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尝试一下。她一边想着,一边加快了纺线的速度,希望能够早点完成手中的活儿,好赶紧回家试着准备糜子酒的材料。 “哎,把糜子泡软,然后煮熟,之后需要怎么弄嘞?”牛老六婆娘边动着手,嘴上边跟小猴子背三字经似得。 “六嫂,就你这记性真不中,俺可记得明明白白嘞,也打算明个家里弄,回头六嫂去俺家,俺给你来说。咱今天把毛衣的织法弄明白嘞,莫分神,莫打岔。”牛小丫娘亲毕竟还是年轻一些,此刻逗弄着六嫂。 “中,明个晚饭后我去你家看看嘞!”现在的牛老六婆娘不再睡大觉了,听着有什么新奇的能做的吃喝,马上恨不得实现。看来馋虫在牛老六家的身上的体现,比懒虫要高一个档次了。 日头偏西,给牛老六婆娘的影子拉的老长,只见牛老六婆娘扭哒扭哒低来到了牛小丫的家里,“俺来嘞,丫她娘,俺来琢磨一下糜子酒咋酿嘞?” 牛老六婆娘此刻顿了顿,说道,“他婶子,你说咱真要酿糜子酒,能不能成哩,俺家今年囤着两斗红糜子,是秋里收成最好的那一茬。” 小丫娘笑了笑:“六嫂子,你还真想酿啊?林嫂子不说这可是个麻烦活计嘞。泡糜子、蒸糜子、拌曲发酵,哪一步都不能马虎。尤其是发酵那几天,说得天天搅和,还得防着进了生水,不然一坛子料就全废了。” “麻烦怕啥。”牛六嫂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咱姐妹俩搭伙干,还能累着?我瞅着你家那口大陶瓮就挺好,闲着也是闲着。等酿好了,咱两家匀匀,围着火炉,烫上一壶,再就着腌萝卜,那滋味,想想都舒坦。” 小丫娘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向院墙外。日头已经挨到了远处的树梢,天边染着一片橘红。她想起去年冬天,丈夫拿回来酒烫了烫,一家人围坐在桌旁,小丫捧着个小酒盅,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成。等过两天,我去问问酒曲的价钱。咱也酿一瓮,尝尝自家的手艺。” 牛六嫂一听,眉开眼笑,“那俺也回家准备着。咱俩试一试,想想就馋的慌!” “嫂子,你给小猴子织那个毛衣织的怎么样了,好几天也没见拿织针了呢?”牛小丫娘想起了大伙都一起织毛衣,怎么就没见到六嫂子的毛衣露面呢?” “嗨,别提了,织了几天嘞,改改停停的,不对就重新织,俺也不知道怎么现在这么有耐心嘞?可是俺家那个你小侄子,给俺气的嘞!”此刻的牛老六婆娘提起来更生气了,不由得坐在床沿喘着粗气。 “嘿嘿,怎么哩,谁能惹着你哩,俺六哥一年能回来几次嘞,这怎么还生这么大的气?”小丫娘看着六嫂子的表情不由得好笑。 “别提嘞,气的俺肝疼,都能给你气哭嘞,俺好不容易要大概织的出样子嘞,你猜怎么着,都能给你气死?”牛老六婆娘说着,直接用手用力抚摸自己的胸口。 “哟,六嫂,这看着可是气的不轻,咋气这样哩?你快给俺说说,都急死俺嘞,你这人怎么还学会拉长腔嘞?”小丫娘亲等了半天,没等到本家六嫂说出一个子午卯酉来。 “那个小猴子,跟着林先生识完字回来,看俺睡觉哩,俺把织的看着没问题的半截毛衣放到床边上,你猜怎么着?”牛老六婆娘想想又气又笑,这个老来的宝,一天踅摸地霍霍人哩。 “怎么嘞,六嫂,你这真是让俺猜闷呢?”小丫娘直着脖子等着六嫂子讲事情的缘由,可是半天了,竟然还是让自己来猜,看来着六嫂子气糊涂嘞,不知道和她一起酿酒还能不能酿好喽。 “呵呵,给俺气地呗,你说那小猴子,看俺睡觉,拽出俺的织针,就跑嘞,然后把那线拉的老长,你说气人不,我还给他织毛衣,冻着嘞。”牛老六婆娘此刻讲着都气这样,看来当时真是气的翻白眼了。 “哈哈,哈哈,嫂子,这你么敲他两下,这孩子太皮嘞!”牛小丫娘此刻听着也笑的不行,这顽皮的孩子嘞,太气人了。 第二天在林氏家大家说着话,牛小丫娘于是给众人讲起了小猴子和牛六嫂子的开心笑话。 “你说那小猴子,怎么猴皮猴皮的,竟然还是热衷他那金箍棒,不管见到什么直流的棍子那就是金箍棒变大变小的,竟然把指针给抽出来了,还把织了一半的衣服给弄坏了。”牛小丫娘说着说着“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哈哈,俺这小叔子这孩子灵通,机灵,想法还挺好,哈哈!”牛家下一辈的侄媳妇听着婶子的话,也不由得“哈哈”地跟着笑了起来。“老婶,俺想知道,那个小猴子挨揍没?” “你六婶子说还是没舍得打,但是织地够够的,都不想继续织嘞?”牛小丫娘此刻也为那半截毛衣惋惜着。 “不行让你六嫂子把线拿来俺给小猴织上嘞,就那么放着将来扔得哪里都是,好容易纺的线。”此时林氏把活揽了过来,自己手里孩子的都编织完了,也没大事,给织上也就几天的时间。 正说着,牛六嫂风风火火地走进来,“你们笑啥呢?这么开心!” 牛小丫娘忙说:“六嫂,俺们正说你家小猴子呢,这孩子太淘气嘞。” 牛六嫂笑着摆摆手,“这调皮蛋,就会给俺惹麻烦。对了,林嫂子,俺把小猴子弄坏的线拿来了,你要是有空就帮忙看看。” 林氏接过线,“放心吧,六嫂,俺这几天没事,刚还说俺来给弄嘞,俺保证给小猴子织件漂亮毛衣。” 此刻牛六嫂感激地说:“那就太谢谢林嫂子嘞,这孩子就喜欢新鲜玩意儿,等穿上新毛衣,指不定多高兴。” 大家又聊起了酿糜子酒的事儿,都盼着能早日喝上自家酿的酒。这时,外面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原来是林大山教伙伴们识完字,大家疯闹呢。看着孩子们活泼的样子,女人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哎,你们知道么?咱五叔好像生病了。”牛老六婆娘此刻小声地和众位知心朋友说着。 “谁,六嫂你大点声,谁生病?”小国子娘抬起头问道。 “五叔,咱牛五爷,这要是真生病了可咋整!”牛老六婆娘此刻有点犯愁了。 第五卷 第31章 林二妮之祖母(二十二) — 告别五爷 此刻正在用胳膊肘挽线的小柱子娘说道,“竟瞎说嘞,五伯的身体多好,你可别乱说,都说了咱们不说东家长西家短的,你怎么又来了......” “俺没瞎说,那天五婶子抹着眼泪出来倒水,俺问五婶子怎么了,五婶子说的,应该挺严重,不然五婶子不是那嘴松的人哩!”牛老六婆娘此刻信誓旦旦地说着。 “艾玛,可别啊,好容易庄里有个能拿事的人嘞!五叔多好,家家都给操着心,从来都公平公正,甭管远近亲疏的一碗水从来都端平,可别有什么事嘞!”此刻的小国子娘把手中的织衣放到腿上,有点心不在焉的。 此刻林氏听着,不由得半信半疑的,“五伯那身体多硬朗,不会吧,明天俺去瞧瞧,确实好几天没见着牛蛋来这里嘞!”此刻林氏的心悬着,祈祷着牛五爷的身体没有问题。 "梅梅,你看着玲玲嘞,娘出去一下。”林氏包好了几个自己偷着蒸的纯白面的馒头,防止孩子们看到该馋了,用牛皮纸包好后,放入布口袋里,一步一步地向院门处走去。 林氏依旧拐向西,路过家家简陋安静的小院,她的心情愈发沉重。她不禁想起了牛五爷,那个一直守护着他们的老人。如果牛五爷生病了,没有了他的庇护,他们该如何面对未来的生活呢? 她的目光扫过家家简陋的门窗,心中涌起一股无助感。这些简陋的建筑仿佛在默默诉说着他们生活的艰辛。林氏不禁担心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将来是否能够承受没人庇护的,其他人给予的压力。 然而,她也明白,生活总要继续,她要坚强起来,为了自己和儿女,努力寻找生活的出路。 当林氏路过西边第二家牛老贪家里的时候,只见牛老贪院子中的杂草依旧错综复杂着,房屋看这样是修缮了一下,不再那么摇摇欲坠。 此刻林氏不禁想着,看来牛老贪也怕砸死嘞! 自己一家人来到这里,全靠牛五爷给撑腰,不然肯定会受到这个老贪的骚扰。无论哪里,都有赖皮,没办法好赖的都得活着哩。坏人活的消停的,好人却没有长寿,这世道,哪里说理去。 两间趴趴的小草房内,牛老贪正在屋内来回地踱着步,“老五头生病,这回没人管着俺嘞,多事的老五头,压制俺多少年,比俺爹还管着俺,这回你看你来管来,有能耐你都别生病,长命百岁!” “爷,爷,你怎么嘞,别吓俺!”此刻听到牛蛋的哭声,林氏的脚不由得一顿,紧接着快步走了几下...... “咳咳,咳咳,爷爷没事,没事牛蛋,牛蛋都长大嘞,莫哭,以后奶奶还指着牛蛋养老哩,可惜,俺看不到孙媳妇嘞,咳咳,咳!”此刻的五爷眼睛望着房梁。 林氏迈开小腿打开房门,赶紧地走进屋内,只见牛五婶子靠在床边无声地抹着眼泪,而小丙子娘眼圈泛红正在给五婶子轻轻的拍着后背。 牛小丫的娘亲在这里,正在用手抹着眼泪,在靠北窗的那边,有一个男人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也是眼泪挂眼圈,正在无奈地叹息。 “唉,林姐姐到了。”牛小丫娘看着进屋的林氏,赶忙地往出走几步相迎,接下林氏手中的布袋子。 “伯,您感觉如何啊?咋会突然病倒呢?”林氏急匆匆地赶到牛蛋身旁,满心忧虑地望着眼前这个消瘦得不成人形的男人——牛五爷。 林氏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摇着头:“这到底是咋回事呀,伯!您一向身子骨那么结实硬朗,向来体格健壮,可如今怎会说倒便倒了呢?” 林氏凝视着牛五爷那深陷下去的眼窝和毫无血色的面庞,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惊愕与痛楚。 她无法接受曾经那个健康强壮的五伯竟然变成了如此模样,仿佛被病魔抽走了所有生命力一般脆弱无助。 “没事,孩子,人都有生老病死,可是,伯再也不能护着你嘞,咳咳,咳咳。”牛五爷眼睛望着林氏。 “伯,您别说话嘞,别累着。”林氏的眼泪掉了下来,多好的一个人,怎么说躺下就躺下了。 “你伯啊,上秋就吐过一回血,俺说你抓点药,不听嘞,这,这一段就这样嘞。这可让俺娘俩怎么活嘞。”五婶子抽泣着,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咳咳。老伴,你莫伤心,俺给林妮子说点事。”牛五爷在生病时刻,除了惦记老伴,放不下孙子,再就是侄子大壮托付给的照看林氏母子的事情没有完成了。 “孩子,咳咳,你听俺说,俺如果不在了,你的麻烦肯定不会断,俺自己家侄子什么德行俺知道。”牛五爷此刻歇了歇。 “伯,俺知道,都是你护着俺娘四个,不然俺们孤儿寡母的怎能在这里有容身之所。”林氏用帕子擦着眼角,强忍泪水,看着这个让人可敬的牛五爷。 “孩子,离开这里,去找你家的亲属去,阿良......”牛五爷眼睛看向靠窗的那个男子。 “老叔,俺在,你说。”此刻叫阿良的男人,妥妥的庄稼汉子,此刻也跟孩子似的,乖乖地来到了牛五爷的床边。 “你护着,林妮子,去找她家亲属,好像得出省,河南菏泽哩,呼,道远…”牛五爷喘着粗气,交代着。 “伯,俺没事,俺知道怎么走,呜呜呜......”林氏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此时只听见阿良说道:“老叔,你放心,俺知道,俺听你的,一定把妹子几个人安全送到,放心哩。” “好。”此刻或许牛五爷放下了心事,或许是有点话说多累着了,脸色仿佛稍微好了一些,闭上眼睛,缓缓地睡了。 “妹子,什么时候动身俺听你的,俺在镇上拉脚的,马车马儿都有,妹子放心便是了,俺一定给你安全送到地点。丙子娘,咱俩先回去拾掇一下。” 原来阿良是丙子的爹,牛五爷的亲侄子,此刻牛五爷生病,也顾不得出工了,其他的哥兄弟都不在家,只有自己干的活自由一些,此刻在家陪着自己的老叔,也跟着自己亲叔叔揪心着。 “中,大哥,俺也拾掇拾掇,也该走了,在牛家庄叨扰了二三年哩。五婶子,你放心,俺不会忘了伯和婶子的恩情嘞。”林氏说罢站起身来,给牛五爷和牛五婶子鞠了一躬,“俺先回,拾掇拾掇,婶子。” 林氏一步一步往回走,心情复杂至极。 有对牛五爷病情的担忧,想着这么好的人怎么就被病魔缠上,未来庄里没了他的主持,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有对即将离开牛家庄的茫然,在这里生活了二三年,虽时有艰难,但也有牛五爷一家的庇护,如今要出省去陌生的河南菏泽,前路满是未知; 更有对牛五爷一家恩情的感激,这份情怕是这辈子都难以还清。 她的脚步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似有千斤重。手中的布口袋仿佛也变得格外沉,那是她对牛五爷一家情谊的承载。 风轻轻吹过,撩动她的发丝,她却浑然未觉,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默默盘算着回去后要收拾的东西,还有未来未知的行程。 回到家,她望着简陋的屋子,心里五味杂陈,但为了孩子,她知道自己必须坚强起来。 第五卷 第32章 林二妮之祖母(二十三) — 夜半出发 林氏开始归置东西,心中就如打翻了五味瓶般难受。她晓得自己和孩子能健康的在世上,是靠着自己的隐忍和善良的人们的帮助。 此刻小丙子娘和牛小丫娘来到这里,“林嫂子,那天你走后,俺五叔又嘱咐俺,别让别人知道,晚上偷着走,离开牛家庄再说,这事就咱们几个知道就成嘞。” 林氏看着这两位牛家庄的姐妹,不由得伸出胳膊,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这一别就是永远,此生能在此相识,便是缘分。 林氏眼眶泛红,声音哽咽道:“多亏了你们,还有牛五伯,这份恩情我林氏记下了。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小丙子娘和牛小丫娘也红了眼,轻轻地拍着林氏的背安慰:“说啥报答不报答的,多亏了你们来了,才让俺们长了知识,长了见识。咱们都是一家人,你能平平安安的就好。” “哎,差点忘记了,”此时小丙子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林氏手里,“林妹子,这是俺们凑的一点心意,你拿着路上用。” “俺可不能要,家家紧紧巴巴的,快点拿回去,这俺可不能要嘞!”林氏推阻着布包,脸上露出了坚定的神情。她的心中充满了感激,相处没太久的姐妹们的淳朴和善良让她深受感动。 “俺得感谢你们嘞,让俺这个深宅里的女子,懂得了什么是邻里温情。” 林氏的声音中带着些许哽咽,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知道,这份情是如此珍贵,它来自于这些朴实无华的庄民们。 “林姐姐,你不拿下俺们怎么能放下心来,你说俺们想你了可怎么办?你快收下嘞!” 此刻牛小丫娘已经啜泣出声,她又抱紧林氏,此刻她真的舍不得林氏一家离去,可是却也无奈着,她一介家庭妇女,只会做饭缝制衣服,此刻又能左右得了谁呢? 林氏推辞不过,只好收下,泪水止不住地流。 牛小丫娘又把一个包裹递给林氏,“这里面有些干粮,你带着,小孩子饿了能填填肚子。”林氏紧紧握着两人的手,千言万语化作一句:“俺感谢你们!” “这个纺车啊,俺也带不走,带着也扎眼,这样吧,留下来庄里大家用,算俺报答庄里的留宿之恩和照顾之情,俺知道,这远远不够,可是俺也不知道还能拿出什么来报答大家。” 林氏此刻用帕子给小丫娘擦着眼泪,“真舍不得你们,可是俺的命中就该如此,其实俺早就知道,咱庄只是俺暂时的落脚地点。” “林嫂子,今晚上俺俩过来送你,你一定保重。” “妹子,俺家你阿良老哥已经把马料备得足足的,放心吧,只等着今天夜里,就可以出发嘞。” 小丙子娘亲和小丫娘一起和林氏拾掇着,而林大山和林梅在娘亲的一再嘱咐下,看着几个长辈弄着行李,虽说想哭,想告知伙伴一声,可是为了能安全的离开,只能闭嘴不提,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你们这是忙什么嘞,跟要搬家是嘞?”此刻牛老六婆娘来到了林氏家中,看着忙乎的几个人,疑惑着。 此刻小丫娘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样的,老六媳妇,大山娘要回她娘家看看,但是这不是五叔病着呢么,不易惊动别人,你知道的,俺们也是刚才来到才知道的。”小丙子娘亲拉过这个嘴里没有把门的本家弟媳妇。“别吵吵嘞!” “哦,哦!”牛老六婆娘信半疑着…… 吃过晚饭 ,林氏拿起了小丙子娘亲递给自己的那几张钱票票,又往里面放了两张,打算最后去看看牛五爷,自此以后,就是永别了。 “五婶子,俺来看看俺伯。”此刻的牛五爷正在微弱地喘着气息,眼窝塌陷,更是瘦的皮包骨头,让人看着心尖尖都疼地发颤。 “孩子,放心吧,这两天就是一直睡,莫惦念。”五婶子擦着眼角的泪水,一手拉着林氏,一手抚摸着牛五爷的手掌。 “俺知道婶子,你和牛蛋也要保重,等将来大山长大后,俺让他来看你们!”林氏此刻的心是怦怦的,没想到就这么匆忙地离开了。 “俺再看看俺伯。”林氏以再看看牛五爷为借口,挨着牛五爷的床边,偷着把包着钱票的布包,放到牛五爷腿下的褥子下边。 林氏直起腰板,“婶子,那俺今个夜黑就出发,俺伯醒了你告诉他一声,莫惦念,俺先回去嘞,婶子一定保重。” “孩子,路上一定小心。”牛五婶子把林氏送到院门口后,低着头嘛紧地往回走,自己的孙儿牛蛋忽然长大了,昨天跟着小国子爹给人出短工干活去了,只有自己在家陪着迷迷糊糊的老伴,得赶紧进屋看看,别醒了要水喝。 林氏这次没再原路返回,而是绕了一圈,兴许是为了躲避点西头第二家的牛老贪,免得被发现。兴许是留恋在牛家庄的生活,把一切再装心里一遍。 自己从深宅大院,流落到此,受了牛大壮的救助和收留,牛五爷的照顾及后来庄妇们淳朴的乡情,此刻都要铭记于心了。 夜幕降临,宛若平静的小庄内,牛阿良在反复地检查马车及备物,一路上的干粮及马儿的草料。 林氏则在床头边,依靠着床头,望着窗外发呆,等待着夜再深一点。林大山也在想着心事,林梅则静静地坐在床上看着沉睡的小妹玲玲,一家人都在等待着牛阿良赶着马车到来。 淳朴悠远的牛家庄,有着淳朴的乡情,和热情的庄民们,却因为一条臭鱼,就把整个小庄弄得腥臭,鸡犬不宁的,使好人不得安生。 为了小庄依旧安静,也为了林氏过后不被骚扰迫害,也为了本家侄子牛顺不把牛家庄的脸面丢到家,错处犯大了,牛五爷在临终前,只能安排林氏搬走,继续去寻找能够安生的地方,这也是没办法中的最好办法。毕竟,牛五爷也不知道还能在世多久,到时候牛家庄没有了主事之人,情况不容乐观,需要早做打算。 夜幕降临,月黑风高。小丙子娘和牛小丫娘如约而至,一行人开始搬东西,她们帮着林氏一家把最后一点东西搬上马车,望着即将出发的一家人。 “丙子娘,俺今个去给俺伯留下了一些钱票,就放到他的腿边,改日你去了给五婶子说一声,多给五伯弄些有营养的顺口的东西,这样俺走也放心嘞。”此刻林氏的眼泪已把持不住...... 与小丫娘和丙子娘再次相拥,泪水打湿了彼此的衣襟。林大山和林梅眼眶红红,强忍着不哭出声。 夜色如墨,牛家庄的土路上扬起细碎的尘土。林氏将最后一捆被褥塞进马车时,指节被麻绳勒得发白。 一家人上了马车,牛阿良扬起马鞭,马车辕子吱嘎吱嘎地响着,在黑夜中,开启了行程。 第五卷 第33章 林二妮之祖母(二十四) — 牛老贪美梦成泡影 车辕上的牛阿良吧嗒着旱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映出他眼角的皱纹——小丙子他爹,牛家庄最老实的车把式,此刻却成了她们母子三人的救命稻草。 "大妹子,都齐整了?"牛阿良的烟袋锅在车帮上磕了磕,"五爷说了,过了村西那片老槐树林,就往南拐。" 林氏没应声,只是将怀里熟睡的玲玲往袄里又裹了裹。十岁的林梅攥着她的衣角,小脸蛋在月光下泛着青白。 林大山则死死盯着马车上那个装着纺车零件的木箱,那是他爹留下的唯一念想。 车轮碾过石桥的声响惊飞了夜宿的寒鸦。林氏突然想起晌午小丙子娘塞给她的布包,粗布里面裹着二十个窝头,"俺们又蒸的,路上用。" 那婆娘红着眼圈,"大山娃教俺庄娃子们认字,俺们......"话没说完就被牛小丫娘拽走了,两个农家妇女的身影在土坯墙后缩成一团,像两株被风吹弯的谷子。 "娘,冷。"林梅的牙齿打着颤。林氏这才发现孩子只穿了件单褂,忙解开自己的棉袍将她裹住。车板缝隙里漏进的风带着野蒿子的苦味。 夜半,牛老贪躺在床上,正香甜地做着美梦。他梦到在牛大壮那干净平整的土房子里,他用秤杆子给林氏掀起了红盖头,看着林氏的娇羞,而自己则咧着嘴,嘿嘿地笑着。 俺牛顺此刻终于抱得美人归,“小娘子,来和兄弟喝一杯。” “俺年纪比你大,你怎么还那么贪恋俺嘞!”此刻林氏娇拥了自己一把。 “乖,你让俺惦念二三年嘞,从你来的时候俺就想娶你,可是那个老五登不让俺动弹,不然你早就变成俺牛顺的婆娘嘞。俺爹让他照顾俺,谁想到他竟然管起俺来了,限制俺的自由,幸亏他死的早,不然俺都变成老头,你都变成老太太哩......” “俺也是嘞,女子要贞洁,可是俺也想你嘞,你看全庄你最帅,就那个老头阻挡哩,俺也抹不开。”此刻的林氏捂着脸,半露着手指头,从手指缝看着面前的帅男。 牛老贪翻了个身,掖了掖被子,睡梦中美得直接吧嗒嘴...... 白天时候,牛老贪哼着小调,假借探望五叔身体如何的名义,来探望五老头还能喘多久的气。 只见五老头脸色更加的蜡黄,一点血色都没有了,牛老贪此刻假意地掉了几滴眼泪,“五婶子,那俺先回。” 走到外面,牛老贪想着五老头的样子,心里道:“快了,快了,五叔诶,你还能管俺一辈子?”于是哼着小调往家走去。 走到半路,“哎,俺先往大壮家门前看一看,万一小娘子出现嘞,人家本来愿意的,就老五头拦着俺。” “一更鼓儿敲,月照窗台高 想妹的心思像火烧,翻来覆去睡不着 二更风渐消,虫鸣耳边绕 妹绣的荷包腰间飘,盼着牵手走石桥 三更星儿稀,情丝系眉梢 只要妹心对我好,吃苦受累也逍遥 五更天快亮,喜鹊枝头叫 定要把妹娶回家,日子越过越逍遥......” 牛老贪哼着小调,迈着四方步,在道边薅了棵狗尾巴草,放在嘴上叼着,背着手,朝着牛大壮家的房子方向走去。 “楞个楞个楞个楞,俺牛顺就要把心爱的小娘子娶进门,楞个楞个楞个楞,定要把娇娘娶回家,贴贴心,暖暖脸,夜晚被窝不再那么凉嘞。楞个楞个楞个楞,妹妹你莫娇羞,顺哥来把你的腰儿搂,自此以后你就是俺的美娇娘,俺就是你的相公郎,楞个楞个楞个楞......” 野草在牛老贪的嘴巴里面晃荡着,逗弄着牛老贪的腮帮子直痒痒。牛老贪的心神荡漾着,不知不觉的走到了牛顺家跟前。 只见牛顺家的房门紧闭着,牛老贪不由的想着,“小娘子是不是也和俺昨晚一样,做美梦嘞,困得不行,还在睡觉嘞?楞个楞个楞个楞......“ 牛老贪正在呆愣着往前踱步走着,只见西院牛三娘家的房门一响,此刻牛三娘迷迷糊糊地拎个垓水桶,桶内半桶垓水,来到了大道上,直接向林氏家方向那个经常泼的位置一泼老远,此时嘣起的泥点子直接溅到牛顺来回踱步的脸上。 “哎呦,顺兄弟,这干嘛嘞,是不是想俺嘞,你三哥那个死鬼没在家,要不要俺屋里坐坐嘞?”牛三娘此刻也清醒了,捋了捋还有些毛乱的秀发。 “你这是刚起?咦,比俺还懒的婆娘,回来俺三哥收拾你嘞?”牛老贪此刻边说话嘴里的草尾巴边动弹着。 此刻的样子帅帅的,牛三娘不觉得看直了眼,“你三哥收不收拾俺你甭管,俺知道这回没人跟俺争宠嘞,努!” 此刻牛三娘的嘴唇翘起,嘴侧努向她家东院林氏住着的地方。“某人的美梦成泡影嘞,昨个半夜,人家搬走嘞。” “什么,竟瞎说,不可能,人家林娘子愿意和俺过日子嘞,只不过碍于五叔面子嘞,不好意思。”听着牛三娘说着,牛老贪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 “做美梦吧你,愿意和你过日子她半夜搬啥家,做梦美出大鼻子泡泡嘞,咦......”牛三娘说着,转回身,扭搭扭搭地进入了自己家的房门。 反身牛三娘又打开房门露出个脑袋,“哎,顺兄弟,你真不来?” 听见牛三娘这样说,此刻的牛老贪噔噔噔地跑进牛大壮家的院内,毫不犹豫地打开房门,只见屋内干干净净的空无一人。 “奶奶的,娘子,乖乖,你不是愿意嘞,你跑什么嘞,呜呜,娘子,你跑什么嘞!”此刻的牛老贪抱着牛大壮家屋内的房门框子呜呜呜地掉着眼泪,气的脚下直踢着门框子,弄得上方的土棚都跟着掉土面子。 呜呜了一会,牛老贪似乎反应过来,又噔噔噔地跑出去,履着车辙印子,跑出了村外面,望着长长的车辙,“乖美娘,你不是愿意嘞,你跑什么?” “奶奶的,你看着让俺逮着你的,俺非得把你的闺女儿子绑起来,让你来求俺。”牛老贪渐渐地面露凶光,露出了深藏多年的凶相,“这个牛老登,咋不早瘪咯了,俺还是行动晚嘞,俺的乖乖......” 牛阿良突然“嘘”了一声,手里的皮鞭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这是他儿子小丙子玩了三年的鞭子,昨天夜晚时候,小丙子知道了爹要送走小林先生一家后,于是偷偷的把赶车的马鞭藏了起来。 没办法,事情太急迫,半夜里还不能惊动儿子,防止他哭闹惊动别人。只能暂时用儿子的小马鞭,赶着自家的马车,拉着三个半大孩子和一个寡妇往西走着。 “把玲玲裹严实些。”林氏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小女儿正趴在车板上啃玉米窝窝,黄黄的碎屑掉在粗麻垫上,混着林梅怀里揣的半袋炒黄豆,散发出最实在的香气。 林梅已经懂事,她把妹妹的鞋后跟拽起来系紧,之后紧紧地搂着小妹,望着前行的方向,担忧着。 “走!”牛阿良猛地一甩鞭,枣红色的辕马打了个响鼻,马车轱辘发出“吱呀”的呻吟,仿佛牛五爷的喘息。林氏把脸埋在玲玲发顶,那股淡淡的皂角香突然让她想起三年前那封突然飞来的“振庭兄殉国”的电报。 此刻,林氏眼角泛起了泪花...... 第五卷 第34章 林二妮之祖母(二十五) —道上的马车辙 夜色像块浸了水的黑布,沉甸甸压在鲁西南的土塬上。 牛阿良的枣木马鞭在空中虚甩一声脆响,辕马打了个响鼻,铁蹄踏碎了车辙里的月光。 林氏把三岁的玲玲往怀里又紧了紧,坐在牛阿良的胶轮大车上,踩着牛家庄西头的黄土路,跟着马儿迈着的步伐,一步一挪地往菏泽方向而去。 "儿嘞,把被子再掖掖。"林氏的声音被风撕成细缕。 十五岁的林大山应声伸手,指节冻得发红。 他摸到车帮上绑着的柳条筐,里面是小丫娘连夜蒸的菜窝窝,硬邦邦硌着腰。 车辕两侧挂着的马灯在颠簸中晃出昏黄光晕,照亮前路上被车轮碾出的两道深沟,像大地开裂的伤口。 道路太过崎岖,车轮碾过路面,卷起的尘土扑了人满身满脸。没办法,一家人只能跟着马车的后边,往前赶。 林氏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褂子,手里紧紧牵着小女儿林玲,大女儿林梅拥着车上那两个沉甸甸的包袱,里头是全家人仅剩的几件换洗衣裳和半袋杂面。 林大山则帮着牛阿良推着马车,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脊背却已经微微佝偻,额头上的汗珠砸在滚烫的车辕上,瞬间就没了踪影。 “娘,俺渴。”林玲的声音细若蚊蚋,小脸红扑扑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林氏心疼地摸了摸小女儿的头,从车上拿出个破旧铁壶,这是早上在路过的小庄村口那家讨的半碗井水,她一直攥在手里没舍得喝。 “玲儿乖,先抿一小口,到了前头娘再寻水。”林氏的声音沙哑,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牛阿良在前头吆喝了一声,鞭子甩了个空响,老枣红马慢吞吞地停了下来。 “大妹子,天快黑了,前头那里有座山神庙能遮遮风,今晚就歇那儿吧。”他是个实在人,一路上也不太爱吱声,但却细心护送。 “中,阿良哥,你知道地形,都听你的。”林氏连忙回应,领着孩子们跟着牛阿良赶着的马车往破庙走。 牛阿良是五爷安排的,所以林氏十分信任他,一路上多绕行了不少路,都是为了躲避不必要的麻烦,林氏是知道。 夕阳照在他们的身上,远处的天际线灰蒙蒙的,路过的成片的庄稼地,苞米杆坚挺的挺立在地里,都是老早就被蝗虫啃得光光,只剩下苞米杆,这片地几乎是颗粒无收,这年景,活路实在是难。 山神庙破败不堪,屋顶塌了大半,神像也缺了胳膊少了腿,墙角结满了蛛网,看着让人实在是不舒服,可是不在这落脚,又能去哪里呢! 大山捡来些干树枝,林梅掏出火石打火,费了好大力气才点起一堆篝火。 火光跳跃着,映亮了每个人脸上的疲惫。 林氏从褡裢里摸出两个窝头,分给孩子们一人半个,随后递给阿良一个。 牛阿良推辞着,摆摆手:“俺不饿,孩子们吃吧。说句不该说的话,如果没有俺五叔在,你们确实在俺牛家庄待不住,你们去找有伯,也是奔个活路。” 夜风渐凉,卷着野地里的草屑吹进庙里。 林玲缩在林氏怀里,小声问:“娘,有伯会收留咱们?” 林氏拍着小女儿的背,连这么小的孩子都知道担心了...... 她的目光望向黑漆漆的庙门外,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会的,有伯是个好人,当年在咱家里当管家,最是心善。” 话没说完,她就红了眼眶,谁能想到,曾经衣食无忧的林家小少奶奶,如今竟落得带着孩子逃荒的地步。 林大山往火堆里添了两根小树枝,火星噼啪作响。 “娘,俺有力气,到了菏泽,俺去扛活,一定能养活你和妹妹们!”他说得斩钉截铁。 林梅却偷偷抹起了眼泪,她想起家里的院子,想起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想起头几年这个时候,娘会带着她们摘槐花做饼子,那香味,如今想起来,竟像是上辈子的事。 后半夜,起了露水,林氏把自己的褂子脱下来盖在孩子们身上,自己则靠着墙壁坐着,听着外头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一夜无眠。 天快亮的时候,林氏被冻醒了,睁眼看见儿子正帮着牛阿良修理脱了轴的车轮,枣红马在一旁吃着从路边薅来的干野草,悠闲地咀嚼着。 "大妹子,过了前面那道梁,就出山东地界了。" 牛阿良的嗓音混着咳嗽声从车头传来,他披着件露出棉絮的老羊皮袄,缰绳在掌心勒出红痕。 林氏撩开头上的刘海,看见牛阿良后脑勺新添的伤疤——那是为了急着修理脱臼的车轮,车辕子上放得锤子砸伤的。 车斗里堆着的旧皮箱随着颠簸咯吱作响。这皮箱里,是振庭哥留下的物件。此刻它被几件打了补丁的被褥裹着,像个沉默的老伙计。 林梅突然"哎哟"一声,从草堆里摸出个蓝布包——里面是临走前小丫娘塞给她的半块冰糖,纸包早被汗浸湿了边角。 天色微明时,马车拐上了官道。道旁的白杨树落尽了叶子,枝桠间悬着个残破的路牌,"曹州府界"四个字被雨水泡得模糊。 林氏数着道旁掠过的土坟,新坟头都插着白纸幡,在风里抖得像受惊的鸟。 "快看!"林梅突然指向左前方。 三辆独轮车正歪歪扭扭地爬坡,车斗里坐着裹着头巾的女人和孩子,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领头的汉子身上挂着个破袄,胸部的汗珠滚到肚皮,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是逃荒的。"牛阿良啐了口唾沫。 "听说黄河在河南又决了口,俺们村去年走出去的老五他家,至今没信儿。"他突然勒住马缰,从怀里掏出个豁口的粗瓷碗,"大山,去井台舀点水。" 林大山提着小木桶往官道旁的井台走,听见独轮车队里传来婴儿的哭声。 一个裹着枣红头巾的女人正拿块黑糊糊的东西往孩子嘴里塞,见他望过来,慌忙背过身去。 井绳绞着轱辘转了三圈,木桶才带着寒气浮出井口,水面漂着层细碎的冰碴。 日头偏西时,马车驶进了个叫"七里铺"的镇子。土坯墙围着的大车店门口,挂着串风干的红辣椒,在暮色里像串凝固的血珠。掌柜是个瘸腿的老汉,数着牛阿良递过来的钱票时,黄牙半露,嘴角上弯。 "后槽有草料,三分钱一捆。"老汉拿烟杆指了指后院,"夜里锁好马匹,昨晚西边来了伙'刮民党'散兵,专抢逃难的。" 林氏把玲玲哄睡在草垛上,借着油灯昏黄的光补着袜子。线是从牛家庄带来的粗棉线,针脚歪歪扭扭像条爬动的蚯蚓。 林大山蹲在车边磨镰刀,刀刃在灯影里闪着冷光——这把刀是他们到了牛家庄没多久,牛五爷送的,说是他年轻时跟捻军打仗时用的家伙。 "娘,俺听见有人哭。"林梅突然凑过来,小手攥着林氏的衣角。 第五卷 第35章 林二妮之祖母(二十六) — 菏泽的路 隔壁马棚里果然传来压抑的啜泣声,间杂着男人的咳嗽。 林氏想起牛家庄的夜晚,小丫娘纳鞋底时总哼的那支《送郎曲》,调子像根细针,扎得心口发酸。 送郎送到床铺头, 打翻了灯盏漏了油, 我郎好兆头。 送郎送在箱子边, 伸手取出八百钱, 给郎做盘缠。 送郎送到堂屋中, 拉住我郎手, 手拉郎手拜祖宗。 送在大门外, 把郎搂在怀, 问郎你几时来, 正月不来二月来, 三月不来四月来, 四月桃花遍地开。 她呆呆地望着远方,思绪渐渐飘远,脑海里不断浮现出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她的振庭哥。 曾经的点点滴滴如电影般在眼前放映着,他们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他温柔的笑容和关切的眼神…… 然而,这一切却如同镜花水月一般虚幻不实。 如今,他已经离她们娘四个远去,甚至连最后一面也未曾见。 他仿佛一阵风,轻轻地吹过,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留下的只有无尽的思念与痛苦,还有她们相依为命的孤儿寡母。 林氏不禁想着,如果老天爷能够给人选择,时间能够倒流,能回到过去该有多好啊! 她就是孙姐姐,那样或许她就能和他长相厮守,也许最后还能看到他带着满足的微笑离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她独自承受这份沉重的哀伤。 可现实终究无法改变,她只能默默地接受这个残酷的现状。只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种深入骨髓的痛便会袭来,让她彻夜难眠。 第七天清晨,马车终于望见了菏泽城墙。 灰褐色的城墙高大而厚重,仿佛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清晨的薄雾弥漫,使得这座古老的城池显得越发神秘和朦胧。 远远望去,那一块块灰褐色的城砖就像是沉睡中的巨兽身上的鳞片,若隐若现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城门口处,一面鲜艳的“剿匪安民”杏黄旗高高挑起,迎风飘扬。这面旗帜给整个城市带来了一丝威严与肃穆之感,让人不禁想起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激烈战斗。 城外的护城河中,河水已经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冰层。阳光洒下,冰块反射出晶莹剔透的光泽。 此时,有几位挎着篮子的妇人正站在河边,她们手持木棒,奋力地敲击着冰层,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种声音在寂静的早晨里格外响亮,随着微风飘荡而来,一下又一下地敲打在人们的心头,令人感到莫名的心惊胆战。 "得在城外接济点粮食。"牛阿良把马车停在官道旁的歪脖子柳树下,他一边抚摸着马儿的鬃毛,一边暗自思忖着。 林氏解开包袱,拿出件半旧的蓝布褂子,那是她压箱底的体面衣裳,原本是打算在重要场合穿的,现在却不得不拿去当铺换升小米。 玲玲抱着硬硬的窝头,小嘴直接啃了下去,口水浸湿了袄袖子。 林氏看着心疼极了,她轻轻地拍了拍玲玲的头,轻声说道:“玲玲,慢点吃,别噎着了。” 玲玲抬起头,看着林氏,眼中闪过一丝委屈,但还是点了点头,继续啃着窝头。 牛阿良看着这一幕,心中一阵酸楚。 他知道,车上已经没有多少粮食了,这三个孩子都饿着肚子。 “阿良大哥,能麻烦你帮俺换些口粮么?”林氏说道,把蓝布褂子递给了牛阿良。 牛阿良点了点头,接过林氏手中的蓝布褂子,转身向城里走去。 他的步伐有些沉重,内心祈祷着一切顺利,还差二十多里的路程就到达目的地了。 这样他的使命也算完成,回去在自己老叔的坟头也好有个交代,走的那一晚,他知道自己的老叔那时候已经咽了气。 但是为了答应老叔的事情,只能晚些时日,回去再送老叔一程。 他没有跟三年前忽然落到牛家庄,这位林氏妹子说起牛家庄的牛五爷已经驾鹤西去,免得她一路伤心,身体再受不了,还有三个孩子呢...... 林氏望着牛阿良深一脚浅一脚远去的背影,心中默默祈祷着,希望他能顺利换到口粮,以便让过几天孩子有饭吃,让孩子们能填饱肚子。 晨雾里飘来新麦的焦香,她不自觉把裹着粗布头巾的手按在胸口。 远处官道扬起一道黄尘,三辆独轮车吱呀作响地碾过碎石,领头的汉子脖子上搭着条蓝布汗巾,日头照在泛白的补丁上,倒像是撒了把碎银。 城门外的护城河结着薄冰,吊桥边歪斜的"赈"字木牌被风刮得啪啪作响。穿灰布军装的兵丁腰间挎着长枪,铁皮勺刮过木桶的声响惊醒了打盹的乞儿。 林氏怀里的玲玲突然抽动鼻尖:"娘,有米汤味儿。"孩子冻紫的嘴唇在粥香里微微发颤,袖口露出的指节红得发亮。 月光从城垛的缺口漏下来时,她恍惚又看见牛家庄的晒谷场。 小丙子娘把布包塞进她掌心那刻,草绳勒出的血印至今还在虎口若隐若现。 独轮车碾过结霜的麦茬地,车轴吱呀声里混着车夫断断续续的哼唱:"日头出来红似火,赶车汉子汗如河..." 夕阳西沉时,终于进了菏泽东门。 身后传来熟悉的车铃声——牛阿良赶着马车来到身旁,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嘎吱"的呻吟,车辕上挂着的空布袋随风摆动,倒像是谁家晾在院里的破衣裳。 "大妹子,上来吧!"牛阿良的粗嗓门劈开雾气,“快到了,还有二十里。” 林氏咬着唇把玲玲递给大儿子,自己先攀上马车。此刻车板上多铺了层干草,却还是硌得她尾椎骨生疼。 车把手上挂着个豁口的粗瓷罐,里面盛着半罐浑浊的水,晃悠着倒映出她憔悴的脸——眼窝深陷,颧骨上两团不正常的潮红,像是生了场大病。 "大山,照顾好妹妹!"她回头叮嘱,却看见林梅正踮脚够车帮上挂着的野枣枝。小姑娘辫子梢沾着草屑,棉袄袖口烂得露出棉絮,却把怀里的旧皮箱搂得紧紧的,那里裹着她爹留下的念想。 城墙根下的粥棚前排着长队,穿灰布军装的兵丁正往每个破碗里舀着糊糊,引得来路不明的流民从四面八方涌来。 林氏抱着玲玲排在队尾,看着女儿伸出冻裂的小手去接木勺,突然想起牛家庄的月光——那晚小丙子娘往她手里塞磨得发亮的布包时,月光也是这样,凉丝丝地贴在手背上。 "大妹子,接着!"牛阿良不知何时挤到前面,手里举着三个豁口碗。 他裤腿沾着土面子,额角青了一块,显然是跟人起了争执。林氏接过碗时指尖发颤,糊糊的热气扑在脸上,竟烫得她眼眶发酸。 玲玲捧着碗小口啜饮,玉米的焦香混着烟火气钻进鼻腔。 林大山把自己碗里唯一的几粒米挑给林梅,却被林梅悄悄推了回去。 少年喉结滚动着,把碗沿往妹妹那边又送了送,自己只舔着黏在碗壁上的糊糊。 "都吃都吃,"牛阿良蹲在地上卷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前头过了赵王河就是白刘庄,到了那儿找着你们有伯,你就有白面馒头吃了。俺的任务也完成嘞!"此刻牛阿良给小家伙们鼓着劲。 第五卷 第36章 林二妮之祖母(二十七) — 落脚地 过了菏泽西门,官道渐渐变得泥泞。连日融化的雪水混着车辙里的烂泥,黏稠得像浆糊。 马车的木轮每转一圈,都要陷进泥里半尺深。 林氏让孩子们都下了车。 林大山在前面帮着推车,棉鞋很快被泥水浸透,脚趾缝里渗出的血珠在泥地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林梅牵着玲玲的手,小姑娘的虎头鞋早磨穿了底,脚心沾着草屑和泥块,却依旧蹦蹦跳跳地追着路边的野鸭子。 "快看!"玲玲突然挣脱姐姐的手往前跑,小手指着河湾处袅袅升起的炊烟。那烟柱细得像根线,在暮色里笔直地往上蹿,倒像是谁在天上挥笔写的字。 林氏顺着女儿指的方向望去,河对岸的土坡上立着几间茅草屋,昏黄的灯光从纸窗里透出来,在结着薄冰的河面上碎成一片金鳞。 "打听了,那是王家庄。" 牛阿良喘着粗气说,车把手上的汗珠子甩在泥地里,"过了河就快了,白刘庄的灯火,比这亮堂。" 正说着,林梅突然"哎呀"一声蹲下身。她右脚的破棉鞋彻底散了架,露出的脚后跟被尖石划开道血口子。 林氏慌忙从包袱里翻出布条,却发现最后一点烧酒昨天就给玲玲擦了冻疮。 牛阿良见状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往伤口上倒了些烈酒,惹得林梅疼得直抽气。 "忍着点,"他粗声粗气地说,手上却放轻了动作,"这酒能杀虫子。" 夜色渐浓时,他们终于能在赵王河畔的破庙里歇脚。 牛阿良生起篝火,火光照亮了四壁斑驳的壁画,画中仕女的脸早被烟熏火燎得模糊不清。 "牛大哥,"她轻声问,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您说俺们有伯还能不能认得俺们?" 牛阿良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噼啪作响:"放心,会的。"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仅有的两个硬面窝头了,"给孩子们垫垫,明天一早咱就赶路。 天亮时,东方泛起鱼肚白,远处的田野里隐约传来几声鸡鸣。 过了赵王河,土路两旁开始出现绿油油的冬小麦的麦田。 新抽的麦芽顶着露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林梅摘了根麦穗搓出青粒,放在嘴里慢慢嚼着,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她眯起眼睛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马车上的林氏把小女儿玲玲搂在怀里,听着远处传来的狗吠声,突然想起振庭哥最后发回来的信件:“若我不在了,局势动荡坎坷,可到菏泽都司镇白刘庄,到了白刘庄找有伯或者他的家人,他们会帮你和孩子们......" "快看!"玲玲突然指着前方,小胳膊举得笔直。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土坡上错落着几十间土坯房,村口的老槐树上挂着个褪色的红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 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交织成一片灰蒙蒙的雾霭,却比任何风景都让人安心。 马车碾过最后一道车辙,此刻白刘庄的石碾子还蒙着夜露,枝头的鸟儿在空中煽动着翅膀,跳着优美的舞姿,仿若欢迎着林氏母子一行人:“快点来呀,这里才是你们的落脚地,白刘庄欢迎你......” 此时林氏偷偷地把仅剩的几张钱票中的一张塞到布帕子里,放到牛阿良的马车上的草料间,报答牛阿良这一路送她们娘几个的辛劳,也回报一下阿良嫂子的一片热心肠。 "到了,这就是白刘庄。"牛阿良勒住车把,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氏的心跳骤然加速。她让林大山扶着玲玲,自己先跳下车,双腿却软得几乎站不住。 村口井台上有个挑水的老妇人,蓝布头巾包着头,佝偻的背影看着让人开心,到了,终于到了。 林氏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她回头,看见牛阿良正把车辕上挂着的布包往下解。 "牛大哥,这是做什么?" "俺得往回走了,"牛阿良挠着头,眼角的皱纹越来越深,"庄里还有事情嘞!" 是呀,自己的老叔去世,而自己却不在身边,这让他个七尺男儿一路上如何受得住...... 林氏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温热的布包攥在手中,此刻突然觉得眼眶发酸,于是赶忙别过头去,看着村口的老槐树。 "阿良大哥,这路可不好走,一路保重!"她终于把那句哽了半天的话说出来。 林氏领着孩子们,对着牛阿良深深鞠了一躬。 只见前方不远处那个赶着马车前行的汉子挥动手中的小马鞭,随着他手臂用力一挥,那细小而坚韧的鞭梢如同一条灵动的蛇一般,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并发出“啪”地一声脆响!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乍起,瞬间将原本安静站立于田埂之上的一群寒鸦吓得四散飞起。 林梅忽然指着远处惊呼:"娘快看!"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几只野鸽正掠过田垄,翅尖沾着朝霞的金粉,快乐地飞翔着。 作为哥哥的林大山,肩上扛着最重的父亲留下的念想。 林玲攥着姐姐的衣襟,忽然仰头问:"咱们到家嘞?" 林氏把包袱往怀里紧了紧,布料摩挲声里,有伯的信笺沙沙作响,那上面还沾着那年秋天的桂花香。 林氏望着牛大哥离去的背影,狗皮袄在晨风里鼓成帆的形状。 “娘,俺冷。”小林玲又冷又饿,几乎走不动了。 林氏把小女儿抱在怀中,又把玲玲的小手往怀里裹了裹。 林玲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结着霜花,却还攥着半块干硬的窝头伸着小胳膊,往哥哥的方向递过去,“哥哥,饿?” "娘,牛大伯还会再来么?"此刻林大山突然开口,粗粝的嗓音像被砂纸磨过。 他肩上扛着旧皮箱,此刻异常沉重。 林氏没应声,只是望着土路尽头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几日前的牛家庄,她带着三个孩子连夜逃出来,若非牛五爷安排赶车的牛阿良,如果没有两位心善的叔侄,此刻她们恐怕困在牛家庄不知所措着。 "娘,咱们走吧。"林大山牵着林梅的手站在她身后,少年的声音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阿奶,请问林白有的家怎么走?”大山问着井沿边的老奶奶。 管家林伯:老家菏泽都司镇白刘庄,后到济南府入商贾林家,于是在名字前加一个林姓。 “谁啊,娃,你说啥?”老奶奶年纪大了,对于瘦弱的林大山的提问,根本听不清。 “林白有家在哪个位置,奶奶?”林大山挺了挺胸腔,攒足气体,把声音提了提。 "白有家?在中间那趟庄西第四家就是嘞。”老奶奶的声音很大,底气还挺足的。 大山问明了有伯家的方向,于是踮脚站在土坡上望了望,宛如一棵在风中摇曳的芦苇,晃荡着。 林氏最后望了眼牛阿良消失的方向,把布包紧紧裹进怀中。 她领着孩子们往村里走,脚下的土路有点潮湿,粘着他们的破棉鞋,混进脚丫子里...... 第五卷 第37章 林二妮之祖母(二十八) —有伯 远处传来谁家院子里的驴叫声,浑厚又带着点沙哑,一声接着一声,搅碎了白刘庄的宁静; 还有妇人站在自家门槛上,扯着嗓子唤孩子回家喝汤的吆喝,粗粝的嗓音裹着烟火气,在街巷里悠悠荡开着...... 风里飘着灶膛柴火的焦香,混着黄土路的土腥气,一切都真实得触手可及,不是梦。 太阳越升越高,金色的光线泼洒下来,把他们母子四人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浅浅地印在白刘庄的黄土路上。 路面被牛车和独轮车碾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辙印,像是大地刻下的皱纹,藏着庄户人家的欠缺柴米油盐的生活...... 官道的尽头隐约传来独轮车的 “嘎吱 —— 嘎吱 ——” 声,车轴缺了油,转起来滞涩又绵长,像是谁在低声诉说着一段未完的故事,慢悠悠地,飘向远方...... 林氏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她攥紧了手里的包袱,指尖微微泛白,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再见了,牛五爷、再见了,阿良哥!” 每一个字都裹着沉甸甸的感激,也裹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脚下的路依旧漫长,车轮碾过的尘土被风扬起,迷了人的眼,前路茫茫,望不到边。 可林氏的心里,却像是被风吹进了一缕光,悄悄生出了一点希望。那点希望很微弱,却撑着她挺直了脊背,领着三个孩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缓缓走到有伯家门口时,林氏突然停住脚步。她望着斑驳的柴门,又回头望了望来时的路,眼眶倏地就红了。 牛家庄的一草一木,牛五爷的热心肠,阿良哥的仗义相助,一幕幕在眼前晃过,终究是成了过去式。 从今以后,她们一家将再次开启新生活,她要领着儿女,咬着牙努力过日子。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走吧。”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领着孩子们推开那扇虚掩的柴门。 太阳的金光温柔地映着门框上贴的褪色春联 ——“春回大地千山秀,日照神州万木荣”。 红纸上的墨迹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了,边角也卷了起来,却依旧透着一股子过年的喜庆劲儿,像是在无声地欢迎着远道而来的客人。 林大山走在最前头,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脚步迈得沉稳。他是家里的长子,往后,他就是弟弟妹妹的靠山。 林梅紧紧扶着林氏的胳膊,眉头微微蹙着,眼里满是对未知前路的忐忑。 最小的林玲攥着姐姐的衣角,小脑袋东张西望,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藏着孩子特有的好奇与怯生生。 灶屋里传来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火星子在灶膛里跳跃,还夹杂着女子低憨的爽朗的笑声,听得人心里暖乎乎的...... 林氏攥紧了手里的包袱,指腹摩挲着包袱皮上的针脚,包袱里裹着丈夫留下的最后一封信,那薄薄的几张纸,是她的定心丸,也是给她指明家的方向的唯一凭据。 林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歪着头向屋内轻声喊着:“你好,有人在家?” 喊了一声,屋里的笑声停了,却没人应声,她又提高了点声音,再问:“有人在家?” “有人嘞?”四个人中最矮小的林玲,忽然脆生生地抬高了声音,那清亮的童声在院子里回荡,把林氏和两个稍大的娃都惊了一下...... “哎呦,那么高声干嘛,小捣蛋,吓人嘞!”林梅用手指头戳了一下自己调皮的小妹。 被娘和哥哥姐姐吃惊看着的小林玲,此刻瞪着圆溜溜的小眼睛,正在用小手捂着嘴偷笑,肩膀一耸一耸地,“嘿嘿!”那副调皮的模样,倒是冲淡了几分屋外等待的紧张。 “哎,在嘞,哪位?”此时屋内传来了声音,紧接着只见一位身子骨周正,四尺八的身量,和林氏年纪相仿的妇人悠悠地往外紧走着,心里还挺奇怪,这谁呢?不直接进屋里,还在外面喊着,谁家的孩子这么调皮? 妇人来到门口,定睛一看,只见外面站着一大三小的四个人,不由得满脸诧异,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此刻妇人的目光在林氏娘四个身上来回打量着,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不解,这四人风尘仆仆的,看着像是行了好远的路,最近庄上总听说有逃荒的人路过,可这一家子却不像 —— 虽然身上带着泥土点子,棉鞋露趾,略显沧桑。但那神情,却不像逃荒那么落魄,娃子们也都笔挺着身板,看着倒不像是普通的庄户人家的娃。 林氏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脸上挤出友善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藏不住一路的疲倦。她微微欠身,客气地说道:“大姐,你好,俺们是从外地来的,来找有伯,请问,这里是有伯家?” 妇人听了林氏的话,稍微放松了一些,她点了点头,说道:“哦,这里就是嘞,那你们进来哩。”说着,她侧身让开了门,示意林氏娘四个进屋。 林氏感激地看了妇人一眼,领着孩子们抬脚走进屋里。妇人看着他们略显踉跄的背影,心里不禁暗暗感叹:这一家人看着挺和善的,不知道是公爹哪里的亲戚?希望他们别是来添麻烦的才好!她轻轻摇了摇头,压下心头的嘀咕,转身快步跟上,引着母子四人往屋里走。 “爹!有人找!” 刚进堂屋,妇人就提高了声音朝东屋喊去,她怕老人家听不清,又对林氏补充了一句,“俺爹年纪大了,耳朵有点背,莫见怪,俺爹娘都在东屋嘞,快进来!” 妇人掀起了东屋的棉布门帘,“爹,有人找?” “哎?谁?谁找俺?” 东屋里,靠南头的硬板床上,一个坐着的老头闻声站了起来。他穿着一身灰布短褂,头发胡子稀疏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身上棉衣虽说略有补丁,却也贼板正。 老头的骨子里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支未卷完的旱烟卷,烟叶散落在指间,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着。 “有伯!” 林氏一看见老头,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唰” 地一下涌了出来。她望着头发花白、腰板也不再那么直溜的有伯,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俺…… 俺是秀莲嘞!有伯,俺是秀莲!” “你是?” 有伯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妇人。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还有她身边那个半大的男孩子,他的眼眶倏地就红了,浑浊的泪水忍不住滚落下来。他颤抖着嘴唇,又问了一遍:“你是…… 你是少奶奶?” “老头子!” 坐在床上的老太太,此刻也连忙拖拉着棉鞋下了地。她的腿脚不太灵便,走得有些踉跄,却还是快步凑到门口,颤巍巍地指着林氏,声音里满是激动,“秀莲!是振庭的媳妇!是少奶奶!少奶奶来嘞!” 第五卷 第38章 林二妮之祖母(二十九) — 家 “真的是少奶奶?” 有伯浑身一颤,手里的旱烟卷 “啪嗒” 一声掉在了地上。他颤抖着双手,一步一步挪到林氏面前,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不敢,生怕这是一场梦,“真的…… 真的是你,少奶奶?” “有伯!是俺!是俺嘞!” 林氏再也忍不住,也顾不上什么体面,此刻就像闺女终于见着爹娘一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扑进有伯的怀里,放声大哭,“俺是振庭媳妇!有伯,俺们找你找得好苦嘞!呜呜呜……” 林大山和林梅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哭得撕心裂肺,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小林玲虽然不太懂发生了什么,却也被这悲伤的气氛感染,拽着姐姐的衣角,小声地啜泣起来。 “哎呀!少奶奶!使不得!使不得嘞!” 有伯老泪纵横,一把扶起林氏,粗糙的手掌拍着她的后背,自己却也止不住地放声大哭,“快起来!快起来!这是…… 这是振庭他没了,是不是?俺的苦命的娃嘞!呜呜呜……” “呜呜呜……” 不大的小屋内,此刻哭声一片,悲伤的气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连窗外的风,似乎都变得呜咽起来。 屋里有伯老伴,迈着用布绳紧绑的弯曲的罗圈腿,踩着小脚,一步一挪地走过来。她一边用袖头抹着眼泪,一边伸出手,颤巍巍地拉着林氏的胳膊:“孩子,快起来!快点起来!这一路上,真是遭了大罪了嘞……” 林氏轻轻搭着有婶子的胳膊,慢慢站起身,这些日子强撑着的所有坚强,在这一刻轰然塌陷。她再也忍不住,一头扑进有婶子的怀里,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放声痛哭起来。积攒了几年的辛酸、恐惧和无助,都随着泪水倾泻而出...... 有婶子一手抹着自己的眼泪,一手轻轻拍着林氏的后背,声音哽咽着安慰道:“妮嘞,受委屈了,俺的可怜的妮子……” 站在一旁的中年妇人,有伯的儿媳妇刘翠枝,也早已红了眼眶。她悄悄抹了抹眼泪,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看着林氏母子四人风尘仆仆的模样,她心里清楚,这一家人定是风餐露宿了好几个时日,真是可怜见的...... 刘翠枝快步走向灶屋,挽起袖子,开始忙活起来,要给远道而来的客人准备一顿热乎的饭食。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映得她的脸颊通红,也映得这间小小的屋子,渐渐充满了温暖的烟火气...... “从太太去世后,俺回到这里,始终和少爷有书信往来。三年前之前的每个月,少爷都会邮寄一笔钱财过来,供养我这个命好的老头子。”有伯抹着眼泪,提起自己曾经陪伴长大的少爷来,更是泣不成声了。 “那是四年前,少爷给我邮寄过来不少东西,其中还有军用被子什么的,少爷在信中也告诉俺嘞,被子棉子里面有钱票,让俺在这里买一个中等的宅院,说将来没准一家人会过来陪俺,俺当时高兴嘞,以为少爷哄俺嘞。”有伯用帕子擦了一下鼻眼,继续说着。 林氏此刻有些明白了,原来振庭哥早就有赴死的打算,只为了将老母亲送走后,也为林家留下了香火,而去找他心目中的最爱,孙玉儿姐姐去了。 “可是振庭哥,你扔下俺们孤儿寡母,怎么不考虑俺们娘四个,举目无亲的如何能到达这么远的白刘庄嘞?俺们一路的危险艰辛,谁来负责?”林氏内心想着,不觉得更加的悲伤。 “伯,俺们接到振庭哥殉国的电报,随后俺把之前振庭哥留下的信件拆开,当时振庭哥说过,如果听到不好的消息,就把信件再拆开。”此时林氏拿出了那封被来回翻看,已经磨损的明显略带褶皱的信件。 上面写着:“莲妹,这辈子振庭欠你的,估计是永远还不了了。若听到俺不在的消息,望莲妹拿着这封信,按照上面的地址去找有伯。把有伯当做父亲来供养,还有林家的下一代,都交给莲妹了,如果有条件,望供养他们读书,将来即可出人头地。若因为俺的因素,望莲妹领着孩子们就在有伯那里悄无声息的将林家后代抚养成人,路也许会很辛苦,莲妹受累了,拜托,振庭敬上......” ”幸好俺们当初遇到恩人大壮哥,还有牛五爷,这一路还有阿良哥的护送,俺们娘几个才能顺利到达这里。伯,如果没有这几人,俺真不知道俺娘几个现在还能不能在这世上,俺娃们跟着俺受苦嘞,呜呜呜,呜呜呜......"林氏想起一路的艰辛,想起振庭哥,三年来的眼泪在今天流地彻彻底底...... “妮,不哭嘞,有俺嘞!”有伯颤抖着手,擦着止不住的眼泪,却也挺了挺腰身,内心仿若年轻几岁。忽然感觉自己的责任更加重大了,林家的下一代的这三个娃子,还要他有伯继续陪伴,陪着他们长大,成家立业,继续为林家延续后代,责任可是不轻哩...... 有伯拉着林大山的手,抚摸着,“大山和少年时候的少爷一个模子刻出来滴,乖乖,以后有爷爷在,俺大山不用再吃苦嘞!” 有伯说着,把林大山揽入怀中,又开始泣不成声,此刻屋内的气氛使人感到无比沉重。 林大山也不禁潸然泪下,他轻轻地拍着有伯的后背,安慰道:“爷,别难过,俺知道俺小时候你一直把俺当作亲孙子一样,虽说俺那时候还小,可是俺记得嘞!” 有伯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林大山,声音哽咽地说:“大山,你爹是俺看着长大的,俺一直把他当作俺的骄傲。可是,现在……”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无奈和痛苦。 林大山紧紧地握住有伯的手,坚定地说:“爷,放心,俺会努力的,不会让爷爷失望。俺会好好照顾自己,也会照顾好爷爷及全家人哩......” 有伯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大山,好娃子。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坚强面对,不要轻易放弃。爷爷相信,你是男子汉,和你的父亲一样,你一定能够克服一切困难嘞......” 林大山用力地点了点头,他的心中充满了力量。他知道,有伯在自己父亲的生命中,一直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把自己的父亲当做亲儿子一样,那俺林大山就是有伯的亲孙子,俺会永远珍惜这份亲情。让家人和有伯能够幸福,此刻的林大山,感觉责任更加重大了。 "来,乖,快来泡泡脚嘞!" 此时,有伯的儿媳妇刘桂枝小心翼翼地端起一桶温热适中的水走了过来。尽管外面的天气依旧很冷,但这桶水中升腾起的缕缕热气,仿佛在向人们诉说着它的温暖与舒适。而那水面之上,则漂浮着一些存放起来的蒿草叶子,被刘桂枝今天拿来出来放进水里,此刻,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刘桂枝轻轻地将水桶放在地上,然后微笑着对有伯说道:"爹,面条做好嘞,俺马上下锅,煮好就让她们娘几个先吃,热乎嘞!"她的语气充满了关切和温柔,使林氏不禁心生感动...... “上车扁食下车面,中,泡好脚,吃嘞,歇好下晌去看看咱那房子......” 第五卷 第39章 林二妮之祖母(三十) — 温馨 堂屋里的土锅台上的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生生的面条下进去,翻几个滚就捞进了粗瓷大碗里,舀一勺炝好的葱花油,滴两滴酱油,香得人直咽口水。 林大山站在桌旁,脊背绷得笔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他是老大,得看着婶娘先把盛好的白生生的面条先给妹妹,可那面条的香气钻鼻子,饿了一天多的大山,馋得手指头都跟着蜷了蜷。 林玲早被香味勾得挪不动脚,小脑袋凑到碗边,眼睛亮晶晶的,迫不及待的挑起面条,凑到嘴边。 最小的小林玲更直接,扒着桌沿踮起脚尖,奶声奶气地喊:“娘,吃,吃面面。”边说着边用小手抓起一根面条,把面条放入脸部上方,仰着脖子,张着小嘴巴,直接放到嘴里,咕噜吞枣似的直接咽了下去,“咳咳、咳咳!” “慢点嘞,乖,慢点......”有婶子看着几个孩子饿得样子,不由得偷偷的又抹了一把眼泪。 有伯看着孩子们吃的香甜,内心不由得增加了满足感。 刘桂枝把最大的一碗面条端给林大山,又给林玲和小林玲各添了一碗,笑着说:“娃儿们饿坏了,慢点吃,管够嘞!” “谢谢婶娘,”林大山道了声谢,拿起筷子却没先动,把碗往母亲林氏那边推了推。林氏摇摇头,又退了回去:“乖,山儿先吃。” 林氏微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胳膊:“吃哩,都吃,娘也吃。” 话音一落,林大山再也忍不住,挑起一筷子面条往嘴里送。热汤烫得他舌头直打转,可他舍不得吐,囫囵咽下去,满嘴都是麦香。那是三年多来,他第一次尝到纯面食的滋味,香得他眼眶都热了。 林梅吃得斯文些,一小口一小口,筷子却不停,嘴角沾了点葱花,自己都没察觉。小林玲被林氏喂着,面条挂在下巴上,她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咂咂嘴,软糯地喊:“香,好吃。” 有伯坐在一旁,吧嗒着旱烟,看着三个孩子狼吞虎咽的模样,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对老伴说:“看这仨娃儿,真是饿狠了。” 老伴嗔了他一眼,又吩咐儿媳妇,“桂枝,去灶房再盛了一碗面,给你嫂子单盛一碗。” “嫂子你也吃,别光看着娃儿们。”刘桂枝把面条递给林氏后,接过林氏手里喂林玲的面条碗,坐在林玲身边,“来,婶娘喂,好不好。” “嗯嗯,”林玲点着头,漂亮的眼睛看着刘桂枝,把刘桂枝心疼得直接把林玲放到大腿上,开始投喂。 林氏端着碗,看着孩子们吃得香甜,眼眶微微发热。她挑了一筷子面条,慢慢嚼着,那股麦香混着葱花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是久违的、踏实的暖。 灶房里的热气袅袅,混着面条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窗外的日头越升越高,透过窗棱,映着三个娃子满足的笑脸,竟比那阳光的洒下的金,以及冬天那呼哒窗户纸的风,要暖上好多几分。 “吃好了在地上转悠一会,消化一下去南屋你婶子屋里先睡一下,晚些爷爷领着你们去咱的住所,要比这里舒服,”有伯此刻嘱咐着几个孩子,怕撑着了睡觉不好消化。 玩了一会后,几个孩子放松了下来,脸上都出现了困意,于是随着婶娘刘桂枝,来到了南屋,看见南屋的大板床后,毫不犹豫的趴了上去。 刘桂枝把三个孩子盖好后,悄悄的退出了屋子,关上房门,来到后院堂屋,开始收拾。 “俺来嘞,桂枝。”林氏此刻也卷起了那带有补丁的袖子,伸出胳膊,打算洗碗。 “嫂子,快进屋去陪着俺爹娘唠嗑,这点碗筷好收拾,以后咱再干,时间久着嘞!”于是刘桂枝把林氏推到屋里和公婆说话,给林氏脱下那满是泥点子的小破棉鞋,推到床上。 “那弟妹受累嘞,俺就陪伯和婶子说说话,唠唠嗑。”林氏此刻也不外道了,知道这时候他们也不可能让自己干活,于是捋了捋裤腿子上泥巴,上到床上和有伯婶子挨在一起。 “你们娘几个唠,俺去那房子看看去,再熏把火,昨晚烧的估计今早得凉了。”有伯拿好小烟袋锅,往灰布荷包里面放了点烟叶子后,走了出去。 待有伯走后,有婶子给林氏拿了一个干净的枕头,“来,孩子,躺着歇会,这几年辛苦俺娃嘞?”有婶子心里酸酸的,看着曾经的少奶奶,如今落魄的样子,心里揪揪着。 看着林氏渐渐睡去,有婶子拿过床东柜上的棉被,慢慢的给林氏盖上后,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后,穿上棉鞋后,蹒跚着走出北屋,向儿子的南屋走去,她要看看三个孩子的被子蹬没蹬,冷不冷。 林氏及三个孩子一直睡到太阳偏西,此刻林氏朦朦胧胧中听到年轻男子喊爹娘的声音。 “爹,娘,俺和福儿回来嘞!”此刻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嘘,别吵,家里来贵客嘞,”此刻刘桂枝嘛紧的从堂屋走了出来,对着自己的丈夫和儿子比了一个手势。 白刚和儿子白长福愣愣的,“爹,娘,今天娘怎么变成淑女嘞,还小心翼翼的?”此刻调皮的儿子长福说着自己的娘亲。 白钢憨憨的看了自己婆娘一眼,也觉得挺奇怪,这女人怎么两天没见,性子还变嘞,不再高声的跟着自己喊,“爹,娘,你们儿子孙子回来嘞。” “这次去如何嘞,有没有多弄些盐,和粗布,棉花嘞,家里添人嘞,都用的上。”刘桂枝对着自己的刚从县城卖自家编制的柳条筐、秫秸编席的丈夫说着。 此刻白刚更发懵了,“这婆娘,疯了,还过不过嘞,”看着儿子去仓房放置东西后,于是给自己婆娘开着玩笑,"不会是给俺怀上闺女嘞?嘿嘿......” “去,你个老不正经的,小点声,有客人嘞!”此刻刘桂枝羞红了脸,瞪了自己汉子一眼后,自顾自的走到南屋。 “咦,这个婆娘,神秘兮兮的,竟糊弄俺,还逗起俺来嘞。哪里会有贵客,臭婆娘。”但是白刚确实也听了自己婆娘的话,没在大声的嚷嚷,而是紧跟着也去了仓房,把换回来的东西放好后,来到了北堂屋爹娘的住处。 林氏渐渐清醒,于是坐了起来,“睡好哩,妮?”此刻有婶子看着林氏起来后,温柔的问着。 “睡醒了,婶子,是不是大兄弟回来了,俺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嘞......”林氏把身上的被子叠好放置后,穿鞋下了地。 “娘,俺回来嘞!”恰逢此时,白钢掀开棉布门帘子,进到屋内,“哟,这真来贵客来,怪不得桂枝不让俺大声说话嘞,以为她逗俺嘞。” “呵呵,儿,这是你振庭嫂子。”此刻有婶子也穿鞋下了地,拐哒拐哒地走到林氏跟前,拉着林氏的胳膊给自己的儿子介绍着。 第五卷 第40章 林二妮之祖母(三十一) — 朴实 “什么,这是振庭嫂子?娘,你没骗俺!”此刻白刚半信半疑着:“怎么可能,人家在济南住着嘞,怎么能到这小庄来,不过这位是?”白钢看着林氏,确实不像庄上的人。 “大兄弟,俺是你振庭嫂子嘞,你这是刚到家?”林氏看着白刚不相信并且吃惊的样子,不觉得心酸又好笑着...... “这,这怎么可能?”白刚此刻挠着后脑勺,愣在地中央...... “奶奶,看俺给你带的粗布,这批布便宜嘞,俺就多扯了几尺。”此刻有伯的孙子白长福进了屋,看到奶奶床边靠着的这个有些疲惫的婶婶,才明白刚才娘的小心翼翼。 "哦,真来贵客嘞。”长福此刻也放低了声音,嘿嘿的笑着,“奶,这位是?” “这是你伯娘,济南你振庭伯娘,”有婶子看着自己的壮实的大孙子,疼爱得嘴都闭不上了。 “伯娘,这,这么远,受累嘞!”长福也是在家念过几日私塾的,所以见人还是相当有礼貌。 “长福是嘞,多好的名字,有福的孩子嘞,婶子,多好的孩子。”此刻林氏来到有婶子跟前,看着长福打心眼里疼爱着。 “呦,今个怎么还早回来一天,是不是生意挺好的,这么快回来嘞?”此时的有伯爷进了屋里,看着儿子和孙子,脸上的笑容不由得上升着。 “吃饭嘞,吃饭嘞!”刘桂枝领着林大山和林梅,抱着玲玲,来到公婆屋子后,把玲玲直接放到床上,开始张罗一大家子人吃晚饭。 “山儿,这是你叔,这是你长福兄弟。”此刻林氏给儿子林大山介绍着,随后又对两个女儿说道:“梅梅。玲玲叫叔叔,叫哥哥!” 林氏记得很清楚,有伯的孙子与她的儿子大山年纪相仿,大概就差一岁。 有伯和有婶子常年在济南,陪着婆母和振庭,很少回乡。 然而,那年有伯家儿子喜添贵子!这消息让有伯激动万分,特地请了一个月假,和有婶子从遥远的济南赶回故乡庆祝。 林氏和婆婆听闻,也为有伯高兴,被有伯家喜添男丁的喜悦之情所感染,心中满是欢喜。 于是,林氏毫不迟疑地取出许多精心准备的、适合婴儿用的物品,送给有伯,让他带回家。 这些礼物也许并不贵重,但每一件都蕴含着林氏对新生命降临的祝福,以及对有伯在林府辛勤劳作的认可与感激。 “叔叔,”“叔叔,”“哥哥,”“叔叔,哥哥,”此三个孩子异口同声地称呼着。 “长福,这个是你大山哥,这是梅梅,玲玲。”此刻有伯也给自己的金孙介绍着。 “大山哥,瞧你瘦的,以后可得多吃点饭嘞!”此刻长福风趣地和林大山开着玩笑,“梅梅,玲玲!”看着可爱的玲玲,长福不由自主的走到床边,把玲玲抱了起来。 “哥哥”此刻林玲搂着长福的脖子,怯生生的甜甜的张着小嘴称呼着...... "哎,娘,俺也想要个妹妹。”半大的长福此刻话语一出,把刘桂枝弄得脸色通红,一屋子人哈哈地笑着。 “嘿嘿,儿子,来,给爹抱一下妹妹嘞......”白刚早就眼馋了,于是伸出手去,和儿子抢起了林玲,稀罕着...... “吃饭嘞,吃饭嘞!” 刘桂枝吆喝着,麻利地把四方木桌支棱起来,灶房里的热气裹着香气,顺着门缝往堂屋飘,暖了一屋子人的胃。 刘桂枝手脚不停,先端上一大盆炖白菜 —— 白菜炖得软烂,吸足了猪油的香鲜,里面还卧着几把滑溜溜的粉条,是桂枝特意给孩子们弄的。 紧跟着是一碟蒸红薯,外皮焦甜,此刻冒着细细的热气。 刘桂枝又摆上刚炒好的绿豆芽和花生米,绿豆芽脆嫩爽口,花生米金黄酥脆,最后端出一大碗嫩黄的鸡蛋羹,上面撒了点细盐,香得人直咽口水。 “还有这咸菜,自家腌的,脆得很,配饭刚好。” 刘桂枝把咸菜碟往桌中间推了推,笑着给林氏夹了一筷子白菜,“嫂子,尝尝俺炖的白菜,加了点猪油,香着嘞。” 林氏连忙接住,眼眶有点发热,轻声道:“弟妹太费心了,这么多菜,还弄了鸡蛋羹,太破费了。” “啥破费,” 有伯吧嗒了一口旱烟,摆摆手,“咱庄上冬天就这些家底,白菜、红薯都是自家种的,鸡蛋是鸡下的,给娃儿们补补。妮,你也多吃点,看你瘦的,这几年遭罪了。” 刘桂枝舀了一勺鸡蛋羹,吹凉了送到小林玲嘴边,“玲玲乖,吃蛋羹,滑溜溜哩,好咽。” 小林玲趴在白刚怀里,挥舞着小手咯咯笑,张嘴接住蛋羹,咂咂嘴,软糯地喊:“香!婶娘,还要!” “哎,有有有!” 刘桂枝又舀了一勺,还特意挑了块软糯的白菜叶放到勺子里面,“慢慢吃,别着急。” 白刚抱着小林玲,憨厚地笑:“嫂子,你别拘束,就跟在自家一样。大山,来,尝尝这花生米,俺家你婶子最会炒花生米嘞。” 说着就给林大山碗里倒了一把。 来梅梅,白刚又给林梅弄了一些后,又摸摸林玲的小脸,看着林玲可爱的样子,都不知道该怎么疼爱了。 林大山连忙道谢,脸颊有点红,一开始还拘谨地小口吃,旁边的长福凑过来,撞了撞他的胳膊:“大山哥,吃红薯,俺娘蒸的红薯可甜了,你看!” 他拿起一块红薯,咬了一大口,嘴角沾了点薯泥。 林大山被他逗笑了,也拿起一块红薯,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往下滑,暖了肚子。他看了眼身边的林梅,给妹妹夹了一筷子粉条,大山记得的,林梅最爱吃粉条了。 林玲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桌上的菜,小声问刘桂枝:“婶娘,这鸡蛋羹真好吃,是给俺们吃的?” “可不是哩!” 刘桂枝笑着摸了摸林玲的头,“玲玲和姐姐、哥哥都是贵客,俺特意蒸了一碗,给娃儿们补身子。你看你哥哥,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得多吃点。” 有伯和有婶子也跟着劝林氏:“妮,你也吃鸡蛋羹,别光看着娃儿们。你带着仨娃不容易,可得好好补补。” 说着就给林氏碗里舀了半勺。 “回头院子里面有四只母鸡,整好抓过去两只,下蛋家里吃点,补补身子。”有伯发着话。 儿媳妇刘桂枝在一旁直接点头称是。 “可不用哩,伯,放家里,俺们再买几只就是哩。”林氏推辞着,可不行,不能来了就跟弟媳妇分东西来嘞....... “哎呀,嫂子,这时候哪里去买鸡,俺这还是几只小鸡放在仓房里面,能下几个蛋,咱先抓过去两只,回头开村俺再多弄一些。”刘桂枝非常爽快,通情达理。 林氏捧着碗,看着满桌的菜,看着身边热热闹闹的一家人,眼泪差点掉下来...... 第五卷 第41章 林二妮之祖母(三十二) — 港湾 林氏吸了吸鼻子,轻声说:“伯,婶娘,弟妹,还有白刚兄弟,谢谢你们嘞!俺们娘几个这一路过来,好久没吃过这么热乎、这么全乎的饭哩。” “嫂子说啥谢,” 白刚挠挠头,“都是一家人,往后就在这儿住着,有俺们一口吃的,就有你们娘几个一口。” 刘桂枝也接过话:“就是!嫂子,往后缺啥少啥你就说,别外道。娃儿们要是想吃啥,俺也给做。” 有伯也放下烟袋,语气郑重地道:“妮,安心住着。听说马上土改了,能给咱分不少地嘞,粮食够吃。你带着娃们不容易,咱一家人互相照应着,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林大山听着这话,心里暖暖的,他站起身来,对着有伯爷和白刚叔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爷爷,谢谢叔,俺已经长大,能干活嘞,往后俺帮家里种地、砍柴,绝不会给爷爷添麻烦嘞!” “好小子,有志气!” 白刚站起来拍了拍林大山的肩膀,“往后咱爷仨一起干活,日子指定越过越红火。” 饭桌上,筷子碰撞的声音、孩子们的笑声、大人们的闲话声混在一起,伴着饭菜的香气,飘出了堂屋,飘向了冬日的气流中,把冬日的冷都变得暖了一些。 林氏看着身边孩子们满足的笑脸,看着这满屋子的烟火气,她的心里踏实极了 —— 这久违的温暖,让她觉得,艰难的日子,已经熬过去嘞...... 吃过晚饭,林氏这回和刘桂枝一起收拾碗筷,刘桂枝没在推辞。姐俩个边拾掇碗筷边唠着家常。 时间过得很快,这是林氏三年多以来过得最舒心,最放心的一天,仿若在家中,在爹娘和弟弟妹妹的身边,无比的踏实温暖...... “妮,放下嘞,咱们去正院去看看嘞!”外屋灶台拾掇的剩下个尾巴,林氏也没客气,擦了擦手后跟随有伯,白刚和四个孩子,一行七个人向白刘庄的中间位置,有伯给购置的房屋走去。 大约走过七、八户人家后,终于看到有伯掏出一把钥匙,然后在一扇紧闭的很规整的门前停下脚步。 此处门前面矗立着一棵巨大的柳树,宛如一名威武雄壮的大将军般守卫在此处。它的树干粗壮而坚实,仿佛是大地的脊梁,春天的时候,粗壮的树干会支撑着它那繁茂的枝叶。每一片叶子都像是它的盔甲,闪耀着绿色的光芒,仿佛在向外界宣告着它的威严。 林大山抱着大柳树,却和柳树紧紧贴了脸后,双手还没有合拢,“真威武!” 此刻,柳树正随风摇曳着,它的干枯的枝条如同舞动的裙摆,轻盈而优美。庄严伫立的大柳树的存在让人感到安心,仿佛它是这个飘零的一家的守护神,默默地守护着她们,不再让任何风雨侵袭了。 在这棵柳树的庇护下,这个院落显得格外宁静和温馨,给人一种归属感,让人知道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变幻,这里始终是一个温暖的港湾。柳树用它那宽大的树冠,会为这个家遮风挡雨,让它免受外界的干扰和伤害。 它的存在是如此的坚定和执着,仿佛它已经与这个家融为一体,成为了它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它的守护不仅仅是一种责任,更是一种情感的寄托。柳树用自己的方式,向这个飘零的家传递着温暖和关爱。 这,难道就是振庭哥?振庭哥,原来你在这里等待着我们娘几个?你使我们有所依靠,不再孤单和漂泊! 林氏望着大柳树出神,不由得伸手去摸了摸柳树那强壮的枝干,振庭哥,放心吧,俺和孩子们不会再漂泊嘞。 与有伯住的那里相比,这座院落显然更为精致一些。 一眼望去,可以看到南北两侧各建立一座房屋。而在南侧房屋的右边,则设有两扇由门垛子撑起的院门,作为来回的出入院落的门洞子。 院门西侧还并排坐落着两间整洁有序的土坯平房。走进院内,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小庭院,此外还有一堆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木柴垛。 再往北面看去,主屋共有三间宽敞明亮的连脊房屋,其房顶略呈凸起状,这样设计能够有效避免夏日里屋顶积水过多对房屋造成损害,很明显,此处院落的建造者的用心之处。 有伯打开房门,屋内暖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林氏领着孩子们走进屋,只见屋内床铺、奶壶、水缸、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孩子们一下子就兴奋起来,林大山眼睛亮晶晶地说:“娘,这屋子好暖和,比在牛家庄住的地方好多嘞。” 林氏眼眶微微泛红,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有伯笑着说:“孩子,以后这就是你们的家,啥都不缺。” 林氏看着这一切,感动地说:“伯,真是太麻烦你,让你受累嘞!” 有伯轻轻地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说道:“哎呀呀,这算什么麻烦!咱们都是自家人,就别这么客气!俺们每天都会过来拾掇一下这里。有时候,就在这儿站一会儿,看看周围的一切,然后默默地想想你们这些孩子。可谁能想到,今天你们居然真的来到这里!真是太让俺高兴嘞!只是……唉……”有伯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心中的酸涩只能压在心底了。 这时,白刚指着里屋的床铺说:“嫂子,这床铺都是新置的,睡起来应该能舒服。” 林氏走到床边,轻轻抚摸着崭新的粗布床单。随后,她带着孩子们把东西简单安置了一下,看着温馨的屋子,仿佛自己从来都是在这里一样,此刻林氏的心,暖暖的。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和孩子们好好过日子。这里,才是自己真正的家,这里有自己的长辈有伯,有婶子和白刚夫妇。 “咯咯,咯咯咯......”刘桂枝拾掇完碗筷,一手拎一只大母鸡来到公公置办的房屋这里,她把大母鸡放在木柴垛那里。 大母鸡“咯咯咯”地叫着,放到地下后扑闪着翅膀,仿佛告诉刘桂枝把它们的膀子拎疼了。 “娘,俺是不是以后就在南屋住哩?”林大山问着。 “对呀,以后你说媳妇就在南屋住,将来开枝散叶了哩。不够住还要置办房产。不过,置办房产咱也愿意,只要为咱林家开枝散叶,置办几处爷爷都支持。”有伯看着林大山嘿嘿的笑着,“林家的后代就靠你嘞,山儿诶......” “爷爷,你看还拿俺开玩笑,娘,你看看爷爷,”此刻少年的脸被有伯说得绯红,于是躲在长福兄弟的身后,“爷爷,长福以后是不是也要开好多枝,散好多叶?”此刻聪明的林大山把话语拐到了有伯的金孙,长福的身上。 “哈哈哈,哈哈哈,”此刻有伯开心的笑着,“山儿为林家开枝散叶,长福为白家开枝散叶......” “你们,干嘛说话把我牵入其中,太过分嘞,爷爷你,还有大山哥......”此刻白长福被爷爷和林大山弄得有口难辨,气的直跺脚,蹲在房屋的旮旯,生气去了...... 第五卷 第42章 林二妮之父(一) — 出路 “哈哈,哈哈,再有两年,你们就该说婆娘嘞,还不好意思嘞,哈哈......” 有伯斜倚在屋子的门边,吧嗒着旱烟,看着闹脾气扭着头的孙子长福,又转头瞅了瞅振庭家的后代大山,不由得觉得自己这老头可真有福气哩!这俩小伙子,一个个长得浓眉大眼、身板结实,帅得精神,还都懂事孝顺,遇事不逞强,全是顶顶好的娃子。 “长福,往后夜里咱俩住南屋?” 林大山挨着长福蹲在墙角处,手里顺手把玩着一块碎木头,笑着问道。 “俺才不和你住嘞!那是你将来和你婆娘住的屋,俺才不凑那个热闹嘞......” 白长福偷偷抬眼瞄了瞄林大山,嘿嘿地笑出声,心里暗自得意:这回总算让大山哥臊得慌了,刚来爷爷就偏着他...... “切,你小子咋这么小心眼?别小肚鸡肠嘞,南屋宽敞,咱俩住正好,也省得和爷爷奶奶挤,你个大小伙子,膀大腰圆的,翻个身都费劲。 等将来你说上婆娘,俺指定让爷爷给你重新盖三间大瓦房,单独置办新房!哈哈哈......” 林大山嘴皮子利索,三说两说就把话绕了回来,逗得有伯在一旁哈哈大笑。 “你,林大山,你找揍是不是?” 长福气得脸通红,撸胳膊挽袖子就站了起来,伸手要去揪林大山的胳膊,想跟他摔跤分个高低。 “哎哎,这俺可不行!你壮得跟个小牛犊似的,俺哪是你对手?俺告饶,俺认输还不行哩!哈哈!” 林大山边笑边往后躲,躲闪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他本也是个爽朗健谈、爱说爱笑的小伙子,怎奈家里遭了变故,娘带着他和两个妹妹一路遭遇挫折,经过三年的时间,终于来到白刘庄,林大山往日里的那骨子活泼劲儿,渐渐被生活的重担压得淡了,变得越发缄默寡言,不再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而是家里娘的靠山...... “你们这俩娃,别在这儿耍嘴皮子嘞!” 屋外白刚叔的声音,他端着一盆姜汤走过来,放在堂屋灶台上,“你们婶子给弄得,都快点喝嘞,去去寒凉。” “晓得嘞!” 林大山和长福还有两个女娃,异口同声地应着,接过姜汤 “咕咚咕咚” 喝了下去。 白天歇足了劲,夜里躺在南屋的硬板床上,林大山翻来覆去睡不着,推了推身边的长福:“长福,你说俺做点啥能挣钱嘞?” “这年头能做啥嘞?庄户人除了种地,还能有啥出路?” 长福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困意,“都是穷人,刚熬过苦日子,刚能吃饱饭,哪有闲钱做别的?俺和俺爹好歹还能编筐编席子,攒够一挑就往县城跑,换点零花钱补贴家用,能给俺娘扯块布做件新衣裳就不错了。” 这几年跟着爹白刚跑县城,长福见了不少世面,也深深体会到了挣钱的不容易,能靠手艺换些柴米油盐,已经很知足了。 林大山没再说话,眼睛望着土房的房笆 —— 那是用高粱秆铺的,上面抹了一层薄泥,有些地方已经开裂,露出了细细的秆子。 他眉头微皱,若有所思:“不能就这么干呆着!俺是家里的顶梁柱,娘为了俺们仨,起早贪黑地纺线织布,头发都熬稀疏嘞,玲玲和林梅长这么大,多久没吃过像样的零食哩,俺得把这个家担起来嘞!可究竟咋做才能挣钱嘞?” “呼 —— 呼 ——” 身边的长福估计是累了一天,此刻已经打起了轻微的呼噜,偶尔还 “咯吱咯吱” 地磨牙,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梦话,一会儿喊 “娘,俺要吃贴饼子”,一会儿又喊 “俺才不说婆娘嘞”,逗得林大山看着长福,忍不住的笑...... “咦,这小子,咋睡得这么快嘞?莫不是着急做梦娶媳妇?” 林大山转头瞅了一眼长福熟睡的脸,又继续冥思苦想起来,“俺刚到这庄上,人地生疏哩,真不知道能干啥。俺念过几年书,识得些字,不知道这儿有没有私塾,聘不聘先生嘞?可庄上的娃大多要帮家里种地,哪有闲钱读书......” 他心里琢磨着,自己虽说刚来庄上,可也不能一直靠着有伯来接济,坐吃山空总不是办法。 接下来的几天,林大山干活之余,就留意观察周围的环境和乡亲们的生活。 他发现庄上的人大多以种地为生,可土地有限,加上去年遭了蝗灾,收成不算好,乡亲们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慢慢的林大山发现,庄上好像缺个像样的木匠,谁家的桌椅坏了、农具断了,要么自己凑活修修,要么就得跑老远找县城的匠人,又费钱又费力。 这时他想起自己以前在济南的时候,总爱跟着给自己家打家具的老木匠捅咕木头,学了些粗浅的木工手艺,当时只是觉得好玩,没想到现在倒可能派上用场。 “要是俺做些结实耐用的农具、家具售卖给乡亲们,肯定能有人要!” 此刻林大山心里一亮,“要是有谁家孩子要成家,俺能给做一套像样的家具,那岂不是更好?凭着俺念过书的脑子,琢磨些新样式,肯定比老匠人做的更合心意!” 打定主意,林大山就开始四处找木材和工具。他去村后的山脚下捡些枯树枝,又跟白刚叔要了些家里的边角料,工具更是简陋,只有一把磨得发亮的锛子和一把旧锯子,是有伯年轻时用过的。他把南屋的一角收拾出来,当作临时的木工台,着手准备动手制作。 只要一有空,林大山就一头扎进木工活里,手指被木刺扎了好几下,流了血,他只是用嘴吸了吸,又接着干。 凭着自己的琢磨和以前懵懂的底子,他先做了些木凳、和木桌,样式虽说简单,可个个结实耐用,桌角用心磨得光滑光滑的,确保不会扎到人。 林氏知道儿子的心思后,特别支持他。 在她看来,男人就得有股子闯劲,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养家才是正途。 她把手里剩下的几张皱巴巴的钱票小心翼翼地递给儿子:“儿,娘也帮不上你啥大忙,这钱你拿着,要是需要买些好木材或者工具,就去县城捎着,放手去做,娘信你能行!” “娘,您留着花吧,俺这儿有木头有工具,不用花钱!” 林大山推辞着。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林氏把钱票塞进儿子手里,眼里满是期盼,“你爹要是还在,肯定也盼着你有出息。娘等着看你挣大钱,让俺们家日子好起来!” “放心娘,俺一定让你和妹妹们过上好日子嘞!” 林大山紧紧攥着钱票,心里热乎乎的。他抱起自己精心做的一张桌子、两条板凳,就往有伯家去了 —— 他想让有伯给提提意见,毕竟有伯见多识广。 “爷爷!奶奶!您瞅瞅俺做的桌子中不中?” 林大山刚进院子就喊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有伯和有婶正在屋子里挑捂了的小豆,听见声音,赶忙从屋里走出来:“呦,大山,这是啥?桌子?哪儿弄来的嘞?” 有伯嘴里斜叼着个自己卷的旱烟烟卷,卷得粗粗的,烟雾慢悠悠地飘着,说话间烟雾随着烟卷一上一下地动弹着。 “爷,这是俺自己做的,您看看中不中用?” 林大山把桌子放在院子中间,满眼期待地看着有伯。 有婶在后面颠着凑上前,伸手摸了摸桌板,笑着说:“哎,这桌板真平整,摸起来滑溜溜的,一点毛刺都没有,大山娃手可真巧哩!” 有伯绕着桌子转了两圈,用手指敲了敲桌腿,“咚咚” 的声音很实在...... 第五卷 第43章 林二妮之父(二) — 成长 他点点头:“行嘞大山!真不赖!用料扎实,做工也细致,就是这桌腿有点太直溜嘞,要是稍微弯一点,看着更周正,也更稳当。不过就这手艺,在咱庄上已经够棒的嘞!” 有伯顿了顿,又说:“往后再精细些,多琢磨些花样,比如在桌沿刻些简单的花纹,就能跟你刚叔、长福一起去县城卖嘞!指定能卖个好价钱!” “俺看行!” 有婶接过话头,“将来俺家长福说婆娘,就让大山给做一套家具,又好看又结实,比买的强多哩!” “中,爷,奶,俺记下嘞!” 林大山心里乐开了花,“这桌子咱就留着用,总比咱家那个缺腿少棱、一坐就晃的强多嘞。等俺将来手艺练精哩,再给咱家做一套更好的,带雕花地!” 大山早刚来就瞧见有伯家的桌子旧得掉木茬,坐上去还吱呀响,所以特意先做了一张送来。 “中!中!大山,那爷爷就收下嘞!” 有伯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嘴里的烟卷颤得更欢了,“这可是俺孙儿的第一个作品,爷爷指定好好用着,将来给你做见证!哈哈哈......” 打那以后,林大山更是一门心思扑在木工活上。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直到天黑才歇着,饭都是林梅端到南屋给他吃。 毕竟是念过书的娃子,头脑灵活,他反复琢磨尺寸比例,还照着村里老祠堂的雕花样式,在纸上画草图,研究好看的花样。 经过再三的推敲和打磨,林大山终于做出了一件自己特别满意的作品 —— 一张带简单卷草纹的桌子,桌腿弯得恰到好处,桌沿刻着细细的花纹,看着既美观又结实。 他兴冲冲地拿着新做的桌子去给有伯看:“爷爷,您瞅瞅这张桌子咋样?” 有伯伸手拍了拍桌板,前后左右仔细端详着,眼睛一下子亮了,笑得更开怀了:“大山孙,这桌子做得太中嘞!你看这桌板,平整光滑得能照见人影,摸起来一点毛刺都没有;这桌腿的弧度,弯得刚好,又好看又稳当,坐着不晃;还有这雕花,虽说简单,可看着就招人稀罕,比外村老匠人做的还精致!” “可不是!” 有婶也凑过来,“这花纹多好看,将来给俺家孙媳妇做个梳妆镜,肯定美!” 有伯越说越兴奋,拿起手里的烟杆在鞋底敲了敲,“这娃,脑子灵光得很,跟你爹当年一个样嘞!你爹当年就是个肯琢磨的人,可惜,咳!这桌子拿到县城去卖,指定能卖个好价钱,比编筐编席子挣钱多嘞!” 林大山听了有伯和有婶的夸奖,心里乐开了花,却还是谦虚地说:“爷爷,奶,你们过奖哩,俺还得再琢磨琢磨,把花样弄得更精致些,做得更快些,才能挣钱哩。” 有伯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太着急,你才学多久就有这水平,往后肯定错不嘞!等你手艺再精进些,咱就跟长福他们一起去县城,多做些桌椅农具拿去卖,让大伙儿都见识见识咱白刘庄娃的本事!” 林大山信心满满地点了点头:“好嘞,爷!俺一定努力,好好干,让咱家人都过上好日子!” 又过了些日子,林大山的木工手艺越来越地道,他一口气做了三套桌椅,准备跟着白刚叔和长福一起去县城试试水。 县城的集市真热闹,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卖菜的、卖肉的、卖农具的,挤得水泄不通。白刚叔找了个空地,把桌椅摆好,刚放下,就有商贩凑了过来。 “呦,刚子,你咋还改行哩?这是添了新手艺嘞?” 旁边卖菜的张婶瞅着桌子,眼里满是羡慕,“这桌子做得真周正,多少钱一套嘞?” “张婶,这是俺侄子大山做的,手艺咋样?” 白刚叔爽朗地笑着,拍了拍桌板,“一套桌子两条板凳,你要是要,给个实在价,八块钱,保准结实耐用,用个十年八年都不会坏嘞!” “八块钱?真不贵!” 张婶伸手摸了摸桌沿,“俺家那桌子早就该换了,坐着总晃,俺买一套!” 林大山没想到刚摆好就有生意,心里又惊又喜,赶紧帮张婶把桌椅搬到她的摊位的位置。 这时,卖肉的老王也凑了过来,他眯着小眼睛,围着桌子转了两圈,手里的屠刀在手里掂量着:“刚子,你侄子这手艺真不赖!这桌子的样式俺都没见过,比城里木匠做的还好看!” 他转头看向林大山,“娃,俺家小子下个月要结婚,你能给做一套家具不?床、衣柜、梳妆台,板子俺家有,就是不会做,你给加工,工钱实惠些,咱这都不是别人嘞!” “中,叔,你放心,俺肯定给你做得又好看又结实!” 林大山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白刚叔也乐了:“老王,你算找对人了!俺这侄子脑子灵,手艺好,保准让你满意!” 没多大一会儿,另外两套桌椅也被赶集的乡亲买走了,还留了两个预订的活计。爷三个乐得嘴都合不上了,等筐和席子卖好后,马上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庄上。 临走前,林大山特意去集市口的点心铺,买了两块桂花糕 —— 那是林梅小时候吃过就念念不忘的糕点,也是玲玲一直好奇桂花糕是什么东东的零食。 付钱的时候,林大山的心既揪揪着又开心:揪的是想起当年,为了给林梅买到一块桂花糕,自己跑了好远,差点和娘失散;开心的是现在自己能靠手艺挣钱,光明正大地给妹妹们买想吃的东西了。 回到庄上,林大山刚进家门,就看见玲玲和林梅正在院子里帮娘纺线。“玲玲,林梅,看哥哥给你们买什么哩?” 他背着手,故意卖着关子。 “哥哥!” 两个妹妹一下子围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俺闻到桂花糕的味道嘞!” 林梅的鼻子特别灵,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拉着林大山的手,哽咽着说,“哥哥,你真给俺买桂花糕哩?俺还以为再也吃不到嘞......” 她想起当年哥哥为了给她买桂花糕,差点再也见不到,心里酸酸的,后怕着。 “桂花糕?什么是桂花糕?” 玲玲仰着小脸蛋,好奇地问,“哥哥,是吃的?是不是像糖一样甜?” 她长这么大,家里一直穷,除了过年能吃到一块糖,几乎没吃过什么零食,桂花糕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好听的名字。 “好吃得很!” 林大山笑着把手拿出来,把两个包装得干干净净的桂花糕递给妹妹们,“快尝尝,甜得很!” 玲玲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桂花的香气和甜味在嘴里散开,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哇,真甜!哥哥,真好吃!” 林梅则舍不得大口吃,一点点地抿着,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 林氏站在一旁,看着孩子们开心的样子,眼圈也红了,嘴角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随着时间的推移,林大山的木工手艺越来越精湛,名气也渐渐传遍了附近的村庄。不仅有乡亲们来订做家具、农具,就连县城里的一些商铺也来找他合作,让他做些货架、柜台。 林大山和长福一起,把南屋整个收拾出来,改成了专门的木工间,还添置了几件新工具。长福也跟着林大山学起了木工,虽然手艺不如林大山精湛,但也能打打下手,做些简单的木凳、木盆。 生意一天天红火起来,家里的日子也越过越好。林氏不再需要没日没夜地纺线织布,玲玲和林梅也能穿上一件新衣裳,偶尔吃上想吃的零食了。 在忙碌而充实的日子里,林大山和长福也渐渐地长成了英气十足的小伙子,成了白刘庄上人人称赞的好后生...... 第五卷 第44章 林二妮之父(三) — 王志明打家具 生意一天天红火起来,一家人的生活也渐渐好了起来。日子忙忙碌碌地过着,林大山和长福也渐渐长成了英气十足的小伙子...... “后生,听说你庄里两个小伙子会木工,俺想给儿子打一套家具,想来询问询问!”此时王各庄的老王头来到了白刘庄,打听着...... “是嘞,俺庄的白家小子和林家小子两个后生手可巧嘞,四面八方的人都来找他们做木工。就在中间那趟垓中间那里,门前有棵大柳树就是他们家。”白刘庄的老乡热情的介绍着,他们也为自己庄上有能干巧手的后生骄傲呢,自己的农具坏了,帮忙修,从来都不要钱,两个后生很讲究嘞。 此刻老王头按照老乡的指引,来到了中间有棵大柳树的人家的门前,此刻远门敞开着,院中间还放着制作好油漆还没有干利索的木桌子。前面靠道上的这两间房子里面貌似有说话的声音。 就是这家,“有人没?”此刻老王头脑袋往院子里面抻着,大声询问着:“有人没?”...... “哎,来嘞,”此刻长福走了出来,只见可身子满脸的刨花子,“这 ,你是?” “娃,俺儿子成家,想打家具,过来咨询咨询。”看着这孩子满身的刨花,老王头放心了,看这样人家的活计差不了,晌午不休息还在干活嘞。 “伯,院里请,院里请。大山哥,来人嘞,看俺们活计 。”此刻长福喊着林大山,“伯,让俺哥来接待你,他脑子活。” “中,中,不急孩子。”老王头走到院内,看着打好的木桌,紫檀色的土漆锃亮,照的人眼睛都睁不开了,伸手摸了摸桌沿,滑溜溜的没一点毛刺,心里更是踏实。 “你好伯,你是要给娃办喜事打家具?”此刻林大山拿着个条形凳子出来,放到南屋门口,院子里堆着木料和做好的半成品,实在腾不出多余位置,“先坐这儿歇会儿,喝口凉水。” 他打量着老王头,衣裳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就两个不太明显的补丁,瞧着这家人日子过得不赖,办喜事的家具指定得像样些。 “可不是嘛娃!俺家小子下个月办酒,就缺套像样的家具。”老王头坐下抿了口凉水,直截了当地说,“你给俺说说,这结婚的家具,都能做些啥样式?得结实耐用,看着也喜庆点。” 林大山点点头,指着院子角落的木料和几张草图说:“伯,这会儿咱庄上结婚,最时兴的是‘四件套’——架子床、对开门衣柜、梳妆台,再配一套八仙桌加四条长凳。都是用咱本地的榆木、槐木做,这两种木头硬实,用个十年二十年都坏不了,还不容易招虫子。” “你先说说这床,俺家小子个头高,得宽敞点。”老王头最关心床的样式,毕竟是新房的核心物件。 “床肯定给你做宽绰的!”林大山指着一张画好的草图,“就做这种‘步步高’架子床,床面宽三尺六,长六尺,够俩年轻人睡了。床架子是‘人’字形顶,四根床柱刻点简单的卷草纹,寓意日子步步高升。床头两边各做一个小抽屉,能放些袜子、手帕这些零碎物件。床沿镶一圈木边,打磨得圆滚滚的,防止磕碰。床板用三层厚木板拼起来,底下再架上横木,睡上去稳当得很,咋翻身都不晃。” 老王头听得频频点头:“中,这床样式中!那衣柜?俺家丫头(儿媳)衣裳虽不多,但也得有地方放。” “衣柜就做对开门的,高五尺,宽三尺,深一尺五。”林大山接着说,“柜门用整块木板,上面刻两朵对称的牡丹花纹,牡丹是富贵花,寓意新婚吉祥。柜门装木插销,结实耐用,比铜锁还省心。柜里头分两层,上层挂衣裳,钉上木挂钩;下层做三个抽屉,分别放首饰、针线、布料。柜顶还能放被褥,一举两得。漆面就用你刚才看的这种紫檀色土漆,刷两遍,晾干后再打磨一遍,又亮又耐磨,还防蛀。” “梳妆台也得有吧?丫头家都爱捯饬。”老王头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对儿媳的疼惜。 “那肯定得有!”林大山笑着说,“梳妆台做小巧点,长二尺五,宽一尺二,高三尺。台面镶一块玻璃镜,俺托人从县城捎回来的,清亮得很。台面两边各做一个小抽屉,放胭脂、香粉、梳子这些小物件。梳妆台的腿做成‘马蹄形’,稍微弯点弧度,看着不呆板。边缘也都打磨光滑,避免刮手。颜色跟床、衣柜统一,都是紫檀色,摆在一起整齐又喜庆。” “最后就是八仙桌和长凳了,这是家里待客用的,也得像样。”林大山指着院里做好的那张桌子,“就按这个样式做,桌面是正方形,二尺八见方,用整块木板拼的,打磨平整。桌腿是‘霸王枨’样式,结实得很,几个人围着吃饭都没问题。配四条长凳,每条长凳能坐两个人,凳面宽实,坐着舒服。这一套摆在堂屋,不管是待客还是自家吃饭,都体面。” 老王头站起身,走到林大山说的草图前仔细瞅着,又摸了摸旁边做好的木凳,心里越看越满意:“娃,你这样式说得真详细,都是咱庄稼人实用的。那这些家具做下来,得多久?俺怕赶不上婚期。” “伯你放心,俺和长福俩人一起干,二十天准能做好!”林大山拍着胸脯保证,“俺们先做床和衣柜,这俩费功夫,做完再做梳妆台和八仙桌。每一道工序都仔细打磨,保证做得又结实又好看,让你家大哥风风光光办喜事。” “中!就按你说的样式做!”老王头彻底放了心,“木料俺家有现成的榆木,明天就让俺小子拉过来。工钱你说个数,只要做得好,俺绝不还价!” 林大山笑着说:“伯,工钱好说,都是乡里乡亲的,俺给你算实在价。你先回去等消息,明天木料拉过来,俺就开工!” 老王头脸上堆着满满的笑意,连连点头应下林大山的话。他顿了顿,又絮絮叨叨把几件要紧的细节反复叮嘱清楚,确认对方都记牢了,这才心满意足地背着手,慢悠悠转身离开。 长福看着老王头走了,于是凑了过来,拍了拍林大山的肩膀:“大山哥,还是你厉害,这样式说得头头是道,一下就把生意成了!俺这脑袋怎么就记不住?” 林大山笑着摇摇头:“都是按咱庄上的规矩和人家的需求来,关键是做得好,才能让乡亲们放心。”此刻林大山为了娘亲能够过上安稳的日子,肩挑起养家糊口的责任,正是好年纪,干劲十足。 在第二天的晌午,只见一个后生拉着板车,上面放了几块木头板子,昨天的老王头跟在后面,推着,费劲扒力地来到了白刘庄的林大山家里。 “志明,就是这里嘞,你看他家满院子都是,做工好着嘞!”老王头直起腰板气喘吁吁的跟着前面拉车的儿子说着。 “俺说去岳丈家先借匹马来拉,你还不同意,瞧累的,歇会先。”此刻王志明看着老爹累的,不由得心疼道,“咱家老马也是,偏赶上这段要下驹,都赶上一块,什么活也干不成......” 第五卷 第45章 林二妮之父母爱情 — 缘分来了 “这还没成婚呢就去借东西,说不过去,让人家亲家多想嘞。咱爷两个费点劲,弄过来就中嘞!”老王头坐在柳树旁的地上,自己庄里面有马的也是没几家,并且都外出干活去了。 庄内找了一圈的马没找到,无奈爷俩只能推着车来了,要是用自家母马,马仔掉了可就犯不上嘞…… 此刻林氏看到了门口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的爷俩,于是对着自己的闺女林梅说着:“梅,去给门口的两位老乡弄点凉水送去嘞!” “伯,喝点水嘞,太阳太高,喝点水。”林梅听着娘亲的话,给院门口的两位送板子的老乡送了一瓢冰凉的井水。 “好俊的妮,乖。”此刻老王头感谢着林梅的水,于是“咕咚咕咚”喝了个痛快。 此时王志明走入院内,仔细看着院子里面的家具及半成品,也不由得对父亲的眼光称赞着。 他走到南屋子林大山和长福的工作间,看着那个帅气的青年一手拿着墨斗,一手从耳朵上拿下了一根铅,此刻正在用铅的头来挑起墨斗的线。 在木板的另一端站着一个略微膀实的小伙子,那个小伙子按着墨斗的头。 只听啪的一声,只见那个帅气的男孩挑起墨斗线后忽然的落下,于是木板子上面出现了跟一根黑色的线条。 此刻林大山才抬起头来,“哥,来送板子,到了是不?” “到了兄弟,那俺先卸院里来,”王志明本来想吱声让帮抬一抬了,毕竟父亲有些累,但是看着人家这样忙,也没再好意思吱声。 “稍等会,哥,俺们马上就好,一会一起去抬。”林大山说着继续和长福按照木板两头画好的线头的位置,把墨斗线对好后,直接啪的一声脆响,又一根黑线呈现在木板上。 于是林大山开始把墨斗线缠绕起来,放在工具箱子内,“走,长福,抬木板子去。” 经过二十来天的奋夜激战,有时候刚叔和有伯还过来搭把手,林大山和长福终于把王志明的这批急活制作好了,并且非常完美。 这次王志明头一天晚上在自己庄里面老早地借了一匹马,套上板车,来到了白刘庄林家。 王志明也是个年轻的愣头青,没说找几个朋友帮忙,就觉得自己赶着车,把家具用绳子拢好,就没啥问题了。 几个人把家具装上板车后,就差一个梳妆台了,在家具上铺上棉被,好不容易才装了上去,晃晃悠悠的。 “志明哥,这梳妆台有点晃悠,可别弄掉下来了?”林大山有些担心地说道。 “哟,是挺悬的,不行俺明个再拉一趟?”王志明看了看太阳偏西的天空,“嗨,明天定好了要出去嘞!” “没事,志明哥,俺和长福站在两边,把着点就行,你慢点赶着马儿就行。”林大山急活也干完了,出去走一圈放松放松也挺好,换换思路。 于是,三个人把梳妆台装上后,林大山和长福一人踩着平板车一边的沿,两人牢牢地抓着梳妆台的角板,王志明小心翼翼地赶着马车,往王家庄方向走去。 白刘庄到王家庄要走上一段四通八达的官道,这条官道通往菏泽方向,以及都司镇,还有下边的白刘庄、王家庄、李家庄、张王庄等。 当三个人赶着一辆马车小心翼翼地在官道上走着时,此刻在屋内困了二十来天的两个木匠,看着官道上四周的景色,以及偶尔经过的行人,心情不由得放松了起来。 明晃晃的日头挂在天空的西边,宛如一颗璀璨的明珠,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官道上的土路被晒得发白,仿佛铺上了一层银白的细沙,车辙印子里的硬坷垃像顽皮的孩子,故意硌着车轮子,像坡脚的人儿,让车上的两个年轻人随着车子的颠簸而上下起伏着。 风卷着新收的麦糠子,如翩翩起舞的蝴蝶,打着旋儿,扑在人脸上,带来丝丝痒痒的感觉。 "楞个里更,一更嘞......,来志明哥,长福,咱们唱上一首,”林大山此刻兴奋着。 “俺可不会,五音不全嘞。”此刻长福一听说要哼歌,直接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得。 “来,一、二、三、四,预备齐,一更里呀, 一更里呀月出东, 穷汉的心里亮堂堂, 农会的大旗迎风扬, 分了那田地喜洋洋。 二更里呀月正明, 木匠哥的墨斗吱呀响, 箍个木桶盛新粮, 日子越过越有样。 三更里呀月当空, 送亲的队伍脚步轻, 红袄的媳妇笑盈盈, 新的光景咱盼天明。 四更里呀月西斜, 村口的喇叭高声喊, 参军的小伙把兵当, 保家卫国志气强。” 嗒嗒、嗒嗒,从西边老官道那头钻过来的马蹄声此刻响起。 那蹄声不疾不徐,踩在虚土上闷了半截,不像跑兵荒时的慌促乱响,倒像是赶脚的汉子悠悠赶路。 林大山毫不在意,继续偶尔哼呀,偶尔放声的高歌嘹亮...... “五更里呀天大亮, 太阳一出照满庄, 男女老少齐忙活, 翻身的日子赛蜜糖, 翻身的日子赛蜜糖......” 蹄声近了,嗒嗒、嗒嗒两声, 此刻从远处“嗒嗒、嗒嗒,”声由远而近着,一匹大白马映入在几个小伙子的眼前。 白马上一个留着一头齐耳的短发,干净利落,美丽的脸庞上,一双明亮的眼睛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看着一人一马,此刻板车上把着柜子的两个小伙子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看着骑在马上的大美女眼睛都直了,差点松开把着梳妆台的手,此刻哈喇子都流出来了...... 姑娘皮肤白皙,细腻如丝,散发着健康的光泽。她的嘴唇微微上扬,透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 英姿飒爽的美女骑在马背上,由远而近的听着歌声,听得入神,被歌声渐渐地吸引着,忙碌了一天的腰身,不由得放松,因为下班前的难题困扰着的心情,也跟着开心起来,心神也随之荡漾着...... 此女子便是李家庄的李春妮,待李春妮跑近一看,只见一个马车上拉着家具,车板子上两侧站着两个帅气的小伙子,歌声好像从右侧那个小伙子的腔中唱出来,因为余音还在,并且那个人的嘴还在半开...... 此刻李春妮用脚蹬蹬了下马蹬,大白马疾驰了几步,想越过马车,本是年轻的女子,还在闺中,见着陌生的男儿,怎么好意思嘞...... 待大白马跑过,李春妮不由得回了下头,此刻才看到前面赶着马车的是自己姐姐李春枝的未婚夫婿,马上和姐姐成婚的自己的姐夫。 “哟,姐夫,这是家具打完嘞?”李春妮收紧有点躁动的心,再不看车上站着的男子,而是眼若旁观的看着自己的姐夫,稍待问着...... “哦,原来是春妮,是嘞,打完哩,看看你姐姐的家具怎么样,俺可是花了十二分的心思。”王志明此刻停下了马车,意思让小姨子检查一下,家具合不合格,以表示他对她姐姐李春枝的重视。 李春妮瞟了一眼车上的家具,眼睛不自觉的看着车上里侧站着的男子,发现他正直愣愣的看着自己,李春妮的脸刷的一下红了,也猜出了此人是谁。 第五卷 第46章 林二妮之父母爱情 — 心神荡漾 “姐夫,这些家具做得真精致,那俺走了,下工得嘛紧地回家去了,”于是林春妮直接两腿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儿开始“嗒嗒、嗒嗒“地向前疾驰...... 林大山看着这个叫春妮的女孩骑着马儿跑远的背影,还在沉浸其中,心中小鹿乱撞,忘乎所以...... “这是俺的小姨子,在镇上工作,是这一代有名的文化女强人。”此刻王志明为车上的两个伙伴介绍着自己的小姨子。 长福用手肘捅了捅林大山,打趣道:“哟,看你魂都没了,人家都走远咯。” 林大山回过神来,脸有些红,“俺就是没见过这么俊的姑娘。” 王志明笑了笑,“俺这小姨子啊,文化水平高,思想也新潮,是社会主义新青年。共产党员,在镇上工作可积极嘞,经常组织大家学文化、搞生产,庄里人都夸她。” 长福眼睛一亮,“这么厉害啊,俺还没接触过这样的女娃。” 王志明接着说:“她对新事物接受得快,还教大家用新方法种地,带着大家一起奔好日子。” 林大山听着,心里越发觉得这个李春妮不一般,脑海里又浮现出她骑在白马上的英姿。他暗自想着,要是以后还有机会见到她就好了。 王志明赶着马车继续前行,几人一路上又有说有笑,朝着王家庄的方向而去。 三人一马一车,不知不觉的就到了王家庄王志明家,此时王志明正好碰见了庄里的兄弟于是吆喝一声,“大风,王柱,帮俺卸家具嘞!” “咦,志明哥,你的家具打的真快嘞,”此时王柱看着车上的家具直眼馋。 “赶明个你俩结婚也找林兄弟和白兄弟二人打一套。”王志明热情的介绍着。 “咦,志明,俺家里哪有那么多的余付票,哪像你家的条件,打家具都一点不犹豫。”此刻年纪比王志明大一岁的大风说着,他也快定日子了,也在招手操办着结婚的事,此刻看着崭新的家具,心中低落的不成样子。 “志明哥,俺的媳妇还在丈母娘肚子里嘞,没影哩......”王柱子和王志明是本家近支子,还比王志明小两岁,于是和本家哥哥吐着槽。 说说笑笑,几个小伙子就把家具搬到屋内放好,看着太阳已经渐渐的从西边的天空要去睡觉了,于是林大山,白长福和王志明告着辞。 “二位兄弟,那个俺这月二十八是正日子,二位兄弟来喝上一杯喜酒嘞!太感谢了,这紧赶慢赶的给俺打完这么好的家具。”此刻王志明诚心诚意地邀请着林大山和长福。 “中,志明哥,正日子俺一定来,回吧,有这方面的活计直接给俺说,一定全力以赴。”林大山想着,婚礼日期志明哥的小姨子一定会来的,那俺看看还能不能见着,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机会嘞...... 很快到了二十八这日,林大山把活计都放下,专门去参加王家庄王志明的婚礼。他把自己的压箱底的衣服掏了出来,穿上帅帅的,一看就是与众不同的小伙子。 期盼着这一天嘞,几个日日夜夜自己辗转反侧的睡不安稳,只盼着能再见一下,那个骑着大白马的人儿...... 王家庄的唢呐声震天响,吹着欢快的旋律,仿佛是在向整个村庄宣告着一场盛大的婚礼即将举行。 唢呐手们吹奏得激情澎湃,每一个音符都充满了喜悦和幸福。那悠扬的声音在空中回荡,让人不禁为之陶醉。 村民们纷纷走出家门,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他们结伴同行,向着王志明家汇聚而来。 孩子们在人群中嬉戏玩耍,笑声此起彼伏;老人们则围坐在一起,笑谈着一会要到达的美丽的新娘。 唢呐声越来越激昂,像是在催促着新人的到来。人们的目光都聚集在本庄庄口,期待着新娘及娘家人的出现。 终于,在一阵欢呼声中,一辆马车缓缓地驶进了王家庄...... 车上的新娘穿着红花褂衫,蒙着红盖头,红盖头下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为自己找到称心的夫君感到无比快乐,内心的踏实感自然而然地流露而出,新娘的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沉浸在幸福之中...... 马车被装饰的非常华丽,此刻缓缓前行着,车轮滚动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仿佛在诉说着一段即将开始的美好故事。 阳光透过云彩的缝隙洒在车上,照亮了着装的送亲女子们的身影。 李春妮静静地斜坐在姐姐身旁,她那双明亮眼睛闪烁着温柔与喜悦之光。只见李春妮轻轻将胳膊挽住身旁美丽的新娘,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亲密无间的情感。 回想起刚才登上马车之前发生的一幕,李春妮不禁有些羞涩地低下头去。 “来,妮,伯娘也给你涂涂嘴唇。”伯娘拿着姐姐用完地红纸,来到自己的身边。 “咦,伯娘,俺不用,给俺姐弄好了就中嘞,俺可不涂。”李春妮本能地拒绝着。 “来了,就一下,俺春妮大个秀气,长得俊,这要是打扮一下可是塞貂蝉嘞......”伯娘拉过抹不开的自己,非得给自己涂一下。 虽然心中略感难为情,但出于对长辈的尊重和顺从,李春妮还是照做了,任由伯娘拾掇自己。 “弄一下,看谁家的有情郎看见俺们春妮,好来下聘礼嘞,春枝结婚都晚些嘞,你可别再挑嘞!”善良的伯娘操心着家中的每一位下一代,很怕剩到家里似得。 “伯娘......”伯娘的唠叨,弄得李春妮更是不好意思了。 “哈哈,不说嘞,不说嘞......”此刻伯娘笑着不再对着李春妮言语,而是对着本家嫂子说道:“看没,不好意思嘞,哈哈,哈哈......” 此时的李春妮,原本就生得高大俊俏、容貌出众,如今再加上那一抹淡淡的红晕点缀双唇,更显得娇艳欲滴、风姿绰约起来。她宛如一朵盛开的鲜花,散发着清新芬芳的气息;又似一颗璀璨夺目的明珠,在人群之中闪耀着独特的光芒。 林大山听到王柱的吆喝声,心中一阵激动,他伸长了脖子,眼睛紧紧盯着新娘车队的方向。 当他终于看到新娘的妹妹李春妮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和喜悦,同时也夹杂着一丝紧张和不安。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仿佛要跳出胸腔一般。他想上前去和李春妮打个招呼,但是出于礼貌和场合,却也告诉自己,不能太莽撞嘞......手却不自觉地握的紧紧的...... 李春妮的美丽和微笑让远观的林大山感到心动不已,他暗自想道:“这就是我一直期待见到的她吗?”他的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移开,仿佛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焦点。 此刻有些木讷的林大山的看着向新娘马车方向走去的新郎,不由自主地紧跟着,此刻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试图让自己狂乱的心情平复下来...... 第五卷 第47章 林二妮之父母爱情 — 感慨 林大山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澜。他深知今天对于志明哥来说意义非凡——这可是人生中的大事啊!而作为兄弟,他必须全力以赴,将最深切、最诚挚的祝愿送给对方。 他暗自告诫自己:千万不能被个人情感所左右,毕竟此时此刻,任何一点儿女情长都可能会破坏这个欢乐祥和的氛围。更何况,能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里与那位令他日思夜想的女子相见一面,已算得上是老天爷的恩赐了。 自从初见那惊鸿一瞥之后,那个叫李春妮女子的身影便如同深深烙印般刻在了他的心间,使林大山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 此后,只要一有空暇,他总会情不自禁地朝着官道的方向走去。有时独自一人,有时则约上三五好友,一同静静地守候在那里。他们或谈笑风生,或默默等待,只为盼望着那个熟悉的倩影出现...... ——那个心中的女子,她每天都会在下工时分骑着那匹洁白的骏马从官道路过。 为了能和李春妮站在一起时更般配些,林大山私下里旁敲侧击,把李春妮的工作日常、生活喜好打听了个明明白白。他知道李春妮是镇上妇女主任,最积极肯干的一个,也是最年轻的共产党员,于是心里便铆足了劲,暗暗发誓非要追上心目中女子的脚步不可。 恰逢镇上号召青年投身社会主义建设浪潮,林大山几乎是立刻就动了心。他那手木匠活计,是吃饭的根本,可他咬咬牙,把活计一股脑托付给了白长福,千叮万嘱 “别砸了咱木匠的招牌”,而自己则揣着一腔热血,一头扎进了热火朝天的建设大军里。 林大山像是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劳动竞赛的红榜刚贴出来,他就第一个报了名。 搬砖、和泥、扛木料,工地上最苦最累的活,他抢着干;别人歇晌的时候,他还捧着政治学习的小册子,一字一句地啃。 日子一晃,到了表彰大会那天,当他和先进模范们共同站在台上,看着和自己隔着几个人的李春妮,他们的胸前都别着亮闪闪的 “先进生产者” 奖章,听着台下掌声雷动时,林大山的心跳得快要冲出胸膛,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此刻林大山偷偷瞥了一眼那边微笑着的李春妮,看她脸上漾着的笑,自己的内心激动着。 往后的日子里,林大山更拼了。 建大坝的时候,他顶着三伏天的日头,光着膀子扛沙袋,后背晒脱了一层皮也不吭一声。 修官道的工地上,他琢磨着怎么把路修得更平整耐用,还跟着技术员学丈量、记数据。 白天挥洒汗水搞建设,晚上就扎进煤油灯里,啃那些从前碰都没碰过的政策文件和理论书籍。 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抡刨子的木匠,肚子里竟藏着这般好学的劲头。 也亏得他打小就文化底蕴深厚,底子不薄,加上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林大山的表现很快就被镇领导看在了眼里。 大伙儿都说,这后生肯干、肯学、还肯琢磨,是块好料。 没过多久,他就被推选为镇上的规划干事,负责区划事务的管理分配工作。 调到镇上办公后,林大山半点没骄傲。他心里清楚,肩上的担子越重,才越能配得上那个闪闪发光的李春妮。他起早贪黑地跑各村调研,熬夜写规划方案,为了镇上的发展,熬红了眼也心甘...... 李春妮自然也瞧到了这个后起之秀青年的努力。 每天下工的时候,两人总能在那条新修的官道上遇上。在那个时候,林大山总会和别人侃侃而谈。他的声音抑扬顿挫,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每次的路过,李春妮不经意看向他的眼神,渐渐从最初的点头之交,多了几分钦佩。这个踏实肯干、又有文化的男青年,不知不觉间,就住进了她的心田...... 他们俩虽说不在一起说话聊天,可那份悄然滋长的情愫,却像田埂上的野草,挡都挡不住。 转眼到了春耕动员大会,镇上组织青年骨干下到各庄宣传动员。 春日的风暖融融的,拂过刚冒芽的麦苗,也拂过青年们的发梢。 林大山和李春妮也都在这支队伍里,一行人沿着乡间小路慢慢走,脚下是松软的泥土,鼻尖是青草和野花的香气。 路上,大伙儿聊着天,分享着各自心里的梦想。有人说想让庄上的亩产再翻一番,有人说想办个夜校教大伙儿识字,林大山说着他的规划蓝图,李春妮则讲着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干劲。 阳光洒在他们脸上,每个人的眼里,都盛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爱情的力量,就像给林大山加了一把劲,让他在建设家乡的路上越走越有劲头。他用自己的汗水和智慧,给镇上的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 而他和李春妮,就像两棵并肩生长的白杨,迎着风,沐着光,默默守着彼此心里的那份情意,一同朝着更好的日子,往前走。 眼看着时机成熟了,林大山揣着一颗扑通直跳的心回了家,央求着娘亲,请庄上最会说媒的刘婶,去李家庄的李家,提亲、下聘,终于把这桩心事,稳稳当当地定下来。 此刻暮年的林大山微笑着,回忆着,跟儿子讲着和儿子他娘李春妮的在社会主义建设初期,浪漫的爱情故事...... “因为俺给你大姨父和你大姨成家打家具,俺和你娘的缘分才一点点的开始,只是当时不知道,只是想着一味地埋头干活,把家照顾好。 回想起往昔岁月,林大山不禁感慨万千...... 此刻躺在床上的林大山,看着儿子认真的听着自己一点点的讲着自己父母及自己这辈子的故事,不由得感到非常的欣慰,人啊,这辈子,有孝顺的儿女就知足了。 林平也为自己父母的爱情感动着,自己的父母,虽说也是从旧社会过来的人,可是他们的思想,积极地进步,此刻,他为父母感动骄傲着...... “爹,你那时候那么挣钱,怎么后期一点都不做木匠了呢?”此刻林平也好奇父亲的经历,不由得继续问着,以前听娘略微提起过,但是也没说得那么详细...... “说来话长,如果没有你爷爷的事,我和你娘,你大姐二姐,和你五姐也不至于去东北。儿子肯定是要要的,为了林家的香火嘛,但是如果没有你大姑的叛逆,爹也不至于对自己闺女那么狠心,放弃。爹当时就是觉得啊,养的妮子都是没良心的,长大后不顾及家人的感受,不顾阻拦的外嫁,外嫁之后就不要家、不要娘了。”此刻林大山抹起了眼泪,他想自己的大妹林梅啊,好几十年了,音讯全无,作为哥哥怎么能不惦记呢..... “爹,我听五姐说,她们小时候,大姑是咱家的敏感话题,谁都不能提起,您这是说起来了,我才敢问你,我大姑按照你说的,长得俊,还聪明,怎么就把你和奶奶惹生气了,弄得我从小就觉得挺奇怪,还不敢随便问。”听着父亲提起大姑,林平才敢问起几十年的在家里闭口不提的秘密...... 此刻林大山又开始悠悠的提及,人啊,到最后就放下了,什么恩怨仇恨的,都是过眼云烟...... 第五卷 第48章 林二妮之大姑(一) — 讨论 “哼,咱们大姑怎么样我不知道,可是凭什么把对大姑的怨气撒到我和大姐身上,一切都是借口。”此刻林兰秀听着林平为爹林大山开脱,听着心里就不是味,“大姑怎么回事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他把我撇在东北。” “你那小时候跟淘小子似的,你能知道什么,那时候我刚记点事,你不是不在意你受的苦么,干什么还这么大的气?”大妮林贵秀问着林兰秀。 “我什么都不在意,我就知道我现在生活的挺好,孩子都在身边,但是我记得他当时怎么对我的,这个忘不了,永远不会,只不过是我不说,并不代表我傻,我忘记。” 此刻的林兰秀有点义愤填膺,“可以对我怎么样,我也记着当时的情况,任何话语都改变不了当时的状况,就不用找其他借口了,呵呵......” “哎呀,发什么脾气,不是没事咱们在一起说话么,你要是不愿意,那我们明天都往家走,以后不来了,说说话这还气粗了。”此刻的贵秀看着自己的二妹,说说话这就来脾气了,沾火就着...... “她这脾气,着紧着忙就跟毛驴子似的!”此刻顾老二听着老伴和姐几个吵吵,不由地从里屋出来查看情况,于是来了这么一句。 “你才跟毛驴子似得呢!”此刻林二妮,五妮和六妮异口同声的说着顾老二。 “得得,我这还插话插错了,我还是消停地进屋吧。”顾老二于是鸟悄地转身回了卧室并且小声的嘟囔着,“都姓林,咱惹不起能躲起不。” “哎哎大姐,给我们说说咱家大姑什么情况,小时候知道大姑有情况,可是不敢问啊。”此刻林六妮蹭到大姐身旁,小声地问着,估计小时候的心理阴影还在呢,现在问都不敢大声。 “我也小那时候才几岁啊,还是林平听爹说的详细,让你弟弟给你讲,我可以纠正纠正。”林贵秀宠爱的看着自己最小的妹妹,心里想着,这老姑娘啊,还是比这些当姐姐的受宠啊,看那撒娇的样子是几个大的都学不会的了,这就是娘给宠的。 “林平,爹怎么和你说的大姑啊,还有长福叔咱两家不是应该挺近的么,我这么多年的怎么没感觉出来呢?”六妮这回开始八卦上了,今天势必要把好几十年的敏感话题整明白的。 “爹说咱大姑长得俊,还聪明,并且还有主意,干净利落的,一般事情和人啊,都看不过眼,心比天高的一个人,娘说曾经跟我说过,说爷爷跟奶奶说过这话,这林梅这么小,这性格和脾气怎么那么像玉儿呢,难道是玉儿投胎的么?于是咱爷爷也是格外地疼爱咱们的大姑。”林平一口气说了好几句话。 他向来对六姐的话是言听计从的,那是小时候练出来了,不及时回复那就早晚会挨六姐的收拾的! 于是林平看了二姐一眼,开始回忆着父亲对大姑的讲述...... 林大山端着粗瓷碗的手顿了顿,碗沿的清水晃出几滴,落在身前的水泥地上,很快洇成一小片深色。他抬眼望了望院墙外那棵老柳树,树影婆娑,像极了1954年的那个夏天。 “我和你娘定了婚礼日期,就得拾掇南屋的房子了,我有了正式的工作,为了向你娘看齐么,就把木匠活扔给了你长福叔。” 此刻林大山眼睛眯眯着,继续沉浸在曾经年轻的岁月。“你长福叔和我两个一起在咱家干了好几年,住了好几年,你奶奶就把长福当亲儿子一样,吃喝都先紧着长福来,你长福叔也是憨厚的小伙,你奶奶打心眼里喜欢他。” “等收拾南屋的时候,你有伯爷爷就把和咱家相邻的那座院子买了下来,这样偶尔我还能去帮着忙忙,还能监督一下你长福叔。儿子,给爹一颗,抽一口。”林大山此刻把手伸了出来,让儿子给一颗烟,继续回忆着...... 人啊,到了一定的年纪,回忆太多,特别是像林大山母子几个,曾经经历了过多的坎坷...... “梅儿,去叫你长福哥来吃饭,务必放下手中的活,先来吃一口,看这一段忙的都不正经吃饭嘞。”正在灶间做着高粱米饭的林氏,喊着屋里正在和妹妹玩的林梅。 “知道了娘,“林梅回复着娘亲,放下手指头上和玲玲翻着的花绳,对着妹妹说:“去去就回,不许动,等俺一会。” “长福哥,俺娘让俺来喊你吃饭,”看着满身刨花,满脸是汗水的长福哥,林梅不由得道:“长福哥,你要是忙不过来就在找个人帮忙嘞。” “没关系,能忙的过来,林梅,你先回,俺马上把这个弄好,告诉俺伯娘马上就到。”长福此刻正盯着半成型的家具,眉头紧锁,心里暗自嘀咕:“不知道是哪一个尺寸不对了,总是差点意思嘞。”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轻轻抚摸着家具,试图找出问题所在。 “咦,长福哥,先去吃饭,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不吃饭哪还有力气干活嘞,吃完饭俺来帮你。”林梅看着长福专注的样子,直接伸出手,拉起了他的胳膊,拉着就走。 长福被林梅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脸“唰”的一下变得通红。 他长这么大,除了被奶奶拍过,再就是被老娘刘桂枝的笤帚疙瘩偶尔触碰过。 此刻,林梅那柔软的小手正拉着自己的胳膊,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的心怦怦直跳。 “莫拉俺,俺会去的。”长福有些慌乱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臂,眼神闪烁,不敢看林梅一眼。 “走嘞,走嘞,你不过去一会俺娘还得让俺来叫你。”林梅却不依不饶,继续拉着长福往外走,不容他有丝毫退缩的余地。 长福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跟着林梅来到了伯娘屋内的饭桌前。 “来,长福,多吃点,你看这一段都瘦嘞!”林氏热情地给长福夹着白菜,看着健壮的长福,开心得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隙。 “伯娘,俺自己夹。”长福闷头吃着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不敢抬头,不敢与林梅的目光相遇,这一段只要看到林梅,她就感觉浑身不自在,夜晚时候,还是总是眼前出现林梅的影子,劳累了一天,想起林梅却使自己很难入眠。 “给长福哥,多吃点,还能长个嘞。”林梅也夹了一块头的白菜放在长福碗里。 看着林梅夹过来的白菜,长福呆住了,他看着碗里的菜,心里像有一只小鹿在乱撞,咀嚼米饭的嘴,此刻都停下不会动了。 长福偷偷地瞥了一眼林梅,发现林梅正天真地看着自己,微笑的俊脸,仿佛一朵未开的鲜花,使人不由得想近前去捏一下...... 第五卷 第49章 林二妮之大姑(二) — 少年的心 此刻长福的一切变化,都被林氏看在眼里,她心中不由得暗自高兴。 本身林氏就喜欢长福这孩子,想着长福要是给自己当姑爷也不错,一是报答有伯的照顾之恩,二是知根知底的。 林梅将来要是嫁给长福这孩子,刘桂枝这人也好,还有有伯和自己家这层关系,林梅一辈子肯定都不会受委屈。 两人相差四岁,不算差,不过还得等两年嘞,林梅还是有点小。 “看来,以后要更加疼爱长福嘞......“ 林氏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灿烂了,吃了一顿饭,看了长福半顿饭的时间,越看越喜欢,于是在心里,就默认长福将来成为自己的女婿了。 日月的轮换,一天天的,时间一晃就是一年...... 长福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本身有伯家条件就在庄里数一数二的日子,长福会手艺,还是棵独苗,此时上门的媒人也是真的不少。 “儿,相看一下嘞,这个妮子家里是镇上养殖的,家里条件好,人家爹娘过来问嘞!”此刻刘桂枝跟着长福在木匠工坊处,盯着儿子的脸,跟着自己来回忙乎的儿子直打转。 “娘,你回去嘞,你看俺忙的,哪有那时间,活还干不过来嘞!”长福此刻推托着,此刻少年的心里,已经住不下别人了。 “儿,你爷你奶年纪大嘞,着急抱重孙嘞,咱相看完妮子继续干,不耽误。”刘桂枝继续劝着儿子,“你看你大山哥都快有孩子嘞,你奶奶能不着急你的婚事嘞。” “哎呀娘,俺大山哥那是怕俺嫂子跑掉嘞,俺不急,等看到中意的再说嘞。”长福此刻推脱着,他盼着林梅再长一年半的,就告知娘亲给伯娘家下聘礼。 “咦,你这个傻儿子,你整天在屋子里面打家具,能见着谁嘞,还中意,中意不得能看见人家的面?”此时刘桂枝拿起旁边的木条把儿子四周的木屑扒楞到旁边一些,“儿,这要是有个媳妇,还能帮你收拾一下,你看娘还得伺候你爷爷奶奶,哪里有空在你这里多操心,看相当的成个家嘞。” “娘,你回嘞,你在这里影响俺的思路,别给人家家具打坏嘞。”此刻长福放下手中的刨子,把自己的娘推出房间的门后,坐在凳子上想着心事,内心是无比的煎熬...... 等待,即开心又茫然,此刻长福满心满眼都是林梅,可娘却一直催着他相看别家姑娘。 他开心的是,再过一年半载就能向林梅表明心意,给伯娘家下聘礼,和自己心爱的姑娘成亲。 茫然的是,不知道该如何说服娘,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意。 他害怕娘一直不理解自己,继续安排相亲,到时候可能会生出许多事端。 他也担心林梅那边会不会有什么变故,万一伯娘把林梅许配给别人了怎么办。 长福坐在凳子上,双手托着下巴,眼神有些呆滞地望着前方,手中的刨子被他无意识地摆弄着,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时间能过得快些,让他能表明心意,和聪明漂亮的林梅早日长相厮守,也盼着家里人能早点知道他的心思,不再逼他去相看那些他不喜欢的女子。 此刻,长福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眼神不时地望向东院林梅家的方向,心中充满了期待和焦急。 1953 年的菏泽白刘庄,刚经历过土地改革的余温,庄户人家的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林大山家几间土坯房里,母亲林氏带着两个女儿林梅和林玲在堂屋里,讨论着大山媳妇李春妮这胎里的娃娃,怀的是男娃还是女妮。 室内的土胚墙上映着林梅漂亮的身影,她已经出落成一个大姑娘,是庄上少有的俊妮子,柳叶眉,杏核眼,一笑两个浅浅的梨涡,肤质嫩的能掐出水来。 更难得的是林梅的脑子灵光,从小跟着先生学认字就过目不忘,那时候连先生都夸她是块读书的好材料,只可惜家道中落,委屈了聪明的闺女,始终林氏都觉得亏着自己的妮子嘞。 虽说林氏盼着儿媳能生下一男丁,给林家传宗接代,可是对自己的两个闺女,确是万分的疼爱。 此时的白长福,内心是非常开心的,因为他已经和家人表明心意,并且娘亲也和伯娘林氏相商好,只待再等一年,就可以迎娶心目中的林梅妹妹为妻。 长福每天的目光紧紧地追随着林梅的身影,他的心中充满了欢喜和爱意。他想象着和林梅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一起漫步在田间小路上,一起欣赏美丽的风景,一起分享彼此的喜怒哀乐。 他希望自己能够成为林梅的依靠,给她幸福和温暖。 长福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他在等待,也许就在今年的光景,他就可以实现愿望,迎娶林梅了...... 同时,他也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林梅能够早日明白他的心意,早日和他厮守在一起。 变故发生在1954年,那时候林大山的二女儿林二妮才一岁,此时白刘庄内,土地改革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原本贫瘠的土地,在庄民们的辛勤耕耘下,变得肥沃而充满生机。 田野里,绿油油的麦苗随风摇曳,仿佛在向人们诉说着丰收的喜悦。庄民们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他们积极参与土地改革,共同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在村庄的广场上,人们聚集在一起,讨论着土地分配的方案。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烈而欢快。 年轻人充满朝气,他们用自己的智慧和力量,为土地改革出谋划策;老年人则凭借着丰富的经验,给予年轻人宝贵的建议。 土地改革的成果,让庄民们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他们更加珍惜这片土地,用勤劳的双手创造着属于自己的幸福生活。 为了促进生产,多打粮食,县里下派了一批农技员到各村庄指导种植,其中一个叫赵建军的小伙子,住进了白刘庄村头的大队部。 赵建军二十出头,穿着干净的中山装,说话温和,还识文断字,一来二去,就和在大队部做书记员的林梅熟悉起来。 起初,做区划事务的林大山只当是妹妹和农技员探讨学问,没太在意。可渐渐的,他发现林梅变了,以前总爱跟在他身后问东问西,如今却总爱呆在大队部,回家时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手里还多了些糖块给玲玲、还有珍藏的稀有的笔记本。 有一次,林大山下工回来,远远看见林梅和赵建军在村口老槐树下说话,赵建军手里拿着一朵野花,递到林梅手里,林梅红着脸接了,两人相视而笑的模样,让林大山心里咯噔一下。 当初娘早就把想法告诉过自己,并且他也看出了长福的心思,心里也支持娘的想法,只待妹妹林梅在长大半岁,这样就可以和有伯两家人成为一家,林大山也是支持事态这么发展的...... 第五卷 第50章 林二妮之大姑(三) — 向往外界的天空 看到林梅每天灿烂的笑容,林大山决定找机会和妹妹谈一次。 “林梅,你给哥说一下,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那个赵建军?”林大山直截了当地问着林梅。 “是的,哥,俺喜欢他,他阳光,有学问。”林梅没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点了头,眼里闪着光:“哥,建军哥人好,有文化,他说外面的世界可大了,有火车,有电灯,还有学堂,他想带我出去看看。” 林大山皱起了眉,劝道:“梅梅,赵建军是外乡人,咱们不知道他的底细,而且外面的日子哪有那么好过?听话,留在家里,哥给你找个踏实的庄户人家,守着娘和哥,多安稳!” 林梅此刻根本听不进去哥哥的话语,“哥,你放心,赵建军靠谱,俺不想一辈子困在白刘庄,在这里没有朋友,没有志同道合的伙伴,俺要走出去,不待在这小庄。” "可是梅梅,你和那个叫建军的只是在咱庄认识的,你了解他的为人么,还有他的底细你了解么,你别忘了咱家的底细。”此刻林大山给林梅说着。 林梅急了,她跺着脚,声音带着一丝焦急和激动:“哥,俺了解他!他跟俺说过他的过往,他是个上进的人。咱家的底细咋了,俺不说,俺也相信他知道了也不会在乎嘞。他说他就喜欢俺的聪明善良,其他都不在乎,包括俺说农村的户口,俺相信他。” 林大山看着妹妹倔强的模样,心中不禁一叹:“梅梅啊,人心隔肚皮,哥是怕你被人骗了,到时候吃了亏可咋办。外面的世界太复杂,哪有咱这庄里简单。”此刻林大山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担忧和无奈。 林梅双手抱在胸前,眼神坚定而执着:“哥,俺不怕。就算外面的日子苦,那也是俺自己选的。俺不想像咱娘一样,一辈子已经没有出头之日嘞。俺不想就一辈子窝在这个小庄里面。”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决绝,仿佛在向哥哥表达自己的决心。 “可是你知道么,梅梅,这几年长福不相亲不成家,是在等你嘞,你知道么?”林大山此刻只能说出家里人想让长福和林梅结合的想法,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和焦急。 林梅的脸色瞬间变得激动起来,她瞪大了眼睛,声音也提高了八度:“哥,你怎么能这样?俺和长福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只是哥哥,俺对他从来没有那种感情。俺有自己的想法和追求,俺不想被你们安排。”她的心中充满了委屈和不满,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林大山的心情也十分复杂,他知道妹妹的性格倔强,但他也担心妹妹在外面会受到伤害。他叹了口气,试图缓和气氛:“梅梅,哥也是为了你好。长福多好个人,你和他在一起会幸福的,并且他们家还不嫌弃咱家的底细,爷爷这些年和咱家的感情,对咱家的照顾你是知道嘞!” 林梅听了哥哥的话,心中的委屈和不满更加汹涌了起来。她大声地说道:“哥,你不要再说了!俺已经决定嘞,俺要出去闯荡,俺要追求自己的梦想。你和娘不能把俺的幸福当成筹码,去换取你们想要的东西。去填补你们的感情债......”说完,林梅转身跑了出去。 留下林大山一个人在原地,心中充满了无奈和矛盾...... 林梅一口气跑到庄头,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她蹲下身,双手抱膝,身体微微颤抖着。 林梅伤心极了,哥哥怎么就不明白她的心思呢?一直以来,她都盼着能走出这个小村庄,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赵建军就像是一道光,照亮了她心中对未来的渴望。 可家里人却只想着让她和长福在一起,守着这一方小天地。 林梅越想越难过,哭声也越来越大。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一边是亲情,一边是爱情和梦想。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想要挣脱却又充满了无力感。 哭了许久,林梅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站起身,用手抹了抹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她知道自己不能放弃,她要为了自己的幸福和梦想去努力。哪怕前路充满荆棘,她也愿意去闯一闯。 “大山,梅梅,你们哥俩吵什么嘞?”林氏听到吵闹声,来到了院外的门前,看着此时只有儿子在,于是问道。“怎么了,山儿,梅梅呢,你是哥哥,你得体谅你妹妹。” “娘,林梅在外面交朋友嘞,俺和她谈心,这不没说通,生气跑哩。”林大山此刻也得和娘亲商量这事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氏听说后,简直是如遭雷击。于是低声的对着儿子说,“去,去把她给俺找回来。” “娘,你别生气,好好说,俺相信梅梅知道轻重嘞!”林大山看着娘的脸色,感觉这个事情有些麻烦。 没办法,林大山只能循着林梅跑走的方向,找寻着妹妹,却也一路着急,不知道这个事情如何是好。 俗话说:长兄如父,自己父亲走的早,两个妹妹都在自己的羽翼下成长,可以说对林梅的亲情,是任何情感都无可替代的。 兄长的责任驱使着林大山,还是要尽量阻止林梅冲动的想法。 待走到官道附近的老槐树那里的时候,正看见林梅在对着那个叫赵建军的哭诉着...... 只见赵建军看着林梅,缓缓地说着,貌似在安慰。 “梅梅,娘让你回去嘞。”林大山在远处喊了一声后,就在原地等候着林梅。 “回去吧,好好说,不行我上门去劝说伯母,你放心林梅,我心里只有你,不会让你受委屈的。”赵建军说着标准的普通话,一看就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家的孩子。 待林大山和林梅一前一后的回到了家,此刻林氏正在堂屋急得直转圈,"怎么办嘞,可是怎么办,振庭哥嘞,这个梅梅怎么这么像你嘞,你扔下这一家子人,你省心嘞...... 看着闺女回来了,林氏多年不掉的眼泪此刻哭开了,“梅梅,你怎么能这么任性嘞,女孩子,要矜持嘞,哪有和人家处朋友嘞。” 林氏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轻轻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语重心长地说:“梅梅啊,你要知道,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嘞,女孩子最重要的就是要守规矩,要懂得自重自爱。你这样和人家处朋友,会让别人说闲话嘞。而且,你还小,不懂事,将来会后悔嘞。” 她抬起头,看着女儿的眼睛,继续说道:“娘亲知道你喜欢那个男孩子,但是喜欢和爱是不一样嘞。喜欢可以是一时的冲动,而爱是需要时间和努力去培养嘞。你还小,你看你长福哥,多好嘞,娘早就默许你和长福嘞。” 林氏叹了口气,接着说:“梅梅,你要听娘亲的话,不要再和那个男孩子来往了。趁着刚开始,嘛紧的断嘞,等你长大一些,你就知道娘的用心嘞。娘亲相信,长福是一个真正爱你的人,一个会尊重你、爱护你,保护你的人。” 说完,林氏紧紧地抱住了女儿,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 第五卷 第51章 林二妮之大姑(四) — 铁定了的心 “娘,俺希望你能尊重俺,你不要让俺像商品似的给当做筹码,当做你们还人情的物品,俺是个人。”林梅此刻内心非常失望,这就是疼她养她长大的娘亲。 “你说什么呢,梅梅,娘也是为你好嘞,你看娘的一辈子怎么过来的,这是有你们三个,不然娘怎么活,听话嘞,乖,听娘的没错的,你还小,被骗了怎么办嘞?”她拉着林梅的手,心在疼啊。 林氏看着倔强的女儿,哭着:“梅梅啊,娘知道你聪明,想过好日子,可外乡人靠不住啊!你走了,娘想你了怎么办?赵建军要是欺负你了,谁替你撑腰?听娘的话,跟他断了,娘给你和长福说说嘞,你们两个成一家,这样咱家和你有伯爷爷就成一家嘞,听娘的,你不会受屈嘞,还在咱庄上,娘能天天看见你.....” “梅梅,你信娘的话,你看你长福哥,已经喜欢你好几年嘞,咱这样,不是坑人家嘞,要知道早些年就回绝了多好,你说长福都那么大嘞,再找能找到合适的么?”此刻林氏跟疯了一样,早已认准的女婿长福,在她心里跟儿子没什么两样,可是林梅的话语,使她感觉非常失望,没想到这么乖巧的女儿此刻却是这么的不省心,认死理。 “是他是你亲儿子还是俺是你亲闺女,你怎么能把俺当个物件似的不经过俺的同意就轻易的给俺许诺给人,俺不管,谁爱嫁给他,谁嫁,反正俺不,俺要和建军成立家庭,俺不能让俺的下一代再窝在这庄沟沟里,俺要像俺爹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人!”林梅此刻双眼通红,历来温言细语说话的她,此刻对着自己的娘亲,直言不讳,以前对娘亲的爱,对娘的依赖,仿佛都不存在了。 林氏哭的更伤心,她的哭声撕心裂肺,眼睛哭肿了,嗓子哭哑了...... “梅儿,娘求你了,别跟他走,娘不能没有你啊!你要是走了,让你娘怎么活,娘求求你了。”无奈的她甚至要给女儿林梅跪下了 林大山也在一旁劝,把自己能想到的道理都讲了遍,“梅梅,哥哥可以更努力地干活,让你过上好日子,赵建军未必能真的对你好,一家人守在一起才是福,你听娘的话中不?” 此刻的林梅压根静不下心,整颗心早就飘向了远方。听着赵建军口中勾勒出的鲜活未来,再低头看看眼下平淡又清苦的日常,一股倦怠感悄然漫上心头,日复一日的寻常生活,愈发让她觉得乏味难耐。 面对母亲的哭求,她只是冷漠地别过脸:“娘,我意已决,我要跟建军哥走。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这个穷地方,我要过不一样的日子。” 林大山看着妹妹冷漠的眼神,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没想到,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妹妹,竟然能如此狠心,不顾母亲的死活,不顾兄妹的情分。 “你今天要是走了,就当没有俺你这个娘亲,你是选择姓赵的,还是要这个家,你想好了,想好后再出门。”随后林氏把女儿推到了堂屋中,在外面用小锁,直接上锁。 “俺看你怎么走?”气愤无奈的林氏,望着手中的钥匙,感觉这把钥匙仿佛有千斤重量...... 之后每天林氏白天更是什么也不干,就是看着自己的大闺女,不允许她出家门。 “桂枝,你看要不咱给长福和林梅完婚嘞,这个丫头,不想在家待着,被小白脸给骗嘞,怎么弄?嗨!”此刻林氏抽空找到刘桂枝,无奈地说着,想直接给长福和林梅完婚后就省心了。 “哎呦,嫂子,那怎么行,这外面什么人都有,再说嘞,长福等了梅梅这么些年,这不是要把长福弄疯嘞.......”此刻刘桂枝也毛脚了,没想到马上水到渠成的事,此刻事态发展的不可想象。 “那就张罗哩,成婚后省心嘞。”此刻林氏无奈着,只能这么做了,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于是两家人开始张罗婚礼的事项。 “儿,娘准备给你和梅梅成亲嘞。”看着已经二十好几的儿子,此刻的刘桂枝心里贼不是味,可是能怎么办呢,谁让自己的儿子一根筋呢,就相中那丫头了,也是啊,就是自己也喜欢林梅那丫头多少年了,别说自己的傻儿子了。 “娘,不是说还要等上半年哩,怎么就开始张罗,梅梅同意?”长福挠着脑袋,嘿嘿地笑着,多年的美梦真的要成真了么?他不由得怀疑着...... “梅梅,看婶娘给你送来的聘礼,保证是庄上最像样的嘞,可不能委屈俺梅梅。”此刻的刘桂枝和几个本家媳妇,来到林家堂屋,把精心准备的聘礼放到林梅跟前。 此刻林梅猛地瞪大双眼,目光死死落在眼前的聘礼上,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她眼底写满错愕与不敢置信,嘴唇不受控制地轻轻哆嗦着,酸涩与失望一股脑涌上心头。碍于旁边还有外人在场,她死死咬住下唇,强压着翻涌的情绪,硬是将到了眼眶的泪水憋了回去,没让自己哭出半点声响。 待外人走后,林梅声音里带着哭腔问着自己的娘亲:“这,娘,你这是就这么直接把俺送出去?你是不是不想让俺活嘞?” 听着女儿这么问自己,林氏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和痛苦,她轻轻叹了口气:“梅梅,不是娘不想让你活,是你逼娘这么做的。你和你父亲的脾气一个样,难道你要走他的老路?俺不能让你冒险,听娘的话,娘不会害你 。” 林梅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了咬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知道娘的苦衷,但她也不愿意就这样被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她看着娘,心里充满了矛盾和痛苦。 过了一会儿,林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说:“娘,这辈子俺什么都听你的嘞,可是这婚姻大事能不能交由俺自己做主?” 林氏看着林梅,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心疼。她知道女儿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林氏沉默了一会儿,说:“梅梅,娘知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但婚姻大事,还是要听娘的。你不用考虑嘞,听娘的,娘也是为你好。” 林梅没有再说话。她的心里却在思考着,她要怎样才能让娘理解自己的想法,怎样才能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硬来,硬反抗,说道理看来这是不中的嘞。 “你好建军,请于后日早在官道老槐树那里等俺,一起走。”林梅抽空写了个纸单,对着自己六岁的大侄女说道,“大妮,你把这个送到大队部里面去,找赵叔叔,赵叔叔那里有糖吃,说这个和他换糖。” 大妮眨了眨眼睛,奶声奶气地说:“好的,姑姑,俺会送到嘞。” 林梅抬手轻轻抚了抚大妮的头顶,指尖带着几分温柔。目光落在大妮稚嫩的脸上,眼底渐渐漫开浓浓的不舍。她心里清楚,自己这一回抬脚离去,往后或许山高路远,也许再也没有机会回来了,离开娘亲,娘家人,可是为了自己心中的爱,她觉着值得的,只能亏欠娘亲和哥哥,往后余生里,再补偿吧! 出发这天,夜色还未褪去,天边只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 林梅不敢惊动旁人,默默收拾好寥寥几件衣物,拎起简单的行囊。她蹑手蹑脚推开堂屋门,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林梅就这般悄无声息离开了院落,离开了家,一步步走出生活了六七年的,熟悉的白刘庄,最终伫立在宽阔的官道边的老槐树旁...... 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路边的草丛上挂满了晶莹的露珠。 林梅静静地站在老槐树下,目光凝视着家的方向,心中思绪如潮水般汹涌。 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如何,只知道她必须毅然离开这个地方,去追寻属于自己的生活。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林梅抬起头,看到了赵建军那熟悉的身影。他的步伐坚定而有力,仿佛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 赵建军看到林梅,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温柔和期待。 林梅的眼中闪烁着泪光,她咬了咬嘴唇,轻声说道:“走吧。”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无奈和不舍。 此刻,林梅的心情犹如打翻了五味瓶一般复杂。她对未来充满了期待,仿佛前方有一片光明的道路在等待着她;但同时,她又对离开家人感到无比的不舍,那份眷恋如同一根无形的线,紧紧地牵扯着她的心。 林梅坚定地毅然转身,和赵建军继续踏上了未知的旅程,身后村庄渐渐远去的轮廓,但她的眼神却越发坚定。 两人默默地并肩走在官道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那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气中回荡...... 此刻,他们的心中都知道,人生的路,极其漫长...... 第五卷 第52章 林二妮之大姑(五) — 过眼云烟 赵建军的步伐始终坚定而有力,他的表情充满了决心和勇气。 他知道,这是他们共同的选择,无论前方有多少困难和挑战,他都愿意与这个特别的女孩一同面对。他紧紧地拉住林梅的手,仿佛在告诉她:“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在这寂静的官道上,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他们的离去留下了一片寂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他们祝福。而林梅的心中,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家人的思念,她知道,这是成长的代价,也是她追求梦想的必经之路...... 早起的林氏突然发现女儿不见了,她颠着小脚,疯了一样冲出家门,在村口的大路上哭喊着林梅的名字,那声音凄厉而又悲凉,传遍了整个白刘庄...... 林大山跟在母亲身后,看着空荡荡的官道,心里又气又急又失望。 他沿着官道追了很远,直到看不见任何身影,才无力地蹲在地上,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痛苦和无奈,此刻的他,彻底地被激怒了,却也无奈着。 他想起小时候,梅梅发烧,他睁着眼睛不睡觉,陪了她好久; 想起妹妹爱吃桂花糕,他总是想方设法的给她换两个; 想起他承诺过,要让她过上好日子,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可到头来,妹妹却为了一个外乡人,为了所谓的“不一样的日子”,轻易地舍弃了生她养她的娘亲,舍弃了拼尽全力呵护她的哥哥,舍弃了这个家...... 听说林梅出走的消息,还有一个人简直疯了,那就是暗恋了林梅好几年的长福,此时长福扔下所有的活计,把准备的婚礼用品全砸了,一个男子汉,呜嗷地哭着,那种绝望的神情啊,让人的心都跟着疼。 长福哭累了,跌坐在一片狼藉之中,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为了能配得上林梅,拼命干活,省吃俭用,就盼着能迎娶她进门,和她过一辈子。 为了给她一个体面的婚礼,他早早地就开始筹备,每一件物品都饱含着他的心意。 可当这一切都成了泡影的时候,怎能不使这个憨厚的汉子心疼失望呢? 此刻的长福,仿佛看到了曾经和林梅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甜蜜的瞬间在他脑海中不断回放。 他曾以为,他们会像村子里其他夫妻一样,平淡而幸福地度过一生。 可林梅就这么走了,毫无留恋地跟着赵建军离开了,长福感到自己的世界崩塌了,他的希望、他的未来,都随着林梅的离去而消失不见。 此刻他的心被失望填满,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让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再也没有了意义...... “咳咳,”此刻的林大山被烟气有点呛的止不住地咳嗽着...... “我和你奶奶也是觉得是太对不住你长福叔了,我见着他的面都把头低的快埋进袖筒子里了,多好的一人啊,多长情,可是钟情错人了。” “从你大姑走的那天起,这个家就再也没提过她的名字。” 林大山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是怪她想过好日子,我是怪她狠心。你奶奶哭着求她,她都不回头;我掏心掏肺地劝她,她都听不进去。她走后,你奶奶大病了一场,差点就没挺过来,醒了之后,你奶奶就变了,变得没有耐心,心情时好时坏。所谓的希望最大,失望也就最大,就是这么个理。有时候你奶奶总对着村口发呆,直到最后她走的那天,嘴里还念叨着你大姑的名字......” 林平静静地听着,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大姑是家里的禁忌。1954年的那个夏天,那个聪明貌美的大姑,用一场决绝的离开,在奶奶和父亲的心里,刻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无法抚平的深深的疤痕...... 林大山叹了口气,将碗里剩下的水一饮而尽:“都过去了,现在说这些,也只是想让你知道,做人不能忘本。不管走多远,生你养你的家人,永远是你的根。”阳光透过老柳树的枝叶,洒在林大山的脸上,有释然,也有深藏心底的失望,那失望,来自1954年那个清晨,妹妹决绝离去的背影...... “大姐,那个姓赵的给你糖了么?”此刻林六妮问着林大妮。 “给了,我说我是林梅的侄女,俺大姑让俺来给你换糖吃。那个姓赵的估计多少日子不见大姑,也估计听到大姑要嫁人的消息了,平时看见挺利落的小伙,那一段造的没样子了,我虽然小,可是看见他变样子了也奇怪。” 此刻大妮回忆着小时候的事,“我后期没敢吱声,那要是让爹知道我送的信,不得用柳条抽我啊!” “那不得打死了,爹气那样,你说爹对姑姑她们是不是比对咱们上心那。”林六妮啊,就是好奇宝宝,什么都敢问,再问估计她爹得从棺材里蹦出来揍她了...... “哼,反正我记得小时候他打过我,从来没看到打过二姑。”听完大姑林梅的事,林兰秀此刻不由得擦了下嘴。她听得太认真,嘴里的唾沫都忘了咽,还含在嘴里。 “你那是怎么回事,你淘的没边,把青蛙放进水桶里了,给二姑吓得嗷嗷哭,哈哈。”林大妮揭着二妹的老底。 “哈哈,那是揍得轻。”林六妮可不管二姐生不生气,直接就来了一句。 “爹确实也是失去耐心了,你说他从十来岁就开始照顾大姑,二姑和奶奶,一路经历曲折走过来的责任和情感那是任何事情都取代不了的,咱们不是有咱娘的疼爱么,估计是不一样的吧。”此刻的林大妮似乎释然了,几十年了,还纠结个啥啊,毕竟现在自己也儿孙满堂了,过去的事情和遭过的罪,就算成长了...... “后来听别人说长福叔还去找了的,说见着大姑的影了,没追上,给个长福叔弄得啊,好几年才想开了将究成了个家。”林平此刻也跟着几个姐姐讨论上了。 “说长福叔憨厚,我看骂起长福婶子来,长福婶都不敢回嘴,那大姑要是和他成家不是一样的受气么?”此刻林六妮想着长福叔那骂人的样子,不觉得好笑。 “那不能,那是这个长福婶子和咱大姑没法比,长福叔心里总对比,你说两个人那能一样么,就是这个婶子倒霉了,还任劳任怨的。”五妮这时候不由得插上了话。 “大姑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在的话有空去看看她。”林大妮贵秀毕竟和大姑生活在一起几年的光景,感情还是有的。 “呵呵,头十年你问这话吧还差不离,现在你都多大岁数了,”林二妮兰秀呵呵的! “不过也没准哈,林平,你回去打听打听,有信告诉我,不是现在有寻亲的么,能帮助找亲人的,大姑不在了,要是她有孩子也行啊。了了爹的心事了,要是能找到的话,估计爹生气是生气,那肯定还是希望知道大姑的信的。”你看大妮林贵秀,脑袋还挺灵光,知道现在有寻亲的节目。 不过也是哈,现在电视,快手,抖音的,信息无处不在...... “呵呵,我看他未必,这么些年了不找不问的,心够狠的了。”林二妮兰秀继续呵呵的! “你们纯是吃饱了撑得,怎么没人关心关心我呢?”此时林家四妮忽然来了一句,结果一屋子人都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 第五卷 第53章 林二妮之四妹(一) — 四妮的门牙 “哎呦,关心、关心,这还挑理了,能哭不,不哭我就关心关心你,我说你别来吧,不带你来你还不愿意,来了你就总是还想倒倒豆子。”此刻六妮撇着嘴,对着她的四姐一顿阴阳怪气的。 “你就欺负我吧,咱家就你最享福,你还阴阳怪气,不许我说话了,我遭罪那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你说是不是大姐,咱家就她老呲哒我,就她站着说话不腰疼。”此刻四妮的眼泪掉下来了。 “完了,完了,我又把你招惹了,我躲开,我可不愿意听你嘚啵。”看没,六妮没来几天,东北话说地贼溜。 "娘,娘。”此刻四妮满嘴都是血,站在白刘庄的土路上,哭嚎着。 她的爹和娘就这样扔下年仅八岁的她,头都不回地走了...... 四妮用手背抹了一把鼻涕,结果手上全是血。只感觉上嘴唇生疼,虽说满嘴是血,却也毫无知觉,只是心中的那种空落,害怕,孤单,无依靠的感觉升腾着。 此刻四妮哭累了,她站在那里,低着头坐在地上,希望爹娘能返回来带着她,不要丢弃她。 “妮,四妮,听话,回家嘞!”此刻奶奶林氏迈着小脚,一点点的来到四妮的身旁,平时对这几个淘丫头严厉的她,此刻看着哭的可怜的四妮,也不由得用商量的口吻,规劝着孙女。 “不,俺不要,俺不要跟你回家,俺要俺娘,呜呜呜。”刚停下哭泣的四妮又开始哭了,平时惧怕奶奶的她,此刻顶着嘴,直接反驳着奶奶,不听奶奶的话了。 林氏有点无奈,于是拿起地上的柳条棍,直接对着孙女道:“起不起来,你是不是想让俺打你嘞?” 棍子虽然没有落到林四妮的身上,但此刻胆小怕挨揍的林四妮却止住了哭声,于是被奶奶像小鸡似的拖拉地拎回了家。 奶奶林氏也是没有办法,现在正是风头紧的时候,儿子要是不走,全家人都有可能保不住。连在镇上的区划事务都放弃了,就怕查到他,无奈啊,自己家人的身世藏着掖着,很怕漏出一点蛛丝马迹。 白刘庄就这一户姓林的,并且来到这里没有几年,万一怀疑到身上,那可就白躲这么些年了,得不偿失嘞。私下研究只能让儿子躲远点,以孩子多出去讨生活为由,投奔闯关东方向亲戚去。 “奶,俺要娘,俺娘是不是不要俺嘞?”此刻懵懵懂懂的四妮抽抽搭搭地问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林氏看着孙女,心中有些无奈,她的心里也舍不得儿子离家这么远啊,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俺也舍不得你爹娘,可这是没办法的事嘞。现在这世道,到处都不太平,咱们只能听天由命。听奶奶话,也就是几个月,你爹娘就回来嘞?”林氏也不知道儿子能去多久,或许就在那里扎根了,或许两三个月,一年半载的就会回来了...... 此刻林氏只能把心里的话对着还是孩童的四妮说说,无奈啊,自己年轻时候失去丈夫,半途大女儿丢下她这个老婆子,自己追求生活去嘞。 如今已经六十多了,还要面临着千里跋涉的儿子,想想真的不容易,可是又能怎么办呢,一切事宜,不是自己这个小老太太能左右的,只能祈祷儿子一家平安就好...... 四妮懂事地点点头:“奶奶,俺知道了,俺会听话的。” 林氏叹了口气:“这就对了,四妮最乖了。等过了这段时间,你爹娘就会回来找咱们的。这回家里有好吃的都是四妮的嘞!没有人再跟四妮争抢嘞......” 林氏只能这样说,实际上现在这日子,能有什么好吃的呢,不挨饿就谢天谢地了...... 祖孙俩默默地回到家里,这回四妮可以随意的躺在奶奶的床上了,可是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还是想娘亲嘞...... 林氏知道,在这个特殊的时期,每个人都生活在恐惧和不安之中。自己一家也不例外,只能小心翼翼地生活,等待着转机...... 四妮是懂事的,虽说自己不大,可也知道跟着二姑干些活计。 家里剩下的这娘仨,一个六十多岁的小脚老太太林氏,一个自小就被娘和哥哥姐姐宠着,什么都不太会干的二十多岁的二姑,也马上找婆家了,一个就是还处在孩童世界里的林四妮,这三个人的生活啊,简直是一团糟。 日子愈发艰难起来,粮食越来越少,每天都只能喝一顿稀粥坚持着,林氏看着饿得面黄肌瘦的四妮和林玲,心里满是心疼。 这天,村里传来消息,上头要查各家各户的成分。 林氏心里一紧,生怕自家的身世被查出来。 她赶忙把家里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藏好,又叮嘱四妮和林玲,无论谁问,都不能说漏嘴,什么都不知道...... 检查的那天,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来到林家。他们在屋里屋外仔细检查着,问了很多的问题。四妮看着穿着制服的人紧张得手心直冒汗,她紧紧拉着奶奶的衣角,紧跟着奶奶的步伐,很怕奶奶也消失了一样。 “大娘,你家还有什么人嘞?”穿着制服的年轻的小伙问着林氏。 此时林氏强装镇定,一一作答。 “领导,俺家就俺娘三个嘞,一家人都在前年陆续的旱灾里,没有饭吃,只能去跟着亲戚去关东讨生活,家里剩下俺们这孤苦的娘三个嘞......” 此刻林氏抹着眼泪,她害怕,担心着,也由于想起了自己的不容易,不由得哭的动容,伤心到极致。 “你别哭嘞,大娘,回头让庄里给你送些粮食,放心,俺们是关心群众的,莫哭嘞,大娘。”此刻那个小头头一使眼色,只见其他的小伙子们都去挨屋检查了一番。 好在有惊无险,干部们没发现什么异常,离开了林家。 此刻林氏瘫坐在椅子上,长舒了一口气。经过这次惊吓,她知道日子只会更难。平时更要注意自己的言辞,保得全家平安。 一辈子经历挫折的林氏暗暗发誓,一定要撑下去,等事态平稳一些,等待儿子一家平平安安回来。 接下来的日子,她带着四妮和二姑更要想尽办法来维持一天连玉米面都要算计着吃的生计...... 家里的水缸不再那么总是满满的水,这个林玲,干活真的是让人愁挺,什么时候都是要做饭前去担水,偶尔水缸里面就干枯起来,一滴水都没有,这么大的孩子,现告诉现教也来不及了。 “玲玲,今天先去担水嘞,早点担回来,省的下雨嘞?”林氏小声的催促着躺在床上的老闺女林玲。 林氏不敢再对自己的老闺女说什么严重的言语了,很怕她也跟他姐姐林梅一样,撇下家不管不顾地跟着人走了。 “娘,马上起来嘞,你莫催,俺知道的嘞。”被从小娇惯的林玲此刻一身的懒骨头。 家里就这么一个劳力,却是懒得不动弹。 此刻林氏焦急万分,天阴下来了,雨马上就来了,愁的啊,不知道今天的糊糊还能不能吃到嘴里了...... 第五卷 第54章 林二妮之四妹(二) — 家中的娘仨 “轰隆隆,轰隆隆。”远处轰隆隆的雷声由远及近的滚滚而来,大雨马上就要来了。 林氏催促着林玲,只见林玲慢吞吞起来,稳稳地穿着鞋子,“四妮,拿水桶去,和二姑担水去。”此刻林玲吆喝着饿的透腔的林四妮。 “好嘞,二姑,俺去拿!”只见林四妮随意地舔着自己的豁牙子,没事还从豁牙子里面往上吹吹风,那小风还能把长长的刘海吹起来,很好玩的。 林四妮拿着超过她膝盖的沉沉的木桶,先往水井边走去,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林玲。 来到井旁边的林玲,也不顾马上要下雨的天空,还在稳稳当当的摇着辘轳,将绳索一点点地放下去,水桶在井壁上碰撞出清脆地声响。 林四妮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时不时伸手想要帮忙,却因力气太小只能作罢。 豆大的雨点开始稀稀落落地砸下来,打在水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看着雨水来了,林玲才知道加快了摇辘轳的速度,此刻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和着雨水一起滑落。 终于,水桶被提了上来,满满的一桶水在雨中晃荡。 林四妮赶忙跑过去帮忙抬水桶,两人费了好大劲才把水桶抬到扁担上。 林玲挑起水桶,步伐依旧沉稳,而林四妮在后面跟着小跑,溅起一路的泥水花。 雷声越来越近,雨也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她们身上。 林玲心中焦急万分了,她暗自思忖着:今天的水要是不打回家,肯定会挨娘亲的责骂。 自己一天天饿得前胸贴后背,还得干活计,真是又累又饿。 而小小的林四妮则紧紧咬着嘴唇,努力跟上二姑的步伐。她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雨点浇灌得她睁不开眼睛,只能硬瞪着大眼睛张着嘴,那雨水顺着脸颊从门牙那里流淌到嘴里,那微微的咸涩感,让她不由自主地吐着舌头。 林四妮小跑着,紧跟着二姑林玲的大步伐。 突然,林玲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原来,急切行走的她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水桶里的水溅出不少。 林四妮赶紧上前扶住二姑,担忧地问道:“二姑,您没事吧?” 林玲咬咬牙,强撑着说:“没事,继续走。”可没走几步,雨势愈发凶猛,狂风呼啸着,仿佛要把她们吹倒。林玲感觉肩膀被扁担压得生疼,脚上的稀泥沾着脚面和鞋嗑,使得脚步越来越沉重。 看着雨越下越大,林玲赶忙拉着林四妮担着扁担,跑到一个草棚子下面。两人身上早已湿透,冻得瑟瑟发抖。 林四妮牙齿打着颤说:“二姑,这雨啥时候能停嘞。” 林玲望着外面如注的大雨,叹了口气说:“等雨停了咱再把水弄回家,不然这雨这么大,回去井水都变雨水嘞。”说完,她抱紧双臂,试图让自己暖和一些,心里默默祈祷着雨能快点停。 林四妮抬起头,看着二姑,眼中闪烁着泪花,她喃喃地说:“二姑,要是娘在家,就不会这样嘞?” 林玲摸了摸她的头发,无奈地说:“妮儿,这就是咱们的命嘞。想你娘是不,要是你娘和你爹在家,也不用二姑干这些活计嘞!” 林四妮咬了咬嘴唇:“二姑,俺想娘,能不能让他们回来嘞!” 林玲叹了口气,说:“妮儿,快了,莫急,莫急。” 她们在草棚子里沉默了许久,心中充满了埋怨和无奈。 雨水依旧倾盆而下,似乎没有要停歇地迹象。 林玲和林四妮只能在这狭小的空间里,默默祈祷着雨停下来。 而在家望着外面地瓢泼大雨的林氏,望着水缸里没有半滴水的她,此刻内心在哭泣,她想儿子呀。 看这样不行,家里还得有个男劳力,看谁家的后生实在些,赶紧的给林玲找个婆家,这样有个男丁来帮自己家,也省的林玲也跟林梅一样,万一也要出去,她林氏这些年就白养这两个闺女了...... 大雨终于停歇了,可是满道上的雨水,使林玲和林四妮踹的满脚满腿都是泥巴,小娘俩个终于踉踉跄跄的把剩下的半桶水担回了家,好赖林氏提前把柴火抱回了屋子,已经天黑了,娘几个才将吧的把糊糊喝到嘴里。 生活啊,真的是太不容易了,小四妮捡着碗筷,小小的手拿着瓢,不敢舀太多的水,因为四妮知道,担回水太不容易了。 想着林玲懒散的模样,林氏想着自己的大闺女,始终没有踪影,连个信件都不给家里邮寄。是,现在是非常时期,要是让人知道底细确实影响挺大的。 这就是养闺女的代价,最后都是人家的,看来啊,确实得抓紧给林玲找个婆家,年纪也不小嘞,并且找婆家后,家里还能省出一个人的饭食,要是又遇到粮荒年,不得饿死两个嘞? 夜里,林氏翻来覆去睡不着,给林玲找婆家的念头愈发强烈。村里的小伙子在她的头脑里面转了个遍,于是打定主意,早上起来就去找媒婆,商定一下。 “大妹子,俺来问你,这附近的小伙子,还有谁家的小伙子没定亲嘞?俺想给俺家老闺女找个附近的小伙子,近点的,俺们能照应着。”林氏此刻也没主意,因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她,对村里的小伙子了解的还真是不太多,只能找媒婆来商量一下。 媒婆一听,瞬间来了兴致,拍着胸脯保证到:“老姐姐,放心,俺一定给你家妮子找个好人家。” 第二天,媒婆迈着小方步,来到了老林家。“你说老姐姐,赶巧不赶巧,你家后趟垓新搬来没多久的那家老王家,正好有个壮小伙子。” 此刻媒婆咧着嘴,带着笑,心里美滋滋地想着,今早人家男方亲自来托她的嘞,人家来可是没空手嘞,拿着两盒礼,诚心诚意的来到自己的家,拜托给那小伙子介绍个婆娘。 “老姐姐,你说巧不巧哦,你家后趟该新搬来的爷俩个,那个小伙子才榜实嘞,俺昨天你走后就想到那个娃子嘞,于是赶忙地去问了一下,小伙子还没定亲嘞,不错的一个后生,别看家里就爷俩个,那堂屋拾掇的那个干净......” 林玲听着媒婆和娘亲在外屋的话语,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不是滋味。“这哥哥不在家,娘就给自己张罗找婆家?” 林玲心里很清楚家里的难处,可一想到要离开这个生活了多年的家,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心里不难受那是假的。 此刻,林氏听到媒婆的话,有些心动了:“那妹子,安排他们见一面怎么样,看看有没有缘分哩?” 见面那天,林玲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衣服上的补丁是两件衣服里块数少的那一件,她忐忑不安地跟着媒婆来到后院那个后生的家里。 林玲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内心却很有主见,她强作镇定,抬起头看了一眼后生。 那后生看起来憨厚老实,话不多,但是眼神里透着真诚。 此时的林玲心里有些动摇了,也许嫁给这样的人,生活能安稳一些。而且没有婆婆,日子可能会好过一些吧,和娘家前后院,还能相互照顾一下。 “妮,你觉得小伙子怎么样,是否妥当?”媒婆咧着大黄牙,嘿嘿地问着林玲...... 第五卷 第55章 林二妮之四妹(三) — 没爹没娘的孩子是傻瓜 听着媒婆问自己对小伙子是否满意时,林玲羞答答地回答道:“婶子,俺得问问俺娘的意见,俺觉得,只要他对俺好就行嘞!” 你看平时林玲懒懒散散的,可是到了关键时刻,还知道自己需要有个真正疼自己的人。 一想到未来的日子,林玲又有些迷茫了:“娘,那个人能对俺好么?" “玲嘞,听说小伙子挺憨厚嘞,你看家里你哥哥不在家,咱们就娘三个,家里没有个男娃,没有依靠嘞,碰到合适就嫁,省的娘亲操心嘞!” 林氏也是有私心的,自从大女儿林梅对家里的舍弃后,林氏不再像以前那么惦记自己的闺女了。 她觉得老一辈人说的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到最后都是人家嘞,不考虑家里状况,嫌弃家里,只顾她们自己,自己寡妇舍业的带大她们多不容易,结果抬脚就走,头都不回嘞。 儿子大山无论什么时候都对自己百般顺从,从来都怕自己累着饿着的。 可是这两个闺女,一个头都不回,一个根本都不愿意多给家干一丁点活计。 林玲结婚这天,非常的冷清,好歹的只是前后街,男方也没有亲人,只是爷俩个,而女方却也只有几岁的林四妮是娘家且。 再就是撮合一对新人的媒婆了,冷冷清清,林玲的婚礼就这么草草的完成了。 男方把家里仅有的花生粒和绿豆发的绿豆芽拿了出来,炒了两个菜,算作一顿丰盛的婚礼餐了。 “来,媒婆妹子,感谢你的牵线,这俩孩子有缘分,多亏你慧眼嘞,俺这里略备薄酒,敬你一杯。”男方父亲说着,带着儿子儿媳端起了酒杯,敬着小眼睛眯成一条缝的媒婆。 “别客气嘞,俺是天上的月老的徒孙,肯定要按照他老人家的宗旨来办事情嘞,牵一对新人月老那里肯定要给旨意嘞,不然是不可能牵成功,愿新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来,干嘞!”看没,这媒婆不愧为月老的徒孙,喝的舌头都硬了,还挺会说的。 喝完小酒的媒人在林四妮的陪同下,摇摇晃晃的往家走,嘴里小声嘟囔着:“这年头,当个媒人还能这么简单,三下五除二,成了。得了一顿小酒,还有一包果子两包糖,中嘞,有总比没有强!要是这酒这饭天天有就好嘞,俺还得继续琢磨,看哪家的后生和妮子可以登对的嘞,这就喝的,香甜嘞......” 送完媒人回家的林四妮想着媒人喝醉的话,小耳朵把那话听得清清楚楚的:"原来当媒人还有酒喝,还有果子和糖!” 林四妮自言自语的说道:“明个俺也去当媒人去嘞,有果子还有糖,那果子肯定贼好吃......”说着说着,哈喇子不由得淌了出来。 林氏听到了四妮的自言自语,也看到她舔着嘴上的哈喇子,于是直接给了林四妮一下,“你个馋丫头,给你说,女妮子不许馋,馋女子不是好人嘞!”此刻林氏板板着脸色,看着四妮的馋样有点脸色更加的阴沉,于是对着四妮吼了起来。 这回家中是更简单了,只剩下了祖孙两个人,一老一小,一个小脚颠颠的,走路贼慢的,一个还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妮子,好歹的林四妮已经锻炼的可以抱柴,烧火,插糊糊了。 有时候女婿在家会来给挑担水,把水缸给弄满,并且家中的苞米面也少了一个人吃,这回祖孙两个多少能吃饱些,不用那么饿肚皮了。 小脚的林氏每天很怕四妮做不好,笨拙的拿着扫把扫着小院,她不再像李春妮在家时候,盘腿大做的坐在床沿上等着伺候了,而是找寻着活计,尽量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并且四妮听话,不像二妮那么淘气,还挺省心嘞。估计要是把二妮留家,每天不得气个半死嘞...... 做饭的活这回就得依靠四妮了,因为林玲既然出嫁,就得在夫家给公公做饭,所以家中的重担就落到四妮的身上。 林氏的性格时好时坏的,高兴的时候,帮着四妮干点啥,不高兴就呆呆的看着村口的方向。 这一天林氏正在对着外面发呆呢,就闻到了一股糊锅的味道。 原来四妮做饭时也是由于走神,不小心把粥熬煳了。 林氏闻到那股焦味,顿时火冒三丈。“你这死丫头,连个饭都做不好!”本身心疼着锅里的糊糊,弄点苞米面子那么容易嘞? 于是不由分说,怒从心中起,她扬起枯瘦的手,狠狠打在四妮的背上。 四妮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出声。“奶奶,俺下次一定注意。”四妮带着哭腔说道。 可林氏余怒未消,又拿起扫把在地上重重敲了几下,“你要是再这么毛手毛脚,就别想吃饭嘞!” 此刻的四妮吓得瑟瑟发抖,奶奶自从爹娘走后,还没怎么发过大脾气嘞,看来是自己做的错误太大,惹的奶奶生气,她只能一个劲地点头,“奶奶,俺知道嘞......” 之后的日子,林四妮更加小心翼翼地干着活计,拾掇着厨房,心里始终满是委屈,自从娘亲走后,这心里的落差感就没有下降过。 可她知道,奶奶年纪大了,自己不能惹她生气。万一给奶奶气病嘞,爹回来还不得打死自己。 晚上睡觉的时候,四妮身上被打的地方还隐隐作痛,但她还是强忍着,想着明天一定要把饭做好,说不定长大后还能实现当媒人吃果子的愿望哩...... 就是这个小小的理想,强撑着四妮在家,孤单影只的每天日复一日的干着超乎体力的活计。 有时候姑父忙,家里的水缸见底了,小小的四妮不得不去到井沿旁,把那个拖捞来的大木桶放到井绳子头的钩子上,抬着脚跟,艰难地摇着井把子,看着井辘轳转起来,四妮期盼着那个井绳圈圈快点够数,这样井水就打上来了。 努力打水的林四妮,汗水流的满脸都是,流到了四妮长的一半的门牙上,小小的四妮不自觉的又舔了一口大门牙。“汗水是咸的,不涩。” 渐渐地,林四妮的门牙长出来了,可是确实让人一看就觉得难受的两颗门牙,就这么耀武扬威的长在了林四妮的前牙床上...... “大板牙,大板牙,没爹没娘的孩子是傻瓜,大板牙,大板牙,没爹没娘的孩子是傻瓜......” 庄里的野小子看着四妮越来越扭曲长出来的牙齿,手中拿着土了咔,往林四妮的水桶中撇去。 "嘿嘿,你瞧她那个丑,那个板牙都能接住汗珠,都不用擦汗嘞......”此刻野小子们欺负着父母不在身边的四妮。 看着好容易打出来的水被撇进去土了咔,加之这帮小子的言语,林四妮此刻哭都不被允许,因为你越哭,他们越过分。 无奈的林四妮,只能看着这一帮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子嘿嘿的笑着,这个笑有点渗人,有时候笑着笑着,都把那些野小子吓跑了...... “你个懒丫头,打个水这么半天,死哪里去玩去了,瞧你越来越丑的样子,赶明个还不得剩到家,难道让老林家养你一辈子?”看着回来晚的有些狼狈的林四妮,林氏此刻恶言恶语的骂着...... 在外面受完别人气的林四妮,回家又受到奶奶的言语,此刻的她低着头,很怕自己丑陋的样子再被奶奶说,于是林四妮的头一天天的越来越低了,再很难看到她抬起头来的笑脸...... 偶尔她就偷偷的哭鼻子,想娘亲,羡慕二姐那个逃丫头能被爹娘带走。 而此刻,在林玲替给林氏写信给在关东林大山那里家中住址邮寄的同时,识文断字的林氏此刻也偷偷的给儿子去了一封信,并且单独邮寄到儿子上班的单位,并没有邮寄到林大山的家里,防止被儿媳李春妮看到,再破坏林氏和儿子林大山相商的秘密...... 第五卷 第56章 林二妮之四妹(四) — 恶梦 “山儿嘞,是不是在那边受苦嘞?娘在家就是惦念你,勿挂念娘亲。要是觉得日子苦,就给老大找个婆家,收点彩礼也能轻松些。不要把这些妮子挂心上,都是些没良心的东西。 你看看,这帮妮子哪有一个是真心为咱们家嘞,辛苦的把她们养大,哪个不是顾自己。 你二妹,从结婚后,咱这个穷家都不太回来嘞,也是过着自己逍遥自在的日子。 你那个大妹你是知道嘞,就更甭提,都寒娘的心嘞。 你这两个妹妹,娘当初都快把命丢嘞,护着她们,结果还不是吃着外人的食,喊着香,对着俺这个老娘不管不问。 儿,俺让你二妹给你家里去了封信,不知道写了没有。 娘这里,以后就指着俺山儿嘞,儿子记住,妮子是别人家的,还得生儿子嘞,不知道春妮的肚子有没有动静,娘,盼孙嘞。 若再生下妮子,不行就送人嘞,一个个的养着都没良心,白吃咱家的饭食,最后不瞧不看娘,俺在世也不能有几年嘞,就盼着春妮给俺生个孙子。 这竟是一个个的丫头片子,没用嘞,若回来时候,家里的余粮和田垄本来就没几根,都回来还是会吃不饱饭,不如就让她们留在关东,听说那里地大物博的,好讨生活 ......” 林大山收到母亲来信时,心情异常沉重。他瞪大眼睛看着手中那封皱巴巴的信纸,上面熟悉的字迹让他感到一阵心酸和无奈,这是一个慈母最后的心酸,真心疼爱的女子最后都奔自己的前程,不管不顾这个辛苦养大她们的娘亲。 他不禁想起曾经对两个妹妹的疼爱与付出,但如今却只剩下年迈孤独的母亲独自守着那个空荡荡的家。一想到这里,林大山心中的闷气愈发难以平息,这一个个的妮子,都是赔钱的货,净养些白吃饱...... "真是养儿防老不如靠自己呀……" 他喃喃自语道,声音里充满了苦涩和自嘲。回想起过去那些年,他拼命工作赚钱养家糊口,以为只要努力就能给家人带来幸福生活。可谁能料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呢? 然而,此时此刻再多的抱怨也无济于事。林大山深知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争取回家看看受苦受累一辈子的老娘。 于是,他暗暗下定决心等局势稍微稳定一些就立刻动身返家。 毕竟,母亲已经辛苦了大半辈子,作为儿子理应承担起照顾她晚年生活的责任,如果自己再把老娘不管不顾,那真是该遭天打雷劈了。 年岁渐长的林氏身体每况愈下,已经难以承受更多岁月的磨砺,就在不久前,她还经历了一场大病的侵袭,如今哪怕只是走上短短几步路,也会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 而平日里,四妮依旧像往常一样按时坐在那里熬制着那一锅底熟悉的米汤糊糊,而此时此刻的身心疲惫的林氏,却一切身边的事物都感觉不耐烦着,感到对生活愈发地失望与不满。 尤其是当她内心深处越发渴望能够见到那个许久未见的女儿时,这种情绪便愈发的明显,并逐渐转化成一种对自己所有的妮子深深的厌恶及排斥。 天空中太阳公公露着笑脸,阳光明媚的照耀着白刘庄的土卡拉。 此刻的四妮手中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汤糊糊,脚步轻盈而又谨慎地走进屋内。 她走到床边时,停住脚步,微微弯下腰去,将那碗米汤轻轻地递到有些气喘吁吁的林氏面前,小声的说道:"奶奶,糊糊好嘞。" 然而,林氏只是匆匆一瞥那碗米汤后便满脸不悦起来——只见她原本紧皱的眉头此刻更是紧紧拧成一团。 心情烦躁的她猛地抬起手用力一挥,直接将那只碗狠狠地砸向地面!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响起,碗里的米汤瞬间溅得到处都是,甚至那糊糊的沫子还溅起弄脏了床上的破旧被褥…… 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景象以及怒不可遏的林氏,四妮不禁吓得浑身一颤,眼眶也渐渐湿润泛红,但她还是强忍着泪水,低头小声嘟囔道:"奶奶,我没有故意惹您生气嘞......俺也不知道能做什么给你吃,要不要俺去找二姑来看你?" 林氏一听四妮要去找林玲,心情更加的不耐烦了,“不用,显得你?” 泪水在林四妮那水汪汪的眼睛里不停地打转,瞬间掉落下来,有两颗泪滴被自己那奇怪的门牙齐齐的接住,顺势下滑着。 林四妮不敢有丝毫耽搁,急忙蹲下身来,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家里已经没有几个好碗了,再摔下去只能用葫芦瓢喝汤嘞。 林四妮一边努力擦拭着眼角的泪花,一边结结巴巴地说道:“奶……奶奶,别生气,俺马上就重新给你!” 林氏怒气冲冲地坐在床沿上,大口喘着粗气,嘴里还不停地咒骂着:“净养些没用的赔钱货,什么事情也干不好!跟你那几个姐姐一样,都是没心没肺、不知好歹的家伙!” 此时此刻,四妮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低垂着头,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那眼睛里早已噙满了泪水,此时只要再稍微用力眨一下,这豆大的泪珠就会顺着脸颊继续滑落下来。 四妮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因为她知道,如果一旦哭出来,恐怕还会招来更多的责骂和训斥。 尽管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委屈与不甘,但她还是选择了默默承受,毕竟对于一个年幼的孩子来说,反抗可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重新做好米汤再端进来时,手都还在微微颤抖。 林氏又挑剔地尝了一口,还是不满意,但也没再打翻,只是冷哼一声:“没用的东西。” 此时林四妮才稍稍松了口气,默默站在一旁,等着林氏喝完,心中盼望着,娘亲嘞。快点回来吧,难道你真的不要俺了么? 半夜时候,四妮做了一个梦,她梦到自己在井水边打水,在大木水桶上来的时候,她用她的小手用力的攥着井靶子,另一只手努力的去够大木桶,可是就在那一刻,那只握着井靶子的手没弄住,于是她在水桶下沉的惯性下,被水桶带着,朝着井下直接掉下去。 此刻她惊恐的嗷嗷的喊叫着,却只听到了自己的回音,她知道娘亲再也见不到她了。可是当随木桶下沉到水面上的时候,木桶却奇迹般的漂浮在水上,而自己坐两只瘦腿在木桶中立着,手中紧紧的把着绳索。 可是她知道这回是完哩,娘亲不在,没人会来找她嘞,可是对生的向往还是使她不由自主的喊着:“娘,娘,来救四妮来...... “大半夜的鬼叫什么,想你娘明天就去关东,永远别回来嘞!在家你还不知足,以后那几个妮子就在关东嘞,你还总委屈的鬼哭。”此刻林氏一笤帚嘎达瞥到做着噩梦的四妮的脸上...... 第五卷 第57章 林二妮之四妹(五) — 石沉大海的信件 林四妮惊愕地醒来,摸了一下瘦瘦的脸,拿下来那个躺在脸上的笤帚,此刻的她还沉浸在梦中的景象中,小心脏突突地一直跳着,仿佛要跳出胸腔,逃离自己的身体似的。 白天的四妮魂不守舍的,她想着晚上的噩梦,自己真的那天掉到井里了,真的没人管自己嘞,她左思右想,还是想办法看能不能联系上娘,告诉娘亲自己在家的孤单,她相信,那么疼爱她们的娘亲,不会丢下她不管的。 “姐姐,姐姐,能帮俺写封信嘞,给俺娘寄去,俺想俺娘嘞!”四妮在大垓,拦住了背着书包从门口路过、本村比自己大一些的妮子,叫着姐姐,哭咧咧地恳求着。 那个家里条件好,能上的起学的妮子,看着哭咧咧的林四妮,不由得同情着这个小妹妹,每天看着瘦小身影的她,干着和自己年纪不相符的活计,看着就让人揪心嘞:“四妮,你要怎么写,写信得有地址,你有地址么?” “姐姐,俺有,这里是两封信,你看下上面的地址是哪里?”四妮别看小,经过这一年多的锻炼,心里能藏住事了,偷摸地把爹往家里邮寄的信封拿了出来,给姐姐看着,这两封信上的地址,就是四妮的全部希望。 “这上面一个应该是单位的信件地址,一个看着是庄上的。四妮,你想往哪里邮寄嘞?”小姐姐看着信封问着林四妮。 “姐姐,要往庄上寄信,那是俺娘住的地方,姐姐你就写四妮想娘,在家里四妮好孤单,问俺娘什么时候回来。“ 四妮低头想了一下,继续说道:”姐姐,不要直接说俺给俺娘邮寄的,不然俺奶奶知道要打俺嘞!姐姐代俺说一声就可以,这里是一毛钱,姐姐帮俺代写一下、邮寄一下嘞,要是俺娘回信就邮寄到姐姐那里可以不,俺怕挨打,俺听二姑说,邮寄一封信得一毛钱,这是俺卖破烂的钱,姐姐,你放心不是俺偷的。” 小四妮这一段把事情想得明白的,也规划的很有条理,今天终于逮着机会看到一个背着书包的比自己大一些的姐姐了,于是带着哭腔哀求着...... 看着可怜巴巴的小四妮,背着书包的小女孩于是直接把书包放到地上,靠在四妮家南屋的土墙根坐下后,拿起了纸笔,把四妮的意思写了一下。 “你好伯娘: 俺是刘全家的闺女,俺每天放学都会路过你家,看着比俺小好几岁的四妮,拖着个大水桶,一个人去打水,也看到那么小的四妮一个人打扫着院子,有一次俺看见她哭,问她为什么,她说她想娘亲,不知道娘亲什么时候回来。 伯娘,俺看着四妮可怜,想代她问一下,伯娘什么时候能回来?四妮好可怜嘞,如果伯娘能回信的话,可以邮寄到俺的家里,俺去告诉四妮消息如何,让她开心起来,如果总哭,会变丑嘞! 对嘞,伯娘,四妮做梦说掉井里嘞,然后没人找她,没人救她,她说,要是伯娘在家就是掉井里后,伯娘会想方设法找到她,救她嘞,伯娘不会不要你家四妮了是吧? 希望伯娘快点回信嘞,俺在家也盼着伯娘能回一下信。 刘全家的小刘颖” 写信的小刘颖是个聪明伶俐的小女孩,她把信件的内容给林四妮读了一下。 此刻的小四妮擦了把眼泪,破涕为笑了。 于是四妮开始每天盼着娘亲的来信,自从信件写完后,林四妮对生活那是充满了希望,干活也有力气了,每天都在焦急的快乐的等待中..... “姐姐,俺娘回信嘞?”信件邮寄出去的第五天,四妮在大垓问着那个写信的小刘颖。 “咦,四妮,才几天嘞,估计信件还没邮到嘞,莫急,莫急!"小刘颖蹦蹦跳跳地边往家走边回复着小四妮。 “哦,知道嘞!”四妮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又像重锤敲在人的心上。她嘿嘿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仿佛随时都会滚落下来。 她的脸上,笑容僵硬得如同被定格,嘴唇紧紧贴在两个大板牙上方的牙床上,仿佛在努力隐藏着什么。那笑容里,既有对未来的期盼,又有无法言说的苦涩;既有内心的惧怕,又有对生活的深深无奈…… 四妮的眼神迷茫而无助,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似乎在努力克制着内心的煎熬。那苦涩的笑容,就像是她在黑暗中唯一的一丝曙光,虽然微弱,却让她紧紧抓住,不愿意放手。 一晃十多天了,林四妮期盼地看着下学回家的小姐姐,却只见小姐姐每天摇头的模样,“四妮,没有收到你娘的回信嘞,要不要俺在替你写一封?” “姐姐,俺就那一毛钱,没有钱嘞,再等等,估计俺娘刚接到,正在给俺写回信哩。”此刻四妮安慰着自己,娘收到信肯定会给自己回信的。 而此时在关东的四妮的父亲,林大山正下班走在回村的村口上,听见有人喊他。 “林大哥,林大哥你等一下,你看这是你家的信件不,直接捎回去吧。”此刻邮递员低着头翻找着信件,于是把小刘颖替四妮写的信件送到了林大山的手里。 林大山看着手里的信件很奇怪,这是谁写的呢?还是自己老家的地址,奇怪,要是娘和林玲怎么不写家里的地址和邮寄人? 于是带着疑惑,林大山撕开了信件,看着里面稚嫩的言语,不由得摇了摇头,于是把信搓磨搓磨后,直接丢到了旁边的壕沟里面,兀自往家走着。 在家里等待的林四妮,两个来月都在深深的期盼中,小姐姐始终说信件还在路上,可是已经这么久了,还是没有回信,难道娘亲真的不要自己嘞,不会、不会嘞...... 林四妮每天都会偷偷地哭泣一回,她觉得自己都快要支撑不住了,不知道娘亲是不是不回来?不要自己嘞?每天小脑袋里面,边干着超出体力的活计,边胡思乱想着...... “四妮,四妮,你这个死妮子,你跑哪里去嘞,咳咳......”此刻林氏咳嗽着,她想喝水,却由于身体无力,跌坐在床头,“四妮,四妮,你这个死妮子,你看着你回来哩!” 此刻在外面的四妮听着奶奶的呼喊,匆匆地往屋跑着,却听到奶奶说等她回来这句话后,停顿了一下,木然地呆立在外屋门口,不知道自己还应不应该进去。 此刻进去有可能挨一次,两次,三次的打,如果不进去,也许就晚上一顿嘞,看来还是不进去划算,那就出去坐一会去吧,万一娘这时候来信哩,错过了多可惜。 “那就等着嘞,妖奶奶,今天你要是再打俺,俺就告诉你以后俺不做饭嘞,俺要离开这个家,找俺娘去。”坐在墙头下的林四妮此刻想着想着,便不由自主地傻笑着...... “要怎么能找到娘嘞,娘在哪里,俺没有钱一路上怎么办嘞?”此刻四妮的眼泪又出来了,鼻涕也跟着随即涌出,瞬间鼻涕眼泪一大把,在脸上已经分不清到底是眼泪,还是鼻涕了...... 第五卷 第58章 林二妮之四妹(六) — 不吃香 “对嘞,那个苞米面子快没有嘞,俺得找俺二姑去,让姑父帮俺打面子,然没得吃,不仅挨打不说,那不饿死嘞?” 于是林四妮擦了把脸,迈开小步,绕着自己家这趟垓往东,到头再往后走,到二姑家门口后喊道:“二姑,二姑父在家?俺来嘞!” "在,四妮是不,进来嘞!”此刻林玲正在难受的孕吐中,家中只有她一人,听着侄女的喊声,抬起脸回复着。 “二姑,你怎么嘞,俺姑父在家哩?俺家没苞米面嘞,想让俺姑父帮着打些嘞!”此刻四妮搜寻着屋内,可是只有二姑自己在家,脸色还煞白的。 “二姑,你是生病嘞?要不要俺去找俺姑父去?”四妮看着二姑脸色挺吓人,于是说道。 “不用嘞四妮,你先在这里拿一盆嘞,等你家打了你再给你姑父还回来就中嘞!”此刻林玲也不敢把家中的粮食随便送人,不然公公回来会不开心嘞,但是说借给娘家了应该没问题,等丈夫帮打面子后,直接拿回来就中嘞...... 该做晚饭的时候,四妮回到家中,此刻气喘吁吁的林氏,正拿着拄棍,气的往地上一点一点的。 “你个死妮子,你这一天跑哪里疯去嘞,你过来,你看俺不打折你的腿,快点给俺送点水来,你个死妮子。” “奶奶,你莫打俺,俺在二姑家等着姑父帮着打苞米面嘞,俺二姑生病嘞,姑父没在家,俺得陪着二姑不是嘞,奶奶你别打俺,俺给你拿水去。” 四妮的心眼经过一天的琢磨,琢磨出这一段话,防止被打。 这时林四妮颤颤巍巍的把一碗水送到林氏的身旁。待林氏喝完水后,只见林氏把水碗放到硬板床的床头,看着等自己喝完水、接水碗的林四妮,林氏直接一拐棍子抽到了四妮的小腿上。 “哎,呜呜呜......”此刻林四妮疼得直蹦高高,腿上生疼生疼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奶奶,呜呜呜,你要是再打俺,俺要去找俺娘嘞。” “去嘞,去嘞,走半路就饿死你嘞,你娘回来你也看不到,滚嘞,滚嘞。都是些白吃饱,没良心嘞,咳咳咳、咳咳咳......” 此刻林氏更加的讨厌这些妮子,一个个的都不听话,都想离开这个穷家。林氏越想越气,觉得这些妮子没一个宽心的,都白养活。 就说四妮,小小年纪就想着着自己要走,这些女子,一个个都不安于待在这个家里,只想着往外跑。 她辛苦半辈子操持这个家,可没一个懂得感恩。 林氏越想越觉得自己委屈,手里的拐棍重重地敲打着地面。 “一群没良心嘞,老林家这么辛苦拉扯你们,你们却都想离开。看俺老嘞,没用嘞?”她咳嗽着,喘着粗气,心里的怒火越烧越旺。 看着四妮畏畏缩缩的样子,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又扬起了拐棍,“你还站在这干啥,还不快去做饭,想饿死俺,看你爹回来收拾你嘞!别想着偷懒!一个个的又懒又馋的没用的东西......” 可怜的四妮啊!她每一天都过得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的。 年纪尚小的她,身体尚未发育完全,那瘦弱的脆弱不堪的身躯饱受着折磨。然而,命运却如此残酷无情地对待这个年幼无知的孩子——娘亲不在身边的她,偶尔还要承受棍棒的抽打和内心的煎熬! 李春妮远在关东,也惦记家里的四妮啊,这几个好歹的在身边,只有四妮还在家中,并且那个懒小姑子还结婚了,俺的四妮那么小能干什么呢? 李春妮也知道婆婆的性格,每天李春妮在工作的同时,也在煎熬中度过。她期盼着能早日回家,也惦记家里的自己的亲娘啊! 那个替代工作的大哥回信说快回来了,想着离回家的日期越来越近,林大山也在想着,家里就那一亩三分田,要是一大家子二妮和五妮,还有自己和婆娘春妮一家人都回去,估计还不得继续饿着,那婆娘还怎么给自己生儿子,延续老林家的后代...... 幸亏自己早就给大妮张罗找婆家了,大妮结婚了肯定是回不去了,也不用再吃老林家的饭。要是四口人都回去,再加上家里的老娘和四妮,生活上肯定会更加紧张的,那样春妮肯定不愿意给自己继续生儿子。不中,这绝对是不行的...... 那年的粮荒,如同一股沉重的阴霾,时时萦绕在林大山的心头,让林大山不得不时时地权衡着轻重。 想着那时候,田野里,原本应该郁郁葱葱的麦苗,却变得枯黄瘦弱,蔫蔫的,一点活力都没有。 人们的心中充满了绝望,所有人日夜劳作,却无法收获足够的粮食来填饱肚子。 街头巷尾,庄民们的脸上写满了饥饿、疲惫和忧虑; 孩子们饿得骨瘦如柴,眼睛里透露出对饭食的渴望; 老人们则默默地叹息着,回忆着曾经的美好时光。 粮荒的阴影笼罩着每一个人的心灵,也包括着曾经经历过来的林大山,想到这样的日子就让人心惊胆战...... 在那个艰难困苦的岁月里,为了生存,人们不惜付出一切代价去换取仅有的一点口粮。然而,市场上的粮食供应却日益紧张,价格不断飙升,令人望而却步。人们每天都紧勒着裤腰带,回忆着曾经每天的米汤糊糊,只能靠想象来止渴…… 粮荒的苦难,让林大山的心灵受到了深深的创伤。 那段历史,成为了心中永远的痛。 回想起来,那时候邻居饿的说晕倒就晕倒。只有少数的人家,多少有些备足的粮食,可是那只是百分之几的数量啊,却也得每日算计着吃,免得最后吃没了,也得饿着肚子。 放眼望去,街道两旁满是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人,他们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仿佛风一吹就能倒下似的。 这些人身上背着脏的不行的,带着补丁的棉布袋子,里面装着些许食物。 而他们所穿的衣物更是惨不忍睹:补丁摞补丁不说,而且到处都是丝线般的裂口,让人看了心生怜悯。 有些人甚至连一身像样的衣裳都没有,想起来心中就会颤抖...... 尽管如此艰难,但是非常时期的国家,心系着老百姓。政府积极组织力量发放救济粮食,帮助百姓共度难关。虽然这只是杯水车薪,但对于那些饥饿难耐的人们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但是经历过的老百姓忘不掉啊,非常时期留下的烙印,他们在以后的日子中,都会做的十分小心,很怕浪费一粒粮食。 林大山也一样,每月和李春妮上班的月工资加上发放的粮票,除了给娘邮寄点外,剩余的才能将就够家里的生活用度,就是买点酒喝,也得是勾兑的。 望着眼前的一大一小的妮子,二妮和五妮,为了生活,为了孝道,为了延续林家后代的责任,只能自己该狠心时候就得狠心了。 将来也许自己的几个妮子就如林梅那样,头也不回地离开家,对家里的老娘不瞧不看,自己在外面过着安安稳稳的日子。 看着乖巧的五妮,林大山心里始终对这个最小的女儿格外疼惜一些,毕竟五妮还是小,并且将来有弟弟了,五妮正好可以给带着弟弟,让春妮能继续工作。 “爹,娘,以后俺们养你们老。”五妮当时说的这句话,林大山心里始终是感动的,也一直放在心上。 这孩子憨厚聪明,长得俊,要是这辈子万一没有儿子,俺就给五妮找个上门女婿,让俺五妮养俺的老,俺相信俺的五妮,这个妮子有些男子沉稳的性格,错不了的。 “来,五妮,陪爹喝一杯。”林大山每天吃晚饭时候,始终要喝点勾兑的酒。 他每次都要让五妮尝尝,锻炼五妮的酒量。而小五妮确实也是林大山心中期盼的那样,偶尔喝得小脸红扑的,林大山看着自己的五妮,就是顺眼,越看越喜欢。 而五妮确实也没有让当爹的林大山失望...... 第五卷 第59章 林二妮之四妹(七) — 美出大鼻涕泡 此刻林大山、李春妮张罗着往老家走。林大山已经打定主意只领着五妮了,五妮是可以养他们老的孩子,并且五妮将来长大了肯定是个美人胚子,这长相和气质简直跟自己一模一样。 林大山打定主意后,默不作声,静静地等待出发的日子。 看着只顾着抹眼泪的李春妮领着五妮上车后,林大山方放心地准备上车,就在自己登上车门的刹那间,他看到二妮疯狂地跑来,拽住车门就往火车上冲了上来。 林大山心里“咯噔”一下,怒火蹭地就冒了起来。他想这妮子就是这么不懂事,现在就不听自己的话,将来也是个不省心的,绝对不能让她跟着回家吃闲饭,在东北这里陪着她大姐罢,也省得大妮话语上说把她自己扔这里。 此时此刻,林大山紧紧皱起眉头,心中的念头如同磐石般坚定不移,丝毫未曾动摇过。他那双锐利而凶狠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拽着车门子的林二妮。 他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道:“这个该死的丫头片子,竟然敢不听老子的话,幸亏当时没打算带你走,这个妮子从小,始终就是个非常有主意的!” “哼,真是不知好歹!要是让她跟着一起回到家去,那不就是平白无故又多出一张吃饭的嘴巴吗?到时候,她那个娘哪里还有心思替我怀上林家的后代?养你们这群女娃娃究竟有何用处?简直就是一群赔钱货!必须让你们留在这东北,省得回家后和我们抢那点可怜巴巴的口粮……” 林大山紧紧咬住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他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闪烁着愤怒和决绝。只见他猛地抬起那条粗壮的右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朝着二妮的前胸踹去。 这一脚犹如泰山压卵,带着无与伦比的威势,准确无误地击中了二妮的前胸。可怜的小小的林二妮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向后飞去。她重重地摔倒在地,身体与坚硬的站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二妮躺在地上,满脸都是惊愕和难以置信的神情。她瞪大了双眼,直直地望着眼前那个曾经无比熟悉的爹——林大山。此刻的林大山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而他的眼神中则流露出一丝让人胆寒的狠厉之色。 "别再跟着我了!给我滚远些!" 林大山对着倒在地上的二妮怒吼道,声音随着火车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淹没。"老子这次回家只带五妮,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只会拖累我!" 话音未落,林大山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车厢,头也不回一下。他找到一个空座位先坐下来,然后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刚才二妮的行动,已经把他气的不行,她竟敢忤逆自己,这妮子真是个不省心的。 然而,尽管他表面上看起来已经恢复了镇定,但内心深处仍然无法抑制住那种解脱感。似乎刚才踹开的并不是自己亲生骨肉,而是一件毫无价值、令人厌烦的物品罢了…… 爹娘终于回来了,把个林四妮高兴得直愣愣地看着娘,咧着嘴,露着大板牙,嘴唇在牙床上粘贴着,美的鼻孔里的大鼻涕直接变成泡往外冒着,等到大鼻子泡被鼻子呼出的气体吹到足够大,遇到空气后破裂开来,然后其它的鼻泡泡继续往外鼓着...... 李春妮看着自己的四妮,是既心疼开心,又有失落,开心的是终于见到惦记的四妮,而失落的是留在东北的两个女儿。 “妮,四妮,娘回来嘞!怎么不认识娘了?”此刻李春妮呼喊着愣眼的四妮。 “嘿嘿”,林四妮愣愣地挠挠脑袋,“嘿嘿,娘......,呜呜呜,娘......”此时林四妮方如梦初醒,这不是做梦,娘真的回来嘞...... "娘,你还要四妮的是不是?”四妮搂着李春妮的脖子,问着离家二年的李春妮。 “傻妮子,娘怎么能不要你呢,你可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嘞!俺可怜的四妮,想娘了是吧,受苦嘞,俺的妮。”李春妮抹着眼泪,酸楚的心啊,被生活磋磨的已经越来越碎...... “娘看着你们回来,浑身这回可是有劲嘞。春妮,看给娘做点好吃的嘞!四妮嘞,天天就是坐着稀粥糊弄俺。”林氏此刻感觉自己说话都有力量了。 “娘,四妮小,你多担待些。俺回来了,你想吃啥俺给你弄。”李春妮是孝顺的儿媳,对婆婆从来都是顺从的。 “哼,不小嘞,还要离家出走嘞,都是有主意的很。”此刻作为奶奶的林氏不由得开始告起了孙女的状。 "娘,你想吃啥,让春妮给你做,俺还拿回来的面粉嘞,一会让春妮给你做扁食。”看着瘦弱的娘亲,林大山的心痛的很,糟了半辈子苦的娘,还被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扔家二年,孤单单的。 林氏此刻被儿子扶到外面,坐在板凳上,美美的,那些小兵没有对林家排查到底,所以说自己家目前是安全的躲过去了。但是时态还是不稳定,如果看着局势紧张,还得让儿子出去躲躲,以防万一。 “你等见着林玲的,俺非得给她两脚不可,在家怎么照看娘的嘞!”此刻林大山看着娘亲的房屋里,造的哪有一点利落的地方。“还有四妮,你都多大了,还不知道给奶奶拾掇拾掇,在家就知道待着了是吧。” 此刻本来还很开心的四妮,被爹呲哒着,不由得躲到李春妮的背后,直愣愣地看着林大山。 “妮,莫怕,娘给你们做扁食,别跟孩子喊了,才多大,你看孩子都造成什么样了,四妮,莫怕,娘在。”此刻李春妮护着短,很怕对自己有些陌生的四妮的身心再受到伤害。 “没用嘞,嫁出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人家得护着自己家嘞,儿,莫在意,俺山儿回来就好嘞......”此刻李氏坐在院子里,两手叠交在一起,双手握着那个弯曲的拐杖头,晒着阳光。 “娘,俺大姐二姐嘞?”此刻四妮发现,疼惜自己的大姐,和那个淘的没边的二姐怎么没跟娘一起进院呢? 李春妮听着四妮问着留在东北的两个闺女,不由得愣了一下,有些哽咽:“她们过一段的,娘惦记你,先回来了。” 愣神的李春妮内心想着,二妮过个一段时间能回来的,可是大妮只能留在东北,在东北落户了,以后啊,跟着大妮就是远隔千里,日夜惦念了,俺可怜的妮子啊。 “去吧,去和五妹玩,娘给你做饭。”心情不好的李春妮作为人妇,人母,面对着生活的压力,面对着骨肉的分离,却也只能无奈着...... 嫁夫随夫的思想,父母之命的理念,还是在脑袋里面根深蒂固着。 那个曾经先进的工作者,已经被生活磋磨的脱离了轨道,也被生活的无奈压得每天累折腰筋...... “四姐,四姐,来陪俺玩游戏,”回到家的五妮,开心的召唤着自己的四姐,“俺在东北学的,二姐教的,二姐总和俺玩呢!” “拉锯扯据,老家门口唱大戏,接姑娘,娶媳妇,小外甥也要去,锅里煮个鸭蛋屁,给谁吃,给小外女五妮吃,四姐,给五妮吃可以么?”此刻的五妮和四妮手拉着手,坐在院子中间,来回的拉扯着,做着逗人开心的游戏。 五妮沉浸游戏其中,而四妮却一会看看爹的脸色,一会看看奶奶的...... “拉锯扯据,老家门口唱大戏,接姑娘,娶媳妇,小外甥也要去......"小姐俩就这样玩着,很快,很快...... 第五卷 第60章 林二妮之四妹(八) — 奶奶的遗言 “拉锯扯据,老家门口唱大戏,接姑娘,娶媳妇,小外甥也要去,锅里煮个鸭蛋屁,给谁吃,给小外女六妮吃,呵呵呵,呵呵呵......"孩童的笑声在老林家的院中,不断地回荡着。 而此刻在院子中间玩的不再是四妮和五妮,而是变成五妮和六妮了。 四妮已经长大,她能帮娘干些活计,五妮此刻也能照看六妮了。 听说春节过后,风头又要紧张,无奈的林大山又和娘亲商量,要继续远行,躲避着让人心惊胆战的小兵排查。 “春妮,节后俺去看看两个妮子去,惦念她们嘞!”为了躲避搜查根源的林大山,以这种借口告知着李春妮,李春妮对着丈夫的言语始终深信不疑...... "去看看大妮和二妮吧,尽量把二妮带回来嘞。”李春妮嘱咐着丈夫,眼中含着泪。 偶尔做梦就梦见自己的二妮,哭喊着想自己,可是却够不到,摸不着,当娘的,有一个惦念一个,哪有舍弃儿女不管不顾的道理。 当林大山坐着轰隆隆的火车,再次来到东北,来到大妮家,看着自己的虎头虎脑的大外孙时候,林大山心中羡慕着大妮和大女婿,羡慕的心情自不用细说。 到了大妮家,却没想到二妮此时已在山外,并没有和大妮在一起。 于是爷几个抬脚奔赴山外双城堡三姓屯,却没想到此刻来的正是时候,救林二妮于水火之中。 安排好二妮,收了三百多的彩礼,此刻林大山摸摸兜里的钱票子,内心盘算着,看来啊,妮子也不白养,这钱回家可以让春妮继续给俺生儿子,就说妮子们在东北过得相当的好,不愿意回山东这家里只有三亩地的地方。 面对二妮那泪眼汪汪、苦苦哀求的模样,林大山的心却如同被钢铁铸就一般坚硬无比。 他心里暗自思忖着:“这妮子啊,迟早都是要嫁出去成为别人家的人的,如今能够替老林家换来一些彩礼钱,也算是对老林家传宗接代做贡献了,不枉费我林大山养育一场!” 毕竟像林大山这样常年在外奔波闯荡的人,经历了生活的摔打,早已适应了人情冷暖与世态炎凉,那心底,简直冷如冰块,心硬如磐石。 此时此刻,林大山心中所挂念的唯有远在家中的老母亲林氏,以及如何才能让林家的香火得以绵延地传承下去…… 经过漫长而曲折的旅程后,林大山终于又一次踏上了回家的路。 他静静地站在火车的车窗前,凝视着远方,心中充满了对母亲的深深牵挂。母亲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的温暖和关爱一直伴随着他成长,可以说,有林氏的牵绊和传宗接代的理念支撑着,在外遨游惯了的林大山,才甘愿回到那个圈着他的自由的一亩三分地,那一窝妮蛋子的家中...... 他想起了小时候,母亲总是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给他讲故事,护着他。 他默默地祈祷着,希望母亲一切安好。他想念母亲,想念母亲的唠叨。他知道,母亲的身体日益衰退,目前只有回到母亲的身边,他才能真正的安心,并且也把延续林家香火的事情再和自己的婆娘谈一谈。 当他推开那扇熟悉的家门时,那股陈旧而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堂屋内昏暗的烛光下,躺着身形瘦小的,他日夜思念的母亲林氏。 岁月无情地侵蚀着母亲的面容,让原本就单薄的身子显得越发憔悴不堪。 望着眼前这个曾经给予他无尽关怀和爱的女人,林大山眼眶不禁湿润起来。他缓缓走到母亲身旁坐下,轻轻握住她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感受着那份久违的温度与亲切。 “山儿,回来嘞,外面太平嘞?咳咳咳......”此刻林氏气喘吁吁,望着英俊的儿子,那种带着满足感的微笑发自心底。 “娘放心哩,太平了,太平了,儿子可以随意地来回走,没人会查嘞。”此刻的林大山看着瘦弱的母亲,心中痛的自不必说。 “山儿,娘梦见林梅回来嘞,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段时间始终梦见林梅。”此刻林氏擦了擦眼角,心中兀自酸楚着。 “娘,要不要俺去找找她去。”对着林梅失望透顶的林大山,为了娘,此刻也想着让娘见见吧,看来啊,娘亲的身体大不如前了。 “不用,找她有嘛用,咳咳咳,这么些年都不回家看看,俺真是白养她嘞。山儿,娘啊,幸亏养了一个好儿子,就是娘去了,除了林家的后代没有着落外,其他的娘不惦念嘞。” “娘,放心嘞,春妮又怀上嘞,这胎的孕吐和之前的都不一样,都说是男娃嘞!”此刻林大山把这个消息告诉着林氏,“娘,你放心,林家的男丁马上就要来了......” “那是不错,可是,不知道娘,还能不能看到俺孙嘞,”林氏此刻不再说话,她知道,自己的时日恐怕不多了。 “娘,不会的,你会长命百岁嘞,你别吓俺啊娘,一定没事的嘞!”此刻的林大山眼中含泪,看着自己的娘亲,内心祈祷着娘亲一定没事,自己的任务还没完成,林家的孙子娘亲还未看到呢...... 听着娘亲的话语,看着她日渐衰弱的身体状况,此刻的林大山只是不承认,自己的娘亲恐怕所剩时日已经无多…… 此刻若不能及时尽孝床前,他日必定追悔莫及啊!想到此处,林大山紧紧握着娘亲的手,仿佛想要将这份亲情永远定格在此时,望着辛劳一辈子的娘,此刻的林大山心中骂着那个扔下娘亲不管不顾的林梅。 “看四妮,年纪够了就给找个婆家,别干养着,妮子多,养着累你嘞!”此刻林氏想着还有什么可以替儿子考虑到的了,能帮儿子出出主意,总比儿子默默地受累强。 此时此刻,躺在床上的林氏满脑子都在思考着如何才能替儿子着想的更多一些。她觉得只要能够帮助儿子分担生活中的压力和困难,就算付出再多也是值得的,目前放不下的只有儿子了。 就这样,林氏带着满心的遗憾与不舍,在林大山回家的半个月后,离开了人世。 她终究还是没能盼来心心念念的孙子降生到这个世界,也未能再见到自己朝思暮想、远走他乡的大女儿林梅归来探望一眼…… 而这一切都将成为永远无法弥补的缺憾!在那个寂静无声的深夜里,林氏缓缓地合上了那双充满眷恋之情的眼眸——仿佛要把对儿子以及整个家庭无尽的爱意深深地埋藏起来一般,但又似乎想要透过黑暗去追寻那些曾经美好过的时光片段...... 而她留下的嘱托,却始终留在林大山的心里,只待时机成熟后,就一切按照娘的嘱托顺理成章地去办...... 第五卷 第61章 林二妮之四妹(九) —找媒人了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转眼间来到了年的末尾。 在这个寒冷的冬日,距离林氏去世半年多的时间里,当林大山还沉浸在失去母亲的痛苦之中时,一件大喜事却悄然的降临到老林家...... 林大山他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完成了他肩负已久的使命——老林家有后人了! 多年来,林大山一直背负着家族传承的重任,但命运却似乎总是对他开玩笑。尽管他内心虔诚地祈祷,老林家的传宗接代的男丁早点来临,但始终未能如愿以偿地来个男丁,而是一个接一个的妮子。 每一次希望落空,都像是一把利刃刺痛着他的心,但即便如此,他从未放弃过对家族的延续和未来的期许。 如今,眼看着新生命的降生,林大山心中充满了喜悦之情。 大家都说春妮的这一胎一定是个男孩了,因为孕吐和肚子的形状的判断,和以往始终不同,结果真如期望一样,李春妮没有让林家失望,终于产下一男丁。 林大山知道,这一刻不仅意味着个人梦想的实现,更是对逝去母亲的最好的慰藉。 他也可以告慰列祖列宗,在这个特别的时刻,他默默祈祷着上苍保佑母子平安健康,并告慰着列祖列宗,一定要呵护这个来之不易的小子成长成才……, “老林家历经好几个妮子之后,终于有男丁了,爹,娘,你们看到了么?”林大山在院子中间,对着苍天抹泪,告慰着天上的娘亲和父亲,“儿子没有对不住林家的列祖列宗,林家有后人了......” “爹,俺有弟弟了,”已经显露出将来是美人胚子的五妮,此刻给父亲林大山倒着美酒:“爹,今个俺要和你碰一杯,爹终于有儿子,俺终于有弟弟嘞......” "来,妮,咱爷俩今天敞开了喝。开心啊,四妮,去照看你娘去。六妮,老闺女,要不要和爹一起喝点嘞?”林大山今天高兴,这五妮和六妮从来都乖巧,小六妮小嘴也贼会说着呢。 “祝爹得偿所愿,终于给俺抱个弟弟嘞,谢谢爹!俺会照看弟弟的以后。”四妮稚嫩的童音在堂屋内响起。 此刻林大山听着六妮的话语,开心的更是找不着北了:"好,好,以后五妮和六妮一起照看弟弟,照管爹娘,来干杯。” 此刻,四妮撅哒着嘴,看着五妮和六妮得到爹的宠爱,和爹一起碰杯,而自己,只能被爹安排去伺候娘亲,并不是自己不愿意伺候娘亲,而是看着不太在家的爹,明显的偏疼五妮和六妮,内心深处那种嫉妒,不由言说的刺痛着...... 四妮对爹始终是有股陌生感,林大山的高大的气魄使她有种压迫的感觉,她害怕自己的父亲,林大山的仅仅的一个眼神,都能使她不由自主的哆嗦地不成样子。 “娘,你吃点鸡蛋嘞,俺煮好了。”四妮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走到李春妮的床前,轻声说道。 李春妮微笑着接过碗,看着四妮忙碌的身影,心中充满了感动和心疼。她知道,四妮为了照顾她和小弟弟,从夜晚到白天,始终脚不沾地,为了娘亲,付出了很多。 四妮轻轻地坐在李春妮的床边,拿起一个鸡蛋,剥去蛋壳,然后小心翼翼地喂给李春妮吃。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温柔和亲近,她要尽心尽力地照顾娘亲,因为她长大了,能照看好月子中的娘和这个刚出生的弟弟。 “娘,你多吃点,这样才能恢复身体。”四妮说道,“俺会好好照顾你和弟弟的。” 李春妮点了点头,心中感到无比的幸福。她看着四妮,眼中闪烁着泪光,说道:“四妮,委屈了,俺的妮子。有你在,娘什么都不愁了。” 四妮笑了笑,说道:“娘,你别这么说。俺是你的女儿,照顾你和弟弟是俺应该做的。” 林大山在堂屋喝得醉醺醺的,小五妮和小六妮也不胜酒力,醉的东倒西歪,看着满屋子的狼狈,已经两晚没太睡觉的四妮无奈地收拾着。 “娘,今天春妮给我生了儿子了,给你生了个孙子。老林家有后了娘,放心啊,别惦记家里,四妮长大了,俺就快给她安排亲事了。放心嘞娘,这些妮子都会给咱林家做贡献的,安息吧,不用惦记俺。额嗯嗯,今天这酒要比东北那里勾兑的好喝多了......”开心的了不得的林大山醉梦中说着梦话......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此刻正在收拾残局的林四妮听着爹的话语,眼泪瞬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在这个家里,原来自己是个多余的人嘞!这么些年了,自己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俺林四妮招谁惹谁了,幸好还有娘亲疼自己......”林四妮这么大了方明白,作为一个妮子,在老林家就是个做铺垫的人物..... 林四妮擦了擦眼泪,强忍着心中的委屈,继续默默地收拾着屋子。她告诉自己,只要娘亲疼她就够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四妮依旧悉心照料着娘亲,帮忙照顾弟弟。 随着弟弟慢慢成长,家里的重心都放在了弟弟身上。五妮和六妮也时常围绕着弟弟玩耍,四妮愈发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可她没有抱怨,依然本本分分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林大山又经过一次的远游之后,在春节前回到了家中,此刻他看着虎头虎脑的儿子,不由得开心告慰着娘亲林氏,“娘,你的孙子很健康,虎头虎脑的,可爱着呢。娘,儿子现在很好,放心嘞,俺看着四妮也不小了,这次回来给她找门亲事,这样家中还有五妮六妮这两个姐姐,能照看她们的弟弟嘞......” 穿得板正流光水滑的林大山,回到家中后,白刘庄的乡亲们看到他的衣着,不由得羡慕着,“大山嘞,发财嘞外面,一年来的光景,变样子嘞!” "发财嘞,发财嘞,借刘大哥吉言。”林大山谦虚地回复着老乡。 “呦,大山,就回来哩,这那阵风把你吹来嘞?”此刻媒婆呲着大黄牙,正用笤帚的细糜子杆,来回挑着牙缝里面塞牙的肉丝。 “这是在谁家喝喜酒了,吃的满嘴都是油腻腻的嘞,刘大姐?”看着媒婆的此时的姿势,林大山内心恶心着...... “哎呀,这不俺给老白家老二的儿子刚凑成一对嘞,请吃的饭,多敞亮,竟然还有肉嘞,瘦肉直塞牙嘞.....”此刻刘媒婆把笤帚的细糜子杆扔掉,往地上啐了一口,“这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嘞,嘛事,不会是也有人拖俺保媒嘞?” 林大山压着自己恶心的劲儿,陪着笑脸说道:“哎呀,大姐,你真神算嘞,俺可不是就来托你来给俺家四妮当媒人来嘞......” “瞎说话嘞,你家四妮刚多大,你就着急找女婿嘞?”此刻媒婆看着这个帅男人,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不小嘞,马上十七嘞,找得过了,再过二年没有好的可挑哩,你说是吧大姐。”此刻林大山说着漂亮的话语,打着为四妮挑女婿的借口,来为四妮找寻着婆家...... 此刻媒婆摸着下巴,冥思苦想着:“那让俺想想嘞,谁能配得上你家四妮嘞......” 第五卷 第62章 林二妮之四妹(十)—四妮的婚事 第二天中午,媒婆来到了林大山的家中:“大兄弟,大兄弟,在家么?” “哎,来了。”此刻李春妮打开了堂屋的门,迎了出来。 正在床上逗着儿子的林大山,此刻听见有人喊,忽然想起来昨天去找刘媒婆的事情。 “五妮,过来看着弟弟,爹出去一下。”林大山此刻立马穿鞋下地,“哎哎,刘大姐,俺在这。” 于是林大山走到外面,“春妮,回屋看儿子去,俺找刘大姐有事。走吧,刘大姐,来南屋说。” “大兄弟,这么回事,俺问了几个差不多的庄娃子,给你说说嘞!”刘媒婆此刻小声地和林大山说着昨天下午转了一圈后的状况。 刘媒婆从刚才林大山着急地跑出屋来的状况看出了门道,常年做媒婆的精明的她就猜出来了,这个林大山是没和婆娘商量,要自己做主给闺女找婆家,于是说话声音立马贼注意,不再像每天似的说话跟高音歌唱家似的。 今天刘媒婆把自己的大嗓门勒了又勒,说话比蚊子声大一些,硬压着,这个难受,刘媒婆都感觉自己怎么跟做贼似的...... 媒婆么,精明着呢,是不会破坏别人家的家庭和睦的。要是此时露馅,两口子干起来,估计这顿喜酒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喝着。 现在对请媒人的酒和送媒人的礼品,档次一直在升级,所以刘媒婆在师傅的带领下,成功出徒,做媒婆好嘞,好处多多。 刘媒婆的师傅也是教会了徒弟,差点没饿死师傅。 刘媒婆的师傅就是给林玲保媒的那个老媒婆,她现在年岁大了,一般庄户人求媒人都愿意找她的徒弟,这个刘媒婆。 毕竟年轻些,耳朵不聋,眼睛不花,耳聪目明的,办事利落。 刘媒婆只要看着相当合适,那巧嘴都能把死人给说活了,给两家说着相互捧场的话,再一个差不多门当户对的,这事一般就成双成对嘞。 那吃喝必须得来几顿,婚礼第三天都得来看她,再加上还有来托媒人的,拿着两盒礼,一天这日子过得忒滋润嘞...... 庄户人么,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一般庄户人家的孩子也都老实本分。特别是一个庄的,都大概了解一些,只要媒人一句话,商定彩礼,就成嘞。 “大兄弟,俺找了几个年岁十七八的娃子家,这几个娃子都和你家四妮差不离一般大,四妮也就小个一两岁,他们都认识。 一个娃子家同意,就是不打算给太多的彩礼,说留些彩礼帮着四妮把牙换了,开始俺以为他开玩笑,后来看那娃是认真的。”刘媒婆此刻看着林大山的脸色嗡嗡的说道。 “那娃说,小时候看着四妮那么小就能干,哪样都好,就是那个牙得看怎么修理一下,弄好了四妮肯定也是一个美女嘞?”刘媒婆侧边眼神看着林大山,小心翼翼地说着。 “哦,刘大姐,这都是闲外的话,怎么修?难道还要把四妮的牙掰去不成,想抹彩礼的话就直接说,别拿着孩子的短处开玩笑,俺四妮,你也说能干嘞,就那牙没办法,长那样子嘞,俺总不能拿着四妮的命做赌注,万一拔牙拔出事嘞,他家能担待的起?纯是想占俺家便宜,开玩笑嘞!” 此刻林大山拿出了卷好的烟卷,放在嘴边,只听烟火“刺啦”一声,火苗随着小风左右摆动着。把烟卷点着后,林大山继续说道:“俺家妮子不找差不多的,都是愣头小子,找个大个几岁的也成,知道疼俺家四妮就中。但是彩礼钱,是一分都少不了,随大流......” “中,大兄弟,你忒开明嘞,那中,俺心里有几家差不多的,下午的俺再来。”于是刘媒婆扭搭扭搭地走了,这老林家着急嫁女儿,看这样是日子不太好,俺得琢磨琢磨,给找个差不多的,看这样彩礼得上来,只要肯拿彩礼的就中,当然,缺鼻子少眼睛的可得上一边拉去...... 林大山此刻低着头,吐着烟圈,他思考着,看怎么和婆娘春妮说一声,免得一会回堂屋问起自己...... 林大山皮笑肉不笑地走进堂屋,看着正在逗弄孩子的李春妮,心里有些发虚,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春妮,俺跟你商量个事儿。俺看安排着给四妮找找婆家,刚刚刘媒婆来过,说了几家。” 春妮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立马停下手中的动作,站起身来,“啥?这么突然?四妮还小嘞,你咋不跟俺商量商量?” 四妮原本在一旁安静地坐着,听到这话,心情瞬间低沉下来,头也低了下去,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衣角,心里想着:“俺才多大,爹就给俺安排婆家,是不是觉得俺在家吃闲饭嘞?”。 此刻四妮紧紧地攥着衣角,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她低着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强忍着不让它们流下来。然而,内心的委屈和不甘让她的覆盖在支棱出来的牙齿上的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仿佛随时都会哭出声来。 尽管如此,四妮还是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不敢对父亲有丝毫的反抗。因为对于她来说,林大山就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给她带来的恐惧和压力实在太大了。 从小到大,只要一看到林大山那张严肃而冷酷的脸,四妮便会不自觉地心生畏惧,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好赖的林大山不是总在家,四妮还是有可以思想松懈的时候。 林大山干咳了两声,“不小嘞,也该嫁人嘞。俺都打听好了,找个合适的人家,彩礼也不能少。” 李春妮此刻着急了,“你这当爹的,也太狠心嘞。四妮还小,哪管再等一年嘞,你现在就这么给定嘞?”平时以夫为纲的李春妮,此刻也不由得反驳着自己的丈夫。 林大山有些许不耐烦:“俺这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咱儿子的成长嘞!彩礼钱能帮衬你们娘几个不少。要不养她们一个个的都白吃饱?你别啰嗦嘞,就这么定。” 四妮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着爹娘无休止地争吵。她的眼睛里噙着泪花,待了一会,她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压抑的氛围,默默地站起身来,缓缓转过身去,朝着自己居住的南屋走去。 此刻四妮的心中充满了痛苦和无奈,她不知道为什么生活会变成这个样子。曾经,她以为只要有娘在身边,一切都会好起来;可如今,爹似乎已经不再关心她们母女俩的感受,一心只想将她早早地嫁出去。 “难道自己就这么没有用,在这个家里?爹这么着急地给自己嫁出去?”四妮在心里暗暗问自己,泪水止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她想起了这些年来与娘和两个妹妹在家相依为命的日子,虽然生活艰苦,但至少还有那份温暖可以依靠。然而现在,连这最后的一丝慰藉也即将离她而去…… 历来以夫为纲的李春妮,此刻已经说不动打定主意的林大山了,能怎么办?生气,吵架也是改变不了现实的,“给四妮找也可以,得给她找个本庄的,俺在眼皮子底下看着点,俺四妮老实,实在,别给俺气受可是不行嘞......” 林大山看了看李春妮,又逗了一下自己的儿子,就带上帽子,背着手,手中摆楞着他那精致的小烟袋锅,哼哼呀呀着小曲,去找刘媒婆去了...... 第五卷 第63章 林二妮之四妹(十一)—婚事定了 “哎呀,大兄弟,俺这正打算去找你嘞,快上屋。”于是刘媒婆把林大山请进了屋内,给倒了半茶缸茶水,“大兄弟先喝着!俺给你拿瓜子去,边嗑瓜子边商量。” 瞧见了吧!看看人家这做媒婆的,生活品质就是不一样!给客人们端上来的可都是茶水,家里还有大瓜子。要知道,像这样的条件,那可是现在庄子上普通人家根本没有的。 “不着急刘大姐,俺这年后还得出去,寻思年前给四妮的事办嘞。这些个不省心的,你说丫头大嘞,得帮着考虑终身大事,一个个的都得跟着操心。”林大山拿起茶水假装要喝,却没有动那茶水,又放下后说道。 “娃子,妮子,哪一个父母不跟着操心嘞,都这样,一辈留一辈,爹娘替着操心遇到不理解的也没办法嘞!喝水,喝水,大兄弟。”此刻刘媒婆热情地让着林大山。 “不了,刘大姐,你给俺说说,都有什么人家的孩子看着相当。就介绍咱庄的,别的庄上的不考虑嘞!”此刻林大山是一刻也不愿意在这里待下去啊,再待就快吐了,那水能喝么,只是自己为了做做样子而已。 刘媒婆迈着小碎步走到外屋灶台边上,然后弯下腰去,对着灶坑旁“呸”地吐了一口浓痰,接着又直起身子来,转身回到屋子里。 她一边走,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什么,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让人听不清楚到底说了些啥,但隐约能分辨出好像提到了“四个小伙子”和“合适”之类的字眼儿。 此刻李大山忍着内心的翻涌,把耳朵伸长了些,才听清刘媒婆所说的话语: “第一个是白老四家的,那小伙子精神哪,你也知道,他家家里条件一般,小伙子意思想不要彩礼就说媳妇的,这肯定不行嘞!”刘媒婆此刻掰起了手指头。 “刘大姐,这你还说她干嘛,做梦的事情谁会搭理他家嘞!”林大山有些不耐烦了,可是为了嫁妮子,只能继续地伸着耳朵。 “你继续听俺说嘞,第二家是白凤喜他家的那个小子,说彩礼少点可以联系联系;第三个是俺老姑家的表兄弟的儿子,钱多少都行。就是吧,这孩子小时候有点小儿麻痹症,但是无大碍,这俺敢保证。”说到此处,刘媒婆停顿了,等着看林大山脸上的反应。 此刻林大山把烟袋锅放到小袋子里,拿出卷好的烟卷抽了起来,半天才吱声:“刘大姐,不说四个么,另一个条件如何?” 刘媒婆一看自己老姑家的孙子人家好像不考虑,多给钱人家也不搭边,无奈着继续说道:“咱庄后头那个老刘家,也是俺远房本家兄弟的儿子,俺侄子就一人,他爹他娘粮荒时候饿死嘞。这孩子守着家里的一亩田地,头二年吧,也领回来一个婆娘,不过没领证。可是那个婆娘过了一年不到,跑了。于是俺也给介绍过相当的,俺侄子说,说本庄的女子,不然就不娶,省得不省心,大兄弟,你考虑一下,彩礼钱可以商量......” 林大山此刻低着头,若有所思着,半天后终于抬起头说道:“就介绍你这个侄子吧,不过彩礼礼金八百,你问他可以的话,年前就可以举行婚礼。不中的话俺就给俺四妮带到她二姐那里。那里平原,地大物博的。那俺先走了,刘大姐,等你信,中不中的告诉俺一声。” “什么,八百,他老林家金闺女?那个大牙那么长,还扭曲着,还要八百?这闺女也忒值钱嘞!”此刻刘媒婆的远房侄子刘大全暴跳如雷,气的都差点把瓷碗摔了。 “咦,你莫急,有什么可气恼的,这孩子是真傻嘞,脑袋不转个。大全,老姑都没给他家介绍别人,老姑留着心眼嘞!除了说两个看不上他家姑娘的,就是说你和俺家你姑奶家小老孩,俺这尽量给你们撮合,你们怎么不知道好歹嘞。给你说,过了这庄可没这店嘞!” 此刻把个刘媒婆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转个不停!她心里暗自琢磨着:“我这可是一片好心嘞!为了给自家孩子张罗亲事,我连礼品都放弃嘞!可这一个个的倒好,竟然没有一个领情的!”越想越是气闷,刘媒婆忍不住内心叹息着:“唉……看来,还是外人才好办事情嘞......” “姑,俺哪有那么多钱,都被上个卷走嘞,天杀的,看俺看到她非得弄死她!”此刻刘大全来回摸着自己那没有几根头发的脑瓜壳,心里闹挺着...... “想办法,跟你姨,你舅舅借借,还有你大姑,大伙凑凑,你爹娘不在,他们怎么能不成全这们亲事。你都多大嘞,马上三十,你想一辈子打光棍,还是说个带孩子的?多好的黄花大闺女,就是那两颗牙看着闹挺,其他哪样不好,还能干活,你傻嘞......”刘媒婆此刻为了自己家的远方侄子真是操碎了心,“这是咱都一个姓,都一个老祖宗,别人俺管这事?不给俺买两盒子高级礼品,拿点肉,俺愿意管着这闲事,别不知好歹的嘞,咳......” “再说嘞,一个庄,以后今天去他家吃一顿,明天拿点高粱米,早晚拿回来嘞,这孩子,缺心眼!”刘媒婆用手指头点着刘大全的秃脑壳,不外地说着:“都啥样嘞,还不快点张罗......” “俺知道嘞老姑,俺这就去张罗,你给他家说下,俺年前准保把老林家闺女娶进门!”刘大全此刻被刘媒婆的金手指瞬间点醒。 “对嘞,你记着,车到山前必有路,要知道抓住机会,这才是正事儿!”刘媒婆此刻的心才落了地。 看来也不傻,就是没人给主事张罗。这大全子,没有俺,擎等着打光棍。刘媒婆心里想着,把这后半句话埋在心里,没有直接说出来。毕竟嘛,这可是自己家老刘家的事,到时候家里人肯定知道她刘媒婆可不单单的为了那点礼品,自己家的事还是当成事办的! 于是刘媒婆跟林大山打了声招呼,两个人把过礼的日期商量了一下。当然,刘媒婆尽量往后拖了拖,给刘大全一个充足的时间来把彩礼钱来张罗。 “四妮的婚事定了,庄上后街有个叫刘大全的,过几天过礼就能见到人嘞!”此刻林大山通知着李春妮。 “什么,你看见人了么,怎么这么快,也不让四妮瞅瞅,相不相当,你怎么私下就定嘞?”此刻李春妮又一次的目瞪口呆,怎么感觉这个林大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呢,开始独断专行了起来,不容置疑他的话语了。” “还相不相中,人家能相中你家妮子就不错嘞,瞧那牙霍霍的,不差那牙彩礼钱还能多要两百哩!你说咱家老少的谁也没有那样的牙嘞,也不知道遗传谁的基因,真愁挺!”林大山此刻东北话和家乡话齐头并进,但心中的小九九却酸酸的,要是四妮牙不那样,肯定还要加上贰佰叁佰的,可惜了...... 这些天林四妮始终眼含热泪度过每一天,对于已经定下的事情无奈着。好歹的娘亲偷偷的给自己塞了三十元钱,才让这些年只拿过毛八钱的林四妮,有了点柴米油盐的过日子的底子。 于是在腊月二十这天,刘大全他家的姨娘舅舅,大姑表婶的都来到林大山家的堂屋内,本村么,到家里接新媳妇。 当刘大全把盖着红盖头的四妮抱上手推车的时候,看看左右两旁的姨娘舅母舅舅和大姑准备妥当后,便对着站在那里皱着眉头的林大山和抹着眼泪的李春妮说道:“那岳父岳母,俺先带四妮回家,三日后俺再领着四妮回门,岳父,到时候俺拿来两瓶好酒,咱爷俩好好喝喝......” “走嘞,走嘞,”此刻林大山把胳膊向前略微伸着,耷拉着手掌,那大巴掌一高一低的上下摆着,“走罢,走罢......” 第五卷 第64章 林二妮之四妹(十二)—小树棍可以当筷子 林四妮性格十分内向,刚刚步入新家的她,总是显得有些胆小怯懦。 四妮自幼便生活在奶奶严厉管教之下,常常遭受责打的恐惧让她变得格外敏感和脆弱。即便奶奶林氏已经过世好几年了,可是林四妮面对周围一切都是如此陌生的环境时,内心深处那种无法言喻的不安感依然如影随形。 初来乍到的林四妮对这个新家庭充满了困惑,然而更多的还是不知所措。 空荡的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似乎都带着一种难以理解的气息,令她感到无所适从。这种陌生感渐渐吞噬着她仅存的勇气,最终化作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而下。 刘大全看着身材瘦弱的四妮,心中有些无奈。 他走到四妮身边拍了拍四妮的手说道:“四妮,不要哭,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你记住,林家以后是你的娘家,不再是你的家。以后咱家的东西是咱家的,莫往老林家拿。” 四妮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比自己大一旬多的刘大全,眼中闪烁着泪光,问道:“大......大全哥,为啥这样说话?老林家是俺家,那里有俺娘和俺弟弟妹妹。” 刘大全缓缓地站起身来,他的动作显得有些沉重和迟缓。 随后,他向后倒退了好几步,仿佛想要与眼前的人保持一定的距离。 只见刘大全猛地扬起双臂,在空中挥舞着,同时用一种夸张而又激动的手势向周围比划着。 "你看看!" 他大声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这个家对你来说可能还很陌生,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会逐渐适应它,并最终守护它的!记住,只有这里,才是真正属于你的地方,一个能让你把心放在这里、生儿育女的家!" 说到这里,刘大全稍微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后继续说道:"至于你之前的那个家嘛……那只是你的娘家而已。毕竟,你得明白,在那里,你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甚至可以说是个家里的负担!但在这里就不一样,这可是你真正的家,以后咱俩结婚用的钱票,借的外债要咱俩一起还。有稀粥要咱俩一起喝,儿女咱俩一起养,你一定要知道家里家外!" 刘大全接着说:“你如果有不懂的,可以多问问俺,但是一定要分清家里还是外面,不然俺会生气嘞。” 四妮看着陌生的刘大全,不知道这个新婚丈夫为何这样说话,于是只能随口说道:“好,大全哥,俺会的。” 刘大全站起身来,对着四妮说:“那新娘林四妮,可以开始做晚饭?一定做好你的本职家务,不要让你的丈夫饿着嘞。” 做饭对于林四妮是没有什么难度的,但是对于碗和筷子都不富余的刘大全家来说,实在是让四妮的心啾啾着...... “娘,你看爹给俺找的啥人家嘞,一个锅还缺茬,一对木锅盖还缺半拉,剩下半拉还有个豁牙子。”林四妮看着眼前的家,内心想着,这怎么伸手干活:“大全哥,怎么没有碗筷嘞,怎么吃饭?”四妮木木地看着这个新婚丈夫。 “碗你用,俺用那个盆,筷子,上外面折两根树枝,或者高粱杆,就用嘞,吃完省得涮,直接当做柴火,省事还省得担水。快做饭,俺这几天都没怎么吃饭,为了娶你。”刘大全此刻有点不耐烦了。 “这怎么什么都不懂得哩,难道娶个废物?怪不得年前就迫不及待地结婚嘞,没事俺得调教调教。”此刻刘大全有点怀疑老林家的动机了,“估计娶回来的是个什么也不能干的废物,不行俺就得退货,八百块钱哩......” 林四妮畏畏缩缩地在两间小土房里面的灶台旁做着饭,眼泪又不禁掉落下来,林四妮此刻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爹亲生的,可是娘是真心的疼自己,这个四妮是知道的。 “不会的,不会的!”林四妮对自己脑袋里的想法内心反驳着,“俺肯定是娘的亲闺女,可是看着以前奶奶对自己的态度,和爹给自己找的这个婆家,真的怀疑自己是捡来的!” 但是四妮还是很快把刘大全家为数不多的苞米面贴了两个饼子,弄了点红薯丝,给刘大全做了一顿饭。 “咦,挺会做的嘞,俺以为你不会,什么都不会那俺可要退货。快来吃四妮,以后咱俩就过日子,你一定得给俺生个儿子!”此刻刘大全看着四妮炒的红薯丝,拿着一对高粱杆棍夹了一口尝尝,“咦,还挺是味。”肚子里不由得来了酒虫了。 只见刘大全拿出一瓶看上去挺像样的酒,在手里来回地翻转着,“这酒是俺姑,也就是刘媒婆,打折卖给俺的,让俺过礼时候给你爹拿去。俺想三天回门再拿嘞,那样还省的咱家再花钱。“ “四妮,咱过日子就得往自己兜里算计。以后记着,你爹给俺要了彩礼是八百元,都是俺借的,这钱得从林大山家拿回来,凭什么他狮子大开口,给咱家一下子家底都抽空嘞,差点没卖俺爷爷留下来的这两间小房,林大山太过分,让他等着,俺慢慢的来......”此刻刘大全脸上眉间带怒,面有愠色。 “大全哥,那怎么说也是俺爹,你别跟他计较,以后俺多干活,好好过日子。”此刻四妮听着新婚丈夫的话语,怎么听着怎么觉得不是味呢? "咦,他是你爹,你心疼他,他拿你当亲闺女嘞?别孩子气嘞,四妮,听俺话,没错的。来,要不要喝一点?”刘大全把酒瓶送到林四妮的碗边,倒了点酒,想了一下,还是把四妮的碗拿到自己跟前。 “这红薯丝和饼子用不到碗,俺觉着你还是别喝嘞,这酒贼珍贵的。俺喝一口尝尝,拧上盖子,三天咱们回门,和你爹再一起喝,毕竟三天回门空手不好嘞......”只见刘大全把酒瓶盖子上的酒封小心翼翼的弄开,用那大蒜头鼻子闻了闻酒香。 “你别说,四妮,这酒是香,你闻闻,闻味没事。”于是刘大全把酒瓶子嘴放到了林四妮的鼻子下边,让林四妮闻闻。 此刻的林四妮觉得这个刘大全的说话和做事情感觉有点怪异,“大全哥,那个盖子都打开嘞,还能送礼?” “咦,没问题,一会俺多喝点,往里面兑点水。味道差不离,俺再注意把封封好。到时候俺给你爹倒酒就中嘞,放心,你爹要是打你俺不会让,你都是俺老刘家人嘞。”此刻刘大全呲溜一口小酒进肚,继续又给自己倒了一点。 “这酒喝得太馋人,咳,不如喝勾兑的,太痛苦,好酒还舍不得喝,四妮,回头和你娘借一块钱,给俺买点勾兑的酒喝就中,好酒咱喝不起嘞!啧啧,好香的酒,可惜嘞......” 刘大全此刻从酒瓶口看看酒瓶子里的酒,摇着头,终于按耐住酒虫,忍住不倒了。“等三天嘞,回门再喝......” 第五卷 第65章 林二妮之四妹(十二)—四妮回门 “娘,俺回来嘞!”此刻四妮直奔堂屋正在做饭的娘亲李春妮而去,“娘,俺爹和五妮嘞?”四妮看着此刻家中只有六妮和弟弟,不由得问道。 “你爹去你舅家嘞,你舅舅家今天杀公鸡,把你爹叫去喝酒去嘞。五妮跟着你爹去嘞!”李春妮看看自己的四闺女,不由得心疼地说道:“去吧,去屋里看着弟弟,六妮爱玩,别给你弟弟弄摔嘞!” “四女婿,你在屋里坐,饭一会就好。”林春妮此刻看着四女婿那略显沧桑的脸,心中的波澜翻涌着。 “娘,俺来做饭,你歇一下。”此刻林四妮拿起李春妮手中切菜的刀,开始切起了菜。 “四妮,他家怎么样,好歹的没婆婆,省得受气嘞!”此刻李春妮看着四妮雪白的小脸,一点乐摸样都没有,内心的波涛就差涌出来了。 “娘,他家什么都没有,筷子和碗都没有,娘,俺爹这是给俺推火坑里嘞。”林四妮抹着眼泪,声音很小的和娘诉说着。 “这个挨千刀的,俺说别着急,你爹说你的牙齿确实是问题,娘始终在想,也不知道你的牙齿怎么能长成那样,可是宁可不嫁也不能找个什么都没有的嘞?那彩礼钱不会是全借的吧?”此刻李春妮幡然醒悟,觉得彩礼钱那么多,一般人家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的...... “四妮,他对你怎么样,还好吧?”此刻李春妮担心着自己的女儿。 “娘,还行,放心嘞。以后俺知道多干活好攒钱,你放心娘。”此刻四妮也对未来渺茫,可是为了安抚李春妮的心,只能挑拣着好话说。 “来,吃饭,六妮,领着弟弟去南屋玩。”李春妮把六妮和儿子安排到南屋,于是放上饭桌,准备开始吃这顿回门饭。 “今天就咱仨个,来四女婿,四妮爹实在是没办法,不能陪你喝酒,今天婶子来陪你喝点。就喝你的酒就中,看这瓶子应该值钱这酒。婶子炒了四个菜,你尝尝看对口味不?”于是李春妮把酒杯拿了出来,准备陪四女婿喝点,得好好对自己的女婿,为了自己的闺女。 "俺来给你倒,婶子!这酒可是好酒嘞,闻起来都香喷喷的!" 此时的刘大全兴奋地说着,手已经麻利地将两瓶酒的瓶盖打开,并开始给李春妮斟满酒杯。他一边倒酒,还不忘夸赞道:"这酒非常好喝,口感醇厚,味道香甜!" 李春妮看着热情洋溢的刘大全,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她轻轻地摆了摆手,说道:"哎呀,大全,你别光顾着给我倒酒,快自己尝尝。俺酒量不好,喝不了太多,倒是你,要多喝点儿,好好品尝一下。" 说完,李春妮便把桌上的菜盘子朝着四姑爷那边推过去一些,表示出对他的关心和疼爱之情。毕竟作为丈母娘,自然是希望女婿能够吃得开心、满意才好。 而刘大全呢,则毫不客气地接受了这份关爱。只见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又迅速给自己满上一杯。紧接着又是一口接一口地畅饮起来,内心想着,今天终于逮住好酒嘞,要知道当时那瓶不兑水就好嘞,白瞎半瓶酒...... 没过多久,两瓶酒就在酒瓶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并且就连桌上的四道炒菜也都被他一扫而空,只剩下几个空荡荡的盘子摆在那儿,见证着刚才那场风卷残云般的美食"战斗"。 刘大全平时哪里吃到这么合胃口的菜呀,平时都是饥一顿饱一顿,有了上顿没下顿的主,这回可逮住了。 回门酒就这样被刘大全一个人吃的酣畅淋漓的。此刻刘大全因为喝了太多掺水的酒,变得有些摇摇晃晃,但还是强撑着想要走回家去。好在一旁的四妮及时,赶紧上前搀扶住他,小心翼翼地护送他回到了家里。 回到家的刘大全,心中犹如打翻了五味瓶一般,不是滋味。他跌跌撞撞地走进家门,嘴里嘟囔着:“四妮,你爹林大山明显是躲着俺,这是什么意思嘞?难道他不想喝俺拿的酒?四妮,怪不得你才这么小,你爹就急着给你找婆家,你肯定不是老林家的种!” 林四妮看着喝得醉醺醺的刘大全,心中的不安又多了几分。她不知道刘大全平时的酒量,没想到这么能喝。 此刻四妮想起了昨天东院邻居老奶奶给她说的话:"大全媳妇,注意着点,尽量少让大全喝酒,喝酒伤身嘞!” 她忍不住说道:“大全哥,你喝多嘞,莫乱讲。俺姓林,俺姓林,不是俺爹的闺女还能是谁的闺女。” 喝多了的刘大全一听林四妮竟然敢反驳自己的话语,顿时火冒三丈。他借着酒劲,抬手就给了四妮一巴掌,嘴里还骂道:“你怎么还敢还嘴!” 四妮被打得一个趔趄,吓了一跳,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不敢哭出声。她低着头,小声说道:“大全哥,俺没还嘴,你别生气。” 然而,刘大全此刻已经失去了理智,他不依不饶地继续骂骂咧咧。别看他醉着,心里却始终对当初林大山狮子大开口的八百元彩礼钱耿耿于怀。 “你爹就是看不起俺,俺以后非得出人头地给他们看看!再给俺买酒去,你这个不讨喜的妮子。”说着,刘大全又推搡了四妮一把。 四妮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膝盖擦破了皮,鲜血渗了出来。她咬着嘴唇,强忍着疼痛,慢慢爬了起来。 四妮的心中充满了委屈和无奈。她知道爹给自己找的这个新婚家庭并不富裕,只想着既然跟人家结婚了,父亲还收了那么多的彩礼钱,只能顺其自然了。 “俺让你给你娘借一块钱,你是不是忘嘞?痛快地给俺拿回来,你这个讨人厌的女子,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给俺买酒去,痛快的。给俺水喝,俺渴。”刘大全此刻感觉喉咙干渴,迷迷糊糊地要着水喝。 无奈的四妮哆哆嗦嗦的用唯一的带豁口的碗端来了半碗水,颤颤巍巍的端到了刘大全的面前,“大全哥,你喝水。” “哎呀,有婆娘就是好,有人给俺端水嘞,四妮,你就是那牙挺闹挺,不然还真轮不到俺,不管你爹要多少彩礼,你这女子真不赖。以后咱俩过日子嘞,让老林家离远点,嘿嘿。”此刻喝完水的刘大全,把水碗顺势递给四妮,正在收拾刘大全的呕吐物的林四妮一个没注意,只见他家唯一的豁牙子碗掉在地上,变成了两半。 “你这个笨婆娘,要你有什么用,这么个败家的玩意,怪不得你爹不要你,老早的打发你,你这纯是个什么也不懂的东西......” 第五卷 第66章 林二妮之四妹(十三)—哭诉 此刻林四妮在东北的二姐家和众姐妹哭诉着,“俺这么多年来,遭了多少的打和骂,俺给谁诉苦去,要是让娘知道,娘得多伤心。” “他不喝酒还像个人,一喝酒就耍酒疯,没东西就让俺去娘那里去拿,不拿就抽俺,后来俺怀孕了,想着就认命了吧!” “这老四不说谁能知道,六妮,不是大姐说你,你说你那厉害样白长了,怎么不替你四姐收拾他。”此刻大妮看着可怜的四妹,不由得心疼万分。 “艾玛大姐,你可误会我了,你问这个就会哭咧咧的四妮,你问她,我和我五姐还有林平替她出气没,让四妮别跟四姐夫过了,她还不听我的。”此刻林六妮指着哭咧咧的四姐很不耐烦,“她就会哭,自己的男人一点都管不住......” “你问她,咱娘偷着给她的钱,她攒住了么,是不是都被他那口子拿着耍钱喝酒了。”此刻林六妮继续揭着四姐夫的短,也对四姐的无能就会哭咧咧的样子感觉无可奈何着...... “什么,还耍钱?”此刻屋内的林大妮和林二妮几乎异口同声的问着...... "耍,还耍地不轻呢,你问她,那些年别说爹要的彩礼钱八百了,娘偷偷的给她多少八百你们不知道?俺可是知道的,全供着她自己女婿耍钱喝酒了。”林六妮如筛子倒豆子似的,愤愤不平滔滔不绝地说道。 “娘,俺没钱嘞,小妮生病嘞;娘看借俺点,俺家今天没吃的嘞;娘......天天的就这样,那些年。”此刻林六妮对恨铁不成钢的四姐,看着哭咧咧的样子就讨厌,纯是受气包,一点都不像老林家姑娘。 “你瞅瞅咱爹给我们三个大的找的人家,大姐夫贼能喝酒,但是好赖的能干,正过啊;俺家你二姐夫不喝酒,那耍钱一个顶十个,好歹的不打人啊;这个老四女婿,占全了大姐夫和俺家你二姐夫了,不过怎么还打人呢?这要是我在你跟前,四妮,我非得给他掀了不可。让你玩,让你喝,还耍酒疯,惯得!”此刻林兰秀听着气就不打一处来,这四妹夫没在身边,不然非得挠他几下子解解气不可。 “不过,老四你真熊,娘家在跟前呢你说你还怕他,那不有林平呢么,收拾他!”此刻林大妮也不由得发着话。 “后期他就不敢了,孩子大了,他老了也知道过日子了,不然你寻思我不收拾他,留着他呢。有时候看着外男外女面子,我不跟他一样的,你寻思我留着他?给他美的!”林平此刻不紧不慢地说着。 “咱爹啊,就是给我们直接推出去就行了,都不管咱们找的什么样的。你说你二姐夫,一只眼睛好用,你说那他林大山都同意啊,还有推我下火车那一脚,我记一辈子。还原谅他,你说他都做出来了,让我怎么原谅。”坚强的林二妮不由得也抹起了眼泪。 “得得,来俩,这可怎么办,我最怕我四姐哭,结果又来一个。二姐四姐,拜托,都多大岁数了,别说说的就掉金豆子,受不了。”此刻林六妮按下浮动烦躁的心,这一天,都来诉苦来了...... “让她们说呗,那怎么办呢,大半辈子都过来了,再不让说,没个诉说的地方,那不憋疯了。你是没遇到这样的,就得理解她们一些。”此刻林大妮劝着林六妮。 “你看五妮和六妮,都是娘给找的婆家。和咱爹给咱们三个大的着急往外推的就是不一样,他们妹夫都可听他们话了,你说俺这命,凭什么?”四妮的牙已经被矫正了好几次,所以现在看上去不再外出的那么严重,但是也能看出痕迹,不过比几十年前要好多了。 “这怎么了,怎么还一个个泪眼婆娑的,忆苦思甜啦,哈哈......”此刻拎着大包小包菜品的顾晓丽,看着室内的空气低沉凝固着,不由得开着玩笑。 “你懂什么小丫头,别乱开玩笑。一会你大哥来给你四姨按按摩,放松一下筋骨。”林兰秀心疼四妹啊,想让大儿子给四妹按一下摩,这些年可是苦了四妮了。 “我可不按那玩意,还嫌我挨的打不够多么......”此刻四妮擦着眼角,这眼泪啊,流了这么些年了,就是止不住,自己确实是,太懦弱了。 “四妮,不是二姐说你,我和大姐要是你那性格,在东北早没有影了。你问问大姐,她自己怎么过日子的,不都是一路摸爬滚打,谁家又不是有金山银山的。就是这耍钱人,你要是管不住他,有金山都给你霍霍没了。”此刻的林兰秀义愤填膺地说着:“人啊,靠谁都不行,就得靠自己。” 林四妮听了二姐的话,缓缓开口:“二姐,俺明白你说的,以前是俺太软弱。现在孩子们都大了,俺也不再这么窝囊下去了。” 林大妮点着头,表示赞同:“对嘞,老四,咱得活出个样来,给自己活,给孩子们活。” “这就对了嘛。”林二妮拍了拍四妮的手。 只见林六妮撇撇嘴,“哼,就怕她好了伤疤忘了疼。过后还心疼四姐夫呢。” “六妮,你别老这么说老四。”林大妮嗔怪道。 “大姐,我这是恨铁不成钢!”林六妮嘟囔着。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顾大仓此刻也拎着饮料上了楼。 林兰秀赶忙招呼着:“大儿子,快进来,给你四姨好好按摩按摩,你大外甥跟按摩店学的,给身体按按轻松轻松,可舒服了。” 在按摩的过程中,大家的话题也渐渐从过去的苦日子转到了现在的美好生活。 林六妮开心地问林四妮:“怎么样,四妮,是不是特别舒服,我早就说,现在日子越来越好啦,咱都得往前看。” “这话我赞同,还是小六妹脑子活乏。”林大妮看着屋内的一众弟妹和下一辈人,不由得开心。“大外甥,一会给大姨也按一下”。 “必须滴,不过大姨,我可不专业,别骂我。”顾大仓和大姨开着玩笑。 这时候只听四妮说:“大姐,小仓还真会按,舒服。一会你也按一下。” 四妮感受着外甥的按摩,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心里也暗暗发誓,一辈子真得为自己活一回了。 "喂,晓丽啊?你妈呢,你姥姥病重了,告诉你妈一声,赶紧回来看看......” 第六卷 第1章 郑秀莲 —— 惊 “大姨你说什么?”此时在厨房接着电话的顾晓丽愣在那里...... 怎么了晓丽,大姨没和你说话,我和你四姨说话呢。 此刻大妮听着外女忽然的一句问话弄懵了,“这孩子,这耳朵,干着活还听咱们唠着嗑。” 厨房里的顾晓丽赶忙洗了把手,边往外走边用围裙擦着手,“妈,我姥姥病的挺严重,让你回去呢!” 这么一说话整个屋里的几个妮和林平以及其他山东来的表兄弟姐妹的都懵了。 “这孩子,吓着了吧,你姥姥都去世几年了,你妈我们俩当时在你姥姥身边了,大姨没跟你说话,你怎么了晓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小仓,你快看看,别给大姨按了。” “怎么了,顾晓丽,说话说一半,是不是干姥姥啊?”此刻顾大仓也被这一屋子人弄得懵懵的,始终认真给大姨按摩的他不知道大家都说什么话了。 “是,大哥,你快去开车进小区院里来,干姥姥病重了,快不行了,我妈呢?”顾晓丽此刻心情有些沉重,但是自己的亲姨们都在这里,却也没有表现出内心的慌乱。 “哎呦,这老太太多大年纪了,这么大岁数可是得注意了?”此刻林大妮也不由得悬起了心,“你妈洗手间呢,等她出来的,别着急,慢慢告诉她。” 片刻之后,只见林兰秀从洗手间走了出来。 “怎么了,这么静,没人说话了呢?”林兰秀这个让人着急,等了半天才出来。 “妈,你穿衣服去吧,我姥姥生病了,你去看看吧。”此刻顾晓丽对着老妈似乎没有那么注意地说着,以防止林兰秀接受不了。 “哎呦,你姥姥怎么了,谁告诉你的,老姑娘?”此刻林兰秀还以为自己那贼健康的快九十岁的干妈没什么大事呢! "我干大姨来的电话,没具体说,你就把衣服穿好去吧,别给她们打电话了。”此刻顾晓丽稳稳地说着话,口头的急促催促,却代表干姥姥的病情很让人担心。 “大姐,我跟我二姐去吧,这些年这个大姨没少照顾我二姐,去看看表达一下谢意。”林平此刻也开始穿起了衣服,准备和二姐一同去看看这位照顾二姐好多年的干妈。 “那大姐,六妮留在家,我也去吧,听说这老太太生病了,赶上了去看看。”此刻五妮也在征询着大妮的意见。 “去吧,去吧,得感谢人家啊,我这没办法了,腿受不了太长时间着凉,按理说我都应该去。”此刻大妮也很着急,可是自己身体原因,能来到双城堡已经相当不错了,人家急事,就不去添乱了。 “六妮四妮,你们去做饭吧,让晓丽也去,谁在外地帮忙呢,六妮去做就行了,让你四姐歇一会。”此刻林大妮安排着,遇到事么,就得有个沉着冷静的人安排事务,免得慌乱。 “那也行,小妮在里面呢,我都弄得差不多了六姨,就差两个炒菜了。”此刻顾晓丽也开始穿衣服穿鞋,准备去干姥姥家看看姥姥。 坐在车上,此刻顾晓丽嘱咐着自己的老妈,“妈,去到了你别着急啊,怎么回事还不知道呢,就是我干大姨打电话让回去。”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着急,”此刻林兰秀抹着眼泪,内心却急的不行不行的,“到哪了仓,能快点开不?” “没事,二姐。仓,你稳当的,冬天这里道路太滑,二姐应该是没事的,你别着急。”此刻林兰秀唯一的弟弟林平发着话,林兰秀才不那么的催促自己的大儿子了。毕竟冬天的东北的道路上冰雪太多,道路太滑了。 一路向西出发,现在已经临近下午五点了,东北的天色已经渐黑。从市里到三姓屯西估计得用超过一个小时的路程。 这一路把林兰秀急的啊,好像这一个小时的路程需要很久很久。 “别着急,到咱家了,再有十多分钟。”此刻作为司机的顾大仓终于报出了准确的到达时间,林兰秀急急的伸着脖子往前看着,希望能快点看到那个小村的影子,快点到达干妈家。 终于到达了三棵树,车继续向前开着,此刻住在三棵树前面的第二趟垓的第二家的院子里,有人陆续的来回的急切的走着,车慢慢的准备停下来,此刻坐在中间的林兰秀越过五妹的大腿,打开车门,还未等车子停稳,就急急的下了车。 “你慢点,二姐,等我一会,”五妮叫着二姐。 “你快下来,我怕看不到我老妈,”林兰秀噤噤着鼻子,转过头来驻足片刻后,还是决定不等车上的人自己先进去了。 顾晓丽赶忙地从前门下车,紧跑几步扶住了要磕跟头的林兰秀。 五妮和林平下车后紧随其后,跟随着林兰秀进入了二姐的干妈家,郑秀莲的屋内。 “妈,妈,二姐来了。快快,二姐,妈找你。”此刻顾晓丽干大姨看着二姐来了,赶忙的招呼着林兰秀往前,“妈一直问你来没来,二姐,妈快不行了。” “妈,我来了,兰秀来了,你怎么样,上两天打电话不说身体挺好的么,怎么能?”此刻林兰秀哽咽了,“妈,兰秀来了,二妮来了啊......” "妮……" 郑秀莲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转动僵硬的脖颈,原本苍白如纸的嘴唇此刻被紧紧压在透明的氧气面罩之下,失去了所有血色与生机; 炕沿边上,一个略显笨重的氧气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此时一根细长曲折的输氧管从瓶身延伸而出并缠绕于老人身上,源源不断地将清新纯净的氧气送入其体内以维持着生命所需。 林兰秀满脸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憔悴、身体虚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吹走的干妈!只见干妈伸出那只如同枯树枝般瘦弱无力的手,颤巍巍地向林兰秀递去…… 林兰秀快速地伸手将干妈的手握紧,并用力握了握,想要通过这种方式传递给干妈一些力量和温暖,但当她感受到干妈的手竟是如此冰冷时,心中不由得一痛:这还是那个曾经给予过自己无尽关爱与呵护的干妈吗?如今的她为何突然变得这般模样...... 第六卷 第2章 郑秀莲 —— 好人 炕沿边的灯光发着弱弱的光,昏黄的光线下,郑秀莲脸上的皱纹被拉得长长的,泛着一层蜡黄。 笨重的氧气瓶立在炕角,“咕噜咕噜” 的气泡声伴着她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窗外的北风卷着雪粒,“呜呜” 地拍打着窗棂,把玻璃上的冰花吹得簌簌作响。 此刻,林兰秀再也无法抑制住内心的情绪,泪水瞬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站在一旁目睹这一切的人们,也都纷纷红了眼眶。五妮掏出手绢捂着脸,指缝间漏出细碎的泪滴; 林平背过身去,吸着鼻子,肩膀微微耸动; 郑秀莲干哥哥的几个孩子,老大郑瑞和弟弟妹妹们低着头,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泪珠不断从他们眼中涌出,如断线珍珠般砸在水泥地上,让人看了不禁动容。 “妮…… 别哭…… 你们都好…… 我…… 知足了。” 郑秀莲费力地把嘴上的氧气罩挪开半寸,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粗气,对着林兰秀及地上的众人说着宽慰的话。 “大姑,你放心,大伙都好着呢,你可别惦记啊!” 此时郑瑞往前凑了凑,声音带着哽咽。他身后的弟弟妹妹们也跟着点头,眼里满是担忧。 “郑瑞…… 来啦……” 郑秀莲的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缓缓抬了抬枯瘦的手,“找地方坐…… 别累着…… 你年纪也不小了…… 腰好点没……” 她喘得越发厉害,胸口剧烈起伏,却还在惦念着这位与她交心干哥哥家的晚辈。 “快点吸着氧气,别拿开!” 炕里坐着的老伴伊志中猛地往前探了探身,他耳朵背,没听清郑秀莲的话,却见她挪开了氧气罩,急忙颤颤巍巍地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把氧气罩重新给她戴好,“老郑,歇一会儿再说,有话慢慢唠。” 老人坐直身子,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老伴,眼里满是疼惜。 郑秀莲感受到手上的温度,抬了抬炕里的那只手,摸索着握住了伊志中的手。这只手伴随了她四十多年,粗糙、厚实,却给了她无数心安。她轻轻捏了捏,意思是告诉老伴:放心,我没事。 伊志中攥紧了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手背上松弛的皮肤,眼眶渐渐红了。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短发瘦高个的女人,在原配丈夫狱中去世后,竟能一个人领着六个女儿和一个三岁的儿子,在苦日子里硬生生撑起一片天。 那时候的日子苦啊,开春没粮,郑秀莲就带着大女儿挖野菜、捋榆钱;冬天天冷,孩子们没厚衣服,她就夜里借着煤油灯的光,拆了旧棉袄翻新,一针一线缝到后半夜。可即便这样,她的心肠还是热的。 村头路过乞丐或流浪者,她总会掀开米缸,舀出半碗小米,或是拿出两个窝窝头,塞到人家手里:“拿着吧,垫垫肚子。” 有回张长生夫妇来串门,看着郑秀莲一个女人家,领着七个孩子,地里的活、家里的事全靠她一个人扛,心里实在心疼这位大姐。 张长生两口子是郑秀莲家西边地块的主人,平时常受她照拂,这天正坐在炕沿上喝着凉开水,张长生忽然开口:“姐,我想认你做亲姐!” 郑秀莲正给他们添水的手顿了顿,笑着问:“咋突然说这话?” “咱俩非同父同母,可心地都一样实在!” 张长生搓了搓手,语气诚恳,“我没姐姐,你就做我的亲姐,好么?以后地里有活、家里有事,我和你弟媳来帮忙!你可别见外!” “中!” 郑秀莲爽快地答应,眼角的笑纹挤在一起,“老弟,一会儿姐给你做饭,炖土豆炖白菜,咱吃完饭一起去地里薅草去。” 她向来只愿帮衬别人,从不肯占旁人一分便宜。 就因为这份真心,左邻右舍都愿意跟她亲近,干姐妹、干兄弟、干女儿、干儿子渐渐围了一圈。大家看着她一个女人操劳,都心疼,便悄悄帮她物色起了能帮她的另一半。 “秀莲,伊志中那人老实巴交的,家里有地有房,对你和孩子们肯定错不了。” 村东头的王大娘拉着她的手说。 后来,郑秀莲就带着七个孩子,搬到了三姓屯西面三棵树的伊志中家。 伊志中果然如大家所说,待七个孩子视如己出,冬天给孩子们暖被窝,夏天带着孩子们去河里摸鱼,家里的重活累活从不舍得让孩子们沾手。 而郑秀莲也把伊志中照顾得妥妥帖帖,日子渐渐有了起色。 没过几年,郑秀莲又给伊志中生了个儿子。一家十口人,六女二子,和和睦睦,日子越过越红火。 女儿们陆续长大,郑秀莲为她们各自挑选了踏实本分的夫君;老三和老六有出息,在那个年代敢闯敢拼,去北京打拼,硬是闯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儿子们也争气,大儿子成家后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小儿子更是考上了双城堡的省级重点高中,最后金榜题名,成了村里为数不多的大学生。 可就在儿女们都让人省心的时候,六十多的郑秀莲的身体却垮了。 “妈,你这病得好好养着,别再操心家里的事了。” 老三从北京赶回来,坐在炕边握着她的手,眼里满是心疼,“我和老六打听了,北京有先进的治疗方案,咱去北京治。” 郑秀莲笑着摇了摇头:“没事,别着急,我是打不死的小强,这点毛病不算什么。” 她看向围在床边的儿女和来看她的干女儿,目光落在林兰秀身上,“兰秀啊,你也别总往这跑,家里还有孩子要照顾。” “妈,我没事,多来陪陪你。这次多悬,你们都不告诉我。” 林兰秀心疼的泪水忍不住掉了下来。 身体渐好的郑秀莲一家人围在炕边,回忆着过去的点点滴滴。 说起当年挖野菜的窘迫,大家笑出了眼泪;说起孩子们小时候调皮捣蛋的趣事,郑秀莲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妈,您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着想,现在该好好为自己活一回了。” 老六递过一杯温水,轻声说...... 第六卷 第3章 郑秀莲 —— 温暖别人 望着身边围拢的亲人,郑秀莲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微微点头,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这辈子都未曾有过的满足。 这天天气晴好,久违的阳光透过糊着窗纸的窗棂,筛下细碎的光斑,温柔地落在郑秀莲苍白的脸上,给她蜡黄的气色添了一丝暖意。 老伴伊志中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起来,垫上一个厚实的棉花靠垫,又伸手试了试靠垫的软硬,才放心地松开手。 “老郑,你可算要好利索了,以后可别再往地里跑了。” 伊志中俯身在她肩头,给她掖了掖被角,粗糙的手指不经意间触到她单薄的肩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后怕,“你说你要是有个好歹,留下我一个人可怎么办?孩子们都长大了,咱该享清福了。” 郑秀莲顺着阳光望向窗外,院子里的鸡鸭正围着食槽啄食,远处的杨树枝丫光秃秃地指向天空。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知道了,听你的。你放心,鬼门关我又去过一趟了,阎王爷让我痛快走,不收我。” 话音刚落,门帘 “哗啦” 一声被掀开,大女儿提着一个竹篮走进来,竹篮沿上还沾着几缕麦秸。“妈,我给你拿了刚下的鸡蛋,” 她把篮子放在炕边的矮柜上,声音脆生生的,“没事你们就炖鸡蛋羹吃,软和好消化。我这就给你炖两碗,以后家里的活有我们呢,你就安心养病,别瞎琢磨了。” “是啊妈,” 放假在家的小儿子闻言抬起头,“你年纪大了,得好好注意身体,免得我们惦记。你平平安安的,不添毛病,就是给我们减轻负担了。” 郑秀莲看着儿子,忍不住笑了。这时大女儿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鸡蛋羹,瓷碗边缘凝着细密的水珠。她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软糯鲜香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目光扫过眼前孝顺的儿女,落在身边老伴满是关切的脸上,又听见窗外孙子孙女追跑嬉闹的清脆笑声,一股暖流淌遍全身,心里暖烘烘的。 可这暖意没持续多久,过往的苦难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也不知道怎么了,年纪大了总会偶尔拂过那伤心事...... 她想起当年,自己还是个懵懂姑娘,孤身一人跟着那个男人离开家乡,满心以为是奔向幸福,到头来却发现是一场骗局。 那些年东躲西藏,提心吊胆,连回一趟娘家都成了奢望。 疼爱自己的娘,惦记了她一辈子,自从她走后,娘俩就再也没见过面。“娘啊,” 她在心里默念,“你怎么能想到,你那看似忠厚的表弟,竟是一条披着人皮的狼呢!” 后来终于有条件回乡,可迎接她的,只有娘坟头疯长的野草。风一吹,草叶沙沙作响,像是娘在低声啜泣。说什么都晚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她常常想,若是有来生,就算饿死,也绝不会再离开爹娘,离开生她养她的家乡。 想起这些,郑秀莲的眼眶悄悄红了,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印。但她很快收敛了情绪,既然都过去了,就得好好面对当下。 这么些年,在各位干亲的相互牵挂、彼此暖心下,她郑秀莲才算真正活了过来。也正因如此,她的心越发柔软,总想着多帮衬些需要帮助的人,把自己得到的温暖,再传递给更多人。 在孩子们的悉心照料下,郑秀莲的病情渐渐稳定。刚过六十岁的她,算是真真切切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自那以后,她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往田间地头跑,毕竟年纪不饶人,得好好保重身体,免得大伙惦记。 那年在干女儿林兰秀家小住,她拉着兰秀的手,语气平和地说:“我得听你们的话,这个年纪了,不给你们添乱,就是减轻你们的负担了......” 郑秀莲活得通透,也确实如她所说的那样做着。儿女们每年都会带着老两口定期检查身体,生怕他们有个好歹。 每当看到孩子们关切的眼神,郑秀莲总会拍着胸脯说:“你们放心,我们没事,都知道保护自己的身体。” 她确实说到做到。为了不给儿女添负担,也为了不让亲人们惦记,郑秀莲平日里格外注意饮食作息,就连刮风下雨都不肯出门。日子就这样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地过了二十多年。 可岁月不饶人,快九十岁的郑秀莲终究还是倒下了。 “去了医院,医生都摇头,说这老人能活到快九十,简直就是奇迹。” 此刻,郑秀莲的大闺女坐在炕沿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对着屋内的人哽咽道,“我妈这次...... 医生说,没有奇迹了,大哥,我们...... 没办法啊......” 郑秀莲费力地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大闺女抽搐的背影上,仿佛看穿了她心底翻涌的悲痛。 “大丫......” 她的声音微弱得像蚊蚋,“没事...... 妈知足了......” 快九十岁的郑秀莲缓缓转动脖颈,浑浊的眼眸一一扫过屋内的众人:哭红了眼的儿女,垂着头抹泪的干亲,还有站在角落里默默叹气的乡邻。每看一个人,她的眼神就柔和一分,满是眷恋与不舍。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说:“这么多年...... 我交过不少人...... 看到你们都...... 都过得好,我就没遗憾了。” 众人早已泣不成声,大女儿扑到炕边,握着她的手哭道:“妈,你别说了,慢慢说,还有好多时间呢......” 郑秀莲的思绪却飘远了。这辈子,她有遗憾 —— 娘在世时没能见上最后一面,成了她心头永远的痛;但她更有满足 —— 这些她真心疼爱的人,都过得平平安安、和和美美。 忽然,她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嘴唇翕动着,声音竟比刚才清亮了些许:“大丫,大儿子...... 我走后,不要和你们的爹葬在一起......”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我要和你伊叔...... 葬在他家的坟茔地。你伊叔照顾我后半生,还...... 还把你们拉扯大...... 你们不要...... 不要给你们的爹争...... 为了你们,我不说恨他...... 但我...... 不想和他葬在一起。” “妈,你别急......” 第六卷 第4章 郑秀莲 —— 善良传递 “你别急,妈,歇一歇,” 郑秀莲的大女儿钱大丫和大儿子钱正劝着自己的母亲。 郑秀莲说的这番话,是她这辈子最后的心愿,也把最终的归宿交代了一下。话音落下时,她的手指微微蜷缩,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虽说儿女们不了解母亲和亲生父亲的过往,可心中对母亲的交代多少有些犹豫 —— 毕竟,他们姐弟七个呢。 但看着养大他们的伊叔那舍不得母亲的模样,也知道这些年多亏伊叔实心实意照看他们姐弟、体贴母亲,才能让母亲陪伴他们这么久。快九十岁的年纪,按医生的说法,那就是创造了奇迹。 “知道,妈!我们都知道!” 郑秀莲的大儿子 “噗通” 一声跪倒在炕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捶足顿胸地痛哭起来。泪水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埃:“我和姐姐们会好好照顾伊叔的,你放心吧!都听你的,你一定要好好的,没事的啊!” 郑秀莲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角又滑下两行泪。她艰难地抬起手,想要摸摸儿子的头,却怎么也抬不起来:“把孩子…… 好好供着上大学,像你弟弟似的…… 别跟你们似的…… 一辈子跟妈受苦了……” 就在这时,一阵寒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窗户被吹得 “哐当” 一声巨响,窗纸跟着颤抖起来。郑秀莲的呼吸骤然变得微弱,胸口起伏越来越小,那只紧紧攥着伊志中的手缓缓松开,无力地滑落,重重地砸在被面上。 “妈!” “妈!” “大姑!” “大姐!” 屋内瞬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悲呼,哭声震天,几乎要冲出屋顶,穿入天际。 林兰秀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最后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哭得几乎昏厥。顾晓丽和顾大仓都抹着眼泪送别姥姥,见母亲过于悲痛,急忙一左一右架住她。 “妈,你走了,我就没了主心骨,你让我往后可怎么活啊……” 大女儿趴在炕边,抱着郑秀莲的胳膊,哭得肝肠寸断。 “大姑,大姑你醒醒啊……” “三婶,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呢……” 屋内悲戚一片,每个人的脸上都挂满泪水。哭声、喊声、叹息声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此刻的伊志中,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耸动。浑浊的泪水从指缝间溢出,滴落在郑秀莲冰冷的手背上。 郑秀莲的大儿子强忍着撕心裂肺的悲痛,红着眼眶站起身,开始着手安排后事。消息很快传遍村子,乡邻们纷纷赶来帮忙:搭灵棚、备棺木、通知亲友,葬礼的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守灵的那几天,林兰秀一直跪在郑秀莲的灵前,眼神呆滞得像一尊雕塑。灵前的白烛跳跃着幽蓝的火苗,映得她脸色惨白。她嘴里一遍遍喃喃自语,回忆着和郑秀莲相处的过往:“妈,那年我认识你,是在三姓屯的柴垛里…… 妈,你还教我纳鞋底,说针脚要密才结实。受委屈了,我会哭着跑回家里住几宿,你安慰我:‘兰秀,生活虽说不易,可还得继续,不是么?缺钱了跟妈说,妈这里有。’妈啊,你就是我的亲娘,你让我好痛心……” 顾晓丽忍住悲痛,时刻照看林兰秀。她心里也揪着疼,此刻只能默默守在一旁,时不时给母亲递上一杯热水,用衣袖擦干她脸颊的泪水。 出殡那天,天空阴沉得厉害。刚到晌午,就飘起了细密的小雪。洁白的雪花无声飘落,很快覆盖了大地、屋顶、树梢,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肃穆的白里,仿佛也在为这位一生善良的老人默哀。送葬的队伍缓缓前行,纸钱纷飞,哭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久久回荡。 最终,郑秀莲被安葬在了伊志中家的坟茔地旁,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简单而庄重。她的最后一个心愿,终究是实现了。 葬礼结束后,林兰秀又回到了郑秀莲生前住的屋子。屋内空荡荡的:炕头还放着干妈不知道放了多久、没纳完的鞋底,线轴上缠着半截青线;矮柜上的瓷碗还留着些许鸡蛋羹的痕迹,仿佛主人只是暂时外出 —— 不是离别,只是在告诉林兰秀:妈始终在,有事别怕…… 伊志中坐在炕边,背对着门,佝偻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寂。原本就花白的头发,似乎一夜之间更白了,整个人意志消沉得像是丢了魂。 林兰秀看着这一切,默默流泪,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伊叔,你要好好地。” 伊志中缓缓转过头,茫然地看着她。他耳朵的聋疾似乎更重了,张了张嘴,带着浓重的鼻音问道:“啊?什么……” 林兰秀吸了吸鼻子,提高声音又说了一遍:“伊叔,我妈走了,你更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们都会常来看你的。” 伊志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缓缓转回头,目光落在炕头那只没纳完的鞋底上,泪水再次涌了上来:“你们的妈呀,没事待不住,总想着干点啥。我说:‘你都眼睛花了,就别动弹了,谁还缺你那双鞋’,可她不听,只是一笑就过去了。你们妈,是好人啊…… 伊叔半生遇到她,知足了;你们都好好的,伊叔也知足了……” 干妈去世的第六天,就在林平一行人和顾家哥仨正在哈尔滨冰雪大世界玩的嗨的时候,干妈家里又传来了悲痛的消息 —— 林兰秀的干爹老伊,在郑秀莲走后的第五夜,也紧随陪伴他半生的老伴,驾鹤西去了…… 干妈已经不在了,大妮和林平、四妮、五妮、六妮、还没待够就都走了。 也没办法,都有自己的家,都得过日子么。于是,无论林二妮一家怎么挽留,也都得分别回了各自的南北的家了,坐火车走的浩浩荡荡的一大帮,和被儿子接走的林贵秀,临别都挥洒着泪水,能聚的这么齐,不容易! 此刻林兰秀在大儿子的楼里,忽然感觉空落落的...... 林兰秀站在阳台看着冬日的暖阳,偶而怀念着没有温馨够的姐弟情谊,偶尔心里默念:妈,想你啊!你这辈子遭了太多罪,却对我关怀备至。如今,我再也看不到你和干爹了。你总希望别人尽量别像你一样受苦…… 你放心,我们都是你拉扯大的孩子,都会好好的,也会把你的善良传下去…… 不用林兰秀自己细说,其实她早已活成了干妈的样子:把艰难留给自己,把善良传递下去,让别人少遭些苦楚,尽量活得快乐…… “二娘,我爸又打我……” 第六卷 第5章 林兰秀的 —— 善良传递 “二,二娘,我爸打人老老狠了,刚给给我大姐,拿拿着皮皮袋子抽......”顾老三家的儿子顾凡军晓名晓武,对着林兰秀告着自己爸爸的状。 此刻林兰秀看着哭得满脸泪痕的婆家侄女,不由得心疼起来:“你看你爸一会来,看我不骂他!因为啥啊?快别哭了,告诉二娘,二娘这就收拾他。走,想吃什么?二娘给你做。” “我、我大姐还没吃饭呢,二娘。我想吃面条,二娘擀面条最拿手了。”此刻晓武磕磕巴巴地说着自己肚子里馋虫的要求。 小武的妈,也就是顾老二的弟媳,在晓武两岁时就生病离开了,那时候大女儿顾晓婷才八岁,弟媳就把两个孩子扔给了顾老三。 于是父子三人孤苦无依地生活着。虽说顾老三是个过日子的好手,而且干活要求比较严格,是个非常认真的庄稼汉,但毕竟他是男人,所以家里带两岁儿子的活计,多数就交给了八岁的大女儿。 八岁的顾晓婷是又当姐姐又当妈,对自己的小弟弟照顾得无微不至。 八十年代,一个男人带着两个孩子,又当爹又当妈,做饭洗衣,里里外外,可谓艰难。所以只要孩子不听话,或者哪里做得不好、调皮捣蛋了,累得透心凉的顾老三,就只能对自己的两个孩子更加严厉,管教得格外严格。 比如,别人家吃饭不许在人家待着、看人家的饭碗(当然,他们二大爷家除外);见人要爱说话、打招呼,有客人在不许上桌吃饭;客人走了要全家相送。这些礼节,顾老三都要求孩子严格遵守。 孩子做得不对,顾老三就会阴沉着吓人的脸;如果孩子太不像话,就会踢上几脚,或者用笤帚疙瘩抽。生气时的顾老三来不及细想就开打,可他不想想,那毕竟是几岁的孩子啊! “二娘!”晓武从姐姐身后钻出来,五岁的小短腿打着颤,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玉米面饼。他把饼往林兰秀围裙上蹭:“我、我爸又打人了,大姐的碗摔了……” 林兰秀扔下擀面杖,就往晓婷后背摸。指腹刚碰到那几道红肿的檩子,孩子就疼得抽冷气。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映着她骤然沉下来的脸。那年弟媳走的时候,晓婷攥着她的衣角哭到打嗝,说以后会好好带弟弟。这才两三年不到,顾老三就把孩子打成这样。 “哭啥!”林兰秀把两个孩子往灶台边拽,铁锅里的水正冒着白汽,“二娘今天擀鸡蛋面,卧两个荷包蛋。”她从腌菜缸里捞出颗咸蛋,在锅沿磕出金黄的油花,“晓婷先吃,吃完二娘带你找你爸说道说道。” 晓婷吸着鼻子看她搅面,眼泪啪嗒掉在灶台上。林兰秀想起弟媳咽气那天,顾老三蹲在门槛上哭,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玉米秆。她当时拍着他后背说:“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俩孩子。” 现在看来,这男人是把日子过糊涂了,有啥为难的时候,不是还有二哥二嫂吗?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噔噔的脚步声。顾老三披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还攥着根柳条,看见灶台边的两个孩子,脸涨成了猪肝色:“我就知道你们跑这儿来了!” 林兰秀抄起擀面杖横在灶台前,面粉还粘在上面:“顾老三,你进门先看看晓婷后背!”她把孩子转过来,红肿的檩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就因为摔个碗?你当爹的手怎么这么黑!” “她都十一岁了!”顾老三把柳条往地上一摔,火星子溅起来,“客人还没走就摔碗,传出去人家怎么说咱们顾家?这孩子怎么教育的?” “说你当爹的狠心!”林兰秀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拍,面团震得跳起来,“你媳妇走前拉着我手哭,让我照看着俩孩子。你现在拿柳条抽晓婷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妈临终的样子?你这不是打两个孩子,是打我呢!” 这话像锥子扎了顾老三一下,他瞬间就没了顶嘴的力气。顾老三蹲在地上抱着头,把脸埋在怀里,瞬间没了脾气。 晓武吓得往林兰秀怀里钻,小脑袋顶着她的下巴:“二娘……” 林兰秀心里一软,把两个孩子推到里屋:“去炕上等面条,二娘跟你爸说说话。”她转身往灶里添了把柴,火光把顾老三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棵被霜打蔫的高粱。 “我知道你难。”她舀起热水和面,“白天干活,晚上回来还得做饭。可孩子不是牲口,越打越怕。”面团在她手里渐渐变得光滑,“晓婷昨天还跟我说,想她妈织的花毛衣了。” 顾老三忽然“呜呜”地哭出声来,肩膀一抽一抽的。林兰秀把和好的面擀开,擀面杖压过案板发出规律的声响,像在给这压抑的夜晚打拍子。 她想起瘦弱的弟媳总挎着篮子送些腌菜,说顾老三嘴笨,让她多担待。如今人走了,留下这个倔脾气的,没轻没重地教育孩子。 面条下锅的时候,林兰秀往锅里卧了两个荷包蛋。晓婷和晓武趴在门框上偷看,见二娘端着碗走进来,两个小脑袋立刻缩了回去。“你们先吃吧,饿坏了。”林兰秀说道。 接着她走出里屋把碗往蹲着的顾老三面前一放:“吃了,把晓婷后背的檩子说说,怎么来的。” 顾老三拿起筷子,眼泪吧嗒掉进碗里。面条在碗里翻滚,像极了这没有主心骨的日子。 林兰秀看着小叔子吃面的样子,忽然想起小叔子没成家那些年,和公婆在一起过日子的时候。这男人不是脾气坏,就是被日子磨得没了人形。 夜里,林兰秀不放心,就拿着手电筒又往后趟街小叔子家看两个孩子。只见要睡觉的晓婷正给弟弟掖被角,小手在被子上拍了又拍。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两个孩子稚嫩的脸上铺了层银霜。 “二娘,快进来!”晓婷看见林兰秀,眼睛亮了亮,“二娘,我爸明天还会打我们吗?” 林兰秀把手电筒放在炕沿,伸手摸她的头:“你爸是被累糊涂了,别生他气。你看都这时候了,他还在打场,都是为了你们俩。以后干活注意点就行了!” 林兰秀心疼这两个几岁就失去母亲的孩子啊…… 晓婷抱着被子埋住脸,小声地哭起来:“二娘,我想我妈……” 第六卷 第6章 林兰秀之 ——老家贼,小家雀(qiao) 林兰秀坐在炕边拍着顾晓婷的后背,想起弟媳拉着她的手的嘱托:"二嫂,我这俩孩子就托付你了。" 那时候窗外的风呜呜地刮,下着雨,就连老天爷都跟着哭泣。 第二天一早,只见顾老三早早地领着两个孩子来到她家:"二嫂,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林兰秀边擦着手边回复着:"说吧。" "我想把两个孩子放家里,我打工去。二嫂,能帮我照看一下么?" 顾老三的声音闷在喉咙里,"我一个大老粗,靠着家里的这点地的收入完全不够,还得供晓婷念书。" 这话让林兰秀心里一震。她想起晓婷夜里给弟弟掖被角的样子,想起那孩子摔碎碗被打那天来到她家通红的眼眶。灶膛里的火苗又开始 "噼啪" 作响,好像在替幼小的孩子说着请求的话。 此刻两个孩子抹着眼泪,虽说爸爸脾气不好,可是他们也不愿意爸爸离开他们太远。那样家里更是没有主心骨,让幼小的她们怎么办呢?毕竟平时已经够麻烦二娘家的了。 别看晓婷才十来岁,却什么都懂。她这里舍不得爸爸走抹着眼泪,弟弟就跟着哭,好可怜的孩子。从早上到现在,眼泪没停过!虽说二娘二大爷对他们也好,疼他们,可是他们独自在家,晚上害怕...... "去吧,有我呢。" 林兰秀转身往外走,回复的很干脆,"以后你打工去,我就把俩孩子接我这儿来住,让晓栋去你家里住。要不你二哥不也是惦记两个孩子么。" 此刻顾老三眼眶又红了,看着二嫂,心里想着:“多亏俺老叔当初给我二哥花那么多钱娶回来的这个二嫂,虽说二哥家里不太宽裕,却还惦记大家伙,家里大事小情都跟着操心,这也是当初做得极其对的一件事情”。 远处传来三轮车要去城里出发的声音,惊飞了树梢上的麻雀。林兰秀蹲在灶坑前烧着火,听见晓武在屋内咯咯地笑,大概是晓婷为了不让晓武哭,又把他逗乐了。锅里简单的饭菜发出清香,像极了平时清淡快乐的日子。 春去秋来,晓婷渐渐长到了十三岁。她开始跟着林兰秀学纳鞋底,针脚细密得像模像样。 晓武也上了小学,每天放学就蹲在二娘家门口写作业,铅笔头磨得短短的。 顾老三在外地打工,时常打听家里的平安,爱节约的他在外面从来舍不得吃喝,在工地上和工友唠嗑时候经常会说:"我家俩孩子在家,全靠我二嫂给照应。" 顾老三不在家,林兰秀就把两个孩子接到家里吃饭、睡觉,省得来回经管。 有天夜里下大雨,林兰秀被雷声惊醒,听见东屋炕上传来响动。她披衣过去,看见晓婷抱着枕头站在门口,脸上湿漉漉的:"二娘,我梦见我妈了。" “来,上二娘这来,”林兰秀把顾晓婷拉进被窝,闻见孩子头发上的皂角香:"想她了?" "嗯。" 晓婷往二娘怀里钻,"我妈以前给我讲故事,说天上的星星是好人变的。" 林兰秀摸着她的头发,想起弟媳临终前的样子。那女人瘦得脱了形,却还笑着说:"等我走了,就变成星星看着俩孩子。" 窗外的雨敲打着窗棂,像谁在轻轻拍门。 第二天一早,林兰秀给几个孩子烙起了二合面饼,油花溅在手背上烫出小红点。知道心疼二娘的晓婷拿着烫伤膏跑过来,小手指轻轻抹着药膏:"二娘,疼不疼?" 林兰秀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也是给干妈手背上抹着大酱,问着疼不疼。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把娘俩的影子映在墙上,渐渐重叠在一起。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晓婷后来考上了县里的中学,临走前抱着林兰秀哭:"二娘,我不想走。" 林兰秀给她收拾行李,把新做的棉被叠得方方正正:"傻孩子,以后出息了,二娘也跟着沾光。" 晓武半路辍学,这孩子怎么也不愿意学习,把林兰秀气的,打也不是,骂也不中。“你爸外出挣钱给你们花,哪像你二大爷,就会耍钱,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无奈让顾晓武学着和晓栋卖冰棍,晓武说:"二娘,我一定好好干。" 林兰秀看着他瘦弱的背影,忽然想起那个攥着半块玉米面饼的小不点。时光真是快啊,孩子很快就长大了。 顾老三在外面打工两年,回来后对孩子再很少动过手。此刻要去住校的顾晓婷看着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墙上挂着的全家福上。照片里自己穿着红底碎花褂子,晓武站在爸爸身边,笑得露出豁牙。 很快林兰秀的三个儿女结婚生子,而顾晓婷也结了婚,生活美满幸福,还有一个可爱的小女儿。 前几天晓婷带着孩子回来,小丫头扎着羊角辫,扑到林兰秀怀里:"二姥姥,我要吃您擀的面条。" 林兰秀摸着孩子柔软的头发,听见晓婷跟顾老三说:"爸,晓武也该成家了。" 顾老三此刻深深地皱了一下眉,晓武虽然能干,但是体格瘦弱。他的心里也着急给儿子找个媳妇,再生个孙子,这样凑成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一会我和你二娘商量一下,爸现在一点主意都没有。” 他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忽然叹了口气,"你二娘啊,就跟老家贼似的,多少年了,一直护着你们这帮小家雀。" 林兰秀正在擀面条,听见这话心里一暖。此刻她内心激动地想着:“能被需要,这辈子值了!” 案板上的面团在擀面杖下渐渐舒展,像铺开的日子,宽宽绰绰,带着麦香。 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织成一张金色的网。林兰秀想起弟媳,想对她说:“二嫂终没有让你失望,凭借真心,守护着这份寄托,你在下边放心吧...... 原来有些承诺,真的能守一辈子。灶膛里的火苗 "噼啪" 作响,像谁在低声说着岁月的故事。 林兰秀把擀好的面条下到锅里,热气腾腾的香气弥漫开来,恍惚间,她好像看见十多年前的晓婷和晓武,正扒着门框,眼巴巴地等着吃她煮的鸡蛋面。 “二嫂,三棵树二哥要给晓武介绍对象,不知道行不行,人家女孩能看上我这样的家庭么?” 此刻顾老三有点没主意地低着头,对于这孩子的终身大事,当爹的一点主意都没有。 此刻林兰秀想都没有想,斩钉截铁地说着:“看、看,那有什么,看看不就知道合不合适、相不相当了么......” 第六卷 第7章 林兰秀之 —— 反了天了 俗话说,人的姻缘天注定,此刻的顾晓武,和二叔给介绍的女孩相着亲,还挺相当的。 “二嫂,这女孩还行哈,看着跟咱家晓武还挺般配的。”目前家里人都觉得挺合适的,于是商定彩礼,和订婚日期。 顾老三家条件要比顾老二家好不少,因为顾老三没事就去挣钱,也是非常能干,也不会去耍钱场转悠。 就这样,顾老三都没怎么费力的就给儿子成了家,顾老三家里终于有了下一代的女主人来操持家了。于是顾老三开始交权,把家扔给儿子儿媳,自己又出去打工挣钱去了。 顾晓婷始终惦记弟弟,从来对弟弟的衣食住行都是操着心,冬天的棉袄棉裤,夏天的凉鞋,始终是这么些年给弟弟备齐了。 矛盾就在这姐姐总惦念弟弟的身上出来地...... 小姐俩可以说是相依为命长大的,当姐姐的很小就代替了母亲,所以那种对弟弟的疼爱是发自心底,无需回报的那种。 而每次姐姐回来,顾晓武都会把家里最好的东西给姐姐拿一些,让小外女也尝尝,这就是相互惦念的姐弟情。 可是就是这种惦念,终是似乎让人多想,“啊,隔三差五就回家来拿东西来,你看着,再回来顾晓武不在家,我就不给他姐做饭,都结婚了,还回家划拉东西来,不知好歹。”此刻晓武媳妇跟着伙伴吐着槽。 “哎呀,听说他们姐俩从小生活相互照顾,你可得注意点,不行你得把你家的大权要过来,别到最后你和晓武过日子,弄得什么都没有可就苦了你自己了?”旁边的和晓武媳妇年纪相当的小媳妇说着替伙伴着想的话。 “以后我可得留点心眼了,都能把家搬空了,谁能受得了,还是你好,找了个哥一个的,没人惦记属于你的东西,不过也得注意,弄到手一分是一分,弄到手才是你的,咱自己吃多香啊!”此刻小个不大的两个小媳妇叽叽喳喳,相互算计着婆家的家产,很怕流失一分,耽误自己过日子。 晓婷确实是隔三差五的回来,主要她是操心弟弟弟媳刚过日子,怕缺啥少啥,要不说长姐如母呢,操不完的心...... 而林兰秀也始终把晓武和晓婷当做自己的孩子,有吃的随便吃,该骂骂,不对该说说的,所以虽说都成家了,还是和自己的儿女是一样的。 当然顾大仓哥三个目前都在城里住,现在家里跟前的就只有顾晓武了。所以有时候林兰秀拉点东西了,或者什么搬不动了,总会用手机呼叫:“老侄子,来给二娘拉一下白菜来,二娘弄不动了。” 并且林兰秀吃喝上还是该给的给,从来也没有多想过。晓武也一样,有时候二娘做的不对了还是会一样地说二娘,“你你那么大大大岁数了,别老爬爬高下低的,嗑嗑着怎怎么整......” 惦记二娘的同时,更是对骨肉至亲的二大爷惦念着。晓武非常能干,同时干着两三家的活,有时候林兰秀这里还要叨扰一下。 “老侄子,这是二娘刚挖的菜,你拿回去点吃吧。”此刻林兰秀拿出了塑料兜子,把自己挖的山野菜给老侄子分了一些。 “哎哎呀,就就那点点玩意,你你就自自己吃吃了吧,我我不要。”顾晓武说着自己的二娘:“那那,么大岁数了,还还上上山扒拉去,累累不累挺。” “哎呀,拿着吧,你们也没空,挖个菜有什么,也累不着,好几个老太太去呢,放心吧没事,二娘把菜给你放车斗上了啊。”林兰秀想要给谁的东西,那不要能行么,必须得拿走。 “王艳,吃饭了么?来看看我钩的袜子来呀.”总和晓武媳妇在一起的邻居小媳妇招呼着。 “吃什么饭啊,这一天天的,净给别人白忙活,自己家乱糟糟的不管。”此刻王艳有点饿的浑身无力,但是也在等着顾晓武回家吃饭。 “又干什么去了,你家武哥真能干,不嫌累挺。”邻居小媳妇明知故问着。 “能干什么,给他二娘干活去了呗,这离得近多倒霉,指使晓武跟指使儿女似得,她家三个孩子在城里可是放心省劲了。”王艳嘟囔个着,心里实在是老不愿意了,“总这么指使俺们,就跟欠她是的。” “回来了,回来了,快吃饭去吧。”此刻邻居家小媳妇看到晓武开着港田车回来了,于是转身往屋走,“一会吃完了过来啊。” “好,”王艳说着,转身回到了屋,“这一天天的没完了,明天让她找她自己儿子去,别总找你,一天累的够呛她可是一点不心疼了。” “哎哎呀,行了你,就就伸伸手的事,可别别墨迹了,给,这是二二娘给你的菜,洗洗蘸蘸酱吃。”晓武总听着媳妇墨叽的听的都不耐烦了,也不说别的,直接把菜撇给了媳妇。 “帮她干半天活,给点菜就打发啦?可真行,这菜谁不会挖啊!你吃不吃,不吃我就扔了,我可不是别人给点小恩惠就乐颠地去给人家扛活的人,我可不虎。”此刻王艳看着那一把菜就生气,“打发要饭的那?” “你你,可可真真是的,那不不是我我二娘么......”顾晓武边洗着手边说着媳妇。 “是你二娘不假,不是你妈吧,她不是有儿女么,干什么老找你啊,凭什么受她指使,看下回的,我直接翻脸。”王艳此刻听着顾晓武说话就生气,这虎玩意。 “中中了,还还吃不吃吃饭了。”此刻顾晓武有点烦,这一天天的,竟是事,都不能让自己消停的。 这一天顾晓武在上班,顾晓婷手里拿着新买的海带菜,和自己新做的辣椒酱等,回到了娘家。 “姐,你在家待着,我一会就回来了,今天你弟弟不在家吃了,我一会给你买碗麻辣烫回来给你。”此刻王艳找着借口,准备出去躲着去了。 “买什么麻辣烫,那不花钱吗,你不用管我了,我一会去二娘家吃去。”顾晓婷看着今天的弟媳一反常态,刚刚自己还给弟弟打电话了呢,晓武告诉自己一会买驴肉回来要包饺子。 聪明的顾晓婷明白了弟媳的心思,于是没待一会就去了前院林兰秀家,“二娘,我饿了,有剩饭没。” “哎呀,我老侄女回来了,有饭,想吃什么二娘再给你做。”此刻林兰秀看着老侄女高兴啊,好久没见到了,“老侄女怎么了,看着不高兴呢,是不是你对象跟你干仗了。没事,二娘找他去。敢欺负我家孩子,反了天了......” 第六卷 第8章 林兰秀之 —— 摔谁呢你? “告诉二娘,他怎么欺负你了?打你没?找收拾了他我看!敢欺负我老侄女……”此刻林兰秀嘴里的话语跟连珠炮似的,突突地说出一大堆,全是要找人家理论的话。 “没事,二娘,不是他欺负我了,有我二娘在,他不敢。”顾晓婷边回复着二娘,边抹着眼泪。心里想起自己的妈,要是妈在,是不是自己还有娘家?可是这回娘家是已经没有了,以后都得尽量少回来了,这里已经不是自己的家了。 “这是谁给我侄女气受了?谁这么大的胆子!婷婷,别哭,有二娘呢。”此刻林兰秀看着侄女抹眼泪,心疼得不行,这个从小就把小叔子家的两个孩子当成自己孩子的林兰秀,见不得自己的孩子受半点委屈,于是赶忙地追问着,要是侄女婿欺负侄女,非得拿着苞米杆子找他们家去不可…… “喂,大大姐,我不不说包饺饺子么?你上哪哪去去了?快回回来帮帮我包,包完给给二二大爷、二娘、娘拿点去。王王艳呢?干什么什去了?电电话也打打不通。”此刻顾晓武下班回到家,连饭都没有,媳妇没在家,大姐也没在家,干了半天活,回到家锅里空空的。 “我在二娘家呢,我吃完了,你自己将就吃点吧,不用管我了。”顾晓婷放下电话,哭得更凶了。 那种姐姐对弟弟的疼爱,和回到生长二十多年的家后,被人委婉轰出来的感觉,真的是伤透了心。 想起自己那么小的年纪就没有了妈,和爸爸弟弟三口人相依为命,妈妈离开的太早了。 要是妈妈在世,能在乎自己的一顿饭吗?此刻的顾晓婷越想越伤心,不由得放声嗷嗷地哭了起来。 “怎么了,老侄女?谁给气成这样子?告诉二娘,二娘给你撑腰!谁敢欺负我们家婷婷啊?快跟二娘说。”此刻林兰秀着急地一直问,心里也跟着揪了起来,赶忙把侄女搂进怀里,也跟着侄女抹起了眼泪。娘俩在屋里此刻抱头痛哭,一个哭得伤心,一个心疼坏了。 林兰秀轻轻拍着顾晓婷的背:“婷婷啊,不哭不哭,有什么委屈都跟二娘说。有二娘呢,二娘给你撑腰。” 顾晓婷抽抽搭搭地把弟媳的小心思和自己被“轰出来”的事儿说了一遍:“二娘,你说我能白吃家里的饭么?说没苞米喂鸡鸭了,我掏钱就给买了一车。谁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啊?我不是惦记晓武么?二娘,我想我妈。”说完这句话,顾晓婷哭得更凶了。 林兰秀听后气得拿着扫抗的刷子直接拍着炕沿:“这哪行啊!你是家里的大姐,这么些年了,把晓武当眼珠子似的疼,哪能这么被她欺负?好赖不分的玩意儿!走,二娘陪你去,我倒要看看她能说出个啥来!” “不用了二娘,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以后我少回来就是了。”顾晓婷犹豫了一下,她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自己弟弟也不容易。 这时,顾晓武又打来电话:“大姐,你回来吧,帮我包饺子。这王艳干打电话打不通,不知道死哪去了。” 顾晓婷听着弟弟还在饿着,也顾不得其他了。她擦了擦眼泪,对林兰秀说:“二娘,我回去吧,都是一家人,事闹大了也不好。以后我尽量少回来就是了。” 林兰秀点点头:“行,回去吧。回去有啥事儿再跟二娘说,不行二娘揍她!” 顾晓婷听二娘这架势要打人,不由得噗嗤一笑,心里也敞亮的许多,毕竟还有二娘疼自己呢:“行了吧,别闪着腰,还想打人,那我的罪过不是更大了么?”于是起身,深吸一口气,朝着弟弟的家的方向走去…… 为了让弟弟能快速吃上饭,顾晓婷进屋就开始和面、剁馅子。她手脚麻利地先给弟弟包了二十多个,打开煤气罐,先给顾晓武煮上吃了,好让他继续去上班。 剩下的,顾晓婷打算等弟弟上班后都包好冻上,要是弟媳没时间做饭,就煮上几个吃。 那可是亲弟弟,顾晓婷像母亲一样护着他,当姐姐的怎么能不惦记自己的弟弟呢?可毕竟弟弟成家了,自己以后也要注意,不能给弟弟添麻烦。 “呦,这伙食挺好啊,看我不在家就吃好吃的?”此刻王艳回来,看着大姑姐还没走,而且还包起了驴肉馅饺子。她也知道顾晓武说要吃驴肉,可没想到自己不在家,人家就自己开包开吃了,可真不见外! “什么看你不在家吃好吃的?饺子谁没吃过?这算什么好吃的。”此刻顾晓婷终究还是没忍住,声音很低地回了弟媳几句,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话。 “不算好吃的你还这么忙活?没有你我们就吃不上饺子了呗?我不会包是吧?哪里显着你了?”此刻王艳铁了心今天要扳正扳正大姑姐,别老回来搜刮家里的东西,有点好吃的也不落下。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图什么啊?我图你这口吃的是吧?”此刻要强的顾晓婷被弟媳妇说得脸上火刺撩地疼,眼泪哗哗直流,终究还是放下擀面皮的手,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哭什么呢,老侄女?”林兰秀始终放不下心,担心老侄女回来没吃好饭,于是颠着脚,急匆匆地来到小叔子家,结果就看见侄女在哭。 “没怎么,二娘。”此时顾晓婷站起来,擦擦眼泪,洗了下手,“二娘,走吧,我上你家坐会儿就回家了。”顾晓婷知道二娘的倔脾气,怕她知道缘由真的骂王艳,犯不上,以后少回来就行了。 “没怎么哭什么?王艳,你姐哭什么啊?”此刻林兰秀气鼓鼓地问着侄媳妇。 “我哪知道她哭什么啊?跟我有什么关系。”此刻王艳撅哒地摔了一下房门。 “你摔谁呢?你怎么当弟媳妇、当小辈的?”此刻林兰秀看着板着脸摔门的王艳,不由分说就质问起来…… 第六卷 第9章 林兰秀之 —— 管闲事 “摔谁?摔我自己家门我愿意,我摔门还不行啊?你们管的是不是有点太宽了。”王艳此刻更加生气了,“呵呵,还有帮腔的是吧?看我老王家姑娘孤单单在你们老顾家好欺负是吧?”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摔门我问一下不行么?怎么了?这是你家不假,那也是晓婷的家啊?”此刻林兰秀看着侄女拽着自己,于是忍着气,还是平和地回复着侄媳妇。 “她家?她不结婚了么?怎么地,还想霸占几个家啊?不在我家指手画脚就不行是吧?真有意思,想说了算、管闲事回家管去,别在我家里指手画脚的。”此刻小个子的王艳撩开了嗓门,开始吵吵起来。她铁了心,今天非得弄明白不可,这究竟是谁的家。 “这小媳妇怎么这样,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呢?”历来受人尊敬的林兰秀此刻被侄媳妇顶得够呛,心中的火气鼓鼓的,就快爆炸了。自己这么大岁数,就是自己的两个儿媳妇,骂她们几句也没有吱声的,此刻怎么就出来这么个玩意? “二娘,别生气,别说了,咱们走吧。”顾晓婷此刻拦着二娘,生怕吵得太过,被左右邻居笑话。 “你别怕,晓婷。今天我倒要看看,这怎么就这么不明事理。”此刻林兰秀气得哼哼的,脸色铁青地看着侄媳妇,“我就在你家指手画脚了,你说吧,你能怎么地?” “啊?你凭什么在我家里指手画脚?你说到底谁不知道好赖啊?你才不知道好赖,为老不尊呢!”王艳此刻为了彰显自己的厉害,今天是豁出去了…… “啊?说我不知道好歹,我、我怎么为老不尊了?今天你就给我说道说道……”林兰秀上来那股倔劲,任谁都劝不动。尽管顾晓婷一再拉着二娘,不让她吵架,可此刻林兰秀也较上了劲,于是坐到屋里炕沿上,“来吧,给我说说,我怎么为老不尊了?” 这些年,要不是凭着这股子厉害劲,自己早被欺负死了,还他妈的能活到现在?我就不信了,一个小丫头片子,我吃的咸盐粒,都比你吃的米多。 “来吧,说说吧,我怎么为老不尊了?我没怎么招惹你吧?”此刻林兰秀咄咄逼人的追问着侄媳妇王艳。 “你就为老不尊了,怎么地?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你别在我家里来装横。”此刻王艳小嘴也巴巴的,顶着这个顾家的二老太太逆风而上。 “我就在你家横了,你能把我怎么地?你倒是说说,我怎么为老不尊了?”林兰秀还在较真,非要让这个小媳妇说出个子午卯酉来,不然今天这事就没完。 “啊?怎么地?你隔三差五就让俺家晓武去给你干活,你没有儿女啊?你凭什么指使他?他都成家了,你老找他干什么啊?晓武现在是我丈夫,凭什么你老指使他?以后都离远点,谁老给你干活去?你给拿点东西就显你能耐啦?”此刻王艳连二娘、和大姑姐一起,都捎带上了。 “行了,你别说了,我们走吧,二娘。咱回家,回你家,别生气啊。”晓婷此刻看着弟媳妇不管不顾地顶着嘴,无奈地劝说林兰秀,往外拽着她。 “不行,今天不给我说明白、不给我赔礼道歉,我就不走了。晓婷,你别管。”此刻林兰秀心想,小媳妇蛋子,还敢跟我叫板,今天我就让你看看我马王爷三只眼。 “凭什么给你道歉?你不走拉倒,我走!都留给你们,以后你们和顾晓武过去吧……”王艳此刻走进自己屋里,拿起背包就往外走。 顾晓婷一看这还了得:“哎呀,王艳,别生气,别跟二娘一般见识,她是长辈。快点进屋,我送她回家就行了。” 王艳一看,大姑姐一听她要走,顿时面如土色,急得不行,双手紧紧拉住自己,死活不肯松手。 看到这番情景,王艳心中不禁暗自思忖:“哼!果然不出我所料,原来你就是担心我一走了之,让你弟弟变成光棍一条啊!好啊,既然如此……”想到这里,王艳嘴角微微上扬,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紧接着,她猛地甩开大姑姐的手,脚步坚定而有力地朝着门外走去,同时口中还愤愤不平地嘟囔着:“行啦,都留给你们好了!反正我也不稀罕这个家,更不需要那个没用的男人和累赘似的肚子!等我回到娘家,立刻就去医院打胎,以后都留给你们。”说罢,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去,只留下顾晓婷一个人呆立在原地,满脸惊愕。 顾晓婷一看没拦住,也听到了弟媳要打胎的话,急得不行。她毕竟年轻,想着万一要是因为这事弟媳不和弟弟过了,弟弟一个人以后可怎么整?听那意思弟媳还怀孕了。 此刻的顾晓婷万分后悔,也不敢太拉着王艳了,万一拉扯间动了胎气小产了,那罪过就更大了…… 顾晓婷静静地伫立在院子里,泪水如决堤般不断从眼眸中滑落。她轻轻擦拭着眼角的泪花,但这似乎只是徒劳,因为新的泪珠很快就会取代旧的泪痕。她的内心异常复杂,毫无主意,更感觉孤苦无依、后悔莫及…… 此时,屋子里的林兰秀心情逐渐平复下来。她默默地注视着窗外那个孤独无助的身影,心疼与气愤涌满了全身…… 看着侄媳妇开着大门往外走,林兰秀心中尚且毫不在意,内心想着:你走吧,到头来还不得求着我们去接你,我等着。 当目光触及到王艳那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视线尽头的身影时,林兰秀忍不住用脚后跟踢了一下火炕根,狠狠瞪了一眼咣当晃悠的院门…… “二娘,这可怎么整啊?她说她怀孕了,我也没敢拉!她回娘家了可怎么办,晓武怎么办啊?”此刻顾晓婷抹着眼泪,毫无主意。她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此刻她的嘴唇因为担心、生气、害怕等一系列情绪,吓得哆哆嗦嗦的…… 第六卷 第10章 林兰秀之 —— 惹祸了 “别怕,怕什么,是她自己要走的,”此刻林兰秀还没有想到今天吵嘴的过程的严重性。 “她说她要去医院流产,这不是要不跟晓武过了么?怎么办啊,我爸回来得揍死我。”此刻顾晓婷收拾着屋内的残局,这饺子也没心思包了,可是想着这两天王艳怎么回事还不知道呢,晓武吃饭怎么办,于是忍着内心的烦躁,还是继续包起了饺子。 “这他妈的,什么玩意这是,胡搅蛮缠,不讲理了,还没哪个小辈敢跟我这样呢。”此刻林兰秀还在气恼中,生气啊,自己这么大岁数了,被个小媳妇片子给定了。 顾晓婷边包着饺子边抹着眼泪,林兰秀看着非常的心疼,她不允许自己的孩子受半分委屈,自己打骂怎么样都行,别人谁给动个试试。 待顾晓婷把弟弟家收拾妥当,本来想回家了的,明天还得上班,孩子还在家呢,可是还是不放心,于是给弟弟打去了电话:“晓武啊,王艳回娘家去了,你看你给她打个电话,还是明天你去接她去。” “啊,回回家干干什么去了?”此刻晓武对事情的严重性还毫无意识,“不不用管她,明天就就回来来了。” 此刻顾晓婷也怕影响弟弟干活,就没有继续说下去,“饺子我都给你包好了,你饿了自己就煮吧,我回家了。” “没没事,回回去吧,把把钥匙给给我放放砖头下边吧。”边干活边说话的顾晓武放下电话后继续干着活。 待顾晓武下班回到家,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方才想起大姐给自己打的电话。 “喂,干干什么呢,这时候回回家?”此刻顾晓武正常地给着媳妇打着电话,只听那边隔着手机的听筒,自己的丈母娘嗷的一声就炸了,“啊,凭什么啊,顾晓武,我姑娘给你家怎么了,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姑娘?” “谁,谁欺负她她了,妈?”此刻顾晓武有些懵瞪,这哪跟哪啊? “谁欺负她,还不止一个呢,你那是老顾家,我姑娘不配在你家待着,顾晓武,今天你要是不把事情弄明白了,就别想让我姑娘跟你去。”此刻电话那头丈母娘发着话,顾晓武才知道发生大事情了。 “怎怎么回回事啊,快快点回来,明明天,我我一天多多累挺,不给给我做饭啊!”顾晓武拿着自己的三顿饭来跟媳妇说着,希望她能心疼自己,明天早点回来。 “让你大姐给你做吧,我有什么用,你大姐不是你老顾家的么,你饿着跟我有什么关系。”于是王艳在那边一下子就把电话给挂了。 “大姑娘,你真厉害,就得收拾他,不来三请四请的都不回去,妈给你做好吃的,惯得她们。”此刻晓武的丈母娘直接给姑娘伸出一个大拇指来,“我姑娘就得硬气点,不然以后在老顾家不得被他们欺负死,就得收拾他们。” “妈,我就不回去,急死他们,一个个的拿我是谁呢,好欺负啊!”此刻王艳洋洋得意,这次必须得制住他们,看还敢有下次么? “大大姐,王王艳怎么回回事,怎怎么还还发脾气了?”无奈的顾晓武只能给晓婷打着电话。 “今天和我,还有我二娘吵起来了,我包饺子她不愿意了,趁着没等她包了。”顾晓婷只能委婉地说,免得弟弟生气。 “怎怎么二娘还跟跟着掺和进进来了?”此刻顾晓武更是懵,内心想着,这些个女人啊...... “没没事,不不用管,明明天就就回来了。”此刻顾晓武饿得晕头转向,也来不及考虑其他的了。 当顾晓武第二天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家里还是空无一人,于是又给媳妇打去了电话:“喂,啥啥时候,回回来,快快点回来,没没人给给我做饭。” “不回去,找你姐给你做去。”一句话未说完,那边又一下子把电话撂了。 “晓武,你媳妇回来没?”不一会晓婷惦记着,于是给晓武打来了电话。 “没没,大姐,这娘娘们找抽了。”此刻顾晓武有点生气,他妈的,还耍上脾气了。 “你下午去看看吧,她说她怀孕了,要打掉孩子!下午就去,请一下假。” “知知道了!”于是晓武给老板打了电话后,骑着小车去了丈母娘家。 “你他妈的还知道来啊,我姑娘在你家受气呢是吧,能不能过,不能过我给我姑娘再找一家,你家什么香饽饽啊?”还没等晓武进门见着媳妇,这丈母娘就开始“哇哇”地说着损人的话,损着姑爷。 顾晓武此刻也不能吱声啊,丈母娘骂那只能听着了,“妈,王王艳呢?” “肚子疼,在里屋睡觉呢,都怀孕了你们全家人欺负她,你再不来明天我们就去医院,嫁给你家图我姑娘受气啊,给你们惯得。”此刻丈母娘的话语和气势一下子把顾晓武整蔫了。 “真真,怀孕啦?那那还生生什么气呢?”顾晓武说完大步流星地向屋里走去。 只见王艳躺在西屋的床上,头冲着里面,肩膀还一抽嗒一抽嗒的,“呀,这干干啥呢?哭,哭什么啊?” “啊,我哭什么,你家人都欺负到我头上啦,你还不行我哭了。你怎么那么霸道,我又没有卖给你们老顾家!”只见王艳忽然地就从床上坐了起来,抹着眼睛,对着顾晓武呜嗷的。 “哎哎,轻轻点,真真怀孕啦?”此刻顾晓武小心翼翼的,很怕媳妇动弹一下有个好歹的。 “上一边去,显着你了,你来干什么,回你老顾家去,别在我家待着。”此刻王艳啪的一下子打了顾晓武胳膊一下,“滚!” “真真怀孕啦?可可别生气了!”顾晓武有点不相信,但是还是期待的。 “怀不怀孕和你也没关系,你给我滚回你家去。”此刻王艳扯过枕头就扔给了顾晓武。 “回,回家吧,我这一一天累的你你也不心疼?走!”顾晓武说着就靠近媳妇轻轻地拉着。 “不回去,谁爱跟你回去就跟你回去,不给我整明白了,以后你家和我没关系......” 第六卷 第11章 林兰秀之 —— 接媳妇 顾晓武站在地上,两只手使劲挠着后脑勺,指缝里都渗着无奈。他看着床上气鼓鼓的王艳,心里又急又慌,嘴上还是软着语气商量:“这这,还耍耍熊了,回回家吧啊!” “我不说你滚么,你没听见?连你也欺负我!那是你家,不是我家,你给我滚!”王艳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通红,此刻是真动了气,歇斯底里地吼着顾晓武,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顾晓武被这吼声吓了一跳,一看劝越劝越糟,心里更没底了,连忙往后退了两步:“好好,别别气着,我,我走还还不行么!” 他不敢再多说一句,生怕真惹得王艳动了胎气,心里盘算着等她在娘家两天消气了再说吧。 出了里屋,顾晓武走到外屋,对着正在外屋忙活的丈母娘怯生生地打着招呼:“妈,那那我先先走了。” 王艳妈妈头都没抬,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磕在锅沿上,明摆着不愿搭理他。 顾晓武讨了个没趣,灰溜溜地攥紧口袋里的钥匙,拉开了房门,走向了自己的小港田车。 走出王艳家,午后的日头正毒,晒得地面发烫。顾晓武沿着田间小路往家走,路两旁的玉米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翠绿的叶片在风里“沙沙”作响,密密麻麻的玉米穗刚冒出头,挂着细碎的绒毛。 顾晓武停下了车子,无奈的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心里堵得慌,于是掏出手机拨通了顾晓婷的电话,语气里满是无助:“大大姐,怎么回回事啊,她不不回来。” “那怎么整?她没提去医院的事吧?”顾晓婷在电话那头急得声音发颤,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她一边擦着手里的抹布,一边琢磨,这弟媳妇要是真不回来,晓武没人照顾是小事,万一真把孩子打了,这个家不就散了? “要不明天你再问问她,实在不行,我去接她行不行?” 挂了顾晓武的电话,顾晓婷越想越上火,一天天的没别的闹心事,无意中出了这档子事,她实在没了主意,只好给二娘林兰秀打去了电话。 此刻林兰秀正和几个邻居围在自家院门口的石头上坐着没事唠着嗑,手里掐着刚从菜园摘的黄瓜,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开着玩笑,笑声顺着风飘出老远,告诉着时空,当代妇女的生活多么的坦荡潇洒。 正说到开心的节骨眼上,林兰秀兜里的手机:“我在仰望,月亮之上,”音乐优美地响了起来,她掏出手机,按开收听键,扬着嗓子应了一声:“喂,谁啊?” “二娘,我,我晓婷……”电话那头的顾晓婷刚开口,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二娘,那个王艳不回来怎么整啊?万一她不跟晓武过了,再把孩子打了,这可怎么办啊?都怪我,包饺子没等她,才闹成这样……” 她越说越委屈,此时毫无主意的她,只觉得这事全是自己的罪过。 林兰秀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手里的黄瓜掉在了地上。她皱着眉头,站了起来,脚步都比平时沉了几分:“这小媳妇,真能拿捏!还真不回来啊?我家你大嫂和你小嫂子,哪回不是我吵两句就过去了,从没这么耍过性子!这也没人把她怎么样啊,就掰扯了几句话,就跑回娘家不回来了?再说了,她说话不像话,多说她两句怎么了?还闹上猴了呢!” 门口的邻居们见林兰秀的脸色不对,也都收了笑,斜着耳朵探头探脑的听着林兰秀嗷嗷的大嗓门。东院的本家弟媳往前挪了两步,小声地问:“二嫂,怎么了这是?谁惹你生气了?” 林兰秀对着电话应了两声,匆匆挂了电话,转头跟邻居们吐槽:“还能有谁?我小叔子家那侄媳妇呗!就因为晓婷包饺子没等她,我多说了她两句,就闹着回娘家了。晓武去接都不回来,还跟晓武喊着让他滚!你说这还怀着孕呢,怎么就这么气人呢!” 林兰秀边说着,边气得叉起了腰,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另一个老白家的媳妇接过话茬,叹了口气:“嗨,现在的小媳妇都娇贵,哪像咱们那时候,受点气不都自己咽了?不过二嫂,她怀着孕呢,你也别太跟她置气,万一动了胎气,这事就更难收场了。” “我能不担心她怀着孕?可她也不能这么不讲理啊!”林兰秀的语气还是带着火气,却也少了几分刚开头的强硬,“我家晓武是什么人,你们还不知道?老实巴交的,连句重话都不敢说,哪敢欺负她?就是我说了几句,她倒好,仗着怀着孕就拿捏人,真当我们老顾家好欺负!” 林兰秀越想越不理解,生气了就吵两句,过后该怎么过怎么过,至于跑回娘家不回来吗?传出去人家还以为老顾家欺负孕妇呢!她对着门口的邻居摆了摆手:“行了,你们先聊着,我得跟晓婷合计合计去,总不能真让她在娘家待着不回来。” 说着,林兰秀重新拿起电话拨给顾晓婷,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晓婷,你别光哭,哭解决不了问题。她现在怀着孕,硬来肯定不行。你明天一早过来,跟我去她娘家一趟,我亲自跟她妈说说,再跟她好好劝两句。她要是懂点事,就该跟着咱们回来。” 电话那头的顾晓婷听见二娘有了主意,哭声才渐渐止住,抽噎着应道:“哎,二娘,我听你的。那……那她要是还不回来咋办啊?” “她要是还不回来,那就是真不懂好歹了!”林兰秀语气一沉,“到时候就让晓武别去求她,晾她两天,看她能不能一直待在娘家!不过咱们先尽到礼数,明天先去接,别让人家挑出咱们的不是。” 挂了电话,林兰秀心里还是堵得慌。她走到院子里,看着墙根下晒着的豆角干,心里盘算着明天去王艳娘家该怎么说——既不能丢了老顾家的脸面,又得把人接回来,毕竟怀的是老顾家的孩子,可不能出什么岔子...... 第六卷 第12章 林兰秀之 —— 说软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兰秀就穿戴整齐了。穿着红色的大花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早的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等着侄女顾晓婷。 没等多久,就听见院门口的脚步声。只见顾晓婷眼睛红红的,显然是昨晚没睡好。 “二娘。”顾晓婷轻声喊了一句,声音还有点沙哑。 “走吧,咱们早点去,别让人家觉得咱们没诚意。”林兰秀起身往外走,特意叮嘱道,“到了那儿,你少说话,我来说。” 娘俩没敢耽搁,直接打了个车。林兰秀还特意跟司机交代:“师傅,一会儿回来稳当点啊,回来要拉着孕妇,可不能大意。” 这时候还不知道王艳能不能回来呢,林兰秀就先安排上了,弄得顾晓婷又好笑又无奈。 车子驶离村子,沿着乡间公路往前开。路两旁的玉米地一眼望不到头,玉米秆长得郁郁葱葱的,叶片在晨光里泛着绿光。风一吹,成片的玉米叶就像波浪似的翻滚起来,还带着淡淡的青草香。 外面要丰收的庄稼是那么的充满活力,令人期待,而自己家的事情确是这么的让人挠头,毫无头绪...... 顾晓婷看着窗外的玉米地,眼泪又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轻声跟林兰秀说:“二娘,咱俩今天这是去受呲哒的。为了晓武,也为了那未出世的孩子,你多担待些。谁让我妈早就走了呢,遇事只能指望你了,二娘……” 话刚说完,顾晓婷再也忍不住,捂着脸痛哭起来。多少年来,母亲的身影一直定格在她心里。 可现实里,遇到难处时,再也没人能像母亲那样护着她、给她拿主意了。要是妈妈在世,还能依靠一下,这念想只能藏在心里——现实中,妈妈已经不在了,虽然二娘和两个姨对她们也好,疼爱她们,可是,毕竟那不是妈啊...... “行了,老侄女,别哭了。”林兰秀看着侄女哭得伤心,心里也跟着难受,掏出帕子递给她,自己也忍不住抹了两下眼泪。 “谁让咱摊着这样的事呢,没招,只能好好哄着。等这事过去了,以后都各自过各自的消停日子。这事也怨二娘,昨天我也气不过,多说了两句。要是我少说一句,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林兰秀心里也委屈,自己几十岁的人了,还得反过来哄晚辈,被下辈人损了一顿,想想都犯不上。 可转念一想,都是一家人,为了顾晓武,为了老顾家的孩子,委屈点就委屈点吧。自己年轻时候受到的屈说起来能有一马车都拉不下,可是也没跟谁耍过啊。娘家离着好几千里地,遇事只能自己扛。不像王艳,娘家就在附近,受点委屈就能有地方躲、有人撑腰,想来娘家近确实有倚仗。 “二娘,是这家不?”大概二十多分钟后,轿车司机把车停在了三棵树的西头,转头问车里的林兰秀。都是一个乡里的,谁都知道顾老二家的林兰秀,司机也是按辈分称呼她。 三棵树离三姓屯本来就十来里地,乡里乡亲的,谁家大概在哪个位置都清楚,所以司机直接把车开到了王艳家门口。 车窗外,王艳家的院墙是用砖砌的,板板正正。院门口还种着一排花,花儿在风中摇摆着,翠绿的枝叶长得很茂盛。 “对对,就是这家。”林兰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情绪,跟司机说,“小李,麻烦你等我们一会儿,我们尽快出来。” 林兰秀领着顾晓婷羞答答有点闹心的地往院里走。王艳娘家院里的甬道两旁也种着两排花,院子看着非常干净漂亮。 此刻林兰秀心里美滋滋地想着,要是王艳妈妈的心思能和院子里的花儿这般敞亮美丽就好了。 “亲家母,这是还在收拾屋子呢?你看你家里多干净,这小院真板正。”走进屋子的林兰秀看着王艳妈妈,没话找话地说着捧人的话语。 只见王艳妈妈抬头看了一眼林兰秀,脸色板着:“二嫂来了,坐吧。” 王艳妈妈说着穿鞋下了地,对着里屋喊:“大姑娘,大姑娘,过来一下,你二娘和晓婷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王艳才拖着鞋子,扭扭捏捏地走了过来:“你们来干什么?” 见着侄媳妇,林兰秀心想毕竟还是个孩子,于是笑呵呵地说道:“老侄媳妇,还生气呢?都是自己家人,别见怪,别跟二娘一般见识,二娘年纪大了,有时候老糊涂。” 王艳刚要张嘴说话,就听王艳妈妈说道:“二嫂,不是我这个当妈的护着自己的孩子。你说我家王艳去你们老顾家,是不过日子了,还是不干活了?她要是有问题,你可以跟我说,我来教育她。毕竟,我这当妈的不会随意损自家姑娘。” “哎呀,亲家,你看你这话说的。都是自己的孩子,什么损不损的?我这年纪大了,说话没个分寸,不懂好歹。侄媳妇,别跟二娘一般见识啊!”林兰秀赶忙接话。 其实一路上看着晓婷掉眼泪,林兰秀就打定主意,今天就算好话说尽,也要把小媳妇请回去,不能再让老侄女低三下四的。自己一把年纪了,怕什么?她还能吃了自己不成? 看来,自己这火爆脾气,两次服软,都是为了老顾家的媳妇。好歹自家娶进门的媳妇,人家都不吱声,不顶撞自己啊! 王艳妈妈看着这位亲家二娘态度还算诚恳,心里想着:都说她挺厉害的,原来也就那么回事,还不是得对着我姑娘软言软语。 “晓婷啊,我们家王艳也是我的心头宝,到你们老顾家给你们当牛做马的。在家里她可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嫁给你们老顾家,她就是你家的女主人,别拿她当外人。要是觉得不放心她,那就让她在家待着,我能养得起我姑娘。再说了,在你们老顾家,你这个当姐姐的可得多照看着点,你看她如今还怀着你的侄子呢。”王艳妈妈对着顾晓婷话里有话,指桑骂槐。 “婶子,您放心,我知道王艳是接替我妈撑起这个家的人。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支持她的。”王艳妈妈的话像刀子一样割着顾晓婷,她心里的委屈翻江倒海,眼泪都快涌成江河了,却还是硬生生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第六卷 第13章 林兰秀之 —— 人的性格能改么 听着王艳妈妈这样说话,此刻林兰秀的心里极不舒服。“亲家,这……”刚张嘴想替侄女说几句。 “婶,你放心,我有自己的家,有孩子和老公。我知道,现在三姓屯那里有我弟弟家、我二娘家,你放心,我不会拖累娘家的。”顾晓婷此刻先把话说出来了,她也彻底明白了这几天弟媳闹意见的缘由。 “嫂子,其实我挺心疼我家大姑爷的。你说他多能干,一天累的啊!我们当长辈的是不是都心疼他?这孩子多能干。”王艳妈妈会说啊,拐着弯的。 “是,我老侄子能干,不然你能相中他么?这孩子从小妈就走了,我是他二娘,他管你叫妈。你放心,我再心疼他,也不如你这个妈,是吧,亲家?”林兰秀此刻待不住了,这被人给点哒的。 “亲家,要不你看我领着我老侄媳妇先回家去?以后怎么样,你看我这当二娘的做法吧,不会再让孩子受委屈了。你看这小两口老分开也不太好,是吧?”林兰秀站了起来,“怕王艳一路颠簸,晓婷特意打的小轿车。王艳啊,跟二娘回去吧,车还等着呢。你说谁能陪着晓武?不得你么?你不惦记他啊?” 王艳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妈,只见她妈妈点了下头:“去吧,回去吧,放心,有妈呢。回去给晓武做点饭,都成家了,那个家能离开你么?你是那个家的女主人,回去吧。” 于是一行人往外走着。“婶,我们回去了,让你操心了。放心,以后不会了。”此刻顾晓婷和王艳妈妈说着话,而她的二娘林兰秀,早已经钻进了车里,板着个脸子,内心那个气啊,想着:这他妈的是什么玩意! 一路上,车上的气氛有点沉闷。司机本来想说两句话来着,结果从倒车镜里面看着一个眼泪吧嗒的,一个气哼哼的,前面坐着带回来的这个偶尔还有点偷着笑的意思,奇了怪了…… 无奈,小司机为了调节气氛只能放起音乐。音乐的乐声能够缓解人的情绪,以及车内紧张的气氛。听着音乐,前排座位的王艳的心情更加的美了,于是和音乐一同哼哼起来。 顾晓婷紧绷的身体逐渐松弛下来,原本提着的心也缓缓放下。她静静地凝视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目光跟随着那些不断远去的树木移动。 一棵、两棵、三棵……它们源源不断地从眼前掠过。这些树木有的高大挺拔,枝叶繁茂;有的则矮小瘦弱,仿佛风中摇曳的小草。但无论大小形态如何,每一棵树都有着自己独特的姿态和生命力。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道路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微风轻拂着车窗,带来一丝丝清新的空气,让人心情瞬间愉悦。在这宁静而美好的氛围中,顾晓婷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自在。 想明白了,就放下了,以后把自己的小家经管好就行了,何必操那些心?可是,自己的弟弟,说不惦记那是不可能的啊。生活啊,为什么让自己面临的太多太多…… 这本该是让人心情愉悦的美景,却没有打动林兰秀那颗气愤的心。她依旧气鼓鼓的,双手抱在胸前,眼神中满是愤懑。 待把王艳送回到家门口,顾晓婷和林兰秀也没下车,没说话;而王艳也直着腰板,没有回头,宛如皇帝新装里的那个自欺欺人的皇帝一样,自己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回了院内。 顾晓婷始终低着头,没有敢看自己生活了二十来年的家——爸爸的家,弟弟的家。二十来年的三口人,如今自己被排除在外,这里不是自己的家了。 她怕抬头看后,本来平复的心情此刻会崩塌,会在弟媳王艳面前忍不住哭出来,那样让人挑理,罪过就更大了。不敢惹啊,为了弟弟,为了弟媳能对爸爸好,只能自己忍气吞声。好歹的,自己的老公知道疼惜自己,就行了…… “婷婷,下车来吃点饭再回家吧?是不是早上没有吃饭呢?一会儿回来上二娘家。”此刻林兰秀无意中的一句话,却把已经放松下来的顾晓婷的情绪一下子拉起来,不由得哇哇大哭,弄得开车的小司机都吓了一跳,心里想着:这得多大的委屈啊! 林兰秀被顾晓婷这一哭也吓了一跳,赶紧拍着她的背安慰:“婷婷啊,别哭别哭,二娘说错话了。” 顾晓婷哭得更凶了,这么久的委屈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开车的小司机手足无措,只能把音乐声音调小。 过了好一会儿,顾晓婷才渐渐止住哭声,抽抽搭搭地说:“二娘,我就是觉得委屈,我为这个家付出这么多,怎么就成外人了?” 林兰秀叹了口气:“婷婷啊,你也别想太多了,你有自己的家,以后好好过日子。” 顾晓婷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小司机小心翼翼地问:“那咱们现在是往哪里走,二娘?” 林兰秀沉思了一下说:“先送婷婷去东头车站吧,她也累了,回家看看孩子。婷婷,哪天再回二娘家住,二娘要是想你了,就去你家待几天。” “拜拜,二娘,我先走了。”顾晓婷忍住悲伤的情绪,和自己的二娘说着保重,和自己的娘家说着再见,和生养自己的村屯说着拜拜…… 车重新启动,林兰秀看着轿车越来越远,不由得擦着眼泪…… 林兰秀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暖阳,擦着委屈的眼泪。自己耿直一辈子,对待任何人都是一片善心。是,自己的脾气不太好,可是心对谁都是热的啊…… 人啊,一片心善,有时候带来的并不一定完全是好报。就像那次,自己被晚辈指责,却被王艳妈妈那样含沙射影地一顿喷,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有些许的不爽。 有时候林兰秀想着,以后是不是得改改自己的这脾气,别总是这么实心眼地对人,说不定最后还落得个吃力不讨好。可又觉得自己要是改了,就不是自己了。 看来干妈那宽广无私、包容的胸怀,自己还是欠缺许多的…… “二娘,是我二大爷住院了么?怎么样啊?” 第六卷 第14章 林兰秀之 —— 讨厌的麻将声 “啊,晓婷啊,你二大爷没事,就是感冒,都好了,放心吧啊。” 此刻林兰秀回复着惦记顾老二的侄女顾晓婷。 “好了啊,在家呢还是还在医院呢?晓武跟我说的,我还不知道呢!” 电话那头顾晓婷还在问着,很怕二娘骗自己。 “你听听!” 林兰秀一脸不悦地说着,并将自己的手机轻轻地放在了那张正被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打麻将用的桌子中央位置处。 而此时此刻,远在电话另一端的顾晓婷所能听到的就只有那阵持续不断且嘈杂喧闹的、由众多麻将牌相互碰撞所发出的 “稀里哗啦” 声响。 林兰秀无奈地拿起了电话,对着电话那头嘀咕着:“你看看啊!一个个的都只顾着打麻将,没有人愿意陪我一起玩玩扑克牌。” 她一边抱怨着,一边转身走到了阳台看蓝天去了。 此刻耳朵贼背的顾老二反倒听清楚了老伴的埋怨声:“谁跟你玩,赖包子,一输钱就往回抢,抢不过就骂人。” “哈哈。”“哈哈。” 此刻顾大仓和顾晓丽笑话着自己的老妈。 “不跟她玩,最玩赖,是吧,爸?” 顾晓丽逗着自己的爸爸妈妈。 而此刻听着姑娘问着自己,顾老二反倒不吱声了。 “这都等着你回话呢,爸,你怎么还不吱声了呢,哈哈。” 顾晓栋也不时地调侃着,“这回聋了!” “他敢呢,再说一遍试试。老侄女,是不是我得收拾你二大爷了?” 林兰秀对着话筒告着状。 “二娘,你别收拾我二大爷啊,收拾我小哥他们仨。别着急,我有空陪你玩扑克去。我嫂子她们呢?” 顾晓婷是个非常体贴的女孩,从来都会问问家里的人忙什么呢。 “你大嫂刚走一会回来,你姐夫和你小姐串着玩,你小嫂子睡觉呢!” 林兰秀就是喜欢孩子们都回来,这样一家人嘻嘻哈哈的。 多整几个菜,孩子们回来了,把留着的舍不得吃的菜都拿出来。 对于林兰秀来说,孩子们平时上班,做饭肯定不细心。自己把吃的留着他们回来一起吃,那才香呢。要是她和顾老二她俩吃,那味道就是完全不同了。 看着孩子们围坐在餐桌旁,一边吃着美味的菜肴,一边说好吃,那才是使人幸福满足的事呢。 吃完饭孩子们一边喝着茶水,一边互相逗笑。“我给你们讲一个笑话啊,保证你们笑,不笑一会不玩麻将。” 此刻喝着茶水的顾晓丽想起最近知道的笑话,不由得想分享给自己的家人。 “快说说,什么笑话啊,这还停顿了,支棱耳朵呢,不知道么?” 此刻的刘梅来了兴致,等着小姑子的笑话,干等不说的那种。 半天顾晓丽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有个房地产公司搞活动,说买房送老婆。有个单身汉一听,这好事啊,赶紧就买了套房子。结果房子买了,也没人给他送老婆。他就跑去公司理论,说你们说话不算数,不是说买房送老婆吗?工作人员一脸懵地看着他,说:是买房,送给你老婆,又不是送你个老婆!” 大家听了,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林兰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晓丽说:“你这丫头,哪儿搜罗来的笑话。” 顾晓栋也笑着说:“这单身汉也太憨了,也不把话听明白。现在这些商家啊,就爱玩文字游戏。” “哈哈,哈哈,是挺逗的,这着急买房不细理解啊,美出大鼻涕泡来了,还送老婆,哎呀,真逗。” 刘梅此刻摇着头,“现在搞营销,搞策略,真的细问,细理解,不然就上当。我觉得这个人有点做美梦不假,但是那广告语也是套路。” “这可怎整,还出来个剖析问题的,一个笑话听认真了。” 家里人七嘴八舌的,开心得不亦乐乎,笑声久久回荡在屋子里。 晓栋则不甘示弱,清了清嗓子,然后也开始讲了起来:“听我的,听我的。有一天,一人去动物园玩,看到一只猴子在树上跳来跳去,突然它掉下来了,摔得四脚朝天。那人就问猴子:‘你怎么掉下来了?’猴子说:‘我想跳下来给你表演个节目。’那人又问:‘那你表演什么节目呢?’猴子说:‘我给你表演个倒立。’那人问:‘你能么?’猴子说:‘一定能,而且还会受欢迎,大红大紫的。’结果猴子倒立的时候,不小心把屁股露出来了。” 大家听完,笑得前仰后合,甚至眼泪都流出来了。 林兰秀也被逗得哈哈大笑,她一边笑一边轻轻地打了顾晓栋一下,说道:“你这个孩子,没用的就会叭叭叭的。” 顾晓栋笑着说:“我这不是想让大家开心嘛。” “什么意思啊,我怎么没听明白呢?” 此刻刘梅懵懵的,看着一家人这个笑。 “笨死了你,还设计师呢,那猴子露屁股,屁股是腚,红色的。” 顾大仓用手指头点拨一下自己的笨媳妇。 “啊,哈哈哈,这笑话也太深奥了,哈哈,哎呀,看来我缺乏生活的情趣了。” 此刻刘梅随着家人大笑的尾声,兀自地哈哈笑着。 此时,整个房间都充满了欢声笑语,家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林兰秀一家人沉浸在欢乐的氛围中,享受着彼此的陪伴和温馨的家庭时光。这才是林兰秀和顾老二最幸福的事呢。 “一会咱继续玩,我爸都把咱三个给赢了,咱们是不是得赢回来?看没,还是老江湖啊,都能给咱们哥仨赢了。爸,听说昨天你这个老江湖,输给我嫂子那个小家雀(qiǎo)了?” 顾晓栋一脸惊讶的表情问着自己的老江湖老爹顾老二。 “你嫂子那臭手,不惜得和她玩,让着她呢。那根本不会玩,还老要照量照量,赢两个以为自己手兴呢。那缺什么自己都表现出来了,有人供着啊!都贼玩赖。” 顾老二笑话着大儿媳妇,也对玩赖的人无奈着。 “谁啊,我哥啊?他俩个一家的啊?” 顾晓栋觉着好笑,这老头,精明着呢。 “不是你哥。” 顾老二此刻看着自己的这些臭手孩子,无奈着…… 第六卷 第15章 林兰秀之 —— 生活 “你大哥玩赖我不扇他,你小姐啊,你嫂子缺什么她出什么。” 此刻顾老二想着这两个笨蛋姑娘,不愿意和她们玩,但是有时候还缺人,为了凑手将就吧! “哎呀,爸,我以为我大哥在你跟前赢你钱给我嫂子呢,那可是图你家产了啊。原来我姐啊,那都是臭手,不会玩么,哈哈,今天看老儿子怎么赢你的,咱家我最像你哈,聪明,是不,爸?” 顾晓栋的话语中充满了自信和欢乐,他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顾老二听了老儿子的话,也不禁笑了起来,他看着顾晓栋,眼中充满了慈爱和骄傲。他轻轻地拍了拍晓栋的肩膀,说道:“你要是有我这把手,还行呢,就你们这几个,有一个算一个,哪个都不是我个。” 顾晓栋听了父亲的话语,“原来我也不是个啊?” 他一边搓着手,一边迫不及待地准备开始搓麻将。他的眼神看得出他对这场麻将的期待,兴奋着。 此时,顾大仓和顾晓丽也围了过来,他们看着顾晓栋和爸爸,脸上都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整个房间里瞬间弥漫着欢乐的气氛,笑声此起彼伏,紧接着,搓麻将的 “叽里呱啦” 声陆续地响彻整个屋子。 在这个充满欢声笑语、温馨和谐的场景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共同沉浸于这份难得的欢聚时光之中。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与满足的笑容,仿佛时间已经停止在了这一刻。 大家一边品尝着美味果品,一边畅谈天下事。话题从生活琐事到国际新闻,无所不包。他们分享着各自的喜怒哀乐,倾听着对方的心声。这种亲密无间的交流,使得亲情愈发深厚浓郁。 窗外寒风凛冽,但屋内却暖意融融。电视机独自在墙上放映着,来回翻转的屏幕七彩光,晃亮了屋内的每一个角落。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日里,有家人相伴左右,无疑是最令人感到安心和愉悦的事情。 “哈哈,我老舅的手法也不是我姥爷的个啊?” 此刻顾晓丽的儿子听着长辈们说话不由得也开心地插了一句。 “啊!一个只会赌钱的家伙居然也敢在这里卖弄炫耀?把你的手伸出来吧!打几下。就凭你这样的人,如果大家都学你,我们这个家庭恐怕早就没法过日子啦!” 林兰秀毫不留情地揭露着顾老二的短处,言语之中充满了责备和不满。 然而,面对老伴的斥责,顾老二却并没有生气或反驳,反而用一种宠溺而又无奈的口吻回应道:“好好好,都是我的错行了吧?谁让我摊上了你这么个爱唠叨的女人呢!不过话说回来,要真论起地位来,我可不是咱们家的‘总司令’!而且还是只不折不扣的‘大花鸭子’!” 顾老二一边说着,一边故意摆出一副滑稽可笑的模样,试图逗得林兰秀开心起来,婉转地骂着自己的老伴。 说实在的,真的好羡慕林兰秀啊!不管何时何地,只要有顾老二在身边,他总会对她说些暖心窝子的话儿。那些看似开玩笑般随意说出的言语里,无一不透露着满满的顺从与宠溺之情呢! 这不,这会儿林兰秀又开始拿捏起顾老二来了:“哼,看你现在得瑟成啥样儿啦?等再过一阵子你生日的时候,可别指望本掌柜的会来管你!” 话音刚落,只见那顾老二立马变得像个闷葫芦似的,一声也不吭喽!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转瞬间,正月十五已经悄然离去,热闹非凡的春节晚会节目还历历在目,但这个充满欢声笑语的新年却已画上圆满句号。随着春节假期的结束,人们纷纷回归到各自熟悉的工作岗位上,开启新一年的奋斗征程。 顾晓丽的丈夫收拾好行囊,踏上前往去年那家工厂的路途,继续他的外出生涯;与此同时,顾晓丽与丈夫顾晓栋工作的房地产公司也正式复工开业啦!这家承载着房地产精英们梦想和希望的企业,将迎来又一个忙碌而充实的年度挑战。 顾大仓夫妇经营着自家生意,虽然相对比较自由些,但他们依然需要像上班族一样每天按时上下班,并与客户保持良好的沟通交流。有时,顾大仓还得亲自带领工人们前往施工现场为顾客提供安装服务; 而当工人们结束一天工作后回家休息时,这对夫妻往往仍需忙碌至深夜时分才能收工。尽管如此劳累不堪、艰辛异常,但他们始终毫无怨言地默默付出,辛勤劳作。 人生在世,就如同逆水行舟一般,如果不能奋力向前划桨,就会被湍急的水流冲走。所以说啊,这世间之事又岂能轻易得手?正所谓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想要收获果实,就得先播下种子;想要攀登高峰,就得先付出汗水和努力! 顾大仓夫妇俩就是如此。他们每天都勤勤恳恳、踏踏实实地忙碌着,不敢有丝毫懈怠。因为他们知道,只有通过不懈的奋斗与拼搏,才能够改变现状,让自己以及家人们过上更好的日子。而对于他们来说,最大的心愿莫过于希望自家孩子将来不必像他们这般辛苦劳累,可以轻轻松松地享受生活。 “走啊,领你玩去,” 此刻刚忙完的刘梅一看到点了,马上给小姑子顾晓丽打去电话。 “老公,开车和我上机场啊,接人去。” 给顾晓丽打完电话后,刘梅继续给顾大仓打着电话,于是顾大仓、顾晓丽也没问接谁,在下午四点多的时候直接开着车,向太平国际飞机场驶去。 车内的刘梅暗自偷笑着,“这两个傻瓜,都不问上机场干什么,让来就来啊。” 到了飞机场下车后,顾大仓和顾晓丽哥俩随着刘梅往接站口走去。刘梅心中暗自好笑着,顾晓丽纯属是和哥哥嫂子来玩来了,而顾大仓的性格一般是不太爱问,可以的话就去,就走,就干。不可以的话好好商量着一些也是就去,就走,就干…… 快到飞机到达的时间了,此刻刘梅拿起了手机,钻到了顾晓丽和顾大仓的身后,偷笑着,开启了录视频模式…… 第六卷 第16章 林兰秀之 —— 谁回来了 刘梅边举着手机边录像,边忍不住地乐着,害怕错过接机时间,那活跃度,宛如小姑娘。 到点了,刘梅怕错过接机的时间,还是又钻到了前面,伸着脖子往出站口那里看着。顾大仓和顾晓丽也傻傻地在那里等,却也不知道在等谁。 出站口陆陆续续地往出走刚下飞机的人,看着别的接机者高兴地喊着亲友的姓名,顾家哥俩此行三人中的二人却还在莫名其妙的等待中...... “来啦,来啦。”刘梅默念着,就在这时,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被吸引到了出站口处。 只见那里站着一个英俊帅气的小伙子,正迈着沉稳而矫健的步子朝他们走来。 他身着笔挺的军装,英姿飒爽;他的身姿挺拔如松,步伐坚定有力,且充满力量感,似乎每踏出一步都蕴含着无穷无尽的能量和决心!他的眼神专注而锐利,仿佛能够洞察一切。 此刻,灿烂明媚的阳光恰好穿过机场的透明屋顶倾泻而下,并将其整个人笼罩其中。使得他那张刚毅果敢的面庞显得愈发清晰可见,更让他浑身上下都散发出来一股令人心安的独特气质…… “那不是我儿子么?”此刻的顾大仓有点懵,不是来接大舅子么,怎么接的是儿子?上两天听刘梅说大哥要回来,以为来接大哥的呢,也没问! “哎,帅哥!”顾晓丽此刻兴奋地喊着大侄子,直接跳起了脚,摆着手招呼着。 而此刻的刘梅已经乐得上气不接下气,录像录得全是飞机场地面,也没在意,而自己的后脑勺,还被顾大仓给了一下。 而等到儿子出来后,一只胳膊挽着顾大仓,一只手摸着顾晓丽的脑袋,直接向前走着...... 而此刻的刘梅完全被忽略掉了,被扔在后面,气得直跺脚。 这时候只见儿子顾昂放下爸爸和老姑,直接转过身来和妈妈来了个拥抱后,又搂着爸爸向前走。 刘梅看着父子俩,开心地在后面看着儿子,好歹的现在小姑子和自己战一起,不然有点熊人了。 “怎么突然就回来了?这回探亲几天假期呢?”顾大仓开心地问着儿子。平时忙,想儿子的时候也由于忙乎起来,忙忙活活的一会就过去了。 “这回是二十天,还剩余十天,等夏天或者秋天再回来一次。这不是我爷爷要过生日了么,回来给我爷爷过生日,再看看你们。”顾昂此刻挺直着腰身,迈着稳健的步伐,和父母、姑姑一起向停车场走去。 为了给爷爷奶奶一个惊喜,顾昂回来后,先去同学家玩了玩。于是就在顾老二生日这天,刘梅到饭店包了个单间,顾晓栋把顾老二和林兰秀接到了饭店后,亲友陆续赶来,来给老顾家哥三个、姐两个中唯一还在世的长辈庆祝生日。 此刻的顾晓婷、顾晓武夫妇,顾老二的外甥、侄女等都陆续到场,来给这位快八十的长辈祝寿。此时林兰秀的外孙、小孙子均已早早地回来,饭店里热热闹闹地,大家围坐在圆桌旁,欢声笑语不断...... “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此时,外面渐渐地传来了祝寿歌。 “艾玛,谁啊这是?我怎么听着好像我大孙子的声了呢?是我想我大孙子了。”此刻林兰秀抹了两下眼圈,想孩子的那种心酸只能暂时地隐藏了。 “爷爷,生日快乐。”只见顾昂捧着一束鲜花,来到了爷爷的面前,把鲜花放到桌子上后,直接拥抱起了爷爷:“爷爷,生日快乐!奶奶,开心快乐!”此刻顾昂和爷爷奶奶拥抱在一起,给老两口感动地眼泪哗哗地...... 年轻帅气的顾昂离开爷爷奶奶的身旁后,和众人都一一打过招呼,走到了两个弟弟的身边坐下。 顾昂一出现,立刻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大家纷纷夸赞他英姿飒爽,顾老二和林秀兰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眼睛盯着孙子就没离开过。 此刻林兰秀的两个孙子、一个外孙坐在饭桌旁,使得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聚焦在他们身上。转眼间,顾老二、林秀兰已经暮年,而他们的儿女也已步入中年,孩子们也都长成了帅小伙...... “看我仨孙子,别看我林兰秀傻,我孙子一个比一个帅,我就没白奔波......”此刻林兰秀的嘴角开心地弯着,眼睛不眨地看着自己的下一辈人,一脸傲娇着......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开始给顾老二祝寿,大家举杯,祝福顾老二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顾老二激动得老泪纵横,看着一大家子人齐聚一堂,感慨道:“这就是我最大的福气啊!” 整个饭店里洋溢着浓浓的亲情和欢乐的氛围,这一场生日宴,注定会成为老顾家难忘的美好回忆...... “大孙子,今年还能回来么?奶奶过生日你要是能回来该多好。”距离林兰秀的生日还有八个月,此刻,林兰秀羡慕着顾老二的生日能聚得这么全,而且大孙子还特意回来了。 “奶,能。我还有一次探亲的假期,等你生日我就再回来。”此刻大孙子安慰着奶奶。 “什么你都吃醋,这还带争风吃醋的?”此刻顾晓丽斜瞪了自己老妈一眼,无奈地笑了。 俗话说得好:“老小孩,小小孩。”这林兰秀被顾老二宠了这么多年,简直就像个孩子一样任性,那真是说一不二。她一旦开口说话,那可是绝对不允许别人有任何反驳意见的! 除了顾晓丽调皮捣蛋地故意气她,哈哈! 而且,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林兰秀总是想要争第一、拔尖尖,非得把自己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不可。想想林兰秀这说一不二的脾气,怎么感觉那么的熟悉呢? 仿佛与童年时代的那个小女孩如出一辙。是的,不仅仅是相似那么简单,确切地说,应该是林兰秀在不经意间,已然悄然回归到最初最真实的自我。如此看来,历经无数岁月里愈发美满的日子的洗礼后,林兰秀似乎已在潜移默化之中重返那充满欢乐、无忧无虑的纯真孩童时光…… “跟你俩说啊,回家少干活,别累着,特别是我爸,多大岁数了,晚几天回去就不行么?”此刻一边顾晓丽嘟囔一边给爸妈收拾着。 “没事,知道了.,怎么跟老太太似的呢,这么能叨叨.....” 第六卷 第17章 顾老二之 —— 给人揍了 “叨叨起来没完没了的……”这两句话是林兰秀说自己老姑娘顾晓丽的话,简直是太逗了。 “回家别上牌场了啊,那里都是烟,多呛人,你那气管也不好。”顾晓丽不放心,老两口看天气气温稍微回升一点就待不住了,非得马上回屯子。 可是要等真正暖和以后得五月中旬,这没到五一呢,就急得不行不行的。 儿女说等几天不行,确实让人无奈,只能嘱咐又嘱咐、啰嗦又啰嗦、告诉又告诉的。 不过估计都是废话,左耳朵听,右耳朵冒,他们老两口根本听不进去…… “老姑娘,你爸爸得上医院打针了。”此刻林兰秀哼哼着鼻子给顾晓丽打电话。回家第三天,顾老二就开始感冒了。 “怎么样啊,严重不严重,赶快打针吧,别拖,行不行?不行再回来待一段?你是不是也感冒了?”顾晓丽心里这个气,待会儿只能找大哥吐槽去。 “我没有,我没事,就你爸完犊子。”此刻林兰秀哼哼着鼻子嘴硬着。 好歹挂了几天水,顾老二和林兰秀也没什么大事了,三个儿女才算放下心来。 “大儿子,快回来吧!你爸爸和人家干起来了,还把人打了!这个老虎头子,气死人!”林兰秀不管什么事,电话一天必给哪个儿女打一个,说说家里的事,还有自己干了什么活,何况今天这么大的事,得赶快呼回来大家一起收拾顾老二一顿。 “和谁啊?怎么还干起来了?我这就回去。”顾大仓放下手中的活,招呼着妹妹顾晓丽,拉上刘梅,三人急急忙忙地开车往家赶。 “我说不让去牌场,不听!你看,还和人家打起来了,你爸真能!”此刻顾晓丽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对着哥哥吐槽。 坐在副驾驶的刘梅忍不住地偷偷地乐:“这对活宝啊!你看,都能活到一百多岁,还能打架呢!” 行驶了四十多分钟,终于到了家。哥几个走到后园一听,顾老二还在骂呢。 “看来是没事,骂人还这么有劲!”顾大仓这回放下心来,几个健步走进屋内。 “咋回事啊?我看看,没打坏吧?”顾大仓扒拉着爸爸,“你真能……” “我不说不让你去么?那都是抽烟的,对你气管不好不知道么?我妈呢?”顾晓丽一看爸爸没事,却没见妈妈的影子。 “你妈找小老猴去了。牌场上他看牌嫌我慢、嫌我手哆嗦,让我给骂了。他还嘴,我就给了他两杵子。多少年了,我跟他的仇还记着呢!还是那个味,好赖不知,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欠欠的。”此刻顾老二义愤填膺,骂骂咧咧的。 “艾玛,这能耐,还能伸手打人呢!没给人家打坏吧?这要是打坏了,可得粘包了。”顾大仓看着“英勇”的老爹,又无奈又好笑,“年纪越大越英勇啊?这回小老猴没骑你脖子上?” “给他骑他都骑不上了!你看他那吊样,越来越缩缩了,还看牌呢!那年咱家的柴火,准是他放的火!这仇我记到今儿个,终于逮着机会了,让我给收拾了!看他以后还张扬不?妈的,儿女都不管他,还不知道自己啥德行呢。”此刻顾老二咒骂着小老猴,越骂越难听…… “大儿子回来了!你看你爸爸把人家打的,眼睛都青了!你下手那么狠干什么?你这个气人精!”林兰秀气喘吁吁、气哼哼地回来质问顾老二。 “你们别管!今天打死他我去偿命,能咋地?我这岁数,也不可能进去了。”顾老二不服气地顶嘴。 “呵,你特殊啊?杀人不犯法呗?真是臭美!你把人打坏了,除非拿钱给人家,不然你以为打完就消停了?”林兰秀指责着顾老二,“真能耐啊!” 顾晓丽看着老爹,又气又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老爹有点倚老卖老了。 “打得多严重啊?用不用去看看人家?”刘梅问婆婆,真要是打坏了,闹大了就不好了。 “看什么看?打死他都不多!多少年了,还他妈的是那个熊样!”顾老二此刻嗷嗷喊着,精气神十足,还老有理了。 “行了爸,别吵吵了。”顾大仓赶紧制止他,“咱先了解清楚情况,看看把人伤得多重,该咱负责的咱就负责。” 顾晓丽也在一旁劝:“对啊,我们去看看吧,别把事情闹大了。是不是得拿点东西?进人家门空手像话吗?还把人给揍了。” 林兰秀叹了口气:“还是去看看吧,别真出啥大事。你这个老瞎头,就是个惹事精,净让孩子们给你擦屁股。” 听着大儿子稳重的话,再看看林兰秀那张损自己的嘴和生气的脸,顾老二这才消停,不吱声了。 顾大仓带着顾晓丽和刘梅,花了不到二百元买了些礼品,去了小老猴家。到那一看,小个子的小老猴眼睛青肿,脸上还有擦伤,正坐在炕上拿湿毛巾往脸上敷,哼哼唧唧的呢! “老叔,我们来看你来了。怎么样啊?用不用买点药敷敷?你说我爸,那么大岁数了,还跟个孩子似的。老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看在我们的面子上。”顾大仓微笑着说。 “没事,大仓。我当时就想着他那么大岁数了,不然我一个胳膊就能把他推个跟头。我毕竟比他小十来岁,能跟他一般见识吗?再说,还有你们这几个懂事的孩子呢!换了别人,我直接躺倒去医院,让他们伺候着、拿钱!”此刻小老猴对着顾大仓告状,还卖着人情。 “老叔,您真没事吗?不行我们拉着你去检查一下,别真打坏了就不好了。”顾晓丽说着暖心的话,看那样子确实没什么大事。 “没事,丫头。你爸能有多大劲?我就是没还手。你说我要是还手了,成什么了?他估计就得进医院,骨头裂不裂都不好说……”这个小老头说话也挺搞笑。 “老叔,我给你留二百元钱,你买点消炎药擦擦脸。我爸就跟小孩似的,你别跟他一般见识,看在我们的面子上。”顾大仓说着,又掏出二百元钱放在炕上。 “可不用,大仓!你这不是折老叔的脸吗?你拿的东西,老叔留下了,钱可不行,快拿回去!我和你爸就跟小孩过家家似的,过两天就好了,到时候还一起坐那儿看牌。”小老猴追着顾大仓,把钱塞回他兜里。 “艾玛,可别再往一块凑了,这些老头怎么都这么英勇呢?”此刻刘梅小声嘀咕着,“再打个好歹的多犯不上。” “那行,老叔。有事跟我们吱声,你千万别生气,别跟我爸一样的,吃药可别喝酒啊。”顾大仓嘱咐着,三人走出院子上了车。 “你看这两个老头,都挺‘英勇’。还‘一个胳膊’,老厉害了!嘴还真硬,都打成那样了还嘴硬,怪不得能打起来。”此刻刘梅觉得,这两个老头是一个性格,在一起就犯冲。 “哎呀,你是不知道,那年他跟我爸干仗,直接跳我爸脖子上了,俩人倒在炕上轱辘了两圈,才把他甩下来。”顾晓丽哭笑不得地讲着老爹的“光荣事迹”。 “我爸在耍钱场上的光荣事迹,可多着呢……” 第六卷 第18章 顾老二之 —— 闷热的夏季 “被派出所抓,跳大墙跑了就不说了啊,那大伙都知道。我爸啊,那脑瓜,没钱玩怎么都能想法弄两块钱出去玩,要不说耍钱有瘾呢!”顾晓丽呵呵地笑着,给嫂子刘梅讲述着自己老爸的“光荣事迹”…… 生产队里,三队的队员们热火朝天地忙着生产,顾老二和三队几个爱玩牌的社员在一起干活,迷迷糊糊地唠着嗑…… “今天这地铲的可真累啊!”一个社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抱怨道。 “可不是嘛,不过再坚持一下就快结束了。”另一个社员回应道。 顾老二一边干活,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的对话。他心里想着昨晚的牌局,那局牌他输得很惨,到现在还耿耿于怀。他不由得暗自下定决心,今晚一定要赢回来。 “家里的老母鸡这几天不爱下蛋了,否则偷着留几个卖掉,是不是玩牌就有本钱了?这林兰秀,把家里的钱东藏西藏的……” “顾老二,你在想什么呢?”一个社员注意到了他的走神,笑着问道。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顾老二连忙回答道。 “我看你是昨晚玩得太久了吧!”另一个社员打趣着。 “哈哈,被你说中了,真有点困。”顾老二也跟着笑了起来。 此时,太阳渐渐西斜,洒在大地上一片金黄。远处的山峦在余晖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美丽。 队员们纷纷收工,顾老二也停下手中的锄头,抬头望着远方,心中涌起一股无奈之情。 他暗自想道:“今天怎么才能把牌局上输的钱赢回来呢?不行,我还得琢磨点本钱,没本钱上去玩,心里没底纯属等着输。得再找找仓他妈,把那几块钱藏哪儿了……” 顾老二下工回到家,隔着窗户看见老娘在炕上纳着鞋底子。老娘已经六十多了,眼神不太好,却还一针一针用力地纳着。 “妈,你儿媳妇呢?让她做吧,你歇会儿,注意眼睛,别扎了手。”顾老二隔着敞开的窗台对老娘说道。 东北的日头,白天烈得像团火,燥热的空气裹着尘土漫过三姓屯。每到夜晚,家家户户都被闷热的气浪裹着,闷得透不过气。 顾老二家的土坯房也逃不过这酷暑,屋里的桌椅摸起来都发烫,连墙角的蚊子都飞得有气无力地。 为了能喘口气,村里家家户户都有应对的法子,顾老二家也不例外——把上扇带九个窗格的窗户,用房梁上垂下来的铁钩子牢牢勾住,再把下方那扇带着三个木撑的通透的窗棂轻轻卸下来。这么一摆弄,前后窗户就通了气,形成一道畅通的风道。傍晚的夜风顺着风道穿进屋里,总算能驱散几分热气。 这法子虽简陋,却是顾老二一家和其他村民熬过夏夜的关键。 每天,顾老二都和队里的壮劳力一样,天不亮就得上工,在地里顶着日头除草、松土、施用农家肥。 昨晚看牌到很晚,白天又干了一整天重活,他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顾老二走到外屋门口,看见林兰秀忙着盛锅里煮的大碴粥,于是说道:“我先躺一会儿,大碴粥凉了我再吃,你们要是饿就先吃吧。” “吃完了再躺着呗,不然我还得等着再给你收拾。吃顿饭也就歇过来了。”林兰秀头都没抬地跟丈夫说着,手里的动作更快了。 顾老二往炕沿上一坐,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一身的汗味混着烟火气,映衬着夏日里最踏实的生活…… 等天擦黑,林兰秀收拾完碗筷,夜风吹得也凉快了些。就着这穿堂风,她在炕上铺好褥子,疲惫不堪的顾老二嘴里小声地嘟囔着:“先睡会儿,晚点看看再去玩几把,昨天点子太低了。”但是却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顾老二偶尔还是会被热醒一两回,但比起闷得喘不上气的夜晚,已经算得上安稳了。实在是太困太累,看来今晚的牌局要落空了。“这几天弄点钱攒着,等攒够了再去玩。太累了,先歇一歇吧。”他心里想着,继续迷迷糊糊地睡去。 眼下到了农忙最紧张的阶段,丝毫懈怠不得。天边刚泛起微光,伴着阵阵鸡鸣,他就麻利爬起身,扛起农具出门,和大伙汇合后,整日都在田地里辛苦操劳。 早上上工的路上,顾老二碰见了常一起玩牌的牌友张六,对方正扛着锄头:“二哥,昨晚去牌场了吗?太他妈累了,天又热,我直接睡过去了。” “哈哈,我也累得没起来。歇两天吧,估计这几天都凑不上人手,踏实干活睡觉,等农闲了再说。”顾老二应着,心里暗自庆幸:“幸亏昨晚没去,不然真得跑空,还耽误歇着。” 广阔的田野上,一望无际的、半腿高的绿油油的苞米苗,如同一片绿色的海洋,随着热风轻轻摇曳。 此刻,三队的社员们顶着炎炎烈日锄着地,挥汗如雨。汗水湿透了他们的衣衫,却掩盖不住脸上朴实而憨厚的笑容。 “嘿,老王,你看你那使劲的样子,都快把地球给刨翻啦!”齐老四笑着打趣道。 “哈哈,我这不是想让苞米苗根扎得深一些,长得更壮实嘛!”老王不甘示弱地回了一句。 “你想让苞米根长到国外去啊?看来昨晚嫂子没让你干别的,憋坏了吧!哈哈……”齐老四的话引得周围的队员们纷纷大笑起来。 大家一边劳作,一边互相调侃,欢声笑语在田野上回荡。尽管天气酷热难耐,但他们的心情却格外舒畅,仿佛夏日的微风都为他们带来了一丝凉爽。 在三姓屯这片广袤的田野上,社员们用自己勤劳的双手创造着生活。他们的辛勤劳动,不仅让苞米苗茁壮成长,也让这片土地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映照出坚毅的脸庞和坚定的眼神。他们的身影在田野中穿梭,如同一幅美丽的画卷。 在这幅美丽的画卷中,朴实的顾老二也和其他社员一起在田间。只是他一边干活,一边听着众人调侃,心里偶尔还打着别的小心思。 此刻,他心里正在盘算:“这几天怎么弄点钱呢?手里没本钱啊……” 第六卷 第19章 顾老二之 —— 盐罐藏钱风波 顾老二蹲在炕沿根,手里捏着半截林兰秀没抽完的旱烟,满脑子就一个念想:这媳妇能把钱藏哪儿去?他眯着仅有的一只好用的眼睛,余光死死黏着林兰秀的脸,尤其是看她那双眼珠子的看向。 毕竟林兰秀年纪轻,沉不住气,只要心里藏着事儿,眼神就容易发飘,那股子不自然的劲儿,跟明说“我的钱没在那里,没人动!”没什么两样,纯属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别说,这林兰秀看着年纪小,藏东西倒真有一套。她竟把钱塞在了外屋地角落那坛咸盐罐子底下,用张厚实的牛皮纸包了几层,里面裹着几毛钱零碎票子。 顾老二发现林兰秀做菜的时候,去拿勺子盛咸盐总是不经意地摸摸咸盐罐子底,于是顾老二按兵不动,等待时机…… 那天顾老二趁林兰秀去井台挑水,自己的老妈和孩子也在东屋炕上眯着小觉,于是心中奇痒难耐,终于忍不住动手看看。 顾老二轻轻歪了一下咸盐罐子,伸手一摸,摸到了底下的纸包。他捏了捏,心里有数了,但还是按捺住想拿走的冲动,暂时没拿那钱票子——这点小钱不够塞牙缝的,他等着钓大鱼,等林兰秀把钱再放得多些…… 往后几天,顾老二更上心了,每次中午回家歇晌,都会偷着看看那咸盐罐子,看看有没有什么异样。 而林兰秀发现外屋地盐罐子这个藏钱的位置不错,又继续把其他位置她感觉不保险的地方的钱挪了过来。 生产队里的农忙活计就要结束了,顾老二心里估摸着,盐罐子底下的钱指定又多了,于是对着身边的几个牌友说:“等完活了咱们继续耍,看我这回非得把上次的钱赢回来不可。” “顾老二,你就是吹!我还说我继续赢你呢!”大老张此刻格外嚣张,他觉得顾老二毛手毛脚的,还总想赢钱,纯属痴心妄想,白日做梦。 “那就牌场上见,到时候分高低。”顾老二毫不在意大老张的话,他有把握,这回肯定能赢钱。 这天午后,日头暖烘烘的,老爹老妈都去二姐家帮忙了,在家的林兰秀抱着刚满周岁的孩子,揣个小手绢出去溜达,“好好看家啊,我找邻居家老二媳妇唠嗑去了。” 林兰秀刚走出院门,顾老二就跟脚底抹了油似的,蹭地从炕沿上窜起来,直奔外屋地。 顾老二先扒着门框往院外瞅了瞅,确认林兰秀走远了,才小心翼翼搬起盐罐——罐子里的盐也没多少了,他挪开罐子,伸手往罐底一摸,果然摸到了那个鼓囊囊的纸包。 顾老二急急忙忙掏出来,凑到眼前打开,好家伙!里面的票子比上次厚了一倍还多,除了一毛、两毛的毛票,居然还有几张五毛的!顾老二眼睛都直了,手指在票子上捻了又捻,心里美得冒泡。 顾老二琢磨了琢磨,从里面抽出几张毛票,凑够一块钱,又把剩下的钱仔细包好,原样塞回盐罐子底下,再把盐罐子稳稳放回去,连罐口的灰都抹了抹,跟没动过一样。 揣着偷拿的这一块钱,顾老二的眼仁都亮了,他死死攥着钱塞进贴身衣兜,按了又按,才慢悠悠坐回炕沿,躺到炕上,心里盘算着这几天就可以去和众位牌友耍到大半夜,过过手瘾。 地里的活忙完了,屯子里的老爷们又凑堆耍钱了。顾老二早就等不及了,揣着从盐罐子那里偷拿的钱,铆足了劲儿往耍钱场钻。 没想到运气真不赖,借着这“本金”,几轮下来居然赢了不少,翻了好几倍。 “哈哈,红钱!真是红钱!”顾老二把赢来的票子叠得整整齐齐揣兜里,走路都飘,心里美滋滋的:准是盐神保佑!不然哪能这么顺! 半夜耍钱场散了,他蹑手蹑脚回了家,没先回屋,反倒直奔外屋地,对着盐罐子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嘴里嘟囔着:“盐神啊盐神,多谢您老保佑,让我赢了这么多。我把之前拿的钱放回去,再多添几毛孝敬您,您可得继续帮衬我发财啊!” 打那以后,顾老二每天早晚都趁着没人,要在外屋地给盐神鞠个躬,嘴里念念有词,虔诚得很。 可这股反常劲儿没持续几天,就被林兰秀发现了——她做饭拿盐时,摸了摸罐子底的纸包,发现纸包被翻过,不是自己叠的样子了,当下就把钱全挪了地方。 顾老二回来一看盐罐子底下的钱票子飞得无影踪,当下气得直跺脚,指着林兰秀的鼻子嚷嚷:“你是不是潮!是不是傻!盐神正保佑我赢钱呢,你瞎挪啥位置!赶紧给我放回去!你知道这几天我赢了多少不?全靠盐神帮忙!” 他话音刚落,林兰秀就跟炸了毛的猫似的,猛地冲过来抓住他的胳膊,伸手就往他那件破衣兜里掏。顾老二的衣兜又破又浅,林兰秀几下就翻了个底朝天,把他身上的钱搜刮干净,全攥在手里,这才罢休。 说实在的,林兰秀翻他衣兜时,顾老二压根没反抗。为啥?他心里门儿清,身上这点钱就是个幌子,真正赢的底子钱,早就被他藏在别处了,林兰秀根本找不到。 可耍钱哪有常胜的理?顾老二赢了几天就飘了,觉得自己运气好得挡不住,心痒痒玩了几把大的。结果没几轮,不仅把这阵子赢的钱全输回去了,连自己这些日子另外藏的私房钱也搭进去了。 输光钱的顾老二,整个人都蔫了,跟丢了魂似的,每天耷拉着脑袋,眼神发直,满脑子就琢磨着怎么再从家里抠点钱出来。 就这么愁眉苦脸了好几天,这天下午,顾老二终于不再愁眉苦脸,反倒哼着小曲,乐呵呵回了家。可刚走到胡同口,就听见自家院子里吵得震天响,有女人的骂声,还有孩子的哭声,围了不少邻居。 “咋了?咋了这是?”顾老二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加快脚步走过去,伸手扒开围在院门口的邻居往里挤,“让让,让让,都围在这儿干啥?” 第六卷 第20章 顾老二之 —— 婆媳之战 午后的日头,照得人犯困,忽然刮起的一阵小热风,卷着院墙外的干柴草屑,打着旋儿往人缝里钻。顾老二更是用力的扒开人群往里硬挤,他听见自家院子里的吵嚷声越来越大,像炸开的锅,混着孩子的哭闹声,隔着两层土墙都能撞进耳朵里。院门口围的屯子四面的邻居,老的倚着墙根踮脚,小的扒着大人的胳膊蹦,叽叽喳喳的议论声裹着风飘出来。 “都闭嘴吧,没事回家睡觉去?”顾老二再次吆喝着看热闹的人,刚刚开心的哼着的小曲声早已没了踪影。 “艾玛,二哥!你可算回来了!”邻居张老二正踮着脚往院里瞅,听见顾老二的声音,立马转过身,脸上堆着热络的笑,一边伸手帮着他扒拉人群,一边扯着嗓子吆喝,“都让让啊!我二哥回来了!没事的都回去吧,有啥可看的?谁家还没点家长里短的!” 张老二心里的小算盘打得精:顾老二是个好面子的,这时候凑上去帮忙解围,既能卖个人情,又能避免待会儿被他埋怨“看热闹不帮忙”。 屯子里的人就是这样,平时农闲了,不是仨仨俩俩聚在墙根晒太阳搓草绳,就是几个妇女挎着菜篮子凑一起东家长西家短,嘴一撇就把别人家的事儿编排得有鼻子有眼。 可要说最能勾人的,还得是哪家干仗——那号召力比生产队的上工的号角声还灵,不管男女老少,听见动静急匆匆的就往吵架地点这儿跑,往往都是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那井拔凉水都泼不进去。 这会儿老顾家的院子里,早已乱成一团。院墙根晒着的干豆角被风吹得哗啦响,墙边的一捆柴火倒了半边,显然是刚才吵架时被扔那里的。 林兰秀站在院子中央,腰杆挺得笔直,胸口剧烈起伏着,脸涨得通红,眼眶红得发亮,攥紧的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此刻她再也不是以前那个被婆婆指着鼻子骂也不敢还嘴的软性子了。 而顾老二的娘,那个小个子老太太,正踮着一双小脚在地上蹦跶,手里攥着块破布巾,一边拍着大腿一边扯着嗓子喊,声音尖利得像早起鸣叫的小公鸡:“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哟!娶回家这么个偷鸡摸狗的小媳妇片子!还敢跟我顶嘴,打老骂少的!要不是怕她再爹来讹我几百块钱,我今天非撕烂她的嘴不可!我上辈子欠了谁的啊,遭这份罪!”老太太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着可怜,可那骂人的劲儿却半点没减。 顾老二紧走几步冲进院子,一眼就瞧见这俩“祖宗”正对着骂,唾沫星子随着风飘得四处都是。“中了!都别吵了!”他皱着眉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不嫌磕碜啊!散了吧啊,都散了吧!” 围观的邻居压根没动——这种婆媳大战的热闹,平时可不多见,一般都是儿媳妇对婆婆唯唯诺诺,而此刻林兰秀这回是豁出去了,她要带领三姓屯的第二代小媳妇翻身农奴把歌唱,以后对我听你的,不对坚决反抗...... 此刻谁都舍不得走,顾老二自己也清楚,换作是别人家吵架,他也得跟着凑热闹的看,就算别人说“有啥好看的”,他也一样会赖着不走,这会儿倒轮到自己家被围观,心里别提多别扭了。 “中了!有啥可吵的!不嫌丢人啊!”顾老二急了,再次拔高嗓门嗷一嗓子,声音盖过了老太太的哭喊和邻居的议论,院子里立马静了一秒。婆媳俩都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直直地盯着他,像是要把火气都撒到顾老二身上。 “哎呀我的儿啊!你可算管管你媳妇了!”顾母一见儿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哭声更大了,指着林兰秀的手都在抖,“她偷我刚伐的大碴子!我问她,她还不承认!我就跟她说,你要拿就跟我说一声,我还能看着你们娘俩饿肚子?结果她倒好,还跟我顶嘴,说不惜的要我那点玩意儿!你说说这小蹄子,嘴有多欠,性子有多犟!要不是看在孩子的面子上,我今天非好好收拾她一顿不可!”老太太一边说,一边往儿子身边凑,想拉着他的胳膊诉委屈,那模样,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你少在这儿颠倒黑白!”林兰秀猛地往前一步,声音都在发颤,却依旧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我就没拿你的苞米碴子!别往我身上泼脏水!有能耐你让你儿子打我!今天就算打死我,我也没拿!这事必须给我整明白,不然我就把这房子点了,谁也别想住!” 林兰秀这话喊得又狠又绝,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却倔强地仰着头,死死盯着顾母——她受够了这种窝囊气,也是听得别人背后给出的主意,决定今天就算豁出去,也要把话说清楚,鱼死网破也认了...... “你看看你看看!老二!”顾母被林兰秀的架势吓得退了一步,随即哭得更凶了,对着顾老二喊,“这小蹄子脾气都涨上天了!都是你惯的!平时就揍得轻,才让她这么无法无天的!老天爷,我这造的什么孽啊?” 顾老二夹在母亲和媳妇中间,两头为难,闷热的空气使他的额头上的汗更多了。他偷偷瞥了眼院门口的邻居,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往这儿看,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兴奋,显然都等着看他怎么处理。他心里暗骂一声,赶紧上前拉过顾母,往她手里塞了一块多钱,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恳求:“妈,别吵了,这点钱你拿着买几斤白面吃,这事咱进屋说,别在这儿让人看笑话。” 顾母的手一摸到钱,哭声立马小了半截,心里瞬间亮堂了——有这钱,比吵赢架还实在。 顾母刚想拿起墙角的笤帚捶顾老二几下出出气,可抬头看见院子里的人都盯着,又看了看怒气冲冲的林兰秀,怕再闹下去钱弄没了,终是把笤帚放下了,只是嘴里还嘟囔着:“要不是看在我儿子的份上,我饶不了她。” “林二妮,”顾母清了清嗓子,擦了擦眼泪,故作威严地说,“今天你对我不敬,我看在我儿子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但你记着,别在我跟前咋咋呼呼的,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不代表这事就完了!你们老林家的账,以后咱慢慢算!” “慢慢算啥?要算就现在算!我等着!”林兰秀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一副随时要动手的架势,“别欺人太甚!我敬你是长辈,不是怕你......” 第六卷 第21章 顾老二之 —— 哄媳妇 “哎呀,中了,中了!怎么还跟妈嗷嗷喊!”顾老二心里急得直冒火,生怕这架再吵下去,全村人都得来看笑话,赶紧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攥住林兰秀的胳膊。他的手指捏得死死的,带着几分急切的安抚,又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快回西屋去,有话咱屋里说,别在这儿让人看猴似的围观!” 顾老二是干农活的好手,力气本就比林兰秀大得多,这会儿急着平息事端,手上更是加了劲。林兰秀使劲挣扎着,胳膊被捏得生疼,眼泪掉得更凶了,顺着通红的脸颊往下淌,砸在衣襟上:“你拉着我干什么!我没拿就没拿!今天必须把话说明白!凭什么平白无故诬赖我偷东西!” “什么我娘家?”林兰秀越说越委屈,声音都在发颤,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服软,“我娘家也是你们当初上赶着给的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现在倒好,拿我娘家当幌子拿捏我!有能耐就弄死我,算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顾老二猛地推进了西屋。紧接着“哐当”一声闷响,西屋房门被死死关上,顾老二后背紧紧贴着门板,双手还抵在门把手上,生怕林兰秀气不过再冲出去,把这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场面又搅乱了。 “你个顾老二,你给我打开!”林兰秀在屋里急得直转圈,对着顾老二就扑了过来,胡乱捶打着他,声音里满是哭腔,却依旧带着股不服输的倔强,“今天非得弄明白不可!平白无故诬赖我,我什么时候拿过人家一针一线啊?你给我起开!” 她一边哭喊,一边对着门后的顾老二拳打脚踢,把刚才被婆婆冤枉的委屈、被顾老二不分青红皂白拉扯的愤怒,一股脑全发泄在了他身上。在林兰秀眼里,顾老二根本不是来帮她的,而是和他娘一伙的,都是欺负她这个外乡来的人。 顾老二靠着门板,任由她捶打踢踹,身上被砸得生疼也不吭声。他心里反倒松了口气——只要把人拦在屋里,外面的热闹就散得快。 顾老二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哄劝,又透着无奈:“别闹了,行不行?外面全是邻居,让人听见了更笑话咱。这事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是我娘不对,回头我跟她说道说道,再给你赔不是,行不?” 屋外的日头正毒,闷热的风裹着尘土吹过,院墙上挂着的豆角串被吹得哗啦作响。 围观的众人原本都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圆,就盼着能看场更热闹的争斗——最好是婆媳俩揪着头发、拽着衣领滚在地上,那样才够劲。可没成想,顾老二就用这么几下拉扯、一扇门,就把这场风波压下去了,平淡得像喝了一碗凉白开,半点滋味都没有。 刚才还兴奋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每个人心里都涌起一股浓浓的失望。一个蹲在墙根的老头咂了咂嘴,烟袋锅子耷拉在嘴角,烟灰都掉在了衣襟上也没察觉,喃喃自语道:“这就结束了?我还没看明白呢。”语气里满是疑惑和不满足。 “是啊,一点都不精彩。”旁边一个中年妇女附和着,手里还捏着没纳完的鞋底,指尖在鞋底上无意识地划着,撇了撇嘴,“我还以为能看见老顾婆子撕她嘴呢,白顶着大太阳等了半天,热得一身汗。” 议论声又嗡嗡地响了起来,只是没了刚才的兴奋劲,多了几分索然无味。有人摇着头,有人干吧唧着嘴,还有人伸着脖子往院里望了望,见没什么动静,便意兴阑珊地收回了目光。 “无趣,无趣!”一个老太太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土,一脸失望地转身往家走,“还不如回家喂鸡、拾掇拾掇院子呢,在这儿瞎凑什么热闹。” “就是!你看人家老李家,那儿媳妇要是敢跟婆婆顶嘴,不下跪认错、不把家里的活全揽了都不好使,那家教才叫绝呢。”另一个跟着起身的老太太接话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又有几分对林兰秀的不满,觉得她太“不懂规矩”。 “嗨,这老顾家的小媳妇也挺厉害哈!”刚从耍钱场过来的大老张凑了过来,胳膊搭在墙头上,咧着嘴笑,对着身边的人说道,“以前那老顾婆子多横啊,村里谁不怵她三分?谁敢跟她顶一句嘴,那非得上你家骂三天不可,这回愣是没拿住这儿媳妇,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强,前浪直接被拍在沙滩上喽!” 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围观的人也三三两两地散了,各自往家走,嘴里还时不时念叨着刚才的场面。院墙外,只有被热风吹得哗啦作响的豆角串,和西屋里林兰秀断断续续的哭喊声,在闷热的夏季空气里飘得很远、很远。 西屋这边,林兰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都哑了。顾老二见她没了力气,便松开抵着门的手,转身把她拉到炕边坐下。“你先消消气,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可咱不能跟我娘硬刚啊,她年纪大了,脾气倔,你就多忍忍。” 林兰秀一把甩开他的手,哭得更凶了:“就知道让我忍,那谁来体谅体谅我?我在这个家,就像个外人,你们娘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顾老二皱着眉头,在屋里来回踱步,突然,他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主意。“哎,这样行不行?等明天我去供销社,给你买块花布,做件衣裳,你看行不?” 一听有新衣服,林兰秀顿时停下了抹眼泪的手,抽抽搭搭地抬起头,又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嘟囔着:“真的?你可别骗我,说话算话?” 顾老二嘿嘿假笑着,拍着胸脯保证:“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就瞧好吧。”林兰秀这才止住了哭声,带着点笑意小声说:“那我就信你这一回。” 转天供销社内,顾老二领着林兰秀,在卖花布的柜台跟前来回的蹒跚着。林兰秀指着一块布嘟囔着:“我说那个浅色的确良好,买那块吧,多好看!” 看清布价是五分二一尺,这的确良质量又确实嘎嘎好,此时顾老二的小心脏突突直跳,暗自嘀咕:“这也太贵了吧……” 第六卷 第22章 顾老二之 —— 笤帚疙瘩身上抡 “哟,我说老二,给你媳妇扯三尺吧,这布小媳妇大姑娘的可受欢迎了。”售货员饶有兴致地盯着顾老二那不断津津的大鼻子,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一双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售货员嘴上说着,心里却暗忖:“这顾老二,村里都传他爱耍钱,耍钱的男人哪有几个能真正顾家疼老婆的?今儿个倒稀奇,还想着给媳妇扯布料。我倒要看看,这耍钱的人能不能舍得出来?” 顾老二转头看向身旁的林兰秀,她眼里藏着明晃晃的期待,像盼着糖果的小丫头似的,眼神死死黏在货架上的布料上,连眨眼都舍不得。 顾老二心里一软,攥了攥兜里叠得整齐的钱票,终究是舍不得让媳妇失望,点头应道:“行,就给她扯几尺。” 顾老二向来疼林兰秀,不光扯了三尺时兴的的确良,还额外挑了块厚实的花布——够做件冬天穿的棉袄。 林兰秀把两块布料紧紧抱在怀里,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心里美滋滋的,脚步轻快地跟着顾老二回了家。 刚进院子,林兰秀走到东屋窗户下,抬头就看见婆婆坐在炕沿上纳鞋底,手里的针线“唰唰”地穿梭着。她心里掠过一丝小别扭,昨天刚跟婆婆拌过嘴,这会儿竟忍不住想“显摆”一番,让婆婆知道顾老二是疼自己的。 于是林兰秀特意在窗前停下脚步,她轻轻展开的确良,让那鲜亮的颜色明晃晃地露在窗外,心里暗暗较劲:“你跟我置气?你儿子就得给我买新衣裳,就花你们老顾家的钱!有能耐你再跟我闹,我照样还有新衣服穿。” “大姑娘,快看爸爸给妈妈买的新布料!”林兰秀对着炕上正独自玩耍着自己用针脚给揪的布娃娃的女儿道。 林兰秀柔声对着女儿念叨,“等着啊,妈回头也给你做一件,我大姑娘穿上,准是村里最漂亮的小丫头。”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一字不落地飘进炕上婆婆的耳朵里。 顾婆婆透过窗户瞧见林兰秀那嘚瑟的模样,又听见她的话,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手里的针线猛地顿住。 顾婆婆暗自骂道:“这个败家的媳妇!啥光景啊就这么铺张?家里还没攒下钱买房子,我这老三还没成家呢,指我你们是指不上,你们自己不急着攒钱买个房,倒成天先想着穿新衣裳,就知道嘚瑟!” 顾婆婆转念一想,终究是分家了,老二小两口有自己的日子要过,自己再看不惯,也不好直接插手管,免得伤了母子和气,只能把火气硬生生憋在心里。 可越想越不对劲,顾婆婆皱紧了眉头:这老二前几天还跟自己哭穷,说兜里连一毛钱都掏不出来,昨天却特意给了自己一块多钱贴补家用,今儿个又能大方地给媳妇买两块好布料——这钱到底从哪儿来的? 顾婆婆思来想去,亲戚们都过得紧巴巴的,肯定没人借给他这么多;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偷偷去耍钱了。联想到昨天自己和林二妮吵架的事,多半也跟自己这二儿子脱不了干系。 顾婆婆越想越着急,忍不住提高了嗓门喊:“顾老二,你给我进屋来!”这一声突然又急促,吓得炕上的大孙女一哆嗦,手里的布娃娃“啪嗒”掉下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顾婆婆心里一紧,连忙放下针线起身抱起孩子,语气软了几分:“哭啥呀,奶奶不是说你,找你妈去。”话音刚落,就看见林兰秀听见哭声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她便把孩子塞到林兰秀怀里,又转头对着院子拔高了声音喊:“顾老二,你给我过来!” 顾老二刚在院子里转悠了两下,正琢磨着要不要再去牌场看看,听见老妈的喊声,连忙撒腿跑了过来。还没等他开口问缘由,顾婆婆就伸手拽住了他的脸蛋子,硬生生把他往东边屋里拽。“哎哎,妈,你这是干啥?”顾老二疼得龇牙咧嘴,一边挣扎一边劝,“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娘俩进了东屋,顾婆婆“哐当”一声关上房门,随手抄起炕角的小笤帚疙瘩,扬手就往顾老二身上抡。 “哎,妈、妈,别打别打!”顾老二连忙告饶,顺势用手轻轻把住老妈的胳膊。他个子高大,真要躲,老妈根本碰不到他,只是知道老妈心里憋着火,想让她出出火气,才故意没躲。 西屋里,林兰秀抱着还在抽泣的女儿,听见东屋传来的笤帚疙瘩声和顾老二的求饶声,心里有点发紧,却又悄悄松了口气,暗自窃喜:“看来是怪他儿子给我花钱了。老太婆,你再生气也没用!咱们已经分家了,你管不着我们的事,打也是打你自己的儿子,我又不疼,使劲打才好呢!” “你知道我为啥打你不?”顾婆婆放下笤帚疙瘩,瞪着儿子质问道。 “妈,我知道!”顾老二陪着笑说,“不就是你跟你儿媳妇拌嘴,我给她花钱让你不高兴了嘛。你俩闹别扭,我不得两头哄着么?给你点钱让你顺心,也得给她花点让她高兴,我这当儿子又当丈夫的,两头为难,容易么我。” 顾老二一边说,一边轻轻攥着老妈的胳膊——心里清楚,老妈舍不得打自己,跟拍打灰尘似的。笤帚疙瘩打在身上也不疼,而且以自己的个头,只要稍一用力,老妈就动弹不了,只是想让她多泄泄火。 “我是因为这事打你?”顾婆婆又拿起笤帚疙瘩,抬脚够着敲了儿子一下,语气带着怒气,“你说说我为啥打你?你给你媳妇买东西,我不管;你们小两口日子穷过富过,我也管不着。但今天我非得好好说你两句不可——你给我说说,我那筐苞米碴子弄哪去了?” 此刻顾老二才恍然大悟,心里暗自思忖:还是我妈聪明,跟我一样灵光!牌场上谁要出啥牌、缺啥牌,我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我妈这察言观色的本事,比我还厉害...... 第六卷 第23章 顾老二之 —— 牌场最热闹 顾婆婆见儿子闷不吭声,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怒道:“咋不说话了?敢偷偷动我的东西,你是不是找抽?” “哎哎,妈,你别拧,我说我说!”顾老二连忙讨饶,脸上堆起讨好的笑,“你那大碴子好着呢!我拿去换钱了,昨个耍牌还赢了十来块呢!妈,我再给你两块,你可别跟我爸说啊。你看你儿子随你,多聪明,净赢钱!”顾老二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两块钱,小心翼翼地递到顾婆婆手里,嘴里净捡好听的哄着。 顾婆婆捏着手里的钱,目光在票子和儿子脸上来回打转。见他一副吊儿郎当、嬉皮笑脸的样子,一时间真是哭笑不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儿子已经成家立业,自己也管不动了,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跟你说,以后少打我的主意!也少去耍牌,你爸耍了一辈子牌,赢着啥了?到最后还不是两手空空,你看咱家这日子过得!” “知道了知道了!”顾老二连忙点头应着,趁机找台阶下,“妈,我去看看孩子,你看你刚才一喊,都把孩子吓哭了。”说完,不等顾婆婆回应,转身就往西屋跑,留下顾婆婆在原地无奈地摇了摇头。 冬天地里没了农活,就成了这帮耍钱人的天下。尤其是这阵子工分结算发了钱,家家户户又分了粮食,手里都有了几个活钱,大伙没事就往牌场跑。 放局的老周笑得合不拢嘴,热情地端茶倒水、递烟招呼,眼里全是钱的影子...... 连着在牌场耍了几天,最后大多时候,钱都进了放局人的腰包。也有赢了点就歇上几天的人,还有些贪心奔着大的去,最后却输得精光的。 顾老二就是后一种性子。刚开始兜里有几个闲钱,觉得够本了就想玩几把大的,没承想没几天就输了个精光。没钱上桌,只能站在旁边看热闹,越看手越痒,可翻遍了身上也摸不出半毛钱——这段日子林兰秀把钱藏得严实,他找了好几回都没找着。 看了一会儿实在没辙,顾老二只能蔫蔫地往家走。刚进院子,就听见老妈温声喊他:“哎,儿子,今天回来得正好!你看,下坎你老姨家给妈送了半袋子小冻鱼,妈给你留了一盆,想吃时候自己就做了。今儿个让你媳妇在东屋做,咱们一大家子都在东屋吃。这鱼不少,够咱们吃到过年的了。” “我老姨啥时候来的?在这儿吃饭了吗?”顾老二心情低落地问着,语气里带着点有气无力——没见着老姨,不然还能跟老姨借两块钱周转周转。 “你老姨没来,是别人帮忙捎过来的。”顾母笑着拍了拍二儿子的胳膊,催道,“先别琢磨这些了,快点搭把手收拾收拾,好早点做饭,今儿个咱们家人解解馋。” 于是林兰秀和顾老二一起忙活做饭,顾母在屋里看着孩子。小两口在外屋地忙乎得不亦乐乎,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冻鱼,屋里渐渐飘出淡淡的鱼腥味,混着柴火的暖意,透着股过日子的热乎劲儿。收拾得差不多时,顾老爹和顾老三也回来了,身后还跟着顾老大。 “妈,原来是炖鱼啊,怪不得老三特意去找我。”顾老大一进屋就凑到炕边,轻轻逗弄了一下自己的大侄女,笑着跟老妈搭话。 “嗯,你老姨捎来的冻鱼,特意让你弟弟喊你过来尝尝。”顾母看着大儿子,眉眼间带着笑意,“哪天想吃了再过来,妈再给你做。”她心里暗自想着,东头老大媳妇跟自己,向来合不来,眼里没自己这个婆婆,这鱼就让大媳妇吃不着,让我大儿子吃个够就行了。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炖得入味的鱼香飘满屋子,大家边吃边唠着村里的家常,气氛格外温馨。吃完饭后又坐着闲聊了一会儿,顾老二觉得没什么意思,心里惦记着牌场,便起身往牌场的方向溜达去了。 牌场里依旧闹哄哄的,大伙儿玩得兴高采烈。顾老二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牌和毛票子,心里一个劲儿地盘算着怎么能再玩上几把。 看了一会儿,他见赢了钱的大老张起身歇着,往屋外走,像是要上厕所,立马跟了出去。 “张大哥,今晚吃啥好的了?”顾老二追上大老张,没话找话地搭茬。 “嗨,还能有啥?不是土豆白菜小米饭,就是大碴粥,好歹能填饱肚子,不用喝糊糊就不错了。”大老张笑着调侃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朴实的满足。 “我们家今儿个改善伙食了,亲戚给送了些小冻鱼,炖了半大盆,解了解馋。”顾老二顺着话头说,“一年也就这时候能吃上几口,我老姨家在下坎,天冷了没事就凿冰捞鱼,特意给我家送了些过来。” “那可真好,有这样的亲戚真不赖!”大老张眼里露出些许羡慕,“我们想买都买不着。要不老二,你帮我问问,能不能有渠道买点?听你这么一说,我都馋了。”这会儿他正站在墙角方便,听着冻鱼的事,馋虫都被勾出来了。 “要不这样,张大哥,我老姨给我家送了半袋子呢,我偷偷匀你点。”顾老二见大老张上了心,慢慢透露出自己的盘算,“你可别张扬,不然大伙儿都来跟我要,我可没法应付。” “呀,那可太谢谢你了,老二!”大老张喜出望外,连忙说,“你放心,我肯定不跟别人说。那我明天等你把鱼拿来,再给你钱?”大老张心里也琢磨过来味了,顾老二怕是故意跟出来的,但有鱼吃就行,也没多计较——顾老二家就在村里,肯定不敢骗他。 “张大哥,要不我给你拿值三块钱的鱼,你先把钱给我,我想在这儿玩几把,你看行不?”顾老二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小心思。 “鱼还没见着就先要钱,哪有这道理?”大老张笑了笑,也没太为难他,“你想玩是吧?那我先给你拿一块。要是你明天不给我送鱼来,到时候可得还我两块,你看中不中?” 心眼不少的大老张心里盘算着,顾老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真要是耍赖,直接去他家要就行了。说着,大老张掏出十个一毛的票子,递到了顾老二手里。 两人回到屋里,牌局还在继续。“带我一个,带我一个!”顾老二急急地凑到牌桌旁,喊道。 “哎呀,二叔,你还有钱玩啊?可别到时候输得连裤子都不剩,回家我二婶收拾你!”顾老二家后院的邻居张小看着顾老二那猴急的样子,笑着调侃了一句,叔侄俩平时就爱这么闹着玩。 “上一边拉去,你才裤子输没了呢,你看今天二叔给你赢光腚子回家的。”顾老二扒拉一下张小,随口回复着张小的玩笑。 “哈哈哈哈!”牌场里的人都被这叔侄俩逗笑了,有人跟着起哄,“那咱们就看看,今儿个是老二厉害,还是张小能赢!”这会儿正好在洗牌,大伙儿的笑声让牌场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我顾老二今儿个揣着红钱来的,都严肃点,赶紧开局!”顾老二往手心哈了口热气,搓了搓手,开始往桌上压钱...... 第六卷 第24章 顾老二之 —— 冻鱼换钱 牌局一开始,顾老二手气出奇地好,连着赢了好几把,桌上的毛票子越堆越高。他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轻声跟大伙儿说:“今儿个运气确实不赖。” 大伙儿见状,有的露出羡慕的神情,有的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点不服气,牌局的气氛渐渐变得紧张了起来。 可好运没能一直跟着顾老二。接下来几把,他的牌运急转直下,刚赢的钱不仅全输了回去,还倒贴了不少。顾老二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手里紧紧攥着牌,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焦急。 “二叔,要不就别玩了吧?再输下去,可真要输光光咯。”张小凑过来,笑着劝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真心的提醒。 顾老二瞪了他一眼,嘴硬道:“别瞎说!我这就是暂时手气不好,调整调整肯定能赢回来。”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继续投入到牌局中。 可情况并没有好转,他的钱越来越少,最后那一块钱也快输光了。顾老二失落地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看着闹哄哄的屋子,心里懊悔得不行,暗自嘀咕:“怎么会这样?刚开始运气明明那么好……” 这时,张小又凑了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二叔,别太往心里去,耍牌就是图个乐呵,输赢都正常。要不咱们再玩一把小的,就当消遣消遣?” 顾老二抬起头,看了看张小,点了点头:“行,那就再来一把。”他重新拿起牌,心里暗暗给自己鼓劲:“这一把,一定要赢回来!” 可最后那一块钱还是输光了。顾老二心里憋得慌,越想越不舒坦。他琢磨着今儿个的牌局,觉得刚开始赢钱时太得意,有点上头大意了,后来输了又急着往回捞,心态乱了才越输越多。看来耍牌真不能一直盯着玩,得歇一歇缓一缓,不然真有可能输得连裤子都没了。 顾老二耷拉着脑袋往家走,脑子里乱糟糟的,压根忘了跟大老张约定小冻鱼的事情。 大老张看着顾老二走了,不由得紧随其后。“哎,老二,你看你那鱼什么时候给我拿来啊?” 垂头丧气的顾老二回头看着是大老张,不由得心生讨厌,本来想着拿这一块钱赢回点来,到时候多给大老张两块钱都乐意,可是此刻,只能想办法给大老张拿三块钱的小冻鱼了。 “大哥,你跟我走吧,现在正好黑天,谁也看不着。”此刻顾老二无奈的说着,目前只能这样了,按照约定的来做,给大老张拿鱼吧。 冬天里家家都把门窗封得严严实实的,大半夜的人们都睡得贼香。顾老二的老爹老顾头的呼噜声却也穿出门窗,在寒冷的冬天的空气里,听得老远,贼响亮。 “哟,你家大叔这呼噜声,可真中气十足!”大老张跟在后面,听着呼噜声忍不住说,“看来这老头身体硬朗得很。我说老二,你这么偷偷摸摸的,就不怕顾大叔醒了收拾你?”大老张此刻听着老顾头的呼噜声感觉胆出的,这也太响了吧,其他人能睡着觉? “大哥,你要害怕你就在这等着吧。”顾老二小声的跟着张老大说着。 “最好别跟着,不然知道我家的鱼放在哪里就不好了。”有小心思的顾老二紧走几步,把大老张甩了几米远。 大老张索性站在原地不动了,小声嘀咕:“哼,让我跟我还不跟呢!万一你爹醒了看见我,还以为我是来偷鱼的,那可就说不清了!” 没一会儿,顾老二悄没声地走到东屋门口,取下挂在门后的仓房钥匙,又轻手轻脚地走出外屋门,来到小仓房门口。他拿着钥匙往锁孔里试了好几下,才找准位置插进去,慢慢打开了仓房的小门。 顾老二走到里面杂草堆放的地方,从上面的房梁上取下了装柴火的筐,于是在地下靠墙位置摸了个丝袋子,给张老大装从筐里面拿起了小冻鱼。约莫差了大概三十个,于是顾老二继续把筐挂了起来,用脚动了动堆放的杂草,恢复原样。 仓房里黑漆漆的,弥漫着杂草和粮食的混合气味。顾老二摸索着走到杂草堆放的地方,从房梁上取下装柴火的筐,又在地上靠墙的地方摸出一个丝袋子,从筐里往外拿小冻鱼。约莫装了三十来条,他把筐重新挂回房梁,用脚轻轻扒拉了几下杂草,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才拎着袋子走了出来。 大老张在院门口冻得直跺脚,嘴里不住地“嘶哈”着,他在焦急的等待着,不由得怀疑顾老二是不是不管他睡觉去了? 直到看见顾老二晃晃悠悠走过来的身影,他才放下心来,带着点埋怨说:“让我等了这么半天,冻坏我了!快点给我吧,我得赶紧回家了。” “张大哥,你可千万别跟别人说啊。我家也没多少了。”顾老二嘱咐着大老张,很怕把秘密泄漏了。要是老爹知道了,可不只是笤帚疙瘩拍打了那么简单了。 大老张颠了颠手里的袋子,觉得分量差不多值三块钱,就掏出早就数好的两块钱递给顾老二,笑着说:“给,这是剩下的两块钱。明天晚上咱们接着玩啊!”大老张开心啊,这小鱼不好弄,稀罕货,回家就用水泡上几条,明早就可以做一些,老婆孩子就能吃到嘴里了。 “那大哥你慢点,我回屋睡觉了。”顾老二用手捻了捻钱票子,心里觉着差不多,于是把钱藏到了仓房上面的砖头下边,然后轻手轻脚地回屋睡觉去了。 “哎呀,老头子,咱家仓房里房梁上筐里挂的冻鱼怎么看着少了呢?”老顾婆子惦念着妹妹好容易捎来的小冻鱼,起早打开仓房的门往筐里瞧了瞧。 “竟瞎说,那要是被人拿走不得都端了,少几条估计是猫儿钻进去给叼走了吧。我说不让你放那你非得放......”老顾头埋怨的声音,早早地灌入了顾老二迷迷糊糊的耳朵里。 “我爸就是这么弄着钱耍钱的,今天这里弄点、明天那里弄点,玩了一辈子。后来岁数大了,就玩小的了,我们或者我妈都会主动给他点,让他玩个痛快。”顾晓丽讲着老爸的事儿,无奈地笑着…… 这几天三姓屯那边消停了,没什么动静,看来顾老二、林兰秀也不怎么折腾了。儿女们觉得踏实多了,就怕听见他俩说感冒咳嗽的消息。 “老姑娘,我给你大哥打电话没打通,咱家东地又被种上树了。”此刻林兰秀焦急地给老姑娘顾晓丽打着电话…… 第六卷 第25章 林兰秀家的——耕地风波(一) “哎呀,那可是农用地啊,怎能随便种上树呢?”顾晓丽对着电话那头急声问道,又赶紧软下语气安抚,“是谁啊这是?没事没事,你别着急,我这就跟我嫂子开车回去看看。”嘴上劝着林兰秀,顾晓丽的心里却直冒火——这地要是真种上树可就毁了,树根扎下去,地都得给拱得硬邦邦的,往后还怎么种庄稼。 刚挂了老妈的电话,顾晓丽就急匆匆地给嫂子刘梅拨了过去:“喂,嫂子?妈打电话说,咱家东头那块地让人种上树了,咱俩赶紧回去看看啊?” “啥?咋能往农用地里种树呢?这不胡闹嘛!农村耕地本来就不许改林地,这是有规定的!”刘梅的声音里满是纳闷,随即又定了定神,“行,你先往我这门市来,咱俩碰面了就走。” 顾大仓在哈市领着工人给客户门头装修呢,所以家里的大小事,刘梅能扛就扛,总想替顾大仓多分担点压力。 顾晓丽赶到嫂子的门市,刘梅立马启动了车辆,拉着小姑子一路往西,朝着西官镇团结村(三姓屯)的方向驶去。姐俩一路上憋着气,小声嘀咕的咒骂的话语就没停过。车窗外的白杨树葱葱绿绿的,仿佛都没瞅见似的。开车行驶了五十来分钟的路程,俩人终于到了团结村东头,就在派出所东边不远的自家耕地的地方。 一抬眼就看见地头上堆着好些绿化树苗,顾老二家跟另外几家连在一起的那块斜角地里,一台挖沟机正“突突突”地慢慢挖着树坑。地里已经栽上了十几棵树,就在顾老二家的那片地里。 姐俩下了车,踩着湿哒哒的稀泥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自家地边走。刘梅望着那台不停忙活的挖沟机,皱着眉纳闷:“看这架势,是要把这块地都种上树啊?这可是好几家的地呢,咋就没人出来管管呢?” “他娘的!还有三年这地就到期回来了,这时候种上树,不是毁地嘛!”顾晓丽气得脸都红了,掏出手机就往植树人的号码拨,“我问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喂,大哥您好,我是顾老二家的姑娘。想问下,俺家这块耕地,怎么就让你们种上树了呢?”顾晓丽强压着火气,语气还算客气。 “你是?”电话那头传来略显嘈杂的声音,听着挺忙的。 “我是顾老二家的顾晓丽,大哥,这地是耕地,按规定不能种树的呀?”顾晓丽又追问了一句,语气里满是疑惑。 “哦,是老妹啊!实在对不住,我今天没在家。”对方顿了顿,“这样,后天,后天我回村,咱俩当面细聊。”听着种树人像是在忙着什么,跟顾晓丽约好时间就匆匆挂了电话。 “嫂子,得等后天了。咱俩先回爸妈家看看吧,老两口说不定正着急呢,别再急出个好歹来。”顾晓丽说着,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姑嫂俩又开车朝着村西头的家的方向驶去。 刚进家门,就听见顾老二在屋子里愤愤不平地咒骂:“他娘的!这狗日的种上树,咱这地就彻底完了!树根扎下去,地都得结硬块,往后啥也种不成了!” 林兰秀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块手纸,不住地抹着眼泪。 她想起十多年前,有人拿孙子的安全要挟,逼着她同意租地的事。这些年,这事就像根钉子,一直扎在她心里,想想就窝得慌。 可谁让自家没人没钱呢?当年那些比自家条件好的,不也照样先妥协了?要是他们没拿孙子的安全来要挟,就凭着自己这倔脾气,宁可站着死,也绝不会跪着低头,拼了命也不会同意的。 “爸,别骂了,气坏身子不值。”顾晓丽赶紧进屋劝说,“又不是就咱一家的地,大伙肯定都会有说法的。那人约了后天见面,到时候我们再跟他理论。” 顾晓丽又转向林兰秀,轻声安抚,“没事,也别难过,凡事有我们呢,气死也解决不了问题。”顾晓丽在心里叹口气,这日子过得,净是些闹心的事。 转眼到了第三天下午,刘梅就拉着顾晓丽往村里赶。俩人如约到了自家地头上,一眼就看见地里已经种上了两排树苗。“这要是让树长上几年,地就彻底毁了!土都得板结,往后谁还能种苞米啊!”顾晓丽盯着那些树苗,气鼓鼓地跟嫂子念叨。 “等会儿看他咋说。”刘梅沉了沉气,嘱咐小姑子,“我跟你说,他要是想拿钱打发,可不能要。这耕地改林地是违规的,国家有明文规定,我们占理。” “那肯定的!咱不能见钱眼开,不是啥钱都能要的。”顾晓丽性子直,也明事理,做事向来有分寸,绝不会做出格的事。 “砰砰,砰砰。”忽然有人敲了敲车门。刘梅放下车窗,见是种树的那人,就顺手打开了车门。那人弯腰钻进了车里。 “大哥,我想问问,这耕地怎么能随便种树呢?按规定这是不允许的呀。”顾晓丽尽管心里有气,语气还是客气的。 “老妹,你别着急。”那人笑着解释,“我就临时用一阵子,过段时间就把树挪走,保证不影响你家土地。实在是没办法,原来的树地要建楼房,暂时没合适的地方,才先挪到这儿的。”种树人是本地人,跟老顾家人都认识,对村里的事也门儿清,说话时透着股镇定。 “大哥,话可不能这么说。”顾晓丽沉下心来,认真地说,“树根要是在地里扎过,植被长过,这地往后就种不了苞米了。我爸妈就靠这块地过日子,你让他们将来怎么办?” “老妹,要不这样,”那人话锋一转,“需要补偿的话,你尽管说,多少钱我跟老板汇报。” 坐在驾驶座上的刘梅一听这话,立马就火了,忍不住脱口而出:“怎么动不动就拿钱打发人呢?这不是钱的事!你这是影响我们家老头老太太的根本生计,还让他俩跟着着急上火的,这损失是钱能补回来的?” “这位是?”那人看向顾晓丽,眼神里带着疑惑。 “这是我嫂子。我哥在外头干活忙,听说这事就让她跟我回来处理。”顾晓丽赶紧介绍。 “哦,是大姐啊。”那人笑了笑,语气却没松,“大姐,我也实话说,我只能用钱来弥补。你想啊,这些树苗拉过来花了不少运费,都已经种上了,哪哪儿都是成本,总不能让我白亏吧?”他还是想用钱解决问题。 “那就是没办法了呗?”顾晓丽压着心里的火气,耐心规劝,“我们就想劝你把这些树挪走,别糟践耕地。这地是老农民的指望,是念想!你把地弄得乱七八糟的,再过几年地就回来了,到时候老两口怎么收拾这烂摊子?希望大哥你能想明白,还是把树挪走吧。” “那我就没办法了,小妹。”那人的语气也硬了起来,“我跟人家签了合同的,要是把树挪走,我的损失谁来赔?总不能让我找你们要吧?”眼看用钱说不通,种树人也耍起了横,一副爱咋咋地的架势。 “既然大哥你这么说,那我们也没别的办法了。”顾晓丽不想再跟他废话,拉了拉嫂子的胳膊,“嫂子,我们先回去吧。” 看来,这事只能另想办法解决了…… 第六卷 第26章 林兰秀家的——耕地风波(二) “嫂子,明天咱俩去镇里找管农业的副乡长问问,这谁允许的,没有王法了是吧?”此刻顾晓丽攥着拳头,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实在没辙了,只能寄希望于向上级反映。 “行,明天咱俩再跑一趟。”刘梅只能无奈的附和着小姑子。 夜色已经漫了上来,西边天际最后一抹霞光被浓黑吞噬。这代团结村的村长,是个很负责任的村民父母官。他把村里的路边,都一定距离的立起了路灯,使团结村的村民们在黑夜里,不再摸黑走路,可以有路灯照亮前行。 此刻,村口的路灯昏黄地亮着,拉着姑嫂俩疲惫的影子。俩人憋了一肚子气,车轮碾压着路边的碎石子,心思沉沉地回到了市里的家。 “怎么样了?用我歇一天陪着去不?”刘梅刚推开门,就看见从哈尔滨干活回来的顾大仓,他换下工作服,风尘仆仆地问着自己的媳妇。 “不用,你忙你的去。我和晓丽去办就行,你在家也帮不上什么忙。”刘梅一边换鞋一边说,哈尔滨的活都卡着工期,她不想让顾大仓耽搁。 刘梅心里想着,就算再麻烦,也不能耽误了和人家签的合同工期。毕竟自己会开车,还是比较方便的,可以灵活安排时间,多跑几趟。刘梅觉得,自己的想法比只认干活的老公的想法还是多一些的。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带着清晨的凉意。顾晓丽和刘梅早早地驱车上路,路面湿漉漉的,沾着隔夜的露水,车子驶过时溅起细碎的水花。不到八点,俩人就到了镇政府的院子里,院子里的移植过来的木树刚冒新芽,叶片上还挂着露珠,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反倒衬得政府大院有些冷清。 俩人刚走到政府办公楼门口,门卫室的师傅探出头来:“找谁啊?” 顾晓丽快步走到门卫窗口,语气很客气:“师傅您好,请问管农业的乡长在哪个办公室?” “姑娘,墙上有电话,你先打个电话问问,得提前预约。你们来的太早了,还没到上班的时间呢。”门卫师傅抬手指了指窗口旁的公告栏,语气还算和善。 顾晓丽和刘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失望——看来今天又要白跑一趟了。 顾晓丽赶紧记下电话,走到一旁拨通了号码:“您好,请问是管理农业的乡长吗?” “您好,我是农业副乡长的助理,请问您有什么事情需要咨询?”电话里传来公式化的礼貌回应。 “我们是西官镇团结村的,想反映一下耕地被人私自种上树的事,想问问乡长能不能帮我们解决一下。”顾晓丽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语气里带着一丝期盼和忐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女士您好,情况我明白了。我需要先向分管农业的乡长汇报,等确定会面时间后,会电话通知您。麻烦您告知一下姓名和联系方式,我这边登记一下。”助理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顾晓丽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地吐出,仿佛要把心中所有的烦闷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一般。她紧紧握着手机,手指微微颤抖着,似乎有些紧张,依次说出自己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挂断电话后,顾晓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椅子上,眼神迷茫地望着窗外。 她长长地叹息一声,那叹气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无奈与失落。然而,尽管如此,她也别无他法,只能默默地等待着那个未知的结果——无论好或坏,她都只能等待。 “嫂子,咱俩先别回去,找其他有地的人家问问情况,总不能就咱们俩着急,其他人都无动于衷吧?先回妈家,问问东边那块地还有谁家的。”姑嫂俩商量着,既然见不到乡长,总得先摸清情况。 先去询问一下这块地的其他地主们对此事有什么看法和想法吧!这样一来,可以避免一家陷入孤立无援、单打独斗的困境!毕竟人多力量大,如果能得到大家的支持与配合,那事情办起来肯定会顺利许多! 应该还是要提前做好沟通工作才行,省的最后乱了阵脚! 车子驶进村子时,已经快到中午了。村委会的门口的石头上,坐着闲着没事的老人们。看见顾晓丽姑嫂两个开车回来,都抬眼望了过来。 俩人刚把车停在家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母亲林兰秀的声音,正和邻居们念叨着这事:“你们说,地要是种上树,再想种苞米丰收,起码得养个三五年,这不是糟践地嘛,将来这地谁还愿意来租!” 邻居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着,说的都是耕地种树的坏处。林兰秀越听越愁,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忍不住抱怨:“这辈子就没顺风顺水过,不是这事就是那事。” 林兰秀年纪大了,心里藏不住事,这几天因为耕地的事,饭吃不下,觉睡不着,天天得给孩子们打几个电话问问进展才放心。 “呀,老姑娘、儿媳妇回来了!快进屋,我去做饭。”林兰秀看见姑嫂俩,赶紧站起身,邻居们也纷纷道别,拍了拍沾着尘土的裤子,各自回了家。 林兰秀进厨房简单弄了几个家常菜,顾老二、林兰秀、刘梅和顾晓丽四人围坐在炕桌旁,边吃饭边聊。 “妈,东边那块地还有谁家的?吃完饭咱们去问问。”顾晓丽夹了一筷子青菜,问道。 林兰秀一听,立马放下筷子,就要下地:“西头老王家的地就在旁边,不过就老王媳妇一个人在家,老王走了好几年了,孩子们都在哈尔滨上班。我现在就去问问她!” “妈,先吃饭!吃完饭咱们一起去。”顾晓丽拉住急性子的母亲。 “其他几家有地的,大多在城里,可能还不知道这事呢。咱也没他们电话,找不着人。”林兰秀坐下,拿起筷子扒拉了几口饭。 顾晓丽接着又嘱咐道,“到了人家别乱说话,就问问她知道这事不,想怎么解决,看看能不能一起想办法。” 第六卷 第27章 林兰秀家的——耕地风波(三) “行,听老姑娘的。”林兰秀答应得干脆利落,刘梅在一旁都有些惊讶,心里暗自嘀咕:“这老太太,今天怎么这么听话了?” 饭后,娘仨沿着村里的土路往西走。初夏的阳光正好,不冷不热,路边的小野草,开着细碎的小野花,微风一吹,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刘梅很少来团结村的这头,看着家家户户院子里都种着整齐的小菜苗,有的搭着黄瓜架,有的爬着豆角藤,一派安乐祥和的田园景象。可一想到自家被种上树的耕地,这份宁静就被搅得七零八落,让人心里堵得慌。 走了十几户人家,林兰秀领着儿媳妇和老姑娘进了一个院子。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园子中的小菜苗长得有小腿那么高,绿油油的,透着勃勃生机。 “老王家的,老王家的在家吗?”林兰秀扯着大嗓门喊,转头跟俩个孩子解释,“老王走后,老王媳妇就着急上火地,耳朵就不太好使了,说话得大声点喊。” 喊了几声,屋里没动静。顾晓丽推门进屋,只见王大婶正拿着笤帚扫炕,三间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整整齐齐的。 “大婶,在家呢?”顾晓丽走到跟前,轻声说道。 “哎呀,这是谁啊?”王大婶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林兰秀,才松了口气,笑着说,“是顾二嫂啊,快坐,快坐。” “这是我老姑娘晓丽,这是我大儿媳妇。”林兰秀依旧大着嗓门介绍。 “这就是晓丽啊,好几年没见,越长越漂亮了。你大儿媳妇我倒是第一次见。”王大婶说话慢悠悠的,性格看着温柔又和善。 “二嫂,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我这家里就我一个人,孩子们都在哈尔滨上班,就年节才回来。”王大婶给几人倒了水,坐在炕沿上。 看着眼前这个安静度日的老人,刘梅心里有些感慨。虽说和婆婆家就隔了十几户,可这里就像另一个世界,一个人,一间房,一个小园子,平平淡淡地过着每一天。每天看着小苗长高、开花、结果,简单做两顿饭,闲了就坐在黄瓜架下,摘根新鲜黄瓜,望着蓝天想想过往,日子简单又安稳。 “她大婶,跟你说个事,咱们东边的地被人种上树了,你知道不?我猜你肯定不知道,你平时不怎么出来唠嗑。”林兰秀忍不住先开了口。 “妈,你慢点说。”顾晓丽看母亲急着把话说完,轻声提醒,然后转向王大婶,“大婶,咱们东头的地,被人私自种上树了,你知道这事吗?” “啥?种上树了?”王大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声音都有些发颤,“那地不就毁了吗?什么时候种的?我一点都不知道啊。” “有三四天了,我们也是刚发现。”顾晓丽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语气里满是焦急。 “我得给我小叔子打个电话,那里也有他的地。”王大婶说着,手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好不容易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了拨号键。电话接通时,她的手还在抖——刘梅看出来了,当年地被强卖的事,肯定在她心里也留下了阴影。 “喂,老二啊,你快听我说,咱家东头的地被人种上树了!你快回来看看吧,这帮天杀的!”王大婶越说越激动,脸色煞白,上下牙打着颤。初夏的天气已经有些热了,她却浑身发着冷。 “嫂子你别急,我先给东头的人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没事,不行我明天就请假回去。你别着急,我先挂了。”电话那头的王老二急忙安慰自己的孤嫂,很怕有个好歹的,一个人在家。 “我再给我儿子打一个,让他也知道这事。”挂了电话,王大婶又开始拨号。原本平静的日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搅乱,她再也没法淡定了。“二嫂,多亏你们来告诉我,不然我还蒙在鼓里呢。我就在家等我小叔子回来,看看他怎么说。我这一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进的,什么消息都不知道。” “行,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大婶。有什么情况咱们再联系,总不能就让他们这么糟践咱们的地。”顾晓丽看着急得浑身发抖的王大婶,心里也不好受。都是普通老百姓,遇到这种事,除了着急,一时也没别的办法。 “现在只能等乡长那边的消息了。”走在回家的路上,顾晓丽对着刘梅说。 “老姑娘,要是等几天没消息,咱那地不就全被他们折腾完了吗?”林兰秀跟在后面,满脸焦急。 老百姓遇到难事,往往只能互相商量,四处打听门路。有时候就连该找哪个部门上访都不知道,只能干着急。刘梅低着头,眉头紧锁:“要是乡长那边解决不了,咱们就打市长热线问问,总能找到解决问题的渠道。” 焦急的日子一天天过去,顾晓丽每天都盯着手机,生怕错过乡长助理的电话。这三天里,她吃不好睡不香,夜里稍微眯一会儿,稍微睡着就好像大门被人点着了,惊醒后一身冷汗,再也睡不着了。 想当初所遭受过的恐吓如今依然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一般让人记忆犹新!究竟要花费多长时间才能够将那段不堪回首的印记彻底抹去啊? 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彻底抹去。 就在尚未从上一次的恐惧和阴影中完全摆脱出来之时,类似的事件竟然接踵而至、再次降临到了家人的头上…… 此时此刻,这一切都显得如此地真实和残酷——一个普通人的搏击竟是这般微不足道且充满无力感; 但是即便身处犯难之中,内心深处对于公平与正义的渴望却依旧渴望! 周五下午,顾晓丽的手机终于响了,是乡长助理打来的:“顾女士您好,关于您反映的问题,乡长定于周一上午十点,在乡政府二楼第三会议室接待你们,共同探讨解决方案。” “嫂子,有消息了!周一十点乡长接待咱们,咱俩早点回去,把爸妈接上一起去。”顾晓丽挂了电话,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嘴角的小水泡因为这几天的焦虑,已经破了,微微发疼...... 第六卷 第28章 林兰秀家的——耕地风波(四) 周一一大早,姑嫂俩就开车往父母家赶。顾老二和林兰秀早就穿戴整齐,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等着了,俩人脸上都带着忐忑,焦急的等待着。 “你看你俩,着什么急,起那么早干什么。”顾晓丽看着老两口,心里不是滋味,缺大德的,干什么要在老实巴交的人家的身上搞事情。 “就你爸,老早的就喊我起来,不起来都不行。”此刻林兰秀听姑娘这么说,随口往顾老二身上赖着,找着理由。 “到了那里别着急,乡长问什么就如实说,别骂人,也别上火,不值当。”车上,顾晓丽反复嘱咐着父母,就怕他们年纪大了,情绪激动出点意外。她自己因为这事,嘴丫子都起了一圈泡。 “老姑娘你放心,我听你的。你大哥昨天也打电话来了,让我们别着急。”林兰秀拍了拍女儿的身上,反过来安慰姑娘,又转头对着顾老二说,“老头,你到了那里也别乱说话,听见没?” 向来对林兰秀言听计从的顾老二,此刻却有些不耐烦:“磨磨唧唧的,能有多大事,还能死人啊!” “你这死老头,小点声!我能听见!”林兰秀伸手怼了他一下,语气里带着嗔怪。 九点多,一行人就到了乡政府。今天是领导接待日,办公楼门口聚集了不少上访的人,三三两两地站着,脸上都带着焦急的神色。 “爸妈,你们先在椅子上坐着等,叫到咱们再进去。”顾晓丽扶着父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刘梅悄悄拿出手机,开启了录音功能,揣进衣兜里。她想着,笔墨记录难免有遗漏,录下来也能留个凭证,也省的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回家细研究。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人们偶尔的低语声和工作人员走动的脚步声。顾晓丽的心一直悬着,手心都出了汗。终于,办公室的门开了,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顾晓丽赶紧扶着顾老二站起来,几人走进会议室。乡长坐在办公桌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都坐。你们是反映耕地被植树的问题吧?等会儿还有一波人来,也是反映这事的,应该是同一批地的事。”他转头问身边的助理。 助理点了点头:“是的,乡长。” “你们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乡长喝了口茶,缓缓说道,“你们的地在和租地者的合同期限内,是租地者把地转手租给了种树的人。所以这个问题,你们得先找租地者,和他共同协商解决。” 一句话,就把问题推了回去。意思很明确,合同期内土地使用权归租地者,得让租地者和顾老二协商。 顾晓丽一听,心里凉了半截,这不就是白跑一趟吗?乡长只盯着合同说事,根本没打算解决耕地被违规种树的核心问题。 刘梅立刻从包里拿出一份复印的文件,递到乡长面前:“乡长您好,这是国家关于耕地保护的文件,里面明确规定,不得随意占用农民耕地进行非农业种植。” 乡长愣了一下,拿起文件草草看了一眼,又递了回来,语气生硬:“你的文件哪里搞得,我再说明一下,你们的地不属于耕地范畴。” “好了,今天就先这样,我还要接待下一批人。你们先回去找租地者协商吧。”乡长说着,站起身就要送客。 顾晓丽一家四口只能无奈地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 “他妈的,白等这么多天,白跑这一趟!”一向文静的顾晓丽忍不住爆了粗口,眼里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嘴角的水泡又开始疼了。 “不然,咱们就找租地者问问情况?”刘梅对村里的人事不熟悉,只能顺着乡长的提议说。 “找他有什么用!这就是故意往出支咱们呢!”顾晓丽急得眼眶都红了,“那人在里面呢,咱们去哪找?再说当年的合同怎么签的,咱们心里清楚,他根本没权利转租!” “在里面还能转租土地?这世界也太复杂了。”刘梅今年四十多岁,一直没怎么接触过社会底层的这些糟心事,总觉得世间大多是美好。直到今天,她才算真正见识到了现实的残酷。 乡长这条路子走不通,顾晓丽只能盼着大哥顾大仓和弟弟顾晓栋回来一起商量。晚上,兄弟俩都回了家,几人围坐在一起,愁眉不展。 “咱家的地怎么就不是耕地了?这是什么歪理!”顾晓栋气得拍了下桌子,“明天我打市长热线问问,往上反映!” 第二天一早,顾晓栋就拨通了市长热线,语气尽量平静:“您好,我想咨询一下,我们家的耕地被人私自种上树了,该找哪个部门解决?” “您好,这个问题建议您向国土资源局反映。”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给出了回复。 顾晓栋挂了电话,立刻驱车赶往位于奋斗社区附近的国土资源局。这片楼区里单位很多,他在门卫处问来了国土资源局的电话,当场拨了过去。 “什么?西官镇团结村?竟然有人敢在耕地上种树?”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语气带着惊讶。 “是的,现在钩机还在地里挖呢,树已经种了快一半了。”顾晓栋一听工作人员的反应,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你先回去等在地里,我们马上就到。”工作人员说完就挂了电话。 顾晓栋赶紧上车,往自家地里赶。路上他还盘算着,国土资源局的车应该比他先到,可等他赶到地头,却连影子都没看见。他拿出手机再次拨打那个电话,只听到“嘟嘟嘟”的盲音。 一遍又一遍地拨,始终是盲音。顾晓栋站在田埂上,初夏的阳光晒得他头皮发麻,地里的树苗已经栽了不少,绿油油的树苗在他眼里却无比刺眼。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被浇灭,只剩下满心的沮丧和无力感。 没办法,他又给租地者的家属打了电话,说明情况。可电话那头只传来冷漠的回应:“我们不管,那是我儿子的事,他现在在里面,我们也没办法。” 租地者家属不管,国土资源局的人也没露面。林兰秀家的土地转租合同,到底是植树的人和谁签的?这个谜团像一块石头压在所有人心里,解不开,也没人管…… 第六卷 第29章 顾老二之——生病 东头的耕地还弄得半拉嗑叽的,让人心里发慌着急。可顾老二却没了先前的精气神,孩子们回来,他也不像往常那样,乐颠颠地往外掏各种零嘴儿,也不随便插言搭话了。 家里人起初没太往心里去,还是刘梅随口嘟囔了一句:“这老头咋有点蔫头耷脑的呢?是不是跟着地里的事儿着急上火了?” “最近还去不去牌场耍耍了?兜里还有没有零钱?给你俩,再去玩两把?”顾大仓凑到老爹跟前逗着他。端午节时候,顾大仓特意休息一天,抽空回村看看老两口,瞅瞅屋里院外有没有该拾掇的地方。 往常顾晓栋回来也总帮着收拾,能上手的力气活都给爹妈弄好了,省的老两口着急上火的; 要是家里有实在扛不动、干不了的活,林兰秀还是照旧去找顾晓武来给二娘帮忙。 “不玩了,手哆嗦,记不住牌了。”大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顾老二在他跟前磨磨蹭蹭地转着,答完这句话,就再不声响了。 “不玩就不玩,牌场里烟气呛人,对你那老气管也不好。真想玩的话,我陪你耍两圈。”顾大仓继续逗着老爹,伸手想扶扶他,“哎,这腰咋还弯了呢?” “老啦,老了腰能不弯嘛,多大岁数的人了。”林兰秀在一旁接了大儿子的话,语气里带着点心疼。 “我爸肯定能活过百岁,是不是呀?”顾晓丽凑到顾老二跟前,撒着娇说道。她生怕老爹再为地里的事儿着急,在家里半句都不敢提耕地的事。 顾大仓夫妇和顾晓丽在老家吃了顿热乎的农家菜,土豆炖茄子、豆角炖窝瓜,再炸一碗喷香的鸡蛋酱,配上园子里刚薅的蘸酱菜,几个人吃得那叫一个舒坦。 “回家解馋来啦。”顾大仓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好久都没这么吃饭了。 临走的时候,车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都是园子里种的、邻居们给摘的新鲜蔬菜。 带着泥土腥气的大葱、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嫩土豆,还有满满两大丝袋子的豆角、茄子、辣椒,塑料袋里装着的红彤彤的西红柿,样样都齐活了,一样没落下。 “哎哟,这车里的大葱味,可真地道!”刘梅开着玩笑。三个人朝着站在院门口的老爹老妈挥了挥手,带着父母满含不舍的目光,驶回市里上班去了。 顾老二总觉得浑身不得劲,于是让大夫上门来挂了几天水,可情况一点儿没见好。 林兰秀看着老头一天比一天蔫,心里直发慌,有点害怕了。 “老姑娘,你爸这两天打点滴也不见好转,是不是药不对症啊?”林兰秀赶紧给顾晓丽打去电话,这事得快点跟孩子说,可别耽误得更严重了。 “那我跟晓栋这就回去接他,去县医院金大夫那儿看看,好好消消炎。”电话一挂,不到一个小时,顾晓栋就拉着顾晓丽赶到了家。 姐弟俩把老爹送到县医院,拍了片、做了诊断,结果出来情况挺严重,得住院治疗。 最近病毒余孽还挺肆虐,别说顾老二这么大年纪的老人了,就连刘梅在公司里,大夏天的都直流鼻涕,一天得用两包纸抽,擤得鼻子通红,那滋味是真难受。 看着自己这模样,刘梅也没法去医院探望,生怕把自己的病毒传染给快八十岁的老头,那可就更糟了。 顾大仓下班回来,看见媳妇的鼻子擤得通红,还在一个劲儿地擤,无奈地说道:“你还行不行啊?可别跟我爸似的,也跟着住进医院去。” “闭上你的臭嘴!”刘梅剜了他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顾大仓今年比往年更忙活,他这人做事总爱亲力亲为,每个场地都得亲自去看看,安排好各项事宜。所以老爹住院的事,就多靠弟弟妹妹照管着;偶尔放假回来的外甥和弟弟家的老侄子,也跟着搭把手照看。 顾大仓每天下班都会去医院看看老爹,想留下来陪夜,每次都被顾老二撵走:“回去吧,不用在这儿守着,你白天还得干活,熬得迷糊了,干活多不安全。” 顾晓丽和顾晓栋也心疼体谅大哥,跟顾老二想法一样,都尽量让顾大仓能轻松些。 这边家里,林兰秀孤零零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院子,心里不由得有点委屈生气:“都围着你二大爷转去了,没一个人问问我咋样,把我扔在家里,一个个连个电话都不打!” “啥啥都要争风吃醋啊?我二大爷那不是生病了嘛!在家安安分分待着得了。”顾晓武对二娘这爱挑理的劲儿也没辙,知道这么说话二娘不会真生气,又补了一句,“这还有跟病人争风吃醋的呢。” 过了四五天,刘梅的感冒好得差不离了,于是决定下午去医院看看公公。她简单买了点新鲜水果,来到顾老二的病房,见公公精神头还行,各方面都挺稳定,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明天白天我来守着吧,你歇一天。”刘梅还是觉得有点不得劲,倒在隔壁的床上跟小姑子商量,“一会儿我得跟你大哥去哈尔滨给客户量尺,那客户催好几天了,催得我心都焦了。” “行,明天你过来替替我就行,我回家洗涮收拾一下。这几天在医院熬着,浑身都黏糊糊的,太不舒服了。”顾晓丽在医院陪了老爹好几天,爱干净的她,觉得自己都快没个人样了。 昨天晚上顾晓栋有事没来,留下顾晓丽接着陪护。 里面隔壁床的老头呼哒呼哒的差点没过去,把个顾晓丽吓得紧张了一夜,几乎没睡,在医院陪护,真的是担心、害怕、加难受...... 另一边,顾大仓正在车间里跟工人们紧张地忙干活。刘梅从医院出来,直接去了车间找他:“哎,老公,走了,去量尺了。客户一直催,催得我心都发颤。” “明天去安装的时候一块儿量呗,非得现在跑一趟,这不白折腾嘛。”顾大仓皱着眉反驳,“这活也急,那活也急,都不知道先干哪个好了。” “哎呀,走吧走吧,我都跟客户答应好了,催我好几天了,实在推不过去。来回也就三个小时的事儿,车间里的活让他们先干着。”刘梅软声细语地跟顾大仓商量。 顾大仓架不住媳妇再三劝说,只好跟车间的工人交代清楚各项事宜,然后开车带着刘梅往哈尔滨驶去。 谁也没想到,就这么一趟看似轻快的出行,却差点酿成了大祸…… 第六卷 第30章 顾大仓之——梦中惊醒 顾大仓开着一辆大众SUV,载着刘梅稳稳地向哈市驶去。 车厢里满是轻松的氛围,夫妻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笑话,车轮平稳地碾过路面,一路向前。 “老公,你没发现吗?今天路上的车这么少。”刘梅有气无力地说着,声音轻飘飘的。虽说比起前两天,走路的力气恢复了些,但身体里的虚弱劲儿还没散,就算是普通感冒,也没法一下子就变得生龙活虎。 冷风从空调口吹出来,刘梅打了个冷颤,伸手把空调关掉了。 “我有点困,先睡会儿。”刘梅眼皮发沉,浑身提不起劲,想着是吃了感冒药的缘故。 “睡吧。”顾大仓温柔地应了媳妇一声,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视线依旧专注地盯着前方路况。 车载轻音乐缓缓流淌,驱散了顾大仓连日来的疲惫,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这些天他天天起早贪黑,虽说身为老司机经验丰富,此刻也有些犯困,却没太当回事,依旧稳稳地掌控着车辆。 半途,刘梅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她侧头看向顾大仓,只见丈夫的上眼皮和下眼皮不住地打架,都快黏在一起了。“行不行啊?不行我来开!这是到哪儿了?”刘梅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心。 “走一半了,没事,你睡你的。就你那两下子,让你开我才不放心呢。”顾大仓挺直腰板,用力眨了眨眼,借着音乐的劲儿提了提神,继续往哈市的方向赶。 刘梅看他语气笃定,便放下心来,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湛蓝的天空显得如此寂静,102的国道上,这辆白色的大众SUV在通往哈市的公路上,行驶轨迹渐渐偏离了直线。没过多久,它竟像极了驾校考试时练习的S弯道,左摇右晃地在路面上穿梭着,若让人看见,一定会使人心惊胆战…… 只听“嗤啦”一声轻响,白色SUV的侧面轻轻刮到了道路中间的隔离带,随后渐渐向右侧偏去,没等稳住,又狠狠向左侧拐甩了过去…… 就这样,车子在路面上失控漂移了将近十分钟,依旧没有停下的迹象…… “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打破了公路的宁静。 远处的田间,一片绿油油的西瓜地里,六个正在忙活农活的人,突然听到这声闷雷似的响声,不约而同地直起腰,抬起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这一看,几人都慌了——他们来的时候坐的那辆七座车,已经不在原来的停车位置了。 一辆白色SUV正推着他们的车往前冲,此刻已经把七座车推出了有十多米远的距离…… “怎么了?怎么了?”刘梅被巨响惊醒,猛地睁开眼,只见自己右侧的位置,一个鼓鼓的白色袋子挡在自己的眼前,鼓鼓的白色气袋被黑色的绑绳兜着,坚挺地挡在刘梅的眼前。 顾大仓的身体因为撞击惯性猛地向前倾,又重重地弹回座椅。他定了定神,才从混沌中清醒过来,抬头就看见前方一辆灰黑色的车尾,以及自己眼前布满裂纹、已经破碎的前车玻璃,此刻顾大仓心里咯噔一下,一下子清醒,惊出一身冷汗:“撞车了……” 刘梅一听,脑子也瞬间清醒,伸手就把还在启动中的车的钥匙关掉,急声道:“那还不赶快熄火!想着火吗?” 顾大仓这才注意到刘梅这边的安全气囊都弹出来了,心里一紧,急忙问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刘梅说着,低头看见身份证掉在了脚边,弯腰想去捡,肚子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嘶——!” 车厢里一片狼藉。后备箱里装的宠物鸡饲料,被撞击的力量掀得满车都是。 刘梅的头发上、衣服上,沾满了金黄的鸡饲料粒子和苞米面。车内的所有物品都偏离了原本的位置,像是刚被一阵狂风席卷过,杂乱无章。 “快下车吧,别着火了。”刘梅忍着疼催促顾大仓,自己也挣扎着想去开车门。 顾大仓慌忙推开车门下车,一眼就看见自己的白色SUV前车盖已经被撞得完全变形,而被撞的那辆七座车是空的,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他心里暗暗叫苦:“坏了,撞得这么严重,我怎么就睡着了呢?” “媳妇,快下车,情况挺严重的!”顾大仓转身又拉开自己这边的车门,对着副驾驶的刘梅大喊。 “老公,车门打不开,我动不了……”刘梅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又急又怕。 顾大仓赶紧跑到副驾驶窗边,用力拉车门,可车门纹丝不动。他急得满头大汗,转身翻开后备箱的工具箱,拿出一把活扳手,用力撬着副驾驶的车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车门依旧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 西瓜地里的六个人见状,踩着田垄上的土,急匆匆地往这边跑。可距离实在太远,跑了好几分钟,才刚到一半的路程。 此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路上过往的车辆见这里出了车祸,纷纷靠边停下,司机们都下车过来帮忙。 “报警了吗?必须先报警!”一个穿着便装的男人一边大声喊着,一边拿着手机来回拍照,“我是交警队的,大家先别乱碰现场!快来帮帮忙,把副驾驶的车门打开,里面还有人呢!”不愧是交警队的工作人员,关键时刻沉着冷静,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前来帮忙的司机们,“大家都搭把手!” 而顾大仓,此刻双手抖得不成样子,整个人都懵了。他死死盯着副驾驶的车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万一车子着火了,媳妇还在里面,可怎么办啊…… 在众人的合力之下,副驾驶的车门终于被撬开了。顾大仓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颤抖着解开刘梅的安全带,声音都在发颤:“没事的,没事的,快下车。” 此刻的刘梅,脑门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看到车门被打开,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可身体的疼痛却越来越剧烈...... 第六卷 第31章 顾大仓之——车祸惊魂 顾大仓想把刘梅扶下来,却见她脸色煞白,浑身僵硬,根本动弹不得。他当即弯下腰,把胳膊伸到刘梅的后背和腿窝处,想把媳妇抱出来。 “哎呀,别动!”刘梅疼得喊出了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哪里疼,只知道稍微一动,就像要散架一样。 “快点拨打救护车!”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顾大仓猛地回过神,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按下了120。 “你好……出车祸了……” “请问您所在的位置是哪里?”电话那头传来清晰的询问声。 “我这是……102国道,从双城出发,往哈市走了三分之二的路程。”顾大仓急得脑子发懵,语无伦次,心里又怕车着火,又担心刘梅的伤势,根本冷静不下来。 “好的,请您保持电话畅通,我们马上赶过去。”120救护人员的声音传来,随后电话挂断。此刻,救护车从哈市出发,向着哈双路的方向疾驰而来…… “120还得多久到啊,老公?我好疼……”刘梅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大,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紧紧皱着眉头,后背死死贴在座椅上,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只要稍微一动,身体的疼痛感就会骤然加剧。 刘梅从小就是家里的小女儿,被父母和哥姐宠着长大,就算手上划个小口,也要反复看十几次才放心,向来娇气。 如今这般钻心的疼痛,让她根本承受不住...... 顾大仓内心太焦急了,于是又拨通了刚才120回拨过来的电话,声音带着哀求:“你好,师傅……你们到哪里了?” “我们此刻刚要上哈双路,目前路上堵车很严重,我们会尽快赶过去。”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机动车喇叭声,随后是救护人员急促的呼喊:“司机师傅,让一下!麻烦让一下!” “给顾晓丽打电话,告诉她这边的情况。”刘梅忍着疼嘱咐顾大仓,“别告诉两边的老人,就说我这几天有事,让小梅去照看我妈几天,说我出门了。” 顾大仓连忙拨通了顾晓丽的电话。此刻,顾晓丽正在医院里给顾老二洗漱,听着哥哥急促的声音,心里猛地一惊:“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和你嫂子……出车祸了。” “怎么样?你们没事吧?”顾晓丽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急得不行。 “已经叫救护车了,你嫂子说她不敢动。”顾大仓脑子一片空白,完全照着刘梅的嘱咐传话,“你嫂子让我告诉你,让我小舅子媳妇去照看她妈几天,千万别说出车祸的事。也别告诉咱爸妈。” “好,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安排!”顾晓丽匆忙放下电话,嘴里念叨着,“不让嫂子去好了,不知道伤得严不严重……” 她不敢耽搁,立刻拨通了一连串电话:“顾晓栋,嫂子出车祸了,快点往救护中心赶!”“老侄子,儿子,你们在一块吗?先来医院照看你爷爷,你大娘出车祸了,千万别跟你奶奶和爷爷说!”“小哥,我嫂子这几天有事,让你家小梅去照看我二姑几天!” 挂完电话,顾晓丽急匆匆地出门打了辆车,直奔救护中心而去…… 出租车上,顾晓丽越想越不对劲:车祸这么大的事,嫂子伤得肯定不轻,这事不应该瞒着她的娘家人?万一嫂子有个三长两短,到时候说不清楚。不行,再问问嫂子,得让她的娘家人知道。 此刻,刘梅的手机响起了沉稳的铃声。刘梅忍着剧痛,艰难地接通了电话。“嫂子,你怎么样?”顾晓丽的声音带着担忧传来。 “顾晓丽……我动弹不了……好疼……”听到小姑子的声音,刘梅像是在海里漂浮的浮萍,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担惊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嫂子,我觉得这事应该告诉你家小哥一声。”顾晓丽斟酌着说道,“可以不告诉二姑,但小哥和大姐应该知道,你看行不行?”顾晓丽向来考虑周全,这种关乎性命的大事,若是瞒着嫂子的娘家人,万一真有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刘梅沉默了片刻,觉得小姑子说得有道理。在刘梅心里,顾晓丽向来靠谱,她说的话在刘梅心里向来有分量。“嗯……行。” 得到嫂子的允许,顾晓丽立刻给刘梅的弟弟打去了电话:“小哥,我嫂子出车祸了,一会儿救护车就会把她送到救护中心,你跟大姐说一声。” “什么?出车祸了?”刘梅的弟弟心里猛地一惊,拿着手机的手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伤得严重吗?人怎么样了?”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现在救护车还没到现场呢。我再问问我大哥,我嫂子上没上救护车呢。”顾晓丽说完,又急忙给顾大仓打去电话询问情况…… 刘梅在漫长的等待中煎熬着,救护车终于在五点左右赶到了现场。 此刻,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有刚跑过来的那六位干农活的人,有路过帮忙的司机,还有附近村屯闻讯赶来围观的村民…… 刘梅的姐姐接到弟弟的电话后,立刻往双城赶,同时给正在外游玩的爱人打去电话:“刘梅和顾大仓出车祸了,我先往医院赶,你去事故现场看看情况。他们说刘梅不敢动弹,顾大仓没事,但撞车的惯性肯定不小,你到了之后记得带顾大仓也检查一下。” 家里知道消息的人,除了顾大仓和刘梅的弟弟因为着急而乱了阵脚,其他人都还算冷静,有条不紊地交代着后续可能需要处理的事情。 “让一让!让一让!”救护车上的医护人员快步走到副驾驶旁,俯身问道:“能自己下来吗?” “我不敢动……动弹不了……”刘梅看到医护人员,悬着的心终于有了着落,茫然和疼痛交织在一起,眼眶瞬间红了,想哭的表情立刻浮现出来。 “那也得先下来,躺到担架上。来,你跟我一起把她抱下来。”医护人员指挥着站在一旁急的懵瞪的顾大仓。 “哎呦——疼!”刚被稍微挪动了一下,刘梅就疼得大叫一声,额头上的汗珠瞬间哗哗流下来...... 第六卷 第32章 刘梅之——救护被拦截 “来,配合一下,早一分钟到医院,就能早一分钟治疗。”此刻救护车上只有两名医护人员,他们一边指挥着周围的围观人群,一边喊道:“这位师傅,麻烦帮我们把担架车固定好!大哥,咱俩一起抬着大姐,动作快一点!” 刘梅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坚强点,这点疼不算什么。你还有儿子在几千里之外站岗,家里还有七十多岁的老妈等着照顾。必须配合他们,早点到医院。”她咬着牙,忍着剧痛,主动配合着顾大仓和医护人员,终于被抬到了担架车上。躺在担架上的那一刻,刘梅在疼痛中长舒了一口气。 众人匆忙把担架车往120救护车旁推去,这时,一名医护人员喊道:“家属得跟着一起走,一个人不行,路上需要有人照顾。” 可就在这时,之前在西瓜地里干活的那几个人突然冲到救护车旁,拦住了担架车,大声喊道:“不能走!你们把我们的车撞坏了,想就这么走了?不行!” “对,不能走!你走了我们的车怎么办?”六个人中的另一个人也跟着附和,语气十分强硬。 “师傅,人命关天!”医护人员焦急又礼貌地跟他们讲道理,“你们现在拦着救护车,耽误了救治,要是患者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我们不管!今天这事不解决,绝对不能走!”六个人围成一圈,把刘梅的担架车死死围住,丝毫没有放行的意思。 看着顾大仓焦急又无助的样子,医护人员的焦急和无奈,还有这六个人的霸道行径,本就疼痛难忍的刘梅眼前一黑,几乎快要晕厥过去。 “医生,让我老公留在这里处理,我自己跟你们走。”刘梅用尽全身力气,拽了拽医护人员的绿色大褂。医护人员立刻低下头,仔细听着刘梅艰难吐出的每一个字。 “那不行。”医护人员摇了摇头,“路上要是有个闪失,我们承担不起责任,这不符合规章制度。” “你们快让开!人命关天的事,车就停在那里,还能跑了不成?”另一名医护人员忍不住跟这六个人辩驳起来。 “各位师傅,我绝对不会跑的。”顾大仓急得快要哭了,从车里拿出自己的名片,递给其中一个带头人,“麻烦你们先放我们去医院,后续的事情我一定会负责到底,这是我的电话,你们随时可以联系我。” “不行!今天必须把事情解决了再走!”几个人依旧不依不饶。 刘梅就在这紧张强硬拦截的氛围中走不出去,上不了救护车,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滚落。 “镇定,镇定……”疼痛中的刘梅对自己说,她紧紧咬着牙关,双手死死地抓住衣角,试图让自己不感觉那么疼。 “不能慌乱!”刘梅在心中默念,努力让自己的思维保持清晰。她知道,此刻她必须冷静下来,想办法快速解决问题。 镇定下来的刘梅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心跳平稳下来。 “大夫,我自己上车。”刘梅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的汗珠已经如泪水一样,哗哗滑落。她恳求着医护人员,“你们车上有录像吧?你们录下来,我自己先走,没事的。我们都是正派的人,我会在录像里说清楚,后续有事,我的家人不会找任何人理论,求求你们,快点走吧……” “行,大姐。” 看着刘梅痛苦的模样,医护人员立刻绷紧了神经,使命感与职业操守稳稳扛在了肩上。 看着疼痛难忍的患者,实在不忍心再耽搁,立刻说道,“我先打个电话向上级说明情况,稍等一下,我们先把你推上车。”说完,他指挥着众人把刘梅的担架车推上了救护车。而顾大仓,被那六个人死死围堵着,连靠近担架车的机会都没有。 经过短暂的请示,一名医护人员坐到了刘梅的身旁,调整好车上的摄像头,对着刘梅开始录像。 救护车司机紧急启动车辆,当后门关上的一瞬,刘梅的心放放了下来。 顾大仓站在原地,望着渐渐远去的救护车,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止不住地颤抖着…… “大姐,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此刻,身旁的医护人员也拿出了手机,对着刘梅录起了像。 “今天……我在救护车上,一路上要是有什么不测……”刘梅忍着剧痛,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哥、大姐、老弟、儿子……我要是有不测,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医护人员是在执行公务,你们千万别因为我出事,去找他们的麻烦。你们只要把我妈照顾好就行了,就说我出去旅游了……” “好,大姐,您放心。”医护人员点了点头,“有事您随时叫我,我先去前面帮忙开道。”这位“绿色天使”说完,便快步走到了前面的驾驶室里,车厢里只剩下刘梅一个人,空荡荡的,只剩下她微弱的呼吸声。 “师傅,我冷……能麻烦把空调关上吗?”刘梅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还有多久能到啊?我好疼……”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只想立刻睡过去,可心里却有个声音在提醒自己:“不能睡!还没到医院,绝对不能睡!” 医护人员闻声把空调关上了,车厢里瞬间变得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辆行驶的平稳声响。“师傅……到哪里了?我坚持不住了……”刘梅的疼痛感越来越强烈,浑身都透着一股无力感,但一想到七十多岁的老妈,想到在远方站岗的儿子,她就又咬着牙给自己打气:“坚强点,再坚持一下。” “大姐,别着急,我们已经到双城市区了,快到了!”医护人员的声音从驾驶室传来,带着一丝欣慰,“您放心,您肯定没事的。幸亏您选择去双城的医院,要是去哈市,今天晚上估计都到不了——刚才来的路上堵得特别严重,我们好不容易才穿过来的。” 其实,医护人员心里也很佩服这位大姐的明智和担当,毕竟车厢里只有她一个患者,真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就算有录像,也难免会有口舌之争。 听到“到市区了”,刘梅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又过了十多分钟,救护车稳稳地停在了城区救护中心的门口。 早已在门口等候的顾晓丽立刻迎了上来,和医护人员一起,把刘梅的担架车往急诊室推去。 “这里疼吗?”医生俯下身,和蔼地问刘梅。 “不疼。”刘梅的声音依旧微弱。 此刻,顾晓丽急急忙忙地去办理住院手续;顾晓栋正在往救护中心赶;刘梅的弟弟也从农村的送货点往医院赶;刘梅的姐姐则被堵在了哈市通往双城的路口,跟着长长的车流,一点点缓慢地往前挪动着…… 第六卷 第33章 刘梅之—— 救治 听到“到市区了”,刘梅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又过了十多分钟,救护车稳稳地停在了城区救护中心的门口。 早已在门口等候的顾晓丽立刻迎了上来,和医护人员一起,把刘梅的担架车往急诊室推去。 “这里疼吗?”医生俯下身,和蔼地问刘梅。 “不疼。”刘梅的声音依旧微弱。 此刻,顾晓丽急急忙忙地去办理住院手续;顾晓栋正在往救护中心赶;刘梅的弟弟也从农村的送货点往医院赶;刘梅的姐姐则被堵在了哈市通往双城的路口,跟着长长的车流,一点点缓慢地往前挪动着…… “哎呀——疼!”突然,刘梅疼得大叫一声,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把散乱的头发浸湿,整个人都快蜷缩了起来...... 医生立刻安排检查:腹腔、胸腔、头部……一系列检查单很快开了出来。“大姐,我先给你打一针止疼针,你稍微忍一下,千万别睡觉!”医生一边麻利地指挥着手下的男护士准备药品,一边叮嘱道,“她的家属呢?” “去缴费了。”小护士一边准备东西,一边轻声呼唤着刘梅,“大娘,大娘,你别睡啊!坚持住!” 所有检查都做完后,小护士推着刘梅往手术室赶。就在这时,顾晓栋恰巧赶到,快步走到担架车旁。 疼痛难忍的刘梅看到小叔子,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攥紧了顾晓栋的手,冷汗不停地从额头冒出。顾晓栋被她这副样子吓得不轻,多年不磕巴的他,此刻说话都变得哆嗦起来:“嫂、嫂子……没事的,别、别怕……” 刘梅的眼皮越来越沉,只想睡觉,却又强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 “来,患者家属,过来签字。”医生拿着手术同意书走了过来,招呼着顾晓栋。 顾晓栋接过签字单,看着上面“手术同意书”几个大字,以及需要签字确认的各项条款,握着笔的手迟迟不敢落下——人命关天的事情,他不知道自己落下这个代表生命的签字。 “签吧,没事。”刘梅忍着疼说道,“让你签你就签,是我的交代,我让你签的,有事我负责。” 有了刘梅的嘱咐,顾晓栋深吸一口气,终于落下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手术前的准备工作很快完成,手术室的大门缓缓打开,医护人员打算推着刘梅走了进去。 刘梅的姐姐此刻及时的赶到,看着手术车上的妹妹,心头一紧。顾晓丽也缴完一切费用,来到手术室旁,提心吊胆的看着手术车上的嫂子,内心颤抖着...... 看着家人在这里,刘梅此刻也放心下来,不管了,应该没事的:“大姐,我要是有个好歹,我儿子记得帮我经管。”坚强的刘梅,说完此话后眼泪哗哗的流淌,一路上疼痛都没掉一滴眼泪的她,此刻想着自己万一不在了,儿子怎么办...... “你说什么?”听着妹妹这样说,刘梅姐姐有点生气,就受点伤,怎么还这么娇气,交代后事一样! 手术车被推进手术室内,灯光全部打开,刘梅想睡...... 看着刘梅硬撑着睁开的眼睛,医生温和地说道:“大姐,你可以放心睡觉了。” 听着医生和蔼的话语,刘梅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疲惫和疼痛瞬间席卷而来,她安心地瞬间睡了过去…… 手术室里,医生小心翼翼地打开刘梅的腹腔,眼前的景象让众人都心头一紧——腹腔内全是红色的积血,而刘梅的肠道,已经被安全带的巨大拉力搓碎了将近一尺半的长度…… “先清理积血!”此刻,原本已经下班在家的科室主任也接到通知赶到了医院,走进手术室,沉稳地指挥着主治医师和护士们,“动作轻一点,注意保护周围组织。”在主任的指挥下,医护人员们有条不紊地开展着手术…… 手术室外,刘梅的姐姐、弟弟和顾晓丽、顾晓栋一起,焦急地守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时间一点点地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一秒,一分,一小时,两小时…… 腹腔内的积血被清理干净后,医护人员惊奇地发现:原本已经碎裂的约五十公分肠道,有一部分竟然奇迹般地贴合在了一起,恢复了好多。只有肚脐位置有十公分的肠体碎裂严重,无法修复。医生当即决定:切除碎裂的肠体,进行缝合…… 直到半夜,手术室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刘梅被医护人员推了出来。一根输血管连接着血袋,红色的血液正一点一滴地缓缓流入刘梅的体内…… 哈尔滨的七月,天热得正酣,连医院走廊里的空调风,都带着股黏糊糊的暖意。看见手术室的大门“吱呀”一声推开,守在门外的一家人立马围了上去,个个脸上都挂着焦急。 “放心吧,患者已经脱离危险了。”主治医师直了直酸胀的腰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不过今晚还得仔细观察着,这位大姐的生命力是真顽强。记得按时帮她擦身,她肋骨碎裂了三根,别压着伤口。”交代完这些,医生便转身离开了,留下满心感激的一家人。 深夜,刘梅被伤口的剧痛惊醒。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映得病房里亮堂堂的。她费力地睁开眼,就看见顾大仓守在床边,脸色白得像张纸,傻愣愣地盯着躺在床上的自己——身上挂着输血袋,下边还插着尿管。 顾大仓的魂儿还没从车祸的惊吓里拔出来。他从来没见过向来硬朗、连感冒都很少吃药的媳妇这般模样,全身上下插着管子,毫无生气,整个人都懵了,嘴巴微微张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着眼前呆若木鸡、神情恍惚的顾大仓,刘梅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和忧虑。她强忍着身体的疲惫与伤痛,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但那笑容却显得无比苍白而无力。 刘梅紧紧地盯着顾大仓,试图从他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里找到一丝熟悉或清醒的迹象。然而,她所看到的只有一片迷茫和呆滞,仿佛他已经失去了魂一样...... 第六卷 第34章 林兰秀之—— 心神不宁 就在刚才,在刘梅姐夫的陪伴下,顾大仓也做了全面检查。医生说撞车的惯性虽大,但好在没伤及内脏,一家人悬着的那颗心,这才稳稳落了地。 毕竟多数人都知道,有时候看着人没事,说不定经过剧烈震动,内脏可能损伤却毫无察觉,稍不留意就会危及生命。家里人这般周全考虑,也是怕有半点闪失。 隔天上午,太阳热烘烘地照耀着大地。刘梅的堂叔路过顾大仓的工厂车间,远远就看见大仓傻愣愣地站在车间的过道上,脸色煞白,看着魂不守舍的。 堂叔赶紧走上前,拍了拍大仓的胳膊:“大仓,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大叔…… 刘梅她出车祸了,在医院躺着呢!” 顾大仓的声音带着颤音,眼眶红红的。到现在,他还没从惊吓里缓过神来,满心都是后怕 —— 他就怕媳妇有个三长两短…… “什么?严重不?这孩子,你们怎么这么不小心!” 刘梅的堂叔急得直跺脚,转身就往家小跑,“你等着,我叫上你大婶儿,立马去医院看看!” 不多时,刘梅的叔叔就开车带着老伴儿赶了过来。等魂不守舍的顾大仓上车后,一行三人急匆匆往医院赶。直到亲眼看见刘梅气息平稳,两人才彻底放了心。 “大叔,大婶儿,你们别担心。” 刘梅强撑着身子,额头上渗着细密的冷汗,声音轻轻的,“也别跟家里的老人说,免得他们瞎操心,我这几天就能好。” 刘梅忍着疼,一一安抚着赶来探望的亲人。 看着躺在病床上的侄女,两位前来探望的亲人心里满是心疼与无奈。万幸的是没有生命危险,光是想想,就让人忍不住后怕。 刘梅好几天没回家了,刘梅的妈妈还以为是顾老二病得严重,于是给林兰秀打去了电话:“顾二嫂,你家我二哥怎么样啊?我老姑娘好几天没回来了,是不是我二哥病得严重了?” “不能啊,他二姑,孩子说他爸好多了啊。不会是这些孩子骗我吧?我明天去医院看看。” 林兰秀放下电话,在炕上坐不住了,于是决定明天搞个突然袭击,去医院看看。这些孩子不让她去,估计这老头病得不轻。 一晚上林兰秀都没睡好觉,总琢磨着这帮孩子是不是在骗她,自己的老头是不是病得很重。稀里糊涂挨到第二天天明,林兰秀饭也没吃,坐上最早的班车,往城里赶去。 到了县医院门口,林兰秀给顾晓栋打去了电话 —— 这次没打给顾晓丽,她觉得老姑娘心眼多,最会哄骗她。反正都到门口了,问问老儿子,找到住院的房间就行。 等赶到顾老二的病房,只见老孙子正陪着爷爷,顾老二精神头看着不错,老孙子则在一旁玩着游戏。看样子这老头没什么大事。林兰秀开口问:“老孙子,你老姑呢?” “奶,我老姑在医院,在我大娘那儿呢。” 林兰秀的老孙子忘了老姑的嘱咐,一下子把大娘住院的消息透露了出来。 “你大娘怎么了?人在哪儿呢?” 一连串的问话从林兰秀嘴里冒出来。听了老孙子的话,她心里瞬间咯噔一下。 老孙子感觉自己说漏了嘴,赶忙看了眼熟睡的爷爷,用手在嘴边比了一个 “嘘” 的手势,然后拽着奶奶走出了病房门。 “奶奶,我大娘好像生病了,不过不严重,我老姑在那儿照看她呢。你别担心,没事的。” “哦,怪不得你们都不告诉我,我还以为你爷爷病得严重了。一会你爸爸来了,你陪奶奶去看看你大娘。” 家里的晚辈住院,林兰秀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刘梅身体向来硬朗,怎么会突然住院呢?疑团在林兰秀的脑海里越来越大。于是中午随便吃了点东西,她就急急忙忙带着老孙子,来到了大儿媳妇住院的住院部。 刘梅刚刚又输了两袋血,每天都要打高蛋白,脸色才刚有些起色。还不能进食的她,此刻躺在床上,怎么都觉得不舒服。 看着婆婆来了,刘梅强撑着让顾大仓扶着自己,靠墙坐了起来。她脸色苍白,靠在墙上,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妈呀,我大儿媳妇这是怎么了啊?” 林兰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看着儿媳妇这副模样,她差点吓傻了。 只见大儿媳妇完全没了平日里的精气神,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头发也乱糟糟的,看着一点力气都没有。 “没事,就是胆囊炎手术,几天就好了。” 刘梅强忍疼痛,挤出一个微笑,轻声安慰着老人。 “那你早跟我说啊,你看我和你妈都惦记着。一个胆囊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手术。” 林兰秀听说只是胆囊炎,这才放下心来。 坐了十多分钟,林兰秀的老孙子看着大娘好像快撑不住了,又见大娘给自己使眼色,便站起身来:“奶奶,走吧,我大娘一会儿还得去检查呢,咱俩别在这儿添乱了。” 听老孙子这么说,林兰秀觉得也是。自己在这里,大儿媳妇还得强撑着跟自己说话。算了,只要人没事就好,还是回家吧。 下午,林兰秀独自一人回了家。望着清冷的屋子,她心里有些上火 —— 顾老二在医院,大儿媳妇也住院了。她总感觉刘梅他们有事瞒着自己,看着怎么都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其实,就在顾晓丽在医院给嫂子办理住院手续的时候,碰到了同村来看病人的村民。看见顾晓丽于是问道:“顾晓丽,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王姐,你也来探望病人啊?我嫂子出车祸了,正往医院送呢,我买点东西,先不跟你聊了。” 顾晓丽丢下一头雾水的王姐,急匆匆地走了。 这几天林兰秀一直心神不宁的,总觉得心里好像有事,也总觉得大儿媳妇的病,不像胆囊炎那么简单。 林兰秀是个心里搁不住事的人,可偏偏又弄不明白头绪,心里又焦急又无奈,那滋味,真是相当难熬...... 第六卷 第35章 林兰秀之—— 后怕 这天,林兰秀低着头走在路上,想去买点盐,正巧碰到了那天在医院和顾晓丽说话的老王家的姑娘王萍。王萍先开口打招呼:“二娘,你家大嫂怎么样了?没事吧?” “哎,王萍,你怎么知道我大儿媳妇住院了?” 林兰秀笑着问道。 “那天我去医院看朋友,碰见你家顾晓丽了,她说你家大嫂出车祸了。我这几天一直惦记着这事呢!” 都是一个村子的乡里乡亲,知道了这事,着实让人担忧。唯有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顾大仓媳妇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度过这一劫。 林兰秀听了,心里猛地一惊,但还是强装镇定:“大侄女,没事,前几天我还去看她了,人都能在床上坐着了,就是得输几天液消消炎。我先回去了啊,还没吃饭呢。” “行,二娘,你慢点走。” 王萍得知顾晓丽的嫂子没事,这才放下心来。 一回到家,林兰秀就拨通了顾晓丽的电话,气冲冲地骂道:“你个死丫头,你嫂子到底是怎么住院的?你们都骗我干什么?我说我怎么总觉得不对劲!” 这件事,顾晓丽算是稳稳地背了锅。 “骗你干什么?告诉你又能怎么样?你还能替我嫂子疼啊?” 顾晓丽这些天本来就累得够呛,被老妈这么一骂,忍不住回嘴,“什么忙都帮不上,就知道骂人。有本事你来替她疼啊!本来就没什么大事,你瞎骂什么。” 此刻,林兰秀才明白,这些天心里的不安是从哪儿来的。母子连心,她去医院时,大儿子那蔫蔫的状态就已经透着不对劲,只是她当时没往心里去。 林兰秀缓缓放下电话,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沉重起来。她迈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屋里,一屁股瘫坐在炕沿上,连做饭的力气和心思都没有了。 呆呆地坐了半天,林兰秀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炕的。她双腿盘坐在炕头,双手紧紧抱住自己,身体微微颤抖着,泪水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那一颗颗泪珠,带着她满心的悲伤与后怕,滴落在腿上。 此刻的林兰秀,心里充满了恐惧与不安。她害怕失去那些对她来说无比重要的人,更害怕面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残酷现实。这种深深的后怕,让她无法自拔,只能用哭泣来宣泄内心无尽的担忧。 “怎么了这是,二嫂子?” 东院本家的弟媳在院子里,看见平日里爽朗的二嫂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走进屋,心里有些纳闷,便跟着走了进去。 平日里,二嫂老远看见人就会打招呼,就算是跟人拌嘴,也是扯着嗓子嗷嗷喊,从来不会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今天这模样,肯定是出大事了。现在她一个人在家,可别出什么意外。弟媳赶紧进屋查看,结果竟看到二嫂正在伤心地哭,这可真是稀奇事…… “二嫂子,你这是咋了?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我二哥的病严重了啊?” 邻居弟媳看着心里直着急,准是二哥的病加重了,不然二嫂怎么会这样。 “不是,你二哥没事,是小仓和他媳妇,他俩出车祸了。” 林兰秀抹着眼泪回答道。 “哎呀妈呀,啥时候的事?严不严重啊?这可真是急死人了!” 邻居弟媳一听,心里也是一惊。看样子这事肯定不小,说着说着,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看着邻居弟媳也跟着哭,林兰秀赶紧擦了擦眼睛:“他大婶子,你别担心,他俩没事。我就是想起来后怕,你说万一有个好歹,我可怎么活啊。” “没事你哭啥啊,可吓死我了。” 邻居弟媳破涕为笑,这事儿闹的,害得自己白担心了一场,“到底咋回事啊?这么吓人。” “我也不太清楚,还是听老王家的王萍说的。一想起这事我就后怕,谁能想到这两个孩子会遇上这种事啊。刘梅还在医院呢,那天我去看她,她还能坐着,小仓在那儿陪护。唉,真是越想越后怕。” 林兰秀跟弟媳这么一聊,心里敞亮了些,但还是觉得不得劲。 “我再给顾晓丽打个电话问问,这帮小兔崽子,都骗我,说刘梅是阑尾炎手术。” 林兰秀按下拨号键,听着电话里的 “滴滴” 声,不由得往前探着脖子,盼着电话能快点接通。 邻居弟媳也伸长了脖子,耳朵特意朝着电话的方向凑,想听听两个孩子到底伤得怎么样,有没有大碍。 “喂,妈,怎么了?我正给我爸办出院手续呢,有什么事快说。” 顾晓丽一边接电话,一边翻着手里的单子。老爹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可以回家了,这可真是件让人开心的事。 “顾晓丽,我问你,你大哥出车祸这么大的事,你干啥不告诉我?” 林兰秀此刻真想狠狠骂老姑娘一顿,这么大的事都敢瞒着她。 “告诉你有什么用?净添乱。真没事了,你在家好好把炕烧热点,我爸下午或者明天一早就回家了。” 顾晓丽对老妈向来是这个态度,从小就这样。再说了,告诉她能怎么样?无非是让她跟着瞎惦记,一会儿一个电话地问,指不定自己还会急出点毛病来。本来老爹就在医院,家里两个住院的,已经够让人闹心的了。 “你这死丫头,就不会好好跟我说话!不是,老姑娘,妈问你,你大哥没事吧?” 因为惦记儿子,林兰秀就算想骂顾晓丽,也得先忍着,不然真不知道能不能问出实情。 “你大儿子能有啥事?就我嫂子做了个手术,你放心吧,都没事。就是车报废了,我忙着呢,先挂了啊。” 顾晓丽说完,毫不犹豫地挂了电话。这头正支棱着耳朵听着的两个人,顿时一头雾水。 “没事是怎么个没事法?人还在医院挂着水呢!这帮小兔崽子,这电话算是白打了。应该是没啥大事吧,他婶子?” 林兰秀只能这么胡乱猜测着。 “哎呀妈呀,车都报废了,看样子当时撞得肯定不轻。不过听晓丽那话,人应该没事。二嫂子,这两个孩子真是有福啊,车都撞废了,人居然没事,得多悬啊。” 邻居弟媳说着,也跟着后怕起来,但又不敢说得太严重,怕吓着林兰秀...... 第六卷 第36章 林兰秀之—— 有福 “可不是嘛!不是我和你二哥有福,就是刘梅她妈有福了,福佑着这俩孩子呢!”两个老邻居一个在炕头中央,一个贴着炕沿,你一言我一语地唠着。 本家大婶手里还攥着刚择好的菜叶子,“没事就好,等过阵子孩子彻底缓过来,凑一起吃顿喜面,就过去了!”此刻,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半大老太太,俩人念叨着顾大仓夫妇那场没人细说、大伙也毫不知情的车祸,语气里满是后怕和庆幸。 林兰秀拿起一旁的针线笸箩,手里捻着针线,想弄拖鞋,却也没心思弄,喃喃自语道:“嗯,以前算卦的时候,人家就说我们家里不知道哪个孩子能带福来。现在看来,就是我大儿子、大儿媳妇这俩孩子有福气!” 她抬头望了望窗外,眼神里满是笃定,“我四十四岁那年他们结的婚,打从那以后,你看我们家的日子就一天天好起来了。小仓他们小的时候我去算过那一回,人家算卦先生就说过这话。你看这次这么严重的车祸,人是没事,可不是有福咋的?” 林兰秀这话既是说给邻居弟媳妇听,也是自我安慰着。虽说此刻指尖还因为后怕有点发颤,但万幸人都好好的,就是刘梅遭了些罪,想到这儿,林兰秀轻轻叹了口气。 弟媳妇往前凑了凑,挨着林兰秀坐下,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道:“二嫂子,那是咱家大仓有福气!你说刘梅是城里姑娘,家里哥姐都读书的,当年能愿意嫁咱这农村来,多不容易!” 弟媳妇往院子里瞅了一眼,继续说着,“那年头可不比现在,大伙都往城里挤,谁还往农村来啊!二嫂子,这都是缘分,你家大仓和刘梅多般配,所以老天才保佑这俩孩子平安无事。” 俩人唠着唠着,邻居弟媳妇竟净捡好听的给林兰秀说着,全是些讨喜的嗑,此刻屋内的气氛渐渐松快了些。 “你大婶子,你说的也是这个理!”林兰秀被这话劝得心里暖烘烘的,手里的针线也动了起来,“去年刘梅还跟我说起过,说她姥姥当年怎么就想着把她介绍给咱家小仓的。刘梅家哥四个,全是念书的,都是学生头,没一个会铲地、扒苞米的。她姥姥吴大婶子就愁她自己的二姑娘,总念叨‘四个孩子都不会种地,将来可咋整’?”林兰秀顿了顿,嘴角扬起笑意。 “刚好和吴大婶子前后院住着,吴老太太从小就看着小仓长大,说小仓老实能干, 十岁就跟着上山铲地,骑着垄沟铲得有模有样。就这么着,我大儿子就入了吴大婶子的眼,等刘梅长大了,就主动张罗着把俩孩子介绍到了一起。你说这不是缘分是啥?还是我大儿子有福啊!”林兰秀自顾自地给自己的大儿子脸上贴金,所谓“孩子都是自家的好”,大抵就是这般模样,藏不住的自夸里全是疼爱。 “大仓这孩子我们还能不知道?”弟媳妇顺着她的话附和,语气格外真诚,“从小就厚道,见了长辈主动打招呼,谁家有活儿喊一声就到,谁见了都稀罕,可不像别人家孩子那样招人,这我还能骗你?”弟媳妇说着,还拍了拍胸脯,那认真的模样逗得林兰秀笑出了声。 “哎,你大婶子,我突然想起一码事!”林兰秀猛地放下针线,皱了皱眉,把车祸的后怕和本命年的讲究联系到了一起,“这俩孩子今年本命年,是不是容易犯点小琐碎?我得问问刘梅,过年的时候有没有系红腰带。我当时都嘱咐过的,可刘梅那孩子犟,说不定没听,也不信这些。等有空我得好好问问她,真没系的话,赶明儿我就给她俩再各缝一条。” “还真说不定!本命年是得注意点。”弟媳妇点点头,又劝道,“二嫂,现在这年轻人有文化,都犟得很。你有空好好跟刘梅说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弟媳妇看了看日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先回去了啊,还得给你大兄弟做饭呢。既然人没事,你也别瞎寻思了,好好歇着。” 本家弟媳走后,林兰秀也起身下地收拾屋子,嘴里还念叨着“红腰带”的事。估摸着顾老二待会儿就回来了,得拾掇利索点,不然老姑娘又该嘟囔她了。 顾老二在医院住了二十多天,这回算是把炎症彻底消利索了,回家的时候精神头好了不少。 看着老头精神了,林兰秀念叨着:“都是疫情的余孽闹的,不然也不至于治疗这么长时间,在医院待着,遭老罪了。” 顾晓丽一进门就拉着林兰秀的胳膊,凑到她耳边小声嘱咐:“妈,我大姐、我小妹她们说明天来看我爸。”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我嫂子住院的事儿你可别说啊!我嫂子特意交代了,事儿都过去了,人也没啥大碍,别让大伙担心。我爸还不知道呢,你千万别说漏嘴,不然他该上火了。”顾晓丽太了解她妈了,心思直率,嘴没把门的,生怕她把事儿说出去。 “知道了知道了,老姑娘,妈记着呢!”林兰秀忽然压低声音,眼神里满是担忧,继续问着顾晓丽,“你大哥真没事吧?当时听说车祸那事儿,可把妈吓蒙了,一夜都没睡好。” 娘俩凑在门口小声嘀咕,顾老二坐在炕沿上,耳朵不好使,再加身体刚恢复,也懒得管她们娘俩说啥,只是慢悠悠地喝着凉开水。 第二天一早,顾老二的两个侄女、一个侄子——也就是顾老大家的三个孩子,拎着水果、牛奶,特意赶来看望二叔。家里的长辈就剩二叔二婶了,他们从小就在二叔二婶眼皮子底下长大,感情格外亲,听说二叔病了,自然要过来瞧瞧,陪老人唠唠嗑。 顾老大家原本有五个孩子,两头是姑娘,中间三个儿子,当年也是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可惜大儿子和二儿子因为各种原因,不到六十岁就早早走了,想起这俩孩子,林兰秀就忍不住叹气,如今大伯哥家就剩两个女儿和老三儿子在世了。 知道侄女侄子要来,林兰秀头天晚上就开始忙活,早早地就把该买的、该备的都准备妥当了,水果洗干净摆上茶几,还提前发好了面,就等着给孩子们做最爱吃的菜包子。 林兰秀是个好面子的人,更别提这些侄男侄女都是她打小疼到大的,自然要好好招待...... 第六卷 第37章 林兰秀之—— 侄男侄女相聚 顾老二的三侄子顾三是厨师,做饭掌勺的事儿压根不用操心。三个孩子围在顾老二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着身体状况,陪着二叔二婶唠嗑,顾三则钻进厨房,系上围裙就忙活起来。 没过多久,红烧排骨、炖豆角、炒鸡蛋……一桌子香喷喷的农家菜就端上了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起来。 顾老大家的大女儿顾芝,年纪仅比林兰秀小两岁,刚结婚时候的十七岁的林兰秀可以说那时候和这帮岁数相当的侄女外甥女的打成一片,啥疯玩的事儿都干过。 这些侄女外甥的当时对这个新婶子新舅妈的都颇有好感,因为林兰秀天生带着淘气的底子,没有长辈的架子,要是疯玩起来、霍霍起人来,那可是数一数二的。 “二婶,我可算想起个乐子!”饭桌上,大侄女顾芝率先打开了话匣子,夹了一筷子排骨放进碗里,眼里全是怀念,“我还记得那时候你领我去偷甜菜疙瘩呢!回来就搁锅里熬糖稀,还吃甜菜疙瘩片。有时候遇上拉甜菜的马车从门口过,咱就偷偷拽下来两个,回家洗干净切成片,放锅里一熬,那叫一个甜!现在再吃啥糖,都没当年那味儿了。”她说着,还咂了咂嘴,仿佛又尝到了当年的甜菜疙瘩的糖稀。 “可不是嘛!”林兰秀被说得笑出了声,放下筷子回忆起来,“那时候就盼着拉甜菜的马车能掉下来两个甜菜疙瘩。遇上好说话的车老板子,咱伸手拿两个,人家也不言语,还会笑着说‘顾老二小媳妇,少吃点甜的’。” 林兰秀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还领你大姐、你老姑家的大姐上山挖野菜、捡黄豆呢,啥活儿都干。回来你大姐敢跟你奶奶说,我可不敢吱声,就怕你奶奶拿小柳条棍抽我。所以表面上是你大姐领头,其实啊,都是我出的主意,哈哈……”林兰秀笑得眼角起了皱纹,给孩子们讲着自己十七八岁的事儿,浑然不觉几十年的光阴已经悄悄溜走了。 “那时候收工回家也闲不着,脚不沾地地忙。”林兰秀一边说,一边给侄女夹了一筷子青菜,过往的点滴在回忆里愈发清晰,“人家甜菜地里收完了,我就跟着大伙去抢着捡那些小甜菜,去晚了就被别人捡光了。不管捡多少,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处理:洗净晾干,码进小缸里腌咸菜,撒上粗盐、红辣椒、蒜片,再压上块大石头,隔几天翻一翻。腌好的咸菜脆生生的,天天早上就着大饼子吃,能吃一整个冬天。” “哈哈,我还记得我奶奶拿着小棍追着打你的样子呢,二婶!”顾芝笑着接话。 “那时候我爱在我奶奶东屋住着,我奶奶打完你,你还得接着干活:挑水、烧火做饭,给我爷爷奶奶缝补带补丁的衣裳,喂家里的鸡鸭和猪崽。晚上就着煤油灯,纳鞋底、搓麻绳,给我二叔做耐磨的布鞋,给大仓他们缝衣服。” “我还总叨咕这帮小蛋子真淘气,衣服说撕开就撕开,补丁摞补丁的,你还总笑着说‘越补越结实’。”林兰秀说得轻描淡写,可谁都知道那个年代的不容易,可她的话里没有半分忆苦的委屈,全是过日子的踏实。 “可不是嘛!二婶,你那时候还不会做鞋呢!”大侄女顾芝笑得前仰后合,“做出的鞋歪歪扭扭的,你还照样穿,把我奶奶气的没辙,觉得丢脸,又不肯帮你做。最后我实在看不下去,偷偷把我妈给我做的一双新鞋拿给你穿了。二婶,你还记得不?我回家就被我妈抽了一顿,说我‘胳膊肘往外拐’!”想起当年跟二婶一起疯疯癫癫的日子,全是纯粹的快乐。 “哈哈!二婶记着呢!咋能不记着!”林兰秀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拍了拍顾芝,“当年多亏你那双全新的鞋,不然我那歪歪扭扭的鞋,走两步就掉了。” 旁边顾老大家的老姑娘顾敏也接话:“二婶,那时候我还小,就我一个上学。我大姐有时候因为跟你一起混闹,还被我爸呲哒呢!说她跟着你二婶疯闹不学出好来。” 顾敏虽说没跟着二婶上山捡过东西,却打小就知道自己的二婶性格开朗、待人真诚,跟别人家的长辈不一样。 “那时候你大哥、二哥,我都领着出去捡过苞米。”林兰秀感慨道,眼神里满是怀念,“这帮半大小子,就愿意跟我淘,觉得跟我在一起有意思。你说我是二婶,你奶奶要是说我了,你二哥还敢跟你奶奶顶嘴呢,说‘二婶没做错,是我要跟她去的’!” 林兰秀笑了笑,继续说,“我在你们这帮孩子面前,人缘可不差,都愿意跟我亲近。” 林兰秀嫁到老顾家四五十年,家里的每个人她都真心对待,有啥好东西都拿出来分享,从不藏着掖着,孩子们自然跟她亲。 这时,顾老大家的老儿子顾三闷了一口小酒,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伤感:“二婶啊,你说我大哥、二哥,那么年轻就走了,我们哥仨就剩我一个了。现在看着二叔二婶还在,我就觉得得好好注意身体,好好养着,就剩我哥一个了。”顾三摇了摇头,想起两个早逝的哥哥,心里的滋味难以言说,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却没什么胃口。 顾老二半天没说话,这时候突然插了一句,声音有点沙哑:“你还是少喝点酒,少吃点肉吧,都胖成啥样了。” 提起两个早逝的侄子,顾老二的心里也不好受,两个侄子比自己小二十来岁,却已经走了十几年了,人这一辈子,实在太脆弱,活着就得好好爱惜身体。 “哎!我注意,我一定注意!”顾三赶紧应着,把酒瓶往旁边一推,脸上挤出笑容,“不喝了不喝了,二叔。听你的,多吃凉菜,少吃肉,哈哈,这样总行了吧二叔?上你家来不让吃饭了,再不来了......” 第六卷 第38章 林兰秀之—— 不服气 顾三自然明白二叔对他的惦记,心头不禁涌起一股暖流,但又不愿看到氛围因此而凝重起来,于是便故作轻松地调侃道:“嘿嘿,你这么大岁数的老头你就别担心啦!我这不是好好的嘛?”说罢还故意拍了拍胸脯,表示自己身体无恙。 “对,吃喝上多注意,少生气,少烦恼,快乐一秒是一秒。”林兰秀接过话茬,语气里满是感慨。 “这话是当年小赵子说的,可惜啊,她现在也不在了。”她想起了自己多年的铁杆好友,俩人从年轻时候就一起玩耍、一起干活,无话不谈,如今再提起,只剩满满的回忆,眼睛也有点发红。 “人都是从苦日子过来的,没啥过不去的。”林兰秀擦了擦眼角,很快调整好情绪,笑呵呵地说着,语气里满是对生活的知足,“那时候孩子小,日子过得举步维艰,可也不怕。你想啊,那时候大多数家庭都那样,有几个条件好的?能把孩子拉扯大,就已经不容易了。” “后来小仓他们大了,日子才好点。”顾老二这会儿耳朵倒不聋了,偶尔也插上几句话,语气里满是对大儿子的认可,“我大儿子从小就帮我和你二婶干活。铲地的时候骑着垄台,小小的人儿,还能跟着铲一垄地呢,我大儿子从小就能干,不让人操心。” “小仓快十岁才让他上学,也是没办法的事。都是你顾老二,就是你爱耍钱。”林兰秀提起这事心里就无奈。 随即林兰秀叹了口气,接着说道,“那时候家里穷,下边还有俩,我为了让他看管着两个小的,就晚送了一年。上初一不到半年,我就让我大儿子退学了,实在是没钱交学费,连书本费都凑不出来。” 林兰秀转头对着顾三说,语气里满是心疼,“十来岁就跟着上地干活,十四岁出去给人家放牛,十八岁去北京卸煤,你说小仓虽说比你小,干活可比你干的早多了,遭的罪也多。你爸当年还能干,你可没像小仓似的那么早吃苦。” “嘿嘿,我那时候就知道跟同龄的伙伴瞎霍霍,没等让我干活我早跑没影了。”顾三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爸惯孩子,舍不得说我,更舍不得打我,顶多说说我就拉倒,过会儿就忘了。有时候我还想,当年我爸要是狠狠管管我,我现在的日子是不是能更好点?哈哈,不过现在也不赖,知足了!”顾三想起自己半大小子时候的胡闹,眼里满是怀念。 “你爸是真惯孩子,这我可知道,连带着小仓他都惦记着。”林兰秀敞开了心扉,说起了当年的往事,“当年小仓要结婚,刘梅她爸要在城里给他俩买房,我死活没同意。我寻思着,这要是在城里买房,不就等于让我大儿子上门了吗?我大儿子结婚,就得结在农村,娶媳妇就得娶回我家来,这是老规矩。” 林兰秀顿了顿,语气里满是不服气,“后来你爸知道了,立马就跟我急上了,说我目光短浅,拦着小仓的好日子了。我现在也没觉得我当年的决定错了,那时候你爸说我,我心里老不乐意了,好几天没跟他说话。走路眼睛都斜楞他。” 林兰秀对大伯哥嘴上尊敬,心里却一百个不服气,只是碍于长幼有序,从没反驳过。她心里暗自嘀咕着:“大伯哥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比我大几岁吗?就因为年龄大,就可以对我指手画脚的?我可不是那种任人摆布的人!” 然而,她也知道在这个大家庭里,长幼有序的观念根深蒂固。如果她公然反驳大伯哥,不仅会引起家人的不满,还可能会被视为不尊重长辈。所以,她选择了沉默,把所有的不满都藏在了心里。 “二婶,我爸当年说的是真对!”老侄女顾敏直接反驳了二婶的不服气,语气格外认真。 “那时候要是直接在城里做买卖,肯定能少走不少弯路,挣得也比后来的多。你看你当年拦着,最后不还是去城里了吗?你不知道,同样的买卖,早十年和晚十年做,那差别可太大了,简直是天差地别!”在顾敏看来,二婶脾气直,说几句也不会往心里去,而且她必须证明,自己老爹当年的思想认知确实比二婶强。 “反正事儿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说这些也没用了。”林兰秀被老侄女说得有点下不来台,心里不服气,嘴上却依旧硬气,“孙子都这么大了,日子也过安稳了。当年的事也按我的思路走了,小仓现在不也挺好的吗?不比别人差!”林兰秀梗着脖子,一副不肯认输的模样。 “你呀,就是嘴硬,谁你都不服气!”老侄女顾敏笑着打趣,语气里满是亲昵,“不是老侄女说你啊,你就是摊上好儿女了,一个个都孝顺,包容你的倔脾气。不然就你这性子,早让你上一边去了,你还在这儿理直气壮呢!” 顾敏自小被父母宠着,说话直来直去,不管长辈爱不爱听,有啥说啥,但过后该孝顺还是孝顺,大伙也都习惯了她的性子。 “哈哈,你这丫头,就会说我!”林兰秀被说得笑了起来,心里的不服气也烟消云散了。 一顿香喷喷的农家饭,吃得热火朝天。几个人说着过去的趣事,唠着家常,偶尔喝口小酒,看着眼前的团圆景象,心里满是踏实和温暖。 饭后,林兰秀拉着侄女侄子的手,舍不得让他们走。她从园子里摘了黄瓜、窝瓜、豆角、茄子等各种新鲜青菜,分成三份;又拿出家里的笨鸡蛋、咸鸭蛋,一并塞进孩子们的车里:“这些都是自家种的、自家养的,没打农药,干净得很,带回家给家里的孩子尝尝,纯绿色食品。” 侄子侄女都知道二婶的脾气,毫不客气的收下,二婶的东西就是自己家的,你要是不要,她该生气了。 此刻在医院的刘梅,半夜时候感觉喘气费劲,憋得那是真难受啊,只能加上氧气罩,靠呼吸氧气来维持。 起早医生上班后开始做起了复查,目前还不能走动的她,来回出行还是要用医院的平板车推着...... 第六卷 第39章 刘梅之—— 病房里想牵线 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混着淡淡的药香,是常年不散的味道。经过CT检查和胸片复诊后,医生拿着片子走到病床旁,语气严肃地告知刘梅和顾大仓:“胸部有明显积液,是车祸撞击后引发的创伤性炎症所致,积液压迫肺组织,导致呼吸不畅,得尽快处理。” 刘梅靠在床头,胸口确实闷得发沉,每一次呼吸都比平时费力,说话时声音轻微,额角沁出一层薄汗,那种憋闷不是尖锐的痛,而是绵长的压迫感,连抬手都觉得乏力。 主任医师指着片子上的积液区域,语速沉稳:“今天下午安排胸腔穿刺置管术,把积液引流出来,再配合抗炎治疗,不然积液越积越多,会影响肺功能。” 顾大仓站在一旁,双手不自觉地交叉握着,连连应下,目光落在妻子苍白的脸上,又飞快看向医生,反复确认:“医生,这手术风险大吗?” 得到“常规微创手术,不用太担心”的答复后,顾大仓才稍稍松了口气。 第一个手术,坚强的刘梅除了疼,似乎没有其他感觉,睡了一觉醒来,手术已经完成。 当医生说,后续还需做一次清创缝合术,处理胸壁的微小创伤时,刘梅的心里还是泛起了胆怯——不是怕疼,是住院以来的疲惫和对手术的本能抵触,让她强撑的镇定松动了。 她紧紧地握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仿佛能够看到手术台上的冰冷器械和医生严肃的面容。 刘梅知道,这次手术可能会比第一次简单一些,但她必须配合。她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和儿子,他们都在不知情中,等待着她回家的消息。 手术刀子的阴影带来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抓住了刘梅的心,让她无法挣脱...... 下午,进了处置室,无影灯的光线柔和了许多(医院常规无影灯不会刺眼,避免刺激患者),护士帮刘梅摆好体位,消毒棉球擦过右侧腋窝下方时,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还没等麻醉针落下,她就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一只手紧紧抓住顾大仓的手,指节攥得发白,双眼紧闭,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剧烈哆嗦,而是难以控制的紧张,病号服的后背也被冷汗浸得发潮。 主治医师拿着麻醉针,动作放缓,语气温和地安抚:“大姐,放松点,就打一针麻药,跟平时打针差不多。你刚来的时候那么坚强,这会儿倒紧张起来了,没事的。”他一边说话分散刘梅的注意力,一边快速完成麻醉注射,麻药起效后,便开始准备手术器械。 刘梅试着放松身体,感觉到医生用手术刀做切口时,只有轻微的触感,没有痛感,于是她下意识地想往医生方向挪了挪,想配合手术。 主任医师笑着摆手:“不用动,保持这个姿势就行。”手上动作没停,随口打趣:“大姐,你瞧瞧你这个胖,这回回家你得减减肥了。哎呦,这个胖,你看着脂肪这么厚。”主任医师在动手术刀子的时候,直喊刘梅太胖。 刘梅心里暗自嘀咕:我一米六,一百二十多斤,也就中等身材,不算胖啊。 她想开口说两句,又怕动了影响手术,只好乖乖躺着。不过片刻功夫,手术就结束了,医生用无菌纱布覆盖好伤口,又检查了一遍引流管的固定情况,叮嘱道:“引流管要留几天,把残留积液排干净,别碰着、别打折。” 夜幕降临,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滴答作响的声音,柔和的夜灯光线漫过病床。 刘梅呼吸顺畅了不少,但术后身体虚弱,加上药物作用,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稍有动静就会睁眼,引流袋挂在床边,她时不时会下意识瞥一眼,生怕管子出问题。 夜半时分,值班小护士揉着惺忪的睡眼,端着换药盘轻手轻脚走进病房,屋顶地点灯的微光落在她脸上,掩不住满脸的疲惫。她刚走到病床边,就看见刘梅正指尖掐着手机,反复点亮屏幕,眼神黏在屏幕上不肯移开。 “阿姨,该换药了,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小护士声音轻轻的,很怕吵醒病房里的其他人。夜晚值班太辛苦,趴在值班室内,把脖子弄的生疼。 刘梅微微一笑,还未开口,只见小护士熟练地拆开伤口敷料,抬头余光瞥见刘梅手机屏保是个穿军装的小伙子,便随口问道:“阿姨,那是您儿子呀?” 刘梅眼底泛起笑意,语气里藏不住骄傲:“嗯,是我儿子,在部队服役呢。” 小护士扫过刘梅的手机屏幕,看着那个穿军装的小伙子,眉眼舒展,面带微笑,忍不住轻声说道:“阿姨,您儿子长得真精神。” 刘梅本就虚弱的身子忽然来了劲,眼底瞬间泛起光亮,心里暗自雀跃:可算问到这儿了。 只见刘梅笑着点头,语气里藏不住骄傲:“嗯,我儿子可帅了,你看一下。” 刘梅说罢,就把儿子的照片彻底的暴露在小护士的眼皮子底下。 “帅!阿姨,您儿子也太帅了,这身军装一穿,气质绝了。”小护士一边笑着回应,一边熟练地为刘梅更换敷料,动作轻柔又细致,生怕碰到引流管和伤口。 刘梅趁机顺坡下驴,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孩,你有男朋友吗?要是没有,阿姨给你俩介绍介绍认识认识?” 这话一出口,刘梅自己都觉得有些急切了,毕竟和小护士不熟,有些唐突——这几天看着这个小护士温柔又可爱,心里就萌生了给儿子牵线的念头,憋了好几天总算说出来了。 “阿姨,我才二十,还没想找男朋友呢。”小护士的脸颊微微泛红,手脚麻利地换好药,整理好换药盘,轻声说,“阿姨您好好休息,有事找我就行了。”说完便轻轻带上门,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 第六卷 第40章 顾大仓之—— 再给我两万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刘梅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泛起一丝后悔,暗自责怪自己:方才是不是太急切了?姑娘年纪小,说不定还害羞,这么直接肯定吓着人家了。 刘梅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胸口的软管牵扯着些许痛感,让她越发心绪不宁。 天刚蒙蒙亮,顾晓丽就拎着保温桶来了,桶里是熬得软烂的小米粥和清淡的小菜。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她放下东西,先帮刘梅擦了擦脸,又倒了杯温水,然后收拾起病房里的垃圾,接替顾大仓守着,絮絮叨叨地说:“我大哥回去补觉了,我在这儿陪你,等会儿护士来测完体温,咱们就去复查。” 复查路上,恰逢征兵体检,医院大厅里挤满了穿着迷彩服的小伙子,个个身姿挺拔、英姿飒爽,说话间带着少年人的朝气。 刘梅坐在休息椅上,身上还挂着输液袋,光追着那些熟悉的军装身影,心里一阵发酸,思念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出事后,她更想儿子顾昂了,此刻看着这些和儿子年纪相仿的小伙子,心里的牵挂更甚。 她忍不住叫住身旁两个正要去做检查的小伙子,语气带着几分亲切:“小伙子,你们是来征兵体检的吧?我儿子也在部队呢。”说着,她慢慢掏出手机,点开儿子的照片递过去,眼神里满是骄傲,又藏着不易察觉的牵挂,仿佛多看一眼儿子的照片,思念就能减轻几分。 此时的顾昂,正在部队的训练场上紧锣密鼓地准备连队比武,高强度的训练让他浑身是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 他一门心思扑在比武上,忙得不亦乐乎,部队的封闭训练让他对外界消息有些滞后,根本不知道家里发生了这么严重的车祸,更不知道母亲正躺在病床上牵挂着他,还一心想着比武拿出好成绩,给家里报喜。 比武结束后,顾昂凭着扎实的功底拿下了二等奖,站在领奖台上时,他第一时间就想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家人,不一会顾昂找了个安静的地方,他匆匆拿出手机,拨通了家里的视频电话,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汗珠和胜利的喜悦。 病房里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刘梅瞥见屏幕上“儿子”两个字,脸色瞬间一变,慌忙把手机往顾大仓手里塞,声音带着几分慌乱:“老公,儿子打来的,你快接!就说我睡着了。”她怕自己病恹恹的样子让儿子担心,更怕儿子追问起来,自己忍不住露了馅,耽误他在部队的心绪。 顾大仓接起电话,强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挤出笑容:“喂,儿子。”“爸,我妈呢?怎么是你接电话?”顾昂的声音透过屏幕传来,满是雀跃,“爸,我跟你和我妈说个好消息,我比武拿了二等奖!部队说会给我们获奖的士兵发奖励呢。” 顾大仓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啥奖励啊?你妈睡着了。”他心里惦记着刘梅,一时没跟上儿子的兴奋节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恍惚。 “好像是外出旅游两天,具体还没确定。”顾昂的声音里满是期待,这时远处传来集合的哨音,他急忙说道,“爸,部队要集合了,我先挂了,等我妈回来你记得告诉她一声啊,拜拜!”话音刚落,视频就被匆匆挂断。 刘梅凑在一旁,全程听着儿子的声音,眼圈瞬间湿润了,泪水顺着眼角悄悄滑落,浸湿了枕巾。那种思念与后怕交织的情绪堵在胸口,说不出的酸涩——她不想让儿子知道自己生病了,但是她想正面看看儿子,多想听听他再多说几句话,可又怕影响他在部队的情绪。 尤其是经历过这场车祸,她更怕有意外发生,怕自己来不及看着儿子成家立业,更怕年迈的老妈失去自己这个女儿,那种后怕像针一样扎在心底,挥之不去。 幸好,这场危机最终有惊无险,也让一家人更懂得:平淡日子里的平安健康,就是最珍贵的幸福。 刘梅在医院足足住了十二天,这期间反复发烧,浑身酸软无力,胃口也不好,只能吃些清淡的流食,连呼吸都带着淡淡的痛感。 医生每天查房,观察引流情况和伤口愈合状态,经过会诊后,认为积液已基本排净,伤口愈合良好,决定让她出院回家静养,定期回院复查即可。 顾大仓早已把车祸后续事宜处理妥当,车辆维修和刘梅的医疗费用,都由保险公司按流程赔付。经查,对方那辆七座车属于报废车辆,且违规停放在非机动车道,负次要责任,最终赔付了六万元补偿金。除了刘梅需要安心养伤,这场车祸的后续事宜总算尘埃落定。 刘梅出院回家的第三个夜晚,窗外的月光格外清冷,一家人刚洗漱完毕准备休息,顾大仓的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正是那辆七座车的车主。 顾大仓皱着眉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对方刻意讨好的声音:“你好,老弟,你家妹子好些了吧?咱们那事儿,保险公司都处理完了。” 顾大仓心里瞬间涌上一股怒火,想起车祸当天,对方几人拦着不让刘梅上救护车,耽误了不少时间,他至今仍耿耿于怀,平日里和人提起这事都忍不住骂几句。 如今对方又打来电话,他压着火气冷冷回应:“嗯,好多了。事儿是处理完了,保险公司都赔过了,大哥给我打电话,还有别的事吗?有问题你直接找保险公司就行。”说完,他就想挂断电话,实在不想和这种人多废话。 “大兄弟,大兄弟,你别撂电话啊!”对方急忙喊住他,语气越发嬉皮笑脸,“你看,你把我们车撞了,这好些天我们都得来回打车去地里干活,光打车就花了不少钱。我想着,你能不能再给补点经济损失?” 顾大仓一听这话,火气瞬间上来了,心里暗骂对方得寸进尺,却还是强压着怒火问道:“你想要多少?”他倒要看看,对方能过分到什么程度。 “也不用太多,两万二三千块就行。”对方说得轻描淡写,还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我听说你是做买卖的,肯定不差这两个钱,就当帮衬我们一把了。”来回打车就要两万多,明摆着是讹人...... 第六卷 第41章 林兰秀之—— 红腰带里的牵挂 顾大仓强压着挂断电话的冲动,语气冰冷:“哥们,两万多不是小数目。这事本该由保险公司负责,你先跟保险公司协商,需要我出面证明什么,我可以配合。太晚了,我们要休息了。”说完,不等对方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挂了电话,顾大仓只觉得心里堵得慌,闷得难受。他悄悄起身走进卫生间,坐在马桶上点燃一支烟,昏暗的灯光下,烟雾缭绕,此刻想起当时的情景,心还在哆嗦呢。 他不是气钱,是气对方的无赖行径,更气车祸当天拦截刘梅救治的事。同时也暗自庆幸,幸好刘梅没什么大碍,不然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刘梅在家养伤期间,彻底停了手里的活,每天卧床休息,偶尔在院子里慢走两步。 闲暇时,顾晓丽就陪着她回团结村转转,看看婆婆林兰秀和公公顾老二。 村口的老杨树落了不少叶子,秋风一吹,枯叶轻轻飘落,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鸡鸣声,大多数年轻人都在外工作,或在城里安家,陪读学生,只有少部分年轻人在家大量种地,和抛不开破家万贯地老年人,还在墨守成规,死死地守着自己家地一亩三分地。 这几年顾大仓两口子就是忙忙乎乎的干活,完全忘记了生活。他们的意识里,只有努力挣钱,家人平安,这两个选项,内心缺乏对生活的透彻了解。 生活从不是只有奔波操劳、满足基本温饱这般简单,那些藏在日常里的情感——亲情的牵挂、友情的相伴、爱情的扶持,才让日子有了温度,才拼凑出生活最丰富多彩的模样。 林兰秀年纪大了,心中更是放不住事,自从听说大儿子两人出了车祸后,整个人都懵了,总是反复追问:“真没事?没伤着骨头?”得到肯定答复后,还是放不下心。 说话也有些颠三倒四,刚问完刘梅想吃啥,转眼又问伤口疼不疼。她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双手不停地搓着围裙角,眼神里满是担忧,思绪也总集中不起来,大儿子这次车祸自己没怎么样,把老妈林兰秀可吓傻了。 在林兰秀心里,儿女就是她的命根子。从儿女们小时候拉扯长大,吃了不少苦,如今儿女们都成家立业,她最大的心愿就是一家人平平安安。儿女们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牵肠挂肚好久。 得知车祸消息的那一刻,她的心像被揪紧了,无尽的牵挂和担忧占据了整个心房,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怕儿子顾大仓处理不好后续事宜。有时候,她会不由自主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脚步沉重而急促,每一步都承载着对儿女的牵挂;有时候又坐在门槛上发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孩子们好好的,自己多受点苦都愿意。 这天,刘梅又回了村里,林兰秀颤巍巍地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红布包,递到刘梅手里,脸上满是郑重:“大儿媳妇,妈给你和小仓做了两条红腰带,你们俩今年都是本命年,系上能保平安。”红腰带针脚细密,是她趁着夜里没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每一针都藏着对儿女的祝福与期盼,边缘还绣了小小的“安”字...... 刘梅一笑,指尖轻轻碰了碰红布包细密的针脚,顺手接了过来,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并没太往心里去:“哎呀,今年都过去一半了。”说完捂着嘴又笑了笑,随意地把红腰带放进随身的包里,院角的野菊被秋风扫过,落了两瓣在包角上。 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在屋内洒下斑驳的光影。顾老二背着手慢悠悠地来回走着,他的腰杆略有些弯,脚步却还算稳当,不一会走到顾大仓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期盼:“等我大孙子回来,给我拿套军装。” “你要军装干什么?那不是老百姓能随便穿的。”顾大仓哈哈笑着,伸手拍了拍老爹的肩膀,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心里瞬间透亮——这老头,分明是想穿出去给老伙伴们显摆。 “我大孙子是当兵的,我这当爷爷的还不能穿穿?”顾老二梗着脖子反驳,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我穿出去给那帮老头看看,他们有吗?想穿都没处弄去!就得给他们显摆显摆,让大伙都知道我顾老二的大孙子在站岗,保家卫国呢!”这番话直白又可爱,活脱脱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惹得屋子里的人都笑出了声。 顾晓丽笑着凑过来,伸手扶了扶老爹的胳膊,笑着打趣道:“明天我就给你找套迷彩服,你告诉那帮老头这就是军装,保准让你在老伙伴面前有面子。” 她看着老爹精神矍铄的样子,发自内心地开心,快八十岁的人了,身子骨还这么硬朗,说话做事依旧有股孩童气,真是儿女们的福气。 “那能行么,迷彩服谁看不出来,不中,我得管我大孙子要一套。”说给顾老二弄套普通地迷彩服还不干,这就难办了。 “行,明天让你大孙子给你一套,你穿上就是老红军了是吧。”顾晓丽趴在老爹的肩膀上,看着老爹的模样,不禁地笑出了声,这老头,太可爱了。 “你要军装干啥,那是你能随便穿的么,想装大尾巴狼了是吧?”林兰秀不时地呲哒顾老二一句,“竞异想天开。” “你才大尾巴狼呢,你花鸭子。”顾老二瞬间回怼一句,弄得屋内的几个孩子哈哈哈地笑着...... 顾大仓和刘梅今年恰逢本命年,这一年日子过得脚不沾地,忙不完的活计里还掺着些闹心事儿。刘梅本就是无信仰主义者,对本命年、红腰带这类祈福的说法从不在意,只觉得平安顺遂全凭心性。 林兰秀用心给大儿子、大儿媳,缝制的红腰带,看来心意领了,但是没有执行啊。 顾大仓是个实打实的实在人,心思全扑在生意上,就想着把客户的活干细干好,干完一家守好一份口碑。 凭着这份靠谱,客户总主动给他们的广告公司介绍新活,活儿越积越多,一点点叠加起来,夫妻俩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深更半夜加班加点成了常态...... 第六卷 第42章 顾大仓之——寒冬赶工 哈尔滨的冷,来得又急又烈。田埂上的雨水的潮湿还没完全被秋风吹干,西北风就裹着霜气横扫过来,农民们正握着收割机的操纵杆紧张抢收田里的苞米,猝不及防的霜冻就封了苞米秆,霜打的苞米叶一夜之间冻得发脆,一折就断。 昨天还能单穿秋衣在田里忙活,今天就得裹上小棉服、戴上小帽才敢上山。 冬日的寒意从不会特意跟埋头抢收的老农打招呼,只需一阵急风滚滚掠过田垄,就把刺骨的冷风钻进农民大哥的衣领、渗进穿着单布鞋的农民的脚脖里。 经过林兰秀和顾老二点头同意,再掺着顾晓丽几句催促的嘟囔,老两口才松口,再次来城里顾大仓家的楼房里猫冬。 林兰秀打心底里不愿意来,总嫌楼房憋闷得慌,却也架不住顾老二的气管禁不起冷空气的刺激,只能急急忙忙收拾好行李,揣着对破家万贯的念想,来城里躲避这难熬的东北的寒冷。 顾大仓开着自家货车,抽了半天空把老爹老妈接进城,转身就又扎进了客户的安装制作活里,连在爸妈跟前喝口热汤的功夫都没有。 顾晓丽和顾晓栋也整日被看房、卖房的单子缠身,把老两口独自留在空荡荡的百平米的楼房里,只有每天下班后天色擦黑时,才偶尔过来陪一会儿的顾晓丽,却也不是天天来。 林兰秀坐在窗边,望着楼下光秃秃的绿化带被寒风扫过,愈发觉得住楼房憋屈得难受,刚来,估计还没适应吧。 闲不住的林兰秀,每天总得找个由头给孩子们打个电话,哪怕就说两句家常,听听孩子们的声音心里才踏实。除此之外,就是给伊春的大姐、菏泽的弟弟妹妹打长途,电话里絮絮叨叨说着家长里短,打发这被圈在屋里的时间。 她本就是爽朗外向的性子,年年冬天被关在密不透风的楼房里,跟笼中的鸟似的,越待越闷。 转瞬就到了2023年年末,林兰秀的电话费每月都超额,有时打长途聊得投入,还会忘了挂电话,害得负责交话费的顾晓丽又无奈又好笑。自己的老妈啊,可爱唠嗑了,天南海北的东家长西家短的,别看闷在楼里,她什么都知道。 “最近没见着我大儿子,天这么冷了,还这么忙吗?”顾老二坐在沙发上,穿得单薄,指尖弄着扑克牌,语气里藏着对大儿子的惦念,好几天没见着人了,心里总空落落的。 “打电话也不接,估计是真忙。今晚上我再打个电话,让他早点给咱买排骨和猪肉。往年这时候,大儿子早就给咱俩备足过年的肉了。今年倒好,这孩子怕是把咱们老两口忘了。”林兰秀坐在一旁嘟囔着,手里攥着针线,打算给大儿子再缝制一条棉裤,这孩子太费了,要是指着刘梅,估计我大儿子得冻坏了。 此刻的林兰秀手中拿着针线却没心思缝,心里暗自嘀咕自己的大儿子:就知道一门心思挣钱,眼里都没老爹老妈了。 刘梅恢复得差不多后,也立刻投入到紧张的忙碌中,一忙就是两个月。眼看各家的活都要收尾,也准备放假了。 就在下午刘梅准备算工资放假的时候,又接到了一个老客户的电话:“大姐,我这有个活,给我干了呗。” “哎呀,我都准备放假了,那就干呗。”刘梅没多想,毫不犹豫地就应了下来。怎可知,就这么简单的“干呗”,竟让她和顾大仓又在本命年的年末,遭遇了一场波折。 虽说天寒地冻,但年轻人心里都憋着股劲——多挣点钱,辛苦点也值,能多攒点过年的钱,一家人热热闹闹过个年,比啥都强。 想法是好的,可做事最忌心浮气躁,稳字当头的道理,大多人要么懒得琢磨,要么抱着“怕啥”“没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的侥幸心理,那些看似洒脱的豪言壮语,往往在不经意间酿成过错。 冷冻干裂的寒风从货车车窗旁呼啸而过,卷起路边的积雪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顾大仓带着三个工人,依旧早早地行驶在102国道上,路面结着薄冰,车轮碾过发出咯吱声响。 每次路过当初出车祸的地点,顾大仓心里的波澜都在随着时间的过去,慢慢地变化着:从最初的心头一咯噔,到后来的默不作声,再到轻轻一笑,到最后干脆不瞧不看、刻意不去想。曾经的危险,似乎忘了么? 几人赶到现场一看,这活竟是别人干了一半撂下的,夹在两家之间,属于硬接的收尾活。 顾大仓没来得及跟刘梅说一声,和甲方简单交接后,就带着工人搭起脚手架,即刻动工。 “这天也太冷了,干完这个活说什么也不干了,起早贪黑的遭罪。兄弟们加把劲,甲方说两天就能拿下,咱们试试。我看这活不太好整,干吧!”顾大仓几步爬上溜滑的脚手架上,口中吐着哈气,喊着加油口号,给自己和弟兄们打气。 “干吧,干完这个回家,我们家四个连襟就等我了,等着凑一起打麻将,干一年了,我再赢大姨子家,小姨子家两个。今年我就挣钱,牌场双丰收了。”一同来的小徐子搓着冻得伸不开的手,口中哈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冷风里,脑子里满是室内的暖呼:泡杯热茶,晚上丈母娘炒几个下酒菜,抿两口小酒,忙了一整年,也该好好享受享受了。 另一个工人小杨腼腆地笑了笑,跟着大家的热闹劲儿,拿起电焊机,戴上电焊帽,对着老孙刚切割好的方管,开始焊接。蓝色的电焊火花在冷空气中炸开,转瞬就被冷风卷走,留下一丝转瞬即逝的烟气。 四个人都是干活的好手,手脚麻利、不拖泥带水。 中午就去对面的小面馆,每人吃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喝几口热水暖透身子,稍作歇息就立刻赶回工地抢工期,生怕耽误了进度。 “姐夫,等会儿我买些板子,这防水活你们顺便帮我干了,我就不单独找人了。”甲方下午来到现场,看着顾大仓几人,又给安排了一项。 “行,你去买吧。就是这防水活不好干,又冷又费劲。”顾大仓本就是敞亮人,极好说话,即便知道这是别人撂下的烂摊子,也没多计较——不就是干活嘛,有什么难的。 大约两个小时后,甲方拉来了棚顶材料,全是些便宜的易燃板材。 为了省几十块钱,他竟用易燃材料代替防火材料搭建顶棚,寒风一吹,板材发出哗哗的轻响,危险就在这易燃材料中预埋...... 第六卷 第43章 顾大仓之—— 最后一个电焊星子 几人加班加点干了两天,这活依旧没见头绪。天寒地冻的,活儿又繁琐麻烦,每个人心里都难免有些烦躁。 “明天能干完不姐夫?”甲方问着顾大仓,他也着急交工啊,这个活干的闹心扒拉的,前头找的那家看着不好干,给撂下了,幸亏和刘梅大姐之前有合作,她家放假晚,不然真得发懵了。 和第一个干门头的来回交涉,耽误不少时间,磨磨蹭蹭的都超合同预期了。 “必须得干完啊,都几天了,你加活了,这活再费劲些,不然今天就完工了,太他么冷了。干完你这个可不干了,本来你要是不打电话,我们都放假了。”也是熟人,顾大仓抱怨着活不好干,挣着钱还卖着乖,又给对方留着情面。 “我这活也闹心,就这么个小屋,还要搭两个隔间,上边连着酒店的门,来回折腾太费劲。你这边干完,我室内的活也差不多了,赶紧交工。快过年了,男方打工的人差不多都回来过年了,咱这么冷还加班加点地,得赶在年前弄好。”甲方也倒着苦水,盼着早点完工回家,窝在暖烘烘的屋里歇着。 最后一天,顾大仓照旧早早起床,天还黑黢黢的,院里的雪冻得邦邦硬,寒风跟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他跺了跺冻僵的脚,搓着两只手凑到嘴边哈了口热气,这才挪到小货车跟前。 油箱早冻透了,顾大仓蹲下身拧开预热开关,听着发动机嗡嗡的闷响,又掏出烟卷叼在嘴上,却没点火 —— 他抱着膀,查看着车上缺什么工具。 顾大仓叼着烟,眯着眼瞅了一下东边天际慢慢泛起的鱼肚白,等着工人们起早来上班。一块儿好继续往哈市开,干完今年的最后一份活。 正赶上三九当头的日子,老话儿说 “三九四九,棒打不走”,那可不是瞎说的。东北的三九天,但凡能猫在屋里的,谁愿意往外挪一步? 风刮起来能把人吹透,就是把俩烤地瓜揣在怀里,都暖不透那股子寒气。更别说这帮大老爷们,天天在露天场地里干着手工活计。 天天冻得手都攥不拢拳头,那罪遭的,真是一言难尽。 没多大工夫,院门外就传来 “咯吱咯吱” 的踩雪声,跟着是大嗓门的笑声:“大老板,你可真行,怕今天活完不成啊,起这么早?” 是老孙,只见他今天裹着件洗得发白的小紧身棉服,戴个帽子,捂得严严实实,只露俩眼睛,一路走来眉毛上都结了层白霜,嘴上的口罩,也是一层霜白冰茬。 老孙跺了跺胶鞋上的雪,搓着手凑到车头边,借着那点发动机的热气暖手,“这天儿,能冻掉耳朵,也就你能捱得住。” 话音刚落,俩年轻又来了,只见小徐子和小杨,俩人缩着脖子,抄着袖子,胳膊肘夹着干活的线手套,一路小跑冲进来。 小徐子冻得直蹦跶,嘴里嚷嚷:“可算熬到最后一天了!等干完活,我高低得去澡堂子泡仨钟头,把这身寒气全搓没了!” 小杨也在一旁点头,冻得说话都打哆嗦:“就是就是,今天更冷,起早还吃不下饭,这要是在家没事,煮碗热汤面吃着,想想都得劲儿……” 顾大仓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顺手摸出火机 “刺啦” 一声划亮,凑到嘴边把烟卷点着。他深吸一口,吐出的烟圈刚飘起来,就被刀子似的寒风刮的虚无缥缈。 顾大仓拍了拍方向盘,笑着道:“都别聊了,赶紧上车!早去早回,今天加油干,说什么都得干完了!”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往车上爬,车厢板冰凉刺骨,小徐子刚挨上去就 “嗷” 一嗓子,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寒风还在刮,太阳却慢慢升了起来,却没有驱走空气中的冷意。 “今天再干一天,明天可得好好洗个澡睡个懒觉了。这一年到头,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天天忙忙碌碌,一分钱见不着,我还不如你们呢,月月有工资,我这里就是抽点烟,能瞅着点钱影儿。” 顾大仓开着车,和工人抱怨着,快乐着,幸福着...... “你怎么看不着钱,天天这么干,你要是见不着钱,那我们岂不是要喝西北风了。”小徐子迎合着顾大仓地话语,嘿嘿的笑着。 “大哥挣的钱,直接跑嫂子银行卡里面了,可不是见不着钱,不过我也是过路财神,工资发完,直接转手转到媳妇微信里面了。”小杨说话依旧腼腆,话说得实在,直接比喻几个人完全是过路财神,也是最恰当不过的了。 “咳,我也一样!工资一到手,全转媳妇微信里,就留二百块零花钱。要不是我妈每月偷偷给我一千,不然你说那二百块干什么啊,要用一个月?”小徐子也不藏着,当着几个大老爷们的面说出自己的小秘密,语气里满是无奈又幸福的吐槽。 “这么说,还是老孙大哥厉害,家里是不是你掌财权啊?”顾大仓握着方向盘,转头调侃后排的老孙。 “好,我媳妇那一天,可享福了,我这晚上下班回家得给做好吃的,我媳妇那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一天人家没事就是搓麻将,什么都不管,缺钱一伸手,没有也得有。”老孙说着自己媳妇的时候,好像说个小宝贝儿。 “哈哈,总结一句:男人啊,太不容易了!”顾大仓忽然提高声音,带着几分自嘲,车里的几人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起早的冷意被这笑声冲淡了不少。 “哈哈。”“哈哈。”“今天咱们怎么地都得干完啊,有人期待搓麻将呢。”四个年龄不同的男子,此刻调侃着。 “老公,今天能完活么?”此刻刘梅给顾大仓打去电话,怎么忽然间地感觉没着没落,心神不宁呢? “马上好了,两个小时到家。”顾大仓轻松地对着刘梅说着,语气里满是轻快,回家可以休息月吧的了,正经吃点饭,没事养养膘,来年接着往下掉。 临近下午五点,天渐渐擦黑,寒风也愈发凛冽,几人的活眼看就要按预期完工,就差最后几个焊点。这时甲方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一根六寸橡塑管,喊道:“姐夫,帮我把这根下水管接上,再用发泡把四周封死,省得漏雨。” 顾大仓停下手里的电焊枪,接过管子钻进雨达下的防雨棚里安装。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暗自嘟囔:事儿可真多,就不能一次性安排好,耽误时间。天这么冷,都快五点了,耽误事。 他麻利地接好下水管,用发泡剂封好四周,等了片刻,估摸着发泡剂差不多干了,便拿起电焊机,准备焊完最后几个焊点就收工回家。 其他三人也开始收拾工具,把梯子、切割机、焊条、绳索一一往货车上装,每个人都盼着早点结束,钻进早已预热,温暖的车里。 “刺啦——”焊条在电焊枪下喷射出刺眼的弧光,火星子溅在冰冷的墙体和残留的积雪上,瞬间熄灭,那短暂的声响被凛冽的寒风吞噬着,瞬间唯留下一缕青烟。 “哥,完事没?完事抓紧下来,咱们撤脚手架了!”小徐子站在地面上,搓着冻僵的手,对着脚手架上的顾大仓喊着,意思差不多得了,满心都是早点回家的念头。 “快了,再来一下就好,咱们马上回家!”顾大仓调整好姿势,握着电焊枪,朝着最后一个焊点,离堵满发泡的下水管最近的焊点伸了过去…… 第六卷 第44章 林兰秀之—— 母子连心 只听 “刺啦” 一声,顾大仓拿起焊枪,点下最后一个焊点,焊条熔出的金黄弧线瞬间溅向四处。 紧接着 “轰” 的一声,只见一团火苗冲天窜起,沿着楼体平面向上扑,直冲向蓝天。 正在给顾老二端饭的林兰秀,脚尖刚踩在厨房和客厅之间那个快跟地板齐平的推拉门滑道上,一下子被这隆起一公分多的滑道绊了个趔趄,手里的米饭碗 “哐当” 一声砸在地上,碗磕掉个碴,好在米饭没洒出来,还稳稳盛在碗里。 “哎呀妈呀,幸好幸好!今天饭焖得少,这要是洒一地,指定没法吃了,估计你顾老二今儿个就得饿肚子。” 林兰秀扶着墙爬起来,嘴里念叨着。 “次,反正不饿,你要是不想给我吃,你就说,你这个司令掌管我的吃饭权呢,真让我饿着,我就得捂着肚子干瞪眼。”顾老二刚才瞅见老伴摔那一跤,心瞬间揪了一下,见她没啥事,这才松了口气心里方才安稳。 老两口刚才给大儿子打电话,打了两回都没人接,不知道他到底回没回来,心里惦念得慌,嘴里就忍不住嘟囔:“这孩子咋回事啊,电话怎么就不接呢?哪怕接了说一声,也耽误不了他干活啊。他妈的,一个个的眼里就认钱,都钻钱眼儿里去了!” “行了行了,别嘟囔了,忙点不好吗?总比在家待着瞎晃强。你啊,就是有点事儿就惦念个没完没了,要是不忙,他不就回家来看咱俩了?” 顾老二看老伴脸拉得老长,赶紧帮大儿子说句好话,免得一会老伴开骂就刹不住车了,连着骂孩子,自己也跟着遭殃。 “往年排骨猪肉肘子,哪样不是他给咱俩买够的?今年倒好,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家里肉都快吃没了,是不是不管咱俩了?” 林兰秀说着,眼圈有点发红,心里酸酸的,还是老伴好,儿女哪比得上,可得把顾老二伺候好了,起码他对自己是唯命是从,说往东绝不往西。 “那还不简单,给老姑娘老儿子打个电话,让他们给捎点回来不就得了?” 顾老二看着林兰秀那没肉吃就好像没饭吃的样子,随口说道。 “过年的肉和排骨,那不得买够了,得花不少钱呢!仓条件比那俩好点,年年都是他张罗,今年咋就连来都不来了?你说,是不是刘梅嫌年年都她买,跟大儿子干仗了?” 林兰秀皱着眉,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不能不能,年年不都是大儿媳妇给张罗的么。再说了,老姑娘老儿子平时也没少给咱俩买东西。今年刘梅不是出车祸了嘛,身体不好,在家歇了好几个月没上班,指定是手头紧了。不行咱就自己掏钱买,也花不了多少。” 顾老二一天家里什么闲事都不管,此刻看着老伴一直嘟囔,软言软语地跟老伴商量着。 “行啦,明天再说,先吃饭。” 林兰秀把磕坏的碗端到饭桌上,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老两口经过一番对话后,你一言我一语的,都有点吃不下饭了,年纪大太难了,很怕几个孩子不管自己,那就是有两个钱也不当事啊。 都说年纪大的人心娇,爱胡思乱想,今儿个就因为摔了个跟头,引出这么多心思,平白无故给自己添了一肚子堵。 简单扒拉了几口饭,林兰秀心里还是不踏实,摸出老年机就给老姑娘顾晓丽拨了过去:“晓丽啊,我给你大哥打电话,他怎么就不接呢?妈这心里老惦记了。” 她寻思着,闺女跟儿子兴许有联系,问问总能知道点消息。 “哎呀妈,他指定是忙着呢!我刚才给他打,也没人接。你找他干啥啊?他晚上肯定能回来,你到时候再打呗。” 顾晓丽这会儿正加班呢,领着客户看房子,正详细给人家讲房子的朝向、面积,还有小区位置的优势,兜里的手机就响了。 老妈的电话可不敢不接,不然她能一直打,接晚了回头还得挨一顿骂。再者说了,老两口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自己不得赶紧给买药送去。 “他车间就在跟前儿,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有啥好想的?说吧妈,是不是缺啥东西了?缺啥我下班给你捎回去。” 顾晓丽最懂老妈了,嘴上说惦记,十有八九是家里少啥了。 “不缺什么,不缺什么。就是我都好几天给他打电话了,愣是没人接。我跟你爸刚才又打了一回,还是没人接,这不是惦记他嘛,天天开着车跑东跑西的,多让人担心。” 林兰秀赶紧解释,是真担心大儿子的安全。 “知道了知道了,他肯定是在忙,没听见手机响。待会他忙完就回了,你别担心,七点多你再打。” 顾晓丽说完,就匆匆挂了电话。 “他么的,一个个说话都着急忙慌的!我刚想问问她最近又卖出去几套楼呢,电话就挂了!” 林兰秀瞅着手里的老年机,气鼓鼓地骂了一句...... “老儿子,干什么了,吃饭没?还是我老儿子接电话接的快,那俩个大的,都他么的欠揍。”背后骂完顾晓丽和顾大仓,该轮到顾晓栋了。 “哎呀,妈,怎么了,想老儿子了啊,有什么好吃的,给老儿子留着呢么?”顾晓栋这回也学聪明了,和老妈说话软言软语,再撒个娇,保准老太太不带骂他的。 “老儿子,吃饭么,想吃冻饺子不,妈的冰箱里面包了不少,明天有空来取点。”老儿子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此刻林兰秀心情放舒畅一点。 “我这有呢,你们吃吧,冰箱里还是上次你给拿的呢。没事拜拜老妈,我收拾屋子呢啊。”顾晓栋嘿嘿的挂断电话,和媳妇说道:“看没,以后和老太太说话就得柔声细语的,不然真挨骂。” 晚上七点,林兰秀继续给大儿子打去电话,此刻电话 “嘟嘟嘟嘟” 的忙音,响了半天也没人接。 “这瘪犊子,到底干啥呢!” 林兰秀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撂,心神不宁的骂着...... 第六卷 第45章 焊枪下的意外 正值下午五点,下班晚高峰掐着点来了。 松北黄金大道上的车流跟搬家的蚂蚁似的,密密麻麻排成长龙,车轮子磨着地皮,一点点往前蹭。风刮过街边的商铺招牌,发出呜呜的声响,天刚擦黑,路灯还没来得及亮透。 顾大仓正专注地收尾焊接活,心里还盘算着两小时后就能到家,此前和刘梅通话时语气轻快,此刻满是平静从容。 就在这时,他身旁的棚顶“腾”地一下,火光瞬间冲天而起。 顾大仓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乱,他手脚麻利地扔掉焊枪,猛地拽下身上的棉服,就想把蹿起的火苗捂灭。 怎奈电焊溅出的火星子,偏偏遇上了发泡剂这种化学玩意儿,又燎到了易燃的棚顶材料,火势“噌”地一下就搂不住了,火舌直挺挺往上窜,眨眼间就舔上了二楼的房檐。 “哎呀,大哥,快跳下来!”还在一旁等着收工回家的小徐子,带着慌乱与急切扯着嗓子大喊。 小杨反应更快,一脚油门把早就启动的小货车开出去老远,直到躲到安全地带,才敢回头张望火场。 “着火啦,着火啦,快报警!”周遭商铺的邻居们都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有人盯着迅猛的火势,腿肚子打颤;有人见状不妙,转身就往屋里冲,急匆匆把钱匣子、背包这些贵重物件抱了出来,满脸担忧和焦急。 顾大仓手脚并用地从脚手架上跳下来,刚落地就见火势已然失控,四处乱窜。 嘎巴的木裂声、噼啪的燃烧声,混着沉重物件砸落的闷响,刺耳又揪心。 顾大仓浑身被烟灰熏得漆黑,连脸上都蒙着一层灰,只剩两只眼睛通红通红,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地挤出两个字:“完了!” 此刻的他,满心都是被大火吞噬的绝望,再没半分先前的从容了。 庞大的火势向两侧蔓延,浓烟滚滚,火舌裹着热浪不断向上攀升,硬生生穿过六层楼的楼顶,噼啪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无数鞭炮在耳边炸开。 “119,我的位置在松北黄金大道上,我们这里着火了!”好几个人同时举着手机报警,消防站的电话瞬间就被打爆,听筒里全是占线的忙音。 “收到!我们就在几百米外,马上到!请配合组织人员迅速撤离!”消防指挥中心的声音干脆利落,消防车瞬间启动,拉着警笛向外疾驰。 主道上的下班长龙,此刻更是跟蜗牛似的挪不动步。 私家车里,有人扒着车窗惊叹:“媳妇,你看那火势,真吓人!” 也有人满是猎奇地推搡着身边人:“你脑袋让让,我录个视频发快手。” 下班堵车本就磨人烦躁,遇上这场大火,不少人都刻意放慢车速看热闹,这份轻松与火场的紧急格格不入。 车里的消防战士们,心里却急切得像着了火。明明只剩几百米的距离,可前面的车流纹丝不动,眼睁睁看着火势越来越猛,却被死死堵在半路,急得他们直拍大腿,满心都是灭火救人的急。 顾大仓在混乱与懵逼中缓过神来,淡定了些。他又一次拨通了消防站的电话,声音里满是焦躁:“119水车怎么还不来呢?” 得到的依旧是“消防车已出发”的回复,他握着手机的手更紧了,满心满眼都是无力的焦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火势愈发迅猛,商铺里的家当一点点被吞噬,财产损失在不断扩大,每一秒都煎熬无比。 直到晚上七点,火势才终于没了先前的凶劲,慢慢落架熄灭。 消防车的警笛声也适时抵达,“滴滴滴”地闯入火场,消防战士们立刻沉下心来,动作沉稳专业地架起水龙带,对着楼体喷射水雾。他们抬起腿,“哐哐”踹开每一间屋门,举着水枪向室内扫射,凶猛的水柱像水蛇般穿梭,防止火势再起。 此刻的地下室已灌满了黑黢黢的脏水,烧破的门窗歪歪扭扭地挂着,楼体地面上坑坑洼洼的积水中,被夜风一吹,迅速结起了一层薄薄的冰碴。 消防战士们挨屋细致检查,确认无人员伤亡后,对着对讲机沉稳汇报:“呼叫主队,火势已经扑灭,暂无人员伤亡情况,请求收队。” 俗话说水火不留情,这场大火无情地吞噬着楼体。万幸的是,这片楼区向外延接的两米违建虽是非阻燃的,往里却是青砖结构,硬生生拦住了火势蔓延。 顾大仓的后背浸满冷汗,心里交织着庆幸与忐忑——本命年这最后几天,又和危险擦了个边,没伤人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可是后续给各家商户的赔偿,又成了压在心头的巨石。 还没等他理清思绪,几名早已在旁维护秩序的警察走了过来。为首的警察面色严肃,语气冰冷地开口:“先生,我们怀疑你涉嫌故意纵火,请跟我们走一趟。” 话音未落,冰凉的手铐就铐在了顾大仓的手腕上。他眼神里满是无助,却没力气反驳,被民警带上警车,警灯一闪一闪,载着他向附近的分局驶去,等待他的是严厉的审讯。 另一边,家里的林兰秀正一遍遍地给顾大仓打电话,听筒里不是忙音就是占线,越打心里越慌,指尖都攥紧了,满是对儿子的惦念,她在屋里踱来踱去,坐立难安。 刘梅在家也等得心急,可左等右等都没见顾大仓回来,干打电话不接。 先前那股没着没落的烦乱渐渐褪去,只剩满心的孤单。刘梅坐在沙发上,盯着门口的拖鞋发呆,心里空落落的。 无奈之下,她摸出手机给小徐子打了过去:“喂,弟,你们到哪里了?怎么还没到家呢?” 小徐子刚在派出所录完口供,手机刚拿到手就接到了电话。他叹了口气,语气蔫蔫的,还带着几分后怕,说话嘴咧咧着:“还到哪里了,嫂子,出事了,干活那边着火了。” “什么着火了?严重么?”刘梅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故作镇定地问道,心里暗自琢磨,估计就是焊东西燎了块布,不算什么大问题吧,小徐子说不定又在夸大其词...... 第六卷 第45章 难熬的那一夜 “咋不严重呢?这损失,少说也得十万八万的!” 小徐子咂咂嘴,语气里满是不安,“我们刚录完口供出来,我大哥今天是回不去了,估计得在派出所待一宿,我们先往回走了啊。” “行,那你们路上慢点,开车注意安全。” 刘梅挂了电话,依旧没太当回事,只当是小徐子危言耸听 —— 一个牌匾着火,哪能赔那么多钱。 半夜十一点多,小徐子的电话又打了过来:“嫂子,我们到家了,车钥匙放车间里了,门也锁好了,你放心吧。” 此刻的刘梅还在浑浑噩噩中,挂了电话躺到床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脑补着火的场景,画面一帧帧闪过,担忧像潮水似的涌上来,满心都是顾大仓在派出所的处境,琢磨着他这一夜该怎么熬过去。 看守所里,顾大仓录完笔录,被关进了一间大通铺。屋里光线昏暗,墙角的灯泡昏昏黄黄,其他人都蔫蔫地缩在角落。一名警察走进来,敲了敲铁门厉声喝道:“都老实点,别打架!要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顾大仓靠在墙边,连干活带惊吓,此刻彻底缓过神来,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铁门,小声试探着喊:“哎,警察同志,我还没吃饭呢,能给弄点吃的么?” 警察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却还是转身走了出去,不一会儿端来一份员工餐,递到铁栏杆外:“凉了,将就吃吧,这里没地方热。” 顾大仓接过饭盒,米饭带着一股子凉飕飕的气儿,他扒拉了两口,嘴里没滋没味,鼻尖一酸,满心的委屈与狼狈涌上心头,头瞬间低下了。 想着自己对人处事都坦坦荡荡,今年这是怎么了,怎么就这么不顺呢?就差最后一步,自己太较真,放下不就得了,这回的祸估计惹大了。 半夜带睡不睡躺在床上的刘梅,翻了个身,脸部对着每天顾大仓的位置,手一搭,空落落的。她半眯着眼睛,心情有些烦躁,于是又翻了个身,眼睛望向窗帘,期盼着天亮。 烦闷的心里堵满未知,手脚往哪儿放都觉得不舒服。未知的现场火情,将如何赔付,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一夜之间,原本不爱表达但很有主意的刘梅,熬得彻底蔫了。 终于熬到天亮,刘梅赶紧给顾晓丽打去电话,昨晚她就想告诉顾晓丽了,但是想着让小姑子能睡个踏实的觉,于是忍着一夜的无助,等待天明。 “喂,顾晓丽,今天有事么,看能不能请个假,跟我去下松北,你大哥昨天给弄着火了,一夜没回来,在派出所呢。” 刘梅对自己的这个小姑子,是非常有依赖性的,无论何事,只要和顾晓丽说一下,商定一下,心里才有底。 “什么,怎么回事啊,行我这就请个假,那个我和晓栋说一声,让晓栋开车拉咱俩去。” 顾晓丽放下电话,就给弟弟打了过去,之后胡乱的洗把脸,也不像每天那样精细的画一下妆了,拿起羽绒服,登上大棉靴,就向嫂子家的方向出发。 刘梅翻出顾大仓常穿的那件毛衣又给顾大仓拿了一件外衣,起早也给自己的姐姐打电话说明了情况,刘梅姐姐离着近一些,于是早早的给妹夫送些包子和米粥后,又回家经管孩子上学,一早上来去匆匆...... 待顾晓栋赶来,刘梅和顾晓丽早已等在门口,姐妹俩上车,开始向哈市出发。 “怎么回事啊,干活就是不知道小心一些?” 顾晓栋埋怨着,“这一年来这怎么这么多事情,就不能注意一些。” 到了派出所门口,还没到上班时间。派出所院内此刻静静的,四周的栏杆看着冷冰冰的,门口的岗哨直挺挺地站着,刘梅攥着包的手心里全是汗,没想到还能跑这里来。 终于盼到了上班点,人员开始三三两两的来回走动,于是顾晓丽和弟弟嫂子来到了警务接待处。 登记、填表、等了半个多钟头,才有民警领着她们往里头走。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回响。 隔着铁栅栏,刘梅一眼就看见顾大仓了。他头发乱乱的,脸上的黑印子还在,眼窝陷下去一圈,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瞧见刘梅和弟弟妹妹,嘿嘿一傻笑。 “怎么样啊,老公,没事吧?” 刘梅带着哭腔,看着在这里熬了一夜的顾大仓。 顾晓丽和顾晓栋也看着哥哥揪着心,但还是尽量的克制住,不能给哥哥嫂子的心里再增加负担了。 顾大仓咧咧嘴,想笑又笑不出来:“我没事,警察同志都挺好的,还给我拿饭呢,早上说大姐来了,给我拿过来的包子,都让我吃了。” 刘梅把怀里的毛衣和包子递过去,声音有点发颤:“昨晚冻着没?快把毛衣换上。这包子是刚蒸的,还热乎呢,要是没吃饱就再吃俩个。” 顾大仓接过包子,更蔫了:“对不起啊媳妇,我不是故意的。谁能想到能出这码事,估计得个十万八万的……” “没事,这点钱不算什么,放心吧,咱家今年挣来了,就算今年白干了么。” 刘梅打断顾大仓,脸上挂着笑容,“人没事就好,你好好配合调查,外头的事有我呢。” “知道了。” 顾大仓声音低了下去:“一会就出去了,还得上消防那里录口供,估计得一天。” “喂,顾大仓,走了。” 此刻过来个警察,继续把手铐铐在顾大仓的手腕上。 刘梅看着,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时候遇到过这事啊,她心疼顾大仓,很怕他消沉,心里憋屈。于是刘梅故意的笑着说道:“哎呀,都带镯子了,我们随后跟着你去啊,放心吧,咱也不是故意的,赔付就是了。” 顾晓丽此刻忽然想起来昨晚老妈找大哥的事,于是对着大哥喊道:“大哥,抽空给妈打个电话,昨天晚上一直找你。” “知道了。”此刻顾大仓一夜七上八下的心,终于放下了,他跟随警务人员,乘坐警务专车,向消防队出发...... 第六卷 第46章 五十万能打住 “呀,大姐,你来了,看这事弄得。”刘梅三人一到交警队,正好顾大仓给干活的甲方小李也在消防队这里,正在处理此次事件。 刘梅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因为此次事件具体缘由还没弄清,所以不便于回答。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甲方小李来到刘梅跟前:“大姐啊,估计得五十万那,回家赶快张罗钱吧,你说你家姐夫,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这意思,这次事件得五十万能打住,刘梅需要掏出五十万来平息事件。 刘梅微微一笑,依旧没有说话,此刻事件的走向如何还是未知,目前还不能因为别人的一句话来断定,看来回家需要找律师咨询一下。 “你好,请问一下今天顾大仓能回家么?”顾晓栋满脸焦急地问着消防人员。 “估计今天得晚些回去,我们需要录笔录。”消防人员看着顾晓栋,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语气也十分贴心地回答道。 “嫂子,咱们去现场看一下吧,了解一下状况,看怎么解决一下。”顾晓栋心里惦记着实际发生的状况,于是开车带着刘梅和顾晓丽返回安装现场。 三人到达现场,刚推开车门,一股混杂着焦糊和冰冷潮气的风就扑了过来,钻进鼻子里呛得人直皱眉。 眼前的状况更是让人心惊肉跳,只见整个楼体被烟火熏得一片灰暗,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砖石。楼顶原本外加支撑的铁架,被大火烧得彻底变了形,东扭西歪地弯曲着,有的地方甚至断成了几截,软塌塌悬挂在空中,看着就揪心。 楼下的三四家门店,更是惨不忍睹。卷闸门烧得变了色,焦黑的门板蜷曲着贴在墙上,边缘还挂着些烧得焦脆的塑料碎屑,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有人试着推了推最边上那家的门,吱呀一声,门没开,倒震下来一层黑灰。凑到门缝里一瞧,屋里更是冰冷,地上、货架上,到处都结着厚厚的冰碴,白花花的一片,灭火时泼进去的水,在这大冷天里冻成了冰。 再抬眼往上看,头顶那断成半截的铁架上,一块半大的铁板斜斜地卡在上面,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风一吹,铁板就和铁架磕碰在一起,发出 “呱嗒、呱嗒” 的闷响,那声音在空旷的现场格外刺耳,听得人心里发毛,生怕下一秒那铁板就会掉下来。 “这里昨天发生火灾了,这吓人,快点走,躲远点!” 两个路过的大妈捂着鼻子,脚下步子迈得飞快,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看,生怕被掉落的东西砸到,赶紧绕开挺远。 也有不怕危险的,是个叼着烟的老街坊,凑在离楼体不远的地方,跟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唠嗑:“这发生两次火灾啦!前年也是这个楼,西边侧面就着过一回,这干门头的倒霉了!你瞅这外墙,都是用易燃板做的保温,遇着火那家伙,瞬间就着,救火根本来不及!” 话音刚落,几辆消防车 “呜哇呜哇” 地驶过来,消防人员跳下车,麻利地扛着警戒带、拎着围栏桩子冲过来,扯开嗓子喊:“都离开远一些,上面铁架还不稳,多危险啊!” 说着就叮叮当当地在现场拉起围栏,把看热闹的人都隔在了安全线外。 “这家伙,一下子到了解放前,天塌了这不是,走吧走吧,这块这几年总出事情。”来回走的路人此刻感慨着,摇着头,替肇事方叹息着...... 看着眼前灰炝炝的现场,焦糊味混着冰冷的潮气往鼻子里钻,顾晓丽咬着嘴唇,心突突地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晓栋皱着眉,狠狠吸了口凉气,又重重吐出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怎么就摊上这么大的事情啊,真是始料未及,好好的日子,一下子就乱了套。 “走吧,上消防队。” 刘梅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声音低哑,“时间差不多了,接你大哥回家吧,横竖都这么回事了。”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鞋面沾着的泥点子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看着她像是心无波澜,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股子慌乱无助劲儿,早被压成了沉甸甸的石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可再慌也得硬撑着,这就是成年人对生活中挫折的硬扛。 坐进车里,暖气吹在脸上,却暖不透冰凉的手脚。刘梅靠着车窗,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开口:“顾晓丽,你帮我联系一下,看看律师方面的门路,咱们得咨询一下,别到时候弄得慌乱了。”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座椅套上的线头,“这个事儿,得弄明白责任咋划分,赔付怎么算,做好心里有数。” 此刻的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明知道前方是一堆理不清的乱摊子,可日子还得过,天塌下来也得先把窟窿补上,不是么? 顾晓丽点点头,赶紧掏出手机翻通讯录,顾晓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闷声说了句:“这事可是不小啊!” 到了消防站,又差不多等待了一小时,顾大仓才从录口供的办公室出来,此刻的他略微弯着腰,本身腰部就怕凉,估计是这两天的折腾,让腰间盘的老毛病又犯了。 刘梅赶紧上前扶住他,轻声问道:“腰又疼了?” 顾大仓强忍着不适,挤出一丝微笑:“没事儿,老毛病了,挺挺就过去了。” 顾晓栋和顾晓丽也围了过来,满脸担忧。 顾晓栋皱着眉说:“大哥,行不行啊,不行回家赶快去医院找小针刀去,别拖着。” 顾大仓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养两天就好了。” 走出消防站,冷风一吹,顾大仓的腰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着,疼得他差点站不稳。 刘梅赶忙扶住他,眼神里满是心疼,看着蔫吧的顾大仓,此刻的刘梅咋咋呼呼地,说着各种有意思的话语,分散着顾大仓的注意力。 回到家,刘梅让顾大仓躺在床上,用热水袋给他敷腰:“老公,放心吧,没事啊!你看咱俩,儿子省心,老人身体也好,这不就是咱俩的福气么,遇着这事就是交学费了,你可别上火啊,咱家还得指着你挣钱呢。” 心里满是愧疚,趴在枕头上一声不吭的顾大仓,看着忙前忙后的刘梅,听着刘梅的话语,觉得媳妇说的也有道理。 刘梅又笑着对顾大仓说着:“别担心啦,这算个什么事,不就是钱么,再挣呗,你放心,咱家今年的收入绝对够用,就算咱俩今年白忙活了,总也比耍钱输了强吧,那耍钱的人,随手一下都是窟窿......” 第六卷 第47章 硬扛的日子 刘梅说得对,想的也通透,安慰顾大仓的话张嘴就来,可转过身自己琢磨这事,眉头还是忍不住拧成个疙瘩 —— 这烂摊子到底该怎么收拾呢?能找谁问个准主意?这笔赔偿到底该自己硬扛,还是需要甲方和自己一起担? 手里的事情也都安排好了,满心烦躁的顾大仓没心思在家待着,给老妈林兰秀挂了个简短的电话,只说自己一切都好,便揣着一肚子乱麻扎进了车间。 年关将近,工人们从那天后就放假回家了,偌大的车间里只剩机器沉默地立着,地上散落着几片废料。 顾大仓抄起墙角的扫帚,一下一下扫着地,扬起的灰尘在窗户透进来的冷光里飘着 —— 总得找点事干,不然这脑子闲下来,总想着那些糟心事。 自打在消防站戳破甲方小李那点猫腻,刘梅再听他说一句都觉得膈应。 顾晓丽托律师朋友给捋了捋法律关系,她又专门打电话咨询了部队的法律顾问,心里才算有了底:小李用的是劣质易燃板材,可顾大仓是具体执行者,这事说到底,都要双方一起来承担。 那边小李这几天也是焦头烂额,夜不能寐是常态。天天在派出所和消防队之间来回跑,鞋底都快磨薄了。甲方项目部的负责人也带着律师出面了,看那架势,是真想把这事赶紧抹平。 这次事件,对甲方总部那里影响也是非常大的,如果处理不好,后续对于甲方的烂摊子也够折腾的了。 出事的第五天,小李两口子揣着一脸愁容,踏进了刘梅的门市。 一进门,小李就搓着手,脸上挤出点笑:“大姐啊,可怎么整啊!那边初步算了,得拿三十万出来才能了结。你看你赶紧张罗张罗,咱把钱交上去,早点把这事了了,省得天天揪心。” 刘梅靠在老板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皮都没抬:“哎呀,你可太高看我了,我哪有那么些闲钱?实在不行,那就进去蹲几天,吃几天苦呗。” 嘴上说得轻巧,心里跟明镜似的 —— 这事又不是菜市场买菜,讨价还价随口来?他说三十万就三十万?真当她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女子,好糊弄呢? 小李媳妇在一旁帮腔,夫妻俩一唱一和,叽叽喳喳的声音跟苍蝇似的,在门市里绕来绕去。 刘梅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胸口那股火 “噌” 地往上窜,眼前都有点发蒙,仿佛蒙上了一层雾,看人都模模糊糊地。可她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只一口一个 “没钱”,把 “哭穷” 这出戏演得滴水不漏。 “大姐,你看我家孩子还上学呢,正是用钱的时候,我但凡有辙,能不帮你垫上吗?可这事总得解决啊,总不能一直拖着吧?” 小李一口一个 “大姐”,叫得比亲姐弟还亲,心里的小算盘却打得噼啪响 —— 能让刘梅多掏一分是一分。 就在这唾沫横飞的节骨眼上,门市的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一股寒风裹着雪沫子灌了进来。林兰秀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脖子上围了条旧围巾,冻得通红的手捂着门框,探着脑袋往里瞅:“大儿媳妇,我这几天给你打电话怎么总不接呢?我来看看你俩。我大儿子呢?这有客人哈?” 老太太早就想来看看大儿子儿媳了,一来是天冷,出门一趟冻得脑袋疼;二来是舍不得那五块钱打车钱,硬是靠着一双老腿,顶着北风慢慢走过来的。 小李媳妇眼尖,一听是顾大仓他妈,立马换了副嘴脸,凑上去热情地说着话:“大娘啊,我们是来找你大儿媳妇结款的。这钱都拖好几天了,我们那边也急等着用呢。” 林兰秀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脸面和信誉,一听这话,眉头顿时皱起来,拍着胸脯保证:“是吗?什么钱啊?放心吧孩子,我们家可不是那赖账的人家!欠了钱肯定还,放心,就算砸锅卖铁,也不能差你们一分一毫!” 刘梅一听这话,火气 “腾” 地就上来了,“啪” 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你这话可就没意思了!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有事儿说事,跟我们家老人扯这些干什么?你要是把老太太气出个好歹来,我告诉你,这事就没玩了!”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本事冲她来,跟个不懂这里面弯弯绕的老人嚼舌根算什么能耐? “真有意思!” 此刻刘梅铁青着脸,抓起墙角的扫把,“哗啦哗啦” 地扫着地,扬起的灰尘呛得小李夫妇直捂嘴。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 这是要撵客了。 小李和他妻子面面相觑地望着眼前满脸怒容却一言不发的刘梅,心中感到十分无奈,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去给她讲解才好。最后两人只好默默地低下了头,缓缓地转身离去。 小李夫妇讨了个没趣,灰头土脸地走了。门市里总算清静下来,林兰秀坐到刘梅跟前,叹了口气:“大儿媳妇,是不是手头紧?要是没钱,妈那儿还有点养老钱,你先拿去用。该给人家的钱就得给,咱不能落个赖账的名声,让人戳脊梁骨。” 刘梅鼻子一酸,心里暖烘烘的,嘴上却笑着说:“哎呀,你忘了你当初说的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这做事风格,不都随你吗?放心吧,我肯定不差人家钱。这俩货就是想坑我,没门!” 林兰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不放心地追问:“那要是真缺钱,就跟妈说,妈那点钱虽说不多,但也能解决点事。你那场车祸,养了好几个月,肯定没挣着钱,是不是手头紧张了?” 林兰秀此刻心里跟明镜似的,瞬间在脑子里面把这些事过了一遍。 “没事没事,你就别操心了。” 刘梅站起来活动活动腰身,笑着安慰林兰秀,心里那块石头却沉得更厉害了。这事不能跟老人说实话,说了也只是让他们跟着干着急,万一再急出个病来,那才是得不偿失。 三天后,小李的电话又打了过来,语气里带着点急切:“大姐,我们项目的律师约了那家损失最大的商户,明天上午九点,在派出所协商。你可得准时到啊,这事总得解决不是么?” 第六卷 第48章 六十五万的索赔单 躲是躲不过去的。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刘梅就起了床。腹部的伤口还隐隐作痛,那场手术才过去四个月,医生说过,这种伤元气的大手术,至少得养三年才能彻底恢复。可她没办法,这事她不出面不行。 九点整,刘梅和顾大仓准时赶到了派出所。接待室里早就人满为患,吵吵嚷嚷的,跟菜市场似的。 有扯着嗓子报案的,有哭哭啼啼说丢了东西的,还有急着来捞人的,三教九流,形形色色,闹得人头昏脑胀。 刘梅捂着肚子,慢慢挪到墙边,找了个稍微清静点的地方靠着。伤口被这么一折腾,又开始隐隐作痛,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抬眼打量着屋里的人,却分不清谁是和这次火灾有关的,只能皱着眉,耐着性子等。 顾大仓站在一旁,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话却比平时更少了。他蔫蔫的,找了个旮旯蹲下来,双手抱膝,半天不说一句话。后来嫌屋里太吵,干脆转身出了门,坐在自家货车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缭绕的烟雾里,藏着满心的烦躁。 约莫十点来钟,门口一阵骚动。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走了进来,头戴一顶貂皮帽子,身上裹着件紧身的黑色皮衣,脚下的皮鞋擦得锃亮。他身后跟着个女人,穿了件条纹花纹的貂皮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两人一进门,就被甲方的律师和负责人围了上去,几个人凑在角落里,低声闲聊着。 甲方那边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凑到穿花貂的女人身边,笑着恭维:“大姐,一看你就是敞亮人,浑身透着东北人的豪爽劲儿!你这皮肤保养得可真好,一点都不像六十来岁的人,看着比我都年轻!” 被恭维的女人正是事发地那家酒店的老板娘,她笑着摆摆手,透着豪爽大气:“其实这事吧,谁也不是故意的。但我早就看着不对劲了 —— 你说他们搞装修,现场乱糟糟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怎么就不知道备几个灭火器呢?这还是室外,要是在室内,火一着起来,想跑都没地方跑!” “可不是嘛!” 小个子女人连忙附和,脸上堆着笑,心里却打着小算盘 —— 只求等会儿谈正事的时候,老板娘能实事求是,拿出真凭实据的单据,别狮子大开口,“大姐你家那酒店的玻璃,都被火烤炸了吧?幸亏当时不是饭点,屋里没多少人,不然这后果真是不敢想!” 正说着,警务人员走了过来,把貂皮夫妇和甲方的一行人请进了会议室。小李连忙跑过来,招呼着刘梅:“大姐,走,进去。” 会议室里,长条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一圈人,气氛说不上多紧张,却也带着点压抑。 最先开口的是派出所的王所长,六十来岁的年纪,脸上带着点岁月的痕迹。 所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笑着开口:“在座的都是我这片儿的老熟人了。这事儿出了,我也跟着操心。咱今天就敞开了说,实事求是,把问题解决了,争取过个安稳年。对了,那个放火的小子没来?” 他扫了一圈,没看到顾大仓的影子,忍不住问了一句 —— 毕竟是这次事件的主要相关人。 “所长,他家属来了,能代表他。” 小李连忙站起身,赔着笑回答。 王所长点点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酒店老板老郑:“老郑啊,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你是个明事理的人。你把损失清单报一下,双方要是都没意见,咱今天就把这事办了。我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希望你们能自愿协商,把这事处理得漂漂亮亮的。老郑你也是,这么大的火,愣是没跟我这儿抱怨一句,够意思!” 老郑站起身,冲王所长摆了摆手:“王所长,那我就跟我们经理打个电话,把清单报过来。” 说完,就转身走出了会议室,掏出手机走到了走廊里。 “行,那咱先暂停十五分钟,我去接待下一波人。” 王所长也站起身,揣着保温杯,慢悠悠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这一暂停,就停了半个多小时。会议室里的人各怀心思,小声嘀咕着。 终于,貂皮夫妇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捏着几张纸。她走到甲方代表面前,把单子递了过去:“兄弟,你瞅瞅,这是详细的损失清单,一项一项都列得明明白白。” 甲方代表接过单子,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皱,又递给了小李:“李哥,你先看看,咱再合计合计。” 小李接过单子,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脸都快拧成了苦瓜了。 小李连忙把单子塞到刘梅手里:“大姐,你看看!就这一家,就六十五万多,这还有五家呢!这不是要人命吗?” 刘梅接过清单,目光扫过上面的字,一行行看得清清楚楚:营业损失一个月20万元,两个月房租 16.6 万、人员工资 8.4 万、牌匾及室内修复 14 万、室内网络和游戏机,电视机修复6.3万,室内小件损伤 2400 元。 数额列得明明白白,可这明明白白的数字,在刘梅眼里就是明晃晃的讹人。她冷笑一声,把单子扔回小李手里,站起身,语气冰冷:“跟你说,我没钱。这字我不会签,爱咋咋地。我不舒服,先回家了。想解决,那就法院见,我有的是时间陪他们耗着,大不了请个律师陪跑。” 撂下这句话,刘梅转身就走,半点情面都没留。 这已经不是协商了,这是狮子大开口,把他们当成了冤大头!小李用的是易燃板材,整栋楼的外接防寒层都是这玩意儿,真要掰扯起来,谁的责任更大还不一定呢! 刘梅快步走出派出所,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她走到自家货车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系安全带的手都带着点抖。 顾大仓掐灭了烟头,转过头看着她铁青的脸色,低声问:“怎么说了?这么快就出来了?” 刘梅深吸一口气,缓了缓语气,骂骂咧咧道:“他妈的,这帮人都穷疯了吧!张嘴就要六十五万,这不是讹人么?不管了,爱咋咋地,他们要是过分,大不了打官司!” 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却跟压了块大石头似的 —— 她何尝不知道,真要打官司,费时费力,最后说不定还是得掏更多钱。可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并且这个形式也不可能说什么就是什么,稍微过点份没什么,可是不能太离谱! 沉默了半晌,刘梅侧过头,看着顾大仓紧锁的眉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松了下来:“老公,没事。烦恼这玩意儿,你越想它越烦,该来的总会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着急上火也没用,你说是不是?” 顾大仓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 车厢里又是一阵沉默。刘梅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开口:“对了,过两天咱回你妈那儿吃顿饭吧。那天老太太都特意跑门市去了。” 顾大仓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声音低哑:“过几天吧。我现在这副样子,回去了老头老太太肯定能看出来,又该跟着操心了。反正他们挺好的,不差这两天。” 车子缓缓驶离了派出所,街道上的年味越来越浓,家家门店都张罗着年前的优惠酬宾活动,节前那兴奋的光,却照不进夫妻俩心里的那片阴霾。 顾大仓看着前方的路,心里五味杂陈 —— 自己这个当儿子的,没能让爸妈享几天福,反倒净让他们跟着担惊受怕,着急上火的。 事情还得解决,烂摊子还得继续...... 第六卷 第49章 狮子大开口 事儿拖拖拉拉磨了好些天,这天刘梅的手机终于又响了,一看来电显示是小李,她心里先是咯噔一下,接起电话就听见那头小李带着点商量的语气:“大姐啊,我琢磨着,要不咱别找外头那帮人了 —— 你那边负责修复牌匾,我这边揽下室内装修,咱俩自己找人干。这样料都能走批发,就花点人工钱,能省不少,也不用让他们瞎报价坑咱俩了,你看行不行?” “哎呀,这事儿都够闹心的了!” 刘梅眉头拧着,语气里满是烦躁,“眼看都快过年放假了,你要真想干就自己找人弄吧,我是真怕了。” 一想到之前那堆乱七八糟的麻烦,她就头皮发麻,生怕再出什么岔子,到时候更没法收场。 “大姐,不干怎么整啊?” 小李的声音透着股无奈,“咱俩花费都公摊,我这今年刚好点,孩子还在上高中,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你看这事情弄得,都不容易,干完也算彻底省心了。” 刘梅捏着手机,心里七上八下的,实在没个准主意,只能接着对电话那头的小李说着:“那我跟我们家老顾商量商量,一会给你回话。”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发愣,窗外腊月的北风呼呼刮着,把窗户缝吹得呜呜响,跟她这会儿的心情一样,乱糟糟的没个落地的地方。 想了想,刘梅还是拨通了顾大仓的电话:“老公,小李刚才来电话,说想让咱们自己找人修牌匾,他那边弄室内装修,你看干不干?” 她心里清楚,这种跑现场、盯施工的活儿,离了顾大仓根本不行,再说万一他因为之前的事儿心里有阴影,那是万万不能勉强的。 电话那头的顾大仓倒是干脆,东北老爷们的爽利劲儿在此刻的顾大仓身上显示的淋漓尽致:“那就干呗!早干完早省心。多找几个人,现在这帮哥们都没什么事情,人手多上一些,早点干完交工也能少拿些费用。”顾大仓毕竟是男人,还是很能拿得起放的下的。所谓的心大,就是了。 刘梅心里的石头好歹落了一块,立刻回拨小李的电话:“弟,我家老顾说能干,你看具体怎么安排,你拿个主意。” “大姐,咱们先干酒店的,只要这个动起来,其他人家会主动找咱们,你说要是他们往后延迟,万一咱俩没钱了弄不起,他们不得考虑么?”小李说着自己地想法。 刘梅想着这话在理,能解决一家是一家,总比撂着强:“行,那就这么办。牌匾的料我来进,装修的料你负责,我一会建一个微信群,每笔花销都发群里,明明白白的,省得以后算糊涂账。” 就这么着,酒店方、小李和刘梅三方碰了头,敲定了方案。 腊月的哈尔滨,天寒地冻,冷风刮在脸上生疼。消防解封刚满一个月,顾大仓就领着七八个兄弟,浩浩荡荡地奔着火灾现场去了。 一群大老爷们裹着厚厚的棉衣,戴着线手套,踩着冻得邦邦硬的地面,开始吭哧吭哧地安装酒店牌匾。小李那边也开始,带着装修师傅钻进了室内,敲敲打打地开始维修。这场火闹得不小,不光是牌匾门头,所有商户的空调外机、外墙、室内装潢,连带着冰箱彩电,都得一一修缮。 数九寒天的,师傅们冻得鼻尖通红,哈出的白气瞬间就散在风里。可活儿不等人,一群人就这么顶着严寒,在一片狼藉的现场忙活开了。 眼看着刘梅和小李这边动起来了,其他商户坐不住了,一个个都找上小李,想商量赔偿和修缮的事儿。可这年头,谁也不是菩萨,没一个肯实事求是,张嘴就是狮子大开口,恨不得本来十万的东西,能要来五十万才好。 没两天,小李又给刘梅打来电话:“大姐,有三家商户联系我了,你看要不要约出来见一面,当面协商?” 刘梅沉吟片刻说道:“弟,咱别凑一块儿谈,一家一家来。人多了都好面子,一个个的都扛着,谁也不肯让步,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就一家一家磨,谁的要求合理咱们就先解决谁的。” 这会儿,刘梅和小李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劲儿必须往一处使。 “那也行。” 小李应着,“就南边那家零食店,火灾波及了他们家北面的墙垛,就停业七天,要八万赔偿,包括人员工资、房租和营业损失,另外过期食品还得单算。咱们还得负责给他们修墙体,你看这钱给不给?” 刘梅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心中有数:“你这么跟他们说,我们这边最多给四万,多了不给。他们家是不是早就复工了?你就说,按实际情况算,四万已经不少了。五个人七天的工资,一万块顶天了;营业损失两万,房租一万,加起来正好四万,多一分咱都掏不起。” 小李照着刘梅的话,跟零食店老板磨了商讨了半天,最后双方各退一步,敲定六万赔偿款,签了合同。合同一签,零食店立马开始大扫除,把库房里的过期食品全清了出来,一清点,折合成现金又是一万二。 顾大仓开着自家的货车去干活,下班回来的时候,车斗里满满当当全是临期,过期的面包、饮料和冰激凌。刘梅跟着去卸车,一看那堆东西,牙不由得开始疼了起来。就这么个小角落受到了波及,前前后后就搭进去七万二,再加上墙体修缮、空调外机更换,估摸八万都打不住。 闹心归闹心,事儿还得办。顾大仓和小李一人掏了七万二的一半三万六千元,手机 “叮” 的一声,转账提示音响起,零食这家算是暂时解决了。 拉回来的东西得处理啊,还不能随便扔 —— 零食店老板千叮咛万嘱咐,过期食品要是让人捡了吃坏肚子,那麻烦就大了。 小李和顾大仓俩只能把这些东西分了,一人一半。没过期的、临期的,先紧着干活的工人分,大家伙儿谁也不嫌弃,每家拎走一箱子,回去给孩子老人尝尝鲜。亲戚朋友知道了,也过来拿点,都是完整包装的,临期的吃着也没什么问题。 顾大仓的妹妹顾晓丽也常来帮忙,姐妹俩隔三差五就往父母家拎几包面包薯条。这天,林兰秀看着堆在厨房的袋子,忍不住念叨:“大儿媳妇,你怎么买这么些这玩意儿?就算便宜,也不能这么造啊。” 顾晓丽怕老太太担心,赶紧打圆场,编了个瞎话:“妈,不是买的,是有家店黄了,老板不要了,送给我大哥的。都是好东西,离过期还早着呢,放心吃。” “哎哟,这可捡着大便宜了!” 顾老二拿起一个牛角包,撕开封口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乐了,“这味儿就是不一样,比咱平时买的好吃多了。” “那可不,这哈尔滨的东西,就是地道!” 老头咂咂嘴,一脸满足。 顾晓丽凑到他耳边,笑嘻嘻地逗趣:“双城也有这玩意儿,就是你没说想吃。你要是喜欢,往后我天天给你买。” 老头被逗得哈哈大笑,屋子里的空气里,混着面包的甜香和一家人的笑声,总算冲淡了些前些日子的愁云...... 那段时间,林兰秀家顿顿都有面包就粥,薯条当零嘴,冰激凌更是敞开了造,吃得一家人胃酸都快冒出来了。四五块钱一根的高端冰激凌,平时舍不得买,这会儿堆了一冰箱,吃到最后,连林兰秀养的那群在顾大仓车间的小鸡都跟着沾光。 老太太把面包掰碎了喂鸡,刚开始小鸡们还抢着吃,半个月后就吃腻了,瞅见面包渣子啄啄,扇扇翅膀扭头就走。顾大仓的车间里更不用说,到处都是面包袋、零食包装,乱糟糟的一片。 刘梅看着就闹心,干脆连车间都懒得去。 目前只算解决了一家半,所有的商户后续处在狮子大开口中,这让顾大仓和刘梅该怎么扛呢,林兰秀老两口会发现这个天上掉下来的愁云么? 第六卷 第50章 又一个五十万 酒店这边墙体维修、钢化玻璃更换的事儿,刘梅正挨个打电话紧着联络,眼看着哪一样都得砸钱。这节骨眼儿恰逢年底,正是客户结款的高峰期,账上刚到的钱还没捂热乎,转头就被划走付了材料款。 按说每年这时候,本该是回款最集中、手里最宽裕的日子,可刘梅这会儿倒成了个地道的“过路财神”,那些本该留在账上的款项,眨眼间就流出去进入人家的腰包。 “大姐,干果店那伙人联系我了,就室内那批货,张口就要十四万,其他乱七八糟的费用还单算呢!”小李的电话打进来时,刘梅正对着一沓单子扒拉,皱着眉盘算着这几家的纠纷到底得凑多少钱才能平。 “那批干果不是没什么问题吗?都在柜子里摆着,包装都没拆封,他们自己接着卖呗,怎么还讹上了呢?”刘梅对着电话那头的小李语气有些发冲,“这不是明摆着趁火打劫嘛!” “他们说被咱这头的烟给熏着了,没法卖了,逼着咱们必须全拉走处理。那批货一口价十四万,一分都不能少,还说有现成的账目,咱们赖都赖不掉。”小李在电话那头语气发苦,听得出来满是无奈,“大姐,你快拿个主意吧,我实在扛不住这压力了。就这样估计今年的年我都过不去了。” 刘梅听着心里“咯噔”一下,这十四万比她预想的足足高出三分之二,心瞬间沉了半截。没法子,躲是躲不过去的,只能当面谈,能磨下来一点是一点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收拾了下东西就往现场赶。 干果店老板魏总特意从外地坐飞机赶回来,手里攥着拟好的报价单和合同,递到小李手里,语气看似通情达理,实则寸步不让:“咱们都明白,做生意都不容易,你们也不是故意的。但我这人办事讲究七尺咔嚓,就按实际产生的损失算,一分不多要,可一分也不能少。合同我带来了,你们先看看。” 刘梅凑过去一看,密密麻麻的条款看得她脑袋发涨:房租按一天一千块算,两个月就是6万;这两个月的预期营业收入要赔26万,人员工资补贴5.2万; 牌匾、门头和室内装修的损坏费另算,连店里的冰柜、展架这些电器的损耗都给算上了,再加上那14万的干果货款——前前后后又是一笔近五十万的开销。 刘梅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懵。要是每家都这么狮子大开口,她怕是得卖房偿债了。可房子公婆在住,真要是动了,俩老人非急出病来不可,到时候更是得不偿失。可这么多笔赔偿压下来,她是真的顶不住了,手里的钱根本见不着影子。 干果店一行人来了六七个,围着刘梅和小李七嘴八舌地吵吵,你一句“我们损失多大”,我一句“必须按合同来”,把俩人围得水泄不通。刘梅耐着性子陪着笑,一遍遍地跟魏总说好话,求他高抬贵手,看在都是哈尔滨做生意的份上通融一二。 僵持了半个多小时,刘梅实在耗不起,只能找借口先脱身:“魏总,咱们也别僵在这儿了。你家那批干果,可以逐笔对账不,有多少算多少,绝不赖账。房租按一天一千算我也认可,就给到我们完工交房那天。剩下这几项,真得再斟酌斟酌,实在太高了。小李,你在这儿陪着魏总,我家里还有急事,先回去一趟。”她心里门儿清,这会儿要是对方死咬着原价不放,多说无益,不如先撤一步,避开这讨人烦的场面。 “大姐,别走啊,再唠唠呗!”干果店的胖财务连忙上前一步拦住她,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你看我们魏总特意飞回来一趟,大伙儿也都搁这儿等着呢,这事儿总得有个说法不是?” 刘梅停下脚步,脸上堆着无奈的苦笑,语气诚恳又带着一丝卑微:“兄弟,我今天来就是真心想解决事儿、赔付你们损失的,也知道你们舟车劳顿不容易。说实话,我就是想凑够钱先把你家这事儿了了,毕竟你们特意约了,我们肯定全力配合。可我是真拿不出这么多了,你看酒店里外的材料款,全是我暂时赊着的,手头实在周转不开,你就行行好,让魏总再让让步,多担待担待。”嘴上说着软话,刘梅心里却把对方骂了个遍:这帮见钱眼开的主儿,一个个都跟活不起了似的,就等着趁这个机会敲一笔。 胖财务转头看向魏总,等着老板示下。魏总端着手里的热饮,不动声色地朝他递了个眼色。胖财务立刻心领神会,往前又凑了两步,牢牢拦住了刘梅的去路,显然是不肯让她就这么走了。 “大姐,别着急走啊,再坐会儿唠唠!跟你说,我们魏总为人敞亮,也不是那不通情理的人,就是财大气粗惯了,咱们再好好商量商量。”小胖子脸上堆着笑,眼神却透着不容拒绝,伸手拽住刘梅的羽绒服袖子,半拉半劝地把她拉回了肯德基的座位上,还顺手给她递了杯热可乐,“天儿这么冷,先暖暖身子,咱慢慢唠。” 魏总放下手里的杯子,看着刘梅开门见山:“大姐,咱也别绕弯子了,你就给个数,说说你的想法。不过你也清楚,咱这干果店开在哈尔滨,房租、人工、进货哪样不花钱?这些费用都不是凭空编出来的,都是实打实的损失。”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许。 “你给说一下你的想法,我跟手下这帮人合计合计,能让的地方,我也不是不能让。但是我也不容易,你看你这点钱算什么,我欠银行的七百多万呢,我也是带着腿的。大姐,待会我还得走,有事咱们坐下来商量。” 刘梅都见着人家这样说了,再走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于是又找了个凳子,坐了下来,几个人又开始讨论价格...... 第六卷 第51章 三个粽子 “我说话也不怕你们心里不舒服,你看你们只把清单给我们看了,实打实的东西,我这儿就只看着这张纸了,你们说我能敞亮地说‘中,行,没什么问题,就这样’吗?是这个理儿不?希望你们能多担待担待。房租这里,我能给你六万,按照实际的附近的房租费用,那营业损失你们也研究一下,人员工资这块,我这儿顶多就能出四万。”刘梅脸上瞧着挺平静,眉眼间却藏着股子紧绷劲儿,心里头的翻江倒海跟这表面的淡定压根不搭调,反差得厉害。 他们在研究的位置,是肯德基的松北店,靠窗的卡座被几个人占得满满当当,桌上的热豆浆早凉透了,杯壁凝着一层水珠,跟外头零下二十多度的寒气遥相呼应。 玻璃窗外头,松北大道上的车跑得飞快,车轮碾过残雪,溅起细碎的雪沫,远处的高楼裹在灰蒙蒙的雾气里,看着就透着股冷意。离年根儿就剩二十来天了,街上不少商户都挂起了红灯笼,可这屋里的气氛,比外头的寒风还僵。 干果店老板魏总搓了搓手,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斟酌着开口:“要不这样,李总、大姐,咱们就照着屋里头实际剩的货对账,该多少是多少,一分都不带差的。对完账,这些干果你们拉走,你们把该结的款给我们就行。营业损失呢,就按一天三千块钱的纯利算,我这么让步,够意思了吧?” 魏总此时心里门儿清,空口白牙说损失,人家肯定不能轻易松口,这事儿越拖越耗,两边都吃亏。眼看着就快过年了,正是干果走货的旺季,早一天了结,就能早一天开门迎客,耽误不起。 旁边的小李缩了缩脖子,脸上满是为难,搓着手没一点准主意,声音都带着点发飘:“大姐,你看这事儿……中不?”他这会儿脑子跟蒙了似的,彻底乱了章法。 这场火灾烧得他措手不及,跟这些牵扯进来的商户打交道,每一次谈判都跟割肉似的,哪回不得扒走半拉家底?换成谁也扛不住啊,那些可都是起早贪黑、一分一厘攒下的血汗钱啊,留着孩子上学,养家糊口的底子,此刻都被拿出来解决这事了。 刘梅此刻异常沉稳,近来的一系列事情,反倒让她脑子十分清醒。 刘梅在心里给自己打着气:遇事得沉住气,可不能上火,更不能头脑一热乱了分寸。真要是气火攻心,脑袋一晕乎,事儿没准就办砸了。要是因为一时不冷静,给日后留了尾巴,那才叫得不偿失,犯不上。 刘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目光扫过魏总,又落回小李脸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魏总也是个明事理的,不愧是干大事的人,咱们就有一说一,按魏总的意思来。”她心里清楚,这些干果是非要不可了,实在不行,就拉回双城,赶在春节前去农村集市上摆摊卖,总能回点本。 “那咱们一会儿就把合同签了,明天,就明天,我安排人过来清货,你们也派人过来收货对账,这事不就解决了么,行不?”魏总说着站起了身,随即伸了个懒腰,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我先去歇着了,赶飞机折腾一宿,压根没合眼。”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女人就凑了过来,脸上的粉底厚得能刮下来三层,穿着件乌黑发亮的貂皮大衣,领口的毛蓬松着,衬得她那张脸更显臃肿。她抬脸对着魏总,脸上堆着刻意的笑,声音尖细:“快去吧快去吧,听说你昨儿个就感冒了,可得好好睡一觉发发汗。”那貂皮大衣看着就值钱,在肯德基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光,跟周围简单的装修格格不入着。 “可不是嘛,冻着了,有点感冒。妈,叔,你们一会儿找地方吃点饭,别管我了,我睡一觉,明天在这儿跟他们一起对账。”魏总对着那女人叮嘱了两句,便转身离开了卡座,脚步看着有些虚浮,想来是真熬得够呛。 那女人看着魏总走了,脸上的笑瞬间就敛了,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着:“一天天的忙,连自己都顾不好。”说着便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貂皮大衣的下摆扫过地面,那股子张扬劲儿,看得刘梅心里头有点不得劲儿,但也没多想,只低头跟小李商量着明天对账的细节。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外头还飘着细碎的雪粒,刘梅就挨个打电话,把顾晓丽和顾晓栋都叫了过来,仨人一起往哈市松北的火灾现场赶。 顾晓丽裹着件长款羽绒服,帽子、围巾、手套全副武装,只露出两只眼睛。 顾晓栋则穿了件军大衣,带着毛线帽,英俊帅气的脸,此刻被毛线帽遮盖住,太冷,不顾形象了。 顾晓栋此刻对自己的形象兀自的笑着,大个笔挺的顾晓栋,宛如他姥爷林大山的模子刻出来的一般,弄得有时候林兰秀看着自己的帅气的老儿子,不由的会嘟囔几句。 尽管时间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但刘梅的身体仍然没有完全康复。她那原本就有些瘦弱的身躯此刻更是显得单薄无力,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其吹倒一般。为了抵御寒冷和保护自己尚未痊愈的身体,刘梅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活脱脱像一个巨大的粽子。 三人虽说对于今天的任务心里虽说抵触着,可是看着全副武装的样子,不由得觉得可笑,这一天,图什么呢?起早贪黑的。 从双城到松北,开车一个半小时。小北风还在吹着,路上的积雪越积越多,顾晓栋握着方向盘,小心翼翼地往前开,车轮压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窗外头,田野和树木都被白雪覆盖,一片白茫茫的,偶尔能看见路边的村子里的人家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透着点烟火气。 刘梅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心里头把对账的事儿过了一遍,反复叮嘱自己,今天可要细心些,不能出半点差错,一天天地,真够不容易的了...... 第六卷 第52章 马王爷有三只眼 等三人赶到火灾现场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此刻看着着火的几家商铺,和电玩酒店,外墙被烧得黑漆漆的,窗户玻璃全烤碎了,框架扭曲变形,门口早已拉起了警戒线,风从破损的窗户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跟鬼哭似的。 周围的地面上,积着厚厚的雪,混杂着烧焦的木屑和杂物,踩上去软软的,透着股子焦糊味。 顾大仓正带领五六个工人,在给旁边酒店的牌匾焊接钢架。寒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他们却都只穿着薄棉袄,为了干活方便,却不能跟顾晓栋几人似的,捂得跟粽子似的。 手里的焊枪喷出火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刺眼。都是实打实地干活人,平时都和顾大仓交好,众人心里都憋着股劲儿,脸上看着沉沉的,嘴里却互相开着玩笑,扯着家常,用这种方式给自己打气。 “你看你那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且,我看你那脸还跟猴屁股似的呢!”众人玩笑说话间,哈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很快消散在风里。 火灾现场里头,对账已经开始了。小李媳妇穿着件红色的羽绒服,也裹得严严实实,正跟她老姨一起忙活,旁边站着魏总那边的七八个人,有搬货的,有称重的,还有记账的,忙得团团转。 地上铺着一块塑料布,上面堆着各式各样的干果,有核桃、杏仁、葡萄干,还有不少包装好的礼盒,少部分礼盒被熏黑了,包装也有破损的。 刘梅裹紧了羽绒服,跟着顾晓丽、顾晓栋走进屋里。 一进门,一股寒气夹杂着焦糊味就扑面而来,比外头还冷。 屋里头黑黢黢的,墙体被烧得斑驳不堪,有的地方还挂着烧焦的墙皮,地上积着一层厚厚的冰碴子,那是灭火后残留的水冻成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一不小心就容易滑倒。 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嗖嗖地刮着头皮,跟小刀子割似的。刘梅的身体还没恢复好,这股子寒气一下子就钻进了骨头缝里,她的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手脚瞬间就冻僵了。 “大姐,你快过来盯着称,你身体不好,别冻着,活儿我来干。”小李媳妇看见刘梅进来,立马停下手里的活,语气干脆地说道,说完就转身出去,跟着工人一起搬干果。 人多了,干活的速度也快了不少。称重的秤就放在桌面上,一个工人搬着一筐干果过来,往秤上一放,刘梅和对方的财务立马记下数字,动作麻利。 一称一称跟流水似的。刘梅站在旁边盯着,眼看着那些干果上裹着厚厚的冰层,却没一个人吱声,都照着带冰的重量算。 刘梅虽然内心不舒服,但心里清楚,大头都已经拿出去了,这点冰层的重量,再计较也没什么意思,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爱怎么样怎么样了。 顾晓丽和顾晓栋则忙着整理那些包装完好的干果。 顾晓丽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礼盒一个个捡起来,拂去上面的灰尘和雪沫,然后整整齐齐地放进旁边的蛇皮袋里,摞得板板正正的。 顾晓栋则扛着装满干果的袋子,一趟趟往外运,把袋子搬到顾大仓停在门外的货车上。货车就停在警戒线外头,车斗里已经堆了不少袋子,被雪覆盖着,看着鼓鼓囊囊的。 那个穿貂皮大衣的女人,也就是魏总的丈母娘,在屋里头来回晃悠,脚步重重的,踩在冰碴子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脸上冷得跟外头的冰坨子似的,比墙皮还硬,嘴里不停念叨着,净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一会儿嫌工人干活慢,一会儿又挑拣地上掉下来的干果,对着收货方的人更是指手画脚,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幸亏顾晓丽和小李媳妇都还算沉稳,知道自己这边是过错方,不管人家说什么,都赔着笑脸,不跟她一般见识,不然这事儿又得闹得僵持。 刘梅盯着称,眼睛一眨不眨,她向来细心严谨,任何小动作压根逃不过她的眼睛。 此时只见一个工人把一筐刚称完的核桃,又偷偷搬了回来,想重新称一遍,还想趁着混乱多算点重量。刘梅立马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这筐不是刚称完吗?怎么又搬回来了?” 那横肉女人一听这话,立马炸了毛,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嗷一嗓子就冲了过来,指着刘梅的鼻子,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啥叫刚称完?你要是想耍赖你就明说!我告诉你,今天在这儿,谁敢耍花样,我就让他知道我马王爷有三只眼!” 女人脸上的横肉因为生气而抖动着,厚厚的粉底都快裂开了,那股子凶劲儿,看得人不由的发抖。 刘梅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高音弄得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心里头也有点上火,但还是强压着怒气,说道:“艾玛,你这是干什么呀?我就说这筐称完了,这话有错吗?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至于发这么大火么?” 刘梅是真不明白了,自己就是提醒了一句,怎么就惹着这女人了? “昨天我就看你不是个善茬,今天还在这儿跟我整事是不?你要是赔不起,就干脆说句痛快话,别在这儿磨磨蹭蹭的!”那横肉女人得理不饶人,指着刘梅的鼻子数落起个没完,嘴里的话越来越难听。 顾晓丽和顾晓栋见势头不对,立马放下手里的活,挡到刘梅跟前,警惕地看着那个女人,生怕她动手。 顾晓丽拉了拉刘梅的胳膊,低声说道:“嫂子,别跟她一般见识,不值得。” 顾晓栋也皱着眉,对着那女人说道:“大姐,有话好好说,别指着人说话,生气犯不上。” 刘梅这会儿也被激怒了,这些天积压的委屈和憋闷,一下子就涌上了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站了一步,眼神清亮,语气也硬了起来:“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我认识你是谁啊?我们在这儿正常对账,哪儿耍横了?有事说事,别以为嗓门大就能压过人。你说我赔不起?别说就这一家,再添十家,我也不在乎......” 第六卷 第53章 对账记 刘梅平时性子温和,可真要是被逼急了,也不是好欺负的。 心里头那个平时总劝她冷静的小人,这会儿也被吓得缩了回去,不敢出来吱声了。她也知道自己这会儿有点冲动,甚至还妄自吹了牛皮,可话已经说出口了,再收回来就怂了。她也不想总在这儿被人拿捏,这次认怂传出去,下次别家还是会原样照搬地拿捏。所以,该大声说 “不”,就得说。 刘梅心里暗自嘟囔:反正合同都签完了,主动权在我们手里,还装什么大尾巴狼。 想着,刘梅放下手里的账本和笔,从旁边的筐里拿起一块菠萝干,撕了包装就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说:“哎呀,真甜!平时忙得脚不沾地,压根没空买这些好吃的,今儿个正好补补。” 刘梅自顾自地吃着,嘴里还时不时念叨两句 “这菠萝干真地道”“越嚼越香”。那气人的态度,把那个横肉女人气得脸都憋紫了。 她指着刘梅,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狠狠瞪了刘梅一眼,对着外头喊道:“儿子!咱们走,回家!不管了!” 旁边知情的工人偷偷地跟刘梅他们说,这女人是魏总的小丈母娘,也就是魏总小三的娘,今儿个是特意过来撑场面的,想在魏总面前表现表现,没想到碰到刘梅这么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反倒自讨没趣。 刘梅心里冷笑一声,也没再多说什么。这些年,在婆婆林兰秀的影响下,她早就练就了一副坚韧的性子,不管遇到什么艰难险阻,碰到多横的人,都不会有丝毫畏惧。 在她眼里,这些所谓的困境和恶霸,不过就是一阵风,吹过就完了,压根不值当放在心上。再说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她比婆婆多识几个字,也懂得点反向攻心的计策,今儿个就当是给这些天忍气吞声受的窝囊出出气了。 那女人看着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刘梅,眼神里满是怒火,真想上前给她两下子,可看着顾晓丽和顾晓栋护着她,又怕真闹起来不好看,只能硬生生把火气压下去,跺了跺脚,转身就往外走。此刻身上的貂皮大衣也并不那么威风了,随着主人跟阵风似的消失在屋内。 小李见状,赶紧打圆场,快步走到刚被工人叫过来的魏总面前,递过去一根烟,麻利地掏出打火机给魏总点上,陪着笑脸说道:“魏总,别往心里去,快消消气。哎呀,行了行了,大伙儿都抓紧点,这都快到中午了,别因为这点小事耽误装修进度,耽误魏总挣钱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面带微笑,希望魏总能说句话缓和一下气氛。 魏总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圈白雾,脸上带着点无奈,摆了摆手。刘梅见状,也见好就收,脸上换上微笑,对着魏总说道:“魏总,我们女人家心眼小、事儿多,别往心里去。我想你也不至于差这点干果的重量,是不?你看你之前给我的单子,你可以问问你家财务,你家那核桃仁是多少公斤,咱们对着单子一核对,不就清楚了吗?” 说着,刘梅就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从之前跟魏总财务的聊天记录里,把各个品类干果的数量单子找了出来,转发给了财务,还特意把核桃仁的数量标了出来。魏总看了一眼手机,对着旁边的财务小伙使了个眼色。 那财务小伙心里跟明镜似的,早就看出是自己人想耍小聪明,赶紧拿起手机,假装看了一会儿,然后笑着对刘梅说道:“哎呀,大姐,对不住对不住,是我们忙晕了,这筐核桃是刚才拿窜了,不是故意的。给您添麻烦了,我这就拿走,咱们继续对账,继续继续。” 说着,就赶紧让工人把那筐核桃搬走。这事总算就这么翻篇了,对账和装车又重新有条不紊地进行起来。 什么事情都是有一就有二。此刻把事情挑明了,虽说只有几百元的东西,可也给那些想耍小心眼的人敲了一下警钟,打消了他们投机取巧的念头。 外头的雪还在下,风也没停,屋里头的人匆匆地忙活着,毕竟都想早点忙完,早点回家暖和暖和。刘梅站在旁边盯着秤,时不时整理一下账本,手脚都冻得麻木了,于是搓搓手,哈口气暖暖,再接着干。 顾晓丽和顾晓栋来回搬运干果,额头上的汗浸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一出门就冻成了小冰碴子,可他俩也没喊累,依旧埋头干活。 忙乎了一上午,大伙儿都被冻得嘚瑟的,跳着脚,使得冻得麻木的脚丫暖和一下,虽说刘梅和顾晓丽早早的把暖脚贴贴在了脚心,却也热乎一会,依旧脚趾冰凉。 终于,屋里的货物都清理干净了,顾大仓的货车也被装得满满当当,车斗里的干果袋子摞得老高,用绳子捆得严严实实,一点多余的空隙都没有。魏总那边的人也核对完了账目,双方在单子上签简单对了一下,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一行人冻得实在受不了,就去了对面的面馆,点了几碗热乎的牛肉面,还加了辣椒油和醋。滚烫的面条下肚,浑身的寒气一下子就散了,从里到外都透着暖和。 刘梅吃着面条,心里松了口气,这一上午的忙活,总算没白费。 顾晓栋一边吃,一边跟顾大仓商量着拉货的事儿,决定先把干果拉回双城顾大仓的车间,卸下车后,再把干果分一半给小李家,让他们自己拉回去处理。 吃完饭,顾晓栋开着货车,拉着顾晓丽往双城赶。 路上的雪更大了,顾晓栋开得格外小心,原本一个半小时的路程,硬生生开了两个多小时才到家。到了顾大仓的车间,大伙儿又忙着卸车,把一袋袋干果搬到车间里,堆得整整齐齐的。 车间里有暖气,比外头暖和多了。顾晓丽留在车间里,开始分类整理各类干果,把核桃、杏仁、葡萄干分开,好的和破损的也分开摆放,方便后续售卖。 顾晓栋和他媳妇则来回搬运干果,小李媳妇和她老姨也过来看管自己家的一般货品,几个人分工明确,干得热火朝天。光分类整理这些干果,几乎就忙晕了,等全部弄完,天已经快黑了。 小李和刘梅留在松北,继续等待下一家谈判的商户。 刘梅拿着账本和魏总那边的清单,同样来到肯德基餐厅内,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后,点了一杯热饮,开始仔细核对账目。 她把今天拉走的每一类干果的数量、价格,都跟之前魏总发来的十四万元清单一一对照,一笔一笔地算,生怕出半点差错,确保每一笔都准确无误。 肯德基里人不多,墙上的电视机播的是哈尔滨本地的新闻,时不时传来几句熟悉的方言。刘梅一边算账,一边偶尔抬头看看窗外,外头的天已经黑了,松北的街道上亮起了路灯,红色中国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透着浓浓的年味儿。 等刘梅算完的时候,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人生中有苦有甜,苦中有甜,遇到挫折,面露微笑,一切会过去的...... 第六卷 第54章 还有好人 今天拉回去的这一车干果,算下来费用是八万四千元,比之前魏总要求的十四万元,整整省了五万六千元。虽说过程一波三折,受了不少气,也冻了一天,但能省下这么多钱,也算是值了。并且还从过秤的单子里,查出来几样重复称重的无花果干、芒果片、生栗子等,算了一下有两千元左右。于是刘梅把详细对账明细和说明发给干果方的胖财务,等待回复…… “喂,兄弟,你们什么时候到?我们在肯德基等你们呢!” 小李给台球方的两个年轻小伙打去电话,询问着到达的时间。 “李总,二十多分钟,已经上地铁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回复,小李只能在肯德基里面挠头,继续等待着。 “久等了,久等了!我们住得远一些,又都上班,下班才赶来,实在是不好意思。” 此刻台球商户的小老板和小李客气地寒暄着。 “我和大姐特意留下来等着你们,知道你们也忙。你看这事儿闹的,也让你们跟着操心受累,折腾你们,我们也觉得过意不去。你们有什么想法说一下,牌匾方大姐也在这里,如果双方协商一致,就商定解决一下。” 小李此刻直奔正题,一天天的太累了,也盼着早些解决,早点回家。 “这是我们草拟的合同,你们看一下,都把损失和房租写在内了。实话说吧,我们挣的钱也就够房租和人员工资,没什么大利润,所以你们给我们房租和室内属于我们那部分损失的款就行,也不用你们装修了,直接折合成款。” 台球方是两个不到三十岁的小伙合作开的台球室,干了半年也没见收益,还发生了火灾,打算就此打住,不再继续经营了。 看着合同清单,台球商户虽说比实际多要了十几万,但各类损失清单标记得清晰明了。于是小李把合同单子递到刘梅手中,看刘梅对赔付款的想法。 借着台球商户出去抽烟商量事情的空档,刘梅问小李:“弟,我记得最开始你说他们要四十万,没搭理他们,是吧?这回减到二十二万五。但他们既然不想干了,咱们怎么也得给房主装修,只不过简单一些。咱们只给他们拿房租和室内属于他们那部分损失的款,再补偿两个月的工资,你看这样,十四万足够了。” 刘梅在纸单子上标记着各项费用,按照她的算法,确实十四万足够了。 “兄弟,你看这大姐给你们写的赔偿款明细,你们看一下。” 小李把台球商户招呼到室内,将刘梅写的单子递到了他们手里。 “大姐,您这是开玩笑呢!我要二十二万五,都是好多东西都减免后的价格了。大家都不容易,我们理解,可你们也不能这么压价啊,是不是觉得我们好说话?少于二十二万,不行!” 台球商户中那个年轻一些的小伙有点变脸,另一个年纪稍大一两岁、稍微胖一些的小伙子,则没说什么。 在刘梅看来,这些天接触的所有遭受损失的商户中,台球室这个年纪偏大点的胖小伙子,应该是一个有良心、正派的人。 可以说,目前接触的这些商户中,此人应该是唯一一个不会讹人的好人,并且他对于这场火灾,对小李和刘梅持有同情的态度,能站在赔付方的角度考虑问题。 “老弟,你看哈,我们不会让你们多搭一分钱,该给的我们一分不少。说实在的,我们多拿点也是应该的,你们也知道,我这里要赔付这么多家,确实是在尽力而为,也会站在你们的角度考虑问题。我给你们十四万,你们不会亏,当然也不会赚,都是按实际情况算的,明摆着呢。” 刘梅对着胖点的台球商户说着,希望他能理解,再劝说一下同伴。 “那我们出去研究一下,大姐。这里都是我朋友在经管,我不太插手,我最终目的就是能把当初投进去的本钱拿回来就行。” 于是两个台球商户又走出肯德基后门,开始商讨。 “小凡,你看你怎么想,能不能减免?不能减免,我们就直接和人家说;要是有商量余地,你看多少合适?” 胖小伙对着比自己矮一些的小伙伴说道,希望能速战速决。 “十四万确实只够房租的,可那几个台球案子,我们不可能自己去卖吧?都被火烤了,谁要啊!台球案子当时是八千元一台,二楼那几台案子,他们得留下吧?” 矮个子小伙心里愤愤不平,听说干果那家赔了好几十万,怎么到自己这里就不行了?自己也没多要啊。 两个年轻人进屋后,单独提出了二楼四台台球案子的费用,要求小李方留下,一台八千元。 最终双方以十八万二千元成交,四台台球案子归小李和刘梅,各两台,另外多要了一万元的其他损失费用。于是双方重新草拟合同。 “弟,你看好了,合同要求两个月装修完工,你看能不能完成?确定了再签,合同可不是乱签的。” 刘梅嘱咐着小李。 “能,放心吧大姐,两个月富富有余。” 此刻小李作为室内装修工长,对合同上的工期时长胸有成竹。 办完一切事项,刘梅收拾好账本,走出肯德基。外头的雪已经停了,晚风依旧很冷,但刘梅的心里却暖暖的。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虽然不多,但很亮。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雪后的清新和淡淡的年味儿。 这事还没完全结束,后续还有不少活儿要干,但至少现在,一关又一关已经闯过去了,此段路程,已经走了一少半,还有一半的路程需要继续去商讨,笑脸,执行。 顾大仓开着顾晓栋的车,拉着几个工人,天黑时已经先行赶回去了。师傅们冻了一天,早点回家歇着,明天还要继续在寒风中战斗,抢工期。 刘梅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双城的地址,出租车缓缓驶离,融入松北夜晚的车流中。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感瞬间涌上心头...... 第六卷 第55章 有人趁火打劫 不管未来还有多少困难,坚强的刘梅都有信心扛过去,就像婆婆林兰秀言传身教的那样,遇事冷静,坚韧不拔,总有柳暗花明的一天。 眼看年关一天天逼近,哈尔滨的街头车水马龙,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和烤地瓜的甜香,年味越来越浓。 坚韧的信念在刘梅心底愈发强烈,她心里只剩一个念想:等眼下这摊子棘手事彻底了结,一家人围在暖烘烘的屋里,炖上一锅酸菜白肉,吃点黄米饭。到了春节安安稳稳过个好年,热热闹闹吃着团圆饭,比什么荣华富贵都强,刘梅心里其实盼望着,这件事情早点利索地解决掉。 林兰秀总在小区院里和遛弯的同村人念叨,我大儿媳妇刘梅是我们家的福星。当年刘梅嫁过来时,我们家里穷得叮当响,冬天连个像样的炉子都没有,全靠一个小烧煤炉取暖,在老家,当年被人背后戳脊梁骨瞧不起。 是刘梅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做买卖,和大儿子不怕风吹雨打的,硬生生给这个家带来了曙光。 曾经的林兰秀虽有骨气、肯吃苦,却生不逢时,没赶上好时机。到了儿女这一代,借着改革开放的东风,三个孩子个顶个的要强,不仅彻底摆脱了穷日子,还个个孝顺懂事,天冷了给老人接到楼里猫冬,过年新棉袄新棉鞋,这让林兰秀的晚年过得舒心又体面。 而林兰秀的孩子们也继承了她的坚韧,向来报喜不报忧,总把顺遂的消息带给父母,独自扛下生活里的风雨。 “大姐,酒店和奶茶店那边松口了,说等装修好开业的时候再结算损失就行,现在就剩营业厅那边没动静了,要不要我们主动联系他们一下?”小李的电话再次不合时宜地打来,此刻刘梅正蹲在自家门市门口,往泡沫箱里装干果,打算收摊下班。 刘梅最怕接到小李的来电,每次打过来,多半都没什么好事,不是这个商户有诉求,就是那个环节出了岔子。 “我觉得不用主动联系,他们要是真着急处理,自然会找上门来,不急的话就先往后缓一缓。”刘梅语气平静,指尖冻得通红,下意识往羽绒服袖口里缩了缩,心里再清楚不过跟这些商户打交道的疲惫。 “有时候事情急缓得有度,别把自己逼太紧,先让自己松口气。这哈尔滨的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有的人的心,比江面上的冰还凉几分。”眼下她只想沉下心来,先加紧备料生产发光字,把酒店和干果店两家的字优先做出来,至于台球商户,款项已按时打过去,合同也签好了,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除此之外,家里还有一笔高价购入的、价值好几万元的干果等着处理,这也是压在刘梅心头的一块石头。 哈尔滨冬天冷,干果放室外不易坏,但堆得太多占地方,还得提防老鼠。 无奈之下,刘梅裹上厚围脖、蹬上棉乌拉鞋,在自己店门前摆起了小摊,把松子、柿饼往铺着厚塑料布的摊子上一铺,折价出售回笼资金。 顾晓丽见状也主动搭手,联系了本家妹妹,在双城下边的乡镇的小区门口也帮着卖,能多变现一分是一分。 这些干果品类齐全,除了常见的瓜子花生,还有松子、无花果干,刘梅群里发着信息,亲戚朋友分一分,松子、柿饼、无花果干、罗汉果、荔枝干、蜜桃干、菠萝蜜、瓜子花生,可以说是今年亲戚家里什么都不用买了,不花钱都是高价的好东西。 此刻还在干果店指挥的小李的电话再次响起。 “喂,李总,我是松北五道街电信营业厅的,你们怎么一直不联系我们啊?我们领导今天还追问,让你们赶紧处理,好像显得我们下边办事不力!”电话那头的总监语气急切,营业厅被烧后还未协商,他们也想尽快了断。人员都挤在松北的另一个厅里,毕竟不营业还是有损失的。 小李不敢耽搁,挂了电话就联系刘梅:“大姐,电信那边催了,要当面谈,你看你什么时候过来?” “那就周一下午吧,我把手头事情捋捋,周一下午去吧。”刘梅沉吟片刻敲定时间,心里又添了几分烦恼。她已经查看过了。营业厅的损失不大,此次只当是又一次寻常协商,并没太往心里去。 其实这段时间打交道下来,并非所有商户都难缠。台球商户大老板是个地道的东北汉子,敞亮得很,房主也通情达理,只说“按日子把室内装修简洁干净、门修好就行,别的不挑”。 酒店和干果店商家也配合,顾大仓这里的工人们个个人顶着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加班,脚冻得红肿,个个却干劲满满,就想早点交工,替顾老板抢一下工期。 可人心复杂,什么事情都有好有赖,总有个别爱钻空子的,想借着这场意外捞好处,在中间搬弄是非。 刘梅和小李本就为凑款项、协调事宜忙得焦头烂额,偏有人趁火打劫。 干果店负责装修对接的仇经理,就是这么个主儿。 他个子不高,说话带着点外县口音,几次想拿捏小李要好处,都被小李机灵避开。 眼看春节临近,家家户户都忙着扫房、蒸馒头,仇经理本该回老家过年,却被派来监督装修,没捞到甜头就积了怨气,开始处处刁难,一会儿说墙面不平整,一会儿嫌门头材料不对,故意拖延工期,鸡蛋里挑骨头。 更关键的是,之前的装修是仇经理经手,他上报铝板烤漆,实际用的是冷板烤漆,这猫腻被大火烧得明明白白。 仇经理心里发慌,怕被老板追责,却还不忘谋私利,跟小李周旋。 小李一边要按他的要求整改,一边要对接多家商户、签合同、筹钱,每天在家和工地间奔波,脸冻得发紫,满嘴燎泡,连喝口热乎粥的功夫都没有,真快撑不住了。 家里的事也让小李分身乏术。妻子既要照顾上高三的孩子,每天早起给孩子煮冻汤圆、热牛奶,又要抽空去市场卖干果,手脚都冻裂了。 小李更怕刘梅撂挑子,自己就更加雪上加霜了——既不敢催款太急,又怕刘梅拿不出钱结款,整日被这些事缠得心力交瘁,晚上回家倒头就睡,浑浑噩噩的。 周一下午,刘梅裹着长款羽绒服,围着羊绒围脖,准时到了松北电信营业厅总部。一位和蔼的女子接待了她和小李,倒上两杯热水:“经理在开紧急会,马上就来,你们先暖暖手。” 小李凑到刘梅身边小声说:“大姐,这姐们儿人特好,是被烧营业厅负责人,我们之前装修时,经常在她那屋热乎,烤暖气、喝热水,比那仇经理强百倍。”刘梅捧着热水杯,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听小李这么说,心里安稳了一点点,难道这次又遇见了一个好人? 没一会儿,一行四个人走进会议室,领头的是个刀削脸、长卷发的男士,穿着加厚工作服,身后三人矮胖一条龙紧随其后。 “哎呀,我们公司的头问我了,怎么就这么不积极呢?赶快协商好,看是继续在那里开还是不在那里开了,得有个眉目啊。你说我一天这么忙,确实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操心其他的事情。” 刀削脸男人说着,把右腿叠到左腿上,翘起了二郎腿...... 第六卷 第56章 不卑不亢 看着刀削脸的模样和他那个翘起的二郎腿,刘梅对他的好感度立马下降。“哎呀,我也不想管,是我们老总下的命令。” 此刻,刀削脸向后靠在椅背上,中指和食指在会议桌上敲击着均匀的点子,一副他就是这次协商补偿事宜全权代表的样子。 小李连忙打圆场:“是是,知道你们忙,给你们添乱了。这大冷天的,谁都想早点完事回家待着。”说着掏出软中华递过去,“各位兄弟抽一颗,暖和暖和,不知道这儿让抽不?” “先谈正事。”刀削脸正了正身子,终于切入正题。 “你看啊,你们直接给我们赔付一笔就行了,也不用装修,也不用安装门头了。我们也不打算在那里开了,房屋还有十一个月到期,连装修,门头,营业损失,地下水泡的损害的光猫,以及其他物品,我们算了一下,总共是四十六万元。直接就这一笔就行,其他不用再细算了。”刀瓜脸此刻仰着脖子,又把身体靠在了椅背上,手指头继续在会议桌上面敲击着。 “我们这营业额都有记录,我可以给你们看一下,一个月营业额十二万元,预计两个月的营业额,还有人员工资每人五千,五个人的,以及房屋装修及门脸,我们的门脸当时下来就五万多。”刀刮脸此刻详细地介绍着所要求款项的明细。 这话一出,小李都皱了眉——松北的营业厅客流量有限,哪有这么高营业额,他天天在那里,什么情况还不了解么? 刘梅放下水杯,语气干脆:“门脸五万多?我自己家干这个的,连料带工两千多,你信不?人员工资得按哈尔滨最低工资标准来,一千八百六十元,不是你说多少就多少。”东北人的直爽在刘梅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不绕弯子,直接戳破谎言。 “哎,大姐,你们那是你自己做,我们这里可是都有专门外包的啦,必须指定厂商制作的,那没法比的。我们这里都有专门的律师,打官司的话我们可以奉陪,到时候拿的可不是这么一点点了。”刀刮脸此刻正了正身体,把工作服的拉锁向上拉了拉,开始正襟危坐起来,想要和刘梅继续辩解。 刘梅一看这个架势,早就没了耐心,于是猫了下腰,坐在椅子上把腿支到地面后,直了一下,一用力椅子向后挪了挪后,她站了起来,对着小李说道:“弟,我先走了,回头联系。” 还威胁恐吓上了,打官司怕你啊,就像婆婆说的那句话:'可你屁眼子搭板凳。'法院你们家开的啊?”在这里简直是浪费时间,弄个装大尾巴狼的人物在这里东吹西扛的,好像我们是一年级的小学生,什么都不懂。没时间在这里陪他们玩了。不如回家眯着眼睛休息一会了。 刘梅向来这般,骨子里有东北女人的韧劲和傲气,不卑不亢。该赔的钱一分不少,胡搅蛮缠瞎扯淡那就免谈。 电信的事她决定先搁置,先把其他商户的事办好,没必要跟不讲理的人耗着——冬天的日子宝贵,不如多琢磨怎么把干果卖完,早点回家陪老妈。 几天后,刘梅去银行取钱,预留装修材料和工资款。银行门口都铺着防滑垫,进门要跺脚蹭掉鞋底的雪。刚从银行走出到半道,手机响了,是小李。 “喂,怎么了弟?又出什么岔子了?”刘梅缩着脖子接电话,寒风刮得脸颊疼。 小李的声音带着哭腔:“大姐,我实在凑不出钱了。我妈要卖家里的牛,孩子高三得补营养,我爸高血压犯了住院,大姐,你有你先借我一些,我实在是整不着了。” 刘梅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自己这边也紧巴巴,小李不想着解决问题,反倒找她借口借钱。刚要发作,儿子顾昂的视频电话弹了进来。她压下怒火,挂断小李的电话,躲到公交站的避风棚里,整理好神色才接起:“儿子,妈妈在外面办事呢。” “妈妈,干什么呢,怎么在外面,多冷啊?过年的东西预备的怎么样了?”顾昂看着家里冰蓝色的天空,想着家乡的冷,惦念着刘梅。 “没事儿子,妈妈来银行存两个钱,纸币放手里来回地倒腾,存起来留着用。”刘梅没敢把家里的事情对儿子说,孩子在部队,要是知道家里今年发生了两件大事,那心里还能再部队里面认真的执行任务了么,顾昂在部队服役,肩负使命,她不能让孩子牵挂家里。 “儿子,你要松子和开心果不,妈妈给你邮寄一些过去。”刘梅忽然想起来家里那么多干果呢,儿子最喜欢吃松子和开心果了,事情的压力给自己的儿子爱吃的干果都忘记了。 “妈妈,哪里的松子和开心果啊,那玩意可贵了,你们留着吃吧,不用给我邮寄。”顾昂惦记着爸爸妈妈,不知道家里春节物品准备的怎么样了。 “好多呢儿子,哈尔滨干果店黄了,你爸爸拿回来好多,特别便宜。”本来十五元一斤就能买的干果,结果花了五十元一斤,是够便宜的了。 “那行,妈妈你少寄点就行。妈我该休息了,你赶紧回家,别在外面冻着。我休息了啊妈妈。”顾昂午饭后是休息时间,于是挂断电话,躺在床上,想着爸爸和妈妈,开心地睡起了午觉。 刘梅望着屏幕,心里又暖又酸,儿子长大了,越来越懂事了。 放下电话的刘梅此刻想着小李刚才的话语,于是直接微信语音发出:“弟,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啊。你要是怕我拿不起钱,或者怕我少拿,这个你放心,我给你保证,该拿的钱我不会少拿一分的,但是你要是借钱,你还是找找别的门吧。跟你说,不管现在我有没有,我都不会借给你,首先咱两有这事交涉,就是没有这事情,我也不能随便把钱借给你吧,咱俩的交情好像还没到那地步,你说是吧,所以多余的没有用的话还是少寻思。” 东北人的实在就在这儿,不拐弯抹角,把话说透。 刘梅几句话打消了小李的顾虑,想什么呢一天天的,现在这人的想法真怪,挺大个老爷们。 此刻望着道上的车流、路边的积雪,心里感慨:哈尔滨的冬天再冷,日子再难,也得咬着牙扛过去。 等过了年,冰雪融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踩着积雪,一步步往前走,期盼着...... 第六卷 第57章 耳朵贴门缝的人 “今年这帮孩子怎么不见人影呢?哪个都这么忙,看来今年他们挣得都能多一些了。” 顾老二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旧棉裤,心里有点空落落的,想孩子们了。今年怎么这几个孩子都这么忙呢?他透过阳台的玻璃窗,看向外面,自己低声叨咕着。 “都他妈的挣钱不管咱老两口了!你等着,见着面的,我非得骂骂他们不可。” 林兰秀端着刚沏好的热茶,嗓门拔得有点高,不是她愿意喊,主要是顾老二耳朵有点背,这些年她早就养成了大声说话的习惯。 此时防盗门外,顾晓丽正哈着白气,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开大哥家的房门。刚打开,就听见屋里老妈嗷嗷喊着要骂人的架势,她在门外跺了跺鞋底的雪碴子,佯装生气地问道:“要骂谁啊?你怎么那么好骂人呢?” “哎呀!我老姑娘来了!” 顾老二一抬眼瞧见门口的人影,脸上的褶子立马舒展开了,乐颠颠地往起站,等着老姑娘进屋换好鞋,乐颠颠地问道:“今天又卖出去几个楼啊?是不是又卖了三四个?” “都放假了,还卖什么楼啊,冻死了。” 顾晓丽跺着脚往屋里蹭,赶紧把手凑到暖气边上搓了搓,“今天这天儿,风跟小刀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那怎么这么些天不见你们人影?你们真是把我和你爸撂在家里不管了。” 林兰秀放下手里的茶杯,假装嗔怪地瞪了闺女一眼,说完还用眼睛剜了顾晓丽一下,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不想看见你,不喜欢你,就不来了呗。” 顾晓丽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抹布开始帮老妈收拾屋子。好几天没来了,老两口的屋子也就简单拾掇过,茶几上还摆着昨天吃剩的半碟瓜子,“一天天的净事儿,还不是因为忙嘛!” “都快过年了,还忙什么啊?” 林兰秀凑过去,帮着闺女抻了抻耷拉下来的桌布,“你大哥今年可是挣着了,你瞅这干果多贵啊,还给我和你爸拿这么多,忙得连空儿都不回来看看了。” 老两口一天到晚没什么事儿,不是惦记这个孩子吃得好不好,就是叨咕那个孩子累不累,虽说孩子们住得都不远,可忙起来愣是见不着面。 “没事别给我大哥打电话,他还在高处干活呢,” 顾晓丽一边擦着窗台的灰尘,一边叮嘱老妈,“你这一打扰,他分心了该出事儿了。有事就跟我说,我微信告诉他。还有啊,我嫂子今年过年给你钱也好,不给也罢,你可不许挑理啊!” 她心里替哥哥嫂子犯愁,忍不住多叮嘱了几句。 “我挑什么理?” 林兰秀往沙发上一坐,拍着大腿说道,“你哥你嫂子你们年年都给我,我还有什么可挑的。再说了,我也不是硬跟你们要东西的人。老姑娘你说,妈跟谁都丁是丁、卯是卯,从来都没算过糊涂账,是吧?” 林兰秀觉得挺奇怪,老姑娘今天怎么突然说这话。 顾晓丽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己顺嘴说漏了,差点露馅。不过转念一想,提前叮嘱一声也对,老人心细,眼窝子浅,真要是嫂子今年给的钱比往年少,她心里不一定得不得劲儿。 “是是是,你最能,你最明白还不行么。” 顾晓丽嘴上应着,心里却嘀咕:真要是凡事都丁是丁卯是卯的,估计你那点养老钱也不够折腾的。 手机在兜里嗡嗡地震了两下,顾晓丽掏出来一看,是本家妹妹的电话,她赶紧捏着手机往卫生间走:“喂,丽丽啊,怎么了?” “姐,我大嫂那干果还有一些实在是卖不出去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点着急,“你跟大哥说一声,拉回去看看怎么处理吧。今年这些人买东西都抠抠搜搜的,行情不太好,堆在屋里占地方,走道都得侧着身子。” “行,知道了。” 顾晓丽关紧卫生间的门,压低声音说道,“你姐夫今天晚上回来,不行我就和他去集市上摆摊卖卖,不然还能怎么办。” 顾晓丽没料到,卫生间门外,林兰秀正踮着脚尖,把耳朵贴在门缝上使劲听着呢。 顾老二坐在沙发上,看着着老伴那鬼鬼祟祟的样子,忍不住捂着嘴乐,扬着嗓子喊了一声:“老姑娘,你妈听墙根呢!” “你个瞎老头!” 林兰秀一听这话,脸唰地红了,气得拿起墙角的扫地笤帚就朝顾老二抡过去,“是不是胆子越来越肥了,敢揭我的短!” 顾老二赶紧抱着脑袋,几步蹿进里屋,“哐当” 一声关上了卧室门,屋里传来他憋不住的笑声。 顾晓丽在卫生间里专心打着电话,压根没留意外面的动静:“今年大家好像都不舍得花钱,听嫂子说,也就你这儿卖出去点。她自己哪有那工夫和心思啊,手术还没恢复好呢,也不敢太累着、冻着。” 林兰秀撵完顾老二,捋了捋身上的衣服,见顾晓丽没发觉刚才的动静,又蹑手蹑脚地凑到卫生间门口,歪着脖子、侧着耳朵,继续偷听。 等顾晓丽挂了电话推开门,一抬头瞅见林兰秀还保持着那个伸长脖子的姿势,当场吓了一跳,拍着胸口说道:“艾玛,你干什么呢?这是!吓死人不偿命啊?” “没、没干啥,” 林兰秀赶紧收回脖子,假装整理了一下衣襟,“老姑娘,你刚才说啥呢?卖啥呢?是不是又找到挣钱的门路了?快给妈说说,妈也跟着高兴高兴。” 她说着,就跟上顾晓丽的脚步,跟个尾巴似的,追着自己的姑娘刨根问底。 “我说我大哥拉回来的那些干果,我嫂子卖不完,” 顾晓丽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这个好奇心爆棚的老妈一点办法没有,“老刘回来我让他跟我一块儿去集市上卖卖,这下知道了吧?” 春节前夕,知道内情的顾晓丽,也和自己的哥嫂一样,跟着哥嫂着急上火的,只能是尽着自己的力,能帮一些是一些,各种的为哥嫂操着心,挨累受冻的...... 第六卷 第58章 补偿款的事 “用不用妈帮忙啊?” 林兰秀眼睛一亮,立马来了精神,“妈能给你们看摊儿,收钱找零都行。要是用得着,妈多穿点衣裳,裹得严严实实的,跟你们一块儿去。” 她嘴里说着话,脑子里还在琢磨顾晓丽刚才电话里说的 “行情不好”。 “可不用你,” 顾晓丽笑着把老妈往一边推,“你在家好好给我爸做饭吧。你要是冻出个好歹来,谁伺候你啊?消停在屋里待着。这两天我们回来吃饭,你就给我们做口热乎的,我和老刘上你这儿蹭饭。” 看着老妈这操心的样子,顾晓丽心里偷偷乐着,这老太太,心眼可真多,什么都想打听。 刘梅这些日子确实全仰仗着这个亲小姑子和本家小姑子帮忙,她自己实在顾不过来。刚做完手术没多久,身子还虚着,松北的活儿又催得紧,除了营业厅那部分还在拉扯,其他的都接近尾声了,接下来就等着谈补偿款的事儿了。 这天刘梅去松北的工地转了一圈,看着酒店、奶茶店和干果店三家的门头都已经焕然一新,崭新的牌匾在街面上亮堂堂的,心里总算踏实了点。 刘梅和小李这里有条不紊的赶着工,营业厅那边的人反倒有点着急了,大概是看着周围的铺子都拾掇利索了,于是他们主动放下原来的强硬态度,给负责施工的小李发过来一份清单,同意门头和室内装修都由小李和刘梅这边负责施工。 其实营业厅也没什么大整改的活儿,无非就是修修有点变形的卷帘门、重做块新牌匾,再把室内有些磕磕碰碰的地方修补一下。 除了地下室堆着一堆据说价格不菲的拆卸下来的光猫,其他的费用算下来,账面上一下子划走了好几万块钱,现在还剩十七万多。既然对方诚心想和解,刘梅这边也开始着手研究营业厅的赔偿细节了,总不能一直耗着,快过年了,谁都想消停地过个年。 刘梅按着市面上的实际价格,一笔一笔仔细列了一份清单:电视机损坏赔偿一千四百元、停工期间的人员工资按哈尔滨基本工资标准算,每人每月一千八百六十元、光猫盒子因为是旧货,价格也从当初买的二百一十元跌到了八十五元,再加上这些天的营业损失,总共算下来是九万三千元。 刘梅给小李打了个电话,语气干脆利落:“弟,你跟营业厅那边说,牌匾修复、卷帘门修复、室内修复这些活儿我们包了,剩下的人员工资、设备损耗之类的费用,我们一次性赔偿八万元。那些光猫都是旧的,用了这么多年,我们给这么多钱已经仁至义尽了。同意就赶紧签字,不同意就继续耗着,我们奉陪到底。” 刘梅似乎摸准了这些人的心思,有些人就是典型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非得硬气一点才行。 可谁能想到,刘梅刚挂了电话,还跟身边的顾晓丽吐槽这话,没过多久,过完年这事儿就应验到了她自己身上。 营业厅的事儿最终只花了十一万元就彻底解决了,对比当初对方狮子大开口要的好几十万,刘梅的坚持算是赢了。拿到和解协议的那天,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悬了这么久的心,总算落了地。 离春节不到十天了,三家的牌匾门头都接近尾声,工人师傅们也都忙着回家过年,工地上渐渐安静下来。顾大仓和刘梅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折腾了这么久的事儿,终于过去一大半了。 年底的时候,顾晓丽也尽心尽力帮忙了,拉着丈夫老刘去集市上摆摊卖干果,冻得手脚发麻,可最后那四万二千元的干果,在刘梅手里只卖出了六千五百元,说起来都让人觉得憋屈。 “嫂子,你可别上火。” 顾晓丽看着刘梅坐在椅子上发呆,赶紧在一旁轻声安慰着,“虽说这次亏了点钱,但跟上次的车祸比起来,这都不算什么了。你想想,是生命重要还是钱财重要啊?钱没了可以再挣,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刘梅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还豪迈地甩出这么一句:“一笑而过东流去,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放心吧,我心眼没那么小。” “艾玛,你可别整这文绉绉的词儿了,太假了,鸡皮疙瘩都掉一地了。” 顾大仓这会儿正闲着,酒店和干果店的门头都安装好了,他也收工在家歇着,说着就伸手要去捂刘梅的嘴。 顾大仓是个土生土长的农村人,为人朴实,做事踏实,一辈子没说过什么漂亮话,对刘梅偶尔冒出来的咬文嚼字,实在有点消受不起。 “算了,不说这个了。” 顾晓丽摆摆手,换了个话题,“总共还得往外拿多少?还有两笔账是不是也没多少了?用不用我先给你拿点?” 她不经意地问刘梅,没注意到刘梅的眼神。 刘梅一听这话,正一个劲儿地朝顾晓丽使眼色,意思是让她别往下说了,怕顾大仓知道了跟着上火。顾大仓这人实诚,本来觉得自己惹下了这么大的祸,都快动家底了。 “没多少,放心吧,嫂子扛得住。” 刘梅赶紧打圆场,对着顾晓丽说道,“不过你要是手头宽裕,借我点也行;要是不宽裕,就拉倒,不强求。” 刘梅是个好强的人,有困难不爱跟别人张口,宁可自己紧巴点,也不愿意给身边人添麻烦。 而顾晓丽打小就顾家,疼父母疼家人,尤其是对憨厚老实的大哥,更是打心眼儿里惦记,生怕她这个傻大哥着急上火,愁出病来。 春节倒计时还有七天,偶尔已经能听见零星的鞭炮声了。顾大仓坐在自家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雪景,心里感慨:在家待着可真好啊,没有工地上的吵吵嚷嚷,也没有扯不完的皮。 “没有烦恼,没有忧愁,老婆孩子热炕头,抽颗烟,喝点酒,炒个顺口的菜,再闷点小酒。” 顾大仓闲着没事,拿笔在一张废纸上瞎写着,笔尖在纸上跳跃,就像他此刻轻松自在的心情。刘梅坐在一旁,听着他念叨,嘴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只要顾大仓人不上火,一切都好解决。 春节倒计时还有五天,家家户户都开始忙着扫房、蒸馒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面香和年味。刘梅看着阳台上晒着的腊肉,心里盘算着过年的美食,本以为能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年了。 “李哥,你这活儿也差不多完工了吧?你看那笔营业补偿款,能不能这两天给我结一下?结完账咱都省心,也好开开心心过年。”而另一边,小李的手机响了,是酒店监理打来的电话,想跟他商量酒店补偿款的事儿...... 第六卷 第59章 牵着不走 小李正坐在自家床上核对近期账目,手机突然响了,是酒店徐监理打来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急切:“李哥,我们这边要年终结款,急着周转一笔钱。我们核算了一下,你那边只要给九万元补偿就行,涵盖营业损失和房租,咱们按交工日期,春节前把账结了。” 酒店这边年前要给工人发工资、结供应商款项,实在周转不开,才主动找小李协商结算事宜,想尽快盘活资金。 小李心里一紧,下意识皱了皱眉,对着电话应道:“行,徐监理,我跟门头大姐刘梅商量一声,晚点给你回复。” 挂了电话,小李指尖敲着床头柜,暗自盘算:自己手里的钱早就因修门头、赔其他商户耗得所剩无几,都快透支了,也是实在有些紧张。如果他们既然急用钱,说不定能再砍砍价,少拿点是点。 刘梅此刻正在收拾家务,原以为酒店赔付的事要等年后再说,手机突然响起,接起来就听见小李的声音:“大姐,酒店的徐监理刚才联系我了,说给九万元就能结款,看那样子是急着用钱周转。” “九万?”刘梅停下手里的活,走到客厅的茶几旁坐下,语气笃定,“实际算下来,他们的营业损失加房租,六万也就够了。你先去跟他谈谈,就说我们这边也不宽裕,最多出六万。实在谈不拢,七万也能接受,争取年前结完账,大家都能省心过年。” 挂了电话,刘梅转身走进北阳台,把之前从火场拉回来、挑拣干净的好干果都搬了出来——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今年事儿多,没精力准备别的年货,她就从网上买了二十个礼品包装盒,一个个均匀分装,打算春节给亲戚朋友送去。 刘梅一边装一边喃喃自语:“今年折腾得厉害,就用这些干果当礼品,大家应该能理解,不会嫌弃的。” 可左等右等,直到第二天下午,小李那边还是一点音讯都没有。刘梅心里犯了嘀咕,索性主动拨通了小李的电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弟,跟徐监理谈得怎么样了?抓紧把事儿结了,咱也好安安生生过个年,别拖着闹心。” “哎,大姐啊,我昨天跟徐监理说,我们最多只能出四万,他说要跟领导汇报,至今还没回复我呢,再等等。”小李的语气里带着侥幸,心里琢磨着:他们急用钱,肯定会让步,四万就够弥补损失了,还敢要九万,纯属狮子大开口,自己再挺一挺,少拿一万是一万。 刘梅一听就有点不可思议了,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四万?你可真行,差距这么大,人家怎么可能同意!”她耐着性子劝道,“不行就别硬扛了,这事越拖越容易生变数,到时候说不定要的更多。实在谈不拢,九万就九万,这两天能结就赶紧结,别指望他们发善心。” “再等他两天,四万不行六万肯定没事!”小李的语气很坚决,透着一股不服气,“他们比我们急着用钱,再说咱给四万也不少了。都这时候了,还敢漫天要价,他么的!”这回小李主意定了,就给四万,爱干不干。 刘梅心里有些无奈,既想图个省心过年,也盼着能省点钱,可理智告诉她,四万和九万差距太大,这事悬得很。她对着电话叹了口气:“行吧,弟,我不管了,你自己拿主意。但我得提醒你,实在谈不拢就赶紧给九万结了,过完年踏踏实实挣钱,别拖到年后再扯皮。” 说不闹心是假的,春节前这几天,刘梅本就被琐事缠身,又因这事心绪不宁,加上前阵子在火场受了寒,身子一直没利索,只觉得浑身无力、头疼难忍,整个人蔫蔫的,像被病毒缠上了似的。可春节在即,还得陪着双方老人忙活年事、走亲戚,强撑着身子操劳,只觉得身心俱疲。 除夕这天,顾大仓和刘梅带着年货,回到林兰秀老两口住的楼房里。一家人围坐在餐厅的圆桌旁,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炖得软烂的排骨、象征年年有余的红烧鱼、金黄酥脆的炸耦合,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顾晓丽率先举起酒杯,笑着说道:“来,咱们一家人碰一个,祝大家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平安顺遂、财源广进!” 众人纷纷举杯,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顾晓栋看着身边比自己还高的儿子顾阳,还有外甥刘浩,不由得感慨道:“又长了一岁啊!祝咱家这两个小伙,还有在部队的顾昂,都能早点找到女朋友,赶紧领着媳妇进家门,让我爸我妈也早点抱上孙子。”说着,还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期许的逗趣。 顾阳立马来了精神,放下筷子撸起袖子:“爸,先别说找女朋友的事,一会我和我小哥跟你再摔一跤,你觉得你能赢吗?”他晃了晃胳膊,眼里满是不服输,“我们可不是当年被你随便拎起来的小不点了!” 顾晓栋嘿嘿一笑,故意逗他:“哎呦,就你俩瘦得跟麻杆似的,就算你大哥顾昂在家,你们三个加起来也不是我的对手。不行你给你大哥在部队调回来试试?” 刘浩撇了撇嘴,低头扒了一口饭,连眼睛都不抬地反驳:“真能吹!我大哥在部队天天跑五公里、练格斗,回来一个人就能把你撂趴下。我们可不是当年的小屁孩了,今天吃完饭非要跟你比一比!” “哎呦,忘了当年你们三个,我一个胳膊拎一个,腿上夹一个,把你们耍得团团转啦?”顾晓栋伸手抬起外甥的下巴,捏了捏他的小脸,转头看向坐在主位的林兰秀,笑着说道:“小样,你要知道,姜还是老的辣,是不,妈?” “跟谁都闹,没个正形。”林兰秀瞪了老儿子一眼,满脸的笑意,随即眼神柔和下来。 她想起了三个孙子小时候的模样,“这几个孩子,可算长大了。那时候在平房,院子里的小鸡大鹅,碰到他们三个算是倒了霉了。特别是我大孙子顾昂,拿着苞米杆追着小鹅仔打,还掐着小鹅的脖子拎起来吊着,拿棍子敲,怎么说都不听,真气人......” 第六卷 第60章 年味儿 顾晓丽放下手里的筷子,笑着补充道:“可不是嘛!那顾昂小时候淘得没边,拿着菜刀在西屋瞎晃,把妈的菜板砍得稀碎。妈去西屋拿东西,一推门就看见菜刀卡在裂开的菜板中间,当时气得脸都白了,追问了半天才知道是顾昂干的。” 顾晓丽顿了顿,又说,“还有,三个小崽子在雪堆里滚来滚去,衣服一会儿就脏得没法看,我天天给他们洗,搓衣服的手都磨红了。你看现在一个个都斯斯文文的,跟大姑娘似的,谁能想到当年那么淘。”作为姑姑,她从小就帮着照看两个侄子,三个小子的淘气劲儿,她可是操了不少心。 “我以前在服装店那里,后院有老王家的小仓房,用来装杂物的。”顾晓丽一边说,一边吧唧着嘴,眼里满是回忆,“顾昂领着顾阳、浩浩,还有平时一起玩的几个小朋友,人家仓房门锁着,不知道他们从哪儿钻进去的,把里面的东西扔得乱七八糟。最后老王拿着一摞埋了咕汰的东西找到我,指着鼻子说都是我大侄领头霍霍的,让我给洗。” 林兰秀提起大孙子,眼眶微微发红,抬手抹了两下,轻声说道:“我大孙孙,比他爸小时候还淘。这孩子也不像我大儿媳妇家人,你看他俩舅舅、大姨,都爱读书,一个个文静静的,也不知道随了谁。”过年全家团聚,就差顾昂在部队没回来,她心里难免空落落的。 一直沉默着喝酒的顾老二,此刻耳朵突然好使起来,笑着插了一句:“嘿,随谁?随咱家那‘花鸭子,总司令。’呗!当年谁把人家的枣树罢园,连个枣核都不剩,还有谁那么能?” “你是不是长一岁就想找打了?在孩子面前胡说八道什么,你个顾老二!”林兰秀立马起身,对着坐着的顾老二踹了一脚,嘴上嗔怪着,眼里却满是笑意,“我看你胆子越来越肥了,嘴里乱跑火车。” 屋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热烈而欢快的气氛包裹着每个人。 顾大仓和刘梅也被这份欢乐感染,连日来因赔付事宜积攒的烦躁尽数消散,全身心投入到这场充满亲情的家庭聚会中。 大家围坐在餐桌旁,一边品尝着美味佳肴,一边谈笑风生,欢声笑语声不绝于耳,整个场面其乐融融。 酒足饭饱之后,众人回到客厅,顾晓栋搬出扑克牌,招呼大家玩斗地主:“咱玩点有意思的,输了的给赢了的剥橘子、嗑瓜子!”众人纷纷赞同。 林兰秀也总想玩两把,可是总输,于是剥橘子的活非她莫属。“不玩了,成了我伺候你们了。” 听着林兰秀的埋怨,房间里传来了爽朗的笑声。在这一刻,时间似乎凝固了,只有快乐和幸福在空气中流淌。 午夜时分,窗外传来此起彼伏的烟花声。大家纷纷走到阳台,看着五彩斑斓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整片天空,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笑容。 年过得飞快,眨眼间就到了初三。早上吃完新年的第三顿饺子,顾大仓、顾晓丽和顾晓栋就开始收拾拜年的礼品——刘梅提前分装的干果礼盒、给老人准备的营养品,一一打包整齐,准备挨家挨户给双方长辈拜年。 按照每年的惯例,初四是亲友们上门回访、看望林兰秀和顾老二的日子。所以哥三个得在初三把所有长辈家都走到,把拜年的礼数尽到。 老人们也和小孩子一样,盼着过年过节,亲戚朋友能聚一聚。平时大家各忙各的,也就偶尔通个电话,难得见上一面。今天初四,也是林兰秀最为期盼的。 初四一大早,林兰秀就穿上了新做的棉袄,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早早地从冰箱里拿出冻鸡、冻鱼,又翻出提前备好的瓜子、糖果、松子、果仁、大苹果和各类饮品,一一摆到客厅的茶几上,随后就正襟危坐在沙发上,眼神里满是期待,等着各位小辈上门来热闹。 不一会儿,门铃就响了。林兰秀连忙起身去开门,第一批亲戚来了,领头的是顾老二大哥家的两个侄女,顾玲和顾青。她们一进门就欢快地喊道:“二叔、二婶,过年好啊!”手里还拎着给老人带的礼品。 林兰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赶忙招呼她们进屋坐下,伸手往她们手里塞糖果:“快坐快坐,吃吧吃吧,这些都是小仓在哈尔滨买的好东西,平时来二婶家都吃不着。” 刚坐下没多久,门铃又响了,顾晓婷和顾晓武姐弟俩也来了。顾晓婷一进屋,就径直走到顾老二跟前,挨着他坐下,挽着他的胳膊撒娇:“二大爷,咋样啊,今年,赢多少啊?”格外亲近。 林兰秀看了,故意开着玩笑:“看见没,差一层是一层,进屋就奔她二大,眼里压根没我这个二娘。”她心里也惦记着老侄女,也想和老侄女亲近一下。可顾老二就坐在沙发上不动弹,也不招呼来的且,看着老侄女撒娇,她只好用玩笑话逗趣。 林兰秀这话一出口,顾晓武立马凑过来,一把搂住她的胳膊,撒着娇说道:“二二娘,我跟二二娘亲,我我心里最惦惦记二二娘了!”他那大男人那副黏人的样子,把屋里的人都逗得哈哈大笑,气氛愈发热闹起来。 随后,其他亲友也陆续到来,有和顾晓丽年纪相仿的几个本家姑姑,每个人都拎着拜年的礼品,进门就喊“二哥二嫂过年好”,问候声不绝于耳。林兰秀嘴里不停地嗔怪着“来就来呗,还带东西,太见外了”,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心里满是欢喜。 屋子里渐渐热闹起来,顾老二拿出珍藏的好茶,给家人们泡上,茶香袅袅弥漫在空气中; 女眷们则聚到厨房里,一边帮忙摘菜、洗菜,一边唠着家长里短,说着各家的趣事; 男士们索性把顾老二平时常玩的麻将翻了出来,在客厅支起桌子摆好牌局,热热闹闹地玩了起来。整个屋子都被浓浓的年味和亲情的温暖包裹着。 大侄女顾玲一边搓着手,一边翻着自己的衣服,自嘲道:“二婶,你说我今早还怕冷,穿了毛衣、棉袄,裹了一层又一层,结果这天气这么暖和,给我捂得满头大汗,真是失算。” 林兰秀笑着坐到她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胳膊,心疼地说:“今天都到六九第九天了,一点风都没有,正赶上春回大地的节气,能不暖和吗?快脱一件,不然该热感冒了。就你这样,还没我这个老太太抗冻呢。”她看着这个身体刚恢复、比自己小几岁的侄女,满眼都是关切。 “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林兰秀一边掰着手指头数着,一边轻声念叨着这句老话,语气里满是感慨,“一晃一年就过去了,冬去春来,不知不觉间,你二叔都快八十岁了,我们也都老了......” 热闹的一天转瞬即逝,初八转眼就到了。 各家各户门前都响起了鞭炮声,“噼噼啪啪”的声音不绝于耳。 做生意的人大多在今天开门营业,放上一挂鞭炮,以迎接财神的到来。 过了个年,过去十多天了,酒店赔付的事情却彻底没了消息。 大过年的,刘梅也不好意思去打扰小李,她每天心里都七上八下的,惦记着这笔最后的赔付款项...... 第六卷 第61章 火气大了 正月十二,气温总算回升了些,虽说还在零下二十度到零下七度之间徘徊,晴间多云的天气里,风却软了不少,没了年前那种刮脸刺骨的劲儿。 阳光铺在阳台没化透的白雪上,反射出亮堂堂的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刘梅难得睡了个懒觉,直到八点才醒——往常这个点,她早就在店里忙活开了,今儿沾了年尾的余闲,才算偷了回懒。 窗外的光顺着窗帘缝钻进来,在被褥上落得暖融融的,她翻了个身,慢悠悠撑着胳膊坐起来,缓了缓惺忪的睡眼,顺手套上件薄棉服。屋里宽敞透亮,今年的暖气供热很好,手往上面一贴就发烫...... 刘梅趿着棉拖走到厨房,拧开燃气灶烧了壶水,趁烧水的功夫,顺手擦了擦灶台和桌面。瓷砖上还留着昨天晚饭的油渍,她蘸着洗洁精来回搓了两遍,又用清水冲净,才算恢复了干净。 水开的鸣笛声响起,刘梅倒了杯热水,冲了袋黑芝麻糊,捧着杯子站在客厅窗边,此刻脑子已经清醒,那笔酒店赔付的事瞬间映入脑海,使得心情瞬间低落。 年节早就过完了,对面防盗门门口的对联褪了些颜色,灯笼还在挂着,当初和酒店约定的协商日子已经过期了,可小李那边却一个劲往后拖,每次问都是含糊其辞,从没给过准信。 刘梅望着外头的暖阳,眉头拧成个死疙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窗台瓷砖,心里反复盘算:再等不到消息,就得亲自跑一趟酒店问个明白,总不能这么干耗着。 可她也犯难,自己不是处理这事的直接负责人,当初给酒店装门头引发火灾后,后续对接全是小李直接负责,她手里压根没有赔付方的联系方式,连酒店具体谁管这事,都只听小李提过一嘴。 小李那人又轴又磨叽,办事半点不干脆,遇事先往后缩,一点主见都没有。不行,还是得再催催他,这事儿拖一天就多一天费用,实在耗不起。 刘梅放下芝麻糊,抓起手机就给小李拨了过去,也顾不上还在年里的忌讳,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急:“喂,弟,这都正月十二了,酒店那边到底怎么说啊?过完年都好几天了,还没个信儿,你抓紧问问,赶紧给解决了,多拖一天就多一天的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小李懒洋洋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含糊不清地说:“大姐啊,没信呢,我这刚起床。等下午我问问吧,估计是春节时候酒店没什么人住,人家都放假了,没人管这事儿。” “行吧,你下午问问,可别再拖了!”刘梅咬着牙叮嘱,语气里满是无奈,“拖一天就是一千块,咱们做小本生意的,挣点钱不容易,谁能扛得住这么拖啊!” 挂了电话,刘梅忍不住叹了口气。自从和小李一起承担这场火灾的赔付,刘梅就没少为这事糟心。已经配合说协商好两人平摊赔付,可小李这人办事太不干脆, 当初酒店第一次提出九万赔付时,她就说赶紧敲定算了,小李偏要往下压,说能少赔点是点,结果一拖再拖。该拍板的时候不拍板,反反复复犹豫,有什么可磨蹭的?可她也没别的法子,合同是小李和酒店签的,自己这边不是直接对接人,只能跟着小李的步子配合,心里再急也只能耐着性子等着了。 收拾妥当后,刘梅锁了家门往店里走。初春的上午,街上行人不多,大多是遛弯的老人,手里拎着帆布袋,慢悠悠地沿着路边走,大都是去超市给家里买菜的老人,为了省下几毛钱,起大早去优惠摊前买打折的食品蔬菜。 路边的商铺还有几家没开门,开着的也显得冷清,年味儿渐渐淡了,只剩零星几家门口还贴着鲜红的对联,初一的大风,早早的都把对联收走了。 刘梅的店开在环城街道上,不大不小的门面,里头摆满了浮雕雕刻的板材,顾大仓已经早早的来到店里,没事看着店,此刻正蹲在地上整理一堆螺丝零件,看见她进来,抬头说了句:“醒了?早饭我买了包子和豆浆,在屉里温着。” “嗯,我在家喝了点芝麻糊,等会儿再吃。”刘梅应着,走到老板椅上坐下,顺手翻了翻账本,目光落在年前的欠款记录上,心里更添了几分烦闷,“心里想着,下午还不知道小李能有什么信儿。” 顾大仓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腰,语气平淡地说:“下午上妈家吃饭去吧,妈给我打电话了。” “行,知道了。”刘梅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敲着键盘的黑色按键,“今天多拿点零钱,每次都被老爷子给捞去了,就是拿得太少,心里没底气。”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店里没什么生意,偶尔进来个问价的客户,看了看材料、问了问价格,也都没定下来,大多是年后准备开店,先过来打听行情的。 刘梅一边招呼客户,一边心里犯嘀咕,总觉得这赔付的事拖着不是办法,夜长梦多,这事不解决,总在心里压着。 下午两点多,刘梅正靠着椅子打盹,手机忽然响了,是小李打来的。 刘梅立马坐直身子接起:“喂,弟,问了吗?酒店那边怎么说?” 小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像是在外面忙活,背景里还有车辆往来的嘈杂声:“大姐,问了,找的是酒店的徐监理,他说他大舅还没回来,这事要他大舅定,他大舅十六才回来,让我们等十六再谈。” 刘梅心里一沉,有些火气:“怎么还要等十六?这都拖到什么时候了!他大舅是谁啊?就是酒店说了算的,那个郑总?” “是,徐监理说他做不了主,全凭他大舅定,他大舅是酒店的郑总。”小李的语气带着点无所谓,说话轻描淡写,对于已经定局的事,忽然又出幺蛾子,一点都不像年前,没有半分埋怨...... 第六卷 第62章 打着倒退 “我也没法子,只能等了。下午给徐监理打电话的时候也跟他说了,四万不行五万也行,又一年了,想尽早把这事了了,可他就认准了等他大舅回来。”此刻小李和年前的焦头烂额判若两人。刘梅过年过的牙疼一片,而小李仿佛睡了个年觉,忘记了年前快折腰的事情了,这简直和刘梅认识的墨迹犹豫的他格格不入了...... 刘梅还想再埋怨几句,小李那边又催着挂电话:“大姐,我这边正联系年前的装修客户呢,先不说了,等十六有消息我再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刘梅对着顾大仓抱怨:“你看看,又得等,要等到十六!小李还跟人家说四万五万就行,当初说好的九万,他这一讲价,人家心里肯定句接受不了,咱么是过错方,人家在乎你什么呀!” 顾大仓皱了皱眉,沉默了片刻才说:“既这样,就再等几天,十六要是再没个准话,咱就不能再顺着他们了,直接拿出四万五,爱怎么样怎么样,给小李自己弄去。” 另一边,徐监理挂了小李的电话,转头就跟身边的朋友靠在车边吐槽,语气里满是不屑:“你瞅瞅这姓李的,年前跟他说要九万赔付,他倒好,就肯给四万,这不是耍人玩呢吗?现在还说四万不行就五万,真当我们酒店缺这点钱?等我大舅郑总回来,九万能了断这事儿,我都服了那放火的。”他嘴里的郑总,正是酒店的总经理,春节期间回了老家,店里的事暂时由他代管。 “就是这么个理儿!”徐监理的朋友递给他一根烟,笑着说,“你越让步,他越得寸进尺,这种人根本不值得可怜。本来就是他们的责任,该赔多少就赔多少,还想往下砍价,做梦呢。甭管他了,一会咱们接着打台球去!跟你说,今儿咱们必须玩个痛快,好不容易过年歇一歇,别让他们扫了兴。” 徐监理接过烟点燃,吸了一口,点点头:“行,不管他们了,先敞开了开心,等我大舅回来,自有他好受的。”俩人说着,就开车往台球厅走去,全然没把小李和刘梅的催促放在心上。 小李挂了刘梅的电话,也没再多想赔付的事,只觉得等郑总回来自然能解决。他起身对着镜子刮了刮胡子,胡茬有些硬,刮得下巴微微发疼,接着麻利地穿上外套,嘴里念叨着:“得开始行动了,挣钱要紧,接着干吧。” 说着就翻出通讯录,挨个联系年前说要装修的客户。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张老板,对方说年后开工要等二月二,让他先把装修方案做出来; 又打给了姓王的那个姐们,王大姐说还在犹豫材料,等过几天再定。 小李接连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确定下来单子,小李也不气馁,只想着慢慢磨,总能谈成几个。 他收拾好工具包,打算去建材市场看看新材料,为后续装修做准备,赔付的事早就被他抛到了脑后。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挣钱才是主要任务...... 正月十六这天,阳光比前几日更暖和了些,门口来往的稀稀落落的人流,看着貌似今年的生意估计要冷清。 眼下没多少安装的活计,刘梅和顾大仓在店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守着班,茶台前的暖壶里泡着花茶,水汽顺着壶口往上冒,氤氲出淡淡的茶香。 顾大仓坐在椅子上看着快手,刘梅则靠在旁边,微闭着眼睛,心里却始终不踏实,那笔赔付的事始终惦记着,女人的第六感觉告诉她,这事估计不会好办了。 毕竟刚经历了那场火灾风波,这几年日子过得稳稳当当的两人,从没遇到过这么大的赔付纠纷,心里还揣着年前的阴影,夜里时常睡不安稳,这事对刘梅来说,无疑是又一次实打实的挫折。 更让刘梅糟心的是,她这几天满口牙疼,半边腮帮子都隐隐发胀,连带着太阳穴也抽着疼。 开春本就容易上火,再加上赔付的事来回折腾,火气全都憋在了身体里,疼得她连饭都不敢多吃,只能喝点稀粥垫肚子。 顾大仓看着她难受的样子,劝她去诊所看看,刘梅却摆摆手说:“没事,等这事了了,火气下去就好了,现在哪有心思顾这个。”话虽这么说,牙疼却一阵比一阵厉害,时不时就钻心的疼,让她脾气也跟着急躁了不少。 下午三点左右,刘梅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小李打来的。她心里一紧,立马接起电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又几分忐忑:“喂,弟,是不是酒店那边有消息了?” 小李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没有丝毫波澜:“大姐啊,酒店郑总给我打电话了,说他们初九就恢复营业了,赔付费用得按到初九的时间来算,一共十三万二千元。” “什么?十三万二?”刘梅瞬间拔高了嗓门,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不是说好九万吗?怎么还涨了四万多?哪有这么办事的!” 刘梅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牙疼也跟着加剧了,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一个个说得冠冕堂皇,看着人模狗样的,办事怎么这么没谱!这不是坐地起价吗?” “是郑总回来了,说之前徐监理跟咱们谈的不算数,必须按初九开业的日期算,耽误的营业时间都要算进去,总共就是十三万多。”小李把郑总的话原封不动转达给刘梅,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跟他辩解了几句,可他态度挺强硬,说这是按正常流程算的。我现在正看施工图纸呢,眼下最要紧的是抓紧挣钱,不然我这钱也凑不出来。”小李此刻想挣钱真的是急疯了,年前的时候也差点没去医院,在家躺在床上好几天。 “你看因小失大了吧!我说让你给他。”刘梅强压着怒火,语气里满是埋怨,“我当初就说给九万算了,你偏不干,非得往下砍价。我寻思着他开口要九万,咱们能抹掉一万就不错了,哪能想着砍一半啊?现在倒好,不仅没少赔,还多出来四万多!” 抱怨归抱怨,事到如今也得想办法解决,刘梅顿了顿,又说:“这样吧,你把郑总的电话给我,我来问问他,看看能不能再通融一下。” 挂了电话,刘梅的牙疼得更厉害了,钻心的痛感顺着牙根往头顶窜,她下意识地用手捂着腮帮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第六卷 第63章 赔付风波 她和顾大仓都是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做点门头装修的小本生意,平时遇上客户拖欠万八千的货款都够闹心的,如今一下要多赔四万多,俩人平摊就是两万来的,这对他们来说可不是个小数目。要知道,他们辛苦干一个月,也未必能挣这么多。她强忍着气的没掉地眼泪,心里又酸又涩,只觉得浑身无力,可日子还得过,这事也必须早点解决。 顾大仓看着她难受的样子,递过来一杯温水:“喝点水,别着急了,小李那边怎么说?真要十三万二?” “嗯,说郑总定的,态度强硬。按初九营业算。”刘梅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水,语气里满是无奈,“我让小李把郑总的电话发过来,我问问能不能少点,实在不行,也没别的法子了。” 顾大仓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也行,你试试吧,说话别太冲,尽量好好谈。” 没过几分钟,小李就把郑总的电话发了过来。刘梅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拨通了电话,语气尽量放得柔和:“您好郑总,我是门头制作厂家的刘梅。有个事想跟您说道说道,年前我们跟徐监理还有李总说好,赔付九万元,怎么过了个年就多出来四万多啊?郑总,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们还是按九万给您,您大老板就同情同情我们这小门小户的,实在拿不起了。” “哎呀妹子,我懂你们小门小户的难处,我也是从小摸爬滚打过来的,你说谁又容易呢?”郑总的声音听起来和蔼可亲,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这大冬天本就是酒店入住的旺季,就因为你们施工引发的火灾,我这酒店停了这么久业,损失的营收可不是这点赔付能补回来的。那些白白溜走的钱,我找谁要去啊?” 刘梅一边听着,眼泪一边在眼眶里打转,声音也渐渐染上了几分哭腔。她紧紧攥着手机,指节都泛了白,仿佛这样就能稳住翻涌的情绪。 长这么大,刘梅从没这么低三下四地求过人,平时做生意都是凭手艺说话,不卑不亢,可这次为了能少赔点钱,只能硬生生拗着自己的性子。 “郑总,我知道您损失大,可我们是真的拿不出这么多啊。”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着说,“您大人有大量,就给我们减免点吧。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这钱一拿出去,我们家就彻底没周转资金了,再凑不齐,就得考虑卖房了。我们做小本生意的,一年到头也赚不了几个钱,这场事已经把我们折腾得快垮了,拜托您了郑总!” 她知道自己的请求很卑微,可面对郑总狮子大开口的要求,她一个普通女人实在没别的招架之力,只能寄希望于软话能打动对方,能高抬贵手少要一点。 可郑总却不为所动,话锋一转,扯起了别的:“妹妹,我也是看你平时办事利落,干脆爽快,才愿意跟你多说几句。年前那是我外甥徐监理临时处理这事,我压根不知情。耽误了这么些日子,我没跟你们计较额外损失就不错了,这笔赔付都是按正常流程算的,一分都不能少。” 顿了顿,郑总又说:“对了,我去过双城,咱们也算是老乡。早年我在道上也混过几分脸面,黑白两道都能说上话,后来孩子成家了,才金盆洗手过安稳过日子。看在老乡的份上,老妹,你说郑哥能特意多要你们钱吗?我也是按规矩办事,不然没法跟店里股东交代。”刘梅一听就懂了,郑总这是软话硬说,表面是唠家常,实则是在旁敲侧击,告诉她,他自己有底气,别想着跟他讨价还价,不然没好果子吃。 刘梅心里凉了半截,知道再求情也没用,只能顺坡下驴转移话题:“哎哟郑哥,您还来过双城啊?我们这儿的杀猪菜那叫一个地道,味儿绝了!等您下次再来,老妹请您吃正宗的杀猪菜。咱话说到这份上,也是缘分一场,不管怎么认识的,都得承您这份情。那我不打扰您了。” 挂了电话,刘梅只觉得肺都要气炸了,一把将手机摔在电脑桌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当初九万都觉得是沉甸甸的负担,就因为小李的犹豫拖沓,总想少赔点,反倒多出来四万二,俩人平摊就是两万一。 这钱跟大风刮走了似的,眨眼就没了,想想就憋屈得慌...... 刘梅忍不住后悔,要是年前干脆点,直接给小李转四万五,让他把九万赔付给酒店,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地步。当然,她也知道不能全怪小李,自己当初也存了几分侥幸,想着能少赔一点是一点,结果反倒弄巧成拙。越想越气,火气往上顶,牙疼得更厉害了,疼得刘梅直咧嘴。 顾大仓连忙走过来,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别气了,事已至此,再气也没用。郑总那边真的一分不让?” “嗯,油盐不进,还旁敲侧击威胁我。”刘梅咬着牙说,语气里满是不甘,“没办法,只能认栽了,越拖越闹心,早了早清净。”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小李打了过去,语气里满是疲惫:“弟,没辙了,郑总一分都不肯让,定了后天去交接,咱们赶紧准备钱吧。” “知道了大姐,那就准备钱吧。”小李的声音依旧平静,简单几句话说得毫无波澜,听不出丝毫着急或愧疚。 刘梅心中忽然咯噔一下,一种预感涌上心头。 她暗自思忖着:“怎么会这样?按照常理来说,多出四万二千块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他们俩每个人都需要额外增添一些资金才能应对这笔开支。然而,面对如此大的变化,小李竟然表现得异常平静,毫无波澜。 这种反常让刘梅心生疑虑,她不禁开始回忆起最近一段时间里两人之间的一切交易明细。难道是因为自己没有察觉到某些细节吗?还是说小李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想法或打算呢?无数个疑问在刘梅脑海中盘旋不去,使得她越发感到困惑和疑虑起来。 一个念头猛地窜了出来:这事,会不会是小李和郑总串通好的?故意把价格抬高,好让自己多拿几万块钱?她越想越觉得可疑,可又没有证据,只能把怀疑压在心里,心里的滋味复杂极了,又气又闷,牙疼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顾大仓看着她脸色发白的样子,连忙扶她坐下,劝她先歇一歇,钱的事慢慢说。可刘梅心里的疑云和火气越来越重,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六卷 第64章 顾老二住院 刚刚才跟家中亲朋好友们一起欢欢喜喜、热热闹闹地庆祝完自己的生辰,顾老二那本就不太好的身体状况便又一次出现了问题——他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儿一般,变得无精打采起来。 不仅如此,只要稍微活动一下筋骨或是挪动一小步路,他都会气喘吁吁的,甚至连多说一句话或者多聊几句天这样简单的事情也会觉得十分费劲…… 看着眼前一脸憔悴、脸色苍白如纸的父亲,顾晓丽和顾晓栋心急如焚,但他们知道此时此刻不能有丝毫犹豫,两人扶着老父亲坐上自家车,匆匆地朝着省二院疾驰而去。 终于抵达医院门口时,已是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时分——整整过去了一下午。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挂号排队候诊问诊缴费取药拍片抽血化验……一项项繁琐复杂且必不可少的流程接踵而至应接不暇,让人喘不过气来! 但姐弟俩始终不离不弃陪伴左右,竭尽全力协助医护人员完成各项检查工作,并不断安慰鼓励着身体虚弱的老父亲要快了,一会输上液就好了...... 医生看着手中的检查报告,不禁皱起了眉头,语气严肃地对坐在对面的老人说道:“老人家啊,您这个肺心病情况挺严峻呐!要立刻住院接受消炎治疗,并好好调养身体才行。如果病情继续恶化下去,后果恐怕会不堪设想啊!”话音刚落,他迅速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写下一连串密密麻麻的医嘱,然后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住院单递给顾晓丽,同时将一份详细的药方也一并交给了对方。 顾晓丽转身就往药房去,顾晓栋扶着老爹慢慢往病房挪,心里盼着赶紧输液能让老爹舒坦些。 家里只剩林兰秀一人守着,顾大仓那边更是脱不开身——客户的店着急开业,工期卡得死紧。 顾大仓领着工人没日没夜地赶工,心里记挂着老爹,却也知道绝不能耽误人家开业挣钱,咱东北人最讲究诚信,不能掉链子。 省二院的呼吸科病房早挤得转不开身,入冬后东北老人最熬心肺,过道里的临时床都铺着厚棉被,床头堆着暖水袋、搪瓷缸,咳嗽声、痰盂碰撞声混着监护仪的滴滴声,满屋子都是药味混着老人身上的烟味,住的大多是年龄颇大的老头老太太。 好在两天消炎针打下去,顾老二的情况明显见轻,不再动不动扯着嗓子喘,精气神也足了些,居然还能主动跟儿女念叨着要吃的,不像头两天那样蔫头耷脑的。 顾晓栋在医院守着老爹,黑白连轴转。白天帮着老爹擦脸、接水、跟着护士跑前跑后,累了一天,晚上就和老爹挤在一张病床上,怕挤着老爹,蜷缩在一个角,靠着床头捏着手机,眼皮子直打架,累了一天,昏昏沉沉的,已经进入了半睡半醒的模样。 顾老二白天输了不少盐水,后半夜被尿意憋醒,嗓子哑着喊:“老儿子,爸要尿尿,快搭把手!” 顾晓栋捏着手机早已睡沉,压根没听见。 “晓栋,晓栋,我要上厕所!你聋了么?”顾老二又提高了点声音,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的声音,依旧没回应。 旁边的陪护迷迷糊糊的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病人后,看还在沉睡,于是把衣服蒙上脑袋,继续睡下去。 顾老二心里犯了嘀咕,以为老儿子又是捧着手机看入了迷,压根没搭理自己,一股火气上来,抬腿就对着床沿的顾晓栋来了个扫堂腿。 顾晓栋冷不丁被踹到地上,结结实实摔了一屁股墩,瞬间吓醒,手里的手机“啪”地摔在瓷砖地面上,屏幕裂得像蜘蛛网,稀碎一片。 “哎呀老头!你作啥妖呢!”顾晓栋捂着屁股呲牙咧嘴站起来,心疼地捡起手机,拇指蹭了蹭碎屏,又气又无奈,“这手机换屏得好几百?你要上厕所喊两声我能听不见?踹我干什么啊!合着我伺候你还伺候出错了,这才好点就开始折腾!” 第二天一早,顾晓栋借了隔壁床陪护的手机给顾晓丽打电话,语气委屈又着急:“姐,你赶紧来医院替我一下,我手机屏被咱爸摔碎了,打不了电话也扫不了码,得回家修手机。记得给我拿一百块路费,我这身上一分钱现金都没有,出门急了忘带了。” 顾晓丽赶来后,顾晓栋便匆匆回了家,临走前还不忘给老爹的水壶灌满热水,嘴里嘟囔着“别瞎折腾”。 病房里就剩顾晓丽守着顾老二,看老爹精神头越来越好,便想着让他活动活动,促进恢复,笑着劝着:“爸,起来在病房里溜达两步呗,老躺着不舒服也。” “不得劲,不起来!”顾老二把头一扭,噘着嘴满脸不情愿,“我这都好利索了,今天就办出院!这医院就是想坑老百姓的钱,好了还不让走,这帮大夫,一个个都钻钱眼里了,净整那没用的!”白天医生查房时说还得住七八天,他心里正憋着气,觉得医生纯粹是糊弄人。 “哪里好利索了?医生明明说了还要继续消炎呢!你就别瞎折腾啦,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养病吧!”顾晓丽双手叉腰,没好气地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儿,目光落在眼前这个正在耍小孩子脾气的老头儿身上,心中不禁觉得既好笑又有些无可奈何:“我说你啊,怎么年纪越大反而越像个孩子似的,这么不懂得照顾自己、也不听人劝呢!” "不行,绝对不行!这里太无聊啦,我一分钟也不想多待,必须马上回家去!" 顾老二叫苦不迭,一股倔强劲儿涌上心头。 只见他二话不说,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虚弱的身体,摇摇晃晃地从病床上坐了起来。紧接着毫不犹豫地抬起右手,猛地一拔,将手背上传来刺痛感的输液针头硬生生地扯了下来。 随着针头与皮肤分离时发出的轻微声响,一股鲜红的血液顺着针孔流了出来,但此刻的顾老二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他一心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他感到无比烦闷的地方。 顾老二迅速伸手掀起盖在身上的被子,准备下病床穿上棉鞋,然后想大步流星地走出医院大门...... "哎呀爸!你这是要干嘛呀!" 顾晓丽被父亲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大跳,她惊慌失措地急忙向前冲去,伸手牢牢地扶住父亲摇摇欲坠的身体。 与此同时,她还扯开嗓子对着正在一旁忙碌着打扫卫生的护工大喊道:"大叔,请您帮帮忙好吗?快替我按下那个呼叫按钮,通知一下护士过来吧!我家这个老头子实在是太固执倔强了呢!" 顾老二拔针头的动作太猛,手背上的针眼里哗哗的淌了不少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旁边病床的陪护见了都惊呼:“哎,你看这老头胳膊上全是血,快让他躺下!可别再折腾了!”一屋子人都被这突发状况惊到了,纷纷侧目。 只见顾晓丽额头上细汗珠已经冒出额头,她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地跺着脚说道:“哎呀呀,您这个倔老头,真是让人没办法!你要是再继续这样下去,那我可就真的不再管你啦!我现在马上转身离开这里,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不管你!” “回就回,用得着你来管吗?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了,难道还不会自己走路回家不成?不伺候我拉倒!”顾老二此时已经完全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任何人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哪怕是平日里最为疼爱的老姑娘,他也是毫不留情面地予以回击,态度异常强硬。 顾晓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顾老二按回床上,赶紧用棉签按住他的针眼擦血。没多久护士赶来了,重新给顾老二扎针固定,全程顾老二都把头扭向墙,脸拉得老长,跟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耍脾气,连护士的话都懒得应,嘴里还小声嘟囔着“瞎糊弄”。 另一边,顾大仓领着工人在工地上紧张地赶工期,老爹住院的事像块石头压在他心上,揪得慌。可手里的活停不得,幸好有弟弟妹妹在医院守着,他才能稍微松口气,只能抽空给晓顾丽发消息问问情况,生怕老爹又折腾。 顾老二这一住就住了六七天,刘梅在家把手里的活排了排,尽量往后推了两天,然后给顾大仓打去电话:“老公,下一份活我推了两天,你去二院替替顾晓丽吧,咱俩这当哥嫂的,一直让弟弟妹妹守着,太不像话了,说不过去。” 顾大仓去医院,顾老二对三个孩子的区别对待,都能把人笑岔气,貌似亲生与非亲生的区别,简直气死个人嘞! 第六卷 第65章 亲生与非亲生的区别 “行,那我让小张把车开回去,我直接去二院。”顾大仓一口应下,又叮嘱道,“你也早点回家,别太累着。”挂了电话,他交代好工地的事,便直奔省二院,还特意绕路去水果店买了老爹爱吃的葡萄和两个火龙果,都是挑的最甜的。 刚走到病房门口,正在走廊上慢慢挪着去厕所的顾老二眼尖,一眼就瞅见了顾大仓,立马扬着声音喊:“哎呀,我大儿子来了!可算看着你了!” 顾大仓快步上前,接过老爹手里的水杯,笑着凑上去:“爸,感觉好多了吧?想吃什么,一会我再去给你买,说你不爱吃医院的饭?” “好多了,再有三两天就能出院了!这地方可待够了,憋闷得慌,连个透气的好地方都没有。”顾老二停下脚步,等着大儿子扶他,目光落在顾大仓满是灰尘的衣服和熬红的眼睛上,伸手扯了扯他棉袄上的灰,心里疼得慌,又问,“你不忙了啊?要是忙就不用管我,还有两三天就好了,不差这两天,别耽误挣钱。” “没事,不忙,我来陪你两天。”顾大仓扶着老爹往病房走,笑着打趣,“我都听说了,你在这儿脾气可大了,还把晓栋的手机屏给摔碎了,是不是他惹你生气了?” “就他么的欠揍!”顾老二立马跟大儿子告起了状,一脸委屈,“他整天捧着个手机看,我喊他半天要尿尿,他愣是听不见,我都快憋坏了!一天天的就知道扒拉手机,我的话当耳旁风,不收拾他两下不行!” “爸,他哪是听不见啊,是熬了好几天累睡着了,你可别冤枉他。”顾大仓忍不住笑,“你这一发脾气,手机摔坏了好几千呢,那不是钱啊?不得花钱买手机么?” “不就几千块钱么,算个啥!”顾老二嘴硬得很,心里却早开始心疼钱了,他这辈子从没管过家里的财政大权,却硬撑着拍了拍床沿,“回头我给他买俩新的!算个什么事!” 顾大仓憋着笑,故意逗他:“你说买就买啊,我妈能给你钱不?你那点私房钱够不够啊?” “她不给我好使么!”顾老二梗着脖子,声音都大了些,林兰秀不在跟前,他嘴上越发硬气,“家产有我一半,地里的收成全是我的,有她啥啊!一天天的就知道瞎咋呼,家里家外还不都是靠我养着,她还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呢!” “你真有这本事啊?那我跟晓栋说去,让他先凑合用着,手机钱你给报销,可别反悔。”顾大仓忍着笑,伸手戳了戳老爹的胳膊。 顾老二心里咯噔一下,眼珠子滴溜转了一圈,暗道这臭小子还跟爹求真,那好几千块,回头让林兰秀知道了,不得薅着他耳朵骂? 于是顾老二立马改口,又拍了拍床沿:“有是有,不过我大儿子你不也有么!你替爸给晓栋整一个新的?他那破手机早该扔了,刚好换个新的!” 顾大仓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啊?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我可没有这钱。算了算了,我可不说话了,整来整去还整到我头上了。爸,你这智商,可比我高多了,我斗不过你。”说着,他拿起毛巾,轻轻给老爹擦了擦脸,“说吧,想吃什么,大儿子再去给你买。” “不用买什么,买点粥就行,没胃口,吃不下那些油腻的。”顾老二看着大儿子方正憨厚的脸,越看越喜欢,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可顾大仓哪里舍得老爹吃着简单的饭菜,转身就去了医院楼下的小饭馆,买了地三鲜、小米粥,还有老爹爱吃的蒸饺和一小份排骨,满满当当提了一大兜回来。 顾老二看着桌上的菜,心疼得直咧嘴,嘴上不停念叨:“买这么多干啥!吃不完不得扔了?多浪费钱!这孩子,怎么就不知道过日子呢!净整些铺张的!”嘴上说着,手里的筷子却诚实地夹起了排骨,还不忘蘸点酱汁。 吃着吃着,顾老二又惦记起大儿子的活,放下筷子看着顾大仓:“大儿子,你真不忙啊?要是忙,就让晓丽或者晓栋来就行,不用你在这守着。我马上就出院了,你赶紧回工地去,别在这旮旯耗着,耽误挣钱,我自己在这也行,能照顾好自己。” 他心里记挂着大儿子放下活陪他,少挣不少钱,一遍遍地撵着顾大仓回工地,生怕耽误了儿子的正事。 旁边病床的陪护大哥看了半天,忍不住打趣:“艾玛,大爷,我算看出来了,你这也太偏心了!你大儿子刚来,你就心疼他耽误挣钱,一个劲撵他走;你老儿子陪你好几天,你不是呲哒就是骂,最后还直接踹下床;你老姑娘在这伺候你,你也净挑事,不是骂大夫就是怼她,这偏心眼子都快露出来了!” “可不是嘛!”隔壁床病情较轻的大爷也跟着附和,“那姑娘伺候得多细心啊,端茶倒水擦身子,你还总跟人家甩脸子;这大儿子一来,你连脾气都没了,还总心疼他累,差别也太大了,跟两个人似的!” “我看啊,老大你就在这陪你爸吧,你看他一见你,多消停,也不摔东西也不骂人了,比啥药都管用。”陪护大哥笑着继续逗。 顾老二半点不避讳,满脸骄傲,抬手拍了拍顾大仓的胳膊:“我大儿子忙,累,干的都是大事,挣的也多!不像那两个,一天到晚晃晃悠悠的,没个正形,能挣几个钱?我大儿子从小就能干,十来岁就跟着我下地,从没喊过苦,最让我省心......” “合着你家就老大是亲生的,那俩都是从垃圾堆里捡的呗!”靠门那边病床上的老头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一句话逗得满病房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顾老二也跟着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眉眼间全是对大儿子的宠溺,病房里的气氛瞬间热热闹闹的,连刺鼻的药味都淡了几分。 顾老二出院后,身体还是有点弱,顾大仓又几乎忙乎起来,就在顾老二能下楼溜达得这几天,总是看不见大儿子。 父子连心,他总觉着大儿子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呢...... 第六卷 第66章 被逮住了 顾老二出院后,顾大仓继续忙碌着,给客户安装。 正在哈市安装的顾大仓,此时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你好,是顾大仓么?我是松北第十六派出所的,麻烦你过来一趟,关于上次火灾的事结了,需要你来签个字。” “好嘞,我一会完活就过去。” 顾大仓挺高兴,终于结束了,签完字就没事了。 听到这个电话,顾大仓忽然感觉浑身都轻松了些。 下午两点完活后,顾大仓开着货车带着工人往松北十六派出所赶,半个小时的路程,很快就到了派出所。 “来,签个单子,按个手印。签完我给所长送过去,等所长签完就结了,你先等一下。” 派出所民警张明把一张打印纸单放到顾大仓跟前。 顾大仓毫不犹豫地在纸上签上了自己的大名,按上手印后,等着民警走最后的流程。 不一会儿民警过来了:“顾先生,你好,所长已经签好字了,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什么意思,跟你们干什么去?” 顾大仓觉着民警说话不对劲,心里咯噔一下。 “你看单子你都签完了,上次火灾你是肇事者,依法拘留十天。” 民警话音刚落,就把手铐铐在了顾大仓的手上。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这么长时间了事情不都了解清楚了么?怎么还让我进去?” 顾大仓此刻又气愤又懵,这到底是什么套路。 “你犯了错,赔了钱就完事了?想什么呢?还有跟你一伙的那个姓李的,一样跑不了。” 民警说着,就把顾大仓带到外面往警车上带。 “哎,姐夫怎么还被铐上了,这是咋回事啊?” 坐在货车副驾驶的小徐子,远远看着顾大仓被铐住,左右各站着一个警察,急得大喊,“到底什么情况啊!” 小徐和小张赶忙下车,上前问道:“哎,警官,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上次火灾的事,依法给予十天的行政拘留处罚。” 民警人还不错,知道顾大仓不是调皮捣蛋的人,也不是故意纵火,所以态度上还算温和。 “这几天的活你们先干着,我得进去十天了。” 这辈子从没犯过任何错的顾大仓,此刻彻底懵了,压根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跟他父亲顾老二比,顾大仓还是太嫩了。 对于老实本分的顾大仓来说,此刻心里又上火又憋屈,不光担心这十天家里的事,更不知道拘留所里面是什么情况,这帮警察,不明说就算了,简直跟骗似的。 “告诉家属,明天给送双拖鞋来,再带身内衣,这是我的电话,明天过来找我就行。” 其中一个警察跟小徐子交代清楚后,带着顾大仓上了警车,顾大仓就这么被送往了拘留所。 “大姐啊,你快给这个警察打电话,大哥被拘留了,说要拘十天呢!” 此刻小徐子一边开车往家赶,一边在微信里给刘梅发了个电话号码,还发了一条语音,小张坐在旁边也急得团团转。 刘梅点开语音听完,吓得手猛地一哆嗦,赶忙照着小徐子发来的号码打了过去,声音都带着颤。 “喂,你好,请问他这是因为什么啊?我们这火灾的事情不是已经交接完了么?几十万的赔偿款也都给了啊。” 拿出几十万赔偿款时,刘梅虽说也上火,但一听顾大仓被拘留,是真的懵了,他们就是本本分分的普通老百姓,一听说 “拘留” 俩字,当时就傻了。 “大姐,这是法律规定,我们也没办法。另外大姐,你还得交五百元罚款,这钱是按规定收的,不是单独跟你要的,你放心。” 民警说话依旧和蔼,一点都不严厉,听着刘梅发颤的声音,语气比平常在单位对待犯错被抓的人柔和多了。 “那老弟,求求你想想办法,能不能不让他去啊?罚款我们交,多少都交!” 刘梅此刻吓得腿都哆嗦了,说话都带着哭腔。 “大姐,所长都已经签字批准了,你要是交罚款之前早点过来交,就没这事儿了。现在不行了,字都签完了,必须执行。你也别太担心,就是在拘留所里呆十天,接受下教育。最近上面下达了专项任务,这类情况必须拘留,我们也是按规定办事。” 民警耐着性子跟刘梅解释着。 “必须得去啊…… 我们真不知道还有这码事啊,早知道说什么也早点交罚款了。” 刘梅此刻肠子都悔青了,满心的懊恼和着急。 “那我再问一下老弟,这拘留会不会对孩子有影响啊?将来孩子参军、考学什么的,会不会受牵连?” 此刻刘梅顾不上自己难受,担心完顾大仓,知道他必须去拘留十天接受教育后,立马又揪起了心,生怕影响到儿子,还特意没说儿子正在部队,就怕节外生枝。 “不会的,大姐,这就是普通的行政处罚,只是一次教育,不留案底,对孩子一点影响都没有。你记得明天过来交一下罚款,直接来我们派出所,到了找我就行。” 对方挂断电话后,刘梅急得牙疼得更厉害了,一颗心悬在半空,怎么都落不下来。 不一会儿,小李的电话打了过来:“大姐,你接到派出所电话没?说我也得拘留十天呢。” “我家你姐夫都被逮走了!你才接到电话啊?早知道这样,咱当初交点罚款多好啊,谁能想到还能逮人啊。” 刘梅此刻一肚子委屈和后悔,还抱着一丝希望,跟小李说没准小李还能交罚款摆平,交点钱也比进去遭罪强啊。 “派出所早就跟我说过罚款的事,我没当回事,压根没寻思他们真能逮人!我刚也问了,现在交罚款也没用了,说是上面有任务,必须拘。我这还在外县呢,一堆活忙着呢,这也得赶紧交代一下往回赶了。那我先忙了大姐,回去再联系。” 小李挂断电话后,也悔得肠子都青了,恨自己当初怎么就拖拉着没去交罚款,这一拘留十天,得耽误多少活、少赚多少钱啊…… 第三天,小李又接到了松北第十六派出所的电话,语气比之前严肃多了:“喂,李总,你什么时候回来执行拘留?现在你的身份信息已经被限制了,出不了省,抓紧时间回来,再不回来,我们就强制执行了。” “知道了,我这正安排呢,这两天肯定回去,给我两三天时间,拜托了,实在是拜托了……” 小李一边赔着笑求情,一边心里暗骂自己当初的拖拉,这下彻底傻眼了...... 第六卷 第67章 1196号 和顾大仓一起时间段进入看守所的有十多个人,这十多个人分别被看守人员登记在了看守所各个房间,哪里缺人去哪里。 十多个人站立等待着,只听看守人员说道:“来,把你们原来穿的棉衣服脱掉,换上所内服装,排队领取,签字。” “进去吧,1196 号,遵守监室规定,保持秩序;每个人把个人物品整理好。” 看守人员腰间斜挎电棍,口中喊着。 铁栅门 “哐当” 撞在门框上,顾大仓被看守推得一个趔趄,踉跄着扎进监室里。二十多号人挤在逼仄的空间里,混杂着烟味、汗味的闷热气扑面而来,靠墙的宽大木板床被塞得密不透风,坐的、靠的、蜷的,连床沿都挨挨挤挤坐着人,地上也蹲了几个,所有目光 “唰” 地一下,全钉在他这个新人身上。 他这辈子头回进这地方,什么规矩都不懂,只觉得憋得胸口发闷,想找个地方落脚。 顾大仓扫了一圈,见床尾还露着巴掌大的缝隙,便闷着头往里走,双手刚撑上冰凉的床板,正要抬腿挪步,斜上方突然炸起一声狠厉的断喝:“住手!新来的,谁让你碰这床的?” 开口说话的这个男人长得一脸凶相,脸上横着一道道狰狞可怖的肌肉线条,让人看了就心生畏惧之感。 此刻,他正懒洋洋地蜷缩在床上中央的位置,仿佛整个床铺都是属于他一个人的领地一般。 而围绕在他身边的其他几个人,则像是一群被驯化过的绵羊一般,不约而同地向他靠拢过去,显然他们心里很清楚谁才是这间牢房中的老大,也明白应该如何去讨好这位在看守人员面前嬉皮笑脸,而看守人员不在后,这个监室内的掌权人物。 只见那汉子微微眯起双眼,原本就锐利无比的目光此时更显凌厉,他狠狠地瞪着顾大仓,嘴里恶狠狠地骂道:“小子,听好了啊!既然到了老子我管的地盘儿,就得老老实实遵守这里的规矩!这张床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碰一下的东西!识趣的话,就麻溜儿给老子从上面滚下来!否则别怪爷对你不客气!” 顾大仓本就性子倔,吃软不吃硬,被人劈头盖脸骂一顿,火气 “腾” 地就窜上来了,当即站直身子梗着脖子怼回去:“空着的地方,我凭什么不能坐?” “凭什么?” 汉子猛地一拍床板,震得床沿的人的屁股都感觉跟着颠了颠,跟着就撑着身子要站起来,周围立马有人起哄:“不懂规矩就教教他!”“让他知道这儿谁说了算!” 二十多号人的目光聚在两人身上,气氛瞬间紧张,眼看拳头就要挥上来。这时,人群里挤出来个头发略白的老头 —— 是跟顾大仓前后脚被带进来的,一直缩在角落没吭声。 老头快步插在两人中间,一手按住汉子的胳膊,一手扯了扯顾大仓的衣角,声音沙哑却透着沉稳:“算了算了,都别冲动。” 顾大仓红着脸喘着气,犟劲还没消,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用眼神剜了一眼这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一眼。 老头叹了口气,凑到他耳边压着声音急劝:“小伙子,咱刚来的不懂这的门道,别硬碰硬,吃亏的是自己!” 又转头对着那汉子赔了个软笑,拱了拱手:“头,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新人一般见识,他什么也不懂,我替他给您赔个不是。” 横肉汉子瞥了老头一眼,又狠狠剜了顾大仓两下,重重 “哼” 了一声,甩开手坐回原位:“算他运气好,下次再敢犟嘴,看我怎么收拾他,今晚睡地下。” 周围的起哄声渐渐停了,顾大仓心里憋着一股火,倔脾气上来,宁折不弯,梗着脖子冷声道:“这破床,让我睡我还不愿意呢,地下多大,睡就睡。” 说着,顾大仓扫了眼墙角,拎过一张矮板凳,在床边的空地上重重一放,大马金刀地坐了上去,脊背挺得笔直,脸铁青着,压根不看那横肉汉子。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但监室内却并非如此安静祥和。随着灯光熄灭,各种声音开始交织在一起:有低沉而响亮的鼾声;有辗转反侧时发出的咯吱咯吱声;还有偶尔传来的阵阵屁响和含混不清的梦呓语…… 这些声响此起彼伏,让人无法忽视此刻身处的位置。 仔细看去,可以看到那张简陋的木板床被挤得满满当当 —— 足足容纳了二十多个身形各异的人!他们或躺或坐,紧紧地挨在一起,几乎没有一丝缝隙可以喘息。有些人已经进入梦乡,睡得十分香甜;另一些则似乎难以入眠,不停地翻来覆去,试图找到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夜已深,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顾大仓静静地倚靠在那面冰冷刺骨的墙壁上,身旁摆放着一张破旧不堪、满是灰尘和污渍的板凳。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块捡到的硬纸板,轻轻地铺放在板凳旁边。然后,他慢慢地蹲下身子,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般躺在这冰凉刺骨的地面上。 身下传来阵阵寒意,仿佛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入骨髓一般,但顾大仓咬紧牙关,硬是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他知道,如果此刻喊出声来,不仅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还可能让自己陷入更大的困境之中。尽管身体被寒冷折磨得几乎无法忍受,但他的思绪早已飞到了家里 —— 不知道刘梅能不能把家中的事情安排好? 同时,他又不禁开始担忧起工地上那些尚未完成的活儿来。毕竟,还有许多繁重的任务等待着他去完成。然而现在,他却只能在这里干挨,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希望小徐子他们能够顺利把剩下的工作干完吧……” 顾大仓在心里默默期盼着...... 要说心里一点火气都没有那肯定是假话,但事已至此,人已经这样了,就算有再多的无奈也只能咬牙坚持下去。既来之则安之,无论如何也要硬着头皮撑到底! 刘梅独自在家也着急上火,心里惦念着顾大仓。不知道在里面怎么样,她翻来覆去的难以入眠,想起今晚婆婆给她打电话:“大儿媳妇,妈今晚擀面条,来吃来吧,你俩,小仓几点回来?” 那时候刘梅是一点没敢吭声,虽说有些憋屈,但是在婆婆电话里一点没敢表现出来:“你们吃吧,我们忙,没时候,不用管我俩。” 要是让公公婆婆知道了他们的大儿子被关起来了,老两口那能受得了么?还是别添乱了,不能去,再猜出来可就坏事了..... 第六卷 第68章 牵挂 稀粥咸菜窝窝头,顾大仓也尝到了父亲顾老二当年的伙食饭。这东西口感干涩,难以吞咽,让人不禁怀疑是否真能消化了这样的食物。 接连两天的饭食,饿的顾大仓没办法,只能硬挺着吃。 他端起那个带着豁牙子的饭碗,滋溜喝下只有几粒大米的稀饭,啃着的二合面窝窝头、明显是剩下的、一顿又一顿风干的,顾大仓心里想着,这地方真他妈不是人呆的。 “1063 号,你家人给你充大礼包了,出来领一下。” 看守人员对着监室内喊了一声。 监室内瞬间哗然,穿着 1063 号服装的人美滋滋地朝监室门口走去。 “大礼包是什么啊?” 刚进来的几个人问着屋里看着面善些的人。 “大礼包就是有烟、有面包、火腿肠、薯片这些,要一千六百块呢!” 在这儿待了七八天的老人或是二次进宫的人,对这里的门道门儿清。“还有小礼包,几百块钱的。有人充礼包,看守人员也跟着沾光,能蹭两盒烟抽。” “听说充礼包的超市都是谁的亲属开的,只要有人充,立马就把东西送来。不知道谁这么有门路,这钱挣得可不少。” 屋里的人七嘴八舌,一边羡慕能被充礼包的人,一边期盼着自己的家人也能给充一份,那样既能抽着烟、吃着好吃的,再给老大分点,老大也能高看自己一眼。 顾大仓听着众人的话,心里也期盼着家人能给自己充一份大礼包,可他知道,家里人对这里的情况一无所知。算了吧,还有七天,再坚持七天就回家了。 他每天数着手指头算日子,只盼着日子能过得快些。以前忙得脚打后脑勺,一早起来忙到天黑,瞬间就一天。此刻却觉得太阳怎么也不肯下山,第二天早上也懒得升起来。 看来太阳也跟人一样,欺负老实人,用你时候你嗖嗖的,不用你时候走的如蜗牛。 看着 1063 号回来时美滋滋的样子,对方给那个横肉脸的男子递了两盒烟,还把薯片分给身边几个人。有那眼皮子浅的,凑上前去抓了一把薯片,被人 “啪” 地一下打在了胳膊上。 更多的人还是连看都不看,歪着脑袋和别人假意说着话,家里条件稍好些心里却都盼着,家人也能突然给自己充上一千六,哪怕只是过过烟瘾、解解馋也好,实在不行六百也行啊。 顾大仓这几天在硬板床底下发现了个旧垫子,晚上便拽出来,和那天拉架的老头一起躺在上面。不管干净埋汰了,看样子比在硬板大床上挤着舒服多了。 小徐子他们干完工地的活后,几个需要顾大仓现场定夺的活计往后推了几天,安装的货车停在家里,车间里只留了两个人干些小活,小徐子他们都在家休息,等顾大仓出来后一起安装。 天气稍暖了些,顾老二和林兰秀出门溜达,走到了大儿子的车间。看到大儿子的车停在院里,老两口心里很高兴,便慢慢走到车间门口,只看见里面有两个人,根本没见大儿子的影子。 “我家大儿子呢?什么时候回来啊?” 林兰秀问着正在打扫卫生的老孙,老两口想等一会儿,看一眼大儿子再回楼上。 “你大儿子啊,我也不知道去哪了。” 老孙说完,低下头继续打扫卫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生怕走漏消息 —— 老板娘早就嘱咐过,要是婆婆来问,就说不知道。 老两口等了大半天,也没见大儿子回来,眼看该做晚饭了,只能无奈地回了楼上。 天又凉了些,顾老二下楼待了这么久,身子有些扛不住,他身体本就虚,今天下楼的时间实在太长了。 好不容易爬上四楼,顾老二进屋后气喘吁吁:“你给大儿子打个电话,问问他干什么呢,车在家人却不见影。” 林兰秀依言照做,没见到大儿子,她心里也着急,拿起电话就拨了顾大仓的号码,传来的却是 “嘟嘟” 的忙音。挂了重拨,依旧是 “嘟嘟嘟” 的忙音…… “这孩子怎么回事,电话打不通,干打也不接。” 林兰秀越发着急,又给刘梅打去电话:“喂,大儿媳妇,我大儿子和你在一起呢吗?” “没有,他去鸡西给人家安装了,要十多天才能回来。” 刘梅随口扯了个谎。 “那电话也不能一直不接啊,总是嘟嘟的没人听,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这几天心里老突突的。” 林兰秀说着,心里莫名的不舒服,总觉得有事。 “没事,就是干活挣钱呢,能有什么瞒着你们的。别多想,在家做点好吃的。我忙着呢,先挂了。” 刘梅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傻老头子,大儿媳妇说大儿子在鸡西干活呢,估计是手机没电了。” 林兰秀心里虽犯嘀咕,还是把刘梅的话说给了顾老二听,老头身体不好,可不能让他着急。 “净他妈撒谎,不行你一会再打,等晚上下班的时候打。我总感觉这孩子有什么事瞒着咱们。” 顾老二坐在沙发上,心情极度的不舒服,开始抹起了眼泪。 儿女和父母本就心连心,孩子有事,父母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顾老二这话一出,林兰秀心里也揪得慌,老两口就这么坐在沙发上一起抹眼泪,晚上的饭也没心思做了。 第二天,林兰秀接着给顾大仓打电话,依旧是忙音。她实在扛不住了,出门花了五块钱打了辆出租车,直奔刘梅的公司。进屋后,只看到两个小设计员,还有两个来定制东西的客户,依旧没见到大儿子和大儿媳妇的影子。 “喂,顾晓丽,你大哥怎么了,跟我说实话!” 林兰秀立刻给顾晓丽打去电话。 “我大哥怎么了?我不知道啊。你给他或者我嫂子打电话不就知道了,肯定是干活呢,没事别老打扰他们,我忙着呢。” 顾晓丽说完就想挂电话,她知道,老妈接下来肯定要骂人了。 “你他妈忙什么忙,跟我说,你大哥到底怎么了?车在家,人去哪了?” 林兰秀被顾晓丽的话惹火了,顾晓丽这下是完美的躺枪了。 “你怎么就知道骂我,有本事骂你大儿子去!赶紧回家看着我爸,把他一个人扔家里不行。” 顾晓丽说完也挂断了电话,撒谎本就难,生怕哪句话说漏了。 林兰秀抹着眼泪,焦急地慢慢往家走。路上的行人看着这个孤零零的抹着眼泪走路的老太太,不由得暗自嘀咕,“这怕是儿女不孝顺,不管她了,真可怜,这年头,老年人也真不容易…… 第六卷 第69章 回家了 “大娘,你这是怎么了,找不着家了,还是儿女不管你了,你可以去找派出所,公家会为你做主的。”路上有个行人实在看不下去眼,于是走到林兰秀跟前,热心地帮着出主意。 四月的哈尔滨,清晨的风还带着未散的寒气,行人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刚飘到眼前就消散在冷风中。 “啊,孩子,没事,我就是联系不上我大儿子了,有点着急了,没什么事,不是你想的那样,谢谢你孩子。”林兰秀听着人家这样说,心里一暖,赶忙用手背把眼泪擦了擦,又把手往衣服上抹了抹,随后颠着小碎步,急匆匆往家溜达。她心里莫名急得发慌,满脑子都是大儿子的身影,连脚下的路都没敢仔细看,只盼着能早点到家,也盼着路上能撞见大儿子。 虽说天气还很冷,林兰秀还是选择走回家——她抱着一丝侥幸,希望能在路上碰到大儿子和大儿媳妇,那样就能彻底放下心来。她沿着路边慢慢走着,眼睛不住地打量着来往的车辆和行人,生怕错过熟悉的身影,可直到走到了家,掏出钥匙拧开房门,屋里安安静静的,也没看到大儿子的影子,心里的失落又重了几分,只能暗自叹口气,安慰自己大儿子肯定是太忙了。 另一边,顾晓丽正和同事在商城溜达着,商城里暖气很足,来往的人摩肩接踵,热闹非凡,和外面的清冷截然不同。 顾晓丽手里攥着手机,心里还惦记着老妈打电话时的语气,撒谎时的慌乱劲儿还没完全褪去,生怕老妈再打来电话追问。 这时,顾晓丽忽然想起后天要去接大哥出拘留所,以前听长辈说过,接人要换身新衣服新鞋,图个吉利,寓意从头开始,她心里一动,立马拉着同事往男装区走,琢磨着给大哥买一身体面的新衣服。 “嫂子,都说去接人去要换身衣服和鞋,是不是得给我大哥买一身啊,我就在商城呢,要买不?”顾晓丽和同事在男装区停下脚步,随手拿起一件简单的夹克比划着,赶紧给刘梅打了电话。 “是么,还有这说道,行,帮我买一身吧。不知道在里面霍霍成什么样子了。家里也有,都是旧的,买一身外装,再给他买一身保暖内衣吧。”刘梅说着,立马打开微信,给小姑子转过去五百块钱。 挂了电话,刘梅坐在沙发上,心里七上八下的,这十多天,她每天都在担心顾大仓在里面的情况,又要瞒着公婆撒谎,心里的压力压得她实在喘不过气。 刘梅心里清楚,顾晓丽作为妹妹,能这么惦记大哥、替她着想,就已经够可以的了,可不能再让她花钱了。 顾晓丽收到转账后,赶紧专心挑选衣服,她太了解大哥的性子了,老实本分,不喜欢花哨的款式,就专挑简单大方、耐穿的款式看,想着一定要让大哥穿上舒服又体面。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接顾大仓出拘留所的日子。 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刘梅就已经起床了,她一夜没睡好,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却没有丝毫睡意。 刘梅迅速地洗漱、穿衣,裹上厚厚的外套,然后拿起手机,给还在熟睡中的顾晓丽打了个电话。“顾晓丽啊,快醒醒吧!我已经起来了。”刘梅说完,放下电话,对着空中呼出两口长气,白色的雾气瞬间消散在冷风中,试图疏散心中那种急切的心情。 此刻的她,心情可以说如炒蚕豆那种急切和复杂,略有沉重,略微的开心,还带着期待和担忧——既盼着快点见到顾大仓,又怕看到他憔悴不堪的样子,更怕他在里面受了委屈不肯说。 刘梅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指尖都有些发白,整理好随身物品后,便匆匆向外走去,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亮了又灭,格外安静。 电话那头的顾晓丽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情愿地坐起身来,屋里还很暗,窗外的天刚有一丝亮意。但当她想起今天要去接大哥,便立刻清醒过来,再也没有了睡意。 毕竟今天可是个重要的日子——大哥出拘留所,她和嫂子要去接大哥,不知道自己的哥哥这十多天会造的什么样,这事一直揪着她的心,让她寝食难安。 顾晓丽赶紧洗漱穿衣,抓起提前给大哥买好的新衣服,急匆匆地往外跑,没多久就到了楼下,刘梅已经在车里等她了。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响起,车子如离弦之箭般驶出小区,沿着宽阔笔直的国道一路飞驰。公路两旁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掠去,灯光在朦胧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微弱。 寂静的国道上,附近只有偶尔的一两辆小轿车超过刘梅驾驶的车,在路上疾驰而过,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四月哈尔滨,清晨的风还带着丝丝寒意,刮在车窗上,留下淡淡的水痕,路边的树木光秃秃的,在朦胧晨光中影影绰绰,显得格外萧瑟。 车内,刘梅和顾晓丽都沉默着,各怀心事,车厢里的气氛有些沉重,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窗外的风声。 刘梅紧握着方向盘,脸上满是担忧,眉头微微皱着,脑子里一遍遍想象着顾大仓出来后的样子,不知道顾大仓出来后状态会怎样; 顾晓丽则时不时回头看看后座新买的衣服,心里七上八下,既期待能早点见到大哥,又害怕听到里面不好的消息,怕哥哥受了委屈。 刘梅专注地握着方向盘,双眼紧盯着前方的道路,不敢有丝毫大意;而顾晓丽则默默地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心中思绪万千,一会儿想着大哥会不会瘦了,一会儿又想着大哥在里面有没有被人欺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但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内心的紧张与期待,仿佛能听到彼此急促的心跳声。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她们远远地望见了哈市拘留所那高耸的围墙和威严的大门,围墙又高又厚,上面缠着铁丝网,透着一股肃穆压抑的气息,两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第六卷 第70章 本命年 终于到拘留所的停车场,两人的心情愈发紧张起来。刘梅缓缓停好车,和顾晓丽一起下车。 冷风裹着末梢寒意刮过来,吹得她们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赶紧抬手理了理身上的衣服,扯平褶皱,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不想让旁人看出她们心底的慌乱。 两人并肩走进接待处,掏出提前准备好的手续,小心翼翼地递给工作人员,按要求填了表、核了信息,办好所有手续后,便在指定的等候区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拘留所的大门,生怕错过顾大仓出来的那一刻,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不敢大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时钟 “滴答滴答” 地走着,在安静的等候区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声从门口传来的脚步声,都揪着她们的心。 偶尔有看守人员走过,两人都会下意识地猛地抬头,目光紧紧黏上去,以为是顾大仓出来了,可每次都只能看着陌生的身影走远,心里的期待落了空,又添几分焦灼。 就在她们心里的急切快按捺不住,坐立难安的时候,终于听到了那熟悉的脚步声,还伴着看守人员淡淡的叮嘱声从门口传过来。 当顾大仓那略显憔悴但依旧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刘梅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赶紧咬了咬下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快步走上前去,顾晓丽也紧随其后,眼里满是心疼,脚步都有些慌乱。 “怎么样啊,吃苦了么?” 刘梅问着顾大仓,脸上挂着勉强的微笑,语气放得轻柔,很怕顾大仓看出自己这些天揪着的心,也怕触动他心里这些天的憋闷。 “没事,吃什么苦,全当是休息了。” 顾大仓面无波澜地说着,语气平淡,可内心中却憋着一股郁闷的释放,还有十多天熬出来的疲乏,那里面的压抑和无助,他不想让她们知道,只想自己默默扛着。 天还是偏凉一些,冷风依旧刮着人的脸蛋。 上车之前,刘梅把的新衣服拿过来,让顾大仓换上,又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抚平一下衣领,轻声说道:“换身新衣服,一切重新开始,以后再也别来这种地方了。” “大哥,里面吃的怎么样啊?” 坐在副驾上的顾晓丽,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里惦记了十多天的话,她最担心的,就是大哥在里面吃不好、受委屈。 “一天就是稀粥和窝窝头就咸菜,有时候还有剩饭,那味别提了。这里面,可不是人呆的地方,再他么的可不来了。” 顾大仓此刻想起这十来天的日子就心颤,语气里满是后怕,“稍微动弹一下就有人喊你,规矩多的很,还他么的有当大爷的,横的很,还有那充大礼包的,纯坑人。” “什么大礼包啊?” 顾晓丽和刘梅满是好奇,异口同声地问出了疑惑。 “一个大礼包一千六呢,家里人给充钱,再从看守那里递进去,雁过拔毛,到最后剩到手里也就一半有余,总共也就实际三四百的东西,全是些零食烟水。” 顾大仓说着这辈子从没见过的新鲜事,语气里满是感慨,没想到自己一辈子老实本分,竟也进了这种地方呆十来天,想想都觉得荒唐,不可思议,心里还憋着委屈。 刘梅和顾晓丽听着,心里酸酸的,相视一眼,没再多问,生怕勾起顾大仓不好的回忆,只是默默陪着他。 刘梅发动车子,缓缓驶离拘留所,朝着家的方向开去,车厢里的气氛,也比来时松快了些。 “爸那边怎么糊弄都不相信,就咬定你肯定出事了,整天在家抹眼泪。他一抹,妈的眼泪就跟着哗哗的,这老两口,心眼细着呢,根本糊弄不了。” 顾晓丽想起家里的老爹老妈,满脸无奈,这些天老两口找儿子找得心焦,心情糟糕得很,没少跟她念叨。 “可不是咋的,哪有父母跟孩子不连心的。他们心里早有感觉了,根本不好糊弄,这些天我都不敢跟他们照面,就怕露馅。” 刘梅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语气里满是理解,老人对儿女的那份惦念,刻在骨子里的。 “没事了,都过去了,这坎儿算迈过了,最后一次了。” 听妹妹说起爸妈,顾大仓的心里也不好受,自己都几十岁的人了,还让老两口跟着担心,这实在是不孝。 “去年这一年,真是邪性,出了好几回事,次次都好悬,回想起来,都不知道去年是怎么了。” 顾大仓在里面这些天,没少琢磨去年发生的那些事,好几次都是从危险边缘擦边球,一而再再而三的,当时竟也没太在意。 “去年你和嫂子都是本命年啊,老人们不都这么说么,本命年要么就是特别旺,要么就是琐碎事多,坎坎坷坷的。” 顾晓丽常听家里老人念叨这个,此刻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哥哥嫂子的本命年上。 “还真是,去年生意倒是挺旺的,三组人抢着活干,忙得脚打后脑勺,一点闲空都没有。我还以为去年出车祸、店里着火这些事,是因为五月节路过庙里没诚心拜的缘故呢。” 刘梅本是无信仰主义者,平时啥都不信,那会儿出事时候,竟也忍不住胡思乱想。 “老人们不总说么,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些事情也不是绝对的。” 顾晓丽跟她妈林兰秀一样,是个通透的外场人,不比嫂子刘梅,有时候还跟个孩子似的,心思简单。 "那什么。”顾大仓此刻插上了嘴:“去年还有仨事呢,你忘了?有天晚上咱俩回家,开着那辆大众,忘了开大灯了,到路口还有几秒绿灯就变黄,我开得快了点,一个老头黑灯瞎火的推着自行车不按交规,在直行道上压根没看着,你忘了?給我口水喝,渴坏我了.....” 第六卷 第71章 老妈的手擀面 “结果把自行车刮了,咱家车也刮掉了漆,那次也多悬啊,差不点就撞上人了。” 顾大仓这些天把去年的事翻来覆去琢磨透了,这么些年都没这么不顺过,去年真是太邪门......”顾大仓目前也琢磨不明白,世间万物,因果循环了。 “可不是嘛,那次是真挺悬的,当时我还说你来着。” 刘梅也想起了那次,忍不住嗔了一句,“宁等一分,不抢一秒,这话你都忘到后脑勺了?驾校白去了?” “还有一次,给胖子家装修,当时缺人手,我在大岗上找了个老头,结果干到下午那老头就犯病了,赶紧叫了救护车,那次也悬得很。老头本身有心脏病还出来站大岗,你说这要是真出点好歹的,不得坑死我么。” 此刻顾大仓也不把这事瞒着了,之前没说,就是怕刘梅说他粗心大意,此刻想着把去年的事都捋捋,也就把这事儿抖了出来。 “你看,我说什么了,就是本命年的事。你去年生意特别忙,挣得多,可琐碎事也跟着多,坎儿也多。” 顾晓丽此刻更笃定,哥哥嫂子去年就是本命年闹的。 “还有大个那事呢!我当时就说你别用他,那小子根本不会干活,还犟得很,你偏不听。那次他在车上直接抽过去了,多亏了当时旁边有警察,赶紧给叫了救护车,光那回就花了两千来块,全是你大哥掏的钱。” 刘梅此刻想起自家这老公,就气不打一处来,看着憨厚老实,主意正得很,她说的话从来不听。 刘梅那气愤的小火苗蹭蹭的,也亏得今天心疼顾大仓刚出来,刘梅心疼他,不然今天刘梅非得再多说两句不可。 “大个怎么回事啊?就是那个以前在豆腐厂干活的那个大个么?” 顾晓丽皱着眉想了想,怎么这么些年了,哥哥还跟这个大个有牵扯,这大个就是个实诚的傻哥,净惹事。 “对,就是他。那小子就知道跟着你大哥屁股后面转,你说可怜他吧,他还挺倔,一点不听劝;不可怜他吧,看着他那模样,又觉得咱心眼不好使。” 刘梅此刻说起生活里的这些人和事,满是无奈,总有些事,想管又管不好,不管又心里过意不去。 “他不是有补贴么,家里不是还有楼么?怎么还总跟你们伸手?” 顾晓丽也知道些大个的根底,此刻挺纳闷的,怎么还总跟哥哥嫂子扯上金钱关系。 “他那点补贴,全让他大哥给收起来了,怕他霍霍光了。他不得吃饭么,还嘴馋,没钱了不就得借呗。跟我借了好几次,借了就不还,我寻思着,不如让他跟着干几天活,挣点饭钱。你说他那可怜样,拉着我胳膊说:‘大哥,借我一百块钱吧,我饿!’那么大个个子,说没钱吃饭,你能瞅着不管么?结果借给他一百,一天就造没了,第二天还来,还是那句‘大哥,我饿!’” 顾大仓此刻忙着为自己辩解,他也知道大个麻烦,可实在狠不下心不管。 “这事情也没法弄,不行你就别借钱给他了,直接给他点饭吃,也比借给他钱强,省得他拿着钱瞎造。” 顾晓丽插了句嘴,看着自家这宅心仁厚、总自己受苦受累的大哥,是真的无奈。 “行了,都过去了,不说这些了。一会我直接去浴池洗个澡,洗去晦气,回家睡一觉。你跟妈说一声,我晚上去吃面条,妈擀的手擀面,最香,在里面我就想啊,凭空想像吃面条。” 离家的方向越来越近,顾大仓心里记挂着爸妈,必须得先去看看,免得老两口再惦记着。 “行,我这就打。” 顾晓丽说着,立马掏出手机给老妈打了过去,语气轻快,“喂,妈,你大儿子回来了,说想你擀的手擀面了,让你晚上给擀点面条吃。” 心情沮丧了好几天的顾老二和林兰秀,此刻一听电话里顾晓丽这话,悬了十多天的心瞬间落了地,心情一下子就阳光灿烂了,再也不用着急上火、胡乱猜测了。 林兰秀对着电话连声应着:“中,中!我这就和面,你们早点过来就行,妈给你大哥擀他最爱吃的宽面。” “现在才几点啊,中午还没到呢,赶趟,晚上吃就行。我挂了啊妈。” 顾晓丽说完挂断电话,转头跟两人说,“这回可放心了,这老两口,天天逮着我问,问得我头都大了。” 顾大仓去浴池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回家踏踏实实睡了一觉,下午醒了之后,先去车间转了一圈,交代了些活计,随后便往爸妈住的楼里走去。 刚一开门,林兰秀一眼就瞅见了大儿子,立马迎了上来,伸手就够着顾大仓的脸贴了上去,积攒了十多天的想念、担心、惦念,此刻全化作眼泪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那母子连心的滋味,心里揪着的疼,别提多难受了。“艾玛,大儿子,这些天你怎么一点音讯都没有啊,可把爸妈急死了,妈天天都在想你。” “哎呀,妈,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顾大仓此刻被老妈搂着脸,捂得都喘不上气了,满脸无奈,伸手轻轻拍着老妈的后背安抚着,“我这是给部队里面干活,人家有规矩,不让拿手机,封闭式管理,封闭式懂么?压根没法联系。” 好不容易从老妈的拥抱里挣脱出来,顾大仓走到沙发旁,挨着坐着的老爹顾老二坐下。顾老二此刻也红着眼圈,抬手抹了抹,看着眼前的大儿子,悬了十多天的心,总算是彻底放下了,脸上的愁容也散了。 顾大仓伸手摸了摸顾老二那瘦瘦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担心,“爸,你身体怎么样啊,不喘了吧?这些天没少让你和我妈担心。” “好了,没事了大儿子,爸身体硬朗着呢。” 顾老二看着儿子,声音带着点沙哑,还是忍不住念叨,“你说你,干活就干活,怎么就不能给你妈来个电话?多让我们惦记啊,这孩子,是不是挣钱挣傻了?” 说着,憋了十多天的眼泪,彻底滚落出来。 作为一个一辈子刚强的东北汉子,顾老二这辈子的软处,全在儿女身上,心疼儿女,惦念儿女,半点委屈都舍不得他们受。“以后再别这么拼命似的干了,那么干图啥啊?我大孙子在部队那么优秀,不用你们操心,我和你妈还有地,自己能养活自己,不用你们管,你们都好好的,平平安安的就行了。” “哎呀,知道了,”此刻顾大仓低下了头,内心的情绪翻江倒海,委屈酸楚强忍着...... 第六卷 第72章 局子里的缘分 “好了爸,我知道了,以后不这么拼了。” 看着老爹老妈掉眼泪,顾大仓的心里更是酸酸的,眼眶有点发热,鼻尖也泛着酸,那股子想掉泪的劲儿直往上涌。 可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哪能随便掉眼泪,顾大仓赶紧梗了梗脖子,强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忙转移话题,“爸,我抽颗烟,妈,我是真饿了,想吃你擀的面条,什么时候开始擀呢?” “这就擀,这就擀!” 林兰秀一听儿子饿了,立马用手背抹干眼角的泪,脸上瞬间漾开笑,撸胳膊挽袖子就往厨房走去,“今天我谁也不用搭手,你们爷几都搁屋歇着,妈自己给你们擀,擀我大儿子最爱吃的宽心面,再卧两个流心的荷包蛋,给我大儿子吃。!” 下午不到五点,一大盆煮得筋道的手工宽面就被林兰秀端上了桌,旁边还摆着炒得油润的鸡蛋酱、切得爽口的蘸酱菜,还有花盆里面刚发芽的栽了没几天的大葱,都是顾大仓爱吃的。 顾大仓赶忙凑到桌子旁,拿起大海碗挑了满满一碗,搬了个椅子直接蹲在上面,秃噜秃噜地大口吃了起来,吃得满头冒汗,十多天憋在心里的委屈、肚里的苦楚,仿佛都在这碗热乎面里,一点点消散了。 “他么的,这孩子,还随了山东老家的根了,就爱蹲着吃饭。” 林兰秀站在一旁,手搭着灶台,看着大儿子蹲在椅子上狼吞虎咽的模样,眼里满是化不开的宠溺,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心里甜滋滋的全是幸福,嘴里念叨着,“这绝对是我亲生的,典型的山东男子汉,实诚!” 就在顾大仓出来的第二天,刘梅正在家里的厨房忙活着,择菜、切肉,都是顾大仓爱吃的家常菜,想着让丈夫好好补补,手机突然在客厅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刘梅赶紧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快步走过去接起,电话那头立马传来小李急促的声音,还带着点无奈的哭腔:“大姐,你家我姐夫出来了么?我这还没赶回去呢,太忙了,放不下啊。不行了,我得抓紧往回走了进去了,要不然他们就来逮我来了......” 警察也是念着小李平日里没什么大过错,对他留了份仁爱之心,已经松松放放容了他十多天,此刻已是延迟的极限,再拖下去,便也没法交代了。 “出来了,没什么大事,就是家里的活耽误了不少。” 刘梅压着心里的波澜,语气平淡地说着,不想让小李听出什么异样。 “行,那我也得抓紧了,明天高低赶回去,这要是真被抓了,可就不是十天半个月能出来的了。” 小李咬着牙,决定立马放下手里的活,赶回去执行拘留任务,心里满是急迫和放不下的工作。 “那什么,你进去......” 刘梅话到嘴边,本想嘱咐他进去了可以让家人充点大礼包,好歹能少遭点罪,可转念一想,这话终究不妥,又咽了回去,只轻声道:“注意安全吧,最后一哆嗦,熬过去就完了。” 最近正是严打的时候,省厅下来的硬任务,但凡涉及法律边缘的小事件,一律拘留五到十五天,顾大仓和小李偏偏就赶上了这个节骨眼。 虽说顾大仓当时被直接带走,事发突然,但好在是早几天,里面的人还不算多; 等到小李来执行拘留的时候,所有逮住的犯错的人,一车一车地往里面送,致使一个拘留间里挤了三四十号人,人挨人、人贴人,几乎连转个身的空隙都没有。 小李揣着一肚子憋屈来到派出所,签完字、交了五百元罚款,就低着头跟着警察上了警车。 警车里还挤着四五个人,个个垂头丧气的,小李也没心思瞅,只闷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哎呀,李大哥,你怎么还来了?” 就在小李闷头出神时,一个熟悉乡音传入耳边。 小李心里咯噔一下,满是诧异,怎么这地方还能碰到熟人?这下可丢死人了。 “你怎么也被抓了,这可真是巧了?” 小李抬头一看,竟是老妈家屯子东头超市老板的儿媳妇,心里更是纳闷,这娘们平时看着挺精明的,怎么也栽了? “别提了,后悔死我了!” 超市女一脸懊恼,大倒苦水,“我那天在城里喝点酒,跟一个女的撞上了,我们俩人当场就干了起来,没想到警察那时候就在附近,立马就过来了。警察拉架,我喝迷糊了以为他们是一伙的,干脆抬手就把警察挠了,还挠破相了。警察说我袭警,我这回估计得待段时间了,喝酒真他么的误事啊!” “正严打的时候,你这胆子也太肥了!” 车上另一位被抓的男士摇着头,一脸无奈地看着她,“估计你啊,就是花钱都不好使,半年都算少的,不说别的,就冲你袭警这茬,你就够呛了,真当警察是好惹的?这回你就是家里有矿,估计也不当事,蹲着吧。” 几个人一路沉默着到了拘留所,刚进门,就看见院里乌泱泱的全是人,跟蚂蚁聚堆似的,黑压压一片。小李一看这阵仗,心里的火 “噌” 地一下就上来了。 本身扔下手里的活赶回来就够着急上火的了,进来之后还要挤在那酸臭烘烘的拘留室里,他平日里好歹是指挥几十号工人的人,哪受过这罪,心里憋屈得厉害。 被带进监室,里面更是闹哄哄的,喊的、骂的、叹气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地上坐满了人,简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小李本就一路折腾得浑身酸痛,此刻一闻到屋里那股子汗味、烟味混在一起的酸臭味,恶心、头晕等不舒服症状一股脑都上来了。他只能勉强挤到一个靠门的旮旯,背靠着冰冷的墙,闭上眼睛尽量眯着,想歇上一小会儿。 “进去吧你,别在门口挡道!” 就在这时,看守人员猛地推过来一个人,顺手就扔进了屋里,只听屋里有人抱怨:“还塞呢啊,这屋都挤得能站着睡觉了,再来人都得摞起来了!” “你们这些狗东西,我那叫犯错误吗?你们就平白无故抓我,还把老百姓当人看吗?” 被扔进来的人梗着脖子,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带着一股子不服气的啷当劲...... 第六卷 第73章 扣中扣 “老实点!再逼逼叨叨,想吃电棍了是不?” 看守人员立马沉下脸,顺手就把电棍抽了出来,对着那人晃了晃,冷声吓唬着。 “哎呀,行啦行啦,既来之则安之,不就是十多天么,忍忍就过去了。” 此刻屋里一个寸头的中年男人开口劝着,看着倒是个明事理的。 “艾玛,我哪是十多天啊,我就五天都够冤枉的!” 那人一听,火气更盛,抬手直摸索自己的尖脑门,一脸憋屈,“我就顺手把我们酒店前面的一个松树岔子弄折了,就说我损坏国家财产,直接给我逮起来了,还罚了我二百块钱!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什么破事都让我赶上了!” “那是够冤枉的,认了吧,消停待着五天,好歹时间短,比我们这些十多天的强。” 寸头中年男人旁边的一个小老头也跟着劝,这年头,进了这地方的,谁还没点委屈事呢。 “谁没个事啊,可我这屋里一堆事等着呢!” 尖脑门急得直跺脚,“我们酒店老总和副总都在澳门赌钱呢,就留我在家看家,剩下的全是打扫卫生的服务员,谁能管事啊?这一耽误,指不定出什么乱子,急死人了!” 迷迷糊糊靠在旮旯的小李,听着这声音怎么越听越熟悉?还一口一个酒店的,这半年来 “酒店” 俩字听得他耳朵都起茧子了。他心里犯着嘀咕,猛地睁开眼睛站了起来,朝着说话的声音处看去,透过缝隙这一看,小李直接愣住了:“艾玛,这不是火灾那酒店的经理吗?他怎么也来了?” 小李赶紧扒开跟前挤着的人,凑到尖脑门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哎,兄弟,你怎么也栽这了?走,往里点,里面能稍微松快点,别在门口待着,没准一会还得来人塞进来。” “哎呀,李总,你怎么也在里面呢?” 酒店经理一看是小李,也惊得瞪大了眼睛,苦笑着拍了拍大腿,“咱哥俩这缘分也没谁了,难不成是知道你在里面,特意让我来陪你来了?我是真冤啊,压根没犯什么大事!” 说着,还在一个劲地摸着自己的尖脑门,懊悔自己手欠,也懊悔自己点背。 “哎,跟谁说理去,既然栽到人家手里了,来了就认了吧。” 小李叹了口气,拉着酒店经理回到自己刚才猫着的旮旯,“咱哥俩就凑这坐地上歇会吧,好歹有个伴。” 这下倒好,不用独自熬着了,两人挨着墙坐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当时那场火灾的事,看似是在总结经验,实则句句都是对当时那件事的追悔莫及,悔自己当初的疏忽,悔自己当初的贪心。 当然,小李最后悔的,还是当初为了省个百八十块钱,偷工减料用了易燃的材料,结果愣是酿成了大祸,前前后后赔出去好几十万,肠子都悔青了。 “他么的,郑总和他外甥还在澳门耍钱呢,家里就留我一个管事的,剩下的全是打杂的,这酒店指不定能乱成什么样。” 晚上吃那清汤寡水的米汤的时间里,酒店经理还在一边扒拉着碗里的几粒米,一边唉声叹气地懊悔。 “你们郑总回来,不把你开了就不错了,你这手是真欠。” 小李看着经理那光秃秃的尖脑壳,忍不住想笑,又觉得俩人同病相怜,笑不出来。 “他还开我?谁给他干活啊!” 酒店经理一听,立马翻了个白眼,一肚子怨气,“他欠我工资好几个月了,一分都没给齐,跟他提涨工资也装聋作哑,就这么一直耗着。他倒好,跑到澳门耍钱,出手阔绰得很,有的是钱!” 此刻的酒店经理,一边说着对郑总的不满,一边也是借着这话,宣泄着作为一个基层打工者的无奈和憋屈。 “切,你们郑总能给你把工资全了就不错了,那人最不讲究了,还欠我两万六呢,当初说好了给,结果一拖再拖,就是不给。” 小李此刻也忍不住吐槽起酒店郑总的赖皮,顺带提醒经理,让他多留个心眼,别被郑总坑了。 “他怎么还能差你钱?是借你了啊?” 酒店经理瞬间来了兴致,活脱脱一个好奇宝宝,追着追问,“你真行,都赔出去那么多钱了,还有闲钱借给他?我这倒没事,反正就在这靠着,好歹一天能混口饭吃,最后总该算账吧,我的工资肯定是跑不了的。他在澳门输赢我也不担心,毕竟天天好歹有两个人来酒店住宿送钱。不是,我就奇怪了,他真跟你借钱了啊?” “我哪有钱借给他啊!那是你们郑总出的主意!” 小李看了看四周,大家都各顾各的,没人注意他俩说话,于是压低声音,凑到经理耳边继续说,“他说我这事儿亏大了,他们就一个电焊星子,愣是让我陪着拿出来四五十万,太不值了。” “你们郑总外甥当时跟我和顾大仓家要九万,你不是知道么?其实六万就足够摆平了。我当时想只给四万,他们不同意,我就想着拖着。” 小李顿了顿,又往四周扫了一眼,确定没人听,才继续小声说着,“你们郑总外甥死活不同意,最后我就给他立了个单子,写得明明白白,我说了,实在不行就打官司,我奉陪到底。” “最后你们郑总给我打电话,说他同情我,说我就是火灾的牵连者,压根不应该出这么多钱,就想和我一起,给门头那家下个套,让我少往出拿点,他还说他拿的钱比九万还多一点,我少拿几万,” 小李说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年前那顾大仓家松口同意拿九万了,这不就是看出来顾大仓媳妇着急结款,想赶紧把这事了了么,这主意全是你们郑总给我出的。” 小李此刻跟经理掏着底,就是想告诉经理,他们郑总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仁义道德,实际上是最不地道、最会算计的人。 “年前年后就差十来天,结果愣是多要了四万,那顾大仓媳妇最后也捏着鼻子同意了。按当时我们商量的结果,应该给我返回来三万六,结果最后就只给了我一万,压根没按当初说好的来。” 小李的声音里满是气愤。 “你们郑总也知道,这事见不得光,说不出口,就想赖掉我这部分,纯属耍我玩呢!我找了他好几次,打电话他就说钱被占用了,等有了再给,一拖就是这么久。” 小李细细说着当时和酒店郑总的那点交易,越说越觉得憋屈,那郑总,真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这事我听郑总外甥提过一嘴,你还想什么呢,能给你一万就不错了!” 酒店经理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道,“爷俩拿着你们的钱和外面上来的款,全揣着去澳门赌钱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一想到这,酒店经理又开始担心起来,要是这几天郑总回来,知道自己也进了拘留所,那自己的饭碗估计是真保不住了...... 第六卷 第74章 风雨过后是晴天 话说小李在拘留所那十来天,简直遭了大罪,出来后半条命都快没了,重感冒缠身上,活也干不了,回家直接进了医院,一住就是半个月。 酒店郑总欠的那几万块钱,想都别想再要回来,最后小李不光白亏了钱,还落了个心里堵得慌,怎么想怎么不平衡,还做下了不地道的事情,背后搞小动作,怎么说不那么光明磊落。 这边小李糟心,顾大仓和刘梅倒是彻底放下心来,店里的活重新开始干起来,又紧锣密鼓地做牌匾、装门头。 刘梅也早不是早先那股子急脾气了,不管活多难,再也不硬冲硬上,那股打不倒的小强似的倔劲收敛了起来,反倒学着稳当做事,一步一步慢慢起步。 虽说前前后后损失了几十万,心疼归心疼,但夫妻俩都认了,就当是花钱买教训,交了学费。 想起去年那一连串的糟心事,夫妻俩心里都明镜似的,什么都不如人的安全、健康重要,早先那种要钱不要命的拼命劲,算是彻底放下了,这下两口子是真想明白了。 最近一个消息正在疯传, —— 中铁九局要在黑龙江这边大量征收土地。快手、抖音上几乎天天刷着这个事,说一亩地给最低六万补偿,谁家要是有三垧地,一下子就能到手二百来万。 只要打开快手,准保是各路主播说着征地的事,有人举着土地证对着镜头显摆,说自己家的地换了一百来万,还问网友说到手的钱该怎么花; 也有人在底下评论,说给多少钱都不卖,土地是老农的根本,钱花完就没了,地在那儿可是实打实的,搬不走也花不光。 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从年前一直说到年后。 越传越邪乎,就连当初觉着天上不可能掉馅饼的人,听得多了,心里也都犯了嘀咕,多多少少有点信了,都盼着这好事能落到自己家这边,土地统一征收,这辈子吃喝就不用愁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街边的雪化透了,树也开始冒绿芽,林兰秀和顾老二也开始盘算着,再有个把月,就能回屯子住了。 这天顾老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忽然念叨起来:“司令,今天让孩子们都来吃饭吧,又好几天没见着了,心里空落落的。” 年岁大了,就盼着儿女绕膝,几天不见,心里就跟缺点什么似的。 “行,那我一会下楼买条鱼,再割点肉、买点青菜,让老姑娘早点过来帮忙做,人多菜也得备足。” 林兰秀应着,立马穿上厚羽绒服,蹬上棉毛靴,噔噔噔踩着楼梯下楼买菜去了。 林兰秀边走边掏出手机给顾晓丽打电话:“老姑娘,你爸想你们了,今天都来家里吃饭,你早点过来。” “还老早来吃饭,你就说早点来做饭就得了呗,还跟我整假事,说吧,要买什么,我直接买去。” 顾晓丽最懂老妈的小心思,笑着打趣,“说吧,缺什么,我下班顺道买过去,省得你跑一趟。” 一家人众口难调,有爱吃鱼的,有爱吃肉的,还有吃素的,每次聚餐都要做一大桌子,林兰秀年纪大了,顾晓丽总想着多搭把手。 林兰秀报了菜名,挂了电话,顾晓丽记在心里,下班直接拐去菜市场,买齐了菜才往爸妈家赶。她也知道,哥哥嫂子去年受了不少难,心里还没完全缓过来,一家人聚聚,也能让他俩松快松快。 于是也没给刘梅打电话,只是微信说了声:“妈让去吃饭,我给你做地三鲜你吃不。” 忙乎了大半天的刘梅,歇下来才打开微信,看到顾晓丽的消息,嘴角立马漾开笑,回了句:“吃,早就想吃你做的地三鲜了,馋了。” 顾晓丽提前半小时下了班,拎着菜到了爸妈家,一进门就闻见厨房里飘来的鱼香味,林兰秀已经把鱼炖上了,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浓香味飘了一屋子。 “哎呀,我老姑娘来了!” 林兰秀从厨房探出头,“你大哥大嫂还有晓栋他们什么时候到?菜我洗好了,你过来搭把手,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弄不动了。” 自打搬到大儿子楼上住,林兰秀几乎顿顿都得做饭,跟在屯子那会儿不一样了 —— 在屯子,顾老二身体还行,还能帮着捞个米饭、择个菜,林兰秀只需要炒个菜就行,剩下的烧火,放桌子,端饭全交给顾老二。 现在顾老二身体差了些,做饭也不怎么上手了,一辈子习惯了身边有老伴搭手的林兰秀,倒还有点不适应,要是孩子们不来吃饭,她和顾老二俩人,多半就糊弄吃点粥,就着咸菜,或者热热剩饭剩菜。 正说着,门口传来 “砰砰砰” 的敲门声,门口比较近的林兰秀,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喊顾老二:“老头,开门,看看是你哪个儿子来了!” 喊了两声,没见顾老二的动静,林兰秀扭头一看,顾老二正歪在沙发上,盯着电视看得入神,电视声开得震耳欲聋,压根没听见。 “这老头,耳朵是越来越聋了!” 林兰秀嘟囔着,倔哒倔哒走到门口,拉开门一看,笑着招呼道:“哟,我老儿子和老儿媳妇来了,下班啦?快进屋,都快做好了。” 顾晓栋脱下脚上的二棉鞋,换上老妈做的棉拖鞋,又弯腰给媳妇也拿了一双放在地上,嘴里念叨着:“妈,这都几点了,非得喊我们来吃饭,还忙呢。” 顾晓东嘴上这么说,脚步却早跨进了屋,奔着老爹位置而去。 顾老二听见动静,扭过头来,见着小儿子和儿媳妇,立马笑开了花,嗓门也大了:“我老儿子来了!怎么样啊,今天卖了几个楼?” 顾老二别的事不怎么惦记,就盼着儿女们日子过得好,见着顾晓丽和顾晓栋,张口就是问生意,总想着小儿子一天能卖一个楼才好呢。 顾晓栋凑到老爹跟前,扶着他的胳膊,对着他耳朵大声说:“爸,卖了三个!开心不?” “今天就卖了三个啊?行,行啊!” 顾老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手指头在心里扒拉着,别看他年纪大,算账一点不糊涂,“那今天就能挣个万八的吧?” 在顾老二心里,卖楼挣钱多,三个楼下来,万八千块肯定是有的,越想越开心,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艾玛,你老儿子那么能耐呢么,还一天三,那可不是你儿子了,估计都不认识我了......”此刻顾晓栋媳妇捂着嘴偷笑着,想着这老头这是做梦啊,还是盼儿子发家盼的啊? 第六卷 第75章 聚餐 正说着,门口又传来脚步声,顾大仓和刘梅也到了,一屋子瞬间就热闹起来,洗菜的、擦桌的、凑着搭话的,满屋子都是热腾腾的烟火气,顾大仓和刘梅去年攒下的那些糟心事,仿佛都被这家人的欢声笑语裹着,一点点散了去。 生活本就是这样,掺着甜丝丝的欢乐,裹着沉甸甸的艰辛,也藏着磕磕绊绊的坎坷。 人生更是如此,总免不了冷不丁遇上些意想不到的挫折。这倒让人想起了林兰秀,她刚踏入社会那阵,日子过得有多难,现在想来,都让人忍不住唏嘘。 想当年,她才十几岁的年纪,就扛着超乎常人的苦,熬着旁人熬不住的难,可如今到了暮年,倒也实打实熬来了好日子 —— 儿女们个个孝顺,凡事都把老两口放在心上,妥妥的苦尽甘来。 此刻顾家一大家子算下来有十一口人,虽说由于孩子们各自忙于工作或其他事务,并未在家团聚,再算上顾晓丽的丈夫也不在家,围坐在饭桌前的,就只有老两口,带着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还有两位儿媳。人虽没聚全,可凑在一块儿说说笑笑的,倒也热热闹闹,透着股踏实的家的味道。 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全是硬菜:林兰秀慢火炖的鲤鱼,鲜味儿飘了满屋子,汤都炖得奶白;红烧排骨炖豆角,肉香裹着豆角的嫩,勾得人直咽口水;顾晓丽的拿手地三鲜,土豆面糯、茄子软嫩、青椒爽口,油亮入味;还有清爽解腻的凉拌黄瓜,顾老二最爱的杀猪菜,晶莹弹牙的皮冻…… 眨眼功夫就凑出了六道硬菜!一家人团团围坐,乐呵呵地拿起碗筷,就等着开吃这顿温馨的家常饭。 “我知道你馋我做的地三鲜了,你尝尝这回的,做的怎么样?” 顾晓丽挨着嫂子刘梅坐下,顺手把地三鲜的盘子往刘梅跟前挪了挪,特意把挑好的几块土豆推到她碗边。 刘梅夹了块软乎乎的茄子,又挑了口绵糯的土豆,就着米饭大口嚼起来,嘴里含糊着嘟囔:“我自己试了好几次,总做不出这味,我也不笨啊,怎么就弄不好呢?” “你不是笨,就是懒!这菜有什么难的啊?不就是过油那步么,你就是嫌麻烦,一个字,懒!” 顾晓栋接话快,张口就打趣嫂子,嘴贫起来。 “不难做,怎么没见你给我做过一回!” 顾晓栋媳妇听着不顺耳,立马补了一句,怼得顾晓栋哑口无言。 “凭啥我给你做?你也没给我做过啊!” 顾晓栋瞪了媳妇一眼,一脸不服气,梗着脖子犟嘴。 “妈,你看他讲理不?我不给他做,他就有理也不做了?你瞅瞅你儿子,心眼比针鼻还小!” 顾晓栋媳妇凑到林兰秀跟前,挽着她的胳膊嘿嘿笑着告状,撒着娇。 “他么的,我看你们就是闲的五脊六兽的,没事搁这儿斗嘴玩是吧!” 林兰秀抬手就拍了顾晓栋胳膊一下,半点没客气,力道却轻得很。 “妈,你怎么光打我啊?她不给我做,我也不给她做,她告状你就打,那我也告状!妈,你老儿媳妇不给我做地三鲜,你也打她!” 顾晓栋耍起了小性子,拽着林兰秀的袖子晃,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开着玩笑。 “你他么的,多大的人了,还没个正形!桌上这不有现成的么,吃就完了!一道地三鲜,给你们惹出这么多话,怎么没人夸夸我炖的鱼好吃呢?” 林兰秀又气又笑,这帮孩子都几十岁了,还跟小时候似的闹,倒是没人惦记她熬了半天的拿手鱼,心里还有点小委屈,嘴一撇,满脸的不乐意。 林兰秀这辈子最要脸面,老话说 “顺情说好话,耿直讨人嫌”,这话搁她身上,那是一点不假。 打小她就是吃软不吃硬的烈性性子:你好好跟她商量,或是说自己弄不好求她搭把手,她准上心,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让你心服口服;可你要是敢骂她、跟她横,那她也不怕,拼命、骂人,样样不输,压根不用回家找人撑腰,自己就能行。 “哎呦,我妈这鱼炖的,真香!就是忘放葱花了吧,少点提味的,不然更绝了!” 顾晓栋夹了块鱼头肉,刚进嘴就实话实说,嘴快得没个把门的。 “你么的!” 林兰秀扬手又想打,手到半空又软乎乎收了回来,终究是疼老儿子,惯着他的臭毛病,嘴上骂着,眼里却藏着笑。 “就你老儿子这样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就是揍轻了,是吧妈?” 顾晓丽也跟着起哄,戳了戳顾晓栋的胳膊,笑他个头老高,心眼却小,就爱挑事。 “一会吃完饭都别走,玩麻将!” 顾老二憋了半天,终于瓮声瓮气喊出了心里话,手早就痒痒了。 “哦,合着是手痒痒了,没人陪你玩,才说想孩子了,让他们都来吃饭啊!你这老头,心眼还挺多!” 林兰秀立马把矛头对准顾老二,不跟儿女闹了,年纪大了,嘴皮子没年轻人快,怕被他们忽悠得团团转。 “玩,必须玩!就那人不会,不带她!” 顾晓丽故意气林兰秀,伸手指着她妈,笑得贼兮兮的。 “你们这一窝耍钱鬼,除了我两个儿媳妇,没一个好饼!” 林兰秀对着顾晓丽马上骂了一句,半点没留情,还紧接着瞪了一眼。 “哈哈哈哈,说不过就开骂,咳咳……” 顾晓栋正喝着冰红茶,一听这话乐坏了,一口饮料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嗽,脸都憋红了。 “该!让你嘴贫!” 顾晓丽补了一刀,笑得前仰后合。 “不是,你到底哪头的啊?你是想谁都不搭理你是吧!” 顾晓栋擦着嘴,看着亲姐一脸无奈,“瞅你这虎样,早晚把家里人都得罪光,看你最后跟谁玩!” “我跟我爸一头,是吧爸?” 顾晓丽立马凑到顾老二跟前,用筷子夹了块没刺的鱼腹肉放进老爹碗里,笑眯眯地邀功,一脸讨好。 “就你这司令的暴脾气,早晚把人都得罪了,看最后没人跟你玩,你哭去吧!” 顾老二夹着鱼肉,逗着老伴,看着林兰秀跟孩子们吵吵闹闹,嘴角一直咧着,心里甜滋滋的,这就是最踏实的幸福,甜滋滋的。 一家人在一起,一会笑,一会闹,不经意间,把一个人惹毛了...... 第六卷 第76章 火气 吃完饭收拾利索,顾晓丽和顾晓栋媳妇陪着林兰秀坐在沙发上唠家常,家长里短的聊得热乎; 顾大仓和刘梅坐在餐桌旁,喝着温水歇着; 顾老二坐在他俩对面的椅子上,还用竹签挑着牙缝;顾晓栋最闲,在地上晃来晃去,一会儿凑到顾晓丽跟前说两句话,谈谈房子走向。一会儿又跑到顾大仓身边瞎白呼,虽是早已娶妻生子,可在家里是最小的,打小被全家人宠着,依旧是那副老小的模样,没个正形。 这时候顾晓栋掏出手机打开了快手,屏幕上一刷一个准,全是中建九局征地的热议,一条接一条没完没了。 “这玩意也不知道真假,天天播,磨磨唧唧的。要是真的,也不知道哪年能轮到咱们这旮沓?” 顾晓栋来回踱着步,手指不停滑着屏幕,换个号还是征地的内容,说一亩地给六万,有的地方给得更多,网上都讨论疯了,说得有模有样。 “哎,爸,你不是有三晌地么,刨去我们哥仨的每人一亩七分地,去了半晌,你还有两晌半呢!要是真征地,一亩六万,那不得一百五十万啊!爸,你这钱打算怎么分啊?” 顾晓栋忽然凑到顾老二跟前,大着嗓门问,眼里还透着点兴奋。 “平均分,分四股,你们哥仨一家四十万,剩下三十万,够我和你妈养老了,够花了。” 顾老二想都没想,直接说了出来,语气干脆得很。 一旁的顾大仓和刘梅听着,忍不住相视一笑。夫妻俩这阵子本就有些消沉,年前一下子拿出好几十万,心里终究是搁着事,没那么快释怀,这会儿想着能有笔意外之财,心里的郁气也散了点。 “嚯,一家四十万,那你和我妈还剩三十万,不少了,这下发大财了哈!往后养老都不用愁了!” 顾晓栋又接着说道,句句都绕着征地的钱,翻来覆去说,半点没察觉刘梅的脸色已经变了。 听着顾晓栋一遍遍地提 “老头的地”“一百五十万平均分”,刘梅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起初以为是自己多心,可那股别扭劲越攒越浓,怎么也压不下去。 顾大仓和刘梅结婚那会儿,顾老二和林兰秀就把家里北四节地的半晌,明明白白分给了他俩,算是给小两口的基本生活保障。那时候乡下都兴这规矩,大儿子结婚单过,家里都会给半晌地,一般也不指着大儿子养老,剩下的房产和田地,大多都留给老儿子,往后家里的大小事,都由老儿子做主,养老送终也靠老儿子。 虽说当年刘梅订婚时,老人也满口答应给房号,可后来林兰秀和顾晓栋反悔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那时候房号值好几千,可不是小数目,可顾大仓和刘梅也没太在乎,快三十年的事了,早搁下了。 那时候夫妻俩年轻,能干能挣,不想为这点事跟老人争来争去,图个省心,毕竟是亲生父母,顾大仓本就不是自私的人,自家人,犯不着揪着一点事争个是非对错、你输我赢。 可此刻,刘梅越想越不对劲,顾晓栋这话听着就有问题,一再强调这是老头的地,可那半晌地,分明给了他们夫妻俩几十年了,以前春种秋收都是他们在忙活,现在也是每年得到半晌地的租地款。顾晓栋心里门儿清,怎么偏偏这么说?明摆着是故意的! “哎,老公,要是一亩地六万,那咱那半晌地,不也能拿三十万么,这可不是个小数目,顶干小半年了。” 刘梅勉强挤出一点笑,抬手拍了拍顾大仓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试探,也想让顾大仓听听顾晓栋的话。 “什么你的啊,那都是我爸的!除了我们哥仨每人一亩七分地,剩下的全是我爸的,是吧爸?一百五十万,平均分哈!” 顾晓栋立马接话,半点避讳都没有,直接把话挑明了,一再得重复,生怕别人听不见。 “中,都给你们分了,我和你妈够花就行。” 顾老二依旧顺着老儿子的话,随口应着,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孩子随口说笑。 这话一出,刘梅心里的火 “噌” 地就上来了,烧得她胸口发闷。她觉得顾晓栋就是故意的,明着告诉她,这地都是老爷子的,当初给的那半晌,压根不算数,只要老爷子没松口,地主还是他,真要征地,钱也是老爷子说了算,平均分,压根没把她那半晌地刨出去! 刘梅本就不会吵架,更何况公公身体本就不好,那么大年纪了,真要是吵起来,气着老人,那可不是小事,可心里的火气越压越盛,堵得她喘不过气。 “走,老公,回家。” 刘梅把脸一撂,半点笑容都没了,站起身就往门口走,弯腰穿鞋的动作都带着气,顾大仓也察觉出不对劲,没多问,紧随其后,跟着她走出了爸妈住的房产证上刘梅的名字的楼房。 刚走到楼下,冷风一吹,刘梅再也忍不住了,心里的憋屈、火气、委屈,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声音都带着点抖:“他什么意思啊?还都是你爸的,故意的吧!明摆着膈应我呢!那半晌地给咱几十年了,他装什么糊涂!” “你看你,至于么?那地本来就是我爸的,土地证上都是我爸的名字!” 顾大仓最烦家里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听着媳妇抱怨,忍不住回怼,语气也冲了起来。 “你爸的名字怎么了?早几十年前就明明白白赠与我们了,这地在咱手里了几十年了!现在突然说这话,什么意思?” 刘梅越说越气,胸口堵得慌,两肋都疼,抬手捂着胸口,“几十年了,我什么也没说过,以为我不吱声,就好欺负是吧?这回你看着,这事不弄明白,我领着儿子,一步都不踏进你老顾家门!说到做到!” “你爱踏不踏!那就是平常说着玩逗乐的,你还当真了!至于么!” 顾大仓也皱起了眉头,心里也窝着火,“一天天的就揪着这些破事,算个啥?有能耐就靠自己挣,指着老人那点东西,能有什么出息!” “你这话是说我呢,还是说你弟弟呢?”刘梅一听更加的心里不爽了...... 第六卷 第77章 再一次躺枪 “我可从没指着你家老人的那点东西!我自己能挣能拼,我缺那点钱吗?但二十八年前,明明白白给我的地,都赠给我二十八年了,现在跟我来这一套,告诉你,今天这事不弄明白,绝对不行!以为我老刘家的姑娘好欺负是吧?” 刘梅跟在顾大仓身后,红着眼眶,一股脑把心里的委屈全倒了出来。 “当年你们家穷得叮当响,我没嫌弃过,结婚时什么都没有,我跟着你吃苦受累,一句怨言都没有!后来你们家往出撵我,房号说给又不给,你妈指着我鼻子说不指望我养老,这些我都记着,可我什么也没说过吧?”刘梅此刻叉着腰,有点不淑女了的架势了都。 “啊,现在呢?住的不是我的楼房么,难道?我多说一句了吗?我知道儿女该孝敬老人,我哪次差过事?年节的东西、平时的零花钱,我哪回少过?可也不能由着你弟弟在这乱搅和,明着欺负人吧?”刘梅越说越觉得委屈,她觉得自己做的也没差事啊! “什么你的楼房?哪都成你的了?没我份是吧,我爸妈住几天怎么了?” 顾大仓听着这话就来气,觉得刘梅太较真,还扯陈年旧账,“你怎么这么说话?他们是我爸妈!” “那就是我的!当年买楼,我姐、我爸妈拿钱凑的首付,月供也是我跟你一起还,我一分没比你少挣吧?房产证上写的不是我的名字吗?我没说不让老人住,我气的是你弟弟的话!是你们家的态度!” 刘梅指着顾大仓的鼻子,气得眼睛发红,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都拔高了,“告诉你,今天这事,我非得整明白不可!” “你爱怎么样怎么样!跟你说,那就是随口一说,你怎么就这么事多!老人老了,养他们不是应该的吗?” 到了车间,顾大仓气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胸口闷得慌,不想再跟刘梅吵。 “好歹咱日子比他们强点,那就多付出点,当儿女的不都这样吗。” 顾大仓耷拉着脑袋,心里揪得慌,既心疼爸妈夹在中间为难,又觉得自己这个当儿子的没本事,连家里这点事都摆不平。 “强?强你个毛啊!” 刘梅一听这话更火了,嗓门瞬间拔高,“你觉得你的日子挺好是吧?你一天心大得什么也不操,你是有万贯家财,还是家里有矿啊?不都是普普通通过日子!我起早贪黑守着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省吃俭用攒点钱全填了去年的窟窿,你倒好,站着说话不腰疼!人家日子过得潇潇洒洒,吃了喝了什么心不操,我凭什么就得一直多付出?日子都是自己过的,你倒挺会自我感觉良好!” 刘梅也不是不懂顾大仓的孝心,压着点火气怼他:“我不是不理解你当儿子的孝心,说实话,当初要不是看你孝顺、实诚,我压根不会跟你过日子!你孝心归孝心,但不能让我跟着你,受你家兄弟的窝囊气!谁他么的也不傻,谁也不是生来就该受委屈的!” “你行了啊!别在这装圣人了,你自己又是什么好鸟?” 顾大仓被怼得心头冒火,最烦刘梅这副占着理的样子,“别自己觉得自己多好,什么事都不是自己说好就真的好!” 这话像根针,狠狠扎进刘梅心里,她瞬间红了眼眶,委屈一股脑涌上来。这些年她事事迁就,为了家庭和睦,为了不影响儿子顾昂成长,过去房号的事、婆婆的言语,她都咬着牙忍了,从没揪着不放,可到头来,竟落得这么个评价。 “我怎么你家了?” 刘梅的声音带着抖,又气又伤心,“我是打老骂少,对老人不孝顺了?还是有好吃的好喝的,独吞着不管你爸妈了?我还是跟你不正经过日子,在外头扯三挂两了?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明白!” 她指着顾大仓,胸口剧烈起伏:“楼上顾晓栋那事还没掰扯清楚,你倒好,又说出这话寒我的心!今天这事你不说透,咱这事就没完!” “你有完没完?揪着这点事抓着不放了是吧?不就是那几句话么,嘚嘚个没完没了的!” 顾大仓也红了眼,嗓门扯得老高,胸口不住起伏,“孝字为先懂不懂?我当儿子的想着爹妈,多担待点多付出点,难道这样做不对么?这不是咱为人子女本该做的么?!” “应该!我对你爸妈从来都没有过私心!可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吧?是不是年年我主动张罗让老两口来城里住?天凉了接来,天暖了送回去,年节买肉、置办东西,是不是我牵头?你们以为我这些年不吱声,就是软柿子,随便捏是吧?现在居然说我,我还觉得委屈没地方诉呢!” 刘梅此刻满心火气,恨不得摔东西、骂街,压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全爆发了。 “告诉你,明年这楼房,房租按外头租的价格算,老两口住,你们哥仨分三成,不掏就不行!一家下来,少说也得五千块吧?不能光我一个人扛着!凭什么啊,一个个的好像一点都不知道好歹。”此刻刘梅的心中的气愤,真是不管什么都说了。 刘梅知道,实际真不能对老人那样做,那可真是两个老人三家转了。可是为什么顾大仓就觉得自己是无理取闹呢,一点都不安抚自己,说自己一句做的可以都不行吗? “你敢!跟你说,你消停点,别刚消停两天,又整出这些事!惹得老人不高兴,你心里舒坦是吧?” 顾大仓看着媳妇这副激动的样子,想发脾气,可转念一想,又忍住了。 顾大仓知道刘梅压力大,去年一连串的糟心事,赔钱、出事、自己进拘留所,压得她喘不过气,这回也是被顾晓栋的话戳中了心,憋太久了。 回到家,刘梅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翻出手机就给小姑子顾晓丽打了过去。 电话一接通,刘梅就火急火燎地说,语气里满是火气:“不是,你家晓栋到底什么意思?今天在楼上,他那话什么意思?故意的吧!明着欺负我老刘家姑娘呢是吧?跟你说,今天这事不弄明白,我跟你们老顾家没完!真当我好欺负是吧?” 当姑娘的顾晓丽真的不容易,此刻被着嫂子如此怂着,好像事是她惹起来似的,挨着言语,完美的再一次躺枪,准准地...... 第六卷 第78章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嫂子,你看你,生这么大气干什么?他那嘴你还不知道?没个把门的,说话不过脑子,他说了能算吗?最后还不是我爸妈说了算!给你的就是给你的,跑不了!你生什么气,别跟他一般见识,到时候我给你证明,还不行吗?” 顾晓丽一听这事,心里也烦躁,只能耐着性子劝,生怕刘梅生气真闹出来就不好了。 “你给我证明也没用!今天这事,必须弄清楚!他说那话就是故意的,明摆着没把我和你大哥那半晌地刨出去!” 刘梅这回是认了死理,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她的倔脾气随了婆婆林兰秀了,一旦认准一个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他今天能说出这话,将来就敢做出这事!必须有个准话!” 刘梅和顾晓丽,相识快三十年了,从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到如今的中年,从年轻时候的形影不离,到各自成家后的相互惦记,虽是姑嫂,情分却堪比亲姐妹。 刘梅打心底里依赖这个小姑子,家里大小事,都爱跟她商量,听她的意见;尤其是前些年,她和顾大仓忙着生意,顾晓丽帮着她看管儿子顾昂,洗衣做饭、辅导功课,没少受累,这份情,刘梅和儿子顾昂一直记在心里,从未忘过。 可此刻,因为顾晓栋的一句话,刘梅对着顾晓丽,就像机关枪似的,一股脑倒着心里的火气和委屈,根本不给顾晓丽解释、劝和的机会。 “他说的话有用没用,那也是他心里的想法!今天他能说出来,将来就敢再做出来!快刀斩乱麻,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刘梅向来想得多,遇事总爱往长远了考虑,“现在把事情弄明白,省得将来扯不清,到时候再生气、再吵架,更不值!我不想因为这事,将来被气死!” “明天必须让老头老太太给我写书面凭证,把那半晌地写明白,不然这事没完!” 刘梅态度坚决,认定了顾晓栋是故意的,这事必须有个白纸黑字的准话,才能安心。 “嫂子,你消停点吧!别让我爸妈跟着操心了,这弄个书面凭证,跟签遗嘱似的,多膈应人啊!他们年纪大了,经不住这事折腾,我给你保证,这事绝对差不了,还不行吗?” 顾晓丽最怕的就是这事闹大,惹得爸妈心里添堵、着急上火,落个心病,一个劲地劝。 “这回你说什么都不好使!不是我不给你面子,顾晓丽,实在是这事太气人了!他顾晓栋明摆着欺负人!” 刘梅铁了心,语气也硬了起来,“明天我就去找老两口,必须要个说法!必须写凭证!” “那你找我干什么?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是他说的话,又不是我说的!有能耐你就去,气死一个是一个,关我什么事!跟你说,老人万一有个什么事儿,你得担着!” 多年的姑嫂情分,头一次说这么重的话。 顾晓丽也来了气,觉得刘梅太较真,不近人情,自己好心劝和,反倒落个不是,心里也窝着火。 “怎么不关你事?你不是他们家姑娘吗?将来这地,不也有你一份吗?凭什么你弟弟放出来的话,都好像我的错似的?是不是你弟弟说的话,先挑的事?” 按理说,刘梅本不是在乎这些物质的人,可或许是去年的压力太大,或许是顾晓栋的话太伤人,或许是这些年的委屈攒得太久,此刻她揪着这事不松口。 刘梅就是想要个明确的说法,想要个公平,“我不是争那点钱,我争的是这口气!是你们家的态度!你妈不是总说么,不争馒头争口气,我学会了。” 刘梅想不明白,顾晓栋说出那样明显欺负人的话,家里没人说他一句,反倒自己想要个白纸黑字的证明,就成了事多、不像话、不近人情?这到底是什么道理?搞不懂! “我不在乎老人那点东西,我就知道他们在世一天,我能让他们开开心心的,不遭一点罪,就够了。” 顾晓丽捏着手机,声音压得发哑,硬生生把眼眶里的泪憋回去,一字一句说出心里话,只盼着爸妈这辈子余下的日子,少点烦恼少点愁,做女儿的,也就知足了。 刘梅听着小姑子这话,心里猛地顿了一下,竟一时语塞 —— 她从没见过这个向来要强、嘴不饶人的小姑子,说过这么软的话,心里那股直冲头顶的火气,莫名消了几分。 但刘梅转念想到顾晓栋的刻意,想到自己的委屈,心气又硬了回来:“这话你说的对,我举双手赞成。但这事根儿在你弟弟身上,是他先挑起来的,有什么事你们找他掰扯去,别赖我。我这里谁来说情都不好使。这证明,必须给我写!” 顾晓丽和顾大仓,心里想的都是父母的身体,怕因为签字写凭证的事,惹老人心里不舒服、落下疙瘩,甚至着急上火出点好歹,所以一个劲地拦着刘梅,劝她消气。两人私下里还通了电话,都在气刘梅太较真、太倔,商量着怎么才能让她消消气,赶紧消停下去,别再揪着这事不放。 “跟你说,你给我老实的!这事就这么算了,别再揪着了!我爸妈要是因为这事着急上火,有个三长两短,那咱俩就别过了!” 顾大仓从卫生间出来,径直走到卧室,对着坐在床边生闷气的刘梅,撂下一句狠话,语气冰冷,带着点威胁。 “不过就不过!我他么的在乎你什么啊?” 刘梅此刻彻底豁出去了,谁的要挟都没用,红着眼眶吼道,“当年你家穷得叮当响,家徒四壁,我嫌弃过吗?我跟着你吃苦受累,我抱怨过吗?现在我在乎你个球!房子是我的,让你爸妈搬去你弟弟家住!让他孝顺去!让他拿那一百五十万去!” 顾大仓被噎得说不出话,气得一把摔上卧室门,“咣当” 一声,转身跑到儿子顾昂的房间去睡觉去了。 顾大仓太了解刘梅的倔脾气了,一旦认死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眼下没人能治住她,没人能劝动她。坐在儿子的床上,越想越烦,越想越无奈,抓着头发想了半天,忽然一拍脑门,眼睛一亮:“对了,儿子!顾昂能说动他妈!” 他赶紧掏出手机,给远在部队的儿子顾昂发了条语音,语气着急又无奈,带着点哀求:“儿子啊,你快管管你妈,她现在跟疯了似的,因为征地的事,跟家里闹呢,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你快给她打个电话,劝劝她!” 可顾昂正在部队参加训练,手机统一上交,根本没看到顾大仓的语音,更没法给刘梅打电话。 顾大仓守着手机,隔几分钟就看一眼,迟迟等不到回复,急得团团转,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第六卷 第79章 铁了心了 刘梅这回是铁了心,这事必须掰扯得明明白白,再也不能这么不清不楚、稀里糊涂地过了。 顾晓栋的话,顾大仓的不理解,攒着这些年的委屈,简直把她气炸了肺,心口堵得发慌。 她本就是个钉是钉、卯是卯的性子,说话做事向来耿直,这些年自己做生意闯荡,更养成了斩钉截铁、诚信待人的习惯,凡事讲究个真凭实据。 虽说顾晓丽的口头保证刘梅信,可空口无凭,真到了事儿上,压根顶不了用,唯有白纸黑字,才能让她彻底安心。 想了一夜,气了一夜,天刚蒙蒙亮,刘梅就翻出通讯录,给屯子里几个当年和她差不多时间成家的姐妹挨个打了电话。 “喂,三嫂,问你个事,当年大娘给你的那晌地,现在还在你手里不?我们家这地跟公婆的搁一块二十多年了,我想分出来单立户,问问你们当年给的地都怎么弄的?” “艾玛,刘梅,你家地还没分出来呐?” 电话那头的三嫂满是惊讶,“我们家早在上回办土地确权证的时候就分出来了,都单独立户写在自己名下了!” “我们常年不在屯子,哪知道还有这茬,这些年也没人跟我们提过,你瞅瞅,现在弄出这一堆啰滥事。” 刘梅心里堵得慌,越说越气,“大仓的户口早分家那会儿就单立出去了,我后来才知道,那时候就跟被家里踢出来似的,我还逗过他。他们一家人有啥事也不跟我说,我算个啥啊?合着就用着我的时候才想起我来!” 凭良心讲,她这个儿媳妇虽说比不上从前那些言听计从的孝顺的媳妇,可她对公婆从来没差过事,心里惦记着,顾晓丽和顾大仓张罗什么,她都跟着搭手出力,怎么就落得这么个境地,连自己该得的东西都要被人含糊过去? 第二天,刘梅终究没直接去找公婆,她想先冷静冷静。这事急也没用,公婆年纪大了,老辈人的思想和年轻人本就不一样,硬来反倒容易伤了和气,还是得慢慢捋。 可这边她刚压下火,顾晓丽那边先找上了林兰秀,语气里还带着气:“妈,以后别总张罗一家人吃饭了,一个个的净生事!昨天晓栋那嘴没把门的,说话惹我嫂子不高兴了,她现在非要你给签证明,证明那半晌地是当年给我大哥的。你可别给她签,签了这事更大发了!” 顾晓丽心里也窝火,可终究惦记着爹妈,怕他们跟着操心上火。 “啊?” 林兰秀这才后知后觉,恍然大悟,“我说昨天看你嫂子脸拉得老长,没吱声就走了,平时也不这样啊!这顾晓栋,一天到晚嘴净瞎嘞嘞,早晚惹出大事!我不签,签那玩意干啥,纯属添乱!” 白天一整天,刘梅在店里压根没心思干活,手里攥着活,心里却全是这事。她又找了几个明事理的朋友、客户咨询,大伙都劝她,现在弄明白是好事,省得将来兄弟间扯不清,闹得更僵,全是支持她的说法。 思来想去,在气头上的第三天,刘梅终于拨通了屯子里管土地事宜的村干部电话,语气诚恳:“喂,老叔,想跟你咨询个事。当年我婆婆给了我和大仓北四节地的半晌地,现在还能单独分出来,单独立户管理不?” “哦,你说这事啊,你婆婆当年给你们半晌地啦?” 村干部笑着说,还不忘夸林兰秀,“你婆婆这人敞亮,是个明事理的老太太,做事向来不含糊!” “是,这地给我们俩都二十八年了。当年跟我们一般大的,家家儿子结婚都给个半晌、一晌地的。这么些年我们的地一直跟公婆的搁一块,每年往外租地的钱,我婆婆也一分不差都给我们。就是现在想分出来,弄利索点,省的将来有罗滥。” 刘梅细细说着,凡事都想准备齐全,不想再留尾巴。 “应该的,应该的。” 村干部连连点头,特别理解,“现在弄明白了最好,省的将来事多了说不清,毕竟你们家哥仨呢,早弄早省心。” 听着村干部的话,刘梅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俗话说旁观者清,外人看这事都是明明白白的,听着这些理智的建议,她更笃定了想法 —— 好好跟老人解释,相信他们终究是明事理,会理解的。 而顾大仓这边,还在生刘梅的气。他觉着不就是半晌地么,就算不要又能怎么样,自己做买卖也不差这点钱,刘梅怎么就跟头老黄牛似的,认死理,这回说什么都拉不回来了。 一母生九子,九子各不同,林兰秀这三个孩子,性格那是迥然不同 —— 老大顾大仓老实本分,事事都想着爹妈;老二顾晓丽要强嘴利,心里却最惦记家里;老三顾晓栋被宠坏了,嘴贫没把门的,凡事少根筋。 刘梅看着身边这个油盐不进的男人,心里直犯愁:自己怎么就摊上个这么没文化、又呆板的人?气头上,连带着婆婆一家人,都在心里讨厌了一遍。 她想起当年,姥姥因为自己家哥四个都读书,没一个会种地的,总担心将来要是遇着粮荒,一家子得挨饿,所以才特意给刚毕业的刘梅介绍了顾大仓。 顾大仓十来岁就跟着顾老二上山种地、干农活,姥姥就觉着这孩子踏实、能干,将来肯定能疼人,外孙女跟着他,肯定不会遭罪。 姥姥这媒人当得硬气,在她爸妈面前说一不二,满心都是惦记外孙女,想让她找个一辈子的靠山,将来刘梅不用下地干活,顾大仓一个人就能撑起这个家,养家糊口。 早上顾大仓开车带刘梅去店里,路上看刘梅一言不发、脸色沉沉的样子,忍不住甩出一句硬邦邦的话:“跟你说啊,你给我消停点,别再跟老人闹了,真要是给老人惹出点毛病来,你的责任可就大了!” 刘梅侧头看着身边这个呆板的丈夫,心里凉了半截,觉着此刻说什么都是对牛弹琴,多说无益。她索性翻出手机,把和朋友、村干部的聊天记录一条条放给他听,尤其是那句 “毕竟哥三个呢,现在弄明白了,省的将来啰烂”,一字一句,终于把顾大仓说动了。 “现在不弄明白,将来你不要我要,到时候兄弟间干仗?还是把我气死?只会弄得更糟!不如趁这次快刀斩乱麻,一次弄利索了,省的往后膈应!” 刘梅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委屈,也带着坚定。 顾大仓终于不吱声了,不再硬着头皮阻止,却也没明着支持,半晌才憋出一句:“这事不用你管啊,你算个六啊!我来跟我爸妈说,你别跟着掺和,省的你一去,跟打山仗似的,再把老人气着!” 他终究是半想通了,一个大老爷们,被媳妇的认死理和弟弟的没把门的话夹在中间,弄得焦头烂额,满心都是懵的,左右不是人。 可刘梅还是放心不下,觉着这事终究得自己跟老人唠唠,听听老人的真实想法,再做决定。她瞒着顾大仓,自己悄悄往自己的四楼走去。 “噔噔噔,噔噔噔”,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清脆又沉重的声响,一如她此刻复杂的心情。茫然、气愤,甚至还有个一闪而过的念头 —— 实在不行,就离婚吧。她拼命想压下这个念头,却又忍不住心寒,自己怎么就嫁进了这么个见识、想法都和自己完全不搭的人家,闹成如今这般境地...... 第六卷 第80章 明事理 刘梅这会儿是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一门心思认死理,心里憋着股劲:自己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只能忍气吞声、听着别人指手画脚的刘梅了,这回这事,必须弄明白的! 她站在婆婆住的四楼防盗门旁,定了定神,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抬手,“砰砰砰、砰砰砰”,敲门声带着她此刻复杂的心情,急切又低沉。 “谁啊?” 屋里传来林兰秀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噔噔噔的脚步声,老太太小跑着开了门,一瞅是刘梅,立马笑了,语气爽利又带着心疼:“哎呀,我大儿媳妇来了!这是气够呛吧?” 还没等刘梅张嘴,林兰秀就把话头接了过去,句句都说到刘梅心坎里:“你说你多傻,跟那小崽子置什么气?他说话能顶个屁用!咱这家里,谁说话当家做主你还不知道么?真是傻姑娘!别说那小兔崽子了,就是你老公公、到最后不也得听我的?他们就是瞎咋呼,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都进咱这门好几十年了,为这点破事生气,不值当的,你说你得多傻……” 老太太看着刘梅铁青的脸,一口一个宽慰,话里的爽利劲,瞬间戳破了刘梅强撑的硬壳。她的情绪一下就崩了,红着眼眶憋出一句:“好歹你家还有个明白人,真是气死我了!我都不想跟你儿子过了,领着我儿子,这辈子都不踏你们家的门!” “竟他么的说浑话!” 林兰秀嗔怪着,弯腰给刘梅拿拖鞋,一把拉着她往屋里走,“快进来坐沙发上,消消气!我跟你老公公在家还说呢,这帮讨债的,一句话就惹出这么多事!” “妈,让我抱你一下吧。” 刘梅鼻子一酸,声音发颤,“你要是也跟你那些不明事理的儿女一样,今天你大儿子这个家,真就散了。” “他么的,跟个小孩似的!” 林兰秀拍着她的背,眼里也泛了泪光,“孩子都快说媳妇了,还这么不定性!一个个的,都这么大了,还让我跟你老公公跟着操心。” “我都把你老公公骂了一顿,没事竟瞎跟着掺和!” 老太太抹了把眼角,又拍着刘梅的手劝,“大儿媳妇,别生气了,咱这家里谁说了算你还不清楚?我这树根不动,他们那些树梢子瞎摇什么?这么点事,犯得上么!” “可他们太气人了!根本就不怨我啊!” 刘梅终于把心里的委屈倒了出来,越说越激动,“一个个都损我、说我,你大儿子那家伙还跟我横,不听他的好像就要弄死我似的,他以为我多在乎他呢!” 到这会儿,刘梅还是想不通,这事明明不是她的错,怎么到头来,挨说、受气的都是她? 一旁的顾老二也凑过来,闷声闷气却句句实在:“我都不知道他们瞎咧咧的是啥,大儿媳妇,晓栋那就是瞎说八道!这么些年了,那半晌地,本来就是我大儿子的,是你们成家那会儿,我们明明白白赠与你们的,为这事生气,真犯不上。” 听着老两口这话,刘梅心里那股沉甸甸的闷劲,一下就散了。她松了口气,眼眶还红着,却没再揪着事:“那没事了,你们都这么说,我也不求真凭实据了。” “那必须的!” 林兰秀立马接话,说起从前,眼眶又红了,眼泪在里头打转,“你们成家给你们地,那时候家家都这规矩,我不能亏着我大儿子!我大儿子从小就跟着家里干活挣钱,那时候多难啊,我大儿子这辈子,太不容易了。” “晓栋媳妇当初来看家,还跟我要一晌地呢,我说什么都没同意!她还想要房子又想要地,我寻思着,不行就黄,大不了我老儿子再找!那时候都上车要回家了,还是你二叔给劝回来的。最后房子给他们了,地,我说什么都没松口!他就晓栋那一亩七分地,就是西南洼那两垄,说实在的,我还多给他三分呢,就那两垄,是他的!” 老太太拍着胸脯,嗓门亮堂,给刘梅吃定心丸:“咱这家里,还轮不到谁来指手画脚!我活着一天,这事就我说了算!放心吧大儿媳妇,妈这话,板上钉钉,绝对好使!” 刘梅看着老太太这股豪迈劲,心里的委屈也消了大半,索性把心里的想法全说了,半点不隐瞒:“那你说,当年答应给我们的后园房号,最后也没给,我半句怨言都没有吧?现在你们住的,还是我的房!我前几天气极了,都想让你老姑娘、老儿子跟着拿房租了,让他们瞎咋呼,看谁最后得劲!” 她顿了顿,又说:“我不敢说自己做的多好,可对你们老两口,我从没差过事吧?当初公公生病住院,就我跟晓丽在家,我不照样给公公擦脸、倒尿壶,端屎端尿的,半分嫌弃都没有!”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谁家过日子还没个盆碗相磕的时候。林兰秀就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凭着自己的火爆性子和一颗公道心,总能用她那坚实的胸膛,把家里的鸡零狗碎都摆平。这回这事,也多亏了老太太的这份豪迈,不然真不知道最后会闹成什么样。 顾晓丽和顾大仓只想着别让爹妈着急上火,却没考虑过这事搁在刘梅心里的疙瘩,更没想着将来兄弟间可能扯出的啰滥;而林兰秀说话算话,板上钉钉,给足了刘梅底气,明明白白告诉她,这事就按这么些年的规矩来,谁来说三道四都白费。 这事就这么告了一段落,最终也没弄什么书面凭证,却比任何白纸黑字都管用。 而自那以后,快手上那些关于征地一亩给六万的段子,竟一夜之间没了踪影。当初闹得沸沸扬扬的中铁九局征地的事,仿佛瞬间石沉大海,没了半点音讯。那从年前传到年后的传闻,竟像是专门为顾家这一场风波来的,等家里的事消停了,就再也没人提及,快手上也好像不播了。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顾大仓和刘梅依旧恩恩爱爱,只是刘梅心里,总觉着当初冲顾晓丽说的那些重话,太过分了,心里愧疚,竟不好意思主动联系小姑子了。 从前,她几天听不到顾晓丽的声音,就觉得心里缺点什么,姑嫂俩亲得跟亲姐妹似的。 可现在,一想起自己当初对着晓丽机关枪似的发脾气,不给她半点解释的机会,刘梅就觉得对不住她 —— 顾晓丽为了爹妈,为了这个娘家,掏心掏肺的,从来都只是盼着林兰秀和顾老二能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她何错之有? 刘梅正琢磨着,该怎么跟顾晓丽开口,缓和一下关系,手机就突然响了,一看,正是顾晓丽的电话。 她赶紧接起来,心里还带着点忐忑,就听那头顾晓丽的声音带着点急:“嫂子啊,我大哥呢?你们下班赶紧来妈这里一趟,有急事……” 第六卷 第81章 挣大钱的捷径 “好嘞,知道了!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啊,还非得去一趟,整得神神秘秘的。” 刘梅挂了电话心里还犯着嘀咕,这婆婆怎么还张罗开家庭会议了,能有什么大事。 下班后刘梅没等顾大仓,先往婆婆家赶,一进门就瞅见顾晓丽早到了,正挨着林兰秀凑在一块窃窃私语。 林兰秀坐在沙发上,眉头拧成个疙瘩,脸拉得老长,嘴唇干巴巴的,手还时不时抹两下眼角,眼眶红通通的,瞧着就满心的愁事。 “哎哟妈,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还哭上了,出什么事了?” 刘梅心里一咯噔,看这阵仗就知道事情不小,赶紧凑过去问。 “大儿媳妇来了…… 咳,还能有什么好事,你老舅被传销窝点扣住了!” 林兰秀叹着气,嘴上骂骂咧咧,心里却疼得慌,声音都发颤,“快六十来岁的人了,一把年纪了还不老老实实的,净瞎折腾,这可急死人了!” “哪个老舅?菏泽那个林平老舅?他怎么能进那地方去呢?听说那传销窝点邪乎得很,上厕所都有人跟着看,连个自由都没有!” 刘梅瞬间懵了,怎么好好的,老舅能栽进这坑里。 “就是他!林平!” 林兰秀拍着大腿,又气又急,“人都半截入土了,孩子也成家了,日子过得好好的,他偏不消停,这下倒好,被人圈起来了!我就这么一个亲弟弟,比我小快二十岁,爹妈都不在了,他没管性了,这可怎么整啊?现在还不知道人家要多少钱赎人,把你们叫来,就是想合计合计,万一真要花钱,咱一家人能帮一把是一把。” “你老舅给我和你大姨打电话,说家里孩子要考公务员,需要花钱,让这几个姑姑每人都给凑两万,我说我哪有那个钱啊,你老舅说,要是不管你们这个唯一的弟弟的死活,你们就袖手旁观。”林兰秀此刻眼泪哗哗的掉。 “我也奇怪呢,这么些年来,你老舅从来没有张嘴和我借过钱,也知道咱家条件一般,他还惦记咱家呢,我一想不对,他说的话就不对,孩子考公,怎么还跟他死活相关了,得打电话确认,实在要是真用钱,也得出。”林兰秀此刻想象着今天的一幕幕,不由得咋舌,怎么还能出现这种状况呢。 “大姐,林平给你打电话没,怎么说和我借钱,还说不管他的死活,这怎么感觉不太对呢?”当时放下电话的林兰秀,立马给大姐林贵秀打去电话。 “老二,林平给我也打了,不过里面声音嘈杂,不知道在哪里,我往家打电话了,说出门好多天了,我给老五她们也打电话问了,老五她们说林平没给她们说借钱这事,我一说林平打电话的意思,老五怀疑,林平上当了,目前老五她们说只能静观其变,看看接下来怎么办!”林贵秀打着电话,眼泪顺着脸颊流淌,她用手一抹,内心酸楚:“老爹老妈不在了,自己这个作为长姐的,更得为这个家把持着,操着心。” “那怎么整啊,大姐,这不毁了吗?”电话里林兰秀急忙的插一嘴,立刻一点主意都没有了。 “实在不行,大家就给凑钱吧,人平安,能出来是主要的。”林贵秀挂断电话,马上去翻看自己的存折,看能拿出多少来。 林兰秀这边,手里不算有太多的钱,可是万一弟弟真有事,作为姐姐也得想法凑一凑,于是把孩子们找来商量一下对策。 林兰秀心里跟揪着似的,火烧火燎的,六神无主,嘴里骂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妈,现在还不确定,你别着急,看接下来怎么办是主要的。”顾晓丽此刻也没了主意,赶紧的劝说林兰秀。 正说着,林兰秀的电话又响了,是姐姐林贵秀打来的,林兰秀赶紧接起来,语气稍缓:“姐。” “你和他二姨夫别着急,现在什么情况还没摸清楚呢,先别慌……” 林贵秀挂了电话,她又长吁短叹,也是满脸的愁云,老林家就这一根独苗,多少代都单传了,到了弟弟这里,净跟着操心。 刘梅看着婆婆六神无主的样子,悄悄拉过顾晓丽,压低声音问:“到底怎么回事啊?这么严重?老舅怎么能被进那里去?吓人!” 林平今年五十七,一辈子老实巴交,守着家里的几亩地,闲了就出去打零工,拼死拼活干了一辈子,手里也就攒下几万块钱。 林平看着身边的同乡,有的开轿车、盖新房,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再瞅瞅自己,省吃俭用,一分钱都不敢乱花,日子不上不下,心里越想越憋屈,总觉得凭自己的力气挣死工资,这辈子都没出头之日。 就在他焦躁不安,一心想找条 “挣大钱的捷径” 时,同乡李某的一通电话,像根救命稻草似的递到他眼前,却不知这根稻草,直接把他拽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林平,最近在家待着咋样?有没有想法出来挣大钱?” 电话那头,李某翘着二郎腿,手指夹着烟,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得意,说得眉飞色舞。 “挣大钱?拉倒吧!这年头哪有那么好挣的钱!” 林平叹着气,想起自己的平淡无奇地日子就心烦,“我这今天出去打个零工,明天在家干点农活,忙活大半年,也没见着几个钱,看着人家同龄人开好车大吃二喝的,我连瓶好酒都舍不得买。” “你放心,我给你说的这个项目,保准让你发家!” 李某赶紧趁热打铁,唾沫星子都快透过电话飞过来,“干好了,你家那老房子直接翻盖成二层小楼,到时候在咱屯子,你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李某心里打着小算盘,只要把林平拉进来,自己就能拿提成,到时候钞票大把大把来,好日子在后头呢,嘴上却还装着为林平着想的样子。 “林平,你赶紧来合肥看看,考察考察!我这边有个国家扶持的好项目,叫‘1040 阳光工程’,投资一点小钱,就能翻好几倍,稳赚不赔!” 李某的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兴奋,“这机遇千载难逢啊,我都考察清楚了,完全符合法律规定,一点风险都没有!你赶紧来,咱哥俩一起干,到时候票子哗哗来,保准你吃香的喝辣的!” 被李某这一通花言巧语蛊惑着,林平心里的那点不甘瞬间被点燃了,他想都没想,收拾了点行李,坐上短途车就往合肥赶,一路直奔合肥南站。 李某早就在出站口等着了,身边还跟着个面带微笑的中年男人,自称是 “张主任”。俩人热情得不得了,抢着帮林平拎行李,一口一个 “林哥”,嘘寒问暖,那份热络,让林平心里的戒备一点点放下了。 可上了车,李某却绝口不提项目的具体细节,只一个劲地打哈哈:“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保准让你惊喜,亏不了你!” 车子在合肥的大街小巷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个废弃的老旧小区楼下,哪里有什么气派的写字楼、正规的办公场地,只有一排排破旧的居民楼,安安静静的,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第六卷 第82章 欢迎新伙伴 小区里没几辆像样的车,就门口停着一辆等着装货的大货车,场地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互不搭话,眼神躲闪,连彼此对视都透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林平心里犯嘀咕,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目光扫过居民楼底下,只见十几个人正埋头蹲在墙角弄着小菜,择菜、洗根、捆成小捆,动作机械得像上了发条。 旁边几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双手叉腰盯着,时不时呵斥两句,再把捆好的小菜扛起来,放进箩筐过秤,最后一趟趟搬到那辆大货车上,全程没人说话,只有菜叶子的窸窣声和男人沉重的脚步声,透着说不出的压抑。 那摘菜的人,一个个都低着头,头发凌乱,面色蜡黄,眼神空洞,不敢抬头看人,木讷得跟提线木偶似的,脸上没半点表情,只顾着手里的活,仿佛灵魂早已被抽走。 林平看得心里发毛,后脊梁直冒冷汗,三步一回头,总觉得这场景不对,跟做梦似的,处处透着股子反常——哪有挣大钱的地方,会让一群人蹲在墙角干这粗活? 可由不得林平多想,李某和张主任一左一右搂着他的胳膊,力道看似轻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硬,半扶半拽地带着他往一栋居民楼里带。 林平推进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推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汗味、饭菜味、霉味,烟气味的浊气扑面而来,呛得林平直皱眉、直咳嗽。 客厅里摆着几张破旧掉皮的沙发,一张边缘磨损的小桌子,地板上随意铺着几张薄床垫,被子皱巴巴的,上面还沾着污渍。 十几个和年龄不一的人正围坐在一起,低声絮语,见他进来,所有人瞬间停下话头,齐刷刷抬起头,露出异模一样、刻意到僵硬的微笑,异口同声地喊:“欢迎新伙伴!” 那笑容太假,太整齐,像提前排练过无数遍,嘴角上扬的角度都分毫不差,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麻木和疏离。 林平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爬上心头,后脖子都凉透了! ——他这是,到了什么地方了呢?这哪里是什么挣大钱的项目基地,分明就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 林平看着眼前的状况,心里瞬间明白了大半,这根本不是李某所说的“国家扶持项目”,他猛地转身想往外跑,可一回头,就发现门口已经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男子,抱着膀子,手里赫然拿着铁棍,眼神凶狠地盯着他,堵死了所有退路。 那一刻,林平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知道,跑是不可能的了,只能见机行事,如今,他是真真的被同村李某给骗进狼窝来了,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 “坐吧,林哥,别紧张。”李某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此刻终于拉拢到了自己入圈后的第一位下线。 李某语气里满是急切的劝说林平:“林哥,你要相信我们这里,绝对是为了大家改善生活、挣到大钱的地方,过不了多久,你也能像我们一样,开豪车、住洋房。” 林平低着头,双手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在他看来,这里绝对不是什么好地方。 真正挣钱的地方,哪会藏在这种破旧的废旧小区里?定然是在敞亮的写字楼里,标牌醒目,光明正大。 而此处,四处破破烂烂,墙壁斑驳,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气味,外面那些摘菜的人,估计也和自己一样,是被人骗来的。 目前,他只能压下心里的恐慌,假装顺从,见机行事,慢慢想法子逃出去。 “林哥,你放心,我也是从你这样的状态过来的。”张主任瘦高个,刀瓜脸,此刻猫着腰,凑到林平身边,一嘴黄牙露在外面。 张主任刻意摆出一副气派的样子,炫耀着自己在这个所谓“公司”里的“成果”,“你看我现在,小轿车开着,大洋房住着,吃喝不愁,我现在在公司的级别是主任,手下管着几十号人。林哥,你来了,兄弟肯定罩着你,咱们齐心协力把事业搞上去,挣个千八百万不是问题!” 林平听着张主任的鬼话,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他百分百确定,自己是进入传销组织的窝点了。 这种吹嘘“低投入、高回报”的套路,他以前在电视上见过,只是没想到,自己一时糊涂,竟真的栽了进来。 林平攥紧了拳头,在心里暗暗发誓,自己一定能逃出去,绝对不能被他们洗脑,更不能再害其他的亲友。 林平以为这只是临时的住处,可接下来的日子,彻底打破了他的幻想。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林平就被叫醒,没有早餐,只有一杯白开水,随后,“张主任”就坐在他对面,开始了第一次“一对一洗脑”。 一旁,还有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男子,面无表情地坐着,目光紧紧盯着他,后来林平才知道,那是负责督导的人,防止有人中途反抗、逃跑。 “林平,你知道吗?我们这个‘连锁经营业’,是国家隐蔽扶持的项目,不买卖任何商品,靠的是‘五级三阶制’的奖金分配模式,只要你交六万九千八,再发展三个合作伙伴,就能一步步晋升,从实习业务员做到高级业务员,也就是我们说的‘老总’,等做到老总,就能拿到那更多的回报。”张主任一边说,一边拿起笔,在纸上手绘五级三阶制的图表,滔滔不绝地讲解着晋升规则,语气坚定,仿佛那一千零四十万就在眼前。 林平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提出疑问:“既然是国家项目,为什么没有正规的文件?为什么要藏在居民楼里?” 张主任不慌不忙地解释:“这是国家的‘隐形工程’,之所以隐蔽,是为了筛选真正有眼光、有魄力的人,那些胆小怕事、目光短浅的人,根本没资格参与。”他还拿出一张百元钞票,指着上面的数字和图案,牵强附会地说:“这都是国家给这个项目的“暗语”,你知道,美国能成为世界霸主,靠的就是这种模式。” 接下来的几天,林平陷入了“车轮式”洗脑的困境,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第六卷 第83章 软硬兼施 传销组织有着一套精密的操控流程,每天至少有四个人轮流和他一对一座谈,每人至少讲一个小时,从早上八点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没有片刻停歇。 这些人里,有刚毕业、急于证明自己的大学生,有失业多年、渴望翻身的工人,还有曾经做生意失败、想靠“捷径”翻盘的老板。 他们都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自己的“传奇经历”,说自己当初也和林平一样,充满怀疑和抵触,可了解清楚这个“1040阳光工程”的真相后,才知道这是国家暗中支持的资本运作项目,是千载难逢的暴富机遇。 还有人“现身说法”,拿出伪造的银行流水、购房合同,声称自己已经快要晋升老总,很快就能实现财富自由,拿满1040万元就可以“出局”,彻底过上好日子。 他们口中的项目,号称只需投入6.98万元,购买21份份额,再发展3个下线,就能层层晋升,坐享分红,可这看似可行的奖金分配制度,实则是靠拉人头牟取非法利益的骗局,没有任何实际生产和经营活动,所有的“工资”和“分红”,都来自新成员缴纳的入会费。 为了让林平彻底相信,传销组织还想出了各种手段,嬉皮笑脸,威胁恐吓,软硬兼施...... 前三天,他们反复强调,这个项目“不限制人身自由”,每个人都有手机、身份证,可实际上,林平发现,自己的手机虽然没有被没收,但每次和家人打电话,都有人在旁边全程监听,要求他只能说“工作顺利,一切都好”,不能提任何关于窝点、关于项目的细节,一旦说错一个字,就会被张主任单独约谈,反复“教育”,言语间满是威胁。 每天晚上,同屋的人还会根据白天的洗脑内容,出二十几道简答题,要求他背诵默写,茶余饭后、休息间隙,还会不断提问,直到他能熟练应答、脱口而出,确认他“听进去了”,才会罢休。 他们还刻意营造“家庭式”的温暖,有人“关心”他的饮食起居,有人“安慰”他的不安,每天吃饭前,所有人都要集体站起来,自我介绍、感恩组织,齐声喊着口号,声称“这里的人都是家人,一起奋斗,一起暴富”,用这种虚假的温情,瓦解人的心理防线。 而温情的背后,是赤裸裸的威胁和残酷的惩罚。 一旦有人表现出怀疑、反抗,或者想要逃跑,就会遭到严厉的处置。 有一天,一个年轻人因为偷偷给家人发求救信息被发现,被几个黑衣男子强行拉到卧室里,关了整整一天。 林平隔着房门,能听到年轻人的哭喊和呵斥声,等到年轻人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涣散,浑身发抖,再也不敢说一句反抗的话语,连抬头看人都变得小心翼翼,随后,这名年轻人就被带到了外面,那帮摘菜的人的一组里。 林平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恐惧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绕着他。 林平知道,只要进到这里,想要出去就难如登天,此刻,他无比后悔自己当初的不安分守己,后悔自己的贪婪和愚蠢,要是当初能脚踏实地,不贪图那虚无缥缈的暴富梦,也不会落到如今这般境地,真是后悔莫及。 日子一天天过去,暴富的诱惑、日复一日的洗脑、身边人的“影响”,还有对反抗后果的恐惧,像一把把尖刀,不断冲击着林平的心理防线,让他渐渐开始动摇。 林平看着那些和自己一样的人,一个个沉迷在“千万暴富”的幻想里,放弃了思考,放弃了反抗,甚至主动给远方的亲友打电话,用各种借口欺骗他们过来加入,心里既悲哀又恐惧——他害怕自己也会变成那样,彻底丧失自我,变得偏执、贪婪,最终众叛亲离,毁掉自己的一生。 第八天晚上,传销组织的三名“老总”约见了林平,见面地点在一家偏僻的咖啡厅包间里,远离人群,隐蔽得很。 三名“老总”衣着光鲜,穿着名牌西装,戴着金项链、金手表,说话慢条斯理,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实则道貌岸然。 他们围着林平,反复劝说他“抓住机遇,别留遗憾”,还“贴心”地教他,怎么向家人要钱,怎么编造借口欺骗亲友加入。 “筹钱的时候,一定要找好说词,就说你家孩子要成家、要买房,或者要创业,急需用钱,绝对不能说投资项目,不然家人不会同意的。” 老总们一边说,一边不断施压,“这个机会不等人,你现在不加入,以后一定会后悔,一辈子都只能靠卖力气挣钱,永远翻不了身。你想想,你都五十多了,还能拼几年?错过这个机会,你这辈子都别想过上好日子!” 那一刻,林平看着眼前这三个道貌岸然的人,听着他们荒唐可笑的话语,脑海里突然闪过家人的脸庞,闪过自己一辈子打工的艰辛,闪过那些被传销骗得家破人亡的新闻,瞬间清醒了过来。他终于彻底明白,所谓的“1040阳光工程”,所谓的“暴富机遇”,所谓的“国家扶持”,不过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那些所谓的“老总”,所谓的“成功案例”,都是精心伪装的假象,所有的温情、所有的承诺,本质上都是为了骗取他手里的钱,让他成为他们发展下线的工具,一步步陷入深渊,无法自拔。 清醒后的林平,没有再表现出任何怀疑和反抗,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逃脱机会,必须冷静,必须伪装,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林平假装被彻底洗脑,对着“老总”们言听计从,连连点头,声称自己愿意加入,只是手里的钱不够,需要给家人打电话,让家人打钱过来,凑齐入会费。 “好,有志气!”其中一名老总站起来,拍了拍林平的肩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示意林平现在就可以给家人打电话筹钱,“放心,只要你好好干,很快就能挣回这笔钱,以后有的是好日子过。” 内心忐忑的林平,此刻没招没捞的,绞尽脑汁,想着办法,看怎么能逃出去...... 第六卷 第84章 沉稳机智 林平拿起手机,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他快速在心里盘算着:给身边的家人打电话,说话过多容易暴露,一旦被他们发现破绽,自己估计得被关小黑屋,遭受更严厉的惩罚。 不如给远在东北的两个姐姐打电话,她们最了解自己——这么些年来,他给东北的姐姐打电话,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自己有困难了,从来都是默默扛着,从不张口求助; 可他要是听说姐姐们受了委屈、被人欺负,他心里的火气立马就会上来,拼尽全力也要想办法护着她们。只要自己说出一些不合常理的话,她们一定能猜到,自己遇到了麻烦。 “大姐,你挺好呗,我林平。”林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恐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拨通了大姐林贵秀的电话。 “啊,我听出来了,林平!”电话那头,林贵秀把手机紧紧贴到耳朵上,脖子不自觉地向手机方向用力,年纪大了,耳朵多少有点背,只能眯着眼睛,细听着弟弟的声音,“你干什么呢?吃饭没?在家呢还是外面干活呢,累不累?” “大姐,我在家呢,没干活,我挺好的你放心,吃饭了。”林平顿了顿,故意编造出一个漏洞百出的借口,声音压得很低,“我这里想用钱,你侄子要成家,急需一笔钱,只能求你们这几个当姑姑的,多少给拿一些,大姐,你看能不能帮我凑一下?” 放下电话的林贵秀,直接就蒙了,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自己的侄子,早就结婚好几年了,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怎么弟弟忽然说出这样的话?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她心里一紧,瞬间就慌了,隐约觉得,弟弟可能是遇到麻烦了。 “我再给我二姐打个电话,她和我大姐不在一起,我二姐家条件好,一万两万的往出拿,不带考虑的。”林平挂了大姐的电话,对着身边的老总们笑了笑,装作一副急切筹钱的样子,又拨通了二姐林兰秀的电话。 “二姐啊,我林平。”电话接通,林平依旧刻意编造着荒唐的借口,“咱家你侄子要去考公务员,需要花钱打点,还要成家,急需一大笔钱,老弟手里真的拿不出那么多了,没办法,只能跟二姐张张嘴,看我有钱的大款二姐,能不能多给拿点,帮老弟一把。” 林平心里清楚,二姐从小就淘气,也最聪明,心思细腻,只要自己说出这样不合常理的话,她一定能察觉到不对劲。 挂了电话,三名传销老总看着林平的“听话”模样,更加相信,林平已经被彻底洗脑,成为了一名“合格的家庭成员”。 其中一名老总站起来,走到林平身边,一拍他的肩膀,语气“诚恳”地说:“大哥,好样的!相信你很快就能和我们齐肩,咱们并肩战斗,一起挣大钱!” 与此同时,林贵秀、林兰秀、林四妮、林五妮、林六妮,还有林平的妻子和儿子,已经在微信群里开启了视频,紧急研究对策。 林兰秀一开始连视频怎么操作都不会,特意早早把老兒媳婦叫过来,让她手把手教自己——弟弟出了事,她心里比谁都急,哪怕自己帮不上大忙,也不能耽误了救援,能想办法尽力想,众人捧柴火焰高。 “现在啊,咱们一定要静观其变,不能着急。”大姐林贵秀强压着心里的恐慌,故作镇定地提出自己的建议,“起码现在林平能打电话,说明他暂时是安全的,要是真出了大事,传销的人也不会让他给咱们打电话筹钱。” “大姐说的对!”五妮连忙附和,语气里满是急切,却又带着几分理智,“林平来电话,说的借口都漏洞百出,明显是不对劲,可咱们千万别乱问,也别表现出怀疑,那边要是有人监听,听到咱们的猜测,那不是打草惊蛇了?到时候,林平说不定会有危险。” “对,咱们就正常跟他说话,不多问、不拆穿,主要听他说。”林贵秀做出最后的总结,眼神坚定,“咱们都了解林平,他聪明得很,他说这些不合常理的话,就是在给咱们发信号,让咱们猜他遇到了麻烦。我相信我弟弟,他一定会想办法脱身的。如果万一真的需要咱们拿钱,那咱们就家家凑一些,先稳住那边,只要林平能平安回来,多少钱都无所谓!” “中,大姐,我们都按照你说的来做!”林兰秀第一个附和,眼里含着泪水,心里既担心又着急,却只能按照大姐说的做,不敢有半点疏忽,其他几个妹妹也纷纷点头,一致同意大姐的提议,每个人心里都默默祈祷着,希望林平能平安无事。 或许是林平的伪装太过逼真,或许是他“筹钱”的态度太过积极,传销组织的人渐渐放松了对他的警惕,监听他打电话的时候,也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全程紧盯着,偶尔会转过身,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林平知道,机会来了,他必须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传递出自己的位置信息。 第十天下午,林平趁着和妻子打电话、监听人员不注意的瞬间,压低声音,用最快的速度,清晰地说出了自己所在的小区名称和大致位置,最后,还加上了一句他这辈子从来没说过的暧昧话语:“我想你啦,你知道么?” 林平的妻子早就按照大姑姐们的嘱咐,做足了准备,知道林平来电话,不能多问、不能拆穿,他说什么就答应什么,默默听着他传递的信号。 当听到那句“我想你啦”的时候,她的心瞬间揪了起来,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已经快六十岁的林平,一辈子老实巴交,性格耿直,这么些年来,从来都没对她说过一句这样的话,从来都不会表达自己的心意。 此刻,他身在险境,这句突如其来的情话,背后藏着的,是无尽的恐惧和思念,是绝望中的求救...... 第六卷 第85章 脱险 挂了电话,林平的妻子再也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担心着丈夫的安危,她怕林平在里面遭受非人的折磨,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他。她知道,林平身在险境,是多么的无助,多么的想念家人,那句“我想你”,是他拼尽全力发出的求救信号。 哭了一会儿,林平的妻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救丈夫才是最重要的。她擦干眼泪,颤抖着拿起手机,快速拨通了报警电话,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喂,你好,我报警!我的丈夫林平,被人骗进了传销窝点,他刚刚给我传递了位置信息,麻烦你们赶紧去搭救他,还有那些和他一样误入传销窝点的人们,求求你们了!” 警方接到报警后,高度重视,立刻调取了相关信息,组织警力,快速赶往林平所说的小区,全程隐蔽,避免打草惊蛇。 当天晚上十点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小区的寂静,传销组织的人瞬间慌了神,脸色惨白,乱作一团,有人赶紧收拾桌上的传销资料,有人想要从窗户逃跑,可一切都太晚了——警方已经撞开了房门,穿着制服的民警快速冲进屋里,厉声呵斥,瞬间控制了所有传销人员,没有给他们任何反抗的机会。 那一刻,林平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积压多日的恐惧、委屈、悔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民警扶了起来。 林平看着那些曾经对他“热情似火”的传销人员,此刻一个个垂头丧气,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满脸的惊慌和绝望,才真正明白,传销终究逃不过法律的制裁,那些虚幻的暴富梦,终究会破碎,一切的伪装,都在法律面前不堪一击。 警方随后对这个传销窝点进行了全面清查,查获了传销人员手绘的五级三阶制图表、虚假宣传资料、伪造的银行流水和购房合同等涉案物品,将所有涉案人员全部带走,接受进一步调查。 林平及外面那些蹲在墙角摘菜的受害者,在警方的帮助下,逐一办理了相关手续,核对信息、做笔录,直到深夜,才彻底解脱。 第二天一早,林平和其他受害者一起,登上了返回老家的火车,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 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林平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指尖还残留着被民警扶起时的暖意,眼眶依旧泛着未干的泪滴。 这段误入传销窝点的十日十夜,如同一场挥之不去的惊魂噩梦,每一个细节都刻骨铭心、永生难忘——那些虚假的微笑、刺耳的洗脑话术、年轻人被惩罚时的哭喊,还有自己伪装顺从时的忐忑与恐惧,一幕幕在脑海里盘旋,让他忍不住脊背发凉。 林平用力攥了攥拳头,掌心的冷汗早已干透,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颤抖,既有死里逃生的庆幸,庆幸自己能及时清醒、能成功传递求救信号,能挣脱那座无形的牢笼; 更有深入骨髓的悔恨,悔恨自己当初的贪婪与愚蠢,悔恨自己一时被暴富梦冲昏头脑,忽略了踏实生活的可贵,险些因为一时糊涂,毁掉自己的一生,拖累整个家庭,辜负了姐姐们和妻子的牵挂。 此刻,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隐忍都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卸下防备的释然,还有对家人深深的愧疚,他掏出手机,看着妻子发来的“平安就好,等你回家”,指尖微微发颤,心里暗暗发誓,往后余生,再也不贪虚无缥缈的捷径,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踏踏实实。 后来,林平才知道,那些呆滞地在院中摘菜的人员,都是一开始不配合、想要反抗或者逃跑的人,他们被传销人员用电棍恐吓、殴打,被折磨得精神崩溃,才变得如此木讷、麻木。 他们每天被迫摘菜,给传销组织赚取额外的费用,却连小区的院子都离不开,哪怕是上厕所,也要像小学生请假一样,层层报备,还会有人全程跟随,手机、身份证早就被没收,连和家人联系的机会都没有。 林平心里一阵后怕,庆幸自己一开始没有反抗,而是选择假装配合,才躲过了那些非人的折磨,才有机会逃出来。 像林平这样,被诱骗加入“1040阳光工程”的人还有很多。这个传销组织在合肥潜伏多年,分散在多个老旧小区的民居里,隐蔽性极强,涉案人员众多,有着完整的层级架构和洗脑流程,已有不少人因为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被依法判刑,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传销人员利用人们的贪婪之心,编造虚假的暴富神话,一步步瓦解人的心理防线,毁掉了一个又一个原本和睦的家庭。 “二姐……”电话拨通的瞬间,林平的声音就忍不住发颤,沙哑里裹着未散的哽咽,没了往日的硬朗,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脆弱,那声音里的愧疚几乎要溢出来,“你别担心,我没事了,平安了……” 林平又顿了顿,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眼眶里的湿意,指尖还残留着攥紧拳头的酸麻,语气里满是愧疚和庆幸,“我先给大姐打了电话,怕你们娘几个这些天一直揪着心,睡不好、吃不下。二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糊涂,是我贪念重,被暴富梦冲昏了头,才误入了狼窝,让你和大姐跟着我受累、担心,辜负了你们一直以来的牵挂,也差点毁了自己,拖累咱们一家人……” 说到这里,他林平的声音又软了几分,带着深深的后怕和自责,“我在里面没遭什么罪,也没损失钱,就是这十天,我天天都在后悔,后悔自己当初不听劝、不踏实。以后我再也不糊涂了,再也不贪那些虚无缥缈的捷径了。你放心,真的没事了,很快就到家了,以后好好的,再也不让你们为我操心了。” 林兰秀握着手机,听着弟弟沙哑哽咽、满是愧疚的声音,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眼泪瞬间涌满眼眶,顺着脸颊往下淌,这一次,没有担忧,只有纯粹的喜悦和心疼。 毕竟是唯一的弟弟,虽说从来没有生活在一起,但是林兰秀这个当姐姐的,可谓是有着山东土生土长的姐姐的担当。 即便自己的大儿子盖房子,当初都丝毫没管。 而弟弟林平要盖房子,林兰秀那个急啊,那年头自己家的条件还不好呢,却想法给弟弟凑了一千元钱,放在现在,可以说有万八千的了...... 第六卷 第86章 幡然醒悟 这就是当初被抛弃的二妮对原生家庭地期盼,想念,回归。 以及对父亲释放不了的恨,却还惦念的复杂心情...... 朴实忠厚善良,形成了林兰秀复杂的心境,但却由于心地善良和心疼林家其他姐妹弟弟别跟自己一样,努力的尽自己微薄的力量...... 林兰秀对着电话,声音哽咽又温柔,带着姐姐对弟弟独有的包容,一边抹泪一边说:“傻林平,说什么对不起呢,二姐不怪你,大姐也不怪你!” 此刻林兰秀的语气里满是心疼,“咱姐弟一场,你平安无事比啥都强,别说没遭罪、没损失钱,就算真受了委屈、亏了钱,只要你能好好回来,二姐也不怪你半分。” 林兰秀顿了顿,吸了吸鼻子,语气渐渐舒缓,满是期盼,“老天保佑,你能平安回来就好,啥糊涂不糊涂的,过去了就翻篇了,往后踏实过日子就成。过段没事来东北,二姐在家等你,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菜,咱姐弟好好说说话,再也不让你一个人犯糊涂、受委屈了!” 这些天,林兰秀吃不好、睡不好,心里时时刻刻都惦记着弟弟,如今听到弟弟平安的消息,所有的担心和焦虑,都在包容与心疼中烟消云散。 经过这次的经历,林平对传销组织的传销手段,了解得更加透彻,也更加清楚传销的可怕之处。 传销从来不止是骗钱那么简单,它更像是一把无形的刀,通过精密的精神操控,一点点摧毁一个人的思想、行为和价值观,让原本勤劳朴实的人变得偏执、贪婪、麻木,让原本和睦的家庭变得支离破碎,家破人亡。 传销披着“暴富机遇”“国家扶持”的外衣,干着坑蒙拐骗、危害社会的勾当,残害了无数家庭,让人深恶痛绝。 回到家后,林平重新找了一份踏实的工作,每天勤勤恳恳、脚踏实地地打拼着,再也不贪图那些虚无缥缈的暴富梦,也再也不相信任何“低投入、高回报”的谎言。 闲暇之余,林平常常会给身边的人,讲述自己误入传销窝点的经历,详细揭露“1040阳光工程”的骗局和传销组织的操控手段。 林平时刻警醒大家:世界上没有不劳而获的财富,也没有稳赚不赔的机遇,那些声称“国家扶持、隐秘运作”“快速暴富”的项目,大概率都是传销陷阱,一定要提高警惕,切勿上当。 经过此次事件,林家人更是恨透了那些骗人的传销组织,也更加珍惜彼此之间的情分。 他们常常会告诫身边的亲友,一定要保持清醒的头脑,摒弃贪婪之心,脚踏实地、勤劳致富,擦亮眼睛,认清传销的真面目,远离传销,守护好自己和家人的幸福,不要像林平一样,因为一时糊涂,误入迷途,经历那场刻骨铭心的惊魂之旅。 时间就像那摇摇摆摆的水中的小鸭子,匆匆而过,不留一丝痕迹。它如同那潺潺流淌的小溪,悄无声息地逝去,让人无法察觉;时间如同一辆疾驰的列车,转瞬即逝,只留下一道道模糊的影子;它是如此的匆匆,仿佛是一场短暂而绚烂的烟花,绽放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晃冬天再次来临,此刻东北这里寒风呼啸,雪花纷飞,大地被一片白雪覆盖,银装素裹。 林平看着快手中播放的东北雪景,想起了远在东北的大姐和二姐,心里满是思念。他拨通了大姐的电话,语气亲切又温暖:“大姐,过几天我去你那里溜达溜达,想你和我二姐了,也想看看姐夫们身体好不好,孩子们孝不孝顺。” 经历了那次传销事件后,林平变得更加成熟,也更加珍惜家人之间的情分。如今冬季没什么大的活计,他心里最大的愿望,就是去东北看看自己的姐姐们,陪她们说说话、聊聊天,看看她们的生活过得好不好。 林平还在心里暗暗决定,要是去了之后,发现哪个外甥不孝顺自己的姐姐,那他这个当舅舅的,绝对不会客气,一定要好好收拾一下他们,替姐姐们撑腰——姐姐们从来都护着他,如今,也该轮到他护着姐姐们了。 “晓丽,晓丽!”林兰秀握着手机,语气里的欢喜都快溢出来,连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你大姨刚给我打电话,说你老舅这几天就快来东北了!”自从林平从传销窝点平安回来,半年多来,她就一直盼着能来看看弟弟,如今心愿眼看就要实现,林兰秀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你可得给妈多买点过年用品,趁着你老舅来,咱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林兰秀絮絮叨叨地叮嘱着,语气里满是期待,“对了,还有你嫂子她大姐之前给拿的白酒,我一直没舍得动弹,那酒看着就好,肯定不便宜,正好留着给你老舅喝,他最爱这口了!” 说着,林兰秀又盘算起来,语气急切又欢喜:“我再赶紧联系一下屯子里的老邻居,问问谁家还有大鹅。你不知道,你老舅就爱吃咱东北的铁锅炖大鹅,到时候让你大哥提前在车间借个大铁锅,在炖上一锅,贴一圈玉米饼子,比出去吃啥山珍海味都香!”林兰秀越说越美,一边踱步一边念叨,满心都是弟弟来访的欢喜,恨不得立马就把一切都准备妥当。 电话那头的顾晓丽正忙着,手里拿着房源资料,面前坐着客户,正低声谈论着房子的价格和户型,一心想着尽快促成这单生意。 顾晓丽听着老妈电话里满是欢喜的叮嘱,她只匆匆应了一句:“我知道了妈,大鹅我给你问,你别着急打电话瞎忙活了,我老舅来还得几天呢,来得及准备。”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忙碌后的仓促,没太把老妈的急切放在心上,只当是老妈太盼着老舅来,一时心急。于是老妈的话语,此刻只过耳边,没过心间。 挂了电话,顾晓丽随手把手机放在一边,立马收敛心神,重新转向客户,脸上露出专业的笑容,继续细致地讲解着房源优势,把老妈的叮嘱抛到了脑后,一门心思扑在了工作上,只想赶紧敲定这单生意...... 第六卷 第87章 捡点废品跟做贼似的 老林家人都是说完就立马行动的人,这不林平刚打完电话,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去东北哈尔滨看两个姐姐,都差不多三四年没去了,时间过得可是真快啊! 林平准备了家乡的香油、牡丹籽油,多拿了几瓶,给大姐、二姐和几个外甥外女拿去尝尝。 毕竟菏泽的香油是全国出了名的,牡丹籽油虽说价格偏贵,却是东北少见的东西。 就这样林平准备得差不多了,给家里的妻子安排了一番,抬脚就走,坐上了菏泽发往哈尔滨的火车。 林兰秀这边惦记着林平,不知道他哪天能到,脑子里面总惦记这回事,于是又打电话问道:“林平啊,你哪天出发啊,要不要你外甥去接你,还是你先上大姐家?” 正在往火车站赶的林平心里想着,可不能让姐姐们知道,给他们搞个突然袭击,不然她们总得惦记着,该睡不好觉了。 偏巧这时候二姐林兰秀的电话打来了,林平接起电话:“啊,二姐啊,目前我还没定日期呢,订好了我再跟你说,别着急。我先去你那儿,然后咱姐俩一起去大姐家。” 放下电话的林平顽皮地一笑,哈哈,这回给她们搞个突然袭击。 “老头,林平还没准哪天来呢,没准过了年。这两天孩子们都忙,要不我还是出去溜达溜达,在楼里待着太无聊,能把我憋坏喽。溜达溜达捡点纸壳子,还能换点零钱花,咱们俩能少给孩子们增加点负担,就少增加点,你说我说的对不?” 林兰秀此刻心里又觉得待着没意思,想着没事捡点废品,卖点零钱花也不错。 “多冷啊,别去了,让孩子们知道又该说你了,家里还能差你那点废品钱?” 顾老二嘟囔着,他也知道老伴一旦说出口的事,一般就是打定主意了,自己反对也无效。 “跟你说说你还真拿自己当豆包了,跟你说啊,不许和顾晓丽她们说。你要是让她们知道了,就让她们来给你做饭来,天天陪着你,我回屯子自己住去。” 林兰秀故意气顾老二,她也知道顾老二是心疼自己,可在屋里待着,实在是太没意思了。 顾老二知道林兰秀就是头倔驴,自己一辈子侍弄骡子、马这些牲口,哪头到手里都能驯得老老实实的,就家里这个活驴,自己得迁就一辈子。 她心情好、顺了心,还能听你两句,反之就是对你一顿咆哮。再不就是哭哭啼啼的,没招啊,谁让这是自己家的总司令呢,听着吧…… 于是顾老二索性不吱声了...... 林兰秀便高兴的下楼,在小区里面转悠。大儿子家这楼里面,这个小区很大,分四个区呢,单是自己住的这个区的废品,就足够捡的了。 林兰秀下楼后,慢悠悠溜着,看见一个老头在自己住的这栋楼的垃圾桶里翻找,旁边一个小手拉车,满满登登的。老头拿个钩子,戴个口罩,浑身造的埋了股汰的。 林兰秀皱了皱眉,绕开了捡垃圾的老头。她从来不去桶里面捡,因为一般纸壳这类能卖钱的,居民都会放到桶旁边,那样干净还省力,只要勤走走,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人往下拿。 悠闲自在地闲逛着的林兰秀,迈着步伐在小区内楼栋之间穿梭,目光不停地四下扫视着周围的环境。突然间,她注意到前方不远处有一扇单元门缓缓开启,紧接着从里面走出了一个身影。 林兰秀赶忙往前跑几步,猫着腰定睛一看,发现那个人手中空荡荡的,并没有携带任何物品。 天阴沉沉的,透着丝丝寒意。寒风呼啸着吹过楼宇之间,让林兰秀不禁打了个寒颤。 林兰秀裹紧身上的羽绒服,继续漫无目的地逛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心里暗自琢磨:“要是再这样下去,今天恐怕白下来一趟了吧?” 想到这里,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又不甘心就这样回去。毕竟,如果空手而归,不仅对不起自己花费的时间和精力,也会让家里那个老头子鸟吧自己,说自己瞎折腾。 可是现在已经到做饭的时间了,再不回家做饭,等会儿顾老二肯定要饿得肚子咕咕叫,那自己真是得挨骂了,没准顾老二还得告自己的状,可不能给他惹翻了…… 接连看到七八个人下楼,不是拎着包的,就是提着垃圾袋的,看来今天是捡不到废纸壳了。林兰秀打算再走一圈就回家,看来今天是要白挨冻了。 就在这时,自己家住的这栋楼第三个单元门慢慢打开,一个小伙子搬着七八个纸壳箱子走了出来,林兰秀一见,赶紧往这边凑,可别让翻垃圾桶的老头子看到了,不然自己多半就捞不着了。 其实林兰秀纯属过分担忧,翻垃圾桶的老头不可能一天就守着一个地方的垃圾箱,肯定要随时转移阵地,不然哪能拉着小车,每天都弄得满满当当的。 小伙出了单元门左看右看,想看看平时翻垃圾桶的那几个老人在不在,好把纸壳留给他们。 今天天有点冷,小区里面几乎没什么人,小伙子走到垃圾桶附近,把纸壳放到旁边,便径直往前走去了。 林兰秀紧跑几步,跑到垃圾桶旁边,拿起纸壳就按到自己腿下,不管怎么说,先按住了,那就是自己的了。 紧接着林兰秀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确定百米内没人往这边来,才敢松开半跪着的右腿。她站起身,把纸壳拆解开,又从羽绒服衣兜子里拿出细绳,把纸壳捆好,随意往肩上一扛,得赶紧回家了,这两天被老姑娘说的没敢捡,得继续让纸壳在屋里堆着,凑得多了,再想办法卖了。 今天毕竟有收获,并且还没被孩子们发现,林兰秀心里美滋滋的,一进屋就喊:“老头,今晚我给你包馄饨,你说你想吃几个?” “你煮几个我就吃几个,好吃就多吃点,就看你手艺了。” 顾老二看着高兴的老伴,满是无奈,她这人就跟个孩子似的,还带着点小孩性情,高兴也快,生气也快,连说话急了嗓门都立刻变大…… “我保证包得香香的,让你多吃点。你看今天这纸壳,能卖个两块钱吧,没白下楼。” 林兰秀说着,赶紧换好衣服就忙活起来,说实在的,今天外头是真有点冷,冻得人浑身发凉。 “老头,明天我还下去,早点去,你就擎等着我给你挣钱买好吃的啊!” 林兰秀今天是真高兴,捡点废品跟做贼似的,倒也挺有意思。 第二天林兰秀照常下楼,好吃的钱倒是捡到了,可是…… 第六卷 第88章 给儿女脸上添霜 今天林兰秀收获颇丰,已经捡了一趟送到楼上了,估计是周六周日的缘故,小区里的纸壳子比平时多了不少,老太太心里美滋滋的,想着趁今天好日子再捡两趟,凑够了一起卖,还能多换点零钱。 这边林平已经抵达双城火车站,离二姐林兰秀不过十多分钟的路程,看着眼前风格依旧的老火车站,他心头忽然涌上一阵感慨,想起自己十九岁那年,曾在这地方栽过的跟头。 那年月世道复杂,没点心眼儿怕是连怎么吃亏的都不知道,若是当年真折在了这里,老林家的根怕是就断了,父亲怕是也不会终落叶归根了。 感慨间,林平拨通了顾晓丽的电话,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喂,晓丽啊,老舅到你们双城火车站了,你大哥家的楼在哪个小区了啊,我忘了,我直接打车过去。” 此刻的他,离见到亲人不过咫尺,满心的激动、期盼,就等着见到自己的二姐,给二姐个惊喜呢。 “哎呀,老舅,你到了?我怎么没听我妈说呢!” 顾晓丽瞬间惊住了,老舅怎么跟飞来的似的,说到就到了。 顾晓丽忙不迭的叮嘱,“老舅,你进候车室等会啊,我立马给我嫂子或者晓栋打电话,去接你去!” “我没给你妈说,想让你妈开心一下嘛。” 林平嘴角扬着笑,“你们忙的话我自己打车去就行,也没几块钱。” “哈哈,那我妈指定得惊着!你千万别动,等会儿老舅,我马上打电话!” 顾晓丽挂了电话就给弟弟顾晓栋打了过去,姐弟俩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赶到了火车站。 “老舅,在这呢!” 顾晓栋拉着林平上了车,十来分钟的车程,就到了大哥家所在的小区。车子驶过小区大门,林平打量着这个上次待了二十来天的地方,笑着说:“好几年没来了,到了跟前就熟了,不然还真找不着,拐过去就是了。” “老舅记性可真好!” 顾晓栋笑着吹捧着老舅,娘亲舅大,他们姐们都好骂人,可得划拉着点。 一旁的顾晓丽正低头跟客户微信聊房源,便由着弟弟和老舅说话,自己聚精会神地给客户介绍着户型和价格,半点没留意外头的光景。 车子刚往左拐,坐在副驾驶的林平,一眼就瞥见了不远处的身影 —— 一个穿红色羽绒服、戴红色绒线帽的老太太,正弓着腰,费力地拉着一大摞纸壳子,另一只手里还沉甸甸地拎着个大秤砣,走几步歇一下,看着挺吃力。 林平定睛一看,那脸分明就是二姐林兰秀,瞬间急声喊:“停停,晓栋,赶紧停车,我马上下车!” “咋了老舅?开到楼下多方便啊。” 顾晓栋正盯着前面有沒有行人和车辆,拐弯还没拐完,老舅突然要下车,他心里犯嘀咕,却还是赶紧拐过弯停了车。 “我下车,那是你妈,我二姐,你看!” 林平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怒从心起,可转念一想,自己刚到,还没进屋,好歹是好几年没来的长辈,不能当场发脾气,硬是把火气狠狠压了下去,推开车门就快步朝林兰秀走去,心里跟针扎似的疼。 自己这二姐,从小吃苦受累,一辈子坎坎坷坷,嘴上总跟弟弟妹妹说在城里住楼房享清福,结果竟是天天捡废品过活!这帮孩子,等有机会看我怎么跟他们算账…… 后排的顾晓丽也赶忙跟客户回了句: “一会再聊,我到家了”,匆匆推开车门跟了上去。 顾晓栋倒没当回事,以为老妈是买了菜拎着东西,老舅不过是见着了,索性径直把车开到了老妈住的楼下,等着他们过来。 这边林平走到林兰秀跟前,压着满心的酸楚,眉眼尽量扯出笑意,用近乎平常的语气喊:“老太太,你看看我是谁?” 林兰秀正低头乐呵着,心里盘算着今天的收获 —— 纸壳、小铁板、破塑料凳,还有个沉甸甸的铁秤砣,卖钱准能多换点,压根没在意身旁的人,以为是旁人喊别人,头都没抬。 林平看着二姐佝偻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嗓子憋得发紧,上前一步弯腰就要去提那拖拖拉拉的纸壳和破塑料:“老太太,这纸壳给我吧。” “哎,你这小伙怎么回事?” 林兰秀猛地抬头,伸手就挡在纸壳前头,生怕被人抢了去,急声说道,“抢我纸壳干什么?年轻人不能这样,这又不是你家的!” “妈呀……” 顾晓丽赶过来,一见老妈竟又在捡废品,脸瞬间就沉了下来,可老舅就在跟前,又没法当场数落老妈,气得脸色铁青,手都忍不住哆嗦,抿着嘴一声不吭。 “我都不认识了,谁能抢你的纸壳,二姐,冬天多冷啊,别凉着,快回家啊。”林平作为男子汉,一般不会掉眼泪的,可是此刻骨肉亲情,骨血相连,看着二姐拖拉着费力的捡着废品,眼泪止不住了。 “嗯?这声怎么这么熟…… 跟你舅似的。” 林兰秀怔怔地打量着眼前的人,又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顾晓丽,嘟囔着,“老姑娘,你同事跟妈逗乐呢?” 说着又自顾自地扒拉着自己的废品,笑得一脸得意,“你看妈今天捡了多少,还有个铁秤砣呢,你放心,今天捡的这些,够我和你爸一天的饭钱了。” ‘还你放心’,这句话更给儿女脸上添霜了。 顾晓丽依旧铁青着脸,没有吱声,满心的羞愤。 林平看着二姐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和酸楚搅在一起,堵得慌,却又说不出一句重话。 “怎么这么慢呢老舅?” 顾晓栋在楼下等了两分钟,见老舅,老妈和姐姐都没过来,便锁了车往这边走。 刚拐过弯,一眼就看见眼前的光景 —— 老舅红着眼眶,姐姐脸色透红,板着脸正瞪着说话的自己,而那个林兰秀老妈则守着一堆废品。 顾晓栋整个人瞬间傻眼了,愣是站在原地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第六卷 第89章 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给给我,这这!” 顾晓栋又惊又气,多年不犯的磕巴愣是冒了出来,急赤白脸地喊,“这老太太,这是干什么呢啊?我老舅来了,不知道么?” 他满心以为老妈早知道老舅要来,竟还在外头捡废品,这也太不给儿女长脸了,明摆着是寒碜人!可老舅就站在跟前,再多的火也只能憋在心里,半句重话都不敢说。 这句 “我老舅来了,不知道么?” 听在林平耳里,更像句扎心的暗语,心里的酸楚翻江倒海,火气也跟着往上窜,愈发认定外甥外甥女没好好照管二姐。 “真是林平啊?我看看!” 林兰秀慌忙丢下拉纸壳的绳子,撇开左手拎着的铁秤砣,伸手就往林平的羽绒服帽子上拽,“这个头倒是真像,怎么捂这么严实啊?” “艾玛,真是我老弟啊!” 看清脸的瞬间,林兰秀满是惊喜,一把拉住林平就往楼里走,压根顾不上地上的纸壳和秤砣了 —— 她哪能看不出闺女儿子此刻铁青的脸,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俩孩子指不定气成什么样了,先把老弟领上楼才是正经事,今天真是虚惊一场啊! “我要是告诉你,能知道我二姐这么大年纪,还这么‘能干’么?” 林平笑着开口,心里却凉飕飕的,暗自庆幸这回的突然袭击,不然哪能瞧见这实情,原来外甥外甥女的 “孝顺”,竟是让二姐大冷天在外头捡废品过活。 林平弯腰拿起地上的铁秤砣,语气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我二姐还真会捡,还捡个铁秤砣。二姐,哪儿捡的?明天弟弟陪着你捡。” 顾晓丽看着地上的纸壳,又瞥了眼手足无措的顾晓栋,冷着脸没吱声也没伸手,径直跟在老姐弟俩身后往楼上走。 顾晓栋看着那堆纸壳和塑料凳,没辙,只能认命地揽起来,一趟趟搬到车边,费劲地塞进后备箱。 这一幕,刚转身的林平正好瞧在眼里,眼底的寒意又重了几分。 “快走快走,不用管那破烂!” 林兰秀拉着亲弟弟,压根不看闺女儿子难看的脸色,心里美滋滋的 —— 这下可有给她撑腰的人了,看顾晓丽和顾晓栋还敢不敢揪着捡废品的事磨叽她。 推开家门,林兰秀透亮的嗓子喊着:“老头,你看谁来了!” 顾老二正盯着电视看得入迷,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他头也不回地嘟囔:“又捡多少啊?今天捡开心了?发了?” “切!让你看,看的都六亲不认了!” 林兰秀蹬掉鞋子,噔噔两步跑到茶几旁,一把抓起遥控器就把电视关了。 “哎你这人!正看到关键时候呢!快给我!那老两口被儿媳妇撵出去没地方住,在大桥底下哭呢!” 顾老二急着抢遥控器,嗓门都提了起来。 就在这时,林平走了过来,笑着看着顾老二:“二姐夫,看得挺入迷啊,这是同情人家呢?” 顾老二正急着看电视,觉着旁边有黑影晃,还伴着说话声,回头一瞧,瞬间愣住了:“艾玛,林平!你这刚到啊?快快快,冻坏了吧?” 顾老二忙不迭招呼林平坐,又转头看向顾晓丽,眼神里带着埋怨,“这老姑娘,知道你老舅来,咋也不提前说一声?” 说着扫了眼餐桌,上面还摊着林兰秀上午捡的纸壳,散了一大片,还有几张掉在了地上 —— 倒不是顾老二懒,实在是他身子弱,稍一使劲就喘得厉害,上气不接下气,压根不敢乱动。 “来,林平,快喝点热水暖暖!” 顾老二麻利地沏了杯热茶端过来,这边林兰秀已经拉着林平坐在沙发上,揽着弟弟的胳膊,一口一个老弟,嘘寒问暖个不停。 “哎,我给大姐打个电话,告诉她你到了!” 林兰秀松开手就要拿手机,“昨天她还打电话问呢,说好吃的都备齐了,就等你来了!” “二姐,先别告诉大姐。” 林平忙拦住林兰秀,他心里又打起了主意,二姐这儿的突然袭击收获不小,那比二姐大五六岁的大姐呢?不会也在捡废品过日子吧? 林平又转念一想,大姐有劳保,应该不至于,可也得瞧瞧大姐家孩子对她怎么样,只有突然袭击,才能看到最真实的光景,“咱们后天再去,也给大姐来个惊喜。” 说着,林平努力压下心里的火气,强迫自己平复心境 —— 现在还不能发作,等看完大姐那边的情况,不然消息透露了,看见的全是假象。 一旁的顾晓丽望着餐桌上和客厅角落堆着的纸壳,心里的无名火越烧越旺,铁青着脸冲顾晓栋喊:“顾晓栋,快过来搭把手,把纸壳挪楼下去!老舅一路坐车过来多累,赶紧把屋子拾掇利索,让老舅好好歇口气、喝口热乎水,别让这些东西碍着事儿!” 林平看了眼顾晓丽,眼底藏着几分愠怒,却还是强压了下去,假装不在意地移开目光,半句埋怨也没说,可心里的不满,早已翻江倒海。 顾老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叹气 —— 这老伴,净给儿女添乱,这下倒好,小舅子亲眼瞧见了,如今孩子们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林兰秀瞧着顾晓丽的冷脸,心里先是一阵暗自庆幸,好歹躲过去了儿女的嘟囔,可转念又有点小生气,毕竟弟弟远道而来,闺女这脸色也太难看了。 但碍于林平在跟前,林兰秀没法发作也没法辩解,心里早打好了算盘:要是老姑娘敢揪着这事说她,她就往顾老二身上赖!反正这帮孩子向来向着老爹,只敢数落她,对顾老二从来都是笑嘻嘻的,实在不行就骂他们一顿,让他们消停地。 林兰秀清了清嗓子,故意岔开这尴尬的话题:“老姑娘,妈让你买的大鹅呢?明天拎上来,妈先剁了,炖一锅让你老舅先尝尝鲜!” “明天的!”顾晓丽忽然想起来这码事来了,大鹅啊,在哪里呢?什么都没准备呢...... 第六卷 第90章 牵绊 顾晓丽那天忙得脚不沾地,竟真把老妈嘱咐买大鹅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也压根没料到老舅会来这么快。她慌忙掏出手机,微信联系屯子里的亲戚,让大伙帮忙打听有没有大鹅。 顾晓丽心里门儿清,这事要是被老妈知道自己没当回事,可就不是自己磨叽老妈捡废品那么简单了,指不定借着由头把自己臭骂一顿,犯不上惹这麻烦。 姐弟俩麻利收拾好屋子,开始张罗晚饭。这一顿饭的功夫,林兰秀几乎就黏在林平身边没挪过窝,此刻的她,就像老家门前大柳树的枝桠,被林平这根主树干紧紧牵着,纵使经风历雨,也终究离不开根与干的牵绊。 “砰砰砰 —— 砰砰砰 ——” 刘梅和顾大仓循着饭菜的香味,敲响了四楼的防盗门。 “哎呀,我大儿子大儿媳妇来了!” 顾老二这回耳朵倒灵光了,一下子就听出了敲门声。 “老舅!”“老舅!” 顾大仓和刘梅进门异口同声地喊着,脸上满是笑意。 林平站起身,神色平静地应着:“下班啦?外头挺冷的吧。” 顾大仓先脱鞋进屋,刘梅也跟着脱掉脚上的反毛大棉鞋。 “来,穿鞋。” 顾老二猫着腰在鞋柜里翻找,给刘梅挑了双林兰秀新做的棉拖,又拿了双偏大的递到顾大仓脚边,“大儿子,快穿上,这屋不是地热,凉脚。” 看着顾老二递来的新棉拖,刘梅心里暖乎乎的,看来这老头今年身体是真硬朗,还能想着给自己挑新鞋呢。 “等会儿,饭马上就好。晓栋,你家小丫那单子签完没?能过来不?” 顾晓丽探着头问顾晓栋。 “快了快了,签完就来不了了,不管她,咱先吃!” 顾晓栋一边拌着凉菜一边应着,嘴角忍不住上扬,“看来今天能签个大单子!” “那可太不错了!” 顾晓丽心里也跟着欢喜,想着这两天自己也有望成两单,这样年前就能把过年的费用挣出来,安安稳稳和家人过个好年了。 “吃饭喽!” 刘梅摆好碗筷,把菜一盘盘端上桌,笑着招呼大伙。 “大儿子,你大姨子送的那酒还在里屋呢,快去拿出来让你老舅尝尝,这酒可好喝了!” 林兰秀看着热气腾腾的餐桌,记挂着给弟弟留的好酒,忙催着顾大仓。 “来,老舅,今天咱爷俩喝点。” 顾大仓把酒拿出来,给林平满满倒了一杯,自己只倒了个酒杯底。 “老舅,我和晓栋都喝不了这玩意,我哥俩这辈可不随姥姥家那边人了哈。你慢慢喝,我少陪你喝点。” 顾大仓笑着招呼。 林平便和林兰秀一起走到餐桌旁,挨着坐下。 “现在生意还很忙啊,小仓?都这时候了。” 林平随口问着顾大仓的生意。 到此刻,林平心里的怒意才算强行压下去,脸上瞧不出半分波澜,可这并不代表,这两个外甥、一个外甥女,就能躲过这一劫…… “不算太忙,都是些小零活,收收尾干完就放假了。” 顾大仓老实回答。 “小零活挣不挣钱倒在其次,我听你妈说,你们哥几个都能耐,不差这点小钱。” 林平意有所指地说着,夹起一块鱼肉放进林兰秀碗里。 “老舅,这不是挣钱不挣钱的事,主要是讲信用。大活人家信得过咱找过来,小活就嫌弃,那以后谁还敢找我们啊?” 顾大仓说着心里话,这也是他做生意一贯守着的信誉。 “来,林平,你慢慢喝,我陪你两杯,我也不敢喝多。” 顾老二见大儿子的酒见底了,便端起酒杯接了话,想着陪小舅子喝几口。 这顿饭吃得多少有些压抑,顾晓丽和顾晓栋心里都揣着事,没怎么说话。姐弟俩心里都犯堵,今天老妈这一出,可把儿女的脸面丢尽了,丢了好几千里地,怕是都要传到齐鲁大地老妈的老家去了。 可此刻俩人没处说、没法辩解,只能先顺其自然,等过后再看紧点老妈,绝不能再让她出去捡纸壳子了。 顾晓丽早就在刘梅来的时候,把老妈捡废品被自己和老舅撞见的事说了,刘梅听了也直犯愁,这事是真没招,没法说、也管不住,特别自己还是儿媳妇,就婆婆那性格,你要是告诉她别捡了,作为林兰秀估计心里得老不愿意了,会想,啊,儿女管我,她还来管我来了...... 唯有林兰秀,此刻心里是极度的开心,弟弟来了,孩子们也都聚齐了吃饭,又是热热闹闹的一天。 林兰秀本就爱夸自家孩子,这会儿更是打开了话匣子:“林平,你二姐我这辈子命好,摊着好儿媳妇了!你看小仓他俩,什么基础都没有,愣是把生意做起来了,天天忙到深更半夜的,多能干。我老儿媳妇也厉害,当初一个人在北京闯了好几年。姑爷也能干,你二姐我是真有福,你放心吧。” 林平看了眼二姐,淡淡一笑。他太了解二姐的性格了,就爱夸人、说软和话,这兴许是当年经历了太多地挫折,不经意间养成的性子。更何况大外甥媳妇还在跟前,二姐自然更要多夸几句。 “老舅,我当初也在北京待了好几年呢,你知道吧?” 刘梅顺势接过话头。 “知道,你妈都跟我说过,说你聪明、能吃苦、能干。” 林平对这个外甥媳妇倒没什么意见,人家是二姐的儿媳妇,他纵使对外甥外甥女有想法,也不好对外甥媳妇说什么。 “哈哈,都是一点点熬过来的。那时候刚去北京,兜里没钱,一年到头都不知道冰棍什么味,早晨连一块钱的包子都舍不得买,愣是饿了半年。那时候是真不容易,就想着省一块是一块,能多攒点是点。” 刘梅说着当年在北京的苦日子,语气里满是感慨。 “那时候街上垃圾桶里矿泉水瓶子特别多,我下班往回走,骑着自行车,都会翻翻看,见着瓶子就捡起来放车前筐里,这一捡就是两三年。后来有一次……” 刘梅吃了口饭,故意顿住了话头。 顾晓丽一听,立马来了精神,赶紧接话:“哎呀嫂子,你还捡过这个呢!这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墙挂蚂蚁啰,老顾家儿媳妇随婆婆啊!” 林平听着俩人的话,心里跟明镜似的 —— 这外甥媳妇心眼挺多啊,这是想借着自己的经历,洗清二姐捡废品的事呢,还有顾晓丽在一旁附和。一个个的都在这装模作样,他倒要听听,俩人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人啊,活的就是个心气,到什么份上,做什么事。” 刘梅慢悠悠地酝酿着,吐出这么一句话。 ‘哼,什么份?你妈养你们这么大,就到了大冷天出去捡废品的份上了么?’林平心里气愤地想着,手都攥紧了,差点就拍桌子站起来,可还是强行压下了火气 —— 他还得去大姐家突击看看,那几个外甥对大姐到底是什么态度,此刻绝不能发火,一压再压! 第六卷 第91章 铁锅炖大鹅 “那你后来怎么不捡了呢?” 顾晓丽心思活络,赶紧顺着话头让刘梅继续说。 “哈哈,那时候我在之前那公司上班,人家老板娘是身家几千万的大款。有一回我下班,正好看见她家公公在路边费力地捡矿泉水瓶子、纸壳子,用自行车推着,沉得走不动道。我路过的时候,就听见老板娘正对着她公公说:‘爸,咱别捡这瓶子了,你看你把这些留给真正需要的人捡,那不是行善么?’你猜那老公公怎么说的?” 刘梅看向顾晓丽,故意卖着关子。 “怎么说的?” 顾晓丽赶紧追问,连桌上的菜都顾不上夹了。 林平端着酒杯抿了口酒,心里冷笑:你们姐俩就搁这演吧,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说出什么道道来。 “我管他谁需要呢,我就是捡!” 刘梅学着老头的语气,粗着嗓子喊出这句话,说完自己先笑了,“哈哈,那给老板娘气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后来我琢磨着,老板娘说的也对,这世上还有比我更需要这些瓶子的人,我就再也不捡了。” “你怎么不捡了呢,不然你现在不得发得冒烟啊!” 顾大仓瞪了媳妇一眼,低声嗔怪,“吃饭呢,净说些没用的。” 林平心里憋着一股火,差点就脱口而出:那是不是你妈林兰秀就是那最需要的人,就让她接着捡,攒着,一起攒着…… 终究还是咬着牙,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和平,那回你进传销,到底遭损了多少钱啊?我听你二姐说你没遭损,是真的不?” 顾老二哪壶不开提哪壶,此刻突然插了这么一句,别提多不合时宜了。 林兰秀也立刻看向弟弟,她其实压根不信弟弟没受损失,怕他是扯谎安慰自己,眼神紧紧盯着林平的脸,仿佛这样就能看出他是不是在撒谎。 “确实没损失什么大钱,就是来回的路费、伙食费,再加上最初的报名费,不到一万块。” 林平低着头,声音沉了下来,回忆起当时进传销窝点的日子,满是唏嘘,“钱虽说不多,可这个经历,一辈子都忘不了,心里落下阴影了。” “那时候在里面,别的什么都不想,就想家,不知道家里人该有多着急。特别是想着东北这两个年纪都这么大的姐姐,还得为我操心,那心里啊……” 林平说着,用右手轻轻搂住了二姐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愧疚。 话音落,他端起酒杯,将杯中的酒一口灌进嘴里,搂着二姐的手臂,又紧了紧。紧接着,滚烫的眼泪,就哗哗地掉了下来…… 当初步入传销窝点,纵使担惊受怕、孤立无援,纵使最后惊险脱险,林平均未掉过一滴眼泪。可此刻见着二姐,想起大冷天里二姐拖着纸壳子的身影,一下午憋在心里的气愤、憋屈、心疼,此刻终于再也忍不住,尽数释放出来。 快六十岁的人了,在一众外甥外甥媳妇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 林平是真疼二姐啊! 林兰秀被弟弟搂着,看着弟弟掉眼泪,自己也跟着抹起了眼泪,一边哭一边拍着弟弟的背 —— 二姐也是真疼弟弟啊! “哎呀,行了行了,别哭了别哭了。” 顾老二看着姐弟俩相拥而泣的样子,赶紧劝着,心里暗自嘀咕,这姐弟俩,连哭的模样都一模一样,“这就挺好的了,人没事比啥都强,没遭大罪就是万幸了。” 林平又倒了一杯酒,一扬脖子径直一饮而尽,喝完抿了抿嘴,抬手就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墩,跟着抓起酒瓶子,又给自己满上一杯。 刘梅在旁边看着这架势直咋舌,心里暗忖:这舅公公是真能喝啊!可怎么总觉着,老舅这心里像是憋着股子情绪,不痛快呢? 吃完饭大伙坐着唠了会儿嗑,林兰秀转头对着顾大仓吩咐:“仓啊,明天搁你车间那大锅里给你老舅炖大鹅,那大锅炖出来的,怎么也比楼上这大勺做的香。你老舅当初头回来咱家这的时候,最爱吃这口大鹅肉了。” “二姐,不急。” 林平摆摆手,眼底掠过一丝感慨,当年爱吃这口,哪是真多稀罕大鹅,不过是那时候条件差,难得沾回肉腥,二姐家也没别的拿得出手,就杀了只大公鹅招待他,那味道才觉着格外香。可如今不一样了,鸡鸭鹅、猪牛羊肉遍地都是,想吃随时都能吃到,当初那口刻在记忆里的香味,却是再也找不回来了。就像当年,他还是个十八九岁毛躁的小伙,而现在,早已熬成了小老头了。 “那能行么?” 林兰秀立马摆手,语气笃定,“再能吃着,那不也是别人家的?二姐这里,永远第一个给你准备大鹅炖土豆,保证让你吃着,别处的都比不了!” 说着又看向顾大仓,下了死命令,“仓,我和你老舅后天去你大姨家,明天给妈炖上啊!” 顾大仓嘴上应着,心里却犯了难:明天车间的活早就排得满满当当,这回头还得想办法调活,早点回来炖大鹅,不然老妈指定不依。 顾晓丽心里更是急得慌:这大鹅还没半点着落呢,一会回家得赶紧挨个打电话问亲戚,上午必须给弄来,实在不行就先借一只。去市场买可万万不行,老妈嘴刁,一吃就能尝出来,那指定得挨顿臭骂。 顾晓栋则在一旁暗自庆幸:还好这事轮不到自己,明天赶紧溜之大吉,大鹅肉再香也不吃了,再说了,这大鹅能不能顺利弄来还两说呢。赶紧走,省得惹一身麻烦,真要是出点岔子,挨骂的准头一个是自己。家里向来都是自己最倒霉,老妈从来不舍得骂大哥,最先收拾的永远是自己,可不在这时候凑上去,还是赶快溜之大吉才稳妥。 谁知林兰秀仿佛一眼看穿了顾晓栋的那点小心思,转头就点了他的名,语气半点容不得推脱:“晓栋,明天早点跟你媳妇过来,别一天到晚的瞎忙!” “啊,好好好。” 顾晓栋慌忙应着,想找个借口搪塞,“看签不签单吧,不签单就早点过来。” 心里却打着小算盘:明天说什么也不来了。 没等他把话撂实,林兰秀直接怼了回去,半点面子都不给:“你还天天签单,好事都成你的了?别扯那没用的,明天早点来,沙楞的......” 第六卷 第92章 旁观者清 顾晓丽心里急的啊 —— 这大鹅的事她早忘到九霄云外,得赶紧想法弄一只。她揣着心事,好不容易熬到哥哥嫂子要走,忙不迭起身跟着:“大哥,嫂子,我跟你们一起下楼。” 三人往下走,顾晓丽慌忙翻出屯子亲戚的微信,见三姑没回消息,当即直接语音通话打给最熟的三姑 —— 三姑家常年散养着鸡鸭鹅,是她眼下最靠谱的希望了。 “三姑三姑,跟你说个急事!” 她语气急巴巴的,带着点央求,“我老舅从山东过来了,我妈非要炖大鹅,你家那散养的大公鹅还有么?明天上午我想要一只,多少钱我给你,加倍给!我妈嘴挑得很,就认咱家里养那鹅的味,市场的她一吃就知道。你说我这忙乎的,竟忘买了,可不能让我妈知道,不然得骂死我!” 三姑在那头笑骂两句:“你这丫头,什么事都赶趟啊,一点不提前张罗。” 话虽数落,却满口应下,“有有有,正好有只养了一年多的大公鹅,正准备宰了过年,你明天一早过来拿就行。钱什么的无所谓,都是自家人,外道什么。实在不行拎点水果过来就中了。” 顾晓丽悬着的心立马落了一半,连声道谢,挂了三姑的电话,她还是怕出岔子,反手又给屯子的叔伯弟弟顾晓武发了语音,让弟弟明天一早帮忙搭把手逮鹅、宰鹅,再骑三轮车送到村口的公交车上。 顾晓武一听这事,一口应下:“姐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安排妥帖,顾晓丽才松了口气,转头对着哥嫂说道:“哎妈呀,我都把这茬忘干净了,谁知道我老舅跟从天降似的,说不急着来竟直接到了,还正巧碰见妈捡了一堆纸壳子。” “不是说不捡了么,怎么又捡上了?我说呢,看老舅今天心情就不佳,刚来按理说该高兴才对,你看他喝的,一杯接一杯的。” 刘梅本就是个观察细致的人,早瞧出老舅心里有事,此刻总算对上了号了。 “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还是偷着捡,你老婆婆,跟你说,给你那屋子造的啊,餐桌上面都是废品。你都不知道,昨天我们接老舅进院,正碰见你老婆婆,捡了个大铁秤砣拎着,外加一堆废纸壳。” 顾晓丽说着话,想着嫂子说老舅的话,又摇摇头反驳,“不能,老舅应该不是因为这事儿,他本就爱喝酒,姥姥家那边喝酒都这架势。” 到底和林平骨血相连,顾晓丽压根没往老舅生气的地方想。 第二天,林兰秀一听鹅是屯子她三姑家的,立马眉开眼笑,半点没怀疑,只念叨着:“还是我老姑娘办事靠谱,你三姑家那鹅养得好,天天在外头刨食,肉最香,你老舅肯定爱吃!” 压根不知道闺女昨天为了这只鹅,急得团团转的模样。 另一边,顾大仓把活交给工人后,早早就往车间赶,放下活计就先把那口大铁锅刷得锃亮,添上清水烧着,又翻出家里带来的葱姜蒜、八角桂皮,一一摆好备齐。 不多时,顾晓栋就开车拉着现宰收拾干净的大公鹅到了,放下大鹅,没多待就溜之大吉了。 顾大仓手脚利落的把鹅剁块,用温水焯了去血沫,捞出来控干水。 铁锅倒油烧热,先下冰糖炒出糖色,再把鹅块倒进去翻炒,直炒到鹅皮微焦、裹满糖色,才把香料扔进去爆香,跟着添上热水没过鹅块,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炖。 瞬间,浓郁的肉香混着料香,就在车间里飘开了,勾得人直咽口水。 顾晓丽靠在门框上边打着土豆皮边看着,闻着这醇厚的香味,心里的石头彻底落地,笑着跟顾大仓说:“还是大哥你手艺好,这味一出来,妈和老舅指定爱吃。” 顾大仓擦了擦额头的汗,手里搅着锅里的鹅肉,嘴上应着:“炖这玩意就得用大锅慢炖,才入味,妈那嘴刁的,差一点都能尝出来。” 俩人守着锅炖了快一个钟头,鹅肉炖得软烂,汤汁也收得浓稠,顾大仓又抓了把土豆块扔进去,炖到土豆绵软吸味,才关火盛出来,满满装了个大盆,热气腾腾的,香得老远都能闻着。 “走,端上去,保准大伙吃着满意。” 顾大仓端着大盆在前头走,顾晓丽跟在后面,闻着一路的香味,只觉得昨晚的急慌慌、忙叨叨都值了,只盼着这锅大鹅,能让老妈开心,也让老舅尝着当年的那点味道。 “铁锅炖大鹅来了!” 林兰秀一打开房门,顾大仓就笑着喊了一声,那股浓郁的香味瞬间飘满屋子,馋得人直流口水。 “老舅,快尝尝,看看是不是当年那味道。” 顾大仓先把大盆端到老舅跟前,给林平挑了块鹅肉,又给顾老二夹了一块。 “妈,你也尝尝,看看你大儿子的手艺。” 顾晓丽也赶忙给林兰秀挑了一块鹅肉,心里想着这下总算能堵住老妈的嘴了。 “放这么些土豆,我大儿媳妇也没来,小兔崽子也没来,不会又去忙签单了吧?” 林兰秀看着顾大仓和顾晓丽,今儿这铁锅炖大鹅,吃的人反倒比预想的少,那土豆放的量,明摆着是大儿子特意给儿媳妇多准备的。 “她回娘家有点事,你老儿子和老儿媳妇陪客户看房子呢,成不成都得领着看,万一成了,不又挣一笔么!” 顾大仓笑着回复老妈。 “那咱们就吃,不管他们了,没空来一点都不给留,咱们都吃了。” 顾大仓把桌子摆好,又拿出来特意买的其他菜品,五口人围着大盆,热热闹闹吃起了铁锅炖大鹅。 “怎么样林平?有没有当年的味道。”林兰秀歪着脑袋看着弟弟,期待满意的答复。 “比当年的还还吃,现在这花椒大料多足啊,我在二姐家吃饭,一顿吃的比一顿香。”林平逗着林兰秀,二姐高兴比什么都强。 第二天天没亮,窗外还蒙着一层浓黑的晨雾,林兰秀就窸窸窣窣起了床,轻手轻脚收拾着给大姐带的东西 —— 一包刚炖好的鹅肉、几斤屯子的粘豆包,还有林平从山东带来的老家香油和点心,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布包。 林平听见声响也跟着起身,洗了把脸清醒清醒,眼底没了昨日喝酒的沉郁,却多了几分藏不住的审视,心里揣着事,只想早点到大姐家,看看那几个外甥到底是怎么待自己大姐的。 此次林平的突击查岗,会如何呢? 第六卷 第93章 伊春突击查岗 顾老二裹着棉袄出来,把提前热好的粥和馒头端上桌,嘴里念叨:“早班车就那一趟,赶早不赶晚,吃完晓栋来了送你们到车站。” 林兰秀扒拉了两口粥,就催着林平动身,脚步都比平时快,嘴里还絮叨:“大姐肯定想不到咱俩今儿个去,指定高兴坏了,她那嘴馋,早就惦记着你带的老家点心了。” 林平应着,心里却没半点轻松。二姐这边的光景,虽有捡废品的糟心事,可好歹儿女还在跟前,大事小情能搭把手。 大姐比二姐大五六岁,虽说身子骨也可以,还有劳保傍身,按说该过得舒心,不用惦记。 可越是这样,林平越怕瞧见不好的光景 —— 怕大姐也学着二姐,为了省那仨瓜俩枣,大冷天在外头折腾,更怕大姐家的孩子,比二姐家的更不上心。 晨雾里的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顾晓栋开车把姐俩送到哈市车站,临了还嘱咐:“到了给家里来个电话,我大姨家那小区不好找,别走错了。” 客车缓缓开动,林兰秀扒着窗户跟老儿子挥手,转头就跟林平唠起大姐的旧事,说大姐这辈子苦,年轻时姐夫上班,拉扯孩子不容易,老了有福了。 林平听着,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白茫茫的田野和村庄,心里的疑云却越积越厚。他想起昨日饭桌上,刘梅那番看似无意的话,想起二姐捡废品时,外甥外甥女那手足无措的模样,越想越觉得,或许自己看到的,不过是表面的安稳。 客车摇摇晃晃走了四个多钟头,终于到了伊春。 林兰秀揉了揉发僵的腿,拍着林平的胳膊念叨:“可算到了,再坐下去,我这老骨头都要散架了,咱赶紧转车,争取晌午前到大姐家。” 老姐弟俩转身坐上发往上甘岭地区的客车,心中的期待和心情更加的急切。 林平恨不得立马到,那样好给这些不省心的外甥们抓个现行,最后一起收拾,别以为老林家没人了呢! 林贵秀家早已不是当初那一排排小草房,当地政府为了让老百姓住得舒心,在镇中心建了十多栋商品房,以极低的价格卖给了乡亲们。 让百姓们在寒冷的冬季,不再烧火取暖,直接在有暖气的室内,享受着美好的生活。 林兰秀扒着车窗,指着窗外的楼房笑道:“到了到了。” 林贵秀家的地址在镇中心路往里走的第五栋楼区,一室一厅,整个室内面积七十多平方米。当年贵秀家仅用不到三万元钱就把这个七十多平米的商品房,归纳到自己家的名下。 贵秀家五楼,在同一栋楼层的二楼,住着的则是林贵秀的两姨妹妹,那个比兰秀大不到一岁的两姨姐姐王玉玉家。 林兰秀在大姐家搬入楼房后,已经来过两次了,此次可以说是轻车熟路,对于这里,林兰秀的记忆还是那么清晰可见,也就是多了几栋楼房么,对于林兰秀来说,不算难度的。 这次林兰秀由于是和林平搞突然袭击,所以急迫地往楼上走,所以路过两姨姐姐家的时候,忘记打声招呼了,带着弟弟突突突的就往楼上走。 林平也是如此,他想看到大姐真实的日子,所以也没有打扰二楼的姐姐,直接奔着五楼的大姐家而去。 到了五楼,林兰秀喘着粗气,抬手“砰砰砰”敲了三下门,又凑到门缝边喊:“大姐,开门啦,猜猜谁来了?” 林平在一旁拉了拉林兰秀的衣角:“小声点,二姐,敲门就听见了。” 林兰秀摆了摆手,又敲了三下:“砰砰砰!” 门慢悠悠开了,开门的是大姐家大外甥媳妇张娟。 瞧见俩人,张娟脸上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讶,手里的抹布都差点掉在地上,随即堆起满脸笑容:“二姨,老舅?我的妈呀,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车站接你们啊,这多失礼!” 林兰秀笑着推开门,探头往屋里瞅:“就想来给你们个惊喜,还接啥接,我们俩能找着。外甥媳妇,你爸妈都挺好的吧?大姐呢?” 话音刚落,就见大姐林贵秀正坐在沙发上择菜,脚边摆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些空矿泉水瓶子。 瞧见林平,林贵秀手里的菜一下掉在地上,慌忙起身,手忙脚乱地把脚边的塑料袋往沙发底下塞踢了踢。 此刻林贵秀笑容满面,声音都透着激动:“林平?你怎么跟空降似的?啥时候到的伊春?快坐快坐,娟儿,赶紧倒茶,再拿点水果来,给你老舅解解渴!” 此刻林贵秀看见弟弟,眼中再无旁人,早把一起进来,近处的二妹撇在眼皮后边去了。 林平没动,目光一瞬就锁在了沙发底下露出来的塑料瓶上,又扫过大姐的手——那双手比二姐的细嫩些,指关节却肿着。 再看客厅,沙发套洗得发白,边角都磨起了毛,茶几上摆着的橘子也不太新鲜,皱巴巴的,墙角的柜子上,还整整齐齐叠着几个废纸箱。 这一刻,林平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声音也沉了下来:“姐,你这脚边摆的啥?踢什么,想藏起来么?墙角那又是什么?大姐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捡废品了?大姐你有劳保,每个月的工资不少,何苦捡这些破烂?” 林贵秀讪讪地笑着:“别担心、别担心,我只是有点无聊,这些东西放那儿乱乱的,扔了又觉得挺可惜的,但留着吧又卖不上几个钱,所以干脆拿出来摆弄摆弄,看能学着网上弄点什么花样,打发一下时间也好啊,毕竟这么东西自己家的,随意扔了不是可惜了么!” 外甥媳妇张娟也赶紧上前打圆场:“老舅,你别误会,我妈就是闲不住,总爱拾掇些破烂打发时间,我们拦都拦不住,我说我们拾掇,想要什么我来弄,说了她好几回,她都不听” 这话听在林平耳朵里,和昨日二姐家外甥女的话,何其相似...... 第六卷 第94章 老舅发威 林平冷笑一声:“拦不住?我看你们就是没用心拦!大姐你有劳保,你和姐夫每个月工资也不少,何苦捡这些破烂遭罪?” 此刻林平哪还有心思坐?他起身走到沙发边,弯腰把那袋塑料瓶拉了出来,看着林贵秀:“姐,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孩子们待你不好?把你的钱都拿走了,你才捡这些东西?再说了,你和我姐夫不是都有工资么,不少呢啊?” 林贵秀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林平,你别瞎想,孩子们都挺好的,对我可孝顺了,逢年过节都给我买东西,家里什么都不用我和你姐夫我俩操心,我就是闲不住……” “姐,我姐夫呢,睡觉呢啊?”林兰秀看着弟弟林平好像揪着大姐攒的矿泉水瓶子这茬不放,于是转移着话题。 “你姐夫现在耳朵聋,屋里睡觉呢。”林贵秀赶忙回复林兰秀的话,想着林平可别揪着那点小事不放了,几个瓶子能算个什么事情呢? 话还没说完,三外甥王三就从外面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瞧见林平,一脸惊讶,东西往地上一放,就凑了过来:“老舅?你咋来了?啥时候到的啊?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林平看着他,想起大姐这么些年独自在这寒冷的伊春扛起这个家的不易,再看眼前大姐这副辩解的模样,心里的委屈和火气搅在一起,再也压不住了。 林平此刻的怒气连同二姐的一起,并发出来。他指着地上的破烂,又指着外甥,声音都带着颤:“王三,这就是你们对待养你们的妈,给你们娶妻生子的妈的孝顺?别说我大姐还有劳保,就是没有,她身子骨不好,你们就让她大冷天捡这些破烂解闷?你们眼里还有这个妈吗?是不是以为老林家没人了!” 王三脸涨得通红,急忙辩解:“老舅,你误会了,我们真不知道我妈捡这些东西啊!平时我们喝完的矿泉水瓶、废纸箱,都赶紧往外扔,生怕她看见了捡,谁知道她还是偷偷攒起来了,我们真拦不住啊!” “不知道?”林平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更严厉了,“你们要是真上心,能让她把这些破烂堆在家里?能连她捡破烂都不知道?我看你们就是故意的,嫌我大姐累赘,不想管她!” “哎呀,林平,你可别冤枉孩子了!”林贵秀看林平误会深了,赶忙上前拉住他的胳膊,急得眼眶都红了,“我真没出去捡,这都是家里的空瓶子、废纸箱,是你姐夫喝矿泉水剩下的,买水果剩下的纸壳子,我就是攒着卖俩零花钱,真不是出去捡的,你可别多想!你大姐要是真受委屈,我能不骂死他们几个?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此刻林平早已被东北这一路的景象气昏了头,本以为大姐这边能好些,结果竟和二姐一样。 林平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心酸:“我本以为,大姐你这边能舒心点,没想到也这样。一个个都跟老家说孩子多孝顺,一个说住儿子的楼多舒心,一个说三个媳妇围着转多享福,到头来竟是这般光景!我这做弟弟的,看着你们这样,心里能不难受吗?” “吵什么啊?大白天的,瞎嚷嚷啥呢?”卧室门被推开,王有发蹒跚着步子探出头来,嗓门闷闷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疲惫。 “哎呀,你爸醒了!”林贵秀赶紧松开林平,快步走到卧室门口,扶着王有发的胳膊。 “姐夫,你看我是谁?”林兰秀也快步跑过去,笑着喊,语气里满是亲切。 王有发眯着眼睛看了看,随即笑了起来,声音也亮了:“哎呀,他二姨么!啥时候到的啊?怎么不提前捎个信,我好让孩子们去接你!” 王有发九十岁了,脑子却一点不糊涂,认人认得清清楚楚。 “是我,刚到没多久,姐夫,你身体挺好的吧?能走能撂的,真硬朗!”林兰秀猫着腰,凑到王有发耳边大声问——她知道王有发耳朵背,怕他听不见。 “哎呀,我能听着,你震我耳朵了!”王有发往旁边躲了躲,笑道,“七十来岁的人了,中气还这么足,比我这老头子强多了。” “姐夫,你看谁在那发脾气呢?”林兰秀拉了拉王有发,指着林平,语气带着点无奈。 王有发顺着林兰秀指的方向看去,瞧见林平,笑着摆了摆手:“哎呀,他老舅么!这从天而降啊!不是前几天还打电话,说早着呢,怎么不吱声就到了?是不是故意来给我们惊喜的?”他看着小舅子脸色冰寒,还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林平此刻看着王有发,心里的火气消了些,挤出一丝笑,走到王有发跟前,接替大姐扶着王有发的胳膊:“这不是想给你和大姐个惊喜么,大姐夫,你身体看着挺好啊,精神头真足。” “你这哪是惊喜,是惊吓!”王有发白了小舅子一眼,笑着吐槽,“我睡觉都梦见有人吵架了,正纳闷呢,原来是你在这儿闹脾气。说吧,又咋了?跟谁置气呢?” 王有发内心想着,这老林家人怎么都这驴脾气呢? “爸,你快给老舅证明一下,我妈压根没出去捡废品,那些都是家里攒的,她就是闲不住!”王三一看老爹起来了,赶紧凑过去,拉着王有发的手,盼着老爹给评评理,“老舅今天误会我了,还把我一顿损,我真比窦娥还冤!” 王有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笑着拍了拍林平的手:“捡什么废品?咱这小区里,就老刘太太爱捡那玩意,多大岁数了还弯腰折腾,你大姐才不捡那东西呢! 王有发这话一出,林平瞬间不吱声了,脸上满是愧疚,低着头挠了挠头:“哎呀,大姐夫,是这么回事,都怪我,太急躁了,没弄清楚就发脾气,冤枉孩子们了。” 此刻林兰秀鬼鬼祟祟地走的,绕过弟弟和大姐,独自跑到沙发上坐着去了...... 第六卷 第95章 这老林是舅 听说老舅和二姨来了,大外甥、二外甥还有另外两个外甥媳妇,晚上都赶来了,忙着在厨房张罗晚饭,打算聚在一起喝一顿,好好热闹热闹。 “哎呦,我听娟儿说,他二姨和他老舅来了,我赶紧过来看看!”楼下二楼的两姨妹妹王玉玉,也闻声上楼,一进门就大声喊着,进屋就看大姐家的屋子内已经几乎满员了这人。 “你不来一会也是找你和他姨夫来吃饭,你来了正好能帮着干点啥。”林贵秀看着楼下妹妹来,随口说着。 “这么些小辈在,哪用得着我干活?我可不当苦力,等着吃现成的就行!”王玉玉跟大姐亲,说话也直来直去,笑着推了推林贵秀的胳膊,“再说了,我是来陪你唠嗑的,不是来干活的。” “玉姐,今天搞突然袭击,没提前告诉你,别生气啊,快进来坐。”林平看见两姨姐,赶紧起身,热情地把她让到沙发上,挨着二姐坐下,“大姐夫,你也坐,那么大岁数了,别老站着。” 此刻林兰秀正靠着沙发,脸朝墙面眯着眼,睡得迷迷糊糊,嘴角还带着笑意——梦里还在捡废纸壳,扛着沉得费劲,嘴里还嘀咕着:“再多捡点,再多捡点,能卖不少钱呢。”压根没察觉王玉玉来了。 王玉玉一看林兰秀进屋了还不搭理自己,心里有点不舒服,故意凑到她跟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哎,林兰秀,你干啥呢啊?我都来了半天了,你都没瞧见我?是不是故意不搭理我?” “艾玛啊,谁啊?”林兰秀猛地被惊醒,吓了一跳,身子一哆嗦,差点从沙发上滑下来。 “还能谁,你姐呗。”王玉儿故意打趣,双手叉腰,装作生气的样子,“怎么地,这几年日子过好了,有钱了,怕我借你钱啊?我来了你都没瞧见,眼里还有我这个姐吗?” 林兰秀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半天,才认出是王玉玉,“艾玛姐,原来是真你啊,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听见王玉玉这么说,林兰秀又赶忙的回复道:“艾玛姐,你可别打趣我了,我哪有什么钱啊。”她赶忙往旁边挪了挪,让王玉玉坐舒服些,拉着她的手,“我就是坐车坐久了,太累了,眯了一会,真不是故意不搭理你。你最近咋样啊?姐夫身体还好吗?” “多大岁数了,觉还这么多。”王玉玉嗔怪一句,拉着林兰秀的手,俩人便唠起了家常,说起了各自家里的琐事,笑得合不拢嘴。 饭很快做好了,满满一大桌,林贵秀的几个孩子厨艺都不赖,菜做得色香味俱全,有炖鸡、有红烧鱼,还有东北特色的杀猪菜,摆了满满一桌子,香气扑鼻。 “来,老舅,咱爷几个喝点!”大外甥端着酒杯,快步走到林平跟前,脸上满是热情,“我知道你爱喝酒,特意给你买的好酒,今天咱不醉不归!” “就是,老林,咱喝点!”二外甥也举着酒杯,凑了过来,直呼林平的名字——他比林平还大一岁,从小就喊不出口“舅”,总觉得别扭,“老林,今天你准备喝几杯啊?” “别他妈没大没小的!”林贵秀抬手就给了二儿子一下,瞪着他,语气严厉,“那是你老舅,怎么能直呼其名?一点规矩都没有,赶紧给你老舅道歉!” 二外甥揉了揉胳膊,一脸委屈,却还是梗着脖子辩解:“妈,你别怪我,谁让你不让我晚出生二年呢!我比他还大一岁,还得管他叫舅,这么些年了,这舅我怎么都叫不出口,干脆叫老林多自在,中不?老林,你说句公道话!”说着,端起酒杯跟林平碰了一下,咕咚一口喝见底,还得意地扬了扬酒杯,“你看,这样多痛快!” “那你也别管我叫妈了,就当我没养你,以后家产也没你的份!”林贵秀瞪着二儿子,心里却无奈——这二倔驴,嘴硬了这么些年,还能咋办,自己的儿子呗,只能宠着。 “哎哎妈,别介啊,你可不能不要儿子啊!”二外甥立马变了脸色,凑到林贵秀跟前,拉着她的胳膊撒娇,还故意假装擦擦眼泪,“呜呜呜,妈,我错了,我以后叫舅还不行吗?你可别不要我,家产我也不要了,我只要你!”那模样,弄得一桌子人都笑了起来。 林平也被逗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行了行了,别闹了,叫什么都行,随你,叫不叫我都是你舅。咱今天就痛快喝酒,热闹热闹。”林平看着眼前的画面,心里满是感慨。 这画面着实难得:年纪相仿的舅舅和外甥,舅舅还在为姐姐们的日子操心,外甥却在妈妈跟前撒娇。 这辈子,虽是自己是家里最小的,却从小就挑起了家中地大梁,何曾有过撒娇的机会?人和人啊,真没法比。此刻林平心里竟还有点吃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对着二外甥说:“你小子,也就敢在你妈跟前撒娇,有本事在我跟前撒一个试试?” 二外甥立马嬉皮笑脸地说:“老林,我可不敢,你脾气那么暴,我怕你揍我!”一桌子人又笑了起来,屋里的气氛瞬间热络起来。 不过呢,不管林平比两个外甥小不小,要是呲哒他们还是理直气壮地,毕竟辈分在那里放着呢,可是亲舅啊! “大哥,二哥,你们是不知道,老舅今天来,可把我吓坏了!”王三端着酒杯,凑到两个哥哥身边,压低声音,却还是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以为咱妈捡废品了,进屋脸就拉下来了,把我一顿损,我当时又气又臊,我都真以为妈出去捡了呢!赶明个你俩多来看看,别总让我挨呲哒,不然我可亏大了!”王三心里清楚,今儿个要是跟老舅犟嘴,不管怨不怨自己,指定得挨揍,幸亏老爹醒得及时,还是老爹疼老儿子。 “哈哈哈,你就是活该,要我我就揍他!”二外甥笑着打趣弟弟,俩人闹作一团...... 第六卷 第96章 对娘家人的保证 “哎,林平,你是不是看着你二姐捡废品了,就以为我也捡啊?”林贵秀端着酒杯,凑到林平跟前笑着问——她突然想起前段时间外女顾晓丽给自己告状的事,瞬间就想通了林平为啥这么激动。 林平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酸:“可不是嘛,我来之前,亲眼看见二姐在楼下捡废品,头都不抬,手冻得通红。都是一样的外甥,我就不多说了,等我送她回家,看我怎么收拾他们,让他们好好反省反省!”一提这事,他的气头又上来了,眉头紧紧皱成一团。 “我把话放这,都是自家人,你们对我这个大姐好,我啥也不说;可要是敢对你们妈不好,我就来砸你们家玻璃!”林平说着,鼻子一酸,二姐寒风里捡废品的模样在眼前晃,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们家那三个,不光任由二姐捡废品,还惦记着二姐捡的那些破烂,都装自己车后备箱里拿去卖!你说我二姐,遭了一辈子罪,到老了还得受这份苦,这像话吗?”这话一出,林平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酒喝得有点多,情绪彻底失控,泣不成声。 林兰秀何等精明,瞬间就摸清了症结所在,连忙递过一张纸巾,拍着林平的后背安慰:“哎呀,林平,你别难受了,我知道你心疼二姐,可这事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们是真不让我捡,都是我自己偷着捡的,不信你回去问你二姐夫!”林兰秀看着弟弟为自己哭得撕心裂肺,心里也不是滋味,赶忙插话澄清,“我就是待着浑身难受,捡点废品既能打发时间,也能给孩子们减轻点负担,又不累,真不是孩子们的错。” “你还替他们说话!”林平擦了擦眼泪,瞪着林兰秀,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心疼,“那一个个的,净说些防着我的话,都娶妻生子、为人父母了,还盯着你那点废品钱,这叫什么儿女?要他们何用!等我送你回去,挨个收拾他们,就连外甥媳妇,不插嘴还好,敢多嘴一句,我一并收拾!还说什么废品留给需要的人,我二姐都七十多岁了,一辈子福没享过,她才是最需要被疼着的,她就是那个最需要废品瓶子的人?得着靠捡矿泉水瓶子凑钱?” 此刻,林贵秀的三个儿媳妇个个都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大儿媳妇刚把菜送进嘴里,筷子还没抽出来,嘴鼓鼓的,右手就那样支着,直勾勾看向二弟媳妇,眼里满是庆幸; 二儿媳妇刚要起身盛饭,筷子平放到桌上,这会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脸尴尬,心里暗自嘀咕:幸亏不是咱妈,不然今天被呲哒的就是我们了; 三儿媳妇则埋着头,嘴里慢慢嚼着饭,眼睛偷偷瞄着两个嫂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仨人心里都打着一样的算盘:今天可真是万幸,总算水落石出了,不然虽说这小老舅年纪和我们相仿,可真被他当众呲哒一顿,多下不来台、多丢人啊!以后这老舅再来,可得尽量找理由躲着点,别被牵连了。 “你啊你,纯属多心了!”林贵秀看着小老弟这股轴劲,心里又感动又无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说你一来就盯着我脚边的矿泉水瓶子和屋里的纸壳子,那都是咱自己家的东西,哪能随便扔了?咱家虽说不缺那点零花钱,但也不能浪费不是?你姐夫就爱喝矿泉水,不爱喝家里的开水,跟个小孩似的,反正有工资,喝就喝呗,攒着瓶子卖俩零花钱,也不算啥大事,你看你,还当真了,发这么大的脾气。” “我再跟你说你二姐的事,你也误会她家那三个外甥了,还连带着外甥媳妇一起说,真要是那样,纯属给你二姐添乱。人家外甥媳妇本来就对婆婆挺好,你这几句话一说,让人家咋想?是继续好好待你二姐,还是因为你这个舅公公,故意躲着你二姐?你都多大岁数了,还跟个孩子似的轴!我知道你是为姐姐们好,可也得分清青红皂白啊。”林贵秀心里暗自庆幸,还好林平先来看了自己,原来是憋着来抓自己家的现行呢。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接着说:“那顾晓丽总给我告状,就因为你二姐捡废品的事,天天跟你二姐吵,说也说不听。你还不知道你二姐的性格?认死理,谁的话都不爱听,要是不顺她的意,她能把房盖都掀了!” 这时,王有发也开口了,总算弄明白了前因后果:“你幸亏等着来看了我这里,要是直接在你二姐家发脾气,自己的外甥外甥女还好说,那外甥媳妇们咋想?糊涂啊!不管孝顺不孝顺,你离着好几千里地,你二姐真受了委屈,你能立马赶过来替她出头吗?再说了,你二姐摊着三个孩子,已经够享福的了,你看小仓家那房子,往外租一年还得一万七八呢,不是亲爹妈,谁能让他们白住?” 林平听着大姐和大姐夫的话,心里的火气慢慢消了,也松了劲——他知道,大姐绝不会骗自己,真要是外甥们对二姐不好,凭着二姐那暴脾气,早闹翻天了,大姐也绝不会帮着外甥们说话。 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林兰秀,语气软了下来:“看来真是我多心了。二姐,你以后别捡废品了,行不行?你说你,吃不愁穿不愁,儿女们都几十岁了,能挣钱养你,你这不是添乱吗?万一磕着碰着,多不值当。” 林兰秀依旧嘴硬,还是惦记着捡废品的事:“我就是待着难受,我和你二姐夫也不能挣钱了,天天在家待着浑身没劲。没事捡点废品,既能打发时间,也能给孩子们减轻点负担,又不累,我自己心里有数,不会磕着碰着的。” “哎呀,老二,你可别再犟了!”林贵秀看着二妹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有点生气,伸手拉过她的手,“你说晓丽、晓栋他们天天跟同事们溜达,万一让人家同事碰见你捡废品,人家该怎么议论?说他们不孝顺,让老妈出去捡破烂,这多不好看!你就消停在家待着,没事微信视频跟我唠唠嗑,或者去楼下遛遛弯,比啥都强。” “是啊二姨,别捡了!”大外甥也跟着劝,端起酒杯跟林兰秀碰了一下,“你要是闲得慌,就常来伊春找我大姨,姐妹俩一起唠唠嗑、解解闷,多好啊,别再捡废品遭罪了,万一磕着碰着,我们心里也不好受。” 林兰秀被众人围着劝,实在拗不过,只好满口答应,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好好好,不捡了,你们放心吧。我就是闲得难受,在楼里待着太憋得慌。行了行了,听你们的,以后不捡了,再也不捡了,行了吧?” 就这样,林兰秀在伊春,当着在座所有娘家人的面,郑重其事地作出了保证。 第六卷 第97章 保证无效 看着林兰秀这嘴上答应、眼神却不情愿的模样,林贵秀心里直嘀咕 —— 这保证保准无效…… “这就对了嘛!” 二外甥立马举起酒杯,打破了这略显沉重的气氛,笑着喊,“问题解决了,咱们痛快喝酒!王先生们,林先生,还有各位美女,走一个!” 他又对着林兰秀说,“二姨,外甥敬你,多大岁数了,别瞎折腾了,好好歇着,享享清福,以后有我们呢!” “对对对,喝酒喝酒!” 众人纷纷举起酒杯,酒杯相碰,叮当作响,清脆的碰撞声里,满是家人间的温情。 一桌子的人总算松了口气,屋里的气氛,也终于热络起来,说说笑笑,热闹非凡,暖融融的暖意,驱散了窗外的寒冷,也填满了每个人的心。 这顿饭,整整喝到晚上十点,非常尽兴,亲情在林贵秀的室内,就如春天里的花儿,争相开放着…… “哎呀,昨天喝得头都疼了,你们这帮外甥啊,就这么灌你们的亲舅。” 林平揉着脑袋,好久没这么喝了,脑袋生疼。 “来吧,老舅,吃点早饭,喝点粥。” 外甥王三早把早饭弄好,一家人坐在一起简单吃点早餐,“老舅,咱中午继续啊!” “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别老在家晃悠,还喝。” 此刻外甥老三继续中招,心中不由地多想了,为什么挨呲的总是我哪?为什么不是我早出生几年呐?我还得管他叫舅,还得挨着呲…… 王老三心里无论怎么嘀咕,都是敢怒不敢言啊,事实已成定论,再怎么着自己也不可能和二哥掉个了。 冬天里也没什么事情,不是几人斗地主就是喝小酒,林兰秀和林平此刻陪着林贵秀聊着家中琐事,姐弟们能在一起不容易,此刻尽量珍惜眼前的短暂时光,相互唠着家常。 “老二啊,大姐给你说,你再别捡废品了啊,大冬天的多冷,冻坏了作点病犯不上。” 林贵秀在背后偷着嘱咐林兰秀。 她理解二妹,现在年纪大了,干活都费力,没有进钱的款项,自己有劳保,而二妹只靠那口粮田承包地。当父母的,没到实在为难的时候,哪个愿意和儿女随意张嘴,儿女给的有限,哪如自己有花着方便。 林兰秀是个爱美的女人,从年轻就爱买个花布衣服穿,老了一样的,爱穿的性格还在,儿女虽说给买,可是遇见自己喜欢的衣服,也是总要想法买到手的。 来个人情往份的,家里孩子都说不用她出手,他们就代拿了,可是林兰秀不愿意,非得自己亲自再拿一份,把自己的一份心意了了才心底踏实。 弄得孩子们也没办法,林兰秀就是一个自己说话做事有根有梢、要面子的人,孩子们的建议一般是不加过多考虑的。 说急了,会回怼:“我这么大岁数还得听你们的了,我是妈还是你是妈啊!” 所以林兰秀的几个孩子也是无奈着。 老妈啊,谁的话都听不进去,高兴了还能回复你几句,不高兴直接一句 “别管我,一个个的翅膀子硬了是吧!” 因为这事顾晓丽没少和自己有定力的大姨告着状,可是老妈的性格,就跟小孩子似的,没办法,由着她吧。 姐几个在林贵秀家高兴地唠着嗑,说着家中趣事,孩子们的工作,林兰秀嘴边时刻是她家媳妇好、姑爷能干的话题。 林兰秀此刻吹嘘着自己家的孩子,而家中睡觉的刘梅,却被一个非常强横的电话惊醒。 “喂,是明航小区 C 区五栋一单元 401 的户主么?” 此刻在家休息的刘梅忽然接到一个比较不友好的电话。 “喂,你好,什么事?” 还没等刘梅完全清醒,话没说完,电话那边继续说着:“你家楼下的垃圾是你家放的么?” “楼下垃圾,不能啊?” 刘梅此刻清醒了,却有点懵。 “不是垃圾,是纸壳子,是你家的么?” 电话那头一个粗犷的女生不容刘梅多说话,态度极其强横。 刘梅想着,这人怎么这么样子说话啊?“纸壳子啊,那我问问?” “中了,你别问了,我是物业的,告诉你啊,赶快把纸壳子拿走,刚才邻居发现烟卷头在里面着冒烟了,给弄灭了。你快点拿走啊,不然我报派出所了!” 物业粗音女子说完撂下了电话。 物业人员此刻对刘梅的态度,使得刚睡醒的刘梅有些气恼,于是给顾大仓打去电话,顾大仓没接,又给顾晓丽打去:“喂,你在哪里呢?” “我在我爸这里呢,给我爸做饭呢!怎么了?” 顾晓丽边弄着饭,边问着刘梅什么事情。 “物业,刚才给我打电话贼横,说楼道里面纸壳子着火啦,要报派出所呢,快弄走吧!” 刘梅此刻对着顾晓丽原话照说着。 “哎,我大哥来了,大哥,你把妈弄那纸壳子拿走,人家不让放楼道里。” 顾晓丽看大哥来了,直接给大哥派活,接着又对电话里的刘梅说道:“还报派出所,你没说,报吧,有能耐把楼区卫生弄上去,净整没用的,让拿走就拿走呗,何苦整事,这物业他么的找不到正常人了我看。” “我能说什么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让弄走就弄走就得了呗。告诉老太太别捡了啊,她要是缺钱让三个儿女拿,拿多少吧?可别捡了,三个儿女呢,养不了啊!” 刘梅的美梦此刻被搅醒,此刻也对生活中的人和事情的双面性无奈着。 “哎,林平,那年不是说找寻亲的找大姑家后人么,你找过了吗?” 伊春这里,林兰秀给大姐和弟弟,吹呼了半天自己家的孩子后,忽然想起这茬事,别看林兰秀没上过学,可是那记性可是一般人比不了的,非常好的记忆力…… 一经提及,林贵秀忽然想起这码事了:“是啊林平,你说大姑这事情,不光是奶奶和爹的心病,也是我的心病啊......” 第六卷 第98章 寻亲 “那年也去过,可是家里没人知道以前大姑确切的住址,只知道姓名。” 林平无奈地挠着后脑勺,指尖蹭过发梢,语气里满是怅然。 “就靠着姓名寻亲,简直是大海捞针。除非那边找咱们,咱家到现在还在原位置呢,可这都多少年了,还是没一点信儿啊!” 他心里暗自嘀咕,这二姐的记性是真牛,旁人早忘得一干二净的旧事,她倒还记得清清楚楚,半点不含糊。 “七十多年的事情了,哪里还能找得到,渺茫得很啊!” 林贵秀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此刻的她心情略微低落,声音也轻了几分,“估计这辈子,是再也听不到大姑的半点信息了。” 贵秀抬眼望向窗外的寒风,思绪一下子飘回小时候,想起自己当年嘴馋,受大姑哄骗,听说有糖吃就给人送信,间接酿成了她们姐妹二人被抛弃在东北的悲剧。 “有因有果啊,” 贵秀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懊悔,“一切全是我小时候不懂事,才酿成了今天这样的遗憾。” “老二,你说要是当初没有大姑的离家出走,是不是咱姐俩也不用遭这些罪,不用被孤零零抛弃在东北?” 林贵秀转头看向林兰秀,眼眶微微发红。 “老四当年也不会挨那些打,不至于遭了半辈子的罪。” 这事像一根刺,在林贵秀心里扎了几十年,从未真正释怀过,可那时候她年纪小,哪里懂这一步错、步步错的道理。 “大姐,遭罪不遭罪的,不也这么熬过来了吗?” 林兰秀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就算你当时不送信,大姑要是铁了心要走,也会想别的办法。我唯一气愤的,还是爹和奶奶!” 林兰秀越说声音越沉,眉头拧成一团,“你说就因为大姑一个人,他们就一棒子打死天下所有女子?我们可是他们的亲骨肉啊!说什么都没用,我谁也不怪,就怪咱爹太狠心 —— 让我原谅他?下辈子都不可能!” 林兰秀只要提起父亲林大山,语气里就满是抵触,那股子不原谅的劲儿,任谁劝都不好使,林大山当年做下的糊涂事,就算到死后悔,也挽不回她们姐妹几个受的苦。 “听说当初奶奶和咱爹,心里最骄傲的就是大姑了。” 林兰秀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微微发白,越说越气愤,“结果呢?大姑一走,他们就把所有的怒气都撒到咱们身上,你说这公平吗?也罢,当初奶奶一门心思盼孙子,咱这妮子一个接着一个地生,她也难免灰心生气,好在最后有林平了,也算圆了她的念想。” “不然啊,咱娘就算到了下边,也得受奶奶的气。” 林兰秀在旁边,顺嘴小声嘟囔了这么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弄得林贵秀、林平,还有旁边躺着歇着的王有发,都齐刷刷地转头看她,眼神里满是吃惊。 “竟说那糊涂话,咱娘都多大年纪了,对奶奶不吱声那是敬重,不然怎么办,那时候年轻的媳妇都那样。不止娘一人,这事情不能那样说。”林贵秀在这边郑重其事的给二妹兰秀讲着道理...... 而此刻老家林平的家中,来了三位不速之客。“你好,请问这是林大山的家么?” 为首的女人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三个衣着光鲜的人,齐齐探着头往院中观望着,眼神里满是期待与忐忑。 来人中有两位六十来岁的中年人,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三人站在院门口的老柳树下,中年男人抬手,轻轻敲响了林平家的院门,“咚咚咚”,声音不重,却格外清晰。 “你好,你们是?” 林平的妻子王艳菊闻声开门,探出头来,眼神里满是疑惑,心里暗自犯嘀咕:公公都去世这么多年了,怎么还会有人打着公公的名号来找人?别不是又来骗钱的骗子吧! 王艳菊心思一转,脸上不动声色,笑着说道:“请问你们有什么事情么?我是在这里给人看房子的!” 王艳菊很聪明,没有直接承认自己和林家的关系,先把自己摘出来,看看对方的反应。 “哦,你好你好!” 中年男人连忙笑着回应,语气里满是急切,“我们是林家的亲属,来找林大山先生,或者他的儿女,请问你能帮我们联系上吗?按照我们手里写的地址,就是这个位置了。” 他转头对着身边的年轻后生说道:“刚才我问老乡了,他们说这里就是老林家。” 年轻后生点点头,对着中年男人应了一声 “嗯”,看这模样,二人分明是父子俩。 “你好啊,妹子。” 年纪稍长的女子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语气也温柔了许多,耐心地问着王艳菊,“我们是林大山的亲戚,请问这里真的是林大山家么?” 此女子身姿挺拔,眉眼间透着一股大气,一看就是个有气魄、有素养的人。 王艳菊看着对方和善的模样,听着她温和的语气,心里的防备少了几分,笑着侧身让他们进屋:“这家确实是姓林,不过男主人叫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屋里请吧,看来是远道来的客人哈,我先给你们弄杯热茶喝,快请进。” 她暗自琢磨,看这女子的谈吐举止,不像是骗子,说不定真的是公公那边的远房亲属。 “多谢妹子,多谢妹子!” 中年女子连忙道谢,跟着王艳菊走进屋,坐下后,又连忙开口问道:“妹子,麻烦你帮我们联系一下林大山先生,或者他的后人可以吗?我们是林大山的外甥和外甥女,要是有联系方式,麻烦你给我们一下,麻烦你了。” 她说话客气又恭敬,看得出来,是真心实意来找人的。 “好嘞,那我打个电话问一下,你们稍等片刻。” 王艳菊说完,转身走出屋门,来到当街,掏出手机,拨通了林平的电话。 第六卷 第99章 意外 此时,伊春这边,林平的手机突然 “叮铃铃” 地响了起来,他拿起手机一看,是家里妻子打来的,连忙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久坐发麻的腿脚,按下接听键,语气随意:“喂,艳菊,怎么了?家里出啥事儿了?” “林平啊,你快别唠了,家里来了三个人。” 王艳菊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还有一丝疑惑,“他们说找爹,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骗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来查爹的,你要不要跟他们问问啊?他们还说,自己是爹的外甥。” 她站在街边上,左右看了看,生怕被屋里的人听见,说话都不敢大声。 “净扯淡!” 林平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爹的外甥,你还能不认识?咱们爹内外,就那么一个外甥,你没跟他们说清楚吗?” 他觉得妻子有点小题大做,哪来那么多骗子。 “我看他们也大不像骗子啊。” 王艳菊连忙辩解,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他们穿戴都很得体,说话也柔声细语的,看着就不像坏人,还给人一种很亲近的感觉。” “那也不行,小心点总没错。” 林平叮嘱道,“实在不行,你就跟他们说,没联系到我们,让他们先回去。” “行,那我就跟他们说没联系到,把他们打发走?” 王艳菊迈步往屋门口走,心里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想着干脆把事情推脱了,省得惹麻烦。 “喂喂喂,你等会儿,别着急!” 林平连忙喊住她,语气突然严肃了几分,“你把电话给他们,我亲自问问他们是什么意思。你放心,我当年在传销堆里都轱辘过,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能分清好赖人,不会上当的。” 林平忽然想起,万一是爷爷奶奶那边的远房亲戚寻上来了呢?不管怎么样,问清楚总是妥当的,别错过了真正的亲人。 王艳菊顿了下脚步,转身走进屋,把手机递给了那位中年男人,笑着说道:“大哥,你们跟他说吧,什么话我也不懂,你们直接聊就行。” 中年男人连忙接过手机,双手捧着,语气恭敬又急切:“喂,你好你好!请问你是?我们找林大山先生,请问你能帮我们联系上他吗?或者,你就是他的后人?” “喂,你好。” 林平在电话那头,语气恢复了平静,面无表情地问道,“我就是林大山的儿子,林平。请问你们找我爹,有什么事情?” “太好了太好了!终于找到亲人了!” 中年男人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连忙说道,“你好你好,林平兄弟!我们是林大山的外甥和外甥女,我们是来寻亲的,寻找我们的舅舅林大山,还有我们的两位表姐,她们叫林贵秀和林兰秀,请问你是她们的弟弟吗?” 中年男人一口气说完,语气里满是期待,生怕得到否定的答案。 林平浑身一震,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惊讶取代:“你们说什么?你们找林贵秀和林兰秀?”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能准确说出大姐和二姐的名字,这说明,他们绝对不是爷爷奶奶那边的亲戚 —— 二姑家的表哥,他都认识,从来没见过这几个人。“请问你们到底是?” 他压下心里的惊讶,语气里多了几分谨慎,再次问道。 “我们的母亲,原名叫林梅。” 中年男人停顿了一下,语气郑重,一字一句地报出了名字,“她的哥哥,就是林大山,我们的舅舅。” “等等,你再说一遍!” 林平猛地提高了音量,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声音都有些发颤,“你说你们的母亲,叫林梅?” “什么林梅?” 旁边的林兰秀,耳朵尖得很,隐约听见林平在电话里喊 “林梅” 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停下手里的动作,慢慢挪着步子,凑到林平身边,脑袋往左侧歪着,耳朵用力向手机的方向凑,眼睛瞪得圆圆的,急切地想听听电话那边到底在说什么,是不是她想的那个人。 林平看到二姐凑了过来,心里也泛起一阵波澜,连忙按下手机的扩音键,把手机递到林兰秀跟前,又对着不远处正在检查伙食的林贵秀大声喊道:“大姐!大姐!你快过来!有大事!急事!” 林兰秀连忙接过手机,紧紧攥在手里,耳朵贴得更近了。 林平则快步走到林贵秀身边,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她往这边拉:“别忙了大姐,快过来,关乎大姑的事,你必须听!” “哎呀,你这孩子,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这么着急忙慌的!” 林贵秀被他拉得一个趔趄,一边嗔怪着弟弟,一边顺着他的力道走过来,拍了拍他的手,“多大岁数了,还这么不稳当,什么事这么急?” 她边说,边走到林兰秀身边,目光落在手机上。 电话那头的中年男人,听见这边的动静,知道是林大山的家人过来了,没有主动说话,只是静静地握着手机,耐心等待着,心里既紧张又期待,手心都微微出了汗。 林平待大姐和二姐都坐好,又轻轻拍了拍她们的肩膀,安抚了一下她们的情绪,才对着手机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 —— 他知道,大姐和二姐年纪大了,这辈子都在盼着大姑的消息,经不起任何波澜和打击。“喂,你好,刚才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你再说说,你们到底是谁?你们的母亲,真的叫林梅?” “你好你好,不碍事不碍事!” 中年男人连忙回应,语气依旧急切,“我找林大山的后人,我的母亲确实是林大山的妹妹,林梅!我还有大表姐和二表姐,她们叫……” “什么?林梅?真的是大姑?” 中年男人的话还没说完,林兰秀就猛地拔高了声音,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手机都差点没拿稳,“你说的是林梅?!那是俺大姑啊!你们是大姑家的孩子?!”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忍不住直接喊了出来...... 第六卷 第100章 回音 林贵秀的心脏也 “砰砰砰” 地狂跳起来,指尖微微发抖,她强压下心里的激动,伸手拿过手机,语气尽量平稳,却还是难掩一丝颤抖:“你好,同志,你刚才说,你是林梅的儿子,对吗?”林贵秀比林兰秀沉稳些,就算心里再激动,也知道要先确认清楚,不能弄错了。 “对!对!我是!” 电话那头的中年男人连忙应声,语气里满是喜悦,“你好,我叫赵博,我是林梅的儿子,我这次来,就是找我舅舅林大山,还有我舅舅的后人,找我的两位表姐。” 他生怕对方不信,又重复了一遍,把自己的名字和来意,说得明明白白。 “你说你是林梅的儿子,那你说说,林梅的亲人,都有谁?” 意外来得太突然,让人猝不及防,林贵秀深吸一口气,平心静气地对着电话那头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几分期待,“你说得详细一点,别弄错了人。” “好!好!我详细说!” 赵博连忙应声,语速都快了几分,“我母亲林梅,是家里的大女儿,那时候,家里还有我外婆,我大舅林大山,还有我小姨林玲。”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母亲当年走的时候,我大表姐已经六岁了,还有一个一岁多的二表姐,小名叫做二痣子,大名叫做林兰秀!” 赵博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没有半点含糊。 林兰秀听到 “二痣子” 这三个字,瞬间红了眼眶,她伸出右手中指,惊讶地指着自己,嘴唇微微颤抖,愣了几秒,才对着手机那头,声音哽咽地喊道:“喂,兄弟!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就是二痣子!我就是林兰秀啊!” “你好,姐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柔的女音,语气里满是喜悦和温柔,“如果我们没找错的话,我猜,刚才说话的,就是我的二表姐吧?我是赵博的姐姐,我叫赵琳琳,是你的表妹。” 林贵秀此刻也有些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了,眼眶微微发红,手里的手机都有些握不住,她坐在那里,垂着眼,默默想着小时候和大姑相处的点点滴滴,心里又酸又涩,又满是期待,还是不敢相信,她们竟然真的等到了大姑的后人。 “喂,你好,琳琳,赵博。” 林贵秀缓过神来,对着电话那头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哽咽,“你们有林梅,有我大姑的照片吗?能不能发给我们看一下?我们现在不在老家,要是直接回去,也得一天的时间。” 她转头看了一眼林平,又补充道,“你们要是方便的话,就发一张照片过来,我们确认一下,也能安心一点。” 林贵秀心里清楚,自己对大姑的印象还很深,大姑当年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大美女,一眼就能认出来。 “方便方便!” 赵琳琳连忙应声,语气里满是喜悦,“我们这里有我妈妈的照片,有年轻时候的,也有后来的,我们这就发给你们!” 她说完,连忙放下手机,从随身带着的小背包里,拿出一个旧相册,小心翼翼地翻开,从里面取出了两张照片。 “妹子,麻烦你一下。” 赵琳琳拿着照片,对着身边的王艳菊笑着说道,“你有我两位表姐的微信吧?麻烦你把这两张照片拍下来,发给她们。这张是我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对面的,应该就是我们找的两位表姐了。” 王艳菊连忙点点头:“好嘞,没问题,我这就给你们拍,发给她们。” 她拿起手机,小心翼翼地对着照片拍了两张,确认拍得清晰后,发给了林平。 “叮咚 —— 叮咚 ——” 两声清脆的微信提示音响起,林平连忙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看到了王艳菊发来的两张照片,连忙递到林贵秀和林兰秀面前:“大姐,二姐,快来看,大姑的照片!” 第一张照片,已经有些泛黄,上面站着一男一女:男人穿着军装,戴着军帽,身姿挺拔,眉眼英俊,脸上带着青涩的笑容;旁边的女子,梳着两条乌黑的小辫子,刘海微微卷曲,脸蛋两侧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一双大眼睛双眼皮,眉眼清秀,妥妥的大美女一枚。看上去,照片上的二人笑得十分开心,可仔细一看,那位女子的眼圈里,却含着淡淡的泪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不舍。 “这…… 这真是大姑啊!” 林贵秀再也绷不住了,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哗哗地往下流,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手机照片上女子的脸庞,声音哽咽,一遍遍地呢喃,“这真是大姑,真是大姑啊……” 她连忙抬手,用袖口擦着眼角的泪水,可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也擦不完。 另一张照片,是多年以后拍的:当年照片上的男人和女人,已经有近四十岁的模样,脸上多了几分岁月的沧桑,女人站在男人身边,依旧风韵犹存,眉眼间,还是当年的模样;二人身后,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那个女孩,眉眼、神态,简直和第一张照片上的年轻女子一模一样,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而那个年轻男子,眉眼间,却有着林大山的轮廓,英俊帅气,气质和林大山如出一辙。 “这真的是大姑啊……” 林兰秀也红了眼眶,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拉着林贵秀的胳膊,声音哽咽,“大姐啊,你说奶奶和爹,找了大姑四五十年啊,她怎么现在才有消息呢?” 林兰秀对着手机,像是在对着大姑诉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大姑,你不在的这些年,你知道家里因为你的变故,我们遭了多少罪吗?你怎么不早点出现,怎么不早点来找我们啊……” 林贵秀捧着手机,嗷嗷地哭着,积压了几十年的思念和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林兰秀坐在一旁,一边擦着眼泪,一边低声啜泣; 林平站在她们身边,眼眶也红了,轻轻拍着她们的后背,安抚着她们的情绪。 屋里的其他人,此刻也都围了过来,看着手机上的照片,听着姐妹俩的哭声,一个个也都惊讶万分,红了眼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语气里满是感慨 —— 这份迟到了七十多年的亲情,终于在今天,有了回音。 第六卷 第101章 老家来电 菏泽老家那边,电话那头一阵沉默。几个人都红了眼眶,眼角悬着泪,半天说不出话。 此刻,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一段几十年的故事,只等层层揭开 —— 这段断了大半辈子的亲情牵绊,终于要亮瓦晴天了…… 林平立刻给妻子点开微信视频,等待王艳菊接听。 “喂,哥哥姐姐,我是林大山的儿子,我叫林平。我们现在在东北,你们能不能稍等我一下?我这就订票往回赶,咱们见面细说。一会儿我先给家里姐姐们打电话,让她们先过去陪你们,我尽快到家。对了,咱们的二姑 —— 也就是你们的二姨,还在世。” “太好了,太好了!那看家里哪位妹妹在家,不方便回来我们可以过去;还有我们的二姨妈,她在什么位置,我们马上去拜访一下。”电话那头的赵博此刻心情澎湃,恨不得立马见到亲人,以解这连日来的苦寻颠簸之苦。 他连日奔波寻亲,一颗心悬了一路,此刻恨不得立刻扑到亲人跟前。 “哥哥,那这样,你们先在家休息,我给我姐姐们打电话。放心,你们的二姨身体还很硬朗,就是我没在家,我在家的时候,偶尔还会回去住住呢。你们安心在家休息,我让她们过去找你们。”林平想得周到,哪有让亲人再去盲目寻找的道理。 “行,一切听兄弟的!那我们先在家里等着亲人们,就不出去拜访了,免得浪费时间。”赵博一行人全然听从林平的安排,安心在白刘庄住下,静静等待各位亲人的到来。 林平撂下电话,立马就给五姐打了过去——家里五姐说话做事最是雷厉风行,而且孩子大了,无牵无挂,回家也最方便。 “五姐,你赶紧回趟家,家里来客人了,是大姑家的儿女来寻亲。你通知一下四姐、六姐,咱们商量着怎么招待好他们。”林平此刻正和五姐通着电话,细细和五姐商量着招待亲人的事宜。 “啊,真的吗?那我这就回去!四姐前几天去小妮家了,没在家;你六姐那边,我来打电话通知。对了,二姑那里你不说一声吗?二姑前几天还跟我说,想回老宅子住几天呢。”五妮一连串说出了所有需要和弟弟商量的事项,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欢喜。 “五姐,二姑那边我来通知,先看看让表哥送她过来就行,实在不行,我回去直接接二姑。她年纪大了,突然听到这个消息,怕一时接受不了,还是等我回去亲自跟她说吧。五姐,你先回家,和你弟媳妇一起给客人弄点饭菜,千万别招待不周,慢待了亲人。”林平挂了五妮的电话,立刻在网上下单买火车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赶紧回家。 虽说在东北姐姐这儿还没待够,但家中寻亲这事是天大的事,姐姐这边,只能等下次再来看望了。 安顿好家中的事,林平来到二姐身边,轻声问道:“二姐,我得回咱家了,你看你是还在这儿再待一段,还是我先送你回去?”他实在担心二姐一个人回家,不由得细细征求着二姐林兰秀的意见。 “嗯,我自己就能回去,到时候让咱外甥送我到客运站就行,二姐路都认得,你放心回去吧。要是头几年,我铁定跟你一起回去,可现在实在没办法。你跟大姑家的兄弟妹妹说一声,多见谅,多理解一下。”此刻,林兰秀内心满是委屈,一把年纪了,当年被强行留在东北的酸楚,又被硬生生从记忆里拉了出来,挥之不去,明明亲人近在眼前,自己却依旧远隔千里,无法一同前往。 一旁的大姐林贵秀也红了眼眶,抹着眼泪说道:“你回去吧,不用惦记你二姐,我也回不去了。况且你大姐夫身体不太好,我得在家照顾他,你也跟大姑家的弟弟妹妹说一声,让他们多理解。” 这位一向坚强的林贵秀,此刻也难掩心酸,故乡啊,家乡,此生自己就像一只漂泊的鸟儿,鸟儿尚且能在冬季飞回家中,而自己,只能守在东北这片风雪之地,守护着自己的儿女,再也回不去了 林贵秀此刻一想到自己一把年纪,当年被强行留在东北,如今亲人近在咫尺,自己却回不去,心里那股酸苦又翻涌了上来了。 中午这顿饭,吃得格外寂静,没有人多说一句话,生怕一句无心之语,再次勾起姐妹几个的伤心事。 聚聚散散的离别太过煎熬,家中最小的弟弟,还没在东北姐姐家待得热乎,就要迫不及待地往家赶,去见另一波素未谋面的亲人。 吃完饭后,林平迅速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和大姐、二姐及外甥们一一打好招呼,便由三外甥送到了车站,坐上了开往菏泽的动车,一路极速向家的方向奔去,归心似箭。 最终,还是林贵秀、林兰秀姐妹俩,被孤零零地留在了东北,望着林平离去的方向,满心牵挂与不舍。 到了菏泽后,林平没有丝毫停歇,直接坐上了开往王各庄二姑家的客车,风尘仆仆地赶到王各庄,径直走向二姑家。 “这老太太,弄啥嘞?”一进院子,林平就看见精神健朗的二姑,她那银白色的头发挽着一个疙瘩揪,身材敦实,两只手臂健壮有力,正一颠一颠地簸着簸箕,往外倒瓜子皮子呢。 “哎呀,平啊,你咋回来了?这么快!你大姐和你二姐的身体都挺好的吧?”二姑连忙放下手里的簸箕,一把拉住侄子的手,语气急切地问着远在东北的两个侄女的状况,满是牵挂。 “她们都挺好的,二姑,还特意让我给你问好呢。你看你,这瓜子好好的,还簸啥呀?是不是实在待着无聊了?走,回老侄子家,回去看看,在我那儿住几天。”林平顺手拿过二姑手中的簸箕放到地上,拉着二姑就往屋里走,语气里满是亲昵。 “哎,平啊,都这时候了,我还去干啥?等年后吧,年后二姑再去你那儿多住一阵子。二姑啊,就爱吃俺老侄子给做的糊糊嘞!”林玲此刻还蒙在鼓里,不知道即将到来的惊喜,只想着年前不折腾,安安稳稳待在家里。 “咦!”林平看着林玲,“二姑,这回是必须得回老侄子家喽,保证有惊喜的啊,老侄子还要看你的定力呢......” 第六卷 第102章 记忆 “我表哥呢?没在家吗?”林平看院里院外只有二姑一个人的身影,不由得问道。 “去他老丈人家了,今天他老丈人过生日,估计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林玲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木梳,轻轻梳理着自己银白色的头发。 “这老太太,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爱美!别梳了,已经很板正了,快走,跟我回家,保证给你一个大惊喜。”林平笑着拽住林玲的手,又拿起二姑床头的衣服,小心翼翼地放进她平时来回住家的背包里,催促着她动身。 “还有惊喜?二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能有啥惊喜?除非能见到你大姑,那才是二姑最大的惊喜。可唉,估计你大姑,早就不在人世了吧?”林玲此刻想起了自己的亲姐姐,语气里满是伤感,不由得抹起了眼泪。 “保证是天大的惊喜,二姑,不过你可得有定力,千万别着急啊。我先给表哥打个电话说一声,一会儿咱们走后,钥匙还是放到门后,跟平时一样就行?”林平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让二姑见到亲人时,情绪不至于太过激动。 “二姑,你说要是我大姑那些年回来了,你还能认出她来不?你那时候年纪还小,还记得大姑的长相不?”林平故意把话题往大姑林梅身上转移,一点点铺垫,希望能让二姑心里有个准备,不至于太过突兀。 “啥时候都能认出来!那可是二姑的亲姐姐啊!就是不知道你大姑那些年,过得好不好,是幸福,还是受了苦?她当年走后,为什么就一点消息都没有呢?”此刻,林玲内心想知道姐姐林梅消息的心情,格外复杂,“这辈子,我和你大姑,估计是没有缘分再见面了。希望下辈子,你大姑不要再那么任性,不要撇下家里人,说走就走,她难道就不想我们吗?” “二姑,走吧,咱俩打车回家,我大姑肯定是想咱们的,她当年走,肯定是有苦衷的。今天这个惊喜,你可得稳住,千万别哭鼻子啊。”林平挽着林玲的胳膊,慢慢往十字街打车的地方走去,语气里满是温柔的叮嘱。 “能有啥惊喜?顶多是你从东北带回来的吃食,我还能哭鼻子?你放心,二姑想你大姐、二姐是真的,但知道她们生活得都好,二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哭?都这把年纪了,早就看淡了。”林玲这一辈子,经历了太多苦难,从逃荒、挨饿,到姐姐叛逆离家、母亲性情大变,再到自己结婚生子,有幸生在好时代,暮年还有子侄悉心照料,早已褪去了当年的脆弱。 “师傅,去白刘庄。”林平小心翼翼地把二姑扶到出租车内,关好车门后,对着司机报出了目的地,出租车立刻发动,向着白刘庄疾驰而去。 “到家喽,二姑,这老太太,居然还睡着了,心可真大啊!二姑,醒醒,到家了。”林平笑着轻轻推了推二姑,又念叨了一句,“这老太太,这一会儿功夫就睡着了。” “哎呀,这么快就到了?眨眼的功夫。平啊,艳菊在家吗?俺好久没见着艳菊了,上次来的时候,她还在外面干活呢。”林玲慢慢睁开眼睛,一点点往前蹭着下车,她身材敦实,下车时多少有些费劲。 “哎呀,表哥、表姐,好像林平回来了!”此刻,堂屋里正在捏扁食的五妮一抬头,恰好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家门口,语气里满是欢喜,连忙招呼着屋里的人。 正坐着和五妹夫徐亮说话的赵博,听到声音后,立刻站起身来,快步往门外走去;赵琳琳也连忙放下手中的扁食皮,走到水盆边洗了洗手,直了直腰身,望向大门外,满心期待地准备起身,迎接从东北紧急赶回的表弟林平。 “呦,这老太太也来了!快,徐亮,二姑回来了,赶紧去接一下!”五妮放下手里的扁食皮,跟着众人一起起身,屋里的人全都齐齐迎了出来,脸上满是欢喜与期盼。 赵琳琳走在最前面,目光落在那位满头白发、面容似曾相识的老太太身上——老太太的脸庞,和自己的弟弟赵博的面容太过相似,她心里已然清楚,这应该就是长辈中唯一在世的老姨,姨妈,林玲。 赵琳琳此刻愣愣地看着林玲,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而八十多岁的林玲,看着屋里一下子出来好几个人,目光定格在最前面站着的女子身上,不由得愣住了:这姑娘,怎么越看越像自己的姐姐林梅呢? 林玲连忙用手揉了揉眼睛,心里犯嘀咕:难道是自己老眼昏花了,还是在做梦?可揉完眼睛再看,那女子依旧站在那里,只不过比记忆中的姐姐,更加漂亮、时髦,风韵犹存...... 此刻,院子里所有的人都不再说话,静静地站着,目光交织在一起。赵琳琳早已满面泪水,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赵博也鼻子发酸,看着眼前这位和自己长相相似的姨妈,心中满是酸楚与期盼。 “平啊,我怎么看见你大姑了?你大姑好像老了些,二姑这不是在做梦吧?平,不是你刚刚接我来的家吗?你大姑怎么会在这里?”林玲此刻终于想起了身边的林平,连忙扭头问道,语气里满是疑惑与不敢置信。 “二姑,你走近点细看,伸手去摸摸她,就知道是不是在做梦了。”林平此刻眼中也挂满了幸福的泪,心里满是欣慰:终于,终于了却了爹的心愿,亲人终于要团聚了。 林玲颤颤巍巍地走上前,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摸了摸赵琳琳的脸颊——脸颊热乎乎的,细腻光滑,这不就是自己记忆中的大姐吗? 林玲瞬间红了眼眶,哽咽着说道:“呜呜,呜呜,大姐啊,你真的回来了吗?可我都已经两鬓斑白了,你怎么还这么年轻?姐姐,真的是你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旁边还有大哥,为什么就我老了呢?不对,我哥早就不在人世了,不可能的,这不可能啊......” 第六卷 第103章 心中的坎 “平,他们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咱家?而且长得这么像你大姑和你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此刻的林玲激动得浑身发颤,话语也变得迟钝起来,满心都是疑惑与震惊。 就在这时,赵琳琳、赵博,还有赵博的儿子,齐刷刷地跪在了林玲的膝下,痛哭着说道:“姨妈,我们是林梅的女儿和儿子啊!姨妈,我们找了您好久,终于见到您了,呜呜,呜呜......” 林玲彻底懵了,她呆呆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几人,又缓缓看向身边的林平——此刻,林平才是她的主心骨,眼前的一切太过不真实,仿佛做梦一般,唯有看到林平,她才觉得这是现实。 “哥哥姐姐,快起来吧。看来,我二姑此刻还没转过弯来,我没敢提前跟她说,就是怕她一时激动,承受不住。咱们先进屋,进屋慢慢说,让二姑缓一缓就好了。”林平此刻把二姑的背包递给五姐,继续搀扶着林玲,慢慢往屋子里走去。 赵琳琳连忙站起身,走到林玲的另一边,轻轻扶着她。林玲一路上都不停地扭头看着赵琳琳,忍不住伸手,一遍遍抚摸着那只挽着自己胳膊的手,眼里满是疑惑与眷恋。 “这老太太,是不是懵了?我说给你带惊喜,现在能猜到是什么惊喜了吗?”林平看着自己的二姑——一向明明白白、通透爽朗的二姑,此刻彻底糊涂了,忍不住轻声打趣,语气里满是心疼。 “让二姑缓一缓吧,这么大的惊喜,换做是谁,一下子也接受不了。”此刻,五妮把床头的凳子挪了挪,扶着二姑坐到床上歇一歇,让她慢慢平复心情。 林玲坐在床上,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几个孩子,他们的模样,大致都和自己的大哥有些相似,除了那个长得和自己姐姐林梅一模一样的女子。 “平,这是你大姐家的孩子吗?都长这么大了?是和你一起从东北回来的?”此刻,林玲又看向林平,疑惑地问道,“我记得你大姐家没有姑娘啊,你二姐家的姑娘我见过,没有这么大年纪啊!” “姨妈,您再仔细想想,我刚才喊您姨妈,您听见了吗?您猜猜,我是谁?”此刻,赵琳琳放缓了语气,柔声对着林玲说道,眼里满是期盼。 “你喊我姨妈,那应该是我姐姐、妹妹家的孩子。可我们老林家,到我们这一辈就哥三个,这里是我哥家,我大姐林梅,当年一走就再也没有回头......”林玲此刻眯着眼睛,努力回想着当年的往事,语气里满是伤感。 “不对,你们......你们是林梅的孩子?是我姐姐的孩子?所以才喊我姨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姐要是还在世,也快九十岁了,你们怎么会这么年轻?这不可能的。”林玲从小反应就慢,此刻面对这样的场景,即便心里隐隐想到了答案,也不敢承认——她不敢相信,姐姐林梅的孩子,会在几十年后,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二姑啊,这就是您的亲外甥女、亲外甥,是我大姑林梅的孩子啊!二姑,除了他们,还有谁会喊您姨妈呢?”此刻,林平端了一杯清茶,递给二姑,让她喝口水,压压惊,慢慢平复心情。 “真的吗?他们真的是你大姑家的孩子吗?”此刻,老林玲愣愣地看着自己的侄子,眼里满是不敢置信——她知道,林平从来不会骗她,可这件事,太过震撼,她一时之间还是无法接受。 “姨妈,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的妈妈叫林梅,她小时候曾经住过合肥,住过牛家庄,最终落脚在白刘庄这里,在这里认识了我的父亲赵建军。我的舅舅叫林大山,姥爷叫林振庭,姨妈您叫林玲,我们的外婆本名李秀莲,大家都喊她林氏。姨妈,我们真的是您的亲外甥和外甥女啊!”此刻,赵博走到林玲身边,轻轻挨着她坐下,一字一句,缓缓说道,语气里满是真诚与期盼。 “我母亲生前常说,她从小最宠爱的就是您,临去世前,还一直念叨着您,念叨着家里人,希望能有机会,再见到你们一面。”赵博说到这里,早已潸然泪下,想起母亲一辈子的心酸与遗憾,想起来的所受的苦楚,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林玲此刻沉默着,慢慢接受着这个事实。 她轻轻拉过赵博的手,看着眼前这个英姿挺拔、宛如自己亲哥哥中年时模样的男子,再也无法自欺欺人——这真的是姐姐的孩子,是林梅的孩子,是自己的亲外甥。 她又愣愣地看了看赵博,再把目光转向身边的赵琳琳,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赵琳琳轻轻往前挪了挪,凑近林玲,柔声说道:“姨妈,家里人都说,我和我妈林梅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您看,我长得像您的大姐,像我的妈妈吗?” “像,像啊,太像了!我的孩子,太像了!”林玲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情绪,痛哭起来,“我的姐姐啊,这是真的吗?这真的是你的孩子吗?呜呜,呜呜,不会的,你们一定是在骗我,不会的!姐姐当年狠心撇下我们,早就不要我们了,不会的......” “姨妈,我母亲当初虽说扔下家里,也是身不由己,有她的苦衷。”赵琳琳看着姨妈痛哭的模样,心里满是心疼,连忙说道,“姨妈,我母亲说,她跟着我父亲走,从来没有后悔过,她唯一后悔的,就是当年狠心撇下了家里的亲人,撇下了您和外婆。姨妈,您原谅她吧,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带着满心的遗憾,走了......”赵琳琳看出,姨妈林玲心里,始终迈不过去那道坎,始终不肯相信,也不肯原谅母亲当年的离开。 此刻,林玲听着外甥女的话,心中那道坚硬了几十年的防线,在一点点松动,所有的委屈与思念,都在这一刻慢慢涌了上来...... 第六卷 第104章 没有忘记 “姨妈,您别多想,当年我母亲也是无奈之举。”赵博也连忙补充道,泪液依旧眼眶中停留,“母亲当年最初想回来,却不敢回来——她怕外婆不肯原谅她,怕外婆不让走。到日子稳定父亲想陪着回来的时候,又发生了一些列的事情。最后还要供养我和姐姐,赡养奶奶,太多为难的事情了。姨妈,您原谅她吧,她活了一辈子,心中唯有这一道伤疤,始终解不开;临走之前,她还一直在念叨着‘回家’,念叨着您,念叨着外婆。姨妈,她想家啊,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家里的亲人啊!” “她的心好狠啊,她怎么能这么狠!”林玲放声痛哭,积压了几十年的委屈与怨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她扔下俺娘,扔下我们,俺娘临去世前,还一直在念叨着她的名字,盼着她能回来,哪怕只是见一面也好啊!她为了自己的日子过得舒服,弃母亲、弃家庭于不顾,一辈子都没有回来过,终身未能与娘相见,她还有脸想家吗?呜呜呜,呜呜呜......” 林玲一边痛哭,一边控诉着,诉说着这几十年的委屈与心酸:“俺娘,曾经是一个温柔体贴的疼爱我们的女子。可自从她走后,俺娘就慢慢变得狠厉、孤僻。她每天都倚在村口的柳树下,盼着路上归家的孩子中,能有林梅的身影,不到日落,绝不回家。她甚至因为林梅的离开,对我不管不顾,匆匆就把我塞给了别人,这些,她林梅,能还得起吗?” 林玲痛哭着,控诉着,把这几十年藏在心底的委屈,全都倒了出来。 此刻,只有晚辈们静静陪在她身边,默默倾听着——他们替那些早已老去、再也无法相见的亲人,倾听着这份迟到了几十年的委屈与思念。 终身未见,这四个字,是他们心中永远的痛。 “林梅,你好狠的心啊!你怎么能这么对娘,这么对我们啊!”林玲哭诉着,不能自已。 “姨妈,求您原谅我妈妈吧!”赵琳琳紧紧抱住林玲的臂膀,痛哭着恳求道,“我妈妈到最后一口气,都没有咽下去,她是带着满心的遗憾离开的。她不是不想回来,是不敢回来;她不是不爱家里人,是怕自己的回来,就再也走不出去了。我妈妈说,她没有脸面回来见您,没有脸面见外婆,姨妈,求您原谅她,求您了!” “姐姐啊 —— 你好狠的心啊 ——” 老人压抑了一辈子的哭喊,在屋里回荡。 “姨妈。” 赵琳琳哭得发抖,“她没脸回来,她求你原谅她…… 姨妈,你就原谅她吧……” 林玲望着眼前这一双双真诚的眼睛,心里那道硬了几十年的防线,一点点、一点点,软了下来。 她哭着,摸着赵琳琳的脸,又拉住赵博的手,喃喃自语: “孩子,我想你们的妈妈啊…… 想啊…… 姐姐,你咋不回来看看我们啊…… 咱娘等你一辈子啊……” 林玲的哭声渐渐低了下来,满是哽咽,“呜呜呜,呜呜呜,姐姐啊,你为什么不回来看我们一眼?我们找了你好久,找了你一辈子,都没有找到你。你让养你、疼你的娘,怎么过完最后的这半生啊?你让我们,怎么能不怨你啊......” 此刻,室内啜泣声一片。 “姨妈,您别伤心了,我们很庆幸,能找到各位亲人,了却母亲的心愿。姨妈,您看这照片,是我妈妈当初偷着带走的,您看您那时候多小。”赵琳琳一边轻声劝慰,一边从随身行李中拿出一本相册,相册的第一张,赫然放着林氏领着三个孩子的合影——那是当年一家人刚搬到白刘庄时,偶遇路过的照相人,拍下的唯一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林氏面带知足的笑意,稳稳坐在板凳上,约莫三十七八岁的年纪,头发挽着整齐的疙瘩揪,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褂子,袖口和裤脚处,都缀着细针密缝的补丁;一双三寸金莲衬得她小巧美丽,眉眼间透着几分果敢决绝,周身透着一丝不苟的模样。 林大山站在林氏身后,头发略长却梳理得整齐,身上的衣服看着是新做的,连一个补丁都没有,身姿挺拔、眉眼俊朗,透着少年人的英气。 林梅彼时十二三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着一件小青褂,静静站在林氏身旁,一只手轻轻伏在母亲肩头,两条小辫子翘翘的,额前的刘海带着天生的卷曲;她天生丽质,白净的脸庞上,两个小酒窝浅浅凹陷,模样娇俏可爱,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掐一掐。 而林玲,不过六七岁的年纪,留着利落的短发,脸蛋略微胖乎乎的,乖乖依靠在林氏的腿上,右手的手指头还塞在嘴里,嘴角边甚至沾着点点哈喇子,模样懵懂又稚气。 “我妈妈说,当初拍这张照片时,是一位摄影工作者,见外婆一家四口在白刘庄格外显眼,便强烈建议给我们拍了这一张。为了让姨妈能认真看着镜头,那位工作者还特意拿了一块桂花糕,在镜头前逗着您。”赵琳琳捧着相册,缓缓讲解着这张老照片背后的拍摄经过,语气里满是温柔的追忆。 “是啊……我那时候小,淘气又不听话,那位叔叔就用他随身带的桂花糕逗我,等照完相,他还特意给了我两块。”林玲凝视着照片上小小的自己,当年的完整场景已然模糊,但那块桂花糕的香甜,却深深印在记忆里,至今记忆犹新。 “我妈妈还说,她在家的时候,最爱吃的就是桂花糕。有一次,舅舅为了给她弄桂花糕,差点走丢了,那时候她吓得要死,从那以后,再怎么馋,也不敢任性要桂花糕了。”赵琳琳转头看向林玲和屋里的众人,轻声转述着母亲林梅生前曾说过的往事,眼里满是心酸。 “我记得……我当时吃了一块,后来还是忍痛割爱,把剩下的那一块给了你妈妈。”林玲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声音哽咽,“你妈妈最爱吃桂花糕了,我小时候,无论去哪里,她都把我背在身上,陪着我长大,可到头来,却被一个我们一点都不了解的人,硬生生带走了,一走就再也没有回头。”话语间,满是无尽的心酸与遗憾。 “姨妈,自从我妈妈走后,就再也不碰桂花糕了。家里人也从来不敢提及,生怕触及她心底的伤心处。”赵琳琳的眼眶又红了,脑海里不禁浮现出小时候,偶然提及桂花糕时,母亲林梅失声痛哭的模样,“姨妈,还有各位弟弟妹妹,我妈妈从小就有记日记的习惯。很多心里话、很多关于家乡和亲人的思念,她都会讲给我们听,还会随时写在日记里,想家的时候,就会翻出来看看,以解相思之苦。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家里的亲人,从来没有……” 第七卷 第1章 1954年 “姨妈,您看,这些都是我妈妈的日记。后来我妈妈眼花了,写不动字了,就口述由我代写。这些日记,记录了我妈妈走过的所有的路、藏过的所有心思。姨妈,您看一看,我相信,看完这些,您一定会原谅我妈妈的。姨妈,这些都是她的真心啊。”赵琳琳一边哽咽着说道,一边快步拉过一个行李箱。 赵琳琳轻轻打开——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排排笔记本、日记本,还有几本带着小巧锁头的硬壳日记,每一本都承载着林梅半生的思念与遗憾。 赵琳琳小心翼翼地从最上面拿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本子的纸页早已泛黄发脆,边角也有些磨损,可上面的字迹却依旧纤细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笔记本的封皮上,赫然写着“1954年夏始…… --- “1954年”,是岁月留下的恍惚,是林梅藏了一辈子的开始...... 日期:1954年5月20日 天气:晴 我觉得我恋爱了。从来都不知道恋爱是什么感觉的我,此刻夜里辗转难眠。那个阳光帅气的男孩子,不知不觉就走入了我的心田。他那么文静,却通晓天文地理;他眼中饱含深情,一笑起来,又带着几分腼腆,让人忍不住心动…… --- 日期:1954年5月23日 天气:晴转阴 田埂上,风里都带着泥土的清新气息。又见到了那个穿浅灰褂子、揣着笔记本的年轻研究员,我的心就先慌了半拍。 他不像村里的后生那样粗声大气,说话温温柔柔的。蹲在地里看苗、记数据时,手指沾着泥土,却依旧干干净净,透着一股斯文气。 看他认真拨弄麦苗的样子,看他被太阳晒红的后颈,看他低头写字时,映在本子上的浅浅影子,我的心,慌了…… 刚才还毒辣辣的太阳,此刻被乌云挡住了笑脸,天气渐渐转阴,可我的心里,却还回荡着阳光下他的身影,暖暖的,挥之不去…… --- 日期:1954年5月24日 天气:晴 很庆幸自己识几个字,也有幸能在庄上做文化员的工作,能有机会接触到不一样的人和事。 今天书记让我给在田里忙碌的两位农业研究员送午餐,我揣着一颗怦怦直跳的心,像揣了只小兔子似的,慢慢走到田边。 两位研究员正蹲在地里,认认真真考察土壤、记录数据。我悄悄走到张芳姐姐身旁,张芳姐姐为人很和蔼,听说她已经是研究院的副院级研究员了。 这次张芳姐姐被下派驻守在都司镇,和下派到每个村庄的研究员一起,研究每一块田地的土壤特性、庄稼长势。 他们那份认真执着的劲头,让我打心底里羡慕——有文化真好啊,能为大伙做实事,能看懂庄稼的心思…… 要是父亲还在,我是不是也能继续学习文化?是不是如今也能像他们一样,蹲在田间地头,拿着笔记本,记录麦苗的生长过程,研究土壤板结的原因,为庄上的乡亲们出一份力? 我静静站在一旁,听着张芳姐姐讲解土壤的知识,虽然很多地方都听不懂,懵懵懂懂的,却还是想一直尾随着张芳姐姐,多学一点、多懂一点,珍惜这难得的机会,好好充实自己。 那个我心生欢喜的男孩子,也正低着头,认认真真倾听着,眉眼间满是专注,样子更动人了…… --- 日期:1954年5月25日 天气:阴 今天,我依旧代表庄上书记,给辛苦忙碌的研究员们送餐。 刚走到田间,就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有庄上的乡亲,还有那位赵研究员。他们正凑在一起,讨论着庄稼的种植技巧,气氛热热闹闹的。 我有些腼腆,不敢凑上前去,只敢远远地站着,趁他空闲时,悄悄递上一壶水、送上一块干粮,放下东西,就红着脸匆匆躲开,不敢多停留一秒。 旁边的乡亲们看出了我的心思,时不时拿我打趣,我只顾着低头搓弄衣角,脸颊烫得厉害,可耳朵却直直地竖着,一字不落地听他讲——哪块地适合种麦子、哪种籽儿产量高、怎么施肥才能让庄稼长得壮。 他说的那些专业术语,我全然不懂,却觉得比戏文还好听,一遍遍地在心里回想。 他是个有文化、懂庄稼、靠得住的人,是能带领庄民把土地种出高产量,能带领大伙走向好日子的人…… 今天,他竟然主动朝我笑了一笑,还说了一句“谢谢你!”,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春风拂过心田。 我的心一下子突突直跳,恨不得立刻转身跑开,可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舍不得挪动一分。 他的那一个笑容,让我心里甜滋滋的,能甜上小半天,所有的羞涩和紧张,都化作了满心的欢喜。 我不敢多跟他说话,只在田埂上慢慢多走了几步,借着看庄稼、听大伙聊天的名义,再多看他一眼,把他的样子,悄悄记在心里。 我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上他了。那点小心翼翼的喜欢,藏在附近起伏的麦浪里,埋在脚下的种子下,不敢声张,却悄悄在心底发了芽、生了根…… 日期:1954年5月30日 天气:阴 日头斜斜地挂在西边,余晖洒在田埂上,地里只剩下淅淅沥沥几个人还在忙碌,他却依旧在废寝忘食地研究土壤、记录数据。 我真的搞不懂那些庄稼和土壤的学问,却偏偏被他这份专注和执着深深吸引,忍不住在田边多停留了许久。 就在我刚要转身离开,准备回家的时候,忽然听到他在身后轻轻喊了一声:“你好,麻烦等一等。” 我的脚步猛地一顿,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怦怦直跳,手里攥着的麦秆都被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我慢慢转过身,头却不敢抬,只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脸颊烫得能煮熟鸡蛋。 他慢慢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那个熟悉的小本子,指尖上还沾着些许泥土,却依旧干净利落。 “想不想学农业研究?”他开口问道,声音不高,却很沉稳,不像村里的人那样爱开玩笑,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探寻。 我心里又惊又喜,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立刻羞怯地低下头,只瞥见他那双带着探寻和鼓励的眼睛,我的耳朵尖一下子就烧得热热的,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风从麦垄间轻轻吹过,带着淡淡的土腥气和麦香,连空气都变得温柔起来,生怕打破这份宁静。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紧张和羞涩,便放缓了语气,轻声说道:“以后我们研究的时候,你可以跟着我们一起学。庄稼这东西,只要用心,很好学的。” “好,谢谢。”我应得又轻又快,声音细若蚊蚋,连自己都快听不清了。 他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轻轻递到我面前,眼神温和:“这个你先用,明天到我那里去取本子,方便记录。” 此刻的我,既不敢接,又不敢不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心,像被火烫到一样,立刻缩了回去。我双手捧着那支钢笔,沉甸甸的,比一筐麦子还要重,那是一份信任,一份期许,更是一份藏不住的温柔。 “谢……谢谢同志。”我结结巴巴地说道,声音里满是羞涩和感激。 他看着我慌张的样子,轻轻笑了一下,语气依旧温和:“不用谢,学好了,就是帮大伙,就是为庄上做贡献。” 傍晚,我一边往家走,一边紧紧攥着那支钢笔,手心都被汗浸湿了,却依旧舍不得松开分毫。 回到家,我不敢跟娘说这件事,也不敢跟哥哥嫂子提及,我悄悄把钢笔藏在窗台的角落里,生怕被人发现。 夜里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的,只有他那句温柔的叮嘱——“你先用......” 一夜无眠,满心都是欢喜和期待...... 第七卷 第2章 内心留念 日期:1954年6月1日 天气:阴 今天是六一儿童节,这已是玲玲和大妮过的第五个六一了。 嫂子端着两个温热的鸡蛋走过来,笑着往她俩手里塞:“妮儿们,六一节快乐,快吃,补补身子长高个。” 玲玲和大妮捧着鸡蛋,嘴角翘得老高,脆生生地喊:“快乐!” 看着她们高高兴兴剥蛋壳的模样,我心里竟有些羡慕——她们还小,有节日可过,有大人疼着、宠着。 玲玲剥了一口鸡蛋,就黏到我身边,拽着我的衣角晃来晃去,身后的贵秀也跟着凑过来,仰着小脸拉我的袖子:“姑姑,姑姑,陪我们玩跳房子好不好?就玩一小会儿!”她们一左一右缠着我,吵吵嚷嚷的,我哪儿也去不了,连偷偷去田边看他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早上书记来家里串门,见我被孩子们围着,打趣道:“小林啊,今天六一,给你放半天假,也当过节了,在家陪陪这两个小丫头,闹一闹,心里也能松快些。 ”我勉强笑了笑,点头应着:“谢谢书记,麻烦惦记着了。” 可不知怎么,我心里总像少了点什么,空落落的,提不起一点精神…… 我知道,是心里少了那个俊朗的身影,少了那份藏不住的欢喜与期待。 --- 日期:1954年6月2日 天气:雨 今天一步也没出门,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嫂嫂抱着二妮走过来,轻轻把孩子放到我怀里,语气轻柔:“梅儿,你帮我照看会儿二妮,我去灶房烧点热水,别让她闹着你。”我赶紧拢了拢怀里的小丫头,点头应道:“嫂子放心,我看着她。” 六一刚过,又下着雨,庄上暂时没什么事,不用去书记那边,可家里一堆孩子要照看,实在脱不开身。 这小丫头实在顽皮,在我怀里扭来扭去,小手还乱抓我的衣襟,一刻也不老实。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哄:“二妮乖,别动啦,姑姑抱着你好不好?”她却似懂非懂地摇着头,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愈发闹腾。 我忽然注意到,二妮的头发带着点自然卷,软乎乎的,像羊毛一样顺滑。 这孩子竟和我有几分相像,就是太调皮了些,片刻都不得安宁。 唉,这几个小丫头,一个个都难缠得很,叫我半步也踏不出家门…… --- 日期:1954年6月4日 天气:晴 天终于放晴,阳光洒在田埂上,暖洋洋的,我也按时上工了。 庄上,路过他的办公室,见他正低头写着什么,眉头微微蹙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那认真的模样,我打心底里喜欢。总算见到他了,今天,我和他只需隔着一堵墙。 刚走过他的办公室门口,他就抬起了头,放下笔,笑着朝我挥了挥手,声音温和又清亮:“哎,小林,上工啦!” 我的心猛地一跳,脚步一下子顿住了,手脚都有些僵硬,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我定了定神,勉强扬起嘴角,轻声回应:“你好,技术员,这几天家里有事,耽误了上工,你有什么活儿尽管吩咐。” 我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逼着自己勇敢一点——我总得学着面对他。 他站起身,从桌角拿起一个崭新的笔记本,递到我面前,眼神温和:“没什么急活儿,这里有个笔记本,你拿来记日常用,比如上工的琐事、庄里的事,都能记,拿着吧。” 赵技术员叫我,原来只是给我送本子。 我心里一阵失落,接过本子的手都有些轻颤,又为自己刚才的脸红心跳觉得唐突可笑。 林梅,你不能这样,要知道,你是农村女娃,还有要记得父亲的过往...... 林梅,言行要稳重,不能胡思乱想。 我把那本笔记本,轻轻锁进了抽屉里,仿佛这样,就能锁住心底那点不该有的心思...... --- 日期:1954年6月5日 天气:晴 下午书记不在,办公室里就我一个人,我拿出旧的田字格本,翻到背面,低头写着上工的记录。 忽然,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我回头一看,竟是赵技术员走了进来。 他走到我桌前,低头瞥见我手里的旧本子,忍不住轻轻一笑,语气带着点无奈又温和的打趣:“我给你的本子,怎么不用?反倒还在用这旧本子的背面,多费眼睛。” 我被他看得脸颊一热,慌忙低下头,用手指了指旁边的抽屉,声音细细小小的:“舍不得用,锁起来了,这旧本子还能凑合用。”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温柔的问询,语气也愈发柔和:“用吧,别舍不得,用完了我还有,要不要我再给你拿一本过来?” 我慌得连忙摇头,语无伦次地摆手:“不、不用了,技术员,一本就够了,真的够了,谢谢你,麻烦你了。”我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心脏跳得飞快,连手心都冒出了汗,不知该如何是好。 --- 日期:1954年6月6日 天气:晴 今天一上班,我就坐在桌前胡思乱想,想了想,还是把他给我的日记本拿了出来,小心翼翼摆在桌面上。 免得下次他再来,看到我还在用旧本子,又要给我拿一本,那才真叫尴尬。 看着桌上崭新的本子,看着那小小的锁和旁边连着的钥匙,我心里一动——真想打开锁,拿起他给的钢笔,认认真真写上:内心留念,1954…… 可指尖碰到钥匙,又连忙缩了回来,我终究还是没那个勇气。 --- 日期:1954年6月7日 天气:阴 太阳又躲进了云里,风一吹,带来丝丝凉意。 可我的心,却像烧着一团火,滚烫滚烫的,坐立不安。 我咬了咬牙,小心翼翼拿起钥匙,插进日记本的挂着的小锁孔里,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锁开了。 我掀开崭新的封面,一行工整苍劲的字迹,清清楚楚落在眼里: 赠,心目中的女孩——梅。 那一刻,我脑子一片乱麻,手里的本子差点掉在地上,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我是应该继续回应这份感情,还是……不不不,我有自知之明! 我一个乡下丫头,怎么配得上他这样城里来的技术员? 我慌忙合上本子,手指都有些发抖,重新把它锁进抽屉,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份让我心慌意乱的情意。 我该怎么办?接受,还是躲开?我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却怎么也想不出答案。 --- 第七卷 第3章 怎么办 日期:1954年6月10日 天气:多云 清晨的风带着麦香吹进窗里,凉丝丝的,可我却一夜没合眼,眼底满是疲惫。 抽屉里那本日记,这几天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口发疼,一刻也不得安宁。 昨天打开它的那一刻,我几乎喘不过气。 “心目中的女孩——梅。” 这一行字,像一道闪电,冲垮了我好不容易筑起的心墙。 我想起他递钢笔时温柔的眼神,想起他说“用完了我还有”时的坦然,再想想自己,只觉得脸上发烫,满心都是自卑。 我有自知之明。我对着镜子,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林梅,你是个乡下丫头,文化有限,穿的是粗布衣裳,干的是地里的粗活。 可他,是城里来的技术员,戴着一副斯文的眼镜,说话温文尔雅,连一支钢笔都那么讲究,那么精致。 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像田埂上的野草,永远配不上温室里的花。 可昨夜梦里,全是他的身影,还有他看我时,藏不住的情意,他笑着叫我“小林”,声音温柔,充满情谊。 我甚至梦见,自己拿起他的钢笔,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写下了他的名字,写了一遍又一遍,舍不得停下。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我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份心思,就像田埂上的野草,再怎么疯长,也结不出果子,只会耽误自己,耽误他。 今天,我把日记本锁进抽屉最深处,钥匙藏进了墙角里,我告诉自己,再也不要去碰它,再也不要胡思乱想。 我对着窗外的麦田,轻声对自己说:从今天起,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地里,放在沉甸甸的麦穗上,好好上工,好好陪伴娘亲,好好过日子。 只有这样,才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哥哥的宠爱,嫂子的照顾和书记的抬爱。 只是,路过他宿舍的时候,我的脚步,还是忍不住慢了下来,心里又开始犯乱。 我该怎么办? 是把这份心意永远埋在心底,还是…… 不,我不能再想了,再想,我又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 日期:1954年6月11日 天气:晴 今日上工,刚到地头就撞见了赵技术员。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拎着测亩的木尺,额头上沾着细密的汗珠,没了往日办公室里的斯文,多了几分庄稼人的利落,看得我心口又开始发颤,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手里的锄头,想悄悄躲开。 可他却径直朝我走来,脚步放得很轻,声音比往日更柔:“小林,等一下。”我攥着锄头的手瞬间收紧,指尖泛白,硬着头皮转过身,声音细若蚊蚋:“技术员,您找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手帕包着的东西,轻轻递到我面前,眼底藏着笑意:“看你这几天精神不好,昨天进城开会,顺便买了块水果糖,你拿着,甜丝丝的,能提提劲。”手帕是干净的蓝格子,边角有些磨毛,却叠得整整齐齐,里面的水果糖裹着透明的糖纸,在太阳下闪着光——那是我长这么大,只在小时候过年时见过一次的稀罕物件。 我慌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脸烫得能烧起来:“不、不用了技术员,您自己留着吧。” 我不敢接,也不能接,我怕这一块糖,会让我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思,又疯长起来,更怕自己会贪心,再奢望些不该有的东西。 他却没收回手,只是轻轻把帕子往我手里塞了塞,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温柔,又藏着几分小心翼翼:“拿着吧,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就是觉得你该尝尝。我看你这几天总吃窝头咸菜,别亏着自己。”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心,滚烫的温度像电流一样,瞬间窜遍全身,我吓得连忙缩回手,帕子和糖掉在了地上。 我慌得弯腰去捡,嘴里不停念叨:“对不起,对不起技术员,我不是故意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半是慌张,一半是自卑——我连一块糖都不敢接,连和他好好说句话都做不到,我们之间的差距,就像天上的云和地上的泥,永远不可能凑到一起。 他也弯腰,先我一步捡起帕子和糖,轻轻拍了拍上面的尘土,又重新递到我面前,眼底没有丝毫嫌弃,只有心疼:“没事,不怪你。拿着,别让别人看见了,就当是……就当是我谢谢你这几天帮着整理庄里的上工记录。”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神,看着那块裹着糖纸的水果糖,终究没再拒绝,颤抖着接过帕子,紧紧攥在手里,糖的温度透过帕子传过来,烫得我心口发疼,却又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甜蜜。我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便慌忙转过身,快步走到地头的角落里,不敢再看他一眼。 午休时,我躲在麦垛后面,小心翼翼地拆开糖纸,把水果糖放进嘴里,甜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顺着喉咙,甜到了心底。 可这份甜,却带着刺骨的虐——我知道,这份甜蜜就像泡沫,转瞬就会破碎,他是城里来的技术员,迟早会离开这个小村庄,回到他的城市,过他该过的日子。 而我,只会一直留在这儿,守着这片麦田,守着心底这份见不得光的心意。 我把糖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他给我的那个笔记本里,和那句“赠,心目中的女孩——梅”放在一起。 我摸着笔记本上苍劲的字迹,又摸了摸那块磨毛的手帕,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赵技术员,我多想收下这份甜,多想勇敢一点,回应你的心意。 可我不能,我是个乡下丫头,爹的过往像一块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我不敢拖累你,也不敢奢望那份不属于我的温柔。 傍晚下工,路过他的宿舍,我看见他站在门口,似乎在等我,手里还拿着一支崭新的钢笔——和他平时用的那支一样精致。我吓得连忙绕路,快步跑回家里,躲在门后,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甜和虐交织在一起,像一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 我把那块糖纸拿出来,看了又看,然后又轻轻放进抽屉最深处,和日记本、钥匙放在一起。我告诉自己,就当是做了一场甜甜的梦,梦醒了,就该回到现实,好好上工,好好过日子,再也不要胡思乱想。 可我知道,那场梦,那一块糖的甜,还有他眼底的温柔,会像种子一样,埋在我心底,哪怕我拼命压制,哪怕我刻意躲避,它也会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悄悄发芽,然后,把我伤得遍体鳞伤。 夜深了,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抽屉的方向,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他的身影,满嘴里都是水果糖的甜味,满心都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结与痛苦。 我该怎么办?这份甜蜜又虐心的心意,我到底该藏多久,才能真正放下? --- 第七卷 第4章 老槐树下 日期:1954年6月16日 天气:晴 这两天,我总刻意避开赵技术员,上工早去晚归,尽量不和他碰面,可越是躲避,心底的思念就越浓烈,那块水果糖的甜味,总在舌尖挥之不去,连梦里,都是他弯腰捡糖时温柔帅气的模样。 傍晚下工,我故意绕远路,却还是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撞见了技术员。 技术员没有像往常一样喊住我,只是静静地站在槐树下,手里攥着那个蓝格子手帕,夕阳洒在他身上,柔和了他所有的轮廓,连眼镜片都泛着淡淡的光。 我心里一慌,转身就要跑,却被技术员轻轻叫住,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小林,你别躲我了,我有话想和你说。” 我的脚步顿住,后背僵硬,攥着衣角的手出了细微的汗珠,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我是躲不掉的。 此刻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低着头,不敢看技术员的眼睛,声音细若蚊丝:“技术员,你有什么话,就说吧,我听着。” 技术员朝我走近几步,脚步很轻,当他站在我面前时,语气真诚又郑重,没有丝毫掩饰:“林梅,我知道,你一直在躲我,我也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觉得,你是乡下女孩,对不对?” 技术员的话,一下子戳中了我的心事,多少天来的内心压抑,使我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掉了下来,我低着头,哽咽着说:“技术员,我自小坎坷,落在庄上,生活刚刚安稳。我现在穿粗布衣裳,干粗活,曾经学过的文化,也只是铺垫。我们家的过往,与普通农家不一样,我配不上你,我也怕连累你。你是城里来的技术员,斯文又有文化,迟早会离开这里,回到你的城市,过你该过的日子,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不敢贪心,也不敢拖累你。” 我说着,越哭越凶,所有的自卑、委屈、纠结,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出来。 我以为,他会犹豫,会嘲笑我,会赞同我的话,然后转身离开,害怕连累他,再也不搭理我。 可他没有…… 他轻轻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擦去我脸上的眼泪,指尖的温度滚烫,温柔得让我心慌。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嘲笑,只有满满的心疼,语气也愈发柔和:“傻丫头,你怎么会这么想?在我心里,从来没有什么乡下丫头和城里技术员的区别,也从来没有配不配得上这一说。” 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里满是疑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他看着我,眼神无比真诚,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是真心实意的。我喜欢的,是你勤劳能干、聪明善良,是你认真上工、不卑不亢的样子,是你明明很自卑,却又很坚强,和你是不是乡下丫头、有没有文化,一点关系都没有。现在的你,是不同的你,你会发光的,会走出属于你自己的世界。” “我来这里当技术员,不是一时的差事,我是真心想帮庄里的乡亲们种好地。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轻易离开,更没有想过,要因为你的出身,就放弃你。至于你爹的过往 ,我不想深问,那是他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你不用一直背着这个包袱,也不用因此否定自己。”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给你笔记本,给你买水果糖,想再给你拿本子,不是一时兴起,是我想对你好,想走进你的心里,想陪着你。我知道,我这样唐突,让你很为难,让你很纠结,对不起,是我不好,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没有早点告诉你我的心意,让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 听着他的话,我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可这一次,不是因为自卑和委屈,而是因为感动,因为欢喜,因为被认同。 我心底那份藏了很久、不敢言说的心意,终于得到了回应。 原来,他不是一时兴起,原来,他和我一样,也把这份心意,藏在了心底...... 我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技术员,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不在乎我的出身,不在乎我没文化,不在乎我爹的过往吗?你真的,喜欢我吗?” 他用力点了点头,眼神无比坚定,他伸出他的手臂,想握住我的手,但却犹豫的放下,语气郑重地说:“是真的,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我不在乎你的出身,不在乎你文化的高低,不在乎你爹的过往,我只在乎你,只喜欢你一个人。林梅,我不想让你再一个人承受这些,我想陪着你,想和你一起,扛起你心中那份希望,走出自我,我们将来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看着他真诚又坚定的眼神,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听着他郑重的告白,我所有的顾虑、所有的自卑,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此刻我鼓起勇气,用力地点了点头,哽咽着说:“技术员,从第一次看到你认真工作的样子,我就看到了,我只是——你是那个让我心动的男孩子,我不敢告诉你,不敢奢望。” 技术员听到我的话,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那笑容,比天上的太阳还要温暖,还要耀眼。 他终于鼓起勇气拉住我的手臂:“傻丫头,以后,不用再怕了,有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护着你,我会为你遮风挡雨,不会让你再受委屈,也不会让你再一个人胡思乱想……” 谢谢你技术员,此刻天空寂静,大地托举,我和他依偎在老槐树下,近在咫尺的距离,仿佛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大地寂静,我的眼泪依旧在眼角,可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 夕阳下,老槐树下,我们敞开心扉,所有的羞涩、自卑、纠结、痛苦,都在这一刻,化为了甜蜜和欢喜。 我知道,我们的未来,或许还会有风雨,或许还会有人议论,或许,我们之间,还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可我不再害怕了,因为,我知道,他会一直陪着我,陪着我一起,面对所有的一切。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糖纸,轻轻放进他的手心,笑着说:“技术员,这块糖纸,我一直留着,它是你给我的甜,以后,我想和你一起,尝遍所有的甜。” 他握紧我的手,也握紧了那块糖纸,温柔地说:“好,以后,我会给你买很多很多水果糖,给你很多很多甜,我们一起,好好过日子,一辈子都不分开。”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我们身上,洒在老槐树上,洒在这片我们共同守护的麦田上,一切,都美好得不像现实。 今天我终于鼓起勇气,敞开了心扉,也终于,握住了那份属于我的,迟来又珍贵的感情。 --- 第七卷 第5章 甜蜜 日期:1954年6月20日 天气:晴 自从那天老槐树下敞开心扉,我再也不用刻意躲避赵技术员,心里的包袱卸了下来,连上工都觉得轻快了许多,连风吹过麦田的声音,都像是在笑着祝福我们。 只是这份欢喜里,总藏着几分刚说开心意的羞涩,见他之前,心总会悄悄跳个不停。 今日上工,我刚到地头,就看见他站在田埂上等我,手里还拿着我给他的那块糖纸,叠得整整齐齐,揣在中山装的口袋里,指尖时不时摩挲一下。 见我走来,他脸上露出憨憨的笑,眼神却有些闪躲,不像往常那样从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拘谨:“林梅,你来啦,我等你一起上工。我们来一起研究小麦生长。” 我脸颊瞬间发烫,连忙低下头,又忍不住悄悄抬眼瞥了他一下,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在嘴边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着欢喜:“嗯。” 这是我第一次,敢坦然回应他的心意,可刚说出口,就又羞得垂下了眼眸,耳朵烫得厉害。 上工的时候,他总是把测亩、记工时这些轻快的活儿留给我,自己则扛着木尺,在麦田里来回走动,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我看着心疼,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绣的粗布手帕——那是我连夜绣的,针脚不算细密,却绣了小小的麦穗图案,攥在手里犹豫了许久,才轻轻走到他身边,小声说:“技术员,擦擦汗吧。”说完,就慌忙把帕子往他手里一递,转身就要躲开。 他连忙接住手帕,轻轻拉住我的手腕,动作很轻,生怕吓着我:“谢谢你,梅。” 技术员小心翼翼地擦了擦汗,又把帕子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笑着说:“真好看,比城里买的手帕还好用,我好好收着。” 他的话,说得我心里甜滋滋的,比上次吃的水果糖还要甜,可我的脸颊却更烫了,挣开他的手腕,快步走到一边,假装整理手里的记录簿,不敢再看他。 午休的时候,嫂子特意给我装了两个白面馒头,还煮了一个鸡蛋,叮嘱我:“梅儿,上工累,多吃点,要是赵技术员不嫌弃,也给他分点。”我揣着馒头和鸡蛋,心又开始怦怦直跳,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悄悄走到他身边——他正坐在麦垛旁,低头看着庄里的田地记录,神情认真,连我走到身边都没察觉。 我站在他的旁边,尽量和他保持一点距离,把一个馒头和鸡蛋递到他面前,声音中带着几分羞涩:“技术员,你吃点东西吧,嫂子给我装的,我吃不完。” 其实我哪里是吃不完,我只是想,把最好的,都分给她,可话到嘴边,却只能找这样一个借口。 他抬起头,看见我手里的馒头和鸡蛋,眼里满是欢喜,却没有立刻接过,轻声问:“你吃了吗?别都给我,你也得吃饱,上工才有力气。” 他的眼神落在我脸上,我又慌忙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我吃过了,你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我把东西往他手里又递了递,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小的执拗。 技术员拗不过我,只好接过,却没有自己吃,而是把鸡蛋剥好,轻轻放在我手边的草地上,语气柔和:“你吃鸡蛋,补补身子,我吃馒头就好。” 我看着手边剥好的鸡蛋,又悄悄抬眼看了看他认真吃馒头的模样,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委屈,是满满的欢喜和感动。 我拿起鸡蛋,轻轻咬了一口,软糯鲜香,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连普通的鸡蛋,都变得格外好吃。 我们就那样静静坐着,没人说话,可空气里,却满是甜甜的暖意,还有几分刚确定心意的羞涩。 他吃完馒头,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本普通的笔记本,递给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又有几分拘谨:“林梅,以后,你就用这支本子记工时、不用再用旧本子的背面了,等有空,我教你多学习,我们共同进步,好不好?” 我用力点了点头,双手笔记本子,笔记本带着他手心的温度,我紧紧握在手里,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还有几分羞涩:“好,谢谢你,技术员。” 他轻轻笑了笑,语气柔和,带着几分试探:“傻丫头,跟我还客气什么。以后,别再叫我技术员了,叫我建军吧,我的名字。”他说着,眼神紧紧看着我,带着几分紧张,生怕我不愿意。 “建军……”我轻轻念着他的名字,声音细细小小的,这两个字,在我心中,已经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此刻在我嘴里反复念叨着,越念越亲切,越念越欢喜。 我得脸颊却又烫了起来,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连忙低下头,小声喊:“建军。” 他笑着应着,语气里满是欢喜和宠溺:“哎,我在。” 那一刻,我能感觉到,他的声音里,也藏着几分羞涩和释然。 午休过后,我们一起上工,他教我看测亩的尺子,教我怎么记工时,耐心又细致,哪怕由于激动开心,我学了好几遍都记不住,他也不生气。 他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教我,嘴里还念叨着:“不急,慢慢来,我陪着你,总有一天能学会。” 建军站在我身边,气息轻轻落在我耳边,我心猿意马,总忍不住走神,脸颊一直烫着,连握笔的手,都有些发抖。 傍晚下工,他犹豫了许久,才轻轻走到我身边,小声说:“林梅,以后每天上工,我都等你,下工,我都送你回家,好不好?”他的手,几次想牵我的手,都又悄悄缩了回去,眼里满是试探和羞涩。 我想靠近他,却又慌忙直起身,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冒失,脸颊更烫了,轻轻点头,脸上满是笑意,声音轻轻的:“好。” 风一吹,麦田泛起层层波浪,带着麦香,也带着我们的欢喜和羞涩。 我知道,这份甜蜜,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惊天动地,却藏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常里,藏在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里,藏在这片我们共同守护的土地上。 这份烟火气里的甜蜜,还有刚确定心意的羞涩,比任何水果糖都甜,比任何誓言都珍贵,我会好好珍藏,陪着赵建军,一起走过每一个朝夕,一起尝遍生活里的所有甜,一起褪去这份羞涩,岁岁相依...... --- 第七卷 第6章 哥哥的担忧 日期:1954年6月26日 天气:晴 我们的感情日益稳定,日子也过得愈发有盼头。 如今才懂,那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滋味,每天不能和建军见面的时光,竟是那样难捱,心里空落落的,满脑子都是他的身影。 此刻,我想好好谢谢一个人,她就是我的嫂子李春妮。 这些日子,嫂子一直默默支持着我,在我犹豫怯懦的时候,悄悄鼓励我,陪着我一步步往前走,从来没有过半句指责。 那个年代,鸡蛋是稀罕物,嫂子自己舍不得吃一口,每天清晨都会煮一个,小心翼翼放进我的上工布包里,凑到我耳边轻声说:“梅儿,拿着,上工累,吃了补身子,也给建军分着尝尝,俩人好好的。” 我心里清清楚楚,嫂子是故意的,她是想借着这点小心意,让我和建军多些交集,好好增进感情。 嫂子是庄上妇女带头人,读过几年书,思想先进,是新时代的女性。 我心底那些羞于对旁人言说的心事,那些关于恋爱的迷茫和欢喜,只能偷偷说给嫂子听,悄悄征求她的意见——毕竟,她是过来人,懂我的欢喜,也懂我的顾虑。 傍晚下工,我和建军又来到村头的老槐树下,他轻轻牵着我的手,让我依偎在他肩头,我口中含着他给我的水果糖,甜丝丝的味道漫满心口。 建军弯腰摘了几朵不知名的小野花,小心翼翼插在我的发梢,指尖轻轻拂过我的发丝,温柔得不像话。 爱意就那样轻轻围绕在我们身旁,没有轰轰烈烈,却满是细碎的欢喜。 此刻的我,林梅,是多么幸福啊,幸福得都怕这一切是一场梦。 想起这些年来的日子,满心都是感慨。 从前,母亲带着我们兄妹几人一路东躲西藏,颠沛流离,每天都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 后来到了牛家庄,有过一段短暂安稳的童年记忆,可没多久,又一路波折来到白刘庄。 在白刘庄的这些年,我们每天都活得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一点事,生怕给家里惹来麻烦。 直到哥哥长大成人,踏实肯干,家里的日子才渐渐有了起色;嫂子进门后,温柔贤惠,两个侄女相继出生,我们冷清单薄的家,终于有了烟火气,多了欢声笑语。 只是,娘亲心里始终惦记着一件事——盼着家里能再添男丁,为林家传宗接代,这成了她最大的心愿。 幸好,嫂子懂我、知我、体贴我。 恋爱这件事,我实在羞于对娘亲言说,便悄悄告诉了嫂子。 嫂子果然是新社会女性的代表,思想开明,不仅没有反对,还一个劲地支持我,安慰我,教我怎么好好和建军相处,怎么面对庄上人的议论。 每当我迷茫不安、想要退缩的时候,都是嫂子在身边陪着我、鼓励我。 我真的很幸运,这辈子,能有这样一位嫂子,在我终身大事上,能有一个可以倾心相商的人。 如今,我和建军已经正式确立了恋爱关系。 我知道,在这白刘庄,男女青年私自谈恋爱,是件伤风败俗的事,会被庄里人说闲话、戳脊梁骨,会被人诟病不懂规矩。 可我不在乎了,自从有了建军,我终于有了可以依靠的人,心里的委屈、欢喜、迷茫,都可以痛痛快快地和他诉说。 这么些年来,我第一次感觉到,有人真正理解我、支持我,让我不再孤单迷茫,让我找到了前进的方向。 我们常常坐在老槐树下,谈论将来的理想,畅想未来的日子。我们都盼着,能一起建设新农村,尽自己的一份力,让庄里的乡亲们都能过上吃饱穿暖、安安稳稳的好日子。 建军说,他想多钻研农业知识,努力改良农作物的品种,提高田地的产量,让庄里人再也不用愁吃不饱饭。他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语气坚定又认真。 我也兴奋地告诉他,等以后,我可以帮忙组织庄上的妇女们,一起做些针线活、手工活,攒些钱,增加家里的收入,也能帮衬着庄里的乡亲们。 我们越说越有干劲,越说越有盼头,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美好景象——金黄的麦田一望无际,庄里人脸上都挂着幸福的笑容,我和建军,还有嫂子、哥哥、侄女们,一起过着安稳又甜蜜的日子。 --- 日期:1954年6月27日 天气:晴 今日天朗气清,日头暖融融的,连风里都带着麦收的清甜,我心里也揣着几分欢喜——吃完晚饭,就能悄悄出去找建军,和他说说话,在老槐树下看夕阳。 可刚放下碗筷,抬脚要往门外走,胳膊就被人轻轻拉住,哥哥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梅儿,你等等,哥哥有话和你说。” 我心里一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哥哥一脸凝重的模样,心里犯了嘀咕:哥哥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情,不能在饭桌上一起说,非要单独叫住我?嫂子坐在一旁,默默收拾着碗筷,眼神轻轻扫了我一眼,又飞快移开,没敢多言,我心里稍稍安定了些——应该不是嫂子把事情说出去的。 哥哥拉着我走到床边坐下,自己则蹲在地上,双手搓了搓,神色有些局促,又带着几分试探,缓缓开口:“梅儿,哥问你个事,你得如实告诉哥——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姓赵的技术员,赵建军了?” “咯噔”一声,我的心瞬间沉了一下,手心一下子冒出了汗,脸颊也悄悄烫了起来。我慌忙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难道真是嫂子把我和建军的事,透露给哥哥了?不,不会的,我那样相信嫂子,她一直默默支持我,要是她想让哥哥知道,早就说了,绝不会等到现在。 说不定,是哥哥自己看出来的,毕竟,我这几天上工、下工,总忍不住偷偷盼着见到建军,神色难免藏不住。 见我不说话,哥哥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担忧,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梅儿,哥不是要怪你,就是担心你。赵建军是外乡人,咱庄上没人了解他家的状况,不知道他家里有几口人、是什么底细,他要是骗你、哄你,只是一时兴起,那你的一辈子,不就毁了吗?” 他说着,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真切的担忧,眉头紧紧皱着,连语气都带着几分急切:“哥是看着你长大的,就想让你找个踏实本分的庄里人,知根知底,能好好疼你、护你,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不用去冒那些不明不白的险。” 我抬起头,看着哥哥担忧的眼神,心里又暖又急,连忙把心底的想法一股脑说给哥哥听,语气坚定又带着几分恳求:“哥,俺不怪你,俺知道你是为了俺好。可是哥,俺是真的喜欢他,他阳光开朗,又有学问,待人真诚,从来没有因为俺是乡下丫头,就看不起俺。” 我拉着哥哥的胳膊,声音轻轻的,却满是笃定:“哥哥,建军人真的很好,有文化、有理想,他说,以后要带着俺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看看城里的样子,看看不一样的田地,俺愿意跟随他,不管以后有多难,俺都不后悔。” 我把心里的话全都倒了出来,一字一句,都是我的真心,只希望哥哥能听懂,能理解我的心意,不再阻拦我和建军在一起,能像嫂子一样,支持我。 哥哥听完,沉默了许久,只是蹲在地上,眉头依旧皱着,没有说话。我看着他的模样,我的心里七上八下的,既期待他能答应,又害怕他会坚决反对,手心的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第七卷 第7章 失望 日期:1954 年 6 月 27 日 天气:小雨 夜晚,我还是起床偷偷地继续写下今天的事发。我很担忧,娘亲和哥哥的想法。 “哥,你放心,赵建军靠谱,并且俺不想一辈子困在白刘庄,这里没有朋友,没有伙伴,我不想待在这里一辈子。”我流着眼泪对哥哥说,我知道,哥哥是疼我的。 “你了解他的为人么?你别忘了咱家的底细?”此刻哥哥迫不及待地说出家中不为人知的秘密。我很焦急,也很激动,“哥,咱家的底细已经是过去式,俺不说,谁知道,再说了,俺也透露过,说家中和普通农家不同,建军说了,那是上辈子的事情,他不在意。也包括俺是农村丫头,他都理解的。” “人心隔肚皮,哥是怕你被人骗了,到时候吃亏怎么办?外面的世家太复杂,哪有庄中这么简单?”哥哥的眼中透露出无奈和担忧。 可是此刻的我,爱情高于一切,我知道,这是别人理解不了的。 “哥,外面的世界如何,我也要出去闯一下,不能像娘一样,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我的话语有些过分,可我知道,这是我的决心。 “你知道么,这几年长福不成家,就是在等你嘞!还有爷爷对咱家的照顾,你要懂得感恩嘞!”哥哥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和焦急。 此刻的我,如晴天霹雳,“哥,长福只是我的哥哥,你怎么能把我和他扯到一块去,俺和他没有感情,俺也不想被安排。”此刻我尖声的对着哥哥喊着。 我知道哥哥担心我,可是你们不能把我硬塞给我当做哥哥的男人的怀中嘞,我好失望...... “你和娘,不能把俺的幸福当做筹码,填补家中的感情债。”我伤心欲绝,冲向外面,跑向庄头,我好失望,一直以来,我都盼望外面的天空,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建军就像一道光,照亮我心中的渴望。 家中哥哥和娘亲,只想把我困在这里一辈子,我好难过,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犹如一只被困在笼子里面的雀,无力感困扰着我。 我走到老槐树下,看到等着我的建军,此刻我扑向建军怀中,不知道怎么办好,只有啜泣声,此刻代表着我的无奈伤心,和对家中亲人的失望...... “别伤心,林梅,相信和大娘细说,她会同意的,她只是还不了解我,不知道我家中的状况,你放心,我会找机会和你娘和哥哥细说的。”建军安慰着我,此刻他的话语,使我的心儿更甜了。 “梅梅,娘让你回去嘞!”此刻哥哥在远处呼喊着我。 “回去吧,林梅,你放心,我的心里只有你,我会登门劝说伯母,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建军普通话流利,谈吐不凡。 回到家中,娘亲瞬间哭开了:“梅梅啊,你要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孩子最重要的就是要守规矩,要懂得自爱。喜欢和爱是不一样的,喜欢可以一时冲动,而爱是需要时间和努力去培养的嘞。你还小,你看你长福哥,娘早就把你许配给长福嘞!”听着娘这样说,此刻的我瞬间脑子一片混乱,后面娘亲又说到什么话语,都听不进去了。 “娘,希望你能尊重俺,不要给俺当做商品和筹码,当做还人情的物品,俺是个人嘞!”此刻的我,是非常的失望,耳中只听见娘亲说着长福哥如何的合适,如何的好,还有要还爷爷家的人情,要给我塞入我不喜欢的人的怀中...... “是他是你的亲生儿子,还是俺是你的亲闺女,你怎么不经过俺的同意,轻易给俺许配给人,俺不管,谁爱嫁给长福谁就嫁,俺的心中只有建军,俺要和建军在一起,俺不想俺的下一代还在这山沟沟里。”此刻我毫无保留的顶撞着娘亲,看着哭嚎的娘,甚至下跪给我求我的娘亲,我的心,任何情况不能动摇,此后一辈子我也要和建军在一起。 “娘,俺要和建军哥走,我意已决,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这个穷地方,我要过不一样的日子。”此刻我对着我爱的家人反抗顶撞着...... --- 日期:1954年6月30日 天气:小雨 天上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细细密密,下个不停,就像我此刻糟糕透顶的心情,灰蒙蒙的,满是委屈和绝望,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这几天,娘亲就把我锁在了家里,寸步不让我迈出家门半步,眼神严厉得可怕,和平时那个疼爱我的娘亲,判若两人。 “你这么大的姑娘家,怎么就这么不知道羞耻嘞!”娘亲总是指着我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尖刻又严厉,“难道你不知道,男女私自搞对象、私下来往,是伤风败俗的事?是要被庄里人吐唾沫、戳脊梁骨,把我们林家的脸面都丢尽的!以后,不准再去上工了,也不准再和那个姓赵的见面,你别让小白脸给骗嘞!” 娘亲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我的心上。我看着她歇斯底里、如同疯了一般的模样,心里又疼又委屈,不明白为什么娘亲会如此强硬,如此在意那些虚无的脸面。 难道我找一个有文化、懂礼貌、真心待我、有理想有抱负的女婿,不好吗?为什么娘亲就是不能理解我?此刻,我真的不认识眼前这个疼爱我的娘亲了,她的眼神里,只有愤怒和失望,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柔。 紧接着,娘亲又转过身,用命令式的语气,对着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哥哥说道:“大山,你现在就去和书记再请几天假,就说林梅病了,需要在家多休息一段时间,不准让她再去庄上,不准让她再见到那个姓赵的!”娘亲的语气里,满是当家者的威严,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哥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看着娘亲严厉的眼神,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夜深了,外面的小雨还在下,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彻夜难眠。 心里乱得像一团麻,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我该怎么办?是乖乖听话,顺着娘亲的心意,不再和建军见面,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就这样在白刘庄困一辈子,让娘亲不再伤心?还是违背娘亲的心愿,坚守自己的爱情,和建军在一起,可这样一来,就会伤透娘亲的心,让林家被庄里人议论、笑话? 生活的十字路口,就这样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一边是生我养我的娘亲,一边是我深爱、也深爱我的人,一边是安稳却无爱的日子,一边是艰难却充满盼头的未来。 我真的难以抉择,满心都是绝望和迷茫,谁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 第七卷 第8章 再见了亲人 --- 日期:1954年7月1日 天气:小雨 小雨淅淅拉拉下个不停,我的心,比这阴雨天还要冷,还要慌,满肚子的绝望。 大清早,嫂子端来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可我哪有半点胃口,碰都懒得碰——心里头、脑子里,全是建军的影子,一幕幕都是我俩在一块儿的好日子。 我清楚,我这心,早就离不开他了。他就是我这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唯一的光亮,是我活下去的盼头。 怎么办?怎么才能说服娘亲,让娘亲改变想法,支持我和建军在一起?我坐在床边,看着娘亲忙碌的身影,终于鼓起勇气,跪了下来,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娘,俺求你了,你就支持梅儿好不好?”我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撕心裂肺的恳求,“娘,梅儿的天地,不止于此,梅儿不想一辈子被困在白刘庄,不想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凑活过一辈子!娘,求求你,心疼心疼女儿好不好?女儿是真的喜欢他,真的离不开他,求求你了,娘亲!” 我一边哭,一边苦苦哀求着,额头抵在地上,泪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以为,娘亲会心疼我,会动摇,会听听我的心里话。 可我错了。娘亲看到我这样,不仅没有丝毫心疼,反而气得浑身发抖,猛地蹲下身,坐在地上,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嚎啕大哭,声音里满是绝望和羞辱:“你还有没有羞臊心!这种不知廉耻的话,你一个女孩子家也说得出口?说出去,不怕被庄里人笑话死我们林家吗?苍天啊,难道你真是那个孙玉儿托生的?今生就是来折腾我、丢我脸面、让我操碎心的吗?” 娘亲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她口口声声说,我是大娘孙玉儿的投生,说我丢尽了她的脸面,说我让她操碎了心。 那些话,比任何指责都伤人,让我浑身冰冷,连哭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娘亲就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白天盯着我,晚上也睡在我旁边,不给我丝毫单独行动的机会。 我想偷偷去找建军,和他商量对策,可连家门都迈不出去,连一点消息都传不出去。 无奈、伤心、思念、迷茫,像潮水一样,将我紧紧包裹。 我见不到建军,说服不了娘亲,看不到任何希望,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自己的爱情,还要经历多少磨难。 谁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真的快要撑不下去了…… --- 日期:1954年7月4日 天气:晴 今儿个天放晴了,可我的心,半点都亮堂不起来。桂枝婶子带着庄上另外几个婶娘,忽然拎着好些聘礼闯进家门,笑着拉着我的手说:“梅梅,你瞧,婶子们给你送聘礼来了,都是最好的物件,保准不委屈你!” 我当时就懵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还是咬着牙,硬生生给眼泪咽了回去,没让它掉下来。等婶子们都走了,我拽住娘的胳膊,声音发颤地问她:“娘,你真就这么狠心,要把俺一辈子困在这小庄里,凑凑活活过一辈子吗?你真不疼俺,不想让俺好好活下去吗?” 娘的眼里满是无奈,她长长叹了口气,拍着我的手说:“梅儿,娘哪能不疼你?娘是怕你走你爹的老路,认死理啊!娘都是为了你好,你听娘的话,长福那孩子老实本分,娘从小看他长大,他肯定会好好待你、疼你的,娘哪能害自己的亲闺女嘞!” 我懂俺娘的难处,也知道她是真心为我着想,我使劲压下心里的委屈,强装镇定,一字一句地对娘说:“娘,平日里俺啥都听你的,可就这一回,俺的婚事,能不能让俺自己做主?” 俺娘就那么静静地瞅着俺,眼中是又无奈又心疼,翻来覆去还是那句话:“梅儿,娘都是为了你好,你就信娘这一回,行不行?” 我该怎么办,怎么能说服家人,说服娘亲...... 俺坐在床边,思来想去,终于想出一个没法子的法子——写封信给建军。我看着院子里追着鸡跑的大妮,悄悄凑过去,捂住她的小嘴,在她耳边小声说:“大妮,大姑求你个事儿,把这封信送到大队部,找赵叔叔,就跟赵叔叔说,来换块糖吃,行不行? 大妮一听说有糖吃,眼睛立马亮了,咧着嘴笑,学着我的样子,凑在我的耳边小声应道:“好嘞大姑,俺记住了,一定给大姑送到!” 我伸手摸了摸大妮的小脑瓜,心里头又酸又涩,还有一丝说不出的不舍。这一去,恐怕就再也见不着家人,再也没法好好站在这院子里,再也回不了这个家了。 日期:1954年7月5日 天气:晴 昨晚悄悄地看着娘亲把院门钥匙放的位置,三更天起床后,我简单地收拾了几件衣物,悄悄拿起钥匙,打开院门,向官道旁的老槐树那里走去...... 小鸟还在睡觉,我的心中思绪万千,既有对未来的渺茫,也有对亲人的不舍,但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我要追寻属于自己的生活。 朦胧中,看到远处脚步匆匆,熟悉的身影从远处走来,我的心怦怦地直跳,那坚定而有力的步伐,带着无法抗拒的力量。 建军来到我的身旁,泪眼婆娑的我,不由得轻声问道:“建军,如果这样一走,也许会影响你的前途,还有你热爱的农业科研。现在你还可以做决定,是我们一起走,还是你留下来。要是你留下来,我就听从命运的安排,以后你有大好前途,不要因为我,影响你一辈子,请你考虑清楚。” 建军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坚定,他的笑容灿烂,眼中满是温柔。我知道,建军是真的爱我,此刻我的心,也不由得为自己做出的选择而变得坚定不移...... “走吧!”我们毅然踏上了未知的旅程,身后的白刘庄渐渐远去,官道上我们并肩而行,脚步虽沉重,却无比坚定。自此,我要靠着自己和我爱的人,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人生路...... 亲爱的娘、哥哥、玲玲、嫂子,还有两个可爱的侄女,自此以后,在你们的世界里,我或许就如一缕青烟,匆匆而过。再见了,我深爱的家人;再见了,娘亲...... 第七卷 第9章 卡车上的颠簸 林梅和赵建军在官道上走了约么两个时辰,此刻从后面过来一辆大卡车,赵建军牵着林梅的手,靠在官道旁,他拿出自己的毛巾,挥动着手臂...... 大卡车缓缓地停了下来:“同志,去哪里?” “你好,同志,我们去合肥,能否捎我们一段?”赵建军笑盈盈的对着卡车司机报出目的地。 “正好,来吧上车,我们这趟就是去合肥的。”卡车司机热情地招呼着赵建军和林梅,并且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让两个年轻人上车。 “这是下来工作的,怎么这么早就出发,回家么?”司机启动车辆,卡车开始晃晃悠悠的行驶,司机热情的询问着,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就不像农村庄上的人,估计是下来工作累了,想家的年轻人,想回家看看。 “是的,我们家是合肥的,大哥,家中有事,捎信回家,怕路上碰不到车,于是起早赶路了。”赵建军沉稳地回复着卡车司机。 而林梅此刻低着头,一言不发,她紧紧地拉着赵建军的手,很怕有个闪失,赵建军再消失不见了。 那样,她林梅可真就是孤家寡人了。 赵建军看着林梅,心中的疼爱无从细说,他心中暗下决心,无论前途如何,一定要保护这个爱他胜过一切的女孩,给她幸福...... 卡车司机是个粗矿的山东汉子,姓郭。 “坐稳了!”司机老郭一脚踩下离合,卡车碾过碎石掺黄土铺的官道,车身猛地一震,速度加快起来。 官道坑洼不平,卡车颠簸得厉害,林梅一个没坐稳,整个人往赵建军身上扑去。 赵建军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搂住,轻声安慰:“别怕,有我在。” 老郭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爽朗地笑了起来:“小两口感情真好啊!” 林梅满脸通红,没有做声,赵建军微微一笑,对着司机老郭说道:“郭大哥,这是我未婚妻,我们回家给父母见面,再成婚。” “哈哈,哈哈,对的,要父母的祝福下,才能日子越过越红火。”老郭哈哈一笑,说着使林梅内心一痛的话语,此刻林梅的眼圈泛泪,转过头看向车窗外。 赵建军悄悄攥住林梅的手,掌心的温度驱散了林梅的不安,他低声安慰:“别怕,过了这一路,咱们就安稳了。到了合肥,就回家见父母,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绝不辜负你。” 林梅点点头,眼眶微微发热,回头望了一眼路过的村庄熟悉的土坯房,屋顶还飘着淡淡的炊烟,把对家人的牵挂悄悄埋进心底,内心应道:“建军,我信你,不管再苦再难,我都跟着你。” “坐稳了!都把身子靠紧些,这一路颠簸,可别摔着!”司机老郭粗着嗓子喊了一声,布满老茧的大手猛地踩下离合,又狠狠推了一把挡杆。卡车“哐当”一声闷响,车轮碾过官道上厚厚的黄土,卷起一阵黄尘,混着清晨的雾气,在身后弥漫开来。 老郭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扯着嗓子喊:“林丫头、建军,坐稳喽!出了这,咱们就一步步往合肥赶,虽远些,但保准把你们平平安安带到!” 林梅扶着车窗,望着窗外,看着村庄中错落的土坯墙、矮矮的柴垛,还有一排排的老槐树,在黄尘中一点点甩在身后,越来越远,最终缩成模糊的小点,嘴里轻声呢喃:“再见了,娘,哥……” 风卷着黄土沫子打在脸上,微微发疼,却吹不散她眼底的不舍与期盼。 卡车一颠一颠,晃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颤。林梅紧紧靠着赵建军,他始终攥着她的手,替她挡住偶尔吹过来的麦秸秆,轻声问:“颠得厉害不?要是难受,就靠在我肩上歇会儿,还有好远才能到。” 林梅摇摇头,靠在赵建军的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麦香与汗味,小声说:“不难受,有你在,就不觉得颠了。就是……心里还是有些慌,怕娘和哥气坏了身子。” 赵建军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别慌,等咱们安定下来,就托人给家里捎个信,告诉他们咱们一切都好,让他们放心。” 司机老郭听见林梅的小声呢喃,笑着插话,他语气爽朗:“丫头,别担心,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你敢出来闯,就是好样的!俺跑这趟线好几年了,稳当得很,放心,一定给你俩安稳地带到合肥。” 晌午时分,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清晨的湿意,阳光透过车窗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卡车驶到菏泽城边的赵王河桥,桥下的河水缓缓流淌,泛着浑浊的黄,岸边的芦苇长得郁郁葱葱,随风轻轻摇曳,传来沙沙的声响。 桥面很窄,仅能容两辆车勉强交汇,对面刚好驶来一辆拉货的马车,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货物,赶车人扯着嗓子喊:“师傅,慢些!桥面窄,咱们错开走!” 老郭索性熄了火,探出头应道:“好嘞!你先靠边上,我这边卸了摇把,启动了就过去!” 说完,老郭跳下车,从车头摸出摇把,双手攥紧,弓着身子猛摇几下,引擎“哐哐”几声,才重新启动。 林梅扒着车窗的缝隙往外看,眼里满是新奇与忐忑,拉着赵建军的手小声问:“建军,这就是菏泽城吗?怎么这么热闹?” 赵建军凑在林梅耳边,轻声给她讲城里的景致,缓解她的局促:“是啊,这就是菏泽城,比咱们白刘庄热闹多了。等咱们到了合肥,比这儿还要热闹,有更多的铺子,更多的人。” 旁边的老郭听见了,笑着插了一句,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被阳光晒得发亮:“合肥可比菏泽大多了,丫头到了那儿,保管看花眼!咱们抓紧过了桥,到前面镇子上,我给你们俩买两个窝头垫垫肚子,歇口气再走。” 远处传来商贩的吆喝声,混着河水的湿气,飘进车厢里。 林梅回忆着小时候曾经从牛家庄赶往白刘庄当时的场景,那时的菏泽城,和现在简直完全不同,安逸的生活之美好,此刻在菏城中,显示的酣畅淋漓。 林梅的内心深处,更加期待着到达小时候生活过的合肥,她的曾经的出生地...... 日期:1954年7月5日 天气:晴,林梅于卡车上续写日记...... 第七卷 第10章 一路颠簸 日期:1954年7月5日 天气:雨后,林梅于卡车上续写日记 黄昏时分,日头渐渐西斜,把天空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余晖洒在官道上,铺出一条金色的路。 车子终于抵达商丘,路边的树木投下长长的影子,随风轻轻晃动。 老郭停下车,拍着发烫的方向盘,长舒一口气,指尖蹭过方向盘上的灰尘:“建军,今晚就歇在这儿,明儿一早就闯亳州、阜阳,争取早日到合肥!” 赵建军跳下车,活动着发麻的腿脚,笑着说:“老郭师傅,辛苦你了,这一路多亏了你!” 老郭摆了摆手,爽朗地笑,脸上的汗珠被夕阳映得发亮:“客气啥!我既然答应了你们小两口,就保准把你们平平安安送到地方。” 林梅也跟着下来,晚风带着一丝雨后的凉意,吹在脸上,驱散了白日的燥热,让她清醒了不少,远处的村庄渐渐亮起了零星的灯火,透着淡淡的烟火气。 赵建军扶着林梅的胳膊,轻声问:“累不累?我去旁边给你打碗水。” 林梅点点头,看着赵建军的背影,心里暖暖的,晚风卷着路边野草的清香,飘进鼻尖。 月亮悄悄爬上天空,洒下清冷的月光,把大地照得一片朦胧,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断断续续,伴着呼啸的凉风,吹得后车斗帆布“哗啦”作响。 林梅躺在车后排休息座椅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耳边隐约听见老郭在车底下敲敲打打的声音,传来扳手碰击螺丝的脆响,一下一下,格外清晰,还夹杂着他偶尔的咳嗽声。 她坐起身,凑到赵建军身边,小声说:“建军,你听,老郭师傅还在修车子,他是不是太累了?雨后的夜里这么凉,别凉着了。” 赵建军察觉到林梅的不安,轻轻揽住她的肩,身上的温度驱散了夜晚的静,轻声说:“睡吧,老郭师傅常年跑长途,习惯了,他这是在检查车辆,怕明天路上出岔子,为了咱们能顺利到合肥。有老郭在,还有我,咱们一定能顺利到合肥,别多想了。” 林梅听话地裹紧了身上的衣裳,轻声应道:“嗯,有你在,我就不怕了。” 月光透过车窗缝隙,洒在两人身上,温柔而静谧。 --- 日期:1954年7月6日 天气:晴,林梅于卡车上续写日记 一早,天刚亮,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朝霞,路边的野草挂着晶莹的露水,在晨光下泛着微光。 老郭发动车辆,继续往南赶。他握着方向盘,大声说道:“小两口精神点儿!今天咱们要赶过亳州,争取到阜阳歇脚,再过一天,就能到合肥了!” 赵建军应和着,林梅也坐直了身子,眼里满是期盼,晨光洒在她脸上,暖暖的。 出亳州不到二十里,平整的官道忽然变成了烂泥路——天刚下过小雨,路面被车轮轧得坑坑洼洼,全是浑浊的泥水,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泥水里还夹杂着细碎的石子,散发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老郭皱了皱眉,放慢车速,嘴里念叨:“这鬼天气,刚下过雨,路这么烂,可得小心点儿,别出岔子。”车轮碾过泥水,溅起一道道泥花,打在车厢挡板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话音刚落,卡车“哐当”一声猛颠,车身剧烈摇晃起来,林梅下意识地抓住赵建军的胳膊,才没被晃倒,声音发颤地说:“建军,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老郭探头一看,只见右后轮深深陷进了一个泥坑,泥水里的尖石划破了胎壁,气正“嘶嘶”地往外漏,转眼间,轮胎就瘪了下去,泥水顺着胎壁往下淌,溅得满地都是。 “坏了!轮胎爆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周围连棵遮阴的树都没有,可怎么办啊?”日头渐渐升高,阳光越来越毒,晒得人头皮发疼,汗水刚流出来,就被晒干,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别慌!慌有啥用?爆胎而已,多大点事儿!”老郭猛地踩下刹车,跳下车,眉头皱了皱,却没半分慌乱,脚下的泥水溅得裤腿上全是。 他从车厢侧面扛下备用轮胎,又弯腰摸出千斤顶,动作娴熟利落,一边忙活一边喊:“建军下来搭把手!把车子换了备胎,很快就能继续赶路!” 赵建军伸手去帮忙,轻声对下来的林梅说:“你站在边上,别过来,泥多,小心弄脏了衣裳,也小心被车子碰到。这边日头毒,你往那边的土坡下躲躲,能遮点阴。” 林梅点点头,走到不远处的土坡下,那里长着几棵矮树,能挡些许阳光,她站在一旁,眼里满是焦急,却只能默默为他们加油。 换胎的时候,林梅站在一旁看着,老郭的蓝布褂子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壮实的脊背,脸上布满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额头上的汗珠被阳光晒得发亮。 老郭的手指被粗糙的轮胎硌出一道道红印,指缝里嵌着黑泥,却丝毫不在意,依旧埋头拧着螺丝,动作沉稳有力,嘴里还时不时念叨着:“快了,再拧两把就好。” 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味、泥土味和汗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格外刺鼻。 林梅看在眼里,心里过意不去,走上前,轻声说:“老郭师傅,您歇会儿吧,喝口水,这么热的天,别累坏了身子。” 老郭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爽朗地笑,脸上的泥印子被擦得乱七八糟:“丫头,没事!我常年干这个,早就习惯了,这点活不算啥,抓紧换好胎,咱们还要赶路程呢,不能耽误了时间。”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刚换好备胎,林梅就发现,水箱盖的缝隙里冒出了白汽,伴着“滋滋”的声响,氤氲的水汽在阳光下慢慢散开——颠簸的烂泥路,震松了水箱的接口,水正顺着缝隙慢慢渗漏,滴在地上,瞬间就被晒干,留下小小的湿痕。 “不好!水箱漏水了!这可怎么办?没有水,车子根本开不了啊!这日头这么毒,再耽搁下去,咱们都得被晒晕!”老郭气囔囔的嘟囔着...... 老郭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接口,沉思片刻,转身从路边抓了一把干燥的黄土,又撕开自己棉衣里的一小块棉花,一边揉成团一边安慰着说:“别慌,咱们有土法!这黄土加棉花,堵上接口,再用铁丝缠紧,凑合用一阵子没问题,到了阜阳城,咱们再找修车铺,好好修修水箱。” 赵建军看着老郭,小声问:“老郭师傅,这样真的能行吗?不会再漏水吗?这路边连点水都没有,要是再漏,可就麻烦了。” 老郭笑了笑,拍了拍胸脯,语气坚定:“放心吧!我跑长途这么多年,这种情况遇到多了,保准没问题!” 说完,老郭把黄土棉花团小心翼翼地塞进接口处,再拿出铁丝,一圈一圈缠紧,用力拧了拧。“凑合用!到阜阳城就找修车铺,好好修修水箱。” 他擦了擦脸上的汗,语气坚定,脸上的汗珠又淌了下来,滴在手上,混着泥土,格外狼狈。 这一通折腾,足足耗了近两个钟头,日头渐渐西斜,原本毒辣的阳光也柔和了不少,远处的树木投下长长的影子,随风轻轻晃动。 三人重新上车时,身上都沾了不少泥水,疲惫不堪,可没人抱怨,晚风渐渐吹起,带着一丝凉意,驱散了白日的燥热。 赵建军帮林梅拍了拍身上的泥点,轻声说:“累不累?再坚持一会儿,到了阜阳,咱们就能歇脚了,还能喝上口热乎水。” 林梅摇摇头,笑着说:“我不累,只要能和你一起到合肥,再累也值得。” 夕阳西下时,卡车才慢悠悠地蹭进阜阳城,路边的房屋渐渐多了起来,偶尔能看见袅袅炊烟,透着淡淡的烟火气。 老郭没敢耽搁,直奔城里的加油站,给水箱补满水,又简单检查了一遍车辆,才找了个角落停车歇脚。 他转过身,对赵建军说:“今晚就在这儿歇脚,我去旁边看看有没有小饭馆,吃了好好歇一晚,明天继续赶路。” 林梅看着赵建军身上的泥点,轻轻帮他擦掉,两人相视一笑,所有的疲惫,都在彼此的眼神里消散了大半,晚风卷着饭菜的香味,从远处飘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第七卷 第11章 轮渡 --- 日期:1954年7月7日 天气:晴,林梅于卡车上续写日记 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淡淡的微光,月亮还挂在天边,带着清冷的光晕,瓦埠湖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一层轻纱,朦胧而美丽。 老郭就发动了卡车,继续往寿州方向赶。 他握着方向盘,笑着说:“再加把劲!今天咱们过了瓦埠湖渡口,就能直奔合肥了,傍晚就能到地方了!” 赵建军一听,来了精神。 林梅也笑着拉了拉赵建军的手,眼里满是期盼,晨风吹进车厢,带着湖水的湿气,凉爽而清新。 官道沿着瓦埠湖延伸,湖面浩渺无垠,波光粼粼,雾气渐渐散去,阳光洒在湖面上,泛着细碎的金光,风一吹,就泛起层层涟漪,裹着湖水的湿气。 林梅扒着车窗往外看,远处的湖面与天际相接,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水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清脆的鸟鸣声顺着风飘来,格外惬意。 赵建军坐在她身边,指着湖面轻声说:“等咱们到了合肥,安定下来,我就带你去看更大的湖,比这瓦埠湖还要大,还要好看。到时候,我再给你买块花布,给你做件新衣裳,咱们好好过日子。” 林梅点点头,眼里满是期盼,靠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湖水的清新气息,轻声说:“嗯,我都听你的。不管你带我去哪里,不管你给我买不买新衣裳,我都跟着你,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就满足了。” 晨风吹着她的发丝,轻轻拂过脸颊,温柔而温暖。 车子驶到白洋淀渡口时,岸边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有十几辆马车,还有两辆和他们一样的卡车,赶车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唠嗑,手里拿着旱烟袋,烟雾袅袅,飘在空气中,伴着湖水的湿气,格外特别。 老郭跳下车,点了一支旱烟,凑到旁边的马车夫身边,一边抽烟,一边唠着家常:“老哥,你也是往合肥去啊?这渡口排队得多久啊?看这湖面的雾气,今天轮渡怕是走得慢吧?” 马车夫笑了笑,答道:“是啊,往合肥去,这渡口是必经之路。看这队伍,最少得排一个上午,湖面的雾气刚散,船家也才刚开始忙活,咱们慢慢等吧。” 老郭点点头,叹了口气,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晨光中慢慢散开:“唉,没办法,谁让这水路是捷径呢。也好,趁这会儿功夫,也歇歇脚,缓解缓解疲劳,湖边风凉,也能避避日头。” 说完,回头对车窗里喊:“小两口下来透透气吧!这排队得一阵子,别在车里闷坏了!湖边风大,凉快得很!” 林梅和赵建军跳下车,走到湖边,吹着湖风,想着往后的日子,心里满是憧憬,湖水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啪啪”的声响,格外悦耳。 排队排了整整一个上午,日头渐渐升高,雾气彻底散去,阳光正好,微风和煦,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轮到他们时,已是晌午,渡口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吆喝声、谈笑声混在一起,格外热闹。 轮渡是木船加铁皮加固的,船身不算太大,却足够容纳一辆卡车和十几个人,船身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泛着陈旧的光泽。 船工们挽着裤腿,裤脚沾着湖水和泥土,喊着洪亮的号子,声音回荡在湖面上,用粗麻绳把卡车牢牢拴在船舷上,防止行驶中晃动,麻绳摩擦着船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船家走上前,笑着对老郭说:“师傅,车子拴紧了,大伙儿都上船吧,咱们开船嘞!再晚些,日头就更毒了!” 老郭点点头,回头喊:“大伙儿都小心点,慢慢上船,船板滑,别摔着了!” 林梅和赵建军跟着下了车,站在摇晃的船板上,湖水轻轻拍打着船帮,发出“啪啪”的声响,带着淡淡的鱼腥味,远处的寿州城墙隐隐约约,青砖灰瓦,透着古朴的气息,阳光洒在城墙上,泛着淡淡的微光。 林梅紧紧牵着赵建军的手,站在船边,看着湖水缓缓流淌,波光粼粼,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溅起小小的水花,风卷着湖水的湿气,吹在脸上,凉爽而舒适。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感慨,轻声说:“建军,你看,咱们走了这么远的路,终于快到合肥了。想想从白刘庄出发的时候,我还很害怕,现在,我一点都不害怕了,因为有你在我身边。这一路,看过了黄土路、烂泥路,还有这么大的湖,真好。” 赵建军似乎察觉到她的心思,轻轻握紧她的手,低声说:“快了,再过不久,咱们就到了。到了合肥,咱们就有自己的家了,再也不用被人安排,再也不用受委屈了。以后,我带你去看更多好看的风景,带你过好日子。” 旁边的老郭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支旱烟,还没点燃,笑着说:“丫头,别感慨了,再过几个时辰,咱们就到合肥了,到了那儿,你们就安心过日子,以后要是想回白刘庄,也可以找我,我给你们捎个脚。这瓦埠湖虽好看,但合肥的景致,可比这儿强多了。” 林梅转过身,对着老郭深深鞠了一躬,轻声说:“老郭师傅,谢谢您,这一路,真是辛苦您了,要是没有您,我们也不知道要怎么到达合肥。” 老郭摆了摆手,爽朗地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格外亲切:“客气啥!举手之劳而已,能把你们平平安安带到地方,我就放心了。” 湖风拂过,带着淡淡的鱼腥味,也带着三人心中的期盼,船缓缓驶离岸边,朝着对岸而去。 渡完河,卡车重新驶上寿州至合肥的官道,这条路比之前的路稍显平整,路边的树木渐渐多了起来,枝叶繁茂,投下浓密的树荫,挡住了毒辣的阳光。 却依旧有不少被雨水冲毁的路段,露出底下的碎石和泥土,老郭不得不放慢车速,小心翼翼地绕开,一边开车一边说:“再坚持一会儿,过了这段路,路面就平整了,傍晚就能到合肥!” 车身依旧偶尔会颠簸几下,却比之前安稳了不少,几人脸上都露出了期盼的笑容,晚风渐渐吹起,带着树木的清香,格外宜人。 期盼的笑容中,将等待林梅的,将会是热情的招待,还是被鄙视的离开呢...... 第七卷 第12章 到达合肥 --- 日期:1954年7月7日 晚 天气:晴,林梅到达合肥日记 临近合肥时,官道渐渐变宽,路面也平整了不少,能看见城外大片的稻田,金黄一片,风吹过,稻浪翻滚,传来“沙沙”的声响,偶尔有几辆牛车慢悠悠地行驶在路边,赶车人坐在牛车上,哼着小调,格外悠闲,牛尾巴轻轻甩动,赶走身上的蚊虫。 老郭把车速降了下来,慢慢行驶着,一边开车一边道:“快看,前面就是合肥城了!咱们终于到了!” 林梅脸上露出了笑容,远处的合肥城城墙高大,青砖灰瓦,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红光,城门处人来人往,格外热闹一模一样——合肥,我得出生地,我终于回来了...... 老郭又叮嘱道:“都坐稳了,城里行人多,还有不少商贩和牲畜,咱们慢点儿开,别惊着路边的行人和牲畜。” 车子驶过南淝河木桥时,桥面由一块块青石板铺成,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桥下的南淝河被夕阳染红,余晖洒在河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像撒了一层碎金。 林梅特意探出头,往桥边望去——几只小船静静地泊在水里,船身上沾着淡淡的水汽,船工们正收拾着缆绳,准备收工,岸边有几个妇人在洗衣裳,说说笑笑,声音清脆悦耳,充满了烟火气,洗衣声、谈笑声混在一起,格外热闹。 一个妇人抬起头,看见他们的卡车,笑着喊:“师傅,是往城里去啊?城里今晚有庙会,可热闹了,还有不少好吃的好玩的,你们可赶上好日子了!” 老郭探出头,笑着应道:“好嘞!谢谢大姐提醒,等送完客,我也去凑凑热闹!” 林梅拉着赵建军的手,眼里满是期待,小声说:“建军,你听,城里有庙会,等咱们安定下来,你也带我去看看好不好?我小时候见过庙会,好想看看现在是什么样子的。” 赵建军笑着点头,眼里满是温柔:“好,都听你的,你想去哪里,我就带你去哪里。等咱们安顿好,就去逛庙会,给你买好吃的,买你喜欢的小玩意儿。” 晚风卷着河水的湿气和岸边饭菜的香味,飘进车厢里,勾得人满心欢喜。 卡车缓缓穿过合肥北门,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格外有节奏感。 与城外的静谧截然不同。街边的铺子渐渐多了起来,挂着红彤彤的灯笼,随风摇曳,灯笼的红光映在青石板路上,格外鲜艳,空气中飘来葱花饼、包子的香味,还有各种小吃的香气,混在一起,让人垂涎欲滴。 还有商贩的吆喝声:“葱花饼,刚出炉的葱花饼,香得很嘞!” “包子,热乎的包子,皮薄馅大!” “冰糖葫芦,甜滋滋的冰糖葫芦!”热闹非凡,人声鼎沸。 林梅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眼里满是新奇,拉着赵建军的手,叽叽喳喳地问:“建军,你看,那是什么铺子?还有那个,挂着好多花布,是不是做衣裳的?还有那个,卖的是什么?好香啊!” 赵建军耐心地一一给她解释:“是啊,那是布庄,等咱们安顿好,就去那里给你买块花布,给你做件新衣裳。那个是小吃铺,卖的是合肥的特色小吃,等会儿咱们就去尝尝。” 老郭在城隍庙附近慢慢停下车,熄了火,引擎“哐哐”几声,渐渐安静下来,彻底打破了周围的热闹,也为这一路的颠簸行程,画上了句号。 他伸了个懒腰,脸上露出了疲惫却欣慰的笑容,身上的蓝布褂子沾着不少尘土和泥水,却依旧挡不住他眼底的喜悦。 “到了!都下来吧!合肥城,咱们到了!”老郭跳下车,脸上露出了疲惫却欣慰的笑容,对着车厢里喊,“林丫头、建军,你们的目的地到了,往后,就看你们自己的了,好好过日子,别辜负了这一路的辛苦。” 建军林梅跳下车,对着老郭道谢,老郭摆了摆手:“客气啥!祝在合肥能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城隍庙附近格外热闹,灯笼高挂,人声鼎沸,各种小吃的香气扑面而来,还有艺人在街边表演,引得路人阵阵喝彩。 林梅跟着赵建军跳下车后,双脚轻轻踩在合肥的青石板路上,冰凉的触感透过鞋底传来,却让她心里格外踏实。 青石板路上被行人踩得光滑发亮,映着灯笼的红光,格外好看。 林梅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陪伴了他们三天的老吉斯卡车,帆布上沾着菏泽的黄土、豫皖的泥水,车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刮痕,每一道刮痕,都像是这一路的故事,见证着他们的逃离与奔赴,见证着他们对自由与幸福的渴望。 林梅走到老郭面前,再次道谢:“老郭师傅,谢谢您,这一路,真是辛苦您了,以后您要是有机会,一定要来看看我们。” 老郭笑着说:“好嘞!一定来!你们好好过日子就行!”远处的庙会传来阵阵锣鼓声,热闹非凡。 赵建军紧紧握住林梅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心头一暖,他眼神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梅梅,我们到了,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了。往后余生,我一定好好对你,让你再也不用受委屈,再也不用被人安排婚事,让你过上你向往的、能自己做主的生活。” 林梅用力点点头,眼眶瞬间就热了,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漫过心底。 这一次,不是逃离白刘庄时的伤心泪,不是路途颠簸时的忐忑泪,而是苦尽甘来的喜悦泪,是挣脱束缚的解脱泪,是对未来生活满怀憧憬的幸福泪。 夕阳的余晖斜斜洒下,把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温柔的光裹着彼此的肩头,暖得人心头发颤。 晚风轻轻吹过,卷着城隍庙庙会的锣鼓声、商贩的吆喝声,还有街边葱花饼、冰糖葫芦的香甜气息,慢悠悠飘在身边,把一路的疲惫都吹得烟消云散。 林梅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却坚定:“建军,我相信你,往后,我就跟着你,不管吃多少苦、受多少累,咱们一起努力,好好过日子,再也不分开,再也不被人拆散。” 林梅心里清清楚楚,从踏上那辆老郭的卡车、告别白刘庄的那一刻起,她就彻底告别了被娘安排、被困在土疙瘩里的人生。 往后,她将和自己心爱的人,在这座陌生却热闹的合肥城里,一步步扎根,开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全新生活…… 此刻的林梅,满心都是对新生活的憧憬,哪里懂得,生活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 虽说她终于脱离了闭塞的小村庄,踏入了热闹的大城市,可人生在世,苦辣酸甜从来都不会缺席,那些欢笑与泪水,那些顺遂与坎坷,依旧会伴随着每一个向前奔波、努力生活的人儿。 第七卷 第13章 心中的不安 林梅的新生活,也终将在这份烟火气里,藏着未知的考验。 尤其是林梅后来才知道,赵建军的父亲赵卫国,是城里一家机械制造厂的厂长,在当地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更让她心底的忐忑多了几分。 夜色渐渐浓了,庙会的灯火次第亮起,红彤彤的灯笼映亮了街边的青石板路。 赵建军轻轻擦去林梅脸颊残留的泪痕,语气温柔又心疼:“梅,很晚了,咱们先在旁边的小店歇一下脚,等明早收拾利落,我领你回家,见我爸妈。” 赵建军深情地看着眼前的林梅,晚风拂动她的发丝,衬得她眉眼愈发温婉动人,心底满满都是化不开的爱意,又补了一句,“我爸是厂里的厂长,平时话不多,做事严谨,但人不坏,你别太惧他。” 林梅脸颊一红,羞涩地点了点头,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把素色的衣料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手心也冒出了细细的薄汗,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生怕喘重了气,泄露心底的慌乱。 厂长?这个词让林梅心头一沉,越发紧张起来。 夜色里,庙会的灯笼忽明忽暗,映得林梅眼底满是局促,俗话说“丑媳妇总要见公婆”,更何况是厂长公婆,这念头像块小石头,沉甸甸压在她心上。 林梅暗自嘀咕,自己是从白刘庄出来的乡下姑娘,浑身带着土气,既没穿过城里姑娘的体面衣裳,也不懂城里人家的规矩,更配不上厂长家的门槛。 万一赵家爸妈嫌她粗鄙、配不上建军怎么办? 万一他们追问起家里的事,追问她为什么选择建军,她又该怎么说才得体? 可转念一想,林梅心中又悄悄生出几分期待——若是能被他们接纳,她就能真正和建军扎根在这里,有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家了。 林梅坐在街边的石阶上,晚风卷着庙会残留的糖香吹过来,她却半点胃口也没有,心像揣了只乱撞的小兔子,七上八下,指尖反复摩挲着衣角,满是藏不住的忐忑与期盼。 这一夜,林梅终究是没能睡安稳。 小店的木板床硬邦邦的,铺盖带着淡淡的皂角味,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局促。 一路的颠簸、初到陌生城市的茫然,还有对第二天见厂长公婆的紧张,像潮水似的一遍遍涌上来 林梅一会儿在心里默念该怎么称呼赵家爸妈,生怕喊错了失了礼数; 一会儿又假想各种场景,万一自己递水不合规矩、说话笨嘴笨舌,惹得厂长和伯母不高兴怎么办? 一会儿又担心建军的爸妈会嫌她出身低微,逼她回白刘庄,硬生生拆开她和建军。 就这么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时,才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勉强有了一丝睡意。 可就在这时,一声轻轻的敲门声,伴着清晨的凉意,把她从浅眠中惊醒,惊得她心脏猛地一跳,手心瞬间又冒了汗。 林梅慌忙起身,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眼底满是红血丝,心脏还在“怦怦”直跳,跳得她胸口发闷。 林梅手抖地抓过床头的木梳,指尖僵硬地匆匆梳理着头发,梳齿好几次勾住发丝,扯得头皮发疼,她也浑然不觉; 紧张地反复拢了拢身上的衣裳的林梅,扯平衣角的每一道褶皱,甚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生怕气色太差,给厂长和伯母留下不好的印象。 做完这一切,林梅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反复几次,才勉强压下心底的慌乱,轻轻拉开了屋门,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梅,早上好,一夜睡得可好?”赵建军站在门口,浑身焕然一新。 赵建军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还有一个素色的布包。 “我买了早点,是煎饼和热豆浆,咱们先吃点垫垫肚子。这个布包里,是我给你买的平布小衬衫,料子软和,一会你换上,咱们收拾一下就出发去我家。” 说着,赵建军的目光落在林梅脸上,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满是心疼:“咦,看你这脸色,眼底还有红血丝,是不是没睡好?不行咱们就再休息一下,稍微晚些走也没关系,别累着自己。我爸今天应该休息,在家呢,不着急。” 林梅连忙挤出一个委婉的笑容,眼神却有些闪躲,不敢直视赵建军的目光,指尖又悄悄攥住了袖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没关系的,建军,就是一路颠簸,加上刚到这里,有些水土不服、不太适应,等我洗一把脸就好了,不碍事的,你不用担心我。” 林梅嘴上说着不碍事,心里却越发紧张,暗自懊恼自己没睡好,眼底的红血丝太明显,生怕赵建军看出她的不安,更不想因为自己,耽误了去见建军父母的时辰。 林梅怕去晚了,会被他们误以为她不懂规矩、生性懒惰,更配不上他们家。 “好吧,那我就听你的。”赵建军没有再多说,只是眼神里的心疼更甚,他伸手轻轻揉了揉林梅的头发,投去探寻又温柔的目光,语气恳切,“但你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别硬撑着,好不好?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有什么心思、什么委屈,你一定要记得和我说,不要自己憋在心里,一切有我呢,我会一直陪着你、护着你,你放心。我爸虽然是厂长,看着严肃,但最疼我,我好好跟他说,他一定会接纳你的。” “知道了,建军,你放心吧,我会的。”林梅抬起头,看着他关切的眼神,心里暖暖的,眼眶又微微发热,可心底的紧张却半点没减。 此刻林梅努力挤出一个踏实的微笑——虽说眼底还有些红肿,眼泡也微微发沉,可那个笑容,却格外真心,格外动人。 林梅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赵建军手里的布包,又连忙低下头,心里暗自琢磨:穿上这件新衬衫,会不会太张扬?会不会被建军父母说她铺张?可若是不穿,又会不会被嫌邋遢、不懂体面? 一连串的念头,又让她的心中不安起来...... 第七卷 第14章 碍眼 看着林梅温婉又坚定的笑意,赵建军悬着的心方才彻底放下。 赵建军所求不多,只求撇下家人、毅然跟着他从乡下入城的林梅,能慢慢放下心底的顾虑与心结,在这座城市里过得开心、过得安稳,能真正感受到家的温暖,这就足够了。 赵建军也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厂长,母亲向来好面子,林梅这一趟见面,注定会紧张,可他心里早已打定主意,一定会护着林梅,不让她受委屈。 林梅走进屋,更是精心打扮了一番 ——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布包,换上赵建军给她买的平布小衬衫,又搭配了一条干净的裤子和一双轻便的小网鞋,生怕穿皱了衣裳,反复扯了好几下领口和衣角。 林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住,还悄悄拢了拢额前的碎发,对着屋里简陋的铜镜看了一遍又一遍:眼底的红血丝是不是还很明显?衣裳是不是够得体?神色是不是太紧张? 林梅甚至对着镜子,悄悄练习了几遍微笑和称呼,连 “厂长伯伯”“伯母” 这样的称呼,都默念了好几遍,直到觉得勉强合格,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跟着赵建军走出小店,脚步都带着几分拘谨,不敢迈得太快。 黄包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路面,发出 “咕噜咕噜” 的轻响,街边的景致一点点向后退去,晨光温柔,风儿渐歇,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烟火气。 赵建军坐在林梅身边,微微侧身,凑近她的耳边,轻声说着情话:“梅,你今天真美,比城墙上的灯笼还要亮,比路边的花儿还要艳,你一定要记得,你是我心中最美的女孩,永远都是。我爹那边你别担心,有我在,他不会为难你的。”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林梅的脸颊瞬间变得绯红,像熟透的苹果,娇艳欲滴,眉眼间的羞涩藏都藏不住,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娇嫩动人。 她轻轻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可指尖还是不自觉地攥着衬衫的衣角,心底的紧张与忐忑,只是被这温柔的情话冲淡了大半,并没有完全散去。 林梅悄悄抬眼,看着街边来往的城里人,看着他们体面的衣着、从容的神色,又想起即将见到的厂长公婆,心又提了起来:他们会不会也像这些城里人一样,看不上乡下出身的她?会不会因为她的出身,不同意她和建军在一起?种种不安,又在心底悄悄蔓延开来。 黄包车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弄,青石板路被晨光擦得发亮,两旁是青砖灰瓦的矮房,墙角摆着几盆不起眼的太阳花,风一吹,轻轻摇曳。 赵家的院子比旁边的人家更宽敞些,院门也更气派,门框上还挂着一块小小的 “光荣之家” 木牌 —— 那是厂里给厂长家发的,格外显眼。 赵建军牵着林梅的手,脚步放缓,轻声安抚:“梅梅,到了,别慌,有我在。” 说着,他抬手敲了敲院门上的铜环:“爸,妈,我回来了。” 院门 “吱呀” 一声被拉开,一个穿着藏青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妇人探出头来,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与拘谨,正是赵建军的母亲,王秀兰。 她的目光先落在赵建军身上,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可当视线扫到儿子身后的林梅身上时,笑容瞬间淡了下去,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与挑剔,她上下打量着林梅,连嘴角都抿紧了。 屋里传来一阵翻报纸的声音,紧接着,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进来吧,站在门口干什么。” 林梅被王秀兰看得浑身不自在,手心的汗又冒了出来,连忙松开赵建军的手,微微低下头,双手紧张地攥着衬衫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拘谨:“伯…… 伯母,您好,我是林梅。” 她原本想跟着赵建军喊 “娘”,可话到嘴边,又被心底的忐忑咽了回去,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触到王秀兰挑剔的目光,更怕惊动了屋里那位厂长伯伯。 王秀兰没应声,只是冷哼一声,侧身让他们进屋,语气里满是冷淡:“进来吧,别堵在门口碍眼。” 进屋后,林梅才发现,屋里陈设比普通人家精致不少,八仙桌上摆着一个搪瓷茶杯,杯身上印着 “劳动最光荣” 的字样,那是厂里的奖品。 墙角放着一台旧缝纫机,旁边还有一个立柜,上面摆着赵建军的照片,还有一个小小的收音机——这在50年代的城里,也是稀罕物件,尤其还是厂长家,越发让她觉得自己格格不入,连脚步都变得更加拘谨,紧紧跟在赵建军身后,不敢乱动乱看。 屋里的八仙桌旁,坐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整齐,眉眼间自带一种长期执掌工厂的威严,手指修长,指尖夹着一份折叠整齐的报纸,正是赵建军的父亲,机械制造厂的厂长赵卫国。 他抬眼扫了林梅一眼,目光沉稳锐利,不似王秀兰那般直白挑剔,却带着一种审视权衡的意味,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报纸的边缘,神色平静却自带压迫感,那份久居上位的厂长威严,让林梅越发紧张,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了。 赵建军见状,连忙拉过林梅,挡在她身前,对着王秀兰和赵卫国笑着说:“爸,妈,这就是林梅,我跟你们写信说过的,她人特别好,老实本分,勤劳能干,以后我们会好好过日子的。” 赵建军一边说,一边悄悄拍了拍林梅的手背,给她递去安抚的眼神,又对着赵卫国补充道,“爸,我是真心喜欢梅梅,我要娶她的。” 可赵建军的母亲王秀兰却根本不买账,抬手推开赵建军的胳膊,目光依旧落在林梅身上,语气尖锐了几分,半点情面都不留:“好?好什么好?建军,你糊涂啊!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让你找个城里的姑娘,知书达理,懂规矩,能帮衬你,也能配得上咱们厂长家的身份,你倒好,领回来一个乡下丫头!” 第七卷 第15章 乡下丫头 林梅的身子猛地一僵,像被冻住一般,眼眶瞬间就红了,泛红的眼底迅速氤氲起一层水雾,连鼻尖都变得通红。 她的指尖攥得更紧,指节泛白,锋利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进一丝细密的红痕,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下巴紧紧抵着胸口,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此刻林梅心里又酸又涩,像吞了一把生涩的柿子,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屈辱——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尤其是在身为厂长的赵建军父亲面前,这种屈辱感越发强烈。 嘴唇被林梅用力咬得发紧,连嘴角都毫无血色,林梅硬生生忍着眼眶里的泪水,不敢让它掉下来,生怕被建军母亲王秀兰看见,更嫌她矫情、没出息,也怕被建军父亲看不起。 “妈,您别这么说梅梅!”赵建军急了,连忙护在林梅身前,语气带着几分恳求,又有几分坚定。 “梅梅是乡下姑娘,却有着与乡下姑娘不同的地方,她还心地善良,勤劳能干,比那些娇生惯养的城里姑娘好多了!我就喜欢她,我一定要和她在一起,不管她是乡下的还是城里的,我都要娶她!爸,您帮我说句公道话,好不好?” 建军转头看向赵卫国,眼里满是期盼,他知道,父亲是厂长,在家里说话最有分量,只要父亲点个头,母亲就算反对,也不会太过强硬。 赵卫国缓缓放下手里的报纸,动作从容不迫,指尖轻轻理了理中山装的领口,眉头微微蹙起,眉宇间染上几分凝重——那是他在厂里处理棘手事务时才会有的神情。 赵卫国目光先落在赵建军身上,眼神沉了沉,带着几分严厉,语气沉稳有力,自带不容置喙的威严:“建军,你先别冲动。” 说完,赵卫国转头看向王秀兰,眉峰微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意味:“你也少说两句,吵吵闹闹,不成体统。” 王秀兰不服气地抿了抿嘴,攥了攥衣角,却还是没再说话,只是依旧一脸不满地瞪着林梅。 赵卫国的目光重新落回林梅身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依旧沉稳锐利,却多了几分探究,缓缓开口:“姑娘,我听说你是从白刘庄来的?你和建军,是怎么认识的?” 赵卫国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威严,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让林梅的心脏“怦怦”直跳,连头都不敢抬,指尖攥得更紧了。 王秀兰见状,又忍不住开口,语气更加刻薄:“他爸,你还问她这个干什么!我看她就是想嫁进城里,想沾咱们厂长家的光,想过好日子!可我告诉你,不可能!我们赵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人家,但也是厂长家,绝不会娶一个乡下丫头当媳妇!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赶紧回你的白刘庄去,别耽误我们家建军的前程,也别丢了我们厂长家的脸!我们建军,下去体会生活,以后是要走政路的,你这不是影响我们建军的前途么?” 林梅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接一滴,砸在干净的衬衫上,晕开小小的湿痕,越晕越大,像她此刻破碎的心情。 林梅微微仰着头,眼眶红得发亮,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轻轻一颤,泪珠便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 林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还有难以掩饰的委屈,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发抖,可眼神却格外坚定,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伯母,我没有想耽误建军,也没有想沾厂长家的光,我是真心喜欢他,我愿意跟着他好好过日子,不管吃多少苦,我都愿意,我也会努力学城里的规矩,洗衣做饭、什么活我都能干,不会给赵家丢脸,也不会给厂长伯伯丢脸的。” 她说着,指尖微微松开,掌心的红痕格外显眼,肩膀依旧抖得厉害,满是藏不住的委屈与卑微。 “学规矩?”王秀兰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乡下人的性子,骨子里的土气,哪那么容易改掉?我看你就是痴心妄想!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只要我还在这个家里一天,你就别想嫁进来!就算他爸同意,我也不同意!” 赵建军看着哭得伤心的林梅,又看着态度坚决的母亲,还有神色沉稳、不发一言的父亲,心里又急又疼,一边拉过林梅,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一边对着赵卫国和王秀兰恳求:“爸,妈,求你们了,你们就成全我们吧,梅梅真的很好,相处久了就知道了,我这辈子非她不娶,你们要是不同意,我就带着她出去住,不管多苦,我都会好好照顾她的!爸,您平时教育我,做人要踏实,要真心待人,我对梅梅,就是真心的,求您就答应我们吧。” 院子里的晨光渐渐浓了,透过窗棂洒进屋里,落在林梅泪痕斑斑的脸上,却暖不透屋里的僵硬与冰冷,也暖不透她心底的寒凉。 王秀兰气得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发抖,双手叉腰,嘴里不停念叨着:“你真是鬼迷心窍了……鬼迷心窍了……” 赵卫国依旧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像在厂里主持会议时那般端庄肃穆,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笃、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此刻身为厂长的赵卫国,眉头紧锁,眉宇间满是凝重,眼神沉郁,目光落在地面上,显然也在沉思权衡——作为厂长,他习惯了深思熟虑、权衡利弊。 一边是儿子执着的终身幸福,以及儿子的大好前程。 一边是赵家的体面、自己的身份,还有邻里、厂里同事的眼光,每一样都让他难以轻易抉择。 虽然赵建军替林梅说着好话,可林梅的心依旧慌乱不已。 她知道赵建军护着她,可她更清楚,厂长家的儿媳,从来都不是“勤劳能干”就够的。 赵卫国坐在那里,他只淡淡扫了林梅一眼,没说好坏,可那目光里的审视与权衡,却让林梅越发忐忑——他是厂长,见多了体面人,会不会也觉得,她这样的乡下丫头,配不上他的儿子? 第七卷 第16章 两条路 王秀兰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林梅身上,浇灭了她心底最后一丝期待。“乡下丫头”“配不上厂长家的身份”“沾光”,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割得她心口发疼。 林梅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发麻,却死死忍着眼泪,不敢哭,也不敢辩解,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她怕自己一哭,就显得矫情没出息,更让赵家爹娘看不起; 她怕自己一辩解,就会说错话,惹得他们更不高兴。 可她真的没有想沾厂长家的光,她只是真心喜欢赵建军,只是想跟着他好好过日子,哪怕吃再多苦,她都心甘情愿。 赵建军急着替林梅反驳,声音里满是恳求,还有不容置喙的坚定。 林梅靠在他身后,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能听到他急促的心跳,心里又暖又酸。 暖的是,哪怕全世界都不接纳她,赵建军都会坚定地护着她; 酸的是,她是不是太自私了?因为自己卑微的出身,要让赵建军和他的爹娘反目,要让他陷入两难,要让他丢了厂长家的体面,甚至耽误他的前程? 王秀兰说的那些话,像魔咒一样,在她心底反复盘旋,让她忍不住自我怀疑。 赵建国让林梅说说和赵建军怎么认识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躲闪的威严。 林梅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想起在白刘庄,娘逼她嫁给长福哥,是建军愿意带她离开那个牢笼,是他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给了她追求幸福的勇气。 可这些话,她不敢说,她怕赵家父母觉得她不知廉耻,怕他们觉得她是故意缠上赵建军,更怕他们因此更坚定地要把她赶走。 王秀兰的话越来越刻薄,告诉她别痴心妄想,只要她还在,绝对不会让自己嫁进赵家。 此刻林梅有些后悔了,心底的自卑再次翻涌:她这样的乡下丫头,骨子里的土气,真的能改掉吗?赵家爹娘,真的会给她一个学规矩、证明自己的机会吗? 屋里很静,只有王秀兰的念叨声,还有赵建国敲击桌面的“笃笃”声,那声音像一块石头,压得林梅喘不过气。 她看着赵卫国紧锁的眉头,看着他沉郁的神色,心里清楚,他在权衡——权衡儿子的幸福,权衡赵家的体面,权衡他厂长的身份。 林梅不敢奢望他能立刻接纳自己,她只卑微地期盼,他能给她一个机会,一个让她证明自己真心、能陪着赵建军好好过日子的机会。 泪水打湿了赵建军的蓝布褂子,林梅压抑着呜咽,不敢哭出声。 心底的憧憬与期待,早已被王秀兰的冷漠和反对,击得支离破碎。 她忍不住自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该来这里,不该缠着赵建军,不该奢望嫁进厂长家、过上体面的日子。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这个能让她逃离白刘庄、拥有自己人生的机会,她又实在舍不得,舍不得赵建军,舍不得这份照亮她灰暗人生的光。 不管赵家爹娘怎么反对,不管她要吃多少苦、学多少规矩,只要赵建军还护着她,只要她还能陪着他,她就愿意再坚持一下。 林梅只盼着,赵家爹娘能看到她的真心,能看到她想和赵建军好好过日子的决心,能给她一个留在他身边的机会——哪怕,这个机会来得再难,她都愿意等。 偶尔,赵卫国会抬眼扫一下相拥的两人,目光复杂,有对儿子的无奈,有对林梅的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那份沉稳威严里,多了几分为人父的纠结。 林梅紧紧靠在赵建军怀里,哭得浑身发抖,胸口一抽一抽的,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漏出来。 她微微蜷缩着身子,像一只受了委屈却无处可躲的小猫,眼底的憧憬与期待,在这一刻,被王秀兰的冷漠与反对,还有厂长伯伯的沉默权衡,击得支离破碎。 可林梅还是死死攥着赵建军的衣角,指尖泛白,那一丝微弱的底气,是赵建军此刻给她唯一的支撑...... 赵建军望着心如磐石的父母,眼中尽显无奈,只能领着伤心的林梅,继续回到小旅馆。 “梅,你放心,无论前方如何艰难险阻,我都会和你在一起不分开的。明天我再去找我的爸妈谈一谈,你放心梅,我一定会劝说他们接纳你的。”望着啜泣的林梅,小旅馆房间内的赵建军说出这句话。 初到合肥的林梅,只能木讷的点点头,说道:“让你为难了!”心中却又无奈既期待着......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赵建军就匆匆起身,眼底还带着未消的疲惫,却揣着满心的执念回了家。 他没有前一天初回家时候的自信满满,而是放低了姿态,端着一杯热茶递到父亲赵卫国面前,语气恳切又卑微:“爸,妈,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我是真的喜欢梅,她性子软、人踏实,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以后她一定会好好孝顺你们,我们也会好好过日子,不会让你们操心的。” 话音刚落,王秀兰就猛地别过脸,一把挥开他的手,茶水溅在赵建军的手背上,滚烫的温度却不及他心底的凉。“孝顺我们?一个外地来的姑娘,无亲无故,连个靠山都没有,她能给你什么?能孝顺我们什么?” 王秀兰的声音又急又哑,眼眶通红,却依旧态度强硬,“我告诉你赵建军,别做梦了,我死都不会同意你娶她的!除非我闭眼!” 王秀兰说着,就坐在炕沿上抹眼泪,一边哭一边念叨,“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孝子,放着身边知根知底的姑娘不找,偏要找个穷乡僻壤的外人来气我们……” 赵卫国坐在椅子上,脸色依旧铁青,指尖夹着的烟燃了大半,烟灰簌簌落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等王秀兰哭够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又威严,没有一丝缓和的余地:“我昨天就表明态度了,她不适合你,对你的前途一点帮助都没有,你做好决定,要么选她,要么好好回家,没有第三条路可走。我和你妈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不是让你被爱情冲昏头,去赌一辈子的幸福。她一个外地姑娘,在合肥无依无靠,以后你们有了难处,谁能帮衬?你要是执意要护着她,就别再踏进这个家门,我就当没养过你这个儿子。” 赵建军急得眼眶发红,往前凑了一步,还想再劝:“爸,妈,林梅她……” 第七卷 第17章 两难 “别跟我们提她!”赵卫国猛地一拍桌子,杯子震得叮当响,语气里的怒火几乎要将人吞噬,“你要是还认我们这父母,就赶紧跟她断了联系,否则,从今往后,你我父子,恩断义绝!” 王秀兰也跟着附和,起身推着赵建军往门外走:“你走,你现在就走,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回来,别拿着你的糊涂心思,在这里气我们!” 赵建军被推到门口,手背的烫伤还在隐隐作痛,心底的委屈与挣扎像潮水般翻涌,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望着屋内态度决绝的父母,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却只剩一声无声的叹息。 赵建军落寞地转身,一步步走出家门,脚下的路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他终究,还是没能说服他们。 那份满心的期待,被父母的冷漠与强硬击得粉碎,心底既有被至亲拒绝的酸涩,更有对林梅的愧疚: 他曾郑重许诺,要护她周全,要让父母接纳她,可如今,他连一句体面的答复都给不了她。 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却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难受,他一遍遍在心里质问自己:我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一边是生养自己、为自己操劳半生的父母,执意要将他往“正路”上拉,他怎能真的狠下心,与他们恩断义绝? 可另一边,是他满心欢喜想要共度一生、此刻正独自在旅馆忐忑等待的林梅,他又怎能食言,让她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连唯一的依靠都失去?这份两难,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他的心,连呼吸都带着疼。 回到小旅馆,看着依旧眉眼低垂、满心不安的林梅,赵建军强压下心底的苦涩,却还是没能藏住眼底的疲惫。 窗外的晚风卷着合肥冬夜的凉意,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动桌角那盏昏黄的台灯,光影在墙上晃来晃去,像极了赵建军此刻乱成一团的心绪。 他喉结哽了哽,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指尖的颤抖藏不住,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与两难。 林梅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摸到他眼角未干的湿意,心瞬间软了下来,哽咽着说:“建军,我不怪你,也不怪叔叔阿姨,是我不好,不该让你夹在中间难做人。” 赵建军猛地转头,握住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台灯的光映在他通红的眼底,将那份愧疚与挣扎拉得愈发清晰。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敲得人心头发慌。 赵建军望着心如磐石的父母,眼中尽显无奈,只能领着伤心的林梅,继续回到小旅馆。 “梅,你放心,无论前方如何艰难险阻,我都会和你在一起不分开的。明天我再去找我的爸妈谈一谈,你放心梅,我一定会劝说他们接纳你的。”望着啜泣的林梅,小旅馆房间内的赵建军说出这句话。 初到合肥的林梅,只能木讷的点点头,说道:“让你为难了!” 看着依旧眉眼低垂、满心不安的赵建军,林梅强压下心底的苦涩,却还是没能藏住眼底的疲惫。 窗外的晚风卷着合肥冬夜的凉意,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动桌角那盏昏黄的台灯,光影在墙上晃来晃去,像极了林梅此刻乱成一团的心绪。 赵建军握着林梅的手又紧了几分,指尖的颤抖藏不住,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与两难:“梅,你知道么,我看着爸妈的态度,看着他们对你失望的样子,我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们养了我二十多年,从小到大,我从没跟他们红过脸,可这一次,为了我们的事,我只能跟他们僵持着。我有时候也会想,我是不是真的太不懂事,让他们伤心,也让你跟着我受这份罪。” “建军,都是因为我,不然不会让你和你的父母到如此地步的,都是因为我。”林梅低声啜泣自责,伤心彷徨着...... “不,跟你没关系,全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跟着我来受这份委屈,不该让你刚到合肥,就被我爸妈那样对待。我总想着能护着你,可到头来,我连让他们好好对你都做不到。”赵建军深吸一口气,眼底的坚定与痛苦交织在一起,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林梅的手背,力道忽轻忽重。“我想护着你,可我也舍不得伤我爸妈的心。梅,我真的好难,我有时候甚至会怕,怕到最后,我既留不住你,也回不去那个家,到时候,我该怎么办?” 林梅的手指猛地一颤,攥着赵建军衣角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指尖深深嵌进布料,泛出青白,连布料都起了褶皱,眼底的泪水又忍不住涌了上来,却死死咬着下唇,连一声呜咽都没敢漏出来。 过了许久,她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满是挣扎与卑微:“建军,我……我有时候也在想,是不是我真的不该来合肥,不该来拖累你。” 赵建军看向林梅,眼底满是慌乱,连忙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指尖的颤抖愈发厉害,触碰到她脸颊时又下意识放轻力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不许说这种话,梅,是我要护着你,怎么能算拖累?” 话虽如此,赵建军的眼神却不自觉地黯淡下去,藏在心底的无力感翻涌上来,握着林梅的手攥了又松,掌心的冷汗浸湿了两人的衣袖,那种左右为难的煎熬,几乎要将他压垮。 林梅轻轻摇了摇头,泪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冰凉刺骨,她微微蜷缩着身子,另一只手也悄悄攥住了赵建军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不怕吃苦,也不怕等,我只是怕你夹在中间太难受。你孝顺,舍不得伤叔叔阿姨的心,可我也舍不得,看着你因为我,被自己的爸妈指责、失望。” 林梅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却又很快被不安取代,指尖无意识地搓着袖口,垂眸不敢看他,“建军,要是……要是实在不行,我们就……” 第七卷 第18章 心凉 “没有不行!”赵建军立刻打断她,语气急切又坚定,可声音里的底气却不足,眼底的挣扎显而易见,他身体微微前倾,又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像是在自我拉扯,“梅,我不会放弃你的,我一定能说服我爸妈的,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只是我现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赵建军慢慢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发颤,肩膀也在微微发抖,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哀求,“我一边盼着他们能早日接纳你,一边又怕再跟他们争执,怕他们真的跟我断绝关系;我一边想好好护着你,一边又怕自己撑不下去,让你跟着我受更多的委屈。” 林梅伸出手,指尖带着自己手心的凉意,小心翼翼地抚上赵建军疲惫的脸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动作轻柔,刚碰到就立刻收回,又忍不住再碰一下,心里又酸又疼:“我信你,建军,我再等你,多久都等。” 可话出口,林梅的心里也充满了挣扎——她怕自己的等待没有结果,怕自己终究留不住这份感情,更怕自己的坚持,到最后只会让赵建军更加为难。 房间里只剩下彼此细微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啜泣声...... 窗外的晚风依旧带着寒意,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动桌角昏黄的台灯,光影在墙上晃来晃去,映着两人眼底的挣扎与不安,也藏着他们对这份感情的执念与不舍。 二人都在拼命坚持,却又都在害怕,害怕这份跨越阻碍的情意,终究抵不过现实的残酷,害怕自己的坚持,到最后只会换来一场空。 终究,赵家父母还是不接受乡下来的林梅,就在赵建军再次回到家试图劝说父母的时候,不一会和赵建军一起长大的场部主任的女儿,也就是赵建军的同学,刘萍菲来到了家中。 “建军,听伯母说你回家了,怎么回来都不先去找我呀?还是伯母偷偷告诉我,我才知道你回来了呢。”刘萍菲一走进屋里,就笑着凑到赵建军身边,语气熟络得像是在跟自己的心上人撒娇,眼神里满是亲昵,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心意。 之后直接坐到了赵建军坐的沙发上,拿起木桌上的水果直接放入口中,好像早已是这个家中的一份子一样。 瞥见王秀兰在厨房忙活饭菜,刘萍菲立刻站起身,踮着脚尖凑到厨房门口,声音娇滴滴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伯母,你在做什么好吃的呀?闻着就好香,我都馋你做的凉粉好久了,你今天是不是做凉粉啦?” 王秀兰从灶台前回过头,看着刘萍菲娇俏的模样,脸上瞬间堆满了笑意,语气里的宠溺藏都藏不住:“我的老姑娘,就知道你馋这个,伯母这就给你做,保证让你吃够!别说一碗凉粉,就是你想要天上的月亮,伯母也让建军给你够去!” 看着母亲和刘萍菲有说有笑的做着饭菜,俨然一对亲母女,赵建军的心凉透了。 此刻赵建军彻底明白了,想要母亲接受林梅,几乎是不可能的了,看来自己的一切试图说通父母的想法,在母亲这里根本行不通,更别提身为厂长的父亲了。 赵建军无声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觉得格外费力,指尖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眼底藏着翻涌的愧疚与决绝! ——他舍不得生养自己的父母,却更放不下满心信任他的林梅,这份两难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他的心,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在厨房中忙碌的王秀兰看到儿子要走,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快步从厨房中跑出来,伸手想拉住他,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哀求:“儿子,你别走,你别走啊!你看今天萍菲也来了,妈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自小妈妈就喜欢萍菲,她有文化、有体面,家世也好,以后能和你相互扶持、并肩过日子,她才是妈最中意的儿媳妇啊!” “儿子,你别再糊涂了,留下来吧,爸爸妈妈是过来人,知道爱情不能当饭吃,过日子还是要找个知根知底、能帮衬你的人。妈求求你了,难道你真的忍心舍弃我和你爸,舍弃你的前途,跟着那个乡下来的丫头,去过那种身无分文、颠沛流离的苦日子吗?那样会很苦的!” 此刻王秀兰不再强硬,只有对儿子的哀求,希望儿子留下来。 赵建军呆滞地回过头,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眶、急得发抖的模样,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喉结重重滚了两下,眼底瞬间泛起湿热,。 赵建军语气里满是愧疚与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带着难以言说的痛楚:“妈,对不起,让你和爸失望了。可爱是相互的,我的心里已经装满了林梅,再也装不下其他人了。” “如果你和爸实在接受不了她,那就当没有养我这个儿子吧。现在你和爸身体都好,身边也有人照应,我可以放心地在外面生活,等有一天,你们想通了,愿意接纳林梅了,记得给我去一封信,儿子和林梅一定会立刻回来,陪在你们身边,好好侍奉你们,莫怪儿子不孝,莫怪儿子狠心。”赵建军耷拉着脑袋,内心的无奈和不舍使他的心一直挣扎,始终没有按照自己规划的路来走,此刻赵建军的心彻底的凉透了。 “你走,你走吧!我就当没有养你这个不孝子!”王秀兰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满是失望与痛心。 “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这么大,省吃俭用供你读书、盼你有出息,你就是这样报答生你养你的娘亲的?为了一个乡下来的丫头,你连自己的前途、连我和你爸都不要了,你真是铁石心肠!将来你一定会后悔的,一定会后悔没有听我和你爸的话,一定会后悔今天的选择!”此刻,身为厂长夫人的王秀兰彻底失了分寸,随手抓起桌上的玻璃杯,猛地朝赵建军的脚边摔去。 第七卷 第19章 爱情的赤色 赵建军的身体猛地一僵,目光死死锁在脚边的玻璃碎片上,眼底翻涌的酸涩死死压着心底的愧疚——他清楚母亲的苦心,明白父母是怕他日后受苦,可他的心早已系在林梅身上,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她。 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眶、气急发抖的模样,泪水在眼底打转,赵建军死死咬着下唇,硬是没让一滴泪掉下来,再多的辩解,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回头,只是脚步愈发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又像是在割舍二十多年的亲情,心底的愧疚与挣扎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走出家门的那一刻,狂风裹着杂尘扑面而来,吹红了他的眼眶,也吹乱了他的心神,那些未说出口的愧疚、不甘,还有对林梅的牵挂,瞬间堵满了心头。 他抬手狠狠抹了把眼角,指尖混着泪水,刮的脸庞生疼,但却依旧用力攥紧了拳头,心底只有一个坚定的念头:无论前路多难,都要陪着林梅,绝不辜负她的信任,也盼着有一天,父母能放下偏见,原谅自己、接纳她。 赵建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翻涌,转身朝着小旅馆的方向走去——那里有他的牵挂,有他必须守护的人,也是他此刻唯一的归宿。 赶到小旅馆,赵建军一眼就看到了守在门口、满心焦灼的林梅,她眉眼间满是不安,显然是等了他许久。 看着林梅担忧的模样,赵建军心底的愧疚又重了几分,他强压下心底的苦涩,快步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沙哑却带着坚定:“梅,别担心,我没事。” 赵建军没有细说家里的争执与母亲的决绝,怕林梅再为他操心,他知道,目前只能攥着口袋里仅有的积蓄——那是他之前在白刘庄做技术员时候攒下的一点钱。 目前只能靠着这点存余,来解决二人马上捉襟见肘的生活,明天要先找到一个长久安身的地方,之后要抓紧找工作,来解决二人的饭食口粮。 这就是爱的初步代价,此刻的内心决绝的小情侣,还不知道在这生活的大染缸里,并不是只有爱情的赤色,还有黄绿青蓝紫,还有柴米油盐的琐碎、求人冷眼的酸涩、前途未卜的迷茫,还有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刁难与考验。 他们以为凭着一腔执念与彼此的守护,就能扛过所有难关,却没料到,脱离了家乡的安稳、斩断了亲情的依托,在这陌生的合肥城,每一步前行,都要踩着泥泞与艰辛,每一口饭食,都要靠拼尽全力去挣取。 那些曾经藏在心底的憧憬,终将被现实的风雨一遍遍打磨,而他们能做的,唯有攥紧彼此的手,在这繁杂的生活里,一点点摸索、一步步坚持,把爱情的赤诚,熬成抵御岁月艰难的底气,把每一种细碎的苦涩,都酿成日后相守的甘甜。 他们此刻只懂相守的坚定,却不懂,生活的每一种颜色,都是对这份感情的淬炼,唯有熬过所有的冷暖,才能守住心底那抹最纯粹的赤,才能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扎下根、站稳脚,把艰难的日子,过成彼此期盼的模样。 1954年的合肥,街巷里满是青砖灰瓦,偶尔有几辆自行车驶过,叮铃铃的车铃声划破街巷的寂静,可这份热闹,却与赵建军和林梅无关。 林梅紧紧牵着赵建军的袖口,目光怯生生地扫过街巷里衣着体面的路人,又飞快落回赵建军疲惫的侧脸上,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不安与愧疚。 她跟着赵建军在城南的老巷子里转了整整一个下午,问遍了贴满租房告示的墙角、巷口的杂货铺,每一次被拒绝,她都悄悄垂下眼睑,把那句“要不我们再找找”咽回肚子里,生怕再给赵建军添堵。 终于,在一条窄巷的深处,他们找到了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土房——墙皮已经斑驳脱落,墙角长着细细的青苔,屋里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方桌,连窗户都没有完整的玻璃,只用旧报纸糊着,风一吹,报纸就哗啦作响,漏进满室的碎屑。 林梅咬了咬下唇,快步走到屋里,伸手拂去桌上的灰尘,转头对着赵建军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语气里带着刻意掩饰的轻快:“建军,这里挺好的,起码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我们收拾收拾,就能住下了。” 眼底的酸涩,却没能藏住——林梅知道,这简陋的屋子,是他们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落脚处,也是赵建军为了守护她,付出的代价。 房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看着两人可怜,又听闻他们是真心相守,才勉强把房租压到最低,叹着气说:“你们这年纪轻轻的,遭这份罪,不容易啊。这房子简陋,委屈你们了,可我也就只能帮你们这么多了。” 赵建军连连道谢,掏出一半的积蓄交了押金和当月房租,看着剩下的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心底的压力愈发沉重。 林梅站在赵建军身后,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泛青,看着那几张薄薄的纸币,眼眶瞬间红了。 她悄悄抬起手,抹了抹眼角,快步走到房东身边,微微低着头,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卑微:“奶奶,谢谢您,以后我们一定按时交房租,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林梅转身回到赵建军身边时,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声音轻得像耳语:“建军,别着急,我也能挣钱,我们一起努力,总能撑过去的。” 林梅说着,指尖轻轻碰了碰赵建军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他,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安顿下来的第一天,天刚蒙蒙亮,赵建军就揣着自己的学历证明,指尖把那张薄薄的纸片攥得发皱、发潮,像是攥着自己仅存的希望,匆匆出门找工作了。 赵建军是学农业的,在乡下,他能辨五谷、懂耕种,能改良土壤、防治虫害,能把最贫瘠的土地种出沉甸甸的收成,村里的人谁不夸他是个有本事的好后生?可回到了这偌大的合肥城,他这一身引以为傲的本事,却像是被施了魔咒,连施展的缝隙都没有...... 第七卷 第20章 工作的艰辛 1954年的城市,满眼都是蒸蒸日上的工厂、手工作坊,重点发展的是工业与手工业,农场、农技站本就寥寥无几,且大多只招有熟人引荐的本地人,像赵建军这样一个乡下回来的、无人介绍,只懂种地的年轻人,连门槛都摸不到。 赵建军先奔着城郊的国营农场去,那是他最有希望的地方,可守门人看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连门都没让他进,不耐烦地摆着手,语气里满是轻视:“我们这里不招外人,你一个学农的,还是去乡下种地去吧,城里不需要你这本事,来了也是浪费粮食。” 赵建军攥着那张被揉得发皱的学历证明,指甲深深嵌进纸片里,却还是强压下心底的酸涩,没有气馁——他不能放弃,林梅还在等着他。 他又辗转去了市区的几个农技推广站,每到一处,都恭恭敬敬地递上证明,小心翼翼地诉说自己的本事,可换来的,不是冷冰冰的“暂不招人”,就是敷衍的打发:“我们要的是能坐办公室、懂文书、会记账的,你只会种地、懂农活,不符合我们的要求,走吧走吧。” 有一次,赵建军好不容易等到农技站的负责人,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自己在乡下种庄稼、改良品种的经验,可对方只不耐烦地打断他,挥了挥手:“这些乡下的土办法,在城里没用!我们不需要会种地的,需要的是能推广技术、写文书的文化人,你不符合,别在这耽误我们办公。” 赵建军攥着证明,从晨光熹微走到日头西斜,跑遍了合肥的东、西、南、北四门,脚后跟磨出了密密麻麻的小水泡,水泡被磨破,渗出血丝,黏在粗布袜子上,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连路都走不稳。 可赵建军不敢停,哪怕双腿发软、喉咙发干,哪怕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一想到屋里还在等着他、还在为他操劳的林梅,一想到口袋里所剩无几、连下个月房租都未必够的积蓄,他就只能咬着牙,揉一揉发酸的膝盖,继续打听、继续询问,哪怕换来的依旧是冷漠的拒绝和鄙夷的目光。 有好几次,赵建军孤零零地站在街角,看着来往匆匆、衣着体面的城里人,看着那些手里拿着工牌、能按时上下班、能养家糊口的男人,看着他们脸上的从容与安稳,心底的挫败与自卑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本也属于这里,可是如今却格格不入。 赵建军忍不住自嘲,空有一身农业本领,在乡下能撑起一片天,是人人称谓的技术员,到了这城市里,却连一份能糊口的工作都找不到,连给林梅一个安稳的住处、一顿饱饭,都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是不是错了,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该回来合肥,不该带着林梅,一起遭这份罪、受这份委屈。 与此同时,林梅也没闲着。 她是白刘庄出来的,小时候只在合肥的家中私塾学过,再就是和哥哥林大山一起学过汉字,虽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可是毕竟接触的知识有限。 可林梅的手却格外灵巧,纳鞋底、缝衣服、绣荷包,样样都做得精致利落。 看着赵建军每天早出晚归、一无所获,眼底的疲惫越来越重,有时候回到家,连一句话都懒得说,只是默默坐在桌旁,盯着那张揉得发皱的学历证明发呆,林梅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林梅夜里常常睡不着,看着身边熟睡的赵建军,眼底的红血丝格外显眼,嘴角还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她就忍不住掉眼泪,一边擦泪一边在心里自责:都是她的错,要是她没有来合肥,赵建军就不会和父母反目,就不会这么辛苦,就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心疼与着急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林梅,让她坐立难安,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挣点钱,帮赵建军分担一点压力,不能让他一个人扛着所有。 林梅经过四处打听,终于找到了巷口的裁缝铺,站在铺门口,她犹豫了很久,反复摩挲着口袋里自己绣的小荷包,深吸一口气,才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声音带着几分怯懦,却又透着一丝坚定:“老板,我会缝衣服、纳鞋底,你这里需要人手吗?我不要太多工钱,能有口饭吃、能帮衬家里就好,我一定好好干,绝不偷懒。” 裁缝铺老板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衣着朴素、眉眼老实,又看她递过来的、自己绣的小荷包——针脚细密、图案精巧,便勉强点了点头:“正好我这里活多,忙不过来,你就来帮我缝扣子、锁边、纳鞋底吧,工钱按件算,多劳多得,不过可不包吃住,你能接受吗?” 林梅喜出望外,连忙点头,连声道谢:“能接受,能接受,谢谢老板,我一定好好干。” 从那天起,林梅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天还没亮透,屋里就亮起了微弱的油灯。 她先把屋里打扫干净,做好简单的早饭,看着赵建军出门找工作,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匆匆收拾好自己,赶往裁缝铺。 林梅手脚麻利,干活又认真,不管是缝扣子、锁边,还是纳鞋底,都做得又快又好,老板看了,也渐渐对她多了几分认可。 可这份活计,却格外辛苦,每天要坐着缝上十几个时辰,指尖被针线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茧子破了,就贴上旧布条,继续干活,有时候手指被针扎得鲜血直流,钻心的疼。 林梅也只是咬咬牙,飞快地擦干净血迹,把伤口按住,继续忙碌,连一声疼都不喊——她怕自己一喊,就会忍不住哭出来,就会想要放弃,可她不能,她要挣钱,要帮赵建军减轻负担。 有好几次,老板劝林梅歇一会儿,她都笑着摇头:“不用了老板,我不困,多做点活,就能多挣点钱。” 可眼底的疲惫,却藏不住,连眼神都渐渐变得浑浊。 林梅舍不得休息,总想多做一点活,多挣一点钱,好让赵建军不至于那么辛苦,好让两人的日子,能稍微好过一点,好让赵建军能少一点自责,多一点希望。 晚上,赵建军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总能看到林梅坐在昏黄的油灯下,还在缝补衣服、纳鞋底,指尖的茧子格外显眼,眼角也带着淡淡的疲惫,连脊背都微微佝偻着。 灯光映在林梅的脸上,能看到她眼底的红血丝,还有嘴角那一丝强撑的笑意。赵建军心里又酸又疼,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冰冷,布满了茧子和细小的针孔,和他第一次握住时的柔软,判若两人。 赵建军声音沙哑,语气里满是心疼与自责:“梅,别干了,累坏了身体怎么办?挣钱的事,有我呢,我再慢慢找,总会找到工作的。”林梅的手指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不想让赵建军看到自己手上的伤痕,不想让他更心疼...... 第七卷 第21章 见证 可赵建军却握得很紧,不肯松开。 林梅抬起头,对着他露出一个温柔又勉强的笑容,眼眶却瞬间红了,泪水在眼底打转,却死死咬着下唇,没让它掉下来。 此刻林梅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语气里满是心疼与坚定:“我不累,建军,真的不累。我多做一点,就能多挣一点,也能帮你分担一点,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 林梅顿了顿,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赵建军眼底的疲惫,指尖温柔又小心翼翼,“你找工作已经够辛苦了,每天跑东跑西,受尽了冷眼,我看着心里疼,却帮不上你太多,只能多做点活,帮你减轻一点负担。你也别太着急,你的本事那么大,总有一天,能在城里找到合适的工作的,我们慢慢来,总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林梅说着,泪水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那泪水里,有心疼,有隐忍,有不安,还有对未来的一丝期盼。 赵建军看着林梅温柔的眉眼,听着她暖心的话语,心底的愧疚与挫败愈发浓烈,像是有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胸口,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赵建军把脸深深埋在林梅的肩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难以言说的无力与自责,还有一丝绝望:“对不起,梅,都是我没用,真的没用。我学了一身农业本领,在乡下,我能种出最好的庄稼,能让村里人都过上好日子,可到了这城里,我这本事就成了笑话,连一份能糊口的工作都找不到,连让你过上安稳日子、不用跟着我熬夜受累,都做不到。” “我每天跑东跑西,受尽了冷眼和拒绝,我觉得自己好没用,好窝囊,连保护你、养活你的能力都没有,我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你。”赵建军甚至不敢抬头看林梅的眼睛,生怕从她眼里看到失望,哪怕他知道,林梅从来都不会怪他,可这份无力感,这份“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挫败,还是让他抬不起头。 林梅放下针线,轻轻抱住自己唯一依靠的男人,手掌紧紧拍着赵建军的后背,像他之前安抚自己那样,动作温柔又坚定,泪水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赵建军的衣襟。 林梅把脸贴在赵建军的后背,能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能听到他压抑的呜咽,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傻瓜,我从来都没怪过你,也从来都没觉得苦。能陪着你,能和你一起扛过这些难处,就很好了。”林梅轻柔的说着话语。 接着林梅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又透着坚定,“你学农的本事,不是没用,只是还没遇到合适的机会。在乡下,你能种出最好的庄稼,能让村里人都佩服你,到了城里,也一定会有你的用武之地的。我们再坚持坚持,哪怕再苦再难,我都陪着你,绝不会离开你,总会有希望的,对不对?”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眼底的心疼与坚定,交织在一起,那是林梅此刻对赵建军最深的牵挂,也是她咬牙坚持的勇气。 窗外的晚风,依旧带着夜晚的凉,吹得窗纸上的旧报纸哗啦作响,油灯的光影在墙上晃来晃去,映着两人紧紧相拥的身影。 赵建军靠在林梅的肩头,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心底的挣扎与挫败,渐渐被一丝暖意取代。 赵建军知道,找工作的路,还很长,很难,可只要身边有林梅陪着,只要两人一起坚持,哪怕再苦再难,他也不会放弃! ——他要尽快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要用自己的本事,撑起这个小小的家,要让林梅知道,她没有选错人,要让父母知道,他和林梅,一定能好好过日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建军依旧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家,辗转于合肥的各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个与农业相关的消息,可换来的,依旧是一次次的失望、一次次的拒绝。 林梅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从不多说什么,只是每天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做好热乎的饭菜,等他回家。 有时候赵建军回到家,一句话都不说,只是默默坐着发呆,眼底满是挫败与绝望,林梅就坐在他身边,轻轻握着他的手,陪着他,不说话,只是用自己的温度,安抚着赵建军破碎的情绪。 林梅依旧在裁缝铺里忙碌,指尖的茧子越来越厚,针孔也越来越多,可她从来都不抱怨,每天依旧笑着出门,笑着回家,哪怕心里再苦再累,也不想让赵建军看到自己的脆弱。 有好几次,林梅夜里缝衣服,缝到手指发麻、眼睛发酸,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也会忍不住掉眼泪,会忍不住害怕,害怕他们永远都过不上安稳的日子,害怕赵建军会被一次次的挫败击垮,可只要想到身边有赵建军,想到两人彼此守护的心意,她就又咬着牙,拿起针线,继续坚持。 1954年的合肥城,见证着他们的艰难与挣扎,见证着赵建军一次次的希望与失望。 也见证着林梅的隐忍、坚韧与深情...... 林梅把所有的委屈、心疼都藏在心底,把所有的温柔、力量都给了赵建军,陪着他,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咬牙坚守,盼着有一天,赵建军能找到一个能施展自己本领的地方,盼着他们能在这座城市里,真正站稳脚跟,迎来属于他们的、安稳而温暖的日子。 积蓄即将见底的那天,赵建军在街头看到了工地招工的告示,没有门槛,只要有力气,就能挣到工钱,管一顿午饭。 没有丝毫犹豫,赵建军攥着告示就往工地跑,哪怕知道搬砖、和泥是最苦最累的活,哪怕知道这份活计与自己所学的农业毫无关系,可他别无选择——他要挣钱,要养活林梅,要撑起这个家...... 第七卷 第22章 转折 第一天上工地,烈日当头,赵建军跟着工友们搬砖、扛水泥,粗糙的砖块磨得他手掌通红,肩膀被水泥袋压得发麻,不到半天,浑身就被汗水浸透,连衣服都黏在了身上。 傍晚收工,拖着灌铅般的双腿回家的赵建军,手掌磨出了血泡,肩膀又酸又肿,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林梅看到他这副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连忙端来温水给他擦脸、揉肩膀,哽咽着说:“建军,咱不做这个了,太苦了,我多做几份活,总能养活我们的。” 赵建军握着林梅的手,眼底满是愧疚,却又透着一丝坚定:“不苦,梅,只要能挣钱,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再苦再累我都能扛。等我攒点钱,再慢慢找合适的工作,不会一直这样的。” 从那以后,赵建军每天天不亮就去工地,天黑透了才回家,日复一日,手掌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肩膀也练出了结实的肌肉,曾经白净的书生模样,渐渐多了几分沧桑与硬朗。 他做事踏实、认真,从不偷懒耍滑,哪怕是搬砖,也会把砖块码得整整齐齐,连工头都对他多了几分认可。 有一次,工地要检查墙体质量,需要一个识数、能看懂简单图纸的人帮忙记录数据,工头想起赵建军偶尔会在休息时看书、写字,便试探着让他试试。 赵建军没想到,自己所学的文化知识,竟然能在工地上派上用场,他小心翼翼地对照图纸,认真记录每一个数据,核对每一处尺寸,丝毫不敢马虎。 赵建军的细致与严谨,让工头十分满意,没过多久,就正式提拔他为工地的质检监理,不用再干搬砖扛水泥的重活,只需负责检查工程质量、记录相关数据,工钱也比之前多了不少,生活总算有了实实在在的起色。 赵建军终于不用再靠卖力气谋生,他格外珍惜这份工作,每天认真巡查工地的每一个角落,仔细核对每一组数据,哪怕是一点点细小的问题,也绝不会放过。 日子渐渐有了起色,他脸上的疲惫少了几分,眼底也重新有了光彩,只是心底,依旧藏着对农业的执念——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所学的专业,没有忘记自己曾经的梦想。 转机发生在一个深秋的午后,赵建军正在工地巡查,忽然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熟悉又陌生。 赵建军回头一看,竟是自己大学时的同学周明远,如今在合肥本地的农业研究所工作。 两人久别重逢,格外亲切,周明远得知赵建军这些年的遭遇,又听说他一直没能找到与农业相关的工作,不禁叹了口气:“建军,你这么好的才华,窝在工地上太可惜了。正好我们研究所最近在招人,负责农作物品种改良与技术推广,我给你引荐一下,以你的能力,一定能胜任。” 赵建军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愣住了,眼底瞬间泛起湿热,积压了许久的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他紧紧握住周明远的手,声音哽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反复说着:“谢谢你,明远,谢谢你……” 几天后,在周明远的引荐下,赵建军顺利通过了农业研究所的面试,终于找到了一份与自己专业对口的工作。 当他把这个消息告诉林梅时,一向坚韧的林梅,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与心疼,而是因为喜悦与欣慰——她知道,赵建军终于能施展自己的才华,终于不用再受委屈了。 与此同时,林梅也在缝缝补补的日子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方向。在裁缝铺干活的这段时间,她不仅熟练掌握了缝补、纳底的手艺,还偷偷跟着老板学习裁衣、设计样式,她聪明、灵巧,一点就通,没过多久,就能独立裁制简单的衣物。 林梅发现,城里很多人都有裁衣、洗衣的需求,尤其是普通百姓,既希望衣服合身,又不想花太多钱,而市面上的裁缝铺要么价格偏高,要么手艺一般。 林梅便动了开一家成衣店的心思,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赵建军,赵建军十分支持,连忙拿出自己攒下的工钱,帮她租了一间小小的铺面,就在巷口不远处,虽然不大,却干净整洁。 林梅的成衣店,主营裁衣、洗衣,她手艺好、价格公道,做事又认真细心,不管是多么难裁的样式,她都能做得合身得体。 林梅还会根据顾客的喜好,设计简单又好看的样式,渐渐的,来店里裁衣、洗衣的人越来越多,生意也越来越红火。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只能靠做零活勉强糊口,而是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能为这个家分担更多的能力。 每天,林梅在店里忙碌着,脸上总是挂着温柔的笑容,眼底的疲惫依旧存在,却多了几分自信与从容——她终于不用再依附别人,终于能靠自己的双手,为自己和赵建军,撑起一片天。 傍晚,赵建军从农业研究所下班回家,总会先去林梅的成衣店,帮她收拾东西、招呼顾客,等她一起回家。 夕阳透过铺面的窗户,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柔和。 林梅一边整理衣物,一边和赵建军说着店里的趣事,赵建军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露出温柔的笑容,眼底满是宠溺与欣慰。 曾经的艰难与挣扎,曾经的委屈与不甘,都在日复一日的坚持与守护中,渐渐化作了安稳与幸福。 林梅与赵建军终于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站稳了脚跟,赵建军实现了自己的专业价值,林梅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方向,两人相互扶持、彼此陪伴,用自己的努力,证明了他们的选择没有错,也终于迎来了属于他们的、安稳而温暖的日子。 偶尔,赵建军也会想起同城的父母,眼底会泛起一丝愧疚,可他知道,等日子再再好一点,他会再试着回去,试着说服他们,试着让他们看到,他和林梅,真的能好好过日子,真的能幸福。 而林梅,在忙碌中有着对母亲林氏的愧疚,担忧,却在忙碌中麻痹自己,不敢思念...... 第七卷 第23章 不被接受的日子 林梅的裁缝铺手艺好、人实在,附近街坊邻里都爱来光顾,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 赵建军也在研究所扎稳了脚跟,凭着一身踏实认真的劲头,渐渐闯出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傍晚的裁缝铺里,窗外的夕阳透过木格窗,洒下几缕暖黄的光,落在堆叠整齐的布料上,泛着柔和的绒毛感。 熨烫的衣服冒着淡淡的白雾,将褶皱一点点熨平,暖烘烘的热气混着布料的棉麻清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赵建军笨拙却认真地帮着林梅打下手,指尖偶尔被热气烫一下也不在意,心里总憋着一股对妻子的亏欠——曾经暗自发誓,一定要让林梅过上好日子,可如今,没能给她一场像样的婚礼,连让父母认可她都做不到,这份亏欠就像一根细针,时不时扎一下心口。 赵建军轻声开口:“梅,等咱们俩的工作再稳当些,我就回家跟爸妈再次去争取。等咱们回去,我一定给你补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林梅停下手里的活,抬头望着他,眼底满是温柔:“建军,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婚礼不婚礼的,我真的不在乎。只要你爸妈能高兴,能松口,怎样都好。” 看着丈夫笨手笨脚熨衣服的模样,林梅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开口:“建军,我想把小店扩大一些,再雇个人搭把手。你下班就不用总帮忙、累得慌了,你说行吗?” 赵建军停下手里的动作:“好啊,你想扩大就扩大,找人帮忙你也能轻松点。就是扩大店面,是不是要重新租房、挪地方?” “不用挪。”林梅压低声音,“房东今天来了,说要出国,想把咱们这间和隔壁一起卖掉。我琢磨着,干脆把两间都买下来,打通成一间,地方宽敞,以后也不用再交房租了……就是,咱们手头还差一点点。” “差多少?”赵建军想都没想,“不行我明天跟明远开口,先让他帮我垫上,发了工资就还他。” 林梅轻轻比了比:“还差十八块。我这么想,是不是胆子太大了?” 赵建军当即拍了拍胸脯,语气笃定:“不大,这是干正事。你看咱们才上班多久,就可以买门面房了,明天我去找明远帮忙,明远那边肯定没问题。梅,你想把事业做好,我全力支持你。等买下来,咱们不光铺子大了,还能搬过来住,以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第二天一上班,赵建军就找到明远。兄弟俩交情实在,明远听完二话不说:“行,我给你凑上,都是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有了这十八块钱,林梅顺利买下了自己租用这间和隔壁的屋子,紧接着便忙着装修。 初秋的天已有了凉意,清晨的露水沾在墙角的青砖上,略微湿冷 ,林梅却早早守在铺子里,盯着工匠们砌墙、铺地,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赵建军一下班就赶过来搭把手,搬砖块、递水泥,手上磨出了红印也不吭声。 傍晚时分,夕阳把两人的影子叠在房间的墙体上,风吹起地上的沙尘,迷了眼睛也只是揉一揉继续干。 两个人累得腰酸背痛,可一想到不久后宽敞明亮的铺子,心里却甜滋滋的,眼里都藏着对未来的盼头。 新店开张那天,焕然一新,宽敞明亮。林梅还收了两个勤快的小徒弟,手把手教她们裁缝活,裁缝铺的生意比从前更红火了。 可日子再顺心,夫妻俩心里也总压着一块石头——建军父母至今不肯松口,一想起这事,心里就空落落的,不是滋味。 林梅手里捏着针线,眼神恍惚了片刻,回忆起当初赵建军带着她第一次登门的场景,也是这样一个微凉的傍晚,王秀兰语气冰冷地说“你配不上我儿子”,那时候赵建军紧紧护着她,和母亲吵得面红耳赤,最后牵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家。 如今两人日子好了,原以为母亲会松口,可那份强硬,依旧没有半分改变。 就在昨天,赵建军鼓起全部勇气,带着林梅回了家。那是一条老旧的胡同,墙根下长满了枯黄的狗尾巴草,风一吹就蔫蔫地晃着,墙角还堆着几捆晒干的木柴,散发着淡淡的烟火气,却暖不透两人紧绷的心。 胡同里的住户大多已经烧起了晚饭,袅袅炊烟从烟囱里飘出来,混着饭菜的香气,唯独赵家的院门紧闭着,连一丝灯光都没有透出来,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赵建军站在门外,仰着脸,声音带着几分恳求:“妈,我现在在研究所当研究员,林梅也有了自己的铺子,日子都安稳了。这么久了,您就原谅儿子,接受林梅吧……” 门内,母亲王秀兰的声音冰冷又坚决:“我不管你现在干什么,就算你说出天花来,我也不认她!菲菲还在等你回心转意,你要是想踏进这个家门,就娶菲菲,你爸还能给你安排更好的工作。不然,免谈!” 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赵建军和林梅身上,瞬间浇灭了他们所有的期待。 赵建军张了张嘴,还想再恳求几句,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脸上的自信和恳求,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深深的失落和无奈,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他想起当初自己放弃父亲要安排的工作,执意要和林梅在一起,想起两人挤在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省吃俭用只为凑钱开一间小小的裁缝铺,那些日子再苦再难,两人都没有退缩,可如今他明明已经做得很好了,明明给了林梅安稳的日子,却还是没能换来母亲的一丝认可。 林梅站在赵建军的身侧,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她低着头,眼底的光亮彻底暗了下去,鼻尖微微发酸,却不敢掉一滴眼泪——她怕自己一哭,赵建军会更难受,更自责。她知道赵建军的难处,一边是生养他的母亲,一边是相伴一生的自己,夹在中间的他,比谁都煎熬。 门内再没有半点声响,连平日里母亲咳嗽的声音都没有,王秀兰的态度强硬得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仿佛门外站着的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而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巷口的风渐渐大了些,卷着地上的几片枯叶和沙尘,打着旋儿飘过他们脚边,拍在林梅单薄的衣角上,带来一阵凉意。 远处传来几声邻里的闲谈声、孩童的嬉闹声,还有谁家拉风箱做饭的声响,那些热闹鲜活的声音,与此刻两人的沉默和悲凉格格不入,反倒更衬得眼前的场景愈发冷清。 墙根下的蛐蛐不知疲倦地叫着,添了几分萧瑟,也添了几分心酸。 “建军,咱们……回去吧。”林梅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试图安慰赵建军,“没关系,咱们还有彼此,还有小店,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爸妈总有一天会接受我的。” 赵建军缓缓转过头,看着妻子强颜欢笑的模样,心里更是愧疚不已。他伸出手,轻轻揽住林梅的肩膀,力道有些重,像是要把所有的亏欠和心疼都融进这个拥抱里。“对不起,梅,”他的声音沙哑,眼底满是自责,“又让你受委屈了。” 林梅摇摇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声音软软的:“我不委屈,只要陪着你,我就不委屈。” 两人就那样站在门外,沉默了许久,直到夕阳渐渐沉落到胡同尽头,把天边染成一片灰蒙蒙的橘红色,凉意顺着裤脚往上钻,才缓缓转身,一步步朝着巷口走去。 赵建军紧紧牵着林梅的手,掌心的温度用力传递给她力量,脑海里闪过两人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出租屋里的相守、凑钱开店的艰难、装修铺子的忙碌,那些苦乐相伴的日子,早已让他们成为彼此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依靠。 赵建军心里暗暗发誓:不管爸妈怎么反对,他都绝不会放开林梅的手,总有一天,他要让母亲认可林梅,要给她一个真正完整、温暖的家,再也不让她跟着自己受这样的委屈。 二人的背影被残余的天光拉得很长很长,紧紧依偎着,却依旧显得格外孤单落寞,脚下的碎石子被踢得滚远,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他们的失落,也诉说着他们相守的坚定。 “建军,今天我有些不舒服,你看夏丽华来了让她先支撑一会,我多休息一下......” 第七卷 第24章 不速之客 “梅梅,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看大夫?” 赵建军刷着牙,担忧地看着林梅。 “没、没事的,就是凉着了,胃有点不舒服,躺一会儿就好了。你快去上班,别迟到了。” 林梅躺在被子里,闭着眼轻声说道。 “那你多注意,实在难受就让小夏去找我。” 赵建军走到床边,看了看妻子,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才放心地拿起上衣,走出了门店。 秋风一阵紧过一阵,扫过老城区的街道,泛黄的杨树叶簌簌落下,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飘远。 街边杂货铺褪色的布幌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屋檐下晾晒的粗布衣裳轻轻摆动。 风里裹着淡淡的尘土与草木气息,吹过矮墙瓦房,掠过电线杆上细细的电线,把秋日的萧瑟与烟火气,一同揉进了老城区的街巷里。 林梅歇得稍好些,便起身来到门脸,准备和小夏、小王一起接活、加工。 今儿风大,上门的客人不多。小夏和小王见林梅脸色依旧不好,都抢着多干些活,好让她回里屋再多歇一会儿。 这时,门外走进一位女子。衣裳靓丽,烫着波浪卷发,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娇气。 “你好,这里是赵建军家开的成衣铺子吗?” “哎,您好,是的!请问您想做些什么?” 小夏连忙热情地招呼,脸上堆着笑,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我是赵建军的同学,来做件衣服。你就是林梅?” 女子用怀疑的目光看向比自己年轻、脸色白净的小夏,心里暗暗撇嘴:赵建军的眼光也就这样,挺普通的。 “哦,您好,我们老板娘在里面,您请进。” 小夏依旧礼貌,丝毫不在意对方不肯正眼看自己。 女子的高跟鞋 “噔噔噔” 踩在地面上,在铺子里来回打量,脸上渐渐露出轻视的神色。 “林姐,外面有人找。” 小夏走进里屋,对着还在闭目养神的林梅轻声说。 林梅起身来到前店,看着东张西望、眼神挑剔的女子,温和问道:“你好,我是赵建军的太太林梅。请问您需要做什么,我们这儿尽量满足您。” 女子闻声转过头,上下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让赵建军宁可和家里断绝关系也要在一起的女人。 林梅白皙的脸上未施粉黛,只唇色透着自然的红润。一身浅月白棉布列宁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白嫩的手腕,指尖带着淡淡的棉线与皂角香。 她是地道的鲁豫女子模样,温婉里藏着几分韧劲,眉眼间自有一股朴实灵气。 梳着利落的齐耳解放头,乌黑浓密的发丝服帖在耳后,不刻意打扮,却干净清爽。脑后别着一枚素净的木发卡,衬得那张鹅蛋脸愈发匀净柔和。 眉峰平缓不凌厉,像初春沾着露水的柳叶,细细弯弯,添了几分温顺; 一双杏眼澄澈透亮,瞳仁是纯粹的墨色,眼尾柔和,不妖不媚,眼底像盛着一汪安静的温水,笑起来弯成月牙,藏着细碎的光,眼角浅浅的纹路,褪去了少女青涩,多了人妻的踏实。 鼻梁不算高挺,却小巧秀气,鼻尖圆润,透着健康气色; 唇形规整饱满,天生淡粉,不涂胭脂也红润好看。说话时语气温和,连嘴角的弧度都温顺柔和。 下颌线条流畅,脸颊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婴儿肥,温软亲和。 林梅的白,是常年在裁缝铺里做工养出来的匀净,没有日晒的粗糙,只在耳尖与脖颈处泛着淡淡的粉。周身那股棉线与皂角混合的干净气息,是不张扬的好看,是劳动赋予的鲜活,是温婉与坚韧交织的、属于那个年代女子独有的模样。 “你好,我是林梅,建军上班去了,有什么我可以代劳的吗?” 林梅望着对方,直觉来者不善,依旧客气地招呼。 女子看着林梅,眼神淡了一瞬,随即又张扬起来,一副高傲模样。她扫了一圈裁缝店,缓缓开口: “你好,我叫刘萍菲,是赵建军的同学,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我不是来找建军的,我专程来找你。我们可以谈一谈吗?” “您请。” 林梅朝里屋的方向伸手示意,心里却已打起鼓。 她几乎可以确定,眼前这个刘萍菲,就是婆婆嘴里,那个一直 “等着建军” 的菲菲。 居室内的林梅心头发沉,面上依旧平静,只静静等着对方开口…… 刘萍菲往椅子上一坐,腰背挺得笔直,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梅,嘴角勾起一抹带着优越感的笑。 “林梅是吧,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我和建军,从小一块儿长大,一条胡同里跑着玩,一起上学,一起背书,双方父母早就把我们当成一对儿。” 她顿了顿,故意放慢语速,看着林梅一点点发白的脸色,字字清晰: “我们是青梅竹马。本来,我们的人生早就定好了,上学、工作、结婚、过日子,一切都顺顺当当。可谁能想到,他下乡那几年,偏偏遇上了你。” 刘萍菲的眼神冷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一个乡下姑娘,半路插进来,硬生生把我们拆散了。建军为了你,跟家里闹僵,跟我疏远,连厂长爹妈的脸面都不顾 —— 你说,这公平吗?” 她往前微微倾身,声音轻轻,却像针一样扎人: “我告诉你,我不怪他,我只等他。这么多年,我一直等,等到他回城,等到他有好的工作,等到他跟家里缓和。我知道,他只是一时糊涂,只是被你困住了。” “建军心里真正惦记的,从来都是我。” “我们才是门当户对,我们才是一路人。你一个从乡下出来的,就算跟着他回了城,就算开了个小店,你真以为,你能拴住他一辈子?” 刘萍菲轻轻一笑,带着胜券在握的笃定: “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一声 ——我还在等他。 只要你肯放手,他就能回到原来的生活,回到我身边,回到他爸妈认可的日子里。” “你好好想想,你真的配得上他吗?” 屋里一下子静了。 窗外的秋风呜呜地吹进来,带着凉意,落在林梅手背上,凉得她指尖发颤。 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心口被一块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屋里静得只剩下窗外秋风呜呜的声响。 林梅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脸色一点点褪得发白。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死死攥着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浑身发僵,却硬是把眼底的湿意逼了回去。 她是乡下出来的姑娘,读书有限,道理也许讲不过有学历的刘萍菲,可她知道,她没有抢,没有骗,更没有故意拆散谁。 她和赵建军在苦日子里相互搀扶,是他拉她出深渊,是她陪他熬寒冬,两颗心靠在一起,怎么就成了 “横插一脚”? 可面对刘萍菲居高临下的质问、门当户对的压迫、青梅竹马的底气,林梅一时竟找不到有力的话来反驳,只觉得满心的委屈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就那样安静地站着,温顺、隐忍,像一株被狂风压弯的小草,却没有折断。 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头。 眼眶依旧泛红,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异常坚定: “萍菲同志,我知道,你和建军从小一起长大,有很多我没有的过往,你们家条件好,爹娘又中意你,这些我都比不了。” 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声音稳了几分: “可我和建军,不是我故意缠上他。那时候在乡下,日子苦,是他拉了我一把,也是我真心实意跟着他。我们没有害谁,没有对不起谁,只是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林梅的目光轻轻落在刘萍菲身上,不躲不闪,温和的神色里藏着隐忍后的沉静,更藏着一丝不肯退让的倔强,软而有骨,柔而坚定。 “我从没觉得,我配不上他。 我能吃苦,能干家务,能做衣裳,能和他一起撑着这个家。 我没有抢你的位置,也没有占谁的便宜。” 林梅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你可以等他,这是你的心意。 但我不会走,也不会放手。 我和建军是夫妻,是要过一辈子的。” “我只给你说一句,你如果还不放手,你们的生活,会还是重头开始。你以为,建军就那么容易的去研究所,会因为工作出色那么快被提拔?包括你的店,我只要一句话,你们的一切还会归零。”刘萍菲探出修长的指甲,蔑视的看着林梅...... 第七卷 第25章 挣扎 “我不怪你,乡下苦,你想抓住一根浮木,很正常。 可你不该抓住的,是别人等了十几年的人。” “建军为了你,和家里决裂,和父母翻脸,连前程都受影响。 你觉得,你真的没有打乱别人的人生吗?” 刘萍菲微微前倾,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戳心: “我没有怪他,我还在等他。 我等他清醒,等他明白,什么是门当户对,什么是长远日子。 你能给他一时的安稳,给不了他一辈子的坦途。” “我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 我只是想告诉你 —— 我还在等他。 你可以守着你的感情,但你挡不住本该属于我的位置。” “你好好想一想,你真的,能配得上他的将来吗?” 林梅此刻只看到刘萍菲波动的唇,对于刘萍菲所说的一切,此刻毫不理会,她知道,建军是爱自己的。 屋里静得只剩下窗外秋风呜呜的声响。 林梅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脸色一点点褪得发白。她没有立刻说话,疼得浑身发僵,却硬是把眼底的湿意逼了回去。 可面对刘萍菲居高临下的质问、门当户对的压迫、青梅竹马的底气,林梅一时竟找不到有力的话来反驳,只觉得满心的委屈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就那样安静地站着,温顺、隐忍,像一株被狂风压弯的小草,却没有折断。 林梅望着刘萍菲,心里一片茫然。她敬佩这份长久的痴情,可一想到赵建军,心底便只剩下不容动摇的坚定: 她不会放手,哪怕建军再一穷二白,她林梅也会陪着。 刘萍菲将林梅的沉默看在眼里,语气依旧平静,依旧缓缓地重复着自身的底气: “你以为,周明远为什么偏偏在工地遇上建军? 研究所里人才那么多,凭什么他一去就被重用、被提拔? 建军有才华不假,但光有才华,走不了这么顺,况且,赵伯伯伯母是始终给建军压力的。” 刘萍菲看着林梅,眼神平静无波: “你这家小店,手续看着齐全,可真要较真,也不过是我舅舅一句话的事。 我不是威胁你,我只是告诉你,建军能有今天,从来不是凭空来的。” 林梅的指尖猛地一颤,脸色又青白了几分。 刘萍菲嘴里的人情、门路、权势,都是她这辈子都摸不着、也争不来的东西。那些话像重锤,一下下砸在她最薄弱的地方,让她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她的确不懂官场,不懂门路,更不懂那些暗中的安排。 可她懂赵建军,懂他吃过的苦,懂他熬过夜画过的图纸,懂他一身才华从不是靠谁施舍。 沉默许久,林梅缓缓抬起头。 眼眶依旧泛红,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秋风盖过,却带着一股从心底涌上来的韧劲,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萍菲同志,你说的这些,我不懂。 门路、人情、谁帮了他,我都不清楚。 我只知道,建军能有今天,靠的是他自己一笔一画熬出来的本事,不是谁的施舍。” 林梅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刘萍菲身上,不躲不闪,温和的神色里藏着隐忍后的沉静,更藏着一丝不肯退让的倔强,软而有骨,柔而坚定。 “你说这家店,说手续,说权势…… 这些我都怕,我也慌。 可我怕的不是店开不下去,不是日子过不下去,我怕的,是有人要拆散我们。” 林梅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 “就算这家店没了,就算他再回到一无所有,就算我们再回乡下吃苦, 我林梅,也不会放手。 我陪他吃过最苦的日子,就不怕再陪他重新开始。” “你可以帮他,踩他,可以等他,可我不会走。 我和他是夫妻,生同衾,死同穴,谁也拆不散。” 刘萍菲脸色微沉,却依旧维持着体面,语气里多了几分近乎怜悯的认真。 “真心?林梅,真心在这世上最不值钱。 你能陪他吃苦,可你能给他前程吗?能给他体面吗?能让他父母重新认他吗? 能让他在单位、在街坊面前,堂堂正正抬起头吗?” 刘萍菲往前轻轻一步,声音沉稳而笃定: “你能给建军的,我都能给。 可我能给他的家世、人脉、平台、前途,你这辈子都给不了。” “我不和你争一时的情分,我争的是一辈子的归宿。 他现在护着你,是情义;可将来他难了、累了、需要依靠了, 他会明白,感情抵不过现实,真心撑不起前程。” “我不急,我可以一直等。 我倒要看看,你这份一无所有的真心,能扛到哪一天。” 就在这时,店门被轻轻推开。 赵建军带着一身微凉的秋意走进来,目光一落,便先看见林梅苍白的脸与泛红的眼尾。 他脚步一顿,心瞬间揪紧。 视线再转向端坐椅上、气质从容却自带压迫的刘萍菲,前因后果,他瞬间明白了。 赵建军没有半分迟疑,大步走到林梅身前,轻轻将她护在身后。动作自然,却带着不容任何人侵犯的坚定。 “萍菲,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的声音平静,却没有半分温度,连同学间的客气都尽数收起。 刘萍菲微微一怔,很快又恢复了那份从容得体,语气轻缓: “建军,我只是来和林梅同志聊几句,没有别的意思。” “聊几句,需要把人逼到这个地步?” 赵建军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语气却沉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不在,你就来找梅梅,你觉得合适吗?” 刘萍菲眉心微蹙,依旧维持着体面: “我只是把一些事情说清楚 ——” “不必说清楚。” 赵建军轻轻打断,声音清晰、坚定,没有半分回旋余地, “我和你的事,早就过去了。那只是青春的懵懂和家长的认知。 我现在的妻子是林梅,我要守的人,也是她。” 赵建军微微侧过头,看向身后的林梅,眼神瞬间柔得能化开水: “梅梅,别怕,有我在。” 当赵建军再转回头时,目光已恢复清冷,字字掷地有声: “我能进研究所,能走到今天,靠的是我自己的本事,不是谁的施舍,更不是谁的筹码。 谁要拿这个说事,都不必。” “至于我的前程、我的家庭、我的日子, 我自己会扛,不劳别人费心安排。” 他看着刘萍菲,语气平静,却断得干净: “我知道你等过我,我记着这份情,但也只能到此为止。 以后,不要再来找梅梅,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的日子。” “我和她,谁也拆不散。” 刘萍菲坐在椅上,指尖微微收紧。 那份长久以来的笃定与从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她看着眼前这对紧紧相依的人,忽然明白 —— 她赢得了家世,赢得了体面,却赢不了一颗早已属于别人的心。 她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衣角,没再争执,没再威胁,只留下一句轻得像叹息的话: “赵建军,你会后悔的。” 说完,高跟鞋踩过地面,一步步,消失在秋风里。 屋内终于安静。 赵建军转过身,轻轻将林梅拥进怀里,声音低哑又心疼: “委屈你了,梅梅。” 刘萍菲从裁缝铺离开,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步伐依旧从容,只是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戾气,被秋风轻轻掩去。她没有哭闹,没有失态,更没有再去找赵建军纠缠 —— 那样太掉价,也不符合她的体面。 回到家,她唤来家里的保姆,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你去趟我舅舅单位,就说我托他留意两件事。一是研究所的赵建军,最近项目上别太顺,让他多磨磨性子;二是城南那家赵建军爱人开的成衣铺,手续上若是有细微疏漏,让相关部门按规矩复核,别太松快。” 顿了顿,她又补充一句,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别说是我特意交代的,就说是我妈偶然提起,觉得他们年轻人做事不够周全,怕他们将来走弯路,让舅舅多费心照看。” 保姆应声退下,刘萍菲坐在沙发上,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不需要亲自出手,不需要撕破脸,甚至不需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一切和她有关。 真正的压迫,从不是明目张胆的威胁,而是悄无声息的刁难。 没过几天,裁缝铺里先出了动静。 没有工商科的人上门呵斥,只是来了两个穿着便装的工作人员,语气客气又疏离:“林梅同志,我们接到反馈,说你这铺子的布料检验备案有点细微疏漏,按规定得暂停接活,先补全手续、复核通过才能营业。” 林梅连忙拿出所有手续,一一核对,却怎么也找不出疏漏。工作人员只说 “是上级复核时发现的细节问题”,不肯多说半句,也没有明确指出哪里不合规,只留下一句 “尽快补材料,我们再来复核”,便转身离开了。 小夏急得直跺脚:“林姐,咱们的手续都是按规矩办的,怎么会有疏漏?是不是有人故意刁难咱们?” 林梅沉默着摇了摇头,指尖微微发紧。她没有明说,可心底早已隐隐猜到 —— 除了刘萍菲,没人会在这个时候,给她的铺子找这样的 “细微麻烦”。 铺子被迫暂停接活,老顾客上门询问,只能一遍遍婉拒。 林梅表面平静,夜里却常常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那些 “细微疏漏”,越想越明白,这根本不是手续的问题,是有人在背后悄悄动了手脚...... 第七卷 第26章 麻烦 几乎是同一时间,赵建军在研究所也遇到了麻烦。 原本定好由他牵头的项目,被悄无声息地换了人,理由是 “考虑到项目重要性,安排更有经验的同志牵头,让他协助配合”; 之前常常指导他的周明远,也变得刻意疏远,每次见他都只是客气寒暄,不再提任何工作上的指点;甚至有几次,他提交的方案,明明没有问题,却被反复打回修改,只说 “不够完善”“再打磨打磨”。 赵建军心里清楚,自己的工作能力没问题,方案也没有疏漏。他旁敲侧击地问过同事,同事们要么含糊其辞,要么无奈地摇着头:“建军,有些事,别问太细,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那一刻,赵建军什么都明白了。 没有明面上的刁难,没有直接的威胁,甚至没有任何人提到刘萍菲的名字,可处处都是她的影子。她没有露面,没有说一句狠话,只是轻轻动了动关系,便让他们夫妻俩,在工作和生计上,都陷入了两难。 她做得太隐秘了 —— 隐秘到,他们连反驳的理由都没有;隐秘到,哪怕知道是她做的,也抓不到任何把柄;隐秘到,所有人都只会觉得,是他们自己做事不够周全,是他们运气不好。 晚上,赵建军回到家,看着林梅眼底的疲惫与不安,看着桌上堆着的未完成订单,心口像被狠狠攥住。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将林梅拥进怀里,声音低沉而坚定:“梅梅,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别慌,有我在,不管是铺子,还是工作,我都能解决。” 林梅埋在他怀里,鼻尖一酸,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她不怕吃苦,不怕从头再来,可她怕的是,刘萍菲这样隐秘的刁难,会一次次袭来,会拖累赵建军,会毁了他们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日子。 而此刻,刘萍菲正坐在自家的院子里,望着远处裁缝铺的方向,月光洒在她身上,映得她神色平静而冷漠。 她没有得意,没有窃喜,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要的从不是撕破脸的报复,而是让赵建军一点点明白: 没有她的人脉和关系,他的前程,他的日子,终究走不长远。 她不需要逼他,不需要威胁他,只需要这样悄无声息地施压,等他自己撑不住,等他自己回头。 她的刁难,藏在 “按规矩办事” 里,藏在 “为他好” 的借口里,藏在所有人都察觉不到的细节里 —— 这才是刘萍菲最狠、也最体面的手段。 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合肥城,每日望着冷清的店铺,本来最近总感觉身体不太舒服的林梅,此刻内心万分焦急。眼看米缸内的米粒见底,兜里的人民币也没几张,想着以后的日子,坚强的林梅不由得对未来一阵发慌。 她强撑着起身,想把铺子再收拾干净些,盼着能重新开业,多来几个客人。可刚一弯腰,小腹突然一阵尖锐的坠痛,像有只手狠狠攥着她的五脏六腑,疼得她眼前一黑,整个人踉跄着扶住桌沿,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下身一阵温热黏腻,顺着裤脚缓缓渗出来。 林梅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她下意识地伸手一摸,指尖触到的那片刺目猩红,让她浑身血液都仿佛冻住了。 孩子…… 她肚子里刚揣了没多久的孩子…… 就在她忙碌中,猜测中还未告知丈夫的喜讯,也是她和建军在这座城市里,唯一一点甜,唯一一点盼头。 剧痛一阵紧过一阵,林梅扶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眼泪混着冷汗砸在冰冷的青砖上,碎成一片绝望。她想喊,想叫,可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不敢告诉赵建军。 不敢告诉他,因为连日的焦虑、劳累、担惊受怕,她把他们的孩子弄丢了。 更不敢告诉他,这一切,都是被那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刁难,一点点磨掉的。 裁缝铺里静得可怕,只有她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和小腹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疼。 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了下去。 林梅抱着自己的小腹,蜷缩在角落,第一次觉得,这合肥城的日子,比她吃过的所有苦,都要冷,都要疼。 赵建军推门进来时,屋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火苗。 一眼就看见林梅蜷缩在柜台角落,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裤子上那片暗红,刺得他眼睛生疼。 “梅儿?!” 他声音都劈了,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一把将她抱起来。触手一片冰凉,只有小腹那一块,烫得吓人。 林梅睁开眼,看见是他,眼泪才终于敢落下来,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建军…… 我…… 我们的孩子…… 没了……” 一句话,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赵建军心上,砸得他浑身一震,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他抱着她的手都在抖,喉结滚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怕…… 我怕你烦,怕你难…… 刘主任那边处处卡着,铺子没生意,米都快没了…… 我不敢再给你添心事……” 林梅越说越小声,最后只剩哽咽。 赵建军抱着怀里虚弱得像一片纸的人,只觉得心口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上气。 他一直以为,刘萍菲只是使点小性子,卡一卡门路,顶多让日子难一点。 他从没想过,她的 “按规矩办事”,能逼得他的女人连孩子都保不住。 那是他的骨肉,是他在这合肥城里,唯一的盼头。 赵建军轻轻把林梅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指尖抚过她苍白的脸,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好好躺着,剩下的事,我来解决。” 他起身,转身的那一刻,平日里温和的眉眼彻底冷了下来。 那是被逼到绝路,才会有的狠劲。 夜色渐深,赵建军一路走到刘家门口。 院门没锁,他直接推开。 刘萍菲正坐在灯下无聊地看着报纸,内心等待着赵建军的低头。 此刻看见赵建军来找自己,内心一喜,脸上却没半点意外,她淡淡抬眼:“这么晚了,有事?” “我孩子没了。” 赵建军站在门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因为你处处刁难,铺子开不下去,梅儿天天担惊受怕,累没了。” 刘萍菲手上的拿的报纸顿了顿,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赵建军,话可不能乱说。我一没打她,二没骂她,她自己身子弱,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没关系。” 赵建军往前走了一步,目光锐利如刀,“你就是算准了,没人能拿你怎么样。你不动手,不骂人,就慢慢磨,磨得我们没饭吃,没活路,磨得梅儿连孩子都保不住 ——”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刘萍菲,你这心,真够狠的。” 刘萍菲终于放下报纸,站起身,脸上那层平静的伪装裂开一丝缝隙:“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没有我,没有你的父母,你在合肥是站不住脚的。我没想要害她……” “可你害了。” 赵建军打断她,“你想要我回头,想要我服软,可你记着 ——” “我赵建军这辈子,就算穷死、苦死,也不会拿我媳妇、拿我没出世的孩子,去换你的人情。” “从今天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多年的情谊,此刻一并划过,我赵建军从来不欠你的。你再敢暗地里动一下林梅,再敢断我们的活路 ——” 他眼神里那股不要命的劲,让刘萍菲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说完,赵建军不再看刘萍菲一眼,转身就走。 院门被轻轻带上,也关上了刘萍菲最后一点念想。 屋里的灯还亮着,可刘萍菲忽然觉得,从这一刻起,赵建军是真的,再也不会回头了。 赵建军刚转身走到院门口,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木门框,身后就传来刘萍菲带着颤音的喊声,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断裂,打破了夜的沉寂:“赵建军,你站住!”晚风卷着院角的槐树叶,沙沙作响,衬得这声呼喊愈发凄厉。 赵建军脚步猛地顿住,没有回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寒风吹得愈发坚韧的白杨树,周身的寒气丝毫未减,连肩头都绷得发紧。 刘萍菲快步追上来,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走到他身后时,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往日里平静冷漠的脸上,此刻褪去了所有伪装,眉峰拧成一团,眼底泄露出几分慌乱和不甘,鼻尖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你就真的这么恨我?我做这一切,难道不是为了你吗?” 赵建军缓缓转过身,动作带着几分僵硬,目光落在刘萍菲的脸上,没有滔天的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寒凉,像冬夜的井水,冷得刺骨...... 第七卷 第27章 错了 陈建军薄唇紧抿,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却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空气里,冷得扎人:“为了我?刘萍菲,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做的所有事,从来都是为了你自己的不甘心,为了你那可笑的掌控欲。” 话音落下,他的指尖微微攥起,指节泛白,将那股压抑不住的戾气死死藏在心。 刘萍菲被他一句话刺得心口发紧,猛地抬高声音,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强撑着不肯掉下来。 刘萍菲往前迈了一步,胸口起伏,语气里全是压抑已久的控诉:“我不甘心怎么了?当初要不是你执意要下乡,带回个林梅,要跟那个林梅在一起,我们现在会是这样吗?陈建军,你摸着良心说,我待你差吗?” 刘萍菲眼前一下子晃回大学那年的冬天。她攥着省吃俭用攒了许久的钱,跑了好几家百货店,才挑中一件厚实的棉袄。 陈建军穿上时,眉眼弯弯,笑得干净又温暖,还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说:“萍菲,以后有你在,我再也不怕冷了。” 那点暖意,在记忆里明明还清晰得发烫,可一转眼,就被现实冻得冰凉。 刘萍菲声音里添了几分急切:“我给你铺好的路,平坦顺畅,进国企、拿铁饭碗,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不走,非要陪着她挤在那个破裁缝铺里吃苦受累,我看着能不着急吗?” 刘萍菲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眼角,眼泪还是顺着指缝渗了出来,委屈像潮水一样往上涌,“我都是为了你好啊,你怎么就不懂呢?” “着急?”陈建军嗤笑一声,那声笑里没有半分温度,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嘲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那叫着急吗?你那叫想把我变成你手里的傀儡,让我事事都听你的,顺着你的心意来,对吧?” 刘萍菲口中的“铺路”,让陈建军瞬间想起毕业那段日子。她拉着他去见各种所谓的熟人、领导,酒桌上一杯接一杯地逼他敬酒、赔笑、说场面话。 那种身不由己的窒息感,至今想起来仍让他浑身不适。比起那些虚与委蛇的场面,他更想和林梅守着一间小小的裁缝铺,一针一线,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那些曾经让他心头一暖的瞬间,早已被后来一次次的逼迫、算计和如今赤裸裸的伤害,冲淡得一干二净。 陈建军的声音沉了下来,字字清晰,带着压不住的失望和厌恶:“你的着急,就是暗地里断我们的客源?就是让我们连米都吃不上?就是逼得我媳妇没了孩子?就是逼得我们走投无路?” 他每说一句,眼神就冷一分,语气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刘萍菲,你告诉我,你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点点旧情?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个有血有肉、有自己想法的人?” “刘萍菲,你给我搞清楚,我陈建军的路,从来不需要别人替我铺,更不需要用我最珍视的人去换!” 陈建军越说,周身的寒气越重,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让人连靠近都不敢。 刘萍菲看着陈建军眼底那丝决绝,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扎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着,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从未见过陈建军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那里面没有半分旧情,只有疏离、厌恶,以及一道自己跨不过去的高墙。 刘萍菲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去,褪去了之前的尖锐与控诉,带上了一丝卑微的恳求。 肩膀微微耷拉着,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连站着都显得无力:“我知道错了,建军。我真的没想过会害了你们的孩子,我只是……只是想逼你回头,想让你知道,没有我,你在合肥会很难的。” 刘萍菲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伸手想去拉陈建军的衣袖,却被陈建军侧身避开。 “你回来好不好?我们回到以前,我再帮你,再也不刁难林梅了,我什么都听你的,行不行?我以后再也不逼你做不喜欢的事,再也不干涉你的选择了。”刘萍菲苦苦地哀求着 陈建军缓缓摇了摇头,眼神没有丝毫松动,反而多了几分斩钉截铁的决绝。他往后退了一步,刻意拉开了与刘萍菲的距离,动作轻淡,却像在避开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 “以前?早就回不去了。”陈建军语气平静,却字字千斤,“从我选择下乡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回头。我们之间,早在你一次次逼我、算计我的时候,就已经断了。” 他抬眼,目光冷而坚定:“刘萍菲,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以后别再找我们的麻烦,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否则,我不敢保证我会做什么。” “我不!”刘萍菲的情绪彻底崩溃了。 压抑了这么久的委屈、不甘、愤怒和恐惧,在这一刻全部炸开。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滚而下,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想起自己不顾家里人的反对,偷偷帮陈建军解决工作上的麻烦;想起他大学生病发烧,她整夜守在床边,端水喂药,半步不离;想起那些在图书馆并肩看书、在校园里一起散步的日子。她一直以为,那就是一辈子。 她为他掏心掏肺,为他托关系、找门路,为他放下身段,放下骄傲,甚至和家里闹得不愉快,只想安安稳稳跟他过日子。 凭什么到最后,却是这样的结果? “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我不甘心就这么放手!”刘萍菲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满是绝望,“陈建军,你不能这么对我,你忘了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了吗?你怎么能说忘就忘?你说过,会一直对我好的,你说话不算数!” 那些曾经甜蜜的过往,此刻全都变成了刺向她自己的刀,一刀一刀,剜心刺骨。 “以前的日子,我没忘,但也绝不会再提。”陈建军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我以前对你好,是念着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念着你曾经帮过我。但那些情分,早就被你自己的执念和恶毒,消磨得一干二净。” 建军不是没有想起过那些刘萍菲真心对他的瞬间。刚认识的时候,她爽朗、大方、热心,和他门当户对,自小成长。他心里不是不怀念。 可那些记忆,在他看到林梅苍白憔悴的脸、摸到她冰凉颤抖的手、想起他们那个没能来到世上的孩子时,就变得微不足道,甚至不堪一提。 他仿佛又看到,林梅蜷缩在裁缝铺的角落,浑身冷汗,脸色白得像纸,眼神绝望得没有一点光亮,一遍遍地呢喃着“建军,我们的孩子没了”。那一幕,成了他心头永远抹不去的疤。 心口的疼,压过了所有过往。 陈建军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沉重:“我记得你曾经对我的好,也真心感激过。但我更记得,你对梅儿做的那些事,记得她躺在那里,苍白无力的样子,记得我们没出世的孩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那些好,早在你一次次刁难、一次次伤害她的时候,就被你自己一点点耗光了,一丝不剩。刘萍菲,你不值得我再念半分旧情。” 刘萍菲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压抑的呜咽声,一遍遍地重复着:“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陈建军目光坚定地看着她,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刘萍菲,放过我们,也放过你自己。你有你的路,我们有我们的日子,从此两不相欠,互不打扰。这是最好的结局,也是我作为朋友,最后能对你说的话。” 两不相欠,互不打扰。 八个字,轻飘飘,却重得让刘萍菲几乎站不住。 刘萍菲站在原地,泪水模糊了视线,眼前的陈建军变得越来越模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解释,想挽回,想再问一句为什么,可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压抑不住的呜咽声,在寂静的院子里轻轻回荡。 她心里清清楚楚——陈建军说的是真的。 这一次,他是真的要彻底离开她了,再也不会回头,再也不会给她任何机会。 晚风轻轻吹过,拂乱了刘萍菲的发丝,也吹得她浑身发冷。那股冷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陈建军没有再看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一眼。他转身,伸手推开那扇老旧的院门,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大步走进夜色里,背影挺拔而决绝,没有半分迟疑,很快就消失在朦胧的月光之中。 院子里,只剩下刘萍菲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任凭泪水肆意流淌。周身只剩下无尽的寒凉,和深入骨髓的悔恨,连晚风都带着刺骨的疼,嘴里还喃喃着:“建军,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 第七卷 第28章 一切都会好的 陈建军快步走在回裁缝铺的路上。 晚风卷着巷口墙角的碎落叶,刮在脸上像细小的针,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更吹不散那份对林梅刻入心底的牵挂。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梅儿,再等等我,我马上就回去了,以后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了。” 陈建军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腹蹭过眼底淡淡的红血丝——那是连日操劳、夜里难眠,再加上方才与刘萍菲对峙时积压的怒火与隐忍。 可刚才眼底所有的戾气、冷硬和疲惫,在一想到林梅此刻孤零零躺在床榻上、浑身冰凉无助的模样时,尽数化作了温柔的心疼。连脚步都下意识快步走了些,生怕回去晚了,她又要独自难过,独自扛着一切。 很快,他便走到了那狭小,却盛满他所有牵挂的裁缝铺门口。 铺门是旧木推门,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赵建军指尖轻轻搭在门栓上,缓缓推开,木门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轻得几乎被晚风的沙沙声盖过,生怕惊扰了屋里那个脆弱的人。 屋内的小灯依旧昏黄,光线柔和地洒在床榻上、墙角那台旧缝纫机上。连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都清晰可见,映得整个屋子都带着几分微弱却踏实的暖意。 林梅还没睡。 她睁着眼睛,直直望着屋顶的横梁,眼神空洞得像蒙了一层雾,连眨眼都变得缓慢。 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一道一道,印在苍白的脸颊上,像被泪水浸皱的纸,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带着一丝未散的委屈和茫然。 她的手静静放在小腹上,指尖轻轻贴着单薄的衣料,动作轻柔得像还在呵护着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那里曾经孕育着她和陈建军的希望,如今却只剩下一片冰凉,连带着她的心,也凉得发颤。 林梅轻声呢喃着:“孩子,对不起,是妈妈没保护好你……” 陈建军放轻脚步走过去,鞋底蹭过地面,只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在床边轻轻坐下,床板发出一声极轻的晃动。 陈建军小心翼翼地握住林梅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一样,指节泛着青白,指尖还有一丝细微的颤抖。 陈建军连忙用自己的双手将她的手紧紧包裹住,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拇指轻轻摩挲着林梅的手背,蹭过她手背上细小的薄茧——那是常年做针线活磨出来的,每一寸,都刻着她的辛苦和温柔。 “都解决了。” 他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吻去她残留的泪痕,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梅儿,别怕。以后有我在,谁也不能再欺负你,再也不会有人来伤害我们了。” 陈建军顿了顿,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愈发柔和:“日子苦点没关系,我们还年轻,只要我们一起努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要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林梅缓缓转过头。 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像受伤后不敢展翅的蝶翼。眼底那层厚厚的雾,慢慢散去,目光一点点聚焦,最终落在陈建军脸上。 她清晰地看到—— 丈夫眼底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眉宇间藏不住的疲惫,下巴上冒出的细小胡茬,还有那双看向她时,独属于她一个人的、化不开的温柔和坚定。 积压在心底许久的委屈、难过、不安、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林梅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丈夫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带着凉意却无比踏实的衣襟上,放声哭了出来。哭声里还夹杂着细微的哽咽和呢喃:“建军,我好怕,我真的好怕……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我以为,我们的日子再也过不下去了……” 这一次,不再是害怕,不再是绝望,不再是独自硬撑的隐忍。 而是卸下所有防备的倾诉,是终于有人替她扛下所有风雨的安心,是被人捧在手心疼惜的暖意。 林梅的哭声里,有委屈,有难过,却也藏着重生的希望。 陈建军轻轻拍着林梅的后背,动作温柔而舒缓,掌心贴着她单薄的后背,一点点传递着力量,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建军低下头,脸颊轻轻抵着她的发顶,闻着妻子发间淡淡的皂角香,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却满是心疼:“哭吧,梅,都哭出来就好了,有我在呢。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凡事有我,我都替你挡着。” 林梅的哭声渐渐平缓下来。 她抬起头,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眼眶依旧泛红,眼神却清亮了许多。 林梅直直地看着陈建军,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却透着一股藏在骨子里的韧劲:“建军,对不起,我是不是太没用了?连我们的孩子都没保住,还让你为了我,跟人闹得这么僵,还要天天为铺子的事操心。” 陈建军连忙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珠,眼神无比认真,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傻丫头,说什么胡话。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是我没保护好你,没保护好我们的孩子,是我没用,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自己沉稳有力的心跳:“以后我会更努力,把裁缝铺做好,挣更多的钱,让你安安稳稳的,再也不用受那些委屈,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林梅看着他眼底的真诚,用力点了点头,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我相信你,建军。不管再苦再难,我都陪着你。我也会好好养身体,等我们日子好起来,我们再要一个孩子,我会好好照顾他,再也不让他受一点伤害。建军,你别太累了,好不好?” 陈建军收紧手臂,把林梅抱得更紧,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又有力量:“好,我们一言为定。以后我们一起努力,哪怕从头再来,哪怕再难,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我负责挣钱养家,你负责好好养身体,我们一起把日子过红火,好不好?” 林梅抬起头,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眼底的红血丝,眼底满是心疼,语气却异常坚定:“建军,我知道你累。这些日子,你又要顾着工作,顾着铺子,又要为我操心,还要应付刘萍菲那些糟心事。但你别一个人扛着,以后不管再苦,我都陪着你,帮你分担。我们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哪怕我现在帮不上太多,我也会陪着你。” 陈建军心头一暖,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我知道。有你在,我就有底气,就有干劲。梅,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等太久。我会好好干,哪怕每天多熬一会儿,多接几件活,也要让你吃上热饭、穿上暖衣,再也不让你因为钱的事犯愁,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睡吧,不要想得太多......” 休息一夜的林梅,早起嘴角终于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眼底的阴霾已经散去,只剩下温柔和对未来的笃定,看着担忧自己的赵建军说道:“建军,你去工作吧,不用担心我这里。我想了一夜,就算我们铺子现在冷清也没关系,慢慢熬,只要手艺好,总有客人来的。等我身体好了,我和小夏、小王一起剪布料、缝衣服,我们一起守着这个小家。哪怕苦一点、累一点,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就觉得踏实。你在单位放心工作。” “好,梅,我在单位也会努力的,你放心,下班我就回来陪你,有事情交代小夏小王,你就在床上休息,别乱走。” 一旁默默收拾布料的小夏听到夫妻二人的对话,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底满是心疼与坚定——她早已把林梅当成亲姐姐,看着林梅这些日子受的苦,心里一直不是滋味,暗下决心以后多帮衬铺子里的活,多替他们分担,不让林梅再累着,也盼着这对苦命的夫妻能早点熬过难关,把日子过红火。 不远处正在整理针线的小王也抬了抬头,看着相敬如宾的两人,心里满是敬佩,她想着自己多学手艺、多干活,帮陈建军和林梅把裁缝铺撑起来,不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看笑话,也不辜负他们平日里对自己的关照。 林梅顿了顿,又想起什么,轻声说道:“对了,你还没吃饭吧?还有昨天的晚饭没动,我去给你热一热。” 说着,林梅就要起身,却被陈建军按住。 “不用,”陈建军轻轻摇头:“饭不急,我先陪着你,等你好些了,我们一起吃。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休息,养身体,别的都不用管。”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陈建军轻轻拍着林梅的背,内心焦灼却柔声安抚着...... 第七卷 第29章 你是自找的 “以后我们不跟任何人置气,只好好过日子。你好好养身体,我好好工作,我们互相陪着,互相撑着,再大的风雨,我们都一起扛过去,好不好?”陈建军眼神变得坚定,对着林梅信心满满地说道。 林梅笑着点头,泪水又一次滑落,这一次,却满是安慰的暖意:“好,互相陪着,互相撑着。不管以后遇到什么,我们都不放弃,一起把我们的小日子过好,再也不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看笑话。” 陈建军抬手,轻轻理顺林梅凌乱的发丝,指尖温柔地蹭过她的脸颊,语气里满是期许:“梅,别总想着过去的难处,也别总苛责自己。你能陪着我,就已经是我最大的福气了。我们等你身子养好。” “你放心,就算刘萍菲再想刁难咱们,咱们也不怕。只要我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她就奈何不了我们。以后不管日子多苦,我都不会让你再受委屈,不会让你再为了生计整夜难眠,我们一定会有属于自己的家。”赵建军极力地安抚林梅,很怕因为孩子的失去,使林梅失去信心。 林梅靠在枕头上,声音软软的,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我也不怕,建军。以前我在农村,觉得日子没盼头,可现在有你在,哪怕再苦,我也觉得有奔头。咱们不跟别人比,就跟自己比,每天进步一点点,总有一天,咱们能在合肥城站稳脚跟,能过上安安稳稳的日子。建军,我们一起加油。” “好,一起加油。”陈建军低头,在她的发顶又印下一个温柔的吻,“有你陪着,我什么都不怕。” 窗外的暖光,悄悄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进屋里,细碎而温柔,落在林梅身上,驱散了屋里最后一点寒凉。 墙角的旧座钟,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与林梅渐渐平缓的呼吸、陈建军温柔的呢喃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个寒冬里最动人的声音。 再冷的天,再难的日子,好像也在这一刻,慢慢暖了起来。 夫妻二人都知道,未来的路或许依旧艰难,或许还会有风风雨雨,或许还要吃很多苦。 但只要彼此相伴,心在一起,他们就有勇气,直面所有风雨,一步一步,把苦日子,慢慢过成甜的。 一夜未眠的刘萍菲,想着和赵建军从小的点点滴滴,从来都不服输的她,此刻知道,她彻底的输了,输给了一个没有文凭,只是长相娇媚的一个叫林梅的女子。 家中有钱,有权有势的她,自小被长辈娇惯,等了四年的赵建军,此刻彻底脱离了自己的视线。 刘萍菲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知道,用权势,金钱都无法阻碍那个在心中始终伴随的男子,自小一起长大,即使自己被赵厂长夫妻认定为儿媳,终究还是未能进入主角的心,失去了,失去的彻彻底底...... 刘萍菲蜷在自家的旧木沙发上,双眼肿得像核桃,一夜没干的泪痕还挂在脸颊,桌上的细面馒头和稀粥纹丝未动。 木门“吱呀”一声响,母亲挎着竹篮推门进来,篮子里装着温热的小米粥和腌萝卜干,见女儿这副模样,心瞬间揪紧,放轻脚步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手掌轻轻拍着刘萍菲的后背,动作缓而沉。 “菲儿,妈今早听邻居说了,你和建军吵架,妈知道你心里堵得慌,”萍菲妈的声音软乎乎的,满是心疼。 萍菲妈指尖轻轻蹭掉女儿眼角的泪珠子,掌心蹭得女儿脸颊微微发痒,“从小到大,你想要啥,爸妈都顺着你,可感情这事儿,真不是强扭的。建军那孩子,咱们看着长大的,性子轴得像根倔木头,认死理,他心里装着别人,你就算把他捆在身边,日子也过不踏实啊,傻闺女。” 刘萍菲猛地抬头,嗓子嘶哑,双手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袖使劲晃,眼眶红得更厉害,鼻尖也通红:“妈,我就是不甘心啊!我等了他四年,他去乡下下派那天,我还去送他,天天盼着他回来,我们从小一起在巷子里疯跑、一起吃好吃的,穿一条裤子都嫌肥,赵伯父伯母当初也默认我是他们家儿媳,凭啥啊?凭啥那个林梅,没读过书、没个正经营生,就陪着他在乡下吃了点苦,就能把他从我身边抢走?” 只见萍菲妈叹了口气,反手握住刘萍菲冰凉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语重心长又带着点无奈:“傻孩子,感情哪有什么凭啥不凭啥的?建军在乡下那年,住的是土坯房,吃的是粗粮窝头就咸菜,天不亮就下地和农民一起劳作。这些苦,你没受过。” “那个林梅陪着他一起,在苦涩的生活中过来的。人这一辈子,锦衣玉食的陪伴好找,能跟你同甘共苦、一起过日子的真心,可太难得了。你是爸妈的宝贝疙瘩,家里条件好、长得俊,还读过书,犯不着在一个不爱你的人身上耗着,真的不值得。”萍菲妈劝着女儿,希望女儿放手。 “可我就是放不下啊,”刘萍菲的声音软了下来,眼泪噼里啪啦砸在母亲的手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妈,我都习惯了他在身边,有事第一时间就想找他,现在他走了,我心里空落落的,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萍菲妈轻轻把女儿搂进怀里,一手拍着她的后背,一手从口袋里掏出的精致手帕,递到刘萍菲手里,语气软得能化出水:“妈知道,放下哪有那么容易,妈不逼你。但你得答应妈,别跟自己较劲,别去为难他们,更别糟践自己。” “我女儿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起来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这才是对自己最好的交代。妈和你爸,永远陪着你,咱们家啥也不缺,更不缺疼你的人,等你缓过来,妈带你去认识新朋友,好不好?放下吧!”心疼女儿的萍菲妈,此刻对女儿这些年的真心,心疼不已,却只能劝和自己的闺女,免得女儿再次陷入其中,耽误终身。 刘萍菲靠在母亲怀里,哭声一下子就崩了出来,所有的不甘和委屈全倒了出来,肩膀剧烈颤抖着:“妈,我好难过,真的好难过……” 妈妈没有多说话,安安静静陪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刘萍菲的后背,一只手轻轻顺着她的头发,轻声哄着:“哭吧哭吧,把心里的委屈都哭出来,哭透了,就好受多了,啊?” 哭了好一阵子,刘萍菲的哭声才渐渐小了,嗓子哑得厉害,吸了吸鼻子:“妈,我知道了,我不逼他了,也不逼自己了,我听你的。” 萍菲妈看着想透的女儿,欣慰地点点头,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里满是宠溺:“这就对了,我的好闺女。放手不是认输,是放过自己,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好好在单位上班,早晚能遇到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人。” 刘萍菲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心里那根紧绷了好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她还是会难过,还是会想起和赵建军的过往,但她清楚,是时候学着放下了。 饭时,母亲给刘萍菲夹了一筷子煎蛋,又舀了一勺小米粥放进她碗里,语气温柔又带着点哄劝:“菲儿,多吃两口,你看你这两天瘦的,脸都小了一圈,身子是自己的,可不能这么糟践。” 刘萍菲扒了两口粥,声音轻轻的,提不起劲:“妈,我知道,就是没啥胃口,吃不下。” 萍菲妈笑了笑,没勉强,又给她拿了一小块馒头:“没胃口就慢慢吃,不急,妈今天特意多熬了会儿粥,软和,好消化,咱们以后每天都好好吃饭,好好上工,好不好?” 刘萍菲抬眼看了看母亲,眼眶又有点泛红,声音带着点哽咽,吸了吸鼻子:“妈,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咋办。” “傻孩子,跟妈客气啥?你是我闺女,我不疼你疼谁?以后别老琢磨那些不开心的事,明天妈带你去供销社逛逛,给你扯块布,做件新褂子,换个心情,行不行?”身为母亲,看着女儿不开心,内心要有多疼只有自己知道,但是为了女儿能彻底放手,只能劝着。 刘萍菲犹豫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头也不敢抬:“妈,我不想出去,我现在就想在家待着,不想见单位里的人。” 萍菲妈没强求,只是温柔地拍了拍刘萍菲的手,语气里满是包容:“行,不出去就不出去,妈陪着你,在家听听广播,怎么舒服怎么来。但菲儿你得记着,别把事儿都憋在心里,有啥话就跟妈说,妈永远是你最亲的人,最坚强的后盾知道不?” 看着女儿终于放下,萍菲妈方抬起头来,皱着闷头看向窗外,让我女儿哭泣的人,你们等着,我的哥哥和弟弟都会为我的女儿出气,赵建军,你是自找的...... 第七卷 第30章 坚守初心 农业研究所的办公室里,墙皮有些斑驳,墙角堆着几捆泛黄的旧报纸,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油墨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赵建军孤零零地站在墙角,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熬夜整理的乡下种植改良方案,那几张薄薄的纸被他攥得发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连指缝里都嵌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墨渍,脸上写满了难以掩饰的无奈和憋屈,眼底还残留着熬夜的红血丝。 赵建军当初揣着一腔热忱来到研究所,凭借多年在农村摸爬滚打积累的出色实践种植经验,刚来时在所里确实受到了领导的青睐,本以为终于有了大展身手的舞台,能实实在在为农户们做些事。 可此次经历挫折之后的他渐渐发现,自己的满腔抱负、个人能力,在冰冷的权力和人情关系面前,竟渺小得不值一提。 因为没有深厚的人脉背景,再加上刘萍菲的家人提前在研究所打过招呼,让大家多“看管”他,所里的老研究员李主任,便总带着偏见处处针对他、压制他,看他哪都不顺眼,仿佛他的存在就是一种冒犯。 “赵建军,你这也叫方案?”李主任坐在办公桌后,手指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随手拿起他递过去的方案,漫不经心地翻了两页,指尖划过纸张的动作带着几分轻蔑,甚至没看清内容就猛地随手扔在办公桌上。 纸张“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李主任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眉头拧成一团,语气里的不屑都快溢出来了:“净搞些乡下土得掉渣的法子,刨地、堆肥那套,也能用到咱们研究所的正规研究里?我看你就是缺乏专业知识,纯粹瞎胡闹,浪费研究所的纸张和时间!” 旁边的同事们见状,纷纷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有人低头掩着嘴,有人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向赵建军,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细小的针,字字都清晰地飘进赵建军的耳朵里,扎得他心口发紧。 小张凑到小李身边,肩膀挨着肩膀,眼神斜睨着赵建军,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你看他,一个从乡下锻炼回来的泥腿子,浑身都带着土腥味,听说还是靠着女人的关系走后门进来的,还敢拿那些土得掉渣的方法当研究方案,真把研究所当自家地头了?也太自不量力了吧?” 小李撇了撇嘴,眼神里满是鄙夷,跟着附和道:“可不是嘛,我还以为他有多厉害,结果连最基本的实验规范都略过,写的东西乱七八糟,全是农户的土话,连专业术语都不会用。李主任驳回他,那都是轻的,换做是我,早就把他的方案扔垃圾桶里了,没直接把他赶出去就不错了!” 还有个年长点的同事,靠在办公桌边,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同情,声音压得更低:“唉,其实小赵挺认真的,我好几次晚上下班,都看到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桌上摆着冷掉的窝头,天天熬到深夜改方案,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吃。” “在哪里没背景、没人脉,想站稳脚跟,太难喽,这年头,光有本事没用啊。”平时和赵建军不错的同事只能小声的嘀咕着。 赵建军静静地听着,双手攥得更紧了,指节的青白愈发明显,腮帮子咬得紧紧的,下颌线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却始终没吭声——他心里清楚,现在说再多辩解的话,也没用,只有做出实实在在的成绩,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才能让人真正信服。 赵建军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指腹轻轻摩挲着皱巴巴的方案纸,眼神渐渐从委屈变得平静,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赵建军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直视着李主任,语气诚恳又坚定:“李主任,我这方案不是瞎编的,是我在白刘庄下派过,天天跟着村里的农户下地,从播种到收割,手把手种庄稼、试品种,一点点摸索、一点点总结出来的,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庄里的老农户都能作证。” “乡下的土地跟城里的实验田不一样,土壤、气候都有它的讲究,您说的那些‘土方法’,其实是白刘庄农户们一代代传下来的经验,是他们用汗水换来的智慧,能解决实际问题啊!”赵建军语速不快,却字字恳切,带着几分急切地继续辩解道。 “只要稍加科学改良,就能有效提高粮食产量,切实解决农户们挣工分难、粮食不够吃的难处,既能省成本,又能接地气,这有什么不行的?”赵建军顾不得李主任的脸色,兀自地说着。 “哼,经验?”李主任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伸手一把把方案扒拉到办公桌边缘,险些掉在地上。 李主任的语气更冲了,脸也瞬间沉了下来,额头上的皱纹都拧在了一起:“经验能当饭吃?能通过项目审核?能让农户们多挣工分?我告诉你赵建军,研究所要的是精准的科学数据,是严谨的实验报告,不是你那些道听途说、东拼西凑的土经验!赶紧拿回去重新做,按我的要求来,多查文献、多做实验,不然别说参与这次的种植改良项目,就连研究所的门,你都别想进了,直接继续回庄种地去,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已经被挫折反复光顾的赵建军,却没有丝毫退缩。 他弯腰慢慢捡起方案,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指尖轻轻抚平纸张的褶皱,眼神里没有一丝怯懦,语气格外坚定,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李主任,我相信我的方案是可行的。我在白刘庄的时候,用这个改良方法试种过两亩小麦,产量比原来提高了两成,村里的农户们都围着我问方法,都说好用,能多收粮食、多挣工分,这都是实实在在的事实,那里的农民伯伯都能给我作证!” “李主任,我求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做实验证明给您看。”赵建军往前又迈了半步,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恳切,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 “要是最后实验失败,方案不可行,我自愿退出项目,绝不纠缠您,也不浪费研究所的资源,直接去农村继续种地,绝不抱怨半句,那样还会继续帮农户们摸索种植方法!”赵建军心里无奈地暗下决定,实在不行,就领着林梅回白刘庄,凭着自己的技艺,也不会饿死,还能继续帮农户们种地增产。 李主任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满脸的嫌弃,像是在驱赶什么麻烦事一样,挥了挥手:“给你机会?研究所的资源多宝贵,仪器、试剂哪一样不是花钱买来的,哪能浪费在你这种没把握、没背景的事情上?” 李主任顿了顿,眼神严厉地警告道,“你再纠缠不休,就别怪我按规矩办事,把你调到杂物间去扫地板、烧开水,看你还能不能折腾,还能不能搞你那些土方法!” 李主任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开,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重重的“咚咚”声,透着满心的不满,压根没再看赵建军一眼,仿佛他只是空气里的一粒尘埃。 接下来的日子,赵建军没有半点放弃的意思,心里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非要做出成绩,证明自己,也证明那些乡下的经验不是没用的。 赵建军利用所有的下班时间,一头扎进实验室里。 实验室的灯光有些昏暗,灯泡时不时闪烁几下,他就着这微弱的光线,结合自己在白刘庄的亲身经历,一点点完善方案,反复调整实验参数,桌上的草稿纸堆得高高的,每一张纸上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笔记,有些地方还被他用红笔反复圈画、修改,墨迹晕染开,显得格外认真。 没有合适的实验器材,他就拉着实验室的老杂工王师傅,脸上带着诚恳的笑容,语气恭敬又急切地请教:“王师傅,麻烦您帮我看看,这个旧器材能不能临时凑合用?我实在没办法了,手头没有合适的,研究所不给我调配,麻烦您帮帮我,谢谢您了,以后我一定记您的好!” 王师傅心肠好,看着他赵建军满眼的急切和坚定,又看了看他手里皱巴巴的方案,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和善又带着点惋惜:“小赵啊,你这股韧劲,我是真佩服,也真为你不值。你放心,我帮你找找,仓库里还有些废弃的旧器材,我帮你修修、凑凑,看看能不能凑一套能用的,咱们一起想办法,不能让你这股劲头白费,也不能让农户们的好经验被埋没。” 赵建军还特意去老郭师傅的货车休息区,找到老郭师傅,想让老郭帮忙,去曾经实践的白刘庄那里,搞土壤,做实验...... 第七卷 第31章 自信 赵建军找到货车司机老郭师傅,拉着郭师傅的胳膊,一脸恳切地托付:“郭大哥,麻烦你下次路过我们白刘庄的时候,帮我捎点白刘庄的土和小麦种子,越新鲜越好,这关系到实验的准确性,辛苦你了。” 赵建军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钱,塞进老郭手里,“另外,再帮我给林大山家捎点城里的肥皂、火柴,算是我一点心意,麻烦你了,大哥,这事就拜托你了。但是千万别说是我捎回去的。” 研究所里还是有人故意刁难赵建军,不给他提供相关的种植改良资料,甚至故意指错资料位置。 赵建军也不气馁,就天天泡在研究所的资料室里,拉着资料室管理员,耐心又恳切地打听:“同志,麻烦问一下,乡下种植改良相关的旧资料,都放在哪个架子上啊?我找了好半天都没找到,是不是被收起来了?麻烦您指点一下,我做实验急用,谢谢您了。” 就这么一点点查阅、一点点记录,饿了就从口袋里掏出提前备好的窝头,啃上两口,干得咽不下去,就喝一口凉水,没有半句怨言。 赵建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证明自己的方案是对的,一定要帮农户们提高产量,让他们能多挣工分、多收粮食,不用再为温饱发愁。 林梅知道赵建军在研究所受了委屈、吃了不少苦,每天晚上都守着煤油灯等他回来。狭小的屋子里,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桌上摆着温热的窝头、稀粥和一小碟腌菜。 看到下班回来的丈夫,林梅连忙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伸手接过赵建军手里沉甸甸的资料和草稿纸,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又用衣角轻轻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语气里满是心疼,声音都带着几分哽咽:“建军,快坐下歇歇,喝口热粥暖暖身子,别太拼了行不行?” 林梅伸手摸了摸赵建军熬得通红的眼睛,继续说道,“要是实在太难,咱们就慢慢来,有我陪着你呢,多大点事儿。大不了咱们回白刘庄种地,一样能过日子、挣工分,我相信我哥哥和娘一定会接受咱们的,总比在这儿受委屈强。” 林梅不想给丈夫过多的压力,她知道赵建军有理想,有抱负,可是目前夫妻二人的命运,貌似还没回到自己的手里。 听着妻子温柔又心疼的话语,赵建军握住林梅的手,她的手变得有些粗糙,但很温暖,那是常年操持家务留下的痕迹。 赵建军眼里满是坚定,又带着点愧疚,声音轻轻的,指尖细细摩挲着林梅的手背:“梅,没关系的,就是让你跟着我受苦了。我不能放弃,这不光是我的工作,更是我心里想做的事——我在白刘庄待的时候,看着村里的农户们起早贪黑下地,风吹日晒,忙了一年,却因为种植方法不对,粮食产量上不去,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工分,粮食也不够吃,日子过得苦巴巴的,我看着心里难受,我必须帮他们。” 赵建军顿了顿,眼神愈发坚定,“就算别人不认可,就算李主任处处压制我,我也要证明,白刘庄的那些经验,不是没用的,是真能帮到老百姓、能让大家多收粮食、多挣工分的!” 半个月后,研究所召开种植改良项目研讨会,会议室里坐满了领导和研究员,大家围着一张长长的实木桌子,桌上整齐地摆着各自的方案和资料,空气中弥漫着严肃而紧张的气氛。 李主任拿着自己的方案率先上台汇报,他站在台上,腰板挺得笔直,说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可翻来覆去都是些传统的种植方法,没有半点创新,也压根没考虑乡下的实际土壤和气候情况,更没顾及农户们的实际操作难度。 台下的领导们频频皱眉,有人悄悄交头接耳,小声嘀咕:“这方案也太老套了,全是书本上的理论,根本不贴合现在乡下的实际情况,农户们哪有条件按这个来?真推广下去,农户们也不认可,也没法实现增产增收,更别说让他们多挣工分了。” “就是,光讲些空洞的理论,不接地气,有啥用?”另一位领导接过话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咱们做这个项目,是为了帮农户解决实际困难,不是为了应付上级,他这方案,根本解决不了农户们的实际问题,咱们做这个项目还有什么意义?”另一位看不惯李主任的领导此刻附和着。 听到台下的议论声,李主任的脸色有点挂不住,耳朵也红了,手指紧紧攥着方案纸,指节泛白,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声音都比刚开始小了几分,语气也没了之前的底气。 就在这时,赵建军鼓起勇气,缓缓举起手,声音不大,却格外坚定,打破了会议室里的尴尬:“各位领导,我有不同的方案想汇报。” 李主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是乌云密布,他猛地站起身,拍了一下桌子,语气严厉,带着几分呵斥,声音也一下子提高了几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赵建军,你瞎胡闹什么?你的方案我早就驳回了,你听不懂人话吗?这里是研讨会,是严肃的地方,不是你耍性子、博眼球的地方,赶紧坐下!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赵建军没有坐下,依旧稳稳地站着,腰板挺得笔直,脊背没有丝毫弯曲,语气平静,眼神却格外坚定。 只见赵建军一字一句地说:“李主任,我没胡闹,我的方案已经完善好了,有实际的试种数据支撑,还有农村农户们的真实反馈,不是凭空捏造的。” 信心满满地赵建军目光扫过台下的领导,继续说道,“我想把我的方案汇报给各位领导,不管最后能不能被采纳,我都想让大家听听,乡下种植的实际需求是什么,农户们真正需要的,到底是什么,怎样才能让大家多收粮食、多挣工分,真正帮到他们。” 赵建军豁出去了,他心里清楚,今天这一博,至关重要——博对了,他就能在研究所继续上班,就能带着自己的方案帮助更多农户;博错了,他就另找出路,哪怕回到农村,也会继续帮助农民伯伯们改良种植方法。 台上的领导们对视了一眼,为首的王所长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带着点赞许,轻轻摆了摆手:“既然你有完善的方案和数据,那就说说吧,我们也听听不同的意见。” 王所长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郑重地补充道,“毕竟这个项目,最终是要落地到乡下,帮农户们解决实际问题,让大家多收粮食、多挣工分的,接地气、能落地,才是关键。” 赵建军心中一暖,快步走上前,双手捧着自己的方案、整理好的实验数据,还有一沓曾经在白刘庄拍的黑白照片,那些照片已经有些泛黄,却清晰地记录着试种的场景和农户们丰收的笑容。 赵建军缓缓开口,语气诚恳又认真,眼神里满是真切,没有丝毫紧张:“各位领导,我的方案,是基于我在白刘庄下派时候的实际经历。我在白刘庄实地考察,天天和村里的农户们一起下地、一起劳动,同吃同住,我亲眼看到、亲身经历了他们种植的难处。” 赵建军的语气沉重了几分,继续说道:“我发现,白刘庄的土壤肥力不足,传统的施肥方法,要么浪费农家肥,要么破坏土壤结构;而且农户们种的小麦品种太单一,抗病虫害的能力弱,一旦遇到天灾,就容易颗粒无收,产量根本上不去,农户们也愁得睡不着觉,挣工分也难,过年都不敢多吃一口粮,有的人家甚至要靠借粮过日子。” 赵建军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和数据递到领导们面前,语气里满是真切。 “各位领导,大家看,这是我在白刘庄试种的照片,左边是改良前的小麦,长得瘦弱,麦穗也小,结粒还少;右边是改良后的,颗粒饱满,长势喜人,麦穗比原来大了一圈。这是改良前后的产量对比数据,每一组都真实可查,没有半点虚假;”赵建军把照片递给王所长,继续讲解着。 “这是庄里农户们的签字反馈,大家都认可这个方法,都说能多收粮食。”赵建军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结合农村的实际情况,改良了施肥方法,用农家肥和少量化肥搭配着来,既节约成本,农户们也容易获取,不用花太多钱,还能保护土壤,一举多得;” 赵建军此刻抓住机会,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很怕错过这次机会。 “同时,我还筛选出适合白刘庄气候和土壤的优良小麦品种,试种之后,产量比原来提高了两成以上,农户们都特别认可,还拉着我教他们方法,围着我问什么时候能推广。” 赵建军越说越自信,出口成章...... 第七卷 第32章 守得云开见月明 赵建军条理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实践经验和改良思路,“他们都说,要是能推广开来,以后再也不用愁粮食不够吃、挣工分难了,也不用再借粮过日子了。我的方案,不用复杂的设备,农户们一看就会,上手特别快,特别贴合乡下的实际。” 台下的领导们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还互相交流着意见,王所长忍不住开口提问,语气里带着点好奇和赞许:“你说的试种,具体是在哪个村庄?这些数据,都是真实可靠的吗?有没有农户能作证?毕竟咱们做研究,讲究的就是真实、严谨。” “领导,试种就是在菏泽都司镇白刘庄,那时候我全程都在,从播种到收割,每天都记录数据,观察小麦的长势,绝对真实可靠,没有半点虚假。”赵建军从容不迫地回答,腰板挺得更直了,眼神里满是笃定。 “而且我带来了白刘庄农户们的联名感谢信,还有村里的证明,上面有村干部的签字和盖章,各位领导可以查验。”赵建军说着,从方案袋里拿出感谢信和证明,递了过去。 “要是领导不放心,我现在就能联系白刘庄的村干部和农户,他们都能为我作证,也能说说这个方法的好处。另外,我还总结了一套简单易懂的种植技巧,农户们一看就会,上手特别快,特别适合在白刘庄及周边村庄大面积推广,能让更多农户多收粮食、多挣工分,彻底解决他们的温饱难题。”为了能让领导们认可自己的方案,能真正帮到农户们,赵建军一气呵成,把自己的实践经验和方案的优势都说了出来,没有丝毫保留。 汇报一结束,台下就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掌声响亮而持久,领导们纷纷议论起来,语气里满是赞许:“这个方案好啊,接地气,贴合乡下实际,不搞花架子,真正能帮到农户们解决温饱问题!” “是啊,不搞花架子,全是实在东西,能解决农户们粮食不够吃、挣工分难的难处,这才是咱们做农业研究的意义所在。” 王所长拿起赵建军的方案,仔细翻看着,手指轻轻点着上面的数据和笔记,语气肯定,满是赞许:“很好,赵建军同志,你的方案很有价值,接地气、有创新,还贴合乡下实际需求,远比传统方案更有推广价值,也真正体现了我们农业研究的初心。” 王所长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说道,“我们当场决定,采用你的方案,由你牵头负责这次的种植改良项目,研究所全力支持你,人力、物力、财力都优先保障,一定要让这个方案落地生根,帮农户们多收粮食、多挣工分,真正帮他们过上好日子!” 李主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过了好半天,才硬着头皮走到赵建军面前,语气里带着点尴尬和歉意,声音也低了下来,没有了往日的傲慢:“赵建军,是我小看你了,不该凭主观印象否定你,也不该处处针对你,你的方案确实做得好,也确实能帮到农户们。” 李主任顿了顿,语气诚恳了几分,“以后这个项目,我全力配合你,绝不拖后腿,一定好好帮农户们多收粮食,也好好向你学习,多了解乡下的实际情况。” 赵建军笑了笑,笑容温和而真诚,没有丝毫炫耀的意思,语气平静又诚恳,主动伸出手:“李主任,谢谢您的认可,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咱们都是为了工作。” 他握着李主任的手,继续说道,“我没别的想法,就是觉得,做农业研究不是纸上谈兵,也不是靠文凭和资历说话,只有真正深入乡下、深入农户,了解农户们的实际需求,才能做出有价值的研究,才能真正帮到老百姓。咱们的目标是一样的,都是为了让农户们能有个好收成、多挣工分,能过上好日子。” 散会后,所长对赵建军的认可,使得同事们对赵建军的态度彻底发生了转变,之前的嘲讽和轻视,全都变成了讨好和敬佩。 之前嘲笑他的小李,赶紧凑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语气里满是讨好,还递上一杯热水:“赵哥,对不起对不起,之前是我不懂事,目光短浅,不该说那些闲话,你可别往心里去,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次。” 小李搓了搓手,继续说道,“以后咱们就跟着你干,你有经验、有本事,一定能把这个项目做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吩咐,我绝不推辞,一定好好配合你,帮农户们多收粮食,也好好跟着你学习!” 旁边的小张也赶紧附和,脸上满是敬佩,语气诚恳:“是啊赵哥,我们都特别佩服你,能沉下心来扎根乡下,实实在在做事情,不搞虚的,还能做出这么实用的方案,之前是我们不对,不该嘲笑你。以后多带带我,让我也学学实用的种植技巧,也能为农户们出点力,帮他们多挣工分,也算弥补我之前的过错!” 赵建军笑着点了点头,语气温和,没有丝毫计较:“大家一起努力,把项目做好,帮农户们提高产量、多挣工分,让他们能过上好日子,才是最要紧的。” 此刻,赵建军心里满是欣慰,眼眶也有点发热——所有的委屈和艰难,所有的不甘和坚持,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赵建军知道,自己的坚持没有白费,那些在白刘庄吃过的苦、熬过的夜、积累的经验,终究成了他最珍贵的财富,让他在被压制的困境中,独树一帜,闯出了属于自己的路,也能真正帮到山东的农户们。 晚上,赵建军回到家,一推开门,就闻到了淡淡的窝头香味,混合着稀粥的热气,温暖而亲切。 林梅早已把饭菜摆好了,坐在煤油灯旁,一边缝补衣服,一边等着他,灯光映着她温柔的脸庞。 等着丈夫回家的林梅,看到赵建军推开门进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是看到了希望的光,赶紧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伸手拉住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急切和惦记:“建军,你可算回来了!急死我了,今天研讨会咋样?方案汇报顺利不?领导们认可你的方案了吗?” 她拉着赵建军坐下,指着桌上的饭菜,“我心里一直惦记着,饭都热了两遍了,就等你回来吃,快尝尝,还是热的。” 赵建军走过去,一把紧紧抱住林梅,语气里满是喜悦和感激,声音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双手紧紧攥着她的肩膀,像是要把所有的喜悦都传递给她:“梅,成了!我的方案被采纳了,领导当场就拍板了,还让我牵头负责项目,说研究所会全力支持我,人力物力都优先保障!” 赵建军松开林梅,看着她的眼睛,语气真挚,“谢谢你,梅,一直陪着我,在我最难、最不被认可的时候,鼓励我、支持我,陪着我吃苦,要是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放弃了,也没法帮白刘庄的农户们多收粮食了。” 林梅靠在赵建军怀里,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眼角也泛起了幸福的泪光,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语气里满是骄傲和心疼:“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建军,你真棒,你的坚持总算没有白费,你的努力,终于被看到了,我就知道,你做的事情,一定能成!” “以后你就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事,不用惦记家里,家里有我呢,我会把家里照顾得妥妥帖帖的,做你最坚实的后盾。”林梅抬起头,眼里满是期盼。 “咱们一起加油,让白刘庄的农户们都能多收粮食、多挣工分,再也不用愁温饱,咱们也能过上越来越好的日子!等项目做成了,咱们就回白刘庄,让娘亲看看,她的女儿没选错人,你是个有担当、有本事,还能实实在在帮老百姓的好男人,娘亲一定会原谅我的。”林梅眼神望着家乡的方向,期盼着那一天。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温柔而明亮,透过破旧的窗户,照亮了屋内并排幸福相拥贴坐的两人。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映得小夫妻的脸庞格外温暖,也映得桌上的饭菜冒着淡淡的热气,满是烟火气。 那些曾经的艰难和委屈,那些被压制的不甘,那些熬夜的辛苦,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前行的力量,化作了幸福的泪水。 赵建军和林梅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遇到很多困难和阻碍,还会有很多不理解的声音,但只要彼此相伴,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赵建军一定能把项目做好,能帮农户们提高产量,能让更多的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夫妻二人,终究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往后的日子,定会越过越红火,不辜负这来之不易的机缘,不辜负各自咬牙拼来的前程,更不辜负彼此一路相扶相持、不离不弃的坚守…… 赵建军正式当上了农研节目的带头人,刘萍菲纵是心有不甘,再想暗中使绊,也再也插不进半分手。凭着一身扎实本事与踏实肯干的劲头,他在研究所里彻底崭露头角,稳稳站住了脚跟。 接连碰壁、又彻底失去赵建军的刘萍菲,终究心灰意冷,只能消沉地远赴国外散心,慢慢放下这段自始至终都只是一厢情愿的牵绊...... 第七卷 第33章 齐头并进 日子就这么顺着春风,一步步往暖里走。 赵建军在研究所里扎稳了根,忙得脚不沾地,却从不会忘了家里那盏等他的灯。 林梅把家里打理得妥帖周到,粗茶淡饭里,也能过出甜丝丝的滋味。 曾经那些勾心斗角、暗中使绊的糟心事,早已被两人并肩的脚步,远远甩在了身后。 刘萍菲的身影,渐渐成了生活里一段被人淡忘的插曲。 有人说她去了国外,有人说她换了座城市重新开始,究竟如何,谁也说不清。只是从那以后,风平浪静,再无波澜。 生活从不亏待认真过日子的人...... 那些吃过的苦、扛过的难、守过的夜,到最后,都化作了细水长流的安稳与温柔。 而属于赵建军和林梅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最踏实、最温暖的一页。 赵建军凭着一身实干与真本事,在研究所里一路稳扎稳打,终于正式当上了带头人。肩上的担子重了,可他眼里的光更亮了,从前那些被人轻视、被人刁难的日子,全都成了他往上走的垫脚石。 而林梅的裁缝铺,也在一针一线里慢慢熬出了名堂。 从最初一台缝纫机、几块布料的小摊子,渐渐做成了一间像样的小型服装店,纺布、进料、做新衣,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街坊邻里都夸林梅手巧能干、有眼光。 夫妻俩一个在研究所里闯事业,一个在店铺里奔生活,各自发光,又彼此撑腰。 从前是苦日子里相互搀扶,如今是好日子里齐头并进,一步一个脚印,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有奔头又有盼头。 林梅的裁缝铺,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坦途,每一步,都是她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咬牙拼出来的。 最初开张时,不过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窄小门面,墙角堆着几匹最便宜的粗棉布,一张掉漆的木桌,还有一台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缝纫机。 那是林梅攒了三个月的钱,又求着街坊帮忙议价才买回来的。 开机时,缝纫机总发出“咔哒咔哒”的异响,稍不留意针脚就会歪歪扭扭,常常缝到半夜,指尖被针扎得密密麻麻全是小红点,渗出血珠,她就随手用布条缠一下,揉一揉酸胀的肩膀,接着往下缝。 那时候,她心里既忐忑又坚定。 忐忑的是,怕自己手艺不够好,留不住客人,白费了一番心血;坚定的是,她不想一直做赵建军身后的影子,不想让他一个人在研究所里辛辛苦苦扛着家里的重担,她想凭自己的手,为这个家添一份力,为自己争一口气。 “再难,也得坚持下去,手艺是练出来的,日子是拼出来的。”每个深夜,缝纫机的声响停歇时,林梅都会对着镜子里疲惫却倔强的自己,在心里默默打气。 刚开始,客人寥寥无几,偶尔来一个,也多是冲着便宜,挑三拣四。 有一次,一位婶子拿来一块上好的灯芯绒,要求做一件合身的外套,林梅熬了两个通宵,反复修改了三次,婶子还是不满意,语气刻薄地说:“你这手艺也不怎么样,浪费我一块好布,算了算了,不做了。” 说着就要拿走布料,林梅心里又委屈又着急,眼眶瞬间红了,却还是强忍着酸涩,轻声说:“婶子,对不起,是我没做好,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再改,改到您满意为止,不收您一分钱。” 那天,她对着那块灯芯绒,反复琢磨版型,调整针脚,哪怕手指被针扎得钻心疼,也不敢有一丝懈怠。 直到天快亮,终于做出了一件合身又挺括的外套,婶子看到后,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连连道歉:“林梅,对不起啊,昨天是我太急躁了,你这手艺真好,以后我家所有人的衣服,都来找你做!”那一刻,林梅所有的委屈和疲惫都烟消云散,她攥着衣角,在心里告诉自己:只要坚持,只要用心,就一定能行。 从那以后,林梅更加拼命。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把店里打扫干净,整理好布料,然后坐在缝纫机前,一针一线地做活,常常忙到深夜,连一口热饭都顾不上吃。 为了让衣服样式更新颖,林梅特意托人从城里捎来最新的服装图样,一遍遍地琢磨、修改,把当下流行的元素,巧妙地融入到自己做的衣裳里; 为了选到质优价廉的布料,她每周都要凌晨起身,坐两个小时的大马车,赶去城郊的布料批发市场,一家一家地比对、议价,常常累得双腿发软,却从舍不得买一块糕犒劳自己。 有人看林梅这么辛苦,劝她:“林梅,你一个女人家,何必这么拼?让你丈夫一个人挣钱就行了,你在家好好照顾他、照顾家多好。” 还有人打趣她:“挣那么多钱干嘛,差不多就行了,别累坏了自己。” 林梅听到这些话,只是温和地笑笑,心里却有着自己的执念:“我不是要挣多少大钱,我只是想证明,我不是只能依附男人的女人,我有自己的手艺,我能靠自己的努力,为这个家添砖加瓦,也能活出自己的价值。” 林梅从不抱怨辛苦,也从不敷衍了事,每一件衣服,她都用心量尺寸、精心裁剪、仔细缝制,哪怕是最细小的针脚,也力求整齐美观;每一位客人,她都耐心接待、细心倾听需求,哪怕对方再挑剔,她也会一遍遍地修改,直到对方满意。 凭着这份坚持和实干,她的口碑一点点传开了。 街坊四邻、远近的人,但凡要做新衣服,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林梅;附近工厂的女工、学校的老师,甚至来城里的客人,都特意绕路过来,指名要她做衣服。 曾经冷清的小裁缝铺,渐渐变得门庭若市,旧缝纫机早就换成了崭新的,墙角的粗棉布,也换成了各种各样的花布、的确良、灯芯绒,琳琅满目。 店里不再只接定做成衣,她开始自己进料、选布、配色,甚至联系了附近的纺布作坊,亲自盯着布料的纺制,力求每一块布料都质地优良、手感舒适。 从纺布到进料,从设计到裁剪,从缝制成衣到接待客人,每一个环节,她都亲力亲为,不敢有一丝松懈。 店里虽然雇了小夏小王两个手脚麻利的姑娘帮忙,可最累的活,她还是自己扛着。每天店里关门后,她还要核对布料库存、盘点账目、设计新的样式,常常忙到后半夜才能休息。 看着店里进进出出的客人,看着货架上整齐摆放的布料和成衣,看着自己一手打拼出来的小店,林梅的心里满是踏实和骄傲。 她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能在家等着丈夫归来、围着灶台转的普通妇人,她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自己的一方天地,她用自己的坚持和努力,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也为这个家撑起了一片天。 而与此同时,赵建军在研究所里,也凭着一股不服输的拼劲,一路稳扎稳打,成了单位里人人敬重的骨干。 研究所里的同事见了赵建军,都真心实意地称赞:“建军,你可真是咱们所里的顶梁柱!能有你这样的带头人,是咱们所的福气!” 赵建军只是谦虚一笑,心里却比谁都清楚:他能走得这么稳、这么远,背后全靠家里那个同样在拼命努力、默默支撑他的女人。 赵建军知道林梅的辛苦,知道她为了这个小店,付出了多少汗水和心血,每次看到她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睛,他就满心都是疼惜与骄傲。 傍晚收了摊,林梅刚把店铺门放下,就看见熟悉的身影回走在家的路上,那是加班的丈夫赵建军正在疾步回家。 赵建军看到林梅,快步走上前,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包,轻声问:“今天累不累?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生病了?” 林梅揉了揉酸胀的肩膀,眉眼弯弯地摇摇头:“不累,店里生意好,心里高兴。倒是你,研究所事情那么多,别总熬夜加班,注意身体。” “我没事,再忙也比不上你辛苦。”赵建军打开林梅做好的饭菜,温热的粥和小菜,使得辛苦的赵建军直流口水,幸福感此刻在赵建军的心里,满满的。 夫妻一个在研究所里潜心钻研,深耕事业,不负初心;一个在服装店内巧手耕耘,坚守热爱,绽放光芒。 今生相互认定,曾经风雨同舟,相互搀扶着熬过最清苦的日子;如今齐头并进,各自发光,彼此支撑,把曾经的艰难岁月,一点点酿成了热气腾腾、人人羡慕的红火光景。 “建军,等我们有空,可以回趟白刘庄么?昨天做梦梦到娘生病了,一直在喊我的名字。”夜晚,躺在床上,林梅对着加班回家的赵建军说着心中的思念。 看着思家的妻子,赵建军内心愧疚地回答:“好,梅,等我忙完手里的项目,你把店里交给王嫂,我带着你去看你娘亲,带着你回家......” 林梅日记 1958年 10月22日 多云 --- 第七卷 第34章 念想 林梅轻声叹了口气,望着赵建军低头翻笔记的模样,轻声说:“等你这项目忙完,咱们一定抽个空回白刘庄看看吧,我怪想那片地,也想娘想得快疯掉了。” 赵建军低着头,愧疚得不敢抬眼看林梅,可语气里藏着几分笃定:“成,等这边试验有了结果,数据稳定下来,我就跟所里请假,陪你一起回去。住上几天,帮家里干点活,也看看乡亲们。” 林梅心里一下子亮堂起来,开心得一夜睡到天亮,满心都是期盼。 隔壁的张婶早起扫院子,见林梅精神头足,还笑着打趣:“梅丫头,看你这模样,是有啥好事?” 林梅笑着应道:“婶,等建军忙完,我们就回白刘庄看我娘去。” 张婶连连点头:“那可真好,早该回去看看了。” 此刻,日子于林梅而言,是满溢的盼头。 窗外的阳光暖融融的,粮店里的米面还能按票购买,赵建军研究所里的试验田一片青绿,所里的同事们天天忙忙碌碌,脸上都带着对未来的期许,谁都以为,往后的日子只会一天比一天好。 谁也没料到,风说变就变。 不过短短几个月,粮食就渐渐紧张起来,粮票不够用,定量一减再减,锅里的稀粥薄得能照见人影,就连从前宽裕些的张婶家,也都开始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往日里常给林梅送的粗粮馒头,也渐渐没了踪影。 饥荒说来就来,铺天盖地,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得林梅喘不过气。 赵建军反倒比从前更忙了。他是农业科研所的项目带头人,这节骨眼上,一步都退不得。天不亮就往田里跑,顶着日头测土壤、看苗情,夜里回来时,人瘦了一圈,眼眶深陷,浑身都带着洗不掉的土腥味。 所里的同事老周和他搭伴,两人常常在田里熬到深夜,饿了就一起啃两口干馍,累了就靠在田埂上歇片刻,彼此打气撑着。 林梅看着赵建军疲惫的模样,心疼得说不出重话,只能趁着盛饭时,悄悄把自己那点口粮拨给他一半。 有时候同院的李大妈见林梅实在省得厉害,会偷偷塞给她一把野菜,低声说:“梅丫头,我这还有点,你拿去掺着煮,别亏着自己。” 林梅每次都再三道谢,转头却还是把野菜多留些给赵建军。 夜里,林梅实在忍不住,轻声问赵建军:“建军,这样子我们还能回白刘庄么?” 赵建军坐在灯下,手指粗糙地摩挲着那本项目数据,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现在不行……灾情来临,全国都在饿肚子。我是搞农业的,我要是走了,这田、这苗,还有所里的老周他们,谁来守?”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语气里满是愧疚:“再等等,梅儿。等熬过这阵,等灾情好转,我一定陪你回去。” 可这一等,日子就彻底陷进了捉襟见肘的困境里。 菜团子、野菜粥,凡是能入口的,林梅都往锅里煮。 从前他俩说好的回白刘庄,成了彼此心里不敢细碰的念想——念想还在,只是被饥荒的风沙,埋得越来越深。 巷子里的邻居们个个面黄肌瘦,往日里的寒暄渐渐没了,碰面也只是匆匆点头,眼里满是疲惫和麻木。 林梅不再提回去的事,只是常常对着白刘庄的方向发呆。她心里清楚,她的男人不是不守约,他是把对她的承诺,先搁在了千千万万人的饭碗后面,搁在了和他一起坚守试验田的同事们身上。 日子一天天熬过去,饥荒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家家户户都裹在里面。 曾经说好等项目一结束就回白刘庄,如今成了林梅和赵建军心里最轻、也最重的一句话。轻,是因为谁也不敢再轻易提起;重,是一提,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家里早已不是当初那般安稳。粮本上的定量一减再减,到后来,连粗粮都要排队、碰运气才能买到。 林梅每次去粮店排队,都能碰到同院的邻居们,大家冻得瑟瑟发抖,却谁也不肯先离开,眼里满是对粮食的迫切。 锅灶冷的时候多,热的时候少,每一顿饭,林梅都要精打细算到每一粒米,生怕浪费一点。 林梅把能省的都省了下来。衣服破了,就缝了又缝,补丁叠着补丁,依旧舍不得扔;肥皂用完了,就用草木灰凑合用;凡是能入口的野菜、树叶,林梅都趁着天没亮就去郊外挖,常常能碰到张婶和李大妈,几人结伴而行,互相照应着,能多挖一点是一点,回来仔细淘洗干净,掺着一点点玉米面蒸成菜团子。 每一个菜团子,林梅都要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悄悄放在赵建军碗里。每次赵建军推回来,林梅都淡淡笑着说:“我不饿,你是干重活的人,得撑着身子。” 赵建军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看得出来,林梅脸颊日渐凹陷,原本红润的嘴唇泛着干白,连走路都轻了几分,脚步也越来越虚。 林梅心里像被钝刀子一下下割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默默把菜团子又推回林梅碗里。 有时候赵建军从所里回来,会悄悄带回来半块干馍,那是同事老周偷偷省给他的,他却转手递给林梅,说自己在田里吃过了。 赵建军依旧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拖着一身疲惫回来。 田里的苗蔫了又强撑着活,他和同事老周、小王等人守在地里,一遍遍测土、配肥、改种植法子,恨不得从老天爷嘴里,多抢回一点粮食。饿了,就啃两口自带的干硬馍片;渴了,就喝一口凉水;头晕眼花了,就扶着田埂歇一会儿,缓过来又接着干。 有同事劝他:“赵工,你也歇歇,别把身子熬垮了。” 赵建军只轻轻摇头,语气坚定:“我歇得起,地里的庄稼歇不起,老百姓的肚子歇不起。” 夜里赵建军回到家,屋里总是亮着一盏微弱的灯——林梅没睡,从来都在等他。 有时候赵建军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往板凳上一坐,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林梅在昏黄灯光下缝补衣服的侧影,林梅能感觉到,他心里又酸又涩,满是愧疚。 隔壁张婶家也常常熬到深夜才睡,偶尔能听到张婶低声安慰孩子的声音,说再熬熬就好了,林梅听着,心里一阵发酸。 过了许久,赵建军才哑着嗓子说:“梅,委屈你了。” 林梅手里的针顿了顿,没抬头,只轻轻道:“我不委屈。我知道你是在做正事,是在帮更多人活下去,还有你那些同事,不也都陪着你一起熬吗?” 每到夜深人静时,林梅总会对着白刘庄的方向发呆。脑子里全是老家的土坯房,田地里金黄的麦子,还有娘的模样——娘是不是也在挨饿?是不是还在惦记着她? 那一句“等忙完就回去”,在饥荒里飘啊飘,飘得越来越远,仿佛快要抓不住了。 偶尔听到巷子里传来邻居压抑的叹息,林梅就更想念远方的娘,不知道娘在老家,有没有人能搭把手。 家里的日子,早已捉襟见肘。能当的东西,林梅一点点都送进了当铺,换回来几两粗粮,便能多撑几天。 从前的体面、安稳,还有林梅和赵建军对未来的美好盘算,全都被饥饿磨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活下去的执念。 有一次,李大妈家实在没粮了,林梅悄悄把自己省下来的一把玉米面送给她,李大妈握着她的手,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说这份情,她记一辈子。 可就算这样,林梅和赵建军谁也没怨过谁。 赵建军再累,回来也会帮林梅劈柴、挑水,哪怕只是搭把手,也想替她分担; 林梅再难,也会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把赵建军照顾得妥帖周到,不让他分心。 所里的同事们也常常互相帮衬,谁家里有一点吃的,都会分着吃,赵建军也常常把林梅做的菜团子,带两个给老周和小王,大家一起撑着过日子。 饿到睡不着的夜里,林梅和赵建军就静静靠在一起,不说什么豪言壮语,只守着那一点微弱的灯光,彼此安慰,彼此取暖。隔壁邻居家的孩子偶尔会哭着喊饿,林梅听着心里难受,就会把自己藏起来的一小把野菜,悄悄送过去一点,靠着这一点点暖意,熬过一个个难挨的夜晚。 赵建军常常轻声说,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安慰林梅:“再熬一熬,总会过去的。等灾情过去,我一定带你回白刘庄。” 林梅轻声回应道:“嗯……”她的声音仿佛带着一丝颤抖,同时,一股温热之感涌上心头,让她的眼眶不禁微微湿润起来。 她信他,就像信这片土地,总有一天,会重新长出饱满的粮食; 就像信,赵建军和他的同事们,一定能研究出抗旱的粮食品种; 就像信,她和赵建军,总有一天,能踏上回白刘庄的路...... 第七卷 第35章 支撑 只是那时候,林梅和赵建军谁也不知道,这场难熬的苦日子,还要熬多久。 他们只知道,只要两个人还在一起,只要心里那点念想没断,只要身边的邻居、同事们还能互相扶持,就还能撑下去,就还有希望。 饥荒最凶的那两年,合肥的天空总是蒙着一层洗不净的灰黄,连风刮过街巷,都带着尘土与枯树叶的涩气。 天一亮,满城都是拖着虚浮脚步的人,谁也不看谁,眼睛里只剩一片麻木的青灰,看不到一点光亮。 林梅每天出门挖野菜,都能看到熟悉的邻居,一个个瘦得脱了形,偶尔碰到,也只是有气无力地打个招呼,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前几年大炼钢铁、办公共食堂,人人都以为“放开肚皮吃饭”的好日子来了,家家户户砸锅炼铁,粮食全送进食堂。 那时候,林梅和赵建军还能跟着食堂吃口饱饭,邻居们也常常聚在一起,说说笑笑,所里的同事们也都干劲十足,谁也没料到,不过短短一两年,食堂散了,粮缸空了,到最后,连树皮都成了救命粮。 当年,林梅和赵建军年少情深,不顾林梅娘的强烈反对,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白刘庄,没有告别,没有交代,一路辗转颠簸,在合肥这座陌生的城里落下脚,一住便是好几年。 刚住进来的时候,邻居们都很热心,张婶帮他们收拾屋子,李大妈给他们送吃的,后来赵建军所里的同事们也很照顾赵建军,日子虽不富裕,却也温暖。 这么多年,林梅没敢给家里捎过一个字、托过一次口信。她怕一露头,就被娘强行拉回去,怕她和赵建军被拆散;更怕面对娘那颗被她伤透了的心,怕看到她失望的眼神。她选择了最决绝、也最苦的一条路——让白刘庄的人,彻底不知道她的去向,哪怕他们以为她死了,也比被强行拆散要好。 有时候张婶问起她的娘家,林梅都只是含糊其辞,不敢多说。 林梅常常想起,在遥远的白刘庄,娘大概只当她是丢了、没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先是大办公共食堂,后来食堂停火,口粮一减再减,地里的庄稼被旱得半死不活,娘的日子,大概也不好过吧。 林梅常常想,要是娘在身边,是不是也会像张婶、李大妈一样,偷偷给她塞点吃的,陪着她一起熬。 林梅知道,这些年,娘对她的恨一定一日重过一日,可她也清楚,娘的牵挂,也一刻没停过。 林梅仿佛能看见,夜深人静时,油灯昏黄,娘坐在炕沿,一遍遍摸着她幼时穿过的旧布衫,指尖抚过磨薄的布料,眼泪无声落下。 娘一边在心里骂她不孝、狠心、没良心,一边又在漆黑的夜里默默求告:不管她在哪儿,不管她恨不恨这个家,只求她——活着就好。 可这些,林梅全都不敢想,也不敢问。她只当自己是被娘家彻底舍弃的女儿,只当自己早已断了根、没了归途。 没有消息,没有回音,林梅和娘彼此不知冷暖,不知生死。 这份牵挂与愧疚,成了扎在林梅心头最深、最软、也最不敢碰的一根刺,一碰就疼。 有时候李大妈看出林梅的心事,会陪着她坐一会儿,轻声安慰她,“梅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你娘一定好好的。” 饥荒一来,本就拮据的日子,一下子被压到了谷底。而比饥饿更可怕的,是饥饿一点点啃噬掉人心与世道,让原本淳朴的人,都变得麻木。 城里开始推行“瓜菜代”——用瓜果、野菜代替粮食,凡是能入口的,都被人们拿来填肚子。 粮本上的定量一减再减,成人每月不过二十几斤口粮,还大半是红薯干、苞谷面,连细粮的影子都见不着。 林梅每次去粮店排队,都要排上大半天,有时候排到她,粮食就没了,只能空着手回来,心里又急又慌。 粮店门口的队伍从半夜排到天亮,人人都冻得瑟瑟发抖,可轮到最后,往往只剩半斤红薯面、一斤糠皮,连布袋底都铺不满,却已是来之不易的救命粮。 有一次,两个邻居为了半斤红薯面,吵得面红耳赤,差点打起来,林梅看着心里又难过又害怕,只能悄悄躲开。 饥荒最先吃掉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热乎气。 往日里邻里间还能互相帮衬,借碗米、递勺盐,热热闹闹的。 可到了这两年,人人自危,家家关门闭户。谁家里飘出一点粮食香,都能引来整条巷子的目光,那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还有藏不住的饥饿与迫切,看得人心里发慌。 张婶家曾偷偷煮过一次玉米面粥,香味飘了出去,就有邻居上门打听,语气里满是试探,张婶没办法,只能分了一点给人家,自己一家人却只能喝稀得见底的野菜汤。 城外挖野菜的人越来越多,天不亮就挤满河滩荒地,为了一丛嫩柳叶、一把苦苦菜,常常吵得面红耳赤,甚至推搡厮打。 那些往日里淳朴和善的乡亲,此刻眼里只剩求生的狠劲,让人看着心疼,也让人害怕。 林梅和张婶、李大妈一起挖野菜时,也常常遇到这样的争执,她们只能躲得远远的,小心翼翼地挖着那些别人看不上的老野菜。 街上很少再有笑声,连说话都轻悄悄的,仿佛大声一点,都会耗掉体内仅存的力气。 到处都是浮肿的脸、发亮的腿、缓慢僵硬的脚步,人们像被抽走了魂,只剩下一具具勉强撑着的弱不禁风的身体,在饥荒里苦苦挣扎。 林梅常常看到熟悉的邻居,走着走着就晃了晃,差点摔倒,大家也只能麻木地看着,谁也没有力气去扶——不是不心疼,是自己都快撑不住了。 居委会隔三差五就会统计浮肿病人,发一点糠饼、豆渣,那点东西塞牙缝都不够,却成了许多人活下去的全部指望。 因营养不良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常常是早上还出门挖菜,晚上就再也没起来。 巷子里隔几天就会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随后是一卷薄薄的席子,几个人悄无声息地抬走——连丧事都不敢大办,怕耗粮,也怕惹眼,只能这样悄无声息地送走一个又一个人。 前阵子,同院的王大爷就没能熬过去,林梅和赵建军跟着邻居们,悄悄把他抬去安葬,心里满是悲凉,也多了几分恐惧。 林梅也和其他人一样,天不亮就出门,往城外的河堤、荒地边去挖野菜。 能吃的野菜早被挖得精光,地被翻了一层又一层,连草根都不剩。 她只能蹲在地上,一点点捋那些刚冒头的苦菜、柳叶、榆树叶。后来连树叶都被捋秃了,林梅就和张婶、李大妈一起,蹲在河边刮树皮内层的嫩皮,刮下来晒干,用石头砸成粉,再掺进菜团里,聊以充饥。几人一边刮树皮,一边低声叹气,说着什么时候才能熬过这苦日子。 那树皮粉又苦又涩,吃多了会胃胀、便秘,肚子鼓得硬硬的,人却轻飘飘的,一阵风就能吹倒。 回来之后,林梅会一遍遍地淘洗,用盐水泡去苦涩,再掺上少得可怜的麸皮,捏成菜团子,上锅一蒸,满屋都是寡淡的青气。 吃进嘴里,又涩又刮嗓子,咽下去,胃里一阵阵发慌。有时候实在没东西下锅,林梅就烧一锅清水,撒几粒盐,端给赵建军,骗他说自己已经喝过了,让他多喝两口,撑撑身子。 赵建军有时候会察觉,却也不拆穿,只是默默把水推给林梅,说自己在田里喝够了凉水。 林梅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面色蜡黄,原本清亮的眼睛失去了光彩,只剩下疲惫和隐忍。 手脚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肿得发亮,用手指轻轻一按,就是一个深深的坑,半天弹不回来,连走路都有些不稳。 李大妈见她这样,常常偷偷给她送点自己晒的野菜干,让她补补身子,林梅心里暖暖的,却也更加愧疚,觉得自己拖累了身边的人。 有一回,林梅在灶台前添柴,忽然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她躺在冰冷的地上,不敢哭,也不敢喊,只死死攥着衣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我不能死。我死了,赵建军就没人管了。 在这座城里,他们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她没有娘家,没有婆家,没有退路,赵建军只有她了。 还好,隔壁的张婶听到动静,赶紧跑了过来,把林梅扶起来,给她灌了一口温水,林梅才慢慢缓过劲来。 张婶看着林梅气若游丝的模样,忍不住抹了抹眼角的泪,紧紧攥着她冰凉的手,声音哽咽却透着笃定:“梅丫头,你可千万不能倒下啊,你要是倒了,建军可就没盼头了!” 林梅和赵建军这对小夫妻,就这般在饥寒交迫的日子里,和张婶、李大妈这些邻里们紧紧依偎着,彼此搭把手、说句暖心话,相互支撑,相互打气,嘴里一遍遍念着,也一遍遍盼着:会过去的,再难,也一定能挺过去的...... 第七卷 第36章 不能倒下 其实,赵建军的苦,比林梅更甚几分。他是农业科研所的项目带头人,恰逢“抗旱保收、改良品种、向土地要产量”的关键时候,抗旱育种本就是所里的核心任务,更是彼时饥荒年月里,关乎千万百姓饭碗的要紧事。 前几年亩产万斤的口号喊得满天飞,所里不少人心里清楚那是浮夸,却谁也不敢多言。 如今大旱当头,他们这些搞农业的,成了全城人的最后指望,赵建军肩上的担子,比谁都重。 所里的同事们也都拼了命,老周熬得眼睛通红,小王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连刚分配来的年轻技术员小李,也主动放弃了回家探亲的机会,扎根试验田。 大家心里都揣着同一个念头:多研究出一个抗旱品种,老百姓就能多一口吃的,日子就能多一分盼头。 天不亮,天边还挂着淡白的星子,赵建军就扛着仪器、锄头往试验田去。 土地旱得裂出深深的纹路,风一吹,尘土漫天飞扬,禾苗蔫头耷脑地趴在地里,绿得有气无力。 赵建军和同事们蹲在田埂上,一遍遍测土、配肥、浇水、选育抗旱品种,恨不得把自己扎进土里,替庄稼扛过这场大旱,替老百姓多抢一点救命的粮食。 有时候,所里的粮食不够,大家就一起挖野菜、啃树皮,赵建军总是把多一点的野菜,分给年纪大的老周和体力不支的小李,自己啃最硬的树皮馍,同事们也常常互相推让,一句“你更辛苦,你吃”,成了饥荒岁月里最暖的默契。 所里的食堂,早就从干饭改成稀饭,稀饭改成菜汤,到最后,连菜汤都清得能照见人影。 赵建军饿到眼前发黑、金星乱冒,就扶着田埂深深喘几口气;头晕到站不稳,就灌几口凉得刺骨的井水,硬撑着继续干。 有同事饿晕在田埂上,抬下去缓一缓,醒过来第一句还是:“苗……苗怎么样了?别耽误了试验。” 赵建军看着身边这些同甘共苦的同事,心里又心疼又感动,只能咬着牙,带着大家一起撑——他知道,他们撑的不只是自己,更是身后千千万万等着吃饭的百姓。 旁人饿极了,还能回家守着老婆孩子,互相安慰着熬过难关,可赵建军不行。他心里装着田,装着苗,装着千万人的饭碗,装着“农业救国、科学救荒”的那点信念,装着和他一起坚守的同事们,唯独最亏欠的,是林梅——这个为他私奔、为他背井离乡、为他无家可归的女人。 常常深夜,赵建军才拖着一身泥土、一身疲惫回到家。 衣服被汗浸透,又被风吹干,结出一层白白的盐渍;脸上沾着尘土,嘴唇干裂起皮,一说话,就有细小的血口子裂开。 林梅知道,赵建军常常为了省一口粮,在田里一整天只啃一个硬得硌牙的菜馍,那是他一天的全部口粮,可他从来都不告诉林梅,怕她心疼,怕她难过。 有时候,赵建军会从所里带回来一点同事们凑的麸皮,悄悄递给林梅,说这是所里发的,让她煮着吃; 偶尔,邻居张婶也会趁着夜色,悄悄送过来一把晒干的野菜,低声说:“建军在田里受累,你也得顾着自己,咱们邻里街坊,就该互相帮衬着,熬过去就好了。” 夜里饿得难以入眠,林梅和赵建军便静静地躺在硬板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肚子空空的肠鸣声,格外清晰,一声接着一声,像在催促,又像在嘲笑他们的窘迫。 隔壁人家,夜里常常传来孩子有气无力的哭声,哭着哭着,就没了声音,只剩下大人压抑的啜泣。 那声音像一根针,扎得林梅整夜睡不着,心里又疼又慌。 有时候,赵建军会轻轻握住林梅的手,低声说:“再熬熬,有我在。等试验成功了,咱们能过上好日子,老百姓也能吃饱饭。” 林梅常常睁着眼到天亮,望着屋顶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发呆。她会忽然想起白刘庄的田,白刘庄的屋,想起当年公共食堂开饭时的热闹,想起娘在灶前烧火的身影,想起小时候,娘总把稠粥推到她面前,自己却喝着清汤。 林梅不知道老家是不是也在挨饿,不知道娘是不是也在刮树皮、挖野菜,不知道娘是不是还在怨她,更不知道,她这一生,还有没有机会,再认认真真、安安稳稳地叫一声——娘。 林梅也常常想起张婶、李大妈的关照,想起赵建军和同事们在田里的坚守,心里便多了一丝撑下去的底气。 这些话,林梅不敢说,不敢问,不敢提。一提,就是剜心的疼,连呼吸都带着苦涩。 赵建军全都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他总悄悄把自己那口口粮省下来,好不容易得来的半块干粮、一小块红薯,都要偷偷塞到林梅手里,只笑着说自己在田里吃过了,不饿。 有时候,同事老周会给赵建军带一块糠饼,赵建军也会转手递给林梅,看着她吃下去,自己才安心; 李大妈也会时常过来,帮林梅劈柴、挑水,陪她聊几句话,说:“梅丫头,别熬坏了身子,建军在田里忙得脚不沾地,你把自己照顾好,就是在帮他。” 油灯昏黄的光线下,赵建军轻轻握住林梅浮肿、冰凉、布满裂口的手,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异常坚定:“再熬一熬。等熬过这阵,等试验有了收成,我一定带你回白刘庄。不管娘认不认你,我们都回去。找到她,给她磕头,认错,赔罪,让她知道,你还活着。到那时候,灾情该好转了,老百姓能吃上饱饭,我们一家也能团圆。” 林梅咬住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无声地滚落,砸在单薄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林梅不是不想家,是不敢想;不是不思念娘,是怕这份思念,压得她撑不下去。 私奔的路是她自己选的,可饥荒的苦、断联的痛、对娘家的愧疚、对母亲的牵挂,一层层缠在她身上,比饥饿更难熬,比寒冬更刺骨。 林梅常常想,要是当初没有跟赵建军私奔,是不是就不会这么苦,是不是就能陪在娘身边,哪怕一起挨饿,也比这样彼此牵挂、互不相见要好。 可看着赵建军为了老百姓拼尽全力的模样,看着邻里们互相扶持的温暖,林梅又觉得,自己的坚持,也是值得的。 在偌大的合肥城里,林梅和赵建军有彼此,却没有根;有念想,却没有归途。 他们这对私自相守的夫妻,在饥荒里苦苦支撑; 而林梅远在故乡、不知她死活的娘,也在岁月里日夜熬心。 天地茫茫,音讯断绝,林梅和娘,就像隔着万水千山,彼此牵挂,却又彼此隔绝。 身边的邻居、同事们,也和他们一样,在饥荒里苦苦挣扎,彼此扶持着,盼着灾情早日过去,盼着日子能慢慢好起来。只把一句轻飘飘的“等熬过这阵就回去”,熬成了撑着他们,在苦海里活下去的,唯一一点光。 那一天,是整个饥荒年里,最冷、也最险的一天。 接连几日,连城外的树皮都被刮得干干净净,林梅连着几顿没正经下肚,只喝了两碗盐水撑着。 天还没透亮,林梅又揣着破篮子往外走,想再往远一点的荒坡去碰碰运气,哪怕能挖一点老得发柴的野菜,也能给赵建军添一口口粮,让他能有体力和同事们一起,在田里多守一会儿。 赵建军拉住她,声音发颤,满眼都是担忧:“今天别去了,你身子太虚,再走远路,会出事的。” 林梅强撑着笑了笑,把赵建军的手轻轻拨开,故作轻松地说:“不去挖点东西回来,晚上你吃什么?你还要守着试验田,还要陪着老周他们,不能倒,我没事的。” 林梅脚步虚浮,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浑身没有一点力气。 出城的路比往日更长,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一样疼。她挖了不到半筐老得发柴的野菜,眼前忽然一黑,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 林梅想扶着树站稳,可手一软,整个人直直往地上倒去,篮子滚出去老远,野菜撒了一地,那是她半天的心血,也是想给赵建军、给那些在田里坚守的同事们添的一点口粮。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林梅脑子里闪过的,不是疼,不是怕,而是白刘庄,是娘,是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娘,我可能,回不去了。还有赵建军和他的同事们,还有张婶、李大妈,这些陪着她熬过苦难的人,她舍不得,也放不下。 等林梅再有点知觉,是被路过的同院大妈掐着人中,半扶半抱地往回拖。 人是醒了,却软得像一摊泥,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嘴唇发白,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浑身冰冷。 张婶和李大妈也闻讯赶了过来,守在林梅身边,急得直掉眼泪,一边给她搓手,一边喊着她的名字,盼着她能快点好起来。 李大妈抹着眼泪说:“梅丫头,你可不能倒下啊,建军在田里忙得连口气都喘不上,你要是倒了,他可怎么安心?咱们邻里街坊,还得一起熬过去呢。” 赵建军傍晚冲回家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林梅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眼睛闭着,脸色黄得像纸,手脚浮肿得发亮,连哼一声都做不到...... 第七卷 第37章 活下去的底气 张婶和李大妈守在床边,见赵建军回来,赶紧起身,低声把情况告诉了他,劝他别太着急。 赵建军手里的工具“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那一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他几步扑到床边,抖着手去摸林梅的额头、她的脉搏、她冰凉的手,声音是裂的,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梅儿……梅儿?你醒醒,看看我……” 林梅勉强掀开一条眼缝,看见是赵建军,心里一暖,还想扯出一点笑,想告诉他她没事,想让他别担心。可她连嘴角都抬不起来,只轻轻动了动嘴唇,气若游丝:“我……我没挖到多少……你别饿……还有,替我谢谢张婶和李大妈……你们在田里,也要好好的……” 就这一句,彻底击溃了赵建军。这个在旱得开裂的田埂上硬撑、在饿得眼前发黑时不吭一声、在所有人都撑不住时依旧扛着责任的男人,这个在浮夸风里不低头、在重压下不弯腰、在千万人的指望里咬牙挺着的农业科研带头人,在这一刻,彻底崩了。 赵建军知道,自己不仅亏欠林梅,更肩负着同事们的信任,肩负着千万百姓的期盼。 他“咚”地跪在床边,双手紧紧攥住林梅枯瘦浮肿的手,头埋在床沿,肩膀剧烈地发抖。 一开始,是压抑的、闷在喉咙里的哽咽,到后来,再也撑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砸在林梅的手背上,烫得吓人,也烫得林梅心口发疼。 张婶和李大妈看着赵建军,也忍不住抹眼泪,一边劝他别哭,一边说林梅一定会好起来的:“建军,你别太自责,你在田里做的那些事,我们都看在眼里,梅丫头也懂你。你为大家,你放心,家里有我们,梅丫头没事的。” 赵建军一遍遍地自责,声音嘶哑:“是我没用……是我没用啊……我带你从白刘庄出来,说要让你过好日子,说要风风光光陪你回去……可我呢?我让你跟着我挨饿,让你饿到晕倒,让你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我守着试验田,守着庄稼,守着别人的饭碗,守着所里的同事们,可我连自己的女人都守不住……我算什么男人……我算什么丈夫啊……” 赵建军哭得像个孩子,悔恨、心疼、无力、愧疚,全都混在眼泪里,发泄着这些日子积压的所有情绪。平日里的沉稳、坚定、担当,在林梅这副快要撑不住的模样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林梅躺在那儿,听着他哭,眼泪也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浸湿了枕巾。 林梅想抬手摸摸赵建军的头,想告诉他她不怨他,想告诉他她不后悔跟他私奔,哪怕跟着他挨饿受苦,她也心甘情愿。她更想告诉他,他没有辜负任何人,他和同事们在田里的坚守,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可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轻轻摇头,气声微弱:“不怪你……我不后悔……就是……就是对不起我娘……到死,都没让她知道我还活着……” 这句话,戳得他们两人同时心口剧痛。 赵建军哭得更凶,把林梅的手紧紧按在他脸上,一遍遍地哑声发誓,语气坚定得像是在和命运抗争:“你不会死……不准死……等试验一成,我就带你回白刘庄,爬,我也把你爬回去……我要让娘看见,她女儿还活着……我要给你赔罪,给娘赔罪……你再等等我……再等等我……等我们熬过这阵,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那一夜,赵建军一夜没合眼。他守在林梅的床边,用温水一点点润她的嘴唇,把自己省下来的那一点点干粮,一点点掰碎,泡软,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嘴里。 赵建军不敢离开,不敢闭眼,生怕一松手,林梅就再也醒不过来了,生怕他再也见不到她。 张婶也端来一碗熬得稀烂的野菜汤,让赵建军喂给林梅,还说自己会守在门外,有什么事就喊她,邻里之间,本就该这样互相帮衬着,一起熬过这艰难的日子。 屋里那盏昏黄的油灯,忽明忽暗,映着赵建军憔悴的脸庞,也映着林梅虚弱的模样。他们两个不被双方父母祝福的人,一个在生死边缘徘徊,一个在悔恨里崩溃痛哭。 饥荒饿垮了他们的身体,却没饿断他们最后那口气,没磨掉他们之间的情,更没浇灭那份撑着他们活下去的念想——对娘的牵挂,对彼此的深情,对邻里相助的感恩,对同事并肩的默契,还有对好日子的期盼。 窗外,偶尔传来邻居家微弱的咳嗽声,还有风吹过街巷的声音,这座被饥荒笼罩的城市,在夜色里,静静熬着,盼着天亮,盼着灾情早日出现转机。 灶膛里的火苗有气无力地跳着,映得林梅脸上忽明忽暗。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菜团,硬得硌手,涩得呛喉,可她连扔的勇气都没有——这是她和赵建军明天的口粮,多留一口,就多一分活下去的指望,就多一分能陪着赵建军、陪着同事们、陪着邻里们,一起熬过这场灾难的底气。 林梅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浑身软得发飘,手脚浮肿的地方,按下去还是一个深深的坑,麻得没有知觉。 可林梅不觉得疼,也不觉得委屈,连难过都变得迟钝了。 这些日子,饿久了,人就像被抽走了所有的情绪,眼里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空。 林梅不再盼着天亮,也不再盼着天黑,唯一的念头,就是下一顿能不能再找到一口能入口的东西,能不能让赵建军多吃一口,能不能让自己再撑一天,能不能陪着身边的人,一起等到灾情过去的那一天。 有时候夜里饿醒,浑身冒冷汗,第一反应就是摸向墙角的粮罐,哪怕明明知道里面早就空了,指尖触到冰凉的罐壁,心里还是会慌。 那种慌,是深入骨髓的不安全感,像一只手,死死攥着林梅的心,让她喘不过气。 林梅不敢把吃的一次吃完,哪怕只是一小把麸皮,也要分成两半,藏一半在怀里,怕明天就彻底断了粮,怕赵建军下田回来,连一口垫肚子的东西都没有,怕他和同事们在田里饿晕,耽误了试验。 林梅也不敢哭,不敢喊累,甚至不敢在赵建军面前皱一下眉。 说话费力气,哭更费力气,林梅怕一松劲,就再也撑不起来了。 那天晕倒在荒坡上,意识模糊的时候,林梅没怕自己会死,只是怕赵建军回来,看到空落落的屋子,会难过;只是怕,她到死,都没能给娘捎一句她还活着的话,都没能跟她说一句她错了;只是怕,再也不能陪着赵建军,陪着身边的邻居、同事们,一起熬到灾情过去,一起见证好日子的到来。 林梅常常坐在这儿发呆,望着屋顶的破洞,望着城外灰蒙蒙的天,心里一片绝望。 林梅不知道这场饥荒还要熬多久,春天盼夏天,夏天盼秋天,可每一次盼来的,都是更深的饥饿。 有时候林梅会想,也许就这么饿死算了,就不用再受这份罪,不用再牵挂娘,不用再拖累赵建军。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林梅狠狠压下去——她不能死,她死了,赵建军就真的孤身一人了,他在这座城里,和她一样,孤苦无依,她要是走了,谁来守着他?谁来陪他熬过这难熬的日子?谁来帮他打理家里的琐事,让他能安心和同事们一起守着试验田? 林梅也见过邻里间的模样,从前谁家有事,大家都会搭把手,借碗米、递勺盐,热热闹闹的。 可现在,家家户户都关着门,谁也不搭理谁,谁家里飘出一点粮食香,都会引来异样的目光,有羡慕,有嫉妒,还有藏不住的狠劲。 林梅理解他们,饿到极致的时候,人都会变得自私,都会下意识地护着自己手里的那一口吃的。 可即便如此,邻里间的暖意也从未彻底消失,张婶的野菜、李大妈的帮扶,还有同院大爷偷偷塞来的半把麸皮,都成了饥荒里的光。 林梅也一样,她会把仅有的一点干粮偷偷塞给赵建军,骗他说自己吃过了,哪怕自己饿得头晕眼花,也不肯分走一口——他是干重活的人,他不能倒,他是她在这座城里,唯一的依靠,是她活下去的底气,也是他那些同事们的主心骨。 可心里的愧疚,却一天比一天重。林梅常常恨自己没用,恨自己当初那么犟,非要跟着赵建军私奔,从白刘庄跑出来,让娘伤透了心,也让自己和赵建军落到这般境地。 林梅总是觉得心中不安,她对不起娘,对不起她生她养她,对不起她当年的爱护和牵挂,可林梅自己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机会说。 林梅更觉得对不起赵建军,她跟着他,是的脱离的有权有势的父母,反倒使他和自己挨饿、受苦,让他既要守着试验田,还要担心她,还要承受着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的自责。 饥饿、悔恨、自责就这样伴随着已经瘦弱的不成样子的林梅,她想家,想娘,惦记丈夫。每天夜里在为野菜团子折腰的狭小理想中,期待着天明...... 第七卷 第38章 未知的牵挂 越饿,就越想家,越想娘,越惦记田地里的丈夫,林梅的思绪有些飘忽...... 林梅不知道白刘庄现在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娘是不是也在刮树皮、挖野菜,不知道娘是不是还在恨她,不知道娘还活着吗。 这种未知的牵挂,比饥饿更折磨人,像一把钝锯,在林梅心里反复拉扯,疼得她喘不过气。 林梅不敢跟赵建军说这些,她怕他更难过,怕他分心,怕他撑不住——赵建进已经扛了太多,既要顾虑自己、守护试验田,还要记挂着千万百姓的饭碗,她不能再给他添负担。 有时候,李大妈会陪着林梅坐一会儿,听她念叨几句对娘的思念,默默安慰她,说等饥荒过去,交通方便了,一定能回到白刘庄的,到时候一家人就能团圆。 街上很静,静得吓人,很少有人大声说话,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眼里藏着恐惧。 听到隔壁有人哭,听到有人被抬走,心里会一紧,却不敢多问,不敢多言。 那种恐惧,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哪怕日子再难,哪怕心里再绝望,只要赵建军回来,只要他握着她的手,说一句“再熬熬,等收成好了,我带你回白刘庄”。 只要看到张婶、李大妈关切的眼神,只要想到赵建军和他的同事们还在田里坚持,只要想到身边的人都在陪着自己一起熬,林梅就又能撑下去。 那一句轻飘飘的承诺,那一点点微弱的希望,还有身边邻居、同事们的彼此扶持,就是林梅在这无边的饥荒里,唯一的光。 林梅不敢盼太多,不敢盼能顿顿吃饱,不敢盼能立刻见到娘,她只盼着,能再熬一天,再熬一天,熬到饥荒过去,熬到赵建军能带着她回白刘庄,熬到她能亲口对娘说一句,娘,我错了,我还活着,熬到赵建军和他的同事们的试验成功,熬到老天爷不再发脾气、熬到大家都能吃上一口饱饭,熬到日子回到从前热热闹闹的模样。 手里的菜团还剩一小口,林梅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怀里。 灶膛里的火苗快要灭了,屋里渐渐冷了下来,可林梅心里,还有一丝微弱的暖——那是赵建军给的,是对娘的念想给的,是张婶、李大妈和赵建军的同事们给的,是活下去的勇气给的...... 林梅知道,日子很难,可只要她和赵建军还在一起,只要身边的人还能互相扶持,只要赵建军和同事们的坚守不放弃,只要大家同心协力,就一定能熬过去,就一定能等到回白刘庄的那一天,就一定能等到饥荒结束,等到春暖花开,等到好日子如期而至...... 林梅和其他老百姓一样,就这样期盼着,行动着,共同努力,她们始终坚信,好日子马上就来了。 1961年的春天,合肥城的风里终于少了几分饥馑的味道,南淝河岸边的风掠过淮河路的临街店铺,带着一丝温润的暖意,吹得墙角的枯草冒出了细细的绿芽,也吹得铺前老槐树上的枝桠抽出了嫩黄的叶尖。 林梅坐在自家裁缝铺的门口择着居委会分发的野菜,指尖反复摩挲着鲜嫩的菜叶,眼眶微微发潮——这是日子好转后,居委会统一调配的第一批新鲜野菜,比前两年在郊外挖的枯涩草根、老野菜根强上太多。 林梅择得格外仔细,连一片发黄的叶子都舍不得丢弃,这是初建日子里,最朴素的珍惜。 不远处的街巷里,偶尔传来几声孩童轻快的嬉闹声,不像前两年那般沉寂萧瑟,反倒添了几分生气,孩子们手里攥着半块窝窝,你追我赶,却都舍不得大口吞咽,那是饿怕了的印记,也是初建日子里,小心翼翼的欢喜。 林梅望着那些孩童,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快要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又猛地憋了回去,指尖攥紧了手里的野菜,——她和赵建军成婚多年,心底一直盼着能有个孩子,盼着家里能添点烟火气,自从那个小天使飞走后,她们就再也没有迎来林梅怀孕的消息。 前两年饥荒最苦的时候,林梅夜里睡不着,还会拉着赵建军的手,小声念叨着回娘家白刘庄,看看娘,说说心底的期盼,可如今日子刚有起色,却依旧紧巴,她便再也没提过一个字。 林梅不是不想,是不敢,更是心底有抵触——灾荒的阴影还没彻底散去,饿肚子、流离失所的滋味,她怕了,也怕自己身子弱,养不活孩子,更怕回了娘家,看着娘没法交代; 林梅太清楚赵建军在研究所忙得焦头烂额,白天泡在田间,晚上还要熬夜整理试验数据,家里的铺子也还没站稳脚跟,她不想再给他添一丝负担,哪怕心底再惦记回娘家、再期盼有个孩子,也只敢悄悄压在心底,连一句抱怨都没有,连那份期盼,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抵触。 林梅心里暗自叹气,前两年那样的日子,真是熬一天算一天,那时候连这样的野菜都是奢望,好几次都以为撑不下去了,如今能稳稳握在手里,既有劫后余生的欣慰,又藏着难以言说的后怕,还有对未来的一丝胆怯。 可不能再回到那样的日子了,林梅在心里悄悄对自己说,建军在研究所忙得脚不沾地,自己这两间铺子,总得撑起来,不能让建军分心,回娘家的事、要孩子的事,都得等一等了,等日子再宽裕些,等灾荒的阴影彻底散去,再说也不迟; 就算现在没有孩子,只要能陪着赵建军,把日子过下去,就够了。 林梅望着铺子里那台落了薄尘的缝纫机,机身上还留着前两年缝补破衣裳的线头,阳光透过木窗棂,在缝纫机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心里的期盼愈发真切,却也愈发克制,那份深埋的渴望里,藏着灾荒留下的抵触与胆怯。 要是布料能再充足些就好了,自己就能重拾裁剪衣裳的手艺,不用再只帮人缝补破洞;要是铺子能再红火些,就能真正撑起二人安稳的日子,让建军少操心,他们也能顿顿吃上饱饭,等日子稳了,等敢再去期盼了,再回白刘庄看看娘家人。 养好身体,生活充足了,再好好盼一个属于二人的孩子。 合肥这座刚成为省会没几年的小城,也跟着他们一起,慢慢从饥馑的阴霾里缓过劲来,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野菜香,混着远处人家袅袅升起的炊烟,多了几分踏实的烟火气,藏着所有人对初建日子的珍视与对未来的盼头,也藏着林梅未曾说出口的委屈、隐忍,还有那份因灾荒留下的、对期盼的抵触...... 赵建军下班回来,肩上挎着装着试验数据的帆布包,包角已经磨得发白,那是常年奔波田间地头留下的痕迹,手里紧紧攥着半袋玉米面,像是攥着来之不易的希望,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眉眼间的疲惫也淡了许多,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些。 夕阳正缓缓沉落在蜀山脚下,把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余晖洒在赵建军身上,也洒在淮河路的青石板路上,泛着柔和的光,青石板缝里的小草也悄悄冒了头,透着生机。 赵建军一跨进裁缝铺的门槛,就扬着手里的玉米面,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还掺着几分欣慰:“梅,梅!你快看,所里分粮了!” 说着赵建军快步走到林梅身边,把玉米面递到她面前,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语气软了些,“这次比上个月多了两斤,还发了半斤豆饼,晚上咱蒸杂粮窝窝,不用再掺着野菜凑数,也能让你多吃两口实诚的。” 前两年灾荒严重,看着田间颗粒无收、土地干裂,百姓流离失所,赵建军和所里的同事们急得满嘴起泡,不分昼夜扑在田间地头,试验抗旱、早熟的粮食品种。 那时候,天总是灰蒙蒙的,风里裹着尘土,田间看不到一丝绿意,赵建军心里满是焦虑和愧疚,夜里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老百姓挨饿的模样。 赵建军是搞农业科研的,要是培育不出能抗旱、能高产的品种,怎么对得起老百姓?怎么对得起家人? 赵建军唯一的期盼就是能早点出成果,救老百姓于水火。 这阵子随着“八字方针”落地,农业生产逐步恢复,他们的试验也有了成效,看着试点田的禾苗长得郁郁葱葱、穗子初显,风一吹便泛起层层绿浪,赵建军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半,和同事们讨论试验数据时,眼里满是灼灼期盼:再努努力,把这个品种完善好,尽快推广到合肥的每一片田间,来年一定能迎来大丰收,让老百姓再也不用为一口粮食发愁,让梅再也不用跟着自己受苦,这才是身为这个科研带头人该做的事,也是在初建日子里最实在的盼头。 赵建军顺手把帆布包放在墙角,又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尘土里还混着田间的泥土气息,那是灾情过后初建的日子里,忙碌又踏实的味道...... 第七卷 第39章 初建的日子 林梅擦了擦手上的泥土,指尖紧紧贴着温热的袋子,连指尖都泛起了暖意。 林梅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语气里满是欣慰,笑着应道:“可算盼到这一天了,前两年顿顿掺着野菜,嘴里都淡出鸟来了,今儿个能吃上纯纯的杂粮窝窝,比啥都强!” 林梅掂了掂手里的玉米面,又瞥了眼铺外,压低声音道:“刚才张大婶和李大妈在外头唠,说四牌楼集市还有卖粗布的,我明儿个去长江路布庄瞧瞧,要是价格实惠,就进点回来,总不能一直只帮人缝补,也得慢慢拾掇起裁新衣裳的手艺。” 林梅又顿了顿,伸手摸了摸缝纫机的机针,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咱这两间铺子,总得有个营业的样子,我还得把铺子里的旧线轴都整理整理,能凑合用的就不浪费,再找几块碎布拼一拼,做些小布垫,也算给咱这铺子添点奔头。”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槐花香,拂去了白日的燥热,也拂去了心底残留的阴霾。 赵建军望着林梅,眼底满是温和与期盼,语气坚定:“你说得对,日子慢慢好起来了,咱就得好好盘算。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帮你把铺子的门头修一修,把松动的木板钉牢,再刷上一层桐油,看着也亮堂;再劈点柴火,堆在铺子角落,让你做活儿时能暖和些,也能省点煤钱。” 赵建军望向远处万家灯火初上的街巷,一盏盏煤油灯透着微弱却温暖的光,灯光下,仿佛能看到街坊们忙碌的身影,有的在收拾院子,有的在缝补衣裳,都是初建日子里,踏实过日子的模样。 赵建军心里的期盼愈发强烈,他盼着往后啊,不光自己能吃饱穿暖,所有受苦的老百姓,都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不用再担心饿肚子,不用再担心流离失所。 邻里之间,能一直这样互相帮衬,和和气气,再也不用受那份妻离子散、食不果腹的苦,再也不用在绝望里挣扎。咱们一点点把日子建起来,把铺子建起来,把日子过踏实。 晚饭时,铺门外传来邻居们轻快的说话声,没有了往日的愁绪,满是劫后余生的欢喜,更藏着藏不住的期盼。 张大婶和李大妈凑在一起,说着合肥城集市恢复的好消息,也念叨着林梅的裁缝铺。 暮色渐浓,淮河路的街巷里,几盏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灯光驱散了夜色,也照亮了人们脸上的笑意,路灯下的青石板路,被来往的脚步踩得愈发光滑。 “林梅哟!林梅快出来唠唠唻!”张大婶嗓门亮堂,带着合肥本地的熟稔劲儿,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往铺子里探脑袋,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粗布袋子:“可了不得了!四牌楼的集市开咯!人挤人的,闹热得很!有换鸡蛋的、卖咸菜的,还有个老嫂子蹲那儿卖自家腌的萝卜干,脆生生的,我闻着都流口水,恨不得立马拿块尝尝!” 张大婶顿了顿,语气软了些,带着点心疼:“我今儿个托人从合肥港带了点干豆角,换了俩鸡蛋,给我家丫头补补。那孩子前两年饿怕了,昨儿个见着鸡蛋,捧着看了半天,都不敢往嘴里放,说怕吃了就没了,你说这孩子,造孽不造孽哟!” 李大妈在一旁慢悠悠点头,手里摩挲着怀里绣着简单花纹的布包,那是她攒了好久的碎布拼的,针脚密密麻麻,藏着日子里的节俭与期盼,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褶子,眼底满是光亮:“可不是嘛,这日子总算有盼头咯,再不像前两年那样熬煎人了,咱这日子,就得这样慢慢往好里过。” 李大妈轻轻拉了拉张大婶的胳膊,又朝着铺子里扬声喊,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念叨:“林梅啊,你这两间铺子,可算能缓过来咯!前两年集市停了,布料比金子还金贵,你这儿连个像样的线轴都难找,只能帮人缝缝补补、打打补丁,看你天天蹲在铺子门口愁眉苦脸,饭都吃不下,我们这些老街坊,心里也跟着揪得慌。” 李大妈抬手擦了擦眼角,又笑起来:“如今政策松快了,街头又有烟火气了,江淮大剧院偶尔还能听个庐剧,街坊们闲了也能凑在一起唠唠嗑、换点东西,你用针脚换我的咸菜,我用干货换你的缝补,这才叫过日子唻!” 晚风带着远处集市的零星喧闹,混着隔壁人家飘来的杂粮香,飘进街巷,日子总算有盼头了。 “前两年让孩子跟着受苦了,我盼着再过阵子,能天天给她煮鸡蛋,让她长得白白胖胖的,再也不用体会饿肚子的滋味。”李大妈挎林梅的手臂,开心的叨咕着。 “盼着集市能越来越热闹,能买到更多东西,日子能一天比一天好,咱这日子,就能越建越稳。”张大婶又接着说:“等我攒上俩钱,先给我家那口子做件新褂子,他前两年那褂子,补丁摞补丁,胳膊肘都磨破了,也舍不得扔,我先把旧褂子改一改,凑合用着,等布再充足些,就做件新的,图个吉利,沾沾喜气!” 李大妈立马接话,嗓门又亮了几分,拍着胸脯直嚷嚷:“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等我把家里那点旧物件换点钱,先给他大爷做件藏青褂子,林梅手艺好,针脚细,缝得又结实,交给你做,我一百个放心!到时候啊,让你大爷穿着新褂子,跟我去集市逛逛,再买两毛钱的糖块,给孩子们分分,也沾沾这好日子的喜气,省得孩子们再跟从前似的,馋得直舔手指头!” 张大婶笑着附和:“对的对的,咱们街坊们,往后都能穿上新衣裳,吃上饱饭,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咱这苦日子,可算熬出头咯,日子,就得热热闹闹、踏踏实实!” 屋里的赵建军扒了一口窝窝,细细嚼着嘴里的粮食,每一口都吃得格外认真,心里满是踏实,放下碗筷,目光却久久落在和大妈们开心说话的林梅身上,语气里的期盼少了几分,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心疼。 赵建军拿起桌边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温水,碗沿还有细微的磕碰痕迹,那是前两年艰难日子里留下的,却被林梅擦拭得干干净净——他怎会不知林梅心底的遗憾、期盼与抵触? 他们成婚多年,他怎会看不出林梅对孩子的渴望,看不出她对回娘家的惦记?前两年林梅还常念叨着回白刘庄、盼着有个孩子,眼底藏着光亮,可如今日子刚有起色,依旧紧巴,林梅便再也没提过一个字,连望着别家孩子时的怅然,都要悄悄掩饰,那份小心翼翼的克制里,藏着灾荒留下的阴影,藏着她不敢再轻易期盼的抵触,生怕这份期盼,再被艰难的日子打碎。 这份懂事,这份藏在心底的胆怯与抵触,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赵建军的心里,满是愧疚,又无可奈何。 “可不是嘛,所里最近试验的早熟小麦品种长势不错,穗子比往年饱满,再过阵子推广开来,合肥周边的田地都能种上,老百姓的粮食就更充足了,再也不用怕饿肚子了。”走出店铺的赵建军声音放得更柔,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自责。 晚饭时候,赵建军对林梅说道:“梅,前两年让你跟着我受苦了,灾荒的苦,你受够了,连期盼都变得胆怯,连想回娘家、想有个孩子这样简单的心愿,都不敢再提,还要逼着自己再等一等,是我没用,没能给你足够的底气,往后一定补上。” “咱一起把日子建起来,把铺子建起来,不负这来之不易的安稳,等日子宽裕了,等灾荒的阴影彻底散了,我陪你回白刘庄,好好看看你娘,好好补偿你,再也不让你受委屈。”赵建军继续说道,心里的想法愈发清晰,眼底的愧疚也愈发明显。 “我还盼着,能培育出更抗旱、更高产的粮食品种,不光合肥,让更多地方的老百姓都能受益;盼着所里的试验能越来越好,能真正解决老百姓的吃饭问题,让咱这初建的日子,能根基扎得更稳,也让我能有底气,让你不用再克制,不用再抵触,放心大胆地去实现自己的心愿。”这是赵建军心底最崇高的理想,也是最大的心愿,作为国家技术人员,作为科研中心人物,作为丈夫,赵建军的责任重于泰山!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下来,照亮了临街两间裁缝铺的木门,木门上的漆皮有些脱落,赵建军盘算着,等空闲了就重新刷一遍,让铺子看着更精神,也让林梅能更舒心些,能慢慢放下心底的抵触。 月光也照亮了屋里的每一寸角落,等试验成功了,他就帮梅把裁缝铺的门头修一修,让这两间临街铺子亮堂起来,让林梅能安心做自己的手艺,再攒点钱,给她扯块好布料,做件她念叨了好久的新衣裳,陪她回白刘庄,都能穿上新衣裳,过上安稳舒心的日子,再也不用被饥饿困扰。 晚饭过后,赵建军没歇着,搬来小板凳坐在铺门口,借着路灯的昏黄灯光,翻看着白天从研究所带回来的试验数据,纸张有些泛黄,边角也卷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抚平,指尖在纸上轻轻划过,嘴里还小声念叨着:“再加点农家肥,禾苗应该能长得更壮些,南新庄的试点田,下周还得再去看看,可不能耽误了农时,这可是咱初建日子的底气啊。” 林梅则收拾好碗筷,碗筷是粗瓷的,虽不精致,却都干干净净,她把碗筷放进盆里,用温水慢慢刷洗,洗完后擦干,整齐地摆放在墙角的柜子里。 收拾完,林梅走进铺子里,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台缝纫机,擦到针脚处时,动作愈发轻柔,还伸手试了试机针,又拿出攒的旧线轴,把松动的线重新缠好。 林梅心里默念着:再进点粗布,先给张大婶、李大妈家做件褂子,慢慢的,铺子就会重新红火,自己的小日子,也能跟着慢慢好起来。 林梅期盼在生活中成长,就如那当初自信满满的她一样,已经变得沉稳,知道日子是一步步走出来的。 偶尔有晚归的街坊路过,会停下脚步和小夫妻唠两句,手里要么攥着刚换的野菜,要么提着半袋杂粮,都是初建日子里,实实在在的收获。 邻居们语气里满是对好日子的期盼,“建军,你这试验可得抓紧咯,咱们都盼着来年能吃上你培育的新麦子,把日子建得更稳!”“林梅,等你进了新布,可得先给我家那口子量尺寸啊,也沾沾这阳光明媚的喜气!” 林梅笑着应着,赵建军也抬起头,眉眼间满是温和:“放心吧街坊们,咱们的日子只会一天比一天好,咱一起把这日子,过成咱盼着的样子!” 晚风轻轻吹过,槐花香飘得更远了,混着缝纫机轻微的转动声、街坊们的笑语声,飘在淮河路的街巷里。 张大婶家的丫头抱着半块窝窝,蹲在墙角,小口小口地啃着,眼里满是满足,啃完后还不忘舔一舔手指,那是对粮食最纯粹的珍视; 李大妈则坐在自家门口,借着灯光,缝补着家里的旧衣裳,手里拿着顶针,一针一线缝得格外认真,嘴角却一直扬着笑意,手里还盘算着攒钱换布做新衣裳的事儿,指尖偶尔摩挲着怀里的碎布包,眼里满是期盼。 夜深了,赵建军收起试验数据,小心翼翼地放进帆布包,帮林梅把铺子的木门关好,门栓轻轻落下,发出轻微的声响,那是安稳日子的声音,却也压得赵建军心里有些沉重...... 第七卷 第40章 拒之门外的牵挂 赵建军和林梅两人并肩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的月光,月光温柔地洒在他们身上,也洒在铺前的老槐树上,树影斑驳。 赵建军握紧林梅的手,她的手上有做针线活留下的薄茧,却格外温暖。 赵建军指尖忍不住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语气里满是疼惜与愧疚,声音都有些发哑:“梅,对不起,委屈你了。我知道你盼着回白刘庄,盼着有个孩子,也知道你心里的抵触。灾荒的苦,受够了,怕了,所以才逼着自己再等一等,这些,我都懂。” 赵建军眼眶微微泛红,伸手轻轻拂去林梅鬓边的碎发,“等我这品种推广开了,咱就去长江路布庄,挑你最爱的那块蓝咔叽布。给你做件新旗袍,然后我陪你回白刘庄,看看你娘家人。这么久没回去,你肯定惦记,是我没用,让你连回娘家这样简单的心愿,都要一直憋着。让你连心底的期盼,都要带着抵触。” 这两年,日子紧,林梅从不提回娘家的事了。也从不抱怨没有孩子的孤单,哪怕心里再难过、再渴望,也因为灾荒的阴影,不敢轻易提及,总是笑着给予安慰,赵建军看在眼里,疼在心中。 赵建军暗暗发誓,往后,一定让梅儿过上好日子。再也不让妻子受一点委屈,等日子再稳些,等林梅慢慢放下心底的抵触,就好好盼一个孩子。就算没有,自己也会一辈子陪着梅儿,把自己家的小日子过好。 林梅靠在赵建军肩上,鼻尖微微发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赵建军的手背上。她伸手擦了擦眼角,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哽咽,也藏着难以掩饰的抵触与无奈:“我不委屈,真的不委屈。日子再紧,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好,回娘家的事、要孩子的事,我真的不急,再等一等,等日子再稳些,等我忘了饿肚子的滋味,等我敢再去盼了,再说也不迟。” 林梅抬手摸了摸铺门的木板,心里满是踏实,这份踏实,是赵建军给的。哪怕有遗憾、有委屈,有对期盼的抵触。她也愿意陪着他,一起把日子慢慢建起来。一起等心底的阴影散去,再大胆去期盼。 这两间铺子,是她和赵建军的小日子里,最坚实的依靠。也是他们相守相伴、慢慢放下抵触、奔赴期盼的底气。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柔又温暖。临街的两间裁缝铺静悄悄的,却藏着最真切的生活的烟火气息。 合肥城的夜,不再像前两年那般沉寂。每一盏灯火里,都藏着老百姓对安稳日子的向往;每一声低语里,都裹着对未来的期许。 林梅和赵建军,还有街坊们,都在一点点努力,把饥荒过后的废墟,建成充满烟火气的家园。 赵建军扎根田间,培育新粮,筑牢初建日子的根基; 林梅打理铺子,重拾手艺,点亮烟火气; 街坊们互相帮衬,节俭度日,共赴好日子。 他们把灾情过后的日子,过得踏实、热烈,朝着更安稳、更红火的未来,一步步往前走。 南淝河的风掠过淮河路的临街店铺,带着田埂上的枯草气息,也带着一丝微弱的生机. --- 60年代,百姓的生活,仍被封建礼教余威和生存压力裹挟——门第观念、阶级观念深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仍是婚恋主流。自由恋爱本就罕见,私奔更是被视为“伤风败俗”的大丑闻。会被街坊邻里戳着脊梁骨议论,连家人都会被连累。 白刘庄的林梅的娘亲——林氏,几年来几乎不太敢出家门。一是她怕被人戳脊梁骨,二是怕见到有伯及他的家人。 愧对使得林氏在白刘庄觉得抬不起头来,这个年轻就守寡的三个孩子的母亲,曾经带领儿女为了活命,千里跋涉,不惧歹人。 而这几年,却因为大女儿林梅的不管不顾私自和人走掉,私奔这两个字在整个白刘庄上空飘荡不散,几年来都未曾用雨水洗去,冲淡。 除了三年灾荒期间,人们没有心情聚堆议论话题。现在生活改善过来些,无事可做的家庭妇女们又三个一伙,两个一对的聚在一起,继续讨论着多年来唯一的白刘庄的最大丑闻: “老林家姑娘和下来指导的小白脸私奔后,不知道过得如何了......” “那个大城市来的把老林家的大妮子骗走后,音讯皆无,生死不明......” “不知道走出去过得怎么样,这个姑娘够浪够狠的......” “估计是被那个姓赵的给抛弃了,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 林家的大门继续被人指指点点,有人想起来继续朝着林大山家门口吐着唾沫,鄙视的往院中一瞅。臊的院中的林氏只能颠着小脚,拄着烧火棍,在堂屋内气愤的骂着这些赔钱货的妮子...... 林氏性情早已大变,不再那么和蔼可亲,变得越来越狠厉,对待孙女辈内心讨厌,并不喜欢,还是男娃靠谱,不光能延续血脉,还能养家糊口。 林氏只希望这些妮子给林家带来利益,带来饭食,不然白养活。口中常常的念叨,这一个个的死妮子...... --- 赵建军几度回家看望父母,都被气愤的厂长父亲赶出家门。对于私自领来的女子林梅,和老友的女儿刘萍菲而言,赵卫国对于不争气的儿子已经失望,孺子不可教时常挂在嘴边。 刘萍菲的舅舅乃是市政高干,好多人会看着领导的面子。 身为厂长的赵卫国内心虽说气愤,心疼儿子,但是表面上不得不做出选择。听说儿子在科研所出人头地,赵卫国放下心来,断绝关系在口中时不时的念叨着,给某些老友说来听听,免得背后下绊子...... 这些,林梅都不清楚。她只沉浸在幸福的日子里,对赵建军的爱慕中、思家的心性,还有那个始终爱自己的母亲,家中的哥嫂、小妹,还有那两个小侄女。想着盼孙的母亲是否得偿所愿,林家是否已经后继有人? 这些沉浸在赵建军的心中,偶尔单位中烦闷的随手笔记,写下期待着一切光明。 为了林梅每天开心,赵建军只得偶尔在外苦恼。时代的不接纳,妻子的盼家,双方父母的抵触,使得赵建军面对林梅的期盼,内心的神伤,只能自己扛...... 林梅和赵建军的两间裁缝铺,就在这样的状况里,成了他们相依为命的方寸天地。 日子,是踩着艰难一步步往前走的。此时的社会核心是“生存优先”,全民都在为解决温饱奔波,人际交往偏向谨慎克制,邻里间虽有朴素的互助。却没人敢过多提及私人情感,更不敢为林梅和赵建军的“状况”说一句公道话。 林梅每天守着裁缝铺,帮街坊邻里缝补浆洗。布料紧缺,就把旧衣裳拆了翻新,连边角料都舍不得丢弃,一针一线都透着小心翼翼的珍惜; 赵建军在农业研究所上班,跟着团队贯彻中央调整农业的政策。白天泡在合肥周边的田间地头,试验早熟小麦品种,晚上熬夜整理数据,微薄的薪资,勉强够两人糊口。 他们住的铺子隔间,狭小逼仄。一张木床、一口木箱,再加上那台缝纫机,就是全部家当。 小夫妻二人和大多数人家一样,日子过得清贫,却有着抱团取暖的踏实——60年代的婚恋,本就多是“生存共同体”,更何况他们是不明而来,没有家人祝福,只能靠着彼此的坚守,在保守压抑的风气里,熬过艰难的时光。 日子渐渐有了转机,合肥的国民经济调整也逐步推进,农业生产开始回升,市场上的商品慢慢丰富了些。社会风气也随之略有缓和,人们对“不合常规”的婚恋态度不再是极致排斥,多了几分体谅。 赵建军所在的研究所,试验的抗旱小麦品种取得了初步成效。他跟着团队下田推广技术,虽然辛苦,却多了几分底气; 林梅的裁缝铺也渐渐有了名气,街坊们佩服她的手艺。也心疼这对年轻人的不易,常来照顾她的生意,偶尔还会给她送些自家种的蔬菜、晒的干货。 随着氛围松动,私人情感表达也不再那般压抑。 这一年,林梅终于敢悄悄托人给白刘庄的娘和哥哥带了封信。信里不敢提自己的艰难,只说一切安好,让他们放心,也没敢留自己的确切地址,林梅还是心存忌讳,不免担心。 家中的这份牵挂,成了林梅咬牙坚持的动力。 赵建军再次试着回了一次赵家:“爸妈,你们的儿媳,林梅,已经身怀六甲,就等着你们认可,把她接回家。难道你们不盼望孙辈么,他是你们生命的延续,难道你们听到这个好消息不开心么?” 赵建军为了防止林梅再次流产,只能再次恳求父母,希望他们能接纳林梅,回归家中...... 第七卷 第41章 一朵微笑的葵花 可赵建军的异想天开,终究还是落了空。 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刮过赵家小院的青砖墙,院门口的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他依旧孤身一人,手里攥着给母亲买的半袋红糖,被父亲赵卫国冷冷拦在门外。 老厂长赵卫国背着手,脸色沉得像天边的乌云,一言不发,只有指尖夹着的烟卷,一圈圈冒着白雾,模糊了他的眉眼。 母亲王秀兰扶着门框,眉头皱得紧紧的,一声接一声地叹息,那叹息混着秋风,飘到赵建军耳边,像一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爸,妈,我就求你们,认下林梅吧,她快生了,我一个人顾不过来……” 赵建军声音发哑,语气里满是恳求。 赵卫国猛地吸了一口烟,把烟蒂狠狠摁在墙根的砖缝里,声音冷得像冰:“认?她一个私奔出来的姑娘,败坏门风,我赵家门上丢不起这个人!你要是还认我们这个爹妈,就赶紧跟她断了!” “爸!” 赵建军急得提高声音,“林梅是个好姑娘,她没做错什么,我们就是想好好过日子!” “过日子?” 赵卫国冷笑一声,转身往院里走,“你跟她过你的日子,别来沾我们赵家的边!” 经过这几年,当初倔强的不承认林梅的王秀兰此刻思想早已松动。她 连忙拉住赵建军的胳膊,眼眶泛红:“建军,你别逼你爸了,他也是气不过…… 你好好照顾林梅,等孩子生了,或许…… 或许你爸会松口。” 赵建军看着母亲无奈的眼神,心里满是愧疚,却也更坚定了要让林梅过上好日子的决心。他攥紧手里的红糖,轻轻点了点头:“妈,我知道了,你们多保重身体。” 说完,转身走进秋风里,背影孤单却挺拔。 在农业研究所里,赵建军早已成了科研上的带头人。郊区的田地里,一片金黄的小麦试验田格外显眼,田埂上插着 “农业科研突击队” 的木牌,风吹过麦田,泛起层层麦浪,沙沙作响。他和几位同事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记录本,一边观察小麦的长势,一边低声讨论着。 “建军,你看这抗旱品种,穗子比去年饱满多了,今年肯定能有好收成!” 同事小李指着麦田,脸上满是欣喜。 赵建军点点头,指尖拂过麦芒,眼里满是期待:“再观察几天,把数据记详细,争取尽快推广下去,让乡亲们都能种上抗旱小麦,少受点灾。” “就是可惜了,这次的先进评比,又没你的份。” 另一位同事老张叹了口气,“那些领导,还是盯着别人家的势力,明明你才是最辛苦、最出成绩的。” 赵建军笑了笑,语气平淡:“没事,咱搞科研不是为了评先进,能给老百姓干实事,就够了。” 话虽如此,眼底还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回到单位,办公室的墙上贴着 “抓革命、促生产” 的标语,几位领导正围着李主任说话,语气亲昵,没人注意到他这个默默干事的带头人。 赵建军默默回到自己的工位,拿起试验记录,把所有的情绪都埋进了工作里。 如今林梅马上临盆,他也要当父亲了。 傍晚的街头,烟火气一天比一天浓。夕阳把街道染成了暖黄色,粮站门口排起了长队,街坊们手里攥着粮票,低声说着家常;路边的小摊上,摆着少量敞开供应的蔬菜,摊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裁缝铺的灯亮着,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洒在门口的石板路上,格外温暖。 凭票供应的商品,除了粮、油、布这些紧俏东西,其余的渐渐开始敞开供应。 大着肚子的林梅,坐在裁缝铺的案板前,手里拿着针线,指尖轻轻抚着高高隆起的肚子。她终于能悄悄攒下一点零钱,特意扯了几尺粗布,给赵建军做了件新褂子 —— 在那会儿,这已经是难得的体面。 “建军要是穿上这件褂子,肯定精神。” 林梅嘴角带着笑意,小声喃喃自语,眼里满是温柔。她又给肚里的孩子缝了几件小衣裳,用洗得干干净净的碎布,拼了两床小被子。除此之外,初为人母的林梅,实在想不起还该准备些什么,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张婶,你帮我看看这小衣裳,我家娃出生穿着合不合适啊?”裁缝铺里,林梅看见门口走过的张大婶,连忙起身喊住她,语气里满是不确定。她心里实在没底,就怕孩子生下来,连件合身的衣裳都没有。 “咦,林梅,你这衣服做得也太大嘞!” 张大婶一手捂着嘴憋笑,另一只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拎起那件小衣裳,对着林梅一脸呆愣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刚出生的娃,哪有这么大的个头啊!你是不是没见过刚出生的小娃娃?” 林梅脸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没见过…… 就凭着感觉做的,想着娃长得快,做宽松点能穿久点。” “傻孩子,刚出生的娃就一点点大,你这衣服,都能留到娃三岁穿了!” 张大婶笑着放下衣服,“嗨,等我,我把我家小孙女的旧衣裳拿来给你比一比,要比这个小好几圈呢!对了,你还得准备尿戒子、绑腿带、小薄被,这些你都有吗?” 林梅摇了摇头,眼里满是茫然:“我不知道还要这些,家里只有些碎布,不知道能不能用。” “能用!咋不能用!” 张大婶一拍大腿,“你这儿碎布多,正好都给娃用上,干净又软和。等会儿我叫上你李大妈,俺们俩一起给你弄,保准给你弄得妥妥帖帖的!” 说完,张大婶噔噔噔跑回家,很快拿了一件干净的小外衣回来,“你看,就这么大,针脚再细点,给娃穿正好。” 林梅接过小外衣,仔细比对着,眼里渐渐有了头绪:“谢谢张婶,麻烦你和李大妈了。” “谢啥!邻里街坊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张大婶又低头瞅了瞅那床小棉被,忍不住夸,“到底是手艺人,给娃做的被子就是精致!你看这碎布拼的,多好看!” 只见小被子的面,全是用废旧碎布斜角拼起来的,颜色搭配得清爽,虽说五颜六色,却一点不乱。其中一床被面正中间,还被林梅用手针,细细缝了一朵微笑的向日葵,针脚细密,格外显眼。 张婶一看,眼睛都直了,伸手轻轻一摸,嗓门一下子亮了起来:“哎哟喂 —— 林梅啊!你这手可真是巧出花嘞!这哪是被子,这是给咱娃绣的福气啊!你看这向日葵,多喜庆,多精神!将来孩子一准向阳长,顺顺当当!” 刚赶来的李大妈也凑过来,扒着被子看了又看,笑得合不拢嘴:“啧啧啧,我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把碎布拼得这么好看的!针脚细得跟绣娘似的,将来这孩子,有福气!林梅,你这手艺,要是去国营服装厂,指定是个好技工!” 林梅被夸得脸颊发烫,手轻轻抚着肚子,眼里掠过一丝柔软的念想,却只轻声道:“我就是瞎缝的…… 就想给娃做点鲜亮的东西,将来日子再难,也能抬头看见太阳。” “说得好!说得太对了!” 张婶一拍大腿,拉着李大妈就往外走,“走!回家拿布!今儿咱姐妹俩,给林梅把娃要用的东西全备齐!尿戒子、绑腿带、小垫布,一样都不能少!” 李大妈边走边笑:“你等着啊林梅,咱一会儿就回来!你身子重,可别瞎忙活,有我们呢!” “哎,张婶,李大妈,我这儿都有,你们留着自家的吧!” 林梅轻轻紧走两步,还是没追上两位脚步麻利的街坊,心里却暖烘烘的。 不一会儿,两人就抱着一堆干净旧布、两件软乎乎的旧衣裳回来了,往案板上一放,热热闹闹地忙活起来。张婶负责裁剪,李大妈负责缝补,两人一边干活,一边低声说着家常,案板上的碎布、针线,透着浓浓的烟火气。 可就在这时,铺子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冷喝,打破了这份热闹:“你们倒是清闲!忘了这女人是啥来路了?忘了前几年查作风问题的架势了?” 众人一愣,抬头望去。只见王婆子挎着一个竹篮,身后跟着两个爱嚼舌根的妇女,竹篮里装着刚买的咸菜,脸上带着不屑的神情,往门槛上一靠,斜着眼扫向铺子里的几人。王婆子的男人在赵建军父亲的厂里当小组长,家里的事她听得不少,平日里就爱拿这事当闲话讲,早就看不惯林梅这个 “私奔” 来的姑娘。 张婶立刻放下手里的针线,把脸一沉,挡在林梅身前,语气凌厉:“王婆子,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林梅安安稳稳过日子,靠手艺缝补浆洗,不偷不抢,碍着你啥了?” 王婆子冷笑一声,故意拔高嗓门,引得路过的街坊都停下脚步,探头往铺子里看:“碍着我啥?伤风败俗私奔出来的人,也配在这儿生孩子、享清福?也不问问这街上的人,背地里咋说她!她男人赵建军,爹妈都不认,厂长爹都跟他断了关系,这女人就是个克星,克得赵家不认他,克得小赵在单位都抬不起头......” 第七卷 第42章 林梅生产 李大妈气得手都抖了,手里的针线差点掉在地上,指着王婆子骂道:“你胡说八道啥!人家小两口本本分分,建军在研究所搞抗旱小麦,天天泡在田地里,是给老百姓干实事的!林梅靠手艺吃饭,待人谦和,哪点对不起谁?你少拿前几年的老黄历压人,现在政策松了,不兴那套了!” “松了又咋样?” 王婆子梗着脖子,不服气地说,“作风问题就是作风问题!这要是搁前几年,拉出去游街都不为过,还能让她安安稳稳在这儿开铺子、生孩子?” 林梅脸色 “唰” 地白了,身子轻轻一晃,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窗外的风刮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冷,那些被她拼命压在心底的惶恐、对娘家的愧疚、对远方亲人的思念,一瞬间全被翻了上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张婶立刻扶住她,回头对着王婆子破口就骂:“放你的屁!孩子都快生了,你也敢说这种丧良心的话!再敢胡咧咧,我就去街道办事处告你挑拨邻里关系,让你连供应粮都领不上!” “你 ——” 王婆子刚要回嘴,场面眼看就要闹起来。 一个急促的脚步声冲了进来,伴随着粗重的喘息。是赵建军。他刚从郊区田埂回来,一身泥土,裤脚沾着麦芒,胳膊上 “农业科研突击队” 的红袖章还没摘,脸上沾着些许灰尘,一看见家门口围了人、林梅脸色苍白的模样,眼睛瞬间就红了。 王婆子一见赵建军,气焰先弱了半分,却还硬撑着,脸上挤出一丝虚伪的笑:“建军,不是婶子多嘴,实在是她 —— 她一个私奔的姑娘,在这儿生孩子,影响不好,我也是为了你好。” “闭嘴!” 赵建军声音沙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狠劲,上前一步,牢牢把林梅护在身后,眼神凌厉地盯着王婆子,“我赵建军的媳妇,我疼还来不及,轮不到外人在这儿指手画脚!我和林梅,一不偷二不抢,靠双手过日子,没招谁没惹谁!她私奔,是因为我们真心相爱,不是她的错!谁要再敢欺负她一句,再敢拿她的身份戳她心窝子,我跟她没完!” 王婆子被赵建军那眼神吓得一缩,往后退了一步,又看了看周围街坊们不满的眼神 —— 大家都记着赵建军的好,知道他搞的小麦试验能让大家多收粮食,没人愿意再揪着 “私奔” 的旧账不放。 王婆子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最终悻悻地瞪了林梅一眼,带着身后的两人,灰溜溜地走了,临走前还嘟囔了一句:“我看你们能得意多久。” 铺子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案板上散落的碎布、针线,透着几分沉寂。 林梅再也撑不住,眼泪 “唰” 地掉了下来,不是怕,是委屈,是藏了这么多年、不敢说出口的想家。她轻轻靠在赵建军怀里,声音发颤:“建军…… 我想我娘了…… 想哥,想家里…… 我想知道,娘现在还好吗?” 赵建军心像被针扎一样疼,一把将妻子紧紧抱住,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哽咽:“我知道,我都知道。等孩子生下来,日子稳了,我一定陪你回白刘庄,不管多难,我都陪你。我们一起去看娘,给娘赔罪,好不好?” 林梅含泪点头,紧紧抱着赵建军,把所有的委屈和思念,都埋进了他的怀里。 窗外的夕阳渐渐落下,夜色慢慢笼罩了街道,裁缝铺的灯光依旧亮着,暖融融的,驱散了些许寒意。 没过几天,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鱼肚白。南淝河的风裹着田埂上的寒气,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得窗纸 “哗啦” 轻响,屋里的旧木箱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林梅突然被一阵尖锐的疼痛惊醒,疼得她猛地攥紧床沿,额头瞬间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连身上的旧棉被都被攥得发皱,嘴里忍不住发出压抑的闷哼。 “建、建军…… 疼…… 我好疼……” 林梅咬着牙,声音断断续续,浑身力气像被抽干,“我、我要生了……” 赵建军被吓得魂都快飞了,慌乱中连鞋都穿反了,跌跌撞撞冲出门,门口的石板路被他踩得 “咚咚” 直响,惊醒了隔壁早起挑水的街坊,街坊探头问道:“建军,咋了这是?这么急?” “我媳妇要生了!我去叫张婶和李大妈!” 赵建军一边跑,一边急声回应,声音里满是焦灼。 他跑到张婶家门口,用力拍门,手都拍红了:“张婶!张婶!求您了,快跟我走!林梅要生了!” 张婶一听,立马披衣下床,一边系扣子一边喊:“来了来了!慌啥!我这就拿热水壶和干净布,你先回去陪着林梅,别让她慌,生孩子急不得!” 李大妈也被惊醒,从隔壁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两把干净旧布,脸上满是急切:“建军别急,女人生孩子哪有不遭罪的,咱这就去,有我们呢!你可得稳住,别乱了阵脚,不然林梅更慌!” “我知道,谢谢李大妈,谢谢张婶!” 赵建军连连道谢,又急急忙忙往回跑。 三人匆匆赶回铺子,天渐渐亮了些,远处粮站的钟声隐约传来,街上已有零星的脚步声,是街坊们早起去领供应粮。 张婶手脚麻利地冲进灶间,柴火 “噼啪” 作响,升腾的热气模糊了狭小的灶房,也让冰冷的屋子多了一丝暖意。她一边烧柴火,一边喊:“李大妈,你去铺床!把干净床单铺上,再把红糖拿出来,等林梅生完好喝口热红糖水,补补力气!” “哎!好嘞!” 李大妈应声铺好床,打开床头旧木箱,拿出攒了许久的红糖,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然后走到林梅身边,轻轻按住她的手,柔声安慰,“林梅,你别怕,我跟张婶都在,医生也马上就来了,咱稳稳当当的,孩子很快就出来,别紧张,深呼吸。” 林梅的阵痛越来越密,越来越狠,每疼一次,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着肚子,五脏六腑都像被搅碎一般。她疼得浑身发抖,忍不住闷哼:“疼…… 太疼了…… 建军,我撑不住了…… 我怕是不行了……” 赵建军守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声音哽咽:“梅儿,我在,我一直都在!再坚持一下,就一下,医生马上就来了,啊?你那么坚强,一定能行的,别放弃!” “水…… 我要水……” 林梅声音嘶哑,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眼神都开始有些涣散。 李大妈连忙倒了一碗温水,小心翼翼地喂她,一边喂一边说:“慢点儿喝,别呛着!喝完有力气,才能把娃顺顺利利生下来!你想想,等娃生下来,你就能带着她回白刘庄看你娘了,是不是?” 就在这时,赤脚医生背着旧药箱匆匆赶来,裤脚沾着露水和泥土,脸上满是急切,一进门就沉声问:“怎么样了?阵痛多久了?产妇现在状态咋样?” 张婶从灶间跑出来,擦了擦手上的灰,语气急切:“医生,疼了快一个时辰了,林梅身子虚,喊着撑不住了,您快看看!” 赤脚医生快步到床边,简单检查后,对林梅说:“姑娘,别慌,深呼吸,跟着我来!疼的时候就使劲,不疼的时候就歇着,保存力气,宫口还没开全,急不得,越急越费力气!” 林梅点点头,咬着牙跟着节奏呼吸,可阵痛一袭来,所有节奏都乱了。她死死攥着赵建军的手,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嘴里喃喃地念着:“娘…… 娘…… 我想我娘…… 娘,我好疼……” 赵建军心疼得眼泪都掉了下来,轻轻抚着她的头发,一遍遍地安慰:“梅儿,我知道你想娘,等生完孩子,我就陪你回白刘庄看她,好不好?你再坚持一下,为了孩子,也为了你自己,为了咱娘,好不好?” 李大妈走过来,轻声对赵建军道:“小赵啊,你要不先避一避,女人生孩子,男人在这儿总归不太方便,你在外面等着,有消息我们立马喊你。” “李大妈,没事。” 赵建军摇着头,语气异常坚定,“我不怕,我要在梅儿身边,陪着她,等着我们的孩子降生。她那么辛苦,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扛着。” 李大妈叹了口气,不再劝,转而轻声安慰着虚弱的林梅:“林梅,想想孩子,想想你娘。你要是垮了,娃怎么办?你娘要是知道你在这儿受这么大罪,该多心疼?再使劲,就一下,孩子就出来了,熬过去就好了!” 这句话,一下子戳中了林梅的心。她想起娘当年生她时的辛苦,想起娘守寡拉扯三个孩子的不易,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给娘赔个不是,一股劲猛地涌了上来。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跟着医生的指令拼命使劲,嘴里发出一声微弱却坚定的闷哼...... 第七卷 第43章 初为人母 张婶在一旁急得直搓手,不停念叨:“加油!林梅加油!再使劲点儿!孩子快出来了!” 李大妈紧紧托住林梅的腰,帮她发力,语气急切又坚定:“对!就这样!再使劲!马上就好了!坚持住,林梅!” 作为丈夫的赵建军紧紧握着妻子的手,一遍遍地说:“梅儿,辛苦了,再坚持一下,我陪着你,永远陪着你!咱们的孩子很快就来了,等他出生,我们就回白刘庄,好不好?” 就在这时,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了铺子里的紧张,盖过了街上的喧闹,也盖过了林梅压抑已久的喘息。 “生啦!生啦!” 张婶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满头是汗地抱起孩子,小心翼翼地裹好,脸上满是欣喜,“是个妮!白白净净,哭声脆生生的,母子平安!大夫,您快看看,孩子都好吗?” 赤脚医生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娃的小脸,笑着点头:“放心吧,孩子很健康,哭声这么亮,将来准是个伶俐姑娘,长大了肯定像她娘,心灵手巧!” 赵建军紧紧握住林梅的手,看着她虚弱闭眼、脸色苍白如纸的模样,他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梅儿,辛苦了,你太辛苦了…… 咱们的孩子出生了,是个闺女,很健康,你看,她多可爱。” 林梅缓缓睁开眼,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眼神却急切地望向张婶怀里:“孩子…… 让我看看…… 快……” 张婶连忙把孩子抱到床边,轻轻放在林梅身旁。 林梅费力地侧过头,目光落在孩子脸上,整个人瞬间怔住,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小妮子闭着眼,脸蛋软软粉粉,眉眼、鼻梁、嘴角,竟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那点柔软的神情都分毫不差。 更让她心头一震的是 —— 孩子右侧额头上方,一颗小小的黑点,清清楚楚,格外醒目。和她白刘庄的二侄女,林二妮,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小黑痣。 此时,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洒在母女俩身上,暖融融的,驱散了屋里的寒气,也驱散了林梅所有的辛苦和委屈。 窗外的风停了,街上的喧闹依旧,粮站的钟声再次响起,街坊们的说话声、脚步声,透着浓浓的烟火气,格外亲切。 林梅轻轻碰了碰女儿小小的脸颊,又抚摸了一下那颗小黑痣,眼泪无声滑落,嘴角却缓缓扬起一抹温柔的笑。 像她,又像哥哥家的二痣子,林二妮。像是老天爷特意送来的念想,把她和远方的娘家、和娘,侄女们重新紧紧连在了一起。 赵建军也看呆了,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小脸,声音低哑又温柔:“梅儿,你看,她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太像了…… 咱们给她取名,叫琳琳,赵琳琳,好不好?琳是珍宝,也是你的姓,是咱们对她的期盼。” 林梅含泪点头,一遍遍地看着女儿,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小脸,看着那颗熟悉的小黑痣,嘴里喃喃轻念:“琳琳…… 赵琳琳…… 娘在这儿…… 娘陪着你……” “建军,可不可以叫宝宝小名小痣子,你看宝宝头上这颗痣和哥哥家的二痣子一样,都在这个右侧脑门上。”林梅看着女儿,脸上露出疼爱欣慰的笑容,随后平躺下,望向房扒,思绪飘远。 生女儿的疼痛,使得她想着娘当年生她的辛苦,想起自己离家时娘的眼泪,想起白刘庄的麦田,想起大妮蹦蹦跳跳的模样,二妮那两只小弯腿,不停歇的蹬蹬着,还有妹妹林玲,不知道长得多高了...... 思念像潮水般涌上来,却不再只有委屈,多了沉甸甸的牵挂,多了实实在在的期盼 —— 等琳琳再大一点,她一定要回白刘庄,带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儿,去见娘,去见哥嫂,去弥补自己对娘亲所有的亏欠。去告诉娘,她现在过得很好,有疼她的丈夫,有可爱的女儿,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那宝宝就乳名叫小志吧,虽说像男孩子的名字,但是谁说女子不如男。志是志向远大的志,将来咱们宝贝一定是个才女。”看着脸色娇弱的妻子和可爱的女儿,赵建军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笑容,想着一定把女儿培养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将来出人头地,为她的妈妈争气。 对于新手妈妈来说,刚开始弄孩子的林梅可谓是手忙脚乱,连抱孩子都要琢磨半天,生怕力气大了弄疼了女儿,力气小了又怕摔着她。 明明张婶已经手把手教过她怎么托住宝宝的头、怎么揽住宝宝的腰,可真到自己上手,胳膊还是止不住地发颤,怀里的女儿轻轻哼唧一声,林梅都要慌得额头冒汗,连忙低头查看,手指下意识攥紧琳琳的小襁褓,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是自己哪里没抱对。 “哎,怎么这么笨啊,连个孩子都抱不好。”林梅小声自言自语,语气里满是自责。 更让她心急如焚的是奶岁的事,女儿饿得直抓挠、哭得撕心裂肺,她撩起衣服喂奶,可奶水却少得可怜,孩子吸了几口就烦躁地蹬腿哭闹,乳头被吸得又疼又麻。 林梅咬着下唇,死死攥着床单,不敢哼出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忍不住自言自语:“怎么回事啊……怎么就没有奶水呢?宝宝饿着可怎么办,都怪我,都怪我没用。” 不远处,街坊家传来婆婆哄孙子的笑声,林梅侧耳听了听,又低头看着怀里哭闹的女儿,肩膀微微垮下来,那份没人搭手的无奈,悄悄漫上心头。 她一边轻轻拍着孩子,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一边无意识地嘀咕,声音轻得像叹息:“怎么就没有奶水呢……宝宝再等等,妈妈再试试……”眼眶里的泪没忍住,砸在孩子柔软的小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林梅心里乱糟糟的,全是没头没尾的慌:娘当年生我,是不是也这样,吸破了乳头还得硬撑着喂?是不是也像我这样,夜里抱着哭闹的孩子,连个换手的人都没有?婆婆不认,没人教怎么抱孩子、怎么能有奶水; 林梅兀自的想着,娘远在白刘庄,自己连个能哭一声的地方都没有。那种无力的无奈只能咽在肚子里,遇了难处只能自己硬扛。 有时候看着孩子哭,林梅竟会慌得手足无措,连眼泪都不敢大声掉——她怕赵建军担心,更怕自己撑不住。嘴里又轻轻念着娘,声音发颤:“娘,我真的有点难……要是你在,哪怕就站在旁边说句话,我也能踏实点……” 赵建军收工回来,一进门就看见林梅红着眼圈,女儿还在断断续续地哭,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轻声问:“梅儿,怎么了?宝宝怎么又哭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梅抬头看着他,声音带着哽咽:“建军,我没有奶水……宝宝饿了,吸不到奶,都怪我,我太没用了。”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我怕女儿饿坏了,要是我能多下点奶水就好了,哪怕少点也行啊。” 赵建军连忙坐在床边,轻轻搂住林梅,语气温柔又心疼:“傻丫头,这怎么能怪你呢?谁刚生完孩子都这样,下奶哪有那么快。张婶不是说过,保持心情好才能下奶吗?你别着急,也别自责,我这就去给你熬点小米粥、炖点鲫鱼汤,张婶说喝这个催奶,肯定管用。” 林梅靠在赵建军怀里,心里稍稍安定了些,小声嘟囔:“真的管用吗?我就怕喝了也没用,宝宝还得饿着。” “肯定管用,”赵建军轻轻拍着妻子的后背,语气坚定,“你放心,有我呢,我不会让你和女儿受委屈的。你好好歇着,别想太多,我去忙活,等熬好了汤,你多喝点,慢慢就有奶水了。” 看着赵建军匆匆走进厨房的背影,林梅低头看着怀里渐渐不哭、小声哼唧的女儿,心里又暖又酸,轻声对女儿说:“宝宝乖,再等等,妈妈一定好好喝汤,好好吃饭,争取快点有奶水,让你吃饱饱的,好不好?都是妈妈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林梅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额头上的小黑痣,心里默默期盼:老天爷,求你让我快点下奶吧,别让我的小志饿着,我什么苦都能吃。 紧接着又忍不住自言自语:“娘,你要是在,肯定会给我熬最管用的催奶汤,肯定会陪着我,不像我现在,连个能说说话的人都没有.....” 单纯的林梅,初为人母,在合肥这里,没有娘家的照拂,对于一切都心有余而力不足...... 第七卷 第44章 心的牵挂 林梅正碎碎念,门外就传来了张婶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爽朗的声音:“建军,在家吗?我给林梅送点催奶的丝瓜来,再给你们说说咋下奶!” 林梅连忙擦干眼泪,抱着孩子应道:“张婶,我在呢,快进来吧!” 张婶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把新鲜的丝瓜,一眼就看见林梅通红的眼圈,又看了看怀里还在小声哼唧的孩子,立马就明白了,放下丝瓜走过去,坐在床边,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小脸,又拍了拍林梅的手,轻声问:“梅儿,是不是还在为孩子没奶水吃的事发愁?给你说,月子里,不能太劳神,有不明白的让建军找我去,可不能总点眼泪。” 林梅鼻子一酸,眼泪直接又掉了下来,抬手胡乱擦了擦,点头的动作都带着无力:“张婶,是啊……宝宝吸半天吸不到奶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看着心疼,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林梅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厉害,那份无奈不是刻意抱怨,是藏在语气里的疲惫,“婆婆不来,没人教我这些;我娘又在白刘庄,远水解不了近渴。有时候夜里抱着孩子,胳膊麻得动不了,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就忍不住想,要是有个长辈在身边,哪怕只是帮我递个杯子、抱一会儿孩子,我也不至于这么慌……”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止不住的掉,藏着所有的委屈和无助。 张婶摆了摆手,语气亲切又有耐心:“可别这么说!刚生完孩子下奶慢太正常了,我当年生我家小子,比你还急呢。我问你,是不是总钻牛角尖、心情闷闷的?” 林梅低下头,小声应道:“嗯,有时候想着自己连给孩子喂口奶都做不到,就忍不住着急,夜里也睡不好。张婶,是不是心情差,就更不下奶水啊?” “可不是嘛!”张婶笑着点头,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这心情啊,最影响下奶水了。我再问你,喂奶的时候,是不是没让你家琳琳含对姿势?” 林梅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小声说:“张婶,我实在没办法了,宝宝总饿,我却没多少奶水,都怪我太没用了。” “可别这么说!”张婶摆了摆手,语气亲切又有耐心,“刚生完孩子下奶慢太正常了,我当年生我家小子,比你还急,哭了好几回呢。你听我的,先把心情放好,别老钻牛角尖,心情不好最影响下奶了。” 刚刚回到家的赵建军看妻子在掉眼泪,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放下手里的活计,学着张婶教的样子,帮女儿换尿布,笨拙地给她擦小脸,虽然动作生疏,把孩子的衣服弄皱,把尿布包得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 晚上孩子频繁夜醒,林梅刚生完孩子身子虚,醒一次就再也睡不着,赵建军便主动揽下夜里照顾女儿的活儿,哪怕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忙活,也从不说一句累,只在林梅醒的时候,轻声安慰:“梅儿,你好好睡,有我呢,宝宝乖得很。” 张婶和李大妈也时常过来帮忙,送些小米粥、鸡蛋给林梅补身子,还耐心地教她怎么给琳琳喂奶、怎么哄孩子睡觉,絮絮叨叨地叮嘱林梅产后要注意的事项。 张婶熟练地抱起琳琳,手指轻轻拢了拢琳琳的小耳朵,动作轻柔又自然,嘴里还哼着哄孩子的小调,琳琳竟真的安静下来,小脑袋靠在张婶怀里,格外乖巧。 林梅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暖又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衣角,指尖微微发颤——她多想,抱着琳琳、哄着孩子的,是自己的娘。 身体轻便一点的林梅忍不住轻轻叹气,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无奈:“张婶,真是太麻烦你和李大妈了,总让你们跑前跑后。要是我娘在身边,或者婆婆在,我也不至于什么都不会,也不用总麻烦你们。” 林梅抬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脸,声音轻了些,“有时候看着您帮我抱宝宝、教我做事,就忍不住想,要是我娘也能在我身边,该多好啊……哪怕什么都不做,就坐在旁边陪着我,我也能踏实点。” 张婶拍了拍林梅的手,心疼地说:“傻孩子,跟婶客气啥,你没有婆婆和娘在身边,婶不帮你谁帮你?放心,有婶在,不会让你和琳琳受委屈的。” 林梅听着,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赶紧低下头,用袖口悄悄擦去,不敢让张婶看见——这份邻里的温暖,越真切,就越反衬出她没有亲人在侧的孤单和无奈,那种委屈,藏在眼底,压在心里,说不出口,却格外戳人。 夜里,赵建军累得沉沉睡去,呼吸粗重,眉头还微微皱着,想来是白天忙活累坏了。 孩子又醒了,小嘴蹭着被褥,哼唧声越来越急,没一会儿就憋红了脸,小声哭起来,哭声不大,却格外磨人。 林梅不敢惊动赵建军,咬着牙轻手轻脚坐起来,刚一抬手,胳膊就酸得发僵,产后身子虚,稍一用力,后背就冒冷汗,指尖因为长时间用力抱孩子,已经泛了青。 她小心翼翼抱起孩子,撩起衣服喂奶,奶水依旧稀薄,琳琳吸得着急,小嘴巴蹭得林梅乳头又疼又麻,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却不敢动一下——生怕惊动了孩子,更怕吵醒疲惫的赵建军。 “轻点,宝宝轻点,妈妈疼……”林梅咬着唇,小声自言自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只能用没抱孩子的那只手,悄悄蹭掉眼泪,连哭都要小心翼翼。 昏暗的灯光落在孩子小小的脸上,也落在林梅苍白的额头上,她坐在床边,一动不动,胳膊酸得快要抬不住,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睛都快睁不开,可孩子一哼唧,她就只能强撑着。 恍惚间,她想起小时候发烧,娘整夜抱着她,轻轻揉她的额头,可现在,她抱着哭闹的孩子,却连个换手的人都没有,这种对比,让心底的无奈像针一样,一下下扎着,连呼吸都带着酸涩。 林梅低头看着琳琳的小脸,没再刻意念叨,心里全是零碎的、真实的委屈:困,真的太困了,眼皮重得像粘了胶,可不能睡;胳膊麻得快要失去知觉,却只能死死抱着,不敢松一点劲。 要是娘在,是不是能替我抱一会儿,让我眯上十分钟?是不是能告诉我,乳头疼得钻心该怎么办?是不是能在我慌得手足无措的时候,说一句“有娘在”? 婆婆要是能来,是不是能提前熬好催奶的汤,是不是能教我怎么让宝宝睡得安稳些?没有她们,我连个能依靠的长辈都没有,连个能说句贴心话、能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林梅不敢哭出声,只能任由眼泪无声地掉,砸在孩子的小脸上,又赶紧用指腹轻轻擦去,怕冻着孩子。那种没人疼、没人帮,只能自己硬扛的无奈,在寂静的夜里,压得林梅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酸涩。 眼林梅不敢动作太大,也生怕吵醒疲惫的赵建军。她知道赵建军也不容易,白天要在单位忙活,晚上还要帮着照顾孩子,她不能再给丈夫添负担。 可越是这样,林梅就越想念娘的怀抱,想念娘曾经温柔的叮嘱,想念有长辈在身边的踏实感,那种没人心疼、没人搭把手的无奈,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重。 有一次,琳琳突然发起了低烧,林梅吓得浑身发抖,抱着孩子就想往赤脚医生家跑,嘴里不停自言自语:“宝宝别怕,妈妈带你去看大夫,很快就好了,千万别有事啊……” 赵建军赶忙出来连忙拦住了林梅,先按照医生教的方法,用温水给琳琳擦额头、擦手心脚心,又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时不时摸一摸孩子的体温。 林梅坐在一旁,眼睛死死盯着孩子的小脸,双手合十,小声念叨:“老天爷保佑,让宝宝快点好起来,别让她遭罪了,要遭罪就遭在我身上。” 直到第二天清晨,赵琳琳的烧退了,又恢复了往日清亮的哭声,林梅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抱着赵建军的胳膊,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嘴里还喃喃自语:“好了就好,好了就好,总算没事了……”此刻,没有委屈,只有庆幸和依赖。 日子就在这样的手忙脚乱中一天天过去,林梅渐渐熟练起来,不再会因为孩子的一声哭闹而慌乱,也能稳稳地抱着琳琳,给她哼歌、喂奶,轻轻抚摸她额头上的小黑痣。有时候喂完奶,她会抱着孩子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街景,思绪又会飘回白刘庄,自言自语道:“娘,你看,宝宝越来越乖了,越来越像我了,也像二妮。等我身子再好点,就带着她回去看你,你一定会很喜欢她的。” 林梅再次抬手摸了摸孩子的小黑痣,又轻声念叨:“琳琳,等你再大些,娘带你回白刘庄,带你见姥娘,见舅舅舅妈,还有小姨,见大妮姐姐和二妮姐姐,咱们一家人,很快就能团聚了。” 每当林梅发呆的时候,赵建军总会悄悄走到她身边,轻轻搂住她的肩膀,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方,轻声说:“梅儿,等你身子再养好些,咱们就带着宝宝回白刘庄,让娘看看咱们的宝贝闺女,让她放心。” 林梅转过头,看着身边温柔的丈夫,怀里可爱的女儿,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用力点了点头。 赵琳琳的哭声、笑声,渐渐填满了这个小小的铺子,驱散了所有的冷清。 林梅看着怀里眉眼像自己、额头上带着熟悉小黑痣的女儿,心里满是暖意,那些曾经的委屈和思念,都化作了对未来的期盼。她知道,往后的日子,有丈夫的疼爱,有女儿的陪伴,还有对远方娘家的牵挂,一切都会越来越好,而这颗小小的黑痣,会一直牵着她,念着远方的亲人,牵着这份沉甸甸的牵挂...... 第七卷 第45章 红红火火 女儿的出生于,使得家中只能由赵建军一个人上班忙活生计,挣的钱勉强够一家三口糊口。 看着琳琳日渐长大,需要添新衣服、买细面,林梅心里着急,便找出自己收起来的针线筐,开始揽了些街坊们加工服装的活计——她要趁着琳琳还小,多挣点钱,帮赵建军减轻负担。 从此,闲置在铺子里角落的蝴蝶牌缝纫机旁,多了一张小方桌,林梅把琳琳用结实的粗布带牢牢绑在后背,布带勒得她后背发紧,却能腾出双手做活。 在小桌上,摆着各色布料、针线,林梅踩上缝纫机,布料上砸上密密麻麻的针脚、整齐均匀。 琳琳靠在妈妈的后背,要么乖乖地啃着小拳头,要么趴在妈妈肩头打盹,偶尔不耐烦了,就用小手抓一抓林梅的头发,发出“咿咿呀呀”的小奶音。 林梅便一边低头走线,一边用后背轻轻晃着哄她,嘴里轻声念叨:“琳琳乖,娘再缝几针,缝完这一件,就带你去街上看热闹,好不好?” 有时候缝到紧要处,琳琳突然哭闹起来,林梅只能停下手里的针线,一手按住布料,一手笨拙地从后背把孩子抱到身前,检查是不是尿湿了、饿了,哄好之后再重新绑回去,刚缝歪的针脚,就拆线重缝,指尖被拆针扎出小小的血点,她只是放在嘴边抿一抿,擦都不擦,又继续忙活。 长时间低头、抬手,林梅的脖子酸得僵硬,胳膊也抬不起来,后背被布带勒出深深的红印,晚上躺下时,一动就疼,可看着身边熟睡的女儿,想着能多挣点钱,她就咬着牙撑着,心里默默想:再坚持坚持,为了女儿,为了这个家,再苦也值得。 赵建军收工回来,总能看见林梅坐在桌前,后背背着琳琳,手里拿着布料,身前堆着半成品的衣物,灯光落在她的发梢,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脸上满是疲惫,却依旧缝得认真。 赵建军对妻子心里是又疼又酸,连忙走过去,帮林梅揉一揉后背,轻声说道:“梅儿,别太累了,你好好歇着,别累坏了身子。” 林梅笑着摇摇头,抬头看丈夫:“没事,我能行,你白天忙活一天也够累的,我在家带着孩子,做些针线活,能帮家中分担一点是一点。” 日子就在这样的忙碌与琐碎中一天天过去,琳琳转眼就满两周了,已经能跑能跳,会奶声奶气地喊“妈妈”“爸爸”,额头上的小黑痣依旧清晰,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极了林梅。 就在这时,林梅发现自己又怀孕了,胸口的恶心,和两个月没来的月事,使得她既惊喜又忐忑——惊喜的是,琳琳要有弟弟或妹妹了,忐忑的是,她还要带琳琳、做缝纫活,怀着身孕,怕是更辛苦了。 赵建军得知消息后,又高兴又心疼,坚决不让她再做活,包揽了家里所有的粗活重活,每天收工回来,都要好好照顾林梅和琳琳,生怕妻子累着。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这一次,林梅顺利生下了一个男孩,眉眼间没有赵建军的样子,却和舅舅林大山神似。 赵建军欣喜若狂,给孩子取名赵博,寓意博学多才,将来能有出息。 生下赵博后,林梅的身子比生琳琳时更虚弱了,既要照顾刚满月的儿子,又要看着调皮好动的女儿,忙得脚不沾地,夜里常常连个整觉都睡不上,那份没人搭手的无奈,又一次涌上心头,只是这一次,多了几分为人母的坚韧。 让林梅没想到的是,赵博满月酒后的第三天,赵建军的母亲,她的婆婆王兰秀,竟然主动找上门来。 王秀兰手里拎着一篮鸡蛋,还揣着一个布包,进门后,目光落在襁褓中的赵博身上,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柔和。 王秀兰把鸡蛋放在桌上,又把布包递给林梅,语气依旧淡淡的:“给孩子补补身子,这钱你拿着,给两个孩子买些吃的用的。” 林梅愣了愣,连忙接过布包,小声说了句:“谢谢妈。” 林梅心里有一丝期待,盼着婆婆能说一句让他们回家的话,盼着能有个长辈搭把手,帮她照看一下两个孩子,让她能歇口气。 林梅也清楚,赵建军的父亲是镇上的厂长,当年就是因为父亲看不上她的出身,坚决反对她和赵建军在一起,甚至和赵建军断绝了关系。 当初极力反对的王秀兰,这些年思念儿子虽说思想松动了些,却也始终不敢违逆公公的意思,对林梅更是冷淡。 王秀兰自始至终,只围着赵博看,问了几句孩子的情况,要么就是拉着赵建军小声说些家里的琐事,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压根没提让他们一家四口回赵家老宅的事,也没伸手帮林梅抱一下孩子、搭一下手。 林梅知道,爱子心切的王秀兰不敢提,也做不了主,公公的态度,从来没有变过。 琳琳怯生生地拉着林梅的衣角,看着眼前陌生的奶奶,不敢说话。 林梅抱着赵博,看着婆婆冷淡又小心翼翼的神情,心里的期待一点点落空,那份无奈又多了几分酸涩——她知道,婆婆从来都不认可她,当年公公作为厂长,何等强势,断绝关系的狠话言犹在耳,婆婆根本不敢违背公公的意思。 这次来,不过是因为生了个男孩,不过是来看望她们的孙子,不是来承认林梅作为赵家的儿媳,更不是想接他们回家,毕竟,在公公眼里,她依旧是那个配不上赵家、不配进赵家大门的人。 王秀兰坐了没多久,就起身要走,临走前,只拉着赵建军的胳膊,压低声音叮嘱:“好好照顾孩子,好好干活,缺钱了和我说。你爸的性子你知道,别惹他生气。” 王秀兰说完,便转身匆匆离开了,没有回头看一眼林梅,也没有叮嘱一句关于林梅身子的话,那份仓促里,藏着对林梅的排斥,和林梅使儿子面临如此生活的厌恶,在王秀兰的心里,对林梅,还是有气的。 看着王秀兰离去的背影,林梅抱着赵博,眼眶微微发红,琳琳也懂事地抱住妈妈的胳膊,小声喊:“妈,奶奶走了吗?” 林梅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赵博,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她一定要把两个孩子好好养大,给自己争气,她林梅,不是那个他们心目中的轻浮的女子。 赵建军的父亲是厂长,何等强势,当年的断绝关系,早已断了他们回赵家的可能,王秀兰纵然有几分心软,也不敢违逆赵卫国。 赵建军和林梅小夫妻二人终究是没有归宿的。 没有婆婆的帮扶,没有赵家老宅的容身之地,林梅只能靠自己,靠自己拼出一番天地,等将来孩子长大了,再也不用一个人硬扛所有的辛苦和无奈。 1965年,是林梅和赵建军日子最红火的一年。 这一年,合肥的国民经济调整任务基本完成,工农业总产值大幅增长,粮食产量翻了一倍多,市场供应愈发充足,人们的生活水平也明显提高,社会风气也随之变得宽松,人们不再只满足于温饱,开始追求基本的体面,“干实事、求发展”成为主流,科研工作者(如赵建军)的价值也得到更多认可。 赵建军参与培育的高产小麦品种在合肥周边大面积推广,解决了不少老百姓的吃饭问题,他也被提拔为研究所的骨干,终于有了稳定的前程; 林梅的裁缝铺,不再只做缝补的活计,开始有人找她裁新衣裳,她还收了一个徒弟,日子渐渐有了奔头。 这一年,他们攒了点钱,把铺子的隔间翻新了,添了一张新木桌,还买了一个暖瓶——这在当时,已是不错的家当,就像那时很多人家一样,一点点添置家当,一点点把日子过踏实,透着对“体面生活”的追求。 日子一红火,旁人的眼睛就多了起来。 先是研究所里有人知道了赵建军的身世 —— 原是老厂长赵卫国的儿子,当年为了娶个普通人家的姑娘,硬是跟家里断了往来。有人替他可惜,说他本可以靠着父亲一路顺风顺水,偏要自己苦熬;也有人佩服他,不靠家里、凭本事站稳脚跟。 这些话传到赵建军耳朵里,他只淡淡一笑,不多解释。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不后悔。 有林梅,有琳琳,有赵博,有这一间虽小却暖的铺子,有靠自己双手挣来的体面,这就够了。 林梅的裁缝铺,名气渐渐在街坊四邻间传开。 她手巧、心细、做活实在,量体裁衣一次到位,针脚密实匀称,领口、袖口、盘扣都做得周周正正,不偷工、不减料,价钱又公道。姑娘媳妇都爱找她做衣裳,谁家要嫁女儿、娶媳妇,第一件想到的,就是来林梅这儿做一身体面的新衣。 徒弟也勤快懂事,帮着裁布、锁边、熨烫,林梅终于不用再把孩子绑在背上赶活。 琳琳已经会满地跑,常常搬个小板凳,坐在缝纫机旁,睁着大眼睛看妈妈走线。赵博则被林梅放在铺子里的小竹车里,醒了就咿咿呀呀地玩,困了就安安静静睡。 看着一对儿女,幸福的日子,来之不易。 此刻林梅分外知足,唯一的缺憾也在忙碌的生活中被隐藏,偶尔抬头望向远方的家乡,期待生活变得越来越好...... 自己的这对宝贝有爹妈的随身陪伴,不像自己小时候的生活中,没有爹,只有娘...... 第七卷 第46章 风浪 幸福生活中的赵建军下班一踏进门,常常是这样一幅景象: 缝纫机哒哒响着,林梅低头做活,两个孩子在一旁安安静静,灯光暖暖的,暖得能化进心里。 赵建军会先抱起琳琳,再凑过去看看赵博,然后挽起袖子,去生火、做饭、打水,把粗重活全都揽下。 夜里,等孩子们睡熟,两人坐在灯下,偶尔说说话。 “今天张婶又来订衣裳了,说要给她娘家侄子做结婚的新褂子。” “研究所那边评了先进,发了奖金,我给你买了块皂角香胰子。” 话不多,却句句踏实。 林梅看着赵建军被灯光照得柔和的侧脸,心里常常泛起一阵酸,又一阵甜。 她知道,这个男人,是真把她放在心尖上疼。 可有些东西,不是日子好了,就能抹平。 赵家那边,依旧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王兰秀偶尔还是会来,大多是趁赵卫国不在家,偷偷拎点鸡蛋、红糖、布料,匆匆看一眼赵博,放下东西就走,从不多留。 王秀兰依旧不敢提让他们回去,也不敢当着赵卫国的面,流露出半点对儿子一家的关心。 有一回,琳琳在街口玩耍,远远看见一个穿着中山装、神情严肃的老人,背着手走过,气场压得整条街都安静几分。 琳琳吓得赶紧跑回铺子,抱住林梅的腿:“娘,那个爷爷好吓人。” 林梅看到了那个略显沧桑的干部模样的人,心头一紧,她不用细看,也知道那是谁 —— 赵卫国。 公公大概是故意绕路过来,远远看了一眼这间铺子,看了一眼他从未承认过的儿媳和孙子孙女,却始终没有踏进来一步。 那一眼,冷淡、疏离,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像一层冰,覆在林梅心上。 林梅低下头,摸了摸琳琳,轻声说:“别怕,那是…… 一个过路的爷爷。” 话是这么说,可那天晚上,林梅失眠了。 她想起当年自己被赵家嫌弃出身低微,不配做厂长家的儿媳;想起生下赵博时,婆婆只看孙子、不看她;想起旁人暗地里说她 “高攀”、说她 “耽误了赵建军的前程”。 那些委屈、不甘、倔强,在日子安稳下来后,非但没有淡去,反而越发清晰。 赵建军察觉到妻子的情绪不对,从身后轻轻抱住她:“别想太多,有我呢。” 林梅把头埋在丈夫怀里,声音轻轻发颤:“建军,我是不是真的配不上你?要是我出身好一点,你也不用跟家里闹成这样,孩子们也能有个堂堂正正的爷爷奶奶疼。” 赵建军收紧手臂,语气坚定:“胡说。是我配得上你,不是你配不上我。我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我爹不认,我认;赵家不接纳,我给你们一个家。” 林梅眼眶一热,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这么多年的苦、累、委屈,在这一句话里,全都有了着落。 林梅在心里暗暗发誓:她要把裁缝铺做得更稳、更像样,把两个孩子教得懂事、争气。她不靠赵家,不靠公公的权势,不靠婆婆的怜悯。她林梅,靠自己的一双手,也要把日子过得堂堂正正、体体面面。 时间一晃,又是一年。 琳琳大些了,看着别的哥哥姐姐背着小书包,嚷着让跟妈妈要:“妈,妈,我也要书包。” 林梅听着女儿的要求,开心极了,不一会就给琳琳缝制了一个小书包。背着小书包的琳琳,每天蹦蹦跳跳,懂事又乖巧。 赵博也到了满地乱跑的年纪,一口一个 “妈”、“爸”,嘴甜得很。 赵建军在研究所里越发受器重,成了人人敬重的技术骨干,工资涨了好几次。 林梅的裁缝铺,干脆正式挂了块小木牌 ——“林梅裁缝铺”。 有人劝林梅:“你男人姓赵,挂赵家的名多好听。” 林梅只是笑了笑,没改。 林梅要的,不是依附谁的姓氏,而是她自己立起来的名声。 只是谁也没料到,时代的风,说变就变。 平静红火的日子没过多久,外面的风声渐渐紧了。 街上开始出现一些陌生的标语,研究所里也多了不少说不清道不明的议论。 赵建军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脸色也时常沉重。 有天夜里,他轻轻对林梅说: “后面的日子,可能不会像现在这么安稳了。你把铺子看紧点,照顾好两个孩子,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多说话,别出头。” 林梅心里一沉,她隐隐有种预感 ——他们这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小家,又要被卷进时代的风浪里了。 而赵家那边,老厂长赵卫国的身份,在这动荡的年月里,不再是光环,反而成了最危险的事。 林梅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轻握住赵建军的手。“别怕,” 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天塌下来,我们一起扛。” 风声越来越紧,街上的标语贴得密密麻麻,往日里热闹的街坊,渐渐变得冷清,连说话都要压低声音。 赵建军所在的研究所,开始频繁开会,不少老同事被约谈,有的被停了工作,有的甚至被拉去批斗。 赵建军每天小心翼翼,上班前都要反复叮嘱林梅:“铺子里别挂显眼的牌子,有人问起我的工作,就说只是普通的农技员,别多嘴。” 林梅记在心里,悄悄把“林梅裁缝铺”的小木牌摘了下来,收进柜子最深处。 铺子里依旧做活,却只接相熟街坊的订单,不再接待陌生客人。 林梅把两个孩子看得更紧了,琳琳虽说大些,可也不许在街上乱跑;赵博也被她留在铺子里,要么跟着徒弟学叠布料打发时间,要么坐在角落安静地画画,连哭闹都要被她轻轻捂住嘴,生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变故还是来了...... 一天下午,赵建军没有按时下班,林梅的心一直悬着,针扎在布料上,好几次都扎偏了指尖。 直到天擦黑,赵建军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脸上带着一块淤青,衣服也被扯得皱巴巴的。 “建军,你怎么了?”林梅连忙放下针线,上前扶住他,声音都在发颤。 赵建军坐在板凳上,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研究所里有人揭发我,说我是‘厂长的孝子贤孙’,靠着父亲的关系混进研究所,还说我培育的小麦品种‘不合时宜’。今天被拉去斗了半天,还好同事们暗中帮衬,没受太大罪。” 林梅看着赵建军脸上的伤,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蹲下身,轻轻揉着他的胳膊,哽咽着说:“都怪我,要是当年我没嫁给你,你也不会受这份罪,是不是还是当初的那些人?” 赵建军伸手擦掉她的眼泪,没有回复林梅的问句,却语气坚定:“又说胡话了。我们是一家人,有福一起享,有难一起扛,跟你没关系。” 那天晚上,林梅把两个孩子哄睡后,连夜给赵建军擦药、缝补衣服,指尖被针扎得密密麻麻都是小红点,却一点也不觉得疼。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多难,都要守住这个家,守住身边的人。 没过几天,王兰秀突然急匆匆地找上门来,脸色惨白,头发也乱了,再也没有往日的体面。“建军,你快救救你爸……” 王秀兰一进门就抓住赵建军的手,声音发抖,“你爹被斗了,家被抄了,我实在走投无路了,只能来找你。” 赵建军愣住了,林梅也停下了手里的活。 这么多年,赵建军对父亲的冷漠有怨,可血浓于水,终究狠不下心。 沉默了片刻,赵建军对王兰秀说:“妈,你先别急,我去看看。” 林梅没有阻拦,只是轻声说:“注意安全,我在家等你,把孩子们照顾好。” 林梅心里清楚,赵卫国纵然当年再强势,也是赵建军的父亲,也是两个孩子的爷爷,这个时候,他们不能不管。 赵建军去了赵家老宅,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憔悴不堪的王兰秀,还有被抄家后剩下的一点衣物。“爸被关起来了,家里被搜得干干净净,只能先让妈来我们这儿住一段时间。”赵建军的语气里,带着担忧和无奈。 狭小的铺子隔间,一下子挤了五个人,显得格外局促。 王兰秀看着林梅忙前忙后,给她铺床、端水,又看着两个懂事的孩子,脸上满是愧疚。“儿媳,以前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势利,看不起你……” 王秀兰红着眼眶,声音哽咽,“这些年,你和建军受苦了,孩子们也受苦了。” 林梅笑了笑,摇了摇头:“妈,都过去了。现在我们是一家人,不说这些。你安心住着,有我们一口吃的,就有您一口吃的。” 林梅没有记恨,这些年的苦,让她学会了包容,也让她明白,在这动荡的年月里,一家人能相守在一起,就已经是最大的福气。 从此,铺子里的日子更忙碌了。 可是林梅不知道的是,更大的苦难正在悄悄地降临...... 第七卷 第47章 报复 林梅依旧做裁缝活,王兰秀主动帮着带孩子、做饭、收拾屋子,褪去了往日的冷淡,变得温和又勤快。 她常常抱着赵博,给她讲赵建军小时候的故事,也常常叮嘱琳琳以后要好好学习,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 琳琳渐渐不再怕奶奶,会主动给她端水、捶背;赵博也一口一个“奶奶”,喊得格外亲切。 赵建军依旧每天去研究所,只是处境依旧艰难,常常被刁难、被排挤,可他从来没有放弃。每天下班回来,不管多累,都会先抱抱孩子,再帮林梅和王兰秀干活。 夜里,等所有人都睡熟,赵建军会悄悄拿出自己培育小麦的笔记,在灯下翻看,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期盼——他相信,风浪总会过去,好日子总会回来。 有一天,赵博举着自己画的画凑过来,奶声奶气地说:“爸爸,妈妈,奶,你们看,这是我们一家人。”画上,五个小人手牵着手,笑得格外开心。 林梅和赵建军看着画,嘴角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王兰秀抱着赵博,脸上满是欣慰。 那一刻,狭小的铺子里,没有动荡的烦恼,没有过往的恩怨,只有一家人相守的温暖。 林梅看着眼前的一家人,心里默默想:不管时代多动荡,不管日子多艰难,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同心协力,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她依旧会守着她的裁缝活,赵建军依旧会坚守他的科研初心,他们会一起把两个孩子养大,一起等风浪过去,一起盼着安稳太平的日子,一点点把这个小家,过得更暖、更稳。 可安稳终究是短暂的,噩运还是接踵而至。 赵卫国被关进了城郊的牛棚,每天被逼着放牛、挑粪,受尽折磨。 昔日高高在上的赵厂长,如今形容枯槁,连一口热饭都难吃上,再加上年事已高,本就身子骨薄弱,又染上了风寒,高烧不退,牛棚里没有药,也没有人照料,日渐衰败。 王兰秀得知消息后,整日以泪洗面,却连去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偷偷在铺子里烧香,祈祷丈夫能平安出来。 赵卫国的遭遇,很快就牵连到了赵建军。 研究所的李主任,向来嫉妒赵建军的才华——当年赵建军凭本事被提拔为骨干,压了他一头,这些年他一直怀恨在心,如今终于找到了报复的机会。 李主任带头揭发赵建军,把所有莫须有的罪名都扣在他身上,说他是“反革命余孽”,是“赵卫国的爪牙”,还煽动研究所的人,对赵建军进行无休止的批斗。 整个研究所,李主任只针对赵建军,加之对赵卫国的处境,知道没人能帮赵建军了,此刻李主任任意妄为着。 批斗会一场接着一场,就在研究所的空地上,狂风卷着尘土,刮得人睁不开眼。 李主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他内心的狭隘与扭曲。 他腰杆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刻意的僵硬,脸上的肌肉因极致的恨意而扭曲变形,双眼死死盯着木桩方向,一步步走到被绑在木桩上的赵建军面前。 李主任由于激动声音尖利得格外刺耳:“赵建军!你这个反革命余孽,快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借着培育小麦的名义,暗中给你爹赵卫国传递消息?” 赵建军被粗麻绳死死地绑在木桩上,绳子勒得他双臂通红,深深嵌进皮肉里,留下一道道狰狞的血痕。 肩膀上的旧伤早已结痂,却被麻绳反复摩擦、撕扯,再次磨破,暗红的鲜血浸透了他身上单薄的旧棉袄,冻得发硬的布料黏在伤口上,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他的脸上青肿交加,颧骨处有一块明显的淤青,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渍,顺着下巴缓缓滴落,砸在冰冷的土地上,瞬间就被寒风冻住。 长时间的捆绑和殴打,让赵建军浑身脱力,连微微抬头都要费尽全力,脖颈处的肌肉绷得发紧,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屈服,反而透着一股倔强的光,像是黑暗中不肯熄灭的火苗。 赵建军喉咙被打得沙哑不堪,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坚定得没有一丝动摇: “我没有!我培育小麦,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私利,更没有传递什么消息!我只是想让老百姓能吃饱饭,能不再受饿,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的事!你们不能凭白污蔑我!” “嘴硬!简直是冥顽不灵!”李主任被赵建军的话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恨意更浓了几分。 他再也按捺不住怒火,抬手就用手中的木棍狠狠砸在赵建军的后背,“啪”的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场地上格外刺耳。 赵建军疼得浑身一颤,身体猛地向前倾,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混着血渍,狼狈不堪。 可他死死咬着牙,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溢出更多的鲜血,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求饶,甚至连一声闷哼都强忍着咽了回去——他知道,求饶只会让这些人更加得寸进尺,他不能丢了自己的骨气,更不能让他们玷污了自己培育小麦的初心。 李主任见状,心里的恨意更甚,他上前一步,抬起脚就狠狠踹在赵建军的膝盖上,力道大得让赵建军的膝盖瞬间一弯,却被麻绳死死拽住,无法跪倒。 李主任嘴里不停咒骂着,语气里满是嫉妒与怨毒:“你以为你凭真本事能当研究所的骨干?做梦!若不是你父亲当年的权势,你能有今天的地位?你能有机会摆弄那些小麦?你这么多年在研究所里目中无人,看不起我们这些出身普通的同志,今天,我就要让你付出代价,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赵建军踉跄着晃了晃,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炸开一般,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从嘴角喷了出来,溅在身前的黄土地上,像一朵朵刺眼的红梅,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厉。 他的心里翻涌着无尽的委屈和愤怒,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明明凭自己的努力钻研,熬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反复试验,终于培育出高产的小麦品种,就快要能大面积推广,解决老百姓的吃饭难题。 可如今,却被人扣上莫须有的“反革命”罪名,遭受这般非人的折磨。他想不通,自己一心为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努力付出,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局? 恍惚间,他想起了家里的林梅,想起了两个懵懂无知的孩子,想起了还在牛棚里受苦、不知生死的父亲。 心里一阵酸涩,愧疚像针一样扎在心上,他在心里默默默念:梅儿,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受苦了,我恐怕不能陪你守着这个家,不能陪你变老了,不能陪你回白刘庄了; 孩子们,对不起,爸爸没能做好你们的榜样,也不能看着你们长大,不能看着你们穿上新衣服、吃上饱饭了;爸妈,对不起,儿子没能保护好你们…… 旁边几个李主任的跟帮,此刻也红了眼,跟着上前推搡、踢打赵建军。 有人狠狠扯着赵建军的头发,让他的头被迫仰起,露出脖颈处的伤口; 有人捡起地上的小石子,狠狠砸在他的胳膊和腿上,每一下都留下一个青紫的印记。 他们嘴里高声喊着口号,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盲从的狂热: “打倒反革命余孽赵建军!” “严惩赵卫国的爪牙!”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赵建军被打得浑身抽搐,双腿发软,视线渐渐模糊,耳边的口号声、殴打声、风声,都变得越来越远。 可他依旧死死瞪着李主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愤怒和不甘。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嘶吼着,声音里带着血沫:“我没罪!李主任,你分明是公报私仇!你嫉妒我的研究成果,嫉妒我的能力,你这样做,一定会遭报应的!” 李主任被赵建军眼中的倔强和愤怒激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疯狗,脸色涨得通红,他高高举起手中的木棍,眼神里满是杀意,就要往赵建军的头上砸去——他此刻已经失去了理智,只想让这个“不听话”的人彻底消失。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同事实在看不下去了,他缩着脖子,趁着人群混乱,悄悄上前,轻轻拉了拉李主任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哀求,还有一丝恐惧:“李主任,别打了,真的别打了,再打下去,他就真的出人命了!到时候,我们也不好交代啊!” 他心里清楚,赵建军是个好同志,是个真正想为老百姓做事的人,可他不敢明着反抗,只能悄悄劝阻。 李主任一把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让老同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恶狠狠地瞪着老同事,语气里满是威胁:“出人命又怎样?像他这样的反革命分子,死不足惜!他死了,才是对革命事业的贡献!你要是再敢拦我,我就把你也当成他的同党,一起批斗......” 第七卷 第48章 噩耗 老同事吓得脸色惨白,连忙后退几步,不敢再说话,只能低着头,眼里满是无奈和愧疚。 李主任冷哼一声,再次举起木棍,狠狠砸了下去。 赵建军只觉得头部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像是有无数颗星星在眼前闪烁,紧接着,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消失了,他彻底失去了意识,身体软软地垂了下去,双手依旧被麻绳绑在木桩上,脸上还残留着不屈的神情,浑身是伤,血肉模糊,连人形都快认不出来了。 狂风依旧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轻轻覆盖在赵建军的身上,像是在为他默哀。 一个专心为老百姓做事,爱家,爱生活的人,就这样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的离去,让一起科研的同事感到无比的悲痛和惋惜...... 另一边,林梅的日子也不好过,每一天都在无尽的煎熬中度过,心里像压着一块沉重的巨石,喘不过气来。 自从赵建军被抓去批斗,她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夜里总是被噩梦惊醒,梦里全是赵建军被殴打、被折磨的模样,每次醒来,都是一身冷汗,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膛。 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一丝鱼肚白,风依旧刺骨,林梅就早早地站在了自家小铺子的门口,身上裹着一件单薄的旧棉袄,冻得瑟瑟发抖。 她的目光死死望着研究所的方向,眼神里满是牵挂和担忧,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有些僵硬。 林梅在心里一遍遍祈祷,声音微弱却虔诚:建军,你一定要平安,一定要好好活着,一定要回来,我和孩子们都在等你,我们还等着一起吃一顿团圆饭,等着看你培育的小麦丰收,等着你陪我回家看娘,建军,你一定要信守承诺…… 她想去研究所看赵建军,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确认他还活着也好。 可这几天,林梅去了好几次,都被研究所门口的守卫拦在了外面。 那些守卫穿着整齐的制服,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语气冰冷得像寒冬的冰雪。 他们推搡着她,不耐烦地呵斥:“赵建军是反革命分子,不准探视!赶紧走,别在这碍事,再不走,我们就把你也抓起来,当成他的同党一起斗!” 林梅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冰冷的地上,眼泪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模糊了视线。 可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她还要等着赵建军回来,还要照顾两个孩子,她必须坚强。 林梅踉跄着站稳身体,又上前一步,拉着守卫的衣角,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声音带着哽咽和哀求:“同志,求你了,求你让我见他一面,就一面,哪怕只是看一眼,我就走,我给你磕头了!” 说着,林梅就要弯腰下跪,她多想用自己的卑微,换一次见丈夫的机会。 可林梅的身体刚弯到一半,就被守卫一把拉开,守卫的语气更加不耐烦,甚至带着一丝厌恶:“别在这胡搅蛮缠,说了不准见就是不准见!再不走,我们就真的动手了!” 林梅看着守卫冷漠的神情,看着他们坚定的眼神,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她知道,再哀求也没用,这些人不会心软,不会给她一丝机会。 她缓缓松开手,失魂落魄地转过身,一步步往回走,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脑子里全是赵建军受伤的模样,全是他倔强的眼神,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冻在脸上,冰冷刺骨。 一路上,寒风刮着她的脸颊,林梅却感觉不到疼,心里的疼,早已盖过了所有的寒冷。 王秀兰看着林梅日渐憔悴,眼窝深陷,头发也乱蓬蓬的,心里的愧疚越发深重。 她一边帮林梅照看孩子、打理铺子,一边四处托人打听赵建军和赵卫国的消息,每次出门,都要裹上厚厚的头巾,小心翼翼地避开街上的巡逻队。 这天,她托的一个老熟人终于有了消息,偷偷给她带话,王兰秀听完,身子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抓住对方的胳膊,声音颤抖:“你说什么?建军他……他被打得快不行了?” 老熟人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我还是上几天听说的呢,还有赵厂长在牛棚里恐怕熬不住了,年纪大了,又染了风寒,高烧不退,那边连口药都没有,身子一天比一天弱,估计……估计撑不了几天了。” 王秀兰几乎站不住了:“我们这是哪里做的不对了,爷俩一心为大家,到头来为什么遭此磨难,老天爷啊,还让不让我们一家人活了。我儿子怎么样了,谁能救救他啊?” 王秀兰此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生活在这个年代,大字不识几个的家庭妇女,此刻直觉天晕地转...... "你们还是在家把孩子看好,免得受牵连,他们说赵建军同志也遭罪,李主任下手太狠,天天批斗,他们都说打的快没气了,哪里有天理啊。” 林梅听到外面两人的对话,手里的布料“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浑身冰冷,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心里一片空白跌跌撞撞的走到门外。 此刻林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建军不能有事,绝对不能有事。 她强忍着悲痛,扶着瘫倒的王兰秀,声音哽咽:“妈,您别慌,我们再想想办法,一定能救他们的,一定能……” 可话刚说完,她自己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她知道,在这动荡的年月里,她们的力量太渺小了,所谓的办法,不过是自欺欺人。 第一个噩耗,还是没能挡住。 当天傍晚,那个给王兰秀带话的老熟人,再次偷偷跑了过来。 他脸色惨白,神情慌张,一进门就拉住王兰秀,压低声音,语气沉重:“老嫂子,你挺住,赵厂长……赵厂长说没挺过来,在牛棚里走了。他是年纪大了,加上风寒缠身,没熬过这苦日子,那边的人不让收尸,我偷偷给你带个话,你……你节哀。” “走了?”王秀兰浑身一震,眼神呆滞,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仿佛没听懂一样,过了几秒,她突然崩溃大哭,双手拍打着地面,撕心裂肺地喊着:“老赵啊,老赵!你怎么能丢下我们就走了?” 王秀兰只觉得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地。 林梅赶忙扶住婆婆,掐着王秀兰的人中,自己的眼泪紧接着止不住地掉,她能感受到婆婆的绝望,也能体会到那种失去亲人的痛苦。 林梅轻轻拍着王秀兰的后背,声音哽咽:“妈,您别这样,您保重身体,建军还在等着我们想办法,孩子们还在等着我们,您要是垮了,我们怎么办?” 醒来的王秀兰已经彻底崩溃,不管林梅怎么劝,都停不住哭声,嘴里依旧不停喊着赵卫国的名字,那种深入骨髓的悲痛,飘荡着整个狭小的铺子中...... 琳琳和赵博被奶奶的哭声吓住了,琳琳紧紧抱着林梅的衣角,眼睛红红的,小声问:“妈,奶奶怎么了?爷爷怎么了?” 林梅看着女儿懵懂的眼神,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强忍着悲痛,轻轻摸了摸琳琳的头,摇了摇头:“没有,爷爷没事,奶奶只是太想爷爷了。” 林梅不敢告诉孩子们真相,她怕孩子们承受不住,怕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击碎他们小小的世界。 王秀兰哭了很久,直到哭累了,才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我要去见他,我要去给他收尸,就算被抓,我也要去见他最后一面。” 说着,王秀兰就要起身往外走,林梅连忙拉住她,急切地说:“妈,不行!你不能去,那边守卫森严,你去了只会白白送死,你要是出事了,我和孩子们怎么办?建军出来怎么办?” 王秀兰停下脚步,看着林梅,又看了看两个孩子,眼泪再次掉了下来,终究是无力地坐了回去,满心满眼都是绝望...... 林梅强忍着悲痛,安抚好婆婆和孩子,心里却一直悬着赵建军,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建军一定会平安回来,一定会。 可她还没来得及从赵卫国的噩耗中缓过神来,第二个更沉重的消息,就像一道惊雷,狠狠砸在了她的头上。 深夜,研究所的老同事老张,冒着生命危险,偷偷翻墙跑了过来,这几天他彻夜难眠。 此刻老张浑身是汗,脸色惨白得吓人,一进门就抓住林梅的手,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愧疚:“林梅同志,对不起,我来晚了,他们看着我不让我出门,对不起,我,我没能护住建军……” 林梅的心跳瞬间停滞,双手紧紧抓住老张的手,指尖冰凉,声音发颤,几乎是哀求着问:“老张同志,建军呢?他怎么样了?你快告诉我,他是不是没事?” 林梅的眼睛死死盯着老张,眼里满是期盼,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能听到一句“他没事”。 老张看着林梅期盼的眼神,心里一阵愧疚,他低下头,不敢看林梅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沉重:“林梅同志,你挺住,建军他…… 第七卷 第49章 该怎么活 “他被李主任他们打得太狠了,那天夜里,在批斗室旁边的柴房里,没挺过来。我趁着夜里没人,偷偷去看了一眼,他……他到最后,还在喊着你的名字,喊着孩子们的名字。李主任恨透了建军,下手毫无留情......”老张哆嗦着,冒险告诉了林梅封闭了好几天的消息。 林梅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浑身僵硬,手里的力气瞬间消失,紧紧抓着老张的手也松了开来。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天塌了...... 老张后面说的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建军没了,那个答应要和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男人,没了; 那个每天下班都会抱抱孩子、帮她干活的男人,没了; 那个坚守科研初心、想让老百姓吃饱饭的男人,没了。 林梅心里的恨意,全都集中在了李主任身上——是李主任,夺走了她的丈夫,夺走了她的天。 老张看着林梅呆滞的模样,心里十分难受,他轻轻拍了拍林梅的肩膀,叹了口气:“林梅同志,节哀,建军是个好人,他没有罪,是我们对不起他。赵厂长也是个苦命人,没能熬过这......我先走了,要是被人发现,我们都得遭殃。”说完,老张匆匆看了一眼屋里,便转身悄悄离开了。 老张走后,林梅依旧呆呆地站在原地,过了很久,她才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眼泪瞬间模糊了双眼,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肩膀在不停颤抖。 她想起当年,赵建军不顾家里反对,执意要娶她,说要给她一个家; 想起她背着孩子做缝纫活,赵建军下班回来,帮她揉后背、做家务; 想起夜里,两人坐在灯下,说着想把日子过好的心愿; 想起赵建军说,风浪总会过去,好日子总会回来。 那些温暖的画面,一幕幕在眼前浮现,和现在的绝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此刻像有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林梅的心上。 林梅的心里,既有失去爱人的悲痛,也有不甘和愤怒——李主任公报私仇,夺走了她的丈夫,可她却无能为力。 她抬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脸上还残留着赵建军曾经温柔的触碰,可现在,只剩下冰冷的泪水。 林梅缓缓走到墙角,蹲下身,双手抱住膝盖,终于忍不住,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哭声越来越大,却又不敢放声大哭,生怕惊动了外面的人,生怕吓到孩子。 她的动作很轻,肩膀剧烈起伏,泪水打湿了衣襟,心里的痛苦和绝望,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不敢相信,那个总是温柔待她、坚定地护着她和孩子的男人,就这么没了; 那个不管多累,都不会抱怨一句的男人,就这么被活活打死了。 王秀兰被林梅的哭声惊醒,她缓缓起身,走到林梅身边,看着蹲在地上崩溃的林梅,心里也跟着疼。 王秀兰伸出手,轻轻拍着林梅的后背,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掉,声音哽咽:“梅儿,我知道你疼,我知道你难受,可是,建军还在里面,他年轻,没事的……,我们不能倒下,孩子们还等着我们,建军过几天会回来的,你爹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我们这样。你爹是命苦,熬不过这苦日子,不怪别人。” 王秀兰以为林梅因为赵卫国的去世,担心赵建军的安全,只能忍着悲痛安慰着林梅。 林梅听到王秀兰的话,哭得更凶了,她抬起头,看着婆婆,眼里满是泪水和绝望:“妈,建军没了,我们的天塌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带着孩子们活下去?” 她的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助,这些年,不管多苦多累,有赵建军在,她就有底气,可现在,赵建军走了,她只剩下两个孩子和一个同样绝望的婆婆,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扛过这最黑暗的日子。 “什么,你胡说,建军不会的,我的儿子心地善良,不会被害的!”王秀兰听着林梅的话语,如晴天霹雳,瞬间晕厥过去。 "妈,你醒醒,你要是再过去,让我们娘几个怎么活啊!妈,你醒醒。”林梅摇晃着婆婆,顾不得悲伤,此刻她只有挺起胸膛,撑起这个家,照顾孩子,照顾婆婆...... 屋里的呜咽声,惊动了熟睡的琳琳和赵博。 两个孩子揉着惺忪的睡眼,从里屋走了出来,琳琳牵着赵博的手,看着蹲在地上哭泣的母亲,看着坐在地上的奶奶,小脸上满是疑惑和害怕。 琳琳小心翼翼地走到林梅身边,轻轻拉住林梅的衣角,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颤抖:“妈,你怎么哭了?爸爸呢?爸爸怎么还没回来?他说好要给教我识字的,要陪博儿玩的。” 赵博也凑了过来,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林梅的袖子,奶声奶气地喊:“妈妈,爸爸,我要爸爸……奶奶,我要爸爸抱。” 两个孩子的话,像两把尖刀,再次扎在林梅的心上,让她的悲痛更甚。 林梅缓缓抬起头,看着两个孩子懵懂无知的眼神,看着他们眼里的期盼,心里暗暗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让孩子们看到自己脆弱的样子,不能让孩子们绝望。 林梅深吸一口气,擦干脸上的泪水,缓缓蹲下身,张开双臂,抱住两个孩子,将他们紧紧搂在怀里。 林梅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琳琳,博儿,乖,听话……我们……我们没有爸爸了,记住,你们的爸爸是被坏人害死的,他再也不会回来了。”林梅知道孩子们听不懂,她只能这么说下去。 等将来他们长大了,就懂了,会为他们的爸爸洗清冤屈,他们的父亲,永远都在。 琳琳愣住了,她看着林梅的眼睛,似懂非懂地问:“很远很远的地方?是再也见不到了吗?坏人是谁?我们要找坏人报仇吗?” 林梅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琳琳的头发上。琳琳的眼睛瞬间红了,她紧紧抱住林梅的脖子,小声哭了起来:“娘,我要爸爸,我不要他去很远的地方,我要他回来……我要帮爸爸报仇!” 赵博虽然不懂什么是“再也见不到”,但看到母亲和姐姐都在哭,也跟着哭了起来,奶声奶气的哭声,和林梅、王秀兰的哭声交织在一起,格外令人心疼。 林梅抱着两个孩子,感受着他们小小的身体,心里的绝望更被一丝坚定取代——她不能倒,她要带着孩子们好好活下去,要替赵建军,把两个孩子养大成人。 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爹,是个好人,是个没有罪的人,是被李主任害死的; 他们的爷爷,是个苦命人,是被乱世和病痛夺走的。 她要让李主任付出应有的代价,告慰建军的在天之灵。 王秀兰呆呆的站在一旁,看着抱着孩子哭泣的林梅,看着两个可怜的孩子,心里的悔恨和痛苦越发深重。 她走到林梅身边,轻轻抱住林梅和孩子,声音哽咽:“孩子们,对不起,是奶奶不好,是奶奶对不起你们,以后,奶奶会陪着你们,陪着你们妈,好好活下去。记住,你爸爸是被李主任害死的,我们一定要让他偿命;还有你爷爷,我们要好好活着,不让他们在天上担心。” 狭小的铺子,瞬间被绝望和悲伤笼罩,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王秀兰抱着林梅和两个孩子,哭得浑身发抖,心里的悔恨、痛苦、绝望交织在一起。 她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嘴里不停念叨:“都怪我,都怪我当年势利,看不起梅儿,怪我没能劝住卫国,怪我没能保护好建军,是我害了他们,是我害了这个家啊!”她的动作越来越剧烈,脸上满是自责,恨不得替儿子去死。 林梅靠在王秀兰的怀里,抱着两个孩子,泪水依旧在流,可心里,却渐渐冷静了下来。 她轻轻拍了拍王秀兰的后背,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坚定:“妈,别自责了,这不怪你,爸的事,是时代的错,是病痛的错;建军的事,是李主任的错,我们不能再这样消沉下去了。我们要好好活下去,要把孩子们养大,要让李主任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她抬起头,看着婆婆,眼神里,渐渐没了之前的绝望,多了几分坚韧。 她的心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倒,她有两个孩子,是婆婆唯一的依靠,她还要替赵建军完成心愿,还要看着两个孩子长大成人,还要让李主任付出应有的代价——只为建军,不为别人。 林梅轻轻抚摸着琳琳和赵博的头,在心里默默对赵建军说:建军,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娘,好好照顾孩子们,好好活下去,我会把我们的小家守好,会让孩子们成为有出息的人,不会让你白白受苦,不会让你白白牺牲。我会让李主任受到惩罚,告慰你的在天之灵...... 恨此刻由心升起,代替了悲伤,林梅知道,她现在还不能随赵建军而去,她要提自己和丈夫完成任务后,才能追随丈夫赵建军而去,再相依相伴...... 第七卷 第50章 安葬 琳琳渐渐停止了哭泣,她紧紧抱着林梅的脖子,小声说:“妈妈,不哭了,我会听话。” 赵博也停止了哭闹,靠在林梅的怀里,小声喊着:“妈妈,博儿乖,妈妈不哭。” 王秀兰看着懂事的孩子,看着坚定的林梅,她擦干脸上的泪水,握住林梅的手,语气坚定:“梅儿,你说得对,我们不能消沉,我们要好好活下去,要把孩子们养大,要让建军在天有灵能放心,要让李主任血债血偿。以后,我们娘俩一起,撑起这个家,再难,我们也一起扛!你爹的事,我们记在心里,好好安葬他,而建军的仇,我们一定要报!” 说完,王秀兰还是没忍住悲痛,瞬间又哭了声。 林梅含着悲痛点了点头,紧紧握住婆婆的手。 两个女人,此刻没有了过往的隔阂,只有共同的悲痛和坚定的信念。 窗外的寒风依旧在刮,黑暗依旧笼罩着大地,可狭小的铺子里,却多了一丝微光——那是活下去的希望,是为了孩子、为了逝去的亲人,咬牙坚持的勇气。 悲痛过后,最迫切的事,便是给赵卫国和赵建军料理后事。 可在那个年代,两人一个是落魄的前厂长,一个是被贴上“反革命”标签的人,别说好好安葬,就连收尸都成了奢望,稍有不慎,整个家都可能被牵连。 林梅和婆婆商量了整整一夜,眼底的红血丝里藏着决绝,她们决定,就算冒着被抓的风险,也要让两个亲人走得体面些——赵卫国是自然病逝,不该落得无人安葬的下场;赵建军是被冤枉致死,更该有个安稳的归宿。 天还没亮,林梅就把琳琳和赵博托付给隔壁相熟的街坊张婶,反复叮嘱:“张婶,麻烦您帮我照看孩子们一天,不管谁来问,就说孩子们在您家玩,千万别提别的。” 张婶看着林梅憔悴又坚定的模样,叹了口气,担心的紧紧握住林梅的手:“梅儿,你放心,孩子们我一定照看好,你们也千万小心,别出事。” 王秀兰则偷偷翻出家里仅存的一块粗麻布,又找出赵建军生前最干净的一件旧褂子,还有赵卫国当年穿过的一件中山装,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怀里。 婆媳二人趁着夜色未散、街上暂无巡逻队,裹紧头巾,沿着墙角悄悄往城郊走去。 王秀兰走得踉跄,嘴里不停念叨:“卫国,建军,我来接你们了,你们再等等我……” 林梅扶着婆婆的胳膊,脚步轻轻却谨慎,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心里默念:一定要顺利,一定要让他们入土为安。 一路上,两人大气不敢出,避开所有路灯和行人,走了近一个时辰,才终于到了城郊的牛棚。 牛棚外只有两个守卫,正缩在墙角打盹,林梅示意婆婆蹲在原地等候,自己则悄悄绕到牛棚后方,借着树干的遮挡,轻轻喊了一声之前给婆婆带话的老熟人。 老熟人早已在原地等候,脸上满是焦急:“老嫂子,林梅同志,你们可来了,再晚一点,赵厂长的遗体就要被拖去乱葬岗了。赵厂长是染病走的,守卫也没太在意,我容易帮你们把人抬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打开牛棚的后门,“快,我帮你们把人抬出来,守卫我已经想办法引开了,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 王秀兰看到赵卫国的遗体时,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压抑地哭了起来。 昔日高高在上的老厂长,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身上穿着破旧的粗布衣裳,脸上还有未消的疲惫,双目紧闭,神情平静——他终究是熬不过这苦日子,带着一身病痛离开了。 林梅强忍着悲痛,拉了拉婆婆的衣袖,声音压低:“妈,来不及哭了,我们快给爸换衣服,让他走得体面些。” 三人手脚麻利地给赵卫国换上干净的中山装,用粗麻布裹好。 老熟人找来一根粗木棍和两块破旧的木板,匆匆钉了一个简易的木棺。 “我只能帮你们到这了,”老熟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语气沉重,“乱葬岗那边我已经看过了,西北角有一片松树林,比较隐蔽,你们赶紧把人送过去,我去引开守卫。赵厂长是认真为全厂工人的人,能有个体面的安葬,也算是尽人事了。这样我也对的起那些年赵厂长的照拂。” 林梅和王秀兰对着老熟人深深鞠了一躬,眼里满是感激:“谢谢您,大恩大德,我们记在心里。” 两人合力抬起简易木棺,虽说费力,却坚定地一步步往松树林走去。 粗木棍硌得肩膀生疼,林梅的胳膊还在因为之前做活和悲伤而发抖,王秀兰更是走得气喘吁吁,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泥土里。 “卫国,委屈你了,”王秀兰一边走,一边哽咽着说,“都是我不好,没能让你风风光光地走,没能陪你到最后,等以后日子好了,我再给你迁坟,再给你磕个头。你放心,我会和梅儿一起,把孩子们养大,会让建军的仇得报,你在下面,别再埋怨建军了,他是咱们的儿子,你一定要照顾好他。” 林梅咬着牙,一声不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坚持住,一定要把公公和建军都安顿好。 第二日夜间,林梅没让婆婆来,它趁着夜色来到了研究所后方的柴房。 约定好的老张和赵建军其他几个之前一起搞研究的同事,早已在柴房门口等候。 他们脸上满是疲惫:“林梅同志,我趁着夜里没人,把建军同志的遗体藏在了柴房最里面,快,时间不多了。李主任下手太狠,把建军害成这样,等过后我们一定要让他偿命。” 柴房里弥漫着柴火和血腥味,赵建军的遗体浑身是伤,衣衫褴褛,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却依旧能看出生前遭受的折磨。 林梅看到丈夫的模样,双腿一软,差点摔倒。 赵建军同事小周连忙扶住林梅,也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了。 小周哽咽着说:“嫂子,挺住,建军哥还等着我们送他最后一程,等着我们给他报仇。” 李主任,已经引起了研究所内大多数人的公愤,此刻研究所和赵建军一起合作的同志们,齐心协力的帮助林梅,把为民为大家的技术骨干,赵建军好好安葬...... 目前他们还不能太张扬,只能用障眼法,来糊弄李主任那帮人。 现在死去太多人,他们找个体型相似的人替在里面 —— 因为没人会去探望一个‘死人’,这样能瞒过李主任他们。” 林梅擦干眼泪,颤抖着双手,给赵建军换上他那件干净的旧褂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脸上的血迹。动作轻柔,好像很怕惊醒熟睡的丈夫似的。 “建军,对不起。”她贴着赵建军的耳边,声音压抑得几乎听不见。“我们要是一直在农村,没有我求你带着我离开,是不是你就不会这么年轻就走掉。都赖我,建军,原谅我的任性好不好。” “你看,没能让你看到孩子们长大。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咱妈,好好照顾琳琳和博儿,一定会替你完成心愿,一定会让李主任付出代价,让你能瞑目。爹他走得很安详,你在天上,好好陪着爹,不用担心我们。” 看着丈夫的遗体,林梅的泪水止不住地掉落,心里的悔恨又深了几分:“建军,你在上面好好的,多睡觉,不要再熬夜了好不好。你看家里还是工作这几年,都让你费心。起早贪黑的为了我们。” “建军,等等我,等孩子们长大成人,等妈寿终正寝,我就去陪你,建军,保佑我们的孩子好不好。”林梅内心的悔恨啊,无从表述,无法说清,她知道,自此以后,再也没人陪她靠肩说话了。 老张和同事们赶忙钉了一个简易木棺,大家合力将赵建军的遗体抬到松树林,放在赵卫国的墓旁。 林梅用双手刨土,指尖被石子磨得出血,也浑然不觉。 泥土一点点覆盖在木棺上,哭声压抑而悲痛。 林梅不敢放声大哭,生怕惊动了远处的巡逻队。 “爸,建军,你们在那边好好的,” 林梅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声音哽咽。 “我们会好好活下去,会把孩子们养大,会把孩子培养成为优秀的人。不会让你们失望的。爸,你安心安息,建军,梅儿一定会给你报仇......” “建军,我会守好我们的家,守好孩子们,守好妈,等琳琳和博儿长大了,我会告诉他们,他们的爸爸是个好人,是个想让老百姓吃饱饭的好人,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是被李主任害死的;我会让孩子们记住,一定要做个正直的人,一定要替你讨回公道。” 林梅哭堆在松林旁,此刻恨不得和丈夫同去,可是她知道,她不能...... 老张站在一旁,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林梅的肩膀:“节哀,林梅同志,你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快回去吧,天亮了就危险了。” “是啊,嫂子,建军的仇,我们一起想办法,不能让建军白白送死。” “如果一直这样,我们相信,李主任还会找我们的问题,因为我们可以为建军同志作证,所有的试验都是我们一起风雨无阻的实行。这个仇,不是你一个人的。” 同事们抹着眼泪,都来安慰林梅,希望她没能节哀! 此刻林梅缓缓站起,她向着老张和其他同事们一跪:“拜托大家伙了......” 第七卷 第51章 必须坚强 阳光透过铺子的窗户,照在家人的身上,驱散了一丝寒意。 林梅看着身边的婆婆和孩子,又想起松树林里的两座新坟,心里的悲痛依旧未消,可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坚定。 她知道,料理好后事,只是艰难日子的开始。往后,她和王秀兰,要带着两个孩子,在这动荡的年月里,小心翼翼地活下去,守住这个家,守住对逝去亲人的承诺。 而李主任的仇,她也记在心里。她不急于一时爆发,只暗暗下定决心:总有一天,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让逝者得以安息,让公公得以安心。 日子一下子陷入了绝境。铺子里的积蓄本就不多,如今又没有进项,连买粗粮的钱都快凑不齐了。 林梅不敢再接相熟街坊的订单,生怕有人借着做衣服的由头打探消息引火烧身。 她只能趁着深夜,孩子们睡熟后,偷偷做些简单的针线活,托张婶帮忙拿去黑市换点粮食和现钱。 这是生路,也是险路,她必须做得悄无声息。 王秀兰则放下了所有体面,每天天不亮就去城郊的菜地拾有钱人丢弃的菜叶。回来煮成稀粥,自己舍不得多喝一口,全都省给两个孩子。 “妈,你也喝点吧,你看你都瘦脱形了。” 林梅捧着半碗稀粥,递到王秀兰面前,眼底藏不住心疼。 王秀兰摇了摇头,轻轻推开她的手,声音沙哑:“琳琳和博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给他们喝,我不饿。” 说着,她偷偷抹了抹眼角的泪,心里又酸又疼 —— 若是以前,孩子们哪里用得着吃这些苦?都是这乱世,毁了他们的家。 林梅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但她没有沉溺于悲伤,而是放下手里的针线,坐在王秀兰身边,紧紧握住婆婆冰凉的手,语气沉稳而有力: “妈,我们一起扛。再难,也不能亏了孩子。爸走了,建军也走了,我们不能就这么认了。我们要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把道理讲清楚。 我们一定要找到证据,让坏人受到应有的惩罚,让建军能瞑目。” 王秀兰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林梅,眼里满是动容,更多的却是一丝恐惧与犹豫:“梅儿,我知道你心里咽不下这口气。可李主任现在权势滔天,我们两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怎么斗得过他啊?万一被他发现,我们娘几个都得遭殃。你爸已经走了,建军也走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们了。” 她的声音里满是担忧,经历了连番打击,她再也承受不起任何变故。 林梅没哭,也没说半句虚话。她轻轻按住婆婆发抖的手,那力道稳得不像刚遭过大难的人,反而像一颗定海神针: “妈,这事急不得。越乱,越要稳住心神。 冤屈总有一天能洗清,但这口气,不能拿一家人的命去硬撞。我们慢慢来,只要人还在,只要心还在,清白总有一天会来。” 她心里早把利害盘算得清清楚楚。 老张那帮科研同事,最重情义,也最懂事理。 硬闯上门只会连累无辜,她不闹、不喊、不张扬。只等时机,借着送粗粮、缝补衣裳的由头,悄悄上门。 只叙旧情,不诉苦情;话只说三分,点到即止。让人家心里有数,却又不落人口实。这是她能走通的最稳妥的路。 旁人养孩子,只求不冻不饿、少惹祸; 林梅养孩子,却是在刀尖上教骨气。 白天在外,她教孩子嘴要稳、眼要亮、腿要勤。 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不在人前提父亲半个字,不跟人争长短,不往人堆里凑。别人喊口号,他们低头干活;别人批斗看热闹,他们绕路回家。 看上去温顺老实,不扎眼、不惹事,实则把一家人藏在风浪底下,留得青山,以待时机。 等夜里门关紧,灯捻拧到最暗,她才把赵建军留下的书本、笔记摊在膝头,一个字一个字指给孩子认,眼神里全是光: “你爸这辈子,没害过人,没贪过便宜,心里装的是正事。 你们记住: 再难,不做亏心事; 再苦,不丢读书人的骨气; 再怕,也要站得直,行得正。” 她从不提那些凶险的词汇,却用最软的语气,教给孩子最硬的脊梁。 至于那桩天大的隐密 —— 调换遗体的事, 她从不在家里提一个字,连梦里都咬着牙,不乱语。 每天进门先看院角,出门先察神色,一言一行滴水不漏。 怕李主任上门,她提前把建军的科研笔记、照片、信件,分批藏进墙缝、夹进旧衣。 只留几样最不起眼的物件,就算被抄家,也抓不到半点把柄。 别人是熬日子, 林梅是在乱世里,一寸一寸,把家撑住。 不慌,不闹,不垮。 用最小心的活法,走最凶险的路。 守着孩子,等清白来。 她把一个女人的坚韧,活成了一堵不透风、也推不倒的墙。 这就是林梅,那个小时候聪明伶俐,有主见,有见识的女子。 经历过失去挚爱,没有避风港的林梅此刻是婆婆和孩子们依靠的大山,她必须坚强,等到天空放亮那一天...... ---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飘着露水的寒气,灰蒙蒙的雾霭裹着破旧的墙体,连墙角的野草都垂着脑袋,没了生气。 林梅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已经把两个孩子叫醒了——她一夜没合眼,眼底的红血丝藏在低垂的眼睫下,半梦半醒间全是建军温和的眉眼,转头就撞上李主任那阴狠的眼神,心口的钝痛一阵接一阵。 可天一亮,她就抬手抹了把脸,把所有的哽咽、脆弱都狠狠压进心底,再抬眼时,眼底只剩沉得像山的沉稳。 琳琳攥着半块硬邦邦的窝头,小口小口地啃着,脸颊泛着红; 博儿背着一个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书包,手指紧紧抠着书包带,里面只装着一册卷边的本子,还有一小块磨得光滑的石板和几支石笔。 这些是林梅托张婶好不容易从黑市换来的,她夜里翻来覆去摩挲着石板,不敢多带,也不敢带像样的本子,生怕一丝疏忽,就惹来旁人的疑心,给这两个没了爹的孩子招祸。 “慢点吃,琳琳,别噎着。”林梅伸手,指腹轻轻擦去琳琳嘴角的窝头渣,指腹的厚茧蹭得孩子脸颊微微发痒,声音温柔得像初春的风,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是熬夜熬的,是压着悲痛憋的。 林梅牵着两个孩子的手,脚步放得极轻,轻得几乎听不到声响。巷口聚着几个街坊,压低声音议论着谁家又被批、谁家又遭了难,语气里满是惶恐。 林梅连忙牵着孩子绕开,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她太清楚,乱世里,一句无心的议论、一个异样的眼神,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墙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大报,红笔写的字迹刺眼夺目,风一吹,纸张哗啦作响,像是在诉说着喧嚣与残酷。 昨晚林梅想了一夜,最终没选离家稍远的公办小学,她心底的算盘打得透亮:公办小学人多眼杂,政治活动多,容易被人盯上; 而巷尾由旧民房改造的街道简易小学,人少,都是街坊家的孩子,管理松散,风暴也相对弱些,虽然条件简陋,却是眼下最安全的选择,能让孩子们安安稳稳地混过这艰难的日子。 快到学校门口时,林梅停下脚步,缓缓蹲下身,膝盖因为长时间劳作和营养不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却又飞快舒展开,生怕让孩子看见。 林梅伸手帮博儿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襟,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孩子单薄的肩头,又摸了摸琳琳冰凉的头,指尖的粗糙蹭过孩子柔软的发丝,心里一阵发酸,酸意顺着喉咙往上涌。 林梅连忙抿紧嘴唇,硬生生把那股哽咽压回去。她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孩子能听见。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琳琳,博儿,妈再跟你们说一遍,到了学校,一定要记住我 的话,千万不能忘,知道吗?” 林梅的眼神紧紧锁着两个孩子,眼底藏着千言万语的牵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怕孩子太小,记不住叮嘱;怕他们一时好奇,多嘴多舌;更怕他们被人盯上,惹来杀身之祸,她再也承受不起任何失去了。 两个孩子睁着懵懂的眼睛,看着妈妈严肃的神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博儿的小手紧紧攥着林梅的衣角,——他记得妈妈每次这样说话,都是关乎一家人安危的大事,不敢有丝毫懈怠; 琳琳则抿着小嘴,眼神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懂事,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能提爸爸,不知道为什么要躲着别人,却知道,妈妈说的话,一定要听...... 第七卷 第52章 平安的嘱托 “第一,嘴要稳。”林梅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博儿的嘴角,语气又沉了几分,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不管老师说什么,同学聊什么,都少搭话,不议论任何人,哪怕是老师和同学的闲话,也不能接。更不能提你们的爸爸,半点都不能提——”不放心的林梅,此刻继续嘱咐着一双儿女。 林梅顿了顿,眼神飘向远处的天空,像是在看建军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可转瞬林梅又收回目光,眼底重新覆上坚定,“哪怕有人问起,就说爸爸去外地做工了,再也别多嘴,听见没?” 她太清楚,这乱世里,一句关于建军的话,都可能成为刺向他们娘仨的刀,连同年迈的婆婆,都可能被拖入深渊。 此刻林梅拼了命,也要护着他们。 博儿仰起小脸,看着妈妈眼底的坚定,用力点了点头,小声却认真地应道:“听见了,妈,我不提爸爸,别人问我,我就说爸爸去外地了,不多嘴。” 赵博说着,又把林梅的衣角攥得更紧了,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向妈妈保证。 林梅又看向琳琳,眼神软了些,指尖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脸颊,语气却依旧坚定:“第二,眼要亮。学校里要是有人开批判会,有人吵架、看热闹,你们赶紧躲开,别凑过去,也别盯着看,就低头做自己的事,装成什么也没看见、也没听见的样子。” 林梅想起那些被斗的人,想起他们绝望的眼神,心里一阵发寒,她绝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卷入这些是非之中,哪怕只是围观,都可能被牵连。 “还有,”林梅伸手摸了摸书包里卷边的语录,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页,“老师让背语录、跳忠字舞,你们就跟着做,不偷懒,也不抢着表现,中等就好,别让任何人注意到你们。劳动的时候多动手,少说话,哪怕累点,也别抱怨——多干活,少出头,才能平平安安。” 林梅的声音里,满是过来人的隐忍与智慧,这是她在失去赵建军的日子里,拼尽全力总结出的生存之道。 如今,她要一点一点,教给两个孩子。 林梅心里跟明镜似的,学校里,目前早已不是单纯学知识的地方,早请示、晚汇报、劳动学农是常态,文化课被远远地放在了最边上,而“表现”才是最要紧的。 她不求孩子能学多少东西,不求他们能有多优秀,只求他们能平平安安上学,平平安安回家,不被人盯上,不惹来是非,只要能活着,就好。 这份念头,在林梅心里翻来覆去,成了她支撑下去的底气之一。 这时,学校门口传来几声清脆的集合哨,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几个穿着打补丁衣裳的孩子,背着和博儿一样破旧的书包,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嘴里高声喊着口号,一步步走进校门。 门口站着一位穿着蓝布褂子的街道阿姨,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几分温和,却也藏着一丝小心翼翼...... 那是学校的代课老师,没受过正规师范训练,是街道临时安排来的,林梅之前特意打听过,知道她性子温和,不喜欢参与纷争,这也是她选这所学校的原因之一。 林梅缓缓站起身,膝盖又传来一阵酸痛,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又握了握两个孩子的手,掌心的温度,努力传递着力量。 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牵挂,语气却依旧沉稳,像是给孩子,也像是给自己打气:“妈就在这等你们放学,一直等。 记住,不管在学校发生什么,都别慌,别乱说话,回来跟妈说,奶奶和妈妈陪着你们,天塌下来,妈妈都替你们扛着。” 琳琳拉着博儿的手,一步三回头地走进校门,小脸上满是不舍,走到门口时,又转过身,对着林梅用力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出声——她记着妈妈的话,不能在外面多说话。 林梅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小小的身影,一步步融入队伍,看着他们走进那间破旧的民房教室,看着那扇漏风的木门缓缓关上,才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牵挂,几乎要溢出来。 风又吹了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打在林梅粗糙的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她却浑然不觉。 林梅只是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打了补丁的旧衣裳,指尖攥得微微发白,指节泛出青紫色——那不是害怕,是藏在骨子里的韧劲,是丧失丈夫后,没被苦难压垮的倔强,是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硬生生撑起来的底气。 林梅抬手,悄悄按了按心口,那里装着建军的模样,装着对他的承诺,也装着两个孩子的未来。 林梅心里暗暗盘算着:晚上等孩子睡熟,等婆婆也歇下,就把建军留下的旧笔记从墙缝的隐秘处取出来,那是她藏了又藏、护了又护的宝贝,是建军的心血,是他一辈子的念想,也是她给孩子留的唯一希望。 哪怕只能教一个字,哪怕要提心吊胆,她也要守住这一点念想,守住孩子们心里的那片干净地儿,守住建军没来得及传给孩子的风骨,让他们将来做个正直、坦荡、有骨气的人,不被磨掉本心,不被苦难折弯脊梁。 林梅没有离开,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离学校不远的拐角,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倒的叶子,却又挺拔得像一株在风雨里倔强生长的野草,任凭寒风刮过,依旧稳稳扎根。 林梅靠在冰冷的院墙上,墙体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裳渗进来,冻得她浑身发冷,手脚发麻。 可她的心,却始终是热的——她怕孩子在学校受委屈、被欺负,怕他们一时疏忽忘了叮嘱,怕代课老师突然为难他们;可又怕自己站得太近,引来旁人的注意。 阳光慢慢升起,驱散了些许雾霭,微弱的光洒在林梅的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她眼底的坚定更深了几分。 林梅在心里一遍遍对着建军的身影默念:建军,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护着孩子,好好守着这个家,我不会让你白白蒙冤,不会让孩子们活在屈辱里。 再难,我也不能倒下,不能让孩子们没了依靠,我要护着他们,教他们做人,盼着他们长大,盼着云开雾散的那一天,盼着能亲口告诉孩子们,他们的父亲,是个心里装着正事、从未做过亏心事的好人,是个值得他们一辈子骄傲的父亲。 教室里,光线昏暗,墙壁斑驳,角落里堆着几根破旧的扫帚,一张掉漆的黑板挂在墙上,桌面坑坑洼洼,连像样的桌椅都没有。 代课老师先带着孩子们进行早请示,所有人都举起手里的红色小本子,高声念诵着,声音参差不齐,却带着一丝敬畏。 琳琳和博儿低着头,跟着大家的节奏轻声念,不高声,也不落后,始终藏在队伍中间,脑袋埋得低低的,尽量让自己不显眼。 念完后,老师没有讲文化课——这在当下,本就是常态,她只是摆了摆手,声音温和:“大家先去擦黑板、扫院子,干活认真点,别偷懒。” 林梅特意叮嘱过的“多动手、少说话”,两个孩子牢牢记在心里,连忙拿起工具,默默行动起来。 博儿攥着破旧的扫帚,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默默清扫着墙角的尘土,眼睛盯着地面,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心里一遍遍默念着妈妈的话:不说话,不凑热闹。 琳琳则拿着一块磨得发白的抹布,仔细擦着黑板上残留的字迹,动作轻柔而认真。 这时,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凑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问:“琳琳,你爸妈妈 是做什么的呀?” 琳琳的身子一顿,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紧张起来,手心冒出了冷汗,她想起妈妈的叮嘱,连忙轻轻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小声说了句“要干活呢,没空说话”。 便转过身,琳琳继续擦黑板,再也不看那个小女孩一眼——她不敢多言,妈妈说,哪怕只是一句无心的回答,都可能引来麻烦。 后来老师让大家跳舞,孩子们排着松散的队伍,跟着老师的节拍抬手、弯腰,动作笨拙却认真。 琳琳和博儿跟着队伍,动作不快不慢,紧紧跟着其他人的节奏,既不偷懒敷衍,也不刻意表现得熟练,始终保持着中等节奏,像两个不起眼的影子,没人注意到这两个沉默、懂事的孩子。 一整天,他们都恪守着林梅的叮嘱,低调得像墙角的尘埃,没惹一句是非,没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好表现,平平安安回家,不让妈妈担心。 日头西斜,金色的夕阳洒在破旧的巷子里,给灰蒙蒙的院墙镀上了一层微弱的暖意,放学的哨声响起,划破了午后的寂静。 孩子们排着松散的队伍走出校门,一个个面带疲惫,却也带着放学的轻松。 琳琳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拐角的林梅,她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依旧是早上的姿势,靠着院墙,眼神紧紧盯着学校门口,脸上满是牵挂。 琳琳连忙拉着博儿,快步走过去,小手紧紧攥住妈妈的衣角,眼神里藏着一丝开心,却满是安稳。 看到妈妈,两个孩子就像看到了定心丸,所有的紧张和不安,都烟消云散...... 林梅连忙蹲下身,不顾膝盖的酸痛,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手,冰凉冰凉的,她心里一阵心疼...... 就这样,在赵琳琳和赵博小时候,每天林梅在担惊受怕中,盼着他们成长,懂事,像他们的父亲那样坚韧...... 林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念头支撑着她,熬过了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熬过了一次又一次的艰难绝境: 再苦再难,也要把孩子们养大,教他们守底线、有风骨,教他们正直、坦荡,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要一辈子提心吊胆,她也绝不会退缩。 这是林梅对赵建军的承诺,也是她拼尽全力要守住的希望,是她作为母亲、作为妻子,最坚定的执念。 这份坚韧,这份期许,像一束微光,藏在心里,陪着他们,熬过所有寒冬,等到云开雾散、阳光满地的那一天...... 两个孩子始终记着妈妈的嘱托,一点点的,小心翼翼地,健健康康地成长...... 第七卷 第53章 老学究 孩子们的学习环境,那所谓的学校,不过是一间漏风的土坯房。 窗户玻璃早被打碎了,用塑料布糊着,一刮风就呜呜作响。孩子多,火炉里的煤块却少得可怜。 坐在冰冷的教室里面,虽说艰苦,课堂上的孩子们却都背着手,认认真真等待老师的到来。 老师也不讲课文,只讲历史,讲那些比黄连还苦的往事,讲英雄事迹,和艰苦的岁月中前辈们的献身精神。 老师挑着词语,讲解着。学生们听得极其认真。这时候,往往教室里面寂静极了,就是掉地下一根针,都会听得清清楚楚...... 孩子们都被家长极力的嘱托,甚至会有不听话回来没饭吃的由头,来告诉上学的自家孩子,免得惹麻烦上身。 本来平时就很少有吃饱的时候,孩子们被家长这样一吓唬,更不敢再课堂上放纵,免得下学回家没饭吃,饿上一夜,那真是比打在身上还难受。 学生们的课桌是用半块砖头垒起来的,上面搭一块破木板,孩子们天天带着家里的小破凳子,每天除了课前高声歌唱,听老师讲那老掉牙的故事,集体劳动,再也没什么新奇的地方了。 放学回到家的琳琳和赵博,吃着奶奶捡来的菜叶麸子团子,没有一个嫌弃难吃的,掉在饭桌上面的渣渣,都用手小心地捡起来舔到嘴里。 一天,大街上突然在盘查。一个满脸横肉的小头目就着酒气,指着赵博的鼻子问:“你家什么成分?这两个孩子穿的破衣烂嗖的,看着却文文静静,说,你是谁家的?” 赵博毕竟小,有点吓得哆嗦,此刻琳琳把弟弟护在身后,对着小头目说道:“你好叔叔,和你一样的袖标叔叔说我家是老实本分的工人阶级。” 当小头目还想再问什么的时候,平时接济林梅家的李大妈来到了跟前:“哎呦,孙嘞,你们两个这是跑哪里去了,吓死奶奶嘞,快回家。” “钱队长,这是我闺女家的孩子,回家看我来了。小孩子出来玩,估计是找不到家了。” 穿着补丁衣服的李大妈此刻对着小头目笑盈盈地回答。李大爷是钢铁厂看门的,成分好。小头目看了看,没说什么,领着一队人,前呼后拥地走了...... 日子就这样艰苦地过着,林梅每天在街道组成的加工小组中,取些衣料的活计,做成成品。王秀兰也是每天取些包装纸壳,拿到家里糊着,挣些微薄的收入,来解决一家人的米粮饭食。 开始时候,夜间林梅还能教教两个孩子识字,可是两个孩子一年一年地长大,林梅会的那些文字知识都已经在两个孩子的小脑瓜里教完了,林梅再也教不出什么来了。 学校里也开始一点点地教授语文数学,不再每天领着学生们之乎者也了。 “妈妈,这个字我不认识。” 琳琳拿起借来的高年级的课本,来到腰膝酸软的林梅面前。 林梅拿过课本,看着没有拼音标注,一时卡壳。“琳琳,你先写别的,等妈一会儿去问问张爷爷好不好?” 琳琳看了妈妈一眼,有些不开心,噘着嘴悄悄地走回去,手拄着饭桌,冥思苦想着...... “妈,你看孩子现在学的字我都不认识了,这么下去不是影响孩子的成长么,怎么办啊,要是建军在就好了。” 林梅对着正在糊纸壳的婆婆说道。 王秀兰怔怔地看了林梅一眼,眼眶发酸,“不行,得找个人带带两个孩子,可以适当给些报酬,你也能腾出空多干点活,多收入一些,这叫互补。你爸和建军的那些老同事,都是有文化的,咱们想想谁更合适一些。” “妈,你这么说倒是提醒了我。你看张大叔身体不太好,当年也是单位的笔杆子,现在退休在家也没干什么,咱们离得还近,你觉得呢?” 林梅忽然醒悟,对着提出主意的婆婆说道。 “也行,你张大叔平时就喜欢咱家两个孩子,有时候也看着孩子学习指点几句,我看这事能成。” 王秀兰看着托腮冥思的小孙女,内心不由得升起一股自豪感。 看来啊,两个孩子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知道学习知识,和外面那些整天玩溜溜球的孩子相比,自己每天糊的纸盒没有白糊。 说干就干,林梅放下手中的活计,来到了张大叔家:“大婶,俺大叔在家没?” “哎呀,林梅,你大叔在家呢,刚溜达完躺在床上没事看报纸嘞!” 张大婶看每天忙个不停的林梅来找老伴,马上招呼着:“老张,出来一下,林梅找你。” “这老头,我去看看,林梅,你先坐。” 张大婶小步蹒跚地紧跑几步,打开了房屋的门。“哎,老头,这怎么没到黑天就睡着了呢,快点起来,林梅找你有事。” “哎,睡着了,好,马上来了。” 张大叔听着林梅来找自己,麻利地起来,披上秋衣,来到了外屋。 “张大叔,真是不好意思,您休息呢我还来打扰您。” 林梅有些过意不去,站起来迎着张大叔说着。 “哎,我这是闲得眯着了,现在睡早了,半夜醒,那滋味,别提了。孩子,有事啊?” 张大叔穿上秋衣的袖子,坐在板凳上,等着听林梅的事情。 “那张叔我就直说了。张叔,我想求你帮帮忙,我这也是没办法,文化有限,孩子课本上的生字我不认识,教不了孩子了,那些算术题,我也不知道孩子做的对不对。琳琳啊,现在老师课上教的在学校就会了,回到家看的都是高年级的课本。孩子有时候不会,自己在旁边苦恼,我这当妈的,心里难受啊。” 林梅说着说着,内心的酸楚不由得涌了上来,她觉得愧对孩子,愧对丈夫。 “哎,这有什么难的,让孩子不会来找我,正好我也有个事干,省得每天三更半夜睡不着。” 张大叔一听还挺高兴,林梅家的两个孩子从小他就喜欢,也盼着自己的儿子生孙子嘞,可是那都是身不由己的事,着急也没办法。 “张叔,我是这么想的,你看你每天帮我给孩子复习,我抽空多做活计,大叔您替我教孩子,我替大叔挣点零花钱,你看可不可以?” 林梅小心翼翼地说着自己的打算,很怕张大叔拒绝。 “哎,没事,你就供着我老头子的酒喝就行了。这孩子将来要是出息了,会记着我这个张爷爷的,我开心还来不及。” 张大叔知道,直接说帮忙林梅肯定不同意,每天的酒水也没几个钱,这样林梅心里也舒坦,他这个老头子还有事干了。这两个孩子将来错不了,能教他们,自己这么些年的学问,老来也不算埋没了。 “张叔,那我让琳琳先过来,她在家里不会都快哭了。这孩子啊,从小就要强,我真是在文化方面力不从心了。” 林梅说着站起身,赶忙往家走去。 张大叔听说琳琳要来求教,赶忙把方桌摆好,正襟危坐地坐在方桌旁,等着指导琳琳。 “张爷爷好,张奶奶好,我妈让我来请教张爷爷。爷爷,我有好几道算术题不太明白,你能教教我么?还有几个生字我实在是不认识了。” 琳琳进门小嘴甜甜地喊着爷爷奶奶,把老张老两口乐坏了,张大妈屁颠屁颠地给琳琳找好吃的。 张大叔俨然一个老学究,认真地给琳琳讲解着难题,张大妈在旁边坐在方凳上,连喘气都小心翼翼的。 “谢谢爷爷,谢谢奶奶,今天的问题我都会了。” 琳琳收拾起书本,给张爷爷张奶奶鞠了一躬。 “这孩子,你看,人家林梅家教就是好。琳琳啊,明天放学把赵博也带来,爷爷一起辅导你们。” 老张乐呵地站起身,把自己的笔记板板正正地收拾起来。 “谢谢爷爷,博儿我可以先教他。要是都来麻烦爷爷,那样爷爷太累了。” 琳琳很客气地向张爷爷表示感谢。 “哎呀,孩子,教一个也是教,两个也是教,你教博儿不是耽误你的时间么?明天你们小姐俩一起来,爷爷顺便就教了。” 老张头乐呵地看着琳琳收拾妥当,“回家和你妈妈说,明天带博儿来。” “好的爷爷,我知道了,爷爷再见,奶奶再见。” 琳琳把不会的都学通透了,开心极了,蹦蹦跳跳地走出张爷爷家。 “你这老头,瞧把你乐的,你就说一个羊也是赶,两个羊也是放就得了呗,还非得用那些文词。” 张大妈看着老伴那样,心里高兴,不由得逗着老伴。 “你这婆娘,也不知道当初怎么娶了你,一点文化素养都没有。话是那么说的么?那是小树苗,不是农庄里的牛羊。” 老张头此刻看着微胖的老伴,这个后悔啊,这辈子算是被老张太太耽误了。 “那小树苗不也是在农庄生长么,有什么不同的。” 张大妈故意气着老伴。 “哼,简直对牛弹琴,孺子不可教也......” 张大叔看着张大妈,一句话没说,气哼哼地进屋躺在床上看起了旧报纸,可嘴角,却一直微微扬着...... 第七卷 第54章 不扎眼、不张扬 第二天一放学,琳琳就牵着赵博的手,迎着傍晚微凉的风,蹦蹦跳跳往张大叔家走去。土路坑坑洼洼,两个孩子的布鞋上沾了点尘土,却一点也不在意。 赵博性子腼腆,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角,怯生生地跟着,到了门口,还得琳琳轻轻推一把,才低着头小声喊:“张爷爷好,张奶奶好。” “哎,好孩子,快进来!” 张大叔早把方桌挪到屋里最亮的窗下,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放着自己攒了许久的旧笔记本,还有一截磨得短到握不住、套着竹筒笔帽的铅笔。见两个孩子来,他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眼睛眯成一条缝。 张大婶也连忙从屋里端出一盘晒干的红薯干,金黄透亮,是她省了好久才攒下来的,挨个塞到两个孩子手里:“快吃,甜着呢,垫垫肚子再学。” 琳琳把红薯干小心掰成两半,一半递到弟弟手里,自己拿着另一半,小口小口地啃着,舍不得多嚼一下。吃完便乖乖把旧课本摊开,坐得笔直; 赵博也学着姐姐的样子,小手攥着短短的铅笔,眼神认认真真,一刻也不敢走神。 张大叔先教琳琳高年级的生字,一笔一划在旧本子上写得端正,嘴里慢慢念着:“这个是‘勤’,勤劳的勤,左边一个‘堇’,右边一个‘力’,做人要勤劳,读书也要勤,知道不?” 琳琳轻轻点头,跟着念出声,握着笔一笔一划地临摹,本子上的字整整齐齐,连一点歪斜都没有。 张大叔又转过来教赵博算术,怕孩子听不懂,就用最笨也最实在的法子,掰着粗厚的手指头慢慢讲...... 赵博眨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也跟着掰自己的小手指头,琢磨了一小会儿,用力点头:“爷爷,我会了!” 张大婶就坐在一旁不远处,手里拿着缝补的旧衣裳,眯着眼睛穿针引线,时不时起身给孩子们倒杯热水,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生怕打扰了他们学习。 有时候张大叔讲得投入,声音不自觉大了些,她便悄悄拉一下他的衣角,压着声音提醒:“轻点,别吓着孩子。” 张大叔就嘿嘿一笑,立刻把声音放软,继续耐心讲解。 从那以后,每天一放学,琳琳和赵博都会准时出现在张大叔家,风雨不误。 张大叔也渐渐养成了习惯,每天下午早早把桌子擦净,提前翻好要教的内容,甚至把自己年轻时珍藏的旧课本找出来,一页页裁成小块,给孩子们当练习纸用。 他教得认真,孩子们学得更用心。琳琳脑子灵,一点就透,学会了还会悄悄帮弟弟复习;赵博虽然话少腼腆,却肯下死功夫,不懂就问,哪怕一遍两遍听不懂,也绝不急躁。 有时候林梅做完街道的活计,顾不得歇口气,就拎着刚蒸好的窝头、煮得软糯的红薯,送到张大叔家。东西不值钱,却是一家人省出来的心意。 “张叔,张婶,这是俺刚做的,你们尝尝。” 张大婶连忙迎上去接过来,笑着埋怨:“你看你,总这么客气,教孩子是我们乐意的,你可别外道,哪用你这么麻烦。” “不麻烦,多亏了你和张叔,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教孩子。” 林梅说着,挽起袖子就帮着张大婶收拾屋子、择菜、扫地。 两家人热热闹闹,比亲人还要亲。 王秀兰也常把糊纸壳一点点攒下的零钱,让孩子们带给张大叔打酒喝。 “张叔,这是孩子们的一点心意,您别嫌少,买点酒解解乏。” 张大叔推辞不过,便收下了,可转头又用这些钱,给孩子们买铅笔、橡皮、白纸,偶尔还会揣两块水果糖,偷偷分给琳琳和赵博。 “琳琳,博儿,好好学,将来考个好学校,做个有文化的人,爷爷就高兴了。” 有一次,赵博做题太急,字写得歪歪扭扭,自己看着看着,眼圈一红,差点哭出来。 张大叔没有半句责备,只是粗糙的手掌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温和:“别急,写字要沉下心,一笔一划来,慢一点,写工整,比写得快强。” 说着,他握住赵博小小的手,带着他一笔一划慢慢写,直到赵博自己能写出工整的字,才欣慰地笑了。 琳琳在旁边看着,也默默拿起笔,陪着弟弟一起写,小声鼓励:“博儿,加油,你一定能写好的。” 张大婶看着这一幕,眼眶暖暖的,拉过林梅的手轻声说:“林梅啊,你这两个孩子,真是懂事,将来肯定有出息。我和你张大叔到目前还没孙儿孙女,现在教着这两个孩子,比啥都开心。” 林梅心里一酸,眼圈也红了:“婶,让你们天天受累,麻烦你们,我心里过意不去。” “说啥连累,我们乐意。” 张大叔走过来,笑得实在,“这两个孩子,是块好料,我能教他们,是我的福气。” 日子依旧苦巴巴的,可因为有了张大叔一家的帮衬,林梅心里踏实了许多,孩子们也能安安心心学习。 每天放学,张大叔那间不大的屋里,总会传出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还有张大叔不急不缓的讲解声,夹杂着张大婶温和的笑声,在安静的老巷里轻轻回荡,成了艰难岁月里,最暖的一束光。 有时候张大叔教累了,就扶扶眼镜,给孩子们讲自己年轻时的事,讲单位里的趣事,讲那些有文化的人如何为国出力。 琳琳和赵博听得入了迷,眼睛亮晶晶的,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读书,不辜负张爷爷的期望,将来做个有文化、有本事的人,好好孝顺妈妈和奶奶,好好报答张爷爷和张奶奶。 张大妈看着老伴越教越上心,人也精神了不少,有时候忍不住打趣他:“你这老头,以前退休在家,天天愁眉苦脸,躺床上睡不着。现在教着两个孩子,精神头足了,觉也睡得香了,看来能多活二十年嘞。” 张大叔瞪了老伴一眼,嘴上依旧不饶人:“你懂什么,我这是发挥余热,培养国家的小树苗。” 可嘴角藏不住的笑意,早就把他的开心全露了出来。 张大婶笑着摇摇头,心里比谁都清楚,老伴是真疼这两个孩子,也是真的乐在其中。 等把琳琳的小学课本全都讲完,张大叔又托了有初中学生的朋友家,借来几本泛黄卷边的初中旧课本,接着一点点教琳琳。 赵博也不甘落后,明明还只是低年级的年纪,却硬是跟着姐姐,把高年级的课程全都学了下来。 课堂上,老师给高年级学生念生字时,坐在角落里独自复习的赵博,就背着小手,跟着老师的教鞭,一字一顿地跟着念,小眉头紧紧皱着,学得格外认真。 本子擦了又写,写了又擦,纸都快磨破了,赵博依旧一笔一划反复练习。 两个孩子进步飞快,却从不在学校显露,成绩只保持在上中等,不扎眼、不张扬。 可一到张爷爷家,便像饥渴的小苗遇到雨水,对知识的渴望藏都藏不住。 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学,快点长大,早点带着妈妈和奶奶走出苦日子。 “张叔,你说下半年,两个孩子是不是可以在学校跳级?直接学高年级的课,你也能轻省一些。” 林梅手里拿着纳鞋底的锥子,一针一线纳着厚厚的鞋底,坐在板凳上和张大叔商量。 张大叔一听这话,立刻收了笑容,正襟危坐,语气严肃起来:“林梅啊,我觉着现在先这样,按部就班最好。如今局势不明朗,千万别让孩子太出头。我这把老骨头累不着,教他俩轻轻松松。可一旦跳级,年纪轻轻就要面对分配、下乡,你是想让琳琳早早去农村插队,还是安安稳稳在教室里读书?这事你可得想清楚。” 张大叔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凉白开,继续沉声道:“现在不是出头的时候,咱们观望局势,晚步入社会一年是一年。等他们把初中的课程学扎实,我就接着教他们高中。没准过几年,高考就能恢复了,到时候他俩直接考大学,知识不落下,才能真正有出路。” “那可不,下乡有多苦啊。” 张大婶也在一旁跟着劝,“你说我家你兄弟,现在连对象都不敢谈,就怕一结婚在农村扎根,一辈子回不来。一肚子学问那不是白瞎了,可能怎么办?只能静静等消息,一有机会,就得想办法调回来。” 张大婶望着林梅,语气恳切:“林梅,做事千万要周全,不能拿孩子的前途当儿戏。” 林梅手里的针一顿,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利害,脸上露出后怕的神色。 “大叔大婶,你们说得对,是我太急于求成了,没考虑这么深远。看来真不能让孩子在学校拔尖显眼,成绩平平淡淡、平平安安就好,你说是吧,大叔?” 张大叔点点头,松了口气:“你能想明白就好。” 林梅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默默想着:建军已经不在了,临走前受了那么多罪,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孩子们走弯路、再受苦了。 第七卷 第55章 微光 张大叔掏心窝子的一场话语,使盼女成凤的林梅顿时茅塞顿开,看来仅凭自己一介女流,想要做到面面俱全真的很难。 幸好有这些相互帮助的老邻居,以及赵建军之前的那些老同事和公公那里的老部下。 众人捧柴火焰高,正义始终会压倒邪恶,林梅早已把赵建军的研究数据收集到手,只等待可以扳倒坏人的那一天,那一天已经越来越近了...... 生长在时代背景下的孩子们,初中考不上高中,或者高中毕业后,知识青年下乡一茬接着一茬,林梅也在为琳琳的前途担忧着。 自己家没有可以接班的优势,真要是琳琳有下乡的那么一天,瘦弱娇巧的琳琳能否经受住山村野风的吹荡,冬冷夏热的苦日子,林梅光是想想,心就揪成了一团。 她这辈子吃苦受累都不怕,可一想到自家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琳琳,要背着铺盖卷去那偏远山村,面朝黄土背朝天,干粗活、受委屈,连口热乎饭都未必能吃上,林梅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别人家有门路、有背景,孩子下乡还能托人照拂一二,可她们家如今这处境,别说照拂,不被人落井下石就已是万幸。 林梅越想越慌,越想越怕,只恨自己没本事,给不了女儿一条安稳平坦的路。 可转念一想到手里攥着的那些研究数据,想到身后还有一群真心帮她的老邻居、老同事、老部下,林梅又暗暗咬紧了牙。 再难,她也得撑下去。 只有尽快把那些藏在暗处的坏人扳倒,还赵家一个清白,她才能真正挺直腰杆,为琳琳争一个不用颠沛流离、不用担惊受怕的将来。 琳琳升入高中肯定是没问题,可是将来高中毕业了去路如何,林梅每天除了工作,归置家里,照顾婆婆和孩子,就是牵挂两个孩子将来的出路了。 日子就在这样提心吊胆又紧巴巴的节奏里往前过。 家里虽不富裕,却被林梅收拾得干干净净,桌案擦得一尘不染,墙角堆着煤渣,灶台上永远温着热水,处处透着一股苦日子里也要撑住体面的韧劲。 王秀兰身子不算硬朗,平日里不多言语,却总在林梅忙得脚不沾地时,默默把针线活揽过来,缝缝补补,替她分担几分。 一到晚上,屋里就只剩下昏黄的灯光。 琳琳坐在靠窗的小桌前,一笔一划认真写着作业,课本翻得卷了边,草稿纸写满一页又一页。 琳琳懂事,从不让林梅多操心,放学回家先帮着做家务,等弟弟睡下再挑灯夜读,瘦弱的肩膀绷得紧紧的,心里也隐隐知道,读书是她唯一的出路。 一旁的赵博年纪尚小,却也学着姐姐的样子,趴在矮凳上写生字,一笔一划有模有样。姐弟俩从不大声吵闹,只偶尔传来轻轻的翻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这冷清家里最安稳的声响。 林梅一边纳着鞋底,一边望着两个孩子,心里五味杂陈。 琳琳成绩稳当,升入高中是板上钉钉的事,可高中之后呢? 知识青年下乡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身边多少人家的孩子,前脚刚毕业,后脚就背起行囊去了偏远山村。 林梅不敢想,自家这两个从小在书本里长大、细皮嫩肉的孩子,真到了那举目无亲的地方,该怎么熬过去。 张大叔的话还在耳边响着,身边人的帮扶也让她稍稍心安。 可她比谁都清楚,别人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孩子们的前途,建军的清白,终究要靠她自己一点点挣回来。 灯光昏黄,映着她略显疲惫却异常坚定的脸。 只要一天没扳倒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她就一天不能松气。 为了婆婆,为了琳琳,为了赵博,为了九泉之下的赵建军,这日子,再难,她也得咬着牙,一步步撑下去。 考高中的日子如期而至,老师眼里平时表现一般的赵琳琳,竟以优异的成绩考入高中,继续着赵家第三代人的求学之路。 赵博也顺利升入初二年级,他平时表现平平,不爱说话,不爱表达,劳动倒是格外积极,有时候老师都认为这个孩子的智商不在线上。 张大叔那里,依旧不间断地给两个孩子补习。 “看着是两个弱不禁风的孩子,实际乃是小神童是也。” 张大叔偶尔摇着团扇,嘴里叨咕着,嘴角弯弯的,不自觉地乐出了声。 “我这辈子啊,虽说没有做过教师,但是咱儿子和赵家这两个小家伙,弥补了我这辈子的缺憾了。等将来他们学有所用的那一天,就是我张长勇最成功的时候了。” 张大叔偶尔和张大妈显摆着,内心的知足感说来就来。 张大妈对着平时总说些文绉绉话语的老伴,嘴上少不了顶撞几句,心里却是相当支持。 不知不觉,琳琳已经升入高二年级,此时学校白天没有几节课,她的功课全靠回家后张爷爷的辅导才能扎实。 转眼就到了高三毕业季,看着一批批背着背包走出校园的学生们,高中老师看着这些茁壮成长的学子们,暗自惋惜着 —— 他们的路形形色色,却唯独缺少向上继续学习深造的道路,好多学习优异的同学,照样要背起行李卷,去到农村,和农田大荒作伴,将青春埋在黄土地里。 琳琳看着一届届学长学姐背着铺盖卷远去,心里也跟着揪得慌。她默默把书本攥得更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读书,一定要读出去。 张大叔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些天他四处托人打听,终于从厂里老伙计那里,听到了一个压得极低的小道消息。 这天傍晚,琳琳和赵博刚进门,张大叔就轻轻把门闩上,神色少有的严肃。 “琳琳,博儿,爷爷跟你们说件大事 ——今冬上头很可能要恢复高考了。” 两个孩子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琳琳声音都发颤:“爷爷…… 真的吗?我们真的可以考大学?不用下乡了?” 张大叔重重点头,语气一下子硬了起来,是要给孩子们上夹板的架势: “真的!但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从今天起,咱们不能再慢悠悠学了,要往死里学、往深里钻!白天在学校照旧低调,一回家就扎进书里,政治、语文、数学,我一点点给你们抠透!” “琳琳,只要高考消息下来,你和赵博都可以报考,爷爷相信,你们没问题的,你们要知道,这是改命的机会; 博儿,你跟着打基础,也一起报考,别看你小,爷爷对你有信心。等你上大学报政法,以你的品行和才智,爷爷相信,你将来会为国家法政添砖加瓦。” 琳琳眼泪一下子涌上来,狠狠点头:“爷爷,我拼了!” 赵博也握紧小拳头:“我也拼!” 张大叔当天晚上就翻出了自己压箱底的高中课本、手抄笔记,一页页理得整整齐齐,这些都是和琳琳赵博一起成长起来的知识文化,这会有大用处了。 张大叔还要给远在农村插队的儿子张建国写信,也要把这些笔记,邮寄给儿子,让儿子加紧备考,知识,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拿起那支磨短的铅笔,给远在农村插队的儿子张建国写信。 他的手微微发颤,字迹却格外工整,每一个字,都藏着一位父亲的期盼与牵挂: “儿啊,爸爸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 今冬高考有望恢复,这是你摆脱苦日子的唯一机会,爸爸绝不会让你错过!我已经把高中全套教材、手抄笔记,还有真题卷,都给你整理好了,明天一早就去邮局寄给你。你在乡下再苦再累,也别把书本扔了,别把希望丢了。白天干活,夜里就点起油灯,好好读书,哪怕每天只睡三个小时,哪怕啃烂课本,也得抓住这个机会!爸妈在家,陪着赵家的两个孩子一起备战,咱们一家人,一起努力,一起考出去!” 写完信,张大叔把信纸仔细折好,又用粗布把课本、笔记包得严严实实,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家人的希望。 张大婶端着热水走进来,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眼眶发红,轻声说:“老头子,你放心,家里的事有我,灯油、干粮,我都给孩子们备着,绝不会让他们分心。” 张大叔点点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坚定:“是啊,等了这么多年,机会终于要来了。咱们得撑住,得陪着孩子们,等到高考恢复的那一天,等到他们考上大学的那一天。” 那天晚上,张大叔家的煤油灯,亮到了后半夜。 琳琳伏在桌上,一笔一划地抄写着笔记,眼神专注而坚定; 赵博趴在一旁,认真地看着课本,时不时抬头问张大叔问题; 张大叔坐在中间,一边给孩子们讲解难题,一边时不时看向桌上那包要寄给儿子的教材,眼底满是期盼。 昏黄的灯光,温柔地笼罩着这间小小的屋子,把三个身影拉得很长。 窗外,是知识青年下乡的浪潮依旧汹涌,是苦日子的煎熬依旧未散;可屋里,却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藏着一份沉甸甸的希望,藏着一家人、一群人,对未来的无限期盼。 第七卷 第56章 备考 张大叔看着两个孩子认真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欣慰的笑。 他知道,这段日子会很苦、会很累,可只要能让孩子们跳出下乡那条路,能让儿子摆脱插队的苦,能让赵家重见光明,再苦再累,他都心甘情愿。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张大叔就抱着那包沉甸甸的教材和信,匆匆往邮局赶。 他走得很快,脚步坚定,每一步,都朝着希望的方向走去。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快点寄到儿子手里,一定要让孩子们好好备战,一定要等到高考恢复的正式消息,等到苦尽甘来的那一天。 而琳琳和赵博,也按照张爷爷的叮嘱,开启了全力备战的日子。 每天放学,他们准时出现在张爷爷家,认真听课、刻苦刷题,哪怕再累,也从不松懈。 林梅看着孩子们的努力,看着张大叔的付出,心里既心疼,又充满了希望。 她知道,只要大家一起努力,只要抓住这个机会,他们一家人,一定能走出困境,迎来光明。 日子依旧紧巴巴的,提心吊胆的滋味也从未消散,可因为有了这份期盼,有了身边人的帮扶,有了孩子们的努力,林梅的心,渐渐踏实了下来。 她依旧每天干活、管家、照顾婆婆和孩子,只是眼底的坚定,比以往更甚 —— 她要撑下去,要陪着孩子们,等到高考恢复的那一天,等到扳倒坏人、还赵家清白的那一天,等到孩子们学有所成、扬眉吐气的那一天...... 张大叔每天除了辅导两个孩子,还会时不时去邮局打听信件的下落,生怕教材没能按时送到儿子手里。 终于收到张建国的回信,得知儿子在乡下一边干活一边苦读,哪怕条件艰苦也从未放弃,张大叔就格外欣慰,再给儿子回信时,总会一遍遍叮嘱,一遍遍鼓励,把琳琳和赵博的学习情况告诉儿子,让他们姐弟俩和儿子相互打气、彼此陪伴。 林梅则把家里的后勤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顿顿都尽量给孩子们做些能垫肚子、补力气的食物,哪怕家里再拮据,也绝不会让孩子们饿着、累着。 巷子里的邻居们,也渐渐知道了张大叔打听高考消息、辅导两个孩子备战的事,有的送灯油,有的送粗粮,有的给孩子们送旧本子,大家你帮一把、我搭一手,让林梅这个清贫的小家,充满了温暖与力量。 王秀兰看着孩子们的努力,看着身边人的帮扶,心里也渐渐有了盼头,平日里话也多了些,常常坐在一旁,陪着孩子们读书,偶尔还会给孩子们端杯热水,叮嘱他们注意身子。 她常常对着远方,轻声念叨:“卫国、建军,你看,孩子们都很努力,身边也有这么多人帮我们,你们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的,一定会等到出头的那一日。” 琳琳的功课越来越扎实,张爷爷教的知识点,她都能熟练掌握,真题也刷了一遍又一遍,错题本记了厚厚的一本,每一道错题,她都会反复琢磨,直到彻底弄懂。 赵博也进步飞快,虽然年纪小,却凭着一股韧劲,把初中的知识学得扎扎实实,还跟着琳琳一起,把高中的文化学的透彻。 张大叔常常笑着说,博儿将来的学问,绝不会比姐姐差。 所有人都在默默努力,默默等待,等待着高考恢复的正式通知,等待着那一场能改变命运的考试,等待着正义到来、苦尽甘来的那一天。 昏黄的煤油灯,依旧每天亮到深夜,照亮着孩子们苦读的身影,也照亮着这个家庭、这群人,通往光明的前路。 琳琳总是把张爷爷讲的内容抄了一本又一本笔记,错题写满一页又一页,课本翻得快要散架,铅笔磨短了一支又一支。 赵博人小志气大,姐姐学什么,他就跟着学什么,不懂就问,从不叫苦,小小的心里早已埋下志向 ——将来一定像张爷爷说的——学法学,护住家人,护住好人。 夜深了,别家的灯都熄了,只有张大叔家的煤油灯,还亮得稳稳的。 笔尖沙沙,翻书轻响,老人低声讲解,孩子默默苦记。 一屋灯火,照亮了三条奔往希望的路,也照亮了这个被苦难压了太久的家。 远方农村里,张建国也在油灯下苦读。 父子几人,相隔千里,却在灯下,朝着同一个命运关口,拼命向前。 备战的日子越来越紧,紧得让人喘不过气,张大叔家的小院里,空气都像是凝固了,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生怕扰了这分毫的专注,处处透着让人揪心的紧张。 张大叔家的灯总是早早地就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棂,在巷子里投下一道单薄却坚定的影子。 老人家总是早早起身,把昨天整理好的真题、知识点铺在桌上,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纸页,眉头拧成一团,反复琢磨着该怎么给琳琳讲透难点,怎么给赵博夯实基础,连洗漱都透着仓促。 琳琳几乎是和张爷爷同时起身,眼睛里还带着未散的困意,却没有一丝拖沓,拿起政治课本就凑到灯前,压低声音背诵,语速快得像是在和时间赛跑,嘴里的知识点滚瓜烂熟,连停顿都很少,生怕浪费一秒钟。 赵博也被姐姐的节奏带动,揉着惺忪的睡眼,趴在矮凳上,一笔一划地抄写公式,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出错,更生怕落后。 张大叔的语气比往日更严厉,甚至带着几分急躁,每讲完一个知识点,立马就抽查,稍有卡顿,就眉头一皱:“怎么回事?昨天刚讲过的,怎么就记混了?琳琳,你这状态不行,高考容不得半点马虎!” 琳琳被说得脸颊发红,攥紧笔,低着头反复默念,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有半句辩解,只能赶紧拿起笔记,重新梳理。 赵博有时候一道题反复算错,急得鼻尖冒汗,手中攥着铅笔,用力蹭掉草稿纸上的字迹,蹭得指尖发黑,也不肯停下,直到算对为止。 有一次,他因为一道数学题没弄懂,急得眼圈发红,却还是小声拉了拉张大叔的衣角,哽咽着说:“爷爷,我再算一遍,一定能算对。” 张大婶也被这紧张的氛围感染,走路轻手轻脚,连碗筷碰撞都要格外小心,生怕惊扰了屋里苦读的三人。 她把煮好的鸡蛋、蒸好的窝头悄悄放在桌边,不敢多说话,只轻声叮嘱一句 “趁热吃”,就默默退出去,连收拾厨房都尽量放轻动作,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林梅每天干完活,就匆匆赶来,不说话,只是默默坐在角落,给孩子们缝补磨破的衣裳、纳厚实的鞋底,眼睛却时不时望向孩子们,眼底满是心疼和焦虑。 她不敢多问学习情况,怕给孩子们添压力,只能悄悄观察着琳琳熬红的眼睛、赵博发酸的手指,悄悄给他们倒上温热水,再默默退到一旁,心里的弦绷得紧紧的 —— 既怕孩子们熬坏身子,更怕他们错过这改变命运的机会。 整个白天,张大叔家小院里静得可怕,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张大叔压低声音的讲解声,偶尔夹杂着赵博小声的提问,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连风吹过院墙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张大叔的嗓子越来越哑,却依旧不肯停歇,琳琳和赵博也熬得越来越晚,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却依旧握着笔,不肯放下。 有时候,琳琳实在熬不住,趴在桌上打个盹,张大叔也不叫醒她,只是轻轻给她披上一件薄衣裳,眼底满是心疼,却依旧绷着脸,等她醒来。 第一句话还是:“醒了就赶紧接着学,时间不等人。” 赵博也学着姐姐的样子,哪怕困得直点头,也用力掐自己一下,逼着自己清醒,继续刷题。 巷子里的邻居们路过小院时,都自觉放轻脚步,连说话都压低声音,没人敢来打扰。 整个小院,像是被笼罩在一层紧张的光晕里,每一个人都绷着一根弦,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仓促与专注。 所有人都在拼命熬着、撑着,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一盏煤油灯、一叠厚课本、一支笔上,生怕稍有松懈,就错过了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备战的日子越近,琳琳和赵博身上的压力就越重,重得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连眼神里都透着藏不住的疲惫与慌张。 夜里,煤油灯依旧亮着,琳琳伏在桌上,一笔一划地订正错题,手因为长时间握笔,已经有些僵硬,眼神里满是疲惫,却依旧透着倔强; 赵博趴在一旁,脑袋一点一点的,快要睡着,却还是用力撑着,指尖还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他们不敢停,也不能停。 高考就像一道关口,横在他们面前,身后是下乡的苦日子,身前是未知却充满希望的未来。 他们只能拼尽全力,哪怕被压力压得喘不过气,哪怕熬得身心俱疲,也只能咬着牙,一步步往前走,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也是全家人的希望...... 第七卷 第57章 得偿所愿 有时候夜深了,她轻轻推开门,看着女儿趴在桌上昏黄的灯光里,小脸瘦了一圈,眼睛里全是血丝,心里又酸又疼。“琳琳,歇会儿吧,别把身子熬坏了。” 琳琳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声音轻轻的,却很倔:“妈,我不困。这么多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王秀兰也把糊纸壳的速度加快了,一边糊一边念叨:“我多糊几个,就能多买几两灯油,让我孙女多读会儿书。” 日子在笔尖和灯光里,一天天数着过。 终于到了临考这天。 天还没亮,林梅就起来蒸了两个白面馍馍,煮了两个鸡蛋,小心翼翼端到两个孩子面前。“琳琳,吃了,今天顺顺利利的。别紧张,咱正常发挥就行。” 琳琳捧着碗,手微微有些抖,看着妈妈通红的眼眶,轻轻点了点头:“妈,您放心,我不会让你们白等。” 林梅并没有给儿子压力,因为赵博的机会还有很多。而琳琳,今年高二,虽说提前了一年,可是如果考不上,明年也许只有一次机会了。 张大叔也早早就等在了门口,身上穿了件最干净的褂子,像送自家亲人上战场一样。 他拍了拍赵博的肩膀,声音沉稳:“孩子们,别慌,题再难,也难不过你这些年的苦。沉下心,一笔一划写。不管结果咋样,你俩都是爷爷的好学生。” “嗯。” 琳琳和赵博重重点头,给张大叔、奶奶、妈妈各鞠了一躬,转身走进了考场。 很快,高考的钟声敲响了。琳琳和赵博及参加高考的形形色色的学子们,在考场内正襟危坐,等待着决定命运的那张试卷。 考场外,林梅、王秀兰、张大叔老两口,谁也没走,就站在风里,安安静静地等。同时,张大叔家的儿子也在插队附近的县城,坐在考室内,阅览着同一张试卷,下笔有神,铿锵有力...... 此刻,对于外面等候的考生家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等琳琳从考场出来,脸色平静,脚步稳稳。 张大叔上前一步,声音都有些发紧:“孩子,咋样?” 琳琳抬起头,眼圈一红,却笑了:“爷爷,我都会。我…… 都写上了。”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瞬间红了眼。 赵博也在考试铃声的末尾,缓步走出了教室,林梅只对走出考场的儿子给予一个拥抱,也没多问,一行人迈着轻快的脚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接下来的日子,是漫长又煎熬的等待。 每天一有人路过门口,王秀兰就忍不住问:“有消息不?通知书下来没?” 林梅一听见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响,心就提到嗓子眼,跑出去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天午后,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在巷子口 “叮铃铃” 响得格外清晰。 一个响亮的声音喊过来:“赵琳琳!录取通知书!” 琳琳当时正在屋里缝补衣服,一听这声,手猛地一抖,针掉在地上。 林梅腿一软,差点站不住,扶着门框,声音发颤:“琳、琳琳…… 快、快去……” 王秀兰手里的纸壳 “哗啦” 散了一地,哆嗦着往外走:“我的孙女…… 我的孙女……” 琳琳双手发抖,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个印着红字的信封,薄薄一张纸,却重得像千斤。 她攥着信封,眼泪 “啪嗒啪嗒” 往下掉,却舍不得拆开。 林梅一把抱住女儿,哭得话都说不完整:“我的好孩子…… 你爸在天上,看见了…… 他看见了……” 王秀兰抹着眼泪,一遍一遍念:“出息了…… 咱家娃真出息了…… 没白熬,真的没白熬,天,真的亮了。” 琳琳接到通知书,并未打开,她拿起通知书飞奔到张爷爷家:“爷爷,爷爷,奶奶,张奶奶,通知书到了。” 张大叔和张大婶正在屋内叨咕这事呢,此刻摇着蒲扇的张大叔听着琳琳喊着通知书的声音,噌的从床上站了起来,不由得眼冒金星,张大妈眼疾手快,赶忙扶住老伴,张大爷缓了好一会才好些。 “爷爷,爷爷,你怎么了,我把通知书放下。” 赶忙和张奶奶一起扶着张爷爷。 “没事,没事,孩子,爷爷太激动了,有些晕,好了,好了。” 张大叔坐在床头,虽说眯着眼睛,但面带笑容,很怕琳琳担心。 “没事就好,爷爷,你看我们共同努力的成果终于得到了回报,通知书来了。” 琳琳把通知书送到张爷爷手中,给张爷爷看着没开封的通红的录取通知书的包装。 这时候林梅和赵博扶着王秀兰也随即赶到,此刻室内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张大叔颤抖着手,把琳琳的录取通知书包裹放到平时两个孩子学习的课桌上面,慢慢地打开包装,此刻,展露在众人面前的,是<南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呀琳琳,好厉害,得偿所愿嘞!” 张大妈不由得惊呼。 “琳琳,皇天不负苦心人,你终于考上了经济学老牌强校,南开大学的经济学可是全国遥遥领先的学校,不负众望啊孩子。” 张大叔看着琳琳,眼眶通红,嘴角却一直笑,连连点头:“好,好啊…… 没白熬,真的没白熬。天,真的亮了。” 张大婶拉着琳琳的手,笑得眼泪直流:“咱们家,真飞出金凤凰了…… 以后,再也不用苦了。” 琳琳捧着录取通知书,“噗通” 一声,给张大叔和张大婶跪下了。“爷爷,奶奶,没有你们,就没有我的今天。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报不完。” 张大叔连忙扶起琳琳,声音哽咽:“傻孩子,快起来。你有出息,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报答。” 林梅和王秀兰也抹着眼泪,此刻,一切努力都值得了。 那些吃过的苦、熬过的夜、担过的心、藏过的学问,在这一刻,全都开成了花。 “博儿啊,你别急,有可能你的通知书还在路上,有可能此次你没有通知书,毕竟你还小,一切准备太仓促,这次能参加考试,已经证明你很棒了。” 林梅抚摸着儿子的头,看着儿子替姐姐高兴且带有失落的眼神,不由得安慰道。 “对,博儿,此次参加高考,我们没指望你能出成绩,毕竟你还太小,这次就当是你的炼金石了,等明年继续参加,相信会一举夺魁的。” 张大叔也安慰着赵博,希望他不要失落,不要气馁。 “有人吗?你好!” 此刻外面传来自行车的铃声。 “哎,有有。” 张大妈赶忙出去招呼:“呦,邮递员同志,是不是有我们家的信件啊?我儿子高考后估计信件也到了。” “是的大妈,这有你家一封信,还有就是裁缝铺老赵家没有人,他家孩子又来一个录取通知书,我需要亲自送到,能帮我找一下他们家人么?” 邮递员翻出张大妈家的信件,手中拿着录取通知书的包裹。 “怎么可能,我们琳琳已经接到通知书了,怎么可能还有呢?” 张大妈觉得,肯定是邮递员同志搞错了,琳琳的通知书已经收到,赵博没考上,怎么还会有通知书。 “大妈,这通知书还能弄差么,上面地址正确,写赵博亲启。” 邮递员看着包裹,又对了一遍地址,念着上面的名字。 "什么,你说什么?" 张大妈嗷唠一声,感觉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或者是做梦,“赵博的?” “对啊,老赵家赵博的。” 邮递员再次确认着。 " 林梅,林梅,老头子,快过来。” 张大妈接过邮递员手中的包裹,不敢相信,急急地喊着林梅和张大叔。 屋内一行人匆匆地跑出来,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梅啊,你太伟大了,培养出两个这么优秀的孩子。” 张大妈颤抖着手,把赵博的录取通知书送到林梅手上。 “什么?大妈,不会是博儿也考上了吧?” 林梅接过张大妈的包裹,迫不及待地看着包装,包装上赫然出现了<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字样。 林梅抚摸着赵博的录取通知书包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噗通” 一声跪倒在冰凉的泥地上,她再也撑不住了。 她双手高高捧着那薄薄却重如千斤的包裹,紧紧贴在心口,指节攥得发白,连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噼里啪啦砸在鲜红的信封上,晕开一片又一片湿痕。 林梅嘴唇剧烈哆嗦,喉咙里堵着哽咽,半天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有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苦熬、期盼与狂喜,全都在这一刻炸开。 “建军 ——!建军啊 ——!你睁眼看看啊 —— 咱们的博儿…… 咱们才初二的博儿…… 考上了!他真的考上了啊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是国家的人才啊 ——!还有咱们的女儿,琳琳,都得偿所愿啊!” 林梅哭得浑身颤抖,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却又一边哭一边笑,泪水混着笑容,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十几年的苦、十几年的忍、十几年的提心吊胆,在这一声哭喊里,彻底倾泻而出。 琳琳和张大妈慌忙去扶,林梅却久久不愿起身,只是死死抱着那本通知书,仿佛抱着整个家的希望,抱着丈夫未瞑的目光,抱着孩子们终于熬出头的明天。 “我没白熬…… 真的没白熬…… 孩子们有出息了…… 我们赵家…… 终于出头了啊 ——!” 第七卷 第58章 轰动街巷 众人慌忙将她扶起,林梅双脚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 屋外的阳光斜斜照进小巷,落在她湿漉漉的脸上,明明暖得晃眼,她却觉得像在梦里。 林梅被琳琳和张大妈一左一右轻轻搀着,心里却像翻江倒海一般,又惊又喜,又慌又怕,生怕这一切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她一路紧紧攥着那一个轻轻的包裹,指尖几乎嵌进纸里,生怕一松手,这天大的喜讯就会凭空消失。 一踏进那间熟悉的小屋,昏黄的灯光立刻裹住了所有人。 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墙角堆着糊了一半的纸壳,桌上还摆着孩子们用过的旧铅笔、翻卷了边的课本,一切都是熬了无数个夜晚的模样。 一眼望见那张被灯火熏得微微发旧、陪孩子们熬过无数深夜的木桌,林梅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这张桌子,见过孩子们的疲惫,见过她的担忧,见过张大叔当初来到这里亲自指导的耐心,也藏着一家人不敢说出口的期盼。 她慢慢弯下腰,颤抖着,将通知书轻轻、郑重地平放在桌面上。 那一刻,她的心跳得快要冲出胸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林梅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指尖抖得几乎不听使唤。 屋里静得只剩下灯光微微跳动的声音。 她一点点、极轻极慢地撕开信封,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不敢快,不敢猛,生怕惊扰了这苦了十几年才换来的光亮。 随着外层包装缓缓掀开 —— 一道耀眼、滚烫、刺得人眼睛发疼的烫金光芒,猛地照亮了整间屋子。 <中国科技大学少年班录取通知书> 红底金字,亮得逼人,亮得温暖,亮得让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 那烫金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道破晓的光,硬生生刺破了这个家压抑了太久的黑暗。 连墙角的影子,都仿佛被这金光轻轻抬了起来。 林梅望着那行刺目却无比亲切的字,只觉得鼻子一酸,心口又酸又胀,满满当当全是苦尽甘来的滚烫滋味。 几年的委屈、担忧、咬牙硬撑,在这一刻,全都有了归宿。 屋里的寂静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秒就被炸开的欢喜彻底打破。 王秀兰拄着墙,浑浊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却笑得合不拢嘴,一边抹泪一边拍着大腿念叨:“好啊!好啊!我的好孙儿!中科大啊!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建军在天上,肯定笑得合不拢嘴!” 她凑到桌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烫金的字迹,又赶紧缩回来,像碰了什么稀世珍宝,眼里满是敬畏与欢喜。 张大妈早已红了眼眶,双手在围裙上反复蹭着,快步走到赵博身边,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揉着他的头,声音哽咽却满是笑意:“博儿啊,我的好孩子!你可太争气了!这么小的年纪,就考上了这么好的学校,将来必定是个大人物!咱们这小巷,可真是沾了你们姐弟俩的光喽!” 张大叔站在一旁,脸上的疲惫早已被狂喜取代,他摘下那副缠了线的老花镜,用袖口狠狠抹了把眼睛,又重新戴上,凑到桌边,一遍又一遍地盯着通知书上的烫金字,嘴角一直扬着,连眉梢都透着藏不住的骄傲。 张大叔拍着桌子,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激动的颤音:“我就说!我就说这孩子是块好料!平时不爱说话,心里藏着大本事!中科大少年班,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去处,咱们博儿,做到了!” 琳琳站在母亲身边,一手紧紧拉着林梅的胳膊,一手轻轻搭在弟弟的肩膀上,眼泪笑着掉下来,眼底满是骄傲与欣慰:“博儿,你太厉害了!姐姐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以后,咱们一起好好读书,一起撑起这个家!” 她说着,还轻轻刮了刮赵博的小鼻子,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 赵博被张大妈搂在怀里,小脸涨得通红,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没有了往日的腼腆,嘴角抿着笑,眼神坚定地看着所有人:“我一定好好学,不辜负爷爷、奶奶、妈妈和姐姐的期望!” 林梅靠在桌边,看着眼前这一幕,眼泪止不住地流,却笑得无比灿烂。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通知书上的烫金,又看了看身边喜极而泣的亲人,声音温柔却有力量:“是啊,咱们的博儿长大了,琳琳也出息了,建军,我们做到了,咱们赵家,终于熬出头了!” 张大妈笑着擦了擦眼泪,转身就要往外走:“不行不行,这么大的喜事,我得去巷口跟老邻居们念叨念叨,让大家也沾沾咱们的喜气!咱们家出了两个状元,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哎,等等我!” 王秀兰也连忙跟上,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许多,“我也去,我要告诉所有人,我的孙儿孙女,都是最棒的!” 张大叔笑着摆手,却没拦着,眼里满是欣慰:“去吧去吧,让大家都知道,咱们这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 屋里,昏黄的灯光映着烫金的通知书,映着一张张满是欢喜的脸庞; 屋外,张大妈和王秀兰的笑声、念叨声飘出小院,混着巷子里的风声,满是苦尽甘来的雀跃。 那盏亮了无数个深夜的煤油灯,此刻仿佛也变得格外明亮,照亮了这间小屋,也照亮了一家人满是希望的明天。 通知书旁,静静躺着一封来自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的亲笔信函。 张大叔双手微微发颤,拿起信,一字一句,念得沉稳而有力: “赵博同学: 你以年少之身,于万千考生中脱颖而出,考入本校少年班,实属难得之才。 你心性坚韧、沉稳懂事,心怀正义,极具担当。 学校对你寄予厚望: 望你入校之后,勤学笃行,修身明志,将来深耕法治之道,坚守公平正义, 成长为国家法学领域的领头人, 以法护民,以正立身,成为守护家国、守护善良的栋梁之才。 愿你不负时代,不负家人,不负此生。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 少年班招生办” 信念完,屋内人全都屏住了呼吸,随即爆发出压抑了太久的哭声与笑声。 林梅捂住嘴,泪如雨下,整个人靠在桌边,久久说不出话。 赵博仰起小脸,望着那封烫金通知书,又望向母亲与姐姐,小小的声音却异常坚定: “妈,姐,爷爷…… 我一定好好读书, 将来做国家法学的领头人, 守住正义,守住咱家, 再也不让好人受委屈。” 灯光落在烫金的字迹上,闪闪发亮。这一刻,所有的苦,都成了光。 老赵家两个孩子都以优异的成绩考入理想大学的消息,此刻是在首次高考消息之后,又一重磅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小巷,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彼时,日头早已沉下西山,暮色像一层薄薄的纱,裹住了整条小巷,晚风带着傍晚的凉意,吹得人忍不住裹紧衣裳。 可这有些冰冷又昏黑的傍晚,却因为这则喜讯,变得热闹起来 —— 消息不胫而走。 原本躲在家里避寒的街坊们,此刻也全然不怕冷了,三三两两从屋里走出来,披着洗得发硬的旧棉袄,扎着洗褪色的布围裙,搓着手、跺着脚,聚在巷口的老槐树下,围着张大妈和王秀兰,叽叽喳喳地打听着,脸上全是新奇与欢喜。 张大妈此刻成了全场的焦点,她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一边搓着手,一边眉飞色舞地给街坊们讲述着赵琳琳和赵博姐弟俩的厉害。 张大妈声音洪亮得能传遍整条小巷:“你们是不知道啊!琳琳考上南开大学,那可是全国数一数二的经济学强校!还有博儿,才上初二啊,就考上中科大少年班,那是天才才能进的地方!这姐弟俩,真是给咱们这条巷长脸了!” 她话音刚落,街坊们就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全是满满的恭喜。 平时最势利、见了王秀兰连招呼都懒得打的小孙媳妇,此刻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快步凑到王秀兰身边,一把拉住王秀兰穿着打了众多补丁的胳膊,语气热络得像是亲娘俩。 小孙媳妇一个劲地套近乎:“哎呀,赵婶,真是不容易啊!这多少年的苦,可算是熬出头了!多好的两个孩子,又懂事又能干,真是天大的大喜事儿!以后你可就享福喽!” 说着,小孙媳妇还不忘轻轻拍了拍王秀兰的手背,那亲热劲儿,看得旁边几个街坊暗暗撇嘴,却也没人点破。 街道里开杂货铺的老周家掌柜,此刻叼着一根旱烟卷,烟袋杆在手里轻轻敲着,慢悠悠地凑过来,烟卷在他嘴里随着说话的语调一起一伏。 烟雾袅袅升起,遮住了周掌柜脸上的笑意,却遮不住眼里的赞许:“我早看出来了,这两个孩子不疯跑、不贪玩,那股静气,就不是寻常孩子。咱们这一片,多少年没出过状元了!” 人群里,一向热心肠的李大妈,听着众人的夸赞,脸上的笑容渐渐沉了沉,随即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大喜事儿是大喜事儿,可咱们也得替赵家想想。两个孩子同时上大学,学费、路费、伙食费,哪一样不要钱?林梅一个女人,拉扯老的小的,这些年苦得不成样子。” 周掌柜此刻立马附和着说道:“是,虽说咱们日子都紧巴,都是抠着牙缝过日子,可再难,也不能让咱们的状元在外面受委屈。明天咱们街坊邻里搭把手,能凑一把是一把,能帮一分是一分,大家说好不好......” 第七卷 第59章 募捐 李大妈和周掌柜的话,一下子说到了众人的心坎里,大家纷纷点头附和,语气里满是急切与真诚,生怕慢了一步就帮不上忙。 旁边的王嫂性子最急,一听这话,立马往前凑了一步,搓着手、跺着脚,语气急切又诚恳:“对对对,你们俩想得太周到了!明天一早就凑!咱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凑布票、凑粮票、凑点零钱,给孩子做件新衣裳,买双新布鞋,风风光光去上学!哎呀,不跟你们说了,我这就回家拿鸡蛋,那是我攒了半个月的,有七八个呢,今晚就给琳琳和博儿送去,俩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可得好好补补!” 说着,转身就往家里跑,脚步都透着匆忙。 “哎,你等等我!” 旁边的壮汉老宋嗓门洪亮,拍着胸脯,语气掷地有声,“俩孩子苦了这么多年,早就该补补了!我家那半斤猪肉,是孩子托人从城里捎回来的,本来留着过节,现在全给林梅送去,给孩子补身子!” “我家有几尺细布,是我攒了大半年的,专门留着做新衣服的!” 刘大妈挤到前面,语气格外热心,“明天我就给林梅拿过去,给俩孩子各做一件新褂子,让他们穿着新衣服去报到,多体面!” “我家有白面,是我省下来的,明天一早就拿过去,给孩子们蒸白面馍馍、熬小米粥,让他们吃顿饱饭!” “我家还有几张粮票,虽说不多,但也是我的心意,明天一早就送过去,让林梅给孩子们买点细粮、买点糖,补补身子!” “我明天没事,我去帮林梅收拾收拾行李,给孩子们洗洗衣服、叠叠被褥,让他们轻装上阵!东西没有,俺有手,可以帮忙” 街坊们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急切的善意。 这时,角落里的老陈头默默挤了过来,他平时寡言少语,日子过得最拮据,身上的褂子磨得发亮、补丁摞补丁。 只见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缝了又缝的蓝布包,一层一层揭开 —— 里面是几张皱得不成样子的毛票,最大的面额也就一角,还有几枚一分硬币,加起来不过几毛钱。 他把布包往王秀兰手里塞,声音有些沙哑,却格外真诚:“赵家的,我没啥能帮的,这是我捡破烂、卖废品一点点攒的…… 不多,你拿着,给孩子买块橡皮、买支铅笔…… 也算我的一点心意。” 王秀兰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眼泪掉得更凶了,攥着布包不肯接:“老陈哥,不行不行,你日子也不容易,这钱你留着自己用!” “拿着!” 老陈头语气坚定,硬是把布包塞进她手里,“孩子有出息,比啥都强!我省省就有了,可别委屈了孩子!这可是咱们这里的状元,说出去大家脸上都有光啊!” 旁边的街坊们也跟着劝:“赵婶,你就收下吧,这都是大家伙的心意,哪怕是一分钱,也是一片心啊!” 小李媳妇也连忙从口袋里摸出五毛钱,递了过来,脸上依旧堆着笑:“赵婶,我也出点力,不多,别嫌弃,给孩子们买点笔和本子也好。” 一时间,大家纷纷掏口袋,有的摸出几毛钱,有的掏出几张粮票、布票,还有的拿出半袋玉米面、一小把黄豆,全是最不值钱、却最金贵的心意。 没有大票子,没有好东西,全是一口吃的、一点零钱、一张票证,是穷人之间最实在的帮衬。 原本冰冷的傍晚,因为这一声声热切的话语、一个个真诚的举动,变得暖意融融。 昏黄的路灯渐渐亮起,灯光又弱又暗,却把一张张淳朴的脸照得暖烘烘的。 王秀兰站在人群中间,紧紧攥着手里的毛票和票证,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笑得合不拢嘴,一边抹泪一边对着大家拱手道谢:“谢谢大家,谢谢大家…… 我们赵家,真是多亏了你们这些好街坊啊,这份情,我们一辈子都记着!” 张大妈站在一旁,看着这热闹又温暖的一幕,脸上满是欣慰,大声说道:“这就对了!远亲不如近邻,咱们街坊邻里,就该互相帮衬着!两个孩子有出息,也是咱们整条巷子的荣耀,咱们一起帮衬着,让他们安安心心去上大学,将来做国家的栋梁!等出息了,俺相信将来两个孩子会回报社会,回报街坊们的。” 张大妈这番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屋里。 林梅一直在门后听着,早已泪流满面。她轻轻擦了擦眼泪,转身拉住琳琳和赵博,慢慢推开屋门,朝着巷口的人群走来。 林梅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布衫,眉眼温顺,却带着压不住的感激。两个孩子安安静静跟在身后,眼神干净又懂事。 林梅走到人群中间,没有多说什么,只往前站了半步,对着一圈老街坊,深深、稳稳地弯下腰,鞠了一个扎扎实实的躬。 直起身时,她声音轻轻的,却格外动人:“各位街坊,谢谢你们…… 我们家这几年难,你们一直记挂着。如今孩子刚有点出息,你们又把自己省了又省、抠了又抠的东西拿出来…… 这哪是钱和粮啊,这是你们的心。我和孩子们,一辈子都记在心里,不敢忘。” 说完,她轻轻按住两个孩子的后背:“琳琳,博儿,给爷爷奶奶、叔叔阿姨鞠个躬。” 姐弟俩乖乖低下头,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琳琳声音轻却有力:“谢谢大家,我们一定好好读书,将来报答大家。” 赵博仰着小脸,语气格外认真:“谢谢大家,我将来一定做个有用的人,不辜负大家。” 街坊们连忙围上来搀扶,七嘴八舌地劝: “林梅快别这样!都是自家人!” “孩子有出息,我们脸上也有光!” “以后有难处,尽管开口!” 晚风依旧带着凉意,可巷口的热闹与温暖,却像一束光,驱散了暮色的寒冷,也照亮了老赵家满是希望的前路。 阳春二月,乍暖还寒。 风里还带着残冬的凉意,吹在脸上微微发紧,可太阳一出来,又暖得人心里发松。 路上多了不少背着旧书包、拎着帆布行李的年轻人,脸上带着几分青涩,又藏着按捺不住的光亮——他们是刚考上大学的新生,揣着录取通知书,赶在开春时节踏入校门。 其中有不远万里来此游学的学子,有家在附近的学生,他们三三两两并步齐驱,朝气蓬勃地迈向着大学的校门。 这些在停止高考后,终于有机会踏入大学校门的大学生,有五十几岁的大叔,有三十几岁带着孩子的大姐。他们都在阳春时节,进入校园,来度过来之不易的大学时光。 有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褂子,有人裹着家里带来的旧棉袄,裤脚还沾着乡下带来的泥土。 有人一路走一路翻看崭新的课本,有人和同伴低声说着话,声音里都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脚步匆匆,意气风发,寒风吹不散眼里的希望,暖阳照得前路一片明亮。 那是一代人重新拾起书本、奔赴前程的春天。 沉寂多年的校园,终于又被这一群年轻的身影,重新填得热气腾腾。 五十几岁的大叔,也和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样,迈着轻快的步伐,此刻说大叔朝气蓬勃一点不为过。 三十几岁大姐的孩子,此刻被众多如花朵般的大学生围绕着,你抱一下,她亲一口,热热闹闹,叽叽喳喳。 琳琳和赵博一走,整个室内顿觉空荡荡的,王秀兰糊着纸壳,人都迷迷糊糊的了。 林梅更是没力气,拿起针线活后又放下:“妈,你说孩子刚到学校会不会适应,琳琳和博儿都要比其他升入大学的孩子们年龄小,我真是担心啊!” “梅儿啊,不要想了,肯定没有问题的,咱们家孩子这么些年了不招灾不惹祸的,你就放心吧。”王秀兰说完,望向课桌处,悄悄叹了口气,生怕林梅听到——她也担心啊,孩子们从来没离开过家里,一下去那么远、那么陌生的地方,会不会想家,会不会不适应? “林梅啊,我这呆得难受,你大叔在家一直磨叽嘴,我听得厌烦,你说孩子们的信件什么时候能收到啊,也不知道好不好。”张大妈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看见呆愣的王秀兰,立马不吱声了。 “哎,大妈,快来坐,我和我妈正说着呢,这孩子不在家,怎么饭都不想吃了呢?你家弟弟回合肥上学,这回好了,能陪着你们二老了。”林梅赶忙站起来,走到门口,扯起张大妈的手腕,来到床边。 “哎,就在家呆那么几天,话还没说够,就走了。不知周天能回来吧。孩子们上学是开心的事,你大叔这一天天的,跟丢了魂似的。看哪里有像咱家琳琳和赵博这样的孩子,赶快再给找两个,可不能让他闲着。”张大妈无奈地对着林梅吐着苦水:“太能叨叨了,总是说我没文化,你说我好歹也是初小毕业的。” 第七卷 第60章 光明的前路 “哎呀,婶子,我张叔看来是一下子放松下来,没事干呆不住了。看不行给我张叔找些事情做,他有事可做就不会心情不好了。”林梅对着牢骚的张大婶一边说着,脑子里一边想着如何让张大叔有事情可以做。 “能做什么嘞,难道让他给琳琳奶奶一起糊纸壳?我看行,琳琳奶奶,你这一会给我拿一打,我让老张帮你弄,省得一天没事闲唠叨。”张大妈看着琳琳奶奶专注于糊纸壳的样子,忽然有了主意。 “你大婶子,你这开玩笑呢,你家张大兄弟那双手哪是糊纸壳的手,那是拿笔杆子的手嘞,你可别糟践人了。”琳琳奶奶刚才还无精打采的,看着张大婶来说说话,才打起精神开始认真地干起了活。 “哈哈,老嫂子,我这不是想给他找些事情做。什么拿笔杆子的手,那纯是遇到两个好孩子把他惯的。一会我给他拿一打回去,让他干活。省得一天歪在床上没事嘟囔么。”张大婶此刻听着王秀兰这样说,不由得想象着老伴糊纸壳的样子。 听着张大婶这样说,屋内的林梅和婆婆也不由得想笑,张大叔虽然忽然没事情可做,怎么也轮不到糊纸壳子的地步啊。 琳琳和赵博在学校,都属于年龄比较小的孩子,在校园里受到了老师和各位老同学的照顾,虽说有些想家,但是他们知道自己肩上的责任。于是安下心来,很快融入到了集体生活中。 安定稳妥,大学的校园生活使人流连忘返,琳琳此刻提起笔来给家中报着平安,描述着大学校园里,求知若渴的生活。 赵博毕竟小,虽说是男孩,可他更惦念家中的奶奶和妈妈,不知道她们每天忙什么,想家的心使得赵博在休息课间会抬头望着远方,思念妈妈。提起笔来写上信件,不由得满眼泪滚,这时候赵博不敢抬头,很怕同学们看到,陪着他一起泪流。 收到女儿和儿子的信件的林梅,给婆婆念着信的内容。两代赵家遗孀,对着孩子的信件,不由得放声大哭,孩子像小鸟一样放飞蓝天,遨游天空,家中婆媳二人饭吃不下,觉睡不好,那种滋味,无从体会。 “林梅,林梅,给你们看个好消息,你家公公的光明就要来了!”张大叔此刻拿着报纸,迫不及待地在外面喊着林梅,两只手臂由于激动哆嗦着。 屋内的林梅和王秀兰听到喊声,猛地从床边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孩子们的信件,眼泪都没来得及擦,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口。 林梅一把拉开门,看着张大叔手里高高举着的报纸,声音都带着颤:“张大叔,你……你说啥?我公公他……” 张大叔喘着粗气,把报纸往林梅手里塞,手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语气急切又郑重:“你看你看!报纸上登的,国家现在给以前受了委屈的老同志平反了,你家公公,赵厂长,他的案子能重新查,能昭雪了!以后再也不用背着冤名了,这不是光明来了是什么!” 王秀兰凑上前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报纸上的字,哪怕很多字不认识,可“平反”“昭雪”这两个词,她听得清清楚楚,身子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林梅连忙扶住婆婆,自己的眼泪也瞬间涌了出来,一滴一滴砸在报纸上,晕开了小小的墨迹。 “真的……是真的吗?大兄弟,你可别哄我们娘俩……”王秀兰攥着张大叔的胳膊,声音沙哑,反复确认着,脸上的泪水混着欣慰的笑意,看得人心头发酸。 这些年,她和林梅守着冤屈,忍辱负重,就盼着有一天能还老赵和儿子一个清白,如今这盼头,终于来了。 “哪能哄你们!这是报纸上写的,千真万确!”张大叔拍着胸脯,语气掷地有声,“我一早起来看报纸,一眼就看到了这条,连饭都没顾上吃,就赶紧跑过来告诉你俩。你家赵厂长是个好人,一辈子清白,就该有这样的好结果!” 这时,张大婶也闻讯赶了过来,手里还攥着刚给张大叔拿的窝头,看到屋里的情景,立马明白了过来,眼眶也红了:“老嫂子,林梅,这下好了,可算熬出头了!赵厂长在天有灵,也该瞑目了!” 林梅扶着婆婆坐在床边,慢慢展开报纸,一字一句地念着那段关于平反的文字,念着念着,声音哽咽,却越念越有力量。 王秀兰坐在一旁,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老赵,你听到了吗?你的冤屈能洗清了,孩子们也考上大学了,咱们家,终于要好了,就差儿子,嗨,老赵啊,你保佑儿子的事早日尘埃落定吧……” 张大叔站在屋中央,看着婆媳俩的模样,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却笑着说道:“哭什么,该高兴才对!等平反的手续办好了,咱们就给赵厂长立个牌位,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以后啊,你们娘俩就再也不用抬不起头,孩子们在学校也能堂堂正正做人,多好!” 张大妈也跟着劝:“是啊老嫂子,林梅,以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孩子们在学校好好读书,你们在家好好过日子,老张还能帮你们糊纸壳、搭把手,咱们街坊邻里,还像以前一样互相帮衬,啥坎儿都能过去!” 林梅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的笑容:“谢谢张大叔,谢谢张大婶,这些年,真是多亏了你们。要是没有你们,我们娘俩,还有孩子们,真不知道该怎么熬过来。” “说这些就见外了!远亲不如近邻,咱们街坊邻里,本来就该互相帮衬。”张大叔摆了摆手,又指了指报纸,“我这就去帮你们打听打听,平反手续该怎么办理,需要准备什么材料,咱们尽快把事情办妥当,别耽误了孩子们在学校安心读书。” 说着,张大叔就转身要走,张大婶连忙拉住他:“你急啥,先把饭吃了,打听也不差这一会儿!” 张大叔笑着挠了挠头,接过窝头,大口吃了起来,脸上满是欣慰——他盼这一天,也盼了太久,看着老赵家终于要迎来转机,真替孩子们开心。 此刻,粗硬的窝头也不是每天的那个生硬气味了,赵大叔不由得回头看着老伴道:“今天的窝头,怎么这么香呢!” 屋内,王秀兰又拿起孩子们的信件,一遍一遍地摩挲着,脸上的泪水还没干,嘴角却始终扬着踏实的笑意。 林梅坐在婆婆身边,望着窗外,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她知道,压在这个家头上多年的乌云,终于要开始散了...... 孩子们在校园里努力成长,家里公公的冤屈即将昭雪,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有奔头,看来,自己早已准备充分的材料就要到露面的时候了,建军,你的仇,就快得报了。 没过几天,张大叔就打听好了平反的手续,天天陪着林梅和王秀兰跑相关部门,帮她们整理材料、说明情况。 街坊们听说了这件事,也都纷纷赶来帮忙,有的帮着照看家里,有的帮着打听消息,有的还拿出自己省下来的钱,怕她们跑手续不方便。 与此同时,校园里的琳琳和赵博,也收到了家里寄去的信件,得知爷爷的冤屈即将昭雪的消息,姐弟俩又激动又欣慰,琳琳抱着信件,在校园的梧桐树下哭了很久。 琳琳擦干眼泪,更加坚定了好好读书的决心,她要带着家中长辈的期盼,带着街坊们的关爱,努力成为更好更优秀的人; 在中科大的赵博也收起了思念,把对家人的牵挂,都化作了学习的动力,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刻苦钻研,再也不是那个只会偷偷掉眼泪的小不点了。 又过了一个月,平反的通知终于下来了。 那天,张大叔特意老早地过来,陪着林梅和王秀兰去领通知,红底黑字的通知,清清楚楚地写着“平反昭雪,恢复名誉”几个字。 王秀兰双手捧着通知,哭得撕心裂肺,这一次,却是踏实的泪水,是解脱的泪水。 回到巷子,街坊们早就围在了门口,手里拿着鸡蛋、白面、粮票,纷纷前来道贺。 “老嫂子,恭喜恭喜啊!” “林梅,这下好了,赵厂长清白了!” “孩子们在学校也能安心了!” 此刻巷子里满是欢声笑语,比过年还要热闹。 张大妈拉着王秀兰的手,笑着说:“老嫂子,你看,我就说吧,日子总会好起来的。以后都不用糊纸壳了,多辛苦啊。等孩子们放假回来,咱们两家,还有整条巷子的街坊,都热热闹闹的,多好!” 王秀兰点了点头,望向远方,仿佛看到了孩子们放假归来的身影,看到了老赵深沉又担忧的脸庞。 晚风拂过巷子,带着暖意,也带着希望,吹走了委屈与苦难,留下了邻里间的温情,和这个家即将光明的前路。 深夜,林梅看着稍微放下心情进入睡眠的婆婆,脑中思绪万千,公公平反,可是建军这里却没有平反一说。 她在想,所有准备齐全的证据该递交给谁呢,才能把这些年所有的努力不付诸东流,作为孤弱的女子,林梅此刻虽说有些茫然,但信念依旧坚定...... 第七卷 第61章 默念 赵卫国,赵厂长平反手续很快移交到原来的厂子里面。 文件下达,该补偿的补偿,原来属于老干部的一切物资原物归还,即即属于赵厂长,赵家的物品,并且加倍补偿。 经过厂部决定,不仅归还了赵厂长原来的住房,没收的厂卷,自行车等物品,还给赵厂长这么些年的工资双倍补偿,及家属的精神抚慰金。并且可以家中一位亲属进入厂内,给予工作安排,等等一系列补偿措施...... 赵厂长赵卫国在牛棚去世,就用这些补偿条件平衡着。 物质补偿不算什么,主要是赵卫国的平反,使得赵家又回到了十多年前的生活层次,王秀兰不再眯着眼睛糊纸壳,也不用再去捡煤核,捡破烂的菜叶子了。 “梅啊,你看咱家房子归回来了,要不要咱们搬回去住?这里以后可以租出去,或者再支起来做成衣。起码能松快一些。” 房子失而复得,婆婆王秀兰摩挲着手里洗得发白的蓝布帕子,眼神里既有对老房子的念想,又藏着对林梅的歉疚。 王秀兰说话时轻轻拉了拉林梅的袖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征求着林梅的意见。 “妈,你要是想回去我就陪你回去住几天。但是我想着,在这里这么多年了,邻里街坊对咱家帮助这么大,你说还没等咱们能回报呢就走了,我总觉着过意不去。咱们回去住几天,还是以这边为主好不好。”林梅看着婆婆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着。 “你要是不想回去我也不回去,一是回去想你爸,伤心,再就是我也舍不得这些老街坊。那就有空收拾一下,等孩子们回来喜欢住再住。将来琳琳有男友,博儿长大也快,那里都能用的上。”王秀兰确实是不想回去住,她已经在这里十多年了,早已经融入到这些善良友爱的街坊四邻里。 回到原来的家,一家家的大门紧闭,没事不出院子。 虽说院子不大,可是也没有这里的街坊处着心中坦荡。只不过是怕林梅多想,怕林梅觉得都这样了还不让进家门,怕林梅伤心...... “妈,一切你做主,我这里都听你的,你是长辈,听你的准没错。”林梅微笑着回复婆婆,眼底的笑意却没渗进心底。 她的内心满是翻涌的酸涩,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仿佛还能摸到当年建军给她缝的布扣:“建军啊,你看,妈让我回家了,你知道了会高兴吧?你以前总说,最希望的就是咱们一家人安安稳稳住在一起,再也不分开。建军,一步步的,一切都会越来越好。你放心我们和孩子,也放心你的清白。博儿现在在学关于法律的知识,等他回来,我们就一起研究给你伸冤的事,我不会让你再白受罪受委屈的。” “建军,爸的光明已经来了,你放心,你的光明也不会太远了。”林梅望着窗外的被微风轻摇的树叶,像是在和丈夫隔空对话。 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藏着执拗的坚定,“听说那个姓李的现在已经是副所长,想要扳倒他,这么些年了,真的不容易。他的权力已经根深蒂固,狗腿子们也都盘根错节。我偷着打听了,这事挺难办。建军,我有时候真的累,累的时候就想听听你的声音,想靠靠你的肩膀,可我不能倒下,我得撑着。看来啊,还真的要靠咱们的儿子,等博儿有本事了,咱们就再也不用怕这些人了,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林梅低着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那是建军生前最喜欢的藏青色布料,她舍不得穿,一直留到现在。 她默默念着丈夫,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深夜里的思念、撑不下去的疲惫,除了自己,除了九泉之下的建军,又有谁能懂?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她的发丝,像是丈夫温柔的触碰,林梅眼眶一热,连忙别过脸,怕眼泪掉下来让婆婆看见。 一家人,过去的恩怨就让它过去吧,婆婆现在待自己和亲妈一样,孩子们也都争气。 林梅此生,除了赵建军走后就再没说过的那句藏在心底的,没再说出口的话语。还有无数个日夜的思念,期盼的一双儿女也都没让她失望。 现在她两个大事其中之一的事情,也是此生最主要的期盼,就是为丈夫建军沉冤得雪,让那些作恶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让九泉之下的建军,能安心,能再无遗憾...... 赔偿金下来后,王秀兰第一时间就把钱交给了林梅。 林梅拿着补偿款,第一个动作就是给公公和丈夫修墓、立碑——她要让建军风风光光的,要让他知道,他的清白也和父亲一样,快回来了,他再也不是被人戳着脊梁骨议论的人了。 墓碑上,建军的照片依旧眉眼温和,林梅蹲在碑前,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声音温柔又坚定:“建军,我来看你了,爸平反了,咱们的日子好起来了,你放心,我会把妈照顾好,把孩子们带好,等你的冤屈洗清,我再来看你,跟你说所有的好消息。” 王秀兰心里一直记挂着林梅,想着要给她一个保障。 墓前,王秀兰便拉着林梅的手,掌心的老茧蹭着林梅的手背,眼神格外认真,甚至微微起身往前凑了凑,生怕林梅听不清、不相信。语气里满是恳切地提议道:“梅啊,那回来的房子写你的名字吧。你看琳琳和博儿还小,以后有出息了,肯定看不上爷爷奶奶这老房子,给你留着,以后你是租出去还是自己住,都由你说了算。” “妈,你和爸的房子,怎么能写我的名字呢?这样爸在天有灵,会怪罪的。你身体还硬朗,这房子写你的名字才是正理。”林梅连忙摇头拒绝,语气坚定。 她自己那两间做衣服的铺子,足够她支撑家用、施展手脚了。婆婆的房子是公婆的念想,她万万不能要。 “妈,老人家总得有个傍身的东西,你别总想着我,我年轻力壮的,能吃苦、能干活,怎么都能把日子过好。” 林梅拉着婆婆的手,耐心解释着,“爹妈就算有金山银山,要是自己没能力,也守不住;反之,就算一穷二白,只要肯踏实肯干,什么时候都差不了。妈,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林梅抬头,望着泪眼婆娑的婆婆,心里也跟着发酸。可她没想到,自己的拒绝,竟让婆婆如此伤心。 “你说的对,梅。”王秀兰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这么多年了,妈和你一点都不隔心,妈早就离不开你了。以后不管有钱没钱,妈都得指着你。你要是不要这房子,就是不想要妈,是想让我这老婆子一个人回去单独过,是不是?” 王秀兰越说越伤心,肩膀不住地颤抖,呜呜的哭声里满是委屈和恐慌。林梅看着婆婆这模样,心一下子就软了,眼眶瞬间就红了,连忙伸手抱住婆婆,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也带着哽咽:“妈,你别这么说,我怎么会不要你呢?这些年,要是没有你陪着我,我早就撑不下去了。” “我不是不要这房子,我是觉得,这是你和爸的念想,写我的名字不合适。”林梅紧紧抱着婆婆,耐心哄着,“妈,咱们好好商量,要不这房子先写你的名字,等以后博儿和琳琳长大了,咱们再做打算,行不行?你别伤心了,气坏了身体可怎么办?” 王秀兰靠在林梅的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抽抽搭搭地说道:“我就是怕啊,怕你觉得妈偏心,怕你哪一天厌弃妈了,转身就走。” 她说着,紧紧攥着林梅的衣角,指节泛白,眼泪砸在林梅的手背上,温热又沉重,“我这老婆子,没了老伴,没了儿子,就剩下你和两个孩子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林梅鼻子一酸,眼泪也掉了下来,轻轻擦去婆婆脸上的泪痕,认真地说:“妈,我不会走的,这辈子都不会。我会陪着你,陪着博儿和琳琳,把日子过好,给建军伸冤——我答应过他,要护着这个家,要还他清白,也让爸在天有灵能安心。这房子,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好不好?” 林梅说着,脑海里又浮现出建军的模样,心里默念:建军,你看,我和妈好好的,你再等等,我一定会让你沉冤得雪。 王秀兰看着林梅真诚的眼神,点了点头,紧紧攥着她的手,仿佛攥着自己唯一的依靠。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过来,落在两人身上,驱散了这些年的阴霾,也照亮了那个饱经沧桑却依旧温暖的家。 林梅看着身边的婆婆,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不管多难,她都要撑起这个家,陪着婆婆安度晚年,看着孩子们长大成人,更要拼尽全力,还丈夫赵建军一个清白,让那些亏欠赵家的人,一一偿还。 她仿佛能感受到建军的目光,温柔又有力量,支撑着她,走过往后每一个艰难的日子,也盼着和他“重逢”的那一天——盼着能亲口告诉他,所有的委屈都散了,所有的期盼都实现了...... 第七卷 第62章 学成归来 林梅这些日子,一直私下打探赵建军的案子上报流程,托了老街坊打听消息,又趁着去厂子办事的间隙,悄悄问过当年熟悉的老同事。 有一次,她遇到当年公公的老部下老熟人郭叔,郭叔已经是厂部的副厂长,主管人事,于是林梅悄悄拉着他问:“郭叔,我想问问,我家建军的案子,你觉得现在能上报复核吗?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郭叔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林梅啊,这事难啊,那个李所长现在权大势大,不过你要是能找到当年的证人或者证据,按流程提交到上级部门,还是有希望的。” 林梅连忙道谢:“谢谢郭叔,不管多难,我都要试试。” 林梅把郭叔的话死死记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后续的打算。 假期一晃而过,在外求学的女儿琳琳和儿子赵博匆匆赶回,放下行李,琳琳就拉着赵博:“弟弟,咱们先去给爷爷和爸上坟,我有好多话想跟他们说。” 赵博点点头:“好,姐,我也是,我要告诉爸,我深研法学,秉持法律的公正,帮所有有冤屈的人们伸冤。” 姐弟俩买了纸钱和祭品,匆匆往墓园赶去。 坟前的杂草已经被林梅提前清理干净,松柏挺拔,枝叶苍翠,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爷爷和父亲温柔的低语。 两块墓碑并排立着,照片上的赵卫国神情庄重,赵建军眉眼温和,一如他们生前的模样。 姐弟俩在坟前站了许久,山间的风带着草木的清苦,吹得人鼻尖发凉,琳琳先红了眼眶,鼻尖泛红,抬手用力拂去墓碑上的浮尘,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对着墓碑一字一句开口,声音哽咽却字字铿锵、异常坚定:“爷爷,爸,你们放心,家里有我和弟弟,我们绝不会让妈一个人扛下所有辛苦,更绝不会忘了爸的冤屈,忘了爷爷这些年所受的不白之冤!还有奶奶,我妈妈把奶奶照顾的很好。” 林梅狠狠吸了吸鼻子,用袖子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泪水砸在墓碑前的青草上,溅起细小的泥点。 她依旧抬着头,眼神里满是执拗与坚定,语气掷地有声:“爷爷,你平反了,我们都替你高兴,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敢污蔑你、诋毁你!爸,你再等等我们,我已经在拼命学着整理案子材料,天天帮着妈打探案子的消息,不管这条路有多难走,不管要面对多少阻碍,我们都绝不会退缩,一定会陪着妈,把你的冤屈彻底洗清,让那些害你的人,血债血偿、付出应有的代价!” 站在一旁的赵博,比琳琳更沉稳些,眼眶却红得发亮,他紧紧攥紧拳头,上前一步,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赵博的腰弯得极低,起身时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充满力量:“爷爷,爸,我在学校里拼尽全力学法律,每一本书、每一个知识点,我都烂熟于心、刻进骨子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有一天,能亲手帮爸伸冤,帮受冤屈的同胞伸冤。能牢牢护住妈妈,奶奶和姐姐,守住咱们赵家这个家,绝不让好人再受半分委屈!” “我清楚地知道,扳倒那个姓李的绝非易事,他权力滔天、根基深厚,身边的狗腿子更是盘根错节,但我赵博,从来不怕,更绝不会放弃!”赵博抬起头,眼神坚定如铁、目光如炬,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决心。 “我会拼尽全力好好努力,早日学成归来,和妈、和姐姐并肩作战,一步步整理材料、走完所有流程,把爸的案子如实上报,拼尽一切还爸一个清白、还爸一个公道!以后,这个家由我来撑,妈和姐姐由我来护,绝不会再让你们在九泉之下,为我们多操一分心、多担一分忧!” 琳琳伸手紧紧握住弟弟的手,兄妹俩的手攥得死死的,掌心的温度交织在一起,传递着彼此的坚定与底气。 琳琳望着墓碑,声音再次响起,温柔却带着千钧之力,字字恳切、句句铿锵:“爷爷,爸,你们放心,我们兄妹俩说到做到,绝不食言!我们一定会守好这个家,拼尽全力护好妈,早日为爸沉冤得雪,让咱们赵家彻底抬起头来,再也不用受旁人的白眼和非议!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一切都好起来了,我们一定会常来看你们,把所有的好消息,一字一句都讲给你们听!” 风又起,吹动着坟前的纸钱,袅袅青烟缓缓升起,缠绕着松柏枝叶,渐渐飘向远方。 像是回应着兄妹俩的誓言,也像是承载着赵家所有人的期盼——期盼着正义降临,期盼着一家人真正团聚,期盼着那些阴霾,再也不会笼罩这个饱经沧桑的家。 远处的山岗层林尽染,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温柔而有力量。 --- 时光荏苒,四年光阴匆匆而过,夏风裹挟着栀子花香,漫过合肥的街巷,也吹来了琳琳归来的脚步。 当年在坟前立下誓言的琳琳,已然褪去了青涩,学成归来。 大学四年里,她深耕经济学领域,日夜苦读、潜心探究,凭借优异的成绩和扎实的专业功底,获得了保送北京国营大厂的资格——那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归宿,安稳体面,前途无量。 辅导员找到她,语重心长地劝:“琳琳,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去了北京,你的发展空间会大很多,别轻易放弃。” 身边的同学也围着她说:“琳琳,你怎么这么傻?北京的国营大厂,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居然要放弃?” 可琳琳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心底的念头无比坚定,对着辅导员轻轻摇头:“老师,谢谢您的好意,我不能去。我的家乡在合肥,我的妈妈和奶奶还在那里,我还有未完成的事,我必须回去。” 琳琳握着那份保送通知书,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窗外的栀子花香飘进屋内,脑海里浮现出妈妈操劳的身影、奶奶年迈的模样,更想起了坟前对父亲许下的誓言,眼眶微微发热! 北京的繁华再盛,也抵不过家乡的牵挂;前途再光明,也不及陪着家人、为父亲伸冤重要。 她深知,妈妈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太不容易,奶奶年事已高,需要人陪伴,而父亲的冤屈还未洗清,她不能一走了之。 更何况,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曾承载着爷爷的荣光,也承载着赵家的苦难,她要用自己四年所学的经济学知识,为家乡的发展出一份力,不负爷爷的初心,也不负自己的坚守。 念及此,琳琳毅然收拾好行囊,踏上了返回合肥的列车,窗外的风景缓缓后退,风里都是家乡的气息,她的脚步坚定,毫无悔意。 回到合肥,晨光熹微,老厂区的梧桐树枝繁叶茂,阳光透过枝叶,在青灰色的墙面上洒下细碎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机器运转的轻微声响,熟悉又亲切。 琳琳没有丝毫懈怠,径直报考了合肥最大的国营工厂——正是当年爷爷赵卫国担任厂长的单位。 考核通过那天,郭厂长亲自接见了她,看着眼前沉稳干练的姑娘,郭厂长眼眶微微发红:“琳琳,你长大了,和你爷爷当年一样,有骨气、有担当。你完全可以直接接班报道,怎么还要考一下,这孩子。” 琳琳握着郭厂长的手,恭敬地说:“郭爷爷,多谢您这么些年的照顾。我回来,一是想为家乡出份力,二是想完成我爸的心愿,帮他洗清冤屈,也想续写爷爷当年的荣光。” 郭厂长点点头,欣慰地说:“好孩子,有你这句话,郭爷爷就放心了。以后你在厂部好好干,有什么困难,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郭爷爷说,我一定尽力帮你。” 就这样,琳琳被任命为厂部厂长助理,开启了她的新征程。 进入厂部后,琳琳没有辜负郭厂长的信任,更没有辜负自己四年的苦读。 有一次,工厂遇到产销瓶颈,库存积压严重,厂部开会讨论了好几次都没有头绪,郭厂长看着大家愁眉不展的样子,叹道:“要是老赵还在,肯定有办法。” 琳琳站起身,沉稳地说:“郭厂长,各位前辈,我有个想法,咱们可以根据市场需求,调整产品结构,同时拓宽销售渠道,和周边城市的国营商店建立合作,这样既能消化库存,又能打开销路。” 她顿了顿,又详细阐述了具体的实施方案,郭厂长眼前一亮:“琳琳,你这个想法好,思路清晰、切实可行,就按你说的办!” 在琳琳的主导下,工厂顺利破解困境,为工厂挽回了巨大损失。 郭厂长拍着琳琳的肩膀,赞许地说:“琳琳,你果然没让我失望,你爷爷要是泉下有知,一定会为你骄傲!” 琳琳笑着回应:“郭爷爷,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我只是尽我所能,不辜负您的信任,也不辜负爷爷的期望。” 她那双睿智的眼睛,总能捕捉到问题的关键,行事干脆利落、思虑周全,很快就赢得了厂部上下的认可,深受郭厂长的器重与赏识...... 厂部的小花园里,月季盛放,藤萝缠绕着廊柱,清风徐来,带着淡淡的花香。 在郭厂长的引荐下,琳琳渐渐结交了不少合肥本地的高干,其中不乏当年和爷爷一样,被诬陷、蹲过牛棚、受过批斗的老干部...... 第七卷 第63章 匿名信 有一次,几位老干部聚在国营厂那间略显陈旧的小会议室里。窗台上摆着几盆略显蔫黄的绿植,墙上 “为人民服务” 五个字依旧醒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与旧纸张的气息。 郭厂长上前一步,郑重地将琳琳引到众人面前:“各位老领导,这就是老赵的孙女,琳琳。刚从大学毕业,放弃了北京的好机会,回到合肥,不仅来咱们厂帮忙,还一心想替她父亲申冤。” 琳琳站在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面前,腰背挺得笔直,指尖却不自觉地微微蜷缩。 她从小在爷爷的故事里长大,此刻面对这些曾与爷爷同甘共苦的老战友,心中既敬重,又酸涩,眼眶早已悄悄泛起一层热意。 一位头发花白、身板依旧硬朗的老红军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粗糙却温暖有力。 只这一握,琳琳心头便是猛地一沉,鼻尖瞬间发酸。 老人眼眶泛红,声音沙哑颤抖:“孩子,苦了你了。你爷爷当年是个好干部,正直无私,我们都记得,一辈子都记得。” 琳琳强忍着泪,嘴唇轻轻颤动。这么多年的委屈、孤独、咬牙硬撑,在这一刻忽然有了落脚之处。 原来,爷爷没有被遗忘,赵家没有被遗忘。 另一位老干部长叹一声,眼中泛起追忆的涩然:“想当年,我们一起蹲牛棚,你爷爷就算自己受委屈,也一直鼓励我们,说正义总会来的。如今他平反了,你又这么有出息,真是太好了……” 往事如针,轻轻一刺,眼泪便在琳琳眼眶里打转。 她用力眨了眨眼,不想在长辈面前失态,可越是克制,心底越是翻江倒海 —— 爷爷当年那样苦都没有低头,她这点难,又算得了什么。 赵琳琳握着老领导温暖而粗糙的手,声音微微哽咽:“各位爷爷,谢谢你们还记得我爷爷。我一定会好好努力,帮我父亲洗清冤屈,好好工作,不辜负你们的期望,不辜负爷爷的初心。”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咬着牙挤出来的,那不是客套,是她压在心底多年,对天、对地、对死去的亲人发过的誓。 老干部们感念当年与赵卫国的情谊,更心疼赵家这些年所受的磋磨,纷纷感慨:“老赵啊,你后继有人了!赵家的骨气,总算没有断!” 一句话,戳中了琳琳心底最软、也最硬的地方。 她微微低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泪光,再抬眼时,目光已亮得惊人。赵家的骨气,她不能丢,也丢不起。 另一位老干部郑重地拍了拍琳琳的肩:“孩子,你放心。你父亲的案子,我们都会帮你留意。当年的事,我们多少知道一些内情,有任何线索,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另一位老人也跟着点头,语气沉定:“是啊,孩子。一个人单打独斗太难。我们这些老骨头,虽然退下来了,但还有点老面子、老人脉,一定帮你助力,帮你父亲洗清冤屈,还赵家一个公道。” 琳琳怔怔望着老人们真诚的眼神,心口一暖,热流直冲眼眶。 这么多年,母亲一个人跑、一个人查、一个人写举报信、一个人扛下所有压力,她不敢在奶奶面前哭,不敢在奶奶面前露怯。 此刻,终于有人对她说:我们帮你。琳琳再也忍不住,对着众人深深弯下腰,长长一揖,久久没有直起:“谢谢各位爷爷…… 有你们在,我心里更有底,更有信心了。” 直起身时,她悄悄用指腹擦去眼角的湿意,所有脆弱都被掩去,只剩下沉静而坚定的目光。 赵琳琳缓缓站直,肩膀微微绷紧,眼神像淬了光一般,沉静却有力:“请各位爷爷放心,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和我妈、我弟弟一起,还我父亲清白。绝不会让爷爷的名声蒙尘,绝不辜负各位爷爷的帮助与期望。” 那一刻,赵琳琳在心里清清楚楚地告诉自己:她不再是孤军奋战。有母亲的坚守、弟弟的努力、郭厂长的帮扶,还有这些老干部的撑腰,父亲的冤屈,总有一天会昭雪,爷爷的荣光,终将被续写。再难的路,她也敢走下去...... 国营厂上下很快便传开,厂部来了一位重点大学毕业的年轻女助理,还是老厂长赵卫国的孙女。 好奇、打量、猜疑、轻视,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悄将琳琳笼罩。 每次琳琳穿过厂区,都能感觉到背后投来的目光。她装作毫不在意,脚步沉稳,目不斜视,只有垂在身侧的手,会悄悄攥紧,再缓缓松开。 她太清楚了 —— 年轻、背景特殊、一进厂就身居助理之位,不被议论是不可能的。 “也不知道这大学生真有本事还是纸上谈兵。” “老厂长的孙女呗,后台硬,一上来就占好位置。” “郭厂长当年是老赵提拔的,现在还人情罢了。” “上次库存那事儿,听说就是她解决的。” “碰巧罢了,年纪轻轻,谁知道是不是靠关系。” 那些议论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耳朵里。琳琳脚步不停,脸上依旧平静,只是嘴角轻轻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心里像被细针轻轻扎着,细微的疼,却更激起一股不服输的劲。你们越看不起我,我越要做出样子。 不光工人议论,财务部门的领导更是心存鄙视,几次三番在工作上故意不配合、甩脸色、推三阻四。 面对明晃晃的刁难,琳琳始终克制礼貌,不卑不亢,不吵不闹。只是转身回到办公室,她才会轻轻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委屈与烦躁。 琳琳知道,一旦发作,只会落人口实。白天,她一头扎进工作里,报表、流程、生产、库存,一点点摸清摸透。每多弄懂一个环节,她心底的底气就多一分。 琳琳要证明,自己不是来混日子的,更不是来给爷爷丢脸的。 夜晚,她又埋进堆积如山的旧材料里。灯光昏黄,映着她沉静而执着的脸。一边是工厂的重担,一边是沉冤未雪的父亲。 赵琳琳只想尽快找到证据,让父亲瞑目,让母亲和奶奶不再日夜揪心。别人怎么看她、怎么为难她,她都能忍。唯独为父申冤这件事,她半步不退。 与此同时,农业科研所。 检察院的两名同志拿着公函走进李所长办公室,神情公式化:“你好,李所长,我们是检察院调查科的张峰、钱有利。收到举报信,再次举报你与几年前一桩滥用私刑案有关,请你配合调查。” 李所长慢悠悠站起身,腆着肚子,脸上堆起虚伪的笑,顺手递过烟:“哎呀,二位辛苦。我一心为工作,偏偏有人眼红,乱告状。我和高副省长是从小的交情,我的为人,他最清楚。” 张峰与钱有利对视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眼前这位李所长,高副省长是他的亲内弟。这么多年举报不断,哪一次不是走个过场?谁也不想砸了自己的饭碗。两人客气几句,草草做了笔录,便匆匆告辞。 门一关上,李所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鸷狠戾。 他拿起举报信手抄本,嗤笑一声,双手狠狠一撕:“哼,当初真该把你们一家彻底解决掉。几次三番不知好歹,还想翻案?门都没有!蚂蚁想斗大象,下辈子吧!” 信纸被撕碎,丢进纸篓,像极了他眼中赵家微不足道的反抗。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雨。 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蜿蜒成一道道水痕,天色灰蒙蒙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 琳琳站在窗前,望着雨幕,心一点点沉下去。寄去检察院的信,又是石沉大海。前几年写的那些信,更是像尘埃一样,有去无回。 难道,这天下之大,真的没有赵家说理的地方?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可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吞噬时,脑海里忽然闪过老红军的话、老干部的承诺、爷爷当年的骨气。 她指尖猛地一攥。不能就这么算了,绝不能。 几天后,林梅把一个被尘封多年的旧档案袋交给了琳琳。那是她从墙缝里面翻出来的,她觉得,这些建军的笔录,该让女儿看看了。 袋子已经发黄,边缘磨损,里面装着当年父亲试验数据的原始记录、一起试验的同事的笔录,甚至还有李所长当年向同事要数据的间接证据。 指尖触到那些纸张的那一刻,琳琳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这么多年的等待、奔波、失望、坚持,终于在这一刻,看到了一丝光。 她强压着心口的狂跳,一页页仔细核对。时间、地点、人物、签字、记录…… 所有记录,像一条被遗忘已久的线,重新串联起来。真相,清晰得刺眼。 她深吸一口气,将材料仔细收好,眼神前所未有地冷静、锐利。这一次,她不再寄希望于匿名信。这一次,她要亲自上门,正面讨回公道...... 第七卷 第64章 后继有人 第二天上午,琳琳一身素衣,只身来到农业科研所。 前台拦她,被她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挡了回去:“我有关于李所长违纪违法的实名举报和证据,必须当面见他。” 一路畅通,她直接推开了李所长办公室的门。 李所长正悠闲喝茶,见她突然闯入,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轻蔑而阴狠的笑:“我当是谁,原来是赵家的小丫头。怎么,告状告不动,找上门来了?” 琳琳站在门口,没有丝毫退缩,目光直直看向他,平静得可怕:“李所长,我今天不是来告状的,是来给我父亲讨公道,给你送结局的。” “放肆!” 李所长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你一个黄毛丫头,也敢在我面前放肆!信不信我让你在合肥待不下去!” 琳琳冷笑一声,一步步走到办公桌前,将那个旧档案袋轻轻放在桌上,缓缓推开。“你可以试试。”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砸在石板上:“你当年滥用职权、构陷我父亲,盗用我父亲的试验数据、逼供证人、掩盖真相,你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你以为靠着你有靠山,就能一手遮天?你以为我们赵家,就该永远被你踩在脚下,永世不得翻身?” 李所长脸色一点点变青,眼神慌乱,却依旧强撑着嚣张:“你胡说八道!无中生有!我看你是疯了!” 琳琳指尖轻轻点在档案袋上,目光锐利如刀:“是不是胡说,你自己看。原始记录、证人证词、你当年签字的文件、资金流向的旁证…… 每一笔,每一条,都清清楚楚。你当年怎么害我父亲,今天,我就怎么一样样给你翻出来。” 琳琳顿了顿,声音更冷、更稳:“我今天不是来求你,也不是来吓你。我是来告诉你 —— 你的靠山,保不了你一辈子。你的权势,盖不住天理公道。我父亲的冤屈,必须昭雪。你欠我们赵家的,必须还。” 李所长看着那些熟悉又惊心的材料,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灰。 他怎么也想不到,当年被他踩在脚下、随手就能捏死的赵家,竟然还有这些东西。 更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年轻姑娘,竟敢这样直接撞进他的办公室,当众撕破他的脸皮。 琳琳看着李所长慌乱失措的样子,没有半分同情,只有积压多年的沉冤与恨意,在心底静静翻涌。 她微微挺直脊背,目光坚定,一字一句,如同宣判:“李所长,等着吧。这一次,我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正义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你欠我们的,欠我父亲的,欠所有被你害过的人的 —— 迟早,都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全部还清。” 说完,赵琳琳转身,没有再看他一眼,推门径直离开。 阳光穿过走廊,落在她身上。 雨早已停了,可她心里清楚,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琳琳从农业科研所走出来时,阳光刺眼,她的手心却一片冰凉。 刚才办公室里那一幕,她每一个字、每一道目光,都豁出了全部底气。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 只凭一袋子间接证据,只凭她一个人,凭几句硬气话,根本扳不倒根基深厚的李所长。 果然,她刚离开不久,李所长就拨通了电话。 他压着怒火,声音阴狠:“给我查!把赵琳琳在厂里的一举一动全盯住!她不是能折腾吗?我让她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没过两天,风波就来了。厂里开始风言风语,说赵琳琳目无尊长、闯科研所闹事、诬告领导。 财务部门更是变本加厉,处处卡她、堵她,恨不得直接把她逼走。 郭厂长想护着她,却也受到上面压力,只能暗中叮嘱:“琳琳,你这次太急了,打草惊蛇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你千万小心。” 琳琳默默点头,一言不发。她表面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疲惫与不甘。 她以为拿出证据,就能逼对方低头。可现实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 对方不仅没倒,反而把矛头对准了她,对准了整个赵家。 那天晚上,琳琳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又是一片漆黑,像极了她此刻看不到头的路。她一遍遍问自己:是不是真的斗不过?是不是真的要认命?可一闭上眼,就是爷爷的模样、父亲的冤屈、母亲含泪的眼睛。她猛地坐起身,在黑暗中攥紧了拳头。不能退。退了,赵家就永远抬不起头。 她不知道的是,她那一次正面硬闯,早已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那些老干部没有食言。 他们看到琳琳被打压、被威胁,看到李所长依旧嚣张跋扈、一手遮天,一个个全都坐不住了。 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联名写下材料,按上红手印,亲自往上递。他们不再是私下帮忙,而是公开站出来,为赵家作证。 “当年赵建军被构陷一案,我们全都知情!” “李所长滥用职权、徇私枉法,我们实名举报!” “我们以老党员、老军人的身份担保,句句属实!” 一封封沉甸甸的举报信,带着滚烫的红手印,一层层往上递。 不再是石沉大海的匿名信,而是一群老革命、老干部的实名控诉。 这一次,再也压不住了。 没过多久,一道惊雷,在合肥上空炸响。 市纪委、检察院、公安局联合成立专案组,直接进驻。不是之前那种走过场、敷衍了事的调查,而是正式立案、彻查到底。 当穿着制服、神情严肃的办案人员,再次出现在农业科研所时,整个科研所都安静了。 这一次,没有人再递烟、没有人再客套、没有人再提什么 “关系”、什么 “靠山”。 带队的领导只说了一句:“接到实名举报,经批准,对李建国涉嫌滥用职权、诬告陷害、徇私枉法一案,立案调查。” 李所长正在办公室喝茶,听到这话,脸色 “唰” 地一下惨白。他手里的茶杯 “哐当” 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你们…… 你们凭什么查我?我 ——”“ 到了该说的时候,你慢慢说。” 办案人员语气冰冷,“现在,请你配合调查。” 办案人员依法对李所长的办公室、住所进行搜查,调取了相关账目、文件,传唤了当年的相关证人。 可就在调查即将深入、证据链即将闭合之时,阻力如期而至。 高副省长那边开始暗中施压,动用自己的人脉关系,干预案件调查;一些当年的证人被威逼利诱,要么改口翻供,要么拒不配合; 琳琳找到的那些间接证据,虽然能指向李所长的违纪违法,但缺乏直接的人证、物证,不足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无法直接定罪。 专案组的调查陷入了僵局。 李所长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却因 “证据不足、案情复杂”,迟迟无法提请逮捕,更谈不上落马入狱。 最终,迫于上头的层层压力,案件暂时放缓推进,李所长仅被作出停职观察的处理,依旧享受相关待遇,甚至还能暗中联络人脉,继续阻挠调查。 李所长在停职期间,特意托人带话给琳琳:“小丫头,别白费力气了。你放心,我迟早能官复原职。到时候,我会让你们赵家,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消息传到琳琳耳朵里时,她正在厂里整理报表。手里的笔顿了顿,墨水滴在报表上,晕开一小片黑点。 她没有愤怒,也没有绝望,只是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阳光依旧明亮,可前路依旧布满荆棘。 这些日子,她放下所有杂念,一边兼顾工厂的工作,一边暗中联络当年的关键证人 —— 那些曾被李所长胁迫、不敢作证的人,那些知晓案件内情却沉默多年的人。 她一次次上门,一遍遍耐心劝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可大多时候,要么被人拒之门外,要么被含糊其辞地敷衍。 有一次,她冒着大雨,辗转两个多小时,找到当年父亲案件的一位关键证人,对方却闭门不见,只让家人传话说:“姑娘,我们惹不起李所长,也惹不起上面的人,你就别再来了,放过我们吧。” 琳琳站在雨里,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心里的寒意比雨水更甚。她知道,靠自己一个人,哪怕拼尽全力,也很难突破这层壁垒,很难搜集到足以扳倒李所长的直接证据。 郭厂长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心疼地叹了口气:“琳琳,委屈你了。上头压力太大,专案组也有难处,证人又不敢开口,要不…… 再等等你弟弟?他还有几个月就毕业了。他是这方面专业人士,你还是太急切了,这么多年都等了,不差这几个月。” 琳琳轻轻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擦去报表上的墨点,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郭爷爷,我不等。也不能等。可我知道,我一个人的力量,太有限了。” 她拿起桌上的档案袋,指尖抚过那些泛黄的纸张,脑海里浮现出弟弟赵博的样子。 赵博比她小三岁,这些年,一直靠着课余时间查阅法律资料,姐俩出谋划策。 姐弟俩常常在固定电话里商量案情,赵博总说:“姐,你再坚持一下,等我毕业,我就回合肥,和你一起干,一定帮爸洗清冤屈。” 那些日子,琳琳一边继续暗中寻访证人、搜集证据,一边默默等着弟弟毕业。 厂里的工人们,此刻再看琳琳的目光,早已没有了当初的轻视与猜疑,只剩下敬佩与心疼。 他们看着这个年轻的姑娘,一边扛着工厂的工作,一边顶着巨大的压力,一次次在绝望中寻找希望,一次次在阻力中咬牙前行。 财务部门的领导,也早已收起了刁难的态度,主动配合她的工作,甚至悄悄给她提供一些便利。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到了盛夏。 合肥火车站,人流涌动。 琳琳穿着简单的衬衫,站在出站口,目光紧紧盯着前方。当一个穿着学士服、身形挺拔的年轻男子出现在视野里时,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第七卷 第65章 再次登门 那是赵博,她唯一的弟弟,他终于毕业了,终于回到了合肥,回到了家人身边。 阳光洒落在合肥火车站巨大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站台上,人们行色匆匆地赶着路,有的拖着沉重的行李,有的则轻装上阵;有的人面带微笑,似乎对即将到来的旅程充满期待,而另一些人却神情凝重,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 车站内人声鼎沸,广播里不断播放着列车到达和出发的信息,夹杂着偶尔出现的寻人启事。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旅客们的交谈声、孩子的哭闹声、行李箱滚轮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嘎吱嘎吱声……形成了一首独特的“交响乐”,既喧闹又陌生。 赵博快步走上前,放下行李箱,一把抱住琳琳,声音哽咽却格外有力:“姐,我回来了。以后,再也不让你和妈妈一个人扛了。我们姐弟俩,一起对抗他们,一起给爸讨回公道。” 琳琳靠在弟弟肩上,积压已久的委屈与疲惫,在这一刻终于忍不住倾泻而出。 这两年来,她一个人咬牙硬撑、孤军奋战,如今终于有了最坚实的依靠。 琳琳轻轻点头,擦干眼角的泪水,抬起头,眼神里既有释然,更有坚定:“好,我们一起。不管有多难,阻力有多大,我们都并肩作战,让李所长认罪伏法,让爸的冤屈昭雪。” 赵博松开琳琳,目光坚定,语气郑重:“姐,你放心。我学了六年法律,懂办案知识和技巧,学校的老师、同学也能帮我们。李所长现在只是停职观察,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我们一步步来,先找到关键证人,补齐证据链,顶住上面的压力,总有一天能彻底扳倒他,还赵家一个清白。” 姐弟俩并肩走出火车站,阳光洒在身上,温暖而有力量。 李所长的停职,只是暂时的喘息;上面的施压,也只是暂时的阻碍。 从今往后,琳琳和赵博有了法律的支撑、老干部的帮扶、厂里工人的支持。他们姐弟二人,将以更坚定的姿态、更有力的行动,向着真相出发,向着正义前行。 专案组的调查依旧缓慢,李所长也仍在暗中作祟,但所有人都清楚:赵家的伸冤路,终于不再是一个人的艰难跋涉。 姐弟同心,其利断金。 他们终将撕开黑幕,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让作恶之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周末,琳琳和赵博在家中,与母亲林梅、奶奶王秀兰围坐在方桌前,灯光昏暗,气氛凝重。 桌上散落着零散的证据和纸笔,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一股不肯认输的韧劲。 “博博,你学的法律,能找到关键证据吗?” 林梅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眼底满是期盼,心里却又没底——她怕李所长势力太大,怕他们的努力到头来都是徒劳,怕孩子再受到迫害。 赵博放下手里的笔,语气沉稳:“妈,您放心,法律是我们最坚实的后盾。我已经联系了学校的导师,他们愿意帮我们梳理证据,指导我们找证人。只是李所长行事谨慎,又有上头施压,我们得慢慢来,不能急。” 王秀兰叹了口气,枯瘦的手轻轻拍着桌子,声音发颤,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期盼:“我就盼着能早点还建军一个清白,他这辈子太苦了,被人栽赃陷害,含冤而死,我们不能让他在九泉之下还不安心。琳琳,博博,你们一定要加油,奶奶相信你们,指望着你们了......” 老太太现在唯一的期盼就是儿子的案子了,盼着案子大白于天下,还儿子,还林梅,还赵家一个清白...... “奶奶,您放心,我们一定会的。” 琳琳握住奶奶的手,指尖传来奶奶掌心的冰凉与粗糙,心里一阵发酸,“我们不会放弃,就算拼尽全力,也要让李所长认罪伏法。你放心,我们长大了,爸爸的冤屈有我们。奶奶你放心,无论如何艰难险阻,正义的力量终将会来,我相信,不远了。” 林梅看着一双儿女,阴郁的脸上带着希望。她知道,她有一双优秀的儿女,来代替她,替这个家,来替丈夫讨回公道,还建军一个清白...... 她也相信,那个日子不远了,十多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做着这件事。可是毕竟知识有限,人单力薄。并且发展阶段的社会,事物繁多。自己一介女流,曾经受到的阻碍,被拒之门外的心酸,一度尝试的拦车堵人,都未能彻彻底底地把事情落到实处。 虽说自己孜孜不倦,十多年来,却也始终未能如愿。看着一双儿女,有理有据的讨论的话题,林梅知道,建军自有下一代,还有后来人...... 屋里气氛凝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一股不肯认输的韧劲,还有那正义的光,一直在照亮着一家人。 “噔噔噔——”门外传来少见的高跟鞋脚步声,清脆又突兀,在这安静的老房子里格外刺耳,紧接着便是“砰砰砰”的敲门声,不轻不重,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声响。 久坐冥思的赵琳琳,缓缓起身打开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烫着波浪卷发、长发披肩的时髦女子,衣着光鲜靓丽,脸上还架着一副大大的墨镜,浑身透着一股与这个老旧小院格格不入的精致与张扬,看着和妈妈年纪相仿,却有着女性独有的魅力。 “你好,请问这里是赵建军先生的家吗?”女子微微抬着下巴,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熟稔,看着门口有些面熟的小女孩,开口问道。 琳琳心中一怔,手心微微出汗,满心诧异又慌乱。 这么多年,从没有人上门找过父亲,特别还是这样一位特殊的女子,难道是父亲的同学,琳琳心内猜疑着...... 爸爸已经去世十多年,自从他走后,家里人都尽量避免提起他,一来怕奶奶伤心,二来怕妈妈上火。 就算后来琳琳和赵博开始为父申冤,也只敢叫“爸爸”,很少轻易提起爸爸的全名。 “你好,您是?”琳琳压下心底的波澜,礼貌地问道。 “你是……刘?”林梅听着门口的对话,循着声音走到门口,看着眼前的女人有些眼熟,却又不敢轻易确认,可她心里隐隐有个猜测——能找上门来找建军的,除了她,还能有谁? “哦,是林梅吧?”刘萍菲摘下墨镜,露出一张依旧漂亮的脸,语气带着几分热络,“我还担心你们不住这儿了,特意挑周日过来的。建军呢?他还在上班吗?” “是,请进吧。”林梅的心猛地一紧,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这个当年在生意上、工作上处处刁难他们的女人,时隔十多年,还是出现了。 当初建军蒙冤,她不止一次怀疑过是刘萍菲在背后指使——毕竟那时还是主任的李所长,据说是刘萍菲的舅舅的狗腿子,当年没少给她家使绊子。 刘萍菲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进屋里,目光高傲地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注意到桌边坐着一位神情沧桑、目光直直盯着她的老太太,却并没放在心上。 她仍和十多年前第一次来这里时一样,仰着头,带着几分不屑,慢悠悠地打量着这间屋子。 “请坐。”琳琳强压着心头的不适,搬来一张方凳,放在刘萍菲面前。 “谢谢。”刘萍菲坐下,上下打量了琳琳一番,浅浅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的夸赞,“你跟你妈妈长得真像,气质也一样。刚看到你时,要不是你太年轻,我都差点把你认成林梅了。” “喝点水吧,家里仓促,只有凉开水。”林梅把水杯轻轻放在桌上,动作极快地将桌上的诉状和散落的证据材料全都收拢藏好,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她不敢让刘萍菲看到这些,生怕刺激到一旁的婆婆,更怕这个当年就处处刁难他们的女人,知道什么从中作梗,或许她是来刺探的。 刘萍菲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语气里的炫耀和惋惜交织在一起,自顾自地对林梅说道:“你看,当初建军不肯跟我走,你们现在过的这叫什么日子?要是建军跟了我,早就是公司总经理了,风光无限。他跟你在一起,不仅埋没了才华,更是耽误了自己的大好人生,我真是想不通!” “够了!” 一声苍老却尖利的怒喝,猛地炸响在整个屋子。 王秀兰猛地撑着桌子站起身,浑身气得哆哆嗦嗦,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刘萍菲,指节都在发白,眼神里满是愤怒与悲凉:“就因为建军没跟你走,你们就在背后一次次下黑手?你们还是人吗?别以为我老太婆什么都不知道,邻里早就跟我提过,我之前一直不愿信!这些年我念着你从前跟我亲闺女似的,从没往你身上多想,可你今天说出这种话,还找上门来——看来邻居们说的都是真的,你怎么这么蛇蝎心肠!” 第七卷 第66章 我知道错了 “你……你是赵妈?”刘萍菲被王秀兰这一通怒斥惊得浑身一僵,脸上的高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错愕和难以置信。 当年那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精气神十足的赵妈妈,怎么会变得如此苍老憔悴,看自己的眼神更是像看仇人一般,冰冷又锐利,让她浑身不自在。 “不然我还能是谁?”王秀兰的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愤怒,“我们家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全是拜你所赐!建军蒙冤惨死,我们一家颠沛流离,你倒好,过得风风光光,还敢上门来炫耀,你良心被狗吃了!” 琳琳连忙上前,轻轻扶住浑身发抖的奶奶,将她扶到床边坐下,赵博也快步上前,轻轻拍着奶奶的后背,帮她顺气,眼神却冰冷地盯着刘萍菲,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和敌意。 林梅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十多年了,那场让赵家支离破碎的噩梦,明明早就该被时光掩埋,可刘萍菲的出现,又将那道尘封的伤口狠狠撕开,露出底下尚未愈合的血肉。 她怎么也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这个女人还会回来,还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刺痛他们一家人的心。 刘萍菲彻底懵了,她下意识地站起身,语气慌乱又带着几分辩解:“赵妈,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下黑手?什么拜我所赐?我听不懂啊!我就是过来看看建军,怎么就成了害你们家的人了?” 她是真的懵了。当年她只是不甘心赵建军拒绝自己,在生意上、工作上偶尔给林家使了些绊子,却从未想过要害赵建军性命,更不知道赵建军已经去世,不知道赵家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刘萍菲以为,赵建军只是和林梅过着清贫的日子,今天上门,一半是念着旧情,一半是想炫耀自己如今的生活,却没想到,会换来这样一顿怒斥。 “听不懂?”王秀兰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你怎么会听不懂?建军蒙冤被害,最后活活折磨死,还不是因为你?因为你不甘心,因为你背后有李所长和你舅舅撑腰,他们就栽赃陷害建军,把我们家逼到绝境!你现在说你听不懂,你敢说,这一切都和你没关系吗?” “死……死了?”刘萍菲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赵妈,您……您说什么?建军他……他死了?怎么会?他怎么会突然死了?还有李所长,还有我舅舅,他们怎么会栽赃陷害建军?” 刘萍菲终于意识到,事情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她想起自己的舅舅,那个在当地有些权势的男人,想起自己的继父李所长,想起当年自己偶尔的刁难,心里忽然升起一丝不安和恐惧。 她虽然常年不在家,却也知道当初舅舅和李所长走得很近,只是她从未想过,两人竟然会做出栽赃陷害、草菅人命的事,更没想过,这件事会和自己有关,会让赵建军付出生命的代价。 “你真的不知道?”赵博往前站了一步,将奶奶和姐姐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地盯着刘萍菲,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情——她的慌乱、震惊、难以置信,不像是装出来的,那双眼睛里,除了茫然和恐惧,没有丝毫愧疚和躲闪,显然是真的被蒙在鼓里。 不知道赵建军的死,不知道当年的冤案,更不知道自己的刁难,间接成了压垮赵家的一根稻草。 刘萍菲用力摇头,眼泪竟然也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语气慌乱又急切:“我真的不知道!我离开合肥后,十多年了,昨天才回来。这些年我也没再关注过建军的消息,我怎么会知道他死了?更不知道李伯会做这种事……我当年只是一时赌气,偶尔给你们使了些绊子,我真的没想过要害他啊!或者,你们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林梅看着刘萍菲这副模样,心里的恨意稍稍淡了几分,却依旧冰冷。 她想起当年刘萍菲的刁难,想起建军蒙冤时的绝望,想起这十多年来一家人的艰难,语气冰冷地说道:“你不知道?就算你真的不知道李所长的所作所为,可当年你处处刁难我们,给我们家添了那么多麻烦,你敢说你没有过错?若不是你,李所长也不会轻易盯上建军,我们家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我……我知道错了……”刘萍菲急得眼泪直流,却不知道该怎么辩解。 她承认,当年自己确实太任性、太偏执,因为被拒绝而心生怨恨,做出了刁难林家的事,可她真的没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会让赵建军付出生命的代价。 王秀兰被琳琳和赵博扶着,依旧气得浑身发抖,却也看出了刘萍菲的茫然和慌乱,知道她大概是真的不知情。 可即便如此,她也无法原谅——若不是刘萍菲当年的刁难,若不是她背后的势力,建军也不会被盯上,也不会含冤而死。 “你走吧。”王秀兰闭了闭眼,声音疲惫却冰冷,“我们家不欢迎你,以后不要再过来了。你当年的刁难,李所长做的恶,和你无关,我们都会一一讨回来,也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免得刺激到我们。” 刘萍菲站在原地,浑身僵硬,脸色惨白,眼泪不停滑落。 她看着赵家一家人痛苦的模样,心里充满了愧疚和茫然——她只是想来看看曾经喜欢的人,想炫耀自己如今的生活,却没想到,会得知这样一个惊天噩耗,会卷入这样一场尘封了十多年的冤案里,更没想到,自己当年的一时任性,竟然间接造成了这样的悲剧。 “对不起……”刘萍菲声音哽咽,深深鞠了一躬,“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会这样。如果……如果我能早点回来,如果我能多了解一点情况,或许……” 她的话没有说完,也说不下去了。 再多的道歉,也挽回不了逝去的生命,也弥补不了赵家一家人所受的伤害。 刘萍菲拿起自己的包,脚步踉跄地朝着门口走去,再也没有了来时的高傲和底气,只剩下满心的愧疚和茫然。 关门声轻轻响起,却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屋里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下王秀兰压抑的抽泣和林梅无声的泪水。林梅的脑子依旧一片空白,那些被尘封的噩梦,那些痛苦的回忆,再次一幕幕在眼前浮现,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赵博轻轻拍着奶奶的后背,目光坚定而冰冷:“奶奶,妈,姐,别难过。她虽然不知情,但她把李所长的线索,已经送到我们面前了。不管她是不是被蒙在鼓里,不管当年她的刁难是不是无心之失,我们都要查到底,找到李所长和她舅舅勾结的证据,给我爸讨回公道,让所有伤害过我们家的人,都付出应有的代价。” 琳琳看着弟弟沉稳的侧脸,用力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她知道,刘萍菲的出现,虽然再次刺痛了他们一家人的心,却也给他们的申冤之路,带来了新的突破口——那个把刘萍菲蒙在鼓里的继父李所长,还有她的舅舅,正是他们要找的关键人物。 王秀兰缓缓睁开眼,眼里的泪水未干,却多了一丝决绝:“对,查到底!就算拼了我这条老命,也要让李所长、还有所有害了建军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不能让建军白白冤死,不能让我们一家人白白受苦!” 林梅握住婆婆的手,又看了看儿女,眼底的脆弱渐渐褪去,只剩下坚定。 她知道,这场硬仗,他们必须赢,哪怕对手是李所长,哪怕他有刘萍菲继父这层身份,有省长小舅子的庇护,哪怕过往的伤痛再次袭来,他们也不能退缩。 而门外,刘萍菲站在老旧的小院门口,泪水模糊了双眼。 她拿出手机,颤抖着拨通了舅舅的电话,声音里充满了急切和质问:“舅舅,你告诉我,十年前,你是不是和李伯一起,害了赵建军?是不是你们勾结,栽赃陷害他?”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慌乱的沉默,紧接着,是舅舅不耐烦的呵斥:“你胡说八道什么?哪里来的疯话!赶紧挂了电话,别胡思乱想!” 那一丝慌乱,让刘萍菲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终于确认,王秀兰说的都是真的,她的舅舅,还有她的继父李所长,真的是害赵建军的凶手之一,而自己当年的一时任性,竟然间接成了他们的帮凶。 挂了电话,刘萍菲又颤抖着拨通了母亲的电话,不等母亲开口,就带着哭腔质问道:“妈,你告诉我,李伯是不是和舅舅一起,害了赵建军?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当年为什么要嫁给这样一个凶手?!” 电话那头的母亲,语气瞬间慌乱起来,支支吾吾地说:“菲菲,你……你听谁说的?没有的事,你别瞎想,你李伯不是那样的人,你舅舅也不会做那种事……” 第七卷 第67章 真相 “我没有瞎想!”刘萍菲歇斯底里地大喊,眼泪掉得更凶。 “我今天去了赵建军家,他妈妈亲口告诉我的,是李伯害死了赵建军!妈,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真相,却一直瞒着我。你和凶手朝夕相处,看着我因为当年刁难林家,你就成为他的帮凶?” 母亲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过了许久,刘萍菲母亲才带着哽咽的声音,低声说道:“菲菲,对不起,妈也是心疼你,凭什么他赵建军喜新厌旧,使你那么伤心,被迫远走他乡……” “你李伯支持我,把我放在心上,不像你那个父亲,净跟我作对,妈妈心疼你啊……我以为这件事过去这么多年,不会有人再提,我以为能一直瞒着你,让你安安稳稳过日子……” 刘萍菲母亲此刻看着女儿质问自己,不由得更加伤心,前夫当初指责自己,和自己分道扬镳。如今女儿还来埋怨自己,“我都是为了谁啊,菲菲啊,难道你不清楚么,可是最后赵建军去世。妈妈是后来才知道的啊!我也没想要他的命啊,只想教训他。” “安安稳稳过日子?” 刘萍菲冷笑一声,泪水模糊了视线,“靠着包庇凶手,靠着别人的鲜血,靠着我当年的无知和任性换来的安稳,你觉得我能过得安心吗?妈,你怎么能这么自私?你知道赵建军的家人过得有多苦吗?你知道我这么多年,一直把一个凶手当成继父,有多恶心吗?你知道我当年的刁难,间接害了他,我心里有多愧疚吗?” 刘萍菲此刻在电话另一头嚎啕大哭,她有多后悔,当初的任性,这么多年,她的心里还是有赵建军的影子,是任何男人都取代不了的。 “我不是自私,我是为了你啊!” 母亲急得哭了起来,“菲菲,我知道我错了,可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办?你李伯毕竟是妈妈的丈夫,你就不要参与了好不好!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好不好?我们好好过日子,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不好!” 刘萍菲坚定地摇头,语气里满是决绝,“我做不到!我不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不能看着赵建军含冤而死,不能看着姓李的逍遥法外,更不能原谅自己当年的无知和任性!妈,这件事,我一定要查清楚,我一定要让坏人付出应有的代价,就算是和你、和舅舅决裂,我也在所不辞!” “你简直不可理喻!” 母亲气得浑身发抖,“你要是敢查,就是和我和你李伯你舅舅作对,就是毁了我们这个家!到时候,我们都会被你连累的!” “连累就连累!” 刘萍菲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委屈、愤怒和愧疚,“这个家,靠着包庇凶手、靠着伤害别人才得以安稳,我不稀罕!妈,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认姓李的这个继父,也不会再听舅舅的话,我一定要为赵建军讨回公道,弥补我当年的过错,还清我欠赵家的债!” 说完,刘萍菲猛地挂了电话,蹲在租住的酒店门口,失声痛哭起来。 风吹起她的长发,带着无尽的愧疚、挣扎和决绝,她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路该怎么走,却知道,她必须走下去——为了赵建军,为了赵家一家人,也为了救赎自己。 哭了许久,刘萍菲才缓缓站起身,擦干脸上的泪痕,眼底的脆弱被一层冰冷的坚定取代。 母亲的话半真半假,她不敢全然相信,也不能就此罢休,她必须找到最真实的真相,找到姓李的作恶的铁证。 而此刻,唯一能给她答案的,只有她的亲生父亲——那个当年为了心安,不惜顶着工作被贬的压力,也要和母亲离婚的男人。 刘萍菲凭着模糊的记忆,辗转找到了父亲的住处。她已经十多年没有回来了。如今公司升入正轨,她从国外飞回来,一是为了看看赵建军,看看母亲,再就是音讯全无的父亲了。 那是一间简陋的小平房,墙皮已经脱落,院子里种着几株青菜,透着一股清贫却安稳的气息。 刘萍菲深吸一口气,敲了敲破旧的木门,指尖微微发颤,心里既期待又忐忑——她怕听到更残酷的真相,又怕父亲也对她有所隐瞒,也担心父亲的身体,当初都怪自己。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男人出现在门口,正是刘萍菲的父亲。 看到许久未见的女儿,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涌上浓浓的愧疚与心疼:“菲菲?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快进来,快进来。” 进了屋,简陋的陈设映入眼帘,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早已泛黄的照片。 刘萍菲看着父亲苍老的模样,眼眶又红了,哽咽着开口:“爸,我有话问你,关于赵建军,关于我妈,关于李所长,你能不能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妈她瞒了我很多事,我今天去了赵建军家,才知道赵建军是被李所长害死的。” 刘父闻言,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撞在桌子上,茶水溅出几滴。 他沉默了许久,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布满了疲惫与愧疚,缓缓开口:“菲菲,赵建军到底是怎么死的,后来我才知道一些,想当年,这对狗男女。事到如今,爸也不瞒你了,当年的事,比你想象的还要龌龊,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赵建军。” 刘父此刻再次听到赵建军去世之词语,不由得惊慌,多好的一个孩子啊,怎么就...... “你还记得吗?当年你和赵建军分手,你一时赌气,非要去国外,我和你妈都劝不住。” 刘父的声音沙哑,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日子,“你走了以后,你妈就彻底疯魔了,她把你远走他乡的所有怨气,都撒在了赵建军身上,认定是赵建军耽误了你、逼走了你。” 刘萍菲的心脏猛地一缩,眼泪无声滑落,指尖攥得发白,声音哽咽:“所以,她就开始报复赵建军?是因为我?” 她不敢相信,自己当年的任性,竟然间接导致了母亲报复赵建军,给赵家蒙上这么多年的冤屈,这份愧疚,几乎要将她吞噬。 “是,也不是。” 刘父摇了摇头,语气沉重,“你妈本身当初就喜欢赵建军的父亲赵卫国。可是赵卫国因为性格原因并未选择你妈妈,宁可找一个普通女子王秀兰。她怀恨赵卫国,更嫉妒赵建军的才华,再加上你走后,她心里的怨气无处发泄,就动了报复的心思。” “那时候,姓李的还不是什么李所长,只是农业研究所的李主任,经常和你妈接触,他本身就觊觎赵建军的才华和地位,又想借着你妈的关系多些依仗,就主动迎合你妈,帮着给赵建军施压、使绊子,想让赵建军在研究所待不下去,彻底身败名裂——说到底,他帮你妈,根本不是看你舅舅的面子,全是为了他自己的私心。” 刘父此刻拿起烟卷在鼻子处闻了闻,想抽,却怕呛着女儿,还是放在了耳后。 “赵建军他……他当时是不是过得很难?” 刘萍菲急切地追问,心里的愧疚越来越浓,她仿佛能看到赵建军当年在研究所里,被处处打压、孤立无援的模样。 “难,怎么不难。” 刘父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赵建军是个难得的人才,工作勤恳,能力突出,他带领一队技术人员搞小麦实验,眼看着就要出成果,可李主任全凭私心处处针对他,抢他的项目,夺他的功劳,甚至故意刁难他,让他的工作寸步难行。我看着你妈变得越来越偏执,看着李主任和你妈走的太近,就天天和你妈吵架,可她根本听不进去,简直是疯了!” “我劝过她无数次,让她收手,告诉她这样做会遭报应,可你妈妈被怨恨冲昏了头脑,根本不听。” 刘父的声音里满是痛苦,“我看着赵建军被无辜打压,看着你妈一步步走向极端,心里实在不安,夜夜难眠。我不能陪着他们一起作恶,人在做,天在看,迟早会报应的。最后,为了心安,为了不被她的执念拖累,我哪怕顶着工作被贬、前途尽毁的风险,也坚决和你妈妈离了婚。” “那后来呢?”刘萍菲追问,眼底满是急切,“我妈和李所长,怎么就在一起了?赵建军,又是怎么被害死的?” “离婚后,我就刻意远离了他们,可我也听说,你妈没有收手,反而和李主任越走越近。” 刘父的语气里满是鄙夷,“李主任图的是有个依仗,能更方便地实现自己的野心、满足自己的私心;你妈需要靠山,继续报复赵建军,他们就这样各取所需,狼狈为奸,最后干脆凑到了一起,成了一家人。李主任和你妈妈成为一家人,本来就是你舅舅的跟班,成为一家人,这下研究所更是他的天地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自己能往上爬......” 第7章 第68章 善恶终有报 说到这里,刘父的声音越发沉重,眼神里满是惋惜与愤怒:“后来,正赶上武斗,赵建军的父亲赵卫国被抓去了牛棚,赵建军失去了靠山,李主任的私心彻底膨胀,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听说,那时候,赵建军的小麦试验已经取得了重大突破,李主任为了窃取他的试验成果、职位能升的更高,完全凭着自己的私心,栽赃陷害赵建军,给他扣上‘虚假学术权威,纯属反动’的帽子。把他关进牢里,日日折磨他——这全是他的主意,没有任何人指使,纯粹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贪婪和嫉妒。” 刘父提起往事,还是没忍住烟瘾,起身走到门口,吸起了烟。 烟雾缭绕,彻底把这些年他所知道的都吐露出来了,人啊,在权势和利益面前,有时候真的容易被蒙蔽了双眼。幸好当初自己止步,方求得一方安稳...... “赵建军骨头硬,宁愿死也不肯交出试验成果,最后就活活憋屈死在科研所的废料棚子里了。” 刘父叹了口气,“这些都是碰到了赵建军的从研究所调走的同事,提起话,才敢告诉我的。我才知道赵建军去世。” “李主任靠着窃取来的试验成果,再加上你妈的扶持,一步步往上爬,从一个小小的主任,坐到了市级农业头号人物的位置。也就成了现在人人敬畏的李所长。他能有今天,全是踩着赵建军的尸骨,靠着自己的私心和恶念换来的。” 刘父掐灭了烟头,就像掐走了他心中知道的实情一样。 到时候了,彻底到时候了,善恶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听完父亲的话,刘萍菲浑身冰冷,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心里的愧疚、愤怒、悔恨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吞噬。 原来,这一切的悲剧,都是母亲的怨恨和李所长的私心造成的; 原来,赵建军的死,和她当年的任性,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住心底的情绪,语气坚定地对父亲说:“爸,谢谢你告诉我真相。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我一定要拿到姓李的作恶的铁证,让他和我妈,都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替赵建军讨回公道,弥补我当年的过错。” 告别父亲,刘萍菲回到了那个让她恶心的家。 她拉着行李箱,悄悄回到了家,自己的房间。 刘萍菲从行李箱最底层,拿出一个银色的便携式录音机——这是她从国外带回来的,小巧灵敏,能清晰捕捉到每一丝声响。 她攥着录音机,指尖虽凉,眼神却异常坚定,心里已经有了计划。这个小东西本来是想送给妈妈的。 看来这个礼物是用来弥补自己和妈妈的过错,一切,都好像冥冥中的安排,建军,你放心,我会尽自己的力量,和你的家人,共同还你清白...... 李所长向来谨慎多疑,唯有在酒后,才会卸下防备,吐露隐秘,刘萍菲想着,要先和姓李的搞好关系,看可否借着敬酒的名义,套出姓李的真心话,把他因私心迫害赵建军、窃取实验成果的罪行,一字不落地录下来。 当天晚上,刘萍菲特意做了一桌子李所长最爱的菜,摆上他钟爱的高度白酒,脸上褪去了往日的冷漠,换上了一副温顺懂事的模样,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冷静与决绝。 她端起酒杯,走到李所长面前,语气恭敬,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李伯,这段时间看你为工作劳心费神,天天坐立难安,我看着也心疼。喝点酒解解闷,别把自己熬坏了,这么多年,多亏了你照顾我妈,这杯我敬你,你随意。” 李所长此刻正心烦意乱,停职观察的压力、专案组的调查,让他整日坐立难安,见刘萍菲这般懂事,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白酒灼烧着喉咙,也渐渐卸下了他的防备。 “哼,还不是那些烦心事闹的,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也敢查我!” 李所长一边倒酒,一边骂骂咧咧,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彻底掩盖当年因私心犯下的罪行。 刘萍菲强压下心底的厌恶,不动声色地给李所长满上酒,语气故作好奇,带着几分懵懂:“李伯,我前几天无意间听我妈提起,当年我爸和她离婚,好像和一个姓赵的人有关?我一直没敢多问,今天借着酒劲,我就好奇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她刻意弱化自己的意图,以“好奇”为伪装,一步步引导李所长说出当年的隐秘。 提到这事,李所长又灌了一杯酒,脸上露出几分得意,语气也变得含糊起来,带着酒后的狂放与肆无忌惮:“离婚?哼,你那个死鬼爹,就是个软骨头!当年要不是你妈怨恨赵建军,想报复他。我又看那小子不顺眼,想给他点颜色看看,能有后来的事?你爸爸就是个窝囊废!” 刘萍菲的心脏猛地一缩,悄悄按下了录音机的开关,指尖微微收紧,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懵懂好奇的模样,顺着他的话追问:“我也给赵建军下过绊子?你知道的李伯。我和他已经分手了,是我抛弃的他。你和我妈为了我,费这么大劲针对他?我实在是太开心了,谢谢李伯心疼我。” “客气啥,孩子?” 李所长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嫉妒与贪婪,语气也越发嚣张,“赵建军那小子,太能装了!觉得自己本事大得很。” “你妈妈心疼我,让你舅舅提拔我,我在研究所待了那么多年,凭借资历也该上升了。可是你舅舅说赵建军有贡献,年轻,班子人员都看好他,我的提升难度希望不大。” 李主任喝的有点醉,今天开心啊,萍菲要是再给自己说句好话给小舅子,估计这事很快会被压下,自己官复原职指日可待...... “凭什么他一个年轻人能压我一头?我就是看不惯他,就是想让他在研究所待不下去,就是要抢他的风头——我做这一切,也有心疼你妈妈,替你妈妈报复姓赵的。” 酒意上涌,李所长的话越来越多,过往的隐秘,顺着舌尖一点点吐露出来,毫无防备:“那时候赵建军的才华和他手里的试验项目让人眼馋,也是阻挡我提升的步伐最主要的原因。你妈之前为了你报复他,我也是鼎力相助。说到底,还是赵建军太可恶。 后来你妈离婚,我照顾她,一来二去,我们就成了一家人——有你舅舅相帮,我能有今天,除了我自己努力,还有你妈妈的功劳!” 刘萍菲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反而借着这份“动容”,语气变得更加轻柔,带着几分心疼与惋惜:“李伯,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事……那……那赵建军后来怎么样了?我听我妈偶尔提起,好像再也没见过他,他到底是怎么了?” 她没有直接问“怎么死的”,而是用委婉的语气,引导李所长说出赵建军的结局,生怕引起他的警觉。 听到“赵建军”这三个字,李所长的眼神瞬间变得阴鸷,酒劲似乎也醒了几分,但话已出口,再也收不回去,他恶狠狠地灌了一口酒,语气里满是狠戾与贪婪,字字都透着私心:“死了?他活该!一点都不经打。那时候正赶上武斗,他爹赵卫国被抓去牛棚,他倒好,还在研究所带领一队人搞小麦试验,成果突出得很,得到上级的重视!我跟你妈说,你想让他当官不,有可能将来当市长呢?” 李所长顿了顿,继续说道:“ 你妈妈,一听血压就升高了,想起当年自己漂亮,有文化,有实力,却没得到赵卫国的认可,并且他的儿子还有可能当市长,你说谁能咽下这口气,再说了,你妈妈也怕他越升越高,履线摸瓜。到时候把赵卫国的事情查到你舅舅和你妈妈的头上。” “李伯,是不是赵厂长进牛棚也和咱家有关啊?”刘萍菲发现问题越来越朝着自己的预期来了,内心想着,妈妈啊,你糊涂,你被私心蒙蔽了眼睛,那可是两条人命啊! “我辛辛苦苦在研究所待了这么多年,凭什么他一个年轻人能比我强?凭什么他能得到上级的器重?我不服气!” 李所长把酒杯往桌子上面用力一放,杯子中的酒溢了出来,撒到桌子和李主任的手上。 李主任舔了舔自己的手指头,摇着头说道:“可惜了,可惜了好酒!” “我不甘心!” 李所长拍着桌子,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的贪婪与恶毒暴露无遗,“他死了,他的试验成果,自然属于我。我要取代他!武斗来了,正好,天助我也,轻松给他扣上‘虚假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把他关进资料室,日日折磨他——我让你妈妈开心,告诉她我要让赵建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是要让他把试验成果交出来!” 李所长趴在桌子上,“我还要喝,痛快,好酒,真开心。那个老油条死了,小倔种也死了。赵卫国死了,你妈妈毕竟是女人,有点害怕,让我住手,可是已经晚了,那个赵建军,一点都不经打,只是几天的功夫,就和他爸爸一起去了......” 第七卷 第69章 弥补 就是没想到那小子骨头还挺硬,宁愿死,也不肯把成果交出来,最后活活憋屈死。 李所长说着,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狞笑。 “不过也好,他死了,他的试验成果就是我的,再加上你妈的扶持,我一步步提升,从一个小小的李主任,坐到了市级农业头号人物的位置,慢慢的,提升为市长也不是不可能的,那时候,人人敬畏,为我李家光宗耀祖!” 李所长越说越离谱,野心之大,使得在国外历经十来年的刘萍菲不由得更加吃惊。 听着李所长的酒后吐真言,刘萍菲气愤难忍,真想立马就把姓李的送进去。可是录音里面毕竟还关乎到母亲和舅舅,不得不慎重考虑。 建军冤屈的一切根源主要就在姓李的这里,妈妈因为嫉妒被利用,舅舅因为亲情被利用,一切都被姓李的左右着。 今天幸亏把妈妈支走,不然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把事情搞明白。 原以为,建军之死是母亲一直的报复,看来啊,妈妈真是被姓李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任性妄为,权力的熏陶已经使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失去了人性。如果不使用法律的武器,还不知道这姓李的在市里会兴起多大的风雨。 凶手能当上市长,将来整个市区的天空都将是灰色,那该有多可怕,可悲...... 这么些年,就让这个豺狼占据着重要位置。可惜了建军的年少英才,一心为民的心胸,好人啊,不长命。 建军啊,我回来晚了,就让我来弥补这些年的亏欠吧...... 刘萍菲喝了一杯酒,挥洒着泪水,嘴上却说:“李伯,你放心,我一定在我舅舅面前给你美言。将来有一天,整个市区都是你的。” “哈哈,女儿啊,你这是我老李的幸运星,你回来了,我就不担心了,现在他们审查我,我就知道,你妈和你舅舅不会看着不管我的,你舅舅之前也替我说过话,可是我知道,他没尽力。” 李所长眯楞着眼睛,大着舌头说着话。已经醉的快不省人事时,还在惦记着自己的前途。权力的诱惑,使之迷离,不知道踩着多少人的血肉汗水走到今天。姓李的,此刻就是你的高官梦醒时...... 录音机里,李所长的狂言恶语、得意狞笑,一字不落地被清晰记录下来,每一句话都透着他的贪婪与私心,没有丝毫提及与刘萍菲舅舅的勾结。 刘萍菲此刻泪如水流,心底的愧疚与愤怒几乎要将她吞噬。 可她硬生生忍住了泪,擦了擦,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也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 她知道,此刻的任何慌乱,都可能前功尽弃,都可能让自己陷入危险。 等李所长彻底醉倒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刘萍菲才悄悄收起录音机,小心翼翼地起身,轻轻带上房门,快步离开了家。 她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朝着赵家的方向走去,手里的录音机,像是握着一份沉甸甸的希望,也握着她救赎自己的决心。 走到赵家小铺,刘萍菲还是没有勇气交出证据,这里也关乎着母亲,毕竟,那可是生她养她,爱她的母亲啊! 刘萍菲这几天思虑再三,觉得还是在暗中悄悄搜集更多的铁证,每一步都需要走得谨慎,心底的愧疚与救赎的决心,支撑着她铤而走险,哪怕失去亲情,也要让正义浮出水面...... 刘萍菲清楚母亲心思缜密,李所长更是多疑狡诈,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不仅拿不到证据,还可能自身难保,所以每一次行动前,她都要在心里反复推演,盘算好每一个细节,不敢有丝毫疏漏。 刘萍菲也想到了当年农业研究所的老员工,他们或许是知情者,可多年过去,没人敢轻易提及当年的事,毕竟李所长权势滔天,没人愿意引火烧身。 刘萍菲心里清楚,说服他们作证难如登天,可她没有放弃,心底的救赎之心驱使着她一次次尝试。 她辗转打听,找到当年和赵建军一起做实验的老技术员,起初对方避而不见,甚至对她恶语相向,她没有气馁,也没有辩解自己的身份,只是一次次上门,真诚地诉说自己的愧疚,诉说赵家的冤屈,诉说李所长因私心犯下的罪行,诉说自己想要揭露真相的决心。 每一次被拒绝,刘萍菲的心里都泛起一阵酸涩,甚至有过一丝动摇,可一想到赵建军含冤而死的模样,想到赵家一家人这么多年的苦难,她就又重新鼓起勇气,告诉自己不能放弃。 终于,她的真诚和决绝打动了老技术员,对方愿意出来作证,证明李所长因私心窃取赵建军试验成果、迫害赵建军的罪行。 那一刻,刘萍菲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既有如释重负的轻松,也有对未来的坚定,她知道,自己又向真相靠近了一步。 最危险的,莫过于潜入李所长的书房寻找证据。老技术员是当时的资料员,告诉他赵建军当时有一份资料副本。 被李主任当年以假借资料的由头拿走,始终没还。 后来武斗开始,所有的资料都被翻扔,几乎想找证据难如大海捞针。 于是刘萍菲想到要回家翻看姓李的书房的冲动。 姓李的书房常年上锁,戒备森严,稍有不慎就会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刘萍菲蹲在书房门外,心里反复挣扎,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她怕自己被李所长抓住,怕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可一想到赵建军的冤屈,想到李所长因私心犯下的滔天罪行,想到那些被掩盖的真相,她就咬了咬牙,压下心底的恐惧。 她早已提前观察好李所长的作息,趁着他外出的间隙,用事先找到的备用钥匙,轻轻打开书房的门,脚步轻得像猫一样,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书房里弥漫着李所长身上的烟酒味,让她一阵恶心,可刘萍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快速扫过书架和书桌,心里默念着赵建军的试验成果副本。 指尖在书架上快速摸索,心脏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每一秒都过得格外煎熬。 当刘萍菲在书架最隐蔽的角落,找到一个上锁的抽屉,用发卡撬开后,看到里面存放的试验成果原始副本时,眼底闪过一丝狂喜,指尖微微发颤 —— 这就是最关键的铁证,是李所长因私心窃取赵建军成果的直接证据。 她快速将副本收好,又仔细整理好抽屉,恢复原状,悄无声息地退出书房,关上门的那一刻,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双腿也有些发软,可心底的坚定却越发强烈。 刘萍菲知道,自己的勇气没有白费,这些证据,足以让李所长为他的私心和恶念,付出应有的代价。 每找到一份证据,刘萍菲的心里就多一份坚定,也多一份愧疚。 她知道,这些证据,是赵建军沉冤昭雪的希望,是扳倒李所长、揭开所有罪恶的利器。她不敢有丝毫懈怠,一边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证据,一边联系赵家姐弟,约定好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准备将所有证据,亲手交给他们。 夜色渐深,月光洒在刘萍菲的身上,映着她决绝的身影。 她手里攥着装满证据的文件袋,脚步匆匆却又在赵家小院门口停住,心底的挣扎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赵家小院,曾经是自己多么期望作为女主人的地方。 可是时过境迁,自己始终也没有得到过真正的爱人,而建军却不在了。 林梅领着赵妈和孩子这么些年过着苦日子,却把孩子培养成才,看来建军的眼光没有错,林梅是个了不起的女人,自己是该到补偿的时候了。 一边是李所长,那个和母亲相伴多年、名义上的继父,哪怕她再厌恶,也无法完全割裂这段名义上的羁绊,更无法忽视母亲得知真相后崩溃的模样; 一边是赵建军,那个她曾经深爱过、却因她的无知间接被伤害、最终含冤而死的人,是赵家一家人多年来的苦难与期盼,是她心底无法磨灭的愧疚与救赎之心。 刘萍菲靠在院墙上,双手紧紧攥着文件袋,指节泛白,眼泪无声滑落。 她一遍遍问自己,真的要这么做吗?真的要亲手将母亲的丈夫送进监狱,亲手毁掉母亲仅存的 “安稳” 吗? 可转念一想,赵建军的冤屈、赵家的苦难、李所长的滔天罪行,还有她自己当年的过错,每一样都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李所长的私心,害死了一条无辜的生命,毁掉了一个完整的家庭,他不该逍遥法外; 母亲的包庇,助长了罪恶,也让自己深陷泥潭; 而她,唯有交出证据,才能还清欠赵家的债,才能救赎自己,才能让正义不被辜负。 挣扎许久,刘萍菲缓缓擦干眼泪,眼底的犹豫彻底褪去,只剩下坚定与释然。 她知道,亲情不能凌驾于正义之上,过错不能被掩盖,罪人必须受到惩罚。 这一次,在林梅的小铺前,刘萍菲下定决心...... 第七卷 第70章 终见光明 刘萍菲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赵家的院门。 每一次敲击,都像是在与过去的自己告别,与那段肮脏的过往决裂,建军,我回来的太迟了,这么些天,刘萍菲每晚就是在这种争斗中度过的...... 门开了,琳琳和赵博看到站在门口的刘萍菲,眼底先是一惊,随即面部紧紧绷起,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 两个赵建军与林梅的孩子看着刘萍菲,这个最初的始作俑者,没有说话,没有出声。 刘萍菲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将手里的文件袋递了过去,指尖微微发颤,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琳琳,赵博,这里面是所有证据,有李所长酒后吐真言的录音,有你们父亲试验成果的原始副本,还有当年知情老技术员的证词。我知道,我以前很混蛋,间接伤害了你们一家人,伤害了建军。这份证据,是我能做的唯一补偿,我只希望,罪人能受到应有的惩罚,能还你,们父亲一个清白,能让你们一家人得到慰藉。” 琳琳定定地看着刘萍菲眼底的愧疚与决绝,又低头看了看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喉头动了动,终究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赵博快速翻看了里面的证据,呼吸骤然一紧,眼底闪过一丝狂喜,这证据全面,丝毫不漏,足以扳倒李所长。 赵博随即看向刘萍菲,语气不自觉缓和了许多:“谢谢你,不管过去怎么样,谢谢你愿意站出来,愿意交出这些证据。” 刘萍菲轻轻摇了摇头,泪水再次无声滑落,嘴角扯出一丝苦涩:“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我欠你们父亲的,欠你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只希望这些证据,能让真相大白,能让姓李的付出代价。” 拿到证据后,琳琳和赵博立刻将所有材料综合一起,姐俩商量,证据由赵博以回校庆祝周年的形式,带进京,带入校,由他们这批法的首批执行者来为父亲申冤,为奶奶和母亲抚平伤口…… 教授和赵博还有其他四位同学,一起向中央法治部,负责此类案情的部门走去。 老教授领着自己的五位得意门生,此刻在中央法制部部长的办公室里,神色凝重地汇报着案情。 赵博铿锵有力,泪水几度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才没当众落下,他一字一句讲述着家中这些年蒙冤的过往,讲述自己从小立志学习法律为父亲申冤的决心。 此刻他站在负责法律的最高部门,终于实现了从小埋在心底的愿望。 郑部长听着赵博的汇报,看着交上来的证据还有那酒后吐真言的录音,脸色越来越沉,终于以雷霆之力一拍桌子,沉声对秘书吩咐:“从中央处抽调人员,重新成立特别专案组,一定把所有一干人等,调查到根里,不能再容忍坏人占据高位,迫害国家栋梁。所有涉案人员,调查结果报到我这里,我就不信了,他们还能把手伸到我们这里。” 中央下派特别专案组到江淮,所有的大象此刻都不敢随意动了。 铁证如山,李所长的罪行再也无法掩盖,特别专案组迅速展开全面调查,很快就查明了所有真相 —— 李所长因私心嫉妒赵建军的才华,窃取其小麦试验成果,栽赃陷害致其死亡,多年来靠着窃取的成果步步高升,作恶多端。 很快,调查结果直线上报中央法制部郑部长,经组织上研究作出决定,开除李所长的党籍,将其依法移交法院审理。 此刻,民声沸腾了,那些当年在试验田里,亲眼见过赵建军埋头苦干的,带给他们丰收的老农们,得知了全部真相。他们抹着老泪,聚集在大队部,祭奠英灵,一声声 “孩子辛苦了”,喊得撕心裂肺…… 法院经过公开审理,认定李所长犯故意杀人罪、贪污罪、窃取科研成果罪,数罪并罚,判处其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当年跟着李所长一起迫害赵建军、作伪证的相关人员,也全部被立案调查,一一受到了应有的惩处,有的被撤职查办,有的被依法判刑,无一幸免。 与此同时,调查组在调查李所长案件的过程中,一并调查了刘萍菲的舅舅,那个高副省长。 发现高副省长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滥用职权,虽未直接参与迫害赵建军,却长期为自己谋取私利,触犯了法律。 最终,法院判处其有期徒刑六年,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昔日的权势,终究化为泡影。 消息传来的那天,刘萍菲刚从赵家回来,一进门就看到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死死攥着一张李所长的照片,指腹反复摩挲着照片上的人,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得吓人。 刘母的心里早已乱成一团麻,刚才巷口邻居的议论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可她不敢信,也不愿信 —— 那个能给她遮风挡雨的老李,那个能给她撑腰的弟弟,怎么会一夜之间都倒了? 不等刘萍菲开口,母亲就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发颤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心底的侥幸与恐惧在声音里肆意蔓延:“菲菲,告诉我,不是真的,对不对?老李他没有入狱,你舅舅也没有被判刑,这都是谣言,是不是?你快说啊!” 刘萍菲看着母亲失控的模样,心底一阵酸涩,鼻尖发酸,却还是硬着心肠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妈,是真的。他罪有应得,舅舅也因收受贿赂被判了刑,这都是他们自己选的路。” “不 —— 不可能!” 母亲猛地松开她的手腕,身子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用力摇着头,嘴里反复念叨着 “不可能”,双手紧紧抱住头,指甲深深嵌进头皮,留下几道红痕。 高傲了一辈子的她,心底的支柱轰然倒塌,绝望瞬间将她淹没。 她哽咽着哭诉,语气里满是无助与不甘:“我这辈子都在求高质量的生活,我依附你舅舅,嫁给老李,我只是想高傲地活下去,老赵家没有一个好人,他们死不足惜。” “老李啊,我当初说你整整他就得了,别危及生命。你说他经不起屋内的阴暗潮湿,心脏病发作,和任何人无关,你怎么能骗我呢,我没想要谁的命啊,只想姓赵的爷俩绝不能高高在上,没想到你包藏祸心,活活把人弄死,你丢下我我怎么办啊?” 刘萍菲妈妈的声音从呜咽变成嚎啕大哭,泪水混着绝望滑落,沾湿了衣襟,“老李他答应过我,会护着我一辈子的,我弟弟也说过,会帮我们撑起这个家的,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啊!我以后该怎么办?” 她忽然疯了一样扑到茶几旁,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茶水打湿了地板。 心底的绝望渐渐翻涌成怨毒,她猛地转头看向刘萍菲,眼底布满了疯狂与怨毒,却又藏着深深的无助。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要把所有的不幸都推给对方:“都是你!都是你害的!肯定是你查的,要是你不查,不交出证据,老李就不会入狱,你舅舅就不会被抓,我们这个家就不会散!谁能搜集到老李的录音,只有你。刘萍菲,你这个白眼狼,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却毁了我,毁了这个家啊!你为什么非要跟我们作对?你就不能让我好好活着吗?” 刘萍菲站在原地,看着母亲歇斯底里的模样,眼泪无声滑落,胸口一阵阵发闷,却没有反驳,只是轻声说:“妈,不是我毁了这个家,是姓李的的贪婪,是舅舅的贪腐,是你自己的包庇,毁了这一切。你包庇罪恶,助纣为虐,这都是你应得的代价。” “代价?什么代价?” 刘萍菲母亲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眼神彻底涣散,嘴里喃喃自语,心底的怨毒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无助与悔恨。 “我没有错,我只是想活得精彩…… 我只是不想再被人遗弃,不想再无依无靠,我靠着我自己,从小把几个弟弟拉扯大,我哪里做错了…… 老李,你回来,我错了,都是我的鼓动,你回来好不好…… 四弟啊,你救救我,救救我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时而哭,时而笑,彻底没了往日高傲的模样,心底只剩下无尽的混沌与悔恨 —— 她到最后都不明白,自己拼尽全力求的高质量的生活,为什么会落得这般下场。 刘萍菲看着母亲疯疯癫癫的样子,心里一揪,伸手想去扶她,却被母亲猛地推开。 刘母蜷缩在地上,双手抱膝,像个迷路的孩子,反复念叨着李所长和弟弟的名字,眼底的愧疚、恐惧与绝望交织在一起,彻底将她击垮。 那一刻,她的精神彻底失常,嘴里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剩下无尽的混沌与悔恨…… 第七卷 第71章 烟火中的盼头 后来,邻居听到动静赶来,见刘母疯疯癫癫,再看看满脸泪痕的刘萍菲,终究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帮忙联系了精神病院。 医护人员赶到时,刘母仍在拼命挣扎哭喊,嘴里反复嘶吼着 “我没有错”“放我回去”。 那绝望的哭嚎,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刘萍菲心上。 她后来去精神病院探望过一次。看着母亲神志不清、连她都认不出的模样,酸涩与心疼瞬间涌上心头,一丝悔意也悄然掠过。 可紧接着,赵建军蒙冤惨死的画面、林梅一家这些年熬过来的苦日子,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她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 母亲落得这般下场,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包庇罪恶该付出的代价。 而刘萍菲,虽然丢了那个所谓的 “家”,失去了母亲的陪伴,却终于还清了心底的债,救赎了自己,也让赵建军沉冤得雪。那一刻,她心中一片澄明 —— 这,就是正义的重量。 那天阳光正好,琳琳、赵博陪着刘萍菲,一同来到赵建军的墓前。 兄妹俩轻轻放上一束白菊,泪水无声滑落。压在心底十多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刘萍菲站在墓碑前,深深鞠了一躬,声音轻柔,却异常坚定:“赵建军,对不起,我来晚了。害你的人都已受到惩罚,你可以安息了。往后,我会好好活着,替你看这太平盛世,也替我和我妈,弥补对赵家所有的亏欠,弥补赵家。” 风轻轻拂过,带着淡淡的花香,像是一声无声的回应。 沉冤十余载,终得昭雪; 所有罪孽,一一清算。 刘萍菲望向远方,眼底再无愧疚与挣扎,只剩平静与笃定。 她清楚,往后的路,她会带着救赎之心,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活成正义该有的样子。 她决定把自己所有的成就,都留给赵家,弥补当年自己与母亲犯下的错。 于是,刘萍菲飞往国外,将公司托付给副总打理,带着巨额资产回国发展实业。凭借先进的技术与设备,她很快在国内站稳脚跟,并立下遗嘱:身后所有财产,尽数由赵琳琳、赵博继承,用以支撑赵家今后的日子。 林梅此刻痴呆的望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想大哭,却哭不出来。想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在心里一遍遍呢喃: “建军啊,你听见好消息了吗?可我怎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建军,有妈在,琳琳和博儿还没成家,我该怎么办?可否无所顾忌地下去陪你,我想你啊建军。” 无声的泪,在从白刘庄毫无顾忌飞出来的林梅的眼角,轻轻滑落。 曾经那个眉眼明媚、爱笑爱闹的姑娘,如今容颜已添风霜,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蹦蹦跳跳跑到老槐树下,拿着狗尾巴草,悄悄地走到哪个坐在地上沉思的帅气男孩后面,纤细的手,蒙上他的眼睛,狗尾巴草的绒毛抵在男孩的额头,使得男孩幸福地微微一笑...... “建军,你想我吗?你的冤屈终于水落石出,见了天日。我想抛下一切,去找你好不好?我要你陪着我,回白刘庄,看我娘。你当初答应得好好的,怎么就失言了呢……” 这几天,邻居们常来看望林梅和王秀兰,可每次来了,都只能沉默坐着,不知该如何安慰。躺在床上的王秀兰,整日以泪洗面。 上辈子的孽债,她和赵卫国当年的固执与决绝,害得唯一的儿子被人构陷致死。 知晓全部真相的她,悔得肝肠寸断。人生若能重来该多好,穷点苦点都没关系,只要人还在,家就还在。 可如今,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万幸,还有盼头。孙女孙子为父申冤,公道正义终于到来,可父子二人,却永远回不来了。 李大妈和张大婶来看王秀兰,轻声劝着:“老嫂子,想开点,你看太阳都照进来了,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孩子们这么争气,你可得保重身体,为了孙辈,也要硬朗起来。” 王秀兰轻轻拍了拍老友的手,缓缓点头: “放心吧,俩妹子,我会撑住的。我还要帮琳琳、博儿撑起这个家,帮梅儿寻一个能托付终身的人,才能闭眼。等下去见了老头子和建军,我要告诉他们,孙子孙女有出息,为赵家争了气,往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一代更比一代强。我还要跟建军说,妈错了,可妈这些年,一直把梅儿当亲闺女疼,也会替他好好照拂她。我还有任务没完成,不会就这么垮的。” 李大妈和张婶看着这一家人消沉的模样,无奈地对视一眼。十多年的阴霾一朝散去,悲痛却反而更沉,不是一时半会儿能释怀的。 “老张,不行得想办法让林梅动起来,人一忙起来,才容易忘了伤心事。” 李大妈挽着张大婶的胳膊,忧心忡忡地往回走。 “我也是这么想的。明天我问问谁家要做衣服,让林梅接点活,忙起来就好了。赵嫂子也能在家给他们做做饭,一家人都动起来,日子才有点烟火气。” 张大婶心里已经盘算好了,自家还有块布料,明天就拿来让林梅给儿子做件衣裳。 “对了,你说赵嫂子想让林梅再找个人家,你觉得靠谱不?” 李大妈有些犹豫,“林梅那性子,多刚强啊,这些年一个人扛着家,从没松过口。” “我看悬。赵嫂子也是心疼她,这些年苦得太狠了。可她要是真想改嫁,早就找了,何必熬到现在。” 张大婶更了解林梅,知道她心里,早就装不下别人了。 “唉,我本来还挺高兴,想把我家老李那个在国营厂当科长的外甥介绍给她,他媳妇也是前年走的。听你这么一说,还是先别开口了,再等等看吧。” 李大妈叹了口气,慢慢琢磨着。 “妈,吃饭了。” 琳琳端着饭菜摆上桌,屋里却依旧安安静静,没人动筷。 “奶奶,起来吃点药,再吃口饭吧。” 赵博走到床边,轻轻扶起奶奶。 王秀兰浑身酸痛,被孙子扶坐起来,轻声说:“梅儿啊,妈想吃你做的面疙瘩,再卧个荷包蛋,中不?” “奶奶,我也会做,我去给您弄。” 赵博说着就要起身。 王秀兰却急忙拉住孙子,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直直望向窗前一直失神的林梅,满是期盼。 赵博瞬间明白了奶奶的心思,转头对着魂不守舍的母亲喊道:“妈,奶奶想吃你做的面疙瘩荷包蛋,说您做的最香。我也想跟着沾沾光,吃一碗。” “妈 ——” “妈 ——” 琳琳和赵博齐声唤她,终于把林梅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怎么了…… 我知道了,你爸爸也知道了。” 林梅缓缓回头,眼神空洞地看着一双儿女。 “妈,奶奶想吃你做的疙瘩汤,姐姐做的都没你香。我也想跟着吃一碗。” 赵博又重复了一遍。 “哦…… 你奶奶想吃啊…… 我儿子也想吃……” 林梅慢慢站起身,脚步有些木讷,朝着小厨房走去,“妈这就去做,你们等会儿。” 琳琳连忙跟在身后:“妈,我也跟你学学。” 林梅脚步虚浮地走进小厨房,熟悉的灶台、案板、铁锅,一切都还是十多年前的样子。 她伸手去摸那只粗瓷大碗,指尖触到冰凉的瓷面,才像是终于踩在了实地上。 灶膛里还有零星火星,她添了把柴,火苗慢慢舔上锅底,暖黄的光映在她脸上,驱散了几分呆滞。 琳琳站在一旁,轻声问:“妈,先烧水吗?” 林梅 “嗯” 了一声,拿起瓢舀水进锅。水汽慢慢升腾,模糊了她的眼眶,也模糊了窗外的悲伤。 林梅拿起面粉,一点点撒进碗里,用凉水轻轻搅着,面粉在碗里团成细碎的面疙瘩,手法熟练得像是刻进了骨头里。 这手法,还是当年嫂子笑着教她的。 赵建军曾说:“我就爱吃你做的疙瘩汤,软和,暖心。” 往事猛地撞进心头,林梅的手顿了顿,眼泪终于忍不住,砸进面碗里...... 琳琳没敢说话,只是默默递过一块布巾。 林梅接过,轻轻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重新稳住手。 水开了,她把面疙瘩一点点拨进锅里,又从坛子里摸出两个鸡蛋,在锅沿轻轻一磕,金黄的蛋液滑进沸水里,瞬间浮起两朵圆润的荷包蛋。 香气一点点漫出来,是家常的、踏实的香气。 是白刘庄的烟火,是赵家十几年不曾断过的味道。 “妈,真香。” 琳琳小声说。 林梅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汤,鼻尖发酸,却第一次有了想哭出声的冲动。 她轻声应着:“嗯,香…… 你奶奶就好这一口。” 勺子轻轻搅动,面疙瘩在汤里起伏,像极了她这十几年起起落落、浮浮沉沉的日子。 可这一次,锅里不再只有冷清,还有儿女站在身边,有灶火温暖,有香气绕屋。 她忽然明白,赵建军要的,从来不是她跟着一起沉进悲伤里。 他要她好好活,要孩子们好好成长,要这个家,还有烟火,还有盼头...... 第七卷 第72章 暖意 盛好两碗疙瘩汤,卧着嫩白的荷包蛋,热气袅袅。 林梅端起碗,脚步不再虚浮,一步步走出厨房,走向那个等着她的家。 瓷碗沿氤氲着白汽,把林梅眼底的空洞稍稍驱散了些。 赵博早已扶着王秀兰坐在了桌前,老人枯瘦的手搭在桌沿,目光一直追着林梅的身影,眼里藏着说不清的期盼与心疼。 “妈,您慢点喝,刚出锅的,烫。” 林梅把碗轻轻推到王秀兰面前,声音依旧轻柔,却没了之前的木讷,多了几分家常的妥帖。 她又把另一碗递给赵博,“博儿,你也吃。” 王秀兰伸出颤抖的手,端起瓷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舀起一勺面疙瘩,吹了又吹,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软乎乎的面疙瘩裹着鲜美的汤汁,还是她熟悉的味道,是林梅这么多年的味道,也是这么多年,她刻在心里的、家的味道。 面疙瘩滑进喉咙,暖意在胸口慢慢散开,驱散了连日来的寒凉与悲痛。 王秀兰嚼着嚼着,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碗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她没出声,只是一边抹着泪,一边一口接一口地喝着,连汤带面,吃得格外认真,仿佛要把这十多年缺失的暖意,都一口一口补回来。 “好吃……真好吃……”她哽咽着开口,声音沙哑,“还是我梅儿做的最香,跟当年一样,一点都没变。” 林梅站在一旁,看着婆婆含泪吞咽的模样,鼻尖一酸,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王秀兰的后背,轻声说:“妈,好吃您就多吃点,以后我常做给您吃。” 赵博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喝着,一边喝一边说:“妈,你做的也太香了,比姐姐做的强多了!以后我天天都想吃,好多年没有吃过了。” 琳琳坐在一旁,看着母亲久违的模样,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也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小小的屋子里,氤氲着面汤的香气,夹杂着细碎的哽咽与轻声的话语,没有了往日的死寂,多了几分久违的烟火气。 这一碗普通的疙瘩汤,像是一剂温柔的良药,悄悄抚平着一家人心底的伤痕,也让林梅那颗悬着、空着的心,慢慢落了地。 第二天一早,张大婶就揣着一块藏青色的布料,匆匆来到了赵家。 她没敢多提伤心事,只是笑着把布料递到林梅手里:“梅儿,你看这块布,软和,适合做件褂子,我家小子念叨好几天了,你要是有空,就帮婶子做一件,工钱婶子可是不给你。” 林梅看着手里的布料,指尖轻轻抚过柔软的面料,指腹蹭过布纹,整个人愣了愣,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她已经有好久没拿起针线了,当年她的针线活在附近是出了名的好,赵建军的衣裳、琳琳小时候的小裙子,都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只是后来赵建军蒙冤,家里的日子一团糟,她满心都是悲痛与奔波,双手早已被柴米油盐、奔波操劳磨得粗糙,再也没心思、也没力气拿起那纤细的针线,指尖微微颤抖着,终究还是没敢立刻触碰布料边缘。 王秀兰坐在一旁,连忙笑着帮腔:“梅儿,你就接下吧,反正也没事做,动动手,也能解解闷。” 琳琳也跟着说:“妈,你做的衣服最好看了,就做吧!” 林梅沉默了片刻,垂眸看着桌上的布料,手指轻轻摩挲着布角,缓缓点了点头,伸手将布料叠得整整齐齐,轻轻放在桌角,指尖还下意识地按了按,生怕放歪:“婶子,我有空就帮您做,工钱肯定不能收,那就跟我亲弟弟一样。” 林梅说完,眼神暗了暗,自己从来都没有弟弟啊,唯一的哥哥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张大婶一听,脸上乐开了花:“哎,好嘞!那我就先谢谢你了梅儿,不耽误你忙活,我先走了。” 等张大婶走后,林梅弯腰掀开箱盖,指尖在箱底摸索了许久,才翻出了那只旧针线篮——竹编的篮子已经有些磨损,里面的针、线、顶针,都还是当年的模样,是赵建军特意给她买的。 她拿起顶针,轻轻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缓缓戴在食指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指尖,让她想起当年赵建军笑着说:“我媳妇心灵手巧,戴上这个,缝衣服更省力。” 她抬手轻轻摩挲着顶针,指尖微微用力,眼眶又泛起了淡淡的湿意。 林梅拉过小板凳坐下,将布料平铺在桌上,用镇纸压住布角,缓缓拿起剪刀,指尖紧紧攥着剪刀柄,指节微微泛白,小心翼翼地裁剪起来。 一开始,她的手还有些颤抖,剪刀裁剪的线条也有些歪斜,她停下动作,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指尖轻轻抚平布料上的褶皱,再重新拿起剪刀。 可慢慢的,熟悉的手感回来了,指尖变得灵活起来,手腕轻轻转动,剪刀利落穿梭,针脚也越来越整齐,指尖偶尔会轻轻捋一下线头,动作娴熟又认真。 琳琳搬来小板凳,坐在她身边,看着母亲飞针走线的模样,轻声问:“妈,我也能学吗?这可是纯手针的呀!” 林梅低头看了看女儿,嘴角慢慢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抬手轻轻揉了揉琳琳的头顶,指尖温柔地捏起一根针,递到琳琳手里,再轻轻握住琳琳的手,一点点教她穿针、引线、缝针,手腕轻轻带着琳琳的手转动,动作轻柔,耐心十足,偶尔还会用指尖轻轻扶正琳琳拿针的姿势。 林梅可以接成衣活的消息传开后,不少邻居都拿着布料来找林梅做衣服——有的是给孩子做,有的是给老人做,还有的是给自己做件合身的褂子。 大家都心照不宣,没提那些伤心事,只是借着做衣服的由头,让林梅能忙起来,能慢慢走出悲痛。 林梅都一一接了下来,双手接过邻居递来的布料时,会轻轻点头示意,指尖仔细摩挲着每块布料的质地,默默记下尺寸和要求。 每天吃过饭,她就坐在桌前做衣服,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也洒在那些五颜六色的布料上。 她指尖捏着针,手腕灵活转动,针线在布料间穿梭,偶尔会停下动作,抬手擦一擦额角的细汗,指尖轻轻抚平布料上的针脚,眼神越来越清亮,脸上的呆滞与麻木渐渐褪去,多了几分专注与平静。 缝纫机放在一旁,却再也没有听出声响,那台缝纫机的声音,是独独给赵建军听的。 王秀兰也慢慢好了起来,不再整日以泪洗面,每天起床后,就帮着林梅烧火、做饭,看着林梅做衣服,晚间陪着琳琳学针线,偶尔还会跟林梅念叨几句家常,说说村里的琐事。 赵博下班回来,就帮着打扫门前、喂鸡,一家人各司其职,日子慢慢有了起色。 终有一天,林梅把做好的褂子叠得整整齐齐,用布包好,抱在怀里送到张大婶家。 张大婶接过褂子,展开一看,看着针脚整齐、合身得体的褂子,笑得合不拢嘴:“梅儿,你这手艺还是这么好!比其他裁缝铺做的还要好看!”说着,就把早已准备好的工钱塞进林梅手里,还额外给了她几个自家蒸的白面馒头。 林梅下意识地抬手推辞了一下,最终还是放下工钱,接过馒头。 林梅接过馒头,指尖触到温热的馒头,心里也暖暖的。她看着张大婶热情的模样,看着村里邻里的善意,看着家里渐渐恢复的烟火气,忽然明白,王秀兰和孩子们说得对,只有忙起来,只有好好活着,才是对赵建军最好的告慰。 林梅捧着馒头,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很稳,偶尔会抬头看看路边的新芽,指尖轻轻拂过一片嫩绿的草叶。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枝头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一切都充满了生机。 林梅的眼底有了光,也有了盼头,她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她知道,往后的日子,虽然还会有伤痛,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有烟火气,有邻里情,就一定能慢慢走下去,把日子过好。 这么多年欠邻里街坊的,也该开始回报了...... 林梅脚步不自觉地放缓,目光扫过路边邻居家的院墙。 这些年,赵家遭难,她只顾着悲痛和为丈夫申冤,是邻居们你帮一把、我扶一下,送米送面、照看老人孩子,才让她们一家人撑过了最难熬的日子。 李大妈的热粥、张大婶如母亲般的呵护,张大叔为孩子的教育日夜地操劳、还有孩子们上大学那天,街坊们悄悄放在门口的饭票粮食,塞到手里几分几毛的纸币,点点滴滴,都刻在她心里...... 她还要叮嘱儿女,吃水不忘挖井人,当年街坊邻里的帮扶,才有他们的今日,将来回报邻里。 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她要待婆婆走后,去实现。虽然没有了丈夫的陪伴,可是她也要回去,去对那空旷的大地喊,她不后悔...... 第七卷 第73章 离开 左邻右舍趁着赵博在家,有个什么法律常识不懂的地方,都来请教赵博。 胡同里的老槐树影影绰绰,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洒向赵家服装小铺,街坊们搬着小板凳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地问着家常里的纠纷 —— 孙家大爷问宅基地边界怎么算,李家婶子问邻里借钱没借条怎么办。 赵博都坐得端正,一字一句、认真耐心地讲解,没有半点不耐烦。 听得多了,附近街坊的法律意识也渐渐进步,平日里不管在巷口聊天,还是遇到邻里闹矛盾,都能随口说几句法律常识,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讲解,连孩子们都能跟着念叨几句 “要讲法理”。 街坊们提起赵博,脸上都透着藏不住的自豪,凑在一起就念叨:“咱这胡同,将来要出个大法官哩!”“以后不管有啥烦心事,只要喊一声赵博,保准他一声脆生生的‘到!’,几句话就把道理讲明白,烦恼立马就丢没影了!” 俗话说,吃水不忘挖井人,赵博心里始终记着张爷爷当年的帮扶与教导,对老人格外体贴。 有空就往张爷爷家跑,陪着老人坐在方凳子上,倒上两杯散装白酒,就着一碟花生米,陪张爷爷谈天说地,从街坊琐事聊到国家大事,有时候聊到深夜,就干脆在张爷爷家住上一宿,像小时候一样,守在老人身边。 张爷爷更是把赵琳琳和赵博这两个自己最得意的门生,走到哪里都要跟人念叨几句,语气里满是骄傲:“看见没?这俩孩子,是我带出来的,年纪轻轻就考上大学,如今一个在厂里当领导,一个在法学界有出息,都是咱首批年纪最小的大学生,给街坊四邻长脸啊!” 与此同时,赵建军十多年的蒙冤致死案件,在国内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街头巷尾,街坊们都在议论这件事,家家户户的桌子上,都摆着刊登着案情的报纸,报纸上每日更新,整版整版都是贪腐、滥用职权的报道! —— 当年那些借着特殊时期行凶打人、致赵建军死亡的人,非但没有受到惩罚,反倒一路高升,从小主任一步步做到了部门一把手。 报纸上的文字字字沉重,字字铿锵,既为赵建军这样为百姓、却遭受压迫的技术人员喊着冤屈,也让人们为那些坏透的蛀虫感到后怕与愤怒。 没过多久,上级就下达了明确指示:要求严查,还逝者一个公道和清白!” 另一边,赵琳琳凭借着渊博的经济头脑和踏实肯干的劲头,在爷爷曾经奉献的国营厂内稳稳站稳了脚跟,一门心思为经济事业发光发热。 没过多久,赵琳琳就被提升为副厂长级别,被厂里当作接班人重点培养,走到哪里都透着干练与担当。 林梅的日子也过得忙碌而充实,每天脚不沾地。 从最初只是给左邻右舍缝补衣裳、修改衣物,到后来口碑传开,不少外巷的人都慕名而来,专门找她做服装。 大家都夸她的手艺好,针脚细密、样式新颖,纷纷给赵家服装小铺宣扬,来做衣服的人越来越多。 林梅索性把当年一起做过活的小夏请了回来,让她当副手,打理裁剪、锁边的零活,又咬牙购进了一台新式缝纫机。 从此,赵家服装小铺里,每天都能听到 “哒哒哒” 的缝纫机声,林梅踩着脚踏板,手指灵活地推着布料,机针均匀地穿梭,一件件平整好看的衣裳,在她手中慢慢成型。 偶尔,林梅会停下手中的活,抬头望向角落里那台盖着布罩的老牌缝纫机,眼神恍惚,手指轻轻摩挲着新式缝纫机的台面,心里默默对着赵建军的方向念叨:“建军,你听,缝纫的声音还是那么悦耳动听。如今时代发展得快,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大街小巷,咱们的生活也越来越红火。孩子们的工作都更上一层楼,咱妈的身体也还算硬朗,就是年纪大了,眼睛有点模糊,看东西不太清楚。咱妈的年纪越来越大,你和爸在天上,一定保佑她老人家身体健康,多陪陪我和孩子们......” 林梅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眼里却泛着微光:“咱们琳琳的能力,跟咱爸当年有的一拼,如今已经被评为模范,还授予为企业家的荣誉。为改革开放做了不少贡献,你要是泉下有知,一定也为咱们的琳琳感到骄傲吧!” 林梅又停顿了片刻,声音轻轻的,带着满满的自豪与思念,继续对着墙角念叨:“咱们的儿子赵博更是没得说,在法律领域,他可是一位备受瞩目的人物。他凭借着扎实的专业知识和丰富的实践经验,为维护社会公平正义做了很多贡献。 报纸上都这样写你的儿子: 赵博虽然年纪轻轻,却在法学领域的资历堪称雄厚,他曾参与过众多重要法律案件的审理,以其严谨的态度和精湛的专业技能赢得了同行们的赞誉。他的研究成果在学术界引起了广泛的关注,为推动法学理论的发展做出了积极的贡献。 不仅如此,赵博还积极投身于法律教育事业,培养了一批又一批优秀的法律人才。 他的教学风格生动有趣,深受学生们的喜爱。他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诠释了法律人的责任与担当,为社会的法治建设贡献了自己的力量。 建军,咱们的儿女都值得咱们骄傲,他们年轻有为,每天都在努力向上,我看着他们,心里就满是踏实。 我现在除了每天加工服装,陪着咱妈,看着儿女们越来越出色外,其他唯一的念想,就是想回白刘庄看一看,看一看娘,看一看林玲、看一看哥嫂,看一看两个侄女,就是不知道,我们林家嫂子又给添了几个孩子,太久了,估计都成家了吧!再看看你当年生活过的大队部,看看你曾经奋斗过的土地。等看过了,我就了无牵挂了,等咱妈百年之后,我就能轻松地下去陪你了,建军,你在那边,想我吗?” 林梅呢喃着,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眼里的泪水悄悄滑落,滴在缝纫机的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就在这时,“砰砰砰,砰砰砰!” 一阵清脆而礼貌的敲门声,打破了小铺里的宁静,也打断了林梅的思绪。 “你好,请问这是林梅女士的家么?” 林梅猛地回过神,连忙擦了擦眼角的泪痕,抬头望去,只见一位五十多岁、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子,穿着干净整洁的中山装,举止斯文,正站在自家敞开的房门口,很绅士地敲着门框,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你好,请进,请进,这儿就是林梅家。” 小夏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快步走上前招呼客人。 自从赵家服装小铺正式接收服装零活以来,上门的陌生面孔越来越多,小夏也渐渐熟练起来,笑着问道:“您好先生,您是要做衣服,还是修改裤子?咱家的做工质量您尽管放心,绝对一流,您快请进坐。” 男子微微颔首,微笑挂于脸上,摆了摆手:“你好,麻烦了,我不做衣服,我找林梅女士,这里有一封信件,我要亲手交给她。” 林梅站起身来,顺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线头,努力压下心底的思念,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对着来人说道:“你好,我就是林梅,辛苦你跑一趟,快请坐,喝杯水。” “林女士您好,不用客气。” 男子很礼貌地走到林梅身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封封好口的信件,还有一份精致的信笺,双手递到林梅面前。 他语气郑重地说道:“我是您的好友刘萍菲女士的代理律师,受刘女士生前委托,这封信件和她签署的遗嘱,需要我亲手交给您,请您查收。” 林梅伸出手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满是诧异,声音都有些发颤:“怎...... 怎么?刘...... 刘萍菲的遗嘱?她怎么会有遗嘱交给我?” 她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 “是的,林女士。” 男子的语气沉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渐渐褪去,带着几分沉痛,“刘萍菲女士于一个星期前,因为癌症晚期,在市人民医院不幸去世了。这份遗嘱,是她几年前就拟好的,再三叮嘱我,务必亲手交给您,鄙人姓王。” “什么?癌症晚期?怎么会......” 林梅只觉得脑袋 “嗡” 的一声,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扶住了身边的缝纫机。 她虽然这些年刻意避开刘萍菲的名字,不想提起那段过往,但也从未想过,刘萍菲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第七卷 第74章 意外来信 林梅理解刘萍菲当初和自己争夺建军的执念,就如当初自己毫无顾忌地跟着建军来合肥一样,都是一腔深情,身不由己,都是为了一份爱,拼尽了所有力气。 她也记得刘萍菲后期大义灭亲、为赵建军案件奔走的模样,心里早已没有了怨恨,只剩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像一根细细的针,平时藏在心底,不碰不痛,可如今听到这个消息,那根针狠狠扎进心底,一阵猝不及防的痛,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这些年,林梅选择刻意忽略刘萍菲的存在,不是恨,而是每次看到刘萍菲,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赵建军,想起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想起那些撕心裂肺的悲痛过往,想起自己早早失去的爱人。 所以林梅只能选择逃避,以为这样就能避开所有回忆,却从没想过,连一句当面的谅解,一句迟来的和解,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王律师看着林梅瞬间苍白如纸的脸色,眼底的动容更甚,语气压得极低,沉重地缓缓说道: “是的,林女士。刘萍菲女士生前,一直克制着自己,不让我先来打扰你们一家人的生活。她心里其实很想念你们,想念她的赵妈妈,想念琳琳和赵博。可她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没有资格靠近你们,只能每天坐在窗边,望着你们家的方向,默默忍着心底的思念与悲伤,日复一日,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她让我代她向您说一句‘对不起’,她说,她这辈子,连先去找赵建军先生、争取一下初恋资格的勇气都没有,她想看看琳琳和赵博,却连相见的资格都没有。刘萍菲女士还嘱托我,等她三期过后,把她的骨灰洒向大海,了却这一世的牵挂,她说,来生,再也不见,再也不纠缠。” 王律师说着,声音也微微发沉,眼底泛起了一层湿意。 在作为刘萍菲代理律师的这些年,他亲眼见证了这位孤独的商场女精英,半生都在为当年的过错赎罪,那份深入骨髓的执着与愧疚,日夜折磨着她,深深折服了他,也让他为之惋惜。 林梅听着王律师的述说,心底的悲伤如同决堤的潮水,再也无法抑制,一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坚强。 她双腿一软,重重地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撑着缝纫机台面,脑袋深深埋下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越来越响,最终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失声痛哭: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啊…… 萍菲,我不怪你了,我真的不怪你了,我理解你的感情,我知道你也不好受,我知道你这些年有多难…… 爱的代价,太大了,太大了…… 你怎么就不肯来见我们一面,怎么就这么匆匆地去了啊,连一句听你抱歉的话,都没来得及跟我说……” 哭声里满是心酸、悔恨与惋惜,还有对过往所有纠缠的无力,对两个女人一生执念的心疼。 小铺里的缝纫机声早已停了,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连窗外的风都放慢了脚步,只有林梅的哭声,在小小的屋子里来回回荡,悲恸又绝望。 听得小夏红了眼眶,忍不住转过身,用袖子偷偷抹着眼泪,肩膀也跟着轻轻发抖。 王律师坐在一旁,默默垂着眼,神色沉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着,给她留足了发泄的时间。 悲伤了许久,久到林梅的哭声渐渐沙哑,眼泪都快流干了,她才勉强缓过神来,恍惚间想起王律师还在身边等候,人家事务繁忙,肯定还有很多事要做,怎么能在这里耽误人家的时间,怎么能让外人见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 林梅缓缓抬起头,用袖子用力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可刚擦干净,新的眼泪又涌了上来,眼睛红得像核桃,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勉强到极致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语气里满是歉意: “抱歉了,王律师,让您见笑了,也耽误您这么久,真是对不住……” “没关系的,林女士,我完全理解,这也是我的工作,您不用客气。” 王律师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重。 他说完,把信件轻轻推向林梅面前,又在缝纫机对面拉过一张四方凳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静静等候着,没有丝毫催促,小铺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墙上挂钟 “吧嗒、吧嗒” 来回摆动的声音,每一声都敲在心上,沉闷又压抑,像是在为两个女人的一生,轻轻叹息。 林梅伸出微微发抖的手,指尖触碰到信封的那一刻,浑身又是一震,她轻轻抚摸着信封上娟秀熟悉的字迹,一笔一画,都透着刘萍菲心底的愧疚与执念,上面写着:“林梅妹妹亲启”。 林梅深吸一口气,指尖用力,慢慢拆开信封,信纸微微泛黄,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看得出来,写这封信时,刘萍菲的手也在发抖。 林梅一字一句,慢慢读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次次模糊双眼,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一行行字迹,把那些愧疚与忏悔,浸得越发沉重。 ------ 林梅,很抱歉,对不起,千言万语,都无法表述我这些年的心情。 我知道,说什么都不能原谅我的过错。但是还是请你原谅我,原谅我任性的爱,致使建军早早地离开,致使你们一家人,承受了那么多痛苦。 我的半生都在为这件过错赎罪,日夜煎熬,却,到死都不能原谅自己…… 我只能用我的智慧和拼搏,来为咱们的孩子,琳琳和博儿,请允许我这样说。 我每当累了或者遇到困难的时候,都特别想念琳琳和赵博,想念他们的模样,想念他们像建军的地方。 他俩是支撑我努力活下去的唯一动力。我确诊癌症已经四年有余,一次次化疗,一次次挣扎,是建军后代的念想,是对你们的愧疚,支撑我活到现在,写下这封信。 时间到了,我终将要为自己曾经的任性买单,再也熬不下去了,请原谅姐姐…… 我早已把琳琳和博儿当做自己的孩子,思念他们,梦中常常哭着醒来,可醒来却不敢见,我怕你们不愿意见我,怕孩子们恨我,怕我扰了你们平静的生活…… 我的母亲还在精神病医院,我只能在衣食上贴补,其他却无能为力。 也请你原谅她吧,她也是为感情蒙蔽,深入旋涡,却嫉妒至深,终究还是没有想开,文化学识受阻,才做了傻事。 她也曾经是护着四个弟弟的大姐大,不畏强势,拼尽全力培养弟弟们成才。 如果没有强势,在那种环境中,她如何能立足、生存。 父母早逝致使她过早地强悍坚强,后期却更是心疼我的失恋,受到外人蛊惑,想拿起武器捍卫我,却把矛头指错了方向,因为她自己的爱,致使赵伯父含冤致死。因为我的自私的爱,建军英年早逝,也毁了我们所有人…… 风云已过,幕者安康,可我却再也等不到真正的安宁了。 我名下的所有产业链,赠与咱们的孩子,赵琳琳和赵博。 琳琳学经济的,我知道,她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劳模、国营企业家。 这么年轻的孩子,就有如此的经济头脑和气魄,我相信,我的产业交给她打理,会更上一层楼。 她不愧为我的老同学,我初恋、我深爱的男子赵建军的骨血,像他一样,优秀又坚韧…… 林梅妹妹,请允许我这样写,我的爱也是至死不渝的爱情,只不过是一场卑微的单相思罢了,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一个人…… 初见你,说句实话,我没看得起你。你只是远方农村来的女子,怎么能和我比?无论气质、能力、财力和对建军的提携之力,除了相貌相当以外,你其他的都和我没法比。 我自信,建军是被你诱惑蒙蔽,只要给他施加压力,他就知道谁真正对他好,就会回到我身边,抛弃你这个好赖不知、自不量力的女子…… 可是,我发觉我错了,错得一塌糊涂。 我无论如何努力,都动摇不了赵建军的心。 他宁可和父母断绝关系、断绝前途,宁可吃苦受累,也要和你在一起。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爱你,深入骨髓,我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伤心远离故土,去国外散心,也结识过比建军更优秀的男子,可他们身上,没有建军的影子,终究没法和他比。我知道,那个我曾经爱慕的建军,是被我的任性、我的偏执,一点点推开,最终失去,和你没有关系,所有的苦,都是我自找的…… 原谅我吧,林梅...... 我用家人和自己的一生来抵消曾经犯下的过错,可错既然犯了,怎么抵都抵不了,怎么赎都赎不完。 这种赎罪,真的让人难以释怀,日夜折磨着我,使我窒息,使我抑郁,我太累了,只有离去之后,烟才会消,希望云也散了吧,原谅我…… 一个当初任性的女孩,用一生来赎的罪,终究还是赎不清…… 另一封信,我早已拜托王律师立好遗嘱,赠与我们的两个孩子,赵琳琳和赵博。 请接受一个弥补过错的女人,最后的馈赠与忏悔。 最终,我将飞向大海,化作一捧浪花,从此无牵无挂。 下辈子,我想以宽广的胸怀,飞向你生活的那一方麦田,去感受你那坚韧宽广的胸怀,去弥补我这一世的亏欠…… 此致,礼 来生不见 刘萍菲 ------ 第七卷 第75章 半生纠葛 林梅的手一直剧烈地颤抖着,信纸被她攥得发皱,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一行行字迹,也晕开了两个女人半生的纠缠与遗憾。 她一字一句,读得很慢,每读一句,心就像被多扎一针,到最后,连呼吸都变得颤抖,读完最后一个字,她缓缓放下信纸,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整个小铺,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和她沉重的呼吸声。 终于,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喃喃自语道:“萍菲啊,你何苦这般折磨自己,何苦啊…… 你没有那么罪孽深重,逝者已逝,我相信,建军也不会怪你的,是李所长这个十恶不赦的恶人,利用你们,打压建军……” 这时,小夏小心翼翼地端过来一杯热水,指尖都带着小心翼翼,轻声安慰:“姐,别太难过了,喝口水缓缓,刘姐她…… 也不想看到你这样的。” 林梅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子,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她抿了一小口,勉强平复住翻涌的情绪,看向王律师,眼睛依旧通红,语气里满是疲惫与酸楚: “王律师,谢谢您,辛苦您跑这一趟。这份心意,我得先问问孩子们的意见。如果琳琳和博儿愿意,他们会好好对待这些产业,不辜负刘女士的心意;如果他们觉得没有理由收下,咱们再另行商议。” 王律师点点头,神色依旧沉重:“林女士,刘萍菲女士是执意要交给您两个孩子的,这是她生前最大的心愿,也是我的工作。您放心,她是真心希望孩子们好,希望能弥补自己当年的过错。” 林梅慢慢望向窗外,窗外的天阴沉沉的,一阵微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吹得窗户轻轻晃动,也吹得她心底的悲伤,越发绵长...... 她的思绪一下子飘远,仿佛看到了建军和刘萍菲大学时的她们,刘萍菲围绕着赵建军,欢喜、争执、纠缠、错过,一幕幕貌似在眼前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过去的都过去了……” 她轻轻感慨一声,声音里满是无力,“只可惜,没能再见她最后一面,没能亲口告诉她,她也是因为爱……” 林梅慢慢收起信件,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像是珍藏着一份迟来的理解,也像是珍藏着两个女人半生的执念与遗憾。 等孩子们回来,她要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告诉他们,一起商量刘萍菲的遗产,还有她骨灰撒海的心愿。 迟来的理解,终于落下,可那些纠缠半生的爱恨,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语,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却像一根细细的针,深深扎在心底,轻轻一碰,就疼得无法呼吸。 海风很远,可刘萍菲的愧疚与遗憾,林梅的惋惜与悲伤,却在小小的裁缝铺里,久久不散...... 王律师又坐了片刻,见林梅情绪渐渐平复,便起身告辞:“林女士,那我就不打扰您了,后续关于遗嘱的相关手续,我会再和您联系。刘女士的三期过后,我会提前通知您,看您和孩子们是否愿意到场,送她最后一程。” 林梅缓缓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声音依旧沙哑:“辛苦您了,王律师,麻烦您多费心,后续有什么事,我们再联系。” 送走王律师,小铺里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挂钟 “吧嗒、吧嗒” 的声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冷清得让人心里发慌。 林梅走到墙角,望着那台盖着布罩的老牌缝纫机,指尖轻轻拂过布面,思绪一下子拉回了几年前 —— 琳琳和博儿刚大学毕业,放弃了外地的好机会,毅然回到家,只为帮父亲赵建军申冤,就是在那个时候,他们姐弟俩,再次见到了刘萍菲。 那时候,琳琳和博儿每天奔波于各个部门,整理材料、寻找证据,忙得脚不沾地,脸上总是带着化不开的疲惫。 一个阴沉的午后,刘萍菲再次走进了裁缝铺,没有丝毫犹豫,神色沉重地开口:“林梅,琳琳,博儿,我知道你们现在最难,我是来帮你们的。” 林梅抬头看到她,脸色微微一沉,语气带着几分疏离:“你怎么来了?我们家的事,不用你插手。” 这么多年,她始终刻意避开不提刘萍菲,哪怕知道,既然对方没有恶意,也是过不了心底那道坎。 赵琳琳停下手中的材料,看向刘萍菲,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距离:“刘阿姨,我们知道你和我爸的过往,也知道当年的事有你的难处,但我和弟弟能处理好我爸的案子,就不麻烦你了。” 赵博也放下手中的文件,眉头微蹙,补充道:“刘阿姨,多谢你的心意,但申冤的事,我们不想再牵扯更多人,更何况,这是我们赵家的事,该我们自己来。” 他法学专业,在大学校园多年,毕竟男孩,性子沉稳,虽知道刘萍菲并非恶人,却也不想让过往的纠葛,再影响父亲案子的推进。 刘萍菲站在原地,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异常坚定:“我知道你们不待见我,也知道你们不想让我插手,可我必须来。当年的事,我有责任,我欠你们家的,欠建军的,我必须还。” “当年的事都过去了,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林梅别过脸,声音有些颤抖,“建军已经不在了,我们现在只想帮他洗清冤屈,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怎么不重要?” 刘萍菲上前一步,语气急切,“正因为建军不在了,我才更要帮你们!我手里有你们需要的证据,都是当年姓李的迫害建军的关键线索,有了这些,你们能少走很多弯路,能更快还建军一个清白!” 赵博眼神一动,追问:“刘阿姨,你手里真的有证据?那些证据,可靠吗?” 这些日子,他们费尽心思寻找证据,却屡屡碰壁,若是能有关键线索,无疑是雪中送炭。 “我以我的人格担保,绝对可靠!” 刘萍菲用力点头,从包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材料,递到赵博面前,“这些都是我这一段一点点收集的,每一份都经得起核查。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但看在建军的份上,看在你们姐弟俩这么辛苦的份上,你们就相信我这一次。” 赵琳琳看着那些材料,又看了看刘萍菲眼底的愧疚与真诚,转头看向母亲:“妈,要不,我们看看?不管怎么样,只要能帮我爸申冤,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 林梅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声音低沉:“好,我们看,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这些证据没用,或者你有其他心思,往后,就请你不要再踏足我们家。” “我明白,我明白!” 刘萍菲连忙点头,眼里泛起了一丝光亮,“只要能帮到你们,能还建军清白,让我做什么都愿意,我以后绝不会随便打扰你们。后面还有一个录音笔记,我希望你们好好保存,那是关键证据。” 赵博接过材料,快速翻看着,一边看一边点头,语气也缓和了几分:“刘阿姨,这些材料很关键,太谢谢你了。有了这些,我们就能进一步提交申诉,早日让那些凶手伏法。”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刘萍菲轻轻摇头,眼神里满是愧疚,“琳琳,博儿,当年是我不好,是我太任性,间接害了你们的父亲,让你们从小就没有父亲陪伴,让你们妈妈受了这么多苦。我不求你们立刻原谅我,只求能为你们做些事,减轻一点我的罪孽。” 赵琳琳看着她,语气柔和了些许:“刘阿姨,过去的事,我们不想再过多追究,眼下,帮我爸申冤才是最重要的。以后,若是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我们会联系你。” “好,好!” 刘萍菲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久违的释然,“不管你们需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绝不推辞。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后续有什么情况,我再联系你们。” 说完,刘萍菲没有多留,转身轻轻走出了裁缝铺,走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牵挂与愧疚。 “建军,你看,萍菲她走了……” 林梅喃喃自语,泪水又忍不住涌了上来,“她用一辈子赎了罪,到死都没能放下,没能听到我一句理解。我们俩,都是苦命人,都为了爱,熬了一辈子,可最终,还是没能好好说说话…… 还有孩子们,他们当年刚毕业就回来为你申冤,刘萍菲也为你的案情,出了不少力,甚至抛却亲情。如果听见萍菲的死讯,心里该有多难受啊……” 林梅靠在缝纫机旁,缓缓蹲下身,双手抱住膝盖,肩膀轻轻颤抖着,没有再哭出声,可那压抑的悲伤,却比失声痛哭更让人揪心。 小夏默默陪在一旁,不敢多说话,只是悄悄给她添了杯热水,心里也满是酸楚。 一切爱恨,终将过去,如一缕炊烟,飞向万空...... 第七卷 第76章 随海浪归去 傍晚时分,赵琳琳和赵博陆续回了家。一进门,就察觉到了家里的不对劲 —— 缝纫机停了,母亲坐在椅子上,眼神恍惚,眼睛通红,桌上还放着一封拆开的信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化不开的悲伤。 “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赵琳琳快步走上前,握住母亲冰凉的手,语气里满是担忧。赵博也紧随其后,眉头紧锁,看着母亲憔悴的模样,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想起了当年见到刘萍菲的那个午后。 林梅抬起头,看着眼前一双优秀的儿女,泪水再次决堤,紧紧握住他们的手,哽咽着说:“琳琳,博儿,你们刘阿姨…… 刘萍菲,她走了,一周前,因为癌症晚期,走了。” “什么?刘阿姨走了?” 赵琳琳浑身一震,脸上满是诧异,“怎么会这么突然?我们前阵子还听说她在打理产业,怎么就……” 赵博也愣住了,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妈,你说的是真的?她怎么会患上癌症?我们都不知道……” 当年刘萍菲帮他们申冤之后,就很少再露面,他们只知道她一直在合肥,却从没想过,她竟早已身患重病。 “是真的,王律师亲自来送的信,还有她的遗嘱。” 林梅抹了抹眼泪,把桌上的信递给他们,“这是她写给我的信,你们看看,她把所有的产业,都赠与了你们姐弟俩。” 赵琳琳和赵博很诧异地接过信,快速读了起来,越读,神色越沉重,眼眶也渐渐红了。 “她,竟然愧疚了这么多年……” 赵琳琳声音沙哑,手里紧紧攥着信纸,“当年她帮我们申冤,就已经是良心发现了,可最后,她怎么还要这样折磨自己?” 赵博放下信纸,沉默了片刻,语气低沉:“妈,您别太难过了。刘阿姨她,这辈子都活在愧疚里,现在走了,或许,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解脱。当年若不是她冒着危险送来的那些证据,并且大义灭亲。我们也不能这么快帮我爸爸洗清冤屈,她对我们家,是有帮助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 林梅哽咽着说,“可我心里难受啊,她一口一个要求谅解,可我从来没有亲口告诉她,都是年轻任性犯下的过错,能够做到这样,已经实属不易了。她就这么走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妈,您别自责。” 赵琳琳轻轻抱住母亲,安慰道,“刘阿姨她那么通透,一定知道您早就不怪她了。她在信里写,她把我们当成自己的孩子,这份心意,是她对爸爸矢志不渝的爱意。” 赵博也点了点头,语气郑重:“妈,等刘阿姨三期过后,我们一起去送她最后一程,帮她完成骨灰洒海的心愿,也亲口告诉她,我们不怪她,您也不怪她,让她走得安心。” “好,好……” 林梅用力点头,泪水落在儿女的手背上,温热而沉重,“咱们一起去送她最后一程,不能让她带着遗憾走。” “还有她的产业,” 赵琳琳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刘阿姨既然执意赠与我们,我们就收下。我会好好打理,不辜负她的期望,也算是替她,完成一份救赎,将来无论哪里有需要的地方,我想以刘阿姨的名字捐献,帮助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嗯,姐,我支持你。” 赵博点头,“后续遗嘱的手续,我们配合王律师办理,不能辜负刘阿姨的一片心意。” 接下来的几天,林梅依旧按时开门做工,可缝纫机的 “哒哒” 声,却少了往日的轻快,多了几分沉重。 她常常会停下手中的活,拿出刘萍菲的信,一遍遍翻看,每看一次,就忍不住叹息 —— 两个女人,一场执念,半生纠缠;两个孩子,年少负重,为父申冤,而那个当年默默相助的人,却终究没能等到一句亲口的谅解。 刘萍菲的三期很快就到了。 那天,天阴沉沉的,海风带着刺骨的凉意。 林梅带着赵琳琳、赵博,和王律师,一起来到了海边。海浪一遍遍涌上来,又轻轻退去,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遗憾。 王律师捧着刘萍菲的骨灰盒,神色庄重。 林梅走上前,轻轻抚摸着骨灰盒,声音轻柔:“萍菲,我们来看你了。对错都已过去。你何必她执着。是我这些年太固执,没能早点跟你说这句话。你放心,琳琳和博儿会好好打理你的产业,我们都会好好生活......” 赵琳琳走上前,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刘阿姨,谢谢您当年的深明大义,若不是您,我和弟弟也不能这么快帮我爸伸冤。您的心意,我们收下了,我们会不负所托。愿您下辈子,没有执念,没有愧疚,活得轻松自在。” 赵博也鞠了一躬,语气低沉而郑重:“刘阿姨,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们不怪你。愿你在另一个世界,能见到我爸,放下所有愧疚,好好安息。” 王律师按照刘萍菲的嘱托,缓缓打开骨灰盒,将骨灰轻轻撒向大海。白色的骨灰,随着海浪,一点点散开,渐渐融入那片蔚蓝的大海之中,随着浪花,飘向海的中央...... 林梅站在海边,海风拂起她的发丝,泪水随风滑落:“萍菲,一路走好。来生,愿我们都能放下执念,各自安好,再也不纠缠。” 赵琳琳轻轻抱住母亲的肩膀,赵博也站在一旁,默默陪着。 海风依旧吹着,海浪依旧拍打着沙滩,可那纠缠半生的爱恨,那迟来的谅解,那无法弥补的遗憾,都随着海风,随着海浪,慢慢消散在大海之中。 回去的路上,车里静悄悄的。 林梅靠在车窗上,思绪飘远,想起了当年刘萍菲上门时的模样,想起了儿女们为父申冤的艰辛,心里虽有遗憾,却也多了一份释然。 回到家,小铺里的缝纫机又开始响起 “哒哒” 的声音,依旧清脆,却多了几分温柔与平静。 林梅坐在缝纫机前,踩着脚踏板,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悲伤,只剩下平静与思念...... 那些遗憾与悲伤,会成为心底的一道印记,提醒着她,珍惜当下,珍惜身边的人。 而刘萍菲的故事,还有那份迟来的和解,还有儿女们为父申冤的坚守,也会随着这缝纫机的声响,被慢慢珍藏,成为岁月里,一段让人叹息,也让人释然的过往。 刘萍菲的骨灰洒海之后,日子渐渐恢复了平静,林梅依旧守着自家的裁缝铺,踩着缝纫机,打理着琐碎的活计。 只是偶尔缝到走神时,指尖会不自觉地摩挲着布料,脑海里要么浮现赵建军的模样,要么想起刘萍菲那封泣血的信,眼底总会泛起一丝化不开的酸楚。 赵琳琳和赵博忙着配合王律师办理遗嘱交接和产业过户的手续,一来二去,王律师来裁缝铺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起初,他只是准时送来相关文件,简单和林梅沟通手续上的事宜,语气礼貌而克制,说完便走,从不多做停留。 可相处得久了,王律师渐渐被林梅身上的特质打动 —— 她温柔却坚韧,历经丧夫之痛、半生磨难,独自扛起家庭重担,却依旧善良通透。 对待刘萍菲的遗愿尽心尽责,对待儿女温柔慈爱,哪怕心里满是悲伤,也从未抱怨过半句,依旧认真生活、纵有优秀的儿女,有公公留下的不菲的补偿款和抚恤金,还有丈夫前女友留下的偌大产业,可她却不为所动,依然认真地踏实地做工。 王律师见过林梅对着墙角那台老牌缝纫机默默发呆的模样,见过她独自整理赵建军旧物时的落寞,见过她读刘萍菲信件时泪流满面的模样,也见过她认真缝制衣服时专注的模样。 那份藏在骨子里的坚韧与温柔,那份对亡夫的深情与执念,一点点走进了王律师的心里。从最初的佩服,渐渐变成了淡淡的喜欢,这份喜欢,小心翼翼,不敢轻易表露,更不敢唐突,只能借着办理手续、探望的名义,默默靠近。 隔三差五,王律师以工作的便利,在赵家服装小铺内和赵博小酌一口,两个法律界的精英,渐渐地成了忘年交,交杯畅饮,无话不谈。 自此,王律师无论赵博在家与否,开始不再只是送完文件就走,偶尔会多坐片刻,问问林梅的近况,问问孩子们的工作。 偶尔会带一些新鲜的瓜果,说是 “路过顺便买的”;看到裁缝铺的针线不够了,下次来会悄悄带一包;小夏忙不过来时,也会顺手搭把手,帮着整理布料、招呼客人。 可林梅很快就察觉到了他的刻意。她性子通透,半生的经历让她早已看透人心。 王律师眼底的温柔与试探,她都看在眼里,只是不愿点破,心底的抗拒却像潮水般涌来 ——建军还在的时候,也会这样默默帮她整理布料,会在她做工累的时候,递上一杯热水,会笑着说 “你歇会儿,我来帮你”。 王律师的好,越周到,越让她觉得刺眼,越让她忍不住想起建军,心底的防线就越坚固,容不得任何人靠近...... 第七卷 第77章 婉拒 有一次,王律师送来过户手续的回执,坐下后,看着林梅认真做工的模样,犹豫了许久,轻声说道:“小林,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手续都办好了,刘女士的心愿,也总算落地了。” 林梅头也没抬,依旧踩着缝纫机,“哒哒哒” 的声音没有停歇,只是轻轻 “嗯” 了一声,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刻意拉开距离:“辛苦王律师了,这段时间,多亏了你费心。” 她的指尖攥着布料,力道不自觉加重,针脚都微微有些歪斜 ——她不敢抬头看王律师的眼睛,怕看到他眼底的温柔,怕自己会心软,更怕对不起建军。 在她心里,建军是唯一能让她卸下防备的人,其他人的关心,再真诚,也都是多余的,都是对建军的亵渎。 王律师看着她刻意疏离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还是继续说道:“不辛苦,这是我的本职工作。只是看你每天这么忙,也没个歇脚的功夫,以后若是有什么难处,不妨跟我说,我能帮上忙的,一定尽力。” 林梅这才停下手中的活,擦了擦手上的线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温和却疏离地摇了摇头:“多谢王律师关心,我挺好的,孩子们总是抽空休息回来帮我,没什么难处。” 说完,便重新拿起布料,低头继续做工,不再主动说话,空气里只剩下缝纫机的声响,有些尴尬。 王律师坐在一旁,看着她躲闪的侧脸,心里清楚,她是在刻意避开自己的示好。他没有再追问,沉默了片刻,便起身告辞:“那我就不打扰你做工了,后续若是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我再联系你。” 林梅没有抬头,只是轻轻 “嗯” 了一声,连一句 “慢走” 都没有说 ——她不是无礼,是心底的抗拒在作祟。 她怕王律师再多说一句关心的话,怕这份平静被打破,更怕自己会忍不住动摇。建军走了这么多年,她守着这个家,守着他的旧物,守着每一个和他有关的回忆,就像守着他的气息,这份执念,早已刻进骨子里,容不得任何人触碰。 送走王律师,小铺里又恢复了死寂,林梅停下手中的缝纫机,缓缓走到铺子角落的柜子前,小心翼翼地打开柜门。里面没有贵重的东西,全是赵建军的旧物 —— 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是他当年在上班时穿的;一块磨掉刻度的旧手表,是他们结婚时,他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也是他唯一能给她的彩礼;还有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里面记着他的工作笔记,也记着几句对她的牵挂,字迹刚劲有力,一如他当年的模样。 林梅轻轻拿出那件蓝色工装,指尖轻轻拂过衣料上磨损的袖口,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把工装抱在怀里,脸颊轻轻贴在上面,仿佛还能闻到丈夫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仿佛还能感受到他当年的温度,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滴在了往日赵建军的心里。 “建军,”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耳语,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肩膀微微颤抖,“今天王律师又来家里了,他对我很好,好到让我心慌,好到让我不敢面对。” 林梅慢慢坐在地上,把工装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赵建军的身躯,一字一句,轻声诉说着心底的心事,也诉说着那份刻入骨髓的执念:“我知道他是好人,知道他没有恶意,可我不能接受他,我真的不能。建军,你知道吗?在我心里,没有人能代替你,从来都没有。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爱人,是我不顾家人反对,拼尽全力也要跟着的人,是陪我熬过最难日子的人,是我心里唯一的天。” “他送我瓜果,帮我做事,可我看着他,就会想起你。想起你当年帮我搬布料,想起你在我缝衣服累的时候,给我揉肩膀,想起你笑着说,以后要让我过上好日子,再也不让我受委屈。” 泪水越流越多,林梅的声音也越发哽咽,“那些日子,虽然苦,可只要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可你走了,走得那么突然,我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跟你说,连一句我爱你,都没来得及多跟你说几遍。” “我守着这个裁缝铺,守着你的旧物,守着咱们的孩子,守着咱妈,就是想告诉你,我没有辜负你,我一直都在等待和你见面的那一天。” 林梅轻轻抚摸着工装上的纽扣,指尖微微颤抖,“王律师的心意,我领了,可我心里装不下别人,我的心里,全是你。我宁愿一辈子孤单,宁愿一辈子守着咱们的回忆,也不愿让任何人走进我的心里,不愿让任何人替代你的位置 —— 那是对你的背叛,是我这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萍菲也走了,她用一辈子赎了罪,我可以原谅她,是吧!可我心里,想起你时的那种痛,你的音容笑貌,在我心里,别人无法代替。我此生只有你。” 林梅把脸深深埋进工装里,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建军,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我每天都在盼着,下去找你的那一天,到时候,我们再也不分开,好不好?下辈子,我还想跟着你,还想做你的妻子,还想听你说一句‘我回来了’。” 她就那样坐在地上,抱着赵建军的旧工装,一遍遍地诉说着,泪水打湿了衣料,也打湿了地面。小铺里静悄悄的,只有她压抑的哭声,只有挂钟 “吧嗒、吧嗒” 的声响,仿佛赵建军就坐在她身边,静静地听着她的心事,温柔地安抚着她的悲伤。 不知过了多久,林梅才渐渐缓过神来,她小心翼翼地把工装叠好,放回柜子里,又轻轻擦拭着那块旧手表,眼神温柔而坚定 ——她知道,赵建军一直都在,活在她的回忆里,活在她的执念里,活在这个充满他们回忆的小铺里。 这份执念,会陪着她,守着这个家,直到她奔赴那个和建军重逢的日子。 在她心里,赵建军是她的天,是她至死都放不下的爱人,是陪她走过最艰难岁月的人,是在她被人欺负时护着她、在她迷茫时陪着她的人。 那份感情,刻骨铭心,深入骨髓,无人能及,也无人能替代。 这么多年,她守着这个家,守着孩子们,守着对赵建军的思念,早已习惯了一个人,也从未想过,再接纳任何人走进自己的心里 ——她的心里,早就被赵建军占满了,没有一丝缝隙,留给别人,哪怕是一丝一毫,都是对建军的背叛,她做不到,也绝不会做。 从那以后,王律师依旧会来,只是不再说多余的关心,只是默默放下文件,偶尔坐片刻,见林梅依旧刻意躲闪,便识趣地离开。 可他没有放弃,依旧会悄悄帮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下雨天,会提前帮她把门口的布料收进来;知道她要去医院看赵母,会悄悄帮忙联系车辆;孩子们忙的时候,会顺路帮她买一些菜送过来。 林梅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心里很感激,可心底的抗拒却越发强烈。 她知道王律师是好人,可这份好,让她愧疚,更让她抗拒。 她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接受,不能动心,自己是赵建军的妻子,这辈子都是,不管他走多久,不管身边出现多少人,她都只能是赵建军的妻子。 有一次,王律师帮她把菜送到后厨,转身要走时,林梅终究还是叫住了他,语气平静却坚定,没有丝毫犹豫:“王律师,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忙,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我想跟你说清楚。” 王律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忐忑,也带着一丝期待:“林--,你说。” “王律师,我知道你这人心地善良,可我心里,从来都只有建军一个人。” 林梅的眼神很坚定,没有丝毫动摇,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指尖微微颤抖 ——她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赵建军的笑容,浮现出他们一起在白刘庄的日子,浮现出他为了护着她,不惜和家人决裂的模样。 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每一幕,都在提醒她,她是赵建军的人,这辈子,都不会改变。 “他是我的爱人,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挚爱,他走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也不可能忘记他。” 林梅的声音微微提高,眼底泛起了泪光,却依旧坚定,“在我心里,没有人能代替他的位置,我也不会再接纳任何人。我守着这个家,守着他的旧物,守着我们的孩子,就是想告诉他,我没有辜负他,我一直都在等他,等我陪我婆婆走完最后一程,就下去陪他,这辈子,下辈子,我都只想和他在一起。” 林梅顿了顿,看着王律师黯淡下去的眼神,语气柔和了些许,却依旧坚定:“王律师,你是个好人,谢谢你的心意,你值得更好的人,我不能耽误你,也不想耽误你。以后,还请你不要再为我做这些,我们之间,就只是朋友,就只是麻烦你帮忙办理萍菲遗嘱的朋友,好不好?” 这番话,没有丝毫委婉,却也没有丝毫不悦,字字句句,都透着林梅对赵建军的深情,也透着她心底刻入骨髓的抗拒 —— 她不是不爱,是心里早已装满了一个人,再也装不下别人...... 第七卷 第78章 追随 林梅不是不感动王律师的深情,是这份感动,永远抵不过对建军的执念,抵不过那份刻骨铭心...... 王律师沉默了很久,眼底的期待渐渐散去,只剩下释然与惋惜。 他看着林梅坚定的眼神,看着她眼底未干的泪水,心里清楚,自己无论怎么做,都走不进她的心田,赵建军在她心中的地位,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那份执念,早已融入她的骨血,无人能破。 自己喜欢的不就是她的这份执着,这份表面看似平静,其实内心的执念波涛汹涌! 王律师没有强求,也没有纠缠,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而坦荡:“我明白,林--,我完全明白。对不起,是我唐突了,不该打扰你的平静,也不该高估自己,以为能走进你的心里。”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我心里装不下别人,你是一个出类拔萃的人,值得更好的女性。而我的心里,只有建军。” 林梅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坚定 ——她宁愿一辈子孤单,宁愿一辈子守着回忆,也不愿将就,不愿让任何人替代建军的位置,这是她对建军的承诺,也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执念。 “我知道,” 王律师笑了笑,眼底的失落渐渐散去,只剩下真诚,“我尊重你的决定,也尊重你对赵先生的深情。以后,我不会再提任何不该提的话,也不会再做让你为难的事。就像你说的,我们做朋友,以后,若是你有什么难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可以找我,我一定尽力相助,绝无半句怨言。” 林梅看着王律师坦荡的模样,心里的愧疚与抗拒渐渐消散,只剩下感激,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真诚的笑容:“谢谢你,王律师,谢谢你的理解。能和你成为朋友,是我的荣幸。” “能认识你,能帮你和孩子们完成刘女士的遗愿,我就很满足了。” 王律师笑了笑,语气轻松了许多,“那我就不打扰你做工了,以后有空,我会常来看看你,就当是朋友,过来聊聊天,不添麻烦。” “好,随时欢迎,不麻烦。” 林梅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重新坐在缝纫机前,踩起了脚踏板,“哒哒哒” 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只是她的指尖,依旧会不自觉地摩挲着布料,脑海里,又浮现出赵建军的模样 ——他还是当年的样子,笑着看着她,轻声说 “梅梅,你做得真好”,那一刻,她的心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对建军的思念,只有那份从未改变的初心...... 王律师站起身,看了一眼认真做工的林梅,眼底满是欣赏与释然,轻轻说了一句 “那我先走了”,便转身离开了裁缝铺,没有丝毫留恋,也没有丝毫纠缠。 从那以后,王律师真的没有再提过任何超越朋友的话语,也没有再做过让林梅为难的事。 他只是偶尔会来裁缝铺坐坐,有时候带一些赵母爱吃的软糕,有时候只是坐下来,和林梅聊聊天,说说家常,聊聊孩子们的近况,偶尔提起赵建军,也只是轻声感慨,从不多言。 林梅也渐渐放下了顾虑,不再刻意躲闪,把他当成真正的朋友。 她会和他说说自己的心事,说说对赵建军的思念,说说孩子们的工作与生活,偶尔也会抱怨几句生活的琐碎,却再也没有过抗拒 ——因为她知道,王律师懂她的执念,懂她对建军的深情,不会再勉强她,不会再试图走进她的心里,这份纯粹的友谊,不会打扰到她对建军的心,也不会亵渎她和建军的感情。 小夏也渐渐熟悉了王律师,每次他来,都会热情地招呼他坐下、喝水,有时候还会和他聊聊做工的琐事。 赵琳琳和赵博知道了这件事,也很理解,他们看着母亲能有这样一位真诚的朋友,看着母亲不再总是独自沉浸在思念里,心里也很欣慰。 有一次,王律师来裁缝铺,看到林梅正拿着赵建军的旧照片,轻轻擦拭着,眼神温柔而落寞,便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坐在一旁,等她缓过神来,才轻声说道:“林--,赵先生若是泉下有知,看到你现在好好的,看到孩子们这么优秀,一定也会很安心的。” 林梅转过头,笑了笑,眼里泛起一丝微光,却也带着一丝酸楚:“是啊,我也希望他能安心。这么多年,我守着这个家,守着他的念想,就觉得他还在我身边。不管时间过多久,不管我变成什么样,我都是他的妻子,都是那个会一直等他的林梅。” 王律师轻轻点头,语气温和:“我懂,这样的深情,很难得。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有我这个朋友在,不用一个人扛着,也不用刻意伪装坚强。” 林梅点了点头,心里暖暖的。 她知道,王律师是真心把她当成朋友,没有多余的念想,只是单纯地陪伴与慰藉。 这么多年,她一直独自承受着所有的苦难与思念,如今,有儿女的孝顺,有朋友的陪伴,心底的悲伤,渐渐被温暖取代,日子也变得越发平静而安稳。 缝纫机的 “哒哒” 声依旧在小铺里回荡,清脆而温柔,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平静,诉说着一份迟来的和解,诉说着一段无关风月、纯粹真挚的友谊,更诉说着林梅对赵建军,那份至死不渝、深入骨髓、无人能替代的深情与执念 —— 这份执念,会陪着她,守着这个家,直到她奔赴那个和建军重逢的日子。 王律师依旧会时常来看看林梅,他们是朋友,是知己,彼此陪伴,彼此慰藉,没有多余的纠缠,没有未完成的遗憾,只有一份淡淡的温暖,萦绕在小小的裁缝铺里,陪着林梅,守着对赵建军的思念,走过往后的每一段时光。 送走王律师,小铺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的心跳。林梅关了缝纫机,指尖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向角落那只旧木柜。 她心里很乱,乱得发慌。 王律师的每一份好意,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上,不是疼,是慌 ——慌到她立刻想起建军,慌到觉得自己但凡多接受一点温柔,就是对建军的不忠,就是背叛。 她这辈子,从跟着赵建军的那天起,心就完完整整交给了他。这么多年苦也好、难也罢,她守的不只是一个家,不只是孩子,更是她对赵建军那点至死不变的心。 别人对她好,她领情,可心里第一反应不是温暖,是抗拒 ——她的心房早就封死了,门栓是建军,锁芯也是建军,除了他,谁也进不来,谁也不该来。 指尖碰到柜门的那一刻,她浑身轻轻一颤。这里面装的不是旧物是她半辈子的魂。 拉开柜门,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磨花的旧手表、泛黄的笔记本静静躺在里面。每看一眼,她的心就软一层,也紧一分。 她不是不敢碰,是一碰就溃不成军。一碰,就好像建军还站在她面前,笑着叫她梅梅。 她轻轻抱起那件工装,贴在胸口。 一瞬间,无数画面砸进脑海 —— 他扛布料的背影、他夜里给她披衣的温度、他说 “有我在,你别怕” 的语气、他为了护她跟家里争执的模样…… 她的世界里,从来只有这一个男人。也只能有这一个男人。 “建军……” 她刚开口,喉咙就堵得发疼,眼泪先一步砸下来。心里的话翻江倒海,堵得她喘不上气: “他对我好,可我不敢要啊…… 我一看见他,就想起你。他越温柔,我越心慌;他越体贴,我越愧疚。好像我多看一眼、多应一声,都是对不起你。我是你的人,这辈子是,下辈子还是,生生世世都是。我的心早就给你了,半分都剩不下,怎么可能再装别人?” 林梅越想越涩,越想越固执:“谁都不行。条件再好、人再正派、心思再真,都不行。你不在了,可你的位置还在,谁也填不了,谁也替代不了。我守着你的东西,守着你的名字,守着我们的回忆,不是苦,是安稳。一旦有人闯进来,这份安稳就破了,我就对不起你了。” “我这辈子,什么都能让,什么都能忍,唯独对你的心,不能让,不能改,不能动摇。我不嫁人,不留恋别人的好,不贪半点额外的温暖,就是要干干净净、完完整整地去见你。到那一天,我能抬头跟你说:建军,我没负你,我守着对你的情义,活了一辈子。” 眼泪无声地淌,她却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我不能动心,不能心软,不能接受。我是赵建军的媳妇,生是赵建军的人,死是赵家的鬼。 林梅抱着工装,慢慢滑坐在地上,整个人被巨大的思念和执念包裹。 她的心,早就在赵建军走的那天,跟着一起丢了...... 此后岁月,只是在等一场重逢...... 第七卷 第79章 老友陪伴 赵家服装小铺依然在平静的生活中,带走昨日的灰尘,留住了今天的精彩。 午后的阳光透过木窗格,斜斜洒在青石板地上,映出细碎的光斑,缝纫机“哒哒”的轻响偶尔停歇,混着街上隐约的叫卖声,成了这条老街上最安稳的底色。 赵琳琳和赵博依旧有着非常高的人生追求,把事业做到了顶峰。 林梅每次提起这两个儿女,眼底总会泛起骄傲的光,指尖摩挲着铺子里的旧布料,心里默默想着:“我的孩子们,终究是有出息了,没辜负我和建军的期望。” 就连小夏都开了一个小型的服装厂,每日指挥着几十个服装女工,忙碌得不停。 闲暇时,小夏总会带着自己厂里做的新布料,来赵家小铺找林梅请教,语气里满是恭敬:“林姐,你看我这布料的花色和针脚,还得麻烦你给指点指点,当年要不是你教我认布料、踩缝纫机,我也走不到今天。” 林梅总会笑着放下手里的活计,细细端详布料,耐心地指出不足,看着小夏忙碌却充实的模样,仿佛看到了年轻时那个肯吃苦、肯钻研的自己。 而三十多年前就把店铺开得红火的林梅,却依旧在自己的小铺中坚守着。 铺子里的陈设依旧简单,墙角立着那台老式缝纫机,机身被林梅擦得锃亮,上面罩的还是那块几十年的老布。 那是她和建军当年一起攒钱买的,承载着他们最青涩、最温暖的回忆;墙上挂着几卷各色布料,边角有些磨损,却依旧整齐,那是她几十年如一日的坚守;里角的旧木柜锁着,里面藏着建军的照片、儿女小时候的衣物,还有她从白刘庄带来的旧物件,那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念想。 这里有她的过去,有她的回忆,有她与建军的点点滴滴,儿女已经成才,她不需要再为他们奔波操劳,只需守着这满是爱人身影的小铺,守着这份安稳,就足够了。 王律师已经退休,偶尔帮人撰写个文案、处理些琐碎的法律咨询,多数时候还是会来到赵家服装小铺里。 他总爱坐在靠门的旧椅子上,晒着太阳,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偶尔和林梅说说话、聊聊天,话不多,却总能恰到好处地陪着她,不打扰,不纠缠。 他知道林梅性子执拗又隐忍,心里藏着太多牵挂,却从不肯轻易诉说,所以他从不多问,只在她失神、落寞的时候,安安静静地陪在她身边,做她无声的依靠。 林梅的膝关节在头些年就已经严重地变形,走路已经有些障碍,每走一步都微微发僵,偶尔还会传来隐隐的痛感,有时候走得久了,膝盖会肿得老高,夜里疼得睡不着觉。 她从不跟儿女提起,怕他们担心,也怕给他们添乱,只是默默忍受着,平日里尽量少走动,大多时候都坐在缝纫机旁,要么缝补布料,要么发呆走神。 儿女如今特别忙,林梅那一直想回家的愿望,像一颗深埋心底的种子,一直在心里生根发芽,她期盼着能归一次家,看看娘,看看哥嫂和妹妹,看看白刘庄的蓝天是否依旧还是那样蓝,看看老家的院门前,那棵大柳树还在不在。 婆婆已经走了一年多了,灵位前的香炉早已冷却,只留下淡淡的香灰,偶尔林梅会给婆婆烧一炷香,轻声说着家里的琐事,说着儿女的近况,仿佛婆婆还在身边一般。 当初期盼着给婆婆尽孝后便归家的林梅,此刻坐在缝纫机旁,指尖摩挲着柔软的布料,心里一遍遍盘算着,哪天儿女有空回来,就跟他们商量商量,抽时间陪她去一次白刘庄,去看看娘,去了却自己藏了几十年的念想。 琳琳非常忙,她把刘萍菲留下的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并且连锁已经遍布全国,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堆积如山,从公司的运营管理到门店的选址扩张,每一件事都要她亲自审批。 除此之外,还有国营老厂那里需要操心,老厂的设备更新、工人安置,桩桩件件都让她分身乏术。 林梅一个月能见着女儿两面,实属不易,大多时候,女儿来也只是匆匆坐一会儿,喝一口水,跟她说上两句话,就又被电话催着离开,留下一个忙碌的背影,林梅看着女儿的背影,心里既有骄傲,又有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 赵博的法务业务也是每天身不由己,常年奔波在外,今天北京开会,明天深圳出差,偶尔还要飞向国外,考察刘萍菲留下的海外公司,忙得脚不沾地。 他常常在电话里跟林梅说:“妈,我这边太忙了,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好好陪你,带你出去走走。” 可这句话,林梅听了一年又一年,却始终没等到他真正闲下来的那天。 赵博心里也满是愧疚,他也想多陪陪母亲,可身不由己的忙碌,让他始终无法兑现承诺,偶尔打来电话,也只是匆匆说几句“妈,我挺好的,你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就被忙碌的事务打断,匆匆挂了电话。 两个孩子除了自身事业,还要操心刘萍菲留下的公司,肩上的担子重得很,看着忙碌的儿女,林梅每次决定张嘴说起,想让儿女陪自己回白刘庄看看的时候,总看见女儿歪在椅子上睡熟,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连睡觉都在操心工作,脸上满是疲惫; 又听见儿子的大哥大没完没了的电话,语气急促而匆忙,句句都是工作上的琐事。 话到嘴边的林梅,又悄悄把要说的话语,咽回了肚子里,心里默默安慰自己:“再等等,孩子们忙完这阵,就有空了,我再等等,不着急。” 期盼是一种动力,等待是一种无奈,而生活就是这样,有时候事与愿违,而有时候却又有让人意外的多姿多彩。 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时针一圈圈转动,记录着这小铺里的日升月落,也记录着林梅日复一日的坚守与期盼,记录着她心底那份不敢轻易言说的牵挂与乡愁。 王律师今天买了小糖人,还带了一盒朋友从济南带回来的糕点,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脚步轻快地拿到了赵家服装小铺子里。 刚进门,就看见林梅坐在缝纫机旁,眼中含泪却又有些发呆,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布料,脸上没有丝毫笑意,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淡淡的落寞,连窗外的阳光,都仿佛没能驱散她身上的愁绪。 王律师满脸的笑意立马收回,放轻了脚步,悄悄来到了林梅的面前,生怕惊扰到这个心思细腻、内心藏着太多心思的女子。 王律师悄悄地坐到椅子上,把右手背到后面,不发一言。 他静静地看着林梅,眼底满是关切,心里阵阵发疼,他太懂林梅的孤独了,懂她的坚守,懂她的牵挂,也懂她的无奈。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掀动了门帘,带来一丝凉意,也带来街上行人的低语,偶尔还有自行车的铃铛声,清脆却短暂,很快就消散在风里。 王律师心里暗自思忖:人啊,为什么没有十全十美的生活,为什么缺憾太多,为什么这个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着想的女人,每天会有独自的落寞,不肯和别人诉说。 “哎,老王,你什么时候来的,你看看,我失神了,抱歉啊!”林梅擦了擦眼角的泪痕,迅速掩饰住眼底的呆愣,看向王律师,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意,可那份笑意,既勉强,又脆弱,根本藏不住她心底的愁绪。 “哎,小林,看你想什么呢,我都来一会了,都没看见我。哈哈,你猜猜我给你带来什么了?” 王律师的语气尽量轻松,刻意放缓了语速,试图驱散小铺里的沉闷,也想让林梅能开心一点,暂时忘却心底的烦恼。 他平静地看着脸色苍白的老友,眼中的关切就差溢出那会说话的眼睛了,内心却跟着一阵阵发疼,他多想能帮她卸下所有的重担,能帮她了却她的心愿。 “还能想什么,想建军,想建军,想娘,想家乡。”林梅微微一怔,自己也没想到,竟然顺嘴就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内心不由得一阵慌乱,心里想着,是不是自己糊涂了,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把心思顺口说出来呢? “哦,你看我,跟小孩子似的哈,净说些没用的,你给我带什么来了老王。” 林梅马上转移话题,想把自己顺嘴说的话语掩盖起来,目光急切地看向王律师的身后,做出一副期待的样子,努力掩饰着自己的慌乱与落寞。 “猜猜嘛,你看你要是猜对了,今天这顿饭我请你出去吃,你要是猜错了,你得给我做你的拿手荷包疙瘩汤。” 王律师跟个小孩子似的,故意提着要求,眼底满是笑意,语气里满是宠溺,他就是想让林梅能放松一点,能暂时抛开那些烦心事,像个普通人一样,拥有一点简单的快乐。 “王大哥,看来今天这疙瘩汤我是必须做了,哪有那么好猜的。” 王律师背后的窗户玻璃里,林梅已经把小糖人看得清清楚楚,阳光照在糖人上,泛着甜甜的光泽,晶莹剔透,十分可爱,就是纸包里面是什么,确实猜不出来。 林梅故意装作为难的样子,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第七卷 第80章 桂花糕 “猜一猜嘛,你要是猜对了,一会我请张大叔,我们三个一起去007牛肉面那家面馆去吃,小菜随便点。” 王律师知道林梅惦记张大叔,知道他们几人都是老街坊,平时相处得十分和睦,所以特意提起张大叔来,想让林梅的思维活跃起来,能开心一点。 “我猜猜啊,你让我闻闻。” 林梅假装闭上眼睛,用鼻子轻轻闻了闻,甜甜的味道瞬间冲入鼻腔,带着一丝清爽,不浓郁,却格外勾人,那是小时候最熟悉的味道。“甜甜的,王大哥,肯定有糖,清新的甜。” “是不是刚才街道上喊的糖人啊,你买来了,我刚刚听到也想买的,追出去想喊来着,怎奈腿脚慢,人家推着车子已经走远了,剩下的只有飘来的清甜的味道,就是那个味道了。” 林梅开心地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难得的光亮,那光亮里,有惊喜,有怀念,还有一丝孩子气,心里想着,看来不用耍赖,也能猜中王大哥手里的糖人了。 “小林啊,你真是冰雪聪明,不愧为两个优秀国家干部、优秀企业家的妈妈。” 王律师笑着把左手放到后背,接过糖人,从背后拿了过来,递到林梅面前,右手依旧背着,故作神秘,想给林梅一个更大的惊喜。 “哈哈,甜甜的,清甜飘香。”林梅看着手里可爱的糖人,嘴角的笑意真切了许多,眉眼间也染上了几分孩子气,仿佛瞬间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能轻易获得快乐的年纪,那时候,有爹在,还有年轻漂亮的娘亲,帅气的哥哥,就是还没妹妹呢。 连日来的落寞,在林梅看到糖人的这一刻,仿佛也消散了一些。 “咦,别高兴过早,还有一个呢!”王律师看着林梅开心,自己也跟着高兴得嘴角弯起,那种与生俱来的绅士风度,除了迷不了林梅外,很让人陶醉入迷。 他就是喜欢看林梅这样开心的样子,希望她能多一点快乐,少一点忧愁。 “还有啊,王大哥,你可是没说两个啊,说定这顿得你请了,我一会就去呼叫张大叔去,张大叔好几天就说要和你出去喝点去了,你可不能玩赖。” 林梅内心窃笑,这个王律师,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呢,喜欢逗她开心,她故意装作较真的样子,眼底满是笑意。 “可以是可以,我没说两个,可是我也没说是一个呀。这样,我拿到你面前,你看着猜,反正有包装,你只能看着外包装猜,但是也等于告诉你百分之五十了。咱俩开始都没说清楚,这样折中,谁都不玩赖。” 王律师说完,就把装有糕点的包装拿到桌子上,牛皮纸包装精致,还系着一根细麻绳,透着一股朴实的暖意,看着就很有年代感,也很亲切。 看着精致的用牛皮纸包着的包装,林梅不由得想笑,“哈哈,这肯定是糕点了。这看着就知道了,还用猜么?”林梅说着,就伸手要去拆包装,心里满是期待,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糕点。 “哎哎,那可不行,你要猜是什么糕点啊,你可不能直接拆,还没猜出来呢。” 王律师赶忙上手捂住包装皮,以防林梅撕坏,语气里满是急切的玩笑,眼神里却满是开心,他就是想多逗逗林梅,让她能多开心一会。 “行吧,那我闻闻吧,看还能不能跟糖人似的闻出来。” 林梅无奈地笑了笑,把包装往跟前挪了挪,依旧闭上眼睛,鼻尖凑近包装,细细地闻着,神情格外认真...... 闻了一下,林梅微微皱起眉头,心里泛起一丝疑惑,这个味道,怎么那么久远,那么熟悉呢? 她忍不住站了起来,凑近包装又闻了一下,鼻尖紧紧贴着牛皮纸,生怕错过一丝气息。 是淡淡的轻甜香,清清爽爽,不冲鼻,像秋天飘在风里的味道,温柔而治愈;混着糯米、米粉的米香,温温柔柔的粮食香气,朴实而亲切; 还有一点点糖的清甜,软糯糯、甜丝丝,闻着就很温柔、很治愈,仿佛能抚平所有的烦恼与忧愁。 窗外的风轻轻钻过窗缝,吹得悬在房梁下的软尺轻轻晃着,老缝纫机在墙角安安静静地立着,像是也在听这一段被香气勾起的心事,也在感受着林梅心底的波澜。 铺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林梅细微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行人的脚步声。 好熟悉的味道啊,可是却又有点陌生,好像很久远的记忆的飘香,仿佛就在眼前,却又抓不住,让人忍不住去回想,去追寻。 林梅闭着眼睛,脑海里不停闪过小时候的画面,闪过白刘庄的院子,闪过娘的身影,心里阵阵发酸。 再细闻一下,好像有股桂花的味道呢?淡淡的桂花香,混着米香和糖香,愈发清冽,愈发熟悉,瞬间击中了林梅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那些被尘封了几十年的记忆,瞬间被唤醒。 “难道是桂花糕吗?难道是桂花糕,并且是家乡的桂花糕?” 林梅呆滞了,身体微微发颤,眼睛猛地睁开,眼底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她几乎是颤抖着伸出手,迅速地打开牛皮纸包装皮,映入眼帘的是那一块块软糯糯,被切成方正的小块,厚薄均匀,小巧规整。 糕体呈温润的米白色,表面散落着细碎金黄的桂花,模样素雅精致,与小时候哥哥冒着风险给她买的桂花糕,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午后的阳光斜斜落在糕点上,泛着淡淡的光泽,浮尘在光柱里慢慢飘着,小铺里一时间静得只剩下她微微发颤的呼吸,连墙上的挂钟滴答声,都变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在她的心上,敲在她尘封了几十年的记忆里。 “真的是桂花糕,哥哥,难道是你来了么?”林梅兜住桂花糕,双手紧紧捂住,仿佛捂住了一段遥远的童年,捂住了一份久违的温暖,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立即泣不成声,“哥哥,难道是你来接我来了么?” “哥哥,娘,你们知道我想你们,特意给我带来吗?” 眼泪直接滴落在桂花糕上,那股被水汽润开的桂花香,一下子漫了半个铺子,和铺子里旧布料的味道缠在一起,又暖又酸,勾得人心里发疼。 林梅把脸颊轻轻贴在糕点上,仿佛贴在娘的掌心,贴在哥哥的肩膀上,压抑了几十年的乡愁,在这一刻彻底决堤,肩膀不住地颤抖,却没有发出太大的哭声,只有压抑的呜咽,闷得人心慌,那是积攒了几十年的思念、委屈与牵挂,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王律师懵了,此刻不知如何是好,他怎么也没想到,一盒普通的桂花糕,竟然会让林梅如此激动,如此伤心。 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这样手足无措,只能焦躁地搓着手,在铺子里来回轻踱,脚步放得很轻,生怕再惊扰到林梅,生怕自己再多说一句话,都会让她更加伤心。 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无奈,诉说着林梅这一辈子的艰辛与牵挂。 王律师心里一遍遍念着:“惹祸了,惹祸了,我怎么就没想到,这桂花糕会戳中她的心事呢,我这真是好心办了坏事。” 他看着哭得发抖的林梅,只觉得自己硬生生戳破了她藏了一辈子的软处,把那些不敢言说的思念,都暴露在了阳光下,心里满是自责与心疼。 街上隐约传来行人走过的脚步声,不远,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岁月,听不真切; 偶尔有自行车的铃铛声响起,清脆却短暂,很快就消散在风里,与林梅压抑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更显得小铺里格外冷清与伤感。 王律师实在没办法,看着林梅哭得停不下来,自己却束手无策,急急忙忙推门出去,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小铺的寂静。 他脚步匆匆,三五分钟就跑到了张大叔家,额头上还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脸上满是慌乱,连平日里的绅士风度,都顾不上了。 “哎哎,老张,快点来帮忙啦,哎呀呀,我可是惹事了。” 王律师也不顾正在午睡的张大婶,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慌乱,一边敲门,一边急切地喊着,语气里满是焦灼,恨不得让张大叔立刻跟他走。 张大叔放下报纸,老花镜滑到鼻尖,抬眼看向气喘吁吁的王律师,语气带着几分诧异:“哎,王律师,什么事情这么急切?你这大律师,向来沉稳,今天怎么这么慌张?” 院里的老母鸡咯咯叫了一声,扑腾着翅膀躲到墙角,午后的院子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与王律师急促的喘息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七卷 第81章 遥遥无期的等待 王律师来不及喘口气,急忙说道:“老张,别问那么多了,快去看看小林吧,我今天带了一盒桂花糕,谁知道小林一看到桂花糕,就哭崩了,一直喊着娘、喊着哥,我劝也劝不住,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来找你帮忙了。” 张大叔一听是林梅的事,还提到了桂花糕,脸色瞬间变了,老花镜一摘,“噌”地一下就从椅子上站起来,语气急切地说:“桂花糕?那是她老家的东西啊!你这是一下子戳到她心尖上了!快走,别愣着了,小林这是想家想狠了!” 张大叔太懂林梅了,懂她心底的牵挂,懂她对家乡、对娘和哥的思念,那桂花糕,是她小时候最爱的味道,也是她心底最柔软、最不敢触碰的软肋。 张大婶也被吵醒了,连忙披了件外衣,快步走过来,语气也满是急切:“我也跟着去,女人家说话方便,我去劝劝小林,她这心里,肯定憋了太多委屈了。” 三人脚步匆匆往赵家小铺赶,一路上,王律师不停自责:“都怪我,都怪我,我怎么就没想到,这桂花糕对她这么重要,我这真是好心办了坏事,硬生生把她藏了这么些年的心事,都给戳破了。” 张大叔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不怪你,你也是一片好心,谁能想到,这桂花糕会勾起她这么多回忆呢。小林这一辈子,太不容易了,守着铺子,守着建军,守着婆婆,守着儿女,从来都是为别人着想,自己的心事,从来都不肯说,憋了几十年,今天终于爆发出来了,也未必是坏事。” 等几人匆匆赶回赵家小铺,阳光已经移到了桌角,桂花糕的香气还在缓缓飘散,落在小铺的每一个角落,与林梅压抑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又暖又酸。林梅依旧趴在桌沿上,双手紧紧兜着那包桂花糕。 她的肩膀不住地颤抖,没有号啕大哭,只有压抑的呜咽,像被堵住的溪流,闷得人心慌,那是积攒了几十年的思念与委屈,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乡愁。 张大叔跟着叹了口气,慢慢蹲在林梅身边,声音放得极缓、极沉,语气里满是心疼与理解:“小林啊,老张在呢,张大婶也在呢,老王也在呢,别哭,别哭……我知道,你这是想家了,想娘,想哥,想老家那一口从小吃到大的味道,想白刘庄的一草一木,我们都懂,都懂。” 门口的布帘被风掀了一下,又轻轻落下,带着外面淡淡的烟火气,也带来一丝凉意,吹得林梅的发丝微微晃动,也吹得桌上的桂花糕,香气愈发浓郁。 林梅缓缓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肿,眼神恍惚又脆弱,像个走丢了几十年的孩子,泪水还挂在脸颊上,却死死盯着桌上的桂花糕,仿佛那是她唯一的寄托,唯一的念想。 “张大叔……这桂花糕……跟我小时候在家,我哥给我买的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啊……” 林梅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硬生生扯出来的,“那桂花糕,也是这样,软糯糯的,带着淡淡的桂花香,还有米香。我小时候,最爱吃桂花糕了,每次哥哥给我买,哥哥都假装故意跟我抢,娘就笑着骂我们,然后把最大、最软的那块,留起来,过后给我,那次逃荒,我嘴里不停的要吃桂花糕,第二天早上哥哥就不见了,那次我们差点走失,幸亏遇到好人了,自那以后,我再也不要了,虽说很馋,可是也不在任性……” 林梅一边说,一边哭,脑海里不停闪过小时候的画面:济南的院子里,漂亮娘亲在灶台前忙碌,爹给买的蒸桂花糕的香气飘满整个院子,她和哥哥围在方桌边,踮着脚尖,争抢着; 娘笑着走过来,轻轻捏一块,喂到她嘴里,软糯香甜,那是她这辈子最难忘的味道;哥哥拍着她的肩膀,说“妹妹,以后哥保护你,等哥长大了,给你买好多好多桂花糕……” 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可一转眼,就物是人非,这么些年没有回家,不知道娘身体怎么样,还在不在啊?是不是在等着她呢?哥哥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建军也不在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守着回忆,守着念想,守着这满是烟火气却又冷清的小铺。 “我知道,我知道。”张大叔叹了口气,眼眶也跟着发酸,语气里满是心疼,“你在这儿守了一辈子,守着铺子,守着建军,守着婆婆,守着儿女,从一个年轻的姑娘,熬到了现在,谁都以为你熬出来了,谁都以为你过得很好,谁知道你心里,还一直揣着一个白刘庄,揣着你的娘和哥啊。你这一辈子,太能扛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肯麻烦别人,也从来不肯诉说自己的委屈。” 林梅捂住嘴,哭声又涌了上来,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往下掉,滴落在桂花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那香气里,多了几分酸涩,也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委屈:“我答应过建军,要好好活着,要把孩子养大,要给婆婆送终……我都做到了……我真的都做到了……” “我好想回家……就想回去看看……哪怕只是站在老家的院子里,看看娘,看看哥的家,看看门口的那棵老柳树还在不在,看看白刘庄的蓝天,是不是还像当年那样蓝……” 林梅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沙哑,“可孩子们太忙了……他们要管公司,要忙事业,我不忍心开口,不忍心拖他们的后腿,不忍心让他们因为我,耽误手里的工作……” 林梅无数次想跟儿女说“陪我回趟白刘庄你们外婆家看看吧!”,可每次看到女儿歪在椅子上睡熟的模样,看到女儿脸上的疲惫,听到儿子手里大哥大没完没了的电话,听到儿子语气里的急促与匆忙,话到嘴边就咽了回去。她怕自己的小心愿,变成儿女的负担;怕自己的乡愁,打扰到他们忙碌的生活;怕自己这不便的腿脚,会拖累他们,让他们分心。 可这份思念,压得她太久太久,久到一块桂花糕,就能让她彻底破防,就能让她卸下所有的坚强,露出心底最脆弱的一面。 王律师站在一旁,看着林梅伤心的模样,心里的自责也消散了些,更多的是心疼与坚定。 王律师轻轻走上前,往前挪了半步,语气郑重又温柔,眼神里满是真诚,轻轻开口:“小林,你别担心,也别再憋着自己。我手里还有一个官司,估计两个月就能完结,等官司一结束,我就陪着你去菏泽白刘庄,陪你去看你娘,陪你回趟家乡,陪你去看看老家的院子,看看白刘庄的蓝天。不管多远,我都陪着你,路上的一切,都交给我,你只管安心,我会扶着你,照顾你,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圆你这个藏了几十年的心愿,也让你能好好跟你娘、跟你哥说说话,诉说这些年的思念与委屈。” 林梅听着王律师的一番话,怔怔地望着王律师,眼泪还挂在脸颊,心里先是一暖,一股暖流瞬间涌上心头,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紧跟着,心里又沉了下去,她慌忙摇了摇头,声音轻而发虚,语气里满是犹豫与不安:“不行不行,王大哥,我怎么敢再麻烦你……你都退休了,本该安安稳稳地享清福,我怎么能让你陪我跑这么远的路,耽误你的时间呢?一路上会舟车劳顿,说什么也不能麻烦你。” 林梅下意识地蜷了蜷自己不太灵便的腿,指尖轻轻按住膝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黯淡与自卑。 这些年膝关节变形,走路久了就疼,上下车更是费劲,走几步路就需要休息,她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路远途,会是多大的拖累。她不想因为自己这半残的身子,耽误王律师的时间,更不想让人家一路伺候着、迁就着,那样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也觉得自己太自私了。 “我这腿脚……你也看见了,早就不方便了,走远路费劲得很,路上磕磕绊绊的,净给人添乱。” 林梅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抹了抹眼角,把那股汹涌的乡愁又强行压了回去,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委屈,“还是算了吧,我再等等,等琳琳和博儿哪天不那么忙了,抽开身了,我再跟他们一起回去,那样我也安心,也不会给王大哥添乱。” 林梅嘴上说得平静,心里却酸得发涩,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喘不过气来。 她何尝不想立刻就动身,何尝不想马上回到白刘庄,何尝不想立刻就见到娘,诉说这些年的思念与委屈? 可她不能,她一是怕自己腿脚不便,麻烦王律师;二是心底深处,还是觉得只有儿女陪着,才算是真正的“回家”,才不算孤单,不算狼狈,才算圆满; 再加上她实在不忍心拖累忙碌的孩子,这话一说出口,就又变成了遥遥无期的等待...... 第七卷 第82章 再等等 “孩子们如今正是干事业的时候,一个管着那么大的公司,每天有处理不完的事情,一个天天出差开庭,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我这当妈的,不能只顾着自己想家,就拖他们的后腿,不能耽误他们的前途。” 林梅勉强笑了笑,眼神却飘向窗外,望向远方,仿佛一眼就能望到千里之外的白刘庄,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委屈与期盼。 “再等等吧,总能等到他们有空的……我都等了这么多年了,也不差这一阵子,我再等等,不着急。”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安慰别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一遍遍地给自己打气,让自己再坚持一下,再等一等。 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一句“再等等”,藏着多少身不由己,藏着多少不敢说出口的渴望,藏着多少难以言说的委屈与牵挂,那是一种无奈,一种煎熬,也是一种执着的期盼。 张大婶拉着林梅的手,软声劝着,语气里满是心疼与理解:“就是啊,小林,你这心思我们都懂,你心疼孩子们,不想拖累他们,可你也得心疼心疼你自己啊。孩子们忙,可他们也心疼你,你要是真开口了,他们就算再忙,也会抽时间陪你的。再说,老王也是一片真心,他现在退休清闲,正好能帮你搭把手,路上扶你一把、拎个东西,也不算啥麻烦,有他陪着,你路上也安全,我们也放心,你就别犟了,别再自己憋着了。” 张大叔也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语气郑重地劝道:“小林,老张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都等了几十年了,别再等了,孩子们忙,是他们的事,你的心愿,也该被好好重视,也该被好好满足一次了。你这腿脚不方便,一个人等孩子们,不知道要等到啥时候,说不定,等孩子们真正闲下来了,你连走路都走不动了,到时候,再想回白刘庄,就真的来不及了。老王是真心实意想陪你走这一趟,不算麻烦,你们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互相搭个伴,也挺好的,就当是老朋友陪你回趟老家,了却一桩心事,不好吗?” 王律师也连忙点头,语气更加郑重而真诚:“小林,我是真心实意想陪你走这一趟,真的不麻烦。我身子骨还硬朗,走路也利索,路上的一切都交给我,你只管安心,我会扶着你,照顾你,累了我们就休息,饿了我们就找地方吃饭,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把我当外人,可是我早已把这里当自己的家了把你当成自己的妹妹。你看孩子们太忙,我们不能一直等下去,与其遥遥无期地等待,不如趁我们还走得动,了却这个心愿,也让你自己安心,让九泉之下的你婆婆和建军,也能放心。就当是老朋友,陪你回一趟老家,诉说这些年的思念,好不好?” 林梅面前的桂花糕静静放着,甜香温软,却压不住她眼底的固执与体谅,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映出她眼角未干的泪痕,也映出她脸上的挣扎与犹豫。 她静静地听着三人的劝说,心里又暖又酸,眼泪无声地滑落,落在手背上,冰凉冰凉的。 林梅知道,他们说的都对,他们都是为她好,都是真心疼她,想帮她,可心底深处的执念,还是让她想等儿女陪着——只有儿女陪着,才算是真正的“回家”,才不算孤单,不算狼狈,才算圆满。 林梅沉默了许久,缓缓抬起头,又轻轻摇了摇头,态度温和却异常坚定,眼泪已经擦干,只剩下一脸温和的倔强,语气平静却不容动摇:“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我心里都记着,真的记着,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这么心疼我,这么为我着想……可真的不行。” 她轻轻按住自己僵硬不便的膝盖,指尖微微用力,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我怎么好意思真的麻烦王大哥陪我跑这么远的路?我这腿脚这样,路上要多照顾我一个人,太累人了,我心里过意不去,也觉得自己太自私了,不能耽误你的时间,不能让你为了我,来回奔波受累。” 风又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牛皮纸轻轻一动,桂花糕的香气又浓了几分,却吹不散林梅心底的固执,吹不散她心底的执念。她的眼神依旧坚定,眼底没有丝毫动摇,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懂事与隐忍,让人心疼,也让人无奈。 “孩子们再忙,也总有歇下来的时候。我再等等,等他们忙过这一阵,等他们把手里的事情理顺了,总会抽得出时间陪我回去的。” 林梅目光望向小铺门外那条长长的街,像是一眼望到了千里之外的白刘庄,望向了那片生她养她的土地,望向了娘和哥哥,语气轻却坚定,每一个字,都透着她的执着与期盼。 “那是我的娘家,是生我养我的地方,要回,也得等我自己的儿女陪着,才像样,才安心,才算真正的回家。我不想让别人陪着,那样我会觉得孤单,觉得狼狈,也觉得对不起建军。” “我都等了这么多年了,不差这一会儿,也不差这一阵子,我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你们别再劝了,我心意已决,就等孩子们有空,等他们陪我一起回白刘庄,一起去看看娘,看看哥,看看我魂牵梦萦的家乡。” 小铺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墙上的老挂钟依旧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在诉说着林梅的执着与期盼,诉说着岁月的无奈与温柔。 桂花糕的甜香萦绕在空气中,混着阳光的暖意,混着铺子里旧布料的气息,藏着林梅一辈子的执念与期盼,藏着她对家乡、对娘和哥的无尽思念。 也藏着一段无关风月、纯粹真挚的情谊——王律师的陪伴与心疼,张大叔夫妇的理解与关怀。 在这条老街上,在这个小小的服装铺里,静静流淌,温暖着林梅的岁月,也温暖着每一个平凡的日子。 林梅轻轻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在鼻尖,细细地闻着,那熟悉的香气,又一次勾起了她的回忆,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却没有再哭出声,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眼神里满是期盼。 期盼着儿女能早日闲下来,期盼着能早日踏上回白刘庄的路,期盼着再看看故乡的蓝天,再陪陪娘,再把这些年积攒的思念与牵挂,好好诉说一次…… 可一忙又是几年。 琳琳在百忙之中也寻到了相伴一生的人,公务缠身,连婚礼都没能好好操办。 一家人简简单单吃了顿饭,便又各自扎进忙不完的事务里。 赵博也有了倾心相恋的女友,可依旧是聚少离多,匆匆一见,转眼又是别离。 赶上改革开放的大好时代,百废待兴,要处理的公务堆积如山。 尤其是他们这些知识分子,身为铺筑改革之路的基石,肩上扛着时代,心里再浓的乡愁,也只能一层层压在心底。 林梅的身子,却是一日比一日单薄下去。走路要扶着墙才能慢慢挪步,疼起来时浑身发颤,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一个人守着空落落的屋子,疼得掉泪,又慌忙擦干,怕留下一点痕迹被忽然回来的儿女看见。 可只要孩子们推门回来,一眼瞧出她气色不对,上前搀扶询问,她再痛也都咬着牙忍着,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妈,您是不是又疼得厉害?您别总瞒着我们……” 琳琳的声音微微发颤,眼里满是慌与心疼。 林梅轻轻摆了摆手,连抬手都显得有些吃力:“没事,老毛病了,歇会儿就缓过来了。你们工作那么忙,别总为我分心。” 偶尔回来的赵博看着母亲消瘦憔悴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涩,沉声道:“妈,咱们去医院好好看看,不能总这么扛着。” 林梅轻轻摇着头,伸手拉住儿子,指尖微微发凉,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妈自己的身子,自己心里有数。倒是你们,天天起早贪黑,看你们一个个累成这样,妈心里比自己疼还要难受。” 她望着眼前奔波劳碌的儿女,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牵挂与不舍:“工作再要紧,也要顾着自己。你们好好的,平平安安的,妈就什么都知足了。”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略显佝偻的身影上,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 林梅把一身病痛都藏在笑容背后,把所有的苦都独自咽下,只把最深的温柔,留给了永远忙碌、总也聚不长久的孩子们。 林梅的期盼,盼了接近四十年。 那念想支撑着她蹒跚着,在赵家小铺内静静地徘徊。她能踱步,还可以回家,孩子们也马上要有接班人了。 林梅心中的期盼又多了一项,那期盼胜过自己的一切事项,因为赵家又要后继有人了...... 而那条接近四十年要回白刘庄的路,也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与病痛中,变得越来越远...... 第七卷 第83章 一晃就老了 人生蹉跎,岁月无尽奔波。 太阳朝升暮落,山水依旧如故,可那个曾经聪明伶俐、行事果断的林梅,终究还是老了。 白发早已染尽鬓角,岁月刻满沧桑,唯有心底那一丝脆弱,始终深藏不敢触摸...... 儿时的她,宛若掌上明珠,活泼可爱,容貌清秀,家境优渥,自幼识文断字,知书达理,灵气逼人。 少年时,她随娘亲、哥哥、妹妹颠沛流离,长途跋涉,一路躲避流寇、躲避排查与炮火,尝尽人间艰辛。 那时的她,便在心底埋下了对家的牵挂,只是战火纷飞,从此那庭院阁楼的家消失不见,再也没有下人默默地扫着庭院,默默地剪着枝丫...... 青年的她,是家中最伶俐的孩子,也早早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家中大小事务,皆由她一手操持,精打细算,娘亲的爱,哥哥的宠,使她俨然一个小管家,虽说生活拮据,可是,也是幸福的...... 后来,她坚定跟随一人,她的爱人赵建军,随赵建军离开农庄,去往大城市,赵建军的家乡。夫妻恩爱,相濡以沫,生儿育女,日子也算安稳。 她偶尔会跟赵建军提起老家,提起菏泽都司镇白刘庄,提起娘亲和哥哥妹妹,还有那两个侄女,语气里满是思念与遗憾。 可命运并未就此善待她。 丈夫赵建军年轻时便骤然离世,只留她一人拉扯两个孩子。 生活的重担再次压肩,她却从无怨言,用并不宽厚的肩膀,为儿女撑起一片天。那些关于老家的念想,便被她悄悄藏在心底,忙着生计,忙着养孩子,再无多余的精力去寻觅。 再后来,儿女成才成家,各有归宿。 林梅看着孩子们过得安稳幸福,心中满是欣慰。 她常常坐在小铺门口,回想这一生的点点滴滴,那些苦日子,那些暖瞬间,还有那个遥远的老家,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如同老电影的片子,影影绰绰,循坏播放着...... 她知道,这一生虽坎坷不断,却也收获了最珍贵的亲情、爱情,还有一身磨不灭的坚韧。可心底那份对家的牵挂,对娘亲的思念,从未消散。 如今,她被病痛困在床榻,望着窗外远方,心底藏了一辈子的心愿,终究未能实现,徒留满心遗憾。 看着地上外孙女和小孙子认真执笔写字的模样,林梅恍惚想起自己一双儿女幼时,也是这般光景。 一代又一代,匆匆流转,一晃眼,人就老了。 那些乡愁、思念、孤单与心酸,在孙辈蹦蹦跳跳的身影里,渐渐消散无踪。 唯有身上的疼痛,分毫无法遮掩。即便咬牙强撑,额角的冷汗还是止不住地往下落。 “外婆,你怎么了?”外孙女见外婆脸色苍白、嘴唇紧咬、手微微发抖,连忙跑过来问道。 “奶奶,奶奶,你是不是腿疼?我给你揉一揉。”小孙子伸出小手,攥着轻轻的小拳头,慢慢捶着奶奶的小腿。 小外孙女也爬到床边,给林梅垫好枕头:“外婆,你躺下,我和弟弟一起给你揉揉腿。” “唉,好孩子,领着弟弟去玩,外婆眯一会儿就好。”林梅强忍着剧痛,闭着眼,额上冷汗涔涔,渐渐像是昏睡了过去。 小外孙女悄悄走出去,跑到公用电话旁,拨通了妈妈的号码:“妈妈,外婆不舒服,你能快点回来吗?” “囡囡乖,妈妈马上就到,你看好外婆和弟弟。”赵琳琳驱车赶回家,原本不到半小时的路程,她紧赶慢赶,一颗心悬在半空。 “妈!妈,你怎么样?”琳琳一进屋,就看见母亲躺在床上,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脸色惨白如纸。 “外婆,外婆——” “奶奶,奶奶——” 小孙子吓得慌了,带着哭腔喊个不停。 “嗯……”听见孩子们的哭喊与摇晃,林梅缓缓睁开眼,声音微弱,“没、事,别……别哭。” 琳琳察觉情况不对,立刻拨打了救护车,又给弟弟赵博打去电话:“小博,你们走了吗?” “姐,我姐夫先登机了,先过去处理事情,我这边耽搁了点事,要赶下一班。怎么了?”赵博一边忙着手头事,一边接电话,心里并没太把姐姐的急促当回事。 “小博,妈情况不太好,你让你姐夫先忙,你赶紧回来。”琳琳说完便挂了电话,门外已传来救护车急促的鸣笛声,她连忙跑去打开了房门。 赵博心里并不觉得母亲会有大事,早上出门时,老妈还笑着朝他挥手。 但他还是听了姐姐的话,给姐夫发了条信息,转身走出机场,打了一辆出租车,往家里赶。等他匆匆赶到家,却已是人去屋空。拿起手机,才看到姐姐发来的消息——人已经送去第二人民医院了。 急诊室的灯光惨白刺眼,医生把赵琳琳和赵博叫到走廊僻静处,摘下口罩,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沉重:“老人脏器衰竭得很厉害,各项指标都撑不住了。换成旁人,恐怕早就扛不过去,你们母亲能撑到现在,全靠一股心气硬顶着。医院已经没什么可治的了,接回家吧,好好陪她走完最后一程,让她在熟悉的地方,安心些。” “医生……真的,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琳琳声音发颤,手紧紧抓着医生的白大褂。“我们愿意花钱,愿意治,只要能让她好受一点……” 医生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不是钱的事,是身体已经耗空了。接回家,多陪陪她,比什么都强。” 赵博扶住摇摇欲坠的姐姐,喉结滚了几滚,哑声说:“姐,听医生的,咱带妈回家。” 姐弟俩一路平稳地把林梅接回了家。还是那间熟悉的小屋,阳光透过旧窗棂照进来,落在床沿,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味和孙辈留下的童音。 接下来的半个月,琳琳把工作交给弟媳处理,自己则暂停了工作。赵博也推掉了所有行程,兄妹俩轮班守在床边,半步也不肯离开。 林梅大多时间昏昏沉沉,半醒半梦。 清醒时,眼神会慢慢扫过儿女,枯瘦的手轻轻搭在他们手背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糊涂时,目光空洞地望着屋顶,嘴唇轻轻翕动,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疼痛来得毫无征兆。有时正安静躺着,她忽然浑身绷紧,眉头死死拧成一个“川”字,牙齿紧紧咬着干裂的嘴唇,额角瞬间布满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枕巾。 “妈,是不是疼得厉害?你跟我说,别硬扛……”琳琳慌得声音都抖了,伸手轻轻抚着母亲的胸口。 林梅喉咙里挤出几不可闻的气音:“疼……浑身都疼……” “我知道,妈我知道,忍一忍,我给你擦擦汗,马上就好。” 赵博蹲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替母亲按摩酸胀的小腿,动作轻得不敢用力:“妈,力道重不重?重了您就说。” 林梅闭着眼,微微摇头,眼泪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有时,她会毫无缘由地突然哭起来。不是嚎啕,是无声地落泪,眼角不断渗出泪水,顺着眼角皱纹滑进鬓角,眼神里满是委屈、孤单与想念,像个走失了很久的孩子。 琳琳伸手轻轻拭去母亲的泪,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柔声问:“妈,是不是想谁了?还是哪儿不舒服?你跟闺女说。” “您想吃点什么?我给您熬点小米粥,煮个蛋羹,好不好?” “或者,我给您削个苹果,您以前最爱的那种。” 林梅只是摇头,哭得更伤心。 赵博在一旁看着,鼻子一酸,轻声劝:“妈,您别哭,我们都在呢,哪儿也不去,就陪着您。” “建军……我想建军了……”林梅又呢喃一声,像是在寻找依靠。 琳琳握着母亲冰凉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强忍着哽咽柔声应:“妈,这就是家呀,我们都在家陪着您,哪儿也不去。” “您还记得吗?小时候您总带着我和弟弟,说家在哪,我们就在哪。” “娘……娘……回家......”林梅又呢喃一声,眼神里满是脆弱,像是在寻找依靠。 “娘也在呢,建军也在,他们都陪着您呢,不怕啊......”琳琳一遍遍地哄着,像小时候母亲哄她那样,指尖轻轻摩挲着母亲枯瘦的手背。 赵博别过头,死死咬住唇,等情绪稳了些,才转回来,轻声对姐姐说:“姐,你去歇会儿吧,我在这儿看着妈。” “我没事,我不累。”琳琳抹了把脸,“你说妈一直喊回家,是不是想老家了?” “可能是……想小时候的家了,也想我爸了。”赵博声音低沉,“咱妈这一辈子,太难了......” 夜里,林梅疼得睡不着,琳琳就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像小孩一样:“妈,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我在这儿守着您。” 林梅迷迷糊糊地抓住女儿的手:“琳琳……别离开……” “不离开,妈,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 有时天亮了,林梅忽然清醒一点,看着守在床边满眼血丝的儿女,轻声说:“你们……别太累了……去歇歇……” “妈,我们不累,只要您好受点,怎么都值。”赵博压下心里的酸楚,连忙回道。 林梅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又慢慢飘向远方,再次喃喃:“回家……找建军……建军,叫娘......” 第七卷 第84章 再见林梅 日子一天比一天沉。 林梅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大多时候昏昏睡着,呼吸轻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 身上的疼却越来越频繁,连止疼药都渐渐不怎么管用,她常常在梦里蜷缩起来,眉头紧锁,嘴里无意识地哼着。 “姐,妈好像……快不行了。” 这天深夜,赵博看着母亲越来越微弱的气息,声音发哑。琳琳坐在床边,一夜没合眼,眼眶早已肿得通红,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接着又说:“没事,妈舍不得咱们。” 后半夜,林梅忽然轻轻动了动,眼睛慢慢睁开。 那一瞬间,她竟像是清醒了许多,眼神不再涣散,反而有了一点光亮。 她费力地抬了抬枯瘦的手,紧紧攥住琳琳和赵博的手,力道大得不像一个病重的老人。 “妈……”琳琳连忙凑近,泪水滴落在母亲的手背上。 林梅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带着最后的嘱托:“琳琳……小博……记着……一定要回……菏泽都司镇白刘庄……找林大山……” 兄妹俩一愣,连忙点头,赵博哽咽着:“妈,我们记着,一定去,您慢慢说。” 林梅喘了口气,眼神里满是牵挂与释然,继续呢喃:“告诉……你舅舅......还有林家的......后人……林梅这一辈子……很好……不苦……唯一就是……想念家……想娘……” 说到“想娘”二字,林梅的声音抖了抖,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宛如一片梅花掉落在枕边。 “我们知道,妈,我们一定带到,一定告诉舅舅。” 琳琳紧紧握着母亲的手,泪水止不住地流,“您放心,我们会去找,会替您看看老家,看看娘曾经待过的地方。” 林梅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仿佛了却了毕生的心愿。 她目光缓缓扫过一双儿女,枯瘦的手指轻轻蹭了蹭儿女的手背,像是在摸小时候的他们,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你们……要好好的……互相……照应着……” “嗯,我们记住了,妈,我们一定好好的,互相照应。”赵博哽咽着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 林梅微微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一笑,最后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慢慢飘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又轻声呢喃:“我想回家……建军……我来找你了……娘……建军,叫娘……”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兄妹俩眼含热泪,屏住呼吸,静静看着母亲脸上的痛苦一点点褪去,眉头渐渐舒展,紧绷了一生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呼吸慢慢变缓,变轻,再无声息。 “妈——”琳琳终于忍不住,一声哭腔破了街巷。赵博跪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再也没有妈了...... 窗外天色将亮未亮,屋里静得只剩下哭声。 那个一生奔波、撑起整个家、硬生生扛过无数苦难的林梅,终究还是走了。 她没再被病痛折磨,终于魂飘她扛了一辈子的家。去找她想了一辈子、年轻时便离世的丈夫,还有她牵挂的娘亲。 天亮时,孙辈被领进屋,看着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的外婆(奶奶),囡囡怯生生地问:“外婆是不是睡着了?” “爸爸,奶奶她什么时候醒呀?”小儿子问着爸爸。 琳琳蹲下身,抱住两个孩子,轻声说:“外婆没有睡,她是回家了。回一个再也没有疼、再也没有苦的家,和太姥爷、太姥姥,还有你们的外公在一起了。” 丧事办得简单,却也体面。没有铺张的排场,只有亲近的朋友、老街坊,一个个默默赶来,站在灵前,轻轻叹一句:“您,走好......” 灵堂里安安静静,黑白照片上的林梅,眉眼依旧清秀,带着几分年轻时的利落与温和,仿佛只是累了,浅浅歇着。 赵琳琳一身素衣,跪在灵前,一遍遍烧着纸钱。火光跳跃,映得她满脸泪痕。身旁的赵博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一言不发,他在后悔,没有多多陪伴劳苦了一生的母亲。 有老邻居过来,拍着琳琳的肩叹道:“你妈啊,年轻时多机灵一个人,什么苦没吃过,什么难没扛过。拉扯你们姐弟俩,从没喊过一声累。”“到老了还在操心你们,操心孩子,真是要强,却又不给儿女添负担的老人。” 另一位老人也轻声念叨:“她总说,等孩子大了就轻松了,等孙子长大了就享福了……可福还没享几天,人就走了。” 每一句,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儿女心上。 琳琳哽咽着,对着母亲的遗像轻声说:“妈,您总怕拖累我们,总说自己没事。最后这半个月,疼成那样都不肯哼一声,您这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从没为自己活过一天……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去菏泽都司镇白刘庄,找到舅舅,把您的话带到,替您看看老家。” 赵博终于忍不住,红着眼眶,哑声开口:“妈,儿子以前总忙工作,总以为还有时间陪您,总觉得您身体硬朗……是我不孝,没多陪陪您。您放心走吧,我和姐姐会互相照应,把孩子好好养大,不会忘了您的教诲,更不会忘了您的嘱托,一定替您了却心愿。” 两个小家伙被大人牵着手,懵懵懂懂地跪在一旁,小声抽噎。 外囡囡抹着眼泪,奶声奶气地问:“妈妈,外婆真的回家了吗?她会不会想我们?我们还能再见到她吗?” 琳琳把孩子搂进怀里,望着照片里温和的母亲,轻声说:“会想的。外婆只是先回了老家,回那个没有病痛、没有奔波、有太姥姥,还有你外公等着她的家。以后我们想她了,就看看天,看看月亮,她就在那儿看着我们。等你们长大了,就去菏泽看外婆的老家,告诉外婆,我们没有忘记她的话。” 风轻轻吹过,纸钱灰烬打着旋儿飘向空中,像一只终于挣脱束缚的鸟,载着林梅的牵挂,飞向那个她念了一辈子的远方。 送别的那天,天阴得发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细如牛毛的雨丝无声飘落,沾湿了兄妹俩的素衣,也浸凉了心底的最后一丝暖意。 柩旁,香火袅袅,烟气朦胧了视线,兄妹俩的呜咽被死死压抑在喉咙里,只剩肩膀无声的颤动,在空旷寂静的田野上,轻得像一声叹息。 赵琳琳双手紧紧攥着母亲的遗像,指尖冰凉发僵,指节泛白,眼泪无声砸在相框上。 她没敢放声哭,只是一遍遍轻声呢喃,声音沙哑得近乎气音:“妈,再陪我们一会儿,就一会儿……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待您,以后回家,再也没人等我们了。” 心底的空落与不舍,像细密的针,扎得琳琳喘不过气,满脑子都是母亲生前的模样,每一幕都清晰得刺眼。 赵博站双手扶着灵柩,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棺木,仿佛还能触碰母亲曾经的温度,往事碎片般涌上心头——母亲背着他看病的背影,省吃俭用给他买的书包,临终前攥着他的手、反复嘱托的模样。 愧疚与不舍堵在胸口,闷得他发疼,却只敢强忍着哽咽,声音低沉而断断续续:“妈,对不起,以前总忙着工作,忽略了您,没能帮您了却心愿,是儿子不孝。” 他抬手,用袖口匆匆擦去眼角的泪,语气里藏着未说尽的不舍:“您放心,我和姐姐一定去菏泽,替您看老家、看外婆的家。您一路走好,只是……儿子真的舍不得您。” 前来送别的亲友们默默站在一旁,手里攥着白菊,神色凝重,无人多言,只有偶尔的叹息,混着兄妹俩压抑的气息,在雨丝里轻轻散开。 有人想上前劝慰,手伸到一半又悄然收回——他们懂,这份失去母亲的不舍,从不是一句“节哀”能抚平的。 琳琳缓缓站起身,指尖轻轻拂过遗像上母亲的眉眼,泪水模糊了视线,却固执地望着灵柩,想把母亲的模样,深深刻进心底。 她转头看向赵博,声音沙哑却坚定,眼底藏着未干的泪:“小博,妈走了,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妈了,一定要完成她的嘱托,别让她牵挂。” 赵博用力点头,伸手握住姐姐的手,指尖冰凉,声音哽咽:“姐,我知道,只是以后受了委屈,再也没人像妈那样疼我们了。” 琳琳咬着唇,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呢喃:“妈,一路平安,我们会一直想您,替您完成所有心愿。” 一生蹉跎,半生奔波。 躲过流寇炮火,扛过丧夫之痛—— 林梅独自撑过孤苦岁月,到最后,只剩一句“回家”。 那个聪明伶俐、坚韧一生的林梅,终于不用再咬牙硬撑,不用再精打细算,不用再独自扛起一切。 她回到了儿时的家,见到了思念一生的娘亲,也与年轻时便离世的丈夫赵建军重逢...... 从此,山河安稳,岁月无忧,再无奔波,再无病痛。 而她的嘱托,也成了儿女心中最珍贵的念想,等着有一天,替她奔赴那个遥远的故乡...... 第七卷 第85章 落锁 赵琳琳和赵博谨记母亲的嘱托,把探望外婆家当做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处理母亲后事的那些天,两人很少说话,心里都被悲伤和愧疚填满,他们一遍遍回想母亲生前的模样,回想母亲那些藏在眼底的期盼,想起母亲最后提起藏在心底的白刘庄时,眼神里的光亮与落寞。 “姐,你看妈交代了,我们什么时候去外婆家探望一下,了却妈的心愿,也给外婆家托个底,告诉他们妈这些年的生活。还有告诉他们,咱妈这些年心里始终盼着回去,都是为了我们,才让妈抱憾终身。” 赵博的声音沙哑,眼底布满红血丝,处理母亲的后事,他连日未眠,此刻望着空荡荡的床,仿佛还能看到母亲坐在床边,摩挲着布料,失神发呆的模样,那份愧疚,愈发浓烈,他恨自己,没能早点陪母亲回家,没能了却母亲的心愿。 赵博望着空荡荡的床,伤心、后悔、悲伤围绕在心,那种心情,无法用言语替代,人生终懊悔,为时晚矣......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总把最好的留给他们,自己省吃俭用,想起母亲晚年,独自守着小铺,守着回忆。 想起母亲提起白刘庄,眼神里的期盼,那些未说出口的陪伴,那些未兑现的承诺,终究成了永远的遗憾。 “小博,要不今年年后吧,我们两个去找寻一下,就是怕工作和孩子放不下,要是去估计可不是一天两天的,到时候再说吧,先有这个打算。” 赵琳琳的眼睛也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悲伤,她边拾掇母亲的遗物,边低头做着打算,每天忙忙碌碌的,真的不知道工作能不能放下,还有孩子,还太小,路途遥远。 带着也不是,留家里也不放心......可琳琳心里清楚,这是母亲的心愿,无论多难,都要完成,不能让母亲在九泉之下,还带着遗憾。 母亲的遗物不多,几件旧衣物,一台老式缝纫机,几卷布料,还有那个藏着桂花糕碎屑的小盒子,每一件都承载着母亲的回忆,每一件都让她忍不住落泪。 她拿起母亲常穿的那件蓝色粗布衫,指尖摩挲着布料上的针脚,那是母亲自己缝的,针脚细密,带着母亲的温度,仿佛还能感受到母亲的气息,仿佛母亲还在身边,还在缝补衣物,还在等着她回家。 “砰砰砰,砰砰砰。”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小铺的寂静,也打断了两人的思绪,那份悲伤的氛围,被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冲淡了些许。 “你好,赵司长。” 琳琳和赵博同时抬起头,只见赵博站了起来问道:“什么事情小王。” 小王是赵博的秘书,平日里做事干练,从不拖沓,此刻脸上带着几分为难,眼神里满是歉意。 “赵司长,有紧急会议,需要您亲自参加。”小王为难地看向赵博,他也知道,赵司长的母亲刚刚离世,正是伤心难过的时候,可这是紧急会议,关乎重大,给赵司长的电话都打爆了,却始终是无人接听,无奈只能来到赵司长家亲自来请,心里满是愧疚。 “走吧!”赵博知道,一定是特别重要的事项,不然秘书不会直接找到家里,秘书知道自己母亲去世,所以赵博没有问,直接拿起诺基亚,诺基亚上面十七个红色的未接电话,告知着事情有多急切。 于是赵博毫不犹豫地和秘书走出了自己的家。走出家门的那一刻,他回头望了一眼赵家小铺,心里默默念着:“妈,等我忙完这阵,一定尽快陪姐姐去白刘庄,了却你的心愿,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赵琳琳目送着弟弟的背影,低着头停顿了一下,走到那张再也没有母亲躺着的空荡荡的床上,盖好白单子。 她轻轻抚摸着床单,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仿佛还能感受到母亲残留的温度,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想起母亲生前,总爱躺在这张床上,晒着太阳,缝补衣物,想起母亲笑着给她讲小时候的故事,想起母亲说起舅舅儿时时,眼神里的光亮,那些温暖的画面,此刻都变成了刺心的疼痛。 她站在地中央,环顾了一下四周,看了一眼墙角那里的老式缝纫机,还有母亲常年做活的、后买入的缝纫机旁,缝纫机上还放着母亲未缝完的布料,针脚还停留在一半,仿佛母亲只是暂时离开,过一会儿就会回来,继续缝补,继续和她说话。 赵琳琳默默地拿起了此刻还在柜子上来回震动的电话,也没接听,她把电话放入包中,慢慢地走出了自己生活了几十年的家,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缓慢,仿佛在告别,告别这个承载了她半生悲欢离合的地方,告别母亲的气息,告别那些温暖的回忆。 赵琳琳转身,把赵家服装小铺的两扇门,合在一起,轻轻地锁上。 锁门的那一刻,她的手微微颤抖,眼泪无声地滑落,这把锁,锁住了小铺的烟火气,锁住了母亲的痕迹,也锁住了她几十年的回忆,锁住了那个从白刘庄飞来的女子,一生的悲欢离合与满心牵挂。 她知道,从今往后,再没有人在这里等她回家,再没有人陪她说话,再没有人给她带孩子,再没有人给她说,女儿,别太累歇歇吧...... “孩子,走啦,咳咳咳!”李大妈拄着拐棍,慢蹭着步伐,正往赵家小铺这里移动着。 老太太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咳嗽也越来越厉害,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力,可她还是忍不住想来看看,看看林梅的小铺,看看这个承载了太多回忆的地方哪怕只是站在门口,远远地望一眼,也能安心。 老太太是这趟街最长寿的人了,送走了一个又一个,张大叔夫妇,自己的老伴老李、还有那个老王头,如今连年纪不算大的林梅也走了,街巷中越来越空旷,慢慢的,回忆都没了...... 她看着赵家小铺紧闭的大门,心里满是伤感,这条老街,越来越冷清,那些熟悉的人,熟悉的烟火气,都慢慢消失了,只剩下满心的怅然与怀念。 “李奶奶,我走了,您老过来了,走路小心些。” 琳琳上前扶住李奶奶,关心地问道,语气里满是疲惫,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她知道,李奶奶和母亲的关系很好,母亲生前,李奶奶总来小铺陪母亲说话,如今母亲走了,李奶奶心里,也一定很伤心。 “嗨,孩子,你放心去忙吧,家里没事,邻里街坊会照看的,放心工作去吧,咳咳咳......”老太太坐到门口的台阶上,面露神伤。 她握住琳琳的手,指尖冰凉,语气里满是心疼,“你妈这一辈子,太不容易了,从白刘庄过来,守着小铺,守着孩子,守着回忆,到最后,都没能回一趟家,没能了却心愿,真是苦了她了。” 听着李奶奶的话,琳琳的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喉咙一紧,声音瞬间哽咽,泪眼婆娑。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道:“李奶奶,您放心,我和弟弟一定会替我妈,回一趟白刘庄,去看看外婆家,去了却我妈的心愿,不会让我妈带着遗憾走的。” 看着还在震动的电话,琳琳只能和李奶奶打声招呼后,又望了望自家小铺,心里满是不舍与伤感,她知道,这一锁,就是一辈子,她再也不能在这里,陪着母亲,再也不能闻到母亲缝补布料的味道了...... 责任在身,事业羁绊,身不由己,只能继续投身于争分夺秒的商海,继续为事业拼搏,发光发热着...... 可琳琳心里清楚,替母亲回家,了却母亲的心愿,是她和弟弟最重要的事情,无论工作多忙,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都一定要做到。 就在林梅去世的第一个春节过后,赵琳琳看着床上熟睡的女儿和侄子,望向窗外。 窗外飘着淡淡的年味,街上张灯结彩,可她心里,却满是怅然,没有一丝年味的喜悦。 她想起母亲生前,最喜欢过春节,喜欢看着儿女团圆,喜欢做一大桌子饭菜,喜欢闻着木质的香气,可母亲,却再也看不到这样的热闹了。 赵博如今被派国外,弟媳也为了弟弟的身体,一同陪伴。 而自己的爱人也飞去处理国外公司的事项,家中阿姨也在春节假期期间回乡了,百忙中的自己只能放下一切回来陪伴孩子,孩子们什么时候能长大啊,看来今年春节打算替母亲回家探望的事项,实现不了了...... 琳琳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脸颊,心里默默念着:“妈,对不起,今年又不能替你回家了,你再等等,等我忙完这阵,等弟弟回来,我们一定尽快去白刘庄,去外婆家,去了却你的心愿。” 第八卷 第1章 替母归家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这样,这个愿望也和母亲当年一样,被压在心底,沉甸甸的,像一块未落地的石头,不敢轻易触碰,却也从未被遗忘,每当夜深人静,姐弟俩想起母亲,心底的愧疚便会悄悄翻涌。 日子一天天过去,琳琳和赵博依旧被忙碌裹挟,脚步匆匆,案头的事务从未停歇,可母亲临终前的嘱托、眼底藏不住的遗憾,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他们心底,从未有过半分遗忘,那份对母亲的亏欠,始终萦绕心头。 每次姐弟俩个难得聚在一起,没有多余的寒暄,话题总会不由自主地落到母亲身上,语气里满是怅然与自责,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愧疚。 他们会一遍遍想起母亲坐在缝纫机旁失神的模样,想起母亲说起白刘庄时,眼里闪过的光亮与落寞,想起那份始终没能替母亲完成的心愿,两人常常相对无言,唯有一声沉重的叹息,心底满是懊悔——懊悔自己当年太过忙碌,忽略了母亲最深的牵挂。 他们把这份愧疚与期盼,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不敢轻易提及,只能更加努力地工作,更加认真地生活,心底只有一个执念:早日卸下肩上的重担,早日替母亲踏上那趟迟来的归家之路,了却她毕生的心愿。 时光荏苒,孩子们终于长大成人,褪去了往日的青涩,变得沉稳干练,能够替父母打理公司,独当一面,再也不用琳琳和赵博事事操心、处处奔波,他们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赵博因为一次意外伤病,也终于卸下了常年的重担,不再四处奔波忙碌,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空闲时间。 那一刻,压在心底多年的愿望,终于又被提上日程,那份埋藏了许久的期待,那份对母亲的承诺,终于得以重新启程,再也不会被忙碌所耽搁。 赵博伤愈后,没有丝毫耽搁,第一时间就找到了赵琳琳。 两人静静坐在曾经的赵家小铺门口,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暖,风依旧轻柔,吹过老街的屋檐,带着淡淡的烟火气,只是身边,再也没有母亲熟悉的身影,再也没有缝纫机“哒哒”的轻响,可那份对母亲的牵挂,那份替母亲归家的期盼,却从未消散,反而愈发浓烈。 “姐,我们该出发了,去白刘庄,去替妈看看外婆家的亲人,去了却妈的心愿。” 赵博微微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语气郑重而坚定,眼底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对母亲的愧疚和完成心愿的决绝,他在心里默默对母亲说:妈,这次,我绝不会再拖延,绝不会再让你的心愿留下遗憾。 赵琳琳缓缓点了点头,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努力挤出一抹温柔的笑意,目光温柔地望向小铺的方向,仿佛在和母亲隔空诉说。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却又无比坚定:“妈,我们要去白刘庄了,要去替你回家了,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把你的思念,带给外婆家的亲人,带给白刘庄的每一寸土地,我们会替你,好好看看故乡的蓝天好好了却你藏了一辈子的心愿。” 姐弟二人迅速收拾好行囊,仔细叮嘱囡囡,将公司的大小事务交由她全权代理,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想安安静静地替母亲完成心愿,便在赵博儿子的陪伴下,踏上了替母亲寻家的旅程。 车子缓缓驶离老街,赵家小铺的身影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视线里,角落里的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路口,浑浊的眼眸里满是牵挂,久久不愿离去,仿佛在目送着林梅的心愿奔赴远方,又仿佛在默默期待着他们,能带着好消息,带着林梅故乡的气息,早日归来。 路途遥远,车子一路颠簸,琳琳和赵博并肩坐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神色凝重,眼底满是思绪。 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母亲的模样,浮现出母亲说起白刘庄时,眼里藏不住的向往与温柔,浮现出白刘庄的蓝天与柳树。 他们心里清楚,这一趟旅程,不仅是替母亲回家,更是替自己,弥补那份迟到的陪伴,弥补那份永远无法挽回的遗憾。 2025年春节过后,年味还未完全消散,村口的红灯笼依旧高高挂着,红彤彤的光晕透着淡淡的喜庆,驱散了初春的寒凉。 经过几天的奔波,一路靠着导航指引,他们终于抵达了白刘庄,这个母亲魂牵梦萦了一辈子的地方。 “大姑,村子还是当年奶奶描述的模样,你看村口的大槐树。奶奶说,那是她和爷爷经常约会的地方,也是从这里会合出发的。” 赵博的儿子一边停稳车子,一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又有着小心翼翼的体贴,他深知两位长辈这些年太过劳累,早已一身病痛,一路上格外细心照料,不敢有半点疏忽。 琳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槐树虽老,枝桠却依旧挺拔,风一吹,枝叶轻轻摇曳,带着几分初春的清冽,仿佛在迎接他们这些远方而来的亲人。 林梅的眼眶微微发热,指尖不自觉地攥紧,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母亲说起这棵槐树时的温柔模样。 枝桠上还挂着未摘下的春联,红纸已经微微褪色,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喜庆,仿佛在默默等待着远方的亲人,等待着这份迟到了几十年的思念与问候,也等待着一个迟来的圆满。 只是村里的烟火气淡了许多,路上少见青壮年的身影,大多是些留守的老人和玩耍的孩子,透着几分冷清,偶尔传来几声孩童的嬉闹,反而更显村子的寂静,也更添了几分物是人非的怅然。 他们按照母亲生前的描述,一路打听,几经辗转,终于找到了外婆家——也就是母亲的哥哥林大山曾经居住的院子。 院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吱呀”一声轻响,院子里还残留着过年的痕迹,门框上贴着褪色的春联,墙角堆着未燃尽的鞭炮碎屑,那棵门口母亲小时候常抱着的老柳树,依旧挺拔,只是无人打理,枝桠上落着些许灰尘,显得有些荒芜,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模样。 他们环顾四周,轻轻敲响了院门,只见院子里只有一个穿着朴素的女子,正蹲在墙角收拾过年留下的杂物,见有人敲门,猛地站起身,身体微微紧绷,眼神里满是警惕与疑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打量着眼前这几个陌生的面孔。 “你好,请问是林大山的家么?” 赵琳琳放缓语气,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恭敬又礼貌,眼底藏着一丝紧张与期盼,生怕得到否定的答案,手心微微沁出细汗。 “于是就出现了被弟妹含糊其辞的那一幕,差点没被弟妹给骗了。” 赵博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与无奈,想起前天的波折,心底依旧有些不安,还好最终没有错过,没有辜负母亲的心愿。 赵琳琳小心翼翼地把母亲的日记放进皮箱,轻轻扣好箱子,随后紧紧攥住林玲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反复摩挲着,眼眶泛红,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庆幸,泪水忍不住滑落:“姨妈,幸好你在,幸好弟弟妹妹们都在,不然我和赵博回来,真的不知道会不会见到外婆家的亲人,会不会能替我妈妈完成心愿,我真的怕,怕再留下和妈妈一样的遗憾。” 林玲紧紧回握住赵琳琳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眼底满是心疼,声音哽咽,语气里满是对姐姐的怜惜与惋惜:“孩子啊,你妈妈这一辈子,真的吃了太多的苦啊。那时候人的思想都封建,你外婆当年也是一时糊涂,好面子,再加上怕你妈妈年纪小,被人骗,担心了大半辈子,也气愤了一生,到最后,都没能听到你妈妈的一点消息。你想想那年代,交通不便,通讯也不发达,那么远的路,哪里能知道得那么具体啊!” 林玲说着,忍不住红了眼眶,声音里满是悲戚与不甘,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语气里满是心疼:“老天爷,你给了姐姐俊美的容颜,聪明的头脑,睿智的心神,可为什么还要让她遭受那么多的罪啊?她多么不容易,一个弱女子,既要赡养老人,还要辛辛苦苦培养教育孩子,一辈子忙忙碌碌,却从来没有好好考虑过自己,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屋内的人越聚越多,闻讯而来的亲戚们围坐在一起,甚至还有几个懵懂的孩子,凑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大人们说起这位从未谋面的姑奶奶(姥姥)为爱跋涉、独自打拼的故事,一个个都露出了动容的神情,眼底满是敬佩。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为林家有这样一位坚韧、善良、隐忍的女子而动容,也为这位多年后终于“归家”的林家老辈长女,满心心疼、心痛与惋惜,言语间,满是对林梅一生的慨叹。 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孩子,仰着小脸,眼里满是崇拜,语气坚定地说道:“你看我大姑姥多伟大,不顾太姥的阻挠,勇敢地找寻自己的心,还在那么艰难的乱世中顽强生存,不仅自己站稳了脚跟,还培养出了两位优秀的人才,而且还那么有先见之明,简直就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大人物!” 第八卷 第2章 实现心愿 “老姨,你看咱们能不能联系一下东北的两位姐姐?我妈在世时候,总是念叨着大姐、二痣子表姐,说什么都嘱咐我俩看看她们。这次我们回来,看视频再见一面,好好说说话,也好替我妈了却一桩心事,等回去了,在她坟前细细说说,表姐们都好好的。” 赵琳琳轻轻挨着林玲坐下,院角的柳丝被春风拂得轻轻晃动,阳光透过疏朗的枝丫,在青石板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风里裹着泥土与枯草的淡香。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眼眶微微发潮:“我妈临走前还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地说,要知道你的小名子,为什么叫小痣,要是有机会,替妈看看你的表姐们,问问她们…… 过得好不好’,老姨,下次回来,有机会,我一定飞去看看两位姐姐。” 林玲伸手握住外女的手,掌心的温度暖得人心头发热,叹了口气道:“好孩子,懂你妈的心思,也懂你们的心意,我这就给你大姐和二姐打电话,她们在东北生活,性子爽朗,也最念着你妈。” “喂,您好,请问是哪位?” 林兰秀按下接听键,语气里带着几分东北人特有的爽朗敞亮,背景里还传来阵阵欢声笑语,混着东北大碴子粥的气息,那是东北过年独有的烟火气。 屋里烧得暖烘烘的,窗玻璃上凝着薄薄的霜花,桌上的大肘子冒着热气,冻梨冰爽透亮,刚蒸好的粘豆包裹着白糖,茶几上花生、瓜子、水果糖堆得满满当当,亲戚们围坐一团,说说笑笑,暖意漫满了整个屋子。 “您好,请问是二姐吗?我们是你大姑家的妹妹,我叫小痣,我们现在还在白刘庄,在外婆家的院子里。” 赵琳琳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紧,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激动,字字都裹着思念:“二姐,我们替我妈妈 —— 也就是你的大姑,回家探望这么些天了。外婆和舅舅都已经不在了,如今没见到的,就只剩你和大姐了。我们想替我妈,跟你们说说话,说说她这些年的牵挂。我弟弟赵博正在加大姐微信,一会我们微信视频一下,好么?看你们一眼,也算替我妈了却心愿。” 电话那头的林兰秀,听到 “小痣” 两个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砂糖橘 “咚” 一声掉在桌上,滚到墙角,眼眶瞬间红了。 她怔怔地愣了足足有十几秒,眼泪毫无预兆地溢出眼眶,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沙哑道:“我大姑…… 叫你小名小痣?老妹妹,你说的是真的?我们姐妹俩在东北,几十年了,一天都没忘过大姑啊!当年走得太急,还太小,连句细情都没来得及问啊!这些年,我们四处打听大姑的消息,可茫茫人海,怎么都找不到,我还以为…… 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大姑和大姑家的亲人了。” “我妈…… 我妈已经去世好多年了。” 赵琳琳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风从院门口轻轻吹过,带着初春微凉的气息,卷起院角的几片落叶,“二姐,我妈当年太想家,太想你们了,你看我出生时候右脑门有颗痣,我妈妈就跟着你的小名叫我小痣,她说,叫着我的小名,就像看到了你们,看到了老家的亲人,这颗痣,就是链接家乡的念想。” 琳琳吸了吸鼻子,泪水砸在手机屏幕上,语气里满是遗憾与心疼:“你大姑她一辈子都盼着回白刘庄,盼着能见到你们,见到外婆和舅舅,可直到离世,都没能踏上回家的路。我们这次来,就是替她了却心愿,告诉你们,她这些年过得很好,把我和我弟弟拉扯大,也一直惦记着你们,惦记着白刘庄的一草一木,惦记着当年院子外的老柳树。” 东北电话旁的林兰秀,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失声痛哭,哭声里满是悲痛与遗憾,背景里的欢声笑语瞬间停了下来,亲戚们纷纷关切地围上前来,有人递纸巾,有人轻声询问:“二婶,咋了?出啥事儿了?” 林兰秀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哽咽着对亲戚们说道:“是我大姑…… 我大姑家的表妹和表弟,几十年来,终于替大姑回家了!你们看,表妹的右脑门,也有颗黑色的痣,这不是血脉相连是什么?我大姑当年走的时候,我还小,她一定经常抱着我…… 没想到,大姑竟然让表妹的小名跟着我,她心里,从来都没忘了我们啊!” 林兰秀顿了顿,哭声愈发哽咽,眼底满是心疼与不甘:“你们不知道,我奶奶这一等,就是一辈子啊!她天天站在院门口盼,盼大姑回来,盼到大姑的消息,到最后,连大姑的面都没见着,带着一辈子的遗憾走了。奶奶那伤心、失望、惦念的心,有谁能懂啊?那时候交通不便、通讯不通,她怎么能知道大姑过得好不好?这一走,就阴阳两隔,我们再也没见到大姑了!” “我们家这些妮子,当年总被奶奶说是白吃饱,对我们不瞅不看,其实啊,都是奶奶对大姑的误解,怨气越积越深,可谁又能知道,都是那个年代促成的啊!大姑当年也是身不由己!” 林兰秀在电话旁边兀自和亲戚们解释着,一时激动,竟忘了电话这头还有表妹在静静地听着,泪水一遍又一遍打湿了衣襟。 琳琳听着二表姐的哭诉,早已红了眼眶,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 院中的尘土被风卷起,轻轻落在墙角的旧石磨上,磨盘上的纹路,也许还留着当年母亲小时候玩耍的痕迹。 琳琳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却坚定:“二姐,我懂,我都懂…… 我妈也常常跟我说,当年她走得急,没能跟外婆、跟你们道别,心里一辈子都愧疚。那时候太难了,兵荒马乱,身不由己,谁都没有错,错的是那个年代。” “妹子,你说得对,说得对……” 林兰秀哽咽着回应,“我就是心疼大姑,心疼她一辈子漂泊在外,心疼她没能回家,心疼奶奶到死都没能等到她的消息。” 紧接着,二人在电话里,你一言我一语,诉说着这些年的思念与遗憾,诉说着林梅生前的点点滴滴,诉说着白刘庄的变迁,声音时而哽咽,时而轻缓,每一句话,都藏着化不开的牵挂。 “表妹,你们等着,我和大姐这就收拾东西,尽快回白刘庄找你们!” 林兰秀的语气无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执着,“我们要和你们一起,去给大姑上炷香,磕几个头,要好好听听大姑这些年的故事,听听她这些年,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 林兰秀性子急,一时激动,不加思考就把回家的想法说了出来,压根没顾及自己和大姐的年纪 —— 她身子还算硬朗,可大姐大妮贵秀,年事已高,腿脚也不方便,早已经不起千里迢迢的奔波。 二姐,你别急,千万别急!” 赵琳琳连忙劝着,望着院外渐渐阴沉下来的天色,风也比刚才急了些,卷起院角的鞭炮碎屑,“刚赵博给大姐挂电话没人接,估计大姐忙着收拾屋子,或是陪孩子呢。二姐,现在我们有联系方式了,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等有空,我们飞去找你和大姐,你们年纪都不小了,这么远的路,怎么能来回折腾你们?要是累坏了身体,我和我弟弟心里也不安啊。” “也是,也是……” 林兰秀终是平静了下来,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不舍,“你说得对,我们这把年纪,说走就走也不现实,还得跟儿女商量商量,也得看你们的时间。妹子,那咱们可说好了,无论什么时候,一定要聚一次,我要好好看看你们,就像看到大姑一样。” 第八卷 第3章 诉说 “好,二姐,我们一言为定!” 赵琳琳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泪水还挂在脸上,却格外动人。 挂了电话,琳琳和赵博陪着林玲站在院子里,望着门口那棵老柳树,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柳叶上的灰尘被风吹落,露出嫩绿的底色。 三人都没有说话,心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失落,有遗憾,但更多的是欣慰 —— 他们终于联系到了母亲的亲人,终于能替母亲,传递这份迟到了几十年的思念。 赵博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姐姐的肩膀,语气沉重却欣慰:“姐,妈要是知道,我们联系上表姐们了,泉下有知,也安心了。她一辈子的牵挂,终于有了回应。” 赵琳琳点了点头,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是啊,弟弟,我们没白来,总算没辜负妈临终前的嘱托。” 林玲望着眼前的外甥外甥女,眼眶也红红的,伸手拍了拍二人的手背:“好孩子,你们都是孝顺孩子,你妈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你们的。” 他们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细细打量着这个母亲魂牵梦萦了一辈子的地方,指尖摩挲着斑驳老旧的院墙,墙面上是否还留着当年母亲小时候刻下的痕迹,仿佛能感受到母亲小时候在这里奔跑、玩耍的身影,仿佛能闻到母亲记忆中,桂花糕的香甜气息。 墙角堆着过年剩下的鞭炮碎屑,风一吹,轻轻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他们拿出从济南特意邮寄来的桂花糕,小心翼翼地摆放在石桌上,桂花糕的香气漫开来,萦绕在院子里。 赵琳琳轻声跟母亲诉说,声音温柔而虔诚:“妈,我们联系到表姐们了,她们在东北,过得很好,我们和二姐约好了,以后一定聚一次。一会我们和表弟,一起去给外婆和舅舅上柱香,我们也会在白刘庄转一转,看看你牵挂了一辈子的白刘庄,看看你青年时候生活的地方,把这里的一切,都记在心里,回去告诉你。” 没过两天,听闻消息的四妮,带着满满一袋子浙江的特产 —— 笋干、杨梅干,穿着一件薄薄的碎花棉衣,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年味,一路风尘仆仆,赶回了娘家,回到了已经半年未归的弟弟家中。 村路上还留着过年时的零星鞭炮红屑,像是撒在地上的碎红,路边的枯草已冒出点点新芽,沾着清晨的露珠,透着勃勃生机。 一进院子,四妮一眼就看到了石桌上的桂花糕,还有赵琳琳手里那半块磨得光滑的桂花糕模具,瞬间红了眼眶,脚步顿了顿,紧接着,快步扑过来,紧紧抱住琳琳和赵博,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可算盼来了…… 奶奶当年天天盼,盼大姑能回来,到死都没能如愿,今天,你们终于回来了,终于替大姑回家了!” 琳琳和赵博也紧紧回抱住四妮,三人相拥而泣,积压了几十年的思念、牵挂与遗憾,在这一刻彻底释放,哭声里满是重逢的动容与心酸。 院门外传来几声犬吠,清脆而悠长,更衬得院内一片温情,春风轻轻拂过,卷起三人的发丝,也卷起了老院满满的思念。 “四姐,让你久等了,我们来晚了,没能早点陪我妈替我妈回来,没能早点来看你们。” 赵琳琳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声音哽咽着说道。 四妮摇了摇头,拉着琳琳的手,指尖紧紧攥着,生怕一松手,就又错过了,她絮絮叨叨地诉说着小时候,奶奶思念大姑的点点滴滴: “妹子,不晚,一点都不晚。当年奶奶,天天坐在院门口的老柳树下,望着村口的方向,嘴里一遍遍念叨着大姑的名字,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她的大女儿,有没有她大女儿的消息。有时候,她会拿着大姑小时候穿的衣服,摸了又摸,哭了又哭,说自己对不起大姑,不该拦着她,不该让她一个人在外漂泊。如果她不那么强硬,直接同意大姑的婚事,是不是有可能大姑就不走,或者走了后也会偶尔回回家看看她。” 屋檐下的旧燕巢空空荡荡,只留着往年的痕迹,春风拂过,巢边的枯草轻轻晃动,像是在附和着四妮的话语,诉说着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思念。 “四姐,你现在生活过得好么?” 琳琳看着四姐穿着朴素,身上的棉衣也有些陈旧,心里暗暗琢磨,是不是家里条件不太宽裕,连忙说道,“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你们尽管跟我说,我和我弟弟一定尽力帮,别跟我们客气,我们都是一家人。” “哎呀,琳琳,你可别多想,你四姐啊,日子过得好着呢!” 林玲连忙摆了摆手,挂着泪痕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语气里满是骄傲,“你四姐家的孩子,在杭州开着大公司,生意做得红火得很,你四姐这是去杭州给他们看孩子,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讲究吃穿?再说,她们家的地被占用了,庄上给补偿了不少钱,足够她们老两口养老了,你们放心,也替我告诉你妈一声,家里人都好,都平平安安的,让她在天有灵,也能放心。” 林玲顿了顿,眼神黯淡下来,语气里满是遗憾:“就是老姨,今年都八十多了,腿脚也不方便,眼神也不好,想亲自去你妈妈的坟前,跟你妈妈说说话,怕是也走不动了,这也是遗憾了。” 林玲坐在一旁,一想起姐姐林梅这一生的遭遇、一生的辛苦,想起母亲当年对姐姐的思念与误解,望着院角渐渐西斜的太阳,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给老柳树、旧石桌都镀上了一层金边,眼泪不由地又流了下来。 她哽咽着说道:“我那苦命的姐姐啊…… 一辈子要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着想,养老人、养孩子,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到最后,连老家都没能回来一趟,连亲人的面都没能再见一次,老天爷太不公平了!” “老姨,您别伤心了,别再哭了。” 琳琳连忙轻抚着林玲的后背,轻声安慰,语气温柔而坚定,“我想我妈妈,除了没能回到老家、没能见到你们的遗憾外,再也没有其他遗憾了。我们回来,看到家里人都平平安安、过得很好,看到您身体还这么硬朗,我们心里也高兴,回去之后,我们一定会在我妈妈的坟前,把这里的一切都告诉她,告诉她,她牵挂的亲人,都很好,告诉她,她的心愿,我们替她完成了。” “哎呀,二姑,你看你,该高兴才是啊!” 林平此刻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三杯热水,递到三人手中,看着八十多的二姑掉眼泪,心疼地连忙安慰。 “你有生之年,终于等到了大姑的音讯,终于见到了表姐和表哥,终于知道了大姑这些年的生活,这是天大的喜事啊,怎么还哭呢?大姑这辈子虽说苦了些,可她凭自己的本事,把表姐和表哥培养得这么优秀,这不是给咱们老林家争光了么。我爹去世前说过,大姑性格像我爷爷,脾气也像,睿智能干又要强,今天一看表哥和表姐,我爹说的果然没错!” 林平连珠炮地安慰着二姑,内心想着,可别把这老寿星整上火了。 “我老侄子说得对,说得对!” 林玲接过水杯,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的泪,望着满院的亲人,脸上渐渐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语气里满是欣慰,“你看你们这面相,都随你爹,你奶奶当年总说,你爹长得和你爷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如今一看,你哥小博,也像极了你爹了,像极了我们林家的人。” 院子里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春风轻轻拂过,带着泥土与新芽的淡香,院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满院都是温情与暖意。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像一层薄薄的轻纱,笼罩着整个白刘庄,空气里带着微凉的湿气,吸一口,沁人心脾。 在林平及四妮、五妮、六妮三姐妹的带领下,琳琳和赵博拿着供品和香烛,踩着沾着露珠的小路,来到了外婆和舅舅的坟前。 坟头长着浅浅的青草,迎着晨雾,透着淡淡的生机,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草木的轻响,像是亲人的低语。 他们烧了一炷香,袅袅青烟缓缓升起,飘向远方,摆上桂花糕和从合肥带来的供品,赵琳琳和赵博缓缓跪下,轻声诉说着母亲这些年的生活,诉说着母亲对故乡的思念,诉说着他们替母亲回家的心愿,诉说着母亲的遗憾与牵挂。 “外婆,舅舅,舅妈我们替我妈来看你们了......” 赵琳琳的声音温柔而虔诚,泪水滴在坟前的青草上,“我妈这一辈子,都盼着回家,都盼着能再看看你们,盼着能和亲人团聚,如今,她的心愿实现了,你们放心,我们以后会常回白刘庄,常来看你们,会把家里的一切,都告诉你们,不让你们再牵挂......” 第八卷 第4章 血脉相连 赵博也缓缓开口,语气沉重而坚定:“外婆,舅舅,我妈这一辈子,过得不容易,可她从来没抱怨过,一直坚强地活着。妈妈把我和我姐姐拉扯大,真的不容易,她不是不想家,只是为了我们姐弟,一切关于她自身的想法都隐藏起来了。放心吧,我们会好好生活,会常来看你们,会替我妈,守护好这份亲情,守护好这个家。” 林玲和四妮、五妮、六妮站在一旁,抹着眼泪,林玲轻声附和着:“娘,哥哥,你们放心,姐姐的孩子们都长大了,都孝顺。以后我们会常来看你们,会把家里的事,都跟你们说说。” 赵琳琳和赵博离开白刘庄的那天,风依旧轻柔,带着初春的暖意,树枝桠随风轻轻摇曳,柳叶轻轻飘动,村口的老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微凉。 路上偶尔有村民走过,笑着和他们道别,语气里满是热情:“以后常回来看看啊!”“白刘庄永远是你们的家!”“有什么好的项目看白刘庄这里有没有可以投资的,考虑老家一下!” 琳琳和赵博微笑着点头,一一回复着。是啊,来了这些天,白刘庄的风土人情也了解不少,如果有机会,可以考虑回来投资一下,回报一下当初白刘庄对父亲的包容,和对母亲的养育,家中的亲人们,都在附近,亲情在这里,根在这里。 八十多岁的林玲,拄着拐杖,和侄男侄女们一起,给赵博和赵琳琳送到村口的老槐树旁,泪水又一次流了下来。 老人家紧紧拉着琳琳和赵博的手,声音哽咽,字字都藏着不舍:“好孩子,有空一定常回来啊,家里永远给你们留着门,留着你们的位置,不管走多远,白刘庄都是你们的根,我们都是你们的亲人。” “老姨,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常回来的,会常来看您,来看大家。” 琳琳紧紧握着林玲的手,泪水也忍不住流了下来,“您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保重身体,我们下次回来,还想陪您说话,听您说我妈的故事。” 林平也走上前,拍了拍赵博的肩膀,语气真诚:“表哥,表姐,你们放心,家里有我,我会好好照顾二姑,照顾好家里人,你们在外,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有空就回来,咱们一家人,常聚聚。” 此刻,琳琳和赵博怀着不舍的心情,和家人一一告别着...... 琳琳和赵博驻足在村口的老槐树旁,默默地望着那片生养母亲的土地,望着身边的老姨林玲、表弟林平及表妹和孩子们,心里满是平静与释然。 远处的田垄泛着新绿,村庄在春日里安静而温和,炊烟袅袅,透着淡淡的烟火气,这就是母亲牵挂了一辈子的故乡,是母亲魂牵梦萦的家。 他们知道,母亲的心愿,终于实现了,母亲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那份藏了几十年的遗憾,终于得以弥补,那份深埋心底的乡愁,终于有了归宿。 临回来前,赵博趁众人忙着送别、无人留意之际,悄悄将十二万元钱用干净的布包仔细裹好,轻轻塞在了表弟堂屋柜子最隐蔽的角落里。 屋内光线偏暗,柜子陈旧厚实,木纹里藏着岁月的痕迹,一时半会儿绝不会被人发现。 他不想当面推辞拉扯,更不愿让亲人觉得被施舍、被怜悯,只想以最安静、最体面的方式,替母亲尽一份迟来的心意,给这个养育了母亲、承载了母亲一生牵挂的家,一点无声的帮衬,一点微不足道的回报。等车子驶离村庄、远离了视线,再打个电话轻描淡写说一声,既不尴尬,也了却了心底一桩沉甸甸的念想,也算是,替母亲,给老家的亲人,一份温暖的慰藉。 春风掠过老街与故村,吹走了半生的遗憾与牵挂,把那份深埋心底的思念,轻轻安放。从此,山高水远,亲情不散,乡愁有归处,岁月皆心安,每一份牵挂,都有了回响,每一份心愿,都有了圆满。 回到老街小铺,阳光依旧暖暖地洒在青石板地上,巷子里飘着淡淡的烟火气息,有隔壁包子铺的香气,有街头小贩的叫卖声,依旧是当年母亲熟悉的模样。 赵家小铺的门,终于打开,阳光依旧洒在青石板地上,缝纫机依旧立在墙角,只是再也没有母亲的身影,可那份温暖,那份思念,那份牵挂,却永远留在了这里,留在了这条老街上,留在了每一个记得林梅的人心里。 他们把白刘庄的照片,还有和老姨及全家人的合影,一一贴在了赵家小铺的墙上,照片里的人,笑得眉眼弯弯,满是温情;把从白刘庄带来的桂花糕,还有东北表姐寄来的粘豆包,轻轻放在母亲曾经坐过的桌子上,桂花糕的香气漫开来,萦绕在小铺里,像是母亲从未离开。 缝纫机安静立在墙角,机身依旧锃亮,仿佛还在等着主人归来,等着那熟悉的 “哒哒” 声,再次响起。 王律师来看望他们,听他们细细说起白刘庄的一切,说起外婆家的近况,说起联系上东北表姐的经过,脸上露出了由衷的欣慰笑容,连连点头:“好,好,回来了就好,了却心愿就好。你妈要是泉下有知,一定很开心,一定很安心,她一辈子的牵挂,终于有了着落。” “王叔叔,这些年,多亏您一直陪着我妈,陪着我们姐弟俩,在我们最难的时候,是您帮我们,我们心里一直记着您的好,一辈子都不会忘。” 琳琳握着王律师的手,真诚地说道,语气里满是感激。 王律师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傻孩子,跟我客气什么,我看着你们姐弟成长,了解到你妈一辈子不容易,能帮上忙,我也安心。如今,你妈的心愿实现了,你们也能放下心来,好好生活,这就够了。” 往后的日子里,琳琳和赵博决心抽空经常回白刘庄,看看母亲的老家,表弟的院子、看看那棵老柳树、看看老姨和姐妹们,也要经常和她们联系,不让这份亲情被岁月冲淡。 这种割舍不掉的亲情,使得从小就独自奋斗的姐弟俩,感受到了久违的亲情温暖,也替母亲,感受着这份血脉相连的温情,感受着家的温暖。 赵琳琳和赵博还悄悄商定,等忙完手里的事,一定一起去东北串亲戚,感受东北的年味,吃东北的大肘子、冻梨和粘豆包,替母亲,守护着那份对二位表姐的牵挂,替母亲,好好感受亲人团聚的温暖,替母亲,弥补那份未能相见的遗憾。 此刻林梅那未完成的心愿,终于得以实现,那份藏了几十年的乡愁,终于有了归宿。 而琳琳和赵博,也终于明白,陪伴是最好的告白,遗憾是最难忘的牵挂,有些心愿,不能等,有些陪伴,不能迟,唯有珍惜当下,珍惜身边的亲人,才能不让遗憾延续一生,才能让每一份牵挂,都有归宿,每一份亲情,都能得以延续...... 第八卷 第5章 亲情的挂牵 “喂,表弟啊!” 赵博拿起电话,拨给了林平。 “哎哥!你们到家了吧?跟琳琳姐一路都还好吧?” 林平接起电话,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激动,见到亲人的暖意还在心里一圈圈漾着。血脉里的这份亲情,是什么都比不了,说不清、道不尽,却沉甸甸地暖在心头。 “到家了,都好,不用惦记。” 赵博声音略沉,“从家里带的东西,我们都摆在你大姑牌位前了,这回,你大姑总算能安心闭眼了。” 他心里五味杂陈,既高兴这趟迟来的寻根,又懊恼不已 —— 要是早点回去多好,年轻时一门心思扑在事业上,偏偏忽略了母亲,忽略了她藏了一辈子的念想。 “到家就好,哥。你们一定好好保重身体,有空一定常回来,咱们再聚。” 林平语气里全是不舍,从今往后,心头又多了一份远方的牵挂。 “放心吧老弟。打电话一是报个平安,二是跟你说一声,我在堂屋柜子里放了二十万块钱,留着家里用。本来想多留点,怕当场被你们推来推去,就只取了二十万现金。不多,你看着安排一下,就当是我和你琳琳姐的归家见面礼。” 赵博细细嘱咐着,心里已经把这笔钱的用处盘算了一遍。 “哥,你这是干啥!我们日子都过得去,你快别这样。我这就找出来,微信给你转回去!” 林平一听就急了,自己都没好好招待哥姐,哪还能收他们的钱。 “表弟你听我的,我留这笔钱是有安排的。” 赵博稳稳说道,“两万块,你拿去把外婆、舅舅舅妈的坟重新修缮一下;五万给你老姨,她年纪大了,手里更能宽裕点;五万留你堂屋家用;东北大姐、二姐,每人两万,这次没能见上一面,实在遗憾;剩下四万,分给四妹、五妹、六妹和孩子们,让她们想买点啥就买点啥。这是我和你姐的心意,也是你大姑的心意。” “哥,修坟我肯定办,还得我自己再添点,我也是林家后人。给二姑的钱我没得说,可给我们姐妹和我的,你真拿回去。你们回来这一趟,我都没拿出最好的招待,昨天冰箱里还有东北拿回来的松子、榛蘑,没吃完的。都没来得及给你们带上,我这心里一直不得劲。” 林平说得直咂嘴,满是后悔。 “老弟,你们给拿的已经够多了。等下次有机会,咱们一起去东北,把两位姐姐家乡的特产装满行李箱,拉回来可劲造!” 赵博顿了顿,语气又认真起来: “钱你一定按我说的转给东北那两位姐姐,这也是你大姑欠她们的一份念想。她们当年在东北遭了多少罪,这点钱不算什么,就是份心意。我老姨那么大岁数,务必让她收下,我们在这边工作也踏实。谁都不许推辞,别嫌少,等下次回去,我挨家蹭饭,好吃的都给我留着!” “行,哥,我不替她们做主了。” 林平叹了口气,心里又暖又酸,“哥你们一定常回来。咱们老林家本就人少,太爷爷、爷爷那辈都是单传,到我爹这辈才兄妹三个,这代拢共也就咱们姐妹兄弟九个,这次还没聚齐。你放心,等下次回来,咱们一起去东北,看看两位姐姐。” 他一想到东北两个姐姐这辈子的不容易,心里就揪得慌。 年轻时苦得没边,好不容易熬出头,人也老了,尤其是二姐,真不知道当年是怎么摸爬滚打撑过来的。 挂了林平的电话,赵博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到窗边,晚风卷着老街的烟火气飘进来,混着桌上桂花糕的甜香,舒服得让人眯起眼睛。 赵琳琳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笑着调侃:“哟,我们赵司这是终于放下心了?藏个钱还藏得神神秘秘,生怕人家林平表弟跟你客气是吧?” “那可不!” 赵博接过水杯,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咱这钱要是当面给,他指定推三阻四,藏起来让他慢慢找,既给了心意,又不闹尴尬,多聪明!” “就你机灵!” 赵琳琳白了他一眼,指尖点了点桌上的桂花糕,“你妈妈要是知道你这么费心,估计都得在牌位前偷着乐。对了,东北那两位姐姐,林平表弟转钱了吗?可别让姐姐们推辞了。” “放心,林平那小子办事,我放心!” 赵博喝了口温水,语气轻快,“再说了,那钱是咱替咱妈给的,她们要是不收,就是不给咱妈面子,咱可不答应!” 林平这边挂了电话,于是直接微信转给东北的外女顾晓丽两万,发了条语音: “晓丽啊,舅给你转过去两万块钱,是你姑姥家舅舅、大姨给你妈的,你帮她存起来,平时零花,别太省,该买啥买啥。” “哎呀舅,不用给,我妈她有钱花。” 顾晓丽有点不好意思,两万块对普通人家来说,可不是小数目,够一年开销了。 “这是你表姨表舅的心意,舅做不了主。你就给你妈拿着,她这辈子太不容易了。” 林平心疼二姐。本来这次去东北回来还想多待几天,没想到表哥表姐突然找过来,走得仓促,连送都没给二姐送回家。 “那你转我这儿干嘛?转我这儿我可就收下了,不给我妈了,钱到我手里,可别想再溜走。” 顾晓丽跟舅舅开玩笑,心里也暖 —— 妈妈在东北这么多年,还有远方的弟弟妹妹惦记着。 “行,你说了算,嫌少舅这儿还有。你妈的钱,将来不也是你们的嘛!” 林平嘿嘿笑起来,这小丫头打小就机灵,这么大了还是这性子,只要姐姐们的孩子都好,他就知足了。 这边赵琳琳姐弟俩人正唠着,赵博的手机又响了,一看是林平,接起就听见那边咋咋呼呼的声音:“哥!钱都转完啦!大姐那边刚回消息,说啥都要给我转回来,被我一顿忽悠,总算收下了!” “哈哈,还是你有办法!” 赵博笑着,背景里传来林平媳妇的声音:“林平!你跟谁唠呢?菜都凉透了,再唠汤都没法喝了!” “来了来了!” 林平匆匆喊了一声,又对着电话说道,“哥,我先去吃饭了,鸡汤都炖好了,可惜你喝不着!下次你回来,我给你炖两只,让你喝够!” “行,那你快去吃,别让弟妹等急了!” 赵博挂了电话,转头就跟赵琳琳学:“你听听,林平那小子,就知道馋我,下次回去,我非得把他炖的鸡汤喝光不可!” 赵琳琳笑着摇头:“你啊,多大年纪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对了,咱也该吃饭了,我煮了点面条,还卧了两个鸡蛋,就着桂花糕吃,再尝尝咱妈当年爱吃的味儿。” 另一边,林平挂了电话,就被媳妇拉到餐桌旁,桌上摆着炖得软烂的鸡汤、炒得翠绿的青菜,还有一盘刚蒸好的粘豆包,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你可算挂电话了,再唠下去,鸡汤都成凉汤了!” 媳妇往他碗里舀了一勺鸡汤,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博哥给的钱,你真都安排好了?没偷偷留私房钱吧?” “你把我当啥人了?” 林平一脸委屈,扒了一口饭,“博哥特意嘱咐的,两万修坟,五万给二姑,剩下的分给妹妹们,我一分都没敢多留!再说了,咱也不是那小气的人,哪能藏私房钱?” “哼,我可不信!” 媳妇笑着逗他,“说不定你就藏了点,留着偷偷买酒喝!” “天地良心!” 林平拍着胸脯,语气夸张,“我要是藏私房钱,就让我下次摘野山楂,摘满一筐都不够吃!” 俩人正闹着,林平的手机又响了,是四姐发来的微信语音,语气雀跃又带着点调侃:“林平,钱收到啦!替我谢谢博哥给的心意!” 林平点开语音,笑着回:“四姐,就认钱!这是博哥和琳琳姐的心意,也是大姑的心意,你自己买两件新衣服!按理说你也不缺钱,你看你,好像什么都没有似的,见着钱心都了开花了。” “知道啦知道啦!” 四妮的语音又传过来,“我哪敢乱花啊,回头我也给博哥他们寄点咱老家的特产,咱也不能占人家便宜!对了林平,下次博哥回来,你可得提前说,我亲自给他们做桂花糕,让他们尝尝我的手艺!” “行,保证给你带话!” 林平笑着回完,抬头就看见媳妇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连忙说道,“你看你看,姐姐们都知道礼尚往来,哪像你,就知道怀疑我!” “我怀疑你咋了?” 媳妇夹了一块粘豆包塞进他嘴里,“赶紧吃你的,吃完还得去给二姑送钱呢,别让老人家等急了!” 林平嚼着粘豆包,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吃完就去,保证完成任务!” 院子里的晚风越来越柔,带着饭菜的香气,墙角的蛐蛐儿叫得更欢了,像是在陪着这一家人唠嗑。远处的村庄里,家家户户的灯火暖黄明亮,映着夜色,也映着一家人的欢声笑语。 而东北的林兰秀家,此刻也热闹非凡...... 第八卷 第6章 树根不动,树梢瞎摇 顾晓丽下班回到大哥家,从包里掏出两捆崭新的百元大钞,“啪” 地放在茶几上:“爸,给。” “哎哟我老姑娘,这个月赚大发啦?卖楼挣这么多?卖出去几套啊?” 顾老二电视也不看了,眼睛直勾勾盯着两摞新钱,乐得身子一挺,“这要是搁早些年,手里有这么厚的底子,赢他们那几个小钱还不轻松?连他们家房子都能给赢没喽!” 他伸出手摸着那摞崭新的人民币,思绪一下子飘回到了一九七八年。 “给我放那儿!” 林兰秀拿起筷子,“啪” 地一下敲在顾老二的手背上,“见着钱就想耍!有本事你现在拿这钱上牌场去,手都哆嗦得拿不住牌,还想着玩?” “给,玩去吧。” 顾晓丽笑着抽出来五张钞票,宠溺地递到老爹的面前。 “哎哟,我老姑娘真大方,一给就是五百!” 顾老二赶紧拿起钱揣进了自己的贴身衣兜,心里美得不行不行的。 他暗暗盘算:可不能让司令给搜走喽这回,留着夏天回家上牌场,一夏天看看小牌的底子钱有了。 一旁,林兰秀没说话,默默坐到沙发上,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心里明显不痛快,只是没吭声。 顾晓丽一眼就看出来,老妈这是挑理了。 “哎,上月挣了两万,给老爸五百,还剩一万九千五。明天请大哥、晓栋吃顿饭,五百块钱足够了,剩下一万九存起来。” 顾晓丽故意又抽出五百,单独放进小包隔层。 “哼,挣两个钱就嘚瑟,一会儿工夫分就出去一千!这么大个人了,也不知道攒着钱。我告诉你,给他五百,就得给我五百,凭什么偏心眼只给他不给我?” 林兰秀板着脸,看着老姑娘真是不给啊!心里暗道:自己干生气没用,不给我就直接要!撑死脸大的,饿死胆小的。 就在这时,林兰秀的老年机突然叮叮叮地响了起来。 此刻林兰秀内心还带着气,按下了接听键,并且语气冲得很: “喂!谁啊?” “咦,二姐,是我,你弟弟林平啊。钱,晓丽给你带回去了吧?” 林平一听二姐语气不对,心里纳闷,这是还没跟二姐说清楚呢?要是知道应该高兴啊! “什么钱?晓丽是拿回来两万了,说是她这个月卖楼挣的。你看你这外女多有本事!唉,可惜我老了,要是能再年轻几岁多好,现在挣钱多容易啊……” 林兰秀一边说,眼睛还死死盯着顾晓丽手里的钱,满眼羡慕。 “哈哈,卖楼挣的?那你姑娘可真厉害。问问她们公司还要人不,我也去挣钱!” 林平一听就懂了,这外甥女又在逗她老妈。 “拉倒吧你,都成老头了,谁要你?老实在家看孙子得了!” 顾晓丽在一旁抢过话头,直接给舅舅泼了盆冷水,又补了一句,“是不是啊,老林头?” “你这丫头,就欠收拾!赶紧把钱给你妈,让她高兴高兴,别逗她了,没看她都眼馋得想变年轻了?” 林平笑着提醒。 “什么钱给我?林平,这钱是你寄来的?谁的钱?” 林兰秀耳朵尖,瞬间抓住了关键词。 “哎呀二姐,是琳琳姐和博哥留下的。他们一共放柜子里面二十万:两万修奶奶、咱爹娘的坟,五万给二姑,五万留家里堂屋用,给你和大姐各两万,大姐的我也转过去了,估计还没看着。” 林平一口气说完,免得她追着刨根问底。 “哦…… 这么多啊。那剩下的呢?” 林兰秀脑子转得飞快,一分一毫都没落下...... “剩下的给你几个妹妹每人一万,还有一万孩子们不要,说留着老屋日常开销,招待亲戚用。” 林平被姐姐这股精明劲儿逗笑了,二妮这脑子,真是一点不含糊说话功夫就把算数算好了,就是没上学,不然也是个出口成章的人物。 “给我拿来!你个小臭丫头,回来就逗我,过手的钱还敢自己乱分!” 林兰秀顾不上挂电话,伸手就把顾晓丽手里两沓钱一把抢过来,紧接着又扑向顾老二的衣兜。 “哎你干啥!这是老姑娘给我的,你红胡子啊,还抢?” 顾老二连连躲闪,死死捂着兜,“还没捂热乎呢,我都没想好跟谁玩、玩多大的,不行不行,钱到你手里就跟进老虎嘴似的!” “谁跟你玩?你那手看牌都哆嗦成一个了!” 林兰秀不依不饶。 “你怎么知道没人跟我玩?不信明天回家试试,你看有人搭理我没!” 顾老二梗着脖子反驳。 “你不回去试试?今年我不回老家,我看你跟谁玩!谁给你做饭,饿哭你。” 林兰秀抢得有点喘,别看顾老二八十多,到底是男人,她一时还真拗不过。 “你不回去地球就不转了?” 顾老二最不爱听这话。 林兰秀猛地直起腰板,扬声说道: “你寻思啥呢?我跟你说,这个家 —— 我树根不动,你树梢再怎么晃也瞎摇!谁是掌柜的、谁说了算,你心里没个数吗?” 顾晓丽在一旁看着老爸老妈直乐,伸手把刚抽出来的五百块递到林兰秀手里:“妈,别抢啦,给你也留五百,跟我爸一人一份,公平公正!” 林兰秀捏着钱,嘴角偷偷往上翘,却还嘴硬:“谁稀得要你这五百,我就是嫌你爸没正形!” “不对啊,这钱是我表姐我表哥给我的,你凭什么给我公平公正来,你个小丫头骗子,忽悠我呢是吧,拿我的钱来惦记我来,你可真会。”林兰秀终是反应了过来,觉着被老姑娘给骗了。 顾老二也凑过来,嬉皮笑脸地:“行,司令说了算,钱你管着,留着给你买新衣服,我不玩还不行嘛!嗨,这辈子,净白干活了。” 林兰秀白了他一眼,却悄悄把两沓钱和那两个五百块叠好,塞进自己的布兜里,嘴里还念叨着:“这钱得存起来,将来给孩子们添点东西,再留着下次我们老林家聚齐了,买好吃的!” 电话那头的林平听着屋里的热闹,忍不住笑出了声,挂了电话心里暖暖的 —— 吵吵闹闹,热热闹闹,这才是一家人该有的样子,二姐,不管穷过富过,是幸福的...... 第八卷 第7章 毛驴拉磨 顾晓丽于是掏出手机,指尖轻轻划开微信,特意调到最清晰的一张,凑到老妈眼前,笑着递过去:“妈,你快看,我老舅上午发的姥姥家照片!” 顾晓丽继续絮絮叨叨地念叨着,语气里满是开心:“妈你看,姥姥家门口的老柳树更苍劲了,枝桠长得又粗又长,都伸到院墙里头去了!院里那盘石磨居然还在呢,我记得我当年去的时候它就搁那儿,你看现在擦得干干净净的,一点灰尘都没有,看来老舅是要把它当古董留着哩!” 顾晓丽指着照片里的石磨,眼睛亮晶晶的,又追问一句:“我老舅说,姥爷当年常讲,大姑姥、二姑姥小时候就围着这石磨跑,跟村里的小伙伴们在院里追着玩、闹着喊,笑声能传出去半条街,可热闹了!妈,你小时候在姥姥家,是不是也跟着那帮小蛋子,围着石磨在院里疯玩过啊?” 林兰秀绕过顾老二,忙凑过去。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眼中泛起一丝光亮,手指不自觉地在屏幕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触摸遥远的岁月。 她嘴角不自觉上扬,语气里却带着点难以掩饰的凄楚:“这院子又收拾过了,真不错,比原来宽敞多了,也干净多了,跟我头几年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要是你姑姥当年没走,说不定我也能跟她在这院子里唠嗑,围着那盘石磨说说心里话,说说那些年的难处。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连块桂花糕都吃不上,肚子都填不饱,哪有心思玩啊?这石磨我没玩过,可没少在这儿干活,不光是拉磨,那时候在生产队,山里的活我也干了不少,一辈子都忘不了!” 顾老二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遥控器,耳朵支棱着,一听这话就凑了过来,语气里满是调侃:“司令,你干的啥活啊?听你这语气,指定是当驴子拉磨了吧?” 林兰秀立马瞪他一眼,语气冲得很:“去去去,你才是驴呢,你个瘦毛驴!那时候家家哪有驴啊?村里就几头驴,都被生产队管得严严实实,天天忙着耕地、拉车,根本轮不到各人家用,全靠人干最累的活!” 林兰秀一撇嘴,打开了话匣子,语气里满是感慨:“我不光推着磨杆子一圈圈拉磨,那时候活杂着呢,捡粪、上山找菜,哪样我没干过?天不亮就揣着个粪筐出门,沿着村路、田埂到处捡粪,猪粪、牛粪都得捡,攒起来交生产队记工分,要是捡不够分量,我连饭都不敢吃!”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眼眶也微微泛红,语气里带着当年的心酸:“捡完粪还得跟着大人们上山找菜,那时候山里能吃的野菜都快被挖光了,婆婆丁、苦菜、灰菜,不管苦不苦,挖着啥就吃啥,有时候运气好能挖到几颗小根蒜,那就算是改善伙食了!” “除了找菜,还得割草、拾柴,有时候还要跟着队里的人去山里开荒、种玉米,太阳不落山根本回不了家。” 林兰秀越说越投入,想着小时候的心酸给老姑娘继续讲述着。 “我推着磨杆子拉磨,磨得胳膊都酸了,肩膀也磨得发红发疼,你大姨在旁边扫豆子、填豆子,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你奶奶说。” “你二姑姥最懒,就站在边上接浆子,啥重活都不干!” 林兰秀语气里带点埋怨,又满是无奈,“推一趟下来,腰都快累断了,浑身骨头都疼,晚上躺到床板子上,连翻身都费劲。不光这样,山里找菜、路上捡粪都苦,风刮日晒不说,有时候还会被树枝刮破衣服、划破手,那日子啊,是真苦,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酸!” 顾老二听得乐呵,又逗她:“你看,我说你当驴吧,还不承认!归根结底,不就是干驴的活儿?那就是驴,还是头犟驴!” 顾老二嘿嘿直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脸上满是得意,这会儿耳朵一点不背,林兰秀说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连语气里的心酸都听出来了,却还是忍不住逗她:“我说得没错吧,你就是头犟驴!” “你个瞎老头,你是不是皮子痒痒找抽!”林兰秀气得直跺脚,转身就往屋里走,脚步都带着点气鼓鼓的劲儿,还不忘把那两万块钱紧紧抱在怀里,嘴里还嘟囔着,“看我不收拾你!” 林兰秀进屋就快速抄起床边的扫床刷子,紧紧攥着刷子柄就冲了出来,朝着顾老二直接抡过去,刷子头像雨点似的落在顾老二身上,语气又气又嗔:“说!谁是驴?你再说一遍试试!” 顾老二一边往旁边躲闪,一边梗着脖子嘴硬,脸上却带着笑意:“反正我没推过磨!歌里不都唱嘛,毛驴拉磨,我可没干过,要当驴也是你当,跟我可没关系!” 林兰秀也就是闹着玩,根本没用力打,嘴上嗔怪着,心里却偷着乐:自家老头都八十多了,还能跟她打打闹闹开玩笑,说明身子骨硬朗、爱说爱笑,这就比啥都强,脸上的气也早就消了,只是嘴上还不肯服软。 林兰秀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向往和遗憾:“这要是再年轻五岁,我抬脚就回山东了,不用麻烦孩子们送,我自己就能坐车回去。表弟表妹都回去了,一家人热热闹闹聚在一起,吃着饭、唠着嗑,多好啊,可咱却没能凑上聚一聚,实在太远了,坐车都得好几天,路上也折腾,年纪大了,禁不起折腾了。” 林兰秀说着,慢慢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着,满脸失落又伤感,眼神里满是对老家的思念,还有说不尽的遗憾:“这辈子,怕是难跟他们凑齐了。” 她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怨气:“哼,都怨你姥爷,当年把我扔在这么远的地方,有时候想你姥姥了,只能在心里偷偷念叨,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一提起年轻时的委屈,林兰秀心里酸溜溜的,话也多了起来,像是把憋了几十年的心里话继续倒了出来,语气里满是积压的苦楚:“那些年的委屈,我憋了一辈子啊!” “刚分家就给一碗小米,连个像样的碗都没有,就用个破瓷碗装着,你那小个子奶奶,袋子里的粮食天天做着记号,防贼似的防着我,生怕我多拿一粒!” 林兰秀说的激动起来,“到老了她不能动了,不还是我伺候她?给她端水喂饭、擦身洗衣,端屎端尿,一点都没嫌脏嫌累,她想吃挂面都舍不得买,我还不是心软,掏一块钱买了一些,给她煮着吃,她还不情不愿的!” 林兰秀越说越委屈,声音也带着哽咽,翻来覆去念叨着那些陈谷子烂芝麻,每一句话里都满是当年的心酸和委屈,那些在生产队受苦、在山里受累、看人脸生活的日子,此刻全都涌上心头,那些憋在心里的苦楚,此刻全都爆发了出来:“我这一辈子,太不容易了啊!” “那时候多亏三姓屯邻居们接长补短地接济,谁家有口吃的都能分我点,谁家有难处也都互相帮衬,可我受了委屈找谁去?谁能给我撑腰啊?”林兰秀语气里满是委屈,越说声音越低。 林兰秀说着,眼圈一红,忍不住抹起了眼泪,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衣襟上,声音也带着哽咽:“心里的苦,没人懂啊。” 姐妹兄弟都聚齐了,唯独缺她和大姐,这么多年没见,心里怎么能不伤心,怎么能不惦记?她抹着眼泪,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 顾老二看着老伴撇嘴掉泪,无奈地叹了口气,哄道:“哎呦呦,还委屈上了?” 顾老二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想递张纸巾,又不好意思,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他轻声劝道:“都七十多的人了,越来越跟小孩似的,哭啥啊?以后有机会咱也回去,跟孩子们说一声,让他们送你,想跟亲人聚聚,那还不是轻松的事情么!” 林兰秀立马拔高声音,语气里满是不服气:“啊?什么叫像小孩!你想着就跟说话似的,那么容易拿那。” 她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带着点倔强,语气里满是委屈和不甘:“那时候你妈拿着鸡蛋粗的木棍子抽我,打得我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疼得我直哭,我跟谁诉苦去?那个小个子老太太,心狠着呢,一点情面都不留,打得我就差点跪地求饶,你当时咋不帮我说话!你就眼睁睁看着我被打!” 顾老二跟没听见一样,默默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特意调了个林兰秀平时不怎么看的戏曲频道,静静地看了起来 —— 此刻,顾老二的耳朵又 “聋” 了...... 他故意装糊涂,不想跟老伴争辩,也不想让她更伤心,只能用这种方式避开她的念叨,让她慢慢平复情绪...... 第八卷 第8章 忆苦的泪 顾晓丽在一旁看得直乐,这老头,别看八十多了,心眼可多了,装聋作哑的本事一套一套的,每次老妈念叨起来,他都用这招躲过去,屡试不爽,既不得罪老伴,又能让自己清静一会儿...... “哎呀,这是谁啊,这么帅,我咋不认识!”顾晓丽故意惊呼一声,声音都提高了几分,还故意凑到林兰秀身边,晃了晃手机,果然成功地吸引起了老妈的注意力,让她停止了忆苦中的念叨。 于是林兰秀赶紧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用袖子蹭了蹭眼角,把脸上的泪痕都擦干净,快步凑到顾晓丽的身边,脑袋紧紧挨着女儿的胳膊,像个孩子一样,认真看起了顾晓丽手机中的照片,眼神里的伤感渐渐淡了些。 顾晓丽忍着笑,把手机放到老妈的手上,让她看得更清楚。 “这应该是你大姑姥的孙子吧?长得真精神,浓眉大眼的。” 林兰秀看着照片里的人,眼神温柔了许多,语气也缓和了下来,“听说就是他开车,带着你琳琳姨和你大舅回白刘庄的,一路上开车也辛苦他了,这么远的路,肯定累坏了。” 林兰秀看着照片里一大家子其乐融融的样子,满眼都是羡慕,眼神里满是向往,手指又轻轻摸了摸照片里的人,像是在触摸远方的亲人。 “要是我也在里面就好了,跟他们一起拍张照片,再加上你大姨,也算是一家人聚齐了,也能看看老家的亲人,看看那熟悉的院子,抱抱那棵老柳树,模模那盘石磨。” 说完,她又忍不住抹起了眼泪,心里满是遗憾,那种没能跟亲人团聚的失落,又涌上了心头。 “嗨,这还不简单!” 顾晓丽笑着逗她,伸手拍了拍老妈的肩膀,轻轻安抚着她的情绪,“你大儿媳妇会 P 图,技术可好了,比照相馆的师傅弄得都强,让她把你 P 进去,跟大家凑一块儿,看着就跟真的聚在一起一样,多大点事儿。” “你这丫头,找骂呢!那能一样吗?”林兰秀瞪她一眼,没真生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还有点委屈,“假的就是假的,我没在里面感受亲人相聚,人家照相里的人,亲人团聚是真的,那能一样吗?看着再像,也不是真的聚在一起,这帮人团聚就缺我和你大姨,我还不能念叨两句了?我就是心里难受,就是想家了。” “等过阵子,老姑娘,你替妈给你表舅表姨寄点咱东北的木耳、松子、榛蘑,都是咱自己家晒的,干净又好吃,没有一点添加剂,都是纯绿色的。” 林兰秀说着,语气里满是真诚,她向来重情重义,别人对她好,她总想着加倍还回去,“人家给妈这么多钱,这份心意咱得记着,咱总得表示表示谢意,让他们多尝尝咱东北的纯绿色硬货,也让他们知道咱东北人的心意,知道我没忘了他们,没忘了娘家的亲人。” “知道了,我来安排!”顾晓丽一边应着,一边转身走进厨房,把老妈做好的饭菜一一端上桌,有炖排骨、炒青菜,还有老妈特意做的东北大酱,摆得整整齐齐,热气腾腾的,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准备开饭。 林兰秀又伸手摸了摸手机里的照片,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的亲人,语气里满是期待:“真想去你大姑姥坟前说说话,跟她说说,说说这些年的事儿,说说我这些年的委屈和不易,说说家里的孩子们都长大了,都有出息了,说说我在东北的日子,说说我在生产队、在山里干活的那些苦日子,也让她放心,我现在过得很好,孩子们都很孝顺,老头虽然爱逗我,但也很疼我。你看你姑姥,还给你琳琳姨起名叫小痣子,多有意思,也多有念想。” “不是小痣子,是小志。” 顾晓丽连忙解释,怕老妈记混了,以后见面闹笑话,“我妗子看了大姑姥的日记,姑姥本来是想叫‘痣子’,想跟你连上关系,有个念想,想着你,记着娘家。可姑姥爷有文化,觉得‘痣’字不好听,也不吉利,就把‘痣’改成了‘志气’的‘志’,既想着娘家,又盼着孩子有志气,将来能有出息,多好的寓意啊。” 她怕老妈将来见面喊错,闹得尴尬,又特意多解释了一句,一遍遍地叮嘱,让老妈记牢,生怕她忘了。 顾老二在一旁啃着排骨,嘴里塞得满满的,油都沾到了嘴角,含糊不清地冷不丁插一句:“过完生日就回老家,我正好去牌场转转,看看老家的老伙计们还在不在,说不定还能找人玩两把,重温家里的热闹。” “你可拉倒吧!” 正沉浸在思乡情绪里的林兰秀白了他一眼,一脸嫌弃,语气里带着点调侃,还有点无奈,“就你那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拿牌都拿不稳,还想上牌桌?别到时候输得连裤衩都没了,丢你们老顾家的人,也丢你自己的脸!” “你懂啥!” 顾老二梗着脖子不服气,赶紧把嘴里的排骨咽下去,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大声反驳,“我那是年纪大了反应慢了点,又不是不会打,也不是没本事。想当年我在生产队,可是赶头车的车老板子,咱可不是磨前的驴,在队里还能多挣两分。当年我打牌,那可是屯子里的高手,我服过谁?” “哈哈,是是是,你最厉害!当年最牛了!”顾晓丽连忙打圆场,怕俩人又吵起来,赶紧笑着劝道,“等回去,我陪你去牌场,给你加油,给你助威,再给你端茶倒水,争取让你赢两把,扬眉吐气,让老伙计们也看看你的本事,重温你的风采!” 被这么一闹,林兰秀刚才的伤感一下子散了,脸上也露出了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就连顾老二捎带骂她,都没听出来。 她向来心大,啥事不隔夜,不往心里搁,大概也是受了铁杆好友小赵子的影响:哭也是一天,乐也是一天,不如乐乐呵呵过好每一天,别跟自己较劲,也别跟日子较劲...... 第八卷 第 9 章 说曹操曹操就到 屋子里瞬间被欢声笑语填满,暖黄的灯光洒在三个人身上,温馨又热闹,驱散了所有的伤感与憋屈,也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只剩下满满的温情。 窗外夜色渐深,东北的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得窗户发出细微的声响,却吹不散屋里的暖意,更吹不断这血脉相连的亲情。亲情纵隔着岁月、隔着千山万水,依旧温暖动人,依旧将彼此紧紧牵挂。 无论是老街的赵博姐弟,白刘庄的林平一家,还是远在东北的林兰秀一家,纵使山高路远、时光漫长,都被一份深深的牵挂牢牢拴在一起,从未真正分开。这份牵挂,是刻在骨子里的亲情,是一辈子都割不断的念想。 当年在生产队的苦日子,在山里干活的艰辛,那些委屈与心酸,如今都成了岁月里的印记,见证着林兰秀的坚强,也见证着一家人的相守。 一点心意,几句玩笑,一阵阵欢声笑语,就是一家人最暖的模样 —— 吵吵闹闹,磕磕绊绊,有难过有欢喜,有遗憾有期待,却始终彼此惦记,不离不弃,温暖相伴。这份温情,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岁月尽头。 “哎呀,我想我仨孙子了!” 林兰秀刚怀念完老家亲人、念叨完生产队和山里的日子,转眼又惦记起自己的几个孙子,语气里满是想念,眼神也泛起温柔的光芒。 “怎么这么久没我孙子们的电话呢,是不是太忙,忘了他们奶奶姥姥了? 还是最近太累,没时间给我打电话?等谁打电话来,我可得好好说说他们……” 这话叨咕的,顾老二直接在林兰秀身后撇了撇嘴,心里暗自嘀咕:就吹吧,真见着孙子,指不定怎么乐呵呢。 老话怎么说的,说曹操曹操就到,也算是心有灵犀。 前一天还心情低落的林兰秀,刚念叨完老家亲人、又惦记上三个孙子,结果睡了一觉,第二天竟像做梦似的,忽然就见到了大孙子 —— 而且还不是他一个人来的。 那会儿老两口在家正闲着无聊,顾老二拿着遥控器乱换台,声音开得不小; 林兰秀在沙发上歪着,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忽然就听见 “砰砰砰” 的敲门声,力道不轻不重,很有节奏。 “死老头子,快去开门!这大上午的谁能来啊,说不定是邻居家来客人,敲错门了。” 林兰秀迷迷糊糊地喊着顾老二,语气里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慵懒。 顾老二此刻正被电视里的戏曲吸引,声音放得有点大,压根没听清老伴说啥,依旧纹丝不动地坐在那儿,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你这个瞎老头!” 林兰秀气呼呼地磨叨着,“该听见的时候听不见,不该听见的时候倒精神得很!” 一边说,一边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身,挪着步子去开门。 门一拉开,只见一个身姿挺拔、精神帅气的小伙站在门前,见了她,立马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奶奶!” 林兰秀眼睛一下子亮了,上前一把拉住小伙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哎哟喂!我大孙孙!你啥时候回来的啊?奶奶昨天还在念叨你呢,真是想啥来啥!” 顾昂笑着拍了拍奶奶的手,又转头对着还在摆弄电视频道的顾老二喊道:“爷爷,我回来探亲,特意给你们带惊喜来了!” “哎哟!我大孙子回来了?” 顾老二听见声音,猛地转过头,一眼就看见了顾昂,瞬间惊得站了起来。平时慢腾腾的动作,这会儿快了不止一倍,连遥控器都随手扔在了沙发上。 这时候,林兰秀才注意到,孙子身后还跟着一个眉眼清秀的小姑娘,嘴角立马翘得更高了,连忙往旁边让了让,热情招呼:“大孙孙快进屋,孩子也快进来,外头凉,别冻着!” 林兰秀心里乐开了花,暗自琢磨:这就是大孙子的对象吧!居然领来看爷爷奶奶了,总算盼到孙辈成家的苗头了! 顾老二也瞅见了孙子身后的女孩,嘴边嘿嘿直乐,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可心里却悄悄懊悔:这大儿子也不提前透个信,自己早上随便套了身旧衣服,头发也没梳,样子也太邋遢了! 顾昂把女朋友领进屋,拉着她的手,郑重地对着老两口介绍:“爷爷,奶奶,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你们未来的孙媳妇,你们看看,合心意不?” “合心意!合心意!太合心意了!” 老两口异口同声地喊着,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林兰秀拉着女孩的手舍不得松开,顾老二也在一旁连连点头:“好,好,真是个好姑娘!” 顾昂的女朋友脸颊微微泛红,有些腼腆地开口,声音软软的:“爷爷,奶奶,这是给你们买的保健品,来得匆忙,没准备太多,略表心意。” 这会儿的林兰秀,早就把昨天的失落和难过抛到九霄云外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未来的孙媳妇,眼珠子跟着女孩转,那稀罕劲儿,看得小女孩浑身不自在,想笑又有点不好意思,只能低着头抿嘴笑。 顾昂看着爷爷奶奶这高兴劲儿,心里也暖暖的,笑着解围:“爷爷,奶奶,我去烧点水,你们聊,别渴着。” 他知道,爷爷奶奶盼孙媳妇盼了好久,如今心愿达成,自然欢喜得不行。 “别别别,我去烧!” 林兰秀立马回过神来,连忙摆手,语气急乎乎的,“大孙孙,咱家有好茶叶,奶奶给你们泡,你快陪着你对象坐着,别怠慢了孩子!” 说着,林兰秀就噔噔噔往厨房跑,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不少。 顾老二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一时不知道该说啥,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家常:“孩子,家里几口人啊?” “爷爷,我们家四口人。” 顾昂的女朋友小声回答,带着点腼腆。 “啊?挺好,挺好!” 顾老二耳朵本来就背,听着小姑娘轻柔的声音更费劲,连忙应着,心里暗自庆幸:还好反应快,没露怯,自己不愧当年是牌场老江湖! 顾老二知道跟小姑娘说话听不清,索性转头问顾昂,语气里满是惦记:“大孙子,你啥时候回来的?这次假期能待几天?在部队咋样,辛苦不?” 顾昂知道爷爷耳朵背,特意提高嗓门,跟报告似的,嗓音洪亮干脆:“爷爷,我昨天回来的,这次假期半个月,能多在家陪陪您和奶奶!在部队挺好的,不辛苦!” 顾老二又追问:“那你们平时都练些啥?累不累?” 顾昂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只简单说了一句:“爷爷,都习惯了。” 后面的话没敢多说 —— 部队的情况涉密,可不能随便讲,那是要犯错误的。 顾老二也没多想,又接着问:“你回来的时候,看见你爸你妈了没?” 他就想多跟孙子说说话,这孩子在部队,一年也见不上几面,难得回来一次。 “看见了爷爷,昨天就是我爸妈去接的我。” 顾昂站起身,接过奶奶端过来的开水,熟练地往茶壶里倒,动作利落又稳重。 “你爸你妈啊!” 林兰秀端着茶杯过来,语气里带着点嗔怪,心里却没真生气,“回来也不提前跟我们说一声,一天天的,也不知道想啥,害得我们连个准备都没有!” 顾昂笑着打趣:“这不是想给你们个意外嘛!爷爷,奶奶,你们开不开心?” 他看着老两口精神头十足的样子,心里格外踏实。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他们这些小辈平平安安、好好的…… “开心!开心!太开心了!”老两口异口同声地回答,脸上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那种发自内心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人这一辈子,不就是活个人嘛!有多少钱,有多少东西,都不如有人惦记、有人陪伴。 人丁兴旺,子孙满堂,才是人生最大的成就。 第八卷 第10章 这辈子,值了! 此刻,看着眼前的大孙子和未来的孙媳妇,林兰秀和顾老二心里满满的都是知足,所有的委屈和遗憾,都在这份欢喜里,烟消云散了。 林兰秀心里感慨万千,这辈子吃过的苦、受过的罪,仿佛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宿,她不求别的,只求儿孙平安、一家人团圆; 顾老二也望着眼前的孩子,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心里琢磨着,老了老了,能有这样的光景,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林兰秀拉着未来孙媳妇的手,又开始念叨起来,语气里满是骄傲:“孩子,你别看着奶奶傻傻的,我这三个孙子,可都是又帅又精神的帅小伙子!你顾昂哥在部队里,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好兵,以后肯定能好好对你!”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拍着女孩的手,眼神里满是慈爱和期盼,恨不得把所有的偏爱都给这个未来的孙媳妇。 俗话说,一代更比一代强。林兰秀心里暗自思忖:自己别看小时候、年轻时候遭过罪,无论环境多苦,都没迷失本性,就是心眼好使、踏实肯干,你看孙子们,一个个都是大高个,精气神十足,这回回三姓屯,可有得跟老伙计们吹了,也不枉自己当年受的那些苦。 林兰秀拉着姑娘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个没完,越看越喜欢,眼里的稀罕劲儿藏都藏不住,嘴里更是不停念叨:“真是个俊闺女,文文静静,说话又软和,我们大孙子可真有眼光。” 她心里越看越满意,觉得这姑娘跟顾昂真是般配,以后肯定能好好过日子。 顾昂女朋友被夸得脸颊更红了,头埋得更低了,小声说:“奶奶您过奖了。”她心里又羞又暖,原本的紧张消散了大半,能感受到奶奶发自内心的喜欢,也更放心了。 顾老二在一旁也跟着点头,脸上乐开了花,心里也跟着稀罕这姑娘,可他耳朵背,怕插话听不清姑娘的回应,也怕说错话闹笑话,干脆就一个劲儿地乐,时不时冒出一句:“好,好,中,中!” 心里却在琢磨:这姑娘确实好,配得上自己的大孙子了,以后家里又多一口人,更热闹了,真是一代催一代。 林兰秀白了顾老二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嗔怪,却没真生气:“你个老头子,就知道说好,也不说句正经话。” 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开了花,转身又急匆匆进了厨房,心里盘算着:孩子头一次来,得拿点好吃的招待,不能怠慢了,翻箱倒柜也要找出家里最好的东西。 “闺女你坐着,别拘束,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奶奶给你拿好吃的,有冻梨、冻柿子,还有点心……” 林兰秀一边在厨房翻找,一边大声喊着,语气里满是热情,心里满是欢喜,恨不得把家里所有好东西都搬出来,让未来孙媳妇尝尝。 顾昂看着奶奶忙前忙后的样子,无奈又暖心,笑着对女朋友说:“我奶就这样,一高兴就停不下来,恨不得把家里所有好东西都搬出来。” 他心里清楚,奶奶的热情,都是源于对他的疼爱和对未来孙媳妇的认可,心里暖暖的。 女孩轻轻点头,眼里带着温柔:“爷爷奶奶都好亲切,我一点都不紧张了。” 她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一家人,心里满是归属感,原本的忐忑和不安,早已被这份烟火气和善意取代。 顾老二这会儿总算找到能顺畅说话的人,拉着顾昂就再次问东问西,语气里满是惦记:“在部队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训练苦不苦?有没有人欺负你?” 也许是年岁大了,刚刚已经问过的话,顾老二又问了一遍,心里既惦记孙子在部队的生活,又因为刚才孙子没详细回复,总想刨根问底,想多了解一点孙子的近况。 顾昂没有丝毫不耐烦,耐心应着:“都好,部队里管得可严了,吃得好住得好,没人欺负。” 他知道爷爷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也格外惦记他,所以每一句话都答得清清楚楚,语气里满是温顺。 “那就行,那就行。” 顾老二放心地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到顾昂身边问,“你们啥时候打算办事啊?用不用爷爷奶奶帮衬点?” 他心里早就盼着孙子成家立业,如今孙媳妇也领来了,更是急着知道消息,也想着尽自己所能,帮衬孩子们一把。 顾昂一愣,随即笑了,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宠溺:“爷爷,这还早呢,先让你们见见人,后续的事情慢慢商量。” 他没想到爷爷这么心急,心里却暖暖的,能感受到爷爷满满的期盼。 正说着,林兰秀端着一大盘水果点心出来,往茶几上一放,豪气十足:“吃!都吃!别客气!在奶奶家,跟家里一样!” 她生怕孩子们不好意思,还特意把点心往女孩面前推了推,眼里满是慈爱。 她又挨着姑娘坐下,拉着人家的手家长里短地聊,多大了、家是哪儿的、父母做什么的、平时都喜欢啥……一句接一句,问得亲切又自然,完全是自家奶奶的模样,心里恨不得一下子就摸清女孩的所有情况,好好疼疼这个未来的孙媳妇。 顾昂女友也一一认真回答,声音轻轻柔柔,语气温顺,听得林兰秀心里越发舒坦,越聊越觉得这姑娘懂事、贴心,心里更是认定了这个孙媳妇。 顾昂坐在一旁,看着爷爷奶奶笑得满脸皱纹,眼里满是欢喜,看着身边女友温柔腼腆,乖巧地陪着奶奶说话,心里那股踏实劲儿,比在部队立了功还要满足。 而林兰秀心里感慨着:曾经那些在山里、在生产队里吃过的苦,那些远隔千里的牵挂,那些无人诉说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眼前热热闹闹的团圆,这就是她最想要的幸福。 林兰秀时不时抬头看看孙子,又看看未来的孙媳妇,看着两人郎才女貌、相处和睦,心里默默感叹:这辈子,值了。苦也吃过,累也受过,可到老了,儿女孝顺,孙辈争气,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美美,比什么金山银山都强, 所有的委屈和辛苦,都在这一刻有了回报...... 第八卷 第11章 上眼皮向上一动一动的 顾老二看着这一屋子的人气,听着耳边的说说笑笑,也跟着感慨起来,心里泛起一阵唏嘘:年轻的时候哪会知道,老了还能这样舒舒服服地过日子?那时候天寒地冻地赶着马车,啃着冻豆包,咬着马鞭,在冰天雪地里送公粮,别说手机、电视机了,有个收音机都算是稀罕物。 那时候拼尽全力,也只是为了能吃饱穿暖,如今能守着老伴,看着儿孙绕膝,热热闹闹吃顿丰盛的菜饭,就是这辈子最踏实、最珍贵的幸福...... 屋子里暖意融融,说说笑笑不断,窗外的东北风还在呼呼地吹,带着刺骨的寒意,可屋里,却因为这一家人的团圆,早已经暖得让人舍不得离开了,每一缕空气里,都弥漫着幸福的烟火气...... 说着唠着,林兰秀忽然想起一件事,心里咯噔一下:人家女孩子头一次来家里,还拿了那么多礼品,自己当奶奶的,是不是得给个见面礼? 她想起了屯子本家兄弟媳妇家,未来孙媳妇登门的时候,人家还给了个大红包呢,后来她儿媳妇还嫌弃给少了,闹了好一阵子不高兴。 此刻林兰秀心里犯了嘀咕,自己可不能落了面子,也不能委屈了孩子。 于是林兰秀神秘兮兮地站起身,往厨房走去,走的时候还一直给大孙子使着眼色,那表情动作,既神秘又有点可笑。 她冲着大孙子,上眼皮向上一动一动的,紧接着嘴往厨房方向努着,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差点没把顾昂给逗乐了。 可顾昂还是忍住了,立马会意,站起身说道:“奶奶,我再烧点水吧,咱家纯净水桶在哪里呢?在厨房吗?” “啊啊,在厨房,来大孙子,帮奶奶倒点水吧,奶奶年纪大了,水太多,倒不动了。” 林兰秀连忙应着,祖孙俩跟地下党接暗号似的。暗号接通,就一起往厨房走去,生怕被顾昂女友看见,显得太刻意。 一进厨房,林兰秀就压低声音,征求着大孙子的意见:“大孙子,你看奶奶是不是得拿见面礼?这孩子头一次来,你爸爸妈妈也不说一声,奶奶也没提早准备。” 她心里既着急又有点忐忑,既想给孩子体面,又怕自己考虑得不周到。 “奶奶,不用,没有那些说头。” 顾昂明白了奶奶那神秘兮兮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不由得觉得奶奶可爱,跟个小孩似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宠溺,“你们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能要你们的钱?一会我们就走了,还要去看看我姥姥,之后我们就去和同学聚餐了,真不用拿。” 顾昂把水弄好,就继续去沙发上陪着女友和爷爷说话,而在厨房的林兰秀,却越想越不对:孩子初来乍到,不拿点见面礼,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可自己手里的现金还不到一千块,本家弟媳妇给未来孙媳妇的见面礼,可是好几个一千呢,那还惹得儿媳妇撂脸子,自己这要是拿少了,岂不是更没面子?她心里犯了难,既想给孩子体面,手里又没足够的钱。 “不行,我得给大儿媳妇打个电话,问一下怎么办。” 林兰秀自言自语着,语气里满是纠结,“大孙子不让拿,我怎么想怎么不对,问问大儿媳妇的想法。她肯定知道该怎么办。” 说着,林兰秀就噔噔噔地紧走几步,回到客厅拿起手机,对着顾昂女友笑着说:“你们先坐着啊孩子,奶奶有点急事,打个电话。” “你忙吧奶奶,我们和爷爷说说话。” 顾昂笑着应着,转头就问起爷爷的身体,嘱咐爷爷平时多在屋里走动,注意保暖,少吃凉的,一系列叮嘱,看得出来,他格外惦记爷爷的身体。 顾老二嘿嘿地笑着,一边听一边点头,越看大孙子越知足,心里琢磨着:这孩子,不管在部队多辛苦,回来还是这么孝顺,没白疼。 另一边,林兰秀拨通了儿媳妇刘梅的电话,语气里满是征询:“喂,刘梅啊,你看我大孙子回来,你们也不说一声,弄得我一点准备都没有。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给我大孙子女朋友拿两千块钱啊?你大婶子可是给她孙媳妇拿了两千,咱家也不能比屯子里面的人差,可也不能少拿啊!” 林兰秀心里既想给足面子,又怕自己做得不对,只能寄希望于儿媳妇。 “不用,拿什么拿啊!” 刘梅正在上班,听着婆婆这么说,毫不犹豫地回答着,语气里满是无奈,“你们那么大年纪了,也不挣钱了,要是拿,三个孙子呢,那不得六千啊?不用拿,孩子们不会在意这些的,你不用管了。” “行么?”林兰秀还是不放心,语气里满是犹豫,她是个要面子的人,生怕落了别人的话柄,“你大婶子还给孙媳妇拿两千呢,我不拿,总感觉不那么回事。” “哎呀,不用,谁能挑你理啊!” 刘梅正在忙着处理工作,语气里有些急促,“孩子们都是明事理的人,不会在意这些的,你别瞎操心了,不用管了啊。”说完,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林兰秀拿着手机,心里更纠结了,儿媳妇不让拿,可她心里还是过意不去,无奈之下,又给老姑娘顾晓丽打去了电话,语气里带着点恳求:“喂,老姑娘,你说你大侄子领着女朋友来看爸妈来了,我说拿两千块钱,你嫂子还不让,要不你先支两千块钱给妈送来?妈手里没那么多,一点准备都没有。” “哎呀,妈,我这外面忙着呢,正要和客户签单子呢,哪有时间给你取钱去啊。” 顾晓丽实在是太忙了,语气里满是歉意,“要不你等会儿,等我忙完了,就给你送回去,行吗?”说完几句,也匆匆挂了电话。 “她么的,一个个地就知道忙,真不给我争口气!” 林兰秀有点无奈,对着电话嘟囔了一句,可无奈也没办法,只能心里盘算着:不行,就明天孩子们走的时候再给吧,到时候凑够钱,也不能委屈了孩子。 没过多久,顾昂和女孩就站了起来,穿上鞋子,对着爷爷奶奶告着别:“奶奶,爷爷,我们走了,等回来我们再来看你们,你们多吃点好吃的,想吃什么就跟我爸爸说,让他给你们买。” 顾老二和林兰秀恋恋不舍地送两个孩子到楼梯口,眼神里满是不舍,一直看着大孙子二人的身影走远,直到看不见了,才慢慢回到屋内,心里还有些空荡荡的,舍不得孩子们走。 “他么的,一个个地,对我的事一点都不放心上!”林兰秀关上房门,就忍不住骂了起来,语气里满是委屈和不满,把刚才打电话的火气,还有没给成见面礼的遗憾,全都发泄了出来。 “哎,不是,司令,你怎么没给孙媳妇拿见面礼呢?” 第八卷 第12章 孩子还是自己的好 顾老二也跟着开口,语气里带着点遗憾,“我刚才一直想提醒你,可你一直打电话,根本没机会说。你看人家顾老弟家都给了,咱没给,是不是显得太抠搜了?” 顾老二心里也觉得,孩子头一次来,不给见面礼,确实有点说不过去。况且是自己的大孙子,又一辈人领着媳妇来看爷爷奶奶,不拿真是说不过去。 “我拿什么给?” 林兰秀瞪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委屈,“手里连一千块都不到,怎么给人家孩子?大孙子不让拿,大儿媳妇也不让拿,你姑娘又忙,说等会儿送,等她来,孩子们都走了,那黄瓜菜都凉了!你说傻子,咱们是不是得给孩子一千两千块啊,多拿少拿总得拿一些吧?” 她心里又急又气,既委屈自己没提前准备,又埋怨孩子们不配合。 “是应该给一千两千的,咱怎么也不能比屯子里其他人家差啊。” 顾老二也跟着点头,语气里满是认同,“屯子里的人家一般都给一千、两千的,五百的都少,孩子头一次来,不给确实不合适。” “都不让拿!你大儿媳妇一口一个不用,这孩子忒虎了!” 林兰秀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的火气渐渐消了,转而泛起一丝感动,“不过哈,傻子,咱也知足,你看你那弟媳妇给未来孙媳妇拿两千,她儿媳妇还不愿意嫌少呢。相比之下,你看咱们儿媳妇,多替咱们着想,说三个孙子呢,要是都拿,可就没头了,她是怕咱们花钱,心疼咱们啊!” 林兰秀说着,心里暖暖的,觉得自己的儿媳妇懂事又贴心,自己这年纪大了,儿媳妇心疼自己和老头,不让拿。 “对,你大儿媳妇好,谁的孩子也没你的孩子好,你就自己臭美去吧。” 顾老二撇了一下嘴,嘴唇还继续揪揪着,语气里带着点酸溜溜的,心里却也有些感动,只是嘴上不肯承认,同时心里也有些不舒服:自己都八十多了,大孙子都把孙媳妇领回来了,自己这当爷爷的,连个见面礼都没给上,好像显得多抠搜似的,心里实在是有点过意不去。 顾昂从奶奶家下楼后,就开车带着女朋友去了金福第小区 —— 姥姥家。 进屋后,只有姥姥和保姆在家,爸爸妈妈平时工作太忙,白天都在上班,只有晚上才回来,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顾昂心里也清楚,父母是为了生活,真是太忙了,心中也格外心疼他们。 姥爷去世了,只有姥姥自己,自己的大姨大舅工作也忙。老舅开着几十人的大厂子,每天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只有自己妈妈刘梅开着自己的小公司,虽说也忙一些,毕竟自由一点,所以就由她和爸爸过来陪着姥姥,家里请个保姆,给姥姥和爸爸妈妈做饭收拾屋子。 “砰砰砰。” 顾昂敲着门,屋里的小狗立马察觉到动静,开始 “汪汪汪” 地叫了起来,声音清脆。 保姆正在厨房做饭,顾昂的姥姥正好在屋内来回踱步,活动身子,听见敲门声和狗叫声,过来顺手把门打开。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高个子、帅气的小伙,姥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心里嘀咕:这孩子怎么这么眼熟呢? 于是老太太又往前凑了一步,仔细打量着 —— 她快八十岁的年纪了,眼神不好,近处的人还能看清楚一点,远处就模糊了。 楼区走廊里的声控灯没有亮,光线有些暗,影影绰绰的,姥姥越看越觉得这孩子像自己的大外孙子,可又不敢确定,心里犯了嘀咕:难道真是顾昂?他怎么回来了? 顾昂看着姥姥眯着眼睛、一脸疑惑的样子,差点没憋住笑,心里觉得又好笑又心疼:姥姥年纪大了,眼神越来越不好了,连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老太太又往前凑了一步,凑到顾昂面前,仔细看了看,才看清,真是自己的大外孙子,脸上立马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哎呦,顾昂!这怎么又放假了啊?姥姥眼神不好,半天愣没看清,可把姥姥想坏了!” “姥姥,我休探亲假,这不回来看看你们。” 顾昂笑着说道,一边说,一边把身后的女朋友领到姥姥面前,语气里满是骄傲,“姥姥,我领着你外孙媳妇来的,给你看看。” “哎呀,这还跟着一个孩子呢!” 姥姥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语气里满是歉意,“孩子,别怪姥姥啊,姥姥眼神不太好,真没看见,况且顾昂个子太高,完全把你挡住了。快进屋,快进屋,正好阿姨在做饭呢,先吃一口,晚上咱家再多做几个菜,做你们喜欢吃的。” 她心里有些愧疚,没第一时间看见未来的外孙媳妇,生怕怠慢了孩子。 “姥姥,不用了,我们和同学约好了,下午就去滑雪,你不用管我们。” 顾昂笑着拒绝,说完,就把手里给姥姥买的礼品放下,招呼女友进屋,陪姥姥说会儿话,心里想着,难得回来一次,得多陪姥姥待一会儿。 “孩子,姥姥这里有糖块,吃点吧。” 老太太转身从抽屉里拿出平时预备着、自己偶尔吃一口的糖块,递给顾昂的女朋友,语气温和。她不像林兰秀那样活络,说话稳稳的、慢条斯理,一边给糖,一边和两个年轻人说着话,眼神里满是慈爱。 说话的同时,老太太心里也在琢磨着:这孩子是顾昂正式带来见自己的,是不是得给人家拿点见面礼?可自己的钱都被老姑娘放着呢,自己够不到,也不知道老姑娘有没有提前准备,心里有点着急,又不好意思直接问,只能在心里暗暗盘算着,等老姑娘回来,一定要问问这件事,可不能委屈了孩子。 “喂,老顾,准备出发啊?” 顾昂的微信里传来同学的语音。 难得回来的顾昂,探亲这几天的时间被安排得满满的,下午和高中同学出发,明天去阿城滑雪。后天和小学同学及玩伴还要聚一下,之后还有大学同学,知道他探亲回来后都相互约起,只能和同学们见面之后再回来陪家里的几位老人了...... 第八卷第13章 见面礼的探讨 “姥姥,我们先走了,等我回来的啊,我再陪你吃饭。”顾昂和女友站了起来,女友温柔地和姥姥告着别,“姥姥,我们先走了……” “啊,孩子,明天回来啊,姥姥给你们做好吃的,刚回来就走。” 顾昂姥姥有些恋恋不舍地跟着外孙及外孙的女朋友往门口走,心里却泛起了涟漪…… 而林兰秀这边,更是个急性子,她历来是个说话做事雷厉风行的人,今天这事办得太不像话,忒让人面子上挂不去了…… “不行,我得想个办法,这顾晓丽现在还没来给我送钱呢,估计是还在忙。我探探顾昂姥姥的口风,看姥姥给拿多少,然后再准备。” “喂,你二姑。” 林兰秀说完就给亲家打起了电话,亲家是三姓屯后院吴大婶子家的老二,这些年一直叫她二姑,都习惯“你二姑”这个称呼了。 “二嫂子啊,吃饭了么?”顾昂姥姥听着是顾二嫂的声音,立马关心问老亲家吃没吃饭。 “没吃啊,也不饿。我们一天就两顿饭,我大孙子走了么?”林兰秀声音忽然放小,很怕谁听到似的。 “哎呀,走了,和同学约好了,这孩子,回来就没影了。”顾昂姥姥有些无奈,还没稀罕够呢,就又走了。 “是呗,在我这里就待那么一会,话还没说够呢,就走了,都没来得及吃口饭。你觉着你大外孙对象怎么样啊?” 神神秘秘的林兰秀,此刻声音又低了些,幸亏亲家耳朵不聋,还在电话里说悄悄话呢。 “不错,挺好,细高挑个子,跟你大儿媳妇个头差不多,不胖不瘦的。” 顾昂姥姥是个不太会表达的老太太,对着老亲家的问题,如实回答着,紧接着来了一句:“主要是你大孙子也帅啊!” “哎呀,你二姑,我在这头给你竖大拇指,你这话说得太对了,龙找龙,虎找虎,咱家孩子也不赖哈。”林兰秀话语中就这么随口一说,给对面亲家弄得一愣一愣的。 眼看着亲家也不往给孙媳妇见面礼上提,林兰秀急得啊,你说这种话吧,得绕着说,万一亲家那头没有这说道和想法呢,自己这不是显得欠了么。 想问还没法直接问,急性子的林兰秀此刻脑袋里面一直绕圈,看怎么套亲家的话。 “哎,老伴,你老姑娘怎么还不来送钱来,明天要是你大孙子给女孩送回家去,就没法给见面礼了。” 顾老二看着林兰秀小声说话,也不知道她在闲聊什么,怎么不把这事当回事呢,于是急得不由地问道。 “哎呀,你小点声,我能听见,你喊什么啊?” 林兰秀气得不由得捶了顾老二一下,脑子里正想着怎么套亲家的话呢,这老头倒好,直接喊出来了。 “哎呀,二嫂子,你说我这心里还想着呢,一点准备都没有,手里就几十块钱现金,人家孩子来,就干坐着说几句话。”顾昂姥姥听到了顾老二喊话的内容,打开了话匣子。 “你二姑,你说我也是,给我急得啊,手里好像就八百多,给五百有点少点哈?” 林兰秀看到亲家提起了话题,继续弯弯绕着,就是不直接说自己打算拿多少…… “五百好像真少,怎么也得超过一千吧,现在这年月,随个礼分子还得二百三百呢,五百肯定少。” 顾昂姥姥每天在家,接触的人少,并不知道哪里有什么想法说法的,并且知道亲家从年轻时候起,家里就条件一般,一辈子摸爬滚打地攒了点钱不容易,也没敢太往多了说,但是觉着五百肯定是太少了。 “我觉着五百也少,得一千,你说呢你二姑?拿一千的话我就不用谁来给我送钱来了,他们忙我就不着急了,我这手里有八百多,一会我去邻居那里借二百,我得给我大儿媳妇送去,让她转交给孩子,别等孩子走了。等小丫头给我取出来钱,我再还给人家,你说对不你二姑?” 急性子的林兰秀此刻敲定了赠送数目,立马就想去行动。 “我这手里也没现金,微信里也没有,孩子给我打钱我都收不到,也不知道你大儿媳妇怎么弄的,晚上回来的吧,我让她给我取一千。” 顾昂姥姥经过和亲家探讨,心中也做到了有数,自从外孙子领着女友出门后,到现在内心方才平静下来。 林兰秀于是挂了电话,直接打开房门,敲了敲邻居家的门:“砰砰砰!” 邻居打开了房门,一看是隔壁爱说爱笑的大娘,于是脸上露出笑容问道:“大娘,吃饭了么?怎么了,又把自己关外面了啊?” 说完还把头伸出来,一看林兰秀家的门打开着呢,这老太太也没把自己锁外面啊,于是问:“大娘,什么事情啊,是不是手机找不到了,要给儿女打电话?” “哎,孩子,我想求你点事,解个燃眉之急。” 林兰秀有些不好意思,主要是来到城里,也没随便和谁张过嘴啊。 “哦,什么事情大娘,你说吧。”邻居看着林兰秀为难的样子,马上披了件衣服,走出了屋门。 “大娘想跟你借二百块钱,有急用,明天再给你,不知道你能不能信着大娘。”林兰秀此刻面露难色,有些不好意思地张口跟邻居家借。 邻居小伙开始一愣,随后立马说:“大娘,什么信着信不着的,我这兜里就有,二百够不够?” “够了够了,谢谢孩子,明天啊,就给你送来。”林兰秀拿着二百元钱,好像邻居给她雪中送炭似的,拿着钱颠颠地回屋。在门口穿好衣服,下楼走出小区后,打了个出租车,往大儿媳妇的公司奔去。 “大儿媳妇,妈来了。” 林兰秀下了出租车,还没进屋,在门口看到忙着的刘梅,直接先喊了一声,喊着儿媳妇。 “哎呀,这老太太,怎么来的啊,多冷啊!”刘梅回头看到婆婆正猫着腰在门口往屋里看,立马站了起来。 “我来给我未来孙媳妇送见面礼来了,我和你妈商量好了,一人一千,你先帮你妈垫上这一千块,赶快给我大孙子女朋友,可别等孩子回家了,再给就来不及了……” “这老太太,不用,真不用。我都给过了,你们不用。”刘梅此刻也不能直接说让婆婆给,毕竟婆婆也有婆婆的生活。 “不行,得给,这是老顾家的后辈,我们这当爷爷奶奶的不表示那能行么?不过得谢谢我大儿媳妇惦记妈啊,妈心里领了,但是事不是这么个事……” “那行吧,明天孩子们回来我给你孙子媳妇带去,爷爷奶奶有心了。”刘梅看着七十多岁、性子要强的婆婆,无奈地说道...... 第八卷 第14章 平静的日子 一晃大孙子归队回了部队,老两口心里猛地空了一块,莫名一阵失落。大孙子一走,下次再见又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屋子里刚热起来的人气,好像也跟着他一起回部队了。 没过几天,老儿子家的小孙子抽空跑回来一趟,专门看看爷爷奶奶。坐了没多会儿,林兰秀就笑眯眯地拉住小孙子的手,拐弯抹角打听起未来孙媳妇的事儿,心里早就盼着下一个成家的了。 小孙子被奶奶问得直乐,故意往表哥身上推:“奶奶,您急啥呀,我老姑家小哥还没动静呢,我还小着呢,轮也轮不到我,您就别操心我了。” 林兰秀伸手轻轻拍了他胳膊一下,笑着嗔怪:“你个小兔崽子,还学会拿你小哥当挡箭牌了!嘴皮子倒是越来越溜。你也得抓紧喽,见着合适的就处,你们这些孩子,怎么就不知道着急呢?” 嘴上数落着,心里其实疼得不行,只盼着孩子们都能早点安稳下来。 老孙子冲爷爷奶奶咧嘴一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心里惦记着医院实习的事,不敢再多耽搁,匆匆告别后就又上班去了。 儿女们一个个都忙着挣钱奔生活,家里的热闹像阵风似的,说来就来,说散就散。 老两口住在楼房里,大多时候就两个人守着空屋子。没了儿孙绕膝,房子再宽敞明亮,也安静得有些空荡,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平日里天刚蒙蒙亮,顾老二就先醒了。 他觉轻,醒了也不敢翻身折腾,怕吵醒身边的老伴,就安安静静躺着,等窗外天色亮透了,才轻手轻脚爬起来,披上件外套走出卧室。 这楼房干净亮堂,可就是少了农村那种烟火气。 他走到厨房,先把水壶接上水烧上,又把客厅窗户拉开一条小缝,换换夜里闷着的浊气。一举一动都轻缓,处处都想着别吵到还在睡觉的林兰秀。 等林兰秀揉着眼睛出来时,水壶已经呜呜响着冒热气了。 顾老二回头看她一眼,声音放得很柔:“醒了?水热了,喝一口吧。” 一辈子的习惯,到了城里也没变。凡事都先想着老伴,顾老二除了耍钱不听林兰秀的,其他什么事都把她放在第一位,事事顺着她。 林兰秀应一声,自然往厨房走:“我来热乎口早饭,你去沙发上坐会儿。” 顾老二听话地走到沙发旁,打开电视,声音调得老大。他耳朵背,就爱听个响儿,觉得屋里能热闹点。 “哎,你小点声!待会儿又把楼上小孩吵醒了,看看人就行了,别听声了。” 林兰秀听见电视声音跟敲锣打鼓似的,赶紧跑过来,把音量调到最小,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怎么一点都没记性呢,这老头。” 嘴上埋怨,心里却知道,他只是怕孤单。 早饭很简单:热两杯牛奶,蒸两个包子,再切一点小咸菜。 两人坐在餐厅小桌旁慢慢吃,话不多,却处处透着默契。顾老二知道老伴不爱吃包子边,就默默把自己包子的软芯掰给她,自己啃剩下的硬边; 林兰秀看他咸菜夹得多了,就轻轻碰一下他的筷子:“咸,少吃点,对血压不好。” 顾老二就乖乖少夹一点,听她的话,听了一辈子。 吃完早饭,林兰秀收拾碗筷擦桌子,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大儿子家的地板亮堂堂,她每天都要拖一遍;茶几擦得一尘不染,孙子们留下的小玩偶、抱枕都摆得整整齐齐。好像这样,就能多留住一点孩子们在家的痕迹,心里也能踏实些。 顾老二就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也不怎么看,就愿意开着声音热闹热闹,驱散这楼房里的冷清。 等林兰秀忙完,也往旁边沙发一坐,紧挨着顾老二。 屋里暖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两人身上。她手里拿个活计,缝缝补补,给大儿子缝棉裤。大儿媳妇针线活不行,棉裤开档了,还得给她送来。 林兰秀嘴上怪儿媳妇不自己缝,心里却十分愿意给儿子缝补 —— 能帮上孩子们的忙,就证明自己这个老妈还有用,还能被惦记、被需要。 老两口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家常: “昨天你老孙子说实习累,站一天腿都酸。”顾老二嘴里叨咕着。 “等下次来,我给他炖点骨头汤,孩子太瘦,忙的没空吃好吃的都。”林兰秀想着也是,老孙子每天都加班加到深夜,隔班倒,不由得心疼起老孙子来。 “大孙子在部队不知道训练苦不苦。”顾老二还在惦记这事,当时问你孙子,大孙子说习惯了,当爷爷的心疼孙子啊。 “孩子结实,扛得住,就你孩子身上娇气,我大孙子可不随你。”林兰秀为了让顾老二放心,不由得嗔怪起老头来。内心却也想着,大孙子真不知道每天累什么样呢。“也不知道你外孙子一天忙啥呢,也不来个电话。” 有时候聊着聊着就安静下来。林兰秀低头做针线,顾老二闭目养神,偶尔抬起头,孤零零感慨一句: 孩子们小时候盼着长大,长大了却一个个都飞远了,到老了,还得是老伴陪着。 在这陌生的城市楼房里,只有身体硬朗、彼此在身边,才不算孤单。 一天几乎只做两顿饭,中午懒得折腾,有什么干粮就随便对付一口。 吃完顾老二会先进卧室躺会儿,林兰秀收拾完,也轻轻推门进去,在他身边躺下。 床不大,两人挨得近。她习惯性往他那边靠靠,顾老二就往里边挪挪,给她腾出最舒服的位置。 在这不属于自己老家的楼房里,身边这个人,就是彼此全部的家。 下午醒了,顾老二拿出扑克,陪着老伴打一会儿,就这么安安静静打发时间。 林兰秀坐在一旁,忽然想起一件事,轻声说:“哎,老头,这几天天好,你下楼来回溜达溜达,把身子练得硬实点。等过几天你生日,没准孩子们要上饭店,别到时候喉喽气喘的,让孩子们惦记......” 第八卷 第15章 有一个惦记一个 林兰秀没事的时候,就爱琢磨这些事,为即将到来的团圆提前在心里盘算着、准备着。 “行,知道了。等吃完饭再出去吧,一点点练,好久没出门了。天也不冷了,走走也不怕,累不着。” 顾老二应着,心里也愿意多陪她出去转转。 吃完晚饭,两人下楼在小区里慢慢溜达一圈。 顾老二走得慢,林兰秀就陪着他放慢脚步,时不时扶一下他的胳膊。 看着小区里跑来跑去的孩子,两人就忍不住多看几眼,心里悄悄惦记着自己那几个孙子。 日子平淡,没有农村的热闹,却多了老两口相依为命的温柔。 儿女孝顺,给他们宽敞的房子住,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城里的家再好,也不如身边有个知冷知热、陪了一辈子的人。 “老头,冷不冷,冷就回去吧,今天溜达的时间可以了。”林兰秀还是心疼八十多岁的老伴,很怕顾老二凉着,有个头疼脑热的,这样孩子们费心,自己也跟着提心吊胆的,毕竟岁数在哪搁着呢。 这天顾晓丽下班早,心里惦记着爸妈两个人在楼房里孤单,直接赶了过来。 老姑娘来了,家里一下子又热闹起来,顾晓丽陪着老两口热热闹闹吃了顿饭,简单地给父母收拾了一下屋子后,坐在了沙发上和爸妈亲近一下。 饭后收拾妥当,林兰秀往沙发上一坐,脸上带着藏不住的期盼,拉着顾晓丽的胳膊说:“老姑娘,好几天没看着我大外孙子了,怪想的,有空视频看看他,问问他最近忙啥呢。” 顾晓丽笑着白了她一眼:“看您说的,什么有空没空,想看咱现在就视频,我也下班了,竞跟我绕圈,就说想视频看一下,说下话不就得了。” 顾晓丽说着就给远在杭州的儿子发消息:“儿子,有空没,跟姥姥视频一会儿。” 没一会儿,微信视频就震动起来。顾晓丽笑着说了句:“够快的。” 随即点了接通。 “儿嘞,忙啥嘞,想不想你姥姥呀。”顾晓丽特意逗着儿子。 只听儿子在那边说:“好好说话,把舌头捋直了......” 林兰秀一听是外孙子的声音,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忙不迭凑过来,一边用毛巾擦着手,一边对着镜头嗓门亮堂堂: “大外孙!可算看着你了,你这忙啥呢,也不跟姥姥说句话!你大哥探亲回来了,你小弟也来过了,就你一个在外头没信儿,你奶奶的。” 电话那头传来外孙子温和的笑声:“姥姥,我这几天公司特别忙,天天学新东西、跟进业务,连歇会儿的空都少。我大哥回来了呀?待了几天才走的?” “待了好几天呢!” 林兰秀笑得合不拢嘴,一提起大孙子,心里那股自豪感就止不住往上冒 —— 大孙子在部队堂堂正正保家卫国,身姿挺拔,模样周正,走到哪儿都让人竖大拇指,这可是她这辈子最骄傲的脸面。 她对着镜头,语气带着几分炫耀又几分期盼:“你大哥这次回来,都领着女朋友上门了,那姑娘模样周正,人也懂事,说话温温柔柔的,姥姥看着就喜欢!你小弟还小,刚在医院实习,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姥姥现在就盼着你,啥时候也给姥姥领回来一个外孙媳妇,那样姥姥心里就彻底踏实了,闭眼都放心了。” 外孙子在电话那头无奈地笑:“姥姥,我真不急,还没遇上合心意的呢。” 林兰秀眉头轻轻一皱,嘴上却还是笑着,语气里满是着急又疼爱的念叨:“怎么能不急!都这么大了,别太挑三拣四的,加油给姥姥领个南方小姑娘回来,温柔懂事的,听见没?你奶奶的。” 她说完,自己心里还暗暗得意:她家这几个孙子,要个头有个头,要模样有模样,人品又端正,又肯吃苦,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只是早晚的事。 “哎呀姥姥,您怎么一打电话就说这个……” 外孙子在电话那头哭笑不得,赶紧转移话题,“对了,我姥爷身体怎么样啊?没闹毛病吧?” 一提老伴儿,林兰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语气里满是踏实和得意:“你姥爷身体好着呢,能吃能睡,今年一片药都没吃,硬朗得很,里屋躺着歇着呢,你尽管放心!” 她盯着视频里精神利落的外孙子,看着他谈吐得体、模样俊朗,心里的自豪感一股脑涌了上来,压都压不住。 想想看,大孙子在守家卫国,小孙子在医院救人,外孙子在大城市打拼,个个走正道、有出息,回去一说,街坊邻居谁不羡慕她。 林兰秀越看外孙越满足,嘴角扬得老高,美滋滋地对着镜头自言自语,又像是特意说给外孙子听: “你瞅瞅我这几个孙子,个个大高个,长得精神又帅气,一个在部队卫国,一个在医院救人,一个在外面打拼事业,个个都有出息。别看姥姥平时糊涂,年轻时候也遭老罪了,吃了不少苦,可现在想想,谁的命都没我林兰秀好!这辈子啥都不图,就图这几个孙子有出息、走正道,我这当老人的,脸上有光,心里也敞亮。” 这份自豪从心底往外冒,让她越说越起劲,恨不得跟全世界炫耀一番。 正说着,卧室里的顾老二被老伴儿这大嗓门吵醒了,披着衣服慢慢走出来。 他一点不恼,脸上带着惯有的笑意,一看她那眉飞色舞、得意洋洋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打趣: “嗯嗯嗯,就你好,谁都不如你命好,现在都成司令级别的了,管着全家大小伙子呢。” 林兰秀被老头子这么一逗,笑得更开心了,脸上满是得意,一点不恼,反倒扬着头,美滋滋地接话:“那可不,我这几个孙子,个个拿出去都让人羡慕,我不当司令谁当司令!” 顾老二笑着摇摇头,顺手从茶几上给她端过一杯温茶水:“快喝口润润嗓子,别一会儿喊哑了。” 第八卷 第16章 日子跟坐过山车似的 顾晓丽那边有事,匆匆聊了几句就挂了电话。林兰秀还想跟外孙子多说两句,可老姑娘已经把电话挂断,转头跟别人聊了起来。 “他娘的,说两句话都不让。” 林兰秀嘟囔了一句,转头又拉着顾老二,“你说老头子,我是不是命好?你看咱这三个大孙子。” “你命好,你命最好,谁都比不上你。” 顾老二顺着她的话说,向来不跟她犟,心里也实实在在觉得,这辈子有老伴,有这群儿孙,值了。 一个爱炫耀,一个就迁就;一个爱唠叨,一个就耐心听。 住在城里的楼房里,没了老家的街坊邻居,儿女们也大多不在身边,多数时候就老两口相依相伴,硬是把平平淡淡的日子,过得暖烘烘的…… “老头子,明天就是你生日了。今天天阴沉沉的,但愿明天能放晴,孩子们都来给你过生日。咱们穿得利利索索的,身体好、气色好,大家伙儿看着都高兴,你说是不是?” 还真遂了林兰秀的愿。第二天一早,天光大晴,太阳圆圆地从东边升起来,屋里一早就亮堂堂的。林兰秀心里美得很,心情跟着暖融融的阳光和这个好日子,越发敞亮。 她早早给顾老二煮了两个鸡蛋,下了一碗长寿面,让老头子滚滚时气,保佑他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今天林兰秀腿脚格外利落,一早就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就等着晚辈们上门。 这也是老两口盼了好些天的事儿,也就这样的日子,才能见着天天忙着奔波的孩子们。 大侄女顾玲一早就赶来了二叔家。她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身子不算硬朗,可逢年过节、二叔生日,一回都没落下过。 至亲的老一辈,就剩二叔二婶这一对了。自己爹娘过世十多年,娘家三个兄弟也都先走了,如今就剩一个小妹和一帮侄男侄女。 顾玲打小就跟叔叔婶子亲,把二叔的生日记得牢牢的。今天天气晴好,她早早起身,坐着班车赶到弟弟家楼上,来陪二叔二婶。 刚一进门,二婶林兰秀就心疼得不行:“身子不好,还总惦记着你二叔,这么早就跑过来。最近身体咋样啊?” “二婶,没事,不舒服我也来不了啊,你放心。就那样,多注意点就行。” 大侄女看着气色还行,就是爬四楼有些累,喘得厉害。 “我二叔都八十多的人了,看一眼少一眼。我前几天还在医院住了几天调养,赶在二叔生日前赶紧回来了。” 顾玲心里,如今除了自家孩子,最牵挂的就是二叔,隔三差五就惦记着。 “你老妹一会儿就到,快先歇会儿。” 林兰秀看着比自己小几岁、身子却远不如自己的侄女,打心底里疼。这是打年轻就守在身边的大侄女,说话做事不藏不掖,脾气对路,难得的贴心晚辈。 “这门怎么还开着呢?” 说话间,老外甥两口子走了进来,“二舅,生日快乐!大姐来得这么早。” 外甥媳妇一进门就给顾老二祝寿,把顾老二和林兰秀乐得合不拢嘴。 “哎呀,好久没见着老外甥和外甥媳妇了。快进来,这四楼没电梯,全靠腿爬,辛苦你们了。” 林兰秀连忙递上拖鞋,不等外甥媳妇坐下,又从茶几上拿起一个大苹果往她怀里塞,“快吃个苹果解解渴。” 顾玲往里边挪了挪位子:“快坐下来歇歇,老不出门走动可不行,没事得多锻炼锻炼。” “二舅妈,我可不爱吃这玩意儿。现在的苹果哪像以前那样,吃着还没萝卜有味儿。” 外甥媳妇坐下,把苹果放回了茶几。 “营养总归不一样,现在人日子好了,苹果都吃腻了。” 顾玲看着表弟媳妇,“你看你瘦的,别挑食,该吃就得吃,手里有钱,别太省着。” “哎哟大姐,我哪有钱啊。我不是省,是真不爱吃,不像小时候那样稀罕了。是不是人上了岁数都这样?” 顾老二二姐家底子厚,外甥两口子能干、会过日子,日子一直稳稳当当,当年在村里也算家境殷实的人家了。 老外甥在屋里踱着步,里里外外看了看老两口的住处,收拾得整整齐齐:“看我二舅二舅妈这日子,啥也不缺,七八十岁的人身体硬朗,孩子们也省心,这就是福气啊。” “有福气,有福气。你二舅今年一片药都没吃,这不就是天大的福气嘛。” 林兰秀脚步轻快地陪着老外甥四处看。 今天她一早就把屋子收拾得亮堂干净,哪儿都一尘不染,除了顾晓丽,谁来都挑不出毛病。 “我们来啦!” 门口又进来三个人,是顾老三家的侄女、侄子,后面还跟着顾老三的小孙子。 “哎呀,我老孙子也来了!快进来,这孩子个子怎么窜这么高,长得也太快了,二奶奶才几个月没见啊。” 林兰秀赶紧搂住小孙子,稀罕得不知怎么才好。 小孙子换完鞋进屋,对着顾老二一抱拳,脆生生地说:“祝我二爷爷生日快乐,身体健康,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屋里人一听这小孙子开口就念祝寿词,都高兴地鼓起掌来。“咱家最小的孩子都这么大了,日子真是不经混,一晃就把咱们都撵老喽。” 顾玲看着下一辈,忍不住感慨:“我外孙女都快该找婆家了,太快了。人生几十年一晃就过,以前遭罪的日子慢得熬,现在不愁吃不愁穿,日子跟坐过山车似的,嗖一下就过去了。” “可不是嘛。咱们可得把身体养好,好好活着,争取看着第四代。” 老外甥接过话头,也跟着感慨,一心盼着能哄上第四辈人...... 第八卷 第17章 生日宴 “看没,还是结婚早好啊,不到六十,就奔着第四代人使劲了。” 林兰秀羡慕着老外甥,再想想自己,都七十多了,几个孙子还没成家,这方面着实落了人后,眼馋也没法子,这可没法再拿出去吹去了。 “哎,楼下上来仨大美女,看着像顾晓丽。” 老外甥站在窗边往下瞅,见三人都拎着东西,其中一个还提着蛋糕,一看就是奔二舅家来的。 “八成是。我让你老妹捎了点瓜子,待会儿没事唠嗑嗑。” 林兰秀说着就往门口走,心里还琢磨着后面会不会还有人,得迎一迎。 “哎哟,这不是我妹子嘛!她三姑这几天在家呢?没跟车跑活儿啊?” 林兰秀一见楼梯上上来的本家两位小姑子,再加上自己老姑娘,立马乐得合不拢嘴。这三小姑子也好久没见了,心里着实惦记。 “没出车,在家陪着你大叔。都九十来岁的人了,天天陪着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三小姑子顾烨、四小姑子顾华,年纪都跟顾晓丽差不多。几个人从小一块儿长大,久不见面总互相牵挂,谁家有大事小情必定到场,那份朴实的情谊,比什么都金贵。 “你嫂子和晓栋媳妇,是一会儿过来,还是直接上饭店?” 林兰秀问顾晓丽,人都来得差不多了,就剩自己儿子儿媳还没影,心里不免嘀咕。 “你老儿媳妇正签单呢,签完就到。你大儿媳妇在门市等着人取货,完事直接去饭店,您就别惦记了。” 顾晓丽瞧着老妈这操心劲儿,心里好笑,一天到晚谁都落不下。 “老姑娘,趁这会儿人齐,给大伙儿照几张相留个纪念,难得聚这么齐。你看今儿这天多好,一大早就太阳高照。” 林兰秀向来爱照相,不管什么时候都想留个影,闲下来翻一翻,心里也舒坦。 她如今也没什么活儿,一天待着实在无聊,偶尔捡点纸壳还得偷偷摸摸的。孩子们都不让,可谁也不懂她闲得发慌,想找点事儿打发时间的心情,一个个管得严严的。 娘几个轮流拍照,手机 “咔嚓” 一响,把一张张笑脸、一份份亲情,都定格在了照片里。 “喂大哥,你来接我们吧。今天那家顺风拿手菜的饭店满员了,只能改去张家馆。” 顾晓丽给大哥打电话,让他过来接爸妈。 顾大仓今天特意放下手里的活儿,在家歇了一天,就为给老爸过生日。 “哪儿都一样,好吃就行,张家馆也近。我马上到,准备准备。” 顾大仓挂了电话,不会功夫,开车径直来到楼下。 一行人热热闹闹进了张家馆,正赶上饭点,堂内食客往来不断,都在餐台前点餐。看这红火劲儿,就知道他家菜味儿差不了。 走进 301 包间,一张直径近三米的大圆桌摆在中间。众人依次入席,挨挨挤挤一坐,偌大的桌子竟也显得不那么大了。 顾晓丽和三姑顾烨在前台点餐,忽然想起给嫂子刘梅打了个电话:“喂嫂子,快点啊,都准备开席了,我大哥一会儿就去接你。” “知道啦,时刻准备着!” 刘梅早已坐在车上,跟小姑子开着玩笑。没到五分钟,人就进了张家馆,跟顾晓丽碰了头。 “今天晓栋媳妇准备签单呢。昨天还说在你车间踩了狗屎,这就走了狗屎运,单子立马就来了。” 顾晓丽一边跟嫂子说笑,一边也真心为弟媳高兴。 刚点完菜,晓栋媳妇也赶来了。顾烨带着姐妹仨一同进了包间。刘梅先进屋,对着许久未见的亲友一一颔首示意:“抱歉抱歉,来晚了。” 说完便依次落座,就等开席。 顾大仓拿起生日帽,要给顾老二戴上,老头伸手一扒拉:“拿一边去,戴着头疼。” 众人哄堂大笑,这老爷子,到老脾气还这么倔。 饭店先给顾老二端上来一碗寿面,老头瞅着碗里那一根长面和一个鸡蛋,嘟囔道:“早上刚吃过,这哪儿还吃得下。” “老孙子,给你吧,把二爷这长寿面吃了,往后身体棒棒的,长命百岁。” 顾老二望向桌对面弟弟家的孙子,看着这顾家的后辈子孙,心里说不出的踏实舒坦。 “给大姐吧,二大爷的寿面让大姐吃,大姐身体不好,借你的福气,也奔着八十多岁好好活。” 顾晓伍许是年纪大了,说话不但不再磕巴,还格外懂礼数,知道心疼身体不好的大姐,盼着她也能健健康康。 酒过三巡,能喝的举杯畅饮,不能喝的就以水代酒,一屋子人热热闹闹,共同祝福着家里的老寿星福寿安康。 菜一道道上齐,屋里的笑声就没断过。 "听说赶明个那地还要占,这回二舅二舅妈你们可得把好尺度了,任谁买也不好使,现在估计谁也不太敢太猖狂了...... “好像有这说法,我二婶说田里还有几个月就到日期了是吧?我二叔和我二婶可是有福。你看我二叔,一辈子没胖过,但是年轻那会头疼脑热时候都没有,就知道干活。”顾玲也好像听传这么回事,顺口说着,心里替二叔二婶子高兴。 林兰秀刚好端着一盘菜过来,听见这话,笑着接茬:“玲子说的是,还有三个多月就到期了,我跟你二叔,天天都盼着这天呢!”顾老二也抬了抬眼皮,嘴角带着笑,低声补了一句:“盼了十五年,总算快熬到头了。” “那可不,大姐!我二舅二舅妈是什么人,当年我就说过,老两口半点儿坏心眼都没有,人好心善,必定有福报。” 外甥媳妇紧挨着表大姑姐,连声附和着顾玲的话,又转头看向林兰秀,笑着说:“二舅妈,您跟二舅这一辈子太实在,老天爷都看在眼里,这福气,都是你们自己攒来的!” 林兰秀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谦和:“哪儿有什么福气,就是踏踏实实过日子,不坑人、不害人,能有现在的日子,就知足了。”顾玲接过话:“二婶,这就是福气啊,您看二叔身体这么硬朗,孩子们又孝顺,再过几个月田地也回来了,这日子,比啥都强。” “都说爷爷奶奶积孙子,我今儿虽说喝了点酒,但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当年刘梅怀孕的时候,我就在大街上跟街坊们说,你们等着瞧,我二舅家这样的好人,必定能抱上大孙子!果不其然,我这话还真说中了!” 老外甥看着二舅一家和和美美,心里由衷地高兴,借着几分酒意,把当年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 刘梅笑着搭话:“哥,还得是你会说,当年我怀着孩子,听你说这话,心里都踏实多了。”一旁的小马丫也笑着说:“是啊,哥,你这嘴,真是开过光,一说一个准!”老外甥摆了摆手,得意地笑道:“不是我嘴灵,是二舅二舅妈心善,换谁都得有这福气!” 家人们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唠着家常,东家长西家短地聊开了...... 第八卷 第18章 回来了 “你看那王二没了,他妈的年轻时候跟着别人走了,到火花都没回来看一眼,背后被气愤的街坊邻里指着脊梁骨骂。”林兰秀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唏嘘。旁边的大侄女接了话:“可不是嘛,哪有当妈的这么狠心,自己的亲儿,说扔就扔,到死都不露面,真是造孽。” “还有孙老五,你看媳妇去世了,又娶了个年轻媳妇,日子过得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原配跟着他一辈子任劳任怨,做牛做马,新来的这个却被捧成了宝,啥活儿不用干,当家做主,说一不二。”好信的林兰秀接着给晚辈们讲着。 顾玲皱了皱眉,轻声说:“原配多可怜啊,跟着他受苦受累一辈子,到最后连个念想都没落下。” 外甥媳妇也附和:“是啊大姐,这人啊,就得有良心,原配的恩情,怎么能说忘就忘。” 林兰秀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再难,也不能忘了本心啊。” “人的好好活着,吃好喝好,要不然,不知道给谁攒着呢,给到儿女还行,落到外人手,可就不值当了。” “人这一辈子,先顾好自己,才能顾得上别人,省来省去,最后落不到自己人手里,多不值当。” “可不是嘛,咱们活着,就得吃好喝好,平平安安,比啥都强。” 刘梅和弟妹小马丫听着这些闲话,对视一眼,忍不住偷偷直乐,心里暗道,这都是些什么稀奇事儿。 一家人老老少少,热热闹闹地聊着,一会儿说起过去的苦日子,一会儿又念叨眼下的好光景,谁家添了丁,谁家挣了钱,谁家离婚,谁家嫁娶,琐琐碎碎,却满是人间烟火气。 “还记得当年,咱们连顿白面馒头都吃不上,地里的收成不好,一年到头都得省吃俭用。”顾老二忽然开口,语气里满是感慨。 林兰秀接话:“可不是嘛,那时候天天在地里干活,早出晚归,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边说话边边行动的林兰秀忙前忙后,一会儿给这个夹菜,一会儿叮嘱那个慢点儿吃,自己都顾不上动筷子,脸上的笑容却比谁都灿烂。 “二婶,您也快吃点,别光忙着照顾我们。”顾玲连忙给林兰秀夹了一筷子菜,笑着说道。 窗外的太阳慢慢西斜,将楼房的影子拉得老长。一顿生日宴,吃的是饭菜,聚的是人心,暖的是风风火火的岁月。 人这一辈子,图个啥呢? 不就图逢年过节有人惦记,生日这天一家老小围坐一桌,热热闹闹,平平安安。 粗茶淡饭也罢,家常小菜也好,身边有伴,眼前有人,心里有盼头,这日子,就过得值了。 晚风轻轻吹进窗内,带着几分暖意。众人搀扶着老两口慢慢往家走,脚步缓缓,却走得稳稳当当。“二叔,您慢点儿,小心脚下。”“二舅妈,这边路不平,您扶好我。”晚辈们一边搀扶着老两口,一边轻声叮嘱着。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只要身子骨硬朗,一家人不散,这样的团圆热闹,还多着呢...... 老两口的生日过得格外开心,众位晚辈围在身边,众星捧月一般细心叮嘱:“少喝凉水,没事儿在屋里多走动走动。”“上下楼梯千万慢点儿,把住扶手。” “你们放心,有空常来二叔、二舅这儿坐坐,我们身子骨硬朗得很,知道照顾自己。” 顾老二和林兰秀笑着回应孩子们。 亲人们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拼搏,为了生计奔波,为了儿孙铺路,也只能抽空相聚,看望长辈,随后又要回归各自的家庭,继续围着柴米油盐、锅碗瓢盆打转。 “二叔二婶,我们先走了,您俩好好休息。”“二舅二舅妈,下次我们再来看您!”晚辈们一一告别,叮嘱的话语说了一遍又一遍。顾老二和林兰秀站在门口,不停挥手:“好,好,路上慢点儿,注意安全,到家给我们报个信。” 顾老二生日过去好多天了,平日烦闷的林兰秀心里攒了一肚子话,就等着回屯子跟左邻右舍、三五好友好好唠唠。 她天天盼着天气快点转暖,好和顾老二回那个一辈子的家,拾掇院子,种点瓜果蔬菜。“老头,你说咱们回屯子,先拾掇院子还是先打理田地?”林兰秀坐在沙发上问道。 顾老二笑着说:“都听你的,你说先干啥就干啥,反正咱们有的是时间。” “等清明过了,地里的泥土就解冻了,咱们就能种点小菜了。”林兰秀喃喃自语,眼里满是期盼着回家。 五一节一到,任凭孩子们怎么阻拦,老两口也铁了心要回农村 —— 那股归乡的心思,谁也拦不住...... “爸妈,再在城里住阵子呗,等天再暖和点回去也不迟。”大儿子劝道。林兰秀摆了摆手:“不行不行,我跟你爸都盼着回屯子呢,城里再好,也不如咱们自己的小院自在。” 顾老二也附和:“你们别拦着了,我们决定了,回屯子,我们心里才踏实。” 这一整个冬天,住在楼房里就像关在笼子里的鸟儿,想伸伸胳膊、大声说句话都不自在。哪比得上农村自家的一方天地,心里痛快了想笑,不痛快了想说想骂,可以大声,谁也不会多言,声音高了,没完没了,左邻右舍会过来劝和,从没有半分笑话及怨言。 “你还记得不,当年咱们在屯子,我跟隔壁王婶吵了几句,她转头就给我送来了一碗饺子,哪像城里,邻里之间都不认识。”林兰秀跟顾老二唠着,语气里满是怀念。 这些年,屯子里的人越来越少,上了年纪的渐渐老去,年轻的要么外出打工,要么为了孩子上学搬进城里。 “咱们屯子的老伙计,走的走,搬的搬,剩下的也没几个了。”顾老二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唏嘘。 少年夫妻老来伴,这话一点儿不假...... 孩子们长大了,一个个飞出老窝,建起自己的新家,养育下一代...... 留在老屋里的,依旧是最初的那两个人。 年轻时为了生活拌嘴吵闹,老了才明白,陪在身边的老伴,才是最亲最重要的人。 顾老二一辈子听林兰秀的话,林兰秀在他跟前永远说一不二,管着他的吃喝起居,他也心甘情愿依着她。 孩子们长大了,各奔东西,想见一面都得隔个三天五日,哪里还舍得说半句重话。 日子一天天往暖里走,日头也越来越毒。 种子洒在地里,苗儿渐渐破出湿润的土壤,渐渐地,两片小叶随风摇曳...... 小苗儿喝足了雨水,晒够了太阳,疯了似的往上长,原先细细的茎秆慢慢变得粗壮,宽大的叶片一层叠着一层,从稀稀拉拉的几株,长成了密不透风的青纱帐。 风一吹,满地里 “哗啦啦” 作响,绿浪翻滚。 没过多久,秸秆腰间便鼓出了小小的苞米棒,裹着层层绿衣,吐出嫩红的须子。 起初那须子水灵灵的,日子一长,便由红变褐,由软变硬...... 等到秋风掠过田野,青纱帐渐渐褪去鲜绿,染上一层成熟的金黄。 裹得严实的苞米棒子越鼓越沉,把粗壮的秸秆压得微微弯了腰,剥开绿衣,里面是一排排金黄饱满的玉米粒,散发着醇厚的粮食香。 从一粒小小的种子,到沉甸甸的丰收,黑土地里,终于结出了一年又一年的盼头。 日子就是这么过来的,一天天,一年年。 转眼十五年期满,属于顾老二家的土地,终于重新回到了他们手里。 农民靠着脚下的土地生活,这是多少代耕种的前辈,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路。 祖先们为后辈攒下了耕种的经验,攒下了丰收的希望,只等后人接着往前奔,记着过去,守着当下,铺着未来...... 到了今天,这片离开十五年的土地,总算回来了。 “以后,咱们就能在这片地里自由自在地耕种了,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了。”眼含热泪带的林兰秀笑着说道,眼里满是欢喜。 再也没有闲言碎语,再也没有蛮横争抢,也没有强买强卖,及暗中的威胁,那属于自己的东西,终究完完整整地回到了自己手里。 “这都是咱们应得的,咱们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老天爷是公平的。”此刻林兰秀感慨道。 顾老二点点头:“是啊,老天爷从来不会亏待好人的,这回司令放心了哈。” 这一天,天高云淡,风清气爽,连田埂边的野草都挺直了腰杆,长得格外精神。 路边的杨树沙沙作响,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像是在为老两口道喜。 “你听,连麻雀都在为咱们道喜呢。”林兰秀此刻仿佛小女孩,那高兴劲甭提了。 阳光暖暖地洒在田地上,把黑土地照得油亮发光,连空气里都飘着泥土独有的清香,踏实又安心。 “这泥土的味道,真好闻,是咱们盼了十五年的味道。”林兰秀深吸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惬意。 顾老二也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踏实,心里踏实了。” 顾老二和林兰秀特意换上干净衣裳,他们是一步步慢慢走到地头的。 “老头,你看,这就是咱们的地,完完整整的,都回来了。”林兰秀指着眼前的土地,声音里满是激动。 脚一踩进自家的地,老两口的心瞬间就有了谱,那股憋了十五年的闷气,一下子全散了。 “踩在自家的地里,就是踏实,比在城里的水泥地上舒服多了。”林兰秀笑着说道,脚下轻轻踩着泥土。 “这回满意了,踏实了,这才是咱们的根。” 顾老二缓缓蹲下身,粗糙的手掌一把攥住黑油油的泥土,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松软的泥土从指缝里漏出来,温温的、润润的,是他盼了半辈子的踏实。 风一吹,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他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热了,声音抖着,却带着藏不住的激动:“回来了…… 总算回来了…… 老天爷,是公平的!” 林兰秀站在一旁,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却是笑着哭的。她用衣角擦了擦眼睛,望着眼前这一片田地,声音哽咽又敞亮:“老天保佑!十五年了,咱们的地终于回家了!” “以后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再也没人敢来抢、敢来闹,咱们终于能在自家的田里,挺直腰杆子说话了!” 儿女们也都陆续回来,他们站在开心的二老身后,看着老两口激动的模样,也跟着红了眼眶。 大儿子上前一步,声音稳稳的:“爸妈,当年惭愧,没有在家给你们出力,以后这地不会再出现那种说法了。现在是量谁也不敢了。” “爸,妈,对不起,当年我们没能好好保护你们,让你们受委屈了。”老儿子也红着眼眶,愧疚地说道。 林兰秀摆了摆手,擦了擦眼泪:“不怪你们,那时候你们也不在家,现在好了,一切都过去了。” 老儿子也跟着点头:“以后你们二老就放心,守着咱家的田,安安稳稳享清福。不用再担心拖累我们了,这回腰杆硬了哈!” 顾老二慢慢站起身,望着眼前熟悉的田地,嘴角咧开,笑得像个孩子。“是啊,腰杆硬了,以后再也不用受别人的气了。”他笑着说道,眼里的泪光还未散去,却满是欢喜。 顾老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满是泥土的清香,心里又暖又稳,十五年的委屈、煎熬、期盼,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踏实的欢喜。 “踏实了…… 这回是真踏实了……他么的,这回谁要是再来,我反正也八十多了,拼了老命也跟着干,当年,拿我们的后辈......” 他喃喃自语,伸手拍了拍身边的林兰秀,“司令,咱们的根,回来了,这回这里听你摆布,你怎么说,怎么骂都行,敞开了来......” 林兰秀用力点头,抹掉脸上的泪,笑得满脸通红:“你这个老家伙,这是高兴的事,我还骂什么啊?难道我跟你过日子过一辈子,就知道骂人么?” 第八卷 第19章 底气 福气 顾老二和林兰秀老两口坐在炕沿上,一提起被占的东边那块地,林兰秀立马红了眼,嗓门拔高了几分,又急又气,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憋屈...... “老头子,说起这块地,我心里就堵得慌,憋气都能憋出一肚子火!那股子憋屈劲儿,比吃了黄连还苦,比踩了狗屎还晦气!咱原先那片肥地,整整齐齐的,黑黝黝的土攥一把都能挤出油来,种啥收啥,多好的口粮田啊!愣是被人挪到东边这犄角旮旯,囫囵半片、七零八落的,还让人强买强占,纯属欺负人,上那说理去,这年头,没人没势的老农民就是不容易!” 一提起这地,让人的心就揪揪着疼,那种无奈的挫败感,使人顿时伤心透顶...... 顾老二闷头卷着旱烟,不会抽烟的他,眉头拧成个死疙瘩,接着又把卷好的烟攥得紧紧的,声音沙哑又低沉,带着几分无力的愤懑:“过去了就认了吧!你看他们转手,还偷偷在地里栽上了树,明摆着故意添堵、膈应人。这些年咱跑断腿他么的去说理,哪里不是装糊涂、打太极,推三阻四、来回踢皮球,没一个肯真心实意主持公道的,净糊弄咱老实人!” 林兰秀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泪,声音发颤,又气又委屈,语气里藏着不甘:“可不是嘛,把咱老两口憋屈得没着没落,饭都咽不下去,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可咱没文化、没人脉、没靠山,为了生活,为了儿孙安全,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忍气吞声熬着,连句硬气话都不敢说,就盼着地到期能完璧归赵,往后自己说了算,再也不用看人脸子、受那窝囊气!” 顾老二竟然点燃了烟,不会抽烟的他属于干霍霍,烟灰簌簌往下掉,长长叹了口气,语气沉稳又无奈,满是庄稼人的实诚:“好人有好报,不是不到,时候未到。” 作为本本分分的庄户人,脚底板沾泥、手上磨茧,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好赖老顾家儿女省心懂事,和邻里处得也热乎,平时你帮我、我帮你,守着几亩薄田自给自足,日子过得虽说不富裕,但也四平八稳、踏踏实实。 哪成想,老实巴交一辈子的顾老二家,老来还遇上这糟心事儿,被人拿捏、受窝囊气,搁谁身上不憋屈?” 林兰秀使劲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嗓门又亮了些:“换以前,我早跟龟孙子闹翻天、拼到底了,可他们拿孩子要挟,不是怕连累孩子么,不硬扛咋整。再说,咱们当时咱也确实比别人家更努力维护自己的权益了,一遍遍上门说理,可无奈为了后代,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虽说钱也没少给,就是那种硬来,谁也接受不了,谁又不是被吓大的。咱们为了孙子,这么些年,不都是全靠一口气硬扛过来的!” 乡下老话虽说‘好人没好命,坏人活千年’,可老实人心里始终信,这世上终究有天理伦常,不能让好人总受气。 那些坏人也不能总扬了二正、得意忘形,跟个二愣子似的瞎嘚瑟,早晚得栽跟头、撞南墙,自食恶果! 想着事的林兰秀随后使劲点点头,眼里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语气干脆又实在:“可不是!善恶到头终有报,恶人自有天收,这话我跟你打心底里信!就算受再多委屈,咱也没丢了那份老实本分,咱老实人,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属于咱的东西,一分都不能少!” 顾老二瞥了一眼老伴,嘴角微微上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慰,声音依旧沉稳:“你瞅瞅咱老两口,身子骨杠杠滴,吃嘛嘛香,一点儿不比年轻人差,腰不酸腿不疼,干起活来还能顶半拉小伙子,这就是咱的本钱!” 林兰秀脸上瞬间露出笑意,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嗓门也轻快了不少:“可不是嘛!儿女省心,几个孩子个个有出息,日子过得蒸蒸日上,不吵不闹不惹祸,从来不用咱跟着瞎操心、瞎忙活,比别人家那些娇生惯养的‘小祖宗’强百倍!这就是咱老实人的底气,是实打实的福气,比什么金银财宝都金贵!” “钱多少是多?够花就得,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关键是身子骨硬朗,心里敞亮,没病没灾,每天乐乐呵呵看日头东升西落,风吹四季,守着家、守着地、守着儿女,这才是人活着最该奔的好日子,比任何大富大贵都强。” 顾老二语气平淡,满是庄稼人的通透...... 此时,十五年的憋屈,总算熬出头了,地终于回来了!左邻右舍都替俩人高兴,纷纷上门凑热闹、道喜,说几句暖心话儿,没别的心思,就图个邻里和睦。 别的不多唠,就一句话:好人一生平安,老天爷不会亏待人...... 老两口正说着,王三媳妇掀着门帘就进来了,六十好几的人,腿脚麻利,盘腿就坐在热炕头上,上炕后就带着笑开了花的笑脸,语气热络又亲切:“二嫂,二哥!听说咱那地终于拿回来了,我赶紧过来问问,给你们道喜,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啊,太不容易了!” 一见王三媳妇,刚刚心里就酸楚的林兰秀,憋了多年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吧嗒吧嗒往下掉,语气又急又气,还带着几分委屈的哽咽:“老三家的,你可来了!他娘的,这些年受的这窝囊气,我真是憋坏了!要不是惦记着孩子,舍不得这帮崽子,怕连累他们,我早跟这帮浑蛋拼了老命,谁也别想好过!” 王三媳妇连忙挨着她坐下,紧紧握住林兰秀的手,一边轻轻拍着她的手背,一边语气温柔又实在,耐心地安慰:“哎呀二嫂,可别气坏了身子,气出病来不值当,犯不着为了那些烂人烂事,跟自己的身子骨较劲,不值得!地这不都回来了嘛,咱这叫守得云开见月明,总算熬出头了!再说你家那几个孩子,一个个长得阳光帅气、板正利索,走得正行得端,挣钱顾家还孝顺,谁见了不眼馋?比那混不吝的小子强太多,你这是修来的后福!有福不用忙,没福跑断肠,命里是你的,咋折腾也跑不了,那些烂人烂事,就当是踩了一脚泥,擦干净就完事儿,犯不着跟他们置气。” 王三媳妇唠着唠着,语气里多了几分唏嘘,拍着林兰秀的手叹道:“顾二嫂,你还记得不?当年咱们在老张大嫂家门口扎堆,没事儿就凑一块儿扯闲篇、逗闷子,东家长西家短,唠得热火朝天,多乐呵。如今再一看,当年那伙老姐妹,还剩几个了?没剩啥人了,大多都早早地走了,想想就心里不是滋味儿。” 林兰秀抹了把眼角,叹了口气:“可不是嘛,一晃几十年就过去了,当年的老姐妹,能凑到一块儿唠嗑的,真是没几个了,这份情分,怎么也忘不掉啊!” 说话工夫,新搬到后院的李老六媳妇和本家顾小乐媳妇也掀门帘进来了,手里还拎着两把自家种的青菜,一进门就热热闹闹地嚷嚷:“二嫂,恭喜你啊!听说地终于拿回来了,俺俩特意过来看看你,给你庆贺一下,送点小菜作为礼品!” “我次,你这两个老妖精,可是真能正事。”林兰秀看着两个同伴的嘚瑟样,不由的骂了一句。 李老六媳妇和顾小乐媳妇俩人挨着炕沿坐下,几人凑在热炕头上,你一言我一语地道西夸人,嘴跟抹了蜜似的...... 瞬间把林兰秀夸得眉开眼笑...... 李老六媳妇语气实在,满是羡慕:“二嫂啊,你可真是积大德了!瞅瞅你家那几个孩子,懂事、能干、还孝顺,出门在外个个出息,能挣钱,谁家不羡慕你啊,我要是有你这福气,做梦都能笑醒,半夜都得笑醒好几回!” 顾小乐媳妇也连忙接话,语气愤愤不平又带着欢喜:“可不是咋地!孩子省心比什么都强,这可是花钱都买不来的福气!有的人家趁金山银山,家里堆得跟小山似的,可孩子不消停,打架斗殴、惹是生非,跟个小混混似的,照样闹心扒拉,操碎了心,头发都愁白了,那有什么用?你看二嫂,心不用操,孩子们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一家人和和气气,这不就是顶大的福气嘛,比什么都强,这才是真真切切的好日子!” “还有顾二哥,实诚得很,心眼儿又好使,”李老六媳妇接着说,语气格外真诚,“二哥人实在,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拌过嘴,待人掏心窝子,从不耍滑头,这福气都是自己攒下的。好人有好报,这话一点不假,你看,这不就苦尽甘来了嘛!” 林兰秀被大伙儿一顿猛夸,脸上笑开了花,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一边摆手一边乐,语气里满是谦虚:“哎呀你们可别捧我了,再夸我都要飘房顶上去了,再飘就得摔下来!我哪有那么好,就是孩子们懂事,运气好罢了,都是老天爷赏饭吃!” 她嘴上推辞,可那藏不住的欢喜,明晃晃挂在脸上,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谁都看得出来——她就爱听这些暖心窝子的好听话,越听越得劲儿,比吃了冰糖葫芦还甜。 王三媳妇在一旁打趣,语气俏皮又亲切:“你看你看,一说孩子二嫂立马乐开花,眼睛都笑没了。咱们啊,别的不图,就图孩子顺当、家庭和气,这比金山银山都值钱!” 林兰秀笑得直点头,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语气里满是知足:“可不是怎地!我这辈子啊,别的不求,就求孩子们平平安安、和和气气,身体健康、日子顺当,比啥都强。如今地也回来了,日子有盼头了,我这心里啊,亮堂得很,比吃了蜜还甜!” 说着说着,林兰秀又想起了从前,用袖口抹了把眼角的泪,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沧桑:“咱们年轻时候,那时候大家在一起多热闹,说说笑笑,一天活儿干下来,睡一宿觉就缓过来了,打打闹闹一天,累点穷点,都不放心上。怎么说呢,就是初生牛犊不畏虎,可老了就不行了,凡事都得顾前顾后,顾虑太多。” 王三媳妇笑着又拍了拍顾二嫂,语气温和又实在,满是庄稼人的道理:“人这一辈子啊,就跟地里的庄稼似的,有旱有涝,有长有短,哪有一帆风顺的?哪能事事都随心如意,谁家还没点磕磕绊绊,就当是渡劫了!” “你看现在地也回来了,孩子们也争气,你们身子骨又硬朗,这就叫苦尽甘来,熬出头了!”王三媳妇接着劝,语气里满是真诚,“那些烂人烂事,就让它跟着风刮走得了,别往心里搁,犯不着跟自己较劲,气坏了身子,没人替你疼!” 林兰秀轻轻点了点头,应了声:“嗯。”眼里慢慢有了点亮堂劲儿,脸上的愁云也散了不少,语气踏实又安稳,内心又开明起来:“等开春把地好好拾掇拾掇,翻一翻、整一整,不种就租出去一年,自已说了算,心里也就敞亮了。” “这就对了!”王三媳妇笑着说,语气里满是欣慰,嗓门也亮了些,“咱庄户人,有地在,就有根在;有根在,什么坎儿过不去?只要人勤勤恳恳、踏踏实实,不偷懒、不耍滑,日子肯定能越过越红火,越过越有滋味儿。现在咱们这日子,可比城里人的日子舒坦多了,咱这叫接地气,过得踏实!” 几个人坐在温热的炕头上,你一言我一语,忆着从前的苦与乐,唠着往后的盼与望,窗外的秋风再硬、漫天吹,就是老牛来了,也吹不散屋里这股东北地道唠嗑的热乎气儿,更吹不散老姐妹们这份深厚的情谊,还有老顾家苦尽甘来的好日子...... 第八卷 第20章 迟到的补偿 十五年前就被传的沸沸扬扬的屯子东边这块地要被占的风头,此刻又有些风吹草动的苗头了,当年要不是有这个传闻,顾老二林兰秀及地邻们的这片地也不会被心思不正的人惦记。 那人心急火燎地强买强卖,靠着银行贷款和高利贷投了不少钱,可没过几年,占地的消息就石沉大海,最后不得不卖掉这片地也不够偿还债务的,高调抵给银行的商品楼被没收充公。银行的催收从不讲情面,任凭他耍尽能耐,终究还是落得个一无所有,只能灰溜溜地回到农村父母家中。 妄想的发财梦,在众人心里的诅咒暗骂中成为了泡影...... 偏偏他本性难移,又因打架斗殴被调查,身上的烂摊子太多,经不起细细盘查,最终自食苦果,可以说是大快人心——终究还是本本分分的好人,赢到了最后。 冬去春来,时光匆匆,顾老二和林兰秀依旧在城里儿子家中猫着冬,这些年,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却始终惦记着屯子东边那块地,夜里偶尔想起当年的传闻和糟心事儿,总免不了叹口气,既怕再被谣言捉弄,又忍不住抱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他们一辈子老实巴交,没什么野心,只盼着能安安稳稳过日子,那块地承载着他们大半辈子的心血,也藏着他们对好日子的一点点向往,这么多年,那份期盼就像埋在心底的种子,默默等着生根发芽的那天。 春天的的风再次吹向大地,吹走了冬天的积雪,吹来了炙热的暖阳,风儿悄悄吹嫩了柳条,小花小草也在地头悄悄地萌芽,春润大地,万物细无声...... 就在老两口又一次悄悄念叨那块地时,好消息真的来了,这回真真切切,不再是虚晃一招。 好事,终究在十六年后,等到了本本分分的顾老二林兰秀一家。 “顾晓丽,一会告诉晓栋上楼上,研究一下咱家东面那块地,今天那个开发商那边给我打电话了,告诉后天周一早上去开会,就是东面这一片地的这几家,研究一下占地问题。” 顾大仓此刻有些激动,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欢喜,他比谁都清楚,这块地对父母意味着什么,这份迟来的好消息,能圆了父母这么多年的心愿。 消息一传开,屯子里面前后地邻也都打来了电话,也都齐心协力了。这回每家心中都跟开了曼陀罗花似的,白天醒着合不拢嘴,连晚上做梦都能笑着醒的。 最初的畏畏缩缩,早已经消失不见,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得意,挺直了腰杆,那副“谁也没有我命好”的模样,清清楚楚地展现在屯里乡亲的面前。 补偿款到账的短信提示音,像一串清脆的鞭炮,在相邻的几家地主的手机中响起,瞬间驱散了十六年来的所有忐忑与委屈,把满满的欢喜都炸了开来。 曾经被各处恶意裹挟、被心思不正的人暗中算计的那些日子,那些深夜难安的焦虑,一次次满怀期待最后却落空的等待,积攒了许久的心酸与煎熬,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所有过往的苦,终究都换成了实实在在的安稳与欢喜。这份开心流露在家中每个人的神情里,藏在平日里闲谈的话语中,就连寻常的空气,都仿佛带着一股甜丝丝的气息。 其实早在周一开会之后,开发商就安排了专人,逐户联系顾老二、林兰秀以及其他地邻,细致对接补偿的各项细节。 联系的人说话客气,手里拿着打印好的补偿方案,挨家挨户坐下来,拉着户主的手耐心讲解,没有半分架子。 补偿就按人人能听懂的法子,分两大块算得明明白白:一块是土地补偿费,按咱当地最新的征地标准来,谁家的地块多大、土质肥不肥,都由专人拿着皮尺当场丈量、记在本子上,核算完后,把明细单递到户主手里,一笔一笔念,比如“你家地是2亩3分,旱地每亩补多少,总共是多少”,确保每一分钱都透亮; 对接时,商家还主动询问各家的需求,比如有的老人担心补偿款到账不及时,工作人员就详细说明,签订补偿协议后七个工作日内,款项会直接打到户主的银行卡上,还留下了联系电话,说有任何疑问随时可以咨询。 对于顾老二这样年纪大、不懂流程的老人,工作人员还特意放慢语速,反复讲解协议上的条款,虽说有儿女的陪伴,但工作人员还是等到老两口完全明白、点头认可,才让签字确认。 期间,地邻们也有不少疑问,比如补偿款能不能分批次到账、附着物核算有异议该怎么处理,商家工作人员都一一耐心解答,承诺会全程跟进,妥善解决所有问题,不让每一户户主受委屈。 也有几户人家提出,希望能给再换一点耕地,而非全额领取货币补偿,商家也当场记录下来,说明会根据大家的需求,协调后续的分配事宜,尽量满足每户的合理诉求。 就这样,工作人员与每一户土地持有者逐一面对面对接商谈。从统一划定的补偿标准,到各家土地面积、附着物的详细核算明细,再到补偿款项具体到账时间、日后相关权益保障,一桩桩、一条条全部掰开揉碎讲清楚,反复核对确认,生怕有一处疏漏。 大到整体方案,小到零散条目,所有细节都安排得周全稳妥,全程公开透明,没有半点含糊敷衍,更没有暗箱遮掩。 原本不少人心底还藏着顾虑,担心标准不公、核算出错、款项拖欠,此刻亲眼看着流程严谨、事事明晰,悬在心头许久的石头终于稳稳落地。 所有担忧尽数消散,邻里乡亲彻底放下心来,往后再无后顾之忧,心底只剩下满满的安稳、踏实,还有发自内心的欢喜...... 顾老二和林兰秀是最先收到消息的,老两口坐在城里儿子家的沙发上,和儿女们拿着手机反复核对短信上的数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林兰秀抹了抹眼角,声音里带着哽咽,却全是笑意:“老头,咱等了十六年,可算等到这一天了!当年那些糟心事儿,总算没白熬,咱们本本分分做人,老天爷果然不亏待人。” 顾老二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偶尔地头思考。 老两口心里盘算着,补偿款要怎么分配的问题,初步打算留大部分给儿女,一部分存起来养老,剩下的,再回屯里请乡亲们吃顿好的,好好热闹热闹——这份欢喜,得和大家伙儿一起分。 顾大仓比父母还要激动,他拿着手机在屋里来回踱步,一会儿给地邻打电话报喜,一会儿又对着妻子念叨:“我就说嘛,好事多磨!咱爸咱妈一辈子老实巴交,就该得这份福气。” 顾晓丽和顾晓栋也凑在一起,小声商量着,以后可以带着老爸老妈去旅旅游,弥补这些年他们为家里、为土地操的心。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话题全是补偿款到手后的打算,笑声撞在窗户上,飘出很远,感染着楼下路过的每一个人。 屯子里的地邻们,也一个个被欢喜冲昏了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畏畏缩缩。前几天还藏着掖着、生怕消息又成泡影的人家,此刻都挺直了腰杆,走路都带着风,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张大婶挎着菜篮子,在村口碰到老李,俩人一开口,全是藏不住的得意:“他李哥,补偿款到账了吧?我家那数,比预想的还多呢!” 李叔笑着点头,语气里满是炫耀:“那可不!咱这苦等十六年,值了!以后再也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也能不担心,消消停停地享享清福了。” 平日里不爱出门的老人,此刻也都搬着小马扎,聚在屯子靠道边的邻居家门口,一看还是几十年的好事组原来的聚会位置,只不过不再是张大嫂子家,而是换成了买老张家房子的赵老六家。 大家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地唠着。有的说要给孙子买新书包、新衣服,有的说要把老房子翻新一遍,还有的说要存起来,给儿女减轻负担。 话语里没有太多华丽的辞藻,却全是最朴实的期盼,每一句话里,都藏着“苦尽甘来”的踏实与欢喜。 有几个性子活泼的婶子,说着说着就哼起了小调,手脚还不自觉地跟着节奏摆动,不知道谁说了一句:“瞧那嘚瑟劲。”惹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那笑声,清脆又响亮,传遍了整个屯子。 就连平日里爱嚼舌根、见不得别人好的人,此刻也收敛了尖酸,脸上堆着羡慕的笑,凑过来打听情况,语气里满是懊悔:“早知道当年让我家换那块地,我同意就不会轮到顾老二家了,就怪我家大姑姐,跟着瞎掺和,要不也能有这份福气了。” 旁人也不恼,笑着打趣几句,“人家顾老二傻人有傻福。”但终究是有实际得到实惠的,真真的喜事临门,高兴羡慕的日子,谁也不想扫了兴致。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屯子的土路上,洒在家家户户的屋顶上,也洒在每个人的笑脸上...... 此时不仅是物质上的收获,更是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是十六年等待的圆满...... 那些曾经的糟心事儿,那些过往的委屈与焦虑,都在这份欢喜里烟消云散。屯子里的欢声笑语,伴着晚风,飘向远方,诉说着本本分分的人,终会等到属于自己的好时光,也诉说着这份迟来十六年的欢喜,有多滚烫、有多珍贵...... 要说林兰秀不美那是不可能的。 任谁摊上这从天而降的福气,心里都得乐开了花。 辛辛苦苦守着小家一辈子,本本分分做人,安安分分过日子,上顾老下顾小,一辈子没贪过横财、没占过旁人便宜,不曾想老天格外垂怜,平白多了一大笔额外收入。 自打这笔钱落到手里,她整日里嘴角的笑意就从来没有合拢过,眉眼舒展,连脸上纵横的皱纹都像是舒展开了,浑身上下都透着压不住的欢喜、踏实与心安。操劳了大半辈子,如今终于苦尽甘来,往后养老不愁,儿女安稳,怎么能不心生欢喜。 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财富,顾老二照旧闷不吭声,性子依旧是一辈子改不掉的沉稳内敛。 他独自坐在楼上客厅的沙发上,后背微微弓着,那是常年弯腰操劳、岁月压出来的弧度,枯瘦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上早已被磨得发亮的布面。 这套沙发还是大儿子当年刚搬楼房的时候置办的,风吹日晒陪着老两口十几年,边角被摸得温润发亮,每一处磨损,都是走过的寻常岁月的痕迹。 顾老二心里跟明镜似的,所有事情都看得清清楚楚。脑海里一遍遍闪过儿女们从小到大、在外奔波打拼的模样:老大守着生意起早贪黑,老姑娘忙工作顾家两头跑,老儿子闯荡着不容易,几个孩子风里来雨里去,全都是为了生活拼命。 只是他天生嘴笨,一辈子不爱言语,不擅长把牵挂挂在嘴边,所有的疼惜、惦记,全都深藏在心底,从不轻易表露。 钱财于他而言,从来都不是给自己享受的,儿女安稳,这个家就安稳...... 林兰秀可沉不住气,她一辈子心里装不住事,有欢喜藏不住,有念想也憋不住。 此刻在宽敞明亮的楼房客厅里来回踱步,脚步轻快,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钱的用处、儿女的难处、自家往后的日子,转悠了好半晌,终于走到顾老二跟前,身子微微凑近,语气带着几分商量,骨子里却依旧是当家一辈子的笃定与干脆:“你说老头,这平白多出来的钱,该给孩子们怎么分才妥当?大头必须得分给孩子们,咱们老两口只留够日常吃穿、养老看病就足够了,多一分都用不着,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第八卷 第21章 意见分歧 顾老二缓缓直了直微微佝偻的腰,收回落在沙发扶手上的目光,慢慢抬起头,紧锁了大半辈子的眉头轻轻舒展开。声音依旧闷乎乎、粗哑朴实,却字字透着实打实的真心:“咱家你是司令,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向来都是你说了算!那就多分给孩子们吧,咱们老两口年纪大了,能吃多少、能用多少?省下多余的钱财给他们,省得孩子们在外头起早贪黑、风餐露宿,累死累活奔生活,实在太辛苦。” 顾老二平日里总推脱不管家事,嘴上淡漠,可心里比谁都惦记儿女。在他心里,老人留钱无用,晚辈富足才是根本,就算把这笔钱全数分给孩子们,他半分意见都没有,丝毫不会心疼。 老两口私下里主意已定,不慌不忙,特意挑了一个阴凉无风的天,安安静静适合说事,便把三个孩子全都叫回了家中。 楼上客厅的茶几上,早早摆放妥当:炒得香脆的原味瓜子,散装茶叶泡好的温热茶水,还切了一盘冰镇冻梨,清润解腻,全都是孩子们小时候馋得不行、最爱吃的。 顾老二心思细致,还特意嘱咐林兰秀少摆一些,别铺张浪费,吃不完放坏了可惜,一辈子节俭的习惯,半点都没改。 等人全部坐齐,林兰秀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与欢喜,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眼神明亮发亮,脸上藏不住的笑意肆意舒展,语气直白又干脆:“大儿子,老姑娘,老儿子,今儿把你们哥三叫回来,没别的事。我和你爸私底下早就商量好了,那笔天降下来的钱财,大头全都分给你们哥仨,我和你爸只留一小部分,够咱们老两口温饱吃穿、日常看病应急就足够,多余的我们一概不留。” 她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擦了擦茶几边角的灰尘,目光温柔地挨个扫过三个孩子,一身当家主母的干脆利落,半分拖泥带水都没有。 这就是林兰秀,一辈子操持家中大小琐事,护家、护夫、护儿女,性子直爽心底柔软,疼孩子疼到了骨子里。 但凡关乎儿女前途生计的事,做决定向来果断利落,从不磨磨蹭蹭,心里早已经把每一分钱的去处、每一份分配的轻重,都仔仔细细盘算周全了。 作为家中长子的顾大仓,生来沉稳厚重,凡事永远先想着爹妈、惦记着弟妹,从不争抢、从不计较。 此刻他微微蹙眉,身子端正坐直,态度谦和,缓缓开口发表自己的想法,语气诚恳又坚定,没有半分客套推辞:“妈,不行。这笔钱你们俩安心留着就好。我们仨全都成家立业,各自家庭安稳,日子过得都还算可以,根本不缺这笔钱财。你们这么大年纪了,难免有头疼脑热,手里攥着积蓄,我们做儿女的在外奔波才放心,也不用整日挂心你们手头紧巴、舍不得吃喝、遇事慌张无措。” 他说话时神色温和,目光真挚沉稳,没有多余浮夸的神情,浑身透着让人安心可靠的气场。从小到大,身为大哥的他就习惯扛事顾家,护着弟妹,从不贪图家中分毫,满心满眼皆是父母与整个家。 顾大仓心底暗自盘算,唯有二老手中有钱、心中不慌,往后余生不用看人脸色,不用为生计为难,安稳享福便是最好。 顾晓栋是家中老儿子,性子活络开朗,嘴甜会来事,不像大哥那般沉稳内敛,也不像姐姐那般心思细腻柔软。此刻他身子微微往前凑了凑,咧嘴爽朗大笑,语气格外真诚,又带着平日里惯有的调皮嬉闹:“我哥说得一点都没错!妈,你们二老就别总惦记我们了。你们一辈子省吃俭用,粗茶淡饭,顿顿舍不得吃喝,舍不得添新衣,一辈子委屈自己。如今家里宽裕有钱了,你们就多给自己添置合身的衣裳,买些爱吃的吃食,好好犒劳自己,别再一如既往地节俭抠搜。我们各家生活都不用你们操心,这笔钱你们安心留存,想怎么花销就怎么花销,我爸我妈苦了一辈子,如今也算苦尽甘来,终于能当享福人了。” 顾晓栋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拿起桌上的橘子,细心剥掉橘皮,小心翼翼递到林兰秀手中,脸上带着踏实温暖的笑意。 他自小被全家上下疼爱,心思简单直白,心底却是真心实意牵挂父母,唯一的心愿,便是往后二老舍得对自己好,安享晚年,不再操劳...... 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顾晓丽,此刻缓缓开口。作为家里唯一的女儿,她心思最为细腻敏感,也最心疼操劳一生的父母,性子爽利通透,共情能力最强,最懂二老半生的辛酸。 她目光落在老妈鬓边日渐增多的白发上,又转头看向闷坐在沙发上、全程一言不发的父亲,看见老人依旧无意识摩挲着沙发边缘粗糙的布面,积攒了半生的辛酸涌上心头,鼻尖微微发酸,眼眶瞬间泛红。 她伸手轻轻挽住林兰秀的胳膊,声音轻柔温婉,却满是发自内心的真切心疼:“妈,我们三个,没有一个人惦记这笔钱财。你和我爸这一生太不容易了,养家糊口、拉扯儿女长大,一辈子都在操劳。如今钱财充裕,日子变好,也该放下琐事,好好享一享清福了。这笔钱你们安心留着养老,我们是真的不需要。” 她说完,指尖轻轻拭了拭眼角的湿润,又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顾老二粗糙干裂、布满老茧的手掌,眼底盛满怜惜与心疼。 家中儿女之中,她最能体会父母半生奔波的辛苦,在外人看来是钱财,在她眼里,这是二老晚年的底气。 相比于物质财富,她更在意父母的身体、舒心与安康,说话直白坦荡从不绕弯,朴素的话语里,藏着最深沉真切的心意,心底一直期盼父母从此卸下操劳,安稳度日。 一旁静坐的顾老二,自始至终极少开口,依旧安稳坐在老旧沙发上,脊背微微弯曲。听完三个儿女你一言我一语的全数推辞,他沉默许久,才缓缓抬起头颅,目光扫过眼前的三个孩子。 语速缓慢低沉,不疾不徐,却自带一家之主的沉稳威严,言语通透豁达:“你们的一片孝心,我和你妈心里全都明白,也全都记在心里,这辈子有你们懂事的儿女,我们老两口足够知足了。但这笔钱财是上天眷顾、天降福气,不能让我们老两口独自霸占独享。养老保命的钱我们会留足,一分不少妥善存好,剩下多余的钱财,全部分给你们仨。你们往后也不用一年四季、五冬六夏起早贪黑,拼命辛苦劳作,偶尔也能歇一歇脚,出门走走看看山河。你看我和你妈,操劳一辈子,如今身体年迈,筋骨不如从前,想出门看看远方,都已经没那个条件了。” 顾老二说话时,目光缓缓掠过每一个孩子,神色平淡无波,话语却格外有分量。一生寡言木讷,可心中事事分明,疼惜儿女、明晓事理。平日里沉默寡言,可事关家人生计,开口便能定下调子,字字句句,全都是对晚辈深藏的疼惜。 林兰秀被儿女们一番暖心掏心窝的话语,说得心底又暖又酸涩,积攒半生的委屈与欣慰一同涌上,眼眶微微泛红。她轻轻嗔怪地扫了三个孩子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数落,内里却全是知足与圆满:“你们这一个个的,全都不听我的劝!我和你爸偌大年纪,能吃多少、花多少?钱财不留你们亲生骨肉,还能留给旁人?为人父母一辈子,毕生心愿不过就是儿女日子红火顺遂,少受奔波苦楚,少遭人间风霜。今日这件事,就按我和你爸商量好的来,不许再推辞退让,你们静下心好好合计分配便是!” 屋内没有分毫争执,没有利益算计,没有亲人之间的斤斤计较,空气里弥漫着炒瓜子的醇香,裹挟着热茶的温润,满是一家人暖融融的烟火温情。 屋内每个人的言语、神态、举动,都贴合各自天生的性子,可字里行间、一举一动,全都是对彼此的真心牵挂。 恍惚间时光倒流,仿佛又回到儿女年幼之时,一家人围坐厅堂,和睦安稳,热热闹闹,岁岁寻常,却岁岁心安。 脑子最为活络、想法最多的顾晓栋,听见父亲感慨身体衰败、心有余而力不足,向往外面世界却无法远行,心底瞬间灵光一闪,立马生出周全的主意。 如今家中钱财宽裕,二老卸下家中琐事,闲暇无牵挂,正好借着这份天降福气,放下日常琐碎操劳,出门四处游历散心,走遍山河风景,圆满二老埋藏内心、从未说出口的心愿。老妈一直惦念山东姥姥家,父亲一辈子困在故土从未远行,恰好借此机会一一实现愿望...... 他眼神骤然一亮,当即脱口而出提议:“哎大哥!你看不如咱们买一辆房车,拉着我爸我妈出门四处溜达散心怎么样?那车就跟在家一样,走到哪儿歇到哪儿,不用赶路折腾,自由自在,多舒心自在!” 支棱耳朵的顾晓丽听着,当即拍手叫好,满心欢喜雀跃,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期待:“这个主意实在太好了!万万可行!可千万别把我落下,我也要陪着一同出行,陪着俺爹妈看遍天南地北的各处风景,想想都满心欢喜!” 顾晓丽心底本就一直期盼能多陪伴日渐年迈的父母,珍惜为数不多的相处时光,此刻心愿迎来契机,眉眼间尽数是憧憬与欢喜。 顾大仓略微沉吟思索片刻,思虑周全之后缓缓点头,语气依旧沉稳笃定:“我觉得可行。房车本就是移动的小家,舒适安稳。我爸身子骨大不如从前,腿脚不便,走远路折腾伤身,房车出行不用换乘辗转,不用风吹日晒,想去何处便去何处,累了随时停歇休憩。出门开阔眼界舒展心境,心情舒畅,身体自然硬朗康健,心态好了,奔着九十高寿长寿都不是问题。” 他一边说着,一边望向身旁的父母,目光里满是体谅、心疼与孝顺。 林兰秀一听见能够出门远行、走遍四方,耳朵瞬间敏锐支棱起来,原本放松的身子不自觉挺直,凝神细听儿女们的每一步规划,心底狂喜难以掩饰,积压半生的向往尽数翻涌,嘴上忍不住轻声念叨:“真的能出门远行了?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我这辈子骨子里就爱四处溜达看风景,可硬生生被困在三姓屯好几十年,除了你姥姥家,你大姨家,从来没有真正出去溜达过,从来没好好看过外面的世界!” 可顾老二一听儿女们商议要购置房车,当即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骨子里一辈子节俭的执拗瞬间上头。他在沙发上微微挪动身躯,上半身往前倾,语气急切直白,满是舍不得挥霍、心疼钱财的固执:“不行不行!房车得耗费巨额钱财,绝对不能胡乱霍霍!人间钱财来得艰难,一分一毫都得掰成两半花销,能省则省,能俭则俭。就算有余钱,宁可多留给孩子们,也绝不能浪费在房车上面,纯属无端糟蹋!都活到这把年纪了,还四处游荡溜达什么,安稳在家过日子就行了!” 顾晓栋早就彻底摸清了老父亲一生抠搜节俭、执拗守旧的性子,故意指着桌上存放钱财的银行卡,佯装板起脸打趣逗弄老头,语气里却藏不住笑意:“这老头,存是倔,有什么艰难的?家里一下子多了这么大一笔积蓄,还说钱财来得不易!平日里家中大小事,我妈做主管着你,你从来都不反驳,今日你就听我们一次,别再这么抠抠搜搜、舍不得花了!你要是嫌乎这钱少,我可觉得足够了,不行咱爷俩去澳门溜达一趟啊,哈哈......” 话音刚落,自己先忍不住大笑起来,这是替父母开心的笑,也是替老顾家人本本分分得来的福气笑...... 屋内爽朗真挚的笑声接连此起彼伏,裹着一家人血脉相连、最朴素真诚的亲情暖意,缓缓飘出窗外,萦绕在居住的小区上空,随风飘散,绵长温暖,久久不曾散去...... 第八卷 第22章 计划 “我说不行就不行,那得多少钱啊!” 八十多的顾老二把脸一沉,脸上的皱纹全都拧在了一块儿,眉头死死拧成了疙瘩,嘴巴微微撅着,嘴角抿得紧紧的,脸上半点松口的意思都没有,家里儿女轮番劝说,他依旧态度强硬,雷打不动。 顾老二往沙发上一坐,抬起手重重拍了下大腿,语气硬气又固执地说道:“就算家里如今宽裕有钱了,这钱也不能乱霍霍,得一分一毫存好,留着给我孙子们,将来成家立业、过日子安家都用得上!” 老头眼神里满是老一辈刻在骨子里的执拗,在他心里,晚辈以后的日子比什么都重要,仿佛谁要是敢动这笔积蓄,就是跟他过不去。一辈子穷日子过怕了,冰天雪地过来的苦,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钱要存稳,绝不能让孩子们一时冲动挥霍掉。 顾晓栋见状,立马放轻了语气,慢慢凑到老爹跟前,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堆着朴实讨好的笑意,耐着性子哄这个出了名的老倔头:“爸,你看这样行不行?家里这笔钱,我们做晚辈的先替孙子们好好收着,不动根基。之后我们哥仨自己再添上一些,合起来买一辆房车,带着你和我妈出门旅游散心,真花不了多少。你尽管把心放到肚子里,路上我们再带上东北特产,一边走一边看风景。可以直播,空闲了做点小买卖,顺带卖点山货,不光路上开销够了,还能多少挣回来一些!知道不,要相信你老儿子。” 说完,他还轻轻拍了拍顾老二的胳膊,眼神恳切又实在,满是孝心。 “信你什么啊,你那么能耐,这么多年来也没看着你怎么发家,刚有两个钱,你们就霍霍吧。” 顾老二说什么也是一百个不同意,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满脸气怒,“都这么大岁数了,黄土都埋到脖子的人了,还瞎嘚瑟什么劲啊,安稳在家待着不比什么都强。” 一旁的林兰秀,压根没把顾老二不停的嘟囔、反对的话放在心上。 自从孩子们提起买房车出游的念头,她心里早就痒痒得不行,越想越心动,双眼早就亮闪闪的,心底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往外冒,心思格外活跃,恨不得当下就把所有事情问清楚,车多大、走多远、路上舒不舒服,能不能回山东老家看一看。 见顾老二依旧固执阻拦,生怕好不容易来的机会被搅黄,林兰秀连忙快步凑上前,紧紧拉住顾大仓的胳膊,语气急切又藏不住满心雀跃:“大儿子,要是真买车、出门四处溜达,整套下来大概得多少钱?反正我和你爸平日里也没什么花销,手里还额外预留了三十来万的家底,这笔钱够不够用?要是够用,尽管拿去用便是。” 林兰秀的双手不自觉地来回搓搓着,眼底藏着浓得化不开的向往...... 她这辈子心底最大的念想,就是能再回一趟山东菏泽娘家。六十多岁那年匆匆回去过一次,路途遥远奔波,一路着急上火,满嘴起了燎泡,受尽苦楚。 从那之后她便默认,这辈子怕是再也没有机会踏回故土了,年少离开白刘庄,一晃便是大半辈子。如今忽然有了安稳出行的机会,尘封多年的念想一下子被点燃,人到老了谁不念根、谁不想娘家,换谁都会心动,更何况现在家里手头宽裕,日子也好起来了。 “哎呀妈,三十万左右的房车就够用了,还有更贵的百八十万的,咱用不着那么奢华的,普通家用、带着你们出门舒服就足够。” 顾晓栋早就把车型、价位、一路上所有开销全都盘算透彻了,双手来回搓着,眼里闪着精明又笃定的光,整个人跃跃欲试:“咱一路上边看风景边开直播,顺带售卖东北土特产,到时候不光路上花销能兜住,什么钱都能挣回来,爸,你信不信?” 顾晓栋说着,还调皮地挑眉冲顾老二挤了挤眼,一副万事周全、胸有成竹的模样。 林兰秀眼底的期待越来越浓,可心底依旧隐隐不安,总觉得眼前的一切像做梦一样,生怕只是孩子们哄自己开心的空话。 她转头看向一旁安静站着的顾晓丽,脸上堆着憨厚朴实的笑意,语气小心翼翼地试探:“老姑娘,真像晓栋说的那样?出门在外还能挣钱?” 她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眼神里满是绵长憧憬,此刻的她心思和老儿子几乎一模一样,满心满眼都是出行的欢喜,就差当场点头应下,只是心底还有一丝顾虑,怕孩子们头脑发热,最后空欢喜一场。 “骗你干什么?” 顾晓栋立刻接话,挺起胸膛拍得砰砰响,一脸得意地耍宝逗趣:“就凭你老儿子这脑袋瓜,你还信不着?我不到十岁的时候就上街摆摊卖冰棍,嘴甜、会来事、懂分寸,这点小事还能难住你老儿子?” 说着,顾晓栋还故意歪着头搞怪,滑稽的模样逗得林兰秀眉眼舒展,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觉得行。” 顾晓丽收起玩笑的神色,面容变得认真温和,看着二老语气诚恳:“你和我爸操劳一辈子,太不容易了。我爸这辈子,压根没出过双城堡这旮瘩,从来没走远过,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到时候我们直播,就讲讲你们这一生的经历,讲当年闯关东的岁月,特别是妈你从山东菏泽一路辗转来到东北的故事,这样的人生经历,本身就很打动人。晓栋说得对,我们再带上东北木耳、野生榛蘑、八家子小米、五常大米这些正宗农货,待人实在,不弄虚作假,薄利多销,还会有好心的网友愿意支持打赏,这条路真的能行。” 顾晓丽一边说一边轻轻点头,眼神沉稳又笃定,所有后路全都考虑周全,没有半分莽撞。 “你看,你老儿子这计划多周全。” 顾大仓看着母亲眼底压抑不住的期盼,又瞥了一眼一旁依旧面色紧绷、不肯松口的父亲,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父亲一辈子勤恳,除了耍点钱外,所有好吃的喝的都惦记儿女,守着一方小院,从未踏远,心中藏着未曾看过山河的遗憾。 他语气坚定地开口:“我们本来也不是指望靠这个发财挣钱,就是想让你们舒舒服服的,天底下的风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家里钱都备得足足的,你们半点不用操心花销。我和晓栋轮流开车,路途平缓不赶路,绝对让你们坐得安稳、一路舒心自在。” 兄妹几人早已在心底默默规划妥当,所有安排都围着老人的身体、舒适度、生活习惯来,不求排场体面,只求圆满二老深藏一生的心愿。 林兰秀悄悄抬眼瞄了一下顾老二,见他依旧面色沉沉、一言不发,便不敢再多说什么。 只是她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眼底深藏的期盼快要溢出来,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心里默默想着,孩子们心意这么足,早晚能劝动这个倔老头松口。 “你们少蒙我!” 顾老二猛地拔高嗓音,双眼瞪得溜圆,眼神里满是警惕与防备:“也就你妈耳根软、好糊弄!直播打赏?那不就是沿街要饭、卖艺唱曲吗?少拿这些花架子骗我!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他身子往后一靠,双臂紧紧抱在胸前,满脸执拗。年过八旬,耳朵时常背、记性时常恍惚,可看人看事的眼光却依旧毒辣。 他一眼便瞧出老儿子天花乱坠的规划多半是画大饼,说什么挣钱,在他眼里全是挥霍的由头,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口,骨子里刻着的执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顾晓丽看着老爹油盐不进、怎么劝都没用的模样,又气又好笑。她悄悄拿出手机,对着皱着眉、绷着脸、依旧高声犟嘴的顾老二录了一段小视频,随手发给了嫂子刘梅,附带文字:你看你老公公,倔得,说什么都不肯松口。 此时门店里忙碌的刘梅点开视频,看着自家公公一脸较真倔强的模样,忍不住捂着嘴轻笑出声,眉眼弯成月牙,很快回了一条语音,语气无奈又通透:“咱家老爷子向来都是这个性子。你给他好吃的,嘴上连连说不吃,到最后吃得一点不剩;但凡让他做点什么,开口永远都是不行不愿意。典型的嘴上强硬,行动矮子。你们不用硬劝,先照常把房车定下来、所有东西都置办齐全,前前后后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等房车开到家门口,老太太欢喜着上了车,家里没人做饭伺候他,他自然而然也就跟着上车了,不用咱们劝。” 顾晓丽把语音转成文字看完,越看越觉得嫂子说得精辟,眉眼弯弯转头对着顾大仓说道:“还是嫂子看得明白,一下子就说到根上了!” 语气里满是赞同,脸上原本那点顾虑也尽数散去。 就这么定了!兄妹三人不再强行劝说顾老二,围在茶几旁,脑袋挨在一起,细细商讨出行所有细节:房车挑选什么价位最经济实惠、路上要常备哪些老人药品、直播设备该置办哪一款、要带上的东北特产一一罗列 —— 木耳、野生蘑菇、小米、五常大米…… 几人还约定,沿途路过各地原生态好特产,也如实分享给老家乡亲,只做绿色实在好物,不欺客、不牟利、不糊弄人。 接下来,几个人分工明确,安排得井井有条:顾晓栋先行向单位请假,全权负责房车实地考察、车型对比、看车试驾;顾大仓安顿好家里所有生意,工厂车间交由工人打理,门市日常经营交由刘梅照看,自己腾出全部时间,陪伴父母出行,圆二老一生未曾远行的心愿。 最先提上日程的,就是挑选一辆经济实惠、安稳好开的房车。哥仨先在网上反复对比车型、价位、车辆性能,记下好几款心仪的型号,后续还打算去往房车厂家实地看车、亲身试驾,确保车子安全稳妥,车内空间舒适,专门适配老人出行。 顾晓丽和弟媳小马丫也半点不含糊,纷纷放下手头繁忙的工作,脸上满是干劲,满心雄心,打算把沿途直播带货的事情妥善做好。 姐妹二人包揽了全部筹备事宜:对接东北特产源头厂家,仔细筛选货品品质;置办全套直播设备,手机、支架、补光灯一应俱全;整理父母路上要用的衣物、被褥、日常小物件、常备慢病药品;就连一路上所有人的饮食、饮水、应急用品,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计划得周周全全,没有一丝马虎疏漏。 家中的林兰秀,自从儿女定下出行计划之后,整日心花怒放,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消散过。平日里走路都比往常轻快许多,眼角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满心满眼都是即将出行、重回山东娘家的欢喜。 缓了片刻,她迫不及待翻出手机,拨通了远在伊春的大姐林贵秀的电话,语气里压抑不住的得意与欢喜,嗓门都比平日里洪亮不少:“大姐,告诉你个好消息!你三个外甥要带我和他二姨夫出去溜达了!你去不去?去的话我们顺路接你,咱姐俩一起看看风景,再回菏泽老家看看!” “哎呀,多大岁数了还折腾?” 林贵秀在电话那头一听妹妹这雀跃张扬、藏不住欢喜的语气,当即温和地劝道,语气里满是真切担忧:“你可拉倒吧,别给孩子们添麻烦,在家好好陪着他二姨夫,把身体养好,平平安安的,比世间所有事情都强。” “可不是我主动张罗的!” 林兰秀连忙开口辩解,脸上笑意依旧浓烈,“全都是孩子们一片心意,非要买房车带着我们老两口出门看风景。顾老二怎么阻拦都没用,这几个孩子心意已定。都说他爸活了八十多岁,一辈子就困在双城堡这么一小块地方,从未走远,出门看看山河开阔心境,对身体也好,还说路上顺带带点山货做些生意。” 她顿了顿,忍不住开怀大笑,带着几分自嘲打趣:“你说那么小一台房车,能装下多少货物?可别到时候把我给卖了去,哈哈哈哈……” 第八卷 第23章 万事俱备 林兰秀嘴上把事儿推得干干净净,仿佛这趟旅行跟她半点关系没有,可心里门儿清:就算是孩子们主动张罗的,真等出去了,最风光的还是她——既能风风光光回趟娘家,还能在菏泽老家的乡亲们面前露回脸,让大伙儿看看她如今的好日子。 她的语气放轻了些,又在电话这头追问了一句,眼神里满是期盼,语气里带着几分实在的诱惑:“大姐,你到底去不去?到时候我们开车接你,咱姐俩一起回菏泽,一路上有个伴儿,多好啊!” 此刻的林家二妮期盼着,她攥着手机的手微微用力,心里既盼着大姐能答应,又有点怕被再次拒绝,那份藏不住的兴奋,顺着语气就透了出来。 林兰秀打这通电话,心思再实在不过,一半是下意识地显摆——你看,我晚年也跟你一样享清福,孩子们还特意买房车带我出去旅游;另一半是真心实意想带大姐回山东,六十年没好好回去看看,有这方便条件,总想拉着最亲的人一起圆梦。 她心里暗暗盘算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等回了菏泽,一定要让老家的乡亲们都看看,六十年前从白刘庄走出去的林家大妮、二妮,老了也能衣锦还乡,后代一个个都有出息。 大妮还是当年那个温婉懂事、顾全大局的林家大姐;而她林二妮,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在白刘庄打遍一条街、被人找上门还不服软的野丫头了,如今也是儿孙绕膝、安享晚年的老太太了。 这份骄傲,藏在心里,越想越开心...... 电话那头的林贵秀连连摆手,语气坚定得很,心里却满是关切:“我可不去,一路上多麻烦,多累得慌。” 她知道妹妹的心思,也替孩子们的心意高兴,可转念一想,七八十岁的人了,跟着孩子们四处跑,万一累着、闹毛病,反倒给孩子们添负担,心里暗自嘀咕:这帮孩子,是真能折腾啊,那么大岁数,能行么。 听见大姐这样说,林兰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心里多少有些失望。她一辈子要强,不甘人后,这些年来省吃俭用,终于摆脱了当初的苦日子,如今儿孙安稳、生活舒心,早就不用大姐再惦记、再操心了。 本想借着这趟房车旅行,领着大姐一起回菏泽,圆了多年的心愿,可大姐却一再推脱。放下电话,林兰秀坐在沙发上,心里琢磨个不停,满脑子都是怎么能说动大姐,让她跟着一起走,既能回菏泽看看老家,也能一起去各地瞧瞧风景。 出发前的准备,着实累人。 顾晓丽和马丫半点不含糊,特意暂停了月入过万的二手房交易工作,拿出十足的劲头,忙前忙后地筹备,备齐顾老二常用的降压药和治头疼的药,铺垫好父母一路上的旅游事宜; 同时细致打理直播带货的所有准备工作,还特意说了下直播时腰尽量避开二老午休的时间。 姐妹俩心里满是兴奋,她们坚信,凭借自己的努力,再加上父母一辈子与人为善的好口碑,这一路上的旅游和直播,一定能顺风顺水、开开心心,一定不会辜负自己的付出。 另一边,顾大仓和顾晓栋也没闲着,哥俩连着几天跑遍了房车市场,反复考察、对比,最终定下了宇通款的大额头房车。 选车的时候,哥俩压根没考虑排场,满脑子都是老人——首要考虑的就是二老一路上坐着舒服、不遭罪,上下车方便,空间大、视野好,还特意选了软乎乎的座椅,铺了防滑的脚垫,就连车内的灯光都选了柔和不刺眼的,这样二老坐在车里看风景、休息,也能舒心自在。 确定车型、办好手续,哥俩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满是兴奋和期待,开着崭新的房车往家奔,恨不得立马让爸妈看到这份惊喜。 经过几个小时的车程,傍晚时分,房车终于开到了家楼下。停好车,顾大仓舍不得挪步,围着房车转了两圈,又凑上前细细端详,伸手摸摸车身上的纹路,又轻轻敲了敲车门,眼底满是欢喜,对这辆即将载着一家人圆梦的房车爱不释手。 顾晓栋则拎着水桶、拿着抹布,蹲在车旁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车身,连边角的灰尘都没放过,擦得锃亮,嘴里还念叨着:“得擦干净点,让我爸我妈第一眼看着就舒心,脚踩上去也不沾灰。” 就在这时,顾晓丽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还有藏不住的兴奋:“大哥,你们到哪儿了?还有多久到家?我好炒菜,就等你俩了,爸都饿了,却非要等着你们回来一起吃。” 顾大仓笑着接起电话,声音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楼下呢,你赶紧炒吧,我们都到半天了。”他抬头看了眼楼上亮着的灯,又转头冲顾晓栋喊:“晓栋,快点擦,吃饭了,吃完饭再收拾也不迟,爸妈还等着咱们呢!” “好嘞,哥,马上了马上了,你先上去吃!” 顾晓栋嘴上应着,手里的抹布却没停,依旧低着头擦拭着,舍不得放下,心里满是兴奋,盼着早点收拾好,让爸妈看看他们精心挑选、收拾妥当的房车。 “哎呀,这两个傻瓜,都回来了也不说一声,赶快的!” 顾晓丽在电话那头嗔怪了一句,语气里却满是欢喜,有心下楼亲眼看看房车,可想着锅里还没炒好的菜,只能跑到后阳台,扒着栏杆往下瞅,一眼就看到了楼下亮闪闪的房车,眼睛瞬间亮了,忍不住小声赞叹:“哎呀,真好,真漂亮,这下就真能带着爸妈好好出去看风景了!” 顾老二听见姑娘的赞叹,也拄着拐杖慢慢挪到后阳台,跟着姑娘扒着栏杆往下看,看着那辆崭新的房车,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里其实高兴得很,可嘴上却依旧嘴硬,小声叨咕着:“这败家孩子,说什么也不听啊,非得买,这回我就不去,我看你们拉谁去!” 他嘴上这么说,脚步却挪得离玻璃窗又近了些,眼神里的期待藏都藏不住,那份口是心非的模样,藏着对孩子们心意的默许。 第八卷 第24章 眉眼间的欢喜 小区楼上有几家邻居,看到了崭新的房车,也都不由的打开阳台窗户,羡慕地看着。 “哎,哥们,这车多钱啊,怎么样新能。” 楼上邻居隔空喊话,顾大仓只能对着那边喊:“四十多万,性能挺好的,自动档,好开。” “真不错,真不错。”另一边邻居听到了,吧唧吧唧嘴,回头对着自己妻子说:“赶明咱也弄一辆去。” 林兰秀一听说房车回来了,早按捺不住心里的兴奋,噔噔噔地跑下楼,一路小跑到房车跟前,眼睛瞪得圆圆的,嘴角咧得快到耳根,嘴都合不拢了,拉着顾大仓和顾晓栋的手,语气里满是欢喜:“哎呀,辛苦我大儿子、老儿子了,真会买,这房车真气派,这得多少钱啊?” “你管他多少钱呢,你就擎等着坐在里面,看遍全国风景就行了。” 顾晓栋看着老妈高兴得像个孩子的样子,忍不住逗她,故意板起脸说:“跟你说啊,这车收费,跑一个地方一千块钱。” 林兰秀立马拍着自己的胸脯,腰板挺得笔直,一脸自信又兴奋地回复:“不就是钱么,别说一千,现在一万你老妈也有!只要能好好看风景,能回菏泽,花点钱算什么!” 那语气,那神态,还跟年轻时候一样,半点不服输,眼底的兴奋都快溢出来了。 “你可是真能吹啊!” 顾晓栋被老妈逗得哈哈大笑,语气里满是开心,“一个地方一万,你那点钱也不够花,我在附近随便走走就能走出几十个地方来,你信不妈?害怕不?” “去你么的,你这孩子,跟谁都敢闹,是不是皮子紧了,找抽了?”林兰秀笑着骂了儿子一句,眉眼间满是欢喜,手却已经伸到了车门把手,迫不及待地想打开车门进去看看,心里盘算着坐着它去看风景、回菏泽的模样...... “哎,你这老太太,稍等会儿啊!” 顾晓栋连忙拦住她,无奈地摇着头,指着车地板,“我刚擦完地,你这一踩全是脚印子,就不能等几分钟?擦干净点,你坐着也舒心啊!对了妈,到时候我给你和我爸在车门边放了小凳子,上下车不用费劲,省得你们弯腰。” “就我老儿子考虑事情最为周全了!”林兰秀立马捧着自己老儿子拍起了马屁,眉眼弯弯,心里美滋滋的:小崽子,说好话你妈我一个顶你三个,这点本事还跟我显摆。 顾大仓在那边看着娘俩一唱一和、互相逗乐,无奈地笑着走了过来,摆了摆手:“哎呀,行了行了,可真能整事,快走吧,吃饭去了,爸都饿坏了,菜再放就凉了.......” 林兰秀听着大儿子说,瞥愣大儿子一眼,“就知道你爸......” “这理挑的,哈哈,大哥,你可不随妈,一点都不会见人说好话。”顾晓栋边放下手中的盆子,嘴角挂着打趣的笑,边给大哥上着眼药。 顾大仓听着弟弟的调侃,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带着点不服气,又藏着几分无奈:“我像你们娘俩呢。” 顾大仓啊,确实是真不会说话。 娘仨边相互调侃,边热热闹闹地上了楼,进屋一屁股坐在已经备好饭菜的餐桌旁,饿极了似的开始狼吞虎咽。 顾晓栋塞得满嘴都是饭菜,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念叨:“饿了一天了,可算能吃上口热乎的。” 他心里别提多满足了,奔波一天,最盼的就是家里这桌热饭。 饭桌上,顾晓丽满眼心疼地不停给老爸夹菜,专挑炖得软烂的部位往顾老二碗里放,还不忘反复叮嘱:“爸,这能吃,这肉炖得烂,你吃点没事。” 饭吃到一半,顾晓东提起即将启程的旅行,原本就热闹的饭桌更添了几分欢喜,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和期待,你一言我一语,话题全围绕着旅行路线、行进安排,仔细研究着每一个细节,心里都盼着这趟旅程能顺顺利利。 顾大仓吃的差不多了,缓缓放下筷子,目光看向顾晓丽,“你们的准备工作怎么样了?如果准备好了就选个日子出发,今年正好我这里活不算多,家里你嫂子一个人也能施展开。咱们尽量早些走,不赶行程,每天少走点路,多让爸妈看看不同的风景,心情舒畅不生病,比什么良药都有用。” 他心里盘算着,这趟旅行不光是陪爸妈散心,更要让老两口舒舒服服,不能累着。 顾晓丽也放下手中的碗,又给老爸夹了一筷子菜,语气轻快又笃定地回应道:“都差不多了,就差直播用的一个小件没到,其他都妥当了。咱们这的特产也联系了几份,有八家子的小米、木耳和榛蘑,咱们车上多带一些,到时候要是有旅客想直接买着带走,也能直接成交,不耽误咱们看风景、陪爸妈。” 随即顾晓丽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我还把爸妈常用的保温杯、老花镜都收拾好了,走之前放在房车最顺手的地方,伸手就能拿到,省得他们着急找。”她心里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就盼着能安安心心陪爸妈出发。 饭后,哥仨围坐在一起研究路程,顾晓丽起身走到林兰秀身边,语气温柔地征询她的意见:“妈,你想先去哪里?是往南走还是往北走?都听你的。”她知道老妈心里藏着念想,于是先问问老妈的心意。 林兰秀低头琢磨了片刻,眼神里带着几分期盼,轻声说道:“我想先去看看你大姨,要是你大姨能跟咱们一起走,最好了。之前打电话的时候,她嘴上说不跟,我看啊,心里还是有点意思的。” 林兰秀心里一直惦记着和自己同在东北的大姐,难得有机会有这条件出门,总想能看大姐一下,最好能一路一起热闹热闹。 自小时候到现在已经七十多的她,都是大姐始终惦记着,这回也到她林兰秀回报的时候了...... 第八卷 第25章 一千等于一万 “那我们就以伊春作为第一个旅游景点,先去看大姨,再去看看那边的木耳和榛蘑,要是质量比我们选的好,就再多带点。而且伊春的风景也好,到时候直播给全国各地的网友介绍一下,多好。” 顾晓丽抬头看向弟弟顾晓栋,征询他的建议,心里清楚,大哥向来不怎么管这些琐事,随遇而安,问了也只是“都行”,不如问问心思活络的弟弟。 顾晓栋眼睛一亮,立刻点头附和,语气里满是欢喜:“行!太完美了!正好咱们去看看大姨,也去瞧瞧中国林都、闻名内外的小兴安岭。到时候全程直播,跟着路线走,肯定能吸引不少网友。” 说着,顾晓栋转头看向林兰秀,故意板起脸,装作严肃的样子:“妈,第一站就这么定了,满意不?满意就交‘定金’,一万元!”他故意逗老妈,心明镜的,老妈肯定不会真给一万。 林兰秀正笑着看儿女们研究路线,听得心里美滋滋的,忽然听到老儿子要一万元,顿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又气又笑,转身进屋就拿出一千元,往老儿子身边一放,嘴硬道:“给,不就是钱么!多大点事。” 她心里清楚老儿子是在逗她,嘴上说着不情愿,手里却实实在在递了钱。 顾晓栋拿起那十张红票子,在手上轻轻甩了甩,故意皱着眉,一脸“不满”地看着老妈:“哎,妈,你楼下时候说的是一万,你怎么就拿一千啊?这也差太多了吧!” 他憋着笑,就想看看老妈怎么应对。 “要不要?不要这一千都没有!再说了,明明是你先开口说的一千,跟我可是没关系?” 林兰秀作势就要伸手抢回那一千元,脸上假装的生气,眼底却藏着笑意。 顾晓栋见状,赶紧把钱揣进怀里,生怕被老妈抢回去,干咳一声,嬉皮笑脸地说道:“要!怎么不要!蚂蚱子也是肉啊,有一千总比没有强,我可不吃亏。我有他俩没有,哎哎,气死个人。” “凭啥给他一千啊?我和我大哥都没有份,妈,你偏心眼子都偏到肋巴上去了!” 顾晓丽看着弟弟怀里的钱,凑过去,伸手就想抢,一边抢一边喊:“大哥,快来帮忙!见面分一半,不能让他独吞!” 顾老二坐在一旁,看着几十岁了还像孩子似的疯闹的儿女,脸上露出嫌弃的神色,他嘿嘿地笑着默默站起身,躲进了屋里。 顾老二向来不爱凑这种热闹,却也舍不得打断儿女们的欢闹。 林兰秀则赶紧拿来个扫床刷子,作势要打人的模样,嘴里念叨着:“别闹了别闹了!”心里却想着,一会闹急眼了,哪个敢起高调,就揍哪个。 顾晓栋本就是故意逗顾晓丽,见状嗷嗷喊着,紧紧捂着怀里的钱,高声嚷嚷:“你们要就跟妈要去,这是妈特意给我的,可不给你们!” 他一边躲,一边偷着乐,看着姐姐急得跳脚的样子,格外开心。 “凭什么给你不给我们?你就是胡说!大哥,快抢啊,别看着!”顾晓丽回头喊着顾大仓,盼着他能来帮忙。 可顾大仓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坐在一旁,慢悠悠地给弟弟妹妹添着缸水,嘴里喊着:“抢,抢啊,加油!我妈就是偏向老儿子!” 他嘴上喊得热闹,身子却一动不动,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他早就习惯了看着弟弟妹妹闹,心里只觉得热闹又亲切,小时候打闹的场景,此刻在眼前上演,回味无穷啊...... “妈,救命啊!你姑娘跟红胡子似的,呼着我抢钱,你说你怎么摊着这么个老姑娘啊,快救救我!” 顾晓栋假装快要被姐姐抢到,故意夸张地呼叫老妈,眼神却瞟着拿着刷子的老妈,看着老妈的嘴都快咧到耳朵处了,不由得继续哈哈哈地笑着。 林兰秀看着眼前疯闹的儿女,嘴角忍不住上扬,心里泛起一阵暖意,恍惚间想起了他们小时候,不就是这样吗?每天玩闹起来没完没了,有时候还会因为一点小事真闹起来,大儿子总在一旁“加油助威”,老儿子一哭,挨笤帚疙瘩的永远是老姑娘。 回忆满满,一瞬几十年,林兰秀看着儿女,无奈地叹了口气,嘴上呵斥着:“我他么这么大岁数了,可不跟你们疯闹!给我撞个跟头,你们可不心疼!一个个没事干的,都这么大了还闹!” 只见顾晓栋站起身,把那十张纸币高高举过头顶,顾晓丽比他矮二十多公分,踮着脚、蹦了两个高,也没能勾到他高举的胳膊,于是直接在弟弟的肩膀打起来低了。 玩闹的顾晓丽眼珠一转,走到拿着“刑具”的林兰秀跟前,伸手就往林兰秀衣兜里摸,结果一分钱也没摸到。 顾晓丽不服气,直接从餐桌旁搬来一把椅子,放在门口,蹲在椅子上,她双手把紧椅子:“今天不给我钱,你就别想回家!就算小马丫来求情,都不好使!” 玩闹起来的顾晓丽,跟个孩子似的,她觉着如今的计划肯定能得逞,顾晓栋肯定乖乖地交出钱来。 顾晓栋看着姐姐较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干脆把钱揣进林兰秀怀里,笑着说道:“妈,你替我拿着,我今天就不信收拾不了她!”说着,他穿上鞋,弯腰一把将顾晓丽连人带椅子提了起来。 “哎呀哎呀,你轻点!别摔着我,哈哈哈哈!” 顾晓丽在椅子上来回晃荡,嘴上喊着怕,“哎呀呀。”笑声却停不下来。 只见顾晓栋笑着把椅子往客厅中央一墩,故意板起脸吓唬顾晓丽:“你今儿就搁这儿待着吧!钱在妈那儿呢,屋里好几万,都给你行了吧?拜拜了你馁,俺们回家了!大哥,快走,别送她!” 顾晓栋说完,扭头蹭蹭地就往外走,很怕姐姐下来凳子撵着凑他...... 你个大猴子,你找收拾了是吧,你看我不把你掐的跟小时候似的,让你哭叽尿嚎的...... 第八卷 第26章 眼神里的骄傲 顾大仓慢悠悠提着鞋,不声不响,不急不缓地等着妹妹。 林兰秀瞅着椅子上的老闺女,开心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轻声道:“老姑娘,他们不送你,你今儿就跟家住一宿呗,不然明天还得折腾一趟,多麻烦。” 作为老妈的林兰秀,心里总盼着儿女能多在家待待,多看两眼。可孩子大了,早都出飞各自筑巢了。 说这话时,眼底的不自信明显地显露出来,一丝落寞匆匆掠过。 “我才不跟你们住呢!” 顾晓丽撇撇嘴,一脸嫌弃地皱起眉:“大半夜叽叽喳喳不消停,大清早电视又开得嗷嗷响,吵得人压根睡不好。跟你说啊,以后早上电视声小点,别扰得邻居们都睡不安稳。” 顾晓丽说着站起身,回头 “咔嗒” 一声带上房门,留下身后铁定要骂她的老妈。 “他么的,这关我什么事儿!电视是你爸开的,有能耐跟你爸吼去,就知道跟我叭叭!” 林兰秀眉头一竖,看着关的严实的房门,语气冲得要咬人...... 孩子们都回各自的家了,林兰秀无奈地摇摇头,一边收拾屋里的狼藉,一边兀自碎碎念,嘴上满是埋怨,忽然想起刚才孩子们的玩闹场景,眼角却悄悄弯起,藏不住的笑意马上溢了出来…… 6 号一大早,顾大仓哥仨早早赶到民乐小区老妈住处,他们特意选六号六点出发,为了是图个六六大顺的好彩头。 天虽尚早,顾晓栋不到六点就已经把直播设备架好,准备录像和直播爸妈上车出发的全过程,眼神里满满的兴奋...... 林兰秀也早把要出门的事儿跟屯里老姐妹们电话里显摆了一圈,说起这事时,下巴都微微抬着,一脸暗自得意。 农村人本就爱起早,不爱睡懒觉,这帮老姐妹觉更少,他们早把这事传的沸沸扬扬,天刚蒙蒙亮就一个个守在了手机跟前,等着看顾二哥和顾二嫂起早出发的场景及送一下,再看看房车怎么样。 有的还没起被窝,就趴在炕沿上,把手机凑到眼皮底下; 有的起来了坐在小板凳上,身子前倾,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屏幕; 还有的端着早饭忘了吃,很怕错过直播现场...... 她们早早搜好了顾晓栋的抖音、快手号,安安静静蹲在直播间里,就为看顾二哥一家出发的热闹。 看着镜头里崭新气派的房车,屯里人心里的羡慕一下子涌了上来。 同样是一把年纪的老人,顾二哥两口子苦了一辈子,老了却能享这般清福 —— 儿女孝顺、有钱有闲,还能坐着房车四处游玩,不用操心柴米油盐,不用被家里琐事捆死。 有人望着屏幕轻轻叹气:“你看顾二哥和二嫂,这辈子值了,老了老了还能出去见大世面。” 有人满眼向往地跟身边人念叨:“咱这辈子就守着屯子,人家老两口却能天南海北地逛,真是羡慕不来。” 大家嘴上说着祝福,眼神里全是对这老两口晚年安稳幸福的真心艳羡。 听见楼上防盗门响和林兰秀的说话声,顾晓栋把手机对准楼梯口,眼神专注。 老妈和顾晓丽刚一露头,马丫立刻眼睛一亮,麻利点开她的手机直播键,笑着招呼:“各位乡亲们,林二妮和她闺女顾晓丽下楼啦,咱们准备出发!我是林兰秀的老儿媳妇。” 那边刚说完,马丫又跑到顾晓栋的手机前,看到了屯子里大婶的抖音号,于是说道:“大婶,起这么早哇?我们这就动身,晓栋已经去发动车了,我自己的手机也直播呢,这个不清楚可以点开我的。” “他么的,两口子还带撬行的呢。”那边大婶乐的直接骂了侄媳妇一顿,于是道:“好,我去你直播间给你捧场。” “这车真排场,这么早就走啊?上哪儿去啊?” 马丫刚打开直播间,直播间里一位刚醒刷视频的观众正好进来,一眼瞅见镜头里的房车,满眼新奇。 “早上好呀,我们先往北走。现在在哈尔滨最南边的双城,双城堡,挨着吉林扶余。” 马丫笑容甜脆,反应极快,镜头稳稳跟着林兰秀,一路拍着自己的婆婆上车。 林兰秀瞅着老儿媳妇在那儿滔滔不绝,嘴角撇了撇,忍不住回头嘟囔一句:“他么的。” 可眼神里却带着几分骄傲,儿子孝顺、儿媳懂事,这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屯里谁不眼馋。 “我妈上车啦!后面慢慢悠悠过来的是我公公,还有我们家老大、我大哥。欢迎晓婷老妹!看见你二大爷没?乐呵呵地下楼呢,脚步虽慢,却走得特踏实。开不开心啊爸,开心不?” 马丫对着镜头眉眼弯弯,气氛拿捏得正好。 “啊?你说啥?大点声!” 顾老二眯着眼睛,侧着耳朵,一脸茫然。 他知道老儿媳妇在喊自己,可耳朵沉,听不真切。昨晚一想到今天要出门,激动得一宿没睡好,这会儿脑袋发晕,眼神也有些发飘,可一想到要坐着房车四处逛,眼底又忍不住泛起向往。 “爸,小点声!还有人睡早觉呢,一会儿楼上该嫌咱们扰民了。” 马丫缩了下脖子,吐了下舌头,机灵地往四周瞟了瞟,眉头微蹙,还好没人注意,不然这大清早的准挨骂。 “东西都带齐没?多备点水,山高路远的。” 直播间王三媳妇不放心地叮嘱,手指轻轻摩挲着屏幕上的污点,眼神里满是对老两口的羡慕。同样是一个村的,顾二哥二嫂能结伴出游,自己却只能守在家里,心里微微发酸,人的命,羡慕不来的。 “放心吧三嫂,车上拉了五桶桶装水,够喝了,缺了随时就能补。” 顾晓栋凑到直播镜头前,一看发言的是王三家三嫂子,立马就接上话,“起这么早啊,他三嫂子?” “可不是,就是为了看我二婶能不能上去车,别高兴的不会走道,哈哈哈。”王三媳妇手机那头开着玩笑。 “哈哈,哈哈,不能,我姐把着呢,就怕一宿没睡好,走路轻飘飘。” 第八卷 第27章 一路顺风 顾晓栋也和王三媳妇开着老妈的玩笑,“三嫂你先看着,我去去就来。” 家中忙着收拾牛棚的顾晓婷在早上百忙中看了一下钟点,内心想着,我二大他们应该要出发了。于是停下手中的活,点进直播间,目光死死盯在那辆宽敞气派的房车上,眼睛一眨不眨,指尖紧紧攥着手机,指节都微微泛白,她想起自己的父母,怎么不像二大一样呢?开着二大这么大年纪了还能四处走走,着实的令人羡慕和开心啊。 屏幕里顾老二老两口满脸期待、整装待发的样子,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上。 她打心底里羡慕二大二大娘,苦了一辈子,老了能这般自在快活,有人陪、有人孝、还能四处看风景。 满心的羡慕堵在胸口,眼眶不自觉就热了。 “多给我二大爷带两件厚衣服!” 她慌忙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声音微微发紧。 直播间里看见这条弹幕的乡亲们,心里又是一暖,纷纷暗自羡慕: 瞧瞧人家晓婷多懂事,人没到心早就到了,这么贴心惦记着二大爷,老顾家真是好教养,孩子们个个都这么孝顺。 “爸,跟你老侄女说两句,她惦记你呢。” 顾晓丽直接给顾晓婷打去视频。 电话一接通,顾晓婷连忙侧过脸,飞快擦了擦眼角,再转回头时,已经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可眼底的红却藏不住,声音轻轻发颤: “二大,要是太累就在车上歇着,多穿点啊……”语气里满是羡慕和惦念。 “老侄女啊,你怎么不来呢?这车老大了,再塞几个人都没问题!” 顾老二眼神真挚,一脸期盼。当二大爷的,最疼弟弟家这俩孩子,虽说都成家了,从小在跟前长大,那份亲近谁也比不了,他是真心盼着一家人整整齐齐出行。 “二大,家里实在走不开,不然我肯定陪你去。” 顾晓婷低下头,轻轻眨了眨眼,把快要涌上来的眼泪逼回去,嘴角挂着浅淡又无力的笑,眼底盛满了对老两口的羡慕与祝福。 她多希望自己将来老了,也能像二大二大娘这样,无牵无绊,四处游玩。 等把直播设备都搬上车、关紧车门,顾大仓眼神沉稳,慢慢发动了车辆。 “出发啦出发啦!大婶子、三哥三嫂,张二哥,祝我们一路顺风,开开心心,收获满满!” 马丫对着镜头笑容灿烂,热热闹闹宣布启程。 这时林兰秀好奇心上来了,眼睛亮晶晶的,颠颠地凑到直播镜头跟前。 马丫一见,立马眼睛弯成月牙,招呼道:“哎妈,快,跟我大婶子、三嫂、张二哥打个招呼!” “中,人呢人呢?怎么瞅不着呢?” 林兰秀把脸使劲往手机上贴,扒拉半天也没见着老姐妹,只看见自家老头和老姑娘跟侄女聊得热火朝天,脸上露出几分纳闷。 她故意把脸凑得近近的,就是想让老姐妹们好好看看,自己和老伴有福,老了还能这么风光,嘴角不自觉上扬,那点小得意全写在脸上。 “妈,你直接说就行,她们能听见!她们没连麦,能看着咱们,咱们看不着她们,刚才都看着你啦。” 马丫耐心又机灵地给婆婆解释,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她看着婆婆的动作,强捂着自己的嘴,总算没笑出声。 林兰秀似懂非懂,也只好扯着嗓子喊:“他大婶子、老三媳妇,我们今儿就走啦!你看这车多宽敞,外头更漂亮。里面能做饭、能看电视、能睡觉,还有厕所,这不就是个会跑的房子嘛……” 说到这儿,她满脸自豪,这辈子苦没少吃,老了能和老伴一起享这福,心里既满足又风光。 直播间里瞬间全是对顾老二老两口的羡慕声,“二嫂,可别舍不得吃啦,该享福了”。“这是往哪走啊,二老娘们,这家伙,年轻好几十岁了啊!”“一路顺风啊。” 大婶子抱着手机盘腿坐在炕头,眼睛盯着精神利落的老两口,忍不住笑着感叹: “哎二嫂,看着了,真漂亮,你跟顾二哥真是太有福了! 你们家还出了三个好孩子,又懂事又贴心,时时刻刻惦记着你们,真是让人羡慕啊!” 王三媳妇坐在灶门口添着柴,也跟着连连点头,满眼羡慕: “嗯,我二婶子二叔是真有福啊,命好!再看看三个孩子多孝顺,心细又体贴,谁家有这样的儿女,都是修来的福气!” 屯里其他乡亲也在弹幕里跟着感慨: “顾二哥耍了一辈子钱,你看老了照样享福,孩子还个个孝顺,二嫂,你太让人羡慕了。” “房车是好,可不如有这么贴心的孩子更让人眼馋,老顾家这日子,真是越过越红火。” “妈,我大婶和三嫂说你跟爸命好,还夸你儿女懂事呢,就是没人夸儿媳妇啊!”马丫看着众人羡慕的话语,不由得也有些轻飘飘起来。 “哎呀啥命好不命好的,年轻时候遭的老鼻子罪了!” 林兰秀嘴上谦虚,眼角却笑得眯成一条缝,心里甜滋滋的。一边说,一边还在手机上瞎扒拉,脸上带着几分较真:“你看你爸跟晓婷能互相看着,你这咋整的?咋就瞅不着你大婶子三嫂呢?你这弄得不行啊……” 马丫看着婆婆把镜头挡得严严实实,一脸哭笑不得,无奈道:“妈,你回座位坐着去,你一坐好,她们就看着你了。” “那我能看着他们么?”林兰秀听着儿媳妇的话,转身要回座位上,但还是忍不住地回头问着老儿媳妇。 “这老太太,高兴蒙了,不行咱们先回家溜达一圈,你看这家伙,离不开了,行不行啊妈?”马丫看着来回颠颠走的老婆婆,无奈的开着玩笑。 “哎呀呀,可是先去玩去吧,等回来多带些好吃了再回来,现在回来我们还得先给你拿一些吃的喝的,哈哈,你说是吧老三媳妇。”顾大婶子在手机那头嫌弃道,让快点先走吧。 顾晓栋紧跑了几步,来到镜头前:“哈哈,大婶,三嫂,二哥,肯定给你们带回来好吃的,在家擎等着吧,俺们出发喽......” “一路顺风!”“一路顺风!”“一路顺风!”...... 第八卷 第28章 满载幸福 顾晓婷视频里看到二大他们出发了,也恋恋不舍地跟二大挂断了电话。 乡间的春风带着几分凉意掠过院子,院墙边的枯草已经冒出新绿,牛棚里传来牛儿低低的哞叫,草料的气息混着泥土味飘在空气里。 顾晓婷收起手机,压下心底的不舍,转身又一头扎进牛群里忙活。 从小肩上担子就重的她,始终默默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日子,和丈夫并肩打拼,为小家庭、为孩子能过上踏实好日子,一步一步努力着...... 而另一边,房车在宽阔的高速上平稳行驶着。 道路两旁的田野一望无际,光秃秃的枝丫间已经透出浅浅的嫩绿,天空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春日特有的清爽。 顾老二挂了电话,抬手悄悄抹了把眼角,指尖沾着点点湿润的泪痕。 坐在他身边的顾晓丽看得一清二楚,赶紧从旁边的小桌板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笑着打趣:“爸,您这老头,咋还掉眼泪了呢?多大岁数了还这么感性,咱们这是出去玩,又不是不回来了。” 顾老二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裹着几分酸楚:“嗨,我哪是高兴得掉泪,我是心疼晓婷啊。你们一个个都陪着我出来散心游玩,吃吃喝喝、看山看水,就她在家守着那群牛,起早贪黑地忙活。天不亮就得去割青饲、喂牛犊,晚上还要清理牛棚,连口热饭都未必能按时吃上,太不容易了。这孩子向来懂事,从小就受累,有难处从来不和我们说。” 顾老二顿了顿,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又轻声道:“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我都瞅见她偷偷抹眼泪了,还强装笑脸让我们只管开心玩,这孩子,我是真心疼啊。” 马丫在一旁听得直撇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开口:“爸,您这话要是让我嫂子、我姐夫听见,指定得挑您的理。我嫂子留在家,里里外外一把抓,咱们出来玩,家里大小事全压在她身上;我姐夫在外地打工,不也是起早贪黑、苦哈哈地挣钱养家?您咋不心疼心疼他们俩?爸啊,您这心真是偏到肋巴扇上去了,连我都嫉妒晓婷了。” 林兰秀坐在顾老二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低声劝道:“好了,别难过了。晓婷懂事,知道咱们是出来散心的。等咱们回去,给她多带点各地的好吃的,让她都尝尝,您心里不就舒坦了。” 顾晓栋也凑过来笑着宽慰:“爸,您就放心吧,您老侄女能干着呢,日子好着呢,你还惦记什么啊,求你心疼心疼握把。再说了等咱们到了伊春,多拍点照片、多开几场直播,让她也跟着看看这边的风景,就当她也一起来了。” 顾老二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连绵的林带上,心里的酸涩渐渐淡了一些。 司机顾大仓稳稳把着方向盘,望着前方延伸向远方的高速,听见车厢里面说的话,于是笑着说道:“这老头,又不是不回来了,还心酸上了,哈哈。” 众人说笑几句,车厢里的气氛很快又热闹起来。车外风声呼啸,车内暖意融融,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座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马丫和顾晓丽拿出手机,支起支架打开直播,对着镜头笑着说道:“家人们,我们现在正在去伊春的路上,高速上的风景是不是特别好?两边的树木已经冒出嫩黄新芽,连空气都透着清爽。” 顾晓栋凑到镜头前挥了挥手:“家人们等着,等我们到了伊春,带你们逛原始森林、看山间溪水,还有伊春的特色山货,到时候直播间给大家放福利!爸,您也过来跟大家打个招呼。” 顾老二有些不好意思地凑到镜头前,对着屏幕憨厚一笑:“我没啥好说的,就是跟老伴儿、跟孩子们一起出来转转,心里高兴,多看看风景。” 直播间弹幕一条接一条地刷着,全是祝福旅途顺利的,还有人不停问伊春有啥好玩的、山货都有啥。顾晓丽和顾晓栋一边回复,一边指着窗外的景色介绍,欢声笑语把刚才那点淡淡的伤感冲得无影无踪。 车子行驶了四个多小时,终于驶入伊春市区。 刚下高速,一股清冽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拥挤,远处青山连绵起伏,覆着层层新绿,近处溪水潺潺流淌,路边树木枝繁叶茂,山清水秀,一派宁静悠然,让人瞬间心旷神怡。 顾大仓找了一处宽敞的停车场把车停稳,众人陆续下车,伸着胳膊腿舒展久坐僵硬的身体,大口呼吸着林间的清新空气。 “哇,这里也太舒服了吧,空气里全是树木的清香味!” 马丫仰头深吸一口气,笑着感叹。 顾晓丽也跟着深深吸了一大口,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兴奋,语气轻快了不少:“是啊是啊!这就是天然氧吧!你看满眼都是绿树青山,看着就舒心!欢迎大家来伊春旅游,这儿的环境,嘎嘎地!” 顾老二抬头望着远处云雾轻绕的青山,山风徐徐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舒展笑容:“不错不错,这地方来对了,既能散心,又能看风景。等回去的时候,一定要给晓婷带点这里的山货,让她也尝尝鲜。” 到这会儿,顾老二的心里,满心满眼还是他懂事的老侄女。 “再有一个小时车程,就到你大姨家了。细算下来,我也三年没来了,年岁大了,来一趟真不容易。” 林兰秀望着远处熟悉的山峦,山间草木青翠,风一吹便轻轻晃动,过往的岁月仿佛就在眼前。上甘岭,当年林家二妮带着儿女而来,如今再次踏上这片土地,不再是孤身一人,完全是满载着幸福…… 车子很快驶入上甘岭地区。几排六层旧楼错落分布,被青山绿树与蜿蜒河流环绕着,静静立在小镇里。街道干净整洁,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路上行人不多,偶尔路过的居民,都忍不住回头打量这辆漂亮惹眼的房车,好奇是哪里来的游客。 上甘岭这边人还是不多,大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顾老二望着街边陌生的楼区,忽然来了一句:“哎,司令,这些人你都认识么?” “你这老头,我在这儿才待几年,刚来的时候才十三岁,我能记住谁去?也就后来再来时,认识几位大姐家的邻居,都一大把年纪了,在不在都不一定了。” 林兰秀望着街边缓缓掠过的老建筑,语气里带着几分岁月的感慨。 风轻轻拂过树梢,带来几声清脆的鸟鸣,一句话出口,车厢里也多了几分淡淡的怀旧与伤感...... 第八卷 第29章 山外来且 “前头第四排往里拐,第二栋就是你大姨家,仓啊,慢点儿开,可别开过了!开过了还得往回绕,多耽误事儿!” 眼看就要见着大姐,林兰秀立马精神头十足,身子往前一探,手指着前方就没挪开过,那股子雀跃劲儿在脸上表现的足足的。 林兰秀的心里像揣了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又急又盼,恨不得立马就冲进大姐家,把这一路憋的话全倒出来,再显摆显摆自家的房车,好日子做梦似的这些年,越来越好了...... 窗外的山风轻轻拂过车窗,裹着伊春特有的松针清香,远处的青山披着浅浅的绿,风一吹,树梢便轻轻晃动,像在跟着她的欢喜点头,连阳光都格外透亮,穿过车窗,洒在林兰秀的手背上,暖乎乎的,衬得这片老旧小区都添了几分雀跃的生机。 这片小区没有围墙,楼栋之间栽着几棵老松,冬夏常绿,此刻风一吹,树尖轻轻晃动,边上的土路踩上去软软的,还沾着些许湿润的泥土。 空地宽敞却路窄弯多,楼区墙角堆着几捆晒干的柴火,是东北人家常备的物件,看来一楼的住户,还能用木柴烧火,炖个铁锅炖大鹅吾的...... 顾大仓把车开得极慢,心里暗暗嘀咕,老妈这急脾气,可千万弄个急刹车摔着了,不然自己少不了挨训,一边留意路况,一边还得提防着身边激动得直起身的老妈——真要是一个不稳摔个跟头,他一会少不了一顿数落,眼角的余光还得瞟着路边晾衣绳上挂着的被褥,生怕车开快了惊着人家。 “哎哎,到了到了!” 林兰秀这会儿高兴得像个孩子,比当年刚十三岁时候来这里那会还要雀跃,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仿佛又回到了白刘庄,大姐牵着她手的日子,心里一下子有了踏实的依靠。 她想着大姐如今的模样,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人老了,避免不了地这病那疼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林兰秀花白的头发上,泛着淡淡的光,她嘴角一直翘着,藏不住的欢喜在嘴边,此刻仿佛是个孩子。 林兰秀本就是心里搁不住事儿的人,可这次孩子们反复嘱咐,说去伊春先别跟大姨打招呼,怕大姨提前惦记,要是天天来回上下楼地看,等着,再给累着。 林兰秀只好一路憋着满心的话,指尖时不时捋捋头发,心里又急又痒,这会儿终于要见着人了,浑身的急迫感在血液里面沸腾,急不可耐。 这帮孩子一路上不是直播就是小声说话,她连大声唠嗑都不随意了,于是心里暗自吐槽,哪比得上自己随便溜达,想往哪走往哪走,还能闻着路边的草木香自在,这跟孩子们跟前,反倒受约束了...... 车一停稳,林兰秀头一个跑下车,脚刚沾地就急匆匆往单元口赶,连身后的老伴都顾不上等。 单元门口摆着一张旧板凳,上面还放着一个搪瓷缸,想必是邻里歇脚用的。 一路憋得够呛,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立刻见到大姐,好好唠唠这几年的家常,脚步快得都带起了一阵小风,敞开的羊绒大衣的衣角被风吹得轻轻翻飞。 上到二楼路过两姨姐王钰钰家门口时,林二妮没忘抬手“当当”敲了两下门,敲门声清脆又急促,撞在斑驳的楼梯间墙上,回声都带着慌忙劲儿。 林兰秀心里想着,敲个门打个招呼,可不能失了礼数,紧接着便脚步不停,径直往楼上小跑着。 楼梯间的墙皮有些斑驳,不知道谁家还在墙角处挂着几串晾干的玉米,金黄饱满,被她匆匆的脚步带得轻轻晃动,她踩着吱呀作响的水泥台阶,每一步都迈得又急又快,呼吸都有些急促,却半点不觉得累,连楼道里灌进来的风,都赶不上她想见大姐的迫切,心里早已脑补出大姐见到她时惊喜的模样。 屋里的王钰钰听见敲门声,放下手里的扫床刷子,开门探出头一看,只瞥见一只往上抬的黑皮鞋,转眼人就没了影。 楼梯间的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带着些许尘土味,她心里犯嘀咕,这是谁啊,跑这么快,莫不是楼上大姐家的晚辈,着急上楼办事?王钰钰也没多想,只打算等会儿上楼看看,顺手把门口的松子盘往屋里挪了挪,生怕被风吹洒。 “姨,您在家呢?这是咱姨” “姨。” “哦,姨好。” 话音刚落,楼下就传来一阵脚步声,踩得楼梯“吱呀吱呀”直响。 王钰钰一眼就瞅见了中间的顾晓丽,当即笑着嚷嚷:“哎妈呀,晓丽真来了?刚才敲门的指定是你妈吧?七十多岁的人,这腿脚也太利索了,跟一阵风似的!你们这是全家齐上阵,都来瞅我们啦?” 王钰钰心里又惊又喜,没想到晓丽一家能全部过来,窗外的山风飘进来,吹动了顾晓丽额前的碎发,额间细汗涔涔...... 除了顾晓丽,其他人她虽没见过,但看这一大家子互相搀扶、热热闹闹的模样,心里早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顾大仓手里还攥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家里带来的干货,心里想着,第一次来大姨家,带点老家的特产,也算是一份心意。 顾老二则扶着门框,微微喘着气,毕竟一路坐车再爬楼梯,年岁不饶人,爬这狭窄的楼梯还真有些费劲。 “爸,这是我钰姨。姨,这是我爸,我大哥,还有我弟弟弟媳,我们一块儿来看你们了。” 顾晓丽站在门口,笑着一一介绍着。 “哎呀妈呀!快进屋歇着,快!你大姨家在五楼呢,你爸这岁数,爬上去指定得喘够呛,能行不?不行咱就歇会儿再爬,可别硬撑!” 王钰钰连忙往旁边挪了挪,把众人往屋里让,心里想着,这么一大家子过来,可得好好招待,屋里是老式小两居,客厅摆着一张旧沙发,门口小桌上放着刚剥的松子,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都是家人的合影,小屋一下子挤进五六个人,连转身都费劲,却透着满满的开心。 初到上甘岭,这里独有的生活气息,在山外来且看来,此处风景秀丽,松柏长青,鬼斧神工的大自然,宛如一幅美轮美奂的画卷...... 第八卷 第30章 俏皮的老二妮 另一边,林兰秀早已没有欣赏上甘岭的美景,她早已一口气冲上五楼,攥着拳头“砰砰砰”地敲起了大姐家的门,敲门声急促又有力,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响亮。 林兰秀的心里又急又盼,大姐会不会正在屋里忙活?会不会一开门感到惊讶?楼道的窗户外,就是连绵的青山,风一吹,树梢晃动,风吹叶子的沙沙声伴着敲门声,格外热闹。 正在屋里歇着的林贵秀被敲得一激灵,不耐烦地嘟囔:“这是谁啊?敲这么使劲,是吃了枪药咋地?想要把门给我敲砸了,急啥急!来啦来啦!” 贵秀心里有些烦躁,是谁这么不懂规矩,敲门这么用力,于是趿拉着拖鞋,踩着冰凉的地砖——老楼没有地暖,地面透着丝丝凉意,她慢悠悠打开门,窗外的山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带着松针的清香,拂动她额前的碎发。 门口先探进来一颗脑袋,还俏皮地“喵”了一声,眼睛分外有神,欢喜满满。 “哎呀妈呀,你这人!你是长翅膀飞过来的咋地?怎么不提前给我捎个信儿?咋来的啊,坐车来的?这么大岁数了,孩子们也敢让你一个人出门?” 林贵秀嘴上埋汰着妹妹,脸上却早已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褶子,心里又惊又喜,还有些后怕,连忙往旁边让,伸手就攥住二妹的手,手心的温度格外亲切,“晌午饭吃没?渴不渴?我这就喊你外甥媳妇过来给你整点吃的!” “大姐,可别瞎张罗,路上早吃过了!不是我一个人来的,一大帮人呢,他们走得慢,待会儿就上来。” 林兰秀进门就直奔窗台的玻璃缸,倒了一大碗凉白开,咕咚咕咚大口灌,水珠顺着嘴角往下淌,她也顾不上擦。 总算见到大姐了,所有的急切和思念,仿佛都随着这碗凉白开咽进了心里,看着大姐这屋角的窗台上摆着一个酸菜坛子,坛口封得严实,透着淡淡的酸菜香,就两口半人还腌这么多酸菜,大姐是真不嫌弃累挺。 “你瞅瞅你,渴成这熊样,慢点儿喝,别呛着!都谁跟你一块儿来的?开车来的?不能真开着你说那房车来吧?你可真能折腾,老了老了还不安分!” 林贵秀说着就往门外探了探头,楼道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连远处的鸟鸣都显得格外清寂,山风顺着窗户吹进来,带着一丝微凉,使得贵秀的心里的急劲儿更甚,眼底的担心也浓了几分——这老二,可别真的是自己跑过来的,这么大岁数了,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老二,你可别跟我扯犊子了!外面连个人影都瞅不着,连脚步声都静悄悄的,你是不是又犯犟,偷偷自己坐车跑来的?你这么大岁数了,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真要出点事儿,我能饶了你?” 林贵秀嘴上一急,语气都重了几分,手还下意识地攥紧了二妹的胳膊,眼里满是真切的担心,心里暗暗盘算,要是这二妹真自己跑来的,可得好好说说她。 钰姨家本就狭小,几个人挤在一起,连空气都显得燥热。墙上的老照片,照片里的人笑得真切,透着岁月的痕迹,仿佛看着室内拥挤的几人,欢迎远道的客人来做客,来山里,看看青山绿松。 呆了一刻的顾晓栋紧忙地给媳妇使了个眼色,笑着对王钰钰说:“姨,我们先上楼看看我大姨吧,是五楼不?” 他心里想着,老妈肯定早就到大姨家了,说不定正唠得热火朝天,早点上去,也能让老爸躺一会,歇口气。 顾老二这会儿耳朵格外灵光,一听这话立马站起身,拍了拍裤子,领着孩子们就往外走,脚步都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他心里想着,得先去大姨姐家报个道,这司令也不管他们了。 顾晓丽扶着顾老二,小心翼翼地踩着楼梯,回头对王钰钰笑道:“姨,我们先上去我大姨家啦,你也一块儿呗?大伙儿凑一块儿热闹,唠唠嗑,多好呀!我妈指定早盘腿坐在我大姨家沙发上,跟大姨唠嗑呢,都不管我们了!” 顾晓丽心里想着,老妈见到大姨,肯定有说不完的话,自己也得好好陪长辈们唠唠,尽尽晚辈的心意...... “中中中,我也上去!你妈刚才敲门就露个脚影,跑的比兔子还快,我哪能想到是她啊!” 王钰钰笑着跟上,顺手拿起桌上的松子盘,心里想着,这林二妮,还是这么急脾气,这么多年一点没变。 一行人沿着狭窄陡峭的楼梯往上走,说说笑笑的声音回荡在楼道里,脚步声、笑声混在一起,声势还挺浩荡。 楼梯间的墙面上,还贴着几张老旧的年画,虽有些褪色,却透着走过去没多久的浓浓的年味。 五楼的门又被轻轻敲响了,这次声音温柔了许多,不再急促。 林兰秀盘腿坐在沙发上没动,手里还摸着沙发扶手上的花纹,沙发是老式的实木款,带着岁月的光泽。 此刻林兰秀心里满是踏实,终于和大姐团聚了,过往的岁月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心里暖暖的。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听见敲门声,林兰秀任由大姐林从厨房走出来开门,愣是在沙发上一动没动。 “大姨!”“大姨!”“大姨!”“大姐!” 门一打开,一片亲热的招呼声同时响起。门口和楼梯上站着有五六个人,齐刷刷等着进屋,脸上都带着见到亲人的欢喜。 “艾玛呀,可真是全来了!还真开着房车来的?快进屋快进屋,别在门口站着!他二姨夫,这可是头一回来我们这儿?爬五楼累坏了吧?快坐沙发那儿歇口气!” 林贵秀连忙往旁边让,手忙脚乱地招呼大家进屋,眼里的欢喜都快溢出来了,等待会孩子们下班,这一大家子聚在一起,那可真是热闹,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还行还行,大姐,你这地方是真不赖,山清水秀的,空气也得劲,比我们山外舒坦多了。” 顾老二喘了几口,扶着沙发扶手慢慢坐下,五楼楼梯又陡又窄,毕竟岁数不饶人,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第八卷 第31章 姐妹团聚 “哎呀妈呀,林二妮你可真行!往沙发上一盘腿就不动弹了,跟个老佛爷似的,享清福呢?刚才敲我家门那劲儿,再使劲点就得敲漏,敲坏了可得给我赔,不然我就薅你头发!” 王钰钰走到林兰秀身边,伸手就把她盘着的腿给扒拉下来,笑着打趣,语气里满是亲近,手上的力道却轻得很。这两姨姐妹,这么大岁数了还是这么亲,骨血亲情,还有小时候的情谊,至今没有忘记。 “我不使劲敲,你能听见吗?到时候又该叨叨我,说我眼里没你这个姐了!” 林兰秀往旁边挪了挪,给王钰钰腾出地方,两人手挽着手贴着脸就唠开了,那热乎劲儿,比亲姐妹还亲。 林兰秀心里满是欢喜,能和大姐、两姨姐这样唠嗑,是她这几年最期盼的事,窗外的麻雀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屋内姐俩那股热乎劲儿,比暖阳还要暖,比山风还要亲。 “姐,你快瞅楼下那房车!瞅着没?瞅着没?小仓一路开过来,连五个钟头都没用到,那叫一个舒坦!又稳当又宽敞,比坐大客车得劲十倍都不止,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自己家的,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林兰秀一开口就忍不住显摆起自家房车,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自豪,说着还得意地拍了拍沙发扶手。 这些年日子越过越好,她总算能在大姐和姨家姐面前扬眉吐气一回了,不用再眼巴巴羡慕别人。 以前总觉着自己的日子不如她们安稳体面,这回开着房车风风光光过来,心里头别提多敞亮了。 窗外的青山依旧连绵,风带着草木的清香,见证着这姐妹间的温情,也见证着当年林家二妮从一个十三岁独自在上甘岭的山上捡木头的小女孩,靠着自己的倔劲,拉扯起一家老小,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更见证着林兰秀倔强、坚韧、不屈的性格…… 晚上这顿饭,可以说是热火朝天。 “来,仓,晓栋,你们头一回过来,陪大哥、三哥喝点。” 王家老大和老三坐在餐桌前,陪着二姨一家,开心的气氛那就甭提了。 “喝酒我们不行,你们也少喝点,咱们一会玩玩麻将比试一下,喝酒我认输,耍钱么,估计你们不是个。” 顾晓栋跟两个哥哥开着玩笑,酒量确实不咋地,“哎哎,姐,你上来跟大哥、三哥喝一个,我家就我姐酒量还行。” “顾晓栋,你怎么能把我给卖了,你这家伙,我能喝过大哥三哥么?” 顾晓丽把酒杯往桌子上面一蹲,横眉怒眼地看着自己的弟弟。 “哈哈,哈哈,能喝多少算多少,不强求,自己家人,吃好喝好就行了。” 王大哥按下弟弟手里的酒杯,毕竟都是实在亲属。 “那车是真不错啊,你们这是想往哪里走啊,真想全国都转转啊?” 王家三哥问着顾大仓。 “嗯,听我妈的,我妈的意思是先来看看我大姨,想让大姨跟着一起走走,就是不知道大姨愿不愿意,身体行不行。” 顾大仓稳稳地回复着三哥,一切听从老人的意见。 “如果大姨能跟着一起,我们就先往山东那边走;要是大姨觉得累不想远走,那我们就先往北走,一点点再往南绕。目前是这么打算的,主要还是看她们。” 顾晓栋紧接着补充着细节。 “不行啊,我可是不能走太远,这腿也不行了。不过你们要是想上黑河,我想去一趟,办件正事,正经事。” 林贵秀此刻低着头,有些走神,她心里想着前些年那一趟去黑河时腿脚不便,只能在旅馆里呆着的遗憾…… “艾玛,姐,你还有啥正事啊?跟我说说呗。那咱们就先去黑河,先办正事。” 林兰秀拄着筷头子,好奇地看着大姐。她也知道,大姐和林平曾经去过黑河找林大山,人都找回来了,怎么还有遗憾呢? “不用,不急。现在有车方便,搁以前这事也就放下了。你们来伊春一趟不容易,先在当地转转,好好游玩一下,再出发。我也希望能和你们一起走,去菏泽看看老四,还有大姑家的琳琳和赵博。这么些年也没给爹娘烧过纸,想去坟头看一下。” 林贵秀说这些有些消沉,毕竟岁数不饶人啊…… 第二天一早,伊春的山林还飘着淡淡的晨雾,空气里全是松针和草木的清香。顾大仓早早就把房车检查妥当,一行人陆续上车:大姨林贵秀、林兰秀、顾老二、王钰钰、王三哥,再加上顾晓栋、顾晓丽和马丫,满满当当一车厢亲人。 顾大仓稳稳握着方向盘,房车平稳驶进林区,一路青山叠翠,风光敞亮。 车开到一处视野开阔的观景台停下,窗外就是连绵的小兴安岭林海。顾晓栋麻利地支好手机支架,顾晓丽和马丫对视一眼,直接开启了直播。 “家人们早上好!咱现在在哪儿?伊春!小兴安岭根儿上!” 顾晓丽对着镜头笑得大方,伸手往窗外一比,满山青翠立刻入镜。 马丫抱着一兜山货凑过来,声音脆生生的: “没错宝子们!今天不光带你们看东北大森林,还给你们带真正伊春本地的山珍好货,全是咱林区实打实的好东西!” 俩人把带来的干货一样样摆在房车小桌板上,挨个介绍起来。 顾晓丽拿起一袋榛蘑:“第一个,咱伊春野生榛蘑!正经深山里长的,根都剪得干干净净,炖小鸡、炖排骨一绝,东北名菜小鸡炖蘑菇,少了它都没灵魂了!” 马丫紧跟着捧起椴木木耳:“再看这个小兴安岭椴木木耳,肉厚、泡发大,口感脆生生,凉拌、炒菜、涮火锅都好吃,无硫干净,回家一泡就能下锅。” 也是由于大姨家大哥三哥的热情,昨天晚上喝酒间,他们直接联系了身边的朋友,很快就把当地特产全部联系到位,了解透彻,今天直接直播带上,他们严格要求,直播上的货物,必须纯绿色。 不管到东北的哪疙瘩,东北人的好客热情,会使你的认知猝不及防,办事速度犹如快刀斩乱麻,脆生利落,不拖泥带水,说干就干,风风火火不带含糊的...... 第八卷 第32章 人生最实在的意义 紧接着顾晓丽又拿起蓝莓干:“还有这个野生蓝莓干,咱小兴安岭野蓝莓晒的,酸酸甜甜,没乱七八糟添加,孩子当零食、大人泡水都好。” 马丫拿起猴头菇:“还有这个,还有这个啊,这个是深山猴头菇,炖汤养胃,味儿鲜,家里有老人的一定要备点。” 顾晓丽再拿起红松松子:“咱们的伊春特产实在是太多啦,实打实的绿色食品,薄利多销,不过不是买十赠一哦,咱们带货纯属为了省心健康,为了把我们的东北特产让全国人都吃到,看,这里还有伊春红松松子,颗粒饱满,原味炒熟,香酥不腻,没事嗑两把越嚼越香。” 马丫最后拎起八家子小米:“压轴的还是咱八家子小米,老家双城本地特产,熬粥黏糊、米油厚,养胃好喝,老人小孩都适合。” 俩人一唱一和,一个稳重大方,一个机灵嘴快,配合得行云流水。 此刻屏幕前早已热闹翻天,弹幕一条接一条刷得飞快,咨询的、下单的、催链接的挤得满满当当。 “怎么拍怎么拍?手慢无啊!” “给我来三单木耳!” “小米还有吗?家里老人就爱喝这个!” “蓝莓干看着太正了,赶紧上链接!” “全都想要,能直接拍套餐不?” 顾晓栋盯着后台不停喊:“姐,木耳快没了!小米也剩最后几单了!” 马丫赶紧对着镜头喊:“家人们手速快点啊,咱山货都是现货,数量有限,拍完真就没了!” 没一会儿功夫,上架的榛蘑、木耳、蓝莓干、小米、松子就被抢得干干净净,不少没抢到的观众在屏幕前连连惋惜,刷屏喊着 “补货”“加单”。 直播间弹幕瞬间热闹起来: “这风景也太治愈了!” “东北山货看着就实在!” “俩姑娘真能干,旅游带货两不误!” “抢疯了抢疯了,手慢拍大腿!” 王三哥坐在一旁看着,乐得直点头:“真是出息了,走到哪儿都不忘把家乡的东西往外带。” 林兰秀一脸骄傲:“那可不,实在人卖实在货,咱不糊弄人。” 林贵秀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青山,又看看热闹的直播,脸上的露出淡淡的微笑,轻声说:“有这车就是方便,走到哪儿卖到哪儿,日子越来越有奔头了。” 顾晓栋在一旁帮着递东西、补链接,王三哥靠在车门边护着几位老人,一家人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等这波带货告一段落,顾晓丽对着镜头笑着说: “家人们,咱在伊春再玩两天,之后就出发去黑河,办件重要的事,随后北方一路转转,接着往山东菏泽走,全程直播,咱一路云旅游!” 马丫也挥挥手:“没拍的抓紧喽,山货数量不多,拍完俺们就接着逛大山去咯!” 房车停在青山环抱之间,直播间热气腾腾,车内欢声笑语不断。等直播结束,几人又围着商量起行程,一致决定:在伊春再逛一天,看看林区风光,第二天一早就出发前往黑河,先帮大姨了却心头那桩旧事...... 房车再次出发,一路向北,越走越开阔,一路上新鲜趣事接连不断,直播间也跟着天天热热闹闹。 顾老二坐车坐得不耐烦,让顾晓丽给林兰秀的手机开下导航,他要看看这玩意怎么玩的。 不一会见导航一会儿左转一会儿掉头,当场对着手机叨叨:“你这破玩意儿是不是瞎指挥?再乱叭叭我直接给你扔窗外去!” 一车人笑得前仰后合,马丫顺手一拍,这段 “老爷子怼导航” 直接逗乐全网,粉丝直呼老爷子太可爱了。 路上闲着没事,林兰秀拉着大姐在房车小厨房和面、剁馅,当场包起东北饺子。两人在车里忙得热火朝天,香气飘满整车。停在服务区时,不少过路司机围过来看稀罕,啧啧称奇:“房车就是好,能拉这么多人,还能包饺子,真是会享受!” 马丫直播全程,粉丝看得口水直流,纷纷留言也要跟着学,顺带又带出去不少山货。 林兰秀看俩孩子天天拍视频,自己也心痒痒,拿着手机学拍风景,胳膊伸得笔直,姿势僵硬得像举着炸药包。 顾晓栋在一旁笑她:“妈,你这是拍照还是投降呢?” 逗得大伙笑个不停,这段也被剪成片段,直播间笑声一片。 车行半路,偶遇东北林区养蜂人,正现场摇椴树蜜,甜香飘出老远。 林兰秀下车一看就相中了,当场买了一大罐。顾晓丽对着镜头直接试吃:“家人们,这才是正经林区好蜜,齁甜齁甜,一点不掺假!” 直播间当场炸单,蜂蜜被抢了不少,真是走到哪里见着好东西都会给全国网友带一些,简直是手慢无...... 顾大仓车开得稳当,人又实在,好几次停车都被路人认出来是网红家庭,不少人凑过来夸:“这司机大哥靠谱!” 还有人主动打招呼、拍视频,顾大仓只是腼腆一笑,反倒被网友封为 “最踏实房车司机”。 一路上趣事接连不断,件件都让人开怀又惊喜。众人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心里敞亮、浑身舒坦,亲人的陪伴,热热闹闹、顺心自在,才是人生最实在的意义…… 昨天夜里,他们就在林场附近停车过夜。 天刚蒙蒙亮,马丫一开车门,就看见几只小松鼠和野兔蹲在房车边,探头探脑地往车里张望,模样格外可爱。她赶紧举着手机开播,镜头一对准这群小家伙,粉丝立刻刷屏:“这环境也太治愈了!” 路途漫长,为了解闷,顾晓丽连上车载蓝牙放起了歌。她一开口,调子跑得没边儿,顾晓栋和马丫故意跟着乱唱,逗得全车哈哈大笑。到后来,连林兰秀、大姨林贵秀、顾老二和王三哥也跟着哼了起来,一车厢人热热闹闹大合唱,气氛欢乐得不行。 车子又开了一段,路过一片长满野菜的野地,大姨林贵秀眼睛一下子亮了。她下车细细一看,当场认出了小根蒜、婆婆丁和车前子,耐心教大家哪种能吃、哪种有毒、回家怎么拌才香。 马丫顺势举着手机直播,一场带货瞬间变成东北野菜科普现场,观众都说跟着大姨长了见识,对一家人的信任也更足了。 房车本身体型就大,再加上一家人热热闹闹,每次进加油站都格外惹眼。 工作人员认出他们是经常刷到的直播旅行家庭,纷纷凑过来围观,还有人主动上前想合影。 林兰秀大大方方地招呼着,一口地道的东北话豪爽又亲切,直播间又悄悄圈了一大波新粉。 走到半路,天忽然下起小雨。一家人一点儿不慌,就坐在温暖舒服的房车里,喝茶看雨、唠着家常,窗外雨景朦胧,车内暖意融融。 直播间里满是羡慕:“有房车就是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太惬意了!” 一路欢声笑语不断,这些真实又接地气的小事,反倒成了直播最好的内容。 不演戏、不做作,全是家长里短的烟火气,观众看得暖心又放心,对他们带的山货也越发信任。 此刻房车在公路上平稳前行,身后是伊春的青山,前方是边境城市黑河,一家人热热闹闹,向着心愿一路前行着...... 第八卷 第33章 秃尾巴老李 此刻房车在公路上平稳前行,身后是伊春的青山,沿着嘉荫331 国道,前方是边境城市黑河,一家人热热闹闹,目标一致,向着前方一路行驶着…… 驶出伊春林区,小兴安岭的浓绿渐渐舒展成开阔的景致,茂密的林海慢慢变得疏朗,红松苍劲、白桦亭亭,成片成片立在路边,雪白的树干在天光下格外显眼。 林间空地与连绵草甸交替铺开,青黄相间的野草随风起伏,间或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一眼望不到边。 越往北走,天地越发辽阔,天空蓝得透亮,大朵白云低低地浮在头顶,阳光穿过云层,在山野间投下大块明暗交错的光影…… 公路笔直地伸向远方,不多时,宽阔的江面便静静出现在视野里。 江水澄澈平缓,波光粼粼,对岸山峦朦胧,尽显边境独有的旷远壮阔。 “那是什么江?快搜搜,这么壮阔,肯定有名。” 马丫扒着车窗,指着外面波澜壮阔的江面,凑到顾晓丽身边小声问,生怕声音大了吵到司机,指尖轻轻点着玻璃上倒映的江影,眼里满是未知的感慨。 顾老二此刻耳朵也不聋了,本来半眯着眼养神,一听这话一下直起腰板,表面装作若无其事,手还背在身后,实则支棱着耳朵,眼睛死死盯着窗外的江面,连呼吸都放轻了,就等着听顾晓丽怎么说。 “这就是黑龙江了。” 王三哥望着辽阔的江面,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激动,声音压得很低,指尖轻轻划过车窗,“咱一路往北,总算见着黑龙江了 —— 这可是咱东北的母亲河啊,也是中俄界江。老辈人常说,这江年头早得没法想,古时候就有不少部落、王国在这两岸过日子,叫什么‘黑水’‘黑江’的,反正讲究老鼻子了。听老人讲,江边经常能挖出些碎瓷片、旧瓦片,一看就不是近百十年的东西,估摸着早年间这儿兴旺得很。据说打古代起就有记载,老辈人都叫它‘黑水’古名别称‘乌苏里江’,藏着的历史和讲究多着呢。”” “王国?叫什么王国啦?三哥。” 顾晓丽忍不住插了一句,“我记得以前历史书上写过,说东北这边很早以前就有小国家,小城很气派,种地做生意都厉害,就是名儿我记不起来了。” 王三哥看了看妹妹说道:“你这历史白学了看来,具体叫什么我也说不准了,反正年头特别早,比清朝早多了,应该比宋元都早,那时候这边就有人建城立国,农耕贸易样样不差,也算是一方盛景了。” “我给你们讲讲黑龙江的故事吧,” 王三哥轻轻笑了笑,声音不大,刚好一车人都能听见,“咱东北老辈人都传,这江原来不叫这名,早先江里住着条小白龙,成天兴风作浪,淹田地、毁渔船,沿岸的女真、赫哲族乡亲苦不堪言。后来来了条小黑龙,就是秃尾巴老李,心地善良,要替百姓除害。老李托梦给乡亲,说第二天要跟白龙大战,黑浪上来就是他占上风,大伙就扔馒头饽饽给他补力气;白浪上来就是白龙凶,你们就扔石头撒石灰。两岸的女真族、汉族乡亲一齐帮忙,打了三天三夜,终于把白龙赶跑了。从此这江风平浪静,百姓为了感念黑龙,就把‘黑水’改叫黑龙江,这名字一叫就是几百年,连闯关东的时候,乡亲们都靠着这江讨生活、避灾祸。” 顾晓丽听得入神,往前凑了凑,小声插嘴:“秃尾巴老李?我们那里也知道这个传说,书上也写过?我听我大爷爷说,这故事来源老远了,可不是近几十年才有的。三哥你说的那些部族、古国,我课本上好像有点印象,就是记不清细节,原来都跟这黑龙江有关系。” “哎,对喽!” 三哥点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这传说可不是一天两天,少说也传了近千年,一代传一代,才到咱们耳朵里。往前数,应该辽金时期就有黑龙护江的说法了。历来也是北方的门户,早年间外来的人也多,两边没少打交道,后来慢慢定下界限,才有了现在安稳的界江样子,这江,可是实打实守着咱北方的地界。” “那可不只是守地界,还有仗打过呢!” 顾老二忍不住接话,“我听我爷爷,也就是小仓他太爷爷讲过,早年间这边跟外人没少交手,朝廷也派兵过来守着,一仗打完才定下规矩,不然哪有现在这么消停。” “还有打仗的事儿?和老苏啊?” 顾晓丽更加好奇,听着历史故事以及儿时那朦胧的优美的传说,都使人心境不同了,真真的长见识了。 “具体哪个朝代咱也说不准,” 王三哥笑着摆手,“反正老早了,肯定是清朝往前,皇上派人在这儿守边境,跟外人硬碰硬,最后才定下边界,才有了咱现在看见的中俄界江。” 顾老二听得也入了神,大着嗓门忍不住笑道:“老三你讲的是正茬儿,我跟你们说啊,都说是老辈人经历的!还沾着咱闯关东的念想!这秃尾巴老李啊,不光厉害,还是个大孝子,更护着来闯关东的老乡! 马丫一听立马来了精神,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小声追问:“爸,你还知道别的故事?快说说,还跟闯关东有关?那不是我妈和我大姨有关么?” 顾老二更来劲了,笑着说道:“那可不是了,你妈闯关东属于末尾了,最早闯关东可以早挺多年呢!” 也不知道顾老二知道多少,不过知道总比不知道强,一路上增加点见闻,车上热闹一下,省的困。 “你们可不知道吧,这老李根儿上是山东人,当年也是跟着闯关东的队伍往东北来,后来成了江神。因为小时候在家时候,也住在一条小河里,不过由于调皮,被他爹一生气,一刀砍断尾巴,忍痛幻化人形,这才跑到东北,最终占了黑龙江安了家,而且啊,当年淘金、放排的汉子,每次出门前,都要对着黑龙江拜一拜,既求老李保佑,也求这江能护着他们平安,这都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跟咱刚才说的淘金、放排是一回事儿,就是你三哥说的......” 第八卷 第34章 一代传一代 “山东来的?还跟闯关东、淘金、放排有关?” 顾晓丽也小声说了一句,“这黑龙山东来的我可不知道,不过我大爷爷跟我说过,咱祖上也是闯关东过来的,是河北还是哪了?我姨姥他们来的早,不过也属于闯关东的末尾了,我妈更晚。对了三哥,你刚才说的那些老王国、老部族,还有边境打仗的事儿,这黑龙江真是装着一整部老黄历啊,从早年间到近代,啥讲究都有。” “咱祖上是河北来的,不过就老祖宗一人,后来过继的小后屯老魏家的一个儿子,老魏家也是汉族,那也是山东过来的了估计。这个真没细问过,毕竟老祖宗姓顾了。” 顾老二笑得更开心了,能给孩子们讲故事,述说一下心底里的见解,也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情了。 “爸,你继续。”老儿媳妇马丫听得入了神,催促着大嗓门的顾老二,急着听故事。 “人家黑龙当了江神也没忘本,每年农历六月,都要回山东给娘上坟!一到那时候,东北就刮黑云、下急雨带雹子,看着可吓人了 —— 其实就是老李往山东赶呢!老辈闯关东的乡亲都说,这雨是老李带的‘思乡泪’,雹子是他给老家带的‘东北礼’。等过几天黑云从东边飘回来,天放晴了,那就是黑龙给娘上完坟,回黑龙江守着护着咱东北的乡亲了。对了,咱这一路往北,快到黑河了,黑河旁边就是瑷珲古城,老辈人都叫它‘江边老县城’,当年守边境的官兵就在那儿驻扎,留下不少老城墙、老地基,跟咱刚才说的边境往事可是连着的。”顾老二连续说了一大串,有些累,不由得喝了口水,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下。 林兰秀也忍不住小声搭腔:“哎,老头,怪不得老辈人说六月的雹子雨不能骂,原来是老李回家探亲,这还有这么深的说道呢。” “我小时候听说过,瑷珲古城那地方,还有老城墙的残根,都是当年守边境的痕迹,没想到这一路过来,能经过这么多有讲究的地方,还都跟这黑龙江、跟咱东北的老历史沾边。”马丫听着是越来越兴奋。 “我妈想当年也是六月回家探的亲。”顾晓丽忍不住捂着嘴偷笑着来了这么一句。 “去你么的。”林兰秀直接对着老姑娘骂了一声。 此刻马丫不由的捂起了嘴,作为儿媳妇的她,此刻不能说话,不然是一样的挨骂...... “还有更逗的,还沾着黑龙江的老规矩!”顾老二睁开眼睛继续说着。 “早年在黑龙江坐船,不管是运货的漕船,还是渡江的客船,船老大开船前必喊一句:‘船上有山东人没有?’有山东老乡,老李就护着,一路风平浪静,连暗礁都能绕着走;要是没有,他还得掂量掂量,别是当年小白龙的余党,或是欺负百姓的恶人混上来了!这规矩,直到建国后还能听见老船家念叨,是黑龙江两岸乡亲的念想。” 王三哥也笑着点头,补充道:“我二姨夫说得没错,这规矩早年确实有,不光是认老乡,更藏着咱黑龙江‘护亲、守土’的讲究。早年间,黑龙江两岸的赫哲族以渔为生,汉族、满族乡亲种地、运货、淘金、放排,都靠着这江,赫哲族的鱼皮制衣、桦皮船,都是咱黑龙江独有的民俗,他们祖祖辈辈靠江吃江,也守着这江的规矩。老李的传说,其实就是乡亲们对平安、丰收的期盼,也是各民族相处和睦的念想 —— 不管是早先的部族,还是后来闯关东过来的汉族,都靠着这江过日子,都信着这黑龙护江的说法。另外,建国后,不少转业军人来这儿拓荒,把‘北大荒’变成了‘北大仓’,咱现在看见的这无边无际的黑土地,就是他们当年用血汗种出来的,这也是咱黑龙江的骄傲,跟咱这黑土地、这江,都是一家人的念想。” 王三哥坐了一下吸烟的姿势,可是车内三个老人,还有妹妹弟媳,忍着吧,车上就是这样不好,烟瘾犯了都没招,“最早那拨能往前推到老早了,算下来实打实好几百年呢!除了淘金,当年还有放排人,顺着黑龙江放木排,把咱小兴安岭的红松、白桦运到下游,养活了不少人家。后来修了中东铁路,外边人过来做买卖、盖房子,咱现在看见的木刻楞房子、江边的俄式铺子,打根儿上就是这么来的,就连咱黑河、哈尔滨的俄式风情,都是这铁路带过来的,跟咱这江也脱不了干系。” 从驾驶室回来听了半天的顾晓栋嘿嘿一笑:“你说有意思不?一条黑龙,还认老乡、惦记娘,护着闯关东的人,还藏着这么多老辈的规矩和讲究。咱这东北的黑龙江,不光是条江,更是咱东北人的根和魂啊,藏着早年间古国的兴旺、部族的崛起,藏着守边境的骨气、闯关东的泪、各民族相处的爱,还有老辈人传下来的坚韧!从很早以前的兴旺地界,到后来的淘金、修铁路,再到建国后的拓荒,这江见证了咱东北的一步步变迁,每一段故事,都跟这江脱不了干系。” “什么传说啊,那是真事。”林兰秀听着老儿子这么说有些不同意,想着自己从山东来到这里,独自一人没饿死,没冻坏,兴许是老李保佑的呢。 “好好好,我不跟你犟。”顾晓栋连忙告饶,自己的老妈可是不敢惹啊,不知道哪句话不对了就挨骂,幸亏大姨一起跟来的,少挨不少骂。目前大姨在休息,别这节骨眼找事。 马丫听得小声感叹着:“原来这黑龙江不光壮阔,还有这么多历史,这么多暖心的讲究,比课本上写的有意思多了。有早年间古国部族的往事,有守边境的记忆,还有闯关东、淘金、放排、修铁路的故事,还有赫哲族的民俗,每一样都跟这江、跟咱东北有关,等回头直播,我得把这些都讲给家人们听,再给他们看看这江景,讲讲咱黑龙江的过往......” 第八卷 第35章 悠久 顾晓丽也点点头,“以前只知道黑龙江是界江,没想到还藏着传了近千年的传说、好几百年闯关东的故事,还有早年间的古国城池、边境往事、漠河金矿这么多历史印记,还有赫哲族鱼皮文化、桦皮船民俗,还有北大荒开发的故事,这趟真是长见识了。而且听着这些故事,再看这江,感觉它不光是江,更像是一本厚厚的史书,写着咱东北的千年过往,每一页都藏着老辈人的念想,一代传一代,就这么传下来了......” “要说这黑龙江的热闹事儿,还得提清末那阵子的漠河金矿,当年多少闯关东的汉子,推着小推车、背着包袱,一路往北来淘金,这江两岸的路,都被淘金的人踩平了,老辈人都叫它‘黄金之路’,不少人靠着这金矿,在东北扎了根,你太爷当年就跟我唠过这事儿。”顾老二继续侃侃而谈。 马丫一听立马来了精神,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小声追问:“爸,你还知道别的故事?快说说,还跟闯关东有关?那不是我妈和我大姨有关么?还有你说的淘金,是不是跟电视里演的一样,拿着工具在江边挖金子?” 几人听得又惊又乐,全都刻意放轻了声音,生怕吵到顾大仓开车,可脸上的稀罕、惊叹,还有藏不住的自豪,怎么藏都藏不住。窗外的黑龙江静静流淌,承载着千年的历史、民俗的印记,见证着各民族的交融、闯关东的迁徙、边境的守护,也映着车厢里一家人的欢声笑语。 江风裹着清冽的水汽吹进车内,混着草木清香,让人浑身舒坦。 沿途偶尔经过安静的边境村落,木刻楞房屋、木栅栏院落错落有致,炊烟淡淡,一派安宁质朴的北疆风情 —— 这木刻楞房屋,就是当年中东铁路修建后,闯关东的乡亲结合东北气候,借鉴俄式建筑风格建成的,远处隐约的界碑与瞭望塔,更添了几分边境特有的庄重,让人想起当年守边护土的身影,也想起咱这边境的老历史。 众人在讲传说,而林兰秀心里从那天大姐家的晚饭后,心里始终藏着小九九。 她本就是个心里搁不住事的人,已经忍耐这么多天,实属不易,这也就是自己的大姐,要是顾老二这么憋着不告诉她,早就棍棒相加了。 此刻的林兰秀眼睛看着窗外,脑子早转个不停。 她暗自琢磨:大姐这趟黑河之行神神秘秘,到底是寻故人、找旧物,还是了却什么陈年心事?刚才听他们唠瑷珲古城、唠黑龙江的老历史,说不定还跟这瑷珲古城、黑龙江的老历史有关呢?越想越心痒,好奇心跟小爪子似的在心里挠来挠去,实在憋不住。 想了又想,她挪了挪屁股,往刚睡醒的大姐林贵秀身边又靠了靠,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小声趴着林贵秀的耳朵念叨: “大姐啊,不是我好信儿,实在是你这事儿藏得太深,我这心跟着七上八下的。你就跟我漏一句半句也行,我嘴严着呢,指定不给你往外说。你看咱一路都这么热闹,听着这黑龙江的老故事、唠着瑷珲古城的过往,你心里要是压着事儿,多不痛快。” 林贵秀被她磨得轻笑一声,还是没松口。 林兰秀一看这招不行,立马又换了一套话,语气带着点着急: “姐,你就别跟我打哑谜了行不行?再不说我都要胡思乱想了,是不是什么难事儿啊?要是有难处你就说,这一大家子人呢,还能帮你出出主意。你这光说重要事儿,又不说什么事儿,我这心都悬到嗓子眼儿了。说不定还跟这江边的老历史、老地方有关呢,比如刚才他们说的瑷珲古城?” 林贵秀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静静流淌的界江,语气里多了几分悠远与怅然: “等咱们真到黑河,踏到那片地儿,事情了解透了,我再从头到尾跟你说。这事儿在我心里搁了大半辈子,这回过去,就是想给它做个明了。说不定,还能再去瑷珲古城看看,找找当年的痕迹,也了却一桩心愿。” 林兰秀一听 “大半辈子”,还提到了瑷珲古城,心里 “咯噔” 一下,更是好奇得不行:我的娘哎,还是半辈子的老事儿,还跟这江边的老古城有关?这里头指不定多曲折呢!她恨不得立刻刨根问底,但看大姐神情柔和又带着心事,也不好再逼问,只能撇撇嘴: “行吧行吧,我不问了还不行嘛,我就老老实实等着听故事。你可别再吊我胃口了,到了黑河,到了瑷珲古城,可一定要跟我说,我也想听听,这古城里藏着啥跟你有关的老故事。” 房车依旧平稳向北,边境风光壮阔无边,车厢里除了欢声笑语,又多了一层让人期待的小秘密。 一旁的顾晓丽和马丫虽在直播,也隐约听见几句,对视一眼,都默契地没有插话,只把镜头更多对准窗外的好风景,让一路的开阔风光,冲淡些许心头的沉甸甸。 顾老二趴在窗边看大江,嘴里还在啧啧赞叹,一边看一边小声念叨:“这江,见证了早年间的古国部族,见证了淘金、放排,还见证了咱闯关东,真是了不起!等到了黑河,到了瑷珲古城,我还得好好看看老城墙,找找当年的老痕迹,也跟你们唠唠我听来的古城旧事。” 顾大仓稳稳开着车,王三哥照看着老人,一车人依旧热热闹闹,只是每个人心里,都多了一丝对黑河之行、对瑷珲古城、对黑龙江老历史的期待与牵挂,也盼着能解开大姨的心事。 房车依旧平稳行驶,一路一百多公里的间隔,才好不容易见到一个服务区。这一路上广阔无垠的黑土地,平展展、一望无际,一直铺到天边,视野开阔得让人心里越发敞亮 —— 这黑土地,就是当年北大荒拓荒军人用血汗开垦出来的,是黑龙江的宝藏,也是东北的底气...... 第八卷 第36章 心底的谜底 早在很早以前,闯关东的乡亲们就靠着这肥沃的黑土地垦荒种地,养活了一代又一代东北人,更是被誉为‘北大仓’的根基,这黑土的肥力,在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跟咱这黑龙江的江水一样,都是大东北的宝贝。 顾晓丽和马丫怕开直播声音杂、动静大影响顾大仓专心开车,一路上干脆没敢开播,只安安静静趴在车窗边往外看。偶尔手机录录风景,发个段子,屏幕上好多留言,什么时候直播啊,还想要八家子小米,榛蘑。 字幕不停地在视频上滚动,支持你们的带货,绝对货真价实,东北人人品,杠杠的...... 顾晓丽扒着窗子,凑到马丫耳边小声叨叨: “我的妈呀,马丫你快看,这地也太宽了吧!咱在双城堡哪见过这阵势,跑出去百八十里还望不到头。听说这黑土地,是黑龙江江水冲了上千年才形成的,肥得流油,种啥长啥,还是当年拓荒军人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真是太不容易了,也难怪老辈人都拼着命往这儿来闯关东、垦荒地。” 马丫也压低声音,一脸释然: “可不是咋地,咱老家那点儿地,跟这儿一比,跟个小菜园似的。这黑土地,平展展的,看着就心里敞亮。我听我妈说,当年咱祖辈闯关东,就是冲着这黑土地来的,还有不少人去漠河淘金,在这儿开荒种地、淘金谋生,才算真正扎下了根,这黑土地,就是咱祖辈的根啊。” 顾老二坐在旁边,耳朵早竖起来了,也跟着压着嗓门啧啧叹: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不出来闯一闯,哪知道咱祖国这么大。这高速跑半天,全是望不到边的平原,太壮实了!我这八十多的老头,这辈子值了。这黑土地,这黑龙江,都是咱东北的宝贝,藏着咱老辈人的血汗和念想,也藏着早年间古国部族、守边御敌的老历史,藏着闯关东、拓荒的精气神,每一样,都是咱东北人的骄傲。” 顾晓丽轻轻笑:“这才哪到哪爸,这刚出来几天啊,你就知足了,当时谁一个十个不出来的了?等咱到了黑河,还能去瑷珲古城看看,听听更多老故事,说不定还能看到当年淘金、放排的老物件,再好好唠唠咱这黑龙江的过往。” 马丫瞬间感慨上了,“以前光听书上说地大物博,这回算是亲眼见着了,真是不开眼不知道,一开眼吓一跳。不光有壮阔的江,还有肥沃的黑土地,还有这么多历史和民俗,从早年间的古国部族,到后来的闯关东、修铁路,再到建国后的拓荒,这趟旅行,真是太有意义了,也让我真正懂了咱东北的根在哪。” 顾晓栋听着媳妇说后点了点头: “等回头到了地方,再好好给家人们直播,让他们也跟着看看这北疆大地,听听黑龙江的老故事、老讲究,看看咱东北的黑土地,讲讲赫哲族的民俗、闯关东的历史,还有那些古城古国的过往,让更多人知道咱黑龙江的历史和骄傲。” 几人都刻意放轻了声音,可眼底的震撼与自豪,怎么藏都藏不住。 林贵秀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一路壮阔的边境风光与无垠平原,嘴角噙着浅浅笑意,离黑河越近,离瑷珲古城越近,心中那桩旧事便越清晰,既有即将如愿的期待,也有一路山水相伴的安稳,还有对这片承载着千年历史的土地的敬畏,毕竟,这里藏着她半辈子的念想,也藏着黑龙江的千年过往。 只盼到了黑河,能解开这半辈子压在心底的谜底。这桩心事藏得太久,久到常常夜半惊醒,一睁开眼想起过往,眉头便紧紧拧在一起,眼底满是化不开的酸涩与无奈。若能在有生之年弄个明白,也算不枉此生,活得通透了。 林贵秀早已悄悄跟林平打过招呼,大致摸清了当年父亲落脚的地方。说起这事时,她嘴角微微抿着,眼神里带着一丝忐忑,又藏着几分执拗的期盼。这一趟,若是能遇上那户人家,便也算没白跑,半辈子的心结也能彻底了了。只能盼着,只能等着,但愿一切顺利。故人早已不在,可活着的人,终究还连着骨血亲情。大姑心里已经有了大致方向,如今就看黑河这一站,能否拨开层层迷雾。无论当年谁对谁错,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柔和下来,只愿在世的人都平平安安。 身为家中大姐,她时时刻刻都在顾着弟弟妹妹。说起这些,脸上不自觉露出几分操劳的疲惫,却又带着温柔的牵挂。怕这个日子过得艰难,怕那个家里吵嘴打架。父母不在了,她望着远方,轻声在心里默念,唯一的心愿,就是各家都能和和睦睦、平平安安…… 顾老二早把之前跟导航置气的急躁抛到了九霄云外,趴在窗边看不够这大江旷野,不住感叹越往北越是敞亮,一边看一边念叨着瑷珲古城、漠河金矿的故事,嘴里还时不时蹦出几句老辈传下来的顺口溜,整个人都松弛畅快。 林兰秀虽说心里还痒痒着,可看着窗外好风景、听着一屋子欢声笑语,听着黑龙江的千年故事,也跟着舒心起来,心里越发期盼着到了黑河、到了瑷珲古城,能解开大姐的心事,也能听到更多老历史,再多唠唠咱这江、这地的讲究。 伊春连绵青山早已被甩在了身后,眼前的北疆界江旷野,房车沿着边境公路一路向北,风光渐入佳境,解开心事的钥匙,犹如藏着的宝藏的开启之门,离亮相也越来越近了。 一车人说说笑笑,歌声与闲谈声伴着风声江声,一路向北。 青山叠翠,界江辽阔,亲人相伴,心事可期,房车在边境公路上缓缓前行,每一段风景,都成了这场旅途里最温暖的底色,每一段老故事,都成了这场旅途里最珍贵的印记,每一份牵挂,都连着这黑龙江的千年过往与大姐的心愿。 青山林海,大江旷野,风是自由的,人是欢喜的,一家人向着黑河,向着瑷珲古城,也向着一桩期盼已久的心愿,缓缓而去…… 第八卷 第37章 旧梦 车窗外的北国风光正缓缓铺展,苍茫的天地间,残雪未消,远山如黛,风卷着寒意掠过车窗,卷起窗沿边的碎雪,发出细碎的声响,却吹不散车厢里的暖意。 一家人望着窗外的景致,你一言我一语地讲着沿途的故事,聊着脚下这片土地的过往,聊起先辈们在这片土地上的坚守,家国情怀在细碎的话语里悄然流淌,让这趟北国之行,多了几分不一样的厚重与温情。 顾老二靠在座椅上,听着孩子们的欢声笑语,眼角的皱纹微微舒展,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眼前的和睦,像一面镜子,照得他想起自己颠沛的童年,想起那些争吵与遗憾,嘴角的笑意,终究淡了几分。 顾老二沉浸在一路上的故事中,脸上还带着沿途畅谈的余温,眼底却藏着难掩的疲惫。虽说身子骨还算硬朗,没什么大毛病,毕竟年纪大了,畅谈后,亢奋劲儿渐渐地褪去。 他借着身边的景致,把自己半生的见闻、心底的记忆一股脑儿讲给孩子们听,许久没说这么多话,喉咙发哑,嗓子里像卡着砂纸,浑身也泛起了倦意。 顾老二悄悄挪到车厢角落的床边,尽量不打扰身边的家人,轻轻躺下,闭上眼睛,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只见顾老二眉头紧紧蹙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兜,像是在梦里,好像在和什么苦苦抗争,嘴角偶尔溢出几句含糊的呢喃,没人听清,是对母亲的道歉,还是对当年自己的悔恨,藏着说不完的故事与遗憾。 梦境里,时光仿佛倒回了几十年前。他又变回了那个懵懂的孩童,眼前站着的,是爷爷——那个高高瘦瘦、模样周正的老人,嘴角叼着烟袋锅,双手背在身后,花白的胡子垂在胸前,眼神里却满是精明与睿智,看向他的目光,更是藏不住的疼爱,一举一动,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忽然,爷爷的神色沉了下来,朝着刚玩牌回来的父亲厉声责骂,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你们长大了可别随了你们这个爹,孩子好几个了,日子过得一塌糊涂,还有闲钱出去耍!” 那语气,那神情,深深印在小小的顾老二的心底,成了刻在童年里的抹不去的记忆。 没过多久,爷爷便撒手人寰,去了极乐世界。 留下那个依旧没心没肺、管不住自己的父亲,依旧我行我素,整日泡在牌场里。 小个子的母亲,裹着小脚,急得团团转,常常拽着父亲的耳朵,扯着嗓子呜嗷喊骂,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无奈,却终究拦不住父亲耍钱的步伐......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兄弟几个渐渐长大,父亲却依旧是那副顾头不顾腚的模样,耍钱成瘾,丝毫没有收敛,甚至变本加厉,有时候输光了家底,还会回家偷拿母亲攒下的私房钱。 母亲也在日复一日的操劳与争吵中,慢慢老去,眼角爬上了深深的皱纹,脊背也渐渐佝偻,曾经清亮的眼神,变得浑浊而疲惫,她再也管不住父亲,有时候两人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急了眼,父亲便对母亲动手,巴掌落在母亲瘦弱的身上,打得母亲嗷嗷直哭,泪水混着委屈,顺着脸颊往下淌。 父亲却毫不在意,一把掏走母亲兜里仅有的几张钞票,转身就钻进了牌场,留下母亲一个人,在冰冷的土炕上,哭得撕心裂肺,而年幼的顾老二,躲在门后,死死咬着嘴唇,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那种无力与愤怒,像一根刺,深深扎进心底,一辈子都没能拔出来。 看着母亲委屈的模样,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声,顾老二的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那一刻,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将来自己有了媳妇,绝对不能动手打她,也尽量不碰耍钱的路子,做事要有分寸,绝不能像父母这样,吵一次架就像丢了半条命,把日子过成一团糟。 后来,他们兄弟几个都长大了,看着母亲日渐憔悴,也渐渐没了劝父亲的力气,只能劝母亲:“妈,让爹玩吧,以后我们挣钱养家,不让你再受委屈。” 那时候的农村,冬天格外漫长,地里没什么活计,家家户户都闲着。 家里除了大哥已经成家立业,他和老三都到了该成家的年纪,却始终没有媒人上门。 母亲急得团团转,托了好几个媒人,可人家一听说他一只眼睛有问题,便都婉言拒绝了,几次相亲,都不了了之。 自卑与孤单像冬日的寒气,裹着顾老二的心头...... 没事的时候,他只能往牌场跑,看着别人耍牌热闹,自己在一旁凑凑热闹、起起哄,以此打发难熬的时光,盼着寒冷的冬天快点过去,等到春暖花开,就能去生产队上工,多挣点工分,努力攒钱,早点娶个媳妇,成个家。 常在牌场里待着,精明的顾老二渐渐看出了耍钱的门道。 起初,他只是远远看着,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坐立难安,一边是童年里爷爷厉声的嘱咐,是母亲哭红的双眼,是自己在门后许下的誓言, 一边是牌桌上翻番的诱惑,是能快速攒钱、摆脱自卑的渴望,挣扎了许久,终究没抵挡住那份贪念。 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颤抖着掏出兜里仅有的两毛钱——那是他攒了半个月的公分换来的,紧紧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按下的那一刻,心脏狂跳不止,没想到,竟然真的如他所想,轻轻松松就把两毛钱翻了倍。 那份突如其来的喜悦,像潮水般冲昏了他的头脑,爷爷的责骂、对母亲的愧疚、自己许下的誓言,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自此,他便一头扎进了牌场,日夜琢磨着耍钱的门道,虽说偶有失手,输得精光,甚至连累家里紧巴巴的日子雪上加霜,看着林二妮气的不像样子,看着孩子们吃不饱穿不暖,他每次清醒时都满心悔恨,扇自己耳光,骂自己没出息,可一到牌桌前,又彻底失控,那份“想改却改不了”的拉扯与痛苦,成了他半生都解不开的枷锁...... 第八卷 第38章 谜团 那时候家里穷,娶个媳妇难如登天。 万幸的是,西夜窝的老叔顾念骨肉亲情,惦记着他的终身大事,四处帮他打听。 听说那个受气的姑娘原本都快答应别人了,那是又一家子光棍,都谈上彩礼了,就差办日子,智慧的老叔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软磨硬泡,愣是说动了姑娘的父亲林大山,让这门亲事成了,当然,也是拿出了快双倍的彩礼,才使得姑娘的父亲松了口,同意给自己的眼睛有问题的二侄子。 他娶了林二妮,那个瘦小、温顺,却心地善良的姑娘。 小时候许下的“对媳妇言听计从、不打不闹”的誓言,他始终没有忘记,甚至刻进了骨子里——他见过母亲被父亲打骂的模样,深知女人的不易。 他知道,林二妮孤零零一个人来到这里,无依无靠,远离娘家,受了委屈也没人诉说,格外不容易,他想好好和她过日子,她值得他用一辈子去疼惜。 他个子高、力气大,便包揽了家里所有的重活累活,下地、挑水、劈柴,从不舍得让林二妮沾一点重活,只想让媳妇少受点苦、少挨点累。 后来,儿女们相继出生,他更是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孩子们,看着孩子们稚嫩的笑脸,听着他们喊“爸爸”,他就觉得满心欢喜,所有的悔恨与遗憾,仿佛都能被这份温情冲淡。 可这份欢喜里,总藏着一丝不安,他常常看着林二妮的撅哒的拿着小棍来找他的身影,想起自己管不住自己的懊悔,可是那种输了想捞,赢了还想赢的心理,始终消散不去,越来越浓...... 还好,他终究守住了对妻子好的誓言,无论媳妇如何收拾他,他都做到了打不还口,骂不还手,唯独这一点,他做到了...... 梦里,他仿佛又看到了小时候的大儿子,笑着递过一根麻花,声音中带着无尽的疼爱:“大儿子,这有麻花,你快吃了......”。 “爸,到了,到站了,醒醒吧!这老头,真是累坏了,做梦还念叨着耍钱、赢钱,还给大哥买麻花吃,怎么不给我呢?” 顾晓栋轻轻推着顾老二的胳膊,听着老爹含糊不清的梦话,忍不住笑出了声,心里暗暗嘀咕:这老爷子,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惦记着小时候的事,还想着耍钱呢,真是没辙。 顾老二被推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慢悠悠地翻身坐起来,眼神还有些恍惚,梦里的画面还在脑海里打转——爷爷的责骂、母亲的哭声、林二妮的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地问道:“到哪了?到家了啊?” 睁开眼睛一看,才发现自己还在车上,车厢里的家人都看着他,忍不住笑,顾晓栋还在打趣他梦里的话。 顾老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泛起尴尬的红晕,叹了口气:“哎呀,睡蒙了,还做了个梦,真是岁数大了,经不起折腾了。” 说着,悄悄抬眼看了一眼身边的老伴,眼神里满是做过坏事后的愧疚,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看着老伴的笑脸,让他稍稍心安。 就在这时,顾大仓停下车子,探出头向外看了看,朝着车厢后面喊道:“大姨,你看看,这是不是你说的位置?我看附近没有旅馆,倒是有一家大酒店,叫如家大酒店。” 林贵秀凑到车窗边,仔细看了看,缓缓说道:“是个旅馆,我记得附近有家旅馆就是叫如家,都过去三十来年了,人家估计是发展成大酒店了。” “可不是嘛,三十多年了,什么都在变。”王三哥接过话茬,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妈,咱们现在在这里直接找人,估计跟大海捞针一样难,太不容易了。” 林大妮却一脸坚定,缓缓说道:“别急,慢慢看。原来的住址你舅知道,到时候我们沿着路线去看看。毕竟当年说是城郊,说不定没什么大的变化。就像咱们老家,虽然都改成商品楼了,但位置没变,邻里乡亲也还是那些人,只是居住条件变好了而已。”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连窗外的风声都变得清晰可闻,一家人都各怀心思,眼神里藏着疑惑与猜测,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躁动。 林大妮一路上神色都有些凝重,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双手紧紧攥着手里的旧手帕——那是母亲林春妮留下的,她始终没明说,这次不远千里带着一家人来这北国城郊寻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坐在一旁的王三哥再次忍不住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妈,您就透个底吧,咱们到底找什么人?这么藏着掖着,我们心里也不踏实,不知道具体情况怎么着?万一找错了,或是惹出什么麻烦怎么办?” 林大妮猛地抬眼,眼神凌厉,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不该问的别问!跟着我走就好!” 话音刚落,车厢里更静了,林兰秀看着林大妮紧绷的侧脸,忍不住劝道:“大姐,要不算了吧,都三十年了,就算找到了,又能怎么样?万一揭开的是不堪的过往,妈在地下也不安心啊!” 林大妮咬着嘴唇,眼底闪过一丝脆弱,却依旧坚定:“不行!既然来了,就解决一下吧,藏在心底这么些年了,什么事情都这么让人心神不宁,不管结果如何,起码有个答案。” 林兰秀心里悄悄嘀咕,难道大姐是为了报答当年救了父亲林大山的恩情? 可再一想,若是单纯报恩,何必等到三十年后,又何必这般隐秘,连具体缘由都不肯透露。 她在暗自在心里盘算,爹当年据说不怎么太在家,难道是和他当年的过往有关?一个个疑团像迷雾一样,在林兰秀的心里盘旋,挥之不去。 随着车子稳稳停下,车门打开,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北国的风还是这样冷,吹得人打了个寒颤,这场跨越三十年、藏着隐秘过往的寻人之路,也正式拉开了序幕,没人知道,等待他们的,是尘封的真相,还是更深的谜团,是解脱,还是又一场伤痛...... 第八卷 第39章 如家旅馆 三十年前,林大妮和弟弟林平踏着漫天风雪,来到这里寻找多年不回家的父亲林大山,因为弟弟林平也到了成家的年纪,如果媒人或者女方知道自己的父亲还在世,却常年不回家,这对于将要成家的林平来说,是有一定的影响的。 于是和母亲李春妮及大姐林贵秀商议,决定在成家前,先找寻父亲林大山,让他落叶归根...... 那时候,天寒地冻,大雪没膝,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生疼,林贵秀的腿被刺骨的寒气侵袭,早已在东北这嘎达坐下病痛的她,双腿肿得像馒头,疼得根本走不了路。只能蜷缩在如家旅馆内,疼得整夜睡不着,她疼的低声啜泣,内心埋怨着那个带给她生命的父亲。 她一边给揉腿,一边强忍着心里的焦虑与恐惧,夜里听着窗外的风雪声,离家二十载的她,想起家里母亲以泪洗面的模样,想起武斗已经停止好几年,但依旧没有回家的父亲,又恨又急,那种绝望与无助,再时隔三十年,想起依旧心头发紧,也让她更加坚定了查清真相的决心。 那时候弟弟林平独自一人,打着摩的,顶着呼啸的风雪,脚冻得通红,甚至起了冻疮,也不肯停下,终于到达了城郊的猎户家里,找到了好久不归家的父亲林大山。 那时候,林大山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穿着俨然一个帅气的年轻小伙,皮毛大衣,还是那么精神利落。 他却在那个农户家里过得安稳,据晚年回忆时候和弟弟林平那么略微吐露过,那个农户家里还有一双儿女,据说是女主人救了林大山后,把林大山安顿在她家,之后林大山为了回报家中没有男主人的恩人,愿意留下来帮助照顾那个家。 可林大山对于自己为什么会流落至此、那么些年不转回家中,有着他的说辞,据说是为了报救命之恩,可是自小夫妻的李春妮心中早有疑虑,报救命之恩就要在遥远的黑河那里,不回家么? 当初任凭林大妮姐弟怎么追问,林大山都只是沉默不语,头埋得很低,虽说话语豪横,但那眼神里藏着难以言说的躲闪,甚至当时不敢直视林大妮的眼睛。 两年后,林大山终于回到了山东老家,可没过多久,落叶归根。 临走前,他紧紧攥着自己的后代,儿子林平的手,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终究没能说出半句关于那个北国农户家的秘密,带着无尽的遗憾,闭上了眼睛。 这个藏在岁月里的疑团,还是母亲林春妮弥留之际的头一天,屋内没人的时候拉着,李春妮拉着林大妮的手,气息微弱地偷偷说起的——李春妮后半辈子都在怀疑,那个北国城郊的农户家,藏着林大山的秘密,藏着她一辈子的委屈与不甘。 李春妮可是把自己的一生,依托给了这个半路来到白刘庄的男人,那种爱,是不容分享践踏的...... 而这一次,林大妮带着一家人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揭开这个尘封了三十年的秘密,查清父亲当年的过往,弄清他当年的或许苦衷,或许背叛。 了却母亲毕生的心愿,也给自己一个交代,既然母亲内心总在纠结这件事,那就让她,作为家里的老大来揭开真实的谜底。 哪怕真相是刺骨的,哪怕会揭开所有的不堪,她也在所不惜...... 一家人踏着凛冽的寒风下了车,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三十年的岁月沧桑。 如家大酒店的招牌在寒风中矗立,琉璃瓦上还沾着未化的残雪,与林大妮记忆中那个低矮破旧的,寒风中飘摇的小旅馆,截然不同。 林大妮目光死死盯着酒店门口,仿佛能透过这三十年的时光,看到当年那个蜷缩在旅馆床上、疼得啜泣的自己,看到那个顶着风雪奔波的弟弟,还有那个神色凌然、不肯多言的父亲。 “大姨,咱们先找地方落脚吧,安顿好再慢慢打听。” 顾大仓看着林大妮失神的模样,轻声劝道,语气里少了几分往日的随意,多了几分体谅。 林大妮缓缓回过神,眼底的坚定又重新浮现,点了点头:“好,先住下,明天一早就去当年的城郊村落,按你舅说的地址找。” 办理入住时,林大妮特意拉住前台服务员,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姑娘,你好,我想问一下,你们这酒店,是不是三十多年前的如家旅馆重新建的?” 服务员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阿姨,您说得对,我们这酒店就是在当年的如家旅馆基础上扩建的,当年这旅馆就两层小楼,招待的都是来往的路人,一晃三十多年,变化可大了。”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在林大妮的心上,也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顾晓栋忍不住追问:“那你知道,三十多年前,这旅馆附近,有没有一个农户家,救过一个山东来的男人,叫林大山?” 服务员皱了皱眉,摇了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都过去这么久了,我年纪小,没听说过这些。不过我们酒店有个老员工,在这里干了快三十年了,说不定她知道。” 林贵秀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追问老员工的下落,得知对方正在后勤整理物资,便急匆匆地赶了过去。 顾老二和林兰秀带着孩子们在大厅等候,顾老二看着大姨子急切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对身边的老伴低声说道:“你大姐这一辈子,什么事就得求个真,希望这次能有个结果,也让她能松口气。” 林兰秀轻怼了一下顾老二他的手,眼神愠怒:“你少说话,这么多年的念想,总有揭开的时候。” 说话间,她悄悄看了一眼顾老二,想起当年他耍钱成瘾、自己默默承受的日子,再看看眼前这个满眼愧疚、悉心待她的老头,眼底再也没有埋怨,只有岁月沉淀后的淡然与心疼...... 第八卷 第40章 寻人的秘密 后勤库房里,林大妮见到了那位老员工,是个干净利落的妇女,约莫也有六十多岁了,她眉眼温和,透着几分爽利。 听闻林大妮的来意,妇女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悠远的回忆:“林大山......这个名字,我不太记得了。三十多年前,确实有个说是山东来的男人,在西城郊的村落里住过挺多年,听说当时冻的快不行了,被西郊村里一个江寡妇救了,那寡妇家里当时还有老人,那男人就在她家养伤,好了后也没走,好像就那么过日子了,后来寡妇有了一双儿女,估计就是那个山东男人的了。那时候地方都小,这里人烟稀少的,谁家要是有个事,都被传的沸沸扬扬,特别是寡妇家,寡妇门前是非多么。” “那是我嫂子的娘家,我们相隔都不远,十里八村的有个事情,那就是新闻了。对了老大姐,你打听这事干嘛,这都好多年的事情了,你不会是来寻人的吧?”妇女有些惊讶,这么久了来找人,那山东男的要是活着还不得百十来岁了。 林大妮的心脏狂跳不止,身子微微颤抖,看来,多年内心的猜测,是对的了。于是连忙追问:“那妹妹知道那个村落叫什么名字?那个江寡妇和她的儿女,现在还在那里吗?” 妇女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未知:“西郊村,就在西城郊那边,不过这些年拆迁,好多人家都搬走了。那个寡妇叫江什么了,人特别勇敢善良,当然,我们这里的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是非常勇敢的。” “当年救了那个山东人之后,村里还有不少人说闲话。说,江寡妇艳遇,以及白捡个男劳力。至于她家的孩子,我记得几年前还见过一次,那是我去我嫂子娘家时候有喜事喝酒,有人和他开玩笑说林兄是铁铁的闯关东人后代,就是不知道现在江寡妇和那个山东的男人还在不在了,要是在也是快百岁的老人了,我们这里百岁老人真有几个,不过都是大家传,谁家的就不知道了。” “西郊村......”林大妮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眼底泛起了泪光,这就是母亲当年隐约提起的地方,也是那信封上写着的地方,是父亲当年藏身的地方,也是她追寻了三十年的方向。 林贵秀回到了房间内,林兰秀看着铁青着脸的大姐,不由得自己乖乖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谈话内容的她,看着大姐激动又脆弱的模样,悄悄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轻声劝道:“大姐,别激动,我们明天找,一定能找到的。” 回到大厅,林大妮把这次来的目的终于吐露出来告诉了家人,也诉说了那位妇女的话,房间内的猜疑与躁动,此刻都变成了几分期待与沉重。 王三哥皱着眉说道:“拆迁了?那找人就更难了,万一那人家也搬走了,我们岂不是又白跑一趟?”林大妮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就算搬走了,我们也要找,哪怕问到一点线索,也不能放弃,来既然来了,就把事情摆到明面,来说吧。” 顾老二看着大姨子坚定的模样,想起了自己当年于老伴结婚时候,岳父要的高额彩礼,和后来的借用的四百元钱,此刻顾老二内心的想法,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因为说是不敢说的,其实他早已猜到了大姐此行来的目的。 只不过是不便于说起,毕竟无论岳父当年如何对这大姐俩,毕竟是人家的父亲,就像林兰秀曾经说的:“我爹,我怎么说他都行,别人说那就是蔑视我,谁说我就和谁拼命。” 此时王三哥忍不住开口劝道:“妈,我知道你想给姥娘一个交代,想查清真相,但你也要保重身体。这么多年都等了,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别太急功近利。” 林兰秀此刻顿了顿,接着补充道,“姐,有些真相很伤人,但只要能解开心里的结,再难也值得。咱们这么大年纪了,他已经去世多年,找到真想也是找到亲人了,起码到林家这代,也许不再是几代单传了。明天让孩子们陪咱姐俩一起去西郊村,多个人,多份力量。” 林大妮抬起头,有些生气的看着自己的二妹,怎么就这么心直口快,心里怎么就是搁不住事,有点事恨不得传扬四海,让四邻八荒的人都知道才好呢...... 窗外的风雪又大了起来,拍打着酒店的窗户,发出阵阵声响,仿佛在呼应着这跨越三十年的追寻与牵挂。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没人再说话,可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各自的心思—— 林贵秀盼着查清父亲的过往,了却母亲的翘盼; 林兰秀想着珍惜当下的亲情; 孩子们好奇着这场寻人的秘密,懵懂地感受着长辈们的执念与动容...... 夜色渐深,北国的冬夜格外寒冷,可酒店的房间里,却透着一股暖意。 林大妮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浮现着母亲弥留之际的模样,浮现着父亲当年专横躲闪的眼神,浮现着西郊村这个名字。 她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是不是她想要的真相,是不是能让母亲安息或是伤心的答案,但她知道,她必须走下去,哪怕前路再难,哪怕真相再刺骨,她也要揭开那个尘封了三十年的秘密,给自己,给母亲,给父亲,一个迟到了三十年的交代。 而顾老二,躺在隔壁的房间里,也再次陷入了梦境,这一次,梦里没有爷爷的责骂,没有母亲的哭声,只有老伴林兰秀假横过后心疼的笑容,和孩子们欢快的笑声,他嘴角微微上扬,眼底的满足,更浓了几分...... 明天也许会揭幕,李春妮后半辈子的怀疑,那个北国城郊的农户家,藏着丈夫林大山的另一个家庭,藏着他对不起她们母女的秘密,藏着自己一辈子的委屈与不甘,和那个年代被背叛的执着的爱意..... 第八卷 第41章 另一段人生 事有轻重缓急,毕竟隔了这么多年光阴,想要一下子拨开所有旧事、弄清全部真相,本就难于登天。 林贵秀心底积压的念想翻涌不止,过往的碎片一桩桩缠在心头,躺在床上一夜无眠。 身为家里的大姐,这些年弟弟妹妹皆以她为依靠,敬重信服,凡事都愿意听她拿主意。 就连平日里性子火爆、最是急躁的二妹林兰秀,行事做人也向来以大姐为先。 远在山东菏泽的老家,夜色沉沉,田间虫鸣细碎不断,暖风漫过村落,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温润气息。 弟弟林平躺在床上,整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满心牵挂着远在黑河的大姐,牵挂着此番远行要探寻的根由过往。 他心里早已想开,万事只盼顺其自然。岁月相隔太久,即便真相真如自己暗中猜测的那般,身为林家子弟,也唯有坦然接纳,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血脉亲缘终究割舍不开。 虽是这样宽慰自己,他的睡意却半点全无,他在静夜里静静等候天明,心中唯一所愿,便是两位姐姐、姐夫还有晚辈们一路平安,无灾无难。 黑河的清晨依旧浸在刺骨寒意里。 北疆四月本就冬意难消,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大雪笼罩整座边城,天色刚蒙蒙亮,街道上的扫雪车便已经轰鸣不止。 一行人入住的临街酒店虽楼层高耸,却依旧挡不住窗外喧嚣嘈杂的除雪声...... 这场春雪下得厚重黏湿,路面积雪混着冻土,化了又冻,泥泞湿滑。 为了尽早清通道路、恢复通行,天未亮环卫工人便尽数上岗,在寒风里忙得不停。 两名环卫工守在满载粗粒融雪盐的货车两侧,挥着大板锹,将盐粒一锹锹撒向路边积雪。盐粒遇雪慢慢消融,渗开一道道冰水,空气里漫开淡淡的咸腥寒气,屋檐下融雪滴滴答答坠落,路边堆积的雪堆泛着暗沉的灰白,满是边城独有的苍凉清寒。 北疆晚春的风雪迟迟不散,一如林贵秀心中悬而未决的过往,前路朦胧,旧事难寻...... 她不知道寻访到人之后,会面对怎样的局面,会听见怎样未曾听闻的过往,真相是否还有更深的隐情,父亲当年究竟是无奈避祸,还是狠心背弃。 可林贵秀心意早已笃定,风雪未尽,寻人不止。 无论最终揭开的是何等不堪、何等刺骨的过往,她都要走完这一程。 了却母亲遗愿,理清父辈始末,给尘封三十年的所有故事,一个完整的结局。 风又紧了几分,荒村上空灰蒙蒙的天光压得很低,残雪混着冻土的湿气漫上来,钻得人浑身发凉。 站在倾颓的旧墙跟前,一家人久久无人言语。 三十年的追寻,到此刻终于摸到了最真切的线头,父亲当年并非凭空流落黑河,一切根由,是那武斗,风声松了,就回家看看。风声紧了,又一路颠沛,最后在绝境中遇人,就此在北疆落下了另一番人生。 林贵秀立在寒风里,指尖冰凉。过往所有零碎的猜测、母亲临终含糊的叮嘱、决绝果断的父亲老来归家,仿佛变了一个人、以及那一生闭口不谈的隐秘,在此刻尽数串联在了一起。 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可真正被本地老人亲口证实的那一刻,心口依旧像是被沉沉压住,酸涩又沉重...... 王三哥望着四周荒弃的屋基、零散的旧院残垣,轻声说道:“我刚才问了一下,这村整体拆迁,住户都统一安置到城区新小区了,人散得广,想要一一摸排打听,要费不少功夫。好在有具体的来路,知道是从山东过来、江家的外姓后人,范围便缩了不少。” 林兰秀眼底藏着难平的唏嘘,她直爽的性子藏都藏不来,于是压着心里的闷气道:“怪不得爹当年什么都不肯说,怪不得娘猜忌了一辈子。在这边安了家,有了旁人,自然没法回头细说。可怜娘守了一辈子,从青丝熬到白头,认准他为靠山,到走都没能等来一句实话。” 话说出口,她又看了一眼林贵秀,自知话说得直白戳心,便稍稍收了语气:“姐,事到如今咱们也清楚脉络了。拆迁归拆迁,人总还在黑河地界上,跑不出这座边城。咱们慢慢找,总能寻到那一双同父异母的兄妹。” 顾晓栋望着荒村残存的地界,沉稳开口:“北疆这边村落搬迁都有档案,安置片区也就那几大块。咱们回城之后,先去社区、老街坊跟前多问,当年西郊村迁走的人家不多,老人记性深,一打听就能对上。当年闯关东、往黑河挪的外乡人,本地人印象应该都深,不会难找,就像酒店那位阿姨,不是都知道么!” 林贵秀缓缓收回目光,扫过脚下斑驳的残雪、荒芜的旧路,眼中的激动渐渐沉淀,化作一份沉稳到底的坚定。她轻轻点头:“走,先回酒店。” 一行人转身返程,房车再次碾过湿滑冰面,朝着市区驶去。 车窗外,荒村渐渐远去,北疆连绵的林木在风雪里朦胧一片,从山东到黑河,千里漂泊,半生隐匿,老父走过的岁月,终究要一点点摊开。 车内一片安静,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接下来要找的,早已不只是一段旧事、一个故人。 是林大山藏了一辈子的身世,是李春妮怀疑一生的委屈,是血脉相连却从未相识的亲人,是横跨了大半生、被风雪掩埋的所有真相。 回到酒店时,日头已经偏过中天,屋内暖气驱散了一身北疆的湿寒,可众人心里沉甸甸的情绪,却丝毫未散。 林贵秀坐在床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曾经知道的一切缘由,有真有假。 流落、大雪濒死、被江寡妇所救、为了报恩不归家…… 几十年的谜团,已经撕开了最核心的一角。父亲当年不归乡,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报恩滞留,他在黑河,早已构筑了属于自己的另一个家庭,另一段人生...... 第八卷 第42章 林记杂货铺 当年归家短暂落叶归根,观望着娘的这胎是否是林家的根,后来六妮出生后,又回家逗留一段,当母亲再度怀孕之时,据说收到了一封信,于是他急迫地出门,在弟弟林平出生后仅两次的回家逗留。武斗早已结束,之后偶尔的书信,说着身不由己的理由,言不由衷的话语使得母亲一度的怀疑,却因为当初轰轰烈烈的爱意,还是相信了他又苦衷...... 临终欲言又止,终究把所有秘密带进了土里。母亲李春妮一生的怀疑、不甘、心碎与执念,全部都是真的。 林兰秀坐在一旁,看着大姐沉默失神的模样,软了语气劝道:“姐,别自己闷着胡思乱想。人还在黑河城里,安置小区就那几片,明天咱们一早,挨片去问,去社区打听,去老街坊堆里访。只要找到那家人,所有事情就都明明白白了。” 王三哥也跟着宽慰:“大姨,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如今总算有了明确方向。真相早晚都会揭开,您保重身子最要紧,不必日夜煎熬。” 父辈的亏欠、两段相隔千里的姻缘、山东故土的妻小与黑河关外的后人,跨越岁月的血脉牵绊,终究躲不过此番寻根。身为女婿,他不便多评父辈对错,只默默陪着林家姐弟,走完这最后一段寻访之路。窗外,四月边城的风雪依旧未曾停歇。融雪顺着屋檐不断滴落,路面冰寒依旧,北疆漫长的冬意迟迟不肯退场。 天渐渐亮透,灰蒙蒙的天光透过酒店窗户洒进来,落在床沿,驱散了些许夜的寒凉。林贵秀缓缓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的疲惫难掩,却又藏着一丝不容动摇的坚定。她简单洗漱完毕,指尖触到冷水的瞬间,一阵刺骨的凉意传来,让她混沌的思绪瞬间清醒——今日,便是真正踏寻真相的开始。 敲门声适时响起,是林兰秀带着孩子们过来了。“姐,都收拾好了,顾老二他们去楼下开车了,咱们吃过早饭就往安置区去。” 林兰秀的语气依旧干脆,却刻意放轻了声调,眼底藏着对大姐的体恤,没了往日的急躁。 她身后的后辈们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脸上带着几分懵懂的期待,也有几分被北疆寒风冻出来的瑟缩。 一行人下楼吃过早饭,简单的粥菜驱散了一夜的寒凉,也给了众人前行的力气。 走出如家酒店大门,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子扑面而来,比清晨又烈了几分,吹得人眼睛发涩。 顾大仓早已把车停在路边,车窗上还凝着一层薄霜,他正弯腰擦拭,见众人出来,连忙招手:“大姨,快上车,车里开了暖气。” 车子缓缓启动,碾过路面的冰水与残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朝着西郊拆迁安置区的方向驶去。 沿途的扫雪车依旧在忙碌,环卫工人的身影在风雪中穿梭,路边的商铺渐渐开门,零星的烟火气混着咸腥的寒气,构成了边城清晨独有的模样。 林贵秀靠在车窗边,目光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一遍遍默念着——西郊村拆迁户统一安置在城区西部的幸福家园小区,林安家就在那里。 她的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手心沁出薄汗,既有即将接近真相的期盼,也有面对未知的惶恐。 “姐,你别太紧张。”林兰秀坐在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咱们先去小区物业问问,拆迁安置都有登记,只要报上姓江或者姓林的姓,总能查到线索。就算物业不知道,小区里肯定有当年西郊村的老住户,一问便知。” 顾晓栋坐在副驾,回头补充道:“我早上问过清雪的年岁大些的清洁工人,幸福家园小区里,住的大多是当年西郊村、北郊村的拆迁户,不少老人都还在,他们对当年江寡妇家,应该都有印象。” 车子行驶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抵达幸福家园小区。小区门口的积雪已经被清理干净,门口的保安室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守在暖气旁取暖。车子刚停稳,林贵秀便率先推开车门,寒风瞬间裹了上来,吹得她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保安室走去,身后的一家人紧紧跟着。“大兄弟,你好,打扰你了。” 林贵秀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是从山东过来的,想打听一下,当年西郊村拆迁过来的住户里,有没有一位姓江的寡妇的后人?她当年救过一个从山东男人,名叫林大山。” 保安大爷闻言,抬起头打量着一行人,眯起眼睛回想了片刻,浑浊的目光微微一动:“江寡妇?林大山?有点印象,都是老早以前的事了。”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桌面,“当年西郊村拆迁,江家的两个孩子确实搬过来了,一儿一女,儿子叫林安,女儿叫林什么秀,听说名字里的‘林’和‘秀’,还是跟着那个山东汉子取的。” “林安?林秀?”林贵秀重复着这两个名字,心脏猛地一跳,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这两个名字,藏着父亲半生的隐秘,藏着母亲一辈子的委屈,也藏着他们追寻了三十年的答案。 林兰秀连忙上前一步,急切地问:“大兄弟,那你知道他们现在住在哪个楼栋吗?人还在小区里吗?” 保安大爷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住了有些年头了,具体哪个楼栋我记不清了。不过林安后来好像在小区门口开了一家小杂货店,你们可以去那边问问,说不定能找到。” 一行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光亮。林贵秀的眼眶微微泛红,压着心底的激动,连连向保安大爷道谢。风雪依旧在吹,可她心里的寒凉,却仿佛被这一丝线索驱散了不少。 沿着小区门口的小路往前走,不多时,便看到一排不起眼的连排房子,其中真的有一间小杂货店,门口摆着几筐新鲜的果蔬,门口的招牌上写着“林记杂货”四个褪色的大字。店内亮着暖黄的灯光,隐约能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影,正弯腰整理货物。 林贵秀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率先走了过去。 顾老二、林兰秀带着孩子们跟在身后,每个人的心里都悬着一口气——眼前这个人,或许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就是他们同父异母的兄弟...... 第八卷 第43章 质疑 四月的黑河依旧冷风刺骨,街边的积雪没到脚踝,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一家不起眼的小杂货店里,暖气管散发着微弱的热气,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冰花,模糊了窗外的风雪。 “老板,麻烦问一下……” 林贵秀扶着门框,声音带着几分试探的颤抖响起,她迈入杂货店的门坎,看向店内的人...... 店内正低头整理货物的中年男人抬起了头,目光落在林贵秀身上,带着几分疑惑,内心想着:“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这天还出来,看看这样不像当地的,或者旅游?可是真够好信的了。” 林贵秀看去,男人那眉眼间,竟有几分与父亲林大山相似的轮廓,沉稳、内敛、果断,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像极了母亲说及,当年父亲离乡时,那种欲言又止、藏着心事的模样......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雪声依旧在耳边回响。 林贵秀望着眼前和弟弟林平年纪相仿的男人,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喉咙发紧,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知道,这一刻,三十年的追寻,终于要迎来最关键的时刻...... “你好,需要什么?”男人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疲惫,看着接连涌入屋内、身上还沾着雪沫的一行人,下意识地挡了挡随人流涌进来的寒风,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厚棉袄,随后手搭在柜台上,指节轻敲着柜台面,“铛铛铛铛。”但还是耐着性子等待着顾客开口。 “你好,请问……你是林安么?”林贵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语气尽量平和,哪怕心中早已笃定,还是多问了一句,生怕认错人,误了几十年的追寻...... 中年男人听这位老大姐直接喊出自己的名字,不由得一愣,眼神里的疑惑更甚,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林贵秀,又瞥了瞥她身后的林兰秀和几个年轻人,内心忽然一紧,却还是强装平静,放缓语气回了一句:“你好,是的,我是林安。你们……找我有事?” “我们是从哈尔滨来的,专程来这儿寻人。” 林兰秀终是按捺不住性子,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抢在大姐林贵秀前面说出了此行的目的,眼神里满是期盼。 此刻林安按在柜台上的手不由得停顿,指节猛地收紧,脸上瞬间笼上一层愠色,眼神里满是戒备,语气也冷了下来:“寻人?我看你们怕是来寻事的吧!怎么,这么些年了,还是有人惦记分割点那拆迁款么?别痴心妄想了!还带这么多人来,难不成是想群殴?告诉你们,这里可是我们的地界,容不得你们撒野!想当年进去那几个,难道又出来了么?” “您可千万别误会!”顾晓丽连忙上前一步,摆了摆手,语气诚恳,“我们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来求证一件事,至于什么拆迁款,我大姨和我妈根本不在乎,半分都不图。” “哼哼,说得倒轻巧,谁不见钱眼开?” 林安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嘲讽,手指继续无意识地敲着柜台,此刻发出急促地“笃笃”的声响,“跟你们说,这房子是我妈的,所有财产都是我妈的,任何人都别想从中作祟,不管你们是老张家、老江家,都别想打主意!” 林贵秀看着他满眼的戒备,心中一酸,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大兄弟,我们不是外人,我们是老林家的,真不是冲着财产来的,就是想跟你问点事。” “呵呵,又来个冒充姓林的,奇了怪了!”林安嗤笑一声,语气里的嘲讽更甚,手指敲柜台的速度快了几分,“姓林的家在山东,你们从哈尔滨跑这儿来冒充,都这么大岁数了,犯得上吗?真被派出所抓了,那可是诈骗,你们这帮人,一个都跑不了!” 顾晓栋见状,连忙上前,语气依旧客气,带着几分试探,缓缓开口:“您好,听您这么说,您应该是和山东菏泽白刘庄的林大山有关系吧?要是您真的是林安,那这件事,就跟您息息相关了。” 他特意加重了“林大山”三个字,目光紧紧盯着林安的神色变化。 “什么?林大山?”名叫林安的男人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震惊,身子微微一僵,刚才的嘲讽和戒备瞬间褪去大半,随即脸色又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你们倒是查得够细致,又是哈尔滨,又是山东菏泽的,还提起了林大山,说吧,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当地知道林大山的老人,估计也有不少,调查的够细的了,奉劝你们,别痴心妄想了。” “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您核实一件事,没有半点恶意。” 顾晓栋连忙上前解释,语气依旧诚恳,“不管我们怎么意思,都没有想抢您东西的心思,在您这儿,拆迁款我们一分都不图,更不会痴心妄想,您别多想。” 随后林安猛地扒开柜台角落,一把锈迹斑斑的大砍刀赫然出现,刀身布满厚重的锈迹,边缘还有几处细小的缺口,看得人心里发紧,他握着刀柄的手微微用力,手臂微微颤抖,仿佛那把刀有千斤重,在他的手中。 这时顾晓栋搬来一把椅子,放到大姨身后说道:“大姨,你先坐一下,这事急不来。爷们,我们真没有恶意,听这话您应该就是舅舅了,咱们慢慢说,别急。” “呵呵,叫得倒亲,舅舅?”林安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我只有一个姐姐,当年被……” 他说道这句话时,声音忽然哽咽,话语也顿住了,林安下意识地摸了摸柜台上的砍刀,眼眶瞬间泛红,眼泪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冰冷的柜面上,那水渍慢慢地在柜台上散开,仿佛一滩痕迹,林安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当年……她就没了……” “都是你们这些人,这些痴心妄想的人,没有别的能耐,只惦记别人的家产,你们就没有羞耻心么?”林安恨恨地抬眼看着一屋子人,“谁来都不好使,有刀在,谁想要拆迁款,拿命来,看是你们的命硬,还是我的砍刀硬!” 一屋子人瞬间全都静默了...... 第八卷 第44章 骨血亲情 一屋子人瞬间全都静默了,连窗外呼啸的风雪声都仿佛清晰了几分,寒风卷着雪沫子,狠狠拍在杂货店的木窗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屋内暖气管子发出的热气轻轻摇曳,映得墙面上竟然有细细的影子。 原来林家在黑河的一儿一女,如今只剩这一个儿子了,那未说出口的“姐姐”,想必早已不在人世。 看着林安泛红的眼眶、哽咽的模样,林兰秀和林贵秀面面相觑,两人的眼神里满是震惊,还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苦又酸涩,喉咙发紧。 窗外的风雪依旧肆虐,屋内的暖气管散发着微弱的热气,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哈气,模糊了窗外的雪景,毕竟血脉相连,本就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骨血亲情啊……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与无措,窗外的风越刮越大,积雪已经没过了窗台,寒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得火炉里的火星噼啪作响...... 可接下来该怎么跟林安解释,如何才能让满心戒备的他相信自己一行人,才不枉此番这么大年纪的她,从哈尔滨探寻而来,不辜负三十年的苦苦探寻。 林贵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的情绪,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的老家是菏泽白刘庄,我的父亲是林大山,母亲李春妮,我是林大山的大女儿,我叫林贵秀。” 林贵秀顿了顿,抬手用力擦了擦眼角的痕迹,指尖蹭得眼尾发红,眼神紧紧锁着神色木讷的林安,语气里的哽咽更甚,每一个字都带着岁月的沉重,声音却放得格外轻柔,生怕惊扰了什么:“这位是我的二妹,林兰秀。我们姊妹五个,还有一个弟弟叫林平——” 她又顿了顿,吸了吸鼻子,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我们姐俩,我十七岁,我二妹十三岁,当年啊,就随着爹娘,一路颠沛流离,来到了东北林区,伊春上甘岭,一待,就是几十年啊……” 林贵秀自己也说不清此刻的心情,那个拳头大的心脏处,像是有俩个魂魄在反复拉咬、撕扯,疼得她喘不过气。 历来说话七扯咔嚓、干脆利落的林贵秀,尽管坚强了一生,但面对意外中的骨血亲情,此刻竟有些语无伦次,心绪纷乱得像一团乱麻,连话都说不明白了。 “嗨,你看我,难不成真是上了年纪的缘故么,说着说着就乱了,真是不中用了。” 林贵秀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心酸,又抬手擦了擦眼角滑下来的泪水,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湿痕,声音里的哽咽就没断过,语气里满是愧疚与无措,“你别嫌我絮叨,我就是……就是太激动了,找了这么多年,终于能跟人说说这些心里话了。” 她望着林安,思绪不由得飘回了那些艰难的岁月,想起姐妹二人在东北无依无靠、相依为命的这么多年,想起无数个寒风呼啸、辗转难眠、思念娘的夜晚,想起这一路踏雪寻亲的奔波不易。 窗外的风雪还在不停飘落,把黑河的天地都染成了一片雪白,可谁曾想,原来父亲当年竟就在不远的黑河,与她们隔得这么近,却又远得隔着一生。 林贵秀鼻尖又是一酸,泪水又忍不住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声音发颤,一字一句,说得格外郑重,带着几分恳求:“我们找了这么久,找了整整三十年啊,终于找到和爹有关系的人了。其实我的内心,还有我娘,早就有怀疑,怀疑爹当年家外有家,怀疑……怀疑我们在这世上,还有亲人啊!” 林兰秀站在一旁,听着大姐的话语,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眼角快速地滑落,砸在衣襟上。 她伸手拉了拉大姐的衣袖,声音哽咽着,接过话茬:“是啊,大兄弟,我们真没骗你,我大姐说的,全是真的!” 她顿了顿,抹了把眼泪,语气里满是辛酸,“就如我自己,当年几经辗转,无依无靠,差点没活下来,最后才到了顾老二家,生儿育女,操劳半生,老来啊,才算真正像个人样,有了个安稳的居所。” 一提到娘,林兰秀的内心就涌起一阵翻江倒海的酸楚,眼眶瞬间红得更厉害,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委屈与不甘:“我娘当年啊,就靠着家里的那二亩薄田,独自一人,一边伺候年迈的奶奶,一边辛辛苦苦养活家中的几个姊妹弟弟,起早贪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想想那些日子,该是多么不容易啊!” 她咬了咬嘴唇,语气里满是对父亲的怨怼,“可唯有林大山,一个人走南闯北,不管我们娘几个的死活,活得逍遥快活,从来就没尽过当丈夫、当父亲的责任。” 她的下半句:“见着我们的面除了拿钱就是借钱,想方设法,苦了一家人,唯有他这么快活。”心里的话林兰秀还是没有说出口,一是在外面有外人,再就是大姐在跟前,这话她是万万不能说的,除非,把她惹急了。 “哼,”此刻林安从哽咽中缓过神来,嘴角扯出一声冷笑,眼神里满是半信半疑,语气也带着几分戒备,甚至还有几分嘲讽:“你们说的这些,别以为编几句瞎话,就能骗到我!”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柜台上的砍刀,目光扫过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缓缓说道,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我除了知道自己的父亲叫林大山,知道父亲的老家是山东菏泽外,还知道父亲家里有个比他大好几岁的婆娘,一辈子不能生育。后来赶上武斗,父亲不得不四处漂泊,居无定所。他常常想家,更常常想着林家在他这代要断了香火,每次想起来,就借酒消愁,在这寒冷的东北黑河地界,零下几十度的严寒里,喝得酩酊大醉,最后一次,就那样倒在了没膝的雪窝窝,要不是我娘救了他,他早就成了雪地里的一具冻尸了!” 林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怨恨,有思念,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第八卷 第45章 江张氏 母亲江张氏,娘家姓张,嫁给大江后,便随了丈夫的姓氏。 她打心底里认这个家,认身边这个敢闯敢拼的男人,往后的日子,便只想陪着他好好过日子。 她性子刚烈,和大江如出一辙的勇猛无畏。 黑河的冬天冷得能冻裂骨头,山林里藏着熊瞎子、野猪的隐患,可她半点不怯,常常跟着乡亲们一同出入山林,打野狍子、踩山珍,手上磨出了厚茧,脸上冻出了红斑,也从没有一句怨言。 “大江,你看我今天找的山货,晚上炖狍子肉,香得很,冬天里能有真不错!” 她常常举着满满一筐山货,笑着对迎上来的大江说。 大江总会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雪沫,语气疼惜:“辛苦你了,下次少去会儿,我一个人也能行。” 江张氏却摆了摆手,眼里闪着光:“咱俩是夫妻,哪能让你一个人受累?日子要一起挣才踏实。” 新婚的日子,简单却和睦。 夫妻俩勤勤恳恳,省吃俭用,夜里坐在炕头,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都憋着一股劲——绝不能再像老辈人那样,一年还没等到秋收,家里的粮食就见了底,只能东家借西家凑,在别人的接济里抬不起头。 “大江,等咱们攒够了粮食,就再盖一间厢房,再养几头猪,以后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了,被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都有一双手,凭什么过不好日子呢?”江张氏靠在大江肩头,语气里满是憧憬。 大江紧紧攥着她的手,郑重承诺:“会的,我一定让你和爹娘都过上好日子。” 那时的他们,以为日子会就这样一步步好起来,却没料到,命运早已埋下了残酷的伏笔。 天有不测风云。一次进山狩猎时,意外突然发生——江张氏脚下一滑,不慎滚向路边的壕沟。 大江想也没想,纵身扑过去,紧紧护住她,两人一同滚进了深深沟里。 慌乱中,一根锋利的木刺狠狠扎进了大江的腰身,鲜血瞬间染红了身边的皑皑白雪,还有大江的衣襟,也染红了江张氏的双眼。 江张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抱着大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江!大江你怎么样?你别吓我啊!” “来人啊,救命啊!”“来人啊,救命啊!” 江张氏悲切的呼喊穿透山林,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 附近一同进山的乡亲们听到喊声,连忙匆匆赶来,看到沟底浑身是血的夫妻俩,也不敢耽搁,连忙合力将他们救了上来。 一路上,江张氏紧紧抓着大江的手,眼泪不停往下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大江不能有事,他要是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被乡亲们救回来后,大江瘫痪了整整两年。 这两年里,他卧床不起,受尽了病痛的折磨,脾气也变得愈发暴躁,常常对着江张氏发脾气。 江张氏却从没有半句怨言,白天端屎端尿、洗衣做饭,夜里守在炕边,给他擦身、喂水,一边轻轻抚摸着他的伤口,一边轻声安慰:“大江,再等等,总会好起来的,我陪着你。” 可她心里清楚,大江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差,那份绝望像潮水一样,一次次将她淹没,可她不敢垮——她要是垮了,年迈的公婆怎么办?大江怎么办? 终究,大江还是没能熬过这漫长的煎熬,撇下家中年迈的父母、年轻的妻子,撒手人寰。 那一刻,江张氏感觉天塌了,世界一片漆黑,她趴在大江的遗体上,哭得肝肠寸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跟着大江一起走,这样就不用再受这份相思之苦,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重担。她甚至找好了绳子,就放在炕头,可当她看到公婆白发苍苍、哭得直不起腰的模样,看到赶来劝她的亲娘红着眼眶说“你走了,爹娘怎么办?大江在天有灵,也不希望你这样”时,她的心软了。 骨子里的坚强,让她咬了咬牙,擦干眼泪,把所有的悲痛都压在了心底。“爹,娘,你们放心,有我在,我一定好好照顾你们。” 她对着公婆深深鞠了一躬,语气坚定。 从那天起,江张氏扛起了这个破碎的家,一边照顾年迈的公婆,端屎端尿、洗衣做饭,从不嫌脏嫌累;一边安抚自己的母亲,不让她为自己担心。日子再苦再难,她从没有说过一句苦,一句累,夜里实在熬不住了,就坐在炕头,看着大江的唯一的照片,悄悄抹眼泪,心里默念:大江,我没辜负你,我会把爹娘照顾好,把咱们的家撑起来。 那些艰难的岁月里,江张氏只能靠着每天盲目地忙碌,来麻痹自己,不去想心底的悲痛。夏天,山林里草木葱郁,蚊虫叮咬得人难以忍受,她就背着竹筐上山采蘑菇、挖野菜,换些粮食,勉强糊口;“这蘑菇得小心摘,别碰着毒的,不然咱们一家三口都得遭殃,那样她有何脸面去见大江呢!” 她一边采蘑菇,一边在心里念叨,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敢停。 冬天,黑河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积雪没膝,冷得人直打哆嗦。她就顶着刺骨的寒风,背着柴筐去拾柴、打猎,踩着厚厚的积雪在山林里穿梭,手脚冻得开裂,渗出血丝,疼得钻心,可她从不说一句退缩的话。 “再拾点柴,家里的火盆就不会灭了,爹娘就不会冷了。” 江张氏咬着牙,一步步往前走,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凭着一身胆力和坚强的意志力,江张氏硬生生养活着年迈的公婆,从未有过一句怨言,乡亲们提起她,没有不称赞的:“江家这媳妇,真是个硬骨头,不容易啊!” 这一日,江张氏照旧背着柴筐进山拾柴。 北疆的冬天,冷得让人听着都胆颤,寒风像冰刃似的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连呼吸都带着寒气,漫天飞雪把山林盖得严严实实,连路都看不清,一步不小心,就容易踩空。 她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缩了缩脖子,心里嘀咕:这鬼天气,真是越来越冷了,得赶紧拾完柴回家,别让爹娘冻着。 待她走到沟边的雪坑处,忽然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一动不动地趴在雪地里,几乎要被积雪埋住。 江张氏停下脚步,眉头皱了起来,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个时候,黑瞎子都冬眠了,狍子也都躲在窝里不出来,这会是个什么猎物?难不成是只受伤的狍子? 第八卷 第46章 得救 练就一身胆力、身手矫健的江张氏,丝毫没有畏惧,悄悄摸索着走到那个黑影跟前,弯腰一瞧,不由得惊呼一声,声音里满是意外:“艾玛呀!这哪是什么猎物,原来是个人啊!” 她仔细一看,那人直挺挺地趴在那儿,浑身冻得僵硬,手脚都发紫了,嘴唇也冻得乌青,看样子,再冻一会儿,就真的要冻死了。江张氏心里一紧,泛起一阵恻隐:真是造孽啊,大冬天的,怎么会有人躺在这雪地里? 她连忙蹲下身,伸手推了推那人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急切,还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哎,醒醒!醒醒啊,行不行?你这个傻子,大冬天的喝这么多酒,往雪地里一躺,真是不想要命了!你知道不?这黑河的冬天,冻死人不偿命的啊!” 她一边推,一边摸了摸那人的鼻子,还有微弱的气息,心里松了口气:还好,还有救,可不能耽误了。 江张氏太清楚了,黑河的冬天,在雪地里冻上半个时辰就可能没命,再耽误下去,这人就真的没救了。 她不敢多耽搁,连忙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里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喊:“爹!爹!快出来!沟边雪地里有个人,快冻死了,咱们快救救他!”她的声音被寒风裹挟着,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公爹听到喊声,连忙披了件棉袄跑了出来,一脸焦急:“啥?雪地里有人?快,快带我去!” 江张氏拉着公爹,又匆匆找来了一个筏子,语气急切地催促:“爹,快,再晚就来不及了!那人还有气,可不能让他冻死了。” 她和公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个人事不省的酒鬼弄到筏子上。 江张氏在前面弯腰拉着筏子,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她脸上,疼得刺骨,手上的绳子勒得她生疼,可她不敢松手; 公爹在后面用棍子往前撬,一边撬一边叹气:“这小伙子,真是拿命开玩笑啊!这么冷的天,竟敢在雪地里躺,幸好被你发现了,不然真是凶多吉少。” 江张氏喘着气,声音沙哑:“爹,先别念叨了,赶紧把他弄回家,暖和过来就好了。” 两人一步一步,在厚厚的积雪里艰难前行,雪地里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终于把这个酒鬼弄回了家。 一进门,江张氏就连忙关紧房门,挡住外面的寒风,嘴里念叨:“可算回来了,再慢一步,就真的没救了。” 她赶紧把这人弄到铺了三层褥子的火炕上,公爹一边给这人盖了好几层纯棉厚被,一边念叨:“再晚一步,就真没救了。这孩子,真是太不懂事了。” 婆婆也连忙把屋内的火盆烧得旺旺的,火苗舔着盆沿,把火炕烧得滚烫,连屋内的寒气都被驱散了不少。 “闺,你快歇会儿,熬姜汤的活儿交给我。”婆婆看着江张氏冻得通红的脸,心疼地说。 江张氏却摇了摇头:“娘,我来熬,我手脚快,早点熬好,他就能早点喝上,早点暖和过来。” 她快步走进厨房,生火、烧水、放姜片,动作熟练而麻利。看着锅里翻滚的姜汤,她心里默念:小伙子,可得撑住啊,你爹娘要是知道你这样,该多心疼啊。 不一会儿,一锅热腾腾的姜汤就熬好了。江张氏端着姜汤,小心翼翼地走到炕边,自言自语:“喝点姜汤,发发汗,就好了,可得撑住啊!” 冒着热气的姜汤驱散了屋内的阴冷,她轻轻扶起那人的头,小心翼翼地撬开他的唇齿,一点点地灌入,生怕呛到他,一边灌一边轻声道:“慢点喝,别呛着,喝了就暖和了,再坚持一下。” 她就这么守在炕边,一边照顾,一边时不时伸手摸一摸这人的体温,心里既焦急又期盼。 窗外的风雪还在不停呼啸,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可屋内却暖意融融,满是姜汤的香气。 直到下午的时候,这个醉酒昏迷的酒鬼,终于虚弱地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迷茫,嘴里还喃喃着什么。 江张氏不由得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语气里满是欢喜:“可算醒了!你可吓死我了!感觉怎么样? 窗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小了些,只余下零星的雪沫子打着旋儿,拍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屋内的火盆依旧旺旺的,火苗跳跃着,将墙面映得暖融融的,姜汤的余温还萦绕在空气中,驱散了所有的寒凉。 江张氏守在炕边,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心里既焦灼又期盼,指尖时不时轻轻搭在那人的额头,试探着体温,眉头微微蹙着,生怕他再晕过去。 她耗了大半天力气把人救回来,可不能让他再出半点差错。 就在这时,那醉酒昏迷的酒鬼,终于虚弱地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迷茫得像蒙了一层雾,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不可闻的呓语,喉咙里还带着干涩的沙哑。 江张氏身子一僵,随即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眼角泛起一丝湿润,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她连忙往前凑了凑,伸手轻轻扶着那人的胳膊,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语气里满是欢喜和急切:“可算醒了!你可吓死我了!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还冷?” 那人眨了眨眼,迷茫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风霜却眼神温和的女人,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我这是在哪儿?” 江张氏连忙端过一旁温着的姜汤,又拿过一个干净的勺子,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才递到他唇边,语气软了些:“这儿是我家,我在雪地里把你救回来的。你先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别着急说话,你的身子还虚着呢。”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扶着那人的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一口姜汤,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冰凉的脸颊,只想着救人的她,忘记了男女有别,只想着把人就过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于是江张氏连忙把自己的手搓热,轻轻敷在他的脸上,心里嘀咕着:这人,真是遭罪,以后可不能再这么不爱惜自己了。 被救的男人喝了一口姜汤,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看着江张氏关切的眼神,眼里泛起一丝愧疚,低声道:“多谢……多谢大姐相救,若非你,我恐怕……” 江张氏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谢啥,都是应该的,谁能见死不救呢?你好好歇着,等身子缓过来,再说说你咋会躺在雪地里......” 第八卷 第47章 醉 晚间时分,被救的男子终于能抬起胳膊活动一下了,可浑身的酸痛麻痹让他一动弹就刺骨地疼。 他茫然地望着屋内的房梁,思绪翻涌不定:想着妻子这胎又生下了第六个女儿,孩子还没满月,红小兵们就又来庄里调查,三番五次的搜查,让他不得不再次抛下年迈的母亲和妻子,天南海北地躲藏。 这些年来,他始终漂泊无依,居无定所…… 妻子的年岁越来越大,他又总不在家,连个安稳的住处都没有。 没人知道,如今这般狼狈漂泊的林大山,小时候竟是锦衣玉食的富家子弟,自幼饱读诗书,三字经、百家姓烂熟于心,写得一手好字,也曾吟诗作对、挥毫泼墨...... 家道中落后,那些笔墨纸砚早已遗失在逃亡路上,娶妻成家立业,他不再是满腹学问的他,只能看着周围环境,小心翼翼地活着...... 唯有刻在骨子里的文化印记,偶尔会在不经意间流露。 毕竟,他是林家的后代,祖辈经商,父辈从军,一度成为一方将军,而他只能沦落到如今东躲西藏,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为了躲避追查,他再度坐着火车咣当到了最北面的黑河,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无依无靠、居无定所。 借酒消愁的他,只能整日喝得酩酊大醉、借着酒精麻痹自己,逃避所有的煎熬与痛苦。 有时候他只能对着空酒杯喃喃自语,字句间竟带着几分文气,骂自己“百无一用!”连个传宗接代的儿子都生不出来,辜负了林家列祖列宗,也对不起在家操劳的年迈的母亲...... 喝到酩酊大醉,便靠着小旅馆内的墙根儿,抱着膝盖哭,哭自己颠沛流离如丧家之犬,哭不能陪在妻儿身边尽绵薄之力,哭母亲年迈却还要跟着担惊受怕,哭自己空有其表,却连一个安稳住处的本事都没有; 但是,虽说儿子没生出来,好赖还有几个女儿,可以偶尔接济他一下,但是毕竟不是儿子。 酒入愁肠,越喝越清醒,越清醒越痛苦——红小兵的追查、居无定所的漂泊、妻子连生六女的压力、三代单传的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唯有酒精能暂时麻痹自己,逃避这让人绝望的现实。 他也知道自己该扛起责任,也懂“修身齐家”的道理,可自幼养成的性子早已深入骨髓,只能在醉酒后念几句“逝者如斯夫”,清醒后依旧逃避,一想到自己是林家三代单传,心中便满是煎熬:难道老林家的香火,真要在自己这一代彻底断了么…… 望着眼前救下自己的一家人,他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神色。是啊,若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去见祖辈,自己有何颜面?他在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养身体,还要继续努力回家造人,将来下去见老祖宗,也好有个交代。 “大兄弟,你好些没?快喝点鸡蛋汤吧。以后可得少喝点酒,有什么比身体还重要呢?你要是两手一撒不管不顾,留下家人可怎么办?可千万要想透彻啊。” 江张氏性子豪爽,也不顾及男女有别——况且还有公婆在旁。 再者,自家本就因她是寡妇,成了屯子里长舌妇们经常议论,嚼舌根的话题,也不在乎再多这一桩了。 “好些了,我应该能起来了。大姐,多亏了您,救命之恩,我林大山无以为报啊!” 林大山眼含泪水,挣扎着想要起身,心里又急又愧,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茫然。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习惯性地摩挲着袖口—— 小时候,笔墨纸砚从不离手,吟诗作对信手拈来,写的字曾被先生夸“铁画银钩”,家里人都盼着他能和爷爷及父亲一样光宗耀祖、考取功名,可如今,满腹的文化半点用不上,那些圣贤道理、诗词歌赋,换不来一口热饭,护不住身边亲人,反倒沦落到东躲西藏、寄人篱下的地步。 他深知自己没有责任感,当初家道中落,他没能以己之力撑起家门;如今抛下家人独自漂泊,看似是躲避追查,实则也是不敢面对自己的无能吧。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躲藏的日子,三天五日地颠簸,哪怕再难,也会在清醒时,对着月光默念几句诗文,聊以慰藉,可这半点文气,终究抵不过现实的残酷。 如今却像个废人似的躺在陌生人的炕头上,还占了老太太的专用位置,受人照料、被人惦记,每说一句话都觉得脸上发烫。 尤其是江张氏句句劝他爱惜身体,句句替他着想,更让他羞愧得抬不起头——自己连自己都护不住,反倒要麻烦这一家人费心照料,真是没用,也辜负了自己小时候学到的那些圣贤道理,辜负了林家祖训,辜负了已经年迈的母亲...... 此刻,那位老太太正叼着烟袋锅,盘腿坐在炕梢,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大兄弟,你别急着坐起来,要是不舒服就躺着。你现在还没缓过来,得好好养着,千万别见外。我们既然救了你,就一定会救到底,别多想。” 江张氏站在炕沿边,小心翼翼地帮林大山调整姿势。疼痛让林大山猛地皱起眉头,他试着撑着胳膊肘起身下地,可一时没稳住,又重重躺回了厚厚的褥子上。 这一下,他的羞愧更甚,头埋得更低了,心里暗骂自己没用:连坐起来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到,还要人家女人家费心搀扶,传出去岂不是要被人笑话? 再看炕梢老太太沉沉的目光,他更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那目光里藏着审视,让他无地自容。 “孩子,你别着急,你这情况得缓个两三天,现在还动弹不得。别见外,躺着别动就好。中华一家亲,咱们都是一家人,好好缓一缓,等好些了再起来。放心,家里还有我这老头子在,都是男人,别拘束。” 老江头在外屋把粥弄好,回屋就看见林大山挣扎的模样,连忙开口劝说。 林大山听着老江头温和的话语,心里又暖又愧,眼眶更热了...... 第八卷 第48章 人和人没法比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感谢的话,却又咽了回去——羞愧堵得他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在心里默念:这份恩情,我林大山记在心里,可我如今这般狼狈,躺在炕上受人接济,实在是无颜面对这一家人啊。 这时,坐在炕梢的江老婆子终于开口了:“酒啊,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是为了驱寒活血,喝一口就行,别见着酒就跟没命似的猛喝,对身体没半点好处,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嗨!”林大山听着老太太的话,无奈地仰棚长叹,心里满是羞愧、自责与茫然。 那口叹出的气体绕着房梁想跑出草棚顶,去和寒冷的空气会会,想好好打一架,为什么要把它的主人冻成这个样子...... 屋外的冷风却在狂笑,可笑了,想和我大自然博弈,不冻你个缺胳膊少腿,不知道自然界的厉害,自不量力...... “俺娘是说我呢,大兄弟你别见外,之前我也总是喝的酩酊大醉,俺娘总教训我,这是借着你的因油说我呢。刚刚你昏迷的时候,俺娘还和俺爹一起忙乎了呢,老太太是刀子嘴豆腐心,大兄弟你好好养着,千万别见外。” 江张氏紧忙地和林大山解释着,希望他不要和老人的话语较真。 随后她又继续说道:“娘我都知道了,你放心吧,我现在不是不那么喝了么,你放心吧,我还要替大江伺候你呢,给你和爹养老送终呢。” “全是酒鬼,这又来一个,你们谁也喝不过我儿子。儿啊,你喝多了别出去了,江儿啊,呜呜呜......”此刻老太太和刚才一起忙碌的她简直判若两人,话语犀利,脸色阴晴不定的。 “好了,娘。好了,你看你儿子这不是救回来了么,在炕头躺着呢,三五天就能好啊,到时候还给咱们打山货去。” 江张氏赶忙做到炕沿边,拍打着婆婆瘦弱的身体,她的脸上也带着泪滴,要是炕头上躺着的,真的是自己的男人该有多好,这样,这个家才是一个完整的家啊...... 啪嗒完婆婆,江张氏随着炕头躺着的林大山说道,“大兄弟别见外,前些年我当家的为了救我,去世后,我的婆婆就这样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饭也吃不下,每天都睡不安宁,你别介意啊。” “不介意,理解大婶当娘的苦心,我也有一个快七十的老娘,在家每天惦记着我,而我作为她的儿子,却一点力都借不上。” 躺在炕头的林大山,看着这一家三口,明白了这也是一个苦命的人家,于是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再也不能这般狼狈地拖累别人...... 昨晚醉酒,他觉着好像躺在村头的草垛旁,就是这草垛有点凉,心里还想着,是不是马上入冬了呢? 他在梦里全是小时候的锦衣玉食,梦里的自己还是那个伏案挥毫、吟诗作对的少爷,不用担责、不用奔波,可长大后却只有刺骨的寒风和满身的露水,那一刻的绝望,现在想起仍心头发紧。 他自幼饱读诗书,满腹文化,深谙“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可一路的经历,如今的形式,让他遇事只会逃避。 那些学到的道理,终究只是停留在纸上,停留在幼小的心里,随着生活的褶皱,一点点地被深深埋藏...... 老太太的话虽犀利,却字字在理,他何尝不知道喝酒伤身?何尝不知道自己该扛起家庭的重担? 可他做不到,骨子里的怯懦惰性,让他只能靠着酒精麻痹自己,逃避所有的责任与煎熬。如今躺在人家的炕上,被一位老太太这般教训,他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毕竟,他是寄人篱下、受人恩惠的那个。 “孩子,你今天多大了,听着说话不是本地人呢,怎么你是闯关东过来的?” 老江头已经把今天要干的活干完,此刻坐在炕沿上,猫着腰,看着躺在炕上的这个大林子,岁数貌似不大,长的面上看着还挺英俊。 提起话来,林大山还要比江张氏大上六七岁,可是这些年江张氏的操劳,和被北疆的冷风的犀利的吹,使得江张氏看上去要比躺在炕上的林大山还要大上两岁! 人和人真的没法比,林大山虽说是东躲西藏、颠沛流离,可骨子里的富家子弟气质还没完全磨去,又因自幼饱读诗书,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斯文气,他的穿着总是那么得体,哪怕面色憔悴,也难掩原本的俊朗; 可江张氏呢,自当家的走后,里里外外一把手,白天要下地、喂猪、做饭,晚上要照料公婆、缝补浆洗,北疆的寒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手上,把她原本细腻的肌肤吹得粗糙干裂,眼角的皱纹堆得密密麻麻,手上布满了厚茧,连指关节都有些变形,看上去比实际年岁苍老了不止一点。 林大山听着老江头的问话,脸上掠过一丝窘迫,轻声应道:“叔,我也算是闯关东过来的。” 林大山说着,下意识地攥了攥衣角,想起自己这般年纪,本该是撑起家门、光耀门楣的年纪,却连自己都护不住,再看看一旁站着的江张氏,明明比自己小八岁,却显得比自己还要沧桑,心里又添了几分愧疚。 生活真的不容易...... 江张氏正端着一碗温水走进来,听见两人的对话,笑着插了一句:“大哥看着是比我年轻,说出来不怕你笑话,这北疆的日子磨人。” 她说得轻描淡写,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可眼底的疲惫却藏不住,抬手递水时,林大山清晰地看见了她手上的厚茧和冻裂的口子,那是常年操劳留下的印记。 炕梢的江老婆子依旧叼着烟袋锅,瞥了江张氏一眼...... 第八卷 第49章 儿子回来了 老江头揣着两只手,蹭蹭地凑过来,脸上的皱纹都拧成了疙瘩,话语里裹着一股子实打实的疼惜:“可不是咋地!自打大江那孩子走了,这丫头就没享过一天福,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硬生生把自个儿熬成了个老太婆模样,看着都让人心疼。” 他说着,还抬手轻轻拍了拍江张氏的胳膊,就如自己的闺女的疼惜,眼神里满是不忍......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炕上的林大山,眼神比刚才缓和了不少,语气也软了些:“你这小子,看着斯斯文文的,不像是个坏种。既然俺们把你从雪窝子里救回来,就不能嫌你麻烦,有啥难处你就痛痛快快说,能帮的俺们指定尽力帮,别藏着掖着的。” 林大山挣扎着坐起来一点,伸手接过江张氏递来的温水,指尖一碰到她那粗糙得像老树皮似的手,心里“咯噔”一下,酸溜溜的劲儿直往眼眶里冲,眼眶瞬间就发热发潮,鼻尖也跟着发酸。他下意识地攥了攥大海碗,脑子里立马闪过家里的婆娘——李春妮! 可再看看眼前的江张氏,年纪轻轻就没了男人,打男人走了之后,就硬生生扛起了整个家,里里外外一把手,把自个儿活成了顶梁柱,手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脸也冻得通红粗糙。 林大山又来个自己的对比,他想起自家祖辈父辈的英勇辉煌,再看看自己如今这副狼狈样,躺在别人的炕上,连报答恩情都只能在心里盘算着,等好了多砍点木柴,一时间心里跟揣了个五味瓶似的,酸的、苦的、涩的,啥滋味都有,堵得胸口发闷。 林大山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几分哽咽:“谢谢叔,谢谢大妹子,也谢谢大娘。” 他顿了顿,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感激,又用力攥了攥拳头,语气格外真诚,“俺没啥别的本事,等俺好利索了,就帮你们多砍些木柴,院子里的脏活累活俺都包揽了,也算是尽俺一点心意,报答你们的救命之恩。” 说这话的时候,林大山的眼神亮得很,心里的誓言也更坚定了——不光要好好报答江家这一家人的救命之恩,更要学着扛起自个儿的责任,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逃避了事,不能再让身边的人因为自己受委屈、遭罪。 老江头听了,立马笑着摆了摆手,语气爽朗:“不用不用,你啥也别干,好好养身体就中,这点活,俺还能干动,不用你瞎忙活。” 话虽这么说,眼底却藏不住的欣慰,嘴角也一直往上扬着,心里琢磨着这小子倒是个懂感恩的实在人。 江张氏也跟着连连点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语气也软软的:“是啊大哥,你别着急,好好养着,等你彻底好了,咱们再说话也不迟,别总想着干活的事。”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摸了摸碗沿,生怕水凉了,又想再给林大山添点热水。 林大山重新躺回炕上,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这一家人,心里又暖又酸,眼眶又开始发热。他这辈子都没想着,自己落得这么狼狈不堪、走投无路的时候,能被这样一家人真心实意地善待,没有嫌弃,没有敷衍,全是实打实的关心。 窗外的冷风还在“呜呜”地呼啸着,拍打着窗棂,听着都让人发寒,可屋内的暖意,却一点点钻进他的骨子里,驱散了他心底积攒多年的寒凉和绝望,也让他那颗逃避了十几年的心,第一次有了想要扎根的念头——除了白刘庄,他想在这里好好待着,学着担当,学着扛起属于自己的责任。 他暗暗咬了咬牙,在心里告诉自己,等病好了,一定要好好报答这份恩情,绝不能辜负这一家人的好心。 就这么养了两天,林大山终于能慢慢起来下炕溜达了。 他腿脚还软着,走两步就晃悠,江张氏性子豪放,一点也不讲究男女有别,每次见他要栽倒,都立马大步流星地冲过去,伸手就扶住他的胳膊,语气急乎乎的:“哎哎哎,慢点慢点,别摔着!大哥你这身子还没好利索呢,急啥!” 这几天,江张氏也特意给林大山做小灶,春节后家里仅有的一点面粉,都被她拿来给林大山做了疙瘩汤,飘着点葱花,香得很。 只是江老太婆这几天又有点精神恍惚了,她好的时候明事理,知道林大山是病人,不好的时候就爱争风吃醋,这会儿见江张氏给林大山端了疙瘩汤,立马拿着烟袋杆“咚咚咚”地敲着炕沿,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碗汤,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疙瘩汤该是她的。 江张氏看着婆婆那馋样,又好气又好笑,笑着哄道:“妈,你别急,等着啊,俺这就给你也弄一碗去,是不是馋坏啦?” 说着,她就拿起勺子,打算从林大山的碗里先盛出一点,给婆婆沾沾嘴。 可这话刚说完,江老太婆就不干了,在炕梢一蹦跶,呜嗷喊叫起来,声音尖得能戳破屋顶:“那是俺的!你妈的!你偷吃俺的好吃的,你这个白眼狼!你跑到俺家来霍霍俺,你这个扫把星!那是俺的汤汤,不许你动!” 那架势,要是不依着她,指定得继续以往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没完没了。 老江头被她闹得脑壳疼,轻轻一拍炕沿,一嗓子喊了出来,语气又急急的:“别闹了啊,刚吃完饭没一会儿,你忘了?赶紧下炕,没事扫扫地、擦擦桌子,坐在炕上净是惹事生非!” 这一嗓子可把有点失常的江老太婆吓了一哆嗦,立马噤了声,连滚带爬地从炕梢挪下来,跑到靠在炕沿的林大山身后,死死抓住林大山的衣角,声音哆哆嗦嗦的,带着哭腔:“儿子救命!儿子救命!红胡子来了,要抓俺,你快救救俺!” 林大山看着身后这个瘦弱的老太太,听着她一口一个“儿子”,心里猛地一揪,瞬间就想起了自己的娘亲,眼眶一热...... 第八卷 第50章 留个后 林大山立马转过身,轻轻抓住江老太婆的手,语气轻轻的,还带着几分安抚:“妈,别怕别怕,儿子在这儿呢,没人能伤害你。来,咱去炕里坐着,乖,别怕,儿子一直陪着你。”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扶着老太太往炕里去,动作跟原来果断的林大山简直判若两人...... 这下可好了,江老太婆这几年心心念念盼着儿子,如今总算“找着”了,她死死攥着林大山的手,半点也不肯松开,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生怕一眨眼,儿子就跑了,再也不回来了,那眼神里的期盼和慌张,看着就让人心疼。 就这么连着两天,江老太婆跟林大山寸步不离,吃饭跟着、坐着跟着,就连林大山喝水,她都要守在旁边,眼睛望巴巴的瞅着...... 直到第三天近晚上,老太太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大事似的,随后拉着林大山的手就往儿媳妇住的道闸子里面拽,嘴里还念叨着:“儿子,你今天回住这儿,妈再也不跟张氏抢你了,再也不闹了。” 说完,还对着站在一旁的江张氏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那模样,还有点小愧疚。 林大山看着这一幕,彻底懵瞪了,更是手足无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心里犯嘀咕:这是啥意思啊?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啥,只能挠了挠头,尴尬地站在原地。 老江太太则满意地看着两人,一会儿瞅瞅林大山,一会儿瞅瞅江张氏,嘴角一直咧着笑,眼珠一眨不眨的,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儿子”又不见了。 江张氏则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耳朵尖都透着粉红色,心里又急又无奈——她想提醒婆婆,认错人了,她的儿子大江早就没了,这是他们救回来的林大山,是菏泽那边别人的儿子,也不是她的丈夫。 可看着婆婆那小心翼翼、生怕惹自己不高兴的可怜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实在不忍心戳破思念儿子成疾的念想。 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婆婆把林大山推到自己夜间睡觉的地方,嘴角抽了抽,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得了,看来今晚,她只能在大炕上婆婆旁边凑合一宿了。 林大山这回有点明白了,看着江张氏通红的脸,再看看江婆婆期盼的眼神,也明白了啥意思,脸颊也跟着有点发烫,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老江太太见林大山站着不动,又瞥了眼愣在那儿、脸通红的江张氏,立马松开攥着林大山的手,指尖还下意识拽了拽林大山的袖口,生怕他跑了似的。 紧接着,她迈着小碎步,身子一扭一扭地凑到江张氏跟前,脸上堆着实打实的憨厚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不等江张氏缓过神、开口说话,她猛地伸出那双粗糙得布满裂口的手,指尖死死扣住江张氏的胳膊,接着胳膊肘一使劲,腰腹也跟着发力,硬生生把江张氏往林大山身边猛推了一把,推得江张氏脚步一踉跄。 老太太嘴里还急乎乎地念叨着:“张氏,快过去!这是俺儿子,你当家的,你可得好好陪着他,好容易回来了,别让他受委屈,妈以后再也不跟你争了,再也不闹了!” 推完还不忘往前探了探身子,确保江张氏离林大山够近,才稍稍松了点扣着她胳膊的手。 江张氏是真没防备,被婆婆这股子突如其来的蛮劲儿推得一个趔趄,身子往前扑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林大山的胳膊才稳住身形,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子,“妈,还没到睡觉时候,我尿盆还没拿呢,咱在上炕唠会嗑行不。” 怎奈江婆婆哪会听这个胡子,从来都是认定的事,家里的公公和自己谁敢不听她,但凡不舒心,给你耍上几天,够你掉二斤肉的,本来就瘦,再掉没了...... 老江太太推完还不放心,又抬起手,用掌根轻轻拍了拍江张氏的后背,拍得“啪啪”轻响,随后身子往江张氏跟前凑了凑,脑袋歪着,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好好照顾俺儿子,别耍小性子,也别怠慢了他,听见没?” 说话时,手还轻轻扯了扯江张氏的衣角,那语气,既有实打实的叮嘱,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仿佛生怕江张氏不依她,再跟她争“儿子”。 江张氏心里又羞又无奈,胳膊被刚刚婆婆扣过的地方还隐隐发疼,可转头看见婆婆那一脸认真、生怕她不依的模样,到了嘴边的求饶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低着头,眼神躲闪,连林大山的眼睛都不敢看一眼。 老江头从外屋进来,看见这场景,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对着老江太太说道:“你这老太太,净瞎折腾,赶紧上炕坐会儿。” 可老江太太压根不听,依旧守在道闸子门口,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俺要陪着俺儿子,俺不坐。” 江张氏咬了咬嘴唇,走上前,轻轻拉了拉老江太太的胳膊,哄小孩似的语气哄:“妈,咱去旁边坐,让大哥好好歇着,他身子还没好利索呢,行不?” 老江太太犹豫了半天,看了看林大山,又看了看江张氏,忽然说道:“不许动,今天不许上我屋,炕头是我的,这屋是儿子儿媳妇的。” 没过两秒钟,老江太太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猛地踮起小脚,脚步匆匆地蹭到道闸子门闩处,眼神发亮地瞅着道闸门的门闩,心里开始怕算着坏主意。 她伸出粗糙的手,一把抓起门闩,动作麻利又急切,“哐当”一声就把倒插门从里面插上了,还使劲往下按了按,确认插结实了,才拍了拍手上的灰。 紧接着,她叉着腰,仰着脖子,扯着嗓子呜嗷喊起来,声音又亮又急,满屋子都能听见:“要孙儿!俺要孙儿!张氏,你可得给俺生个大胖孙儿,给老江家留个后,你这个不下蛋的母鸡.......” 老江头听着老婆子的碎碎念,则明白了怎么回事,他瞬间不吱声了,于是他慢悠悠地爬上炕,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 老头却没立马闭眼,眼角的余光还偷偷瞥着门口的老江太太和听着里屋的两人说话,嘴角忍不住悄悄往上扬了点,眼底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心里暗暗盘算着:但愿这事儿能成,也了了老婆子的心愿,给江家留个后.....这可不是我们家儿媳妇上赶着的...... 第八卷 第51章 呼噜打的震天响 老太太凑完一对一遍还不够,她又迈着小碎步,在道闸子门口来回踱了两圈,一边踱一边喊,语气里满是期盼,还带着几分执拗:“要孙儿喽!俺要大胖孙儿!可不能让老江家断了根,俺等着抱孙儿哩!” 那声音,又脆又响,连窗外的风声都跟随着她的声音附和着,就连老江头的超大的咳嗽声,都被盖过了几分。 不一会屋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冷风拍打着窗棂的“呜呜”声,林大山和江张氏面对面站着,两人的脸颊都红得发烫,连大气都不敢喘,窘迫得手足无措,眼神四处躲闪,谁也不好意思先开口。 林大山攥着衣角,手指都快把布料捏出褶皱,喉咙动了动,憋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开了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还带着几分尴尬:“大、大妹子,对、对不起啊,大妈她……她也是太开心了,你别往心里去。” 说完,他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心里又羞又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连老江头在炕头听得有些不好意思了都,直皱眉头,忍不住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假装的急,又有几分无奈:“你这老太太,瞎嚷嚷啥呢!干啥呢这是?赶紧把门锁打开,这像啥样子,多不妥当!” 他一边喊,一边下炕,迈着步子凑到门口,伸手就假装想去拔门闩,脸上拧着眉头,嘴角往下撇着,连额头都拧出了几道深深的纹路,这老头,真挺会装的...... 林大山和江张氏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屋内的窘迫感越来越浓,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林大山憋了半天,又抬起头,眼神依旧躲闪,语气更显局促:“大妹子,今晚……今晚要不俺坐着凑合一宿,你睡这儿,别委屈了你。” 江张氏听见他说话,身子轻轻一颤,赶紧摆了摆手,声音也带着几分慌乱,还有点不好意思的沙哑:“没、没啥,大哥,你别多想,俺娘她精神不好,不是故意的。”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林大山的眼睛,脸颊烫得能感觉到热度,心里又羞又乱,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林大山看着她窘迫的模样,心里更过意不去,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笨拙的歉意:“都是俺的错,要是俺没来,你们也不会这么折腾,大妹子,真是对不住,我就坐着一晚上,凑合一宿,放心,我不会做出格的事情的。” 江张氏一听,脸更红了,连忙摆了摆手,急乎乎地说道:“别多心大哥,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哪能让你凑活?俺、俺去叫俺娘开门,跟俺娘睡就中,你好好歇着,别多想。别那么说,俺们救你也是应该的,你别往心里去。再说,俺娘她也是太想俺男人了,才会认错人,你别介意。” 她说着,脚步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想赶紧躲开这尴尬的场面,可又想起怕惹婆婆生气,再来一个哭嚎的,嗨!目前只能硬生生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老江头想着还是不妥,于是下了地,手刚碰到冰凉的门闩,老江太太“要孙儿、要大胖孙儿”的喊声又钻入耳膜,那语气里的急切和执念,戳的他心情难以平静,如果儿子还在,孩子都上学堂了...... 他的手猛地顿住,眼神瞬间僵住,随后彻底想开了,既然如此,就是老天爷给江家送孙儿来了。 皱紧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拧成疙瘩的额头也渐渐平复,眼底的过意不去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恍然,眼角微微眯起,像是在琢磨事儿,嘴角也从往下撇变成了微微抿着,连脸上的皱纹都柔和了不少。 他心里猛地醒悟过来——可不是嘛,大江走了这么多年,老婆子心心念念盼着抱孙儿,盼着江家能留个后。这小伙看着实在、懂感恩,要是能真的留下,跟张氏凑成一对,那再好不过;就算以后留不下,要是能让张氏有个孩子,给江家留个根,也不赖啊。 这么一想,老江头脸上的之前出现的不赞同彻底散了个干净,眼神也从急切变得缓和,甚至悄悄染上了点期许。 他故意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指尖蹭过花白的头发,装作一副不敢惹老婆子的样子,半推半就地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没有真的不满,反倒带着几分刻意的无奈。 他抬起手,先是故作严肃地摆了摆,手腕却软乎乎的,没半点力道,像是在象征性地活动活动门, 紧接着又顺势放下手,还轻轻拍了拍老江太太的胳膊,语气也松了下来:“行了行了,俺找不到钥匙了,这老婆子怎么还上了锁。” 说着,他转过身,脚步慢悠悠的,还故意拖了拖步子,一边走一边嘟囔:“真是瞎折腾,俺回炕睡觉去了,你这老婆子找死呢是吧,你想着看着一宿么?你们两个别急,你妈一会睡觉的话我在来开,这老婆子,惹不起啊!” 紧接着往回走,走两步还不忘回头瞥一眼老江太太,眼神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期许,回到大炕上后,像是在催促这事情赶紧“妥协。 爬上炕的时候,动作也故意慢半拍,装作不情愿的样子,却在躺下后,悄悄咧嘴微笑,白捡个儿子,儿媳妇如果能给生几个孙子,那该多好,这个儿帅气的很...... 老江太太这回又回到大炕上看着老江头来了,可不能让这个傻东西把儿子放跑了,忒虎了,精神病么,儿子好容易回来的,和儿媳妇不住一屋那当老人的可不对,俺要要孙呢...... 老江头纯属说话不算话,倒炕上就睡,这一天忙乎的也许累了,呼呼地开始打呼噜,那呼噜震天响,把个本来看人的老伴弄得一点睡意全无,到最后屋内静静的,老江婆婆也不知道怎么就合衣躺下了...... 第八卷 第52章 老天爷就是这样安排的 道闸内的两人,可是遭了罪了。 本来道闸子就小,两人的心跳声都听得真亮的,那荷尔蒙时不时地提醒着二人,他们正值壮年...... “大哥,你听我的,你身子还是差些,你上炕吧,看来今晚只能这样了。你没看我爹的呼噜震天响,这老头看来白天忙乎得累坏了,先将就一晚吧。” 江张氏还是劝着林大山睡下——毕竟他是客人,他睡下了,自己才能眯瞪一会儿。她也干了一天的活,困得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 “大妹子,你睡吧,我是男人,我没事的。你看你也忙乎一天了,快点歇着,你放心,我,我绝不会越轨的。” 林大山坐在炕沿边,腿搭在炕沿上,心里暗自琢磨:这时候要是有颗烟抽该有多好,实在太尴尬了...... 这老太太,把人锁着里,也不知道送来两棵焊烟,这都睡的着着的,难忍啊,男人啊! “这样吧大哥,你头冲炕沿,俺头冲里面,咱赶紧睡,明天还得起早呢。” 江张氏无奈地拿起扫炕笤帚,随便扫了扫炕席,又从炕上方的板子上,拿出当年新婚时的棉被,先给林大山铺好,再把自己的被褥头冲里铺整齐,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合衣钻进被忽里,闭上眼睛装睡起来...... 林大山前几天冻得成冰棍了,这才刚好没几天,此刻坐在炕沿上,只觉得浑身冰冷难耐。眼前这个女子,心地善良、性子直爽,并且对自己有救命之恩,自己要是真占了炕睡,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对得起人家吗? 想着想着,他就想起了家中的李春妮。这么些年来,李春妮生的全是个个妮子蛋子,没一个带把的,如若将来自己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去见下面的列祖列宗呢? 他看向炕上的女子,虽说常年操劳显得有些显老,可那腰身,分明还是未生育过的模样...... 林大山在寂静的夜里胡思乱想着,连江老爷子的呼噜声,也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不再雷声轰隆...... 正陷入沉思的林大山,忽然隐约听到了女子低低的啜泣声。他挪了挪身子,侧耳仔细听,没错,真的有人在哭,听声音,正是身边的江张氏! “大妹子,你怎么了?有什么为难事就跟大哥说,只要大哥能做到,一定尽力帮你。” 只听炕上的女子动了动胳膊,江张氏拿起被角攥着,悄悄擦了擦眼泪,声音带着哽咽:“大哥,你上炕休息吧,我......我就是想俺男人了。” “大哥,俺也想要个孩子,要个亲生的,可大江就这么走了。那些坏心眼的人,总在俺外出拾柴的时候欺负俺,摸摸俺这里,摸摸俺那里。俺要是没有爹娘牵挂,早把他们砍了,扔到山上喂黑瞎子!可那是杀人犯法啊。俺要是死了,谁来照顾俺公公婆婆?大哥,俺就想要个儿子,就是不想本村的,最好百八十里开外的,就算是过路的也中,可俺不敢,也碰不上......俺孤单,俺想大江子啊......” 江张氏说着,慢慢坐起身,解开身上那排偏襟的衣扣,露出雪白的肌肤,随后缓缓挪到炕沿边,挨着坐着的林大山:“大哥,你就是老天爷派来的,对不对?是来代替俺男人的。大哥,你以后想走,俺不拦着;你要是愿意留下,俺举双手欢迎。俺可以跟你去屯里开证明,让你在这里立足,俺的家,就是你的家。” 林大山听着江张氏的话,浑身一激灵,抬头一看,正撞见已经脱得只剩下一件皱巴巴,带着细微补丁的蓝色肚兜的女子,不由得心头一动。他想起了家中的结发妻子,这么些年来,两人怎么努力,媳妇的肚子鼓了又鼓,却始终没能给老林家生个儿子。此刻,恩人期盼着自己能给这个家留个后,自己到底该怎么做?难道,这就是报答救命之恩的方式吗? 如果......如果真能这样,自己的儿子会不会就是这里降生?老林家的根,难道会落在这遥远的黑河?林大山苦苦思索着,一边是伦理底线,一边是传宗接代的执念,他强忍着心绪,反复权衡...... 或许,这就是老天爷的安排吧...... “大妹子,俺家有婆娘,可这么些年来,始终没能生个儿子,俺也满心苦恼。将来百年之后,俺真没颜面去见自家祖宗。大妹子,难道真的是老天爷把俺送到你家,让俺有个依靠、有个落脚的地方吗?”林大山在心里斟酌着,慢慢把话说了出来。 “这几天,俺看你勤快、利落、勇敢又心善,俺的心、俺的眼,每天都跟着你转、跟着你飞。可俺知道,俺是外乡人,这么多年没个落脚地,根本配不上你。” 不愧是东北的林大妮、二妮、还有那小时候饿死的三妮,以及身在山东的四妮、五妮、六妮的父亲,林大山一句“始终不见儿子”,把所有闺女都省略了。 而江张氏此刻满心满眼都是眼前这个男人,听此话,只想给这个帅气英俊的林家大哥留个后,不管生的是闺女还是儿子...... 于是,江张氏又往林大山身边凑了凑,抬起双手,一点点解开林大山中山装的扣子,轻声说道:“哥,睡吧。咱俩是天地做媒,雪中送你,冰天雪地让俺遇见了你,都是盐份。你是俺的林哥哥,俺是你的江妹妹,从今往后,俺就是你林大山的人了。” 林大山听了江张氏的话猛地一怔,不由内心感叹道:“是啊,都是盐份,白花花的,差点没冻死......” “林哥哥......” “江妹......” ------------------------------------------------------- 林大山躺在炕上,轻轻抚摸着江张氏的秀发,语气坚定:“妹子你放心,以后这个家,俺和你一起扛。叔和大妈,也是俺的爹妈,俺会和你一起伺候他们,以后有俺在,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第八卷 第53章 算计 就这样,老江家在冰冷的雪天里,白捡了个儿子。 林大山也顺其自然地和江张氏住在了一起,把丢失了儿子的老江头和老江婆子老两口,整的既失落又开心又...... 林大山可以说比在家里要勤快的多,重活累活抢着干,不再让江张氏挑水挑粪的,很怕把儿子累掉了。 活了大半辈子的林大山,在家时候挑水挑担的都是李春妮来做,每天直直个身板子擎等着伺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就差没喂到嘴里的那种,大着肚子的李春妮无时不刻不围着家人转,而肚子里面儿子没影的江张氏却被林大山捧在了手心里。 就是要儿子的思想观念严重,不然你让他改姓江估计都得愿意,毕竟在黑河这里白捡个媳妇,白捡个爹妈和这么优渥的条件的家...... 此刻的林大山,俨然成了这人家的顶梁柱,老江头也不那么累了,睡觉也不呼噜震天响了,老江婆子的精神状态也好多了,很少再精神失常,不再闹猴,发脾气,脸上的笑容逐渐多了起来。 江张氏领着林大山去屯里给林大山办理了暂住登记,村长看着这个外来人,内心不由得嘀咕着,这人什么来头,不会是犯了什么错误跑这里躲灾来的吧! 老江家多少年来因为大江去世后,头一次热闹了一番,弄了四个菜,炖了一条江鲤鱼,弄了一盘小葱拌豆腐,一小盆酸菜炖粉条,把家中那个不爱下蛋的小鸡来了一刀,来一盘小鸡炖蘑菇,一家四口人,三口人推杯换盏,只有酒量最大的江张氏没喝,为的是怕影响肚子里的儿子。 一家人就这样和和美美地过着日子...... “三爸家那外来的,是铁了心要赖死在那儿分家产了!” 老江头大哥家的江建军端着酒碗,一口闷干,酒气冲得眼睛赤红,语气里的狠戾能淬出毒来,“真当老江家没人了?他一个来历不明的杂碎,爹娘都不知道是谁,也敢舔着脸擎现成的?三爸三妈的家产,那是咱们老江家的根,凭什么给他一个外人霍霍?你们瞧他那副狐媚样,嘴甜得像抹了蜜,把三爸三妈哄得晕头转向,说白了,就是奔着家产来的!等把老两口榨干了,榨得动不了了,指不定就卷款跑路,连口薄棺都不给老两口备!” 老江头大哥和二哥家的几个儿子此刻聚在炕头,围着酒桌,一个个眼神阴鸷,嘴角挂着歹笑,话里话外全是置人于死地的算计。 “可不是大哥,你说的对,要是给三爸和三妈的家都霍霍了,将来三爸和三妈不是还得咱么管,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杂碎?”江家老疙瘩此刻斜楞着眼睛,歪歪着嘴,说这话那口水都快流到炕沿上,于是顺手抹了一把,直接炕沿上一呼,随后大腿上蹭吧蹭吧。 几个侄子围坐在炕桌上,酒碗碰得叮当响,眼底的猜忌里裹着贪婪——他们早就在盯着三爸家的院落和田地,那是屯子里数得着的好家产,这些年谁都憋着劲讨好老江头老两口,就盼着将来能被选中养老,顺理成章继承家产。 “以前咱们还能争一争,谁孝顺谁就能得家产,现在倒好,半路杀出个林大山这野小子!” 老二家的江建明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咬牙切齿,眼底迸着凶光,“本来三爸三妈百年之后,咱们就把江张氏那不下蛋的货撵出去,让她净身出户,冻饿街头都不管,家产全是咱们的!这下倒好,这野小子一来,咱们多少年的心思全白费了,必须把他弄走,而且得弄得名正言顺,让三爸三妈心甘情愿赶他走,最好让他走得灰头土脸,在这屯子待不下去,哪怕饿死在外头,也别脏了咱们老江家的地!” 酒过三巡,几个人的眼神越来越阴鸷,嫉妒和算计像毒藤一样缠满心头,之前的相互猜忌早被“共同除了林大山”的念头压了下去,每一句话都透着狠劲,半点不拖泥带水。 江建军把酒杯往桌上狠狠一墩,酒沫子溅得满桌都是,语气狠得能咬碎牙:“绝不能就这么饶了他!三爸三妈现在是被他哄昏了头,觉得他勤快贴心,等咱们给他添几次乱,让他露够洋相,让三爸三妈看清他的真面目,看他们还怎么疼他!必须稳准狠,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耗着,不光要把他彻底撵出屯子,还要断了他的念想,让他走到哪儿都抬不起头,最好弄废他一条胳膊一条腿,让他这辈子都没法再跟咱们争!连带着把那婆娘弄走更好,省的隔三差五的就弄个野汉子回来。” 江建明眼睛滴溜溜一转,凑到江建军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嘴角挂着歹毒的笑:“哥,我有个主意,稳准狠,还不留痕迹,保准能让他吃尽苦头。咱们屯子就那一口公井,天寒地冻的,井水洒在身上能冻透骨头,林大山那小子,每天天不亮就去挑水,装模作样地给江张氏煮热水、补身子,不就是盼着江张氏给他生个野种,好名正言顺分家产吗?" "对咱们就趁他挑水的时候,故意撞他一下,力道往重了使,让他把水全撒在身上,冻得他半死不活!一次不够就两次、三次,次数多了,三爸三妈肯定觉得他毛手毛脚,连挑水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更别说给江张氏撑腰、生大胖小子,慢慢就厌弃他、疑心他,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他自己就待不住,冻出病来才好,省得他再折腾!” 江家老疙瘩心眼子里的坏水最多,他早就惦记着三爸的家产了,最好连江张氏也一起收入囊中,早前提过一次,被三爸骂个狗血喷头,拿着二齿子撵出来二百米远,“以后你离我家远点,我不指着你,你个杂碎。” 想起这话,江老疙瘩就恨恨的,老江头,老江家的老辈子老疙瘩,你等着...... 第八卷 第54章 预谋 旁边的江建伟脸上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狞笑,嘴角歪向一边,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端着酒碗抿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也不在意,语气狠戾又得意,眼底藏着歹念:“对!就这么干!他不是爱装勤快、抢着干重活博好感吗?咱们就专挑他不擅长的来,往死里霍霍他,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他去拉柴火,咱们就把柴火捆割得松松垮垮,让他拉到半路散一地,累得他脱层皮,三爸见了,不光会骂他办事不牢靠,还会嫌他晦气;” “建伟这招不错,神不知鬼不觉。那是个什么也不会的街溜子,你看细皮嫩肉的,哪像咱们天天地里刨食,风吹日晒的。”大哥江建军直接敲定了弟弟建委的主意,庄户人,干活不牢靠,三爸还能收留他么? “要是那娘们怀孕了,想法把她弄流产了,还他么的想生儿子?到时候咱们再添几句闲话,说他是故意克江张氏,让他百口莫辩!”江老疙瘩最坏,跟他三爸老江老疙瘩简直不是一个祖宗出来的。 江建军听完,狠狠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光,嘴角撇出一抹残忍的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语气里满是歹毒:“还有更绝的!江张氏那女人,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生个儿子,可是跟谁生啊,真他么的晦气,野地里面蹦出来个姓林的,咱们直接就往她心窝子里戳、往她痛处扎,让那娘们断了念想!” “大哥,你有什么好主意?快说说。”江建伟猴似的把脸凑到江建军跟前,支棱着耳朵,想听着老江家老大有什么损招。 “咱们让家里的都在屯子里到处宣扬,就说林大山是外面逃来的野汉子,说不定有脏病、隐疾,根本没法让江张氏生儿子,就算侥幸怀上,也得是个畸形、傻子!他之所以百般讨好三爸三妈,就是为了骗家产,等骗到手,就把老两口扔在一边,卷款跑路,说不定还会把江张氏霍霍死了!三爸最好面子,屯里人议论纷纷,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他肯定坐不住,对林大山的疑心只会越来越重,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他自己就会把这野小子赶出去,说不定还会打断他的腿,解解气!三爸你别看不吱声,真犯起倔来,一般人真不是个。” 江建军毕竟年长几岁,连想出来的办法也够狠,够阴的。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嘴角的阴笑越来越浓,每一个计划都透着算计和狠辣,没有半点犹豫。 之前那些相互猜忌,早就被对家产的贪婪和对林大山的恨意抛到了九霄云外,此刻满脑子都是怎么把林大山霍霍走,怎么把老江家的家产攥在自己手里。 江建明又琢磨着,眉头皱起,眼神里藏着置人于死地的歹念,脸上的肉微微抽搐着,语气更阴毒了些:“要是这些招都不管用,咱们就来硬的,往死里逼他,让他连累三爸三妈!找机会跟三爸说,林大山来历不明,没人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说不定是犯了命案、逃过来躲灾的,手上沾着人命!要是藏在咱们老江家,哪天派出所找上门来,不光三爸三妈要被连累,咱们整个老江家都得被说包庇,谁都担待不起!” “是,老四,那村长不也嘀咕他的来头吗?咱们就顺着村长的话添油加醋,把他说得十恶不赦、丧尽天良,让三爸心里发慌,怕惹祸上身,主动把他赶走,要是三爸心软,咱们就暗中下手,把林大山的挤出屯子,再在屯里放话,说他畏罪潜逃,到时候他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咱们再在一旁假惺惺地劝着,还能落个孝顺、顾全大局的名声,一举两得!”江建军一语敲定,“必须以最快的方法,把姓林的撵出去,时间越长,越不好整。” “对对对!就这么干!”几个人纷纷端起酒杯,狠狠碰在一起,酒液洒出来也不在意,一个个眼睛瞪得通红,脸上满是嚣张和狠戾,嘴角挂着肆无忌惮的狞笑,眼神里满是笃定和歹毒,语气里满是嚣张:“一定要稳准狠,不给那小子留任何机会,要么把他撵出屯子、冻饿而死,要么把他弄废、让他一辈子抬不起头,总之,老江家的家产,绝不能让外人占了一分一毫,谁挡咱们的路,就弄死谁!”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林大山正挑着满满两桶水,从公井的方向往家走——他虽没干过多少北方农活,肩膀被扁担压得微微发红,却依旧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稳住肩头的水桶,眼底满是期盼,嘴里还轻声嘀咕着:“江妹,再等等,等咱们有了儿子,日子就更有奔头了,我一定好好疼你和孩子,好好孝顺老人……” 那份盼着有个传宗接代的儿子、好好过日子的心意,真切又迫切...... 想着想着,林大山的嘴角咧开来,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他丝毫没察觉,一场针对他的、狠辣又周密的算计,已经在暗处悄然铺开,那些他真心对待的老江家侄子,正憋着坏,想把他彻底霍霍走,断了他的念想,好夺回属于老江家的家产。 而老江头老两口,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每天看着林大山勤快贴心,心里满是欣慰,根本想不到,自己的亲侄子们,竟然早早就在打自家家产的主意,还要把这个贴心的“儿子”赶出门去,心肠狠得像冰...... 从天而降的林大山,在最北面属于苏俄交界处的黑河,能达到满意,生个儿子,并且生活富足下去么? 背后的几双眼睛,看着林大山每天在三爸家得心应手,乐不思蜀,那牙根恨得痒痒的,所有计划,都在紧锣密鼓地布置中...... 第八卷 第55章 井边打水 日头刚慢悠悠爬过墙头,斜斜地洒下一点薄光,照在街口那眼老公井的青石沿上,泛着冷冷的白。 这口井有些年头了,井沿被一代代人摸得光滑发亮,周遭的地面冻得硬邦邦,连草芽子都冻得缩在石缝里,四下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辘轳木轴的呜呜声。 林大山弯腰站在井台边,双手套着厚厚的棉手焖子,死死攥住冰凉的铁摇把子。那铁家伙冻得跟冰坨子似的,刚一攥住,铁质的凉意就顺着掌心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他指间发麻,疼得钻心,真是腊月里的铁疙瘩——凉透心。 他不敢松劲,胳膊暗暗攒着力气,一下、又一下,缓慢而费力地摇着,摇把子转得不快,却每一下都透着实打实的力道。 老旧的辘轳在寒风里吱呀吱呀地呻吟,木轴因为常年没上油,干涩地摩擦着,发出沉闷又沙哑的响动,在寂静的街口格外刺耳。 粗麻绳顺着轱辘缓缓往下坠,末端系着的木桶晃悠悠、轻飘飘的,一点点沉进幽深幽暗的井底,看不见半点影子,只听见“咚”的一声闷响,知道是木桶落了底,浸在了冰凉的井水里。 林大山停下摇把子,稍等了片刻,估摸着木桶已经吸饱了水,才放缓力道,反手往上慢慢回摇。刚开始还轻飘飘的,没摇几圈,麻绳就一点点绷紧,沉甸甸的坠力顺着胳膊蔓延上来,不用看也知道,木桶准是打的满满的井水。 他心里松快了些,嘴里暗自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脸上挂着几分浅淡的笑意,眼睛盯着井口,瞅着井里的木桶盛着清凌凌的水,跟着摇把子转动的节奏,一颠一颠、稳稳当当地缓缓向上浮升。 辘轳一圈圈往上转,转得越来越慢,沾满寒气的木桶终于破水而出,悬在冰凉的井沿旁,桶壁上挂着密密麻麻的水珠,顺着桶沿噼里啪啦地往下滴,一滴滴砸在冻实的冰沿上,溅起小小的冰花,又很快冻成了薄薄的一层冰。 脚下的冰面滑溜溜的,像是抹了一层油,冰面上走路——步步打滑,林大山下意识地站稳身子,松开摇把,将冻得僵硬的手从手焖子里抽了出来,想搓一搓取暖。 没了手的攥着,铁摇把借着惯性往后倒转了好几圈,来回晃悠摇摆,发出“渍扭渍扭”的响声,折腾了半天,才渐渐平息,慢慢停了下来。 那两块裹着棉花的布手焖子,也附和着摇把的晃动轻轻打晃,一下耷拉在林大山的衣兜边上,晃悠了两下,就安安分分地贴在衣襟上挂着,像两个没了精神的破棉球。 林大山没工夫顾及这些零碎,心里只想着赶紧把水倒进喂得罗,再打一桶,好早点挑回家。 他俯下身,双手抓住沉甸甸的水桶,那水桶装满了水,他一手攥紧桶梁,一手扶着桶身,稳稳地挪到自家的喂得罗跟前。 那喂得罗是铁制的,比平常用的喂得罗偏大一圈,放在地上,早就冻得粘到了下边的冰上。 林大山小心翼翼地倾斜水桶,另一只手紧紧扣住桶底,生怕水洒出来,清冽的井水顺着桶沿缓缓流进喂得罗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溅起小小的水花,落在喂得罗边缘,很快就冻成了冰粒。 一桶水倒完,他又转身走回井台边,重新攥住铁摇把子,忍着指尖的疼痛,再次摇了起来。 这一次,他熟门熟路,动作快了些,不多时,又摇上来满满一桶井水,照样稳稳地拎到喂得罗跟前,尽数倒了进去。两桶水全都倒妥,喂得罗里的水已经快满了,清凌凌的井水晃着细碎的水光,映着头顶的薄日,泛着淡淡的亮,一股子凉丝丝的水汽四下散开,浸得周遭的空气越发寒凉,吹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 水都备好了,林大山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重新戴好手焖子,弯腰攥住扁担两头的绳扣,把扁担往肩头一搭,肩头猛地一沉,稳稳地扛了起来。 那扁担是老硬木做的,磨得光滑发亮,压在肩头微微发酸,随着他的身子轻轻晃动。他刻意压低身形,稳住重心,双手虚扶着两侧的桶绳,步步谨慎地迈开脚,生怕脚下打滑摔了。 两桶清水随着步伐轻轻悠荡,一滴都没洒,他屏着气息,一寸寸小心翼翼地挪步,想慢慢脱离井沿那片结着厚冰的危险地界。 到达冰层边上,林大山刚松了口气,抬头往远处瞅了一眼,就见二百米开外的土路上,江老疙瘩正歪歪扭扭地朝这边跑,跑起来左摇右晃,胳膊甩得跟拨浪鼓似的,一看就是喝多了,歪脖子树走路的样式。 林大山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加快脚步,可脚下的冰面太滑,根本快不起来,只能硬着头皮,慢慢往前挪。 也就眨眨眼的功夫,江老疙瘩就冲到了跟前,跑得气喘吁吁,舌头都捋不直,说话断断续续的,还带着一股子粗气。 他斜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林大山一番,看到他挑水的样子,嘴角撇了撇,张口就嘲讽:“哟,瞧你这细皮嫩肉的模样,还能干得了挑水这粗活?来大哥,我替你挑,看你这架势,就不是干力气活的料,别到时候把自己摔了,还得让人扶。” 林大山连忙停下脚步,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不用不用,老疙瘩,我自己能行,这点活不算啥,慢慢挑,总能挑回去。” 他初来乍到,不敢得罪人,见谁都陪着笑脸,也听江妹说起过江老疙瘩的性子,爱逞强,说一不二。可他不想麻烦别人,更何况,他也想证明自己,不是那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人。 江老疙瘩却不依不饶,往前凑了一步,伸手就想去抢他肩上的扁担,嘴里还嚷嚷着:“客气啥,我来挑又不费事!这可是给我三爸家干活,挑两桶水算啥?你看你那挑水的姿势,胳膊伸得笔直,身子绷得跟木板似的,真是秀才扛锄头——外行一个,能把人笑死,可别给俺们老江家丢人现眼了。” 林大山连忙往后退了一步,死死攥住扁担,不肯松手。 江老疙瘩见状,也来了劲,伸手就去扯扁担,俩人一个扯、一个拽,来回拉扯较劲,跟拉锯似的,弄得扁担来回晃动,桶里的水也跟着晃悠,溅出了几滴,落在冰面上,瞬间就冻住了。 重心不稳的林大山死死把着扁担,半点不敢松手,身子被扯得左右摇晃,生怕一撒手,连人带桶全都栽在冰面上,那可就真丢人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轴!好心帮你还不领情,真是给脸不要脸,不用我拉倒,给你!”江老疙瘩见林大山死活不肯松手,心里偷着乐,猛地一怂达,手一甩,彻底松开了扁担...... 第八卷 第56章 计划没得逞 林大山本来就被扯得重心不稳,江老疙瘩这一松手,他瞬间失去了平衡,身子往前一扑,只听 “啪叽” 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井边的厚冰上,摔得他眼前一黑,胳膊和膝盖都疼得发麻,半天缓不过劲来。 两只水桶也紧跟着 “咣当” 一声砸落在冰面上,桶口被摔得微微变形,里面的井水瞬间泼洒开来,溅起大片水花,四处横流,很快就在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又迅速冻成了光滑的薄冰,看着就更滑了。 前头那桶水大半都泼在了林大山的裤腿和鞋上,冰凉的井水顺着裤管往下渗,冻得他小腿抽筋似的疼;后头那桶水更狠,直接劈头盖脸浇在了他的脑袋和后背上,尽管戴着狗皮帽子,可是脖颈子处还是渗入不少水,棉袄瞬间被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寒意顺着衣料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他浑身猛地一激灵,牙齿都忍不住打颤。 他本来上次就差点冻过去,缓了好几天,来打水打了半天,冻得快要僵住,这下更是冷得浑身发木,跟个冰柱子似的,可他心里却半点没糊涂,知道自己这是栽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林大山咬着牙,撑着冰面慢慢爬起身,胳膊和膝盖又酸又疼,浑身湿冷,冻得他直打哆嗦。 水还得继续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焖子,早就被冰水泡得透湿,沉甸甸地挂在手上,根本起不到半点保暖作用。 没办法,他只能把湿手焖子扯下来,光着手板去抓那冻得刺骨的铁摇把,心里憋着一股劲,不肯就这么认输。 “嘶 ——!” 刚一碰到铁摇把,湿冷的皮肉就跟冻硬的铁器粘在了一起,他猛地一用力,细嫩的皮肉当场被扯掉一层,鲜血瞬间冒了出来,混着冰水,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堂堂一个老爷们,有泪不轻弹,他疼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吭声,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强忍着钻心的疼痛,重新把湿哒哒的手焖子套在手上,虽然没什么用,却也能阻挡铁摇把的粘连。 他再次攥住铁摇把子,胳膊因为疼痛和寒冷,微微有些发抖,可手上的力道却半点没减,一下一下,艰难地摇着辘轳。 林大山心里暗暗较劲:好歹是个老爷们,今天高低得把水挑回去。要是就这么半途撂挑子,指定要被别人笑话,让江叔和大妈小瞧,如果那样,以后在这村里也没法立足了。 江老疙瘩站在一旁,嘴一咧,偷偷坏笑,看着林大山狼狈的样子,半点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反而慢悠悠地晃着步子往前走,嘴里还不依不饶地嘟囔着:“大哥,那你自己慢慢挑吧,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我好心帮你,你还不乐意。你瞅瞅,好好两桶水全都糟蹋了,这井水金贵得很,冬天里挑水多不容易,你这纯纯是败家子过日子,真是让人笑话。” 林大山没心思跟他争辩,也没力气争辩,只是低着头,一门心思地摇着辘轳,任由寒风刮在脸上,任由手上的疼痛蔓延。 他知道,现在说再多都没用,只有把水挑回去,才能证明自己,才能不被人看轻。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白刘庄,李春妮正蹲在自家的灶台边,烧着柴火,忽然莫名心头一酸,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子想哭的赶脚,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 李春妮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慌得厉害。 她定了定神,直了直腰板,扛起墙角的扁担,扁担两头的绳索上,吊着两只大大的木桶,沉甸甸的。 她回头望了望站在一旁的四妮和五妮,柔声叮嘱道:“五妮,看好六妮,别让她乱跑,也别让她冻着。娘去村口挑水,你跟你奶奶说一声,她要是想尿尿,就喊你四姐照应着点,娘快去快回,不耽误给你们做饭。” 四妮和五妮乖巧地点了点头,齐声应道:“知道了娘。” 李春妮笑了笑,拍了拍五妮的头,扛着扁担,一步步走出家门,朝着村口的井边走去。 寒风刮着她的头发,冻得她脸颊通红,可她的脚步却很坚定...... 李春妮不知道,那个在家时候时刻直着腰板的大男子主义的丈夫,此刻远在千里之外,在冰天雪地里,忍着疼痛,正在咬着牙挑着水的、她自己挑选,那个年代少有的自由恋爱的丈夫,正在卖力的给别家女子干活。 而李春妮,独自在家伺候着对她时而挑理见怪,时而骂骂咧咧的婆婆,和三个女儿相依为命,只盼着外出躲藏的丈夫能够平安,盼着在东北的两个女儿能够平安...... 身在黑河的林大山挑着重新打满的水回了家,裤腿上的冰碴子冻得发硬,江张氏看见,心疼得直搓手,连忙拿来干净的裤子让他换上,还煮了姜茶给他暖身子,半点没埋怨他洒了水,只念叨着 “没干过活,别着急”; 老江头也在一旁附和:“天冷路滑,慢点来,不着急。” 江建明正好在三爸家唠嗑,貌似来三爸家卧底来了,看到了眼前这一幕,心里正得意呢,听见江张氏心疼的样子,和三爸毫不在意的态度,气得牙根发痒,开口说道:“大哥,你这挑个水怎么弄成这个样子,看这样子是养尊处优惯了,没干过什么活啊。我走了三爸,你老干活可得注意了,林大哥不会干,你尽管叫侄子来就是了。” “不用不用,慢慢就好了,你们也得过日子,等三爸实在忙不过来了就叫你们,这些都是小事情。” 说实在的,老江头的内心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你看挑个水还能挑的满身都是,大冬天的,让屯里人见了实在是笑话。 江建明走出三爸家的院落,转头就跑去找江建军和江建伟,把挑水的事一说,几个人都觉得第一次没达到效果,当即敲定,实施第二个计划 —— 拉柴火使绊子。 毕竟林大山是南方来的,没干过多少北方农活,搬柴火、捆柴火本就生疏,特别现在还是冬天,稍微使点绊子,保准他出洋相,把他挤出三爸家...... 第八卷 第57章 小孩尿尿和泥巴 林大山缓了过来后,觉着不管挑水是因什么缘由把自己弄成那个样子,终究是件让人心虚的事,便打算踏踏实实接着找活干。 第二天,他见家里柴火快要不够用了,便主动说要去村西头的林地拉几捆柴火回来。 老江头心里清楚,林大山没怎么干过北方农活,便告诉他拉自己以前上山砍好、捆扎妥当的柴火,只盼着他能省些力气,做得轻松些。 林大山收拾妥当,扛着捆绳、推着小推车便出了门。 他前脚刚拉着车往林地那边走,路过江建军家时候,被江建军给看到了。 只见江建军直接说了一句,天助我也,迈过自家墙头,就找自己的几个弟弟去了。 只见江建军带着江建伟、江建明抄近路抢先赶到林地,找到那堆备好的柴火。 趁着四周无人,江建伟悄悄掏出随身带的柴刀,把几捆柴火的捆绳全都割得断断续续,只留薄薄一层外皮连着,不仔细看,和完好的捆绳毫无两样。 江建军上前仔细检查了一遍,拍着胸脯得意说道:“他一个外来的,根本就没干过这种粗活,等下捆绳一松,车子稍一颠簸柴火准会散开,保准让他白忙活一场,还得落下个办事毛躁、干活不牢靠的名声!” 没过多时,林大山便推着小推车来到林地。望着堆得整整齐齐的柴火,他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神色。他自小在南方长大,本就不擅长北方农活,就是在伊春时候,也是大妮和二妮来干捡柴火的事,如今亲自动手,不由得有点慢慢腾腾...... 他搓了搓双手,学着老江头先前的模样,笨拙地上前搬柴火。第一捆柴火被他搬上小推车,接着下一捆一捆地又小心翼翼的一层层码好,生怕摞得太高半路掉落。 他本就不擅重体力活,只搬了几捆便累得气喘吁吁。额角渗出的汗珠沾在额发上,转瞬就被凛冽寒风冻成细碎的冰粒。 林大山喘着粗气,揉了揉发酸发僵的胳膊,心里暗自嘀咕:北方的农活果真不比南方,看着简简单单,真上手干起来格外费劲。 可一想到老江头老两口的好心照料,还有江张氏的温柔和善,他又咬牙坚持,接着往下搬运。忙活了好一阵子,才勉强把柴火全都搬上车,推着车往家走,脚步也比来时沉重了不少。 刚走出林地没多远,行到那段坑洼不平的冰土路上,路面冻得湿滑难走。小推车猛地剧烈一颠,林大山心里骤然一紧,只听 “哗啦” 一声,车上的柴捆接二连三散落在地,瞬间撒得到处都是。 林大山赶忙停下推车,蹲下身捡拾柴火,这才发现捆柴的绳索好几捆都断了。而且断口齐整平整,不像是被树枝刮蹭扯断,反倒分明是被人刻意割开的。 林大山眉头紧紧皱起,心底第一次生出疑心:昨天挑水莫名被人撞洒,今日拉柴火捆绳又无端断裂,世间哪有这般凑巧的事? 更让他犯难的是,他本就不熟北方农活,散落一地的干柴格外难收拢。细碎的枝杈扎得手掌生疼,冻得通红僵硬的手指也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把柴火归拢到一处,却怎么也找不出合适的捆扎法子。 他无奈叹了口气,在四周寻了几根结实藤条,凭着模糊的印象笨拙捆扎起来,捆得歪歪扭扭,还得时时伸手扶着,生怕再次散开。 足足折腾了个吧小时,他才勉强将柴火重新捆牢,又费力逐一搬回推车上。 这一次他走得格外缓慢、格外小心,不单怕路上再出意外,更担心自己仓促捆好的柴捆半路再散。若是再出纰漏,实在怕老江头老两口会对他另眼相看了。 另一边,江建军三人猫着腰跑回家,正窝在家里温热的炕头上,哥几个闲聊着这两天设下的绊子,笑得身子不停地晃动。 江建伟拍着大腿,笑得一脸歹毒,眼角挤成一条细缝,眼泪都快要笑出来; 江建明眯起双眼,脑海里仿佛已经浮现出林大山笨拙狼狈的模样,嘴角挂着一抹阴恻恻的笑意,手指攥得咯咯作响; 江建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狞笑,眼神狠戾刺骨,下巴微微扬起,透着肆无忌惮的嚣张,语气阴狠十足:“这才只是刚开始,慢慢来。咱们做这事早已轻车熟路,想拿捏他还不是轻而易举?只管往难处折腾他,让他天天活在憋屈煎熬里。总有一天,他受不住这些糟心事,自会主动离开老江家。到那时神不知鬼不觉,三爸三妈的家产,就全归咱们哥几个了!” “大哥,等会儿咱们哥几个喝一盅去!他傻乎乎替咱们干活受累,咱们只管吃香喝辣。这日子过得,纯属来个傻帽他二舅,傻缺的很呢!” 江建伟满心得意,一高兴就想着吃喝解馋,心里已经盘算起粉条炖酸菜、铁锅炖大鹅的吃食。 林大山本是心思通透聪慧之人,心里已然清楚,这屯子里分明有人暗地里不待见自己。可他若是当面挑明,又怕惹得老江头心生隔阂,反倒显得自己较劲子似的。他费劲把柴火拉回家,面上半句怨言没露,只在心里默默盘算这事该如何妥善应对。眼下他不能赌气甩手就走,心里还盼着往后能和江妹安稳相守,有依有靠、传宗接代。 细细算来,他流落至此已有两个多月了。自打被老江家救下收留,日日有人暖心照料,两餐衣食不愁。若是往后再能添个儿子,安稳度日,这不正是自己一直期盼的日子吗? 老江头看着林大山满头费力把柴火拉回来,心里暗自嘀咕:瞧着倒是一表人才,原来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样子货,拉几捆柴火竟磨蹭了大半天。 他吧嗒吧嗒抽着手里的旱烟袋,嘴上没多说半句,心底却对这位空降而来、长相俊朗的白捡的儿子生出几分排斥。片刻后便穿鞋下炕,走出屋外,打算上前帮林大山一起码垒柴火垛。 林大山见老江头走了出来,随手把那些被刀割坏的旧绳扔在柴垛旁。 正要走近的老江头见了,当即眉头一皱,暗自腹诽:这人真是一点农活门道都不懂,好好捆柴的绳子偏偏拆下来不用,怪不得耽搁这么久,简直就是小孩尿尿和泥巴,过家家似的闹着玩呢? “爹,俺自己来就行,您老进屋歇着吧。” 林大山见老江头走到近前,顺口说着客气话。 “咳,孩子,你要是不会干、干不动拉柴火这活,只管跟俺直说。俺喊上俺那几个侄子过来搭把手就中。你倒好,好好的捆绳不用,偏换成这些野草藤条来捆,那不是脱裤子放屁么。” 老江头说话直来直去性子糙,后半句 “纯属费二遍事” 的糙话,终究还是咽回肚里,没好意思说出口。 “爹,这点活俺还是能干下来的。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只是俺愿意踏实干活,却有人暗地里不想让俺安生干罢了。爹,咱家对俺有救命大恩,俺要是干点零碎农活还要处处麻烦旁人,这般不知好歹,俺还算个人了么……” 第八卷 第58章 偷懒的借口 老江头蹲在推车旁上,吧嗒了一口旱烟,烟袋杆往鞋底上磕得噼啪响,闷不吭声。 心里头却跟揣了个小算盘似的,暗自嘀咕:这小子模样倒是周正,浓眉大眼的,这些天在家干活,虽说笨手笨脚,劈柴能劈歪,挑水能晃洒,可胜在勤快,眼里有活,从不偷懒耍滑。咋今儿个说话反倒油嘴滑舌起来? 捆个柴火磨磨蹭蹭大半天,没弄好不说,还倒找起借口来了,难不成是嫌累了,故意找由头偷懒?想离开这么? 林大山见他不搭茬,急得往前凑了两步,弯腰一把抄起地上的断绳,拇指和食指死死掐着那齐整整的刀口,快步凑到老江头跟前,把绳子往他眼皮子底下一递,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又掺着点急赤白脸:“爹,您仔细瞅瞅!这绳子哪是自己断的?分明是被人用刀割的,指定是有人做了手脚啊!咱这屯子里,要么是您得罪了啥人,人家找上门来添堵;要么就是有人看不惯俺在这儿,故意给俺使绊子、刁难俺!还有昨儿个挑水,您老当俺是毛手毛脚弄湿的?压根不是!是有人故意撞我,才把水洒得浑身湿漉漉的,冻得俺直打哆嗦!” 老江头的目光顺着他的手,落在那断绳的齐茬上,方才还松弛的眉头“唰”地一下拧了起来,拧成个疙瘩,心里头那点嘀咕瞬间变了滋味,跟吞了口涩柿子似的。 方才还笃定林大山是找借口偷懒,可这会儿看着那利落平整的刀口,心里也犯了嘀咕——这绳子是他赶集买的新绳,粗实得很绝不是偶然绝非偶然。 他把烟袋锅子往怀里一揣,脸瞬间沉了下来,黑得跟锅底似的,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咱这屯子不大,邻里街坊大多实在本分,平日里凑在一起嚼嚼舌根、拌两句嘴倒有,可没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动手脚,这小伎俩能有什么用呢? 是自己无意中得罪了谁?还是自己家日子周正,有人想累他气他这个老骨头,或是拿这外来的小子撒气?还是真如林大山说的,有人看不惯这外来的愣头青,故意给他使绊子? 可转念一想,林大山刚住进来两个半月,说话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会说话,会来事. 就是个直肠子,平日里除了干活,就闷在院里,也没跟屯里人红过脸、结过怨,谁会平白无故地针对他?再者说,这小子虽说干活笨了点,可手脚勤快,眼里有活,端茶倒水、劈柴挑水,从不偷懒耍滑,对他也恭敬,一口一个“爹”喊得敞亮,断不会撒谎骗他,更不会拿这种事找借口。 这么一想,方才对林大山的那点不满,渐渐被满心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取代——倒是他,凭着老经验,错怪了这实心眼的小子,怪对不住人的。 可老江头活了大半辈子,最是好面子,这辈子从没当众服过软、认过错,死要面子活受罪,此刻就算心里清楚错怪了人,也拉不下那张老脸,依旧闷着头,下巴紧绷着,嘴角抿成一条笔直的硬线,半晌没吐出一个字,只那双浑浊的眼睛,时不时瞟一眼林大山,又飞快地移开,落在地上的断绳上,浑身透着股不自在。 林大山看着老江头这闷不吭声的模样,心里头那点委屈跟潮水似的,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差点没喘过气来。 毕竟他也是好面子的男人,此刻他举着绳子的手,不自觉地微微垂了垂,眼底原本亮晶晶的光,瞬间暗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油灯。 他太了解老江头的性子了,执拗、固执,认死理,不轻易信人,方才他说的那些掏心窝子的话,怕是在老江头眼里,依旧是狡辩,是偷懒的借口,纯属瞎掰扯。 林大山看着老江头这沉默不语的模样,心里头那点委屈跟潮水似的,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太了解老江头的性子了,执拗、固执,不轻易信人,方才他说的那些话,怕是在老江头眼里,依旧是狡辩,是偷懒的借口。 这些天,他一心想着好好干活,踏踏实实讨好老江头,能在这屯子里安安稳稳住下来,不用再四处漂泊、居无定所。 可这才两半个月,接连两天出岔子:昨儿个挑水被人撞得浑身湿漉漉的,冻得直打打喷嚏;今儿个捆柴火,绳子又被人剪断,耽误了半天活计,还得被人怀疑。这些明眼人都能看出不对劲的事,老江头却只是闷头不说话,这沉默像一盆冰凉的井水,兜头浇下来,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心思和期待,心里拔凉拔凉的。 一个念头,悄悄在他心底冒了出来——离开。 或许,他本就不属于这屯子,不属于这里。 他就是个外人。就算老江头此刻信了他,往后屯子里要是再出点什么鸡毛蒜皮的事,第一个被怀疑的,终究还是他这个外来户,这个无依无靠的愣头青。 与其在这里看人脸色,受这些不明不白的刁难,受这些窝囊气,不如早点卷铺盖走人,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凭自己的一把力气谋生,挣口饭吃,也省得给老江头添麻烦,更省得自己在这里受这份委屈,图啥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田埂上的野草,疯了似的往上长,再也压不下去。 他悄悄攥紧了手里的断绳,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脸上的神色也渐渐冷了下来,眼底没了方才的委屈,多了几分决绝。 只是看着老江头鬓角的白发想着江张氏那动情的眼神,和对传宗接代儿子的期盼,不由得又多了一丝犹豫——这些天老江头老两口待他不算差,虽说话少,却也没亏待过他,江张氏也实心实意对自己,就这么走了,会不会太绝情?会不会伤了这老人家的心? 老江头虽闷着头,可眼角的余光一直瞟着林大山,把他脸上的神色变化看得一清二楚——从最初的委屈,到后来的冷淡,再到眼底藏不住的犹豫和决绝,他活了大半辈子,啥样的心思没见过?林大山这模样,分明是动了走的念头,这小子是想卷铺盖溜了啊...... 他心里猛地一紧,莫名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不舍。这小子虽说笨拙,干活不利索,可胜在实心眼、实在,比屯里那些油嘴滑舌、偷奸耍滑的后生靠谱多了。 第八卷 第59章 烟雾缭绕 老江头暗自想着,自己这把老骨头,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劈柴、挑水这些重活,越来越力不从心,心里头不由得唉声叹气,越琢磨越发愁,要是林大山就这么走了,往后这些重活,谁来帮自己来干? 可他依旧拉不下那张老脸,端着架子不肯说一句软话,脸绷得紧紧的,愣是放不低身段,只是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伸手一把夺过林大山手里的断绳,翻来覆去、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嗓门却比方才小了几分:“别瞎琢磨,也别瞎想,许是屯里哪个淘气崽子闲得慌,恶作剧呢。再观察两天,要是再出这事,爹替你做主。” 林大山听着这话,心里的犹豫又重了几分......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楚老江头这是典型嘴硬心软,嘴上绷着不松口,心里其实是信了他,也打心底里护着他。 可这接二连三的刁难,就像一根尖刺似的,生生扎在他心坎里,林大山本是个十分要面子的人,可是在恩人面前,终究让他没了底气,也怀疑是否还有继续留下来熬日子的勇气。 林大山轻轻点了点头,喉咙里闷出一声低低的 “嗯”,垂着眼没再说话,神色蔫蔫的,只是缓缓转过身,脚步发沉一步步走向散落一地的柴火堆,弯腰捡起一根柴火,指尖凉丝丝的透着寒意。 他脸上瞧不出半点喜怒神色,心里却已经暗暗打定了主意:若是再出一点岔子事,无论如何,都要离开这里,别到时候上次没去见阎王,再让人给弄个没个全尸...... 此刻耍钱场子里头乱糟糟一片,一众闲人围着牌桌,吧嗒着大旱烟,嘴里叼着纸烟卷,满屋子烟雾腾腾呛人。 江建军正一只眼睛半眯着,一只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牌,嘴上烟卷头上积的灰都快掉了下来,他歪着嘴角,漫不经心边玩牌边和众人扯着闲话,那烟卷在嘴里忽上忽下晃悠,烟头上忽闪忽闪的火星眼看就要熄灭,却还在那儿顽强地挣扎着。 “大军哥,你三爸真把那外姓人招进家中啦,你三爸家的条件在屯子里面除了村长家,他家也是数一数二的好光景,就这么平白让个空降来的外人继承家业,你三爸真是老糊涂了啊。” 远支子堂弟弟江大奔凑在一旁,对着江建军满脸惋惜地说道。 “是啊,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这往后咱们江保屯这不是掺进杂姓了么,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个人,凭空跑到咱们这嘎达地界来。” 一旁跟着看牌凑热闹的江建勇越说越气不打一处来,“再说你家三爸那驴一样的倔脾气,旁人谁劝都没用,谁想劝劝,压根靠不上跟前说半句话。” “要我说大军你就是完犊子,不是当兄弟的不敬你,你作为咱这一脉同辈人的老大,家里的事本该你拿主意做主,哪能任由那江张氏一个妇人说了算?一个妇人家,有吃有喝安稳度日就够了,还敢插手家事拿捏分寸,来做老江家的主。你瞅瞅现在,任由她说啥是啥,不知从哪里领来个野汉子扎进咱们屯子,越往后啊,事情只会越办越糟,早晚有你三爸后悔难堪的时候。” 江大奔妻子走了有几年了,心里早就对本家弟媳江张氏暗自垂涎惦记,这会儿见江张氏家里招来了个搅局的,他要是不趁机添几句闲话拱拱火,那都不配姓江。 “靠,俺还在一旁揣着手观望看热闹呢,这个杂碎来路不明不知根底,身上有没有隐疾脏病都没准,到时候万一传染给那个小娘们,正好一块儿倒霉遭殃,俺三爸往后养老,还不得指着俺们这帮哥们撑场面不是?” 江建军这会儿正等着胡牌,眼神直直地瞅着牌垫子周围的几个人,满心就等着好牌凑局、逮着赢钱的好机会。 “你说那江张氏也真是胆大得没边,真是不怕招惹是非,什么来路的人都敢往身边拢,啧啧啧,估摸着也是日子熬得紧了,饿极了压根不挑人了都。” 作为屯子里嘴最欠最爱嚼舌根的江王氏,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立马接茬冒出这么一句。 “嗨,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大嫂子,你日子过得富足安稳,自然体会不到旁人熬穷日子的难处滋味喽......” 江建勇身为本家小叔子,顺着大嫂子江王氏的啧啧闲话,当即就油嘴滑舌调侃起来。 “放你老丈母娘的罗圈屁,你是不是皮子又痒痒找打了,俺看你就是闲得慌、欠抽欠挨收拾了。” 江王氏说着就伸手抓起柜盖上的鸡毛掸子,胳膊一扬,当场作势就要抽江建勇。 江建勇连忙缩着脖子告饶道:“哎,大嫂子,你可不能真动手抽俺啊,你哪知道俺心里有多憋屈难熬,实在不行,好歹让俺沾点便宜吃两口呗。” “你老丈母娘净满嘴喷粪。” 江王氏手里的鸡毛掸子带着风声呼呼地轮了上来,“想吃老娘豆腐,俺今儿就让你见识见识马王爷有三只眼。你这个奈马奈驴奈胡扒拉的老江家粪坑儿,俺让你整日里没大没小瞎胡嘞嘞。” “哎,大嫂子,俺谁都不稀罕不惦记,就偏偏奈你、歇罕你,赶明个干脆跟俺过日子去吧,天底下哪还有谁像俺这般真心待你,哈哈。” 江建勇嬉皮笑脸,直接用左手挡住了抡上来的鸡毛掸子,右手却不老实,径直朝着江王氏的前心就伸手掏了过去。 “你丈母娘的二杆子挑秤砣,俺看你是嘚瑟上天了,菜刀在哪儿呢,俺今儿非得把你那家伙事给你挑下来,让你这辈子做个安分太监。” 江王氏当场被惹得激恼起来,一把撂下鸡毛掸子,作势就往外屋锅台边上奔。 此刻屋内烟气缭绕、雾气蒙蒙,再加上一帮人吵吵嚷嚷闹哄哄的,整个小屋简直像炸开了锅一般,热闹闹腾得不行,就差把房盖子给鼓起来掀翻了。 “哎哎,大嫂子你别气恼,你也知道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好歹俺是老江家的,咱们一家么......” 第八卷 第60章 指指点点 江王氏这一闹,耍钱场里更乱了套,一帮闲汉跟着起哄架秧子,拍着大腿笑的、扯着嗓子喊的,吵得能把隔壁屋的人都震过来。 江建勇见江王氏真急眼了,连忙往后缩了缩脖子,嬉皮笑脸地告饶:“哎哎哎,大嫂子,俺错了还不行吗?俺就是瞎逗你玩呢,哪敢真造次,你可别真拿菜刀啊!” 旁边几个闲汉也跟着打圆场,有个叼着烟卷的凑过来拉江王氏:“大婶子,别跟建勇叔一般见识,他就是没正形,你真动了家伙,传出去也不好听不是?” 还有人打趣江建勇:“建勇,你可真敢撩,就大嫂子这暴脾气,你再嘚瑟,真能把你那家伙事给你剪了!” 江王氏喘着粗气,指着江建勇的鼻子骂:“你个混不吝的东西,再敢跟俺瞎咧咧一句,俺不管不顾,真就拿菜刀劈你!” 骂完,又瞪了一圈看热闹的众人,“都笑啥笑?再笑,俺连你们一块儿收拾!”众人立马收了笑,却还是憋着,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出声。 江建军这时候终于凑齐了牌,猛地一拍桌子,嗓门扯得老大:“胡了!清一色!给钱给钱!” 这一嗓子,总算把众人的注意力从江王氏和江建勇身上拉了回来。他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摊,得意洋洋地瞅着众人,嘴上的烟卷只剩下烟头了,都忘了扔,烟灰簌簌早都掉在牌桌上。 江大奔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掏出几个硬币拍在桌上:“真晦气,刚唠到正尽兴,你就胡牌,耽误事儿!” 嘴上抱怨着,眼睛却还盯着江建军,又扯回方才的话,“大军,你可别光顾着玩牌,你三爸那事,你真不管?那外姓小子要是真在你三爸家扎下根,往后咱江家的家产,可就是外人的份了!” 江建军一边收着桌上的硬币,一边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急啥?俺心里有数着呢。俺三爸那倔驴脾气,现在劝也白搭,等他吃了亏,自然就知道谁是真心为他好。再说,那小子来路不明,指不定熬不过几天,自个儿就卷铺盖滚蛋了,犯不着俺费劲儿。” “你可拉倒吧!”江建勇凑过来,拍了拍江建军的肩膀,“那江张氏看着软乎乎的,心里精着呢,既然敢把人领进门,指定是有打算的。依俺看,你还是早做打算,别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连你三爸的家产边都沾不上。” 江王氏也消了气,叉着腰插了句嘴:“建勇这话倒是在理。那江张氏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哪能真就随便找个外人?指不定是早就串通好了,就等着分你三爸的家产呢!到时候,你三爸哭都没地方哭去!” 江大奔越听越急,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眼神里透着阴狠:“要不,咱哥几个合计合计?找个机会,给那外姓小子找点麻烦,往死里刁难,让他在屯子里待不下去,主动卷铺盖滚蛋。这样一来,既帮了你三爸,也保住了咱江家的家产,还能断了江张氏的念想,多好!” 这话一出,众人都静了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都透着点心思。 江建军摸了摸下巴,眯着眼琢磨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声音压得更低:“别急,这事得慢慢来,不能露了马脚。咱先盯着那小子,看看他到底有啥底细,再一点点找机会下手,今儿给他添点堵,明儿给他出点难题,磨垮他的性子。要是冒冒失失的,惹恼了俺三爸,反倒得不偿失,咱得玩点阴的,谁让他别地不去,转跑咱么的地盘上来了呢!” 几人合计妥当,就开始继续暗中给林大山使绊子、出难题,专挑他干农活、做家务的时候下手,专往林大山心窝子里戳。 先是江建勇趁着后半夜,天漆黑漆黑的,偷偷溜到老江头家的柴火垛旁,把林大山忙活一下午劈好、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全都扔得满地都是,还从屯子南边的泥坑⾥挖了不少湿泥,一把把掺进柴火堆里,连林大山放在一旁的劈柴斧头,都被他藏到了柴垛最深处。 第二天一早,林大山天不亮就起来劈柴,一出门就瞅见乱糟糟的柴火堆,湿泥裹着干柴,脏得没法下手,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斧头,气得脸色发白,攥着拳头浑身发抖,却连个人影都抓不到,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没等林大山缓过劲来,江大奔又暗中使坏,趁着夜色,把老江头家的水桶做了手脚,他偷偷拿出锥子,在水桶底部,戳了个不大不小的小洞,还故意把洞戳得歪歪扭扭,让水漏得更厉害。 这天当林大山挑着满满两桶水,一步一步往家走,水顺着小洞一路漏,滴在土路上,留下两道长长的冰痕,走得越远,漏得越多,等他满头大汗赶到家,两桶水加起来只剩下半桶,连缸都填不满。 林大山看着漏水的水桶,指尖都气得发颤,心里的火气直往上冒,他比谁都清楚,这绝不是意外,又是江家这帮人故意找事,可他没抓到现行,只能硬生生把火气憋在心里。 老江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有点怀疑上次江大奔、江建勇鬼鬼祟祟地在自家院外晃悠,指定有问题。 老江头想找他们算账,都被两人见着躲得远远的。 没多久,江大奔还反过来在屯里倒打一耙,扯着嗓子喊:“大伙儿快来看啊,那外姓小子林大山,自己干活毛手毛脚,弄坏了水桶、弄乱了柴火,还想赖在俺们江家人身上,故意找借口冤枉俺们,真是没脸没皮!” 屯里的闲言碎语也跟着越来越凶,几个爱嚼舌根的老娘们,天天蹲在墙根下嘀咕,有人说林大山是扫把星,走到哪儿都惹麻烦,把老江家的运气都败光了; 有人说他来路不明,指不定是在外头欠了债,跑到这儿来躲债,早晚得连累老江家; 还有人添油加醋,说他故意弄坏自家东西,就是想逼着老江头给他钱,各种难听话不绝于耳,林大山走到哪儿,都能感觉到背后的指指点点,使他有些越来越抬不起头来...... 第八卷 第61章 孤独 入夏的江家屯,日头还挺足的,风里裹着庄稼茬子的闷热,也裹着屯里人闲言碎语的尖刺。 江张氏看着炕边的林大山,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他才来屯里半年,颧骨就尖了不少,眼窝陷进去,往日里亮堂的眼睛,如今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连端碗的手,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死死攥着粗瓷碗的边缘,都会顷刻走神。 手中端着的碗,像是在攥着什么救命的东西,又像是怕碗摔碎,连动都不敢多动。 饭桌上,她总把碗里仅有的几块肉片、玉米面饼子往林大山和公婆碗里塞,自己扒着寡淡的菜粥,就着咸菜,嚼得喉咙发涩,连筷子都不敢往荤腥边靠。 可她分明看见,林大山夹起的菜叶,半天没送进嘴里,只是低着头,盯着碗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那动作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单——他从不主动凑到桌边和他们说话,哪怕公婆闲聊,他也只是缩在角落,低着头扒饭,仿佛自己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热闹是他们的,他什么都没有。 林大山变了,不再是那个侃侃而谈的帅气男人,就连那额头,都变得单薄黝黑,闷头不声不响...... 夜里,等公婆睡熟了,江张氏才敢在小道闸子内,小心翼翼地劝:“大山哥,什么事别往心里去,屯子里的人就那样,我这么些年不就是这么过来的么,这里是咱家,谁说什么都解决不了。他们就是闲得发慌。” 张王氏那张嘴,祖传的嚼舌根不看眉眼,江建勇他们几个,也是个背后胡咧咧,要是在乎他们,这个家也没俺什么事了,俺爹俺娘知道轻重,不会让俺们受委屈的。” “再忍忍,公爹心里明镜似的,迟早会替你撑腰的。”江张氏的手温热,带着灶火的温度,紧紧攥着林大山的手。 可林大山的手却冰凉,像一块冰,半天没动一下,指尖微微蜷缩,连回握她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垂着眼,盯着两人交握的手,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一用力,就会戳破这份短暂的暖意,也仿佛怕自己的狼狈被她看见。他没有说话,只是肩膀微微发颤,不是生气,是那种连倾诉都不敢的孤独,连反驳都觉得多余的卑微,唯有指尖无意识地蹭着她的掌心,像个迷路的孩子,抓着唯一的浮木,却又不敢用力。 江张氏不知道,林大山心里的委屈,早就像屯边的河水,攒得满溢,就差一个出口。 他打小没了爹,扔下娘亲和结发妻子,因为武斗,四处颠沛流离,本来心里就觉得对世间无奈的他,来到江保屯,来到救自己一命的老江家,想着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来了之后,他没敢有半点偷懒,天不亮就起床劈柴、挑水,地里的重活累活,他总是抢在最前面,老江头的地里,每一棵苗都是他弯腰栽下的,缸里的水,从来没断过满。可他换来的是什么? 是江建勇趁他下地,偷偷把他的斧头藏进角落,害他顶着大太阳跑了三趟才找到,肩膀磨出的血泡被汗水浸得钻心,他却只是咬着牙,弯腰捡起斧头,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没有一句抱怨,明知是恶作剧,也没有找别人理论,指尖反复摩挲着斧柄上自己磨出的包浆,那是他日复一日劈柴留下的痕迹,也是他孤独的印记; 是江大奔故意用石头戳破他挑水的木桶,水洒了一路,他只能重新去河边挑,来回跑了四趟,冻裂的手攥着木桶柄,疼得发麻,却只是把破布往手上又缠了缠,默默走着,不敢抬头看屯里人的眼光,怕看见他们眼里的嘲讽,更怕看见他们的漠视; 是江王氏每天站在屯口的老槐树下,扯着嗓子编排他,说他是强奸犯,说他身上有脏病,说他是来江家骗吃骗喝的骗子。 那些话,像淬了毒的针,一句句扎在他心上,他想反驳,可抬起手,却又无力地垂了下去,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深深嵌进肉里,疼得发麻,可他却感觉不到,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影子,那影子孤零零地拉在地上,和他一样,无依无靠。 屯里人要么低着头假装没听见,要么跟着起哄,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一句公道话,他像江家屯里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只能独自摇晃,连个能依靠的同伴都没有,只能咬着牙忍,把所有的委屈和孤独,都咽进肚子里,化作沉默的力气,接着劈柴、挑水、种地,动作机械而麻木,仿佛自己只是一个没有情绪的工具,连难过都要躲着人。 他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只要他足够勤快,足够老实,总能换来屯里人的认可,总能在江家屯扎下根。可他没想到,江建军的所作所为,直接把他逼到了绝境,那根紧绷了半年的弦,彻底断了。 每到深夜,等江家所有人都睡熟,院子里只剩下风吹柴草的沙沙声,林大山就会悄悄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连鞋都不敢穿——他怕脚步声吵醒别人,更怕自己压抑的哭声被人听见。 他弓着腰,缩着肩膀,轻手轻脚地溜进柴房,反手轻轻带上柴房的门,把所有的孤独和委屈,都关在这方寸之地。 柴房里漆黑一片,只有门缝里透进一丝微弱的月光,勉强照亮他单薄的身影。 他没有点灯,也没有坐下,只是缓缓蹲下身子,后背紧紧靠着冰冷的柴堆,双手抱着膝盖,把脑袋深深埋在臂弯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他的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尖反复抠着布料上的补丁,那是江张氏给他缝补衣服时留下的,也是他在这江家屯,唯一能感受到的一点暖意。 从小生活优渥的他,来到这里的衣食住行,真的变了一个人,就是在有几个妮子的家里,衣服也是丫头们的补丁更多一些,所有好的衣食住行,也要紧着娘和自己啊。 可此刻,自己在这里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想说,很怕自己被嫌弃,这哪还是那个有着优越感的林大山啊。 袖头的暖意,已经被孤独和委屈淹没,他的肩膀微微发颤,没有哭出声,只有滚烫的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砸在膝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又很快被冰凉的布料吸干。 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身在异乡的他,孤苦无依,除了这一家人江张氏对自己依靠依赖外,都拿自己当外人啊。 那些无人知晓的委屈,悄无声息,无人问津。 他偶尔会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柴房里堆着的柴火,那是他日复一日劈柴留下的痕迹,每一根柴火,都刻着他的辛苦,每一道斧痕,都藏着他的隐忍,可这些,又有谁会在意? 第八卷 第62章 走与留 林大山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忍不住默默呢喃,没有声音,只有嘴唇在轻轻动着:“俺就是想有个家,想好好干活,想被人当成自家人,咋就这么难?” 他想起曾经的颠沛流离,吃了上顿没下顿,以为来最北边的黑河,能有个容身之处。 很幸运他在这里被救,当上门女婿,想着这回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可到头来,还是孤身一人。 江张氏对他好,可她有公婆要照顾,有家务要操劳,终究不能时时刻刻陪着他,不能真正懂他夜里的孤单;老江头虽有善意,却也没能护他周全,没能让他摆脱那些嘲讽和刁难。 他想起白天江王氏骂他“强奸犯”“丧家犬”..... 想起江建勇藏他的斧头、江大奔戳他的水桶,想起屯里人冷漠的眼光...... 想起自己像株野草,没人疼,没人护,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他甚至会想,要是爹还在,是不是就不会有人这样欺负他?是不是他也能有个靠山,有个可以倾诉的地方?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无尽的绝望淹没——爹早就不在了,这遥远带的北方黑河,除了缺失爱人的江张氏,再也没有他的亲人,再也没有人会真心护着他。 他伸出粗裂的手,轻轻摩挲着一根光滑的柴木,指尖的伤口被粗糙的木头蹭得发疼,可他却浑然不觉。 他不敢回屋,不敢面对江张氏温柔的眼神,怕自己绷不住的情绪会吓到她; 也不敢去打扰老江头,怕被他们嫌弃“矫情”。 他只能蹲在这里,在这漆黑的柴房里,抱着膝盖,把所有的孤独和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他觉得自己就像这柴房里的一根柴火,孤零零地堆在角落,无人问津,无人在意,哪怕燃尽自己,也只能换来一丝微弱的暖意,转瞬即逝,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熬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只觉得浑身发冷,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比白天的刁难、嘲讽,更让人难熬,更让人绝望。 那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露水还沾在草叶上,林大山就扛着锄头出门了——老江头种的菜苗刚冒芽,娇贵得很,得趁着天凉好好打理。 临走前,江张氏特意蒸了几个菜团子,里面掺了点玉米面,用干净的粗布包好,塞给他:“晌午饿了就吃,别扛着,地里热,记得多喝水。” 林大山接过布包,指尖碰了碰她的手,低声说了句“知道了”,转身就进了地里。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头皮发疼,汗水顺着林大山的额头往下淌,砸在泥土里,瞬间就干了。 他和老江头蹲在地里,小心翼翼地拔草、培土,不敢碰坏一根刚冒头的小苗,忙活了一上午,两人都饿得肚子咕咕叫。 林大山起身,走到地头的石头边,准备拿布包,可石头上空空如也,连一点布角都没有。 他心里一紧,低头一看,更是如遭雷击——刚栽下的菜苗,被人踩得东倒西歪,嫩绿的芽尖被踩烂,泥土里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脚印,有的小苗直接被踩折,蔫蔫地趴在地上,连一点生气都没有。 那是他和老江头辛辛苦苦种了半个月的苗,是一家人下半年的指望啊。 林大山的眼睛红了,顺着脚印往屯子方向走,脚步越来越沉,心里的怒火一点点往上冒。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旁,他停下了脚步——江建军正坐在树根上,手里拿着一个菜团子,大口大口地嚼着,嘴角还沾着玉米面,江建勇和江王氏站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江王氏叉着腰,踮着脚,尖着嗓子,声音刺耳得很,连远处的麻雀都被惊飞了:“你们看这林大山,就是个没爹没娘的野种、傻货!被咱们耍得团团转,还傻乎乎地替老江家当牛做马!说白了就是个没人要的丧家犬,赖在江家屯混口剩饭吃,还真把自个儿当江家的人了?” 江建勇凑上前,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那穷酸样,一身穷气,连俺家狗都不如!俺家狗都知道这是咱老江家的地盘,摇着尾巴讨人喜,他倒好,笨手笨脚的,还敢占着江家的上门女婿位置,迟早得被咱们弄出去,到时候连讨饭都没人要!” 江建军嚼完最后一口菜团子,抹了抹嘴,得意地说:“那菜团子还挺香,就是掺的玉米面少了点。他不是爱干活吗?俺就毁了他的苗,看他还敢不敢在屯里装老实!” 林大山站在树后,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像一把把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 他想起自己半年来的隐忍,想起自己起早贪黑的付出,想起那些被藏起来的斧头、被戳破的木桶,想起屯里人看他时异样的眼光,想起江张氏小心翼翼的安慰,所有的委屈和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浑身都在发抖,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深深嵌进肉里,疼得发麻,可他却感觉不到——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走,必须走,再也不待在这个是非之地,再也不受这份窝囊气! 他猛地转身,扔下手里的锄头,锄头“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在寂静的田野里格外刺耳,像是他压抑了半年的宣泄。 他急匆匆地往老江头家跑,脚步踉跄,路边的杂草刮破了裤腿,划伤了脚踝,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拳头,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 只有肩膀不住地发颤,那是愤怒,更是深入骨髓的孤独。 进了院子,他没顾上跟屋里的江张氏打招呼,甚至没敢抬头看一眼屋门的方向,径直冲进自己住的小屋,反手带上门,把所有的喧嚣和孤独都关在屋里。 他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脑袋深深埋在臂弯里,没有哭出声,只有肩膀剧烈地颤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把布料抠出一个个小洞,像他被戳得千疮百孔的心。 他抓起自己仅有的几件衣物,胡乱塞进一个破旧的包袱里,手指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抓不住衣服,只能反复弯腰去捡,动作笨拙而麻木,仿佛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是凭着一股执念,想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知道,在这里,他永远是孤身一人,受了委屈没人懂,受了刁难没人护,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不如走,哪怕再次颠沛流离,也比在这里守着一份无人问津的孤独强...... 第八卷 第63章 情绪 林大山坐在炕沿上,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红得发胀,却连一滴眼泪都不敢掉——他怕江张氏看见,更怕老江头担心。 他如今孤身一人,在这江家屯,拼尽全力干活,拼尽全力讨好,却还是换不来一句真心的问候,换不来一丝一毫的认可。 再待下去,他迟早得被这帮人逼疯,他受点委屈倒无所谓,可他不能连累老江头和江张氏。 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老家那里现在还是不算太平,小兵们还是隔三差五的巡查。 天下之大,却没有一个真正属于他的地方,可哪怕是颠沛流离,哪怕是吃糠咽菜,也比在这里受着窝囊气、憋着孤独强。 他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湿意,指尖冰凉,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掏走了一块,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和孤独。 “大山哥?你这是干啥呢?”江张氏端着一碗水走进来,看到他手里的包袱,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碗“当啷”一声放在桌上,水洒了一炕。 她连忙跑过去,一把拉住林大山的胳膊,声音带着哽咽,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大山哥,你要走?为什么?是不是他们又欺负你了?还是我哪里做的不对?你别走好不好?” 林大山用力挣开她的手,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裹着委屈和孤独, 他连头都不敢抬,盯着自己磨出厚茧的手,低声呢喃:“俺不走还能咋办?” 他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憋着没掉下来,“他们天天找俺麻烦,处处刁难俺,屯里人说俺的难听话不堪入耳,全村人一起跟着起哄,没有一个人肯替俺说句公道话,在这里,俺仿佛撅了谁家的祖坟,被人生生的痛恨和排斥着。” “俺就是想好好过日子,想有个地方安身,可拼尽全力,还是像个外人,融不进这里。俺在这里没个亲人可以投奔,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今天,江建军毁了俺们辛辛苦苦种的苗,还吃了俺的干粮,对着俺嘲讽,俺真的撑不住了……”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红血丝:“俺个大男人,不怕吃苦,不怕受累,可俺怕这份孤独,怕永远都是孤身一人,怕再待下去,俺会彻底垮掉。俺不想再给你们添麻烦,也不想再受这份窝囊气、俺得走了......” “不麻烦,真的不麻烦!”江张氏又连忙拉住他的胳膊,眼泪掉得更凶了,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生怕他下一秒就走,“他们再欺负你,俺跟公爹替你撑腰,俺去跟他们理论,俺骂醒他们!大山哥,你别走,行不行?俺求你了!”她的声音带着哀求,肩膀不停地发抖,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袖。 林大山看着江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可语气里的坚定里,还是藏着化不开的决绝,他轻轻拍了拍江张氏的胳膊,声音低沉又无力:“俺何尝不想留下来?何尝不想陪着你?可俺不行……俺在这江家屯,终究是个外人,没人真正懂俺心里的苦,没人知道俺有多孤单。” 林大山别过头,看着栅栏外空荡荡的,眼里满是茫然:“你有爹娘,有公婆,有牵挂的人,可俺没有,俺走到哪儿,都是孤身一人。就算留下来,俺还是会被人刁难,还是会被人当成外人,俺真的扛不住了。你别拦俺了,让俺走吧,哪怕颠沛流离,也比在这里,被人指指点点使坏强。” 江张氏看着林大山坚决的模样,心里又急又痛,哽咽着说:“俺不拦你,可俺想跟你走!俺也受够了他们的闲言碎语,受够了他们的刁难,俺想跟着你,不管你去啥地方,俺都跟着你,哪怕吃苦受累,俺也心甘情愿!” 可话刚说完,江张氏就愣住了,眼里的坚定渐渐变成了犹豫和伤心。 她转头看向东屋里,隐约能听到婆婆咳嗽的声音——公婆年迈体衰,婆婆常年神志不清,离不开人照顾,公爹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她要是走了,他们怎么办? 此刻江张氏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哽咽着说:“可俺不能走,俺走了,公爹和婆婆咋办?他们年纪大了,没人照顾,俺不能丢下他们......” 一边是心心念念想跟着的人,一边是不能丢下的亲人,江张氏左右为难,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失声低声痛哭起来,她的哭声里满是绝望和无助...... 院子里的风,带着燥热,却吹不散她的悲伤,也吹不散林大山心里的委屈。 林大山看着江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眼眶也红了,可他还是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缓缓地、轻轻地抽回自己的手,指尖在她的衣袖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贪恋这片刻的暖意。 他别过头,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既不敢再去碰她,怕自己动摇,也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怕看见她的哀求,更怕自己绷不住的情绪泄露出来。 江张氏是真心待他,可她有公婆要照顾,自己并不是她的全部。 老江头虽有善意,却也没能护他周全。所有的委屈、都压在他心头,他不敢跟江张氏说,怕她跟着难过; 也不敢跟老江头说,怕给他们添麻烦,只能自己扛着,像夜里独自蹲在柴房一样,连伤心都要躲着人。 他缓缓抬起脚,想往后退一步,脚步却有些踉跄,双手下意识地扶住墙,指尖冰凉,那冰凉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比夏日的燥热更让人难受。 一想起这些日子受的刁难、听的嘲讽,想起自己始终融不进这里,想起天下之大却无容身之所,心里的决心就越发坚定——他实在受够了这份窝囊气,再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一天,一天都不想待下去...... 就在这时,江张氏突然捂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像一张白纸,没有一丝血色,一阵强烈的恶心涌上心头,她连忙起身,踉跄着跑到墙角,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浑身都在发抖,连站都站不稳...... 第八卷 第64章 责任感 林大山江张氏的模样,心里的怒火瞬间被担忧取代,所有的委屈和决绝,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连忙上前,稳稳扶住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焦急,声音都变了调:“你咋了?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我让你伤心了?要不要坐下来歇会儿?” 他的手紧紧扶着她,指尖的冰凉,渐渐被她身上的温热融化了几分。 江张氏缓了缓,摇了摇头,脸色依旧苍白,声音虚弱得像一阵风:“俺也不知道,就是突然觉得恶心,浑身没劲儿,头也晕乎乎的,胸口发闷。” 这时候,老江头扛着锄头回来了,肩上的锄头还沾着泥土,脸色阴沉得厉害——他在地里看到了被踩烂的菜苗,也听到了村口的闲言碎语,正憋着一肚子火。 刚走进院门,就看到江张氏苍白的模样和林大山手里的包袱,心里的火气瞬间被担忧压了下去,连忙扔下锄头,快步走过去,问道:“儿媳,你咋了?是不是生病了?快,俺去叫屯里的王大夫来看看!” 说完,急匆匆地就往外走,连问林大山为什么要走、为什么扔锄头的事,都顾不上了。 没一会儿,王大夫就跟着老江头来了,他背着药箱,走到江张氏身边,轻轻搭住她的手腕,闭上眼睛,仔细把着脉。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江张氏微弱的呼吸声,林大山站在一旁,心里七上八下,既担心江张氏的身体,又有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舍,那股要离开的念头,不知不觉淡了几分。 片刻后,王大夫睁开眼睛,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对着老江头拱手道:“老江头,恭喜你啊,你家儿媳这是怀孕了,快有两个月了。就是身子有点虚,得多歇着,别气着、累着,多吃点有营养的,好好养胎。”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江张氏愣住了,缓缓低下头,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眼里的泪水瞬间从悲伤变成了惊喜和激动,嘴唇微微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有泪水不停往下掉,那是喜悦的泪,是希望的泪。 老江头也激动得浑身发抖,双手紧紧抓着王大夫,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好,好,太好了!俺老江家有后了!有后了!” 林大山站在一旁,也彻底愣住了,像被定在了原地,心里的火气,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震惊和不知所措。 他看着江张氏惊喜又温柔的模样,看着她轻轻抚摸小腹的动作,看着老江头激动得语无伦次的神情,心里那股要离开的念头,早无踪无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责任感。 他默默地松开扶住江张氏的手,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儿子终于来了,不走了,俺不能走。俺要留下来,陪着她,陪着这个未出生的儿子,好好照顾他们一家人,再也不让婆娘受委屈,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他们。 他想起自己半年来的隐忍,想起那些刁难和委屈,突然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值得了——他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家,有了一个值得他守护的人。 老江头反应过来,转头看向林大山,脸上的激动还没褪去,语气也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愧疚和歉意:“大山,对不住,让你受委屈了。刚才俺在地里看到菜苗了,也听到那些杂碎的话了,你放心,往后有俺在,谁再敢找你麻烦,谁再敢嚼舌根,俺饶不了他!你别走,你就是俺老江头的亲儿子,往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林大山看着老江头真诚的眼神,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坚硬,多了几分卸下防备的身影:“俺不走了,爹。” 他抬手抹了抹眼角,指尖还带着劳作的粗糙,指腹蹭过眼角时,连动作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卑微,仿佛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认可。 他微微低着头,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指尖反复摩挲着袖口的补丁,那是他早前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像他这些年颠沛流离、无人依靠的日子。 林大山顿了顿,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红血丝,却多了几分光亮,那是卸下孤独和委屈后的释然:“好久以来,颠簸在外,从来没人把自己当成自家人。爹往后,俺留下来,陪着张氏,等着孩子出生,好好照顾你们一家人,再也不胡思乱想,再也不见外了。” 林大山看着江张氏温柔的眼神,又看了看老江头激动的模样,终究下定了决心。 江张氏听到这话,眼里的惊喜更甚,含着泪,轻轻拉了拉林大山的手,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笑容,像夏日里的清风,吹散了所有的阴霾。 没过多久,江张氏怀孕的消息就传遍了江保屯,老江头也特意在屯口的老槐树下,当着全屯人的面说了话:“林大山往后就是俺老江头的亲儿子,张氏怀的是俺老江家的根,谁要是再敢找他们的麻烦,再敢乱嚼舌根,别怪俺不客气!俺一把老骨头,也舍得跟你们拼一拼,听见谁说怪话,就砸谁家玻璃,别以为你们的小心眼子,俺不知道!” 江大奔、江建勇和江王氏等人,也知道这个三爸说的出来做得到,再也不敢随便找林大山的麻烦,也不敢再散播闲话——他们知道,江张氏怀的是三爸家的命根子,林大山现在是老江家的“功臣”,三爸这人说到做到。 尤其是江王氏,她最怕老江头这个屯里唯一的老辈,往日里的泼辣劲儿全没了,见了老江头都躲着走,生怕老江头找她算账,连在屯里嚼舌根的毛病,都收敛了不少。 往日里闹哄哄的江家,如今变得安安静静、和和睦睦。入秋的江保屯,风里带着丰收的气息,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尖刺和喧嚣。 林大山依旧每天劈柴、挑水、干农活,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沉默和委屈,眉眼间多了几分温柔和坚定,偶尔休息的时候,他会坐在江张氏身边,轻轻对着她的小腹,露出温柔的笑容,低声说着心里话; 江张氏被老江头当成宝贝一样疼着,不用干重活,每天安心养胎,脸上的气色越来越好了; 老江头也不再整天绷着脸,没事就坐在院子里,看着林大山干活,想着即将出生的孙子,嘴角总带着笑意,眼里满是期盼...... 第八卷 第65章 尖的还是圆的 日子终究是太平了下来,江张氏安心养起了胎,每日里少动多歇,脸上渐渐褪去了往日的憔悴,添了几分孕期的柔和。 全家人都浸在对男丁的热切期盼里,尤其林大山,他不仅每天天不亮就去村口挑最干净的井水,还照着村里的老规矩,去村头的老槐树下拜了“送子观音” 那棵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是村里几代人奉为送子的象征,他烧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念叨“求观音送个壮小子,保俺媳妇平安,保俺老林家添个壮丁”。 老江婆婆也跟着凑趣,每天早上都要摸一摸江张氏的肚子,一边摸一边念叨“是尖的,是尖的,准是小子。” 要是江张氏说肚子发沉发软,老江头就急慌慌地去问村里的老妇人,也不管不顾自己是个公爹,他早已把江张氏当做自己的亲闺女了。 “是不是营养没跟上?”“孕妇都应该注意什么?”他非得等老妇人说“补补就好,还是小子相”,他才放下心来。 那个年代农村没有“产检”的概念,判断胎儿好不好,全靠老辈传下来的“摸肚子、看气色”。 老江头每隔几天就去请村里的老接生婆来家里,让接生婆摸一摸江张氏的肚子,听一听胎动,接生婆说“胎动有力,是个壮小子”,全家就欢天喜地; 要是接生婆偶尔说“胎动太弱”,全家就愁眉苦脸,老江头立马吩咐林大山,多给江张氏熬小米粥、攒鸡蛋补营养。 老江头仿佛年轻了十岁,整日里嘴就没合上过,走路都轻飘飘的,逢人就忍不住念叨几句“我要抱大孙子咯”。 林大山干活比往日更卖力了,天不亮就扛着工具出门,直到日头西斜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身上的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衫,后背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他却半点不觉得累。 收工路上,他总会弯腰捡几颗光滑圆润的小石子,用衣角擦得干干净净,小心翼翼揣在怀里,心里默念“给儿子留着玩,等他出生,就教他认石子、学干活。” 他心里始终揣着一个强烈的预感——老林家的根,定会在这距离山东菏泽几千里的黑河落地生根。 这份坚信,像刻在骨子里的执念,仿佛是老天爷早就安排好的归宿。他还特意绕远路去镇上的杂货铺,拉着掌柜的打听“生儿子的偏方”,哪怕被掌柜的打趣“急着抱儿子急糊涂了”,也不在意。 只把掌柜说的“多吃小米、少动气”记在心里,回家就给江张氏熬小米粥。 至于在菏泽老家的结发妻子李春妮,早已被他彻底抛在了脑后,连日的忙碌、对未来的热切期盼,还有对扎根黑河、盼儿子出生的执念,让他再也记不起那个曾与他同甘共苦的女人,那个在当年少有的自由恋爱,被他追到手的女人。 那些在家乡的过往,也成了模糊不清的虚影,再也掀不起他心底一丝波澜。 就连偶尔夜里歇下,脑子里闪过的也只有黑河的日子、江张氏的模样,还有那个未出生的儿子。 “呜呜呜,俺要吃蛋,俺要吃蛋!”老江婆婆这几天见老江头把攒下的鸡蛋都收了起来,不再像往常那样每天给她煮一个,急得在炕上直哭嚎,手拍着炕沿、脚蹬着被褥,活像个耍脾气的孩子。 江张氏摸了摸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看着馋哭的婆婆,急忙劝道:“爹,蛋给俺妈吃一个吧,您这么一直留着,放久了该坏了,多可惜啊。” 老江头狠狠瞪了哭闹的老婆子一眼,转而伸手指着江张氏的小腹,语气里满是笃定:“吃什么吃?你不是盼着抱孙子吗?这些蛋得留着给你大孙子补身子,懂不懂?” “孙……孙子……”一提孙子,原本还烦躁哭闹、浑身不得劲的江老婆婆瞬间安静下来,眼神飘向江张氏的肚子,喃喃念叨着,“给孙吃,给俺大孙子吃……”先前的委屈与馋意,一下子烟消云散...... 另一边,江建勇揣着一肚子酸气,快步奔到大哥江建军家,一进门就拍着炕沿,愤愤不平地说道:“大哥,你说邪门不邪门?那江张氏还真怀上了!这下好了,姓林的那小子算是彻底在江保屯扎下根了,这狗日的,真是白捡了家产,还白有人给他生儿子、养儿子,便宜他了!” 江建军看了弟弟一眼,划着火柴杆,“刺啦”一声点燃了手里的烟,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一圈白雾,眼皮抬了抬,语气冷淡地说道:“哼,急什么?是儿子还是丫头片子还说不定呢,别高兴得太早。你就没琢磨过,那姓林的长得也不差,看着也不像笨人,怎么就无家可归、连个孩子都没有?这里头说不定还有猫腻。” “谁知道他什么来路!”江建勇皱着眉,一脸懊悔不已——当初怎么就没早点察觉到姓林的心思?若是早下点狠手段,早把人赶跑,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地步——往后老江家的东西,怕是要白白落在外人手里。他暗自懊恼,脸上满是不甘。 江建军的媳妇在一旁听着,抱着胳膊,语气犀利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我看三爸就是高兴得太早了,怀得这么娇贵,指不定是个丫头片子,白高兴一场。”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又补充道:“前儿个我在村口唠嗑,故意跟邻里说‘俺三爸家把张氏宠得比城里孕妇还娇贵,指不定是个丫头,白忙活一场’,你没见邻里们的反应,都跟着笑,说三爸一家瞎得意。” 江建勇听着,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神色,他朝地上啐了一口,搓了搓手,咬牙道:“可不是嘛!我每次路过三爸家,都躲在墙角瞅着,看林大山那小子收工回来,不歇着就给江张氏揉腿、熬粥,心里就膈应得慌,我就盼着她生个丫头,到时候我就去村里四处说,三爸瞎宠一场,看他们还怎么在村里扬眉吐气!” “还有那村里的老妇人,整天给江张氏说‘怀儿子得多吃糙米饭、少坐多站’,江张氏就真照着做,哪怕吃糙米饭咽不下去,也逼着自己吃,我上次路过,故意凑过去开玩笑说‘怀得这么娇贵,怕是个丫头。’,你没见她脸都白了,别提多解气!” 几个人一唱一和,眼底的嫉妒与不甘都快溢出来,嘴里反复念叨着“生丫头、白宠一场”,心里盘算着,只要江张氏生不出儿子,老江头就白高兴一场...... 第八卷 第66章 偏爱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张氏的肚子渐渐显怀,怀孕的辛苦也日渐凸显。 那个年代的农村妇女,怀了孕依旧要下地割猪草、喂猪、操持全家家务,哪怕累得直不起腰、孕吐严重,也只能咬着牙硬扛。 村里和江张氏差不多同时怀孕的王本家江二家媳妇,每天天不亮就下地,中午匆匆啃两个窝头,下午接着喂猪、做饭,有一次路过老江头家,看见江张氏靠在炕沿歇着,林大山还在一旁给她揉腰,眼里满是羡慕,私下里拉着其他妇人念叨“还是张氏有福气,被全家宠着,不像俺,怀个孕还得像牛一样干活,连口热粥都喝不上”。 可江张氏却是个例外——自怀孕后,林大山和老江头夫妇便把她宠成了家里的“宝贝疙瘩”,不让她沾半点重活,连打水、烧火这样的轻活都不让碰,几乎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更难得的是,那个年代农村接生条件简陋,老接生婆没有专业的接生工具,只有一把磨锋利的剪刀,每次接生都提前用开水烫一烫消毒,再准备一块干净的粗布,老江头怕江张氏接生时出意外,提前攒了几个鸡蛋,托人去镇上换了一小块粗纱布,小心翼翼收起来,反复叮嘱老接生婆“到时候用这个,干净些,别让俺闺女感染”。 村里没有医生,江张氏要是孕吐、抽筋得厉害,只能靠老辈传下来的土法子缓解——孕吐就含着干姜片,抽筋就用热毛巾敷,林大山哪怕再着急,也只能去请村里懂点土方子的老妇人,没有别的办法,这份被全家捧在手心的江张氏,在那个孕妇普遍辛苦的年代,显得格外珍贵。 可怀孕的苦楚,终究是躲不过去的,一日甚过一日,压得江张氏喘不过气。 白日里,晨起的恶心感就像附骨之疽,一睁眼就翻涌上来,哪怕空腹也能干呕半天,胆汁都快吐出来,喉咙烧得发疼,脸色苍白得像蒙了一层薄纸,嘴唇干裂起皮,浑身软得像没了骨头,连坐起来都要扶着炕沿慢慢挪。 随着孕周增加,江张氏的身体也渐渐有了明显变化:脸上长出了淡淡的妊娠斑,鼻翼微微变宽,她偶尔对着窗台上的破镜子,轻轻抚摸着脸上的斑,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自卑,却又立马被对孩子的期盼覆盖; 她的手指和脚踝也慢慢浮肿起来,以前合脚的布鞋再也穿不上,林大山就把自己的旧布鞋拆开,加宽鞋口,垫上柔软的碎布,让她穿着舒服些。 你看,大男子主义,平时不会干细活的林大山,此刻也如巧妇一样,只为把儿子平安的接到这个世上。 江张氏的肚子大到看不见脚尖,走路时得微微挺着肚子、慢慢挪,甚至吃饭时都得把碗放在腿上,才能勉强够到嘴边。勉 强喝一口小米粥,刚咽下去,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立马扑到炕边的瓦盆里吐得撕心裂肺,吐完后浑身冒冷汗,连抬手擦嘴的力气都没有。 腰腹被坠得直不起身,走几步就气喘吁吁,后腰像是被钝器反复碾磨,酸麻胀痛顺着脊椎往上窜,哪怕坐着不动,也得用手死死撑着腰,才能稍稍缓解。 到了夜里,她更是煎熬,怎么躺都不舒服,侧躺压得胯骨生疼,平躺又憋得胸闷气短,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能眯上一会儿,可刚睡着,腿就会突然抽筋,小腿肚硬得像块石头,疼得她浑身一僵,忍不住低低啜泣,连喊林大山的声音都带着颤音。 有时候夜里反酸,酸水从喉咙涌上来,呛得她直咳嗽,眼泪直流,摸着隆起的小腹,心里又酸又涩,既有怀孕的苦楚,又有对孩子的期盼,连指尖都因为用力攥着被褥,泛出了青白。哪怕再难受,她也会逼着自己多咽一口饭,指尖轻轻拂过小腹,低声呢喃:“儿子乖,娘再忍忍,得多吃点,才能给你补营养,让你健健康康的。” 她还把林大山每天捡回来的小石子,小心翼翼收在一个林大山缝的小布包里,每天早上都拿出来擦一遍,一边擦一边跟孩子说:“这是你爹给你留的,等你出来,爹就教你认石子,你可得乖,别折腾娘。” 这天傍晚,林大山收工回来,手里攥着半袋晒干的红枣——是他特意绕远路,从邻村一户人家换来的,听说孕妇吃了能补气血,在那个年代,红枣、小米已是村里最金贵的孕期营养品,偶尔听邻里说“城里孕妇能喝上牛奶”,他心里虽羡慕,却也只能尽自己所能,给江张氏最好的。 这天林大山进门就看到江张氏靠在炕沿上,眉头皱着,脸色不太好,连忙放下工具,快步走过去,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语气里满是心疼:“媳妇,是不是又难受了?我给你换了点红枣,煮水喝能舒服些,我还照着书上面说的,给你熬小米粥,更养人。” 村里的妇人路过,也总爱凑过来,隔着院墙就喊:“张氏,你这肚子圆滚滚的,准是个壮小子!”偶尔也有嘴碎的妇人,凑过来摸完她的肚子,低声嘀咕“这么娇贵,怕是个丫头片子”, 江张氏听着,脸色就会悄悄沉下去,心里的不安又冒了出来,直到林大山过来护着她,低声说“别听她们瞎念叨,咱们的儿子最乖”,她才稍稍安心。 老江头也早早就去村里的老接生婆家,送了两个鸡蛋,随后把接生婆接到家后,反复叮嘱:“亲家母,我这闺女怀得金贵,到时候你可得好好照看,无论多晚,只要叫你,你就过来,我再给你补两个鸡蛋!” 老接生婆笑着应下,又顺手摸了摸江张氏的肚子,念叨“胎动有力,是个壮小子,放心”。 老江头立马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谢。 村里的老妇人也总爱凑过来,给江张氏传授“生儿子的土法子”,说“多吃糙米饭,少吃细粮,能生儿子”,江张氏哪怕不信,也会逼着自己多吃几口糙米饭,怕辜负大家的心意,哪怕咽不下去,也会硬撑着吃完...... 第八卷 第67章 真想即将揭开 又是一年榆树钱嫩绿的时刻,此时林大山斜腿跨在老榆树上,伸手去够取榆树枝上那一片最嫩的叶芽,江张氏大腹便便地站在树下,仰头望着树上的林大山,只见她手指着那一片嫩叶道:“山哥,就是那一片了,那一片的叶子格外鲜绿,一定格外嫩甜。” 林大山左手攥住榆树上最粗的那只枝杈,稍微直起腰身,身体前倾着,看了一眼树下的江张氏,右手向前探去...... “山哥,小心,就差一捺远了,别急,慢点......”江张氏在树下有些欢快地喊着...... 白刘庄内,刚被身体有些不舒服的婆婆骂得遍体鳞伤的李春妮,流着酸涩的眼泪,扯着六妮,来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老槐树下那已经敦实的土地,李春妮想起了曾经在这里和林大山约会的自己。 那时候她年轻,漂亮,有能力,记忆中她和大山在老槐树下海誓山盟,憧憬美好的场景仿佛昨天,而如今的她,只剩下三个女儿在白刘庄陪伴着,她不再是那个梳着大辫子,骑着大白马,英气、果敢的李春妮了。 那时候,他为她的漂亮勇敢折服,她为他的帅气、渊博的见识沉迷着...... 而如今,家中只留她们娘几个,此刻李春妮望向老槐树祈祷,不知道大山在外面过得可好,东北的两个女儿可好,老槐树,你已经在这里了驻扎多年,保佑他们吧...... 被岁月操劳的李春妮,生儿子的使命使她忘记了自己的理想,嫁夫随夫、伺候婆婆的她,经过岁月的摧残,如今身体发胖,已经是半老徐娘...... 老槐树上的鸟巢内,鸟妈妈正在孵育小鸟,只见片刻功夫,鸟爸爸嘴上衔着一只胖胖的虫体飞来,直接投喂在妻子的长长的口中,接着继续振翅外出觅食。 鸟夫妻二人,共同期待着,孵育着鸟宝宝的啄壳、冒头、出生...... 看着成双的鸟夫妻,李春妮羡慕着,她的内心忽然很酸涩,那种期盼、等待,不知会到何年...... “够到了,够到了。”江张氏此刻宛如清纯少女,榆树枝丫上,情哥哥正在为了她,冒着掉下树的风险,只为了她够取一片嫩叶。 那种幸福感,仿佛如初恋,三十多岁的江张氏,终于体会到了恋爱的甜蜜和幸福感...... “江妹,够到了,给。”只见林大山把那枝枝杈往下一扔,江张氏抬脚一接...... “哎呦,哎呦。”枝杈没接到,肚子却传来坠落似的疼痛...... “怎么了,怎么了,江妹。”林大山不顾危险,直接从树上出溜下来,来到了江妹的身边,看着江张氏那疼得煞白的脸,顿时有些懵。 “快,快,山哥,陪俺回屋,怕,怕是孩子要出生了。”江张氏强忍着疼痛,把胳膊搭在林大山的臂弯处。 “爹,爹,快去找接生婆,江妹好像要生了。”林大山格外紧张,已经是好几个妮子的爹的他,仿佛从没经过女人生产似的,有些懵,有些急搓搓,有些担惊,茫然无措...... 屋内的老江头听到喊声,二话不说,披上褂子拖拉着鞋,就往村东头小跑而去。到了接生婆家,不由分说地拉起了接生婆:“快,快,俺家孙子要出生了,大妹子,可耽误不得。” 接生婆也知道江张氏这胎对老江头家的重要性,没敢耽搁,直接拿起白毛巾随着老江头,小跑着往老江头家赶去。 接生婆边跑边绞尽脑汁地想着,谜底终要被揭晓的时刻了!该如何向老江头交代? 希望时间凝固,世界安静,就这么停滞不前该有多好。 一直看着江张氏那圆鼓鼓的肚皮,这一胎,怕是要让这一家人失望了。 古人有办法,可以狸猫换太子,可如今真到了眼前,自己却百口莫辩——吃了老江头家那么多鸡蛋,却怎么也改变不了现实。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自己向来百分之百准的眼观能错一次,瞎一次,老天爷,这一胎就让江张氏生个儿子吧...... 江张氏躺在热炕上,头上淌着豆大的汗珠,头胎生产的她,被腹部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感吓蒙了,嘴里不住地呻吟着,双手紧紧攥着炕上的被褥,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只剩本能的蜷缩和挣扎。 “山哥,疼......好疼......”她声音微弱,眼神涣散,泪水混着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既有生产的剧痛,也有对生儿子的期盼与不安。 林大山守在炕边,手足无措地搓着手,一会儿给江张氏擦汗,一会儿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慰,嘴里反复念叨着:“江妹,忍忍,再忍忍,接生婆马上就到,儿子很快就出来了,没事的江妹啊,你放心,菩萨会保佑咱们的。” 内心一点主意没有的林大山,虽说嘴上安抚人一套一套的,可是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于是又转身对着柜盖上的观音小像,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着:“儿子啊,儿子,千万不要折腾你妈妈了,你一定要平安降生,观音菩萨啊,一定保佑母子平安啊。” 林大山满心都是盼着儿子平安降生,好延续老林家的根基,将来无论山东还是黑河,所有属于老林家的一切,他都要留给老林家的接户口本的人,林振庭的孙子,他林大山的儿子。 老江头跟着接生婆气喘吁吁地赶回来,一进门就急着往炕边凑,被接生婆拦了下来:“老哥,别急,男人不能进产房,在外头等着!林小子,你也出去吧。” 被拦在外的老江头只好在屋门口来回踱步,双手背在身后,眉头拧成一团,嘴里不停念叨:“大孙子,我的大孙子,一定要平安啊。” 林大山此刻只能躲到柴房内,跪在地上祈祷着菩萨保佑母子平安...... 第八卷 第68章 男娃媳妇 接生婆快速铺好干净的粗布,指挥着屋外的江老疙瘩烧了开水,她望着躲在墙角哆哆嗦嗦的老江婆子,“嫂子,快,给我搭把手,这时候你可不能任性了啊,你的孙子马上就要出生了。” 开水被从门口递到了老江婆子的手里,接生婆紧接着烫过剪刀和纱布,又嘱咐江张氏用力,语气沉稳地引导着:“闺女,深呼吸,再用力,孩子的头快出来了!” 江张氏咬着牙,拼尽全身力气,一声接一声的痛呼在屋内回荡,林大山在柴房内听得心焦如焚,手心全是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微弱的啼哭打破了屋内的紧张,接生婆伸手稳稳接住孩子,低头一瞅,脸色“唰”地就沉了下来,眼底的无奈直往外冒,嘴角勉强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她的心里“咯噔”一下——终究还是没能遂了老江老疙瘩一家的心愿,到头来,确实是个女娃。 接生婆小心翼翼地用干净毛巾裹好婴孩,动作慢得不像样,脸上没了往日接生后的干脆利落,反倒透着几分慌里慌张,眼神躲躲闪闪的,既不敢去看炕边虚弱得只剩一口气的江张氏,更不敢去想屋外那两个满心盼着抱接户口本的男娃的爷俩。 她垂着眼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毛巾边缘,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满是忐忑:这下可糟了!都怪自己嘴馋,吃了人家那么多鸡蛋,先前还拍着胸脯打包票,说这胎大概率是个小子,如今生了个丫头片子,可咋跟人家交代? 老江老疙瘩一家盼这孙子盼得眼睛都快直了,怕是万万接受不了,要是被老江老疙瘩指着鼻子骂个狗血喷头,自己这张老脸,可就彻底丢尽了。 接生婆皱着眉,一脸的懊恼与无奈,活像自己犯了天大的过错,连抬头的底气都没有,心里反复打着鼓,琢磨来琢磨去,也想不出一句能稍稍减轻老江老疙瘩一家失望的话。 江张氏虚弱地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似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声问道:“大婶子,是......是男娃不?” 接生婆身子猛地一僵,缓缓抬起头,脸上堆着一脸不自然的笑,语气含糊又带着满满的愧疚,支支吾吾地说:“闺女,是......是个男娃媳妇,丫头白白净净的,身子骨结实着呢......” 说完,她头埋得更低了,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江张氏那边瞟,不敢去看江张氏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更不敢去看她那双死死攥着被褥、指节都泛了白的手——她心里清楚,这句话,一下子就浇灭了这一家人所有的盼头。 柴房内的林大山正跪在地上虔诚祈祷,此刻一听到婴儿的啼哭声,高兴得浑身都发颤,快速地朝地上磕了个头,慌慌张张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拉开柴房的门,一路踉跄着就往正屋奔去...... “俺的儿子出生了!是吧爹,你的大孙子出生了!” 兴奋冲昏了头的林大山,压根没留意到老江头那呆滞木然的眼神,方才接生婆和江张氏的对话,早已一字不落地钻进了老江头的耳朵里。 林大山满耳朵都是屋内老江婆子疯疯癫癫的欢呼:“孙!俺的孙!俺的大胖孙!” “恭喜林小子,喜当爹了。” 接生婆开门快步走出来,头也不敢回,连该要的赏金都抛到了脑后——毕竟吃了人家那么多鸡蛋,要是老江老疙瘩真较起真来,让她把鸡蛋吐出来,可不是几个赏金就能抵得过的。 “妈,给俺,让俺抱一抱!”从没正经抱过孩子的林大山,此刻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心里头一个劲地琢磨着,真想抱着自己的儿子回山东,给老娘看看,老林家终于有后了! “俺的孙!俺的大胖孙!你给俺走远点,别抢俺的孙!” 跃跃欲试想抱“儿子”的林大山,被老江婆子不由分说地撵了回去。 这个刚降生的孩子,成了半疯半癫的老江婆子的命根子,她把裹着毛巾的女娃紧紧搂在怀里,双臂箍得死紧死紧,脸紧紧贴在孩子柔软的小脸上,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俺的孙,俺的大胖孙”,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执拗的狠劲。 不管林大山怎么凑过来,老江婆子都死死护着,生怕被人抢走半分——她到这会儿还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大胖孙”,其实是个白白净净、眉眼清秀的小丫头。 炕边的江张氏,虚弱地靠在炕头,脸色依旧苍白得像一张薄纸,眼神却死死锁在屋外那个兴奋得手足无措的林大山身上。 她的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愧疚,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张了张嘴,想说句“对不起”,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就那么用满是愧疚的眼神望着林大山——她没能给他生个儿子,没能圆他延续老林家根基的心愿,更没能不辜负他和老江头一家这些日子以来的百般宠爱与殷切期盼。 看着林大山脸上那还没褪去的欢喜与满心的憧憬,她的心里像被细密的针扎着似的,一阵一阵地疼,那份愧疚像潮水似的将她彻底淹没,她甚至不敢去迎林大山望过来的眼神,只能缓缓垂下眼睑,指尖死死攥着身下的被褥,满心都是自责,恨自己没能争点气。 屋门口的老江头,没有像老江婆子那样疯疯癫癫地欢呼,也没有上前去看那个被老伴紧紧抱在怀里的孩子,他缓缓蹲下身,从兜里摸出烟袋锅,手指颤抖着装上烟丝,又划着火柴,“刺啦”一声,微弱的火苗映亮他布满皱纹的脸,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化不开的落寞。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缓缓从嘴角、鼻孔溢出,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脸上没了往日半分的欢喜,只剩下难以掩饰的失望与沉甸甸的沉重。 老江头就那么蹲在地上,脊背微微佝偻着,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声不吭,只有烟袋锅偶尔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一口接一口地抽着,仿佛要把满心的失落与憋屈,都一股脑吸进肺里。 他盼了这么久,盼着江张氏能生个男丁,盼着老江家能添个壮丁,可到头来,还是一场空,那句在心里念叨了无数遍的“俺的大孙子”,终究没能说出口,心里的落差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林大山被老江婆子撵得后退了好几步,脸上的兴奋还没来得及褪去,心里却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老江头的沉默不语、江张氏的暗自垂泪,还有老江婆子抱着孩子时那反常的执拗,都让他心里隐隐发慌。 他下意识地朝炕边望去,正好对上江张氏那满是愧疚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方才那股子欢喜劲儿,一点点被不安与慌乱取代,连嘴角的笑容都僵住了...... 第八卷 第69章 哪里做错了 “妈,我来看看,让我抱抱,抱一下就给你。”林大山嘴上说得急切,手却早已探到江老婆子抱孩子的胳膊底下,不由分说就把襁褓硬抢了过来。 此刻昏暗的屋内,夕阳的样子投射处一缕微光,把林大山的轮廓,投影在东墙上,和本人一样,一样腰板溜直,英俊帅气的模样在轮廓中尽显,显得有些孤单...... “孙,俺的孙,俺的孙哟……”江老婆子被林大山突如其来的力道晃得一个趔趄,嘴里反复叨念着,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大山怀里的襁褓。 可当她对上林大山脸上从未有过的冷硬——那不是往日里对她的软声软语,也不是平日里的温和,而是一种近乎狰狞的急切与紧绷时,到了嘴边的阻拦硬生生咽了回去,怯她懦地往后退了两步,脚尖抵着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再靠近半步。 江婆子心里清楚,这个白捡来的儿子,此刻脸拉的比驴脸还长,肯定不是好事,来到他们家后,这个儿子从来没有这样过,而如今,看着那脸,容不得自己有半分阻拦。 林大山全然没顾及身后的江张氏,他脚步匆匆地把孩子放到炕梢,动作带着几分莽撞,又藏着几分小心翼翼,不由分说地、一层层地掀开孩子身上裹着的小棉被。 炕上铺着的粗布褥子磨得发毛,衬得孩子的小脸蛋愈发娇嫩,可他此刻眼里没有半分怜惜,只有一种强烈的期盼。 “山哥,孩子冷,你轻点,别给冻着了……”江张氏刚生产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虚弱地躺在炕头上,声音细若蚊蚋,伸手想阻拦林大山的莽撞,可手臂刚抬到半空,就无力地垂了下来——一切都为时已晚。 她心里又慌又乱,既怕孩子受凉,更怕林大山看到真相后,那股子失望会压垮他,也压垮这个家。 这是她第一次生产,此刻她都能感受到林大山眼底的失落,还有婆婆兴奋的模样,她早就被这个家默认为“生儿子的工具”,却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默默承受着所有的压力,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孩子。 只见林大山的动作猛地僵住,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呆愣在原地,眼神瞬间空洞下来。 他期盼了十个月、笃定了十个月的儿子,连一丝影子都没有,呈现在眼前的,依旧是一个皱巴巴、粉嘟嘟的妮子,小小的手攥成拳头,无意识地蠕动着。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在心里疯狂地哭喊、质问:“老天爷,难道老林家的根,注定要断送在我这一代么?老天爷,俺林大山到底哪里做错了?俺勤勤恳恳种地,对菩萨信诚,为啥就不能给俺一个儿子?” 那股子从心底翻涌上来的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江老婆子见状,赶忙三步并作两步凑过去,颤抖着双手把孩子重新裹好,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稀世珍宝,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乖,不冷,奶奶护着你……” 刚才一旁的接生婆早就看出了端倪,趁着屋里乱作一团,悄无声息地溜之大吉,连工钱都没敢要,只留下林大山、江张氏、江老头老婆子和这个刚出生的小女孩,一家四口人,各怀心思。 江张氏满眼心疼地望着孩子,那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无论男女,都是她的心肝;江老婆子既有对孙女的疼爱,也有对儿子的陌生,怕他钻了牛角尖;而林大山,只剩下满心的无奈与深入骨髓的失望,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林大山仿佛丢了魂一般,脑袋无力地耷拉着,眼神涣散,连江老婆子的念叨都没听进去。 他缓缓从挎兜子里掏出早已卷好的旱烟卷,烟丝粗糙,还带着些许碎末,那是他平日里舍不得抽,特意留着解馋的。 他脚步虚浮地走出屋门,来到院子里,傍晚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可他浑然不觉,急切地点燃烟卷,火柴“嗤啦”一声,映亮他憔悴的脸庞,随后又迅速熄灭在暮色里。 林大山狠命地狂吸起来,烟圈一圈接一圈地从嘴里吐出,呛得他连连咳嗽,可他却像是没感觉到,依旧一根接一根地抽着,仿佛要把心里所有的委屈、失望和不甘,都随着烟雾一同吐出去。 那种从云端跌落谷底的落差,从红光满面的期盼到垂头丧气的绝望,还有满心的心酸、无言面对老林家祖宗的愧疚,全都聚集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泥坑漩涡,把他死死困住,无论他怎么挣扎、怎么搅晃,都看不到一丝光亮,也露不出头来。 他一遍遍地怀疑人生,一遍遍地检讨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而立之年的他,守着人家的几亩薄田,勤勤恳恳,可连个传宗接代的儿子都生不出来,他觉得自己就是老林家的罪人,对不起列祖列宗,也对不起自己。 此刻,远在伊春的林大妮,正怀着二胎,肚子刚微微显怀,尖尖的,像揣着一个小小的元宝。窗外的院子里,晒着金黄的玉米棒子,风一吹,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玉米香。 林大妮心里憋着一股劲,一定要让大儿子和肚子里的老二有个好条件,能吃饱穿暖,能读书识字,再也不像自己小时候那样,吃糠咽菜,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林大妮正聚精会神地点着豆腐脑,灶台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映得她的脸颊红扑扑的。 屋子里弥漫着黄豆的清香,唯她独身一人忙活着手头的活计,磨浆、点卤,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反复琢磨着,生怕哪一步做错,影响了豆腐的口感。 大妮正在学着做豆腐,等学会了,就推着小推车,满街吆喝:“豆腐,新鲜的大豆腐,黄豆换豆腐喽……”那样就能挣点零钱,给孩子们攒点营养费。 忙得间隙,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忽然一股孤独感从心底悄悄流出来,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越收越紧。 她望着窗外空荡荡的院子,忽然特别想念远在山外的二妹林二妮。不知道二妹在婆家过得怎么样,这次找的这家,对她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能不能吃饱穿暖?那些牵挂,像细密的雨丝,密密麻麻地落在她的心上,让她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而此刻,林二妮正跪在西屋的泥土地上,浑身发抖,呆愣着承受着婆婆的棍棒相加。 屋子里阴暗潮湿,墙角堆着一些杂物,弥漫着一股霉味,地上的泥土沾着她的衣角,冰冷刺骨。 只因为二妮今天做饭晚了一点——再过一会儿,老顾头和顾老二、顾老三就要从地里回来了,婆婆怕耽误了家里男人吃饭,就把一肚子火气都撒在了她的身上。 顾家婆子手里攥着一根笤帚把那么粗的木棍,狠命地抽打着林二妮,嘴里还不停地咒骂着,声音尖利又刻薄:“我信你个鬼!你这个只会耍嘴皮子的没人要的丫头,也就我家肯收留你!你那山东爹,拿了我们家全部的彩礼,转身就走,让我们一家人白挣一年的工分,就换回来你这么个丧门星!看我今天不打死你,看你还敢不敢做饭晚!”木棍落在身上,传来钻心的疼,林二妮疼得蜷缩在地上,双手紧紧抱着头,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妈,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弄晚了,疼……求你别打了……”眼泪混着泥土,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冰冷的地上,晕开小小的泥点。 顾老二扛着镐头,刚走到自家的东墙根下,就听到西屋里传来媳妇撕心裂肺的哭嚎声,还有老娘尖利的咒骂声,他不由地一呆愣,脚步顿住了。 他眉头紧紧皱起,心里泛起一股火气——这又是怎么了?老娘天天找二妮的麻烦,没完没了,真当他是死的吗?墙根下的野草被风吹得弯腰,夕阳的余晖透过墙缝,洒在他脸上,映得他脸色愈发阴沉。 顾老二大步流星地走进屋,径直走向西屋,一进门,就看见小个子的老娘,正挥舞着木棍,往二妮的身上狠狠抡去。 二妮蜷缩在地上,浑身是土,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顾老二的火气瞬间就冲了上来,二话不说,几步冲过去,一把夺过老娘手里的木棍,狠狠扔到外屋地,木棍“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惊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紧接着,顾老二伸手抱起小个子的老娘,不顾她手脚乱蹬的挣扎,一把就把她扔到了炕里,炕沿的木板被撞得“咚”的一声响,顾母疼得闷哼一声,瞬间没了挣扎的力气...... 第八卷 第70章 这回还是个妮子 顾老二气得手都在哆嗦,伸手指着炕里的老娘,声音沙哑又愤怒,眼底的红血丝格外刺眼:“你个小蹄扯!今天你再打她试试!你是要把人打死才甘心吗?二妮是我媳妇,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人,你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跟你没完,谁都别想活消停!”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震得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林二妮压抑的抽泣声,还有顾母粗重的喘息。 顾母被自己儿子这一系列的动作吓呆了,整个人僵在炕上,眼神空洞,嘴里还下意识地念叨着:“你……你敢扔我?你竟然敢扔我?”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生养了几十年的儿子,竟然会为了一个外人,对自己如此动粗,竟然会护着一个“丧门星”,对着自己发狠。 家里为了给顾老二说媳妇,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一屁股饥荒,她心疼儿子,也心疼家里的难处,才会对林二妮严苛几分,可在儿子眼里,竟然成了她的不是。 一股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她瘪了瘪嘴,随即就躺在炕上,拍着炕沿,嚎啕大哭起来,声音比刚才林二妮的哭喊声还要凄厉,还要绝望。 “老天奶奶啊,你让我怎么活啊!这就是我自己生养的儿子,有了媳妇,连亲娘都忘了,向着个外人,对自己的亲娘发狠啊!我活着还有啥意思啊……我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省吃俭用供他长大成人,到头来,却落得这般下场……” 顾婆子一边哭,一边拍着炕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哭声穿透了薄薄的土墙,飘在院子里,伴着傍晚的风声,显得格外凄凉,引得邻居家的狗都跟着汪汪叫了起来。 就在这时,老顾头和顾老三扛着农具,说说笑笑地走进了院子,刚进门就听到了屋里的哭嚎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老顾头皱着眉头,快步走进屋,一看屋里的架势——媳妇躺在炕上哭,二儿媳妇蜷缩在地上,浑身是土,老二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外屋地还扔着一根木棍,瞬间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这是咋了?又闹啥幺蛾子?” 老顾头的声音带着几分威严,刚一开口,屋里的哭声就小了几分。 顾母见老顾头回来了,像是找到了靠山,立马停止了哭嚎,爬起来扑到炕边,指着顾老二,委屈地哭诉:“老头子,你可回来了!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为了这个外人,竟然敢扔我、骂我,还威胁我,我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顾老二没等老顾头开口,就率先说道:“爹,是娘先动手打的二妮,你看二妮的后背!” 他说着,又轻轻扶起林二妮,小心翼翼地掀开她的后背,那些深浅不一的血道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老顾头的目光落在那些血道子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转头瞪了顾母一眼,语气严厉:“你又瞎胡闹啥?二妮是咱家的媳妇,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打她?” 顾母被老顾头瞪得一哆嗦,却依旧不服气,嘟囔着:“我打她怎么了?她做饭晚了,耽误你们吃饭,我教训她几句怎么了?再说,咱们家花了那么多彩礼,才把她娶回来,她就该伺候咱们一家人!” “彩礼是你们自愿给的,跟二妮没关系!你放心,我会努力干活赔给你的。”顾老二继续反驳,“她嫁过来之后,天天洗衣做饭、下地干活,从没偷懒过,你就不能对她好点?” “那不是他应该的么。”老顾头此刻对着二儿子有些怒目,“不管如何也不能这么对你妈。” 顾老二此刻倔倔的,对于爹的话,也有着抗议。 父子俩于是就着这个问题,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起来,顾老三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既不敢劝爹,也不敢劝哥,只能低着头,踢着地上的土。 林二妮靠在顾老二的怀里,依旧在小声抽泣,可眼底的恨意,却更加浓了,她恨林大山把他扔在这无亲无靠,半个诉说话语的人都没有的地方,也恨婆婆不拿自己当人看。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懦弱,任由人踢皮球,任由人打骂。 此刻听着顾老二和爹娘为自己的抗议,内心反倒又增加了几分复杂——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木讷的男人,会拼尽全力护着她,会为了她,和自己的爹娘争执。 可那份深入骨髓的委屈和不甘,依旧在心底蔓延,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另一边,林大山已经吸完了手里的烟,烟蒂扔了一地,被晚风卷着,滚到墙角。 天边的晚霞渐渐褪去,夜幕开始降临,星星一点点爬上天空,微弱的星光,映着他孤单的身影。 江老头子端着一碗热粥,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道:“大山,进屋吧,天凉了,喝碗粥暖暖身子,江妹还等着你呢,孩子也该喂奶了。” 林大山缓缓转过头,眼神依旧空洞,可看到江爹鬓角的白发,还有他手里冒着热气的粥,心里的坚冰,稍稍融化了一丝。他接过粥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度,喉咙动了动,终究是没说话,端着粥,一步步走进屋。 屋里的煤油灯亮着,江张氏靠在炕头上,怀里紧紧抱着孩子,哪怕刚生产完浑身酸痛,哪怕夜里没合过眼,她的眼神依旧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 看到林大山进来,江张氏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又迅速黯淡下去——她懂他的不甘,也清楚自己在这个家里的“用处”,只能小心翼翼地说道:“山哥,粥还热着,快喝吧。我身子没事,你别太熬着自己,孩子有我呢。” 她刻意不提“儿子”二字,只想用温柔化解他的戾气,也默默藏起自己被当作生育工具的悲哀。 林大山走到炕边,放下粥碗,目光落在孩子身上。那个小小的妮子,正闭着眼睛,安稳地睡着,小嘴巴微微张着,模样乖巧可爱。 他伸出手,想轻轻碰一下孩子的脸蛋,可手刚伸到半空,就又缩了回来,眼底依旧是深深的失望...... 江张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伸手轻轻握住林大山冰凉的手,轻声说道:“大山哥,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都是咱们的孩子,都是老林家的骨肉,咱们好好把她养大,好不好?俺还能生……”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哪怕自己被轻视、被当作生育的工具,哪怕未来还要承受生儿子的压力,她也只想护着自己的孩子,给她们一个安稳的家。 夜里孩子哭闹,她哪怕再累,也会立刻爬起来喂奶、换尿布,从不让林大山和公婆费心,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只把笑容留给孩子,这份母性的伟大,藏在她每一个温柔的动作里,也藏在她默默承受的苦难里。 林大山没有说话,只是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喝着,粥是温热的,可喝到嘴里,却依旧是冰凉。 他心里的执念,依旧没有放下,生儿子、传香火,像是一根绳子,紧紧缠绕着他,让他无法解脱。可看着眼前虚弱的江妹,还有熟睡的孩子,他终究是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嗯,先把她养大。你还年轻......”那语气里的不甘,依旧清晰可见。 伊春的夜里,也渐渐凉了下来。林大妮做完了豆腐,把东西收拾妥当,就躺在炕上,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心里依旧牵挂着林二妮。 她不知道,二妮过得好不好?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二妮。她轻轻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祈祷:二妹,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遇到善待你的人,不要再受委屈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炕上,温柔而静谧。 林大妮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和二妮一起长大的画面,那些苦中作乐的日子,如今想来,竟成了最珍贵的回忆。 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努力,把豆腐做好,挣更多的钱,等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二妮,若是二妮过得不好,她就想办法,把二妮接过来,姐妹俩一起过日子。 夜色渐深,家家户户的灯火,渐渐熄灭,只有零星的几盏,还在黑暗中摇曳。 林大山家、林大妮家、林二妮家,三个家庭,三种境遇,相互牵扯,都在这平凡的夜色里,承载着切不断的悲欢离合。 江张氏依旧靠在炕头,抱着熟睡的孩子,眼底没有丝毫怨怼,只有对孩子的牵挂与期盼——她或许一辈子都逃不过“生儿子”的枷锁,一辈子都会被当作生育工具,可她从未后悔留在江家,也未后悔为林家生孩子,这份坚韧与母性,成了她对抗苦难的底气。 生活依旧在继续,那些委屈、失望、牵挂和不甘,都藏在这农家的烟火气里,陪着他们,一步步往前走。 而林二妮后背的伤口,林大山心底的执念,林大妮心中的牵挂,江张氏默默承受的苦难与无私的母爱,都成了他们生命里,难以磨灭的印记,也预示着,未来的日子,依旧会有风雨,依旧会有挣扎,可也总会有一丝微光,在闪烁。 在东北,在茂密林都的伊春,在哈尔滨下边的双城县县城的三姓屯,林家的妮子,翘首遥望远方的菏泽,娘,你还好么,好想你啊...... 而作为父亲的林大山,内心也在对着菏泽白刘庄的林氏呼喊着,娘,对不起,这回还是个妮子...... 第八卷 第71章 你可算回来了 “大山哥,快给咱闺女起个名字吧。大山哥有文化,俺打心底信你,你给闺女取的名字定然别有意义,俺盼着咱闺女往后能像花儿一般美丽。” 江张氏望着走进屋的林大山,轻声开口提醒,眉眼间满是期盼与温柔。 林大山缓步驻足,低头看向襁褓里的小女儿。平心而论,这丫头生得就是一副美人坯子,眉眼清秀,皮肤白皙。 自己这些个闺女,除了四妮门牙略大些,其余个个眉眼周正耐看,尤其是老五,简直和自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林大山一念想起老五,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乡愁,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在外漂泊已经三年,也不知家中老娘身子可还硬朗?春妮日子过得好不好,五妮长没长高…… 思绪一飘远,人竟兀自出了神,眼神放空,嘴角也没了笑意。 “大山哥?” 江张氏见他半天不语、眼神游离,又柔声轻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哦哦,走神了。” 林大山猛地回神,笑了笑,脸上露出几分歉意,心里暗自琢磨:贵秀、兰秀、香秀、军秀、敏秀…… 自己几个闺女,带秀字的名字挨个在心头过了一遍,都觉得凭借自己的文化,给几个妮子起的名字可以说是非常完美。 片刻后,他目光落在江张氏脸上,缓缓开口道:“不如叫林江秀,你觉着咋样?既随了俺的姓,也记着你的情分。再给起个小名,就叫林悦。悦是喜悦、愉悦之意,盼着咱闺女这辈子,日日顺心,活得开开心心。” 江张氏闻言,眉眼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连连点头:“这名字太好了,太合心意了!一个悦字透着喜庆,听着就让人心里暖洋洋的,就按大山哥说的来!” 她小心翼翼抱起襁褓中的小女儿,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稀世珍宝,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俯身轻声呢喃:“我的乖闺女,往后你的小名就叫林悦了,一定要平平安安、开开心心长大呀。” 待心绪稍定,林大山望着江张氏,语气恳切,眼底满是牵挂:“江妹,等你坐完月子,俺打算先回关里一趟,回去看看老娘。这半年若不是你怀着身孕身子不便,俺早就动身了。娘今年快七十了,年轻时吃苦受累落下一身病根,身子一直孱弱。俺心里日日惦念,想着回去陪老人家住些时日,尽尽做儿子的孝心,你看可行?” 这几日林大山本就心绪低落,思乡之情翻涌不止,夜里常常梦见老娘,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老家,跟老娘好好诉一诉心底积攒的郁闷与委屈。 江张氏闻言,心头猛地一沉,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慢慢垂下眼帘,眼眶瞬间泛红,隐隐泛起泪光,指尖不自觉绞着衣角。 她暗自揣测,莫不是自己生了闺女,大山哥心里不痛快,才想着要走?她声音带着几分怯懦与不安,语气里满是惶恐:“大山哥,你是不是因为俺生的是闺女,才想着要回去?那你…… 还会再回来吗?俺还能生,俺一定拼尽全力,给你生个大胖儿子。” 江张氏心底满是惶恐,生怕林大山这一走,便再也不回头。好在如今有了他这唯一的小闺女,好歹也能牵绊住他几分心思,让他多一份牵挂。 林大山见状,连忙放低了语气,上前轻轻拍了拍江张氏的肩膀,轻声安抚:“你怎么能这么胡思乱想?在俺心里,你就是俺的全部,俺怎会因为你生了闺女,就嫌弃你们娘俩?再说还有江爹江娘待俺恩重如山,当年若不是你们救俺一命,俺早就没了今日,俺日后还要留下来给两位老人养老送终呢。孩子还小,家里也离不开你。俺先回去探望老娘,若是娘身子硬朗,俺就住个把月便回来;若是娘身子不济,俺就多陪些时日。你要知晓,咱娘当年孤身一人,辛辛苦苦把俺们兄弟三个拉扯大,吃了太多苦,俺万万不能抛下老人家不管。” 林大山语气温柔又耐心,眼神真诚,只想安下江张氏的心。江家一家人曾救过他的性命,救命之恩重于泰山,他怎会做忘恩负义、薄情寡义之人。 转眼一月过去,小闺女林悦两个多月了,眉眼间愈发清秀。林大山于是收拾好简单行囊,踏上了返回山东菏泽的列车。离家三年有余,老母的身子,时时刻刻悬在他心头,一刻也不得安宁。 火车轰隆隆往前疾驰,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沉闷的声响。林大山静坐窗边,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望着窗外飞速向后飞逝的田野村庄、树木河流,心底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他满心期盼着早日见到阔别三年的老娘,想亲眼看看老娘的身子,想好好陪老娘说说话,却又暗自牵挂着黑河的江张氏。 一路长途颠簸,历经三日,列车终于缓缓驶入菏泽站。 林大山拎着简陋的行李,快步走出车站,他的脚步急切。熟悉的街巷,熟悉的乡土气息,还有耳边熟悉的乡音,扑面而来,瞬间勾起他的满心亲切感,眼眶也微微发热。 换乘客车到了白刘庄地界,放眼望去,遍野翻滚的金黄麦浪,随风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田间尽是弯腰收割的老农,汗水浸湿了衣衫,却依旧干劲十足。此情此景,让林大山归心似箭,脚步不由得越发急切,恨不得立刻飞奔到家。 他一路快步小跑奔回家中,推开那扇熟悉的柴门,院子里,一个三四岁的小妮子正独自蹲在一旁,用小石子在地上画圈圈玩耍。 小妮子听见动静,猛然抬头,看见大步闯进来的陌生汉子,吓得浑身一哆嗦,身子往后缩了缩,当即哇哇大哭起来,声音清脆又委屈。 “谁家的小丫头,怎么一个人在院里玩?莫怕莫怕,伯伯是这家的人,没吓着你吧?” 林大山随口安抚了一句,目光匆匆扫过小丫头,便迫不及待大步往堂屋走去,满心都是老娘的身影。 “娘!娘嘞,俺回来了!” 人还没进屋,洪亮的呼唤声已然先传了进去,带着几分哽咽与急切。 林大山心底笃定,老娘定在堂屋歇息。那种独属于母亲的气息,温暖而踏实,不用走近,便能让人浮躁的心瞬间安稳沉静下来。 “娘!” 林大山走到堂屋门口,一眼望见躺在床上的老母亲。老人家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身形消瘦憔悴,脸上布满了皱纹,嘴唇干裂,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娘……” 林大山眼眶瞬间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哽咽,脚步不由得放轻,快步上前。 躺在床上的林氏,昏昏沉沉间似是隐约听到了儿子熟悉的呼唤,心底一动,她缓缓转过头,浑浊的视线里,渐渐映出一道熟悉的身影。那身形、那嗓音,分明就是她日思夜想、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儿子! 林大山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俯身抱住母亲,一声哽咽:“娘!俺回来了,俺回来看你了!” 林氏伸出枯瘦单薄的手,颤抖着轻轻抚摸儿子的头顶、脸颊,老泪瞬间纵横,止不住滚落下来,滴在林大山的衣襟上,声音沙哑:“儿…… 我的儿…… 你可算回来了……” 母子二人相拥而泣,把这三年来的思念、牵挂与离愁,尽数融进泪水里倾诉,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无声的哽咽。 林大山细细追问母亲的身体状况,他握着母亲枯瘦的手,指尖传来的凉意让他心头一疼。 林氏却只是强装笑意,连连拍着他的手说:“俺没事,身子好着呢,你不必挂心,只要你平平安安回来就好。” “娘,家里怎就你一人在家?春妮也不留个妮子陪着你,她也太粗心放心得下。” 林大山看着孤身卧床的母亲,忍不住带着几分埋怨低声叨咕,语气里满是心疼。 “儿嘞,你在外头这些年,过得还好不?有没有受委屈?娘日日惦记,夜夜牵挂,夜里常常梦见你,还以为…… 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林氏把脸埋进被褥里,低声啜泣不止,声音里满是思念与后怕。 她这一生命途坎坷,三个孩子,儿子被迫远走他乡,音信全无;大女儿下落不明,杳无音信;唯有小女儿林玲偶尔归家尽孝,却也是性子粗疏,不懂得细心照料,哪有儿子这般贴心懂事。 林大山俯在母亲耳边,轻声低语,语气带着几分欣慰:“娘,俺跟你说个悄悄话。俺在黑河,就在最北边,隔着一条江就是外国的地界那里,俺在那儿又添了个闺女,刚出生两个多月,小名唤作林悦。孩子她娘救过俺的命,俺如今就在她家落脚过日子。她还年轻,往后定然能给咱林家添个大胖孙子,你只管放宽心......” 林大山想让老娘知晓,远在黑河还有自己的一处安稳归宿,也好让老人家不必日夜忧心,安心等着抱孙儿,好好将养身子。 “好,好…… 可万万不能让春妮知道。现下不比前些年,要是被政府知晓,是要挨批斗的,这话可千万别对外人乱说,切记切记。” 林氏连忙抬起头,擦干眼泪,拉着林大山的手,语气急切地叮嘱,眼底满是担忧...... 第八卷 第72章 是六妮吧 “俺晓得,娘。俺就私下跟你说说,让你放宽心,孙儿很快就会有的。你只管好好将养身子,按时吃药吃饭,安心等着抱大孙子就行。” 林大山说着,对着母亲憨厚一笑,眉眼间满是阳光笃定。这份踏实的笑意,也深深宽慰了卧床许久、日日盼儿归、盼孙来的林氏。 院中的小丫头六妮,见进屋的陌生人许久都没出来,心里怯生生的不敢出声,也不敢进屋。只乖乖地走到院门口,瘦小的她坐在院门口的老柳树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等着娘亲回家,小脸上满是懵懂。 日头渐渐西斜,暖融融的阳光洒在柳荫下,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六妮不知不觉蜷着身子睡着了,小脑袋靠在柳树干上,做起了香甜的美梦。 梦里,从未谋面的爹爹提着满满一兜好吃的回了家,四姐、五姐围上来,把糖果、点心全都塞到她手里,眼巴巴看着她吃,馋得直流口水,也舍不得尝一口,全都留给她独享。 五姐早就跟她说过,等爹回来了,天底下最好吃的糖果,全都留给六妮一个人。 “六妮,六妮,做啥好梦呢,哈喇子都流老长了,快醒醒,天都要黑了,是不是饿坏了?” 林五妮蹲在妹妹身旁,伸出小手,轻轻扒拉熟睡的六妮的胳膊,看着妹妹这副馋憨模样,心底一阵酸涩,眼眶微微泛红。 自打爹爹离家后,家里日子过得清贫,仅有的一点好吃的全都紧着奶奶补身子,小小的六妮跟着她们一起粗茶淡饭,从未沾过半点荤腥,连糖果都没吃过,实在是可怜。 六妮揉着惺忪睡眼,迷迷糊糊开口,声音软糯:“娘…… 五姐,俺饿了,娘回来了没?” “娘和四姐在后头地里呢,马上就到家了。快起来,五姐去抱点柴火烧水,等她们回来正好做饭,给六妮煮点野菜汤喝。” 五妮伸手拉起六妹,拍了拍她身上的尘土,转身便往堂屋走。她要先取下墙上的簸箕,捡些碎柴火回来烧上水,不耽误做饭。 她一边踮着脚,伸手够着墙上挂着的簸箕,一边朝着东屋卧床的奶奶高声问道:“奶奶,俺回来了,您饿不饿?俺这就生火做饭。六妮在柳树底下睡着了,没吵着您吧?您要不要起身如厕?” “五妮,是五妮回来了?你爹到家了。” 林大山盘腿坐在母亲床边,听见屋外叽叽喳喳说话的闺女,脸上露出笑意,朝着屋外高声喊道,语气里满是欢喜。 五妮刚把簸箕从墙上拿下来,闻言浑身一怔,手一松,簸箕直接倒扣在了脑袋上,挡住了她的脸。她慌忙一把扒拉下来,扔到身后,脚步慌乱地往东屋狂奔,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爹!爹你回来了!爹真的回来了!” 五妮站在屋门口,愣愣看着坐在奶奶床边的男人,恍若置身梦境,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一下子涌了上来。 “哈哈,爹回来了。过来,想没想爹?” 林大山看着眼前和自己眉眼极为相像的五妮,心底满是欢喜,顺势把双腿搭在床沿,朝着五妮伸出手,语气温柔。 门口呆愣的五妮身后,方才院里那个小丫头六妮,含着手指头,怯生生站在一旁,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怔怔地望着眼前陌生又亲切的男人,小身子微微往后缩,既好奇又拘谨。 “爹…… 你真的回来了。” 五妮这才如梦初醒,一头扑进林大山怀里,紧紧搂着他的腰,满脸泪痕,肩膀微微耸动,声音哽咽:“俺想爹,俺天天都想爹,俺还以为…… 爹再也不回来了。” 林大山轻轻拍着五妮的后背,温声感慨:“俺的妮儿都长这么大了,懂事了。肯定天天想爹吧?你看,爹这不就回来了。” 日头西斜,金红的余晖洒满农家小院,老柳树的枝桠投下斑驳疏影,晚风轻轻拂过柳叶,沙沙作响,捎来傍晚田间微凉的土腥气息,伴着远处晚归飞鸟的几声啼鸣,暮色渐渐笼罩了整个白刘庄的农家院落,炊烟袅袅从邻舍屋顶缓缓升起,衬得这小院里的相逢,又暖又心酸。 六妮含着小手指头,依旧怯生生躲在五妮身后,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屋里的林大山,小身子微微往后缩,小脸绷得紧紧的,鼻尖还沾着一点尘土,一副怕生又懵懂的模样,时不时偷偷抬眼瞄一下林大山,眼里藏着一丝说不清的亲近。 五妮扑在林大山怀里,肩头依旧微微耸动,压抑了好久的思念一下子翻涌上来,眼眶通红,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小手紧紧攥着林大山的衣襟,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一松手,爹就又不见了。 林大山抬手轻轻抚着五妮的发顶,指尖温柔地梳理着她凌乱的发丝,眉眼柔和,嘴角噙着温和笑意,眼底满是愧疚与疼爱,指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又沉稳,安抚着她激动的情绪。 “爹…… 你真的回来了,俺还以为…… 再也见不到爹了。” 五妮埋在他怀里,声音带着哽咽,肩头不停轻轻颤动,话语里满是委屈与欢喜。 林大山低头看着怀里的闺女,喉间微微发哽,轻叹一声,语气温柔又坚定:“傻妮子,爹哪能不回来?在外头日夜都惦记着家里,惦记着你们,惦记着奶奶,时时刻刻都想回来。” 他抬眼望向门口怯生生站着的六妮,目光柔和地打量着那瘦小单薄的小身板,小姑娘扎着乱糟糟的小辫,脸蛋蜡黄,一双眼睛却清亮透亮,直直望着自己,眼里藏着胆怯,又藏着一丝说不清的亲近。 “这是老六吧?” 林大山放缓了语气,声音放得格外温和,朝着六妮微微抬手,眼神里满是温柔,“过来,别怕,俺是你爹,爹不会伤害你。” 六妮身子轻轻一颤,往后又缩了缩,小手紧紧攥着五妮的衣角,咬着下唇,眉头微微蹙起,不敢往前迈步,只睁着大眼睛静静瞅着他,小脸上满是拘谨。 晚风卷着麦香掠过院墙,老柳树的叶子簌簌飘落几片,落在院中的泥土上,添了几分萧瑟。林大山半倚在床沿,眉眼温润,伸手轻轻拢了拢五妮凌乱的鬓发,目光温柔得能化出水来:“别哭了,爹回来了,往后再也不轻易走远了,好好陪着你们,陪着奶奶。” 五妮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鼻尖红红的,眼眶肿得像核桃,手死死抓着爹的胳膊,舍不得松开分毫,哑着嗓子问道:“爹这些年去哪了?俺和娘,四姐六妮、奶奶日日都盼着你回家,俺夜里常常哭着找爹。” 林大山眸光暗了暗,掠过一丝愧疚与无奈,轻轻叹了口气,抬手用粗糙的指尖擦去自己最疼的五妮脸上的泪珠,语气低沉:“在外身不由己,遇到了一些难处,也受了不少苦,爹也惦记着家里,只是身不由己,没法早早回来,让你们受委屈了。” 他转头看向门口始终怯生生不敢上前的六妮,放缓语速,嘴角牵起一抹温和的笑,朝她招了招手:“六妮,过来让爹瞧瞧。是不是平日里也常念叨爹爹?爹给你带了好吃的,等会儿给你拿。” 六妮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身子局促地拧着衣角,小脚步慢慢蹭着往前挪了一小步,脑袋微微低垂,时不时偷偷抬眼瞄一下林大山,一副害羞又拘谨的模样,小声呢喃:“爹……” 话音刚落,院外的田埂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伴着暮色渐浓,两道身影踩着落日余晖,慢慢往院里走来。 走在前头的是李春妮,一身洗旧的粗布褂子,裤脚沾着田埂上的黄泥,肩头还挎着一只竹编篮子,里面装着刚从地里捋回来的野菜,篮子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她步子走得缓慢,眉眼间带着常年疲惫的憔悴,鬓角已悄悄添了几缕白发,眉宇间总压着化不开的心事,脸上满是风尘与劳碌。 春妮心里暗忖:大山一走三年杳无音信,婆婆卧病在床,几个闺女尚小,里里外外全靠自己死撑,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受尽了旁人的白眼。 这些年,她日日悬心,夜夜惦记,也不知他在外头是死是活,有没有半分惦记家里的老老小小,有没有一丝一毫想过要回来。 身后跟着林四妮,个头已然长开,只是性子木讷寡言,皮肤蜡黄,垂着头,手里拎着半拉布袋,里面装着少许刚收割的麦子,一路低着头踢着路边小石子,默默跟在春妮身后,不声不响,眼底藏着几分怯懦与自卑。 两人一路沉默,顺着村巷拐进自家院门,刚踏进柴门,一股久违的生人气息扑面而来,院外老柳树的影子拉得老长,落霞透过枝桠洒下来,在地上铺出斑驳的光影,晚风拂过柳叶,沙沙作响,添了几分静谧,也添了几分异样。 第八卷 第73章 你就半点没想过家 李春妮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都骤然一滞,眉眼骤然一凝,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心口猛地一揪:这身影怎么这般熟悉?难不成是自己日夜思念、日盼夜盼,好几年也见不到的那个人,真的回来了? 四妮也跟着停下脚步,茫然地抬起头,圆眼睛怔怔地往堂屋门口望去,整个人呆呆站着,忘了动弹,脸上满是懵懂与错愕,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堂屋门槛边,林大山正坐在床沿,一手搂着刚哭过的五妮,另一手朝着六妮伸着,看着门口怯生生挪步的六妮。 忽然听见院中有脚步声,林大山下意识抬眼望去,视线恰好与李春妮撞个正着。 林大山心头骤然一紧,慌乱涌上心头。 他一走三年,音信全无,把家里卧病的老母、年幼的闺女,还有这个家,全都丢给李春妮一人扛着,她定然受了太多苦,吃了太多亏,自己满心都是愧疚。 更让他心虚的是,自己在黑河另立了家、添了小闺女林悦,这事万万不能让春妮知晓,以防闹得家宅不宁,也怕伤了眼前这个自己的发妻、默默撑家的女人。 四目相撞的刹那,院里瞬间静得只剩晚风扫过柳叶的沙沙声,连远处的鸡鸣犬吠都仿佛淡了下去,空气中弥漫着重逢的复杂与难言的酸涩,连晚风都变得沉重起来。 李春妮站在原地,身子微微发颤,手里的竹篮险些脱手滑落,指尖死死攥紧竹篮边沿,眼眶唰地就红了,嘴唇微微哆嗦,半天发不出半个字音。 她心底百感交集:有骤然相见的惊喜,有独自撑家三年的委屈,有被狠心抛下的怨怼,更有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思念。 千般情绪堵在胸口,一时间竟不知该哭还是该恼,喉头发哽,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这些年日夜悬心、夜夜惦念的人,竟就这般好好端端坐在家堂屋里,衣着整齐,眉眼依旧熟悉,可自己却早已熬得满身疲惫,鬓生白发,脸上的皱纹也悄悄地滋生,告诉她自己,已经不再年轻...... 李春妮胸口起伏,脸上五味杂陈,目光死死锁在林大山身上,有怨,有疼,也有藏不住的牵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 四妮站在娘身侧,眼睛瞪得溜圆,怔怔看着屋里的父亲,脸上先是茫然,随即涌上一层激动,嘴唇动了动,却生生卡在喉咙里,只定定地望着,不敢上前,手足无措地攥着手里的布袋。 她的心中有激动的暖流,有安慰的话语,对着自己说,爹终于回来了,以往默默地担心,此刻都被眼前这活生生的人的出现得以安慰,虽说之前有对自己的喊骂,自己心中有对父亲的惧怕,可是,那毕竟是自己的父亲...... 屋里的林大山,看见院门口立着的李春妮和四妮,神情也骤然一滞,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眼底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装沉静,坐直了身子。 他又恢复成以往家中说一不二的掌柜的形象,那种笃定与生俱来,这种气势,立马把刚刚有些开心的四妮吓到了,小六妮也往后躲了躲,直接绕着小跑跑到母亲身旁,只有五妮还在父亲怀里擦着开心的眼泪...... 林大山目光落在李春妮憔悴泛黄的脸上,看着她鬓边生出的白发、满身的风尘劳碌,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委屈,心里满是愧疚与自责。 这三年,家里家外、老老小小全压在她一人肩上,她熬得人都苍老憔悴了不少,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罪,自己实在对不住她,对不住这个家,对不住生养自己的老娘...... 五妮见娘和四姐回来了,立刻从林大山怀里直起身,眼睛一亮,踮着脚朝院里使劲挥手,声音清脆又激动:“娘!四姐!你们快进来,俺爹回来了!俺爹真的回来了!” 六妮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到,往李春妮身边缩了缩,小手紧紧抓着娘的衣角,怯生生地望着林大山,小脸上满是懵懂,不知道眼前这个满脸疲惫的人是谁。 堂屋里卧在床上的林氏,听见院外的动静,勉强侧了侧身,浑浊的目光望向门口,嘴角慢慢牵起一抹欣慰的笑意,悄悄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湿意,眼底满是重逢的欢喜与感慨,也有几分对儿子的心疼。 晚风徐徐吹过院墙,卷起地上几片落叶,缓缓打着旋儿落在脚边。 落日余晖斜斜洒进小院,把一家人僵持相望的身影,都笼在了一层温柔又酸涩的暮色里,光影斑驳,心事重重。 李春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缓缓抬脚,一步一步朝着堂屋走去。 她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积攒了三年的牵挂与委屈之上,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李春妮一边往前走,一边暗自思忖:人总算平安回来了,不管在外头经历了什么,只要人活着就好。 只是这三年的苦,这三年的牵挂,这三年的委屈,自己总得好好跟他说道说道,问问他到底为何这般狠心,三年来半点音信都没有,问问他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自己和孩子们。 走到堂屋门口,她停下脚步,目光紧紧落在林大山身上,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眼眶泛红,强忍着没掉泪,肩头微微绷着,强撑着骨子里的倔强,一字一句地问道:“你…… 你还知道回来?” 语气不高,却藏着满腹委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心酸与怨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大山闻言心头一涩,满脸愧疚,连忙从床沿站起身,搓了搓粗糙的大手,眼神闪躲,不敢直视她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局促与歉意,声音低沉而沉重:“这婆娘,俺回来你还不高兴了?” 简单几个字,却说得格外艰难,带着满心的愧疚与不安。 林大山不敢多说,生怕言多必失,更不敢直面她眼底藏不住的委屈与怨怼,只能先简简单单表明自己的归来。 “一走就是三年。” 李春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砖地上,声音微微发颤,指尖不自觉绞着衣角,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粗布衣服绞出褶皱,“三年里,一封信、一句口信都没有。你就半点没想过家里?没想过卧床的老娘,没想过这几个嗷嗷待哺的闺女?没想过…… 我?” 第八卷 第74章 一丝愧疚 李春妮心里又酸又涩,委屈几乎要冲破胸膛:自己守着老的、带着小的,熬过多少难挨的日夜,受过多少旁人的白眼,夜里常常抱着闺女哭,担心他在外出事,甚至无数次以为他已经不在人世,到头来,他竟一走三年毫无音讯的突然出现, 三年来,难道这个家、这些人,都与他无关。 林大山喉结滚动了几下,脸上满是愧色,垂着眉眼,不敢看妻子泛红的眼眶,语气低低的,带着几分无力与辩解:“俺在外身不由己,路途遥远,又遇上不少难处,颠沛流离,实在没法往家里捎信…… 春妮,俺没忘,俺心里时时刻刻都惦记着娘,惦记着你们几个,也惦记着这个家。” 他心里暗自忐忑:既怕春妮继续追问自己这三年的行踪,又怕她看穿自己藏在心底的秘密——在黑河的家、刚出生的小闺女林悦,只能尽量含糊搪塞,不敢多提半个字,生怕一旦说破,就会彻底打破眼前的平静,也怕这个家彻底散了。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尽管岁月已经在他们脸上刻下了痕迹,但那份爱意依然如昔般浓烈。他知道,当初自己对她的感情并非一时冲动或短暂激情,而是经过时间磨砺后的真挚深情。 回想起与妻子共同度过的那些日子,他感慨万千。 妻子一直默默地守护着这个家,为了让他能够安心工作、追求梦想,不惜放弃自己的事业和爱好。 她承担起家务琐事,照顾孩子成长,甚至还要应对生活中的种种压力和困难。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深爱着他,愿意无私奉献。 如今,看着眼前这位美丽依旧却略显疲惫的女人,他不禁感到愧疚和自责。或许正是由于自己长期的躲避,忽略了妻子内心深处真正的需求;又或许是因为习惯了她的付出,渐渐忘记了春妮下嫁给自己这些年来所受的苦。 “惦记?” 李春妮猛地抬眼,眸底蓄满了水光,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咬着唇,不肯让眼泪落下来,嘴角勾起一抹酸涩又无奈的苦笑,身子微微发颤,语气里满是怨怼与委屈:“真要是惦记,怎会三年不归?怎会任由家里老的熬病、小的受穷?这些年,里里外外,地里的活、家里的事,哪一样不是俺一人撑着?俺累得快撑不住的时候,你在哪?俺夜里抱着闺女哭的时候,你又在哪?” 话说到这儿,她再也忍不住,声音哽咽,肩头剧烈地颤动着,隐忍了三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倒下,骨子里的坚韧,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林大山看着林春妮强忍委屈、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的模样,心里又愧又慌,疼惜与愧疚交织在一起。 他上前半步,想要伸手去扶她,想要抱抱她,安抚她这些年的委屈,却又缩了回来,此刻沉稳镇定的林大山,手足无措,不知从何开口,只能放柔了语气,声音里满是歉意与承诺:“俺知道,这些年苦了你了,是俺对不住你,对不住这个家。往后俺回来了,家里的担子,再也不让你一人扛,地里的活俺来干,娘的病俺来照顾......” 躺在床上的林氏静静看着二人,浑浊的眼眸里满是感慨与心疼,轻轻叹了口气,默默别过脸,悄悄抹了把眼角的泪,心里既欢喜儿子归来,又心疼儿媳这些年的不易,也暗自担忧二人闹得不愉快。 这几年,儿子不在家,李春妮实心实意的伺候自己,早把高傲又倔强的林氏的棱角磨的平平的,不再是当初盘腿大坐,指桑骂槐的婆婆了。 五妮搂着林大山的胳膊,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看看哽咽的娘,又看看满脸愧疚的爹,于是劝道:“娘,你别生气了,爹回来了就好,你不开心么?” 四妮依旧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眼眶也红了,悄悄抹了把眼泪,却依旧不敢上前,只是定定地望着林大山,眼底藏着渴望与胆怯,想靠近,又不敢。 六妮被这压抑的气氛吓到,她怯生生地望着李春妮,小声呢喃:“娘…… 娘怎么哭了?” 李春妮看着眼前的几个闺女,又看看满脸愧疚的林大山,心底的委屈渐渐被心疼取代。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抹掉眼角的湿意,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怨怼,多了几分无奈与疲惫:“罢了,人回来了就好。娘还在床上躺着,身子不好,先去把饭做了,有什么话,等吃过饭再说。” 说罢,她放下竹篮,转身就要往厨房走,脚步依旧有些沉重,却多了几分踏实——不管怎样,他回来了,这个家,总算又有了一丝盼头。 林大山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指尖微微用力,语气急切又诚恳:“春妮,你歇着,要不俺去做,这些年你太累了。” 虽说之前在家直着腰板指挥,从没干过家中的活,可是这几年来在东北锻炼的自己,也是能拿起锄头铲地,拿起耙子搂柴的真正的大老爷们了。 林大山的手粗糙而有力,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惹妻子不快,刚刚回来的他,也想弥补一下自己这些年的亏欠。 李春妮身子一僵,心头微微一动,感受到丈夫掌心的温度,心底积压的怨怼又淡了几分,却还是轻轻挣开他的手,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你刚回来,一路劳累,还是歇着吧。厨房的活,俺熟,俺去做就好。” 林大山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心里越发愧疚,却也不再勉强,只是低声说道:“那俺陪你一起,多少能搭把手,帮你烧火、择菜,也能好好跟你说说话。” 李春妮没有说话,但是内心还是很惊讶,她转身往厨房走去,背影单薄而疲惫,却依旧挺拔。 林大山连忙跟上,目光紧紧落在妻子的背影上...... 晚风依旧轻轻吹着,暮色渐渐变浓,农家小院里,炊烟缓缓升起,夹杂着即将做饭的烟火气,驱散了几分酸涩,多了几分烟火温情。 老柳树枝叶沙沙,像是在诉说着这三年的思念与牵挂,也见证着这迟来的重逢与团圆...... 第八卷 第75章 收到信件 林大山又体会到了家的温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又被林大山成功的捡了起来...... 他的内心不由得感慨,还是家好啊,还是结发夫妻体贴——这份感慨里,更多的是对李春妮默默付出的习惯与依赖,而非真心实意的珍惜。 本性自私凉薄的人,骨子里藏着对“传宗接代”的执念,既贪恋李春妮撑起的安稳家,又放不下外面的牵挂,在外漂泊时念着家的便利,在家待久了又嫌日子琐碎,始终没有真正把这个家、把发妻李春妮放在心上。 心中只有自我的人,只能是别人围着他来转,那才叫他的生活...... 作为新社会典型的传统农村妇女的李春妮,勤劳坚韧、隐忍善良,这么些年来,理所当然地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她识大体、顾大局,骨子里刻着对家庭的责任感,嫁给林大山后,便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操持家务、照顾婆婆、拉扯孩子上,哪怕受了委屈,也总想着“为了家、为了孩子、为了婆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而忍下来。 出生在富农家中的她,自小不图富贵,婚后只盼着丈夫能踏踏实实地待在身边,夫妻恩爱,一家人安稳度日,可这份简单的期盼,却一次次被林大山击碎,委屈像积在心底的雨水,越攒越多,却只能默默吞咽,连放声大哭都要顾忌着婆婆和孩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大山慢慢又开始了在家背着腰板指手画脚的生活。 家中四妮也长大了,不再是从前那个毛手毛脚,畏畏缩缩的小丫头,她什么活都能拿得起来,洗衣做饭、照顾奶奶,照顾妹妹,样样都利落,也着实减轻了李春妮不少负担。 四妮心性细,每天都把奶奶林氏拾掇得干净利索,早晚擦脸、隔三差五擦身子,把林氏的衣物、被褥也打理得整整齐齐,连头发都梳得服服帖帖,林氏躺在床上,看着帅气的儿子,脸上也总挂着笑意。 林大山清闲自在着,每天东家走走、西家串串,和邻里唠唠家常,偶尔会委婉地打听一下大妹林梅的消息。 前几日夜里,他起夜时,听见母亲睡熟后,嘴里反复叨咕着大妹的名字,语气里满是牵挂,不由得心头一酸。看娘的身体,日渐衰弱,精神也时好时坏,他真不知道娘还能坚持多久,能不能等到大妹回来的那一天。 小燕子长大后去蓝天展翅,可大妹林梅,她真的忘记母亲这个老巢,忘记家里的牵挂了吗? 林大山心里犯着嘀咕,可怜母亲嘴硬心软,平日里从不肯在人前提大妹的不是,可日夜都在心中惦记着那个聪明又漂亮的大闺女,不知道她在外面过得可好,是否平安顺遂,有没有受委屈。 这天天气格外晴朗,湛蓝的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微风轻轻吹过,带着田间泥土的清香,暖融融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晒得人浑身舒坦。 林大山躺在躺椅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只见李春妮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林大山:“大山,你的信件,在白三哥家拿回来的,寄信方好像是送错地址了,白三哥看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就给了我。” 李春妮毕竟是当年的劳动模范,还是名共产党员,做事光明磊落,对于丈夫的信件,她从不私自拆启,十分尊重他的个人隐私,也给了林大山足够的空间和体面。 “哦?是么,俺看看,是不是北面干活那块寄来的。”林大山连忙接过信件,目光落在信封上那潦草的“林大山亲启”几个字上,心猛地一跳,莫名有些心慌,下意识地抬眼瞥了一眼李春妮,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后飞快地把信件揣进了衣兜里,生怕被李春妮看出什么端倪。 他压下心头的忐忑,故意提高了声音,朝着堂屋喊道:“娘,你出来晒晒日头不?今儿天好,暖和得很,俺把你抱出来,晒晒太阳补补精神。” 说着,林大山便大步朝堂屋走去,脚步匆匆,试图用忙碌掩饰自己内心的惶恐与不安——他隐约猜到,这封信是谁寄来的。 “山儿啊,听春妮说你来信了?” 林氏躺在床上,耳朵却灵得很,听见儿子的声音,连忙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快看看,是不是上班的地方催你回去了?娘没事的,家里有春妮和几个妮子照着,都好好的。如果工作那边催得紧,你就赶紧回去,把工作做好,家里不用你担心,娘能照顾好自己。” 林氏虽说常年卧病在床,但心里一点都不糊涂,她知道,儿子对在外头定有牵挂,这封信,多半是那边的人寄来的。 她嘴上说着让儿子安心回去,心里却藏着不舍,可她更清楚,儿子的心不在这小小的院子里,并且,传宗接代才是儿子的首要任务...... “娘,俺先看看,你等会儿。” 林大山走到堂屋门口,又警惕地看了看院外,确认李春妮在院子里忙活,没有过来,才从衣兜里掏出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快速看了起来。 信上的字迹有些潦草,看得出来是小学生写的,内容却只有林大山能看得懂: “大山: 见字如面,你说你会很快回来的,俺也一直惦记着你娘的身体,便让小江妹子帮俺代写了这封信,娘的身体可好,无碍吧?我的悦儿已经会翻身了,她很爱笑,不闹人,每天俺妈都把她照顾得妥妥帖帖的,自从有了孩子,感觉妈的精神状态也好了不少,俺真的很开心。 俺这回孕吐时间很短,而且特别馋酸的,俺家院外那棵树上的小绿果,还没熟,俺就急不可耐地摘来尝了几口。 俺这次和上回怀悦儿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你有文化,应该懂这里面的道理吧?你走之后,这里的人又开始不安分起来,处处找俺的麻烦。 还有件事,俺怀的这个孩子,若是个儿子,是随俺丈夫的姓,还是随俺娘家的姓,或是随爹的姓?接生婆昨天给俺送来了二十个鸡蛋,说要是这胎是个男孩,让家里给她补齐双倍的鸡蛋送回去,挺稀奇的,这回她应该不会忽悠俺了。 屯子里还有人传言,说要上门来插门,替俺养活悦儿,把俺气坏了,真想拿刀跟他拼命。这里的活挺紧张的,俺们都盼着你早日归来......” 是江张氏寄来的信,那些隐晦的话语,只有林大山能读懂。看着信上的内容,林大山的眼眶微微发热,不由得感激起这个曾救过自己一命、还为自己生了孩子的女人。信里说得明白,江妹又怀孕了,而且看那意思,这胎多半是个男娃,他林大山,终于要有儿子了...... 第八卷 第76章 你非得要走 压抑不住的激动涌上心头,林大山凑到林氏床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欢喜: “娘,是那边的信件,林悦她娘又怀上了!她说她特别爱吃酸的,娘,都说酸儿辣女,这说法准不准啊?你看春妮当年怀这几个妮子的时候,忒能吃红椒,顿顿都离不开,看来你马上就能抱孙子了!” 林氏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连忙小声说道:“俺有预感,准是个大胖小子!” 随即林氏忽然抬高了声音:“山儿啊,不行你就赶快回去,别把工作给整丢了,那可是正经营生。家里有春妮呢,春妮能干,里外一把手,娘你就放心,你去好好守住工作,好好照顾自己,不让娘担心就中。” 林氏也是个通透人,说话里拐外拐,既表达了对孙子的期盼,也给了儿子一个台阶下,默许了他再去远方的心思。 “中,娘!俺再在家待个三五天就回去,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把身体养好了,等儿子一年后回来,给你带回来大胖孙子的喜讯!” 林大山握着母亲的手,小声地嘀咕着。 刚刚回家没多久的他,此刻已经下定了再次出发的决心,全然忘了院中那个默默为这个家操劳的发妻李春妮,也忘了病卧在床、需要人陪伴的母亲。 他转身走出堂屋,此时的阳光更暖了,微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花香,林大山的心情格外舒畅,嘴角忍不住上扬,甚至下意识地哼起了村里流传的小调,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一想到自己即将有儿子,他就抑制不住地开心,早已把回家时的愧疚和对李春妮的歉意,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走到李春妮身边,李春妮正蹲在院子里的洗衣盆旁搓衣服,粗糙的双手沾满了泡沫,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早已变形、泛着青紫色,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浑浊的洗衣水里,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林大山从衣兜里面掏出二十张大团结,随意地塞进李春妮的兜里,语气里的安抚敷衍得近乎冷漠:“春妮啊,北边厂子来信了,让俺抓紧回去,要是不回去,那工作怕是要被别人顶替,弄丢了可就太可惜了。这二百元钱,是俺攒下的工钱,给你留下,留着家中备用,等俺到了那里,开了工资,再继续往家里邮寄。” 李春妮擦了擦手,掏出那几张带着林大山体温的钱,指尖却一片冰凉。 这钱,哪里是什么补贴家用,分明是他用来打发自己、换取心安的“补偿”。 她看着自己布满老茧、沾着皂角味的手,又看了看林大山干净利落、毫无劳作痕迹的双手,鼻尖一酸——这些年,她起早贪黑,洗衣做饭、伺候婆婆、拉扯孩子,地里的活、家里的活,她一个人扛了下来,双手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茧,腰也累得直不起来,而林大山,除了偶尔回来指手画脚,从未真正替她分担过一丝一毫。 林大山心里清楚,李春妮善良、能干,把家交给她,他完全放心,也正因如此,他才敢毫无顾忌地再次离开,再次撇下这个家,撇下善良的发妻和病卧在床的母亲。 李春妮握着手里的钱,心里像被一块湿冷的棉絮堵得严严实实,喘不过气来,连胸口都泛起一阵钝痛。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丈夫脸上掩饰不住的欢喜,听着他嘴里哼着的轻快小调,那欢喜与轻快,没有一丝一毫是为这个家、为她、为孩子们。 心里的委屈和不满像决堤的洪水,一下子涌了上了李春妮的心田,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和颤抖,语气也带着几分生硬:“这还要去?家里的红小兵也不太管了,你就留在家里,难道还会缺你一口饭吃?你不去挣钱,家中也不缺你吃穿,再说了,头年你没拿回来钱,俺们娘几个不也好好的,没饿死么?你非得要走?” 她的声音不大,却藏着无尽的委屈——她不是不想让他去挣钱,不是想拖他的后腿,她只是想让他多待几天,多陪陪卧病在床的婆婆,多看看几个尚未长大的孩子,多看看她这个为他操劳了一辈子的发妻。 她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求他能有一丝惦记家的真心,能把这个家放在心上,可就连这一点小小的期盼,都成了奢望。 李春妮心里跟明镜似的,比谁都清楚,这个男人,这次回家,从来就不是想踏踏实实地跟她过日子、照顾母亲和孩子。 他只是回来歇一歇,只是把这个家当成了一个不用他操心的歇脚点,当成了他在外漂泊的后盾。 他的心,从来就不在这个家里,不在她身上,不在孩子们身上,甚至不在卧病在床的老母亲身上。 他惦记的,从来都是外面的海阔天空。 一想到这里,李春妮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她是劳动模范,是共产党员,她习惯了坚强,习惯了隐忍,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想在丈夫面前示弱。 林大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听到李春妮的话,心里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语气也变得不耐烦起来:“你这婆娘,怎么开始不懂事起来了?那可是正经的国家工作,是国家给开工资,俺拼死拼活才在那里找到这么好的活计,能发挥自己的长处,挣点钱补贴家用,你不替俺高兴,反倒拖俺的后腿,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皱着眉头,一脸嫌弃,觉得李春妮越来越墨迹,再也不像年轻时那么明事理、那么懂他了。 他全然忘了,这些年,是谁守着这个家,是谁照顾着他的母亲,是谁拉扯着几个孩子长大,是谁在他在外漂泊时,默默扛起了所有的重担...... 李春妮看着丈夫不耐烦的模样,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嫌弃,心里的委屈瞬间化作了刺骨的冰凉,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说这些年她的辛苦,想说她的委屈,想说她对他的期盼,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第八卷 第77章 离别的心 李春妮知道,说多了也没用,林大山不会懂,也不会放在心上,只会觉得她矫情、墨迹。她沉默了片刻,缓缓低下了头,用力攥紧了手里的搓衣板,继续机械地搓着手里的衣服,肥皂泡溅在手上,凉丝丝的,就像她此刻的心,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对于在外走惯了、心野了的林大山来说,这个小小的家,就像一个鸟笼,根本圈不住他的心。 留住了他的人,也留不住他的心,一个心跟长草似的人,就算强行留在家中,也不会安心过日子,反而会整日抱怨、浑身戾气,让这个家不得安宁。与其这样,不如让他走,与其卑微地挽留,不如守住自己最后的体面,继续默默扛起这个家的重担——哪怕,这份扛起的背后,是无尽的委屈和孤独。 林大山见李春妮不说话,以为她服软了,脸色缓和了几分,又补充道:“你放心,俺到了那边,一定会好好干活,多挣点钱,按时往家里寄,不会让你和娘、孩子们受委屈的。这几天,俺再帮家里干点活,收拾收拾,就出发。” 林大山一边说着,一边哼着小调,转身走向柴房,准备去劈点柴,算回来这次给这个家做最后的一点贡献。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暖得发烫,他的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满是对即将到来的儿子的期盼,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却丝毫没有注意到,李春妮抬起头时,眼中的泪水,早已悄悄滑落,一滴接一滴,砸在浑浊的洗衣盆里,瞬间没了踪影,就像她这些年的委屈,从来都不被人看见、不被人心疼。 她赶紧用沾着肥皂泡的手背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酸涩,继续搓着衣服,只是那双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的委屈,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越积越重,压得她快要撑不住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大山倒是还算勤快,帮着劈柴、挑水,偶尔也会陪母亲说说话,但更多的时候,他都在屋里偷偷琢磨着出发的事情,甚至已经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脸上的欢喜从未褪去,嘴里的小调也从未停过。 内向的四妮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看出了娘的委屈,也看出了爹浮躁的心思,却不敢多说什么,只能默默地帮着娘干活,陪着奶奶,偶尔偷偷安慰几句李春妮。 林氏心里也清楚李春妮的委屈,却终究还是偏向了儿子,只能趁着林大山不在的时候,劝李春妮:“春妮,委屈你了,山儿他就是心野,自小就这样,你在忍忍,等他稳定了,就会好好顾家了。” 李春妮只是轻轻点头,脸上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的笑容,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眼底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却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知道,婆婆也是身不由己,娘疼儿子,天经地义。 她不想让婆婆为难,也不想让这个家散了,只能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咽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不留下。 李春妮安慰着病床上的婆婆,她默默点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娘,俺知道,俺不委屈,大山也是为了这个家,俺会好好照顾家里,好好照顾你和孩子们的。”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咽下去的委屈,在心底翻涌、发酵,疼得她夜里常常睡不着觉,只能偷偷躲在被子里抹眼泪,不敢哭出声,生怕吵醒婆婆和孩子。 她这辈子,从未为自己活过,活着就是为了家庭,为了丈夫,为了孩子,为了婆婆,可她的付出,却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丝回应,从来没有被人真正心疼过。 出发的前一天,天气依旧晴朗,林大山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妥当,又把李春妮叫到身边,反复叮嘱:“春妮,俺走之后,家里就全靠你了,娘的身体你多费心,孩子们也好好管教,有什么事,就托人给俺带信,俺会尽快回来的。” 李春妮回复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平静的背后,是无数次委屈的挣扎和妥协:“你放心走吧,家里有俺,不会出什么事的,你在外头,照顾好自己,也别太拼了。”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挽留的话,也没有再抱怨一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底藏着无尽的疲惫、委屈和绝望——她知道,这一去,林大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或许,他再也不会真正把这个家放在心上了。 她想起这些年,他一次次离开家,每次都承诺会尽快回来,会好好照顾她和孩子们,可每次,都让她失望。 她从最初的期盼,到后来的失望,再到现在的麻木,这份委屈,早已刻进了骨子里,融入了血液里,成了她这辈子都摆脱不了的枷锁。 林大山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只当她是想通了,脸上露出笑容,再次哼起了小调,转身走进堂屋,和母亲告别。 林氏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眼里满是不舍,直到林大山再三保证,会好好照顾自己、会尽快回来,她才松开手,转过身,偷偷抹了抹眼泪。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大山就背着行李出发了。李春妮没有去送他,只是站在院子外的大柳树下,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低下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来,细细碎碎,却满是撕心裂肺的委屈。 四妮走到娘的身边,轻轻抱住了娘亲:“娘,爹会回来的,我们会好好的。” 李春妮紧紧抱住四妮,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四妮的肩膀上,浸湿了她的衣服。 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娘不盼着他挣多少钱,娘只盼着他能好好待在家里,陪陪俺,陪陪你们,陪陪你奶奶……可他从来都不懂,从来都不在乎……” 这些话,她憋了太久太久,终于在这一刻,全部说了出来,委屈、不甘、心酸,交织在一起...... 李春妮摸了摸四妮的头,强忍着泪水,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哽咽:“娘知道,我们会好好的。” 阳光再次洒在院子里,依旧温暖,可她的心里,却一片冰凉,像被冰雪覆盖,再也暖不过来。 她不知道,林大山这一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也不知道,这个家,还要这样支撑多久...... 李春妮缓缓直起身,擦干脸上的泪水,又拿起院子里的洗衣盆,继续搓着衣服,动作熟练,却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和麻木。 日子还要继续,婆婆要照顾,孩子要拉扯,这个家,还得靠她撑下去,哪怕心里再委屈,哪怕再孤独,她也只能咬着牙,一步步走下去——这,就是她的命,一个为家庭操劳一生、却始终得不到被真正疼惜的女人的命。 而此刻的林大山,正大步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期盼,他满脑子都是江张氏和即将出生的儿子,早已把身后的家、把那个默默为他操劳的发妻,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想着,尽快赶到江张氏身边,守护好自己的“另一个家”,守护好自己即将到来的儿子,却从未想过,他这一转身,留给李春妮的,是无尽的孤独和一辈子的操劳...... 第八卷第78章终究生了个带把的 当江张氏挺着孕肚在屋内来回挪步,抚摸着肚皮,畅享着未来的时候; 林大山在灶坑前点着灶火为一家人做饭的时候; 远在山东的李春妮此刻也已经显怀。但她依旧毫无停歇,依旧领着四妮、五妮打麦扬场、磨粉蒸馍,伺候着每天祈祷菩萨保佑儿子、孙子平安的婆婆。 天气渐渐转暖,执着地盼儿、盼孙子的信念,终究支撑着瘦弱得无缚鸡之力的林氏扛过了冬天的寒冷。 看着笨拙的李春妮来回忙碌着活计,林氏内心叨咕着:看这样啊,这一胎还是个死妮子,就不能争口气生个带把的?家里的宠爱都被人夺得干干净净,这个家啊,幸亏有自己活着,才有儿子回家的盼头。不然啊,嗨…… “咳咳,咳咳……”堂屋的门被五妮打开半天了,只为清净一下室内的空气。 凉风灌进来,吹到了林氏的脸上,本就嗓子发痒的她,被冷空气一激,加上浑身无力,稍一用力,咳嗽得愈发猛烈起来。 “娘,您怎么样?怎么咳得这么厉害?要不要找刘大夫给您扎一针?”李春妮有些担心,最近一个多月,婆婆的身体明显瘦弱下去,饭吃得少了,话也不愿意多说了。 “不用,总扎也不起多大作用,俺的身子也就这样了,想回到从前那样,是不可能了。”林氏望着这个对自己一如既往孝顺的儿媳,内心忽然有些心疼起春妮来。 “俺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就心软了?看来啊,真的是老了。不知道儿子那边,生的是丫头还是小子,算着时间,那孩子该出生了吧?”林氏停顿了片刻,靠着枕头半坐着的她,忽然眼前一恍惚,栽倒在了床里头。 “娘!娘您怎么样?别吓我啊娘!”身子不便的李春妮此刻慌了神,自己一个孕妇,家里就三个丫头,婆婆万一有个好歹,她可怎么跟在外的丈夫交代。 “没、没事,春妮……娘就是有些困,没事的,别害怕。”林氏悠悠转醒,声音细若蚊丝,勉强安慰着吓坏了的李春妮。 “娘,要不还是给大山拍封电报吧,让他回来看看你。你看你这身子,儿媳真的怕……俺还有三个月就生了,到时候几个丫头照顾您,俺也不放心啊。” 李春妮已经劝过林氏好几次了,可林氏就是不松口,有时候还会发脾气,弄得李春妮也没了办法。 怀孕后的李春妮,最初也给丈夫写过两封信,可信件发走后,便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你这媳妇,拍什么电报?那得花多少钱!俺看你是过了几天消停日子,烧得慌!”林氏喘着气,对着儿媳妇吼了一句,横竖都不让打扰自己的儿子。 李春妮无奈,只好走到南屋,对正在纳鞋底的四妮说道:“四妮,等五妮下学后,你和你五妹去趟李家屯,把你二姑叫回来,就说奶奶今天昏倒了。” “知道了娘,俺这就把最后几针纳完,然后准备出发。要是去得晚了,俺就和五妮在二姑家住一宿,明天一早回来——五妮明天也周六了,不用上学。”四妮把锥子往头皮上蹭了蹭,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另一边,江张氏终究生了个带把的,这下可把全家人乐坏了,尤其是林大山,笑得嘴巴都合不拢。 他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娘,让娘也高兴高兴——娘一高兴,说不定身体就好了,再活几年,等孩子会走了,就能找个借口领着孩子回家,让娘看看,了却娘的一桩心愿。 生下儿子的江张氏,此刻也终于松了口气。 毕竟自己生了儿子,就算那个多年不孕、如今终于怀孕的大婆娘生下来的是儿子,自己的儿子也是老林家、也是山哥的长子。再说,只要把消息瞒住,不让山哥知道,山哥就不会回去,那个大婆娘再着急也没用。 原来,李春妮寄过的两封信,都在大队部被老江头截了下来,拿回家里给了江张氏。江张氏看着信上一排排整齐的字迹,字认识她,可她却不认识字,纸张上写的啥,她一点都不懂。 江张氏不由得心里发慌。于是她拿着信件去了小江妹子家,让小江妹子给自己读了一遍,才知道,那个山哥的原配,竟然也怀孕了。 这个消息对江张氏来说,无疑是个打击。本想独霸山哥的她,此刻彻底慌了神,当即把信件揉成一团,直接扔进了小江妹子家的灶坑里,烧得一干二净。 这个消息,就这么被瞒了半年。日子看似平稳地过着,江张氏也愈发注重打扮自己——雪花膏每天洗脸后都舍得用,花棉袄也挑最红、最艳丽的颜色做,穿在身上格外惹眼。女人啊,一旦用心打扮起来,风韵气质便与前些年大相径庭,真是应了那句“人靠衣裳马靠鞍”。 远在山东的林氏,这几天病情愈发严重了。四妮和五妮把二姑林玲叫了回来后,可林氏的身子依旧不见好转。 李春妮心急如焚,一边要照顾病重的婆婆,一边要操持繁杂的家务,肚子里的孩子也让她备受煎熬,浑身乏力。 “林玲啊,要不还是给你哥哥拍封电报吧?俺怎么看娘的身子,越来越虚弱了?”李春妮劝不动婆婆,只好拉着小姑子林玲念叨这件事,语气里满是无助。 林玲心里也没了主意,可她清楚,万一娘真的挺不过去,哥哥又不在家,家里连个做主的人都没有,到时候可就真的抓瞎了。 “嫂子,俺让四妮二姑父明天就去给俺哥发电报!这事可不是小事,不能听娘的。不是咱们不孝顺,事情得分清轻重缓急,娘是糊涂了,咱们可不能跟着糊涂。” 就这样,一封惜字如金的电报,直接发往了黑河。林大山接到电报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家,守在娘的身边,告诉娘安心…… 林大山当即决定立刻回家。他快速安排好这边家里的琐事,看着江张氏恋恋不舍的模样,轻声安慰道:“江妹,你别担心,等俺在娘身边尽完孝,就马上回来陪你和儿子。” 说完,他迅速收拾好行李,急匆匆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第八卷 第79章 愣怔 这一路林大山心急如焚,压根无暇顾及周遭事物,心里头时时刻刻只惦记着老家母亲的病情。 如今火车上的条件已然好了不少,此刻乘务员挎着票夹,声音温柔甜美,轻声提醒:“同志,请麻烦出示一下车票。”“同志,麻烦您出示一下车票。” 连着喊了两声,一旁同座的旅客见林大山始终出神发呆,便伸手轻轻扒拉了他一下:“哥们,人家喊你呢!别愣着了,不会是没买票吧?要是没买赶紧去补一张。” 林大山这才猛然回过神,茫然应道:“哦哦,咋了?俺买票了啊!” 他望着面前的乘务员姑娘,愣怔着从衣兜里摸出车票递了过去。 乘务员仔细查验过后,把车票又递还给了他,温声叮嘱:“好的先生,请拿好您的车票,别弄丢了。路上还会不定时抽查检票,到时候还请您配合一下。” 火车伴着咣当咣当的节律缓缓向前行驶,窗外绿树良田、乡野景致一一往后倒退,匆匆掠过。 林大山捏着薄薄的车票,指尖微微发紧,目光却空洞地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上,眼底半点沿途风光都未曾入眼。 车厢里人声嘈杂,有人聊着家常,有人低声说笑,还有车轮与铁轨碰撞的单调声响交织在一起,可这些热闹通通隔在了他的思绪之外。 林大山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着早上收到的那封极简电报——“娘速归。” 混乱的脑海里,全是母亲瘦弱的身影。 他想起昨夜梦中的场景:母亲突然咳了好多血,身子垮得厉害,躺在床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林大山心中满是懊悔,自己身为人子,陪伴母亲的日子实在太少,让母亲常年担惊受怕、夜不能寐,真是个不孝子啊! 一想到母亲卧病在床,林大山心口就一阵发堵,酸涩感层层叠叠往上翻涌。 他总想着多挣点钱,给娘亲好好买块布料、做件新衣裳,可钱难挣、屎难吃,在黑河那边哪有什么挣钱的机会?自己所有的花销,都是江妹省下来的生活费;有时候偷偷出去挣点外快,一年攒下的那几个钱,也只能勉强邮寄回家。作为儿子,他真是打心底里担心娘亲! 世事难料,最怕的就是子欲养而亲不待。好在有春妮帮衬,他在外才能勉强安心,不用太过牵挂娘的身体。 要说自己的命是真不赖:两个大女儿结婚时,礼金给得都不少;春妮能干,事事替他分忧;又有幸遇见江妹,温柔体贴不说,还给他老林家生了个带把的。 贤妻顾家,照料老娘;另有美妇在怀,这般日子,也算人生美哉啊…… 走神的林大山猛地晃了晃头,不由地苦笑一声。明明满心都在担心老娘的身体,怎么反倒想偏了呢? 旁边的旅客见他时而眉头紧锁、满脸愁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时而又暗自苦笑,心想这人定是遇到了难事,于是便主动搭话宽慰:“老哥,看你心事重重的,是家里出事了?” 林大山勉强扯了扯嘴角,点了点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俺娘病了,挺重的,家里来电报催俺速归,这回怕是病得不轻。” 那人闻言顿时了然,连忙宽慰道:“别太着急,现在交通方便,治病也及时,老人家肯定能好转的。放宽心,吉人自有天相。” “借您吉言。”林大山低声应着,心里的焦灼却半分未减。 火车依旧不知疲倦地向前飞驰,穿过成片的田野,掠过错落的村落,跨过蜿蜒的小河。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白日的天光慢慢褪去,窗外的景致渐渐模糊,只剩下飞速倒退的黑影。车厢里亮起昏黄的灯光,暖意融融,却暖不透林大山心底的焦急与烦躁。 他一刻也坐不住,时不时抬眼望向车头的方向,仿佛这样就能让火车跑得再快一些。漫长的归途,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煎熬,他只盼着能立刻踏上下车的脚步,飞奔回家,好好守在母亲身边。 “娘,俺回来了!娘,俺到家了!”刚推开大门,林大山便大步流星地朝着堂屋走去,边走边大声呼喊——和小时候、年轻时一样,每次归家,必先喊娘亲。无论何时,只要回到家,娘永远是他心中第一位的人。 林玲从堂屋走了出来,轻声道:“哥,别吵,娘刚歇下,嫂子在屋里陪着呢,你快进去看看吧。这几天娘总念叨俺大姐,以前想大姐都不做声,现在是天天挂在嘴边。” “哦,知道了。娘身体怎么样?没事吧?你看俺,一路惦念,就怕娘有个好歹。”林大山听小妹这么说,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嘴里反复念叨着:“娘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这时,李春妮从堂屋内走了出来。林大山的目光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焦急瞬间被震惊取代,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他万万没想到,不过八九个月没见,春妮竟怀了身孕,看这肚子的模样,竟快临盆了。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去碰,又猛地缩了回来,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和一丝慌乱,语气也变得有些结巴:“这个婆娘……你、你这都快生了?怎么半点儿信儿都不给俺透啊?你瞧瞧俺,浑浑噩噩的,竟不知道自己又要当爹了,真是……真是对不住你。” 那份吃惊里,掺着愧疚,掺着猝不及防的欢喜,还有对春妮独自承受怀孕辛苦的心疼,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李春妮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眼底的委屈又浓了几分,语气里的嘲讽,终究没盖过心底的柔软——那是又爱又恨的滋味。 恨他常年在外,不管家里,自己怀着身孕、还要照料卧病的婆婆,所有的辛苦都一个人扛,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恨他粗心大意,两封家书寄出去,竟像石沉大海,连一句关心的回信都没有,让她寒心...... 第八卷 第80章 有后的底气 心底藏着的那抹不开、丢不掉的爱,致使李春妮总是兀自安慰着自己。 他在外奔波也不容易,也是身不由己,并非故意冷落自己。他是个有本事、拥有更大天地的人,自己当初既然认了他,便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再多埋怨又有何用呢? 此刻看着丈夫惊慌又愧疚的样子,她心底所有的怨怼,都掺了几分心疼。 李春妮吸了吸鼻子,鼻尖通红,语气里的酸涩裹着藏不住的委屈,嘲讽里全是不甘:“你还不知道?俺给你寄了两封信!俺就不信你没收到!别在这儿给自个儿的拖延、不负责任找借口,俺不怪你——怪就怪俺没那个福气,留不住你这‘胸中有海、脑中有墨’的大人物!这小小的白刘庄,这破破烂烂的家,哪儿配得上你的‘广阔天地’?” 李春妮心里又酸又涩,自己马上就要生产了,丈夫才匆匆归来,想想都觉得可笑又委屈。 林大山被噎得一皱眉,语气也添了几分急躁,又藏着几分心虚:“你看你说的这叫啥话!俺这不是拼了命赶回来了吗?刚踏进门你就叨叨个没完,俺难道愿意在外头颠沛流离?让开让开,俺先去看俺娘,有啥委屈回头再说,别在这儿添乱!” 林大山说着,绕过大肚子的妻子,径直走进了堂屋。当他看到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母亲时,向来有泪不轻弹的汉子,终于按捺不住,低头无声地抽泣起来。 “娘!对不起!”林大山的声音哽咽着,双手紧紧攥着母亲枯瘦如柴的手臂,把娘冰凉的手死死揣在自己掌心,“都是儿子没用,没本事让您享一天福,反倒让您跟着儿子受了一辈子罪!娘,儿子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啊!” 林氏躺在床上,嘴里小声呢喃着:“梅儿啊,玲儿,山儿啊山儿……娘在等你们嘞,快回家吧,别跑丢嘞。”她半眯着眼,仿佛看到儿女们笑着朝家里走来,眉眼间满是期盼。 “娘!山儿回来了!您醒醒,看看俺!”林大山抹了把脸上的泪,声音嘶哑凑到母亲耳边,一遍遍地喊,“娘,您好些了吗?您别吓儿子啊!” 他望着母亲枯槁的模样,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娘这辈子太苦了,自己这个儿子,却连床前尽孝都做不到,真是枉为人子! 林氏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声音微弱却清晰,带着几分沙哑的暖意:“山儿……是山儿回来了?可算……可算盼着你了……吃、吃饭没?问问春妮灶上……还有剩的干粮……”她能清晰感觉到儿子掌心的温度,那是她日夜思念的踏实感,只有她的山儿,才会这样攥着她的手,不嫌弃她的老、她的脏。 “娘,是儿子,儿子回来了!”林大山的眼泪又涌了上来,砸在母亲的手背上,语气里满是愧疚与自责,“对不起娘,儿子不孝,让您一个人受了这么多苦,儿子来晚了,来晚了啊!”他一遍遍地重复着,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几分自己的罪孽。 林氏喘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急切,费力地抬眼扫了扫堂屋门口,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期盼又忐忑地问:“山儿……娘问你,俺、俺有孙子了吗?娘……娘就盼着这一天啊……” “娘!有!您有了!开心吧?”林大山望了望床外忙碌的李春妮,立马稍微提高声音,语气里满是欢喜,就怕母亲听不清,这个好消息,在他的心中很多天了,今天终于传达到娘的耳朵里去了。 接着他又趴在林氏耳边道:“俺就是特意回来给您报喜的!您可得好好活着,好好看着您的大胖孙子,享享天伦之乐啊!” 话音刚落,林氏满是褶皱的脸上,瞬间绽开了久违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踏实,有欣慰,更有对老林家有后的底气——她在心里默念:振庭哥,俺没辜负你,老林家有后了,俺到了地下,也能对得起你了! 李春妮端着一碗温热的粥,轻手轻脚走进来,走到床边,声音柔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娘,您多少吃点粥吧,熬得烂烂的,好消化,吃一口有力气。”说着,她拿起汤匙舀了一勺,凑到嘴边吹了又吹,确认不烫了,才递到林氏嘴边。 林氏连忙摆了摆手,又立刻换上笑意,语气里满是期许,刻意提高了声音,像是说给李春妮听,又像是给自己打气:“山儿,扶娘起来,娘吃!娘得好好吃,好好活着,等着俺春妮给俺生个大胖孙子呢!” 她心里打着鼓,生怕方才问孙子的话惹春妮多心——别看生病这么久,林氏的心思还是没糊涂,活络着呢,所谓的姜还是老的辣,身体不舒服都未能影响林氏的心思。 “哎!娘!”林大山连忙应着,伸手小心翼翼扶着母亲,眼神扫过李春妮,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娘您看,春妮多勤快,怀着身子还忙前忙后,比之前怀那几个丫头的时候,还要尽心!” “那可不!”林氏笑着点头,气息有些急促,却依旧拉着儿子的手,眼神里满是欣慰,“都说怀丫头懒怠,俺春妮可不一样,怀着这么大的肚子,精气神儿比常人还足,一看就是个能给老林家添男丁的好媳妇!” 林氏的笑容突然淡了下去,语气瞬间沉了下来,满是酸涩与怨怼,又藏着深深的牵挂:“想当初,俺给你爹做续弦,拼了半条命,就是想给老林家留个后,传宗接代!可老林家命薄,人丁稀薄,到最后就保住了你们兄妹仨!现在倒好,只剩俩了——你大妹林梅,就是个没良心的!这么多年,杳无音信,连一封家书都不给家里捎,真是白生养她一场!她到底是死是活,就不能给娘一个准信儿吗?” 她说着,抬手用力抹了抹眼角,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那些思念的泪,早就在无数个孤苦的深夜里,流干了...... 第八卷 第81章 思念女儿 林大山心里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凉石头砸中,指尖下意识地收紧,紧紧按住母亲枯瘦冰凉的手,指腹摩挲着母亲手背上凸起的青筋,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不确定:“娘,您别气,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大妹肯定没事!您忘了?当初那个姓赵的,在咱庄上待了一年多,天天帮着邻里挑水劈柴,大伙儿都夸他老实本分,况且他还是国家培养的干部,知书达理的,他肯定不会委屈大妹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又补充道,带着几分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大妹就是……就是怕您还生她的气,不敢回来。等她想通了,知道您惦记她,肯定会捎信儿来,肯定会回来的!” 话落,他自己的心却猛地一沉——母亲都病成这样了,咳得直不起腰,脸白得像张薄纸,大妹若是还有半分良心,怎么会连一封报平安的信都不寄?难道她真的把这个家、把含辛茹苦养她长大的娘,都抛到九霄云外了?或者大妹遇到了坏人,不在人世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大山赶紧掐了自己一把,逼着自己别往坏处想,可心底的慌乱却像潮水似的,越涌越凶。 “咳……咳咳……”林氏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身子不住地颤抖,脸色煞白,嘴唇泛着青紫色,呼吸也急促得像拉风箱,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艰难地摆了摆手,力道微弱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劲儿,一把推开李春妮递过来的盛着稀粥的汤匙,汤匙“当啷”一声碰到碗沿,溅出几滴稀米粒。 她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坚定:“俺,俺不饿,没胃口……山儿,扶娘……扶娘坐一会儿……” 她喘着粗气,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林大山的手腕,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恳求,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浸湿了鬓角的白发,“你去……去把你大妹找回来,告诉她……娘不怪她了,真的不怪了……她要是回来,娘不在了,就让她去娘的坟前磕个头,告诉娘……她好好的,娘就知足了……就中了……” “娘,您放心!俺一定去找,就算翻遍整个县城,俺也得把大妹找回来!”林大山紧紧攥着母亲的手,指腹感受着母亲手上传来的微弱温度,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眼眶通红,强忍着打转的泪水,不敢让眼泪掉下来惹母亲伤心。 “你先好好歇息,别多想,娘,俺这就出去,挨家挨户问问,看有没有人能给大妹捎个信,让她赶紧回来,看看您!” 说完林大山猛地站起身,转身快步走到外屋,后背重重地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烟火气的空气,胸口的憋闷却丝毫未减,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衣襟上...... 他抬手抹了把眼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盘旋:娘,您一定要多活几年,等大妹回来,等您的小孙子长大,儿子一定好好孝顺您,让您好好享享清福,一定让您亲眼看看,您心心念念的孙子,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像您盼的那样,虎头虎脑、健健康康的! 儿子回来守在身边,又得北边那房终于给自己添个小孙子,所有的好消息像一缕暖阳,驱散了林氏心头的阴霾,她的精气神相比之前好了不少。 虽说还是偶有咳嗽,咳起来依旧依旧撕心裂肺,但脸色却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许,偶尔也能喝下小半碗稀粥。只是她的睡眠越来越差,有时候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望着屋顶的房梁发呆;有时候又昏昏欲睡,一整天都醒不过来。 更让人揪心的是,她偶尔会大小便失禁。林大山每次撞见,都赶紧上前想给母亲拾掇干净,可林氏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扯着嗓子哭嚎,拼命推开他,死活不肯让儿子动手。 “俺的儿啊,你怎么能干这个活计!这是脏活,哪能让你一个大男人来做!娘就这样死了吧,省的连累你们,简直是个拖累啊……四妮,四妮!” 林氏用尽全身力气,扯着沙哑的嗓子拼命喊着四妮,声音里满是绝望和自责,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身子却软得像没了骨头,只能躺在床上,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娘,俺来了!您喊四妮有事么?四妮跟五妮去磨粉了,得一会儿才能回来。” 李春妮听见喊声,连忙加快脚步,蹭着地面快步走进堂屋,双手下意识地扶着自己大腹便便的肚子,小心翼翼地来到婆婆林氏的床边,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俺让四妮给俺拾掇一下……人老了,没用了,连自己的身子都管不住,想方便叫人都来不及,浑身不听使唤了……呜呜呜,俺活着干什么啊,净丢人现眼!” 林氏一边哭,一边捶打着自己的大腿,声音里满是羞耻和不甘。她自打年轻时候起,就干净利落得很,无论何时,衣服都穿戴得板板正正、干干净净,屋内也拾掇得一尘不染,连墙角都无一点灰尘。 可如今,自己老来却成了这副模样,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保不住,这对于内心刚强、好面子的林氏来说,简直是无法承受的打击,比杀了她还难受。 “娘,您别这么说,人老了都这样,不丢人。” 李春妮连忙按住婆婆的手,柔声安慰着,目光扫过床榻,鼻尖下意识地皱了皱——屋内已经弥漫开一股难闻的气味,呛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她抬眼瞥了一眼站在一旁,脸色木讷、手足无措的林大山,心底悄悄掠过一丝不快:这当儿子的,好不容易回来了,娘都这样了,他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真不知道他回来干什么的,还不如自己一个孕妇来伺候娘尽心。 李春妮挺着沉甸甸的大肚子,腰腹间的坠痛感越来越强烈,她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和鼻尖的异味,打来温水,拿上干净的布巾,一点点给婆婆擦洗干净,动作轻柔又细心,生怕弄疼了婆婆。 而林大山,看着母亲狼狈的模样,又看着妻子挺着大肚子忙碌的身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满心的愧疚和尴尬,手足无措地站了片刻,终究是没勇气留下来,默默地转过身,脚步沉重地走出了堂屋...... 第八卷 第82章 差点露馅 院子里,背对着堂屋的方向,双手叉腰,深深叹气的林大山,他的内心也是难以接受刚刚发生的事实——曾经那个干净利落、无所不能,能为他遮风挡雨的娘,真的老了,老得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了,变成了需要儿女小心翼翼伺候的老人。 李春妮一边擦着,一边在心里暗自嘀咕:俺在家这些年来,哪天不是给你娘亲端盆倒水、端屎端尿?从没喊过一句苦、一句累,这可倒好,他这个当儿子的回来了,倒嫌脏嫌累,躲出去了,真是没良心。 她身子越来越重,走路都有些蹒跚,每走一步,腰腹间都传来一阵坠痛。 也许是年龄大了的缘故,李春妮越来越感觉身体笨乏,浑身提不起劲。 是啊,她心里暗自感慨,自己的大妮家的老二都快一岁了,二妮也来信说有孕在身,算下来,自己已经是当姥姥三四年的人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怀里的这胎,每天都不停地踢她,力道十足,看来啊,这个没准是个淘小子,好歹的能圆了娘和大山想要个儿子的心愿,也给老林家留下了延续下去的命脉。 林氏这几天越发昏昏欲睡了,有时候能睡上一整天,喊都喊不醒,有时候又整夜不睡,絮絮叨叨地念着林梅的名字。 林大山守在床边,心里越来越害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里不停念叨着:“娘,您醒醒,喝口水再睡……”“娘,您觉得怎么样,要不要歇一歇……” 他看着母亲每天黑白颠倒的模样,心里满是不安:自己的娘怎么时而整天不睡,时而睡起来没完呢?嗨,这人老了,还真跟孩子似的,让人操心。 这一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李春妮拿起婆婆的衣衫,准备给婆婆洗洗涮涮一下, 怀中的孩子,快到日子了,需要把一切要干的活计干好,省的过几天坐月子抓瞎。 “大山,你的信件!又送到俺家来了!” 院门外传来刘三嫂子爽朗的声音,紧接着,她手里拿着一封皱巴巴的信件,迈着大步走进院来,目光先是落在院子里辛苦搓着衣服的李春妮身上,语气里满是关切,“春妮啊,大山在家没?这有他的信件,估计还是他单位那里的事情。这回啊,可得让大山多在家待一段,你看你这肚子,眼看就要生了,俺婶子身体又这么差,你可不能再硬逞强了,得好好歇着。” 李春妮停下手里的活计,抬起布满皂角泡沫的手,用胳膊蹭了蹭额头上的细汗,脸上露出一抹疲惫却温和的笑,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三嫂子,他不会这么早走的,俺娘的身体越来越差,他得先在家陪着娘。” 她指了指窗台,“嫂子,你把信放那窗台上吧,大山出去了,一会儿回来就看到了。” “哎哎,回来了!回来了!”刘三嫂子正说着,就看见林大山从院外走进来,连忙笑着迎上去,把信件递到他手里,开着玩笑,“大山兄弟啊,你的信!你说你们干活那里,怎么总把信件邮错地址?幸好俺和你三哥都不识字,不然啊,你有什么秘密,可就都让俺们知道了!” 刘三嫂子的玩笑话,说得林大山一愣一愣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眼神有些闪躲。他连忙把信件揣进怀里,尴尬地挠了挠头,嘴里讷讷地应着。 此刻他的心里暗自盘算着,下次啊,这信可千万别再往老刘家邮寄了,人多嘴杂,传出去,闹得满庄风雨,春妮还大着肚子,娘还重病在床,真要是事情败露了,那可真就是家中不太平了。 江张氏寄来的信,内容翻来覆去就离不开一个话题——她的儿子。这回她也不再藏着掖着、扭扭捏捏,字里行间满是毫不掩饰的显摆,絮絮叨叨地说着儿子有多聪明,眉眼长开了,长得越发可爱讨喜。 她心里得算盘打得明明白白,就是想用这些话语,触动林大山内心的那根藤,目前儿子可以抗争一切,儿子才是中心。 她以儿子触动林大山,想让他这个“安儿爸爸”早日放下手头的事,回去陪着她们娘几个,也好让儿子能时时刻刻见到爸爸。 李春妮搓着手里的衣服,腰腹间的坠痛感一阵阵传来,才干了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几件衣服,她磨磨蹭蹭洗了快半个钟头,抬头瞥见林大山拿着信件出神,便停下手里的活,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和叮嘱:“谁的来信啊?不会是你单位催你回去的吧?你可得跟人家说好了,起码得多在家待一段。俺要是坐月子,四妮得守着俺伺候,娘那边,还得靠你多费心照料。” 林大山快速把信扫完,见信里没提什么要紧事,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嘴角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转头看向李春妮,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又有几分认真:“没事,你放心吧,俺都跟人家说好了,这回找了人替班,俺能安安心心地在家陪着你们。就是替班的话,挣得就没那么多了,到时候,你可别埋怨俺没本事。” 话落,林大山心里又暗自盘算起来:得赶紧给安儿娘回封信,叮嘱她没事别往这边寄信了,要是万一弄出岔子,惹得庄上人议论,他恐怕真的没法安心立命了。 他再次把信件塞了塞,压得严严实实,抬手悄摸扫了一圈院子,确认没人注意自己才松口气,心里又暗自盘算起来:一边是病重老娘、待产媳妇,一边是那边娘仨,哪边都放不下,得赶紧给安儿娘回封信,叮嘱她没事别往这边寄信了,要是再像这次这样邮寄,弄出差子,惹得庄上人议论,他恐怕真的没法安心回去了。 就在这时,堂屋里突然传来林氏剧烈的咳嗽声,“咳……咳咳……”干哑撕裂,一声声砸进耳朵里,听得林大山心口猛地一揪,后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 他脸色马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心里一紧,也顾不上再想写信的事,脚步匆匆,来不及多说一句话,抬手就把衣角捋平,大步流星地往堂屋走去,一边走一边急切地喊:“娘!娘你怎么样?没事吧?是不是想上茅坑?俺来扶你!” 前一秒还琢磨回信的事,下一秒满脑子只剩老娘身子要紧,半点杂念都没了,满心都是老娘,林大山不管如何,起码还是个孝子...... 第八卷 第83章 健康平安 李春妮听着婆婆急促的咳嗽,还有林大山焦急的脚步声,心里也不由一惊:难道,难道婆婆要不中了?她连忙放下手中的衣服,匆匆起身…… “哎呦,哎呦!”她忘了自己身子沉重,起身太猛,肚子像是被猛地抻了一下,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哎呦,哎呦……”李春妮痛苦地捂着肚子,身子一软就要栽倒。 幸好旁边的刘三嫂子眼疾手快,连忙扶住了她——这要是跌入盆里,肚子里的孩子可要惊着了。 就在这时,四妮领着两个妹妹正好回来了。看见娘亲痛苦的模样,她们立刻放下手中的农具,快步跑过来搀扶。六妮吓得哇哇大哭,四妮和五妮也满脸泪痕,却死死憋着不敢大声哭出声。 五妮是满心担心,却怕自己太过脆弱让娘亲分心;四妮则是记着父亲在家,不敢放声哭——她也大了,知道一哭就会露牙,怕父亲出来劈头盖脸踹自己几脚。更重要的是,她隐约明白,娘这是要生弟弟或妹妹了,就像当年生六妮时一样。 “五妮,你爹在屋里守着你奶奶呢,快去看看你奶奶怎么样了,要是没事,就让你爹出来赶紧给你娘张罗。四妮,你去老白家找接生婆子,就说你娘要生产了,让她赶快来,记得说‘费心了,事后必有喜酒吃’。”刘三嫂子扶着李春妮,语气稳当,有条不紊地安排着。 “俺知道了,三娘,俺这就去!”四妮松开娘亲的胳膊,又飞快看了一眼娘亲痛苦的脸,撒腿就往老白家跑。 “大娘,大娘!俺娘要生了,麻烦你快些跟俺走!俺爹说了,必有好酒好肉招待你,求你快点!” 四妮平时性子内向,可此刻急得浑身冒汗,生怕娘有个好歹,不由分说就拽起还在床上嗑瓜子的接生婆,往地上拉,“伯娘,快!俺娘要生了!” “哎呀这丫头,你娘离预产期还有几天呢,哪能这么快?怕是抻着了吧。咳,别急别急,没差几天,不碍事。”接生婆嘴上安抚着四妮,手上却半点不慢,麻利地穿鞋下地。 当接生婆颠着小脚,跟着四妮跑回家时,正看见林大山在南屋门口来回踱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边老娘病重,那边春妮又要生娃,怎么所有糟心事都赶一块儿了...... “哎呀大嫂子,你可算来了!快进屋看看,春妮疼得厉害!”林大山看见接生婆,紧绷的神经瞬间松了半截,连忙上前迎接。 “莫急莫急,大兄弟。”接生婆摆了摆手,“春妮都生过八九胎了,有经验,早几天生也不影响。女人生孩子都这样,疼上一阵,那孩子就跟小鸡下蛋似的,一骨碌就出来了。”她说得胸有成竹,脚步也愈发急急地往屋里走。 “哎呀刘三妹子,有你在这儿搭把手就好。” 接生婆进门瞥见刘三嫂子,又转向四妮姐妹,“四妮,你带着妹妹们都出去,先去烧壶热水——看来啊,今晚你们姊妹几个,得跟着一起忙乎了。”说着,就把几个妮子打发了出去。 “哥,哥!俺娘怎么样了?”这时,林玲也匆匆赶了回来。 林大山心里乱得像一团麻,见老娘状态不好,早早就拜托刘三哥特意去把林玲找回来,也好有个照应,以防万一。 “娘她……状态不太好。”林大山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焦灼,“林玲,这边你嫂子又要生孩子,两件事撞在一起,哥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先去看看娘,要是她想吃点什么,就让四妮她们去给奶奶弄。” “知道了哥!”林玲应着,甩着大脚板,“嗒嗒嗒”地往堂屋跑——急得鞋都没来得及提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娘可千万要挺住啊...... 这时候,左邻右舍的妇女们也都闻讯赶来帮忙。院子里满是来回穿梭的脚步声,夹杂着李春妮压抑的痛呼声。 “白嫂子,”李春妮咬着牙,声音发颤,“俺生前面几个,从来没这么疼过……孩子会不会有好歹?要是真有什么事,你一定要保俺的孩子!” 她满心都是孩子的安危,哪怕舍弃自己的性命,也要让孩子平平安安来到这个世上。她心里清楚,若是自己不在了,几个大妮子是会好好照看老六和肚子里这个小的的。 接生婆熟练地掀开李春妮的被褥,又吩咐刘三嫂子把烧好的热水端进来,再找几块干净的粗布铺在床头。 “咬牙挺住!春妮,这是最后一阵了,使劲!”接生婆的声音洪亮有力,一边用温水擦拭着李春妮的额头,一边紧紧按住她的腰侧,帮她借力。 李春妮浑身是汗,头发黏在脸上,嘴唇咬得发乌,双手死死攥着床头的旧布,指节毫无血色了。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哭喊,身下的被褥很快就被汗水浸得发潮。 院子里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刘大婶蹲在灶台边,添柴、烧水,火光映得她满脸通红,嘴里还不停念叨着“阿弥陀佛,保佑娘俩平安”; 白奶奶则在一旁整理着早已备好的婴儿襁褓,手指麻利地叠着软布,眼神却时不时往李春妮那里瞟,满脸焦灼; 四妮和五妮守在灶台旁,轮流往大锅里添水,六妮被五妮护在身后,哭声渐渐小了,却还是攥着五妮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担忧,时不时小声问一句“五姐,娘会不会有事”。 林大山依旧在南屋门口踱步,手里攥着衣角,眉头拧成了疙瘩,嘴里反复念叨着“娘要好好的,春妮也要好好的”。 他时不时往堂屋望一眼,又立刻转回头看向产房的方向,历来在家说一不二的他,此刻脚步慌乱得像是没了主心骨,有好几次都差点撞到来回端水的小媳妇,嘴里连连说着“对不住,对不住”,心思却半点不在这上面...... 前后屋的状况,众人的忙乱,刻小院显得异常拥挤,历来见人就笑面,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的林大山,此刻也不苟言笑了,焦灼带的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家人健康平安...... 第八卷 第84章 硬撑 堂屋里,林玲正守在林氏的床边,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急得浑身冒冷汗,连手心湿湿的。 林氏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墙上的糊纸,半点血色也没有,呼吸微弱如风中残烛,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碎的喘息,偶尔攒足力气咳一声,胸口就剧烈起伏,嘴角还沾着一丝白沫,看得林玲心头发紧,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却又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生怕惊扰了娘亲。也怕自己一哭,就撑不住了。 看着娘亲实在难受,林玲顾不得外面忙活的年纪还小的侄女们,只见她“咚”地一声跪在床边,膝盖磕在冰冷的泥地上也浑然不觉,双手紧紧攥着娘亲枯瘦如柴的手,那双手冰凉刺骨,没有一丝温度,吓得她指尖发颤。 “娘,娘你醒醒,看看俺,”林玲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哽咽,一边用袖口胡乱擦着眼泪,一边用自己的手心紧紧裹着娘的手,试图给她暖一点温度。 “娘你再等等,俺嫂子要生了,你很快就能抱上小孙子了,你可别丢下俺们啊,……”她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语气里满是哀求,眼神死死盯着娘亲的脸,连眨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母亲哪怕一丝细微的动静。 此刻林玲心中烦闷,她坐立难安,一会儿起身,踮着脚凑到娘亲的鼻尖,小心翼翼地探探鼻息,指尖能感受到那微弱到几乎要断绝的气息,心里才稍稍松一口气,可转瞬又被更深的焦虑淹没,指尖忍不住又去摸娘亲的额头,冰凉的触感像一块冰,砸得她心头发沉。 她慌忙起身,在堂屋里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乱,衣角扫过桌上的水碗,一下“哐当”一声响,搪瓷碗掉在地上,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刺耳,吓得她连忙弯腰去捡,手忙脚乱间,手指被碗沿划破了一道小口子,渗出血珠,她却浑然不觉,只一个劲地念叨“对不住娘,对不住娘”,生怕惊扰了垂危的娘亲。 她想起刚才哥焦灼的模样,想起产房里嫂子的痛呼声,又看看床上气息奄奄的母亲,只觉得浑身无力,双腿发软,却又不敢离开半步——她怕自己一转身,娘亲就会悄无声息地走了,怕娘到最后,都没能等到林家添丁的消息。 可是林玲不知道的是,她的娘亲早知道在遥远的四季分明的北方,已经有一个林家的孙儿,在他的娘亲的怀里活蹦乱跳地...... 林玲重新回到床边,再次把脸轻轻贴在娘亲的手背上,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没有的温度,泪水打湿了袖口,嘴里依旧轻声呼唤着“娘,你醒醒,再醒醒”,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祈祷娘亲能多撑一会儿,或许能等到那个盼了一辈子的小孙子。 林氏缓缓睁开眼,眼神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勉强掀开一条缝,连聚焦都要费尽全力,目光在林玲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认出来小女儿,她的嘴角扯了扯,此刻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脸颊上的皮肉微微松弛着,透着垂危。 林氏嘴唇干裂起皮,泛着青紫色,动了动,发出细碎又微弱的声音,细若蚊蚋,气若游丝,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粗气,胸口随之剧烈起伏,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好半天才缓过来。“玲……玲儿……” “娘,俺在,俺在这儿!”林玲连忙攥紧她的手,身子往前凑了凑,把耳朵紧紧贴在她嘴边,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林氏的手背上, 林氏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她艰难地喘着气,耗尽全身力气断断续续地叨咕着,语气里满是遗憾和牵挂:“梅……俺的闺女啊……好几十年……在那里呢?” 她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缩,想去抓什么,却连抬起半寸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无力地搭在被褥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眼神飘向门口,像是在期盼着那个缺席了几十年的身影,又像是在遥望远方东北的方向。 “娘……娘要走了,要去找你爹……走也没见到你……俺不放心……真不放心啊……” 顿了顿,她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扯般的微弱喘息,又含糊地呢喃着,眼神微微亮了一下,却转瞬涣散,那光亮里,是对大女儿林梅的期盼。 林玲听得心如刀绞,哽咽着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连忙安抚:“娘,俺知道,俺知道你想大姐,俺也想……你再等等,等你好点,俺们就去找大姐,一定让你见到她,好不好?” 她又连忙补充,声音带着哭腔,“娘,你听到了吗?嫂子在生了,俺们就要有小侄子了,咱家再也不是妮子了蛋子了,你放心,嫂子这胎肯定是个儿子。你再等等,看一眼小孙子如何?” 林玲笃定嫂子这胎多半十个男孩,为了留住母亲,她顺口说出年期盼的话。 林玲心里清楚,娘这模样,怕是真的撑不住了,作为被哥哥姐姐娘亲疼爱长大的林玲来说,此刻好像风雨前的旋风,围着自己刮的天晕地转。今天,简直是风雨飘摇的夜晚。 林氏听到小女儿的话,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嘴唇干裂起皮,呼吸越来越浅,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微弱的“嗬嗬”声,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手指冰凉,指尖泛青,只有听到“小侄子”三个字时,指尖才微微动了动。 她眼神渐渐涣散,手也慢慢松开了些,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嘴里依旧反复叨咕着“梅儿……梅儿……”, 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扯般的微弱喘息,脸色从惨白渐渐变得发青。林玲紧紧抱着娘的手,哭得浑身发抖,一边喊着“娘,你别丢下俺们,放心啊,大姐会好好的,你的小孙子也会好好的。” 她一边用自己的胳膊紧紧搂着母亲的肩膀,试图给母亲一丝温度,心里的焦急和心酸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压垮——她既盼着娘亲能多撑一会儿,又怕娘再受折磨,更心疼娘到最后,都没能了却见到大姐林梅的心愿...... 林氏已经硬撑了很久,撑到等到儿子回来带来喜讯,更想撑到大女儿有消息的这一天,也期盼春妮这胎也生个带把的。 她太累了...... 产房里的痛呼声越来越急,接生婆的吆喝声也愈发急促:“再加把劲!春妮,孩子的头快出来了!别松劲!” 李春妮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喊声,身体不住地颤抖着。 刘三嫂子在一旁紧紧扶着她的胳膊,不停地给她擦汗、打气,心疼地直跟着掉眼泪,女人啊,真的是不容易:“春妮,挺住,马上就好了,孩子就要出来了!” 第八卷 第85章 破纪录了 院子里的人纷纷朝着产房的方向望去,大气都不敢喘。 四妮攥着五妮的手,手心全是汗; 刘大婶也停下了添柴的动作,双手合十,不停祈祷; 林大山更是停下了踱步,身子绷得笔直,耳朵紧紧贴着产房的门缝,生怕婆娘有什么问题。 就在这时,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突然从产房里传了出来,划破了院子里的寂静。接生婆的笑声立刻响起:“生了!生了!是个胖小子!娘俩都平安!哎呀,真不容易啊。” 林大山瞬间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于是大步流星地往堂屋走去。 院子里的妇女们也都欢呼起来,刘大婶擦了擦脸上的汗,笑着说“可算平安了”; 四妮和五妮也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凶,六妮懵懂地拉着五妮的手小声说“五姐,娘没事,还有小弟弟。” 而堂屋里的林玲,听到婴儿的啼哭后,在听到接生婆子的报喜声音,先是浑身一僵,愣在原地,脸上的泪水还挂在脸颊上,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哽咽着凑到娘亲耳边大声道:“娘!娘你听到了吗?生了!嫂子生了!是小孙子!你盼的小孙子来了!” 话音刚落,林玲就看见娘亲浑浊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像是耗尽最后一丝精气神,那光亮虽微弱,却格外清晰,连呼吸都变得平稳了些,嘴角缓缓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意,那是连日来从未有过的满足,眼角甚至渗出一滴浑浊的泪珠,像是喜极而泣...... 紧接着,她枯瘦的右手拼尽全力抬起,胳膊肘艰难地撑在被褥上,指尖颤抖得厉害。 “娘,娘,春妮生了,生了,是个小孙子,娘,你听到了么?”林大山走路带风地来到了堂屋,想让娘亲知道,那该有多开心啊。 林大山的声音足够洪亮,他因为高兴,嗓门略大了些,真的没有是没有的,直接两个儿子,老林家的三代单传到他这里,不再是单传了,以后见到列祖列宗也有功劳啊。 林氏听到了儿子的声音,她费力地点点头,冲着林大山费了好大力气,勉强竖起两根手指,手指还微微弯曲着,像是怕被身旁的林玲看穿,又像是在悄悄示意什么,眼神快速扫了一眼门口——那是儿子来的方向,精明一世的林氏,气力都不够使了,还很怕儿子后面有别人跟着,以防自己的意思露出马脚。 “是的娘,儿子是不是很棒,娘,这回你开心了不,咱好好地养身体,将来等着孙子孝顺你中不?”林大山明白母亲的意思,母亲伸出两根手指,那意思就是老林家这代有两个男孩子,意思是她非常开心,可以说是林大山破纪录了。 林氏嘴唇动了动,却再发不出半点声音。这两个手指,寓意可是不同啊,眼前刚降生的小孙子是林家多年来期盼的,只不过来的太晚了些。另一个,是远在东北、藏在心底、旁人都不知道的老林家的亲儿子,以后将在黑河那里开枝散叶,林家在山东的根有这个小孙子守护,随之林家又在北疆那里开局破土,继续繁衍林家子孙...... “娘,你先休息一下,俺去看看春妮啊,一会俺在来看你。”林大山带着笑意,转身走出堂屋,向南屋走去。 林氏望着屋顶,脸上的牵挂渐渐散去,只剩下满满的满意,那双半睁着的眼睛,缓缓地、安详地闭上了,睫毛还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跟这个世界、跟林家的香火做最后的道别,手也轻轻垂落在被褥上,带着终于了却心愿的安稳,彻底没了气息。 林玲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抱着娘亲的身体,放声大哭起来,哭声里既有悲痛,也藏着遗憾:“娘!娘!”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盖过了院子里的欢喜,也传到了产房门口,让刚走到产房门口的林大山浑身一震,脚步顿住,脸上的喜悦瞬间被悲痛取代,他望着堂屋的方向,眼眶通红,随后转身,向堂屋跑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白刘庄的上空就飘起了纸钱,林大山忍着悲痛,按照菏泽乡下的规矩,给娘办起了丧事。 堂屋正中央,林氏的遗体被安置在铺着白布的木板上,身上盖着崭新的粗布寿被,双手轻轻放在身侧,手指依旧保持着临终前微微蜷缩的模样,像是还在记挂着什么。 头前摆着一盏长明灯,灯芯微微跳动,映着桌上的供品——几碟家常的馒头、一碗小米粥,都是林氏生前爱吃的,袅袅的热气轻轻升起,却暖不透这满屋的悲凉。 门口搭起了简易的灵棚,黑布挽着白绫,随风轻轻飘动,灵棚中央挂着林氏的黑白遗像,遗像上的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眉眼舒展,像是还在为林家添了孙子而欢喜,那模样,正是她临终前得知生孙子后,最安稳、最满足的模样。 农村庄户人,家里若有老人之事,左邻右舍都会主动来帮忙,不用特意去请。 天刚亮,村里的老人们就扛着铁锹、拿着麻绳来了,妇女们则自带围裙,钻进厨房忙活,有的和面蒸孝馍,有的烧火煮丧饭,有的帮着整理孝服,院子里瞬间从昨日的悲喜交织,变得肃穆起来。 林大山穿着一身粗麻孝服,头戴孝帽,腰系麻绳,跪在灵前,每来一位吊唁的乡邻,就磕一个头,额头很快就磕得通红,眼睛里布满血丝,脸上满是疲惫和悲痛。 林玲和三个侄女也都穿着孝服,跪在一旁,哭声断断续续,四妮和五妮一边哭,一边帮着招呼乡邻,六妮被五妮护在身后,小声啜泣着,手里紧紧攥着孝带。小小的她,还不明白家里发生了什么,只是不敢随意哭叫,免得被打。 村里的老支书,在院子里安排着事宜:“男人们都跟着去村西头的坟地,先挖好墓穴,注意按着老规矩来,深浅要合适;女人们留在家里,照看灵堂、忙活饭食,别误了时辰。” 话音刚落,十几个年轻汉子就扛着铁锹,跟着老支书往村西头走去,脚步沉重却整齐,一路上,有人小声议论着林氏的一生,语气里满是敬重。 厨房里,白大婶一边和面,一边抹着眼泪:“这老太太,一辈子不容易,拉扯着儿女,盼着林家有后,总算熬到抱孙子了,才安心走了,老太太精明一世啊。” 刘二婆娘在一旁烧火,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昨天生孙子的哭声一落,老太太就安详地走了,这是了却了最大的心愿啊。” 第八卷 第86章 走好 临近中午,墓穴挖好,送葬的队伍准备出发。 林大山扛着灵幡呆滞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林玲捧着林氏的遗像紧随其后,林玲的丈夫陪在妻子身边。 林家在白刘庄是后来户,单门独户,人丁稀少。场面看着人多,其实都是白刘庄朴实的乡亲们,还有李春妮娘家的兄弟及侄子。 众人抬着棺椁,缓缓前行,后面跟着披麻戴孝的孙女及外孙,还有前来送葬的乡邻,队伍长长的,缓缓往村西头的坟地方向走去。 一路上,两个帮忙的乡邻各攥着一沓黄纸钱,脚步放慢着,一边走一边轻轻往空中撒去,纸片纷纷扬扬地飘下来。 左边的是村东头的刘三爷,他手里的纸钱撒得缓,心里琢磨着:“老太太这辈子太熬了,拉扯几个孩子不容易,如今总算能歇口气了,可得走稳当咯。” 他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肃穆,先念叨了句“老太太一路走好”。 旁边搭手的白家小子跟着撒了一把,轻声接话:“可不是嘛,三爷爷这老太太心善,平日里谁家借点什么都没有推辞过,有难处都肯搭把手,咱多撒点纸钱,让她在那边不受委屈。” 说着,两人一起反复念叨着“老太太一路走好”“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风一吹,雪白的纸钱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落在棺椁边角,有的沾了泥土,有的被风卷向路边的草丛,像是林氏最后的牵挂,也像是乡邻们藏在心底的送别与不舍...... 人们都盼着老太太在另一个世界能无灾无难、安稳顺遂。 送葬的队伍里,几个帮忙的老人走在一起,低声感叹着,语气里满是赞许:“这老太太中啦!一辈子心心念念盼着林家有后,硬是撑着一口气,等到见着孙子的消息,才肯闭眼去见老祖宗,没留半点遗憾。” “可不是嘛,”旁边另一个老人连连附和,手里的拐杖轻轻点着地,“这老太太活得明白!一辈子勤勤恳恳,拉扯儿女,心里装着家里的香火,哪怕到最后,还记着林家的根。这样的老人,走得安详,也值得后人敬重。” 还有帮忙的妇女们,三三两两站在林家院子的木门口,手里攥着没收拾完的针线活或是皱巴巴的擦桌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边角,身子微微前倾,脖颈轻轻伸长,望着送葬的队伍一步步远去,身影渐渐变小,直到拐过村头的老槐树,才缓缓直起身子,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轻轻收回目光。 她们纷纷往院子里退了半步,凑得更近些,压低了声音,你一言我一语地小声议论着,语气里满是惋惜与心疼:“老太太这辈子是真太苦了,年轻时候遭罪,拉扯几个孩子又提心吊胆,没享过一天清福。” 旁边的白二婶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把眼角,指尖蹭了蹭脸颊,接话道:“可不是嘛,好在老天爷有眼,让她临走前见着了小孙子,算是遂了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有了传宗接代的根,她到了那边,也能踏踏实实安心了。” 几个妇女连连点头,有的抬手按了按胸口,有的悄悄抹着眼泪,脸上都是动容的神色,想起老太太平日里待人的和善,又忍不住压低声音啜泣了几声,肩膀微微颤抖着。 送葬队伍一路缓缓前行,抬棺的乡邻们双手紧扶着棺木的把手,脚步迈得又轻又稳,腰杆微微弯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没人抬手擦拭,只稳稳地护着棺椁。 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村西头的坟地。坟地坐落在一片缓坡上,周围长着几棵老柏树,枝叶苍翠,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一起为林氏送行。 按照村里的老规矩,帮忙的乡邻们放下手中的工具,弯腰俯身,伸手拂去墓穴里的碎土,指尖沾了厚厚的泥土,认真地履行着丧葬仪式。 白老大转身拿来干净的稻草,双手铺展平整,仔细铺在墓穴底部,又用手掌轻轻按压紧实,才抬手示意众人抬棺。 大家相互对视一眼,稳稳托住棺椁的底部和两侧,脚步放缓,小心翼翼地将林氏的棺椁抬了下去,轻轻安放稳妥,又俯身调整了棺椁的位置,确保摆正对齐。 棺椁摆正后,有人快步拿来黄纸,双手轻轻铺在棺椁上方,又伸手抓过一把五谷杂粮,高高举起,缓缓撒下,指尖的杂粮顺着指缝滑落,落在棺椁上、墓穴里,寓意着林家后代五谷丰登、人丁兴旺。 一切安排妥当,林大山猛地吸了一口气,双手撑着膝盖,缓缓跪了下来,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闷响,却浑然不觉。 身后的妹妹林玲、妹夫,还有几个披麻戴孝的女儿、外甥们也跟着齐刷刷跪下,有的孩子膝盖一软,差点歪倒,被身边的大人伸手扶住。 林大山双手紧紧撑在地上,额头深深抵着泥土,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砸在坟前的泥土里...... 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一遍遍地轻声念叨:“娘,你放心,俺会好好照顾小妹,好好看着你的孙子们,把林家的日子过好,不让你在那边操心,你放心地走吧......” 林玲跪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坟前的杂草,身子哭得浑身发抖,头深深埋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一遍遍含糊地喊着“娘”,哭声凄切,令人心酸。 妹夫伸出手,轻轻揽住林玲的肩膀,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抵在嘴角,强忍着悲痛,陪着一行人恭恭敬敬磕完了三个头。 磕完头,帮忙的乡邻们纷纷直起身,抬手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神色依旧肃穆。 大家排着队,依次上前,双脚并拢,身体微微弯腰,对着林氏的坟墓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停留片刻才缓缓直起身子。 人们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轻声念叨着“老太太一路走好”; 有人则抬手轻轻扶了扶坟前的土,指尖拂过坟头的杂草,在心里默默祝福,愿这位一辈子勤勤恳恳、心善坚韧的老人,在另一个世界能无灾无难、安享清福。 没有多余的话语,一句鞠躬,一声祝福,一个轻柔的动作,都是乡邻们最朴实、最真挚的送别,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淡淡的哀伤,没人大声说话,只偶尔传来几声轻轻的叹息...... 傍晚时分,夕阳渐渐沉下西山,天边染起一片淡淡的晚霞,却驱不散空气中的悲凉。 送葬的乡邻们渐渐散去,走之前,有人拍了拍林大山的肩膀,轻声叮嘱几句,让他们节哀顺变、好好保重身体...... 第八卷 第87章 知足与遗憾. 还有庄邻弯腰捡起地上的工具,拍了拍上面的尘土,扛在肩上,脚步放缓,目光不经意扫过林家空荡荡的院子,心里掠过一丝惋惜,慢慢走出林家的门口。 林大山忍着满心的悲痛,强打精神,抬手抹了把脸,搓了搓僵硬的脸颊,和几个还没走的乡邻一起,伸手抓住灵棚的竹竿,轻轻晃动几下,将竹竿慢慢拆下,又小心翼翼地取下上面的白布和白幡,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 原本摆满供品、挂着白幡的院子,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却再没有了往日的林氏的叹息...... 院子里静悄悄的,林大山站在原地,双手叉腰,指节微微用力,他微微仰起头,望着天边渐渐褪去的晚霞,眼眶又红了,鼻尖微微发酸,他轻轻叹了口气,脚步沉重地缓缓走到堂屋门口,望着屋内的方向发了会儿呆。 堂屋桌子上的长明灯还微跳动,橘黄色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着堂屋中央林氏的遗像,照片上的老太太,眉眼温和,仿佛还在静静地守护着这个她用一生撑起的家。 院子里静得能听到风吹过的声音,偶尔传来李春妮哄小儿子的轻声呢喃,还有林玲低低的啜泣声,衬得满院悲凉。 林大山走到堂屋,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娘,望着娘的遗像,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遗像上娘的脸颊,触感冰凉,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娘临终前的模样——浑浊的眼神、干裂的嘴唇、得知再得孙子后,那抹满足的笑意,颤抖的手指,以及那艰难竖起的两根手指...... 林大山心里又酸又涩,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那种憋闷,简直就要炸开,他真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可是作为一家之主,作为男人,作为父亲,这些名词都不允许他释放心中那种压闷...... 他悄悄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声音沙哑地低声道:“娘,你受苦了,儿子不孝。你和俺爹记得说一声啊,林家的香火会越来越旺盛。你在那边,也能安心见老祖宗了。”说着,喉结滚动了几下,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林氏的遗像上,像是她在天有灵,依旧守护着这个儿子在中年时候终于有了后、终于了却她心愿的林家。 “俺任务完成了,俺来见你来了。”微风拂面,轻声细语,风中仿佛听到了林氏呢喃的声音。 作为林家的少奶奶,她受到了公婆的疼爱,仆人的唯命是从,虽说为了传宗接代,来到没有爱情的婚姻里,可是她知道,她愿意。因为她终于嫁给了心目中的偶像,振庭哥,这辈子她值了...... 一晃N年,一儿二女,要不是突来厄运,她相信,她还会继续给林家生儿子的...... 漫长的躲避岁月里,她艰难地领着三个未成年的孩子,受人帮助,遭人威胁,靠着低调行事,靠着智慧,躲过山匪,一路颠簸到此,终于把林家的根、林家的血脉保留了下来...... 梅儿啊,娘真的是担心你入虎口,吃亏遭罪的终究是女子啊,你就这么怪娘亲么?一见不见,你可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多年来媳妇一个个的妮子滚落出来,没有一个带把的。她翘首乞盼,焦急地心,总是望向远方,很怕无言去见那个身为将军的丈夫,和林家的列祖列宗...... 听说儿子在黑河有了家室,她是默许的,支持的,因为家中的儿媳总是不给老林家长脸,并且那边的女子还救过自己的儿子,应该的,应该的...... 春妮,莫怪大山,莫怪娘,俺们母子只是怕林家的根断了。你是个好儿媳,愿你和孙儿孙女,及俺的儿子山儿,闺女林梅林玲,安儿孙子都快快乐乐,幸福生活...... 微风渐渐远去,带着林氏魂魄,回归故里。她要去找一下振庭哥,振庭哥陪孙姐姐这么久了,也该带着自己去看望一下孙姐姐以及自己的爹娘,公婆...... 第二天早起,林玲收拾着娘亲的遗物,拿起娘常穿的那件旧棉袄,指尖摩挲着上面的针脚,心里一阵抽痛,触景生情——以后再也见不到那个di颠着小脚、呼喊“玲儿”的人了,眼泪忍不住砸在了棉袄上。 林大山走进屋内,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炕沿,那里曾是娘常坐的地方,只觉得屋里空荡荡的,心里也空落落的,再也没有那个老太太坐镇指挥、唠唠叨叨的身影了。 这里,曾有盘腿坐在床上,盼着孙子、更盼着儿孙平安的林家掌舵人; 曾有拿着笤帚作势要打像淘小子般的二妮的奶奶; 曾有担心家史被查、连累下一代而担惊受怕、夜不能寐的林氏; 曾有果断让儿子儿媳去闯关东逃活命、声言“有事她来抗”的母亲; 曾有智斗红小兵、诉说生活艰难的林家老太太; 太多太多值得思念的身影,自此,只能留在儿女的心里了..... “哥,俺娘临终前还念叨着让找俺大姐,哥,要不咱们出去找找?不知道俺大姐在哪儿,怎么这么些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呢?”林玲思念母亲,母亲不在了;又思念姐姐,姐姐却至今杳无音信。 “别跟俺提她!就当没有这个人!良心让狗吃了,白养她一回,连娘亲都不在乎的人,还提她干什么?” 压抑的林大山忽然一吼,把林玲吓得一激灵。外面三个收拾东西的妮子,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悄悄走到南屋——娘亲的屋里。 林大山蹲坐在堂屋的门槛上,闷头抽着烟,烟蒂扔了一地,烟雾缭绕中,眉头紧紧皱着,心里又烦又痛,他知道,走了的人,不管是死是活,都不会回来了,那个被他疼爱的大妹是这样,娘也是这样...... 南屋内正在奶孩子的李春妮,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支起身子,伸长脖子向堂屋张望,眼神里满是担忧,她心里焦急不已:这节骨眼上,婆婆走了,撒手人寰去了极乐世界,只留下悲伤的儿女和满屋子的知足与遗憾,大山心里肯定不好受,可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 第八卷 第88章 平安 人走了,日子还得过,林玲抹了把眼泪,也回到了自己的家,院子里再也没有老太太的咳嗽声、唠叨声,显得格外冷清。 院中坐在凳子上的林大山,双手放在膝盖上,偶尔抬头朝着堂屋看看,像是在寻找娘的身影,又马上低下头,眼底满是愧疚。 作为儿子,他实在是有愧于生养自己的娘亲,他抬手捶了捶自己的胸口,那里的沉闷无法用言语表达。 多年来漂泊在外,为了生计奔波,陪在娘亲身边的日子屈指可数,连娘最后的时光,都没能好好陪着。 婆娘还在月子中,身子虚弱,看来啊,目前得在家守着,小儿子还小,软乎乎的,若留下他们母子几个,万一小儿子有个好歹的,自己可是罪过了。 林大山抬手摸了摸下巴的胡茬,心里盘算着,得给黑河那里安儿妈去封信,告诉她自己需要在家守孝,暂时回不去了。 五妮缓步走出来,她的身形已经抽条,不再是小丫头蹦蹦跳跳的模样。 她轻轻走到林大山身旁,伸手拉住父亲的衣角,静静站定,抬着眉眼望着满脸胡茬、神情憔悴的父亲,眼底带着一丝嫌弃:“爹,俺娘让俺问你弟弟叫什么名字呢?” 说完她转身稳步走进南屋,片刻拿着林大山常用的刮脸刀片走出来,递到他跟前,语气带着几分懂事的嗔怪:“爹,给你把胡子刮刮,你这样子一点都不帅了,跟个老爷爷似的。” 林大山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伸手揉了揉五妮的发顶。 “哦,呵呵,还是五妮知道经管爹啊,看来爹没白疼你。”林大山接过刮胡刀,顺手上着刀片,指尖微微笨拙地用力。“来,帮爹弄盆洗脸水,爹刮完胡子后就给弟弟取名字。” 五妮应声点头,片刻功夫利索端来一盆洗脸水,轻轻放在一旁,安静立在边上等候,透着超出年纪的乖巧懂事。 待五妮把毛巾拿来后,俯身低下头,慢慢刮起了胡子。 “小儿子起什么名字呢,林国,安国,不错不错,安国治家,平天下。” 林大山边刮着胡须边想着,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心里盼着,听着这两个名字,将来俺的两个儿子可非等闲之辈了,一定能撑起林家的门面。 “春妮啊,你想儿子的名字叫什么了么?听听你的想法!” 林大山拿着毛巾,边擦着脸边走进了南屋内,目光落在李春妮和孩子身上,语气柔和了许多,连日来的悲伤也淡了几分。 “安儿怎么样,平安顺遂,俺不要求儿子大富大贵,平安就好。” 李春妮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小脸,眼里满是温柔,抬头望着英俊潇洒的丈夫,满脸带笑。 “听听你的意思,俺的文化毕竟不如你,只是踏过学堂,跟你的学问比不得。” 自从生了儿子后,她格外地知足,有儿有女了,又为林家延续了后代,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觉得自己也不欠谁的了。 林大山听到妻子这样说一愣,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暗忖:“难道婆娘知道了北边的事,知道了安儿?不,不可能,娘嘴严,不会说的,俺也把事情隐藏的很好,绝不会露馅的。” 他悄悄观察着李春妮的神色,心里有些发慌。 “不好么,这名字,安安全全,安心,要不还是你来起吧,俺只想出这一个字。” 李春妮望着林大山的愣神,心里微微有些失落,悄悄低下了头,估计自己献丑了,可心里还是觉着,自己起的名字也不俗气。 " 挺好挺好,安,平安,叫平吧,平易近人,平平安安,这字和安字一家,平字比安字好听。” 林大山连忙笑着打圆场,观察李春妮的表情,见她只是单纯失落,方知道她是真的想起来安字,并不是知道了自己的底细,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俺本来想要老儿子叫林国的了,可是你说邻国林国,好像国外的,哈哈叫平吧。” 平安平安,一切顺遂,平平安安。 林大山轻轻摸了摸小儿子的脸蛋,心里感慨万千,老林家祖上出过富商、将军,那些荣耀也都是过眼云烟,如今他什么都不求,只盼着自己的儿子孙子以后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好。 林氏过了百天,无所事事的林大山决定拾掇一下堂屋,他操起了二十多年没干的木匠活,决定给家里打个柜子。 柜子打好后,他把柜子摆放在堂屋东墙,随即他把母亲的遗像端端正正地摆在了靠墙的柜盖上,点上三炷香,摆上果子,看向正在院里扫地的五妮,语气郑重:“五妮啊,以后别忘了天天给奶奶上柱香。爹如果不在家,你要记得替爹来做这件事,还有要照顾好娘亲和弟弟。” 五妮握着扫帚停下,身子站得端正,眉眼沉静,透着十一二岁姑娘的沉稳持重,语气诚恳又笃定:“知道了爹,你放心吧,把这件事完全地交给俺就好了。俺会看好小弟弟的,让娘少挨累。” “好好,有俺五妮爹什么都放心,一会陪爹喝点啊,爹啊,心情有些糟糕,喝点酒解解闷,记得一会让你四姐炒个好菜,咱爷俩喝点。” 许是五妮性情模样都随自己,一众女儿里,除去年纪尚幼懵懂不懂事的六妮,唯独五妮最合他心意,最得他偏爱。其余大妮、二妮还有眼前闷头干活的四妮,在他心里向来都是早早能为家里出力的闺女,这些年在外,大妮二妮都被他安排早早嫁人贴补家用,没少往家里拿钱接济,也算他白生养他们一场...... 林大山骨子里满是根深蒂固的大男子主义,在他眼里,女儿生来便是顾家帮衬家里的,早晚都是别家的人,终究留不住,唯有儿子才是林家传宗接代、撑起门户的根本。如今家里添了幼子平儿,往后处处都要用钱,日子更要精打细算。 几个妮子,一定要让他们多帮衬弟弟...... 望着院里面色怯懦、沉默寡言的四妮,林大山心中主意已定,行事更是半点犹豫都无,满心皆是盘算,丝毫不在意女儿心中所想。 他骨子里认定,自己身为一家之主,家中大小事理应由他一人做主,何须与妇人商量斟酌。 在他看来,四妮性子内向懦弱,不善言辞,模样也出众,趁早寻一门亲事定下最为妥当。趁着自己如今闲居在家,尽快把四妮的婚事敲定,一来家里能少一张嘴吃食,减轻家中开销;二来男方若是聘礼厚重,还能落下一笔银钱,尽数留下来积攒起来,日后全都留给小儿子平儿度日。 北边的那娘几个扔的时间太长,林大山有预感,那边要来信催了,自己只能再拖一段,不知道能拖多长时间。 安儿有她娘和江老爹他放心,毕竟安儿娘能干,爽利,岁数也好。 想好后,他二话不说便托媒人四处为四妮张罗婆家,听媒人说寻到一户年纪偏大的人家,不仅不会苛待女儿,给出的聘礼还十分丰厚,林大山当即心里敲定,行事果断决绝,压根没想过问李春妮半句意见,更不曾顾及四妮心中愿不愿意,就这样自顾自把这门亲事拍板定下。 见着四妮躲在外边偷偷抹着眼泪,牙床外凸遮不住嘴唇,还内向不会说话,见着自己跟见着贼似得,林大山心底没有半分心疼怜惜,只暗自纳闷,也不知道这孩子这长相和胆量随了谁了,小时候也不这样啊...... 第八卷 第89章 应该的 四妮成家后,林大山每天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来踱去,脸上又露出了几分优哉游哉的神色。给四妮找婆家收的那些礼金,够一般农家拼死拼活干上好几年,往后这几年,家里几乎不用费什么力气干活,日子也能过得宽裕些。 在他看来,几个妮子找婆家为家里出了不少力,这都是她们该做的——辛辛苦苦把她们养大,难道为家里做些贡献,不是天经地义的? 他嘴角微微一撇,眼神里没有半分愧疚,反倒透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笃定...... 林大山抽了两天空闲,把堂屋里里外外彻底拾掇干净,擦净墙面、摆齐家当,还特意费了些心思,给儿子做了个悠车子。 收拾妥当后,他叉着腰站在堂屋中央,朝着李春妮扬了扬下巴,语气里满是得意:“来,婆娘,看俺拾掇的怎么样?单给平儿弄了个悠车子,拴在房梁上,你看和咱们当地的摇摇车相比怎么样?这种车,在东北那边现在几乎家家都有。” 那悠车子做得扎实又精巧,木纹清晰可见,被林大山用砂纸磨得锃亮光滑,摸上去温润不硌手,连边角都磨得圆滚滚的,生怕碰着孩子娇嫩的皮肤。 车身呈浅浅的月牙形,像一弯小小的摇篮,内侧铺着一层厚厚的粗布棉垫,棉垫是李春妮平日里缝衣服剩下的碎布拼的,摸起来软乎乎、暖融融的,林大山还照着东北悠车子的样子,笨拙地用彩线缝了几朵歪歪扭扭的布花,虽不精致,却透着几分用心。 车身上系着两根拇指粗的麻绳,搓得紧实有力,牢牢拴在堂屋横梁最结实的地方,长度拿捏得刚刚好。 林大山伸手轻轻一推,悠车子便顺着力道慢悠悠地晃荡起来——前后幅度不急不躁,晃得平稳又舒展,没有半分颠簸,连绳头都跟着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悦耳又安心。 他又伸手使劲拽了拽麻绳,确认纹丝不动,才放下心来。这悠车子他做起来熟门熟路,半点不费劲儿,早在黑河的时候,他就给那边的闺女悦儿做过一个,这已是第二个,手艺愈发娴熟,连车底的缝隙都用木胶封得严严实实,不留一点纰漏。 此刻,昏黄的油灯映在光滑的木车身上,泛着淡淡的暖光,棉垫软乎乎地铺在里头,悠车子在房梁下轻轻晃着、荡着,一眼就看得出,是林大山花了心思,特意给儿子做的安稳摇篮。 林大山看着自己的手艺,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伸手又轻轻推了一把悠车子,看着它来回晃荡,嘴里还念叨着:“你看这晃得,平儿躺在里头,保准舒服,哭都不哭,比咱当地的摇摇车省心多了,东北那边的娃子,都是靠着这悠车子长大的。” 李春妮也凑了过来,伸手摸了摸光滑的车边框,又碰了碰晃荡的车身,眼底也泛起几分柔和。 就这样,林大山和李春妮带着儿子搬到了堂屋,狭小的南屋腾了出来,留给五妮、六妮两个闺女住。 这样一来,夏天屋里不再挤着挨热,再说妮子们也慢慢长大,分开住,平日里起居也更方便些。 他站在堂屋门口叉着腰打量一番,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不愧为林大山啊,行家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本就是做事干净利落人,林大山此刻自信地欣赏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此刻他忽然有种感觉,安儿妈啊,那边又要来信催了...... 这天午后,林大山正蹲在院门口抽烟,恰巧撞见邮递员,对方手里攥着一封信,正要往刘三哥家的邮箱里塞。 他眼疾手快,一眼就瞅见信封上写着自己的名字,当即站起身,几步走过去把信截了下来。 不出所料,安儿妈又来信了...... 捏着薄薄的信封,林大山眉头一皱,心里顿时犯了嘀咕,暗自骂道:这娘们真是任性,年纪轻、脾气冲,还说要领着安儿来溜达,这分明就是来捣乱的! 他太了解安儿妈了,那是个说一不二、说到做到的主,半点不肯迁就,看样子,这趟东北是非回去不可了。 夜彻底黑透了,屋里只点着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映得墙面忽明忽暗。 林大山仰面躺在土炕上,眼睛直勾勾望着黑乎乎的房顶,翻来覆去睡不着,过了半晌,才侧过脸,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对身边的李春妮说道:“春妮啊,俺是不是该回东北单位看看了?这么久了,那边一点信都没有,别真把俺的工作给旁人占了去,那可就亏大了。” 他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炕沿,心里早已盘算好主意,不过是假意跟婆娘商量罢了。 李春妮一听这话,当即就急了,眉头拧成个疙瘩,想都没想就开口劝道:“要不在家周围找些活计干?别去那么远行不行?平儿也越来越大,你常年不在家,俺们娘几个要是遇上急事,可怎么办?娘也不在了,俺在家有难处,只能去求俺弟弟,可他也是一家子人要养活,总不能总麻烦他啊。” 李春妮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手不自觉拉住林大山的胳膊,眼底满是不舍。 李春妮打心底里不想放林大山走,她太清楚了,只要一松手让他走,这人二年三年能回来一次就不错了。 东北太远了,远得像天边,就像大妮、二妮,嫁过去这么些年来,一次都没回过娘家。 李春妮心里清楚,不是闺女们不孝,一来她们的孩子还小,日子过得紧巴;二来来回的车票钱得花不少,那可是一家人好几个月的口粮,她们实在舍不得。 一想到这里,李春妮的眼底就泛起一层水雾...... 林大山听着婆娘的劝阻,心里顿时烦躁起来,猛地甩开她的手,语气也硬了几分:“你这婆娘,跟你说正事,你就一味阻拦!附近的活计能挣几个钱?哪有东北单位的工资高?再说这年头,好工作哪能随便找?都是得有人有钱才能谋到,俺好不容易在那边找了份稳定工作,这回来都一年多了,再不回去,不就是擎等着把好工作让给旁人吗?” 他越说越急,胸口微微起伏,满脸都是不耐烦...... 第八卷 第90章出什么事情了 心里的烦躁越积越甚,林大山不由猛地坐起身,伸手摸出烟荷包和火柴,匆匆卷了一支烟卷,“嗤”地划着火柴点燃,闷头一口接一口抽了起来。 烟雾缭绕中,他眉头紧紧皱着,眼神里满是焦躁与不耐,心里暗自埋怨李春妮不懂事,耽误自己的正事,半点没体会到婆娘的担忧。 抽了几口烟,林大山的情绪稍稍平复,心思一转,换了副语气,放缓声音说道:“俺也惦记着两个妮子,这趟回去,俺顺便去看看她们。不知道二妮那婆婆还是不是那么不是东西,总欺负二妮;大妮那边也有两个孩子了,全靠王有发一个人的工资养活娘三个,日子肯定不容易。” 他说这话时,脸上装出几分关切,心里却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林大山心里门儿清,李春妮最疼那两个出嫁东北的闺女,这是她最大的软肋。 他知道,婆娘肯定不会轻易放自己远行,所以才故意提起两个妮子的难处,专挑让她心疼的话说——他太了解自己的婆娘了,只要一提起闺女们,她的心肠就软了,再也狠不下心拦着自己。 一听见丈夫提起远嫁的大妮二妮,李春妮的心瞬间揪紧了,眼圈当即就红了,嗓音也带上浓重的鼻音。 她叹着气说道:“嗨,女子成家后,大多都是这样命苦。你也知道,二妮那孩子脾气多驴,你当初也说过,她那婆婆长得不起眼,心眼却坏得很,可这妮子怎么就不知道反抗呢,真是让俺日夜惦记。大妮也不容易,身边连个帮着看孩子的婆婆都没有,带着两个差不多大的娃子,没人搭把手,身边就只有她大姨一个近人,可她大姨还得上班,哪有功夫常照应?都怪你,当初非要把两个妮子嫁那么远,要是嫁在俺身边,好歹能有个照应,也不至于让她们孤零零受委屈。” 说着说着,李春妮就忍不住抬手抹起眼泪,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滴在衣襟上。做娘的,儿女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哪一个过得不好,她都心疼得慌,可世事难料,好多事情身不由己,纵然满心牵挂,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半点办法都没有,只能暗自抹泪。 林大山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说话做事从不拖泥带水,这辈子极少像今天这样,耐着性子跟婆娘说这么多。 他心里也清楚,自己多少亏欠李春妮——这一去东北,天南海北,来回一趟不容易,真不知道哪年才能再回来,能多跟她说几句,也算是稍作弥补。 可即便如此,他去东北的心意,半点都没动摇...... 哭了好一会儿,李春妮终究拗不过林大山,也知道男人的性子,一旦打定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只能一边抹着脸上未干的眼泪,一边哽咽着松了口:“罢了罢了,要去你就去吧,只是你先绕道去看看大妮和二妮。也不知道二妮生的是妮子还是小子,当初也没上过学,嫁过去之后,也不知道给家里来封信,真是让人惦记死了。” 她的声音里满是无奈与牵挂,握着林大山的手,迟迟不肯松开。 没过几天,林大山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没有丝毫留恋,头也不回地踏上了那列轰隆隆作响、一路向北开往黑龙江的绿皮列车。 时隔一年半,再次踏上这趟北上的路途,他的心情无比轻松,浑身的包袱仿佛都卸了下来——他压根就没打算兑现对李春妮的承诺,半点绕道探望大妮、二妮的心思都没有。 列车一路疾驰,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他径直转乘了开往黑河的列车,望着远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心底暗暗默念:安儿娘,俺这就来了。 列车哐当哐当继续行驶了,穿越了茫茫雪原与荒坡,终于缓缓驶入了黑河车站。 林大山早已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不等列车完全停稳,就攥紧行囊,跟着人流匆匆挤下火车。 寒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刮得他脸颊生疼,可他半点不在意,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脚步迈得又大又急,雪粒粘在裤脚、落在肩头也顾不上拍。 他没提前给安儿娘捎信,心里揣着满满的雀跃,一路都在琢磨:安儿是不是又长高了些,眉眼是不是更俊了?安儿娘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会在院里劈柴、做饭,看见他突然出现,会不会又惊又喜? 他甚至悄悄盘算着,等推门的那一刻,故意压低声音喊一声“俺来了”,看她们娘几个吓一跳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寒风再烈,也吹不散他心底的热乎劲,越靠近江保屯,心跳越急,满心都是即将到来的惊喜,只想快点见到她们娘俩,看看这一年多她们过得好不好。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布包,那是安儿娘上次给他缝的,针脚密密麻麻,当时她还念叨“等你回来,给你做你爱吃的粘豆包”,心里更盼着了——说不定进门就能闻到粘豆包的香味,悦儿正捧着碗等他,安儿也不知道长多大了。 一路疾行,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远处的村落渐渐清晰起来。 林大山远远就瞅见村上各家的土坯院墙,烟囱里都冒着袅袅炊烟,飘出淡淡的柴火香混着粘豆包的甜香...... 估计安儿娘在做饭呢,正好能赶上热乎饭,他心里更乐了,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快到自家院门口时,他悄悄放慢脚步,踮着脚往院里瞅了瞅,一眼就看见院墙外悦儿去年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还在墙上。 上次书信里还说,要画个更大的贴在门上,等着他回来。 他放轻脚步,甚至屏住呼吸,想一会悄悄推开门,先看看安儿悦儿在干嘛,安儿娘是不是在灶台边忙活,再突然闯进去,给她们一个最大的惊喜。 可再往前几步,喧闹声顺着风飘了过来,他才发现,屋门口、院子里竟不少人,有本村的乡亲,也有几张陌生的面孔,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脸上还带着几分凝重,并且还有女人孩子的哭泣声。 林大山心里咯噔一下,脚步猛地顿住,刚才的热乎劲瞬间僵在心头,嘴角的笑意也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满心的惊喜硬生生憋成了浓重的疑惑和不安。 他第一反应是不安,愣了愣,心里吓坏了...... 走近后,他才听见乡亲们的低语,脸上的凝重不像是装的,于是更加慌了神——不对,这到底出啥事儿了?他攥着行囊的手不自觉收紧,快步朝着屋门口走去,急着一探究竟...... 第八卷 第91章 议论纷纷 呼啸的北风卷着鹅毛大雪,把江保屯裹进一片白茫茫的混沌里,光秃秃的杨树枝桠在风里吱呀作响,积雪顺着屋檐往下坠,冻成长长的冰棱,砸在地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林大山裹紧身上的厚棉袄,搓着冻得发僵的手,拨开了家门口围了一圈人,嘈杂的议论声混着风声飘过来,他心里一沉——看这阵仗,定是出了大事。 “怎么了,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他挤进人群,穿过那些戴着狗皮帽子、穿着羊皮坎肩和羊毛大衣的乡邻,脚步匆匆,心里的不安越攒越浓,几步就跨到了房屋门口。 “哎呦,林大山回来了,这回有热闹看了。”一个裹着蓝布头巾的婆娘凑过来,眼神里藏着看热闹的急切,声音压得不算低,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 “是呀,回来的还真是时候。”旁边的汉子搓了搓手,目光在林大山身上扫来扫去,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心里盘算着这场关于“伐送”的闹剧,马上就要开演了,不知道能闹大什么时候,到底能闹到什么地步。 “是干儿子伐送,还是侄子伐送,你们说,啧啧啧,这回看江老大还能不能在老三家这股人家里说一不二。”有人咂着嘴,语气里满是揣测,眼神瞟向屋里,生怕错过半点动静。 “是是是,咱们擎等着看热闹吧。”众人纷纷附和,议论声此起彼伏,像一群嗡嗡的蜜蜂,裹在寒风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保屯的坐地户老江家,这帮沾着亲戚的乡邻,今天全都聚在了这里,你一言我一语,满心都是“谁来伐送”的看热闹的猜测...... 多数人心里都打着小算盘,意见自然向着本家——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江字,江老大的威势摆在那里,得罪了他,往后在屯子里可不好立足。 也有少数人,尤其是几个心软的婆娘,看着屋里默默垂泪的江张氏,心里满是同情。 她们暗自思忖,江张氏这娘仨本就可怜,男人跑了,孤苦无依,要是再被赶出江保屯,没了立足之地,那就是断了她们的活路,往后这娘仨可怎么活? 多数妇女心里都揣着这份同情,想起江张氏的遭遇,更是唏嘘不已: 那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男人,哄得江张氏掏心掏肺,给她生了两个孩子,可转身就没了影踪,小一年半了,连个音讯都没有。江张氏把一颗心都捧给了他,到最后却只落得个被抛弃的下场,她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靠着公爹婆婆,离开了老江老疙瘩,可怎么活,想想都让人心疼。 可大部分屯里人,还是抱着“江保屯姓江”的念头,固执地认为,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外姓人,江张氏一个外嫁来的女人,又没了男人撑腰,本就不该占着老江家的东西。 一时间,各种议论声搅在一起,有同情的,有嘲讽的,有算计的,乱作一团。 那些心里同情江张氏的婆娘,忍不住偷偷叨咕几句,替她抱不平,可话刚说出口,就被身边的男人嗷唠一嗓子喊没了声。男人们皱着眉,压低声音呵斥:“多管闲事!他们家的事,轮得到你瞎叨叨?小心江老大找你麻烦!”婆娘们心里委屈,却也不敢再多说,只能悄悄叹了口气,把同情压在心底。 林大山站在门口,听着这些议论,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江老三家平日里虽不富裕,却也安稳,在屯子里面可以说日子也是领头的了。 家人的日子过得好好的,屯子里的人怎么忽然聚到这里,议论得这么热闹?他下意识地往屋里看了一眼,看见江张氏红肿的眼睛,心里的不安更甚,隐约觉得,家中发生的事,恐怕和老江头夫妇有关。 这事,还要从昨天早上说起。那场大雪下了一夜,把整个江保屯都盖得严严实实,寒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疼得钻心。 老江头看着灶房里空荡荡的柴火堆,眉头拧成了疙瘩,心里犯愁:柴火快没了,这大雪天的,要是断了火,一家老小可怎么挨过这寒冬?他没多想,扛起绳子,推着小推车,就准备上山弄点柴火。 “爹,俺去吧,你和娘看着安儿,俺去少弄些,一会就回来了。” 江张氏连忙放下怀中的儿子林安,快步走到老江头身边,语气里满是急切。她心里清楚,公爹年岁大了,身子骨不好,一遇冷风就咔咔地咳嗽,这大雪天上山,太危险了。 她年轻,身体壮实,多干点活不算什么,只要公爹能平平安安的就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想去拿老江头手里的绳子,眼神里满是坚持——她不能让公爹冒着风雪上山,万一出点什么事,这个家就真的塌了。 “爹去吧,少弄些,将就到月底,等月底估计大山还不回来么,时间太久了,那山上的活哪是女人家干的活计。”老江头喉喽气喘地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固执,也藏着几分心疼。他知道儿媳懂事,可山上的路滑,雪又大,女人家上山,他更不放心。手上的动作倒没停,匆匆穿上羊皮袄,戴上狗皮帽子,抓起手巴掌,就准备出门。 “哎呀爹,俺去吧,外面太冷,一跐一滑的,你要是摔个好歹的,俺还不得伺候你?” 江张氏急了,一把夺过公爹手里的手巴掌,顺手把手巴掌的手指头尖揣到后裤兜中,另一支胳膊伸过去,准备把怀里的林安放到炕上,心里暗下决心,今天说什么也要自己去上山,不能让公爹冒险。 可怀中的林安,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说什么也不肯下妈妈的怀。他死死地攥着江张氏的衣角,小身子在妈妈的怀里打着滴溜搂,蹬着胖乎乎的小腿,撕心裂肺地哭嚎着,“妈,妈,妈妈。”那哭声里满是恐惧和依赖,生怕妈妈一离开,就再也不回来了。 “哎呀,爷爷去,爷爷去,让你妈陪着俺孙子。” 老江头看着孙子哭得通红的小脸,心都软了,哪里忍心让他哭得这么伤心。他连忙拿起绳子,转身就准备打开房门,心里想着,自己快去快回,既能拾到柴火,也能让孙子少哭一会...... 第八卷 第92章 出事了 “哎呀,爹,你一个人俺不放心!”江张氏连忙拉住老江头的胳膊,又转过身,轻轻拍着林安的后背,柔声安抚,“安儿啊,听话,在家陪着奶奶和姐姐,妈一会就回来了。不弄点柴火,这几天你和姐姐怎么吃饭?干饿着,怎么受得了?” 她一边急着招呼公爹,一边哄着哭闹的儿子,心里又急又乱,像被一团乱麻缠着——既担心公爹年事已高,在风雪山上站不稳、摔着碰着,又心疼儿子哭得撕心裂肺,舍不得硬推开他。 慌乱间,她的手松了松,没能死死拽住老江头的胳膊,心底瞬间掠过一丝莫名的慌乱,暗怪自己没用:怎么就不能再坚持一点?怎么就被孩子的哭声乱了阵脚?要是拦不住爹,真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好? 林安却依旧不依不饶,手脚并用,小手用力地抓着妈妈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妈妈的衣袖里,哭喊着就是不让妈妈走,那哭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也揪着每个人的心。 “奶奶去,奶奶去,俺孙子不哭啊,不哭,乖,奶奶去。”江婆子从炕上往炕沿边挪动着,看着孙子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心里疼得直抽抽。 这个历来不太干家务活、连自己都懒得照顾的江婆子,看着孙子哭得通红的眼睛,竟自告奋勇地穿鞋下地,还特意戴上了那条蓝红格的围巾,穿上老江头的大皮袄,胡乱擦了把脸,就急着要出门——她别的不想,就想让孙子别再哭了,哪怕自己受点冻,也心甘情愿。 “可不行哎,娘,快点别出去!” 江张氏心里一惊,浑身一僵,连忙伸手想去拦,可她怀里还抱着哭闹不止的林安,胳膊被孩子死死拽着,动作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江婆子的身影挪到门口。 心底的不祥预感瞬间放大,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胸口,愧疚感也随之翻涌——她刚才只顾着哄安儿,怎么就没提前留意婆婆的动静?婆婆那么瘦小,身子骨比爹还要弱,这漫天风雪,她怎么禁得住?要是婆婆有个三长两短,她这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怎么 对的起大江呢。 可江婆子性子执拗,根本没听进去她的阻拦,早已经拖拉着鞋,匆匆跑了出去,单薄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门外的风雪里。 “娘,不行冷啊,快回来!爹,快去追上俺娘!”江张氏急得直跺脚,声音里都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怀里的林安还在哭闹,她却觉得浑身发冷,手足无措。 心底的愧疚像潮水般将她淹没,一遍遍地自责:都怪她,都怪她没用!要是她刚才不犹豫,要是她硬下心肠把安儿放到炕上,要是她死死拦住婆婆,就不会让两位老人冒着风雪上山。 她甚至开始胡思乱想,这么大的风雪这两天,天寒地冻的,万一爹娘出了什么事,她该怎么办?该怎么对得起这两位待她如亲女的老人?这份愧疚,像一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老江头也急了,他跺了跺脚,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把狗皮帽子往脑门上又按了按,生怕冷风钻进脖子里,转身就朝着江婆子跑出去的方向追。 一边追,一边扯着嗓子喊:“老婆子,你给俺站住!你那身子骨能扛住吗?回来俺去!”他心里又急又气,气老婆子的执拗,更怕她在冷风雪里感冒生病,脚步不由得加快,胸口的寒意越来越重。 江婆子听见了喊声,脚步顿了顿,心里想着哭闹的孙儿,依旧没有回头。 呼啸的北风把她的声音刮得碎碎的,断断续续地传回来:“没事,俺去,不让俺孙哭。” 她心里想着,自己快些拾点柴火就回来,不能让孙子一直哭,哪怕冷一点、累一点,也值了。 她说着,又加快了脚步,瘦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皮袄里,像个圆滚滚的团子,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晃悠,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很快就没过了脚踝。 老江头终究是年岁大了,跑了没几步,就开始喉喽气喘,东北地区的老年人,大多数有哮喘病痛,只见他的胸口一鼓一鼓的,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上气来。 冰冷的冷风顺着喉咙灌进去,引得他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咳咳……咳咳……”那咳嗽声粗粝又沉重,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震得他胸口发疼。 老江头扶着路边的一棵枯树干,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得像雪,嘴唇冻得发紫,好一会儿,才稍稍缓过劲来。 他咬了咬牙,心里想着一定要追上老婆子,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山里冒险,又迈开沉重的脚步,继续往前追。 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没走几步,鞋底子就沾满了厚厚的雪,重得抬不起来,寒风刮在脸上,疼得钻心,可他却不敢有半点停歇。 今天的雪是真的大,鹅毛似的雪片还在不停往下落,天地间一片白茫茫,连远处的山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风也烈,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疼得钻心,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老两口逆着风走,风裹着雪面子,打在他们的脸上、脖子上,钻进皮袄的缝隙里,凉得刺骨。 江婆子把蓝红格的围巾又往脸上拢了拢,只露出一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脚步踉跄着,时不时就会打滑,得赶紧扶住身边的树,才能稳住身子。 “老婆子,慢点儿,别摔着!”老江头在后面喊着,声音里满是焦急。他把手巴掌揣在怀里,手还是冻得发僵,喉咙里的喘息声就没断过,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胸口的寒意和暖意搅在一起,难受得厉害。 江婆子停下脚步,等老江头追上来,两人相互搀扶着,一步步往山上挪。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深的地方能埋到小腿肚,每抬一次脚,都要往上拔一下,雪沫子顺着裤腿往里面灌,冻得两人的腿又麻又疼。 老江头喘着气说:“老婆子,你看你,逞什么能……这雪太大了,要不……咱回去吧?” 江婆子摇了摇头,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声音有些发颤,却透着一股韧劲:“不行,家里柴火快见底了,俺孙还等着柴火做饭吃呢,俺们再往前走走,拾点干树枝就回去,不耽误事。” 她说着,又拉着老江头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第八卷 第93章 天意 风更烈了,雪下得更急了,把老两口的脚印很快就覆盖住。 老两口喉喽气喘地相互依偎着,逆着风雪,一步步朝着山林挪去,单薄的身影在漫天风雪里,显得格外渺小,却又透着一股为了家人硬撑的韧劲。 路边的枯树枝上积满了雪,一摇就簌簌往下掉,江婆子时不时停下,伸手去拽那些低矮的干树枝,冻得发僵的手抓不住,好几次都滑了下来,冷风透过棉手焖子动着指甲肚,那种僵硬感,五个手指头完全不听使唤。 老江头看着,心里不是滋味,伸手把江婆子拉到身后:“俺来,你站在旁边等着,别冻着。” 他伸出冻得僵硬的手,用力拽着树枝,每拽一根,都要费很大的劲,喉咙里的咳嗽声又响了起来,咳得身子都在发抖。 江婆子站在一旁,看着老伴佝偻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热,伸手拍了拍他身上的雪,小声说:“慢点,别着急,实在不行,少拾点也行。” 这个平时时而糊涂时而清醒的江婆子,此刻确是异常清醒,难道是那孙子的哭声把她唤醒了,让人不由得感觉奇特。 老江头摆了摆手,没说话,只是咬着牙,一根一根地拽着干树枝,把它们拢到一起,又用绳子捆住。 风雪还在不停肆虐,吹得他们睁不开眼睛,冻得他们浑身发僵,可两人心里都想着家里的儿媳和孙子孙女,想着能多拾点柴火,让家里能暖和些,让孩子们能吃上热乎饭,便又咬着牙,继续在风雪里忙碌着。 风卷着鹅毛大雪,把天地间搅得一片混沌,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了。 原本就没过小腿肚的积雪,被狂风一吹,又堆起了厚厚的雪丘,先前留下的脚印子,眨眼间就被大雪严严实实地盖住,连一丝痕迹都找不到。 家中存的那点柴火,被这场大雪埋得严严实实,眼看就要烧没了,家中就快到了连火都烧不起来的地步。 本想着大山能早些回来,弄些入冬的柴火,可是林大山被家中牵绊,始终没有回来的信息,老江头年纪越来越大,一直身体不大好,江张氏被孩子牵绊着,攒柴火的事就这么被耽搁了下来,本想着天好在出来,可是这天却一天比一天风雪加大。 江婆子裹紧皮袄,弯腰在雪地里摸索着,好不容易看到一丛露在雪外的柴胡,连忙伸手去拽。 可积雪太深,脚下的雪被冻得又滑又硬,她身子一倾,没踩实诚,“哎哟”一声,整个人顺着雪坡滑了下去,掉进了路边的雪钩子里——那是山间被风雪冲刷出来的深沟,里面积满了松软的积雪,一掉进去就没了大半身子。 “老婆子!”老江头吓得魂都快没了,也顾不上自己的老寒腿和胸口的不适,连忙伸手去拽老伴的胳膊,嘴里急声喊着,“你咋样?快抓住俺的手!” 他使出浑身力气,拼命往回拽,可年岁快七十的人了,哪还有多少力气,再加上脚下打滑,江婆子下坠的力道又沉,他只觉得胳膊一麻,整个人也跟着被带了下去,“扑通”一声,掉进了雪钩子里,和江婆子挤在了一起。 雪钩子又深又陡,积雪没到了他们的胸口,冰冷的雪钻进衣领、袖口,冻得两人浑身打颤。 他们挣扎着想要爬上去,可手脚冻得僵硬,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刚往上挪了一点,就又滑了下去,积雪不断从沟沿往下落,一点点盖住他们的身子。 “老婆子,看来啊,今天这是天意啊,就是让咱老两口共同去极乐世界呢,别怕啊,有老伴陪着你呢。”老江老疙瘩艰难地说着话语。 老江婆子坐在冰凉的雪沟里,她的脸上忽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面前,仿佛出现了儿子的身影,于是她忽然加大力气喊道:“儿啊,你等等娘,不要急着走啊,儿子,儿啊,娘知道,今天是一定会见到儿子的。” “这老婆子,有准备了是吧,是啊,儿子,爹想你啊,谁又能比得上自己的儿子呢。儿子啊,开来啊,今天就是天意了,你娘平时糊里糊涂的,今天反倒清醒了,爹虽然喘着难受,可是心里也明镜似得,这块啊,就是当年你掉入的那个沟子是吧,天意啊儿子,爹娘太想你了。”老江头此刻倒是放平心态了,他觉着这就是以这个方式老两口来共同见儿子了。 此刻老两口相互依偎着,喉咙里的喘息声越来越微弱,咳嗽声也变得有气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漫天风雪,一点点将自己掩盖,就这么在雪钩子里被困了大半天。 家里头,江张氏抱着林安,坐立难安。从早上等到中午,又从中午等到下午,太阳都快西斜了,老两口还是没回来。 院子里的雪越积越厚,灶房里的柴火也所剩无几了,连一口热乎水都舍不得烧不出来,林安冻得缩在她怀里,小声啜泣着,大女儿也懂事地守在一旁,身上围着厚厚的被子,眼神里满是担忧...... 江张氏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再也坐不住了,把两个孩子托付给隔壁相熟的婶子,裹紧自己的棉衣,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长大哥家跑去。 雪太大,风太烈,吹得她睁不开眼睛,脚下的积雪没到了膝盖,每跑一步都异常艰难,可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爹娘一定出事了,一定要村长,千万让他帮忙找找爹娘。 好不容易跑到村长家门口,江张氏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头发上、身上全是雪,脸冻得通红,嘴唇也发紫。 她用力拍着村长家的木门,声音带着哭腔和焦急:“大哥!大哥在家吗?求你帮帮忙,俺爹娘上山拽柴火,到现在还没回来,他们快七十的人了,这大雪天的,可怎么得了啊!”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村长披着厚羊皮袄走了出来,看到江张氏这副模样,又听闻老两口进山未归,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慌什么,先稳住!这天出去拾什么柴,没有柴火跟谁家倒点不中,真是糊涂。”村长虽语气沉稳,心里却也急得不行,这漫天大雪,两个快七十的老人困在山里,后果不堪设想。 他当即转身喊来家里人,又挨家挨户敲门,召集屯子里的青壮年,拿上铁锹、绳索和手电筒,匆匆朝着老两口进山的方向赶去...... 第八卷 第94章 没能熬过去 “大家都仔细点!顺着路边的痕迹找,雪大,脚印被盖了,就看有没有树枝拖拽的印记,或者雪被压塌的地方!”村长走在最前面,一边铲着积雪,一边大声叮嘱着。 村民们都攥着劲,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摸索,风雪还在刮,手电筒的光在漫天白雪里显得格外微弱,可每个人都不敢停下脚步——江家老两口属于屯子中唯一岁数大的长辈了,在屯子里待了一辈子,为人老实,对小辈从来都是有求必应的。大家都记着他们的好,也记着当年的玩伴大江哥,此刻没人愿意看着他们出事。 江张氏跟在队伍后面,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淌,冻在脸上,又麻又疼。 她一边喊着“爹!娘!”一边用手扒着路边的积雪,手指冻得僵硬发紫,也浑然不觉。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彻底沉了下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村民们的身影在暮色和风雪里来回晃动,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就在众人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年轻后生突然喊了一声:“村长!这边有动静!雪钩子里好像有东西!” 众人连忙围了过去,村长拿起铁锹,小心翼翼地铲着雪钩沿的积雪,不敢太用力,生怕伤着,万一里面真有人呢。 村民们不敢耽搁,只见江建军连忙把麻绳子绑在树上。毕竟是自己的亲叔叔,此刻,江老疙瘩的几个侄子,都哆嗦地连忙上前,履着麻绳子一点点地出溜到沟里。 积雪一点点被铲开,先是露出了一截蓝红格的围巾,紧接着,江婆子瘦小的身子露了出来,她蜷缩着,双手紧紧抓着老江头的胳膊,两人相互依偎着,冻的浑身也都已经麻木,毫无知觉了...... “娘!爹!”江张氏疯了似的扑过去,想要下到沟里,被眼疾手快的堂小叔子拦住。 待众人小心翼翼地将老两口从雪钩子里抬出来,裹紧厚厚的棉袄,轮流背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屯子里赶。 村长伸手探了探老两口的鼻息,又摸了摸他们的颈动脉,脸色凝重地说道:“还有气!快!赶紧抬回屯子,找大夫看看,或许还能救过来!” 江张氏跟在一旁,一边哭一边不停地呼唤着“爹”“娘”,双手紧紧攥着江婆子露在外面的手,拼命用自己的手给老人暖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让爹娘活下来,一定要! 好不容易把老两口抬回家,村民们又匆匆去把屯子里唯一的大夫请了过来。 大夫给老两口把了脉,又仔细查看了他们的气色,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地说:“身子冻得太狠了,气血都冻僵了,年岁又大,能不能撑过去,全看造化了,我开点驱寒的药,你们赶紧熬了给他们灌下去。” 江张氏连忙点头,手脚麻利地去灶房烧火熬药,村民们也纷纷留下来帮忙,有的烧火,有的照顾老两口,有的安抚吓得直哭的孩子。 药熬好后,江张氏小心翼翼地扶着江婆子的后背,一点点把药喂进她嘴里,可江婆子牙关紧闭,只有一小部分药汁咽了下去,剩下的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恰在这时候,林大山走进了屋,江张氏看到了,立马下地捶打起林大山来,“你个没良心的,你怎么才回来,你让俺一家人等的好苦啊。” 林大山只能默默地来到江爹的跟前,看老头微弱的呼吸,心里一点底都没过有。 看着老江头昏昏沉沉的,连眼睛都睁不开,喉咙里只有微弱的喘息声。 江张氏守在炕边,一刻也不敢离开,此刻也顾不得找林大山说道,只能不停地给老两口擦脸、搓手、搓脚,试图让他们暖和过来。 她一边搓,一边喃喃自语:“爹,娘,你们醒醒啊,药喝了就好了,你们不能丢下俺和孩子们啊……都是俺的错,是俺害了你们,你们就原谅俺这一次,好不好?” 眼泪一滴滴落在老人的手上,滚烫的泪水,却始终暖不热他们冰冷的身子。 夜幕渐渐降临,风雪还在窗外呼啸。江张氏熬红了眼睛,寸步不离地守在炕边,喂水、擦身,一遍又一遍。 快到半夜时候,江婆子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她艰难地睁开眼睛,眼神浑浊地看了看江张氏,又看了看炕边熟睡的孩子,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紧接着,呼吸就变得微弱,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老江婆子最后是面带微笑走的,她看了一眼孝顺的儿媳,和两个小孙,满意地走了,这些年她知道,苦了儿媳了,此刻她也放心地去找儿子去了。 “娘!娘!”江张氏紧紧抱住江婆子,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她伸手探了探江婆子的鼻息,浑身一软,瘫坐在炕边——婆婆,终究还是没能撑过去,在当天晚上,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村民们听到哭声,纷纷走进屋,看着这一幕,都红了眼眶,只能默默安慰江张氏,帮着她把江婆子的身子放平,盖上干净的被褥...... 江张氏没有哭太久,她知道,炕边还有公爹,她不能倒下,她要守着老爹,等着他醒过来。 她强撑着悲痛,继续守在老江头身边,一遍遍地给他搓手、喂水,哪怕老江头始终没有反应,她也没有放弃。 这一夜,她彻夜未眠,眼泪流干了,嗓子也哭哑了,眼里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风雪也渐渐小了下去。 林大山正给老江头擦脸,突然发现他的呼吸变得异常微弱,他心里一紧,连忙伸手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整个人瞬间僵住——这个一辈子要强的老头,也咽气了,就在这个蒙蒙亮的早上。 老江老疙瘩还是没能熬过这个寒冷的冬,没能再看一眼他疼爱的儿媳和孙辈。 短短一夜之间,两位老人先后离世,江张氏再也忍不住,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这份悲痛,比之前在山里得知两人可能出事时,还要沉重百倍千倍。她一遍遍地拍打着地面,自责的话语不停从嘴里涌出:“爹!娘!都是俺的错,是俺没拦住你们,是俺害了你们……俺该怎么办,俺该怎么带着孩子们活下去啊……” 村民们看着两位老人冰冷的身子,又看了看哭得肝肠寸断的江张氏和吓得直哭的孩子,都忍不住叹了口气。 村长走上前,拍了拍江张氏的肩膀,语气沉重地说:“弟妹,节哀吧,老江叔和江婶也不想看到你这样。你还有两个孩子要养,得撑起来,后事,俺们都会帮你。” 江张氏趴在地上,哭得几乎晕厥,悔恨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想起老两口平日里的疼爱,想起他们为了这个家的操劳,想起自己明明有机会拦住他们,却因为一时的疏忽酿成大错,心里的自责和痛苦,几乎要将她吞噬。 可看着身边吓得瑟瑟发抖的两个孩子,她又慢慢撑起身子——她不能倒下,爹娘走了,她就是孩子们唯一的依靠,她要好好安置爹娘的后事,要带着孩子们好好活下去,不辜负爹娘的疼爱与期盼。 村民们纷纷行动起来,有的帮着清理院子里的积雪,有的去准备老两口的寿衣,有的去山里砍干木柴,有的帮着江张氏安抚孩子...... 第八卷 第95章 送别 屯子里的人都念着老江头夫妇的好,不用村长多招呼,家家户户都主动过来帮忙,只想让两位老人能走得安详,让江张氏和孩子们能少受点苦。 江保屯有个老规矩,老人离世后要停灵三天日,再寻一处向阳的山坡入土为安。 江张氏拿出家里仅有的积蓄,又向相熟的人家借了些,勉强凑够了办丧事的钱。 她和林大山亲手给老两口擦了脸、换上干净的寿衣,看着他们紧闭的双眼,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爹,娘,你们放心,俺一定会好好带大安儿和悦儿,好好过日子,不辜负你们的心意,也会时常去看你们。” 林大山站在一旁,心底又惋惜又窘迫。 惋惜二老离世,感念其厚道,却又因自己是外姓入赘、身无余钱,没半分话语权,只能收敛锋芒,默默听从安排...... 这三天里,江张氏几乎没合过眼,最伤心难过的江张氏,心里的痛处,懊悔无法表达,只能每天盲目地招呼前来吊唁的村民,夜里就守在老两口的灵前,一遍遍回忆着和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爹塞给她的热红薯,婆婆夜里端来的热汤,他们省吃俭用给孩子们买的糖块,一幕幕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每想一次,心里的悔恨就加重一分。 林大山夜夜陪在侧,看着安儿娘憔悴不堪,满心疼惜,暗下决心护好娘仨。同时冷眼留意江家侄子的冷漠,他早已经看穿他们心思,但碍于丧事肃穆,只能隐忍提防着。 邻居们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时常过来劝江张氏吃点东西、歇一歇,可她总是摇着头,说自己不饿、不累,她觉得,只有这样陪着老两口,才能稍稍减轻一点自己的罪孽。 邻居们对江张氏这个儿媳此刻是佩服心疼的,如果当时在大江去世后,她离开江家,也是情有可原的,可是她没有离开,把老两口当成自己的父母,一直尽心尽力地伺候陪伴着。 安葬那天,风雪彻底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雪地上,泛着刺眼的白光。 平静的三天就这样过去,老天爷都在悲怜这老两口,天刚破晓,就要给老两口起灵了便到了给老两口起灵的时辰了。阴阳先生喊着:"谁来扛幡,谁摔盆子,都安排妥当了是吧,一会起灵后各就其位。” 虽说林大山是老江老疙瘩的干儿子,也算家里一份子,可他母亲刚离世,按规矩不能穿孝。如今扛幡引路、摔丧盆的人选,反倒成了难题。 老江老疙瘩的几个亲侄子此刻都站在了后面,几乎是等于抱着膀子看着热闹,自己的三爸没了,家里财产属于老江家的,那个林大山,江张氏,什么林安,都应该边去,都是外来人,没有一个真正姓江的,看这回三爸没了,江张氏还怎么嘚瑟得起来。 林大山早已看透江家侄子惦记着这份家产、故意拿捏的心思。心中怒火中烧,却强压火气,不愿搅乱灵前仪式,只能沉默地隐忍观望。 毕竟是江老疙瘩家的家事,一众旁系只能尽力帮忙,实际产生的任何费用都不会参与其中。 当地传统,如果没有儿子继承家业,所有家业将都由侄子来继承,女儿都是外人,所以当初江家几个侄子对林大山和江张氏仇仇的,心里也始终怪三爸糊涂,就等着今天这一天呢...... 没有儿子的老江老疙瘩在去世后,此刻应该侄子来扛幡、摔盆的江老疙瘩家,几个侄子故意躲到最后,一众抱着膀子,就等着江张氏来求他们。 “妹子,你看啊,这个摔盆扛幡一般是长子和次子,咱家大江早就没了,老叔老婶走了得有人引路啊,你去给你那几个哥兄弟说一下,这时候他们不出力谁出力,平时你爹也没少接济他们。”村长看着事情有些棘手,于是专程来到江张氏面前,想让江张氏去找几个哥兄弟说一下。 悲伤的江张氏岂不知道那几个侄子的狼子野心,可是无奈,谁让丈夫大江早早地去世了呢...... “大山,要是让大哥他们摔盆扛幡,估计咱家的田地和房屋都要划分给他们一些,到时候咱们争辩不开,你看怎么办。”江张氏抽空把林大山叫到一边,说起了这件事。 听闻这话,林大山如被点燃的火药桶一般,瞬间炸开了锅!他那原本压抑已久的怒火仿佛找到了出口,一股脑儿地喷涌而出。 这几年来,面对老江家家族内部那些虎视眈眈的人,他一直选择忍气吞声,但内心深处却早已积攒下了无数不满和愤恨。 如今,对方竟然如此明目张胆地想要侵占安儿的家产,这无疑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大山心里很清楚,如果自己继续软弱下去,不仅会失去干爹辛辛苦苦打拼得来的家业,还可能让家人受到欺凌和压迫。 想到这里,他的眼神变得愈发坚定,浑身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威严与霸气。 此时此刻,保护家庭、守护孩子以及捍卫属于自己的财产已经成为了他唯一的信念。 “什么,这些都是咱儿子的,凭什么他来抢?摔盆俺来摔,就是一个引路么!”林大山觉着有些可笑,板板的安儿的家业,你们还惦记,有你们一根草还是一根料了,平时不都是安儿娘在照看着么。 "你抱着安儿扛幡,让悦儿拿着遗像,不用他们,有多远滚多远,今天他们要是嗞个毛试试......” 林大山此刻一听一众侄子要来分割他儿子的家产,彻底不装了,于是展露出了当家做主的硬气,“自今以后在这屯子里就得硬气些,看谁还敢来欺负咱,不硬气起来,被人霍霍死的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从大门口传来,整个村子都被这声音震撼到了。 紧接着,一阵哀伤的唢呐声响起,那曲调如泣如诉、婉转低回,让人不禁为之动容落泪。 在这悲伤的氛围之中,朴实善良的村民们默默地走出家门,他们或手持绳索,或肩扛扁担,纷纷主动上前帮忙抬起棺材。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悲痛和惋惜之情,但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那沉重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呼吸声响彻在空气中。 就这样,大家簇拥着老江老疙瘩老两口,缓缓地向村后走去。 一路上,阳光洒落在大地上,照亮了前方的道路,也给这片寂静的村庄带来了一丝温暖与希望。 此时此刻的人们心中却是无比凄凉,因为他们知道,今天要送别这两位曾经生活在这里的,看着他们从光腚娃娃,到成家立业,生儿育女的老江家老辈最后两位老人...... 第八卷 第96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看着老两口的棺木一点点被泥土掩埋,江张氏抱着两个孩子,“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爹,娘,安息吧,俺会好好照顾这个家,照顾好孩子们,不让你们在地下放心不下。” 林大山神色肃穆,感念二老善意,更清楚自己的地位,他暗自下定决心,这回要挺直腰板,护好妻儿、守好家业了,不负二老的殷切期望。 葬礼结束后,江张氏和林大山站在老两口的坟前,久久没有离去。 风还在吹,雪还没有化,可江张氏的心里,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回到家后,江张氏心情悲痛地开始拾掇公婆的遗物,她把公婆的物品每样都整理好,依次放入编织袋中,等着烧头七的时候给公公婆婆烧去。 在整理遗物到时候,江张氏发现了爹平时记账用的本子,那用铅笔写的东一撇西一捺的账目,使得没上过学的江张氏看着头晕,蒙瞪带转向,那撇捺认识她,她不认识那撇捺组成的一家。 林大山心绪沉重,瞥见旧账本心生好奇,他知晓老人勤俭,于是盼着从账本摸清家里底细,便于更好地守住家业、护好一家人。 “大山,你看,这是爹的账本子不,你看上面都写的啥?”江张氏把本子递到林大山跟前。 林大山接过账本,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光,一字一句仔细辨认,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账本上清晰记着几笔借款,分别是江建军、江建勇和江老疙瘩三人向老江头借的钱,这些年来借的钱几分的,几毛的,一块的...... 这些钱,都是老人省吃俭用攒下的血汗钱啊。 他把账目念给江张氏听,江张氏愣了愣,随即红了眼眶:“俺就说爹平日里总念叨钱不够用,原来是借出去这么些,等烧头七,俺得问问他们,也好给爹一个交代。” 转眼到了烧头七的日子,江张氏带着林大山和两个孩子,摆好祭品,烧了整理好的遗物,又把账本放在一旁,等着江建军、江建勇和江老疙瘩过来。 不多时,几个侄子便慢悠悠来了,脸上没有半分悲戚,反倒眼神滴溜溜地在院子里扫来扫去,明摆着醉翁之意不在酒,别有用心...... 江张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悲痛,指着账本开口:“几位哥,今天烧头七,俺也不绕弯子,爹的账本上记着,你们三人都向他借过钱,如今爹走了,这笔钱,你们看该还了吧,伐送俺爹娘你们也知道俺外借的款子......” 话音刚落,江建勇率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闪躲和不耐烦:“俺是借过钱,但没借那么多,就借了两元,多一分都没有,那都是俺三爸乱写的谁知道了!”说着,特意梗着脖子辩解,仿佛自己受了多大委屈。 而江建军和江老疙瘩则直接翻了脸,双手一叉腰,语气蛮横:“啥借钱?俺们从没向三爸借过钱!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拿着个破本子就想讹人,不知道是谁伪造的,三爸是跟俺拿过钱,但是那是俺三爸给俺们的。” 江张氏一听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带着哽咽:“账本上写得明明白白,是爹亲手记的,你们怎么能不承认?爹待你们不薄,平日里没少接济你们,如今他走了,你们连借的钱都不肯认吗?” “认什么认?”江建军冷笑一声,眼神凶狠地扫过江张氏和林大山,还有一旁吓得躲在母亲身后的两个孩子,“三爸没儿子,他的家产本来就该是俺们老江家的人继承,跟你们这些外人有啥关系?你一个妇道人家,男人死了,就该滚出江保屯,别在这里占着三爸的房子和田地!” 江老疙瘩也跟着附和,语气越发刻薄:“就是!你这两个孩子都姓林,又不姓江,凭什么在江保屯的老江家待着?三爸的一切都是老江家的财产,轮不到你们这些外姓人插手,赶紧收拾东西滚蛋!” 江张氏急得眼泪直掉,却依旧挺直脊背辩解:“俺是大江的原配妻子,大江走后,是俺伺候公婆直到他们离世,俺守着这个家,守着二老,凭什么让俺滚?这房子,这田地,是爹妈的心血,也是留给大安和悦儿的,你们凭什么抢?” 林大山怒火难平,挡在江张氏身前,怒斥三人胡搅蛮缠,明确张氏的身份与家产的归属,放话绝不允许任何人欺负妻儿、觊觎家产。 江建军三人被林大山的气势震慑了一下,转瞬又仗着人多,脸上又露出嚣张劲儿,江建军一把拨开林大山的胳膊,狠狠推了他一把,力道大得让林大山一个趔趄,嘴里骂骂咧咧。 “你一个外姓野种,也敢在这儿充老大?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算个啥东西!三爸的家产,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今天俺们哥仨就把你们一家子赶出去,这房子、田地,全是俺们的!再敢拦着,俺们就打断你的腿,把你娘仨一起扔出江保屯,看你还敢不敢多管闲事,看你还能往哪儿去!” 江建勇和江老疙瘩也跟着起哄,江建勇一把拽住江张氏的胳膊,用力拧着,疼得江张氏直咧嘴,他满脸凶相,说话直来直去:“臭娘们,别给脸不要脸,赶紧滚!三爸的家产跟你没关系,再敢犟嘴,俺就揍你,揍得你哭爹喊娘,满地找牙!” 江老疙瘩则伸手去拉孩子,手指死死攥着孩子的胳膊,语气凶狠又实在:“还有这俩小杂种,也别想留在江家!今天要么自己滚,要么俺们就把你娘仨一起扔出去,让全屯子人都笑话你们,以后没人敢收留你们,看你们咋活下去!”两人嘴里全是农村常见的粗话,没有花哨的挑衅,却句句都透着欺压,半点不留情面...... 第八卷 第97章 家产纷争 院中,北风裹着细碎雪沫子刮得人脸生疼,刮得土坯草房的屋檐呜呜作响。院子里冻得邦硬的泥地结着一层薄冰,寒气顺着裤脚直往骨头缝里钻。 江张氏在一众江家本家弟兄的推搡里拼命挣扎,粗布棉袄的袖口被扯得歪歪扭扭。 她两条胳膊死死箍着怀里的小安儿,把孩子严严实实护在胸口,怕凛冽的寒风、更怕这群蛮横的亲戚伤了娃。 冻得通红的脸上挂着满脸泪水,哭声里满是委屈,却藏着来自女人骨子里不服输的韧劲:“你们松开俺!别碰俺家孩子!俺没亏心!这些年公婆病若、地里家里里外外都是俺操持,守着江家的土坯房、伺候二老归西,俺半点对不起谁!这是俺的家,俺死也不挪窝!” 她红着泪眼,望着眼前这群平日里躲懒怕受累、如今见利眼红的本家弟兄,字字带冷、句句铿锵:“你们这群没良心的!三爸三妈在世的时候,你们一个个躲得远远的,养老伺候、端屎端尿全是俺一个人扛!二老刚走,你们就扎堆上门抢院子、抢家产,欺负俺们母子!夜里摸着良心问问,你们对得起地下的老人吗?” 院子里乱作一团,穿着厚棉袄、身强力壮的江建勇被她几句话怼得面上挂不住,性子又糙又横,不耐烦地狠狠一搡。 江张氏本就身子单薄,脚下又是冻硬的冰地,瞬间踉跄着往后一坐,结结实实摔在地上。粗布棉裤磨破,膝盖磕在冰碴上,刺骨的疼顺着腿根窜遍全身,疼得她眼前发黑。 可她压根顾不上自己的伤痛,落地的瞬间第一反应就是蜷紧身子,把怀里吓得哇哇大哭的小安儿死死护在身下,用后背挡住所有冲撞和寒风。 孩子的哭声撕心裂肺,撞在院子里每个人的心上,刺破了屯子冬日的沉闷,听得围观的邻里纷纷叹气。 江张氏咬紧冻得发紫的嘴唇,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手背上,十指死死攥着孩子的棉袄衣襟,半点不肯松手。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林大山心底积压许久的怒火。 他因着是入赘江家的外姓女婿,在屯子里,本就处处谨小慎微、事事忍让,常年憋着一口气。 平日里不管江家弟兄如何挤兑、如何占便宜,他都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忍了,只想着踏实过日子,守好妻儿、守好这个家。 可此刻看着妻子摔在冰地上强忍剧痛,看着年幼的孩子吓得瑟瑟发抖、哭声不止,他胸口像是被北疆的寒风狠狠堵住,又闷又痛,心口如同被钝刀反复碾割。 再想起这几个江家弟兄这些日子的步步紧逼、蛮横刁难,仗着本家姓氏欺负他们一家人,贪念作祟、寡情薄义,一股滚烫的怒火瞬间冲破所有隐忍,席卷四肢百骸。 隐忍多年的克制、平日里压抑的老实本分,在妻儿受欺的这一刻轰然崩塌,他彻底红了眼,抛却了所有理智。 只见他双目骤然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往日隐忍温和、事事退让的克制,在此刻轰然崩塌、荡然无存。 江家这几兄弟连年来的蛮横刁难、步步紧逼,仗着同族辈分肆意欺压外姓、欺凌孤寡,一股滚烫的怒火从心底轰然炸开,积压多日的委屈与愤怒彻底冲破底线,他彻底失控,尽数抛却了仅剩的理智。 林大山猛地转身,大步冲进厨房,反手抓起墙角那把劈柴的厚背斧头。粗粝的斧柄被他死死攥住,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在阳光下格外狰狞。锋利的斧刃映着天光,泛着森冷刺骨的寒光,透着慑人的戾气。 他猛地转身冲出厨房,双目圆睁,眼底猩红一片,嘶吼着朝着江建军三人直冲而去:“你们这群畜生!谁敢再动俺妻儿一根手指头,俺今天就砍死谁俺今天就敢跟谁拼命,砍死谁也不惧!” 老话讲,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 平日里在族里仗着辈分横行霸道、处处占便宜的江老疙瘩,见一向老实巴交、闷声过日子的林大山彻底急红了眼、动了杀心,心里瞬间发怵。 江老疙瘩的内心不由得想到,这小子露本相了,真不知道这家伙什么来头,没准就是杀人犯,躲到这里来了。君子不急这一时,俺要去公社报告一下,这小子肯定杀过人。 江老疙瘩脚下下意识连连往后撤,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僵住,嘴硬心虚地嚷嚷:“你疯了是不是?年头都不一样了还敢动家伙!俺们是讲道理的,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这是耍横、不讲屯里规矩!” 方才还嚣张跋扈、推搡最凶的江建勇,此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双腿抖得如同筛糠,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只顾着往大哥江建军身后缩,脑袋埋得死死的,偏偏嘴硬,还在徒劳逞强,不肯服软。 领头的江建军更是不是原来的横着走的样子了,谁看到林大山现在这个样子估计都得怂,只见他颤抖着抬起手指向林大山,指尖晃得厉害,声音破碎发颤,断断续续,早已没了半分底气,只剩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 “你、你别乱来!杀人偿命,这、这道理你不懂?别以为拎着斧头就能吓唬人!姓林的,你、你就是不自量力,活不起跑俺老江家来了!这是俺江家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姓人插手!” 他强撑着镇定,硬着头皮放狠话,每一个字都透着藏不住的慌乱:“你有本事就天天守在这!俺不信你一年四季不挪窝!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这江家的院子、自留地,本来就是俺们本家的产业!你敢动俺们一根手指头,俺们就去大队、找村长评理,告你行凶闹事,让你蹲学习班、蹲大牢!到时候你进去了,这娘仨没人管,只能挨饿受冻、沿街讨饭,这家产到头来还是俺们的,你纯属白费功夫!” 林大山红着眼眶,握斧的手微微发颤,不是胆怯,是极致的愤怒与护家的决绝。 他踩着冻硬的冻土,一步一步沉稳逼近,每一步都踩得积雪咯吱作响,语气硬得如冬日的坚冰:“偿命就偿命!今天你们要么麻溜滚出俺家院子,要么俺就跟你们拼个鱼死网破!俺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让你们再欺负俺老婆孩子,绝不让你们抢走这家里一草一木、一寸基业!不信你们就来试试,看你们的嘴硬,还是斧头硬......” 第八卷 第98章 她赢了 江张氏忍着膝盖刺骨的剧痛,撑着冰冷的地面挣扎着爬起来,浑身冻得发麻,却全然不顾。 她快步上前,死死拽住林大山的胳膊,泪水簌簌滚落,声音哽咽沙哑,却格外清醒坚定:“大山,别冲动!不值当!别为了这群贪心不足的东西毁了自己!俺们还有娃,还要过日子,你要是出事了,俺们娘仨在这屯里真就活不下去了!” 说罢,她转头望向围观的乡邻,又看向步步后退、色厉内荏的江家三兄弟,眼底的委屈渐渐沉淀为冰冷的坚韧,对着众人哽咽出声,字字恳切: “各位乡亲,今日之事,大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俺嫁入江家多年,伺候公婆、打理家事,掏心掏肺,自问半分亏欠都没有!前两年屯里建宏三哥、大凤家招养老女婿,守住自家家产的事,大家也都清楚!” 她声音带着颤抖,却句句坦荡:“凭什么旁人能安稳守家,偏俺们娘仨就要被人步步逼迫、扫地出门?他们凭什么抢俺的家产、赶俺一家人走?俺不求富贵,只求守住公婆留下的这点念想,守住俺和孩子们的家!今日只求各位乡亲帮俺评评理,主持一句公道!” 围观的邻里都是屯里的老人,常年同住一片土坯房、共走一条冻土路,谁是谁非都看在眼里。 众人沉默不语,目光齐刷刷落在江家三兄弟身上,眼神里满是不齿。 林大山眼底的必死决绝、手里寒光凛冽的斧头,再加上满院乡亲的无声施压,彻底击碎了三人最后一点嚣张气焰。 江建军双腿发软,脚底打滑,在结冰的院子里险些摔倒,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连连倒退,却依旧死撑着最后的颜面,硬邦邦地放着空洞狠话:“你、你给俺等着!这事没完!别以为拿把斧头就能镇住俺们!俺们这就去找大队干部、找族里长辈评理!江家的基业,轮不到你一个外姓人霸占!” “你等着!明日俺们就带江家族人过来,定要把你们一家子彻底赶出屯子,让你们在这抬不起头,哭都没地方哭!” 撂完这句狠话,江建军再也撑不住,转身跌跌撞撞地狂奔逃窜,脚步踉跄、狼狈不堪,嘴里还含糊不清地重复着“你等着”,先前的盛气凌人荡然无存,只剩被吓破胆的慌乱。 江建勇和江老疙瘩也紧随其后,连滚带爬地跟着跑远,寒风里飘来他们不甘的嘶吼:“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俺们铁了心要争,早晚让你们搬走,让你们一无所有!” 众人见状,赶紧一拥而上死死拉住情绪激动的林大山,七手八脚夺下他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厚重的斧头落在冻硬的泥雪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林大山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冻得通红的脸上满是戾气褪去后的疲惫。猩红的眼眸慢慢恢复清明,他低头看着怀里尚且抽泣、瑟瑟发抖的孩子,看着身旁满脸泪痕、强忍伤痛的妻子,方才滔天的怒火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的后怕与滚烫的护家执念。 江张氏轻轻靠在他肩头,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一家人在凛冽的寒风中紧紧相拥、彼此依靠。无声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落在衣襟上,转瞬就凉透。 这场由贪婪而起、凶险至极的家产纷争,终究靠着林大山的拼死护家,暂时落下了帷幕。 可谁都清楚,这场恩怨,远远没有彻底了结。 热闹散去,围在院门口的邻里街坊也纷纷抬脚散去,各家各户紧挨着院墙,一边往家走,一边压低了声音私下唠着方才的闹剧,话语里满是唏嘘与不忿。 几个年长的大嫂走在一处,裹紧身上的厚棉袄,小声叹道:“真是造孽啊,张氏这媳妇太不容易了。嫁到江家这些年,任劳任怨,冬天冻着、夏天累着,伺候老的、打理家事,隐忍了这么多年,半点过错都没有,到头来还要被自家侄子这般欺负。” 旁边的男人们也跟着点头,语气满是鄙夷:“那哥三个没想到不要脸到这份上。二老在世时躲得远远的,不尽一点孝道,老人一走,立马就红眼抢家产、欺负孤儿寡母,搁哪都说不过去!纯粹是欺负人家上门女婿老实,以为一家子好拿捏!” “可不是嘛!也就是这次姓林的急了眼,不然这娘仨指定要被赶出家门,无家可归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向着受尽委屈的江张氏一家,对江家三兄弟的贪心刻薄满是唾弃。 几句闲话落在风里,散在冰冷的屯子里,成了街坊心照不宣的公道评判。 喧闹彻底散尽,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呼啸的北风还在耳边呜呜刮着。 林大山送走邻里,转头看向身旁的妻儿,他伸手轻轻拂去江张氏鬓边的碎雪,又伸手揉了揉怀里孩子冻得发红的小脸,小家伙还在小声抽噎,小身子微微发颤。 江张氏膝盖的痛感还在一阵阵窜,心里又酸又涩,委屈的泪水还在无声地落。这么多年的隐忍、操劳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浑身都透着疲惫。 林大山伸手将娘三个紧紧搂进怀里,宽厚的臂膀牢牢护住她们,驱散着周身的寒意。他掌心温热,轻轻拍着妻子的后背,声音沙哑却无比笃定,满是沉甸甸的担当:“别哭了,江妹,委屈你了。” 此刻的林大山,仿似当年和李春妮恋爱的那个林家小伙,身揣阳刚之气,此刻的他,更有生活经验,且有怜香惜玉之心了。 “以前是俺太能忍、太顾着脸面,让你和娃受了这么多窝囊气,是俺不对。”他语气诚恳,带着满心愧疚,字字郑重,“往后再也不会了。以后天大的事、再大的委屈,都由俺来扛,俺来受着。你啥也别多想,就安安稳稳带着娃好好过日子,守好咱们的家。有俺在,谁也别想再欺负你们娘仨一下。” 下定决心的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此时却抵过千言万语,稳稳落地,安了江张氏的心,这场人生的战役,她赢了...... 江张氏埋在他温暖的怀里,紧绷了许久的身子终于彻底放松,所有的倔强和硬撑尽数卸下。她轻轻点头,温热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心里积压多年的委屈,也在丈夫踏实的承诺里,慢慢化开...... 看来啊,一时半会是走不开了...... 林大山答应李春妮去看看大妮二妮的话语,此刻完全的被搁置了。 同在东北的林大山,此刻心中只有怀中的人儿,完全忘记了答应发妻的事。 反之一想,反正就是两个妮子么,能活着有他们一口饭吃就中了,不打紧的,到时候就和婆娘写信说忙,脱不开身,以后再说了...... 第八卷 第99章 孰是孰非 “就是因为这事,我和林平顶着严寒,赶了上千里路特地过来劝他回家,可他说什么都不肯,就这么守在这里一晃十几年。在他心里,从头到尾就只有你和你母亲,把其他亲人全都抛诸脑后。我娘一辈子勤勤恳恳,给他生儿育女,悉心照料奶奶大半辈子,到头来,连一句真心话都没能等到。” 林贵秀心里满是气愤,这么多年过去,林大山深藏心底的真相,终究还是摆在了众人眼前。 “那你姐姐又是怎么回事?当初应该你们姐弟被他保护的很好,看来他心里真正看重的,也就只有你这个儿子和你生母吧。” “大姐,不能这么说。父亲已经离世多年,俺觉着,过往对错没必要再计较了。当年我母亲过世后,父亲才打算动身回关内。临走前,他再三叮嘱向来疼惜我的姐姐,一定要好好护着我,还叮嘱倘若我受半点伤害,姐姐往后也没法安稳过日子的。” 林安面露苦楚,掏出烟点燃,一口口闷声抽着,神情满是怅然。 “姐姐从小就被父亲教导要护住性子软弱的我。她性子随母亲,坚韧又泼辣,小时候只要有人欺负我,哪怕身形瘦小,她也会不顾一切上前护着我。” “那些年父亲心里一直放不下顾虑,从不敢走远,日常谋生都只在近处打转。平日里身姿挺拔的他,为了让我将来能出人头地,过上好日子,甘愿下地干活,闲时做点小买卖补贴家用。他迟迟不愿离开,也是放心不下我母亲和我们姐弟,担心再遭到江家人的刁难欺负。” 林安话音刚落,林兰秀当即冷哼一声,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起初得知自己还有血脉相连的弟弟妹妹,她心里还有几分欣喜,可细细回想,自己和大姐以及娘,所有的磨难都是林大山当年犯下的错造成的...... 自己、大姐、娘,还有三个妹妹和林平,从小到大吃尽苦头,根源全都是林大山造成的。 林安看向这位相处不多、尚且生疏的二姐,压下心头情绪继续说道:“后来父亲跟母亲说起往事,称当年祖父曾任国军将领,连累得他被迫离家逃难,辗转各地躲避灾祸,最后才定居在这里。母亲当初就知道,父亲老家还有一位原配妻子,但是并无子嗣,显而易见,父亲一直刻意隐瞒实情,欺骗了母亲半辈子。” “大姐,安弟说得没错。咱爹样貌端正,能言善辩,确实很会哄人,你看仓他大爷不就是上了他的当。” 林兰秀心里对林大山的怨气始终没消,一说起他的过错,立刻出声附和。眼下没有外人,正好把憋在心里多年的心里话全都倾诉出来。 “先坐下歇会儿吧,一路赶路肯定累坏了,口渴的话喝点水歇歇。” 林贵秀看着怒气冲冲的妹妹,暗自叹了口气。只要提起林大山,二妹情绪就极易激动,脾气一点就炸,年少留下的伤痛,始终没能彻底释怀,这就是作为父亲的林大山所留下的过错,让儿女吃了多少的苦头。 “林安,说说你姐姐后来的遭遇吧。按年纪算她如今也该快六十岁了,怎么最后只剩你独自留在这里?” 血浓于水的亲情割舍不断,林贵秀心生感慨。上一辈的恩怨早已落幕,不必再纠结,林安和逝去的林悦,终究和自己血脉相通。 “所有变故,都是在母亲离世、姐姐出嫁、我成家之后慢慢发生的。” 林安定了定神,对着两位同父姐姐和身边的晚辈,缓缓讲述起林大山决意返乡后发生的种种往事。 屋内暖意融融,林大山盘腿坐在土炕上,陪着儿子林安、女儿林悦以及女婿小酌闲谈,趁着酒意,把自己想要回乡的想法如实告诉了一双儿女。 “安儿,你母亲已经走了,如今你也成家立业,这边日子安稳太平,往后你安心守着妻儿过日子就好。我年岁大了,离世后总要归葬老家祖坟,陪伴你的奶奶。爸爸在外漂泊这些年,我从没给你奶奶上过坟,心里一直愧疚。这次回去,也想陪陪你的大娘。她是个踏实坚韧的人,这辈子,我最愧对的就是你奶奶和她。” 林安闻言愣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母亲离世几年,如今身边至亲也就只剩父亲、妻儿和姐姐了。 “爹,您为何非要回去呢?这里也是您生活多年的家啊。难道是儿子侍奉不周,让您心里不痛快了?”林安放下酒杯问着自己的父亲。 林大山低下头,不敢直视从小陪伴在身边的儿子。儿女们如今家庭和睦、身体健康,他再无牵挂。 “两年前老家你大娘就寄信盼俺归家,俺也想回去陪着你大娘走完余下时光,将来老了和你大娘葬在一起,弥补这些年的亏欠。你们日子安稳顺遂,我也就放心了。可我一直留在这里,反倒会拖累你,我不走,你永远没法真正成熟独立。” 话音落下,林悦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饭菜走上前,将菜摆好。得知父亲执意要回乡陪伴原配,她心里满心酸涩难受。“俺妈一辈子操劳,辛辛苦苦为您生儿育女,难道百年之后,您都不肯让她与您合葬相守吗?” 林大山斜眼看向满脸委屈的女儿,语气凝重地说道:“你年纪小,不懂其中缘由。你生母原本和你江大是原配,我只是半路相伴之人,没有资格入江家祖坟。等我走后后,你们将母亲和你江大合葬在一起,安葬在祖辈坟旁,这样我也就安心了。” 这话一出,满屋子瞬间静了下来。 林悦手里的碗筷轻轻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轻响,眼底的委屈瞬间翻涌成悲凉,鼻尖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哽咽:“爸,我妈这辈子太亏了。她跟着你抛开所有过往,一心一意跟你过日子,吃苦受累从没过半句怨言,到头来,连个合葬的名分都落不下。在你心里,难道就真的半点位置都没有她吗?” 女儿的质问直白又扎心,林大山垂着的眼皮颤了颤,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有愧疚,有无奈,却终究没有半分悔改之意。他端起面前的粗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水入喉,却压不住心底多年的执念。 第八卷 第100章 回关内 “人情世故,从来都由不得自己。”林大山沉默良久,才闷声开口,语气僵硬又冰冷,“你娘有她的原配归宿,我有我的祖宗根脉,这是规矩,改不了的。我亏欠她的,这辈子没法偿还,只能下辈子再说了。” “规矩?”林安听到这话,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压住,闷得喘不过气,他死死盯着眼前苍老固执的父亲,嗓音沙哑,“在你眼里,就只有祖宗规矩、老家原配,那我们母子三人算什么?这些年你让我娘无名无分熬了一辈子,让我和姐姐从小活在旁人的闲话里,受尽冷眼委屈,这又算什么?” 懦弱的林安,积压多年的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从小到大,他看着母亲默默隐忍,看着姐姐处处小心翼翼,看着一家人谨慎地活在别人的非议里,所有的苦楚,全都源于父亲这自私的执念。 林大山被儿子问得语塞,张了张嘴,却半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他自知亏欠这对儿女和离世的妻子太多,可心底的执念根深蒂固,早已没法更改。 半晌,他才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透着疲惫与沧桑:“我知道委屈你们娘仨了,是爹对不住你们。可我年纪大了,漂泊一辈子,只想落叶归根,回去守着老家的人,守着祖宗祖坟,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念想了。” “所以,你就可以不管我们,不管我娘身后归宿,只管遂自己的心愿,是吗?”林悦红着眼眶,泪水终是忍不住滚落下来,“我娘这辈子最听你的话,俺从小到大护着弟弟、顾着家里,为了就是让你安心,受了什么委屈,我和你说过么?” 林大山的神色终于松动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疼惜,却依旧态度坚决:“你性子坚韧,比你弟弟性子强,你将来要护着你弟弟,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安儿性子太软,撑不起这个家。我走后,你们弟弟若是受人欺负。你这个姐姐一定要护住他,这是老林家的传统,你们的根在关里,也是你这个姐姐的责任。如若我知道安儿和你侄子有个好歹的,别怪我来拿你是问......” 说完,他抬眼看向一脸落寞的儿子,语气放缓了些许,带着几分最后的叮嘱:“安儿,爹走之后,你要真正扛起事。你是家里唯一的男丁,要撑起门户,护好自家妻儿,也要照顾你姐姐。这辈子踏踏实实过日子,本本分分做人,别再让任何人欺负你们姐弟。” 林安看着眼前固执又自私的父亲,心口又酸又堵,五味杂陈。他有满肚子的委屈和质问,可看着父亲苍老的眉眼、染霜的鬓角,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再多的亏欠与愧疚,父亲早已打定主意要走,任谁也拦不住。 几日后,天气放晴,晨光微亮。 林大山收拾好了简单的行囊,衣物被褥寥寥几件,唯有满心的留恋。临走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生活数十年的小院,看了一眼这片承载了他半生漂泊、也亏欠半生的土地,最终毅然转身,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回关内的路。 他走得干脆利落,斩断了这里所有的牵绊,奔赴他心心念念的故土...... 可他不知道,他这一走,留给林安和林悦的,不是安稳顺遂的日子,而是无尽的风雨与磨难。 没了父亲的庇护,又没了母亲的依靠,姐弟俩瞬间成了无根的浮萍。昔日隐在暗处的闲言碎语、邻里非议,还有一直忌惮林大山江家人,隔三差五地找上门来,有事没事地给几句。 江家人向来记恨当年的过往,从前有林大山坐镇,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招惹,如今林大山远走他乡,再无顾忌,便处处针对刁难姐弟两家。 种地被人暗中破坏田苗,出门被邻里闲言嘲讽,家中琐事屡屡被人刁难。原本安稳的日子,一夜之间变得举步维艰、寸步难行。 为了护住弟弟和弟弟的小家,林悦硬是咬着牙,扛起了所有风雨。 她谨记着父亲临走前的嘱托,事事冲在前面,处处护着林安。有人上门找茬,她第一个上前对峙;有人暗中使坏,她拼尽全力讨回公道。泼辣坚韧的性子,被生活的苦难打磨得愈发凌厉,硬生生替弟弟挡下了无数明枪暗箭。 可她终究只是个普通女子,嫁人后有自己的公婆家事要操劳,有自己的儿女要照料,两头奔波、日夜操劳,身心俱疲。 婆家本就介意她娘家琐事多,又见她事事顾着弟弟,心里积怨越来越深,日日冷脸相待,言语刁难。久而久之,婆家的委屈、娘家的风雨,双重压力压得林悦喘不过气。 她不敢在弟弟面前哭诉半分,怕林安心软、怕他为难、怕他分心,只能把所有的委屈、疲惫、苦楚全都藏在心底,独自咬牙硬扛。 白天她是无所畏惧、护弟周全的女强人,夜里却只能独自躲在暗处偷偷落泪,消化所有的心酸。 说到这里,林安的声音彻底哑了,眼眶通红,指尖夹着的烟早已燃到尽头,烫到了手指,他却浑然不觉。 他狠狠掐灭烟头,胸腔剧烈起伏,满是悔恨与自责:“都怪我,是我太懦弱、太没用了。那时候我成家不久,性子软、没本事,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住我姐。所有的风雨都是她替我挡的,所有的委屈都是她替我受的。” “她为了守着父亲的一句嘱托,为了护我周全,耗尽了自己半生心血,熬坏了身子,熬尽了心气。婆家受气、娘家操劳,最后为了我,失去了生命。” 林安喉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满是悲凉:“她走的时候,才刚刚五十出头。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从小到大护我,成家后顾家顾我,到死都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屋内一片死寂。 林贵秀静静听着,心口阵阵发闷,又酸又涩,眼眶悄然泛红。同为女子,同为姐姐,她最能懂林悦的苦楚,一生隐忍付出,一生为家人操劳,最终落得这般结局,实在太过可怜了。 一旁的林兰秀早已红了眼眶,先前满腔的怒火,此刻尽数化作满心的悲凉与心疼。她恨林大山的自私凉薄,更心疼素未谋面、命运凄苦的妹妹...... 第八卷第101章 惊雷 烈日高悬,闷热的空气笼罩着整片城郊,尘土混着燥热的风卷过村落。 江保屯要拆迁的消息,像一阵惊雷一样,很快传遍了整个城郊村子。 这片紧挨城区的老旧村落,平房低矮错落、道路坑洼,整体环境陈旧杂乱。 如今村子终于要整体改造,破旧平房将全部推倒,统一建成规整的商品小区,村民们都能搬离旧屋住进楼房。 消息一出,屯里人人热议,有人期盼生活变好,开开心心,也有人暗自眼红、心生算计。 常年身处这片环境陈旧、人情错综复杂的村落,林安、林悦一家人心里都偷偷憋着藏不住的欢喜,暗自松了一大口气。 他们在江保屯生活多年,早已彻底厌烦了这里剪不断理还乱的邻里纠葛,受够了村里人势利刻薄、爱搬弄是非的嘴脸。 向来老实本分、安分守己,从不主动招惹是非的姐弟俩,自小到大,常年被闲话裹挟、遭人排挤猜忌,日子过得格外压抑憋屈。 如今拆迁的消息落定,意味着他们终于熬出了头,能彻底脱离这片是非之地,甩掉多年的人情枷锁,奔赴安稳崭新的生活。 拆迁进度特别快,消息刚下来,还没满两个月,拆迁办就进村丈量土地、核算面积。 林安家是老一辈爷爷亲手攒下的基业,底子厚、院子大,宅基地面积在村里数一数二。 别家普通院落顶多换一栋回迁楼,唯独林安家面积足够,可以换两套商品楼,另外还有一笔不少的现金补偿。 拆迁公示一出来,林家两套楼房加现金补偿的消息瞬间传遍全村,街头巷尾、村口大树下、胡同口,到处都是扎堆唠嗑的村民。 起初还有两句真心夸赞羡慕的话,可没一会儿,满村就飘起了酸溜溜的碎话,阴阳怪气的议论此起彼伏。 几个蹲在树荫下摇着蒲扇的老江家后人咂着嘴唠:“乖乖,林家这是撞大运了!凭啥他家院子能换两套房?咱忙活一辈子土里刨食,都不如人家一块地值钱!” 旁边凑过来的妇人跟着搭腔,满眼眼红:“可不是嘛!平日里看着安安分分、闷不吭声,这下直接一步登天,真是人不可貌相!” 还有人揣着狭隘心思,小声嘀咕挑刺:“那不是早年占了便宜,捡了漏,不然哪有这么好的事?凭啥好事都落他家头上?” 年轻小伙也凑着热闹起哄:“太偏心了!咱们顶多换个小屋子,他家直接两套楼,差距也太大了!” 村里漫天遍地的酸话、怨言、不服气,尽数钻进了江老疙瘩的耳朵里。 他本来心里就憋着陈年旧怨,听着这些接地气的闲话,心里的失衡感越发严重,越听越窝火,越想越扭曲。 他暗自咬牙腹诽:凭什么?凭什么外姓人占着我们江家的地,捞这么大的好处?我江家世代守着这片土,到头来反倒一无所有,让外人风光体面?密密麻麻的嫉妒心思,像野草一样疯长,彻底再次腐蚀了他那可阴暗的心。 江老疙瘩年纪大了,又懒又爱喝酒,这些年来只有一间低矮破旧的小趴趴房,面积狭小、又破又暗。 拆迁核算结果出来,他那点地方顶多换个楼栋最不采光、户型最差的小房子,补偿款也少得可怜,勉强够糊口。 他整日蹲在自家破门口,一边望着林家宽敞规整的大院,一边听着村里源源不断的酸言碎语,心里的嫉妒彻底泛滥成灾、扭曲变质。 他常常一个人低头咬牙碎碎念叨,句句都是不甘与恶意:“明明是我们江家的地盘,凭什么让外姓人享福?我这辈子苦熬苦夜、受穷受气,他们倒好,坐享其成,一步登天住新房、拿现钱!”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这福气本来就该是我们江家的!”村里人越是羡慕林家,他心里越恨;别人越是替林家高兴,他越觉得刺眼。 多年的憋屈叠加当下的眼红,彻底把他的坏心提点开来,再次啃坏了。 在江老疙瘩心里,林安家这块地从来就不该是林家的...... 这是江家祖辈实打实打下的地基,是他爷爷、父亲、二爸、三爸几代人流血流汗攒下的根基,当年专门给三爸盖房、娶三妈、安家立户的根本基业。 本该代代相传、光耀门楣,却阴差阳错改姓了林,成了外人的家产。 这么多年,老江家几兄弟在屯里一直抬不起头,日日被人背后指指点点,嘲讽江家人没本事、守不住祖业。 村里老人闲来无事就爱翻旧账,小辈也跟着听闲话、瞎议论,句句都在戳江家的痛处。 江老疙瘩这些年夜里常常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全是这件事,心底反复碎念:自家基业凭什么拱手让人?我们江家凭什么抬不起头,让外姓人踩在头上过日子?长年累月的闲话打压、内心憋屈,再加上这次巨大的拆迁落差,早已把他的心思彻底扭曲,满心只剩偏执、怨恨与歹意。 积攒了一辈子的怨气,借着这次拆迁彻底爆发。 午后的风燥热沉闷,吹得院里的杂物哗哗作响,整片村子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江老疙瘩喘着粗气,急匆匆去找自己的侄子,江建军、江建勇的儿子江海和江河两兄弟。 他把两个侄子叫到一处,满心愤懑地鼓动他们:“老林家那块地,你爷爷当年也是有份的!这么多年,一直被林家那些杂碎占着!你爸、你二爸和我,这辈子在屯里抬不起头,全是因为这事!” “现在拆迁了,祖产能换楼、换钱了,属于咱们老江家的东西,咱们必须齐心协力抢回来!也算让你地下的父辈、祖辈能安心。我这辈子没儿没女,我那一份将来全是你们兄弟的。这一次,咱们老江家,绝对不能再窝囊!” 江海听得满腔火气,咬牙说道:“三爸,我怎么能忘!小时候咱家和老林家干仗,那姓林的老东西直接动斧头!我爸每次受了气,回来就喝得烂醉,天天念叨自己窝囊,这口气我们记了好多年!” “是啊,窝囊!”江老疙瘩蹲在地上,手狠狠按在泥地上,眼底全是化不开的旧恨,“当初我们是为了息事宁人,为了一家老小平安,才硬生生忍了!那时候我们还以为,这姓林的早晚出事被抓,或者自己回老家,谁知道他稳稳扎根,真把咱们江保屯当成他家的了!那人年轻时候特别邪乎,不讲理就动凶具,我和你们爸是顾全大局才退让,真以为我们怕他?” 第八卷 第102章 拆迁风波 一旁的江河攥紧拳头,满脸嚣张,他压根没把林家放在眼里:“三爸,怕他干啥!老林头不知道在哪里,兴许早就死了,现在剩下的林安跟狗熊一样,懦弱得很!就算那老登还活着,六七十岁一把老骨头,咱们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他扒拉倒,有什么好怕的?” 两兄弟从小听着家里的怨气长大,耳濡目染都是“林家占祖产、江家受委屈”的论调,心胸狭隘,又跟着父辈的风气学的欺软怕硬、爱占便宜。 这几天村里的碎碎念,他俩听得最多,天天跟一帮年轻村民扎堆闲聊,满口都是f愤愤地粗话、眼红怨言。“林安那怂包,一辈子那窝囊样、没点本事,全靠俺三爷爷,他跟俺三爷爷一点骨血都没有,凭啥突然翻身当赢家?” “两套楼房外加据说好几万块钱,都是俺们老江家的!” “本来那地就是他们占了咱江家的便宜,现在拿回来理所应当,根本不算过分!”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贪、越聊越偏激。 他们打心底笃定,这份拆迁红利本该是江家的,林家纯属走了狗屎运、捡了天大的便宜。 看着性子软糯的林安、虽说性格果辣但体弱多病的林悦,两人更是心里有恃无恐,暗自嘀咕:这一家子都是软性子,最好拿捏,不找白不坑、不抢白不抢!被全村的红眼闲话裹挟,加上自家积攒多年的旧怨,兄弟俩彻底被贪念和嫉妒冲昏头脑,满心都是算计和歹意,胆子也越来越大。 没过多久,拆迁办正式文件下来了,公示结果落定:确实如当初预估那样,林安家大院置换两套商品住宅,外加十二万元拆迁补偿款。 林安心地善良,一直疼惜体弱多病的姐姐林悦。姐姐常年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日子一直过得清苦。姐弟俩从小相互扶持,一路走来格外不容易。 于是林安按照最初想法,打定主意,分出其中一套商品住房给姐姐林悦,还准备把一部分拆迁款也分给姐姐,让她往后能安心养病、安稳过日子。 姐弟俩满心欢喜,以为苦日子终于熬到头,能彻底离开这片糟心的村落,住进干净敞亮的新楼房,过上安稳踏实的好日子。 “林安啊,这回咱们选房离那几个地赖子远点,半辈子生活在他们的阴影了,这回彻底摆脱了。”林悦想想就心里释然,终于不用看着那几个恶心的家伙了。 姐弟二人心性单纯、待人温和,素来不会揣测人心险恶,更想不到短短几日的拆迁风声,就让整个村子人心浮动、恶意丛生。 屯里的村民本就爱扎堆嚼舌根、见不得旁人好,一旦有人翻身得利,漫天的酸言碎语、嫉妒算计就会铺天盖地涌来。 这些带着浓厚乡土戾气的闲话,层层叠叠堆积成了害人的恶意,最终尽数涌向老实本分的林家。 此刻的江老疙瘩、江海、江河一行人,早已被嫉妒彻底吞噬,心思彻底变坏。 他们整日凑在一处嘀嘀咕咕、反复盘算,越聊越偏执,越聊越胆大,一口咬定祖产被占、红利该归自家,满脑子都是抢房抢钱,彻底抛却了邻里情分、世间法理。 一场被乡村红眼陋习、市井碎语催生出来的灭顶大祸,早已悄然锁定了善良无辜的林家姐弟。 午后的日头毒辣刺眼,晒得院子地面发烫,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林家姐弟俩满心期许新生活的时候,江老疙瘩带着江海、江河一众江家亲戚,浩浩荡荡冲到林安家大院,重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村落的安静,一群人直接堵门闹事,瞬间让整个大院的氛围变得紧绷肃杀。 一群人态度蛮横、气势汹汹,一口咬定林家的宅基地是江家祖产,张嘴就要林安交出两套商品楼和所有拆迁补偿款。 “这地本来就是俺们江家的祖业!当年是俺爷爷和二爷爷俺爹,二爸,三爸的。你们和俺们一点血缘都没有,现在拆迁的一切,全都该归我们!这里属于俺们家的。”江老疙瘩此刻理直气壮,蛮不讲理。 “你们霸占我们家产几十年,现在该还回来了!”江海、江河在一旁跟着起哄,步步紧逼,伸手就想往屋里冲。 林安性子一向懦弱、温顺,一辈子忍让、从不与人争斗。可今天这群人硬生生欺负到家门口,妄图抢走一家人一辈子的家业和盼头。 被逼到绝境,一向软弱的林安彻底被逼急了,红着眼眶挡在门前,打算拼尽全力护住自家的东西。 “这是俺爷爷给俺妈传下来的院子,手续齐全、合法合规!你们凭什么上门强抢?想占俺家便宜,除非俺今天死在这!”林安咬着牙,第一次硬气地和人对峙。 两边瞬间僵持起来,眼看就要动手打架。 在家里静养的林悦听说外面有人上门抢房闹事,担心老实懦弱的弟弟吃亏,根本顾不上自己体弱多病的身子,急急忙忙、风风火火赶了过来。 她身子单薄、常年吃药,根本禁不起争执拉扯,却还是义无反顾冲到最前面,死死护着弟弟林安。 现场瞬间乱作一团,烈日之下,众人推搡、拉扯、扭打在一起,怒骂声、争执声此起彼伏。 江家人多势众、下手粗鲁蛮横,完全不讲分寸。 院中老旧的青石水缸静静立在原地,坚硬冰凉的缸沿,成了这场纷争最致命的伏笔。 混乱当中,江河被冲突冲红了眼,力气极大,顺势狠狠一甩手,直接将身前的林悦狠狠甩了出去。 林悦本就体弱单薄,毫无防备,整个人重心一空,重重向后摔去,后脑勺和脖颈狠狠磕在了院子里的大水缸硬沿上。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林悦身子一软,当场倒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没了动静。 “姐!!林悦!”林安瞬间崩溃,疯了一样挣脱人群,扑到地上抱住姐姐,撕心裂肺地大喊,声音嘶哑绝望。看着倒地不起、气息微弱的姐姐,他整个人彻底慌了神,满心只剩下恐惧和悔恨。 场面瞬间死寂,刚才还嚣张闹事的江家人,此刻全都慌了神,呆呆地站在原地,满脸慌乱。 林安的妻子吓得浑身发抖,反应过来后立刻去大队报警、叫急救。 救护车很快赶到,医护人员虽然全力抢救,可林悦伤势太重,最终还是抢救无效,不幸离世。 一场本该翻身变好的拆迁喜事,因为陈年旧怨和贪心蛮横,彻底酿成了无法挽回的人命悲剧。 紧接着警车赶到,民警迅速封锁现场,将江老疙瘩、江海、江河等所有参与闹事、冲突的涉案人员全部当场带走,依法处置。 燥热的风依旧吹着,原本喧闹的小院彻底死寂下来,只剩夏日的闷热死死笼罩着整片院落。 热闹一时的拆迁喜事,最终落得家破人亡、血泪收场。 只剩下林安瘫坐在冰冷的院子里,抱着姐姐冰冷的身体,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悲痛欲绝、泣不成声...... 第八卷 第103章 原来还有秘密 “在我和姐夫安顿好林悦我姐姐的一年后,拆迁置换的商品房终于交付。我特意将其中一套划到外甥名下,交由姐夫代为打理。可也就是在这段时间,舅舅家的表哥突然找上门,借着外婆的由头争抢拆迁补偿款。那一刻,没有一个人惋惜姐姐的离世,所有人的眼里、心里,都只算计着自家能分到多少补偿,满心都是利益纠葛。” 林安早已看透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这些年,陆续有好几波人冲着他的拆迁款假意攀亲、借钱,上门争抢。所以上午看着这群来人,他只当又是一群冒认亲人、妄图骗取拆迁补偿的投机之徒。 “你姐姐走得早,如今家里,就只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了,唉!”林兰秀的声音微微发颤,方才初见时的几分戾气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的酸涩与心疼。 林安缓缓点头,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落寞与遗憾,轻声开口:“姐姐走后,就只剩我们一家三口守在黑河了。父亲回了关内,便再也没有回来过,从此杳无音信。” “我守着母亲的坟,守着姐姐的坟,一晃又是这么多年。姐夫早已再娶,外甥也早已成家立业。这些年,我拼尽全力弥补外甥,他成家的大小事宜,都是我和姐夫一起里外张罗的。我欠我姐的,欠外甥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而这所有的悲剧,归根结底,都是当年父亲的自私与一手隐瞒造成的。他只为了延续林家的香火,欺瞒了爷爷和我母亲,到头来,所有的亏欠和遗憾,都落在我身上,由我来替他弥补。” 窗外寒风呼啸,在场众人听完林安的一番自述,全都沉默无言,心头沉甸甸的。林贵秀、林兰秀两姐妹心中更是感触颇深,她们心里清楚,换作是自家弟弟林平遭遇这般苦楚,她们也定会拼尽全力护在前面。 “两位姐姐、外甥、外甥女,如今家里就我一人常住。当初分下来的商品住宅,我没心思居住,便自己添了些钱,置换了这套临街商铺。我媳妇现在在俄罗斯,帮我儿子带孩子,我儿子在那边做外贸生意,做得非常不错。他们原本也喊我过去定居,可我舍不得这里,不想离开娘和姐姐,始终没走……” 林安低下头,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泪水。这么多年,他独自一人扛下所有苦楚,活得实在太过压抑憋屈。 “难得你们远道而来,我做东,请大家去餐馆吃顿饭。也正好听听你们的经历,说实话,直到现在,我依旧不敢相信,在东北这旮瘩,竟然还有两位姐姐。”说罢,林安脱下身上的帆布工作服,换上厚实的羽绒服,领着一行人朝着附近的餐馆走去。 餐馆之内,血脉相连的三姐弟紧紧挨坐在一起,心情复杂难言。重逢的喜悦与多年的心酸交织在一起,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美梦,既为猝不及防的相认倍感恍惚,也为寻回至亲、心有所依而倍感踏实温暖。 林安看着两位姐姐,眼中满是感慨:“大姐、二姐,你们也跟我说说,当年你们为何也会辗转来到东北。这些年,除了岳父一家、姐夫和外甥,我身边再无至亲。万万没想到,我的两位亲姐姐,竟然一直离我这么近。老天爷终究是开眼,念我半生辛苦,又把亲人送回了我身边。” 林贵秀闻言,缓缓开口,道出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我和你二姐,十七岁的我,十三岁的她,早早便来到了东北讨生活。” “什么?那时候……我还没出生?父亲他……”林安满脸震惊,只觉得荒诞又难以置信,万万没想到父亲林大山,竟做出过这般绝情之事。 “我当年吃过的苦暂且不提,单说你二姐。她十三岁跟着我来到东北伊春,第二年就被留在了这里。那时候我日子拮据,吃了上顿没下顿,家里的孩子饿得夜夜哭,我实在无能为力。后来我婆婆来信,说山外土地辽阔、尚可谋生,我纵然万般不放心,可想着那是你姐夫的家人,终究是有个照应,只能忍痛让你二姐去山外讨条活路。谁知道她在山外受尽了磋磨、吃尽了苦头。我如今回想起来依旧满心后怕,也怨自己当年太过年轻、毫无能力,没能护住她。” 往事翻涌,林贵秀语气酸涩,字字皆是生活重压下的无奈与愧疚。 “大姐,这不怪你。”林兰秀连忙宽慰,性子向来豁达的她,唯独对父亲林大山的心结始终无法释怀,“那年月,人人都是为了活命,身不由己。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你何必还耿耿于怀、心疼什么呢还?你看我现在,日子过得安稳,一点都不差。” 林贵秀摇了摇头,继续道出了这段无人知晓的隐秘往事:“你二姐当年,被人逼去做童养媳,日日被打骂欺辱。后来逃出来了,正好我和爹来到了那里。爹为了不受拖累,还能手头宽裕,给你二姐找了两户人家,一户是咱们现在的你二姐夫家,另一户在十二里地之外,还有一户是一个老父亲带着四个光棍儿子的人家。他当时的心思,就是谁家彩礼给得高,就把你二姐嫁去谁家,甚至两头的彩礼,他全都收了。” “什么?他竟然给我同时找了两户人家?是打算把我拆分两半不成?这个林大山!我……我真是没想到!” 林兰秀瞬间瞠目结舌,满脸错愕。活了大半辈子,她竟从不知道自己当年还有这般凶险的遭遇,手中的筷子都骤然一颤,满心寒凉。 “我今天说起这些,也只是想让安弟知晓,我们姐妹二人当年在东北,到底过得有多艰难。”林贵秀连忙缓和语气,“也让你们晚辈听听,老一辈人的日子,从来都没有容易二字。” “就在婚事即将敲定的时候,你大姐夫偶然得知了这件事。他打听清楚,那两户人家都是穷日子,特别是光棍爷好几个那家,品性更不好,你二姐当时还不到十七岁。虽说那个年代十六七岁成婚的人不在少数,可她孤身在外、无依无靠,一旦真的嫁给光棍那家,一辈子就毁了。” 林贵秀说着,看了看身旁的外甥、外甥女,继续说道:“你大姐夫怕我忧心、怕我冲动坏事,当初便一直瞒着我。他心里清楚,父亲拍拍屁股拿钱走人,最后所有的苦难,都会落在你二姐身上。” 一旁的顾晓丽听得满心诧异,随即开口说道:“大姨,这些事我从来没听我妈提起过。我妈心里藏不住事,从小到大,心里有什么事都会跟我们念叨,看来这事我妈真不知道......” 第八卷 第104章 比价买卖 顾晓丽满心好奇,心底暗自诧异:原来大姨身上,还藏着连自己老妈都不知道的陈年旧事。她瞬间了然,当年大姨瞒着所有人独自扛下一切,终究是形势所迫、身不由己,满是无奈与心酸。 一旁的林兰秀听完大姐的话,心头猛地一沉,抬手“啪”地一声将筷子轻轻搁在桌面上。只觉得荒唐又心寒,活了大半辈子,关于她自己的命运,竟然还有被所有人隐瞒的秘密。 窗外寒风呜呜呼啸,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冰冷的气息顺着缝隙钻进屋内,让席间原本压抑的氛围又冷了几分。 “我说这些,你们也不必放在心上,都是好几十年的旧事了。” 林贵秀看着满脸诧异的顾晓丽,放缓了语速,缓缓开口解释,眼底藏着积压半生的憋闷,“我本不想议论你姥爷的不是,可这件事在我心里憋了太多年,始终萦绕在心里。当年为了讨口活路,为了你二姨,我和你大姨父,真的已经拼尽了全力。” 一桌人瞬间尽数缄默,无人出声。暖黄的灯光落在众人沉静的脸上,所有人都安静坐着,屏息聆听。 林贵秀是林家大姐,在姊妹中向来最有威信、处事稳重,众人都想听听,母亲当年那些掩埋在岁月里、不为人知的辛酸过往。 林贵秀年纪大了,记忆里的零碎往事需要慢慢梳理才能串联完整,她语速缓慢沉稳,一字一句,将尘封的往事缓缓道来。 “那时候,在你们老家杏山村,供销社附近有一户人家,一个老爹带着四个光棍儿子过日子。那家里的住处破败脏乱,环境差得离谱,住得简直跟猪圈一样。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打听来了他二姨的消息,当即就托人找上了你姥爷。” “他们先给你姥爷塞了一百五十块的定金,承诺总共拿出二百八十块彩礼,收留你二姨。那时候,小仓爷爷家的彩礼还没凑齐,你姥爷心里慌,怕顾家拿不出说好的三百四十块。转头就跟杏山那户人家开口,说二百八不行,顾家能出三百四,你们也得凑这个数,谁先把三百四十块彩礼送来,老二就嫁给谁家。” 话音落下,林兰秀的脸色早已气得铁青,胸腔里翻涌着滔天怒火。得知自己当年被亲生父亲当作商品一般比价买卖,任谁都无法坦然释怀,她心底又寒又痛,指尖都忍不住微微发颤。 顾晓丽敏锐地察觉到母亲的情绪,悄悄侧头给她递了个安抚的眼色。她心里清楚,大姨憋了几十年的往事,今日终于说出口,也是为了一吐半生郁结。人心就像积尘的屋子,秘密憋得太久,只会堵得人心头发闷、伤身伤神,说出来反倒彻底解脱了。 再说了,大姨说出这些,她的意思也是对自己老妈已经尽力了。 林兰秀本就通透,最会察言观色,瞬间读懂了老姑娘的暗示。她强行压下心底的怒火与悲凉,故作不在意地扯了扯嘴角,重新拿起筷子佯装夹菜。 她目光落在盘中饭菜,筷子悬在半空迟迟未动,看似平静淡然,耳朵却高高支着,一字不落紧听后续的过往,心底早已五味杂陈。 一旁的儿媳马丫将老婆婆的神色尽收眼底,暗自轻轻摇了摇头。心中暗自感慨,婆婆平日里看着嘴碎爱念叨,实则心思通透、心里有数。 屋内暖意融融,可讲述的往事却字字寒凉,衬得人心底阵阵发冷。 林贵秀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最后,你姥爷收下了顾家三百多的彩礼。可杏山那户人家为了娶媳妇,咬牙凑齐了三百四十块,转头就找上了你姥爷。” “他们直接把凑齐的钱递到小仓姥爷手里,执意要让你二姨嫁过去。那一家子四个光棍,家境粗陋,其中还有一个脑子不清醒、半傻不愣的。” “你姥爷心里清楚,两相比较之下,肯定是选条件更好的顾家。可看着手里刚到手的巨款,他又贪心作祟,死活舍不得把彩礼退回去。” 彼时寒冬腊月,北风如刀,地面冻得硬邦邦的,哈气成霜。杏山那户的老父亲带着大儿子,顶着刺骨寒风堵在路口,死死拦住正要脱身的林大山。 林大山面色不耐,冷冷开口:“你们已经晚了一步,我家老二早已经和顾家定妥了婚事。” 光棍家的老大又急又怒,冻得通红的脸上满是蛮横,死死盯着林大山:“那不行!我们一家子挨冻受累、东拼西凑才凑齐彩礼,费了多大的劲!是你亲口提的要求,我们做到了!你要是反悔,就得赔我们双倍定金!不然你和你女儿别想踏出双城县半步,我们兄弟几个天天去车站堵你们!” 寒风刮得人脸颊生疼,林大山裹紧身上的薄衣,满脸不屑,只觉得这家人纯属无理取闹。 “你们自己动作拖沓、晚了一步,凭什么怨我?一百五的定金不退,是你们自己错失机会,不讲信用。剩下的钱我也不收了,这事到此为止,只能算你们运气差。” 说完,林大山双手抄进袖子里,急于摆脱纠缠,语气愈发不耐烦:“天寒地冻的,我没功夫跟你们在这废话扯皮!是你们强横不讲理,休要胡搅蛮缠!” 他身形高大,底气十足,压根没把眼前这父子二人放在眼里。他年少学过两下拳脚,自负就算对方几个兄弟一起上,自己也全然不惧,心里只觉得这两人是没事找事的无赖。 三人就这么在寒风凛冽的街头死死纠缠、僵持不下,场面混乱又紧张。恰好此时,提前回山里的大女婿王有发撞见了这一幕。 他快步上前,弄清前因后果后,心里瞬间又气又无奈。他早就领教过岳父自私贪利的性子,本不想掺和这烂摊子,可一想到孤身漂泊在外的二小姨子,若是真被两家人争抢拉扯,势必会被活活为难、受尽磋磨,甚至可能闹出人命、大打出手。 除此之外,他心中还有一层顾虑。自己的父母也住在本地,这事一旦彻底闹僵、无法收场,后续很可能会牵连连累到自家爹娘,让家人无端遭受麻烦。 思虑再三,王有发不敢放任事态恶化。可转头一看,方才还在争执的岳父林大山,早已趁着混乱、脚底抹油,拿着彩礼钱不知所踪...... 第八卷 第105章 纠纷 万般无奈之下,王有发只能独自留下来,直面眼前这对怒气冲冲的父子。 冬日寒风如刀,刺骨冰凉,狠狠刮在人脸上。他被这对父子一左一右死死架住双臂,两人生怕他也趁机溜走,手上力道沉得惊人,几乎要将他的胳膊捏碎。 “大叔,大哥,听我一句劝。”王有发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无奈与憋屈,耐着性子低声周旋,“这一百五十块定金,我替我岳父退给你们,这事就此揭过。那边婚事早已敲定,木已成舟,你们再这么纠缠不休,非要逼得我二小姨子走投无路,闹出无法挽回的祸事才甘心吗?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可张家大光棍半点不肯松口,五指死死攥着王有发的衣袖,眼底塞满了执拗与怒火,咬牙沉声喝道:“不行!做人得讲规矩、守道义!你们这就是骗人!一女许二家,纯属欺诈!真要是闹到公社、闹到政府,你们是要吃官司、担罪责的!” 王有发被两人架得浑身紧绷,动弹不得,只能无奈放软姿态,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说道:“说实话,这档子事本来和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从头到尾都是你们和我岳父交涉的婚约,我从头到尾没掺和过半句。可咱们都是土里刨食的穷苦人,每一分钱都是血汗换来的,我不忍心看你们白白吃亏,才主动揽下这事。” 他喘了口粗气,继续说道:“我身上如今就十块现金。这样,我给你们写张欠条,原本一百五的定金,我赔你们一百六,多算十块当补偿。这已经是我能拿出的最大诚意,再多我实在拿不出来。你们要是还不依不饶,那我也没办法,真逼急了,你们动手弄死我,到头来咱们谁都落不着好,你们爷俩照样要蹲大牢。到时候还有现成的饭,而我一了百了图个清净。” 眼前的王有发身形单薄,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庄稼汉架着,像被拎着的小鸡仔,毫无反抗之力。这番耍无赖的软磨硬泡,反倒让张家父子的气焰消了几分。 大光棍拽着人,侧头凑到父亲老光棍耳边,压低声音嘀咕:“爹,要不就依他,收一百六算了。多十块钱,刚好能补上咱们之前为定亲借的外债,剩下的还能买些吃食,咱们爷几个改善改善。好好喝几顿,咱家老四脑子不灵光,吃啥都尝不出好坏,没必要给他,给他也纯属白痴......” 老光棍沉吟片刻,和儿子对视一眼,悄悄权衡起来。眼前这小子看着瘦弱单薄,真要是拉扯间失手伤了他,闹出人命官司,他们爷俩这辈子就彻底毁了,实在得不偿失。家里还有三个不支事可咋整,谁管啊! 大光棍随即转头看向王有发,语气依旧强硬,带着浓浓的警告:“行,小个子,今天我们就要一百六,但是得现金,我们跟你回家,亲眼见到钱、拿到钱,我们才会放你走!别学你那老丈人,做事不干不净、转头就跑!我告诉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要是敢耍半点花招,下次被我们爷几个抓到,有你和你爹妈好果子吃!” 话说出口,他心底也忍不住暗自叹气,满心不甘又无可奈何。看来他们老张家爷几个,这辈子就是没有和女人沾边的缘分了。 王有发被两人死死拖拽着,脖颈勒得发紧,呼吸都愈发困难,胸口阵阵发闷。他不敢再拖延,只想快刀斩乱麻,彻底了结这桩烂摊子,免得耽误自己回山里上工。 “大哥,我身上确实没带现钱。这样,你们跟我回家,钱款当面点清,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咱们两清,往后再无牵扯,你们看行不行?”王有发赶紧的应承着。 得到应允后,王有发在前头带路,身后紧跟着体型壮硕、满脸戾气的张家父子俩。刚踏进院门,他便扬声开口:“妈,贵秀在家吗?” 院中,王婆婆正弯腰给猪圈喂食,听见儿子的声音,猛地直起身,满脸诧异:“没在,她去二妮她干妈家串门了,姐妹俩说说话解闷,你媳妇也是惦记着她妹子。” 王婆婆说完,嘴不自觉地一撇...... 说着,王婆婆上下打量着儿子,疑惑道:“有发?你怎么没坐车走?妈还以为你早就到城里了。要是赶不上拉脚的顺风车,妈让你叔去生产队借辆车送你,总比你徒步赶路强啊。” “妈,先别说这些了。”王有发满心烦躁,压根没空解释缘由,急匆匆开口,“家里有没有现金?先拿一百六十块给我。等我这个月工资发下来回家后,立马打回来。” 他心里又气又憋屈,暗自骂着自己的老丈人:都怪那不靠谱的林大山!害得自己平白无故揽上这桩烂摊子,里外不是人。往后家里有酒,坚决藏起来,一滴都不给他喝!他这次只请了四天假,多耽误一天,回城就要算误工扣钱,实在耽搁不起。 王婆婆闻言瞬间愣住,满脸为难地看着自家二儿子:“家里那点钱,是攒着给你四弟娶媳妇成家的备用钱,家里再难再紧巴,我们都从没动过一分!你这突然要这么多钱,是出什么事了?” 也难怪她诧异,王有发在外务工,向来是往家里寄钱补贴家用,从来没跟家里张口要过一分钱,今日这般急切,实在反常。 “妈你别多问了,赶紧拿钱给我,事后我肯定寄回来。”王有发满心无奈,只觉得自己是天大的冤种,别人惹出的糊涂账,到头来偏偏要他来收拾烂摊子。 一旁的大光棍听得不耐烦,往前跨了一步,粗声粗气地打断母子俩的对话,语气急躁又蛮横:“老太太,别磨磨唧唧的!赶紧把钱拿出来,我们拿了钱立刻走人,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他紧接着把前因后果匆匆说明:“你家儿子的老丈人,当初亲口答应把二闺女许配给我,收了我们的定亲钱!结果转头一女许二家,纯粹是骗我们的血汗钱!如今我们找到你家,这钱必须吐出来!” 话音落下,他抬眼扫向屋内,目光落在炕沿边坐着的一个女子身上。那女子生得圆脸细眼,面容白净,眉眼温顺,看着体态丰腴富态,透着一股子安稳敦厚的福气相。 大光棍心头瞬间一动,暗自揣测:这想必就是那个悔婚的二妮吧?模样看着确实不差,温顺耐看,是个踏实过日子的模样。只可惜缘分浅薄,终究和他们老张家无缘,白白错过一场婚事,还平白折损钱财,真是晦气...... 第八卷 第106章 多荒唐 王婆婆被这对父子缠得满心烦躁,迫于无奈,只能转头对着屋里的老闺女开口,又耐着性子向一旁虎视眈眈的张家父子解释:“老姑娘,你去刘大婶子家跑一趟,帮妈借二十块钱。有发啊,家里的钱凑一凑还差一截,不够一百六。你先带着这两位等等,让你妹子出去借一趟,很快就回来。” 王有发的妹妹闻言,不敢耽搁,默默趿拉上笨重拖沓的棉鞋,又弯腰用火钩子拢了拢屋里快要熄灭的火盆,将炭火拨得旺了些,才拢了拢身上的旧棉袄,低着头快步走出屋子,准备出门借钱。 她刚一动弹,一旁的大光棍眼神就立刻黏在了她的身上,寸步不离地追随着少女的身影。眼前的姑娘眉眼清秀、身段敦实,是乡下难得的耐看模样,他直勾勾地盯着,眼底满是贪婪觊觎,一副见色起意的猪哥模样,险些连嘴角的口水都要垂落下来。 老光棍将儿子这副没出息的熊样尽收眼底,又气又急,趁着旁人不注意,悄悄抬脚狠狠踹了儿子小腿一下。他心里门儿清,这姑娘是这家的闺女,地道的东北姑娘,爽朗周正。自家儿子这般直勾勾盯着人家姑娘发呆、露着丑态,实在太过失礼。 眼下身在别人的地盘,半点放肆不得,若是惹恼了王家人,只会平白挨揍吃亏,看来啊,回头还得张罗给日子娶媳妇,那十元钱到时候吃一顿好吃的就得了,还是得攒些钱啊。 大光棍吃了一脚闷痛,瞬间回过神,强行收敛了眼底的贪念,悻悻地收回目光,不敢再肆意张望。 不多时,钱凑齐结清。张家父子拿到一百六十块钱,再无纠缠的理由,总算拖着肥重的身子离去。 一桩糟心烂事彻底了结,王有发心底只剩满心疲惫与憋屈。他背上搁置一旁的帆布背包,不敢多做停留,转身辞别家人,匆匆踏上前往回山里的路程。 一路走到三姓屯时,他刻意避开了往常的正路,特意绕着前趟街走。经过这桩无妄之灾,他心里满是后怕,只想躲得远远的,生怕再摊上这种吃力不讨好的麻烦。 冷风拂面,王有发心底一片酸涩无奈。平白无故掏出一百六十块钱,那可是他兢兢业业上班二年,辛苦攒下的血汗钱,钱还没挣到手,就这么凭空先打了水漂。 今年的日子,注定又要过得紧巴巴、捉襟见肘。他一想到家里年幼的孩子,跟着自己吃苦受累,心里就涌上浓浓的愧疚,苦了儿子了...... 一路奔波赶回山里,看着空空的口袋,王有发万般无奈,只能硬着头皮挨个向身边的工友开口借钱。大家都是讨生活的人,手头都不宽裕,有人借给三块,有人凑上五毛,寥寥碎钱,杯水车薪。 最后,还是平日里常和他一起喝酒、家境稍好一些的几位酒友,心疼他遭遇的无妄之灾,各自出手帮衬,一人借给二三十块,东拼西凑之下,总算勉强凑够了一百六十块。 钱款凑齐的那一刻,王有发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他不敢耽搁,第一时间将钱悉数邮寄回家,只盼着能让母亲安心,不用再为这笔巨款忧心发愁。 可他尚且未深刻体会,这笔东拼西凑借来的钱款,往后要靠着微薄的工资一点点还清,究竟有多艰难。 往后的日子,过得愈发拮据...... 家里孩子常常饿得哇哇大哭,嗷嗷缠着大人要吃食。转眼年关将至,家家户户都张罗着添新衣、办年货,唯独他的孩子,从头到尾连一件崭新的棉袄都置办不起,只能穿着缝满补丁的旧衣过冬。每每看着孩子委屈懵懂的模样,王有发心中满是酸楚与自责,却又无能为力。 自始至终,妻子林贵秀都全然不知道这桩荒唐的事。 直到一年之后,当初借钱的工友上门找王有发还钱,闲谈间说起当年借钱的缘由,林贵秀才彻底知晓前因后果。 她这才悉数明白过来。去年整年家里日子过得紧巴,过年孩子盼着新棉袄,最后却只能穿着旧补丁衣服过年,平日里顿顿粗粮野菜,孩子饿得夜夜啼哭,原来根本不是家里光景不好,是丈夫为了替荒唐的岳父兜底,硬生生扛下了一百六十块的窟窿。 贵秀心里气恼父亲拎不清、自私糊涂,连累两个女儿,更心疼眼前沉默寡言的男人。从头到尾,他半句怨言没有,独自扛下所有委屈、压力和外债,从未让她担过半分忧,从未在她面前吐过一丝苦,默默护住了她和安稳的日子。 她暗暗攥紧手心,迅速压下眼底的湿意,心里已然做了决定。这事绝不能告诉二妹。二妹去年被荒唐婚事折腾得身心俱疲,受尽闲话非议,本就活得小心翼翼、满心委屈,若是再让她知道自己无辜受罪,还连累姐夫负债吃苦,她性子软,必定会日夜愧疚自责,往后一辈子都揣着心病。 罢了,姐妹俩摊上这么个短视糊涂、只会拖累儿女的爹,是命里的难处。好在她林贵秀运气好,嫁了个顶天立地、宽厚心软的好丈夫,所有风雨都被他默默挡在了身后。 夜里歇息时,屋里灯火昏黄微弱。孩子们沉沉睡去,四下安安静静的,贵秀才挪到炕边,轻轻蹲在王有发身前。 她站在一旁静静听着,一字一句落在耳里,心里像是被钝刀子反复拉扯,又酸又涩,百般滋味翻涌。她终于明白,去年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孩子过年连件新棉袄都穿不上,丈夫常年省吃俭用、默默扛下所有压力,从来不曾抱怨半句,原来都是因为这场荒唐的乌龙。 是她那个糊涂固执的爹,一时贪心、行事荒唐,一女许二家,惹出天大的烂摊子,最后却让她的丈夫王有发默默兜底,平白搭进去一年的血汗钱,还为此欠下外债,硬生生苦熬了一整年。 贵秀心里气父亲的糊涂自私,又满心满眼的心疼与感激自己的丈夫。 思虑再三,贵秀终究是把满腹的波澜悄悄压了下去,打定主意将这件事彻底瞒住,烂在心里。 她太清楚一百六十块钱在那个年月有多金贵,那是丈夫日复一日辛苦做工、一点点攒下的养家钱,是一家人的度日底气。可他从头到尾,未曾对她提过一个字,独自扛下了不该属于他的事情、压力与债务,从不让她忧心,更不让家里慌乱…… 第八卷 第107章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林贵秀静静侧头看着身旁的丈夫王有发。他向来性子寡淡、不善言辞,学不会花言巧语,却默默把家里所有细碎难处都兜底扛住,从不让妻儿沾半分烦心事。 望着他敦厚沉稳的侧脸,林贵秀心口微微发堵,暖意与愧疚交织着漫上来——这般好的人,却要跟着她受娘家的拖累,白白吃苦。 当初作为媒人的本家大姨父替自己说亲、初见王有发时,她心里确实藏着完全的抵触,总觉得和年纪相差这么多的人,日子会过得寡淡无趣。 这几年柴米油盐的朝夕磨合,风风雨雨的共同熬过,她心里早已彻底踏实。她暗自庆幸,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不是大富大贵,而是嫁对了人...... 王有发老实本分,心肠宽厚,待人永远真诚热忱。 外头偶尔遇上无端的是非、莫名的亏损,他从来不会争辩诉苦,更不会回家迁怒。他习惯把所有委屈和压力都自己消化,宁愿自己在外受累奔波、咬牙硬扛,也要护着家里安稳,让她和孩子永远活得舒心...... 林贵秀每每念及丈夫的包容与付出,她的心里就憋着一股劲,对往后的小日子愈发笃定踏实。 她细心照料孩子、打理周全家事,会更多的挤出时间,勤恳地打理自己的小生意,半点不敢懈怠。 她心里暗暗较劲,一定要拼尽全力把小家日子盘活、过的红火,彻底甩开往年的穷苦窘迫。不止为了一家人再也不用挨饿受冻、捉襟见肘,也盼着能为身边所有真心待人的亲人邻里,都能过上不少吃不少穿的日子。 今日姐弟闲谈说起曾经的事,这件事的风波根源虽绕不开二妹林兰秀,可林贵秀心底清清楚楚,二妹才是当年那场荒唐婚事里最无辜、最受苦的人。 二妹那么小的年纪,被父亲糊涂的安排,无端折腾磋磨,还要承受乡里街坊的闲言非议。这几年她活得步步小心、处处拘谨,心里压着沉甸甸的委屈,日子过得举步维艰,早已经不起半点风雨波折。 她心里隐隐发沉,暗自后怕。若是让二妹得知,头年那场身不由己的荒唐事,竟连累姐夫平白赔上巨额钱财,她们夫妻俩默默咬牙苦熬了整整一年,以二妹那般倔强执拗、事事较真的性子,必定会彻底心结难解,日日活在自我怪罪之中。 林贵秀轻轻抿了抿唇,心底百般思量。二妹一辈子钉是钉卯是卯,最是通透讲理,最受不住亏欠。这般无妄的牵连,让姐姐姐夫替自己的过往背债吃苦,她一定无法释怀。 如今二妹日子刚趋于安稳,手头本就缺东少西的,半分能力都没有。一旦知道真相,往后余生怕是都要困在自责里,心底永远压着一块沉重心病,再无安生日子可过。 这些说不出口的苦楚、吞下去的委屈,就由她和丈夫默默扛下吧。只要亲人安稳,这点辛苦便不算什么。 林贵秀悄然轻叹一声,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酸涩,心底满是无奈。 她们姐妹二人,生来命途坎坷,偏偏遇上一个糊涂短视、行事荒唐的父亲。从小到大,她们从未感受过半分父辈的庇护与体恤,反倒一次次被父亲的糊涂事拖累,平白受委屈、惹风波,小小年纪就看透人情冷暖,尝尽生活疾苦。 万幸老天的眷顾,让她嫁得这般良人。是王有发替她挡尽世间风雨,默默撑起整个家,替她抹平了半生委屈。 林贵秀眼底漾开温柔暖意,心里暗暗立誓,往后余生,她一定要加倍体贴待他、用心陪伴他,把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守好柴米油盐的琐碎安稳。一点点弥补他这些年为家、为护她而白白辛苦亏空的岁月,余生只愿与他相守相伴,岁岁安稳。 偶尔回望当年那段熬过来的艰难岁月,那些窘迫无助、咬牙硬撑的日子,依旧能牵动心底最软的地方,让她满心酸涩唏嘘,万般感慨。 一旁的林兰秀静静听着大姐缓缓诉说旧事,尘封在心底多年的苦涩回忆瞬间翻涌而上,死死堵在心头。她眼圈不受控制地慢慢泛红,鼻尖阵阵发酸,喉头微微发哽。当年她刚分家独自过日子,手里一穷二白、处处拮据,遇事无人帮扶,屡屡陷入绝境。那些最难熬的日子,全靠大姐私下一次次贴补、悄悄帮扶,才让她困顿窘迫的生活,有了一丝喘息的暖意与盼头。 这份恩情如同冬日里的暖阳一般温暖着她的心,让她在漫长的人生道路上始终心怀感激之情;又似一盏明灯照亮前行之路,引领她走出阴霾与困境。 林兰秀始终将这份深情厚谊深埋于内心深处,并铭记一生一世永志不忘!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减轻一些心头那沉重如山般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感激之情…… 她深知,如果没有大姐这些年如一日地默默守护和支持自己,以及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关怀照顾且凡事都能设身处地去理解并给予宽容大度对待等等种种善举义行;那么单凭当时自身所处之境而言恐怕无论如何也难以熬过那段不见天日犹如生活在地狱之中那般凄苦不堪的艰难困苦岁月呀! 林贵秀抬眼望着眼前和睦温馨的一幕,看着外甥外甥女个个挺拔周正、孝顺懂事,心里是实打实的知足与欣慰。 她语气柔和,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通透,缓缓开口:“我今日提起这些这么多年的事,不为别的。只是想说说,他二姨当年过得有多难、多委屈,步步都是坎坷。可你再看现在,最有福的也是我二妹妹了,儿孙绕膝、个个孝顺,三个孙子体面周正,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和和美美,全都围着他们老头老太太尽孝陪伴。这安稳圆满的晚景,就抵过所有年少的苦了。” “大姐说得太对了!”一旁的林安急忙附和道,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感慨和认同。 同时,他的眼神深处还隐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那是对二姐曾经经历过苦难岁月的深深怜悯与疼惜,但更多的还是现在看到二姐生活幸福后的满心欢喜与宽慰之情: “是啊,人生在世不就这样嘛?年少时吃些苦头并不可怕,只要到了老年能够享受到真正的福分,那就算得上是圆满了。毕竟年轻时经受一些磨练并非完全没有好处,它反而会让人变得更坚强、更成熟;而最令人担忧的莫过于晚年境遇悲惨、孤苦伶仃……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世事无常啊!但无论如何,我们都要相信命运总是公平的,那些早年吃过的苦终将成为日后甜美的回忆......” 第八卷 第108章 这个家多亏了他二姨 林贵秀跟着轻轻点头,目光落在二妹和二妹夫身上,语气诚恳真挚,毫无半点虚言:“我这话是真心的,不是刻意抬高我妹妹、刻意贬低他二姨夫,他二姨夫也别往心里去。我从小看着我二妹长大,她性子执拗要强、遇事爱钻牛角尖,脾气不算柔和。这些年,真的多亏了你包容忍让、耐心担待,处处迁就她。” 她微微顿了顿,仔细斟酌着字句,不想显得偏颇,却也委婉地道出实情:“但说句实在话,我也不怕你们多心,你们这一大家子能有如今的红火光景,全靠他二姨里外操劳、苦心张罗。家里家外、老人孩子,哪一处不是她默默付出?你看儿子儿媳、姑娘姑爷,个个踏实靠谱、待人得体懂事,如今这份得来的生活、这份家人和睦,大半都是她一点点熬出来、拼出来的。” 林贵秀心底暗自补了一句,好在如今二妹夫早已褪去年少荒唐,改掉了乱耍钱的毛病,踏实过日子了,也老了。如今一家人能安稳和睦。这些陈年糟心事,说出来只是个让人思苦的乐子吧,只要往后二妹日子安稳顺遂,便一切都值得了。 一旁的顾老二年事已高,耳朵昏沉,姐弟几人热热闹闹的家常闲话,他十句里听不清三句。 但见众人说话时常会看向自己,他便不愿扫大家的兴,装作听清的模样,时不时点头应声、哼哼哈哈地敷衍两句,模样看着憨厚又滑稽。这老头看着木讷,心里却通透清亮,心里跟明镜似的...... 身边欢声笑语不断,可顾老二心里半点热闹的兴致都没有,反倒满心焦躁。 他暗自嘀咕,这宴席什么时候才能散?在黑河已经耽搁这么多天,人找到了、事也办妥了,没必要再耗在这里。黑河天寒地冻,比老家冷得离谱,哪里是什么旅游享福,纯粹是遭罪。 他活了八十余载,风霜雪景早已看腻看透,这辈子就剩两个心愿,去南方看看青山秀水、温润风光,去北京亲眼看一看天安门,只要了却这桩心愿,此生便再无遗憾。 他正暗自焦躁盘算着,窗边一股凛冽冷风顺着窗缝猛地灌了进来,室内冷暖空气骤然交替。顾老二本就气管虚弱、常年咳喘,受不住这股冷风刺激,当即控制不住地连声咳嗽起来,身子都跟着微微震颤。 顾晓丽见状心头一紧,脸上瞬间爬满担忧,连忙侧身凑近父亲,语气焦急又关切:“爸,您怎么了?是不是吹冷风着凉了?您可别硬扛,要是不舒服赶紧吃药压一压,别严重了。” 林兰秀也立刻放下手中碗筷,转头看向老伴,见他咳得难受,连忙柔声宽慰:“没事的,应该就是冷风呛到气管了,老毛病了。缓一会儿,等下吃点药就稳住了,你别太担心。”她心里虽也挂念,却早已习惯老伴的老病根,不算太过慌张。 这顿饭从午后开始吃起,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餐桌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逐渐西沉,天边泛起了一抹绚丽的晚霞,但姐弟三人似乎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他们围坐在餐桌旁,一边品尝着美味佳肴,一边畅谈着彼此的生活经历和近况。这些年来,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独特的故事和回忆,而此刻终于可以毫无保留地分享给对方。 就这样,姐弟三人沉浸在温馨愉悦的氛围之中,尽情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团聚时刻。他们心中充满了对彼此的思念和牵挂,如今得以相见,所有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倾泻而出。 不知不觉间,夜幕已然降临,华灯初上。然而,尽管已经度过了漫长的一天,姐弟三人却依然兴致勃勃,丝毫没有感到疲倦或困倦。因为此时此刻,亲情的温暖让他们忘却了一切烦恼和压力,只剩下满满的幸福和满足。 可这漫漫一下晌,可彻底熬苦了顾老二和随行的四个年轻人。几人静静坐在席间,听着姐弟三人追忆往事、闲话家常,全然插不上半句话。周遭热闹喧嚣,他们却像局外人一般格格不入,久坐得腿脚发麻、身心俱疲,无聊至极。但碍于长辈情面,又不敢随意起身离席,只能乖乖坐着陪衬、默默旁听。 窗外天光彻底暗沉,夜色渐浓,姐弟三人依旧聊兴盎然,丝毫没有散席休息的意思。 顾老二久坐疲累,身子实在撑不住了,再也熬不下去,主动开口打破席间的热闹,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感:“老姑娘,要不你陪爸先回宾馆吧,爸身子熬不住了,想回去躺着歇歇。” 林贵秀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又看向满脸倦容、精神不济的顾老二,心里也了然。她自己连日奔波,连着两三天没睡好、没午休,往日雷打不动的午睡习惯彻底打乱,此刻身子也沉沉发累、身心疲惫,实在撑不住了。 她便顺势笑着打圆场,温柔解围:“确实不早了,那我们就先撤了。林安,你明天要是铺子不忙、能挪开身,就来宾馆找我和你二姐,咱们姐弟几个安安静静再好好聚聚、唠唠家常。你二姐夫身子刚好,经不起劳累,我们先带他回去休养。” 林安当即笑着站起身,眼底满是质朴真切的欢喜,语气爽朗:“行!大姐、二姐,我明天一早就过去找你们!这阵子天气冷,街上生意清淡,铺子没什么要紧事,完全走得开。明天我备上两壶好酒,咱们姐弟几个好好喝一场,痛痛快快热闹一番!” 他看着两位姐姐阖家团聚、安稳和睦的模样,心底满是庆幸与欣慰。暗自感慨,还好当初自己执意留守老家,没有跟风远赴俄罗斯去和儿子一起。若是当时走了,今日便错失了这般珍贵的至亲团聚,这份姐弟情深的温暖,比任何钱财都来得珍贵。 第八卷 第109章 骨肉亲情 一行人在黑河这边已经待了好几天,这些天全都围着认亲的事情忙活了...... 就连顾晓丽和马丫一直坚持的直播带货,也只能暂时搁置下来。大家这几天所有的心思、所有的忙碌,都是为了促成林家三位姐姐圆满相认,好好弥补这失散半生的骨肉亲情。 连日的相处,让原本隔了半生岁月的亲情一点点回暖,一家人相处得格外融洽、格外舒心。 几天认亲相处下来,所有人心底的隔阂彻底消散,只剩下实打实的骨肉温情。 大家私下商量妥当,打算在黑河再逗留两天,好好休整一番、多陪陪亲人,随后就启程出发,准备去绥芬河溜达一圈,逛逛边境小城,看看不一样的北方风光。 清晨,黑河的天格外清亮通透,褪去了往日的微凉雾气,湛蓝的天空干干净净,云朵轻薄舒展。温柔的晨风掠过街边的行道树,吹动枝叶沙沙作响,吹散了晨间最后一丝寒意,裹挟着北方边境独有的清新干爽气息,漫遍整座小城。 天色彻底亮透,沿街的商铺陆续推开店门、打扫铺面、准备营业,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车马往来、烟火升腾,整座城市慢慢褪去静谧,变得热闹鲜活。 自打和两位姐姐圆满认亲之后,林安的心境彻底变了。活了大半辈子,他自幼知晓自己身世特殊,常年孤身扎根黑河守着家业,心底始终空落落的,总觉得人生缺了一块。 时隔数十年,意外寻到山东的至亲姐姐,这份失而复得的骨肉亲情,让他沉寂半生的心底彻底被暖意填满。 这些天他日日惦记着远道而来的姐姐,生怕姐姐们旅途劳累、住得不适,总想多凑凑、多陪陪家人,好好弥补这数十年的分离缺憾。 天刚蒙蒙亮,林安就早早醒了,毫无睡意。他心里清清楚楚,姐弟几人相聚的时日短暂,后天大家就要启程前往绥芬河,往后又要各奔路途,林安对朝夕相伴的团圆时刻格外珍贵。 他经营杂货铺多年,店里常年囤着黑河本地最地道的纯粮好酒,都是当地老师傅手工酿造,无添加、口感醇厚绵柔,不上头、回味悠长,还有几坛亲手泡制的山野养生酒,吸纳了东北山林的天然风味,是他平日里舍不得自用的压箱底好物。 他特意走到储藏间,精心挑选打理,小心翼翼搬出两坛陈年纯粮白酒、两瓶泡制多年的山野药酒,又细心打包了几袋本地特色的松茸、榛子等山野干货。 不是什么昂贵大礼,却是他能拿出最真诚的心意,他想着姐姐们远道千里而来,一路风尘仆仆、奔波劳碌,这辈子姐弟好不容易重逢,不求铺张热闹,只求一家人围坐一桌,温酒闲谈、共话家常,用家乡的好酒好物,慰藉彼此数十年的思念。 仔细将酒水干货打包妥当,林安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衣裳,眉眼间藏不住温和的笑意,整个人的精气神格外舒展。 往日里独自生活的沉稳内敛,尽数被团圆的暖意取代,脚步轻快又踏实,一大早驱车朝着大姐、二姐入住的宾馆赶去。 看着街边热闹的烟火景象,他心里愈发感慨,孤单半生,如今终于有了至亲家人,有了牵挂与归宿,这份安稳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馈赠。 抵达宾馆楼层,他抬手轻轻叩响房间门。几声轻响过后,房门应声打开,映入眼帘的便是林贵秀、林兰秀两位姐姐慈祥亲切的笑脸,顾老二、顾大仓等一众家人也都在屋内闲谈落座,房间里暖意融融、烟火气十足。 看到推门而入的林安,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柔和下来,眼底满是真切的欢喜。 林安立马迈步进屋,脸上是藏不住的真挚笑意,双手拎着沉甸甸的酒水干货,语气诚恳又亲近,带着满心的热忱:“大姐、二姐,二姐夫,我一早就过来了。知道大家这些天辛苦了,我带了几坛咱们黑河本地的纯粮好酒,还有自家泡的养生酒,都是地道的家乡味道,口感柔和不冲。咱们姐弟难得团聚,今天什么琐事都不想,就安安心心聚在一起,喝点小酒、唠唠家常,好好热闹热闹。” 林贵秀、林兰秀姐妹俩看着弟弟这般上心、这般真诚,心头瞬间涌上一股温热,眼眶微微发热。 外甥们连忙上前伸手接过沉甸甸的包裹,触手便能感受到酒水的厚实,这是林安舅舅最真挚的心意啊! 林兰秀性子热忱直率,一边招呼林安落座,一边笑着嗔怪,语气里满是亲人的亲昵:“你这孩子,真是太贴心了。都是自家人,好不容易团聚,不用这么破费、这多客气,能多见见面、多聊聊天,我们就知足了。” 林安顺势在桌旁坐下,目光温柔地落在两位姐姐脸上,眼底满是感恩与珍惜,语气格外恳切:“二姐,这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你们这一路来吃了不少苦。我活了大半辈子,还能再见到自家亲姐姐,这份缘分、这份亲情千金不换。能有今天的团圆,能陪姐姐们喝杯酒、说说话,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这点东西根本不值一提。” 一番朴实真诚的话语,瞬间戳中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事,屋内的温情愈发浓厚。服务员早已提前将备好的饭菜陆续端上桌,满满一桌子黑河特色家常菜,炖菜醇厚入味、小炒鲜香可口,热气腾腾的饭菜氤氲出朦胧的雾气,将整个房间衬得温暖又治愈。 一家人全然放下了所有拘束与陌生,纷纷围桌落座。没有生意寒暄,没有客套应酬,只有最纯粹的骨肉亲情。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细细聊着过往的陈年旧事,说着各自这些年的生活境遇,感慨着命运辗转、世事无常,也庆幸着今日圆满重逢。 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暖意流淌在每个人的心间,数十年的分离隔阂,在这烟火缭绕、把酒闲谈的温情氛围里,彻底消散无影无踪。 众人聊着家常、叙着亲情,氛围愈发融洽热烈,彻底放开了吃喝闲谈,尽情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团圆时光。 这清闲安逸、温馨热闹的相聚场景,让一旁久坐无事、倍感无聊的马丫,心里萌生了开播的念头,打算继续开一场直播,和多日等候的粉丝好好解释近况、报个平安...... 第八卷 第110章 不合格的带货 众人围在酒桌前唠家常、聊过往,气氛热烈又热闹,桌前的男同志们兴致正浓,端着酒杯畅快豪饮,聊着这些年的经历和认亲的欢喜。 林贵秀和林兰秀两姐妹也心情大好,各自给自己倒了半杯酒,没有别的缘由,纯粹是亲人团聚,心里畅快、格外开心,只想借着小酒助兴,留住这份难得的喜悦。 马丫熟练地架好支架、打开直播镜头,镜头缓缓对准了一旁喝酒闲谈的家人们。 她拿着手机,慢慢转动镜头,挨个扫过笑容温和的姨婆婆、沉稳健朗的舅公公、慈祥的公公婆婆,还有坐在席间的大伯哥,把每一位家人的模样都呈现在直播间画面里。 直播刚一开起来,陆续就有老粉丝刷到推送点了进来。远在三姓屯的王三嫂子,正躺在床上拿着手机扒拉快手刷视频,无意间一瞥,正好看到好几天没露面的晓栋媳妇开了直播,立马点进直播间,快速在公屏打字问道:“哎,晓栋媳妇,怎么这么些天才出镜啊,你这直播带货也太不合格了。” 马丫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昵称,立马笑着对着镜头回应,语气真诚又无奈,认认真真跟老熟人解释清楚始末:“哎呀,三嫂,说来话长啊!真不是我们偷懒、故意断播,这段日子我们是真的忙得脚不沾地,一点空闲时间都抽不出来。” 她对着镜头叹了口气,笑容温柔又实在,继续耐心细说:“你也知道,我们这一路从老家出来,本来就是边走边玩、边直播边带货,谁也没想到能在黑河撞上这么大的缘分。我们是一路寻亲一路打听,中间绕了不少路,也遇到不少波折,折腾了好几天,总算圆满找到了家里失散多年的亲人。” “这几天全家人都沉浸在认亲的喜悦里,天天陪着亲人叙旧唠嗑、弥补这么多年的遗憾,所有心思都放在团圆这件事上,压根没心思、也没多余时间开播带货。所以就硬生生耽搁了这么多天直播,让屏幕前的家人们白白久等了,真的特别抱歉。”马丫一字一句说得诚恳,眼神柔和地看着镜头,满满的歉意。 此刻直播间涌入的粉丝越来越多,滚动的弹幕密密麻麻,全是各种疑问和关心。有问去哪了的、有疑惑为啥停播的、还有一直惦记特产的,马丫不敢怠慢,语速放缓,逐条对着公屏统一回复大家的疑问。 她怕新来的粉丝不清楚情况,又特意补充解释了一遍,让所有人都能听明白:“我跟所有新来的、老的家人们统一说一下哈!我们这几天一直在黑河认亲团聚,家里长辈失散几十年的亲人终于找到了,是天大的喜事!事情多、琐事杂,加上要陪着亲人好好相处,弥补多年未见的亲情,所以不得已暂停了直播带货,让大家惦记、等候这么久,真的对不住大家!” “大家放心,我们不是弃播,就是临时停更休整,等我们这两天休整完毕、理顺所有事,就正常开播,还给大家带各地特产好物!”马丫笑着安抚所有人的情绪,语气亲切接地气,像跟自家亲友唠嗑一样自然。 随着马丫的开口,直播间呼呼地往进人,在线人数蹭蹭往上涨,无数新老粉丝纷纷涌入,留言瞬间刷屏。马丫不敢怠慢,眼神快速扫过公屏,一一回复着众位粉丝的留言。 这时一条带着偷笑表情的留言格外显眼:“哎,我还想买你们的小米呢,这几天你们怎么没播,你们这卖货的也不专业啊,按我们东北人讲话,就是二五子。”粉丝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不过说实话,你们家的八家子小米子是真纯,品质没得说。” 马丫看着这条接地气的留言,心里又愧疚又暖心。愧疚的是自己停播多日,让一众老粉白白等候,暖心的是大家一直信任自家的特产。她当即笑着对着镜头喊话:“既然大家这么捧场、这么惦记咱家的货,那我今天就专门给大家上一波福利!一来是为这些天停播给大家致歉,二来也是庆祝我们在黑河顺利认亲,图个双喜临门!今天的八家子小米、东北大榛蘑全部买五送一,大家伙说中不中?想要、赞成的家人公屏扣1!” 说完,马丫悄悄给身旁的顾晓丽打了个手势,低声说道:“姐,上货,八家子小米先上五十箱,东北大榛蘑直接上一百袋。” 她心里想着,不为赚钱,就为弥补这些天粉丝没看到直播、没抢到好物的遗憾,好好回馈一下一直支持她们的老粉。 福利一出,直播间瞬间热闹翻天。公屏立马被密密麻麻的留言覆盖:“我来,我来,八家子小米1!”“大榛蘑五袋1!”“送礼送亲戚,我专门来囤小米!” 直播间里的粉丝们七嘴八舌,争先恐后下单抢货。 大家心里都清楚,马丫和顾晓丽家的东北特产都是地道的绿色好物,品质扎实、口感正宗。而且姐妹俩直播随性,说停就停,没人知道下次开播是什么时候,大家都生怕抢不到货,生怕她们又不定性停播,往后再也买不到这么好的特产。 王三嫂子那句“这回这人怎么还多了几个呢,都是在黑河找的亲戚啊?”的留言,反复刷了好几遍,终于被一直留意公屏的马丫清晰看到。 没等马丫开口回复,直播间里顾老二家原来东院的邻居张二媳妇,立马在公屏接话,对着王三嫂子解释:“不是新找的亲戚,那是她大姨婆婆。” 王三嫂子看完瞬间恍然大悟,连忙留言:“哦,是了!我说那位大姐怎么看着这么面熟呢!马丫,你们这是去你大姨家了?我之前还以为你们一路往南走游玩呢!” 在满屏抢单的留言里,王三嫂子的话格外清晰,稳稳占着上风。 马丫一边盯着后台瞬间被哄抢一空的购物车,心里暗自盘算着,等下再给大家上点木耳、东北大米,满足大家的需求,一边耐心回复两位老邻居:“三嫂,二婶,我们这趟路线绕了一下,先去的我大姨家,之后跟着我大姨和大姨家三哥,一起过来的黑河。” 粉丝们看着第一轮库存瞬间清空,全都不乐意了,纷纷在公屏喊话催促:“别聊家常啦!多上些小米子,我们都没抢到!就上这么点库存也太少了,我们硬生生等了这么多天!” “还有什么干货全都拿上来,我们通通要囤......” 第八卷 第111章 专属传记 顾晓丽快速在后台安排好库存和上架事宜,随即走到镜头前,笑容爽朗大方,对着直播间的粉丝们说道:“老铁们久等了!知道大家等了好几天后还是没抢到货,今天必须给大家安排到位!我跟大家说一下,我们后天就要启程去绥芬河了,一路上的风景、沿途的风土人情,我们都会全程给大家直播。今天主要是庆祝我大姨林大妮、我妈林二妮,顺利和黑河的舅舅圆满相认,开心乘以二!我再追加一波福利,一百袋八家子小米、一百袋伊春大木耳,五十袋大榛蘑直接上车!随后咱们绥芬河路上继续见!” 只见顾晓丽一声令下,购物车数字猛地一闪,库存数量飞速递减,短短几分钟的功夫,刚上架的好物就再次被抢购一空,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马丫看着归零的购物车,笑着对着镜头说道:“购物车彻底空啦,今天就不上新货了。咱们好多天没见、好久没好好唠嗑了,今天就纯粹聊聊天。大家有什么想要的当地特产,都可以打在公屏上告诉我,明天我和晓丽专门出门溜一圈、逛逛市场,帮大家甄选最地道的好物。” 可粉丝们根本不满足,纷纷刷屏留言:“不用别的,我们就要八家子小米子、榛蘑和木耳,还有东北大米,你们下次一定要多备点货!” 一位网名叫大奔的粉丝,反复刷着同一句话,语气带着调侃又带着无奈:“这些都是日常吃的好东西,我们就是信任你们家的品质!下次一定要备足货,这次来得晚一点都没抢到!下次再抢不到,我可就拿炸弹轰你直播间!”一遍又一遍,看得出来是真的蹲了很久,满心遗憾。 顾晓丽和马丫看着粉丝可爱的留言,笑得合不拢嘴。 马丫笑着打趣回复:“别介啊!你真轰我们直播间,屏幕黑漆漆一片,咱们以后还怎么唠嗑、怎么带货呀!大家放心,下次我们绝对备足库存,管够!后天上午十点,我们准时开播,绝不鸽粉!” 这时,直播间一位名叫望家乡的粉丝留言道:“美女们,就喜欢你们这样实在通透的东北人!你们这些天是不是玩疯了、不干正事了?跟我们讲讲,这些天都去哪里玩了,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顾晓丽看到这条走心的留言,心里暖暖的,立马认真回复:“非常感谢这位老铁一直以来的关注和支持!说实话,这些天我们真没顾得上出去玩。一路奔波过来,全是为了寻亲戚、认亲团聚,现在我们满心都是和舅舅相见的喜悦,一直忙着叙旧、相处,压根没顾得上拍视频、跟大家汇报近况,真的非常抱歉。” 话音刚落,一位熟读她们家事的老粉丝立马提出了疑惑,语气带着几分不解:“黑河的舅舅?我一直在追读你们家的传记,现在还在热读呢!书里写你们一家人带着顾老二和林兰秀四处旅游、直播带货。林兰秀老家是山东菏泽白刘庄的,家里有几个妹妹和弟弟林平,怎么突然在黑河多出一个舅舅?并且林大山是三代单传,父亲战死,根本不会有本家兄弟的,林梅的孩子也在安徽那里,包括你那个林大山的小妹妹都在山东,你们不会是忽悠人吧,斗粉丝呢,跑黑河来认亲,开玩笑呢,我可是正读着你家的书呢!” 顾晓丽见状微微一笑,她不慌不忙地,耐心对着镜头解释,缓缓道来:“哈哈,老铁感谢你这么用心关注我们家!不是我们说的不一样,这几天认亲事情繁琐、变故多,所有细节传记中随后就会到。老铁你了解的一点没错,我姥姥家确实是菏泽白刘庄,家里的姨母和老舅林平都在老家。而这位黑河的舅舅,是当年我姥爷为了出来讨生活,孤身闯关东来到黑河,当时穷困潦倒、走投无路,被我这个舅舅的母亲救下收留。为了报答救命恩情,也为了能有个安稳的安身之处,我姥爷就在黑河定居生活了很多年。后来这边的姥姥去世,我姥爷才收拾行囊,重新回了菏泽老家。” 马丫连忙接过话头,笑着补充解释:“估计这位老铁还没看到最新章节!这本书现在一直在紧跟我们的脚步持续更新中。特别感谢老铁对我们家传记的喜爱和支持!目前作者还有好几部作品在策划筹备,其中一本已经基本成型,等这本传记完结之后,新书就会立马官宣上线,到时候还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多多捧场!” 粉丝听完瞬间豁然开朗,连忙留言:“好的好的,是我看得慢一步了、没看到新内容呢!我当初就是看到书里写你们直播带货的剧情,才专门来到平台搜索到的你们,一看真是你们家,所以确实是比较较真书中的内容的真实性,书上写林大山的经历空缺了好多年,这下应该算对上了!等我晚上多看几章的,看来是我慢了......” 这条留言一出,直播间直接炸了锅,无数新粉纷纷好奇刷屏:“还有专属传记?什么书啊?我们也去搜来看看!只知道你们直播,没想到还有专属的真人故事!” 马丫看着满屏好奇的留言,赶紧笑着说道:“书名是《闯关东,林二妮的颠簸幸福路》,大家直接搜索就能找到!平台规则有限,我们不能过多介绍,怕违规限流,还请大家多多包涵!借着今天团圆的机会,我带大家见见书中的真实人物!” 说完,马丫直接转动镜头,缓缓对准餐桌旁正在闲谈吃饭的每一个人,逐一认真介绍道:“这位是我大姨婆婆林大妮,这位是我婆婆林二妮,旁边是我公公顾老二,这位就是我们刚刚认亲的黑河舅舅林安!还有我大哥顾大仓、顾晓栋和我大姨家的三哥,我是顾晓栋媳妇马丫,顾晓丽在那边呢,今天几乎全都在镜头前,让大家看看林二妮的关东路中,书中人物的庐山真面目喽,喜欢阅读的粉丝,机会难得啊......” 第八卷 第112章 带火了 镜头缓缓扫过一张张淳朴真诚的笑脸,阖家团圆的氛围透过屏幕扑面而来。 这时不少粉丝来了兴致,纷纷刷屏好奇追问:“我就想问问,这本书的作者到底是谁?能不能让作者出镜露个脸?!”“是不是马丫你啊?” 马丫立马捂嘴笑着摆手否认,眼底满是俏皮:“不是我,真不是我!作者是我们家里人没错,但是我们家的大作家要保密,暂时不能透露!就当给大家留个小作业,让大家猜猜,最后我们会公布正确答案的!” 马丫心里暗自感慨,今天本来就是随便开个唠嗑直播,安抚粉丝、回馈福利,没想到聊着聊着直接把家里的传记作品带火了,差一点就不小心把作者身份露馅,属实是意外之喜。 直播间的粉丝纷纷跟着起哄猜答案,有人留言道:“只要是家里人就好猜了,作者肯定就在现场!多半是晓丽妹子,她平时直播古灵精怪、心思细,能说会道,肯定最能写故事!” “咦,马丫也不赖,朴实真诚,你看每天都带着笑脸,没准就是马丫。” “不管是谁,他们一家人都是朴实热心的人,你看写的和现实中的一点没差,可以说作者非常细心,非常棒。”之前的追书的老粉丝继续和屏幕里面的粉丝们互动着,此刻的她有些兴奋,因为她从书的第一章开始,读了好多天,可以说对书中的人物和故事了解的比较透彻,就连有的粉丝问的问题,马丫和顾晓丽没来的急回复,她都在公屏上帮着回复热心的粉丝了,所以关于书的问题,除了家里人,她是最有发言权的一个人了。 热闹的弹幕里,追书的老粉丝发出了暖心的提问:“顾老二大叔身体没事吧?书里写大叔之前好几次住院,身体一直不好,这么大岁数还能跟着你们四处溜达奔波,身体扛得住吗?” 马丫看到这条关心的留言,心里暖暖的,真心为粉丝的善意感动,笑着认真回复:“大家放心,我爸身体特别好!这一整个冬天,一片药都没吃过,身体素质比我们年轻人都硬朗。我们买的房车质量特别好,老人在路上累了随时能休息,想吃什么、想喝什么,随时能就地做,吃住休养都特别方便,完全不用担心劳累。” 看着满屏暖心的留言,马丫心里格外感慨。果然老实厚道人常在,自己婆家人一辈子都本本分分、真诚待人,从来没有半点虚情假意,所以才能收获这么多陌生人的真心关心和惦记,不管怎么说,这辈子能守着家人、被人善待,一切都值了。 这时,那位熟读书籍的老粉丝,对着镜头里的林安舅舅端详了好一会儿,认真留言道:“哎,你们这位黑河舅舅是方脸大个,眉眼轮廓、身形骨架,和书里描写的林大山、林平、五妮几兄妹都是一个轮廓,妥妥的一家人血脉!” 马丫看到留言,这才认真低头细看了一眼身旁的林安舅舅,越看越觉得相像,忍不住笑着说道:“哈哈,这位老铁你也太细心了!我从来没见过我姥爷,也没什么印象,今天仔细一看才发现,菏泽的老舅林平,和这位黑河舅舅真的长得格外神似,果然是亲兄弟,血脉骗不了人!” 直播间里依旧热闹喧嚣,大家围着家人长相、书中故事、后续行程聊个不停。 而饭桌旁的气氛更是热烈,几位长辈推杯换盏、叙旧闲谈,氛围正好。 王三和林安舅舅都酒量不错,此刻还没喝尽兴,两人挨着坐在一起,小口抿着白酒,滋溜一口酒、唠两句家常,慢悠悠喝得惬意又舒心。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融洽。性子最热心、最爽快的林兰秀看着眼前的弟弟林安,心里一直惦记着让他认祖归宗的事,真心希望他能回到关里老家,和一众亲人团聚。她放下酒杯,真诚开口提议:“林安啊,我们这趟东北之行,后天去绥芬河逛一圈,之后就一路往南返程,肯定是要回白刘庄老家的。你看你要不要跟着我们一起回家看看?” 林兰秀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林安这辈子从没回过老家,和林平、四妮、五妮、六妮这些亲兄妹,还有大姑、二姑家的一众弟弟妹妹,从来没见过面,都是实打实的骨血亲情,分隔半生实在可惜,她真心想帮弟弟弥补这份遗憾。 林安听到这话,心里瞬间一动,他沉默着低头思索了片刻。其实他心里早就无比向往回老家,这些年他独自一人守着黑河的家业,心里始终压着一桩心事。 他一直想去父亲的坟前看看,给父亲、奶奶和大娘好好烧些纸钱,好好祭奠一下祖辈先人,了结自己多年的心愿,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没有同行的人,这份心思只能悄悄藏在心底。 心思细腻的林贵秀一眼就看穿了林安的纠结与向往,知道他心里想去,又怕麻烦大家、怕路途拥挤,不好意思主动开口。她清楚二妹林兰秀性子直、说话爽快,不会多想细碎的顾虑,可林安多年孤身生活,性格谨慎内敛,难免会有所顾忌。 于是林贵秀温柔开口,耐心安抚:“林安啊,你要是觉得方便,大姐陪你一起回去。本来我这次没打算回山东老家的,可自从认下你这个弟弟,我心里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你别有顾虑,要是方便,大姐陪着你回家认认门、归认祖。” 两位姐姐真心实意的挽留和邀约,彻底打消了林安心底所有的犹豫。他眼底泛起明显的激动,语气诚恳地回应:“大姐,那行!我明天就安排好手里的杂货铺,让我小舅子过来替我看管几天,我收拾好行李,跟着你们一起走。就是不知道咱们人多,车子能不能坐得下?” 林安此刻心里又暖又激动,没人知道,这些年他心底一直藏着一道坎,想念父亲、遇事没人商量心里堵得慌,总有说不出的难受和遗憾。 今天被两位姐姐一番暖心劝说,积压半生的郁结瞬间散开,心里一下子就释然通透了。他真切体会到,人心里千万不能憋着事,有遗憾、有执念就要及时解开,释放出来,心里才能真正轻松舒坦。 林兰秀见他答应,瞬间喜笑颜开,满心欢喜地说道:“好好好!你只管安心安排铺子里的事,我们明天也一起收拾行李,后天准时一起出发!咱们这边司机好几个,吃的也充足,绝对坐得下,你别担心!” 林兰秀心里格外欣慰,暗自庆幸,自己和大姐这次真的做对了。不仅认回了失散多年的弟弟,还能带着他回老家认祖归宗,让漂泊半生的亲人重回故土、认全亲人,这件事做得太值了。 这时马丫悄悄拉了拉顾晓丽的胳膊,笑着说道:“哎,姐,安舅后天要跟咱们一起走,大姨和三哥也跟着咱们同行,这下一路上可热闹多了!快跟镜头前的粉丝们说说,让大家期待一下咱们后续的行程......? 第八卷 第113章 奔赴春光 顾晓丽和马丫头天晚上就把酒店住宿费全都结清了,定好第二天一早收拾妥当动身。 天还没亮透,林贵秀睡不着,跟二妹打了声招呼打算去酒店门口街上随便走走。 林兰秀抬头看她:“大姐,外头大清早冷得厉害,多穿件外套吧。” 林贵秀随手拢了拢身上的厚棉袄,叹了口气:“没事,就溜达一小圈,心里头乱糟糟的,想透透气。” 这一路走下来,她心里满是感慨,恍惚间总觉得自己重回年轻时候,可扭头一望身后这群晚辈,才猛然惊觉自己早已迈入暮年。 好歹的如今身子骨结实,吃饭香甜,这次能跟着大伙一块回白刘庄,全是沾了二妹妹的光,不然这辈子怕是再也没机会踏回故土了,人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想不到的事情,哪成想都快八十的 人了,还能回老家看看,还能全国各地走走。 “要说不想老家、不念小时候的日子,那全是假话。” 林贵秀望着远处灰蒙蒙的街道,小声自言自语。人哪能没有念想,她打小就在白刘庄长大,怎么可能不想念老家?弟弟妹妹还守在庄里,让她羡慕啊!就这二妹的车,也跟着回去瞧上一眼。这份念想底下,藏着说不出口的心酸...... “大姨,上车了,东西都搬上车了,就差你了,可别把老王太太丢这里,快上车吧大姨,多冷啊,大早上就出来。”顾晓栋下车边喊着走路慢慢的大姨,边往大姨这里走,来接这个要强的老太太,很怕着急摔跟头...... 车厢内的林兰秀内心只是一个字:“高兴!” 林兰的心思简单多了,如今她满心满眼都是马上能四处游山玩水的欢喜。她转头看向坐在房车床边的顾老二,心里默默期盼:只求顾老二身体一直健健康康,就别无所求了。对了,还有孩子们都好,孙子们马上说孙媳妇...... 林安就站在二姐身侧,看着两位老姐姐,曾经被姐姐林悦细心照拂的滋味一下子涌上心头,他默默攥紧拳头,在心底想念起逝去的姐姐林悦了...... 姐,你要是还在该多好。你看我现在能跟着大姐二姐回菏泽老家了,这事放在以前,咱们想都不敢想。自打两位姐姐寻过来认亲,这么多年压在心底、思念你们的心,才算稍稍松快了些。 妈、姐姐,你们在那边看到,是不是也会替我高兴?倘若真有来生,我一定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让你们跟着受半点苦。妈,姐,我真的太想你们了...... 黑河的冬天迟迟不肯退场,早晚温差大得离谱,凌晨五六点的寒气还刺得人骨头疼,眼下气温也就零下三四度,待到中午能好些罢。 天边蒙着一层淡淡的青雾,黑龙江正处在开江的时候,一块块巨大的碎冰顺着江水慢慢往下漂,冰块互相撞击发出闷闷的响声,穿过刺骨的西北风飘到耳边,这是北方独有的开春动静。 西北风卷着融雪清冷冷的水汽,刮在脸上又僵又疼。路边的野草还是一片焦黄,没来得及返青,只有林子里头零零星星冒出一点嫩绿的坚强的抗冻的小芽。远处的山林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灰蒙蒙一片,时不时飘下细碎小雨,偶尔还夹杂着小冰碴,路面被打湿,踩上去满是冰凉的泥水。 这里天亮得格外慢,直到七点多,朝阳才费力钻开云层,一层淡淡的金光铺在房车顶上,把车身上冻了一整夜的白霜慢慢化开。 空气干净透亮,混着黑泥土、融化冰块和松树枝独有的冷香味。街上冷冷清清,只有早市零星亮起几盏灯,整座边境小城,还沉在没睡醒的安静里。 林安伸出手指,擦了擦房车前挡风玻璃结的薄霜,哈出的热气落在玻璃上,瞬间凝成一片白雾。堵在心里多少年的烦闷,这会儿总算散开大半。 从前住在屯子里,家长里短的琐事、街坊邻里闲言碎语,漫长又寒冷的北疆冬天,一眼望不到边,仿佛日子永远熬不出头。可自从开踏上这辆房车,那些鸡毛蒜皮的烦心事,全都被抛在了身后。 林兰秀时不时侧过头打量身旁的弟弟,眼里满是疼惜,还有藏不住的释然。这么多年生活在三姓屯,她整日操心惦念远在白刘庄的弟弟林平的前途,还有家里大大小小的难处;如今又认下林安这个弟弟,这一切像做梦一样,活了大半辈子,她从来没想过还能有这样的缘分。 只见她轻轻拍了拍林安的胳膊,笑着开口:“咱们这下多热闹,有大姐、有你、有外甥,还有我家顾老二,还有你外甥外甥媳妇和外女,咱们往后全国各地的春天都能瞧一瞧了。” 林安扭头冲二姐笑了笑,他心里暖烘烘的,看着心直口快的二姐,他的内心终于释然了,如今能有机会好好为自己活一回,心中说不出的畅快。 身后是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已经被拆迁改变模样的江保屯,前方是望不到尽头的山河大路。压在林安心头几十年的重担,轻了一大截...... 他心里五味杂陈,既对接下来未知的旅途有几分忐忑,又一想到马上能见到其他兄弟姐妹,就满心欢喜,更多的却是心头枷锁解开的轻松。 往后时常能和姐姐弟弟们走动谈心,身边不再只有妻儿外甥,凭空多了一大家子亲人相互牵挂着,感觉好充实呢。 林安靠在房车车门边上,仰头望着飘着薄云的清晨天空,嘴里呼出来的白气刚冒出头,就被冷风一下子吹散。 年少时他不是没有动过去父亲老家看一看的念头,可那时候自家处处受人排挤、旁人闲话不断,一肚子委屈没处诉说。 他无数次幻想离开这片年年冰封的土地,去南方父亲的家乡走一走,看一看,看那一年四季不会冻住的江河...... 一晃五十多年过去,这个藏了半辈子的心愿,今天总算成真。 江上吹来的冷风、冰块碰撞的声响,全都像是专程来给他送行的乐声。憋在心底数十年的委屈苦闷,此刻一扫而空,胸膛里只剩抑制不住的期待。大半辈子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到如今,总算彻底踏实下来。 他清楚两位姐姐为了这次认亲、这次回乡奔波付出了多少心血,转头望向车厢里,大姐林贵秀正不紧不慢整理被褥的背影,一股浓重的感动之情瞬间涌上心头。 车厢里暖气融融,各色情绪交织在一起:有林安离开生活多年故土的淡淡不舍,更多的是挣脱过往束缚的松弛自在;有对沿路各地风景满满的期待,还有姐弟几人结伴同行、再也不用独自硬扛生活的安稳踏实。 而林贵秀作为家里的大姐,弄清当年的谜题、和弟弟相认之后,心里积攒多年的郁结也尽数散开,只剩下安稳踏实。 也藏着林兰秀按捺不住的暗自满足,这些年苦熬出来的好日子实实在在落在眼前,一股滚烫的兴奋堵在胸口,时时刻刻都跃跃欲试,巴不得拉住旁人,好好唠一唠眼下舒心安稳的光景,把满心的欢喜尽数诉说出来。 姐弟二三人一同望向江面缓缓流动的冰排,心里生出一模一样的感受,好像自身也跟着这片江水一同解冻,沉寂了半辈子的心,重新生出勃勃生机。 王老三作为首程司机,他转动着房车的方向盘,车子顺着春日平整的公路缓缓向前开去,把北疆漫长寒冬里所有压抑、委屈与愁闷,通通留在身后,奔赴前路一片崭新的春光...... 第八卷 第114章 林兰秀笑了 其实林贵秀和林安的内心是焦急的,姐弟二人的对四处游玩没有太多的心思,内心最焦急的是能快速的先回菏泽白刘庄看一下,怎奈车是二妹家的,还有外省外女们想带着大家四处走走看看,内心虽说焦急也不能多说什么。 唯有不长心的林兰秀,每天只要孩子们不直播,无时无刻都在问到哪里啊,能多玩几天啊? 把个林贵秀急的啊,内心想着就她还跟个孩子似的呢,欠欠的,这一有钱都快不知道自己的姓了都,怎么还是这么不长心啊...... 林兰秀抬眼瞥了下身旁坐立难安的大姐,光是看对方不停搓手、频频望向车窗前路的模样,她心里就跟明镜似的,清清楚楚揣着大姐那点心思。 大姐一心只惦记着终点,心里火烧火燎的,恨不能车子脚下生风,一刻也不耽搁地径直赶到目的地,半点多余的路程都不愿多绕。 可林兰秀心里自有另一番打算,出门前家里几个儿女轮番劝过她,难得抽空出一趟远门,不必步履匆匆赶行程。 既然已经动身在外,不如顺着路线稍稍绕一段路,顺路瞧瞧沿路的乡野风光、城镇街景,把沿途的山水草木尽数看遍。若是这一趟草草赶路,只顾着直奔终点,日后心里惦记景色,还要专门再跑一趟,平白浪费钱财精力,来回折腾实在不值当。 更何况藏在她心底的,还有一份积攒了大半辈子的遗憾...... 年轻那会儿家里日子过得紧巴,柴米油盐、老小生计压得她喘不过气,日日围着灶台田地打转,从天亮忙到天黑,半点闲暇都抽不出来。 别说出门游山玩水,就连回趟老家这大半生也才回去三次。世间万千秀丽风光,她只能从旁人闲谈、老旧年画里窥见一星半点,满心向往却无从实现。 如今年岁渐长,儿女全都成家立业,不用她再日日操心养家糊口,手里有了富余的积蓄,身子骨也还算硬朗利索,难得撞上这么一趟出门的机会,刚好弥补年轻时候没能出游的缺憾。 她只想放缓脚步,慢慢领略各地的大好河山,和顾老二,大姐弟弟和孩子们一起,把从前错过的风景一一收进眼里,好好享受这份迟来的清闲自在。 车子驶出黑河,沿着边境公路一路向着绥芬河前行,千里路途铺开无尽北国风光,看得林兰秀心花怒放,方才心里盘算的那点念想,此刻尽数落进眼底实景里。 车窗半敞,清冽的山林风顺着缝隙涌进车厢,混着松针与黑土独有的清润气息扑面而来。道路一侧时而贴着蜿蜒的界江,江水泛着灰蓝波光,江对岸异国楼宇隐约可见,两国风光隔江相望,独特的边境风情叫人挪不开视线;另一侧则接连铺开成片原始林区,成片白桦笔直挺立,墨绿红松层层叠叠铺满起伏山峦,深浅不一的绿色顺着山势绵延到天际,偶尔还能看见几簇早生的嫩草、野花开在林边土路旁。 顾老二的眼神死死黏在窗外,忍不住低声惊叹:“哎哟,这地方也太好看了!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这么规整、这么辽阔的山林,空气都比咱们家清爽太多了。” 大姐林贵秀原本还紧绷着心绪,一心只想奔赴终点,可看着窗外连绵不绝、壮阔秀美的景致,紧绷的神情渐渐松弛下来...... 林兰秀看着她动容的模样,眉眼弯弯,轻声接话:“我说别急着赶路吧,你看慢慢走,才能看见这些好风景。以前咱们总被家里琐事捆着,哪有机会见这般山河盛景?现在放宽心,慢慢看,好好享受。” 要说林兰秀一天书没见过,那是假话,起码她还去了七天小学。虽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不过你看这词用的,说她没文化,谁信呢? 车子翻过平缓丘陵,视野骤然开阔,一望无际的黑土地再次铺展在眼前,平整肥沃的田地望不到尽头,零星散落几处农家小院,木栅栏围着菜园,房前堆着柴火,处处都是安稳质朴的东北乡村模样。 途经湿地路段时,连片浅塘藏在草木之间,水面浮着薄薄雾气,偶有水鸟扑棱着翅膀从芦苇丛里飞起,划过灰蒙蒙的长空,一派悠然自在的野趣。 林贵秀越看越是感慨,连连点头叹息:“真是不虚此行啊!以前总觉自己身边全是山,还用看什么,风景天天看就是那一个样,如今才明白,路上的风景才是最难得的收获。这一路山水相依、天地开阔,看着心里都敞亮了。” 一路行来地貌层层变换,从临江口岸小城,到火山余脉的连绵林海,再到三江平原辽阔沃土,最后渐渐靠近张广才岭余脉,山峦愈发陡峭,林木也愈发繁茂,离山城绥芬河越来越近。 此刻的林贵秀早已没了起初的焦躁急迫,全然沉浸在沿途风光里,时不时抬手指着窗外的山林田野,细细打量、轻声赞叹。 林兰秀侧头看着大姐难得放松、满心欢喜的模样,心底愈发笃定自己听从孩子们的建议,绕路观景的选择没有错。 大半辈子困在家中操劳,何曾一次性看过这么多样的北国山河,江、林、田、山、湿地轮番映入眼帘,每一段路都藏着不一样的风景。 兰秀指尖轻轻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望着远方层叠的青山,只觉得心底积压多年的烦闷都被这一路山风吹散,只余下满心舒展与欢喜,暗自庆幸抓住这次机会,好好弥补这辈子没能出门看景的遗憾。 车辆持续向前奔驰,前路山林愈发幽深,绥芬河那座依山而建的边境小城,正静静等候着她们抵达。 回头望一眼还在忙碌直播的儿女们,顾老二笑了,林兰秀也笑了...... 第九卷 第1章 见粮就囤的顾老二 出门旅游是真舒心,一路看着山山水水,人也敞亮,心里也轻快。这会儿的顾老二精气神格外足,半点看不出平日里蔫蔫的样子。 车厢里,哪怕大姨子、儿媳都在跟前,他也一点不在意,随性撸起一条裤腿,光着大脚板,趿拉着布鞋,在孩子们直播的镜头跟前晃来晃去,闲着没事就爱凑两句热闹。 瞅着镜头前一排排满满当当的五常大米,他张嘴就搭话,实打实的大实话:“这大米是真好,得多留几袋,咱们带回家慢慢吃。” 话音刚落,他弯下腰抱起一整箱五常大米,费劲巴拉地走到平时自己住的床前,接着就往自己睡觉的床底下塞,那股较真劲儿,生怕晚一步就被别人抢没了。 旁边的顾晓栋看着老爹吭哧吭哧塞大米、一本正经囤粮的模样,又好笑又无奈,开口打趣他:“艾玛,爸!你想吃大米还缺这点?直播间这么多粉丝支持,啥好米吃不着,你至于这么抢吗?” 顾老二直起腰,随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瞪了儿子一眼,满是过来人的执拗:“上一边去!你小年轻懂啥!现在日子好过了,你们顿顿吃饱,就开始狂,根本不知道囤粮的重要性。粮食这东西,多存点永远不亏,万一哪天涨价了,到时候再买,那不就亏大发了?”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眼底沉下来,都是旧日子的苦:“你们啊,就是没经过粮荒,不知道那时候有多难。那年头,一粒米都金贵得要命,有钱你都没处买,更何况那时候咱们家穷得叮当响,兜里一分积蓄都没有。” 顾晓栋还是嘻嘻哈哈的,不当回事地反驳:“爸,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啥时候饿着你了?天天瓜果梨桃、米面肉鱼换着样吃,日子多舒坦啊。” 儿子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听得顾老二心里格外不服。没等儿子再多嘴,他又颠颠凑到直播间跟前,接着搬大米,生怕粉丝抢光了,自己家里落不下一点。 直播间的粉丝们都被这实在老爷子逗乐了,评论区不停刷屏。 “老爷子太实在了!妥妥的吃过苦的人!” “现在还想着囤粮,是真挨过饿啊!” “大爷,快给我们讲讲呗!当年饿肚子到底啥滋味?太想听了!” 大伙都以为是直播间安排的环节,纷纷起哄。 马丫见状,笑着伸手搭在顾老二抱着的米箱上,招呼他:“爸,正好大家都想听,你坐下来,跟粉丝们唠唠,当年到底饿成啥样?” 顾老二随手抹了一把脸,想稍微端正点样子。 其实他心里正憋着小闷气呢,这一路上,老伴林秀兰只顾着跟娘家姐弟唠旧嗑、忆往事,压根没搭理他一句。看着旁人热热闹闹说说笑笑,就他一个人孤零零坐着,心里又闷又委屈。 他暗自嘀咕:这老婆子,一碰见娘家人,就把自家老头抛脑后了!等着回家的,看我还伺候你不!平日里端茶倒水、收拾碗筷,家里杂活哪样不是我干的…… 心里正瞎琢磨着,听着老二媳妇让他忆旧事,于是他干脆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眼皮微微一眯,思绪一下子就拉回几十年前那段苦日子里。马丫极速地把镜头对准他,让老爷子好好唠唠当年的往事...... “那年啊,三姓屯的旱情,也随着全国大流一样,那粮食那个珍贵啊。” 顾老二慢慢开口,嗓音沙沙的,满是岁月的沧桑,“开春一直到秋后,大半年的光景,一滴正经雨都没下过。大太阳天天毒辣辣地晒,把好好的黑土地烤得裂满大口子,最深的地方都能塞进手掌。地里刚冒头的小苗,没几天就晒黄、晒干,最后全成了枯草,风一吹就碎成渣。那一年,地里彻底绝收,颗粒皆无。” “那时候啊,屯里家家户户都没了盼头,全都困在粮荒里熬着。你爷爷家是全屯最穷的,几辈人就守着几亩薄地过日子,一辈子没积蓄、没余粮。家里粮缸那点粗粮,一家人省了又省、掐着顿数吃,撑死也就半个月。这一大家子人,最先扛不住饿的,就是我和你老叔。你老叔这辈子个头长得矮,就是当年饿的,能活下来,真就是捡来的一条命。” “我那时候不到二十,正是年轻力壮、最能吃也最能干的时候。年成好的时候,我是屯里数一数二的壮劳力,犁地、割庄稼、扛麻袋,再重的活我都扛得动。饭量也吓人,一顿五个实心粗面窝头,吃完干活才浑身有力气。可荒年一来,你再壮的汉子,也架不住天天饿肚子。” “那时候家里按人头分吃食,我一个正出力的大小伙子,一天就分到小半碗稀糊糊。碗里多半都是剁碎的榆树皮,粮食粒寥寥无几,看着是满满一碗,下肚根本不顶饱,一会儿就饿。” “刚开始饿肚子,我还硬撑着。天不亮就爬起来,往屯外地里跑,寻思着挖点野菜、扒点榆树皮,给家里添口吃的。可那时候全村人都在找吃食,周边山头早就被薅得干干净净。能吃的婆婆丁、苦菜,连草根都让人挖绝了;村口路边的榆树,树皮被刮了一层又一层,树干秃溜溜发白,再也扒不出一点能用的东西。” “那时候我经常顶着大太阳在地里跑大半天,腰酸腿疼、满头大汗,折腾一整天,最后就弄回来一点碎渣,揉成一小团黑乎乎的粗面,入口刺嗓子,咽下去都费劲。” “我这辈子啊,没胖过,一辈子就这体型,瘦麻杆,可以说也是老天爷垂怜,不然我顾老二饿死在那年月,哪能让我看着社会的变迁,越过越好的日子,还能住洋楼,坐汽车!” 顾老二一气呵成地讲着自己当年饿肚子的故事,讲起来就放不下了,此刻他停下休息,有点累,有点喘...... 紧接着顾老二又说道:“饿这东西,最磨人了。它不一下子要你的命,就一点点耗你的精气神。天天空着肚子熬,肠胃绞痛得慌,心口烧得难受,嗓子眼干得冒火。走在路上,哪怕看见地上掉的半粒玉米、一片干巴巴的野菜叶,我都得弯腰捡起来,宝贝似的揣兜里,半点都舍不得扔。......” 第九卷 第2章 顾老二说饱汉子不知饿汉饥 “就十几天的功夫,我整个人就彻底脱了相。原先精神的脸,一下子塌下去了,颧骨高高鼓出来,看着特别憔悴;眼窝深深陷进去,一圈乌青,眼神浑浑噩噩的,一点年轻人的精气神都没有。以前我走路大步流星、脚下带风,后来步子轻飘飘的,跟踩棉花似的。下地干几分钟农活,就满身虚汗、浑身发软,只能扶着锄头弯着腰大口喘气,半天缓不过劲。” “歇会再讲吧,一会你也一样该喘了。”顾晓丽看着这老头有些兴奋,不由得担心地说道。 “没事,没事。你奶奶看我一天天瘦得脱形,心里疼得慌。她知道我食量大,最扛不住饿,每次盛糊糊,都偷偷从自己碗里匀出小半勺,悄悄推到我跟前。可我抬头看着你奶奶那张干瘪蜡黄、憔悴无神的脸,说啥都不肯吃,默默又给推回去了。我心里明镜似的,她年纪大了,身子本来就弱,她再少吃一口,真容易熬不住。我年轻、身子骨硬,再苦再饿,都能多扛一阵子。” “夜里是最难熬的。东北的秋风又冷又硬,透过破旧的窗纸往屋里灌,冻得人浑身发凉。我蜷缩在破炕席上,肚子一阵一阵抽着疼,空落落的,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就那几样吃食:热腾腾的玉米面饼、扎实的粗面窝头、香喷喷的白米饭。好几次梦里大口啃着干粮,吃得踏踏实实,可一睁眼,啥都没有,就剩冷冰冰的土炕和空荡荡的肚子,嘴里全是苦涩味。” “日子越熬越难,生产队最后那点救济粮也彻底断了。三姓屯彻底没了盼头,家家户户全靠啃草根、扒树皮硬撑,那时候能找着一口能入口的东西,就算捡着宝了。长期沾不到半点正经粮食,我的身子彻底垮了。浑身浮肿得厉害,手脚胀得鼓鼓的,手指轻轻一按就是一个深坑,半天都弹不回来。” “从前能扛百斤重物的身子,那会儿虚得就剩一副骨架。别说上山找吃的、下地干活,就连起身走几步路都费劲。我整天蜷在炕角,懒得动、懒得说话,开口都是有气无力的,彻底没了那股鲜活劲儿。” “屯里不少人家熬不下去,可以说今天东家借给西家一碗米,明天就赶快来要了...... “有一天晌午,我实在饿得头晕眼花、浑身脱力,实在扛不住了,慢慢蹲在门口那棵老榆树下。心里想着,看来啊,今天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后院的李四他爷爷路过,一眼就瞅见我不对劲。往日里生龙活虎的大小伙子,那会儿饿得面黄肌瘦、蔫头耷脑,看着都快要熬不住了。李大爷心里发酸,实在不忍心,从贴身衣兜里摸出一小块干硬的窝头,悄悄塞我手里。” “现在看着一小块干窝头不值钱,可在那年月,那是能救命的金贵粮食!我攥在手里,粗糙的手指头都控制不住地发抖。这是我整整三天,吃到的唯一一口正经粮食。我舍不得大口嚼,就一点点抿、一点点含,让那点粮食味,慢慢压一压肚子里的空疼。” “就这一口干粮,总算给我身上攒出一点力气。饿到快没命的我,看着好心帮我的李大爷,当时眼泪立马就下来了,双腿一软,直接给老爷子跪下去了。这份恩情,我记了一辈子,到老都不敢忘。” “人饿到极致,真的能磨没所有精气神。以前我最是爱说爱笑、爱凑热闹,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可熬过那场粮荒,才知道,什么都是白扯,有粮食能活命才是真的。” “那年月最让人寒心的,就是人和人不一样。屯里大半人都啃树皮、挖草根、饿肚子熬命,可条件好的人家,日子照样滋润。就屯子后院老吴家,他家几个孩子,偷偷在家吃豆包,一个个依旧白白胖胖的。” “有一回她们来你奶奶家取犁杖,站在锅边瞅着我们家一锅稀溜溜的野菜汤,锅里半粒米都没有,一家人就靠这清汤寡水充饥,两个姑娘当场就咧嘴,满脸嫌弃。往回家走的时候,姐两个还不住地说着瞧不上那菜汤的话语,可是那已经是你奶奶家能喝上的很知足的饭食了。” 饱汉子不知饿汉饥,自家顿顿有干饭下肚,反倒随意揣度旁人的难处。 那吴家的几个半大姑娘从顾家串门回来,一踏进自家院门,便凑到母亲跟前叽叽喳喳地吐槽,眉眼间满是轻视:“妈,您是没瞧见老顾家平日里吃的东西,那哪里能算得上正经饭食?一口大铁锅里面,漂的全是清寡的野菜叶子,汤水稀得能照见人影,半粒白米都寻不着,他家大大小小一大家子靠这个填肚子,怎么可能吃得饱!” 这话一字不落落进老他爹吴大叔耳朵里,他当即沉下脸色,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当场就把两个碎嘴的孩子拉到跟前狠狠训斥起来,声音洪亮又严厉:“都给我住嘴,不许随便胡乱议论别人家的光景!往后也安分些,少东头东家串门、西头西家闲逛,成天盯着旁人家里的吃食长短!老顾家哪里是没粮食,人家是心里有数,有存粮也舍不得随便挥霍,一心省吃俭用踏实过日子!你们若是再敢探头探脑偷看人家锅里的饭菜,在外头乱嚼舌根搬弄是非,看我拿木棍打断你们的腿......” 顾老二说到这儿,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感慨。几十年一晃就过,苦日子早就熬到头了,可当年饿肚子的绝望、人情的冷暖、缺粮的恐慌,早就刻进骨头里了,这辈子都忘不掉。也正因如此,他如今见着粮食,就总想多囤点,心里才踏实...... 第九卷 第3章 起疹子的小仔 “这老头,一口气说完累不累啊,你看粉丝们都听你说故事了,” 顾晓丽看着老爹有点累了,于是劝着:“爸,咱们明天再说,故事得留着点说啊,大伙明天再听吧,让老头歇歇去。” “这顾二哥,这精气神一点都不像八十来岁的人了。” 王三媳妇一直在镜头前,想着没事帮着宣传一下,没成想听着老实巴交的顾二哥忆苦思甜来了。 “是啊,这老头精气神不错,看这样是一辈子心眼好使,老来享福来了。” 有粉丝在镜头前留言道。 “我给我家孩子叫到镜头前来了,让他听听,人生多不易啊,平时我们唠叨不爱听,这回真真的听着顾大爷讲真实案例了。” 镜头前的粉丝为了表示感谢,还给了一个礼物。 于是马丫在镜头前直呼感谢...... 不一会,只见马丫悄悄地拿起手机来到顾晓栋跟前,给顾晓栋看数据,于是小声地说道:“今天收获颇丰啊,历来最高值,看来直播间这帮人一听爸讲粮荒的故事,都心里有感触了,几乎次次大米被抢购一空。” “那就多上点,尽量多让利,你看大家这么信任咱们,咱们也尽量回馈一下,人心都是肉长的,谁都知道轻重,咱家的米质优价廉,大家能不帮着宣传么?” 顾晓栋开心地和媳妇说着。 夜晚,顾晓丽在床上没事翻看手机,一一回复着微信上面的留言,忽然老侄子的微信来了一条信息,顾晓丽连忙打开一看。 “老姑,干什么呢?” 老侄子小顾仔发来这样一条信息,于是顾晓丽回复道:“没干什么,歇着呢,怎么想老姑啦?” “嘿嘿,老姑,我都不是小孩了,还说那么肉麻的话干嘛!我妈是不是睡着了,给她发信息没回复,你们现在到哪里了?” 老侄子因为找不到妈,想着妈和老姑一起呢,找到老姑一样找到妈。 “现在马上到牡丹江了,打算带他们去镜泊湖看一下,还有之前看过的电视剧《智取威虎山》,再去雪乡,去看看林海雪原。我们小时候最喜欢的电视剧了。相信那几个老头老太太一定会非常向往的。” 顾晓丽有点困,上下眼皮打着架地和老侄子说着。 “你妈睡着了,这一天直播太累了,你找她什么事?明天再联系不行么?” 顾晓丽对着老侄子发着语音。 只见手机对面发来一张图片,图片上是小顾仔发来的一张身上长了些疙瘩的照片。 随即紧跟着小顾仔发来了一条语音:“老姑,你看这是不是还是小时候那种疹子啊,你看红红的,吓死我了。” 顾晓丽认真地看了看,“不是,你小时候已经起过了,不会再起了,人的一生有可能完全不起,有可能起也是起一次。” “那就好,那就好,你不知道,老姑,吓死我了,我以为还要起呢,那估计我就遭罪了。” 小顾仔一听老姑这样说放了心,家中最明白这些事的非老姑莫属。 “那拜拜老姑,注意我爷爷我奶奶他们啊,别累着,拜拜,我踏实的睡觉了。” 说罢小顾仔发来一个晚安,就再也没消息了。 被老侄子一打扰,顾晓丽完全的睡不着了,今天他们住的旅店,相比房车还是舒坦一些,她转头看了看床对面的大姨和老妈,睡得比较踏实,大姨平躺着,睡得自然安稳,而老妈则是始终佝偻着身体那样睡着,自打自己记事起,老妈就那样佝偻着身体睡着,或许是和小时候的经历有关吧。 别看老妈白天喜笑颜开的,什么都不在乎,可是只要夜间,她就会佝偻着,看着那睡姿,都觉着让人心疼。 那年顾晓栋和马丫在北京打工,把孩子留在了家中,小仔在上幼儿园,每天想妈想得哭唧唧的,孩子白天蔫吧,晚上哭,作为奶奶的林兰秀,抱着老孙子拍着睡。 可是即便这样,孩子还是很上火,一来二去,孩子越来越不愿意说话了。 恰逢那时候幼儿园有孩子起疹子,疹子传染性非常强,第一个起疹子的孩子刚被放假在家休息,班级里面就又出现了三四个孩子起的,其中就包含顾小仔,林兰秀的小孙子。 开始时候大家都没在意,林兰秀让老孙子在家,关上窗户关上门,疹子最怕风了。 给孩子吃点药,随后就该干什么干什么,疹子出全了就好了。 老孙子在屋里哭,最爱吃好吃的也不吃了,就是找妈妈,哭的林兰秀跟着直抹眼泪,可是老儿子儿媳刚去北京没多久,要是现在回来,来回的车费都还没挣出来呢。 哭哭吧,不是当奶奶的狠心,林兰秀知道,这孩子连不舒服再想妈的,心疼也没办法。 老孙子在屋里哭的嗓子都哑了,林兰秀在旁边也是只抹眼泪,自己遭罪一辈子,一点家底都没给孩子攒下,到头来还得外出挣钱,留下老孙子。 老孙子自小就在林兰秀的身边长大,林兰秀可以说对这个老孙子是格外的疼,有好吃的都是偷着藏着给老孙子留着,她心疼孩子啊,可是为了生活,能怎么办呢? “老孙子,奶奶给你做疙瘩汤好么,我老孙孙最爱吃了是吧。”林兰秀悄悄地开门进屋,来到老孙子的身边,疼爱地问道。 “我不吃,我要妈妈,奶奶,带我去找我妈好不好,求求你了奶奶。”顾小仔哭的都累了,只是眼泪还是顺着眼角流着,“我要找我妈。” “我要妈妈。”孩子喊得每一句话都揪着当奶奶的心,一辈子没被事难住的林兰秀,这回是难着了。 “老孙啊,咱吃点饭啊,吃完饭有力气,病好了奶奶领着你去北京找你妈好不好。”林兰秀商量着老孙子,只要孩子爱吃饭,病好了就没事了,实在不行放假了自己领着孩子去北京,领着孩子呆半个假期,慢慢的扔习惯了就好了。 “真的么,奶奶,你没骗我吧?”别看孩子小,是非常聪明的一个孩子,一听奶奶回复的这么快,想着奶奶不会是骗人吧? 第九卷 第4章 想妈的孩子 “奶奶没骗老孙孙,老孙孙起来吃点饭好不好?” 林兰秀拿来了小勺和小碗,把疙瘩汤一点点地喂给老孙子。 小仔浑身刺痒肿痛,浑身的疹子火烧火燎地疼,心里头又满是对妈妈的想念开嘴,看着老孙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林兰秀的心揪得慌,满眼都是心酸的眼泪,这还是那个往日里跟爷爷奶奶、老姑抢面条吃,活蹦乱跳的老孙子么! 孩子勉强喝了两口,疹子钻心地疼,又实在咽不下,索性再也不喝了,好歹的不哭出声,只是蔫蔫地垂着脑袋,林兰秀见他消停了一些,便继续拿着去院子外面拾掇着柴火。 “二嫂子,你家小仔好些没?” 邻居王家老二媳妇趴着西墙头问着林兰秀,脸上露出了关心的神色,那么点的孩子,浑身起满疹子,爹妈又不在身边,太让人心疼了。 “好赖的不哭了,身上疹子又红又肿,孩子疼得一直哭,刚消停点。你说这怎么忽然就起疹子了呢,这几年也没听说小孩子起这么严重的,一连好几个孩子都染上了。” 林兰秀放下手中的羊叉,对着西院邻居满心抱怨着。 “艾玛,你不知道二嫂子,幼儿园都放假了,小学一二年级也放假了,老师都不让这些孩子乱跑,你看我都不敢上你家串门,这来回走路都带风,怕折腾你家小仔。”王二媳妇实际是怕传染给自己的孙女,但是话也分怎么说嘛。 林兰秀听着邻居娘们这样说话,于是低下了头,继续手中的动作,会说不如会听的,净跟我整没有用的,怕传染自己家孩子就直说,还拐弯抹角的,谁稀罕你来似的。 邻居家的小孙女在读小学一年级,这回也被放假在家,压根不让出门玩,王二媳妇早就把屋里屋外拿醋熏了个遍,十分害怕自家小孙女被传染上疹子,遭这份罪。 “这孩子哭了一整天,身上疼加上想妈妈,眼泪就没断过,刚刚好点,蔫吧地躺在炕上睡了。嗨,你说,家里有一个孩子生病就得跟着操心另一个,我那外孙子在读三年级呢,可千万别被传染上,这几天我也不让晓丽往这边来了,免得来回走动把疹子传染给那一个,眼下这一个就够让人受的。” 林兰秀抱完一捆柴火叶子,把柴火捆放在墙边,“这天空气潮湿啊,看样子马上就要下雨,没事多备点柴火,省得下雨之后没有干柴生火做饭。” 随后林兰秀又说道:“他二婶子,我就不让你进到屋里来了,两家都有小孩子,千万别互相传染上疹子。” “多拿醋熏熏屋子,好好消消毒。” 王二媳妇隔着墙头扯着嗓子嘱咐着林兰秀。 “嗯,知道了,等会儿我就去十字街小卖部买两瓶醋,再去晓栋闲置的房子那边看一看,也好几天没过去打理了,把门窗全部敞开通风散散潮气,你说养这么多孩子有什么好处,有一个操心一个。” 林兰秀推开屋门走进屋里,把感慨的尾音落在门外,也不知道王二媳妇听没听清,对方有没有再接话就不知道了。 顾小仔躺在床上,浑身疹子灼痛难忍,心里满是放假之后去北京看望妈妈的期盼,半睡不睡地躺着,奶奶和邻居在外说话的声响在耳边嗡嗡作响,迷迷糊糊的,压根听不清她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妈妈,妈妈。” 梦呓中的顾小仔,睡梦中还在喊着妈妈,身上疹子一阵阵刺痛,实在难受得浑身发软,没有半点力气,意识飘飘忽忽的,恍惚间竟感觉妈妈已经回到自己身边,耳畔仿佛听见妈妈温柔开口说:“儿子,妈妈再也不走了。” 实际远在北京打工的马丫,完全不清楚自家孩子在家,被疹子折磨得疼痛,日思夜想哭喊着找妈妈。 她才刚来北京没多久,日日都在为柴米油盐的生计发愁,这个月工厂加班多,能多挣上一笔工钱,起码够交这个月的房租,她一心多挣钱,盼着过年能早点赶回老家,好好陪着儿子。 看着老孙子躺在床上安静下来,林兰秀总算稍稍放下心来,心里暗自宽慰,再挺一两天就能熬过去,疹子全部出齐以后,这辈子就再也不会出了。 自己的三个儿女小时候全都没出过疹子,平日里只是听街坊邻居说起别家孩子出疹子遭罪,万万没想到,如今反倒轮到自家老孙子受这罪了。 到晚上吃饭的时候,孩子依旧没怎么吃东西,好在不像白天那样不停哭哭咧咧,只是时不时因为身上疼小声哼唧两声,林兰秀总算放宽几分心,看样子也就两三天的功夫,等疹子全部发透好转就没有大碍了。 忽然看见老孙子难受地抬起小手往脸上使劲挠去,林兰秀心里一紧,生怕孩子把脸上的水泡挠破留下疤痕,连忙伸手挡住孩子乱动的小手,这时候林兰秀才清清楚楚看见,孩子手的手掌、指头上也全都布满透亮水泡,哎呀,眼前这一幕实在触目惊心,让人心疼啊...... 林兰秀连忙把老孙子的小手轻轻塞进被褥里头,一下下地轻轻拍着老孙子的后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乡村土谣,只想借着歌声安抚浑身疼痛、思念妈妈的老孙子,让他能安心入睡。 九点多的时候,顾老二才在外看完牌回到家中:“哎,老婆子,我老孙子现在好点没,晚上肯吃饭没?” 林兰秀抬眼瞅了瞅脚下晃晃悠悠、一身烟袋油子味的顾老二,心头火气顿时不打一处来,“成天就知道出去打牌玩乐,孩子在家被疹子折磨得哭了一整天,浑身疼喊妈,你也不知道早点回来搭把手干点家务照看孩子。” “我回来又能干什么,我是能替他身上起疹子遭这份疼,还是能替出?待在家里听着孩子一声声哭,我心里也跟着难受堵得慌,我不出去溜达散心,在家里面又能干什么?家里还有现成热饭没,我到现在还没吃上晚饭呢,给你,今天打牌赢了十块钱,你拿去给我老孙子买点爱吃的零嘴。” 顾老二把手里十块钱随手扔给林兰秀,转身快步走到老孙子身边,低头望了一眼床上满身疹子的孩子:“疹子全都出齐了就慢慢好了,我们这辈人小时候不全都出过一回嘛,忍一忍就过去了。” 林兰秀把那十块钱稳妥揣进衣兜里,抬眼瞥了一眼一心只想着找饭吃的顾老二,一言不发,没有接他的话..... 半夜时候,惦记孩子睡得迷糊的林兰秀,忽然听到孩子哇的一声大哭,她惊慌地抬起胳膊,打开电灯...... 第九卷 第5章 入院 孩子越哭越严重,林兰秀不由忽地坐了起来。她把老孙子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可是孩子越哭越严重,而顾老二在炕头,睡得跟个死猪一样。 上个星期和爷爷奶奶玩牌,还说奶奶真几把赖的老孙子,如今不再转动他那聪明的小眼睛,只是嗷嗷地哭起来没完。 整个一个晚上,林兰秀几乎没合眼,早上她直接喊起顾老二:“诶,傻子,起来煮点粥,给孩子做点饭。” 顾老二没说什么从炕上爬了起来,他走到外面去抱墙根的柴火,这时候邻居王二嫂倒完尿桶路过问道:“二哥,你家小仔好些没,是不是半夜又哭了。” “可不是,这孩子,昨天哭了一宿,现在的孩子就是娇气,你说我们那时候哪敢哭啊!”顾老二撅着嘴,带着惺忪的眼睛,嘟囔道。 “妈,小仔好些没?”顾晓丽不放心,大清早就打来了电话。 “老姑娘,哭一晚上啊,还有点热,现在这孩子更蔫吧了,妈有点害怕了。”林兰秀看着老孙子抹着眼泪和顾晓丽说道。 “不行上医院吧,别在家挺着了,万一有个好歹可怎么办?这样,妈,我让邻居瞅一眼家,我和你一起带着小仔去城里医院看一下。你收拾一下,我让出租车去接你,到我门口后我再上车,准备吧,这就去了。”顾晓丽说完放下电话后立马给十字街跑出租的朋友打了个电话,让他去接自己的妈和老侄。 待林兰秀费劲巴拉的把捂得严实的老孙子弄上车,坐上出租车,她看着蔫蔫沉沉、没一点精神的老孙子,吓得只抹眼泪。 “二娘,这小仔怎么了这是,感冒啊?”出租车司机问着林兰秀。 “出疹子了,满身都是,这孩子哭了一夜,哭累了,现在一点劲都没有。”抽搭的林兰秀说道:“实在是没招啊,他爸妈没在家,你说我这什么都不懂,要是严重可怎么办,上城里看看吧。”林兰秀眼巴巴地看着司机,希望他能说句孩子没大事的话。 “你坐好了,二娘,我开快点,早点到医院,不用怎么排队,不麻烦。”司机说完就踩紧油门往十字街方向开去...... 顾晓丽早已等在路口,看着车过来马上开门上车。 “怎么样啊,小仔,跟老姑说句话。”顾晓丽回头看着老侄子,孩子还在迷糊,任凭她怎么呼唤都不回复,哪里还有平时心眼贼多、格外会来事的顾小仔半点模样。 “五哥,双城有没有专治疹子的医院啊,这孩子两天没见着,怎么更瘦了,不行我问问我同学。”顾晓丽看着老侄子这样有点慌神,正想问问司机,忽然想起给城里医院的同学打电话问问情况。 “喂,琳琳,我问你一下啊,我老侄子出疹子了,咱双城医院哪个科室是治疗这方面的啊?”顾晓丽此刻屏住呼吸,生怕漏掉同学说的只言片语。 “是不是水痘啊,现在孩子得的可多了,你们啊,直接去哈尔滨医院吧,去医大二院儿童专科,孩子怎么样啊?发不发烧?”同学在电话那头关心的问着。 “发烧,我妈说昨天晚上低烧。”顾晓丽一听老同学这样说,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直接去儿科急诊吧,别拖了,估计得住院,需要钱么,跟我说下,不够我给你转。”身为医生的同学这几天见得多了,不少小孩都因重症水痘住院,花销也不小,担心顾晓丽手头钱不够。 “够,够,谢谢你啊,琳琳,你可是帮我大忙了。”顾晓丽说罢放下电话道:“五哥,直接去医大二院吧,那里有专科,回头麻烦你返程跟我爸说一声,让他给我们收拾点住院的东西送过来。” “好,知道了,坐稳了,我快点开。”于是,一路上,从三姓屯出发的出租车一路疾驰,向哈尔滨驶去...... 司机车速开得极快,原本两个多小时的车程,硬生生缩短了不少,很快就抵达了医大二院。顾晓丽先扶着老妈坐好,让老妈稳稳抱着孩子坐在门诊大厅椅子上,自己便马不停蹄地忙活起来。 她一路来回奔波,排队挂急诊、取挂号单、取缴费票据、核对科室位置,跑前跑后忙个不停,额头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汗珠,满头满脸都是热气。 此刻孩子状态极差,整个人软塌塌瘫在奶奶怀里,双眼紧闭,小脸惨白泛青,浑身滚烫发着低烧,原本满身的疹子红得发亮,看着格外吓人。他连微弱的哼唧声都没了,呼吸微弱又急促,四肢绵软无力,看得林兰秀心都揪紧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没一会儿就轮到他们就诊,顾晓丽赶紧抱着孩子冲进急诊诊室。医生立刻细致检查孩子全身疹子、测量体温、查看精神状态,听完母女二人讲述孩子整夜哭闹、持续低烧、精神萎靡的情况,当即判定孩子水痘症状严重,伴随高热风险,必须立刻办理住院隔离治疗,避免引发肺炎、脑炎等并发症。 随后医生快速开具急诊检查单、住院单和各项诊疗医嘱,安排优先入院。顾晓丽不敢耽误,拿着单据飞快往返缴费、录入信息、办理住院登记、对接护士站,走完所有入院流程后,护士很快过来接手,将孩子转入儿科隔离病房。 医护人员麻利地给孩子接上体温监测仪、贴上退热贴、建立静脉补液通道,严格按照医嘱开展治疗:持续实时监测体温、心率、呼吸,进行抗病毒、退热、抗炎补液对症治疗; 定时消毒皮肤,清理患处,防止疹子破溃感染;全程卧床隔离,密切观察孩子意识状态、体温波动和有无呕吐、抽搐、嗜睡加重等危重情况,一旦出现异常立刻急救干预。 全程孩子始终昏昏沉沉、毫无精神,任凭医护人员操作,不哭不闹不动,身子软得像一摊泥,病重得让人心慌。 林兰秀守在病床边,看着毫无生气的小孙子,攥着孩子冰凉的小手,一直默默掉泪,满心都是后怕和无助。 “马丫啊,快回来吧,小仔严重了,在医大二院呢,医生说,这孩子要是再晚来就......”顾晓丽吓得不敢再说什么了,只能这边听从医生的医嘱,告诉弟媳也不敢太说的严重的话,毕竟从北京回来,动车也要七八个小时呢...... 第九卷 第6章 安稳的依赖 正在上班的马丫一听说,她手上的零件 “哐当” 一声落在操作台,脸上瞬间没了方才干活的安稳神色。流水线车间机器轰鸣着,平时听惯了的机器声,此刻是如此吵闹,马丫的心啊,抬起头来找不到了方向。 她顾不上整理手边堆着的半成品,慌忙一把扯下身上沾着机油味的蓝色工作服,随手往储物柜里一塞,快步冲到车间主任的办公室。她心里急得怦怦直跳,语速都快了大半,匆匆跟主任说明情况,主任见她神色焦灼,还是孩子的事,很快批了临时事假。 马丫道过谢,转身几乎是小跑冲出车间,穿过熙熙攘攘的厂区通道,一路快步奔到工厂大门口。 厂区门外车流往来,她站在路边不停张望,高高扬起手臂不停挥舞,好不容易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拉开车门一头坐进后座,她急促地跟司机报出目的地北京站,催促师傅尽快赶路,一颗心早就飘向了火车站,只盼着能早点赶到。 坐在疾驰的动车上,马丫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心底彻彻底底空落落的,半点着落都没有。 视线扫过窗外,田野、屋舍、行道树全都化作一道道飞速倒退的虚影,模糊得辨不清轮廓,天地间仿佛只剩不停向后奔逃的风景,前路一片朦胧,望不到尽头,越看心里越发发慌。 耳边绕着车轮碾过铁轨持续不断的 “哐当” 声,混着车厢里乘客的闲谈、孩童的嬉闹、乘务员温和的播报声,周遭人声鼎沸,可这些热闹全都隔着一层,钻不进她心里,反倒衬得独处的她愈发焦急,她的心啊,此刻在哭泣...... 后背贴着微凉的座椅靠背,布料带着车厢里淡淡的冷气,指尖紧紧攥着随身的布包,掌心沁出一层薄汗,指尖微微发僵。 窗外吹进来的风掠过脸颊,凉丝丝的,却吹不散胸口沉甸甸的茫然。 她身子安安稳稳坐着,心却悬在半空,飘来荡去,不知该落向何处,对孩子病情未知的忐忑,一点点填满了这份空洞。 她,身子死死贴在座位上,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手心全是冷汗...... 一想到家里那个平日里活泼调皮、叽叽喳喳围着大人转的儿子,此刻正躺在医院里受苦,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揪着,闷得喘不上气。 她满脑子都是孩子哭红的小脸、蔫巴巴没精神的模样,越想越怕,越想越慌,脑子里不停脑补各种不好的画面,悔得肠子都青了,恨自己没能陪在孩子身边。她满心懊悔,只怪自己一心挣钱忽略了孩子,满心都是愧疚,生怕晚一步就再也见不到孩子鲜活的模样...... 如今只怪火车太慢,可是,这已经是最快的动车了,车票要比平常的普快贵上一百多,还要七个小时才能到呢。一路上,马丫不停地打电话问着顾晓丽,希望听到孩子没什么大问题。 可是得到的回复都是,现在医生还没说什么,只能是先住院,观察着...... 每一次听完电话,马丫心里就更沉一分,她对着电话红着眼,声音哽咽,满是自责:“晓丽姐,辛苦你和妈了,都怪我不好,我不该出来上班,把孩子丢在家里,要是孩子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原谅不了我自己。动车怎么这么慢啊?” 六点多的时候,马丫终于到达了医大二院,见到的是儿子好几个输液管挂着水,嘴上还有呼吸罩,吓得她立马扑到儿子的身边:“儿子啊,妈妈回来了,妈妈回来了啊,没事啊,坚强一点,没事的啊。” 尽管马丫唠唠叨叨地一句一句地喊着儿子,却没有得到儿子的一句回复,哪管点一下头也好...... 平时幻想着儿子见到自己张开手臂扑向自己的模样,此刻迹象全无,“儿子啊,你这是怎么了,你别吓唬妈妈啊。” “医生说挺严重的,再晚来就有危险了。”顾晓丽眼泪酸酸地跟弟媳说着,而林兰秀,早就在孙子的旁边,吓傻了...... 马丫听完这话,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看着奄奄一息、浑身是管子的儿子,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颤抖着轻声说道:“都怪我,是妈妈不好,妈妈贪心出来挣钱,把你留在家里,我的宝,你千万不能有事,你要是出事了,妈妈活着还有啥意思。”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医院的长廊渐渐安静,只剩病房里仪器滴滴答答的声响,单调又磨人。 夜深人静,转眼就到了半夜,原本平稳躺着的小家伙忽然变得躁动不安,小脸憋得通红,小小的身子时不时轻轻抽搐,呼吸也变得急促紊乱,格外难受。 马丫一刻也不敢合眼,小心翼翼地将虚弱的儿子轻轻抱在怀里,一点点调整姿势,生怕扯到他手上的输液管、影响他呼吸。孩子浑身发软,毫无力气,只能无意识地轻轻哼唧,微弱的声响听得人心头发紧。 看着儿子插满管子、虚弱不堪的模样,感受着孩子发烫的小身子和不稳的呼吸,马丫心里又疼又怕,积压一路的担忧和慌张彻底绷不住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往下掉,止也止不住,浸湿了胸前的衣服。她不敢哭出声,怕惊扰到孩子,只能死死咬着唇,一遍又一遍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小声呢喃着安抚,整夜整夜抱着孩子不敢松手,眼泪从头到尾就没停过。她贴着孩子的小耳朵一遍遍哄着:“儿子别怕,妈妈不走了,妈妈一直陪着你,以后妈妈寸步不离,再也不离开你了,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一旁的林兰秀和顾晓丽也彻夜未眠,默默守在病床边,看着孩子痛苦的样子,心里又慌又熬,满心都是煎熬。 就这样整整熬了两天两夜,经过医生的对症治疗和精心护理,孩子的病情终于慢慢稳住,不再反复发热,躁动也渐渐褪去,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些许。 这天上午,安静躺了许久的小家伙,眼皮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睛。他眼神还有些涣散,虚弱无力,转动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紧紧抱着自己、满眼疲惫的妈妈。 积攒了许久的力气,只够他发出一丝微弱细碎的声音,软软地喊了一句:“妈……” 话音落下,孩子的眼眶一红,眼泪顺着脸颊哗哗往下淌,是委屈,是想念,是难受,也是终于安稳下来的依赖。 这一声微弱的呼唤,瞬间击溃了守在床边的三个人。马丫僵在原地,两日夜的担惊受怕、彻夜无眠的煎熬瞬间爆发,眼泪汹涌而出,紧紧抱着儿子,又心疼又庆幸。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道:“哎!妈妈在!妈妈在呢!我儿子终于醒了,吓死妈妈了……你可算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旁边的林兰秀看着苏醒过来的孙子,悬了两天的心终于落地,老泪纵横,一边抹眼泪一边轻轻摸着孙子的小脸,满是心疼。 顾晓丽也红了眼眶,泪水不停滚落,这些天的焦灼、担忧、劳累一扫而空,只剩下满心的惊喜和宽慰。 三人的眼泪交织在一起,既有看着孩子受苦的满心心疼,也有孩子终于转危为安、缓缓好转的惊喜与开心,紧绷了两天的气氛,终于在这一刻,变回了平常的模样...... 第九卷 第7章 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虽说孩子醒过来了,可是还是高烧不退,每天晚间是家人最担心的时刻,白天期待好转,夜间提心吊胆...... 经过几天的接连不断地高烧,药物治疗,物理治疗,终于在第五天的时候,顾小仔不再持续地发烧不退了...... 孩子见好,林兰秀就先回了家,家里那爷俩这些天不知道会什么样子呢,顾老二也不会做饭,偶尔再耍两把,外孙子都不知道每天能不能正常吃饭。 顾晓丽和马丫在医院陪了十来天,待孩子身上疹子没有多少了,医生终于说没问题,可以出院后,于是顾晓丽办理好出院手续,来回一路,一算下来这些天花了竟然有七千多块,够顾晓栋三四个月的收入了。 可以说顾晓栋白干了三四个月,好歹的孩子的性命无忧,这就是最大的宽慰了,钱可以再挣,可是万一孩子有个好歹的,后悔都晚了。 顾小仔出院后,还有几天就放假了,于是干脆也不用再去幼儿园了,林兰秀和马丫休整几天后,和老孙子娘三个一起踏上了去北京的路程。 顾晓栋的房子彻底地空着了,于是马丫攥紧钥匙趴着墙头,告诉了邻居老赵家,“大婶,我们不在家麻烦帮我们看管一下屋子吧,这是屋门钥匙,你家要是来且住不下可以上我家烧烧炕,可劲住。” “晓栋媳妇,哪有那么多人啊,行,你放心吧,到时候我让你大叔给你瞅着,我让他去你家住,我俩一人住一座,省的我烦他。” 赵大婶顺手收下钥匙,嘴角挂着笑意。 马丫很大方地把钥匙交给了邻居大婶,却没想到没多久后,这一举动,给自己家和大姑姐顾晓丽埋下了祸端...... 夏天有点闷热,顾晓丽的服装生意也很忙,顾老二没事就是溜溜达达看看牌,回老姑娘家吃顿饭,然后晚上就是回自己家呼呼大睡,完完全全什么事都没有,优哉游哉地每一天。 这一天顾晓丽活不是那么多,心里惦记弟弟空置的宅院,她想着去弟弟家看看去,夏天闷热,也不知道衣服被褥潮不潮湿,太阳大好,没事给晒晒,免得发霉,返潮。 当顾晓丽来到顾晓栋家,打开没有锁着的房门的时候,脚步猛地顿住,她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外屋地锅台已经造的不成样子,满地的柴火叶子,满屋子的臭味,原来弟媳妇喜欢的不得了的木锅盖,此刻地上斜放着一个,另一个虽然在锅台上,却也是被什么东西啃的囫囵半片,不成样子。 顾晓丽慌忙抬手捂住嘴,蹙紧眉头不得不往屋里走看着究竟,这时候,她听到了吭叽吭叽好像猪的声音,随后有小猪仔尖锐的叫声。之后还有人在说话,“你这个傻猪,怎么当妈的,自己孩子压住了都不知道。这半夜人不在跟前的话,擎等着压死了。” 顾晓丽眉头一竖,心底火气直往上窜:这是把房子当成猪圈养猪了,这他么的,真是欺负人啊。 “哎呦,晓丽来了啊,没事,不用惦念,我看着屋子呢,每天都来睡觉来。” 赵大栓斜靠门框,晃着身子嬉皮笑脸地看着顾晓丽。 顾晓丽看着屋里的景象,立刻把脸就撂下了:“不是,大叔,你看你来谁来我不说什么,你怎么把猪弄进屋子来了呢,这是人住的,不是牲口住的。” “你看你这孩子说的,我这不是猪下崽了么,正好在这屋睡,看屋,那猪下崽子不得在跟前么。” 赵大栓此刻脸色有点不好看,板着脸耷拉着眼皮...... 顾晓丽看着地上的那两摊猪屎,胃里一阵翻腾,直接跑到外面干呕起来。 “现在这年轻人,净假干净,好像她不拉似的。” 赵大栓撇着嘴兀自地磨叽着,对于自己的行为,完全没有觉着理亏。 顾晓丽缓过不适狠了狠心,又返回了屋子,“大叔,你给这猪弄走吧,你看这屋子霍霍地,那好不容易买的木锅盖都废了,这屋里地的地砖还能要么?” “我为什么要把猪弄走,这是你家啊,你说了算,这地到时候一擦就干净了,那个木锅盖早就要滥了,被猪一拱就裂了,晓栋打工能挣钱,一个锅盖算什么。” 赵大栓抱着胳膊自以为是地说着,几句话却把顾晓丽的肺都快气炸了。 “大叔,你家要是屋里养猪我不说什么,跟我没关系,可是这是我弟弟家,不是你家,我弟弟不在家,你不能霍霍人吧。” 气愤的顾晓丽此刻也不觉着屋里味道有多么的恶心了,气的耳根发红,于是小声嘟囔着,“哪有这么不要脸的,这哪是人办的事啊。” “什么叫霍霍人,我给他看房子,现在这里就属于我的,我说了算,这就是我家。你能呆就呆,不呆滚旁边拉去,别在这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赵大栓叉腰挺胸倚老卖老,装傻充愣,内心想着,一个小毛丫头我怕你,就你爸来了我都不在乎。 “什么你的房子啊,你怎么这么不知磕碜,这是我弟弟家,你痛快地把猪弄走,弄不走今天我就拿药药死它。” 顾晓丽此刻气愤难耐,往前跨出一步,终于不再客气,直接说起了狠话。 “哎呦,你个丫崽子,你来跟我装大爷来了哈,别说你,就是你家三辈来了我都不怕。” 赵大栓此刻叉着腰往前跨步,一副毫无畏惧的样子,作势要来揍顾晓丽的样子。 顾晓丽一看这赵大栓蛮不讲理,想着自己一个女的,跟这种喝点逼酒就装蒜的人硬来犯不上,真要是挨两下子,屯子里面住着,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她思考了一下,于是抬起腿,就去后院的老赵家,去找赵大栓的二弟,让他来给自己评评理。 老赵家人哥们比较和,平时和林兰秀相处的都不错,顾晓丽觉着赵老二是明白人,让他来说说自己的哥哥,把猪弄走,不能这么霍霍房子啊...... 第九卷 第8章 一个顶俩的顾晓丽 待顾晓丽和赵二能说明了来意,赵二能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指尖搓着掌心说道:“晓丽啊,也就这几天,正好赶上猪下崽子了,等个十天八天的就挪出去了,到时候屋子拾掇一下还是原来那样。” “二叔,怎么能还是原来那样,那墙皮子都被猪拱了,再拱就房子塌的快了,你要是不去劝,我就找大队去。” 顾晓丽一看这哥们都一个揍性,甩下脸色转头就走。 “你这个丫崽子,小时候就不是东西,那放两天有什么的。早先牛马猪那不都是在屋里下崽。” 赵二能此刻不由的有些怒色,眉头紧锁。 说实在的,哥几个也是要面子的人,此刻被一个晚辈呲哒地嗷嗷喊,说出去怎么说在屯子里脸上也挂不住...... “你要是不管你就没理由呲哒我,那你怎麽不让你家大叔家的猪,上你家屋里下崽养着去,话说的都好听,霍霍别人家房子都不心疼。” 顾晓丽撂下这句话,转头就往弟弟家方向走,她边走边骂骂咧咧地,此刻气的脸色煞白,手都有些哆嗦了...... “怎么了这是,这丫头?” 弟弟家的后院邻居探出身子望着顾晓丽难看的面色,心里想到,这丫头见人都是笑脸,从来没看到顾晓丽如此失态过,这谁给气这样啊? “老叔,你说气人不,他们家猪下崽子不在他家屋里养,把晓栋家屋里当成猪圈了,人也一起住,都他么的成牲口了,我今天就去拿着二齿子给他刨出来,弄得可屋子都是猪粪,真不是人干的事,哪有一个好饼。” 顾晓丽跺着脚嗷嗷地骂骂咧咧,气愤地说讲着。 往来路过的邻居纷纷停下脚步,三三两两围了过来。 大伙看着顾晓丽脸色难看、神情气愤的模样,语气里满是关切,七嘴八舌地开口询问,想弄明白她究竟受了什么委屈,才被气成这个样子。 听完顾晓丽的讲述,后院邻居孙老叔尴尬地挠了挠头,“啊?”,他心里明镜似的赵大全做事过分了,可是却也不能说什么,毕竟跟前都有耳朵,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吧...... 围观的邻居们纷纷低声议论,有人小声叹道:“大栓这事确实办得差意思,借人房子看房,哪有这么糟践的。” 也有人连忙摆手劝阻顾晓丽:“少说两句吧,邻里街坊的,别越闹越大。” “丫头消消气,不值当气坏身子!”邻居们围拢上前伸手阻拦,好心地劝着顾晓丽,却也只能点到为止。 到了院里,顾晓丽打开弟弟的仓房,弯腰抽出里面的三齿挠子,攥紧木柄直接向屋里走去。 慢慢跟着的众位邻居一看这丫头真动家伙了,于是都伸手上前拉着,拦着的。 邻居大娘紧紧拽住顾晓丽的胳膊,连连劝说:“晓丽别冲动!真动手了有理也变没理了!” “是啊,有话好好商量,千万别动手!”人群中的孙老叔也出言相劝着。 “赵二,劝劝你大哥吧,你看和一个女的吵架犯不上,人家一躺地上,你们就花不完的钱。” 西院隔一家的邻居撞见赵二能,连忙上前在中间劝和着。 “是啊,赵二,这丫头小时候跟前长大谁不知道,最倔了,可别跟她较劲了,去劝劝你大哥,那猪崽子放外面没事了,那么大了。” 本家的顾二爷面色沉沉,心里早就不舒服了,却也不能说什么,毕竟不是自己家的事,但是一笔写不出两个顾字,老赵家欺负本家孙女,本家侄子,这也是打他们老顾家的脸么...... 赵二能一听众人这么说,起码是有个台阶下了,于是快步走进屋挥起秸秆,把老母猪赶了出来,老母猪后面跟着七八个胖的嘎油嘎油的小猪仔...... 此刻赵大栓在自己家门口刚出来,看到弟弟把猪赶了出来,瞬间火气上头,当场高声跟赵二能吵了起来:“你瞎掺和什么!我都跟晓栋打过招呼了,凭啥赶出来?” 赵二能也满心无奈,低声回道:“哥,这么多邻居看着,你占人家屋子养猪本来就理亏,别再闹得难看了!” 赵大栓一下子跳过有些豁牙子的墙头,伸手抢过弟弟手中的苞米杆,“赶出来干什么,这又不是她家,瞎跟着掺和,我给晓栋打过电话了,他同意我才给他看家呆的。” 赵大栓看着顾晓丽,用眼珠子翻翻着眼皮,直瞪着顾晓丽...... 想着再有个七八天小猪崽能满院子跑了,就放回猪圈了。没成想这丫头来搅和,碰个正着,“你等着,我就看看你怎么扬兴的。” 看着一院子人,觉着没脸的赵大栓来了这么一句,送给给顾晓丽。 “我怎么扬兴了,你们欺负人还有理了,欺负老顾家没人了是吧?” 顾晓丽攥紧拳头看着这哥们的熊样,气的真想干仗,用手指头把他们的脸挠他个稀巴烂,让他长着一张人脸不做人事...... “哎呀,你真是找揍了,我看你来碰我一下,你女的就好使啊。” 赵大栓此刻直接往前一凑,身子往前一顶,作势要往一起一碰顾晓丽,只要顾晓丽还手,他先倒地的架势、 今天,我就让你顾晓丽,老顾家,吃不了兜着走...... 顾晓丽被众人死死拽住,顾二爷和赵二能也把赵大栓拉着:“你拉着我干什么?” 赵大栓气的直怂搭弟弟,抽空还给弟弟使着眼色,嘴里还不停嘟囔:“我没错,凭啥让我退让!” 赵二能又气又无奈,压低声音劝道:“大哥!别跟她一样的了,再闹下去咱们赵家要被全村笑话!”...... 顾二爷人老经验多啊,他看着赵大栓的架势,知道是这小子没憋好屁,于是给拉架的邻居说,“快给丫头拉走,这丫头有些不懂事了啊,这事还吵吵什么,人家你二叔不是都把猪赶出来了么,这丫头,怎么一点都不通气......” 众人七手八脚把顾晓丽拉出了大门外,旁边几位邻居还在不停宽慰:“晓丽啊,算了吧,猪都挪走了,别跟你大叔置气。” “对呀,房子收拾收拾还能住,真闹大了得不偿失。”顾二爷也跟着走了出来:“你这丫头,你犯得上跟他们求真么,真要是给你赖上,不怨咱们,钱都是小事,咱正经过日子人家,耗你都跟他耗不起。” 顾晓丽很聪明的,看着众位邻居和本家二爷爷都怕自己吃亏,方才慢慢平静下来,但是气的胸口还是起伏,“哪有这么欺负人的?他就不配让我叫他大叔......” 第九卷 第9章 霸气一回 其实这邻居本就是个典型欺软怕硬的性子,平日里又嗜酒如命,整日喝得晕晕乎乎。 在家中向来独断专行,家里人谁都不敢顶撞他半句。如今竟被辈分上还是晚辈的顾晓丽当众反驳、句句回堵,争执的动静闹得整条街人尽都知道了,他脸上实在是挂不住,心里又恼又臊。 “啊,他自己家怎么霍霍我不管,霍霍我们家就是不行,他家拿他当老祖宗供着,我们惯着他什么。”顾晓丽实在是气愤,不由得继续对着众人唠叨着...... 赵大栓原本盘算着上前训斥顾晓丽几句,再顺势装作心口难受、身子不适,借着由头下台,好歹把颜面挽回来。可没承想围观的街坊连忙上前把顾晓丽拉开,他压根就凑不到近前,一腔火气无处发泄,只觉得又憋屈又窝火。暗自嘟囔着,今天这脸算是彻底丢尽了。 耍横没用上,赵大栓只能带着老脸,气哼哼地回到顾晓栋的屋子内,臊不搭地把猪往外赶。 那老母猪还一步三回头地,很怕小猪仔落下一个似的,有可能还在想着:这风吹不着,日头晒不着的日子这回算是到头了,来到他们老赵家,头回住着这么高级的宾馆,还没住够就得走,这主人啊,真不干人事。 人连同猪一并撤走了,只留下一间被造得乱七八糟的屋子。 一向爱干净、素来讲究整洁的顾晓丽,目光扫过满地杂物、尘土与乱堆的物件,看着眼前这番不堪入目的狼藉景象,一股火气直冲头顶,直气得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园子好心给他家种着,对方反倒肆意糟蹋屋子,实在是太不像话,真他么的不是人干的事! 气归气,可屋子总得收拾,活儿躲也躲不掉。 顾晓丽心里默默盘算,老爸年纪大了,这又脏又臭的活,还是自己坚持干吧! 她半分也不忍心让老爹沾手。一想到弟弟信任邻居,让他给看家。对方反倒把屋子糟蹋成这副模样,心里又添几分窝火,可再生气也无济于事,眼下只能硬着头皮收拾。 推开门窗的瞬间,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胃里当即一阵发紧。 顾晓丽强压下涌上喉咙的恶心,看着满地被踩得稀烂的猪粪,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尿骚与粪臭,心里又气又无奈:好好一间屋子,竟被折腾成这副模样,真是太糟蹋人了。 她攥紧手里的清扫工具,一遍遍给自己打气,忍一忍,收拾干净就好了。 可臭味实在太过呛人,污浊的气息往口鼻里钻,不适感越来越强烈。 终于心底的防线彻底撑不住了,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起,她再也顾不上别的,慌慌张张冲到屋外。 弯腰呕吐的时候,委屈、气愤、嫌弃一股脑涌上来,眼眶也跟着发酸,只觉得满心憋屈,怎么偏偏遇上这样不讲理、不懂感恩的邻居,还他么的多年的交情。 缓了许久,腹中翻涌的难受渐渐褪去。她擦干净脸上的泪与鼻涕,心里清楚屋子不可能一直这样撂着。 短暂的松懈过后,责任感压过了抵触情绪。她戴好口罩,暗自咬了咬牙:再难收拾也得做完,总不能一直放任不管。于是重新迈步走进屋内,耐着性子一点点清理脏乱。 “晓丽啊,干什么呢,我去你店里听说你在这里呢,怎么这么久了还没回去,好几个要熨衣服的。咦,这是什么味啊,这屋子怎么沤粪了咋的?”比顾晓丽年纪大三岁,和顾大仓同年的本家三姑来到了顾晓栋家,还没进屋就被满屋子的臭味熏得赶紧捂住了口鼻。 “三姑,你可别进来了,熏得衣服上都是味,他么的,刚才干起来了。”顾晓丽停下手中的扫把,她用园子中的土,把整个屋里地下来回搓了一遍,但是地上的痕迹还是非常明显。 “和谁啊,我怎么不知道,杂种,我赶上我挠死他。”三姑看着屋里这破烂样于是说道:“我去给你装一袋子锯沫子去,那样拾掇得干净,等收拾完的,咱俩坐他家墙头骂他去。” “咳,算了吧,生那气犯不上,我们也不在这里住,千防万防,小人最难防,这次也被我骂够呛,估计得记着我两年。”顾晓丽想得周到,毕竟是邻居,他不仁咱不能不义。 娘俩收拾到了天黑,终于把屋子拾掇亮堂了,撒了些消毒水后,顾晓丽道:“三姑,咱俩今天得好好洗洗澡,咱们去艳辉家澡堂子好好泡泡吧,估计把人家水都得弄臭了。” “臭臭呗,把别人都熏跑,浴室里面就咱俩,咱也霸气一回。”三姑开着玩笑,这句话,终于把憋闷了一天的顾晓丽逗笑了,“咱们也无声地欺负人去?” “对,欺负人去,凭啥咱们被欺负,出气去,哈哈哈!” “哈哈哈” 娘俩把马丫留在家里的破衣服挂在晾衣绳上后,拿起三姑取来的换洗衣裳道:“让雨水来冲刷吧!猛烈些!哈哈哈!” "哎呀,你们娘俩这是从哪来的啊,这什么味道啊,掉进去了?刚出来?”爱开玩笑的浴池老板娘知道了今天顾晓丽和赵大栓发生的事,这肯定是拾掇屋子弄得满身是味,不由得逗着顾晓丽娘俩,“快点进去吧,出来再算.....” 经过冲刷,浑身的味道终于没有了,一天的晦气散尽,儿子今天告诉去和姥爷一起睡去了,顾晓丽决定犒劳一下自己和三姑,于是去十字街串味店,点了炸串和扎啤,让香味熏一下,犒劳一下自己...... 假期快结束了,林兰秀领着老孙子回到了三姓屯,顾小仔还得上学,顾晓栋两口子还得为了生活继续在北京挣钱,无奈,孩子学习和生活用品还得顾晓丽来操心,顾大仓和顾晓栋不在家,林兰秀和顾老二身边只有老姑娘一人领着孩子,一家人就这样,每天日出日落...... 隔年,顾大仓家的儿子顾昂也需要回来上学了,刚刚生意失败在北京努力打工的刘梅,没办法,也得麻烦小姑子顾晓丽给照看一下孩子。 就这样,顾晓丽的大侄子和老侄子还有儿子,三个年纪相当的小蛋子,除了顾小仔每天回奶奶家住之外,三个孩子每天都在顾晓丽家,好吃的,好喝的,这个吃,那个要...... 别看顾晓丽长得瘦瘦小小,管教孩子半点不含糊。 早年家里条件差早早辍学,没念成书一直是她心头过不去的遗憾,每每想起这件事,心里总闷闷的,暗自打定主意:不能让孩子们再走自己的老路,再难也要供他们好好读书。她便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自家儿子和几个侄子身上。 忙完家务,她守在桌边陪着孩子们写作业,见孩子做题粗心出错,压下心里的着急,柔声念叨:“做题稳当点儿,别毛毛躁躁马虎了事。” 看着孩子们低头思索的模样,她心里稍稍宽慰,总算把当年缺失的读书机会,一点点弥补在晚辈身上。 她隔三差五便去学校找老师,路上还有些局促,生怕频繁打扰老师,老师会觉着厌烦,第一次到学校,见到老师她客气地问道:“老师,我过来问问,孩子在学校听讲怎么样?有没有调皮捣蛋?” 儿子和大侄子的班任老师笑道:“你这个当姑姑的太上心了,盯得严实,孩子们成绩稳步往上走。” 听见夸奖,顾晓丽心头一暖,暗暗庆幸自己日复一日的付出没有白费,一来二去和老师处成好朋友,直至多年以后,依旧是非常铁。 每天清早,顾晓丽挨个给孩子洗脸穿衣,出门前细心嘱咐:“出去玩别滚一身泥巴,爱惜衣裳。” 邻居撞见收拾得白净整齐的孩子们,连连夸赞:“晓丽,你看你家的几个孩子,干净地,还帅,多好!” 顾晓丽搓着手腼腆笑着,“哎呀,现在都洗衣机,顺手的事。” 她嘴上谦虚,实际很累,心里却满是知足与欣慰...... “晓丽啊,快看看你家孩子去,你大侄子领着一帮小子,钻人家苞米楼子里了......” 第九卷 第10章 顾晓丽和她的三个孩子 顾晓丽一听说,“这几个臭小子,这胆子都敢捅破天了。” 于是马上起身,要去找自家的几个孩子,等顾晓丽抬脚走出后院院门,正要扭头找一下自家几个孩子,耳边骤然传来一道带着火气的喊声。 西院的老李家大哥正叉着腰站在苞米楼子旁,脸色铁青,看见她过来,当即快步迎了上来,语气满是不满:“顾晓丽,你可得好好管管你家你大侄顾昂,这孩子实在太淘了!领着一帮半大孩子,可劲霍霍我家的苞米棒,好好的苞米楼子被造得一塌糊涂!” 顾晓丽一听这话,对方张口就点名自家大侄顾昂,心里立马不乐意了,当即开口回怼,语气带着几分护短的较真:“哎呀大哥,你可不能乱说话!你瞅瞅这满地的孩子脚印,在场这么多小孩,还有你自家儿子应该也在里头疯玩,怎么偏偏就说是大侄带头的?可别平白无故冤枉我们家孩子!” 李大哥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心里早就认定了是顾昂挑的头。 平日里他就看顾昂最是调皮捣蛋,上蹿下跳没个安生时候,附近这帮小孩就数他最能带头闹事,今天这霍霍苞米楼子的事,不用想也铁定是他牵头,于是硬气地反驳:“不是他还能是谁?全村的孩子里,就属你家顾昂最淘气,次次调皮捣蛋都有他,这事绝对是他带头的!” 两人说着话,脚步匆匆快步赶到后院苞米楼子旁,眼前的景象看得人不由得可气。 原本码得整整齐齐、堆得高高的苞米楼子,此刻早已乱糟糟一片。 外层的苞米棒被人一棒棒蹬下来,扔得满地,东一个西一个散落得到处都是,苞米粒到处都是,有的直接整棒滚进旁边草丛泥地里,好好的粮食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可奇怪的是,应该有孩子的地方,此刻居然一个人影都看不见,静悄悄的没一点动静。 李大哥看着满地狼藉,火气更盛,对着顾晓丽连连埋怨,语气带着十足的无奈和气愤:“顾晓丽,你现在总不能还狡辩,说这苞米不是你家孩子造的吧?人都跑没影了,现场就这样,真是一点证据都没留给咱们有了!” 他嘴上数落着,心里却在狠狠暗骂自家不争气的儿子:你个小兔崽子,跟着别人瞎胡闹,把家里苞米嚯嚯成这样,看你晚上回家我怎么收拾你,非得好好揍一顿不可! 顾晓丽此刻根本没心思争辩,心里又急又躁,睁着眼睛四处踅摸,目光扫遍后院的墙角、柴垛、菜地,满心都是疑惑:这几个孩子跑哪去了?应该方才就在这边闹腾,怎么就瞬间没影了。 她心里暗自叹气,忍不住腹诽,要是家里都是三个乖乖的小姑娘就好了,哪用得着天天这么操心操肺、跟着收拾烂摊子。 就在她满心焦灼、四处找人的时候,一阵叽叽喳喳、嘻嘻哈哈的笑声从东侧传来,清脆又欢快。 顾晓丽和李大哥同时转头望过去,就见小小的顾小仔身子一歪,从东面老旧的仓房小窗户里硬生生挤了出来,脚下没站稳,直接踉跄着摔在了泥地上。 这孩子半点不怕疼,摔在地上手脚麻利地一撑地面,立马就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里还闪着兴奋的光,压根没把摔跤当回事,甚至还憋着笑,扭头往仓房里探头,嘴里小声嚷嚷:“快点快点,赶紧让我进去!”说完又卯着劲往前冲,一副还要接着疯闹的淘气模样。 “你大哥和你小哥呢,小仔?”顾晓丽见状,心头的火气瞬间窜了上来,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带着严厉的训斥。 顾小仔本就胆子极小,平日里最怕长辈严肃说话,此刻忽然被顾晓丽陡然提高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僵,立马停下了往前冲的脚步,小脸瞬间绷紧,眼神也慌了,结结巴巴地磕巴起来,瞬间成了磕巴:“老、老姑,我大哥……我大哥在里面呢,没出来。” 一旁的李大哥见状,立马来了精神,心里暗暗得意,总算抓到人了,这下总能证明自己刚才没说错,就是这帮孩子闯的祸。他连忙上前一步,对着怯生生的顾小仔追问:“都有谁在里面?一共几个?这回可让我们抓着正着了,看你们还怎么抵赖!” 顾小仔被两人盯着,紧张得手都无处安放,他伸出小手,一根一根掰着手指头,认认真真数了好几遍,才断断续续地回道:“我我大哥,我小哥,你家儿子,还有小周子、洋洋、小朋……里、里面一共六个,全都在里头藏着呢。” 谁也想不到,那间比寻常茅房大不了多少、狭小又昏暗的旧仓房,此刻居然硬生生塞进去了六七个十一二岁的半大孩子。 仓房里堆满了破旧农具、干草杂物,空间本就逼仄狭窄,也不知这群孩子是怎么挤进去的,一个个蜷缩在杂物缝隙里,挤得满满当当。 顾晓丽看着都忍不住暗自嘀咕,暗自好笑。这群孩子怕不是都练了锁骨功,跟小耗子似的,专挑窄小的地方钻,就爱躲在犄角旮旯里捣乱。 仓房里此刻还时不时传来细碎的嬉笑声、压低的说话声,还有轻轻扒拉杂物的动静。 几个孩子以为藏得严严实实,外面没人发现,还在里头偷偷打闹,小声攀比着谁刚才扔的苞米更远,谁躲的位置更隐蔽,满心都是偷偷捣蛋的刺激感,丝毫没意识到闯了大祸,也没发现外面的大人已经抓上门来。 顾晓丽看着仓房的方向,冷声对着顾小仔下令:“告诉你大哥、你小哥,还有里头所有人,全都赶紧给我出来!再不出来,等我亲自进去揪人,今晚你仨不准吃饭,看你们还敢不敢胡闹!” 顾小仔连忙连连点头,乖巧得不行,忙着撇清自己的干系,小声辩解:“好好好,老姑我知道了!我刚才早就劝他们别进去了,也别再扔苞米了,可是他们都不听我的,非要往里钻,我拦都拦不住!”他心里暗暗松气,还好自己跑得快,被挤了出来,不然这下就要被当场抓包了。 顾晓丽看着他这副小聪明的样子,又气又无奈,伸手指了指他:“你也不是什么好饼!方才你是没跟着挤在仓房里,可你刚从里面摔出来,脸上、眼里全是没玩够的样子,明显还跃跃欲试,想着接着进去疯闹!别以为我不知道。” 她低头看向顾小仔的裤子,好好的一条新裤子,裤腿侧边被刮开了一道长长的大口子,布料边缘磨得毛毛糙糙的。 顾晓丽忍不住皱紧眉头,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疙瘩,伸手轻轻扯了扯破烂的裤腿,指尖蹭过磨得起毛的布料,看着孩子膝盖上蹭得通红的皮肤,心里又气又心疼,五味杂陈。 “你自己看看这条裤子!才上身没几天的新裤子,料子好好的,硬生生被刮出这么大一个口子,破成这样补都费劲!” 顾晓丽的语气满是无奈,细细数落着他,“方才一群孩子挤来挤去、往前疯跑乱涌,膝盖都蹭红了,万一磕破、摔伤了怎么办?当真一点都不怕疼、不要命了?” 第九卷 第11章 奉献 村子里的生活朴素又热闹,屋后那片没人看管的空场地,是附近半大孩子们的快乐天地。 狭小低矮的仓房里废旧物料,占地寥寥的空地上,五六个孩子挤在一起肆意疯闹,处处是无忧无虑的鲜活气息。 大家围坐在一起挤着香游,顾昂边挤着边喊着:“挤香游,挤出粑粑换糖球。” “哈哈,什么磕。”孩子们哄堂大笑,于是一起喊道:“挤香游,挤出粑粑换糖球。”“挤香游,挤出粑粑换糖球。” 瞬间狭小的仓房内、嬉笑叫嚷,细碎的干草尘土飞扬,狭小的屋子盛满了纯粹的欢声笑语。 孩子们正闹得热火朝天、忘乎所以,靠在门边的顾昂耳朵最尖,他猛地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嘘了一声:“别吵吵,听见我老姑的声音了!” 瞬间,满屋的嬉闹声戛然而止,方才还肆意硬挤蹦跳欢笑的孩子们,立刻紧紧捂住嘴巴,收住所有动静,睁圆双眼两两对视,连呼吸都放得极慢,方才哄笑的热闹瞬间被悄悄憋住。 唯有外面不丁壳的顾小仔又窘又悔,只见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耷拉着眼皮,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根本不敢抬头看向自己的老姑。 方才一起凑热闹、疯闹捣蛋的嚣张模样,此刻早已蔫得无影无踪。 他偷偷瞟向自己被仓房木窗毛刺扯破的新裤腿,心里又懊恼又心疼,既可惜刚穿的新裤子,又生怕挨老姑的训斥,只觉得满心憋屈,一番疯闹没玩痛快,反倒吃亏挨训、弄坏了衣裳。 顾晓丽望着老侄子蔫头耷脑的模样,重重叹了口气,她压下心底的火,终究心还是软了。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顾小仔的胳膊,语气随后缓和下来:“老姑告诉你,挤来挤去容易磕碰受伤,疯跑胡闹又弄坏衣裳,这都是得不偿失的事。赶紧去仓房门口喊你大哥、小哥,让他俩都乖乖跟我回家。我回去找针线给你把裤子缝补好,往后要是再这么鲁莽捣蛋,看我怎么收拾你,绝对不轻饶!” 说罢,她轻轻拎了拎顾小仔的胳膊,再次说道:“告诉你大哥小哥赶快回家,看我一会不收拾他们。”随后转身往家中拐去。 顾小仔耷拉着脑袋,乖乖转过身子,朝着不远处的仓房扬着小脸,细声细气地喊:“大哥、小哥,回家啦。” 话音落下,他慢吞吞地极不情愿地挪着脚步,小嘴微微撅起,满心的委屈堵在胸口。还暗自嘟囔着,心里满是不甘:“怎么每次出事、挨数落的偏偏都是我,也太倒霉了吧。” 随后顾小仔垂着脑袋、蔫蔫地跟在顾晓丽身后,一步三回头地望着满是欢声笑语的小仓房,心里惦记着没结束的游戏,满心不甘,却半点不敢违抗老姑的命令。 老话常说,一个蔫,两个打,三个闹。 这小哥仨凑在一块儿,总是闲不住,整日里上蹿下跳、调皮捣蛋,鸡飞狗跳的场面是家常便饭。身为姑姑和妈的顾晓丽操碎了心,日日跟着屁股后收拾,每天不知费了多少心思和气力。 日复一日里,她包揽了孩子们所有的琐事,洗洗涮涮、打理起居,今天添置习题册,明天购买作业本,事事操心、件件落实。 就连去三姑家串门吃饭,她也得带着三个孩子,三个小家伙热热闹闹跟在身后,人家吃饭上桌,便能占去大半桌位,成了三姑家常见的鲜活景象。 寒来暑往,岁月匆匆流转,一晃便是许多年。 时光悄无声息地往前走,四季更迭,岁月缓缓流转。那些整日里吵吵闹闹、让人片刻不得清闲的小家伙,如今都已长大成人。各自奔赴远方打拼,平日里天各一方,也只有逢年过节,阖家才能相聚一堂...... 每每想起从前的热闹时光,顾晓丽心中总是满怀思念。这辈子的她,始终将家人放在首位,一辈子为父母操劳、为哥嫂弟妹兜底,从不计较个人得失。为了让父母安度晚年、让手足日子舒心,她甘愿自己受累吃苦,事事周全妥当,尽力为家人撑起安稳的生活。 顾晓丽更是家里不可或缺的桥梁与纽带。母亲林兰秀性子耿直,说话直来直去、遇事爱较真,年纪大了,和隔代人不会迂回变通。每当老人处事偏颇、言语不妥时,都是顾晓丽在一旁耐心劝解、开导,劝慰老妈多知足、少计较,看看旁人的日子,珍惜自家的安稳,悄悄化解老人的执念与偏颇。 作为后加入林兰秀家的大儿媳刘梅和老儿媳马丫来说,从自小到大生活的娘家,嫁过来后,面对陌生的婆家环境、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却能与直脾气的婆婆林兰秀常年和睦相处。 除却婆媳三人本身心地善良、懂得包容之外,大半功劳都归于顾晓丽的用心维系。她待嫂子、弟媳如同亲姐妹,知冷知热、事事惦记,处处心疼体谅二人的不易,只为哥哥弟弟生活的能更舒心。 哥嫂与弟妹常年在北京打拼谋生,无暇顾及家中孩子,顾晓丽便一力扛起照看三个孩子的重担,凭着极致的细心与耐心,日复一日起早贪黑、默默操劳。 天不亮她就起身做饭,细致兼顾每个孩子的口味喜好,精心准备三餐,提前晾凉饭菜,细心整理孩子的衣着书包,杜绝半点疏漏。 农村天气多变,风雨寒暑里,她靠着一辆老式二八自行车风雨无阻接送孩子,雨天推车护行,宁可自己满身泥泞,也不让孩子淋雨磕碰。 孩子们贪玩易弄坏衣物,她夜里灯下细细缝补、锁边修整,孩子长高衣短,她便细心剪裁裤脚袖口,节俭又体面。 学业上她耐心十足,日日陪伴孩子写作业、改错题,遇到孩子不懂的难题,一遍遍地用大白话拆解讲解,从不急躁厌烦。 孩子们但凡有头疼脑热、身体不适,她总能第一时间察觉,深夜悉心照料、贴身陪护,守护孩子安康。 孩子受委屈时,她温柔安抚、耐心疏导;孩子闯祸时,她不护短、明事理,上门沟通化解矛盾,处事周全有度。 日常文具耗材、换季衣物、零食琐碎,她事事提前筹备,省己为人,将所有温柔与心血,都倾注在了几个孩子身上。 刘梅与马丫将顾晓丽的所有付出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她们深深明白,自己能在外安心拼搏、踏实挣钱,无后顾之忧,全然是顾晓丽牺牲个人清闲、日夜操劳换来的。 正因为满心感念小姑的兜底与成全,平日里婆婆再直言快语、偶尔念叨,妯娌二人也从不会较真置气。 她们懂得婆婆本性善良无坏心,更知道小姑从中调和、默默维系的辛苦,故而事事包容忍让...... 婆媳和睦、家庭安稳。正是顾晓丽数十年如一日的无私付出、温柔周旋,撑起了一大家子的烟火安稳,维系着一家人的温暖和睦...... 刘梅、马丫与顾晓丽平日里和睦暖心的姑嫂相处,既依托于日渐完善的学识修养、开阔的思想眼界,扎根在新时代女性的文化积淀之上,更牵绊着割不断的血脉骨肉亲情。 这般彼此体谅、互帮互助的相处模样,和上一辈林兰秀所处年代里,姑嫂动辄唇枪舌剑、当众争执,碰面冷眼相对、暗自置气的相处常态形成鲜明反差。 两代姑嫂截然不同的邻里家事相处模式,从细微的家庭人情变化里,直观折射出社会观念、生活环境与思想认知的迭代变迁,实实在在印证了时代稳步向前的发展与进步...... 第九卷 第12章 周日独守门市,惊魂一刻 “到哪里了?”独自在家守店的刘梅,给顾晓丽发来了视频通话。 “快到菏泽了,估计再有两三天就到了,怎么,想我了,还是想我大哥了?”顾晓丽看着镜头里好几天没见的嫂子刘梅,笑着问道。 “哎呀,想你,不想你大哥,老头他们身体都好吧?主要是我有个事想跟你说说。”刘梅嘿嘿笑着,望着屏幕那头俊俏的小姑子,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神情。 “啥事啊,还神秘兮兮的?”顾晓丽看着嫂子的模样,连日赶路有些疲惫的她,也不由得露出了笑意。 “你还笑呢,昨天啊,我差点出事!”刘梅嗔怪地看了一眼小姑子,语气带着几分后怕。 “怎么了?你自己开车别总粗心,做事总是急急忙忙的,一天天的,真让人操心。”顾晓丽没等刘梅说完,满心担忧的话语便脱口而出。 “哎呀,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慢慢细说。”刘梅一回想起昨天的经历,心头依旧阵阵发慌,后怕不已…… 事情发生在昨天周日。 周日白天,街上行人稀少,冷冷清清的。 整间门市店里,只有刘梅一个人值班守店。 平日里的周末,从来没有这么冷清,要么客流量不断,要么有隔壁邻居过来闲聊两句。想来是街坊邻里都出门游玩去了,只剩她一个人苦苦坚守岗位,只为多挣几两碎银。 唯独这天格外反常,整条街道安安静静,过路的行人都寥寥无几,四下透着一股冷清孤寂的氛围。 刘梅坐在电脑桌前,专心修改客户周六发来的物料图,累了就起身踱步舒展一下。 她偶尔抬眼望向门外,心里还暗自盘算,等手里这单活儿做完,就能清闲一会儿,安安稳稳熬到下班。 就在她专注盯着电脑屏幕、思路正好、周遭一片寂静的时候,店门口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一个陌生男人。 这人两手空空,进门之后不询价、不办事,只直直盯着刘梅打量,眼神怪异又黏腻。 紧接着他慢悠悠地在店里来回踱步,四处张望,全程一言不发,诡异的模样让人心里直发毛。 刘梅抬头,礼貌地开口询问:“您好,请问需要做什么吗?” 只见男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含糊诡异的笑,语气轻飘飘的,透着说不出的怪:“妹子,我这有四件套,质量贼好,全新的,要不要,给你了。” 说完,他空空的双手故意轻轻扬了扬,动作轻浮张扬,眼神直勾勾黏在刘梅身上,带着不怀好意的试探与打量。 刘梅瞬间愣在原地。 她脑子猛地一片空白,一时没反应过来对方的意图。正常客人进店都是复印或者做广告,哪有人凭空上门送东西的?更何况对方两手空空,连四件套的影子都没有,根本不存在所谓的赠品。 世上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短短两秒钟,刘梅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察觉事情不对劲。 她连忙摆手,态度坚决地拒绝:“不用不用,我不需要,谢谢你。” 可男人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反倒往前挪了半步,步步紧逼,语气带着强行纠缠的意味:“没事,专门送给你的,不要钱,质量特别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眼神四处乱瞟,手脚动作越发轻浮,哪里是送东西,分明是借着借口搭讪试探、故意找茬滋事。 此刻整条街冷清无人,隔壁店铺关门闭户,店里只有她一个女同志,孤立无援,身处十分被动的境地。 刘梅心脏砰砰狂跳,浑身紧绷僵硬,又慌又怕,神经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就在这气氛僵持、最让人恐惧的时刻,男人的眼神四处踅摸,只见他突然向上一抬头。 正好看见了房梁正中央高高悬挂的监控摄像头,正正对着店内全景,无一处死角,清晰地照着店里的一举一动。 明晃晃的监控镜头,让男人脸上轻浮诡异的笑容瞬间僵住,眼里试探的恶意和胆子瞬间消散殆尽。 他一秒都不敢多待,二话不说,转身快步朝外走去,脚步又急又慌,像是生怕被监控拍下影像、留下证据、惹上麻烦。 眨眼的功夫,男人就匆匆消失在店门口,不见踪影。 店里瞬间重回死寂,可刘梅依旧僵在原地,久久不敢动弹。 她足足愣了好几分钟,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天气尚且凉爽,她的后背衣衫却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方才短短几十秒的对峙,是实打实的凶险。她后知后觉地浑身发冷,心底满是后怕。 这人根本不是来送东西的,分明是看准周日冷清、店里只有一个女生值守、四下无人,专门上门试探、找茬、耍无赖的歹人。 若是店里没有监控,若是她刚才有半分犹豫、松口接话,后果不堪设想,不敢想象。 这一刻,刘梅彻底醒悟:人心复杂,并非世人皆是良善。看似安稳平和的白天,独自守店、独自居家,也藏着难以预料、说不清道不明的凶险。 万幸监控高悬、保驾护航,万幸自己警惕心未松、立场坚定,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险情,终究有惊无险、平安度过。 事后回想一整天,刘梅依旧满心后怕,这才特意打视频跟顾晓丽诉说,想让小姑子帮忙分析一番。 她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多想了,可男人诡异的举动、仓皇逃窜的模样,依旧清晰地刻在脑海里。 “你这次真是万幸,也亏得你定力好、够冷静,要是换做年纪小、胆子小的小姑娘,早就被吓坏了,到时候得不偿失。真的多亏了有监控震慑住他。”顾晓丽听完,满心后怕地说道。 “可不是嘛!他走之后我立马追出去看,那人早就走得老远了。压根没有什么四件套,周边也没有车子,也不知道这人是精神不正常,还是游荡的无赖烂人,就跟那种卖切糕的人一样,故意设套纠缠,让人防不胜防。”刘梅略带夸张地比喻道,但整件事的凶险,都是真实发生的。 “哎呀嫂子,你都经历这么吓人的事了,还有心思开玩笑。我听着都浑身发怵,万一他身上带了迷药,趁你不注意捂住你的嘴,劫走店里财物,再做出别的出格举动,后果根本不敢想!以后你独自守店,千万千万多加小心。” 顾晓丽沉吟片刻,接着说道,“我明天开播的时候,就把这件事讲出来,提醒那些独自居家、独自守店的女同胞,提高安全防范意识,这种事一旦出事,再后悔就晚了。” “行,说说也好,真的太吓人了,我现在回想起来还胆战心惊、浑身发怵。”刘梅说着,浑身猛地一激灵,“我都这年纪了,老太太了,还有人敢上门冒犯,真是离谱!下次我一定要装个安全门,多加防备!” 说完,刘梅捂脸轻笑:“好了不说了,跟你吐吐槽、说说心里话,心里舒坦多了,拜拜。” 第九卷 第13章 那朵大花呢? “哎呀,大姐,林安,老三说明天下午这时候就到菏泽了,明天这时候再有一个多小时到家了。” 林兰秀有些兴奋,此刻的她,宛若小女孩一样,走路都轻飘飘的了。那种开心劲,简直无法形容...... 自打要到菏泽时候,林兰秀的心就早早飘回了白刘庄。 夜里躺在房车铺上常常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睛,眼前全是小时候的画面:村口的老槐树、坑洼的泥土路、伙伴们结伴挖野菜的田埂,还有大姐、小时候的模样。 一晃又十来年没能踏回故土,平日里在东北居家过日子,忙活着儿孙琐事,被柴米油盐填满心思,可只要闲下来片刻,老家的影子就会冷不丁钻进脑子里。 这几天,她总偷偷掰着手指头算路程,算还有几百公里、还要走多久,越靠近山东地界,心底的牵挂就越发浓烈。 年轻时离开家乡和父母赴东北谋生,吃过挨饿受穷的苦,大半辈子扎根异乡,嘴上平日里大大咧咧,一副心宽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的模样,可乡愁藏在心底大半辈子,没人的时候,她也会悄悄愣神发呆,琢磨老家的院落变成什么样,儿时街坊邻居身体都好不好,不知道还有几个在世的了。 村口那棵陪伴自己长大的老槐树,有没有长得更加粗壮。一想到马上就能落地回乡,见到阔别多年的至亲,积攒十余年的念想一下子全翻涌上来,整个人由内而外透着轻快,连腿脚都变得轻飘飘。 “马上了哈,你看他二姨夫都累的躺在床上不起来了,谁像你,一点都不累,也不知道你的精神劲从哪里来的。” 林贵秀看着二妹,不由得觉着开心,老二这身体,一百岁都没问题。 “你二姐,从前天说离菏泽越来越近了,就开始兴奋,七十来岁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似的,撺掇起来没完。” 林贵秀对着林安笑道。 林兰秀听见大姐打趣自己,心里美滋滋的,半点不觉得被调侃难为情。 她自己心里清楚,不是身体不知疲惫,是回老家的念想撑着浑身精气神。 一路上坐车颠簸,旁人犯困休憩,唯独她静不下来,坐一会儿就要扒着车窗往外张望,看着沿途越来越贴近鲁西南地貌的田野,心里就多一分踏实。 她暗暗在心里盘算,到家之后要挨个串门看望旧时邻里,尝尝家乡地道的面食,蹲在老槐树下多坐一会儿,把缺失的乡土温情一点点补回来。 “我身体倍棒,吃嘛嘛香,谁都羡慕不来地,总结一句就是心比倭瓜还大,哈哈。” 林兰秀美滋滋地说着。此刻说话还摇头晃脑的,貌似有点气人。 嘴上说得豁达随性,心里却是满当当的欢喜。 她故意摆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一来是被即将归家的喜悦填满,二是觉得自己满心热忱格外珍贵。 这么多年在东北受了不少委屈难处,全靠着性子开朗熬过来,如今要回生养自己的故土,见血脉相连的亲人,所有过往琐碎烦心事全都抛在脑后,满心只剩下奔赴团圆的期盼。 “哈哈,我二姐我看出来了,什么事说完就得,不在心里搁着,这才好呢。” 林安看着和自己认识了二十来天的这个二姐,这些天来对他的关心时时刻刻,嘴硬心软,看着儿女也孝顺,这就值了。 “林平来电话了,家里都等急了,琳琳赵博还有二姑家的王新,都在家等着呢,告诉咱们别急,开车慢点,到家就吃饭,六妮都恨不得现在就做出来等着了。” 林贵秀此刻心情也激动,没想到快八十岁的她,还能再次登上老家的大门,再次踏上家乡的故土,不知道十来年没回来过的她,看到的将是怎样一个白刘庄呢? 听见家里早早备好饭菜等候,林兰秀心口一阵温热,鼻尖微微发酸。她在心里一遍遍描摹家中饭菜的味道,是独属于菏泽老家的家常滋味,那是在东北多少年都复刻不出的味道。 一大家子人翘首以盼,这份惦记沉甸甸落在心上,越发盼着车轮再快一些,早一刻踏进家门。 她既期盼村庄焕然一新,日子越过越好,又隐隐留恋记忆里旧日村落的模样,怕物是人非,很怕熟悉的景致尽数变了模样。 “大姐大姐,不说今天这时候到菏泽么,怎么没看到菏泽站呢,每次回家那牡丹花都明显地看到了,这怎么还不见影。” 林兰秀有些急迫,坐立不安,心中期盼着看到菏泽火车站前的巨型牡丹。 从前几次返乡都是坐火车,站前硕大的牡丹雕塑是她认准的地标,看见牡丹花,就等于踩在了菏泽的地界。 猛然一路看不到熟悉地标,心里瞬间慌了神,一颗心悬在半空,暗暗琢磨是不是走错路线,是不是绕远错过了城区,归乡心切让她忍不住来回踱步,心里一遍遍回想早年坐车进站的画面,越等越急躁。 “哎呀,你真闹挺,这是自驾,不是坐火车,都没路过菏泽,一会就到我老舅家了。刚我五姨还微信问呢。” 顾晓丽看着老妈急得搓搓的,一会站起来一会坐下地,属她最欢。 “哦,你看我说怎么没见到那朵大花呢。快到了哈,这么走有点懵,没走过。马上到你老舅家了?” 林兰秀有些怀疑地问着自己的老姑娘。 弄清是自驾绕行不经过菏泽火车站,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下,随即又被即将见到弟弟的兴奋填满。 这条路从未走过,陌生的道路让她心里没底,可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亲人,那点忐忑转瞬就被期待盖了过去,目光牢牢盯紧车前道路,心里默默倒计时离家的距离。 “坐下吧,别一会车子颠簸晃悠倒你。” 顾老二看着老伴忒忙叨人,不由得说了一句。 “要你管。你可知道到我家了,大小王这回你得分得轻。” 林兰秀瞪着顾老二,这时候她最看不上的就是顾老二。 顾老二一歪嘴,恨恨地说了一句:“切,瞧把你能的......” 第九卷 第14章 兄弟,哥来晚了 心里正被回乡的喜悦裹着,顾老二一句叮嘱反倒扫了兴致。 她憋了大半辈子,总念叨要带老伴回娘家看看,如今如愿以偿,在自家故土上。 “你是大王,说句话还说错了,历来不都是你是司令么。” 顾老二说完不再吱声,继续去床头上面斜靠,躺着叨咕道,“在家时候就贼横,别说到人家了,受气吧,少说话多睡觉,养好身体最主要。” 听见老伴服软打趣,林兰秀心里暗自偷笑,连日赶路积攒的疲累尽数消散,满心满眼全是马上归乡的欢喜,懒得再和顾老二拌嘴,所有心思全都牵挂着家中的亲人。 “哎!” 一声洪亮的呼喊划破高速出入口嘈杂的车流声响,收费站旁车流往来不息,货车、私家车缓缓排队缴费,尾气混着热浪在空气里飘荡。 宽敞的匝道边稳稳停着一辆洁净的白色小轿车,车子靠边停在划定的等候区域,车灯敛着,车窗半降。林平带着自家儿子并肩立在车身外侧,二人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在高速出口缓缓驶出的那一辆房车身上。 眼见房车驾驶员位置坐着的顾大仓,林平高高扬起手臂,大幅度来回摇晃,胳膊挥得卖力,身旁的孩子儿子也跟着抬起手不停摆动,父子俩帅气的两道身影,隔着来往车流热情招呼,生怕大姐他们错过了等候的二人。 “我老舅在高速口等着呢。” 顾大仓口头对着房车篷里面说了一句后,继续启动车辆,随着牵扯慢慢地向前移动。 众人一听纷纷站起身来,都聚在右侧车窗处,伸着脖子往外看,但是由于角度的问题,始终还是没看清林平所在的方向。 听闻弟弟就在高速口等候,林兰秀心脏突突直跳,心里又紧张又欢喜,亲人近在眼前,过往相处的片段飞速在脑海里翻涌,恨不得车子瞬间开到跟前。 林兰秀蹬蹬地跑到驾驶室旁,看着前面,果然弟弟林平在那里摇着胳膊,急迫地喊着,却不知道喊得什么。 亲眼看见林平挥手的刹那,她饿眼眶瞬间发热,憋了几年的乡愁、思念瞬间涌上心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隔着车窗没法喊话,只能眼巴巴望着弟弟,心里又酸又暖,漂泊半生,终于和至亲在故土相逢。 下了高速路口,顾大仓把车停在了路边,老舅林平急急地上了房车。 “哥,欢迎回家。” 话音刚落,林平快步上前,张开臂膀迎向风尘仆仆的林安,狠狠送上一个结实厚重的拥抱。 兄弟二人臂膀用力箍住彼此,胸膛紧紧相贴,相隔千里的惊、经年积攒的愁绪,全都堵在喉头化作难言的沉默,千言万语一时无从细说。 没有多余的寒暄,唯有两颗紧贴在一起跳动的心脏,默默传递着割舍不断的亲情,一脉同源的血脉相融,与生俱来的亲近感自然而然,没有半分生疏与排斥。 林安鼻尖骤然发酸,这个历经风雨磨难都咬牙硬挺的硬汉,此刻再也绷不住心绪,滚烫的眼泪发自心底,顺着眼角簌簌滚落。 他抬手轻拍林平的后背,嗓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兄弟,哥来晚了。” 围在一旁等候的一众亲友目睹眼前相聚的一幕,心底悉数被触动,纷纷抬手悄悄抹着眼角的泪水。 终究团圆,眼前这番催人泪下的画面,恍惚间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让人一时不敢轻易相信,可实实在在站在眼前的亲人、真切的相拥落泪,又是落地生根、真真切切的现实生活。 看着弟弟们相拥落泪,林兰秀也红了眼眶,心里跟着发酸。漂泊异乡数十载,总盼着一家人齐聚故土,如今梦想成真,大半辈子的遗憾终于圆满,心里一块悬了的石头稳稳落地。目光望向进村的方向,已经提前开始惦记村口那棵见证生活的老槐树了。 老槐树依旧在,经历了几辈人的老槐树也已经饱含沧桑,却依旧挺拔屹立。 粗壮皲裂的树干盘结着深浅交错的沟壑,那是岁月刻下的纹路,一辈辈人的烟火旧事、悲欢离合,全都嵌进凹凸不平的树皮里。 早年孩童绕树追逐嬉闹,老人倚着树干闲谈家常,逢年过节树下摆过饭桌、聚过乡邻,风吹落的槐花年年铺满地面,送走一代远去的身影,又迎来新一辈落地长大。 它曾熬过酷暑骄阳,扛过凛冽寒冬,狂风扯不断虬曲的枝桠,暴雨冲不牢深埋黄土的老根,满身斑驳伤痕,不见半分颓败佝偻。 繁枝向四方舒展,层层枝叶撑开一片浓荫,静静守着脚下一方故土,看村落更迭、人事变迁,任凭流年往复,始终扎根故土,傲然伫立,默默收纳着一村人的过往与念想。 老树默默定格一代代人的团圆瞬间。 岁岁枯荣,春开槐花、夏遮烈阳、秋落枯叶、冬承白雪,老槐树看过土坯房变成红砖院落,看过泥土小路修成平整水泥路,看着襁褓婴孩长成壮年,又看着壮年慢慢鬓染白霜。 村子换了一批又一批住户,唯有它扎根故土,岁岁如常,把一村人的童年、烟火、乡愁全都牢牢系在这片土地上。 林兰秀和林贵秀都在望着老槐树,却都没有做声,老槐树啊,是他们童年的见证,逝去的童真在树干里封闭,仿佛老树在轻声低语:“回来啦,孩子,欢迎你们,家乡欢迎你们,我的经过苦难,却又幸福的孩子们。” 目光落在老槐树身上,林兰秀心绪绵长,儿时在树下捡槐花、和邻里孩子们打闹的画面历历在目。 从前离家走的时候槐花纷飞,如今归乡老树依旧繁茂,半生风雨漂泊,从懵懂孩童变成白发老人,兜兜转转终归故里,心里满是安稳与释然,漂泊半生,总算回到了根的所在。 车停靠在旁,林贵秀和林兰秀在众人的陪伴下,激动地下了车...... 姐俩抬手轻轻抚上粗糙的树干,一路奔波悬着的心彻底落定,身旁亲人环绕,故土老树相伴,漂泊半生的乡愁,在这一刻圆满落地。 第九卷 第15章 亲情相拥 人啊,到了一定的年纪,总是感慨颇多,抬头仰望着老槐树的枝叶,老姐俩沉浸在曾经的回忆中...... “当年,我曾躺在树后面的草地上,想着也和天上的鸟儿飞向远方,没想到,不光我自己飞的老远,还有大姐陪着,鸟能一年年地冬去春来,咱们姐俩却实打实地在东北扎根了,回来一次多不容易。” 林兰秀脑海中忽然过电影似的,想起小时候躺在草地上看着鸟儿飞,她也想飞走的那一次。 “就是你的想法弄得,你自己飞吧,还把我带上了。” 林贵秀听着二妹小时候的理想是像鸟儿飞走,而自己,自己的理想啊,是想好好学习能走出去,却事与愿违,当年那种使人断根的舍弃,心里想起来,就像被人拳头攥着心,揪心难受...... 这时候,庄内路上开来一辆轿车,停在了房车边上,从车上下来一男一女。 男子先稳身起步,先整理一下衣角,带着金丝眼镜,不到一米八的个头,身上穿着藏青色翻领夹克,衣着得体,步子平稳规整地朝着老槐树这里走来,只见他步速不快不拖沓,步伐从容,目光端正,见着还在抚摸树干的老姐俩,脸上带着微微笑意。 女子则皮肤白嫩,身着羊绒短外套,只见她右手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腰背舒展脸上退去商务严肃,眉眼带笑,加快步子迎上前,看着两位老姐姐还在感慨过往,不由得停在了林贵秀的身后面,面带微笑,没有打扰。 “先回吧,家里人都等着呢,哪天咱姐俩单独来坐上一天,重新过过童年吧。” 林贵秀拍拍林兰秀。 平时果断的林兰秀听着大姐这样说后,收回抚摸老榆树的手,慢腾腾地说道:“走吧。” 于是林贵秀转头,“咦,怎么你们都在看我们姐俩的电影,晓丽,你这丫头今天怎么也不吱声了。” “大姨,你右转看一下身后。” 顾晓丽手指着大姨的后面。 林贵秀一转身,林兰秀随之也抬起了头. " 大姐,二姐,可是见着你们了。” 琳琳见着两位老姐姐,不由得眼含热泪,只见她伸出了双臂。 “琳琳,表弟,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啊?” 林贵秀也把双臂张开,和琳琳紧紧相拥。 “姐,大姐,可是想你们了。” 琳琳激动的样子,和平常的严肃,果决简直判若两人。 “琳琳,没想到咱们姐们还能真正的见面,大姐也没想到啊。” 林贵秀更是激动,眼泪瞬间从眼角流出,回家了,见着家人了。 林兰秀呆愣片刻,紧走两步,来到了相拥的姐俩面前,她歪着头,细细端详着梳着短发,干练的表妹,“琳琳,这是琳琳吧,和之前视频里面不太像啊,比视频里面还漂亮。” “二姐,我没二姐漂亮,你看二姐都七十多了,身体还这么硬朗,二姐!” 琳琳伸开右侧胳膊,随即和二姐林兰秀相拥。 “琳琳啊,没想到二姐还能回来呢,做梦了,没想到我还能做这样的美梦。” 林兰秀最是感性,此刻眼泪哗哗地,止都止不住。“顾老二,给我拿擦脸的......” 林平看着相拥的姐三个,于是拍拍林安的肩膀," 哥,这是表哥,赵博。” “你好表哥,我是林安。” “你好,你好表弟,一路上受累了。” 赵博和林安伸出了右手,紧紧地相握,随后相拥...... “初次见面,初次见面啊。” 赵博轻拍着林安的后背,笑中带着鼻音。 林安则有些小激动,那种要回到家却陌生的感觉,使得历来内向的他,有些局促难安,却开心,激动。 相拥的暖意裹着老槐树飘落下的细碎槐叶,落在几人的肩头,风掠过树梢,沙沙声响像是在陪着一众亲人絮叨陈年旧事。 顾晓丽从随身挎包里掏出纸巾,快步递到抹泪的林兰秀手边,笑着打趣:“妈,顾老二之女方才早就候在一旁,就等着您使唤。” 林兰秀接过纸巾摁了摁泛红的眼眶,“去,妈的,什么时候还闹。” 她一边擦泪一边打量赵博,目光落在表弟一身得体的藏青色夹克上:“早就在视频里看过表弟,今日总算见着真人,真是仪表堂堂。” 琳琳挽住左右两位姐姐的胳膊,一手挎林贵秀,一手挽林兰秀,眉眼间的肃穆尽数化作温婉柔情:“这些年在外奔波,心里最惦记的就是老家、就是想两位姐姐能见上一面,总盼着你们能腾出空,听说后就和赵博专程回来,这下总算如愿了。” 林贵秀抬手摩挲琳琳的手背,刚刚回忆过往,闯关东、远赴东北扎根的辛酸尽数化作眼底温软:“当年仓促离开故土,一走就是大半辈子,路途遥远,车马不便,想回家一趟不容易,原以为这辈子回不来了呢,想你们往后只能隔着屏幕遥遥相望,哪能想到年过古稀,咱们还能在家门口团圆。” 一旁的林安站在赵博身侧,先前初见的局促慢慢散去,紧绷的肩头渐渐放松。 林平挨着他,低声说着早年家里的琐事,帮着他缓和生疏:“刚刚跟你念叨老家的亲人,博哥和琳琳姐听说你们要到家,专程从安徽赶过来的。” 林安轻轻点头,目光绕着眼前众人,内心的局促终究踏实了。 “不是听说二姐夫也来了么,怎么不见。这两位是外甥了是吧?” 赵博看着眼前的人,应该都是小辈了,怎么没见着二姐夫呢,于是问道。 “二姐夫车上呢,二姐家大外甥在陪着,这位是大姐家老外甥,这位是二姐家老外甥,那个妮子是顾晓丽,二姐家的外甥女。” 林平一一的介绍着。 于是重复的手臂紧紧相握,重复的亲情相拥,那种岁月流淌的血液,亲情,刻在骨子里的暖,不陌生。 “几位舅舅,我爸和我哥睡着了,我哥开车开了一路,估计是累了。” 顾晓栋无奈地摇着头,笑着。 “别打扰他们了,一会回家下车的,二姐夫年纪大了,到家门口估计就醒了。” 赵博按住伸手制止了要去招呼的顾晓栋。 随后赵博回头环顾了周遭古朴的村落街巷,又望向盘根错节的老槐树,感慨出声:“早就听母亲细数老家风物,上次回来太匆匆,一过数年了,当年我妈这棵老槐树更是念叨了无数回,今日亲眼瞧见二位姐姐,才懂为什么姐姐们站在树下,就沉陷在回忆里,一树一屋,全是乡愁啊!” 林平儿子林育鹏适时上前插话:“各位亲人,我五姑来电话着急了,饭菜早已在家中备好,炖菜、杂粮都是老家口味,一路奔波,大家先回去落座吃饭,饭后有的是工夫,围着槐树慢慢唠家常,我们也要听大姑二姑细说从前。” 林兰秀恋恋不舍最后摸了摸粗糙的槐树干,方才年少盼着化作飞鸟远走他乡,兜兜转转半生漂泊扎根东北,如今叶落归乡,心愿已然圆满。 贵秀见状笑着拉起二妹:“走吧,今晚你就住这里了是吧,想坐在槐树下忆童年,这几天随时都能行,先回家。” 一行人说说笑笑,顺着乡间小路往庄内走去,老槐树静静伫立在原地,枝叶摇曳,目送一众久别重逢的亲人,藏了数十年的离别与思念,终在故土烟火里落了安稳...... 第九卷 第16章 欢喜里的怅然 老宅大门口早早就聚齐了全家老小,一众亲人早早收拾妥当,灶上饭菜小火温着,尽数搁下手头农活守在门前。 午后直等到日头慢慢斜坠,人人眉眼间缠绕着焦灼与期盼的神色,一颗心悬在半空始终放不下。 大家伙盼了大一个来月,总算能盼大姐二姐再次回乡团圆,可又时时刻刻揪着心,两位姐姐及姐夫年过七旬,千里辗转乘车赶路,生怕长途奔波劳损身子、回乡水土不服之类的,要说不担心,那是不可能的。 五妮、六妮姊妹并肩立在院前青石台阶正中,眉心微微拧起,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惦念。 时不时抬手搭在额前遮光,脖颈用力前探,抻着目光死死盯住进村的土路尽头,脚尖不自觉在地面轻轻来回碾动。 五妮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忧心:“算算路程早该到了,别是路上绕路耽搁了?年岁大,坐车久了腿脚肯定遭罪。” 六妮抿着嘴唇连连点头,眼底隐隐挂着担忧,指尖无意识攥着衣角:“可不是嘛,在东北住了一辈子,骤然回老家,说不定还水土不服,我这心从早上就悬着放不下。” 姊妹俩凑在一处,说话声放得很轻,说着大姐二姐的身体都行,脸上时而泛起温情,时而又被牵挂笼上愁色。 一旁的四妮身子微微前倾,眉头蹙成一道浅沟,视线寸步不离村口来路,面颊紧绷,满心忐忑:“几十年隔着千山万水,往年只能隔着手机视频碰面,如今姐姐们再次回乡,她既欢喜又紧张,就怕一路车马劳顿累坏了。” 五妮丈夫神色从容不少,脸上带着笑意。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胳膊宽慰:“如今路况好了,房车坐着舒坦,不会像从前赶路那般吃苦,放宽心,很快就能瞧见人。” 五妮转头看了丈夫一眼,稍稍松了眉头,却依旧忍不住频频抬眼远眺。 二姑家表弟王新双眉紧锁,面颊带着等候许久的焦躁 低头来回踱步,两只手掌时不时互相揉搓,时不时停下脚步眯眼望向进庄的路:“早先听琳琳姐说她们到了,这都半晌过去,迟迟不见人影,不会半路哪里停下歇脚了吧?” 说话时眼底满是急切,整个人坐立难安。 林平媳妇眉眼柔润,只是目光里同样藏着牵挂,怀里牢牢搂着年幼的小孙子,一只手慢悠悠轻拍孩子后背哄慰。 娃娃扒在奶奶肩头,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奶奶脚下的土地,小脑袋不停左右转动,时不时咿咿呀呀叫唤。 小手指向大路,稚气的模样冲淡了几分大人们的焦灼。 墙边几个年轻小辈扎堆守在巷道口,个个探着脑袋,耳朵竖起来留意远处的车辆动静,但凡远处传来一点引擎响动,瞬间眼睛发亮、身子前倾,等看清不是目标车辆,便耷拉着眉眼悻悻退回原处,继续等候闲谈。 就在众人满心牵挂闲谈之际,路的远端慢慢浮现出一行人影,从老槐树那边动身的亲友缓步迤逦而来,红旗轿车与房车一前一后,稳稳跟在队伍身后,车轮缓缓碾过平坦的油柏路,朝着宅院徐徐靠近。 门前等候的众人一眼辨认出熟悉的身影,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眼底的愁云一扫而空,一张张脸上瞬间绽开热忱灿烂的笑意,不约而同迈开脚步,热热闹闹迎上前去。 “哎呀,累不累,可是盼着到家了。”五妮冲上前,挽起大姐二姐的胳膊; “不累,不累。” “不累,房车可舒服了。”林兰秀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和谁,首先还是显摆一下自家的房车。 “就我二姐的精神头足呢,脚步我看刚才都生风了。”林六妮打趣着自己的两位姐姐,嘿嘿地笑道。 众人簇拥着老姐俩,寒暄问好过后,目光齐齐落在最后面随行的顾老二身上。 一众亲友里,属顾老二年岁最长,此番陪着林兰秀千里迢迢从东北返乡,也是平生头一回踏进老丈人的家门。 “二姐夫,头回来山东吧,这回真到老丈人家了哈。” 五妮六妮的丈夫在后面陪着顾老二慢慢地走,见着前面拉手的众位姐姐,一道道身影仿佛门前的小沙河,别看小,想过去还的踅摸一下门道。 “咦,大柳树呢,怎么没有了呢?”林兰秀环顾着宅院门口,只有干净的水泥路,和依旧青底红字的瓷砖大门垛子,却不见了大柳树。 “为了扩大路面,被伐掉了。”林平回复着二姐。 随后林兰秀抬脚跨过院门门槛,鞋底碾过依旧熟悉的青石板,目光缓缓扫过院内说笑嬉闹的晚辈、忙前忙后的弟媳,耳边此起彼伏全是久别重逢的欢声笑语,满院烟火热气腾腾,可她心底无端漫上一阵空落落的酸涩。 院墙、屋舍已经不是记挂了的模样,子孙绕膝、亲朋齐聚,本该是圆满无憾的团聚光景,她却一遍遍在心里细数,总觉着身边缺了至关重要的事。 她的视线不自觉掠过门框、堂屋门口、往日娘常坐的屋檐下,下意识盼着能看见她倚门张望、招呼自己回家的模样,可目光落处,只剩空空的堂屋,院墙。 大半辈子漂泊关外扎根东北,无数个日夜遥思故土,总是心心念念等着再次抽身回乡,等到再次踏回故土,母亲却再也见不到了 而自己也已经七老八十了。 院里越是热闹喧腾,越衬得她心底的遗憾绵长,方才重逢的欢喜里,掺了化不开的怅然,心头偌大一处空缺怎么也填不满。 顾老二守在她身侧,一眼瞧出老伴神色落寞,悄悄伸手轻碰她的手背宽慰。 林兰秀慌忙敛去眼底泛起的泪滴,勉强扯出一抹浅笑,压下翻涌的心绪,跟着一众亲人迈步走进屋里...... 第九卷 第17章 家宴 秋日的斜阳洒满农家小院,檐下灯笼轻晃,院里秋风裹挟着饭菜的醇香,暖意融融。 五妮、六妮和林平媳妇手脚麻利,带着一众小辈穿梭在厨房与饭桌之间,脚步匆匆却有条不紊。 他们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提着备好的酒水,来回往返,笑语声声,没有半分懈怠。 一众小更是朝气蓬勃,争先恐后地搭手帮忙,脸上全都挂着纯粹真挚的笑容。 两张古朴的大木桌上陆续摆满菜品,都是焖炖得入味、翻炒得鲜香的地道农家家常菜,是最抚慰人心的家乡味道,每一道菜都藏着家人足足一月的用心筹备。 众人目光尽数落在远道归来的几人身上,眼底藏不住久违的欣喜与期盼,盼了许久的亲人终于归家,悬着的心思也稳稳落了地。 “快点落座吧,就等着你们到家开席了!”五妮高声笑着招呼,俊俏的脸上忙乎的满头是汗,语气里却满是欢喜。 林平是这一辈里年纪最小的弟弟,性子爽朗直率,此刻满心都是盼到亲人后的雀跃。 他笑着站起身,端起斟满的酒杯,眉眼间带着几分亲昵的嗔怪,兀自开口打趣埋怨道:“来,三位姐姐,两位哥哥,今天这顿欢迎宴,可是你们弟媳妇辛辛苦苦筹备了整整一个来月,荤素凉菜、酒水点心样样齐备,就等着你们到家团聚。不是我说啊,你们是真能沉得住气,见着我安哥直接就回来呗,可倒好,还沿途看看风景,弄得我们可着急了,却不敢说什么。可把我和四姐五姐六姐盼得心急如焚,天天看日程,研究你们大概到的日期,偏偏又怕催得太紧扰了你们的雅兴,什么也不敢多说。无奈啊,谁让我们是小的呢,没法命令你们,哈哈。” 林平这番直白的念叨,没有半分真正的埋怨,句句都是惦念牵挂,满是在家的姐弟真心的惦念。 林贵秀一路奔波却毫无倦色,看着满院亲人、满屋烟火,心底暖意翻涌。 她笑着出声解围,化解这份小小的打趣,抬手从容拿起面前酒杯,目光温柔落向赵琳琳与赵博姐弟二人,语气满是感慨与欣喜:“也没算耽误行程,一路车马劳顿,正好沿途停下歇歇脚,顺路逛了几个地方,也算劳逸结合。” 说罢她微微抬杯,眼底是久别重逢的动容:“来,表弟、表妹,大姐敬你们一杯。多年未见,今日能亲眼见到你们,我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欢喜、踏实与知足。还有啊,你说你们,还年年的给我们邮寄营养品。” 赵琳琳笑看林贵秀道:“大姐,应该的么,还客气上了!” 随即望着眼前一张张既陌生又熟悉的亲人面孔,看着满院烟火暖意,心底百感交集,这样一个大团聚,终究还是晚了很多年。 她连忙抬手端起酒杯,身姿诚恳,对着大姐、二姐、二姐夫以及林安几人逐一颔首致意,语气真挚又动容:“大姐,二姐二姐夫,安弟,你们一路长途跋涉,实在受累了。我这些年一直惦记着东北的你们,每每想着抽空过去探望团聚,可手头工作常年缠身,始终抽不开身,一拖就是这几年。”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珍惜:“这次听闻你们要过来,快到了,我和赵博当即撂下手里所有工作,马不停蹄赶过来等着相聚。亲人分隔两地,岁岁难得一聚,今日能圆满碰面,实在太不容易了!” 一旁的赵博也跟着举杯附和,院里众人纷纷端杯呼应,欢声笑语萦绕小院,久别重逢的温情,漫在每一寸烟火气息里,温柔又动人。 清脆的杯盏碰撞声轻轻响起,众人仰头饮尽杯中酒,辛辣的酒香入喉,余下的却是满心的甘甜与妥帖。大家纷纷落座,紧绷多日的心情彻底放松下来,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 林平媳妇忙着给众人添酒夹菜,手里的筷子不停,嘴上热情叮嘱:“快吃快吃,都是家里的口味,晓得你们在外常年吃惯了外头的饭菜,早就馋这一口家常菜了。这么些天,就盼着你们回来能吃得舒心、吃得尽兴。” 桌上的菜肴热气袅袅,氤氲的白雾模糊了眉眼,却衬得一张张笑脸愈发真切。先前路途的奔波劳碌、多年分离的牵挂惦念,在此刻烟消云散。 小辈们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乖巧扒着碗里的饭,时不时抬眼打量着许久未见的长辈,眼里满是好奇与亲近,偶尔传来几声细碎的低语,更添几分热闹。 林贵秀夹起一筷子家乡特色菜,放入口中,熟悉的味道瞬间铺满味蕾,心头酸涩又温暖。在外多年,吃过山珍海味,最念的终究是家里的烟火、亲人的陪伴。 她轻声感慨道:“还是家里的饭最香,能吃上一口不容易,那里的菜都比不上这一口家常味。” 赵琳琳连连点头,眼底温润柔和,她貌似在替着母亲林梅说话:“是啊,漂泊多年,最放不下的就是家乡、家里人。今日坐在这院子里,吃着家常菜,陪着自家人,才是真正踏实下来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缓缓唠着家常,说着这些年各自的生活、工作与近况,聊起从前的旧事,闲话细碎,温情绵长。 没有客套的寒暄,没有疏离的客套,只有亲人之间最纯粹的牵挂...... 暖阳缓缓西斜,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饭桌众人身上。满院饭菜飘香,满堂笑语盈盈,久别重逢的欢喜,揉碎在温柔的秋风与温热的酒香里,岁岁年年,最是这般团圆动人。 顾老二放下手中酒杯,笑着接话,语气满是感慨:“能在山东亲口喝上一杯山东酒,我这东北女婿谢谢弟弟妹妹们了。” 林安坐在一旁,慢悠悠夹了一筷子菜,温声补充道:“没想到山东的风俗和家里也没什么大的差别,小时候我就想,爸爸的老家会是什么样呢。” “哎,安弟弟,你不是不知道,东北人几乎半数山东人的后裔,风俗肯定差别不大的。”六妮丈夫看着比林安还要年轻,对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小舅子举起了酒杯。 “是啊,当年闯关东的太多了,我和你二姐只是属于尾巴了,那时候虽说粮食少,可是起码各地形成了格局,只要肯干,哪里都有饭吃,一晃这么些年了,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见着大姑家的弟弟妹妹。” 林贵秀看着赵琳姐弟俩,脸上流出了幸福的泪...... 第九卷 第18章 欢声笑语 赵博轻轻颔首,语气沉稳又真诚:“这次听说大姐你们一行人要过来,我和我姐几乎没犹豫,直接把手头的工作移交,就是不想再错过这场团聚。亲情最经不起拖延,能多见一面,便是最大的福气。” 五妮坐在桌边,笑着给几位远道而来的亲人添满酒水,眉眼温柔:“你们常年在外奔波受累了,往后有空就多回来,家里永远有你们的位置,热饭热菜随时都有。不行都不走了,哈哈哈......” 六妮也跟着搭话,语气热忱:“是啊,家里年年都盼着你们回来,平日里大家凑不齐,今日总算全员团圆。今天只管吃好喝好,什么烦心事、工作事都暂且抛在脑后。” 林兰秀听着众人暖心的话语,心头暖意翻涌,眉眼温润含笑:“这辈子飞走多远、隔多久,只要回到这个小院,见到你们,心里就什么烦恼都没了,我林二妮又回来了,哈哈。” 林兰秀高兴啊,今天她也喝了点,就是高兴。 这时,一众妹夫们纷纷起身,手里端着酒杯,目光望向年过八旬的顾老二。“二姐夫,欢迎你回家。”今天是顾老二头一回来老丈人家团聚,算得上难得的喜事。也是多年来的总爱开的玩笑终成现实了。 几位妹夫齐齐举杯,语气爽朗又恭敬:“老姐夫,欢迎您头回过来咱们老丈人家!这一路长途奔波,你们受累了!今儿好不容易团聚,往后可不能把自己当客人,家里里外外的活,这回您可得多搭把手、多干点活!” 一番玩笑话引得满桌人轰然发笑,院里的热闹氛围更浓了。 林贵秀闻言立马笑着嗔怪出声,眼底满是无奈,佯瞪了几个弟弟妹夫一眼:“你们几个净开玩笑,没个正形。你二姐夫都八十多岁的人了,年纪这么大,一路奔波已经劳累,身子骨没问题就知足吧,哪里还能干什么重活?都别打趣他了,好好让他吃好喝好歇着才是正事。” 几句话说得得体大度,既化解了玩笑的调侃,又透着家人暖心的体恤。 顾老二也不聋了,听得哈哈大笑,眉眼舒展,端着酒杯的手稳稳的:“无妨无妨,大家一片心意,我听得心里热乎!能来老丈人家和大伙团聚,再累也值得!” 一旁的林兰秀看着顾老二开怀的模样,笑着给顾老二添了一筷软烂的炖肉。 席间气氛正好,热闹愈发浓郁,桌边的几个小辈早就按捺不住孩童心性,盯着桌上油亮喷香的红烧土鸡和烟熏腊肉跃跃欲试。 方才被大姐打趣制止的一众妹夫,丝毫没有消停的意思。借着酒兴轮番端杯,围着顾老二殷勤劝酒,一改刚才调侃干活的玩笑,纷纷花式夸赞起来。 领头的五妹夫笑着举杯,语气恳切又热闹:“老姐夫,真心欢迎您第一次回咱们老丈人家!您八十高龄,还能千里迢迢赶路回乡,身子骨这般硬朗,精神头十足,真是咱们全家人的福气!这一路舟车劳顿,您受累了,今天一定要多喝几杯,好好歇歇!” “可不是嘛,这就是福寿双全!今天必须得多喝两杯,沾沾老姐夫的福气!” 其余几人纷纷附和,句句夸赞、声声祝福,围着老人家轮番敬酒,场面热闹又暖心。 老二被连桥们的赤诚热情哄得满面红光,眉眼间尽是舒展笑意。他平日里极少饮酒,可面对一家人的真心相待,盛情难却,只能一次次抬手举杯浅饮,从容接住大家的好意,淳朴的笑意始终挂在脸上。 席间欢声笑语不断,林平媳妇依旧忙前忙后,一刻也闲不下来,将细致周到的体贴藏在细碎举动里。 她深知远道归来的众人难得吃上一回地道家乡味,生怕大家客气拘谨、放不开吃喝。手中的筷子不停起落,挨个给在座亲人添菜夹肉,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格外上心,记着顾老二年岁大、牙口不佳,专门从锅里挑出炖得酥烂脱骨的嫩肉、软糯清甜的时令素菜,细细码进他的碗里,热络叮嘱:“二姐夫,您多吃点这个,炖得透透的,不用费力嚼。一路长途奔波辛苦了,千万别拘束,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 转头她又给林贵秀、林兰秀、赵琳琳和赵博几人满满添菜,荤素搭配、冷热兼顾,嘴里不停念叨着暖心家常:“你们常年在外打拼,难得回家一趟,外头的饭菜再精致,也不如家里的烟火味。今天只管放开吃,锅里菜多得很,管饱管够!”一桩桩细碎的投喂、一句句朴实的叮嘱,没有华丽辞藻,却满是家人最真挚的暖意。 席间气氛愈发温柔热闹,你一言我一语,没有浮华客套,全是最朴实的心里话。杯中酒满,桌上菜热,耳边是亲人笑语,眼前是岁岁安然,这般烟火团圆,便是世间最安稳的幸福。 酒足饭饱之余,众人靠着桌椅闲谈,问着朴实的话语,谈着心里的念想,细碎的期许、朴素的心愿,搭配满院烟火斜阳,温柔又治愈,让团圆的氛围飘回东北...... 就在众人沉浸在亲情的暖意,温柔的低声细语之际,顾晓丽的手机被视频的震动声响了起来。 “哎呀,我大侄。”顾晓丽立马接下了视频。 “老姑,你们在哪里呢,什么时候回家啊?”顾昂对着老姑整理了一下军装问道。 “看我大侄,我大侄太精神了,你猜老姑在哪里呢?”顾晓丽随即把镜头调转过去,对着满院子人。 “哎呀,我大孙。”林兰秀赶忙地小跑几步,来到了镜头前。 顾老二也挪动着脚步来到了镜头前看他的大孙子,爷爷想孙子啊! 此刻院中立即鸦雀无声...... 林贵秀和众位弟弟妹妹以及后辈们也站了起来。 “爷、奶,你们别总跑,小心点。”顾昂说着站起来给林兰秀和顾老二敬了一个军礼。 “孙子,奶奶在你舅爷家呢,你看你大姨奶和其她姨奶和舅爷姨爷都在呢,还有三伯,叔叔姑姑们。”林兰秀说罢把镜头让开,让她的大孙子见见自己的娘家人。 “姨奶、舅爷、姨爷伯伯叔叔姑姑们好。”顾昂在镜头的那边,微微转动身体,“敬礼!” “好,好,好孩子。” “真帅啊!” “这才是男儿本色呢,好孩子!” 家中的众位长辈,看着顾昂,都不由的为林兰秀自豪,别看林二妮没文化,可是儿女孙子们却个个孝心。 “你二姐有正事,孩子们也都教育的好。”林贵秀着实的为二妹开心,对着身旁的表妹赵琳琳说道。 “这孩子真懂事,不愧为军人。”赵琳琳连连点头,她也真诚地为二姐开心。 满屋子的称赞声此起彼伏,林贵秀望着镜头里精神抖擞的顾昂,笑道:“咱们这些晚辈都一代赛一代,这就是咱们最大的底气......” 第九卷 第19章 岁岁相守,喜乐长安 众人纷纷接话,再次夸赞顾昂气度不凡。 顾昂听着长辈们的夸奖,略显腼腆地挺直脊背,再次问好。 林兰秀摆摆手,嘴上谦虚,自豪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都是普通孩子,就是孩子们守本分。对了,正好借着视频,也让孩子们互相认认,往后多走动走动。” 说着便一一介绍起两边的晚辈,一大家子人借着视频连线,热热闹闹地叙起了亲情。 部队里集合的号声响了起来,“我要归队了,再见了各位长辈,好好玩啊,注意身体。”顾昂说完再次给众人敬了一个军礼后挂断电话,随后给顾晓丽发来一段文字。 “老姑,我六月份回家和你侄媳妇领证,办订婚宴。明年年底打算办婚礼,我妈说你们应该六月份差不多那时候回去了,注意爷爷奶奶的身体啊,到时候你们早点回来参加我的订婚宴哦。”顾晓丽给老妈开心地念着大侄子发来的微信留言。 此刻院内的众位亲人听了这话,当即一片哗然。 众人紧跟着议论起来,目光纷纷落在二姐身上,眼里藏着惊喜与开心。大妮和琳琳互相对视一眼,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笑意,嘴里连连说着好事。 年轻的晚辈们更是按捺不住,交头接耳,脸上满是开心欢喜,整个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此起彼伏的说话声、轻笑声揉在一起,处处都是喜气洋洋的气氛...... “这是喜事啊,二姐夫。”六妮丈夫拍了拍认真听说自己大孙子的顾老二。 顾老二听着妹夫说后笑得嘴都有些闭不上了,他直了直腰板,抹了一把脸,那瘦弱的手却有些哆嗦了...... 林兰秀听完大声地说道:“必须得早点回去。哎呀,别看我傻,咱这些后辈们都好就中了,你说是不是大姐,你看看咱们姐妹兄弟的这些孩子,哪个都这么出挑,这就中了。” “是啊,咱们的孩子,一代更比一代强,这就是咱们人生在世的意义。”林安接过二姐的话,真心地替二姐高兴,看着眼前的晚辈,也想着自己拼搏在俄罗斯的儿子,倍感知足。他心里默念:“爸啊,明天我去看您,跟您说说,咱们后辈个个出人头地,各有风采。你这老头一辈子要强,这回看看咱们的后代,你就安心吧。” “嗯,对,钱财都是身外物,只要后辈们好就知足了,人活着,还是要有人,有人气,要不有再多的钱有什么用!”一直不怎么说话的林玲家儿子王新此刻插了句嘴。 “对,对,我老表说的对!你看咱家,兄弟姐妹一大帮,儿孙满堂,这就是咱家最珍贵的财富。”林平此刻也咧开了嘴,由衷附和着表哥的话,笑得满心欢喜。 大孙子刚刚的音容笑貌还萦绕在林兰秀的脑海,听着弟弟的话,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不易,看着如今懂事争气的儿孙,心头百感交集。她抬手悄悄抹了抹眼角,转瞬又眉眼弯弯,笑得满心知足。 林平瞧着二姐眉眼间转瞬的情绪变化,望着她嘴角快要咧到耳根的知足笑意,笑着打趣道:“看我二姐乐的!孙子即将成家,可是天大的喜事,我二姐这下总算盼出头了!” 他几步走上前,亲昵地搂了搂二姐的肩膀,语气满是期待:“婚礼就定在明年年底,到时候咱们全家都到场给你捧场!二姐,欢不欢迎我们这帮亲人?” “瞧你说的,你二姐何止欢迎,怕是要高兴得蹦高!”林贵秀笑着打趣二妹。 林兰秀眉眼笑得发亮,趁着满屋热闹的氛围,大大方方对着一屋子亲人出声邀约:“明年年底!到时候你们所有人都抽空过来,齐齐整整到我家,参加我大孙子的婚礼!这是咱们家的大喜事,一大家子好好团聚一场,热热闹闹庆贺一番。” 话音落下,她又兴致勃勃地规划道:“婚礼办完,咱们先去双城堡转转,再逛四野指挥部,之后直奔哈尔滨,看冰灯、赏雪景,再去雪乡好好游玩一番。如今哈尔滨的冰雪景致一年比一年热闹好看,到时候你们务必都来!” “中,中!二姐放心,我们一定到!”弟弟妹妹们七嘴八舌地应声作答,满满的幸福感萦绕在众人心头,暖意融融。 随即林兰秀大手一挥,底气十足、豪气满满地说道:“你们只管放心,什么都不用操心,不用你们掏一分钱!来回路费、吃喝游玩的所有开销,这回二姐全包了!我林二妮如今日子顺遂、手头宽裕,孩子们也都争气懂事。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盼来家里的大喜事,必须让咱们一家人开开心心、热热闹闹团聚一场!” “中!二姐,那你可得备好粘豆包,管够!”五妮看着二姐欢喜的模样,忽然馋起了多年没吃过的东北粘豆包,满心期待地说道。 “放心放心,管够!咱家别的不说,粘豆包保证一锅接一锅地蒸,保你们吃尽兴!还有经典的铁锅炖大鹅!”林兰秀一边说一边比划着家里的十二仞大锅,仿佛热气腾腾的铁锅炖、软糯香甜的粘豆包已然摆在眼前,铁锅炖大鹅配土豆,就着白糖吃粘豆包,想想便十分惬意。 “可别馋我了,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五妮亲昵地搂着二姐,笑得眼眶发热。 众人看着林兰秀生动夸张的模样,全都笑得前仰后合,嘴角止不住上扬,满心都是纯粹的欢喜。 此刻菏泽的牡丹已然含苞待放,青绿枝叶簇拥着饱满玲珑的花骨朵,层层茸毛温柔包裹着蓄势待发的芳菲,一缕幽幽暗香随风漫溢,温柔了整座城池的春日时光。 山水迢迢,隔不住血脉牵绊;岁月悠长,磨不散骨肉亲情。 花有岁岁盛放的花期,人有念念可期的归期。眼前春意盎然、万物可期,心底暖意融融、岁岁安然。 所有的等待、期盼与相守,都如同枝头静待绽放的牡丹,默默蓄力,终会迎来繁花满枝、喜乐满堂的圆满。 人间最珍贵的美好,从来不是转瞬即逝的繁华,而是这般烟火寻常、亲人安康,岁岁有盼,年年有团圆。 盼重逢,花盛放,日子就这般不疾不徐、温柔向前。 只待明年冬日喜事临门,散落四方的一家人终将再度相聚,共赏冰城烂漫雪景,共赴人间烟火温柔,岁岁相守,喜乐长安...... 卷末:闯关东,林二妮的颠簸幸福路 亲爱的宝子们: 曾经,林二妮和大多数的闯关东的前辈们一样,一步一个脚印,从鲁西南那片古老而又神秘的土地,踏上了中国东北地区那充满未知与挑战的“闯关东”之旅。 一路上,林二妮坐着绿皮火车,穿越广袤无垠的平原,巍峨耸立的山脉,目睹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在她生活的印记中,曾经经历过风吹雨打、严寒酷暑,但这些都无法阻挡林二娘倔强的、迈起前进生活的步伐。 年过古稀的林二妮,她的身影和无数闯关东的坚强女性一样,她们带着鲁西南的坚韧,踏过了千里关山,把汗水和希望洒在东北的广阔无垠的黑土地上。 昔日露脚趾的棉布鞋早已化为尘土,那双因长期劳作而布满老茧,甚至冻伤开裂的手,也已不再那么灵活有力。 唯有那一双永不屈服的眼睛,依然闪烁着坚毅的光,彰显着那个时代中国妇女们顽强拼搏、勇往直前的伟大精神。 正是这些伟大的女性,她们共同构筑起了一幅展现中国妇女不屈意志的波澜壮阔画卷,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此刻,作者写到这里,心里不由感慨:林二妮是幸福的,因为她骨子里有着不肯低头的坚强品格,再难的日子也咬着牙一步步走了过来。 林二妮也是幸运的,风雨半生,她始终被至亲至爱环绕,身边有真心爱她的家人、一路相伴的亲友,暖意从未缺席,爱意始终萦绕...... 纵使过往尝遍了生活的苦辣,如今也终得岁月温柔相待,往后的日子,满是烟火欢喜与安稳期盼。 此生,林二妮值了! 作者作为林二妮家中的一员,在这里想紧跟着林二妮的幸福生活走下去,陪伴她的左右,陪着她细细赏遍沿途风光,安然享受天伦之乐...... 宝子们,后续作者还会继续写其他作品,相信宝子们会喜欢的,就如喜欢林二妮一样。 期待后续作者能把更精彩的故事呈现给喜欢阅读的您! 作者的下一本书《北漂,三角人生》已经开篇,书中人物将又是百姓生活中另一种缩影,期待宝子们的好评! 林兰秀这里啊,转了一圈,还是觉得自己的家好,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穷窝,“风景看遍了,还是觉着尔滨的冰雪好。” 亲爱的宝子们,来自五湖四海的朋友们!无论您是可爱俏皮的“小土豆”,还是小巧玲珑的“小金豆”,请你们在飘雪的冬天里,都快来我们美丽的冰城——哈尔滨游玩吧! 冬天来这里呀,你们一定要多穿点,羽绒服、棉靴子、胶皮靰鞡,要是有棉手闷子、棉围脖,大黑耳包的最好带上,不然冻坏你们的脚丫,小手和俊脸哦,还有可能冻掉耳朵! 哈哈,吓唬您呢...... 当然,尔滨的其他三个季节也有好多美丽的景色。 比如乍暖还寒的春天,松花江的冰层融化解体后形成的“跑冰排”,撞击在一起后,声若惊雷,景象尤为壮观景象! 夏天凉爽的太阳岛上,湿地里芦苇摇曳,水鸟翩飞,野趣横生! 秋天丰收的稻田画等等…… 热情的哈尔滨人都期待着您来观赏哦...... 小土豆,小金豆子们,哈尔滨这里有着和林二妮一样的,数不清的心地善良的人们。 她们就像那盛开在哈尔滨这座冰城夏都里那沁人心脾的丁香花一般秀美动人。 这里的人们个个都热情好客。 他们会用自己灵巧的手和热忱的心,烹饪出令您垂涎三尺的美食:香喷喷的粘豆包、热气腾腾的大碴粥以及香气四溢的铁锅炖大鹅、大丰收,杀猪菜等等美味佳肴…… 还有那让人欲罢不能的冻梨和冻柿子,保证让您吃个够儿! 亲爱的宝子们,请您动动您那如精灵般的手指吧!用你们那充满魔力的指尖,在您阅读本书后,给这本书以及作者的其他作品送上最璀璨、最耀眼的五星好评! 感谢您的阅读及给出的宝贵意见!感谢您的巧手耐心发出的电波哦!这将激励作者一路前行。 作者留飘将如同一颗燃烧着激情与梦想的星,继续在文学的天空中奋力遨游,为大家创作出更多令您心动不已的精彩故事!后续还会继续推出精彩文章,期待宝子们继续捧场...... 亲爱的宝子们,故事中提到到双城堡及双城堡火车站,指的是哈尔滨市双城区、双城区的古老的火车站。双城区位于哈尔滨市西南部,地处松嫩平原腹地,松花江南岸,是黑龙江省的“南大门”。 双城堡火车站坐落于哈尔滨双城区,京哈铁路三等普速车站,1899 年随中东铁路建成,初为俄式建筑,1923 年重建为中式宫殿风格站房。整栋建筑绿瓦飞檐、雕梁画栋,搭配特色四角阁楼,是中东铁路沿线少见完整中式车站,为黑龙江省级文保单位。此地见证 1932 年双城堡阻击战,兼具交通、历史、文物价值,至今正常办理普速列车客运业务。 故事中的“三姓屯”隶属双城区(过去叫双城县,后来升级双城市,双城区),位于双城区西侧约三十公里,是双城区其中一个乡镇的所在地,先后更名为双城县(市)团结乡团结村,合乡并镇后,目前属于哈尔滨市双城区西关镇团结村。 亲爱的宝子们,在林二妮的闯关东之路中,我们共同见证了林兰秀的顽劣,懵懂,坚强和幸福,在后续作品中,作者留飘期待您能更加喜欢她写的故事,请继续阅读《北漂,三角人生》...... 番外:闯关东,一部用双脚丈量的移民史诗! 公元 1877 年,正值光绪三年,这一年对于整个华北地区来说都是极为特殊且艰难困苦的一年——一场史无前例、规模巨大无比的旱灾如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并迅速蔓延至每一个角落!这场旱灾给人们带来了沉重打击:田地荒芜、草木枯萎、水源枯竭…… 而在山东省蓬莱县境内,有位名叫王老汉的贫苦农民也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困境与挑战。他站在家门口那块已经龟裂得不成样子的土地前,眼神绝望和无奈地凝视着那片曾经肥沃,如今却变得毫无生机的农田以及那些早已干枯泛黄甚至快要死去的庄稼。 王老汉随后默默地转身,回到了屋里头去把家中仅剩下的半袋高粱面粉饼子,拿出来平均分配给自己的妻子儿女后,便扛起一根破旧不堪,但还算结实耐用的扁担,并挑上全家所有值钱之物(其实也没多少东西),领着老婆孩子一同离开了这个他们生活多年,却再也无法继续生存下去的故乡。 王老汉领着妻子儿女,开始了一段前途未卜、吉凶难测又遥遥无期的流亡之路,目的地则是传说中的“关东”之地…… 这一幕,是清代至民国年间"闯关东"移民潮的缩影。据史料记载,从1855年黄河改道至1949年,超过3000万华北百姓背井离乡,前往东北寻求生路,创造了中国近代史上规模最大的人口迁徙之一。 一、天灾人祸下的生存抉择 闯关东的序幕,早在明朝就已拉开,但真正形成规模是在清朝中后期。 1644年清军入关后,将东北视为"龙兴之地",颁布《禁关令》严禁汉人迁入。 然而到了19世纪,内忧外患的清王朝已无力维持封禁政策。 1855年黄河在河南铜瓦厢决口,夺淮入海的改道摧毁了苏北、鲁南的大片良田; 1875-1879年的"丁戊奇荒"造成华北千万人饿死;加上晚清的苛捐杂税和军阀混战,百姓不得不另寻活路。 广袤无垠的东北大地此刻宛如一位慈祥而宽厚的母亲,正张开她那温暖的双臂,热情地拥抱着那些饱受苦难折磨之人。这里便是被誉为“金色满洲”的肥沃土壤,它承载着无尽的希望与梦想。这片神奇的土地不仅孕育出了繁茂昌盛、郁郁葱葱的森林植被,其面积更是占据了全国总面积的整整三分之一!此外,地下还蕴藏着极其丰富多样且储量惊人的各类矿物宝藏,仿佛是大自然慷慨赐予人类的一份珍贵厚礼。 据1914年《农商公报》统计,据统计,东北地区人均耕地面积竟然高达惊人的 37 亩!这一数字相较于山东省而言,简直就是天壤之别——足足多出了整整十倍之多啊!而且这里的土壤异常肥沃,肥沃程度甚至可以夸张地形容为“即使随便插上一根筷子也能够生根发芽”! 面对如此诱人的资源优势,人们内心深处的求生欲望被彻底激发出来。于是乎,数不清的如王老汉一般朴实无华的农民们纷纷行动起来。 他们手推独轮车,车上装满了各种生活必需品:锅、碗、瓢、盆等等一应俱全。 就这样,这些勇敢无畏的人们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前往关外的征程。一路上,他们不仅要冲破官府下达的一道道严厉禁令,还要艰难跋涉于险峻恶劣的自然环境之中。 然而,无论遭遇多少困难和挫折,他们始终没有放弃前进的步伐,硬是凭借着顽强不屈的毅力开辟出了一条条洒满鲜血与泪水的道路。 二、三条生死线的艰难跋涉 移民们主要依靠三条路线闯关东:陆路由山海关出关,经锦州到奉天(今沈阳);水路由烟台、威海乘船至营口;还有少数人冒险穿越柳条边的"边墙"隘口。 1891年《申报》曾记载,烟台港每天有数百艘"大拨子船"起航,每船挤满200多名移民,在黄海风浪中颠簸数日,不少人因晕船和营养不良死在途中。 陆路迁徙更为艰辛。1903年建成的中东铁路尚未全线贯通时,移民们需徒步上千公里。 河北乐亭县保存的《崔氏家谱》详细记录了这段旅程:"每日寅时起身,行至酉时方歇,日进六十里。遇山开路,遇水搭桥,草鞋磨穿三十余双。" 冬季的东北亚寒流常使体温过低者倒毙荒野,1910年东北大鼠疫期间,沿途"尸横遍野,无人掩埋"的记载屡见不鲜。 三、黑土地上的拓荒传奇 抵达关外的移民,首先要面对的是严酷的自然环境。1936年《盛京时报》记载,早期垦荒者"穴地为屋,名曰地窨子,冬暖夏凉却常遭鼠患"。他们发明了"火墙取暖""雪藏食物"等生存智慧,用锄头和犁耙将三江平原的荒原变成良田。1910年调查显示,仅哈尔滨周边就有20万山东移民建立的村落,他们带来的农耕技术使东北粮食产量在20年间增长3倍。 移民们不仅开垦土地,更在这片土地上创造了独特的文化融合。胶东的吕剧与东北的二人转结合,形成新的艺术形式;山西的晋商与河北的铁匠在奉天(沈阳)、长春开设商号,1920年哈尔滨的"山东街"已有商铺500余家。1930年东北森林工业中,70%的伐木工人来自山东临朐,他们发明的"木把号子"至今仍在长白山地区流传。 四、历史洪流中的家国情怀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闯关东的性质发生根本转变。 原本为求生计的移民潮,涌现出大量抗日志士。山东移民杨靖宇在通化组建抗日联军,率部转战白山黑水;河北籍矿工邓铁梅在凤城举起"东北民众自卫军"旗帜。据伪满档案记载,1932-1945年间,东北抗日武装中80%的成员是关内移民或其后代。 新中国成立后,这场持续百年的移民潮画上句号。 1953年人口普查显示,东北人口已达4170万,其中移民及其后裔占比超过70%。这些移民不仅改变了东北的人口结构,更将中原文化与边疆文明深度融合。今天,东北方言中的"旮旯""杠杠滴"源自山东话,哈尔滨中央大街的俄式建筑里,仍能吃到烟台福山派的锅包肉。 站在沈阳故宫门前的石板路上,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移民的脚步声。 那些用扁担、独轮车丈量山河的拓荒者不会想到,他们为生存做出的无奈选择,最终促成了中国东北的开发与繁荣。闯关东,这部用血泪写就的移民史诗,不仅是一部生存史,更是中华民族坚韧不屈、开拓进取精神的生动写照。正如东北民谣所唱:"关东山,三件宝,人参、貂皮、乌拉草;闯关人,三条命,不怕苦、不怕死、不怕熬。" 显而易见,最初的闯关东先锋们,他们是用他们的双脚丈量着祖国的广阔无垠的土地,一步步的走到东北,而林二妮还是幸运的,起码那时候她能乘坐绿皮火车来到东北这嘎达。 时代在变迁,那些最初闯关东的前辈们,也为如林二妮一样的一路北行的人们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使得后期闯关东的后辈们能够继承他们坚强的品行,继续完成系列闯关东的史诗...... 下本书见,亲爱的宝子们!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