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溺》 作者:语昧 字数:299592 分类:原创-言情-近代现代-爱情-女主视角 标签:都市 情有独钟 业界精英 励志 主角:梁鲸,梁弛 配角:未知 【简介】 伪骨/强制i/男鬼 - 被继父赶出家门的第三年,梁弛接到继妹的电话。 她声音很小:“爸被抓了,家里的房子也被法拍了,我没地方去,哥……你能收留我一段时间吗?” 哭腔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咳嗽。 他想起她自出生起,就被诊断为先天肺发育不良,需要常年吃药。 母亲为她取名梁鲸,因为鲸鱼有一个强大的肺。 - 后来,在他住的出租屋里,梁鲸洗完澡穿着件吊带裙出来。 梁弛看她一眼,语气生硬:“换一件。” 梁鲸不解:“以前在家我这么穿。” 梁弛背过身说:“现在不一样。” - 再后来,从身无分文到行业龙头,从出租屋到私家庄园。 那天,佣人对她说,先生今晚回来。 梁鲸怔了怔,说好伪骨/强制i/男鬼 - 被继父赶出家门的第三年,梁弛接到继妹的电话。 她声音很小:“爸被抓了,家里的房子也被法拍了,我没地方去,哥……你能收留我一段时间吗?” 哭腔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咳嗽。 他想起她自出生起,就被诊断为先天肺发育不良,需要常年吃药。 母亲为她取名梁鲸,因为鲸鱼有一个强大的肺。 - 后来,在他住的出租屋里,梁鲸洗完澡穿着件吊带裙出来。 梁弛看她一眼,语气生硬:“换一件。” 梁鲸不解:“以前在家我这么穿。” 梁弛背过身说:“现在不一样。” - 再后来,从身无分文到行业龙头,从出租屋到私家庄园。 那天,佣人对她说,先生今晚回来。 梁鲸怔了怔,说好。 她推开窗望去,这里常年温暖,室内有恒温恒湿恒氧系统,医疗团队常驻。 她却想起,许多年前,梁弛冒着大雪,跑遍半个城给她买药。 晚上,梁鲸说:“爸快出狱了。” “所以呢?你想去找他?”梁弛问。 梁鲸没回答,别过脸。 梁弛捏住她的脸,指腹重重按在她的唇上:“记住,从你打来电话的那天起,你能依靠的人就只有我。” 体弱敏感×偏执占有 *双c/he/年龄差三岁 *男主性格偏执病态,不吃这口的慎入呀! *开篇双成年,不在同一户口本,感情发展在双方明确无血缘、无法律层面亲缘关系后。 (查看全部) ──────────────────────────── 第1章 檐下雨 想好怎么还了吗?   二零一零年六月中旬,霖城进入了黏腻、闷热的梅雨季。   招待所的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挤进来,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带着潮湿的霉味。   梁鲸坐在床沿,胸口隐隐发闷。   她手里握着老式的按键手机,指节攥紧又松开,迟迟没有拨通那个号码。   号码的备注只有一个单字,“哥”。   代表着他们以前的关系,而现在他们不再是兄妹了。   在梁鲸十五岁那年,家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妈妈因病去世,爸爸与哥哥大吵一架。   她至今都记得,爸爸怒火中烧的脸庞,对着哥哥吼出那句:“从今往后,你和这个家没有关系了。”   十五岁的梁鲸不明白什么叫做没有关系。   只知道梁弛这个名字从梁家的户口本上分割出去。   后来,隔着三年时间,十八岁的梁鲸懂了。   没有关系就是,她走她的路,他过他的桥,哪怕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亲人可以依靠,她也不该打那个电话。   可是她实在不知道该打给谁了。   梁鲸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边有划痕,字体不是很清晰,“哥”这个备注不停地闪烁着。   犹豫片刻,她按下了拨号键。   等待音嘟了好几声,梁鲸心跳起伏,她不确定梁弛会不会接,毕竟这三年里他们从未通过电话。   爸爸不许她再提起哥哥。   梁弛对她一贯冷漠,又走得决绝,她也不敢贸然联系他,只有逢年过节编辑一条祝福短信发给他,有时他会简单回复一个“嗯”,有时索性得不到回复。   梁鲸呼吸有些急促,直到等待音停止,电话接通,她的心脏才像是落回胸腔。   她听到一阵杂音,他大约在路上,那端有车流声,有人声,很嘈杂。   他没有说话,梁鲸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喉咙像是被堵住,沉默好一会儿才喊了一声“哥”。   梁弛没有应。   梁鲸心里一慌,害怕他是没听出来她的声音,她连忙说:“是我,梁鲸。”   那端终于有了回应,语调沉沉:“我知道。”   只有这三个字。   梁鲸哑然,不知道该怎么回。   那端又问:“什么事?”   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这是三年以来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梁鲸鼻尖莫名一酸,说不清是因为当下境况的窘迫,还是心底压着的委屈。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爸被抓了,家里的房子也被法拍了,我没地方去……”   她声音很小,带着点压抑的哭腔,陈述了一个走投无路的事实。少女那点薄薄的自尊心,让她没再往下说。   梁弛语气依旧淡,接了一句:“所以呢?”   梁鲸不吭声了,她向来都不太懂他,也猜不出这句话里的未竟之语,是“和我有什么关系”,还是“你想让我怎么做”。   她吸了吸鼻子,止不住咳嗽了几声,又怕他觉得烦,刻意忍耐下来。   梁弛就这样静默地听着她的声音。   梁鲸缓了一会儿,鼓起勇气问:“你能不能收留我一段时间?”   她知道这个请求可能有些冒昧。   她对梁弛那边的情况所知甚少,只知道他在遂市上大学,现在是大三学期末,他可能住在学校宿舍,她过去了都不一定有地方住。   但现下,他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一段时间。”梁弛重复着这个词,顿了顿,问她:“是多久?”   梁鲸被噎了下。【首发资源微博:兔纸吖er,每天更新小说】   实际上,她自己也不太确定。   她这些天一直处于彷徨无措当中,以后怎么办,她没想过,只求暂时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三…”刚发出一个音节,她又改口,“两个月,两个月时间。”   电话里安静许久,耳旁只剩下微弱的电流声。   之后,梁鲸听到一声若有似无的哼笑。   紧接着,梁弛说:“地址发你,自己过来。”   梁鲸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这是答应的意思。   她握着手机的掌心松了松,要说谢谢,电话却已被挂断。   梁鲸怔了下,仍保持着手机贴在耳侧的姿势,过了会儿才缓慢地放下来。   此时屏幕亮了一下,有一条新的短信进来。   是梁弛发来的地址。   看上去像是一个单元楼,而不是学校。   他在校外租房住吗?   她有一瞬走神。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房间染成昏黄色。   梁鲸盯着这条短信,眼底微涩。   一滴泪悄无声息地落在屏幕上,世界连同这行字都变得模糊不清,却又在擦干眼泪后再次清晰。   收好手机,梁鲸走出招待所,在附近随便吃了点东西垫肚子,又去了车站的售票窗口。   从霖城到遂市最快的一趟列车是次日早上八点多发车,下午五点抵达。   她买完车票回去,将车票和身份证放在书包的内侧口袋里。   房间里的热水不太稳定,她没洗澡,只把毛巾打湿简单擦了下。   睡前,梁鲸从书包里翻出一瓶药,用量杯倒了五毫升喝下。这是她的常备药,化痰清肺的维持性药物,每天都要吃。   父亲最后一次给她买是在出事前,现在还剩三瓶。另外两瓶未拆封,在行李箱里。   除了这个,还有一瓶备用的气雾剂,平时用不到,是喘不上气时急救的。   这两款都是进口原研药,常年用药对于普通家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其实也有国产仿制药可以替代,但她爸爸坚持要用效果最好、副作用最小的药。   房间没有空调,头顶的老式吊扇吱呀呀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温 𝐬𝐝【首发资源微博:兔纸吖er,每天更新小说】 热的。天花板的角落有一块洇开的水渍,形状像小狗的轮廓。   梁鲸躺在床上,盯着看了会儿,思绪飘远。   想起了爸爸梁世宏。   从她高三下学期刚开始,就隐隐感觉到不太对劲了。   爸爸那段时间话变少了,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她半夜醒来,还能看见客厅的灯亮着,爸爸眉目凝重,问她怎么还没睡,说话时嘴巴里飘出来一丝烟味。   茶几上并没有烟头,爸爸大概是在外面抽完才进来的,他可能没料到她这个点会出来。   因为肺不好的缘故,她对味道特别敏感。   爸爸已经很多年不抽烟,他说年轻的时候抽,她出生后就戒烟了。   最近不知道什么原因又开始抽。   她问怎么了。   爸爸只说单位事多,加班。   他这么说,她也就相信了。那时候她正忙着准备高考,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别的。   偶尔爸爸会问她想考哪所大学。   她说了几个志愿。   爸爸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那天是个寻常周末下午,她亲眼看着爸爸被带上车,他回过头望向她,有愧疚,有不舍,还有太多其他的情绪,与警笛声一同消失在街角。   她是之后才知道的,爸爸是厂里的会计,这些年为了给她买进口药,利用职务之便做了不少违法的事,一开始只是小数目,越滚越大,终于压不住了。   高考前夕,父亲的判决下来了。   八年。   高考那天,她坐在考场,盯着语文试卷上的作文题,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断回想起爸爸上车前的眼神,以及他的判决书。   后边几科,也明显不在状态。   她知道考砸了。   虽然成绩还没有下来,但肯定和那几所志愿学校无缘,估计连本科线都过不去。   高考结束,她的去处也成了问题。   她爸爸被抓,那些亲戚对她家避之不及,生怕被牵连。她也成年了,别人对她没有抚养义务,更何况她的病需要常年吃药,是个无底洞。   梁鲸翻了个身,将脸面朝墙壁,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事。   最起码现在有地方去了。   虽然哥哥听起来不太情愿,但他最终还是答应收留她了。   天蒙蒙亮时,梁鲸醒了。   简单洗漱了一下,她背着书包,拎着行李箱下楼退房。招待所离车站很近,她顺路买了早餐边走边吃。   火车是八点十五分发车。   梁鲸找到座位,靠近窗户的位置。   她把书包放在腿上,行李箱塞进座位底下,然后拿了一本书出来。其实并不能看进去,只是想找个事情做,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无聊。   火车开动了。   梁鲸抬眼看向车窗外,霖城的街景慢慢往后退,越退越快,最后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低头,书里还夹着一张照片,边缘有些磨损,画面中的人物还算清晰。   是一家四口的全家福。   她看了会儿,把书合上,紧紧抱在怀里。   火车准时到站,梁鲸顺着人流往外走。   遂市的夏天比霖城要热,人群挤来挤去,她呼吸变得急促,却没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过了出站口走到室外,她停下来坐在行李箱上,深深呼吸了几口才打开手机翻出那条短信。   她是第一次来遂市,对路线一无所知。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打一辆出租车,把地址告诉司机。司机常年在城市里跑,对路线再熟悉不过。   可是打出租车就意味着要比坐公交花费高出很多。   之前爸爸给她的生活费,现在还剩二百多块在她书包里,她想省着点用。   如果打出租车太贵的话,她还是问问路再坐公交算了,就是会热一点累一点。   梁鲸拖着行李箱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经过广场,站在路边。   等客的司机立刻热情地问她要去哪。   梁鲸把地址给司机看,她先问:“去这个地方,大概要多少钱啊?”   司机眯眼看手机屏幕上的字,眉头动了动,说:“这得打表才知道。”   梁鲸把手机收回来,犹豫了下,坦诚地说:“那您大概估一下行吗?我身上钱不多……要是太贵我就不坐了。”   司机原本是想绕段路,打表收个高价的。   一听这话,怕说太贵错过这单生意,赚得不多总比没得赚强,于是估了个正常价位,“二十块左右吧,放心吧,不坑你,小姑娘出门在外也不容易。”   这个价位在梁鲸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她点了点头,说行。   司机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梁鲸坐在后座,又给司机报了一遍地址。   车子驶入车流,梁鲸望着窗外陌生的街景,手心微微出汗。   大约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一栋老旧的筒子楼前。   车里没开空调,梁鲸后脖颈出了些汗,碎发黏在皮肤上,她此刻也无暇顾及,伸手拉开车门。   下午五点多钟,太阳缓慢西移,光是斜映过来的,打在筒子楼上,外墙半明半暗。   梁鲸微微抬眸,墙面斑驳,爬山虎从墙角攀上去,枝叶繁茂。   她只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司机下车去开后备箱,她也跟着下车,完全没注意到,在那面墙光影分界处,窗户内有一道目光紧紧锁住她。   年轻男人靠窗而立,垂眼望着楼下。   女孩正低头翻找书包里的钱,一张一张叠得很平整,递给司机。   司机拿到钱,开着车扬长而去。   她仍呆呆地站在原地,把书包夹层里剩余的钱又数了一遍。   三年过去,还是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梁弛轻嗤了声,转身去到书桌上,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   楼下。   梁鲸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地址只到这里,没写具体哪一户。   她看着眼前的筒子楼,楼道口堆着几辆自行车,以楼道为界,左右各三户,由一条外走廊串联起来。   一共五层,也就是三十户。   她犹豫着要不要找人打听一下。   手机在这时响了,她拿起来看。   【三楼左手边第一户。】   梁鲸看着屏幕,又仰头看了下位置。   三楼,也还好。   她提着行李箱开始爬楼梯。   楼道很窄,楼梯是水泥的,扶手上积着灰。   她拎着行李箱,走得很慢。   平时上下楼梯倒还好,提着箱子就有些吃力了,她走到二楼就开始喘,于是停下来,靠在墙上歇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上。   终于到三楼。   比想象中要累。   她把行李箱放下,靠在墙边喘气,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   左边第一户,就在她手边,梁鲸刚要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她稍稍怔了下。   眼前的男人穿着件黑色的T恤,额前碎发分出不太明显的弧度,脸上的轮廓更深了,漫不经心耷拉着眼皮,漆黑的眼瞳里没什么情绪。   梁鲸手还抬着,忙收回来喊了一声:“哥……”   因为爬了三层楼,她气息不稳,脸颊还泛着生理性的红。   梁弛没应,盯着她的脸。   他眸色深,眼皮都不眨一下,目光如有实质。梁鲸被看得心里没底,不自觉蜷起手指。   约莫有半分钟,这道目光放过了她,看向她旁边的行李箱。梁弛问:“就这些?”   梁鲸如释重负般轻轻点头。   房子被贴了封条,她只能带走自己的私人物品。   梁弛移开视线,侧了侧身。   他没说话,但这个动作是默认让她进去。梁鲸抿了抿唇,拎着行李箱走进房间。   房间比从外边看着要大。   一张单人床靠墙摆放,床单看起来像是新换的,没有褶皱,边角掖得整整齐齐。床边有个衣柜,床边放着书桌和椅子,桌上有书架和一台旧电脑。   再往里,一侧是阳台,但被他当厨房用了,简易灶台上放着一个小电锅。   另一侧是卫生间,门紧紧关着。   房间里的格局一眼望尽。   梁鲸站在门口,有种很强烈的外来者的感觉,而房间的主人抱臂看着她,站得并不直,些许懒散。   语调冷淡地开口:“住两个月,想好怎么还了吗?” 作者有话说: 排雷:1.人设不完美2.无生子情节3.有强制爱情节4. 女主病情及男主创业相关常识,均为查阅相关网络 ʂԃ 资料,非专业科普,请勿当作现实依据5.地名虚构,背景架空 第2章 檐下雨 睡觉还是这么不安分   梁鲸看着他,眼睛睁圆,明显愣了一下。   而后很快想到,他指的应该是钱。毕竟她住在这里,吃的用的都需要钱。   以他们现在的关系,她不觉得能摆出理所当然的姿态,要他无条件收留她。   梁鲸想了想,实话实说:“我只有两百多块。”   她话音里带着几分难为情。   梁弛听着,却沉默不语。   梁鲸不自在地垂下眼,取下肩上背着的书包,从夹层里翻出那沓钱。   两张一百的,剩下是五块十块的零钱,还有几张一块的。她把钱在手里数了一遍,确定是两百三十七块。   钱叠得整整齐齐,梁鲸递过去,头一直低着,“全都给你。”   她捏着钱的手指很细,指尖剪得很短,圆润干净。   梁弛看着她指尖,没接,反问她:“你觉得够吗?”   两个月,二百多块,怎么算都是不够的。   梁鲸手悬在半空,“我知道不够,但我现在只有这些钱……”   她声音越说越小,像蚊呐。   梁弛转过身不再看她,淡声说:“先欠着。”   梁鲸缓缓抬起眼,看着那道走进阳台的高挑人影,阳台那道门有点低,他得稍微弓一下身。   她不知道他在这里生活了多久,只知道接下来的两个月,他们要在同一个屋檐下。   虽然哥哥看起来不太待见她,但梁鲸心里清楚,要是因此负气离开,才是真的冲动任性。   她现在不是能随意任性的处境。   说好听点是收留,实际上就是寄人篱下。   梁鲸很轻地叹气,把钱放回书包里,又把行李箱移到一个不碍事的角落。   房间里没有沙发,除了书桌前的座椅,还有几个摞起来的塑料椅。   梁鲸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她往前挪了几步,跟到阳台门口,没有往里进,在想该怎么跟他说。   招待所里没有热水,她熬了两晚没洗澡,又坐了一路火车,先不说有没有味道,光是出汗就已经够难受了。   她犹豫了下,还是开口:“哥,我能……先洗个澡吗?”   梁弛量了半碗米,头也没回,“往左拧是热水。”   得到许可,梁鲸稍稍松了口气。   她从行李箱里翻出换洗的干净衣服和毛巾,但没有洗发水和沐浴露。走的时候没带,行李箱装不下了。   梁鲸先抱着能用到的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不大,该有的都有。门口是洗手池和一面镜子,墙上粘了几个挂钩,里边是花洒。   和他的房间一样,卫生间也收拾得很干净。   镜子在洗手池上方,难免会溅到水渍。但眼前的镜面清晰明亮,边角也没有水渍的痕迹。台面边缘和地面没有污渍和发丝,洗漱用具整整齐齐地摆放着。   有洗发水和沐浴露,还是他以前用的牌子。   梁鲸把门开了一条缝,探出头问:“那个……我能不能用一下你的洗发水和沐浴露?”   她看不到他人,只能听见声音。   “随便。”【首发资源微博:兔纸吖er,每天更新小说】   梁鲸小声地说谢谢,之后关上门。   热水器往左拧,水很快就热了。她站在花洒下面冲了很久,把这两天闷出来的潮气和汗味都冲干净,洗完用毛巾擦干,随后看着换下来的衣服陷入了纠结。   现在就洗衣服的话,会不会动静太大了?   而且天色已经晚了,洗完衣服在外边晾一晚上,她总觉得没安全感。   思来想去,梁鲸决定等明天白天再洗。   到时候梁弛大概要去上课,房间里就她自己,做什么都会自在一些。   她把脏衣服叠好放在一个塑料盆里,又把洗发水和沐浴露放回原位。   做完这些,梁鲸缓了会儿,推门出去。   头发是擦过的,已经不滴水了,但披在肩膀上会把短袖洇湿。   于是她用毛巾垫在肩背上。   她没看到吹风机,或许是没有。   这次她没问,怕他嫌烦。   她就这么走出来,看见梁弛还在阳台。大约是饭做好了,他伸手拔了电锅的插头。   窗外昏沉一片,阳台上一盏发黄的小灯,他仍旧没站直,弯着腰拿着汤勺在锅里搅拌。   听见动静,梁弛偏过头看她,皱起眉:“头发怎么没吹干?”   梁鲸解释:“没看到吹风机。”   “洗手池底下柜子里。”梁弛直起身,眉心压得很低,“以后在这里,头发都要吹干。”   这话听着不太像是关心,更像是在下命令。   梁鲸一时没反应过他的意图,就又听见一句,“感冒了会很麻烦。”   语气隐隐有不耐。   原来是怕麻烦。   也对,从小到大她每次感冒都来势汹汹。普通人不吃药就能扛过去的小感冒,她却要挂水,赶上秋冬时节,进医院也是常有的事。   梁鲸“嗯”了一声,转过身又进了卫生间。   她蹲下来,从柜子里找出吹风机,怕声音吵到他,她把门关上了。   等她吹完头发再出来时,梁弛已经支起了一个折叠餐桌。   他坐在餐桌前,那把塑料椅子很低,他长腿蜷着,膝盖比桌面还高出一截,看起来很不舒服,但他好像习惯了。   他面前放着一碗粥,热气从碗口往上冒,米香混着肉香飘在空气里,还有碎青菜叶点缀。   很香。   但只有一碗。   梁鲸别过眼,想装作若无其事,只是心口忽地一酸,可能是失落,也可能只是饿了。   她又开始坐立不安。   梁弛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平静开口,“粥在锅里,自己去盛。”   梁鲸闻言,呆了一下,脚步没动。   她还以为梁弛只煮了一人份。   “很意外吗?”梁弛嗤然勾唇。   梁鲸被问住了。   说是的话,就等于承认了在她看来,他是那种不近人情到连饭都不愿意多煮一份的人。   她想了下,摇头说没有。   梁弛懒得戳穿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梁鲸盛了一碗粥,在梁弛对面坐下。   他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梁鲸坐得很规矩,碗也只占桌子很少的位置,低着头一小勺一小勺地喝。   粥里只放了少许的盐,更多的是食物本身的香味,瘦肉是提前炒过的,微微焦香。   这是大概父亲出事之后,她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不只是味道,更多的是心境,那些天的惶惶不安,学校食堂亦或是外面餐馆,吃到嘴里都食之无味。   此刻,在这一方很小的天地里,她暂时有了容身之所。   梁鲸眼眶一热,头埋得更低。   对面的人在这时起身,之后是水流声。   梁弛洗完碗走出来,她还在喝粥。   梁鲸吃饭一贯慢吞吞的,这样不容易呛。以前在家里没人催她,现在梁弛也没有催她,他就只是看着她,瞳底漆黑,眼神淡漠。   许久,他摸起书桌上的烟盒,“我出去一趟。”   门关上的一瞬,梁鲸脊背一松。   她刚刚感觉到他的目光了,一个屋子就这么大,他站着不动,不是在盯着她又会是在看什么地方。   很奇怪,梁弛的态度比三年前更令她捉摸不透了。   梁鲸吃完饭,简单收拾了一下,把小餐桌折叠起来放好。   筒子楼隔音并不好,能听见树上的蝉鸣,楼下交谈声,以及不知道哪一户教育孩子的吵嚷。   夏夜里,屋内有些闷热,梁鲸索性打开门,站在走廊里往下看。   出乎意料地看到了梁弛。   她还以为他说的出去一趟,是去远一些的地方,没想到就在楼下。   他站在路灯旁,手里夹着烟,姿态很随意。有遛弯的人从他面前经过,他连眼都不抬,像是和周围隔着一层东西,疏离感很重。   梁鲸两条细细的手臂搭在栏杆上,看着他指尖猩红的火光,难免回忆起,妈妈第一次动手扇他巴掌,就是因为发现他学会了抽烟。   楼下的人似有所感,在那根烟燃尽之前,抬头看了过来。   四目交投。   梁鲸后退了两步,回到屋里。   进去了才觉得,她的反应稍显心虚,可能是一直以来她都有点怕他这个原因在作祟。   过了会儿,梁弛还没有上楼。   梁鲸想着早点洗漱,毕竟只有一个卫生间,要轮流 ʂԃ【首发资源微博:兔纸吖er,每天更新小说】 用。   她洗了把脸,刷完牙,直接将牙刷放进杯子里,摆在了旁边的置物架上。   之后就是按时吃药。   她刚用量杯倒好,门就从外边打开了。   梁弛视线落在她手里捧着的药上,神色难辨。   顿了片刻,问她:“还是那些药?”   梁鲸点了点头。   等他走近,她闻到他衣服上很淡的烟味。   并没有很刺鼻,是抽完烟晾了很久还附着在衣服上的气味。   但梁鲸还是喉咙一痒,想轻咳,又忍住了。   梁弛没说话,忽而抬手闻了闻衣袖,眉目更沉,和她拉开两个身位,问:“还有多少?”   “三瓶。”喉咙那阵痒意过去,梁鲸补充了一句,“你放心,够用两个月的。”   言下之意,这两个月之内不会麻烦他帮她买药。   她是出于好心,却不知哪句话惹他不悦。   梁弛勾唇微讽,“现在划清界限,是不是太晚了?”   梁鲸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虽不是她本意,但这句话确实带了几分划清界限的意味。   她想解释,梁弛却没给她机会,一言不发进了卫生间。   听着关门的声响,梁鲸很是无辜。   她仰头把药咽下,药瓶收起来放好。   卫生间里,梁弛看着放在他牙杯旁边的浅黄色卡通杯子,以及叠放在他洗衣盆的衣服,眉心拧起。   梁鲸并不知道这些,她在琢磨今晚要怎么睡。   房间只有一张单人床。趁他洗澡的间隙,梁鲸环顾了一圈,看得仔细,在衣柜夹角处发现一张竖着收纳的折叠床。   看成色还挺新的。   她不太好意思住他的屋子,还占他的床,在想要不要主动提睡折叠床。   可又一想,他大约也不会把床让给她。   还是不提了,听他安排吧。   如她所想,梁弛从卫生间出来后,走到墙边,把折叠床拎出来,展开。   他动作很利落,“今晚你睡那个。”   梁鲸点头说好。   她对睡觉的地方并不挑剔。   折叠床的宽度大概五六十厘米,够她睡,只是翻身会很费劲。   梁鲸试着坐在床边,很结实,承受她的重量绰绰有余。   夏天的夜晚很热,她还穿着衣服睡,也不必再盖什么。   梁弛却在关灯前,从衣柜里找了一条薄毯,扔给她。   梁鲸微怔,又很快想明白,就像提醒她吹头发一样,或许不是出于关心,他只是怕麻烦。   毯子很轻,梁鲸伸手去接,淡淡的薄荷香落了满怀。   她分神一瞬,觉得这个味道熟悉。   他没下楼抽烟之前,身上似乎也有薄荷味,不明显,应该是他洗衣粉的味道。   等她回过神,房间里倏尔一暗。   唯一的光源就成了窗外透进来的月色,落在梁鲸脸上。   她眨了眨眼睛,有些睡不着。   夜晚总容易胡思乱想。   梁鲸在想,到底该不该打那个电话。她成年了,没有人该为她的人生负责,她总要学会自己去面对接下来的路。   可是这些年父母的呵护,以及比正常人羸弱的身体,让她在这样的情况下慌不择路地想要抓住什么。   于是她抱着一丝希望,给哥哥打了电话。   梁鲸轻嗅毯子上的薄荷味,仍是没有困意。   过了会儿,肩膀有些硌,她很轻很慢地翻了个身。   折叠床的结构不同于木板床,再轻的动作也会发出声响。   她怕会吵醒梁弛,翻到一半不敢动了。   等了等,没听到他有动静,猜想他应当睡熟了,梁鲸才翻了一侧睡。   今夜的困意来得格外迟。   梁鲸睁着眼睛,好半晌,她试探着又翻了个身。   “梁鲸。”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到,整个人都不敢动了,小声地问,“吵醒你了吗?”   答案显而易见。   她把毯子拉高一点,盖住半张脸,闷声道歉,“对不起。”   房间里陷入沉默。   梁鲸侧躺着身子蜷起来,背对着他。   头顶扇叶转动不停,月光映在她后颈,雪白一片。   梁弛忽然说:“这么多年,睡觉还是这么不安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檐下雨 一个麻烦   梁鲸没有反驳这句话。   但其实她的睡觉习惯已经好很多了,他说的不安分是很早以前。   她年纪很小的时候,因为肺不太好,睡觉经常会呼吸不畅,自己又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舒服了就来回翻腾,还从床上摔下去过。   后来长大了,情况好一些。   医生说她这类情况,小时候症状重,随着年龄增长,肺部功能逐渐完善,会有所好转,却还是比常人要差。   但是起码,不会在睡觉时折腾了。   梁鲸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记得这么久远的事。回忆一通,她想起了一个模糊的场景。   那也是在夏天,霖城的夏天总是潮湿的,雨像是下不完。   傍晚时分,妈妈刚帮她洗完澡。   窗外下着雨,屋里开着灯。妈妈拿着吹风机站在她身后,热风烘着她的后脑勺,她嫌热,缩着脖子躲。妈妈笑着把她拉回来:“小鱼乖一点,很快就吹完了。”   她不情不愿地坐好,眼睛滴溜溜乱转,于是就看到站在门口的梁弛。   那一年她四岁。   梁弛七岁,读小学二年级。   他身上衣服鞋子还有头发都淋湿了,滴着水,就那样直勾勾看过来。   不知是在看她,还是在看妈妈。   他站在门口不动。   妈妈专心给她吹着头发,目光没看门口,只是说:“小弛回来了,快去写作业吧。”   他就一言不发地坐在小板凳上开始写作业。   那晚,妈妈把她抱到床上哄睡,怕她睡觉不老实掉下去,用枕头在床边围了一圈。   “小弛,”妈妈回头喊了一声,“帮妈妈再拿个枕头过来。”   她那会儿迷迷糊糊闭着眼,没看到他的表情,只觉得脚蹬在一个枕头上,是湿的,她赶紧把脚缩回来。   记忆里再寻常不过的场景,年幼的她没有多想,现在才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梁鲸裹了裹毯子,不敢再乱动,后半夜沉沉睡去。   次日早上,她被一阵动静吵醒,身子没动,只把眼缓缓睁开。看到卫生间亮着灯,门是关着的,里边水声不停。   过了几分钟,梁弛单手端着塑料盆出来,另一只手拿着几个衣撑。   想起昨晚放在塑料盆里还没洗的衣服,梁鲸瞬间不困了,她瞪大眼睛,在看清塑料盆的颜色后松了口气。   幸好,不是她放衣服那个。   果然人刚睡醒的时候脑袋不清醒,她居然会自作多情地以为梁弛帮她把衣服洗了。   梁弛似是看穿她所想,扯了扯唇,“醒了就起来。”   梁鲸坐起身,毯子从身上滑下去,里边的衣服睡皱了,她伸手拉了两下。   趁他去门口晾衣服时,她把折叠床收起来放回原位,又快速洗漱了一遍。   冷水扑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不少。   她随手扎了个低马尾走出去。   梁弛已经站在书桌前,往书包里装了两本专业课本,没抬眼,“楼下有早餐店。”   书包是纯黑色,很简约的款式,被他轻松单肩挎上,钥匙勾在他指尖。   他往外走,梁鲸快步跟上,生怕被锁屋里了。   梁弛锁完门,把钥匙抛给她。   梁鲸两只手去接。   他给她什么东西,好像总喜欢用这种方式,扔或者抛,反正不能好好递过来。   从前也是这样。   钥匙是黄铜材质,有些重量,砸在手心里有轻微痛感,梁鲸没大注意,只问他:“钥匙给我了,你怎么办?”   面前的人没回答,在盯着她手心看。梁鲸也跟着低头,才发现被钥匙砸到的地方发红一片。   其实就砸到那一瞬间疼了下,很快就消失了,只不过她皮肤偏白又薄,红印才明显些。   她默默把手缩了缩,收回去。   梁弛移开视线,转身下楼,“我有备用。”   楼梯窄,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梁鲸走得慢,逐渐和他拉开距离。   他又不放慢脚步。   等到走出楼道,梁鲸已然和他隔着十几米了,不过还能看到人影。   她一直跟着。   早餐店在巷口,位置一眼就能看到,招牌褪色了,看样子有些年头。   梁弛站在摊位前 ʂժ【首发资源微博:兔纸吖er,每天更新小说】 ,从老板手里接过两碗豆浆,自顾自找了个空位坐下。   不等他说,梁鲸很识趣地坐在他对面。   像昨晚一样,两人不说话,各自安静吃饭。   豆浆是现磨的,味道香浓,还有一碟油条,切成小段,外表金黄酥脆。   梁鲸吃饭还是慢吞吞,她吃一半,梁弛已经吃完起身。   他身影挡在她面前,视线立刻暗了下来。   “厨房里的东西别乱动。”梁弛垂着眼皮看她,声音自上落下。   他要上课,赶时间,只交代这一句就离开了。   梁鲸把剩下的豆浆喝完。碗底有一点糖沉淀,稠稠的,她看了一眼,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   回去路上,她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别碰,还是碰了要收拾好?她觉得是前者。他从来都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   梁鲸原本中午是想自己做饭的。   妈妈在世时,她没进过厨房。妈妈去世后,爸爸工作很忙,虽然给了她充足的生活费,可是总在外边吃也会腻,她就学着自己做饭。   现在的她,已经会煮青菜鸡蛋面了。   做法很简单,但他不让她用厨房,她只得放弃。   梁鲸又回了筒子楼。   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心里轻松了许多。她想起塑料盆里的衣服,现在洗完晾起来,出太阳天气热,差不多下午就能干透。   卫生间里没有洗衣机,衣服要手洗。   她蹲下,接了半盆水,一件一件开始洗,用梁弛的洗衣粉,倒在衣服上就能闻到薄荷的味道。   她先洗短袖和裤子,之后是换下来的内衣,洗完拧干,拿了几个衣撑到门口。   他早上洗的衣服就晾在门口的晾衣绳上,梁鲸有样学样,也把自己的衣服晾在上边。   短袖和裤子挂两边,中间挂着那两件小衣服。梁鲸后退两步再看,表情皱了下,其实也挡不住什么,只要从旁经过,瞥一眼就能看到。   想了想,她把短袖和裤子挪得更近了,几乎要挨在一起,这样虽然干得慢,但能完全遮挡住。   晾衣绳不平,挨得近了重量一多,就会坠下去一段,他的衣服也往这边滑。   碰撞在一起,布料贴着布料,湿漉漉的透着光。   梁鲸怔了下,连忙把两人的衣服分开,用力把衣撑的挂钩掰开一点,卡在铁丝上。   上午时间就这么过了大半。   梁鲸坐在他书桌前,桌上的东西她没有动,只是支着脑袋发了会儿呆,在想要不要找份工作。   先不说两个月后,在这两个月内,她需要有点收入来源。住在这里已经是打扰了,她不想伸手问他要钱,况且他也不一定会给。   可是找什么工作呢?   梁鲸完全没有头绪。   转眼到了中午,梁鲸不再纠结,下楼去找附近的餐馆。   -   梁弛结束一上午的课程,走出教室。   周成扬还在收拾课本,眨眼功夫旁边的人就不见了,他把书往包里一塞,跟上去,“下午没课,要不要一起去打篮球?”   “不去。”梁弛说,“下午要去店里。”   周成扬知道他在一家修车店兼职,也不强求,耸耸肩说:“行吧,每次叫你都没空。”   “知道我没空还问?”   周成扬这人心大,认识三年早已习惯他脾气,嘻嘻哈哈地回:“这不是还对你抱有希望。”   说话间两人到了食堂,两荤一素的窗口排着长队,其他几个窗口队伍差不多也都长。   周成扬去了牛肉面的窗口,等他端着热腾腾的面找到位置坐下,梁弛拎着打包的饭从他身边经过。   “不在食堂吃?”周成扬看着塑料袋里装着的一次性餐盒,两份叠在一起。他奇了怪,“给谁带的?”   印象中,梁弛从大一起就不住宿舍,他兼职的修车店下班很晚,比宿舍熄灯时间还要晚,于是他就在外边租了房子,平时除了上课基本不在学校。   独来独往惯了,还没见他跟谁走得比较近,更别说给人带饭。   周成扬狐疑地看着他。   梁弛脚步略微一顿,若有所思,而后回答:“一个麻烦。”   周成扬还想追问,梁弛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钟表,接近十二点二十分,他不想再耽误,直接说:“走了。”   正午时分,格外热。   学校离他住的地方很近,步行十多分钟距离。梁弛拎着饭上楼,正赶上饭点,哪家做饭的香味飘出来,在走廊都能闻到。   太有烟火气息。   他下意识皱眉,步子加快。   上到三楼,一抬眼就看到门口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除了他早上洗的,还有两件女生的浅蓝色短袖和牛仔裤。   两件衣服紧紧贴在一起。   他几乎能想象到,她在晾衣服时有多么随手一挂,衣服贴一起也不知道挪开,还是像以前那样没有一点生活常识。   也对,母亲在世时,从不让她做家务,小到擦桌子,大到洗衣服,连厨房都没让她进去过,自然也不会教她怎么晾衣服。   梁弛嗤了一声,庆幸出门前提醒她别用厨房,否则指不定弄成什么样子。   他勉为其难地抬了抬手,帮她把两件衣服拨开。   指尖稍稍用力,短袖和牛仔裤分开些距离。   随后,两件白色的少女款式的衣料闯进视线,梁弛动作顿住,手停在了半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檐下雨 多了许多不属于他的痕迹   从便利店出来,梁鲸买了面包和牛奶。   她本想找一家餐馆的,可正午的阳光太毒了,走了两条街,后背的衣服已经贴在皮肤上,呼吸也有点发紧。她不想走太远,怕半路上难受。   回到筒子楼,她在楼梯口歇了一会儿,等到汗落了一些,不那么热了才往上走。   她到三楼,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才发现门锁已经开了。   出门前明明已经锁好了的。   梁鲸怔了下,只想到一种可能。   她推开门,就看见梁弛坐在餐桌前。   站在门口顿了两秒,她问:“你怎么回来了?”   “我有说过不回来吗?”梁弛抬眼看了她一下,语气不冷不热。   梁鲸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他早上只说厨房里的东西别乱动,没说中午不回来。是她下意识觉得他要上课,中午没必要折腾一趟。   她往里走了两步,目光落在桌子上摆着的餐盒。   是两份。   梁鲸抿抿唇,觉得他不大可能回来一趟是为了给她送吃的。   梁弛把一份餐盒推到对面,自顾自拆开了另一份,不再看她,随口解释:“下午没课,我要去店里。”   原来是下午没课才回来的。   梁鲸点了点头,把面包和牛奶放在旁边的架子上,之后也坐在餐桌前,却没动筷,低头看着餐盒若有所思。   她猜测哥哥说的店里,应该是他兼职的地方。意料之中的事,从他离开家之后,爸爸就再也没有给过他生活费。他要交学费,又要生活,肯定是要找一份工作的。   一想到她现在住的屋子,还有面前的这份午饭,都是他边上学边打工赚来的,梁鲸心底就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闷闷的。   她慢腾腾地拆开餐盒包装,小声地说:“谢谢哥。”   梁弛筷子顿了下,很短暂,又继续吃,吃相不算斯文,但也不难看,就是很快,像是不想在吃饭这件事上多花时间。   “用不着谢我。”他说,冷腔冷调的,“食堂的饭比外边便宜,你记个账,到时候还我。”   虽然他说了要还,但梁鲸还是很感激。   毕竟爸爸出事之后,那些亲戚见了她就恨不得退避三舍,连门都不让她进,她转身离开时听到他们压着腔说晦气。   相比之下,哥哥这样说,她心底反而更容易接受了。   “要谢的。”梁鲸问他,“这顿饭是多少钱?”   梁弛眼尾懒散一挑,报了一个数字。   梁鲸默念了一遍,在书包里找出本子记下来,等她再坐回餐桌前,看到梁弛看着她的神色有几分耐人寻味。   但他没说什么,于是她也不再吭声,专心吃饭。   吃完饭,梁弛没多停留,连午觉也不睡,拿起挂钩上的黑色鸭舌帽,随意地戴在头上,又压了下帽檐。   他要出门了。   梁鲸犹豫了下,在他出门前问:“哥,你工作的那个店……还招人吗?”    ʂԃ【首发资源微博:兔纸吖er,每天更新小说】 她本来对找工作毫无头绪,今中午听他说起店里,就想着既然那个店能接受他边工边学,那她是不是也可以去碰碰运气。   而且她还有一个私心,她刚高考完,对于找工作这件事还是内心胆怯,要是有个认识的人会踏实很多。   梁弛被她问得一脸无语,“修车店,你能去吗?”   梁鲸哑口无言。   她的身体状况稍微累点的工作可能都不能胜任,更别说是修车的体力活,况且她也不会修。   她低下头,哦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梁弛的角度看见她整个人垂头丧气,轻哼了声,拉开门。   梁鲸想起还有件事,连忙问:“你晚上回来吗?”   “不回。”梁弛扫了一眼她放在架子上的面包牛奶,淡声说:“晚饭自己解决。”   梁鲸拖着尾音又哦了声。   梁弛走出门,视线里撞进晾衣绳的衣服,脚步顿住,回头说了句:“衣服干了就收起来。”   梁鲸眨了眨眼,才发现他洗的衣服已经收起来了,晾衣绳上只剩她的衣服,挂的方式倒还跟原来一样,他应该没有看到。   只不过,她莫名还是觉得难为情。   梁鲸脸慢慢热起来,她伸手去摸衣服有没有晒干,一低头,正好看见梁弛走出楼道。   阳光洒下来,树影晃荡,斑驳落在他的身上,他却无察觉,只顾往前走。   -   下午两点半,梁弛到汽修店。   他先是到更衣间换上工装。夏天的工装是件深灰色的短袖,后背印着店名,裤子有点类似于校服裤子,很宽松的版型,也是深色系,耐脏。   他从来不把工装带回家,都是到店里就换上,下班的时候脱下来洗干净,晾在通风的地方,再穿着自己的衣服回家。   带他的师傅调侃他瞎讲究,干他们这一行的,哪个不是灰头土脸,弄得满手油污?   梁弛不接话,工装照旧天天洗,回去之后洗澡,会把手上的油污搓得一点痕迹不留。   他在这里干了三年,从大一到大三,有时间他就会过来。这家店规模很大,不缺活,老板按工时给他算钱。他只要有时间都会来店里,工作时间不比那些正式工差多少,工资也相对可观,足够覆盖他的学费和生活费。   不仅工作稳定,而且和他专业对口,能学到东西。   课本上的知识是理论。发动机原理、底盘构造这些要和实车对上号,就需要实践。可是学校里的实践课,一个班三十多号人围着一台旧桑塔纳,能轮到动手的机会也就那么几分钟。更多时候是站着看,看老师拆,看老师装,看完就下课。   但在这里不一样。什么型号的车他都能接触到,都能上手。   这也是除了赚钱外,梁弛留在这里的原因。   换好工装,梁弛走出去。   店里停了辆帕萨特,发动机异响,车主急着开。他掀开引擎盖,俯下身,耳朵凑近听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去拆进气管。扳手在手里转了几圈,螺丝卸下来。   汗水从额头往下,一滴一滴汇成一小股,滑过下颌,顺着脖颈落进工装布料里,浸湿了后背一大片。   手上的动作是机械的,脑海里却闪过别的画面。   那两件薄薄的衣料,奶白色,蕾丝边。   梁弛觉得头痛,他很少在修车的时候走神。大约是热昏头了。   他把进气管检查了一遍,没问题,又去拆火花塞。   动作很利索。   换完火花塞,试了一遍没有异声,车主付完钱开着车离开。   梁弛拽过那条他自己的毛巾,擦完汗,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几口。   老板从里屋走出来,点了根烟,靠在门框上,他给梁弛也散了根烟。   梁弛接了,摸出打火机。火苗刚要碰到烟蒂,他却又动作顿住。那根烟夹在他指间,打火机收进口袋里,最终也没点。   老板调侃了句,“怎么?要戒烟啊?”   梁弛不置可否,把瓶子里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老板吸了口烟,眯着眼看他,“一年到头,除了期末考试那几天,就没见你请过假。昨天是怎么了?”   老板这话是出于关心。   梁弛把水瓶放下:“处理点事。”   这回答有够笼统。   老板知道他不想多说,识趣地没再追问。转而聊起另一件事:“大三快结束了吧?实习找好没有?”   “等秋招。”梁弛说,“已经有几个意向的企业了。”   这事老板早就想过了,人家一个华工大学的高材生,不可能一辈子在他手底下打工。实话说他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当中,梁弛是少有的给他一种金鳞岂是池中之物感觉的人。既有天分又刻苦,前途自是不必说。   “你心里有数就行。”老板点点头,“到时候我给你包个红包,也算是在我这儿干了三年。”   梁弛看了看远处热浪翻腾的地方,眉心压低,没推辞。   他需要钱。   -   接下来几天,梁鲸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实际上一天当中,她需要和梁弛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他很忙,要上课也要去店里,回来都已经很晚了,她通常已经睡下。   早饭在楼下早餐店解决,有时候他上午不用赶早八,就会做一些简单的早餐。中午他照旧从食堂带饭回来,梁鲸每吃一顿就把一顿的钱记上,晚上他都不在家,她去附近买面包或者是路边小摊。   就这么到了周末。   周末梁弛不去学校,一整天都在店里。   他中午不回来,午饭梁鲸要自己想办法。   她不太想出去买饭吃的,花费太贵了。她的钱现在只剩下一百多块,工作的事还没有着落,前两天她出门也留意过附近的招聘信息,那种直接贴在墙上的,她停步看了很久,鼓起勇气去问。   第一家还没进门就闻见呛鼻的烟味,她顿了顿,没进去。第二家进去了,人家问她能不能长期在这里干,她愣了下,给不出确切回答。   高考成绩还没公布,她心里其实还抱着侥幸的,万一过线了呢,万一录取了呢,她还是很想继续上学的。   为着这点渺茫的希望,她没办法确定地说会在这里长期工作。   她愣神这几秒,面试她的人就有了答案。   一看就是刚出校园的小姑娘,没接触过社会,半点圆滑的心机都没有,连撒谎都不会。   那人摇了摇头,让她问问别的地方。   梁鲸才意识到,原来找工作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所以在找到工作之前,手里的钱更要省着花。   晚上,她问梁弛可不可以用他的厨房做饭。   梁鲸很诚恳地说:“我现在会做饭,不会把厨房弄乱的。”   梁弛睨她一眼,眉尾微挑,显然对她的话存疑。   梁鲸怕他不答应,再度认真保证:“真的,我会煮面,用完会把厨房收拾干净。”   一个以前连厨房都没进过的人,现在却主动要做饭。   梁弛唇角勾起略带嘲讽的弧度,“只煮面?”   “嗯。”梁鲸声音放低,“我想省点钱……”   梁弛沉默片刻,说:“就只煮面,别炒菜。”   梁鲸连连点头。   “没有抽油烟机,味道散不出去。”梁弛别过脸,“煮面时候开窗通风。”   梁鲸又是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第二天周日,她开始试着用厨房煮面。一把干挂面,一点青菜,再加一个鸡蛋,少许的盐,一碗面的成本不到两块钱,比她买饭吃划算多了。晚餐她也自己做,除了煮面,有时候她会尝试煮一些简单的粥,成本更低。   她用完厨房,会收拾干净,每一样东西放回原位。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只是架子上多了她每天做饭要用的食材。   梁弛深夜回来,地面是打扫过的,卫生间的镜子擦得透亮,洗手台也清理过。   这些事,她以前从未做过的。   他垂眸盯着瓷白的台面,边缘缝隙里有一根头发,不仔细看很难注意到。   他指尖轻捻起来。   很长,不是他的。   不止是头发,这间屋子里似乎多了许多不属于他的痕迹。   梁弛看着这根头发,从头到尾,在指尖绕了一圈,面无表情地扔进垃圾桶里。   隔天,夏至日,气温攀升,再加上临近高考出分,梁鲸心神不宁。   等成绩出来,如果真的滑档,那她就不再想上学的事,直接找一个长期的工作。 𝐬𝐝【首发资源微博:兔纸吖er,每天更新小说】 在此之前,她打算先把找工作的事搁置几天。   除了早上下楼买菜,其余时间梁鲸都窝在房间里,头顶吊扇转动着发出声响,她坐在书桌前看书。   不是梁弛书架上的书,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那本,里边还夹着那张全家福。   她把照片抽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大概十点多,梁弛回来了。   上午只有一节课,快到期末了课程作业多,他先回来赶作业,再去修车店。   梁鲸不设防他突然回来,站起身。   “我有作业,要在电脑上做。”梁弛走近,把书包挂在椅背上。   梁鲸“哦”了一声,赶紧把书收起来,给他让位置。她动作急,书没合上,那张照片从里边掉了出来。   照片很轻,没掉在地上,飘飘悠悠落在了椅子上。   梁弛伸手捡起。   照片里,一对夫妻坐在前面,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夫妻俩挨得很近,女人的手搭在小女孩的肩膀上,男人的手放在膝盖上,三个人紧紧地靠在一起,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而在他们身后,隔着一臂的距离,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他穿着深色的衣服,表情紧绷着,没有笑。他的位置像是在画面之外被硬拉进来的,和前面三个人之间留着一道明显的空隙。   窗外的阳关照进来,落在照片上,前边三人被映亮,而后边的少年始终在阴影里。   梁弛的视线钉在上边,一动不动。   手指却慢慢攥起来,指节发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檐下雨 可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照片的边角被他捏得皱起来,力度大得仿佛要沿着深深的折痕撕开一道裂口。   梁鲸心口一紧。   这张照片是为数不多的一张合照,象征着曾经那个完整的家,对她来说意义非凡。   只是现在,几近破碎。   她条件反射喊了一声:“哥……”   声调微颤。   梁弛被这声呼唤拉回神,随后,像是被针扎刺痛般,手上的力道骤然松缓。   梁鲸缓缓朝他伸出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轻:“给我吧。”   听起来既像请求,又像安抚。   梁弛顿了几秒,他捏住照片一角,放在她掌心上方,两指松开,那张相片轻飘飘落在她柔软的掌心。   “收好。”他说。   梁鲸几乎有种失而复得的欣喜,她收拢手,低着头,一遍又一遍抚着照片边缘的折痕,却怎么都抚不平。   梁弛看着她徒劳,冷声接了句:“别再让我看到。”   梁鲸指尖僵了下,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她把照片重新夹进书里,再装进书包,之后也不敢再跟他搭话。   梁弛坐在电脑前弄他的作业,她就尽量不走动也不发出声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到了中午,梁弛仍是一动不动,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正在构建的模型。梁鲸看不懂这些,她步调很轻地走到厨房。   今天梁弛没从食堂带饭,她想着自己煮面算了。   袋子里挂面够两人份,她犹豫片刻,伸出脑袋问他:“哥,我要煮面,你吃吗?”   梁弛放在键盘上的手指顿住一瞬,又继续敲打,他没回头,只说:“不吃。”   “哦……”   梁鲸缩回了厨房,把窗户打开半扇,先加水,水烧开再下面条。   她知道梁弛因为那张照片心里不舒服了,刚才问他吃不吃,实际上已经是她在示好了,但他没有接受。   梁鲸叹了口气。   等面煮好,她没有出去,站在厨房里把那碗面吃完。吃面的时候难免会有声响,就在自己耳朵边,以至于她没注意到外边键盘鼠标的声音都停了。   梁弛点了保存,坐在书桌前没动。   没有饭香传过来,可想而知那碗白水煮面有多么没滋味。   然而,吃饭的动静持续着。   汤水的声音,以及很细微的咀嚼吞咽声。   他听着,直到她把这碗面吃完。   但人还待在厨房里,没有走出来。   踌躇什么?害怕吗?   梁弛低头看着屏幕,后颈棘突明显,之后,他略显烦躁地关了电脑,起身出门。   听到关门声,梁鲸才反应过来他又出门了。   要么是回学校,要么就是去修车店,不过就算是去学校,他上完课还是要去修车店兼职到很晚。   这段时间里,她不用那么紧绷了。   晚上,梁鲸早早躺下。   梁弛回来的时候她其实醒着,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就装作睡着了。   他不知道有没有发觉,反正匆匆洗漱完关了灯。   次日,他起得早,没叫她,也没等她一起去楼下早餐店。   梁鲸起床先发了会儿愣,肚子不饿,她懒得去吃早餐了。   等到中午,梁弛没回来。   以往他都会从学校食堂带饭回来。   梁鲸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没回。   她不等了,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连着两天,他们几乎都是一整天都不见面,也不说话。他早上起很早出门,中午不回,晚上又很晚才回来。   梁鲸能感觉到,他在刻意疏离她。   从看到那张照片之后,他对她的态度更冷淡了。她大概能猜到原因,只是没办法开口说,怕自己再怎么解释都会显得惺惺作态。   她虽然烦恼,但也没为这件事烦恼太久,因为有了更紧要的事情。   高考成绩要么布了。   凌晨开始可以查分,她想着这个点会很拥挤,而且她手边也没有能查分的工具,于是等到了第二天。   能编辑短信或者拨打电话查分,梁鲸有手机,但她的手机欠费了。   自从家里出事后,她就没充过话费,余额坚持了这一段时间,终于在昨天,手机欠费停机了。   她手里现在只剩下几十块,真要拿去充话费,连接下来的饭钱都没有了。   只能向哥哥借。   况且看现在的情况,她没多少信心能借到。   或者可以用电脑查分。   梁鲸视线落在书桌上那台旧电脑。   那是他的电脑,她不敢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用。   向他借钱亦或是用他的电脑,左右都是要跟他开口,梁鲸想了下,选择后者。   她以为梁弛这天也会忙到很晚,但意外的是,他下午两点左右就背着书包回来了。   梁弛进了门,直接坐在书桌前。   他从书包里翻出专业课本,坐姿很规范,脊背挺直,脖颈微微低垂,笔被他夹着指间,时不时圈圈点点。   期末周,要复习很正常。   梁鲸只是没想到他会回来。   既然不想看见她,那为什么不选择图书馆之类的地方复习呢?   她有些想不通,也不愿多想。   查分的事萦绕在她心头,她抿了抿唇,朝他那边挪了两步,小声地喊“哥”。   梁弛淡淡应了声“嗯”,低着头看书,没抬眼。   梁鲸深呼吸,鼓起勇气问:“你的电脑现在不用的话,能不能让我查一下分数?”   “高考成绩出来了?”梁弛问。   是在提问,却没有半点疑惑的语气。   梁鲸点点头。   梁弛终于偏过头,打量她。   他坐在椅子上,她站着。他略抬眼皮,算不上仰视,能看清她细微的表情,神色不大好看。   梁弛站起身,让出位置,下巴点了点电脑,示意她查分。   梁鲸坐在他刚刚坐着的位置,椅子上似乎还有余温,也可能是她太紧张的心理作用。   她点开所在省份的教育考试网,一个一个输上准考证号,手有点抖,输错好几次又删掉重输。   梁鲸深吸一口气,最后一次一遍输对。   心脏跳得很快,连带胸口发闷,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点击确认,抬头看向屏幕。   随后,怔住。   那个分数,是她几轮模拟考从未考过的低分。   意外吗?   也并不。   从考试结束她就知道成绩不会好,但还是存了那么一点侥幸,万一呢?   没有万一。   梁鲸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眼底的亮光寸寸黯淡,她一时有些茫然无措,坐在这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怎么办怎么办?这句话盘踞在她胸口,她惶惶然抬起头,在和梁弛对视上后,她的眼眶蓦地红了。   他也看到了屏幕上的分数,什么都没说,沉 ʂժ【首发资源微博:兔纸吖er,每天更新小说】 默地看着她。   眼泪落下之前,她仓皇低头,关掉了页面,低低细细的腔说:“谢谢,我查完了。”   梁弛仍是没说话,眉目沉沉。   这样也好,他要是真安慰她,她反倒会觉得奇怪。而且,她现在也不需要安慰,她需要透透气。   梁鲸觉得这间屋子闷得快要窒息了。   她走出去,站在走廊上。   已经下午了,日光仍盛,照得人睁不开眼睛,梁鲸眯着眼,这么一晒,也没有眼泪了。   她把手臂搭在栏杆,往楼下那棵树看去。   很高大,枝叶繁茂,和她高中学校里有一种绿化树很像。   她忽然间想起了很多在霖城时候的事,也想到了和爸爸的约定。   等出成绩了要第一个告诉爸爸。   她在外边待了很长时间。   梁弛一直没出门,他下午不用去修车店吗?可能是期末周太忙,他请假了吧。   梁鲸乱糟糟地想着,仿佛胡思乱想就可以填满那点不知所措的缺口。   可惜无济于事。   手机铃声响了。   她昨天才欠费,现在单向停机,不能拨号只能接通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串固话号码。   梁鲸轻咬下唇,按了接听。   那头传来许久都未听到的声音,沙哑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叫她的小名:“小鱼……”   “爸,是我。”梁鲸鼻尖一酸,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问:“你现在还好吗?”   梁世宏回她:“还好。”   这两个字说得格外艰难。   他又问起女儿近况,梁鲸也说一切都好。怕爸爸担心,她没有详说现状,只说哥哥收留了她。   梁世宏听到这句,沉默数秒,“他……对你好吗?”   “嗯嗯,很好。”梁鲸说。   “那就好。”梁世宏长长叹息,有些哽咽。   又说了许多,监狱里通话是有时间限制的,剩下一分多钟时,梁世宏问:“成绩出来了吗?”   “出来了……”   “考得怎么样?”   梁鲸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和模拟考差不多。”   梁世宏知道她之前模拟考的成绩,很出色。他笑起来,带着如释重负的感觉,“那就好,你想去的学校应该稳了。”   梁鲸“嗯”了一声,胸口闷得几乎喘不过气。她把手机拿远了点,反复吸气呼气。   梁世宏又想到学费问题。   尽管梁鲸自己也在为钱的事发愁,可面对爸爸,她还是说让他别担心,“可以申请助学贷款,我问过了,很方便的。”   梁世宏又说了一遍那就好。   通话时间快要结束,他只得嘱咐她几句,然后说:“下个月爸爸再打给你。”   梁鲸来不及应,电话已被切断。   她转过身,背对着栏杆,缓缓蹲下,把脸埋在膝盖里。   记忆中,这是她第一次对爸爸撒谎,还是一个弥天大谎。   比她想象中要容易说出口,也比她想象中更加难受。   眼泪在这一刻终于涌出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肩膀微微抖动,裤子的面料被打湿。   好半晌,她抬起头。   面前的人不知何时出现,斜倚在门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不是梁弛第一次见她哭。   和以前一样,她连哭都是压抑的。   整个人缩成一团,睫毛濡湿,眼底爬上红血丝,嘴唇抿得充血,哭起来会呼吸不畅,脸颊脖颈的皮肤都泛着红。   真可怜呀,妹妹。   梁弛蓦地弯下腰。   梁鲸以为他要拉她起来,下意识后缩身子。   可他好像只是为了让她听清他说话。   “梁世宏如果知道他的女儿学会撒谎了,会怎么想?”他问她,语调平淡。   对于爸爸,他一贯都是直呼其名,梁鲸听惯了,并不感到奇怪,但每次听,心底还是会泛起难受。   如果是平时,她不会回他。谈及和家里话题,无论回什么总避免不了令他不悦。   今天不同。前几日的冷待,成绩,再加上爸爸的电话,她的情绪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只需要最后一根稻草就能压垮。   恰好他说了这句话。   “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怪爸爸。”梁鲸停顿了下,接着说,“也在怪我。”   梁弛直起身,并未否认。   梁鲸手臂扶着栏杆,蹲了太久,她的脚发麻,站起的动作很慢。   她看着他,眼角泪痕犹在,质问:“可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檐下雨 小鱼,为什么?   1992年春天,林禾经人介绍认识了梁世宏。   短短一个月,他们就结婚了。没有通知亲朋好友,没有办酒席,连结婚证也是后来才去领的。   林禾觉得,二婚嘛,没必要弄多大场面。她在一个傍晚,带着三岁的儿子搬进了梁世宏的家里,当时春寒料峭尚未褪尽,夜风吹着,冷飕飕的。   她牵着儿子冰凉的小手,推门进去,指了指屋里高大的男人,说:“快叫爸爸,以后他就是你爸爸了。”   三岁的小男孩不理解,为什么要叫一个只见过两次的男人爸爸,他明明有爸爸的,只不过他爸爸埋进土里再也叫不醒了。   男孩没叫,林禾不动声色捏了捏他的肩膀,催促他快叫。   男孩依旧不吭声。   僵持了有两分钟,梁世宏不大耐烦地说:“进来吧。”   他的烦躁倒不是因为男孩不称呼他,而是为了他刚满月不久的女儿。   一个多月前,他的女儿出生了。   女儿的亲生母亲是他谈的女朋友,那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性格张扬,爱玩,脾气也不太好,但她的漂亮足够弥补这些缺点。   两人是未婚先孕,打算孩子生下来就结婚。   可女儿生下来后,被诊断为先天肺发育不良,躺在医院的保温箱里。   医生说,成活率不高,看孩子造化了。而且就算活下来,也需要常年用药,精心呵护,不是一笔小开销。   隔天,原本应该在产房的女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梁世宏再也联系不上她。   他看着保温箱里孱弱的女儿,咬咬牙,决定无论如何也不能不管。   他要上班挣钱,不能时时照顾女儿,家里需要一个女人操持,于是他在和林禾见了两次面后,就决定要娶她。   拼拼凑凑,竟也成了一个四口之家。   女儿在保温箱里待了一个月,直到能自己吃奶不呛、体温稳定才出院回到家里。   梁世宏焦头烂额这么久,连女儿的名字都没起。   后来,给女儿起名字和给继子改名,选在了同一天。   林禾把小女婴抱在怀里,红扑扑的脸蛋,眼睛滴溜溜跟葡萄似的,她越看越喜欢,碰了碰女婴的小鼻子,问丈夫:“要不就叫梁鲸吧?鲸鱼的鲸。”   “鲸鱼?”梁世宏重复了一遍。   林禾笑了笑,“嗯,有一个很大的肺,能在水里待很久。”   梁世宏觉得这个寓意很好,点头认同。   林禾又说:“正好明天上户口的时候,把小弛的姓也改了。”   一旁的小男孩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温婉的女人,他的母亲。   他的名字也是母亲取的,弓也弛,母亲说,希望他这辈子不要太紧绷,过得舒坦一些。   从今以后,他就叫梁弛了。   他有一个妹妹,叫梁鲸。   他好奇地看着母亲怀里的婴儿,好小啊,小小的脸,小小的手,连哭声也很小,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喘不上气,哭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歇一歇,然后再哭。   “妹妹是不是很好看?”林禾问,逗小孩的语气,三岁的孩子哪能分辨出来好不好看。   梁弛果然没回答这个问题,他问:“什么是妹妹?”   “妹妹呢,就是你要一辈子保护她,一辈子对她好的那个人。”林禾轻晃着小婴儿。   梁弛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晚上,梁弛自己一个房间,那原本是个储物间,现在腾出来给他住了。   梁鲸则是睡在婴儿床里,婴儿床放在梁世宏和林禾的卧室。   林禾跟梁弛解释:“妹妹还小,身子弱,需要人照顾,所以妈妈得看着她。”   梁弛点点头,大概能懂。   只是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母亲轻柔的声音,“小鱼不哭,妈妈在呢。”   他难免会想起从前都是母亲抱着他哄睡。 ₴Đ   他的母亲现在成了别人的妈妈了。   三岁以内,梁鲸的身体格外得弱,一到换季,总要去趟医院。   林禾在医院守着她,梁世宏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也会去医院,两人替换着照看梁鲸,让对方去吃饭。   吃饭就在医院附近的小摊。   晚上医院里没有睡觉的位置,其中一个人只能回家。林禾想着梁世宏白天要上班,需要好好休息,让他回家睡觉。   梁世宏回去通常很晚。   他绷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梁弛不喜欢和他独处,所以他回去的时候,梁弛就会待在自己房间。   梁世宏没看到人,也没想起这茬,回去倒头就睡。   林禾在医院照看梁鲸也费神,间隙里想起家里还有个四岁的儿子,问梁世宏:“小弛吃饭了吗?”   “吃了吧。”梁世宏说,“给他留了钱。”   林禾每每带着病好的梁鲸回到家,一见到梁弛,总觉得这孩子好像瘦了,她也不晓得是不是错觉。   她心里不太是滋味,只能又一遍跟孩子解释:“妈妈对小鱼好,其实也是为了让爸爸更认可我们,你懂吗?”   梁弛看着她,不说话。   林禾揉揉眉心,她也是糊涂了,跟一个小孩讲这么复杂的东西。   但是扪心自问,也不全是因为这个,她给梁鲸取了名字,就像一个短短的咒语,这个小女孩和她有了羁绊。   刚满月就被她抱在怀里的孩子,跟她的亲生女儿有什么区别?这就是她的亲生女儿。   相比起健康的儿子,这个脆弱的女儿更需要她,她自然就把更多精力放在梁鲸身上。   林禾安慰自己,小弛一向懂事,会理解她的选择。   体质弱的缘故,梁鲸一岁多了还不会走路。力气不够,她比别的孩子学得慢一些。每天扶着沙发练习站立,站一会儿就喘,嘴唇发紫,林禾赶紧把她抱起来,拍背,喂水。   这个时候,梁弛就在一旁看着。   林禾关注着梁鲸,梁弛看着她们。   又过些时日,梁鲸开始叫人了。会叫爸爸,会叫妈妈,但不会叫哥哥。   林禾教她,“叫哥哥,哥——哥——”。   梁鲸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得得”,然后笑起来,露出四颗小牙齿,嘴角还有口水。   林禾夸她真棒。   梁弛捂住耳朵,他不喜欢听。   不喜欢听她叫哥哥,也不喜欢她占着母亲所有的时间,不喜欢她半夜哭闹吵醒全家,不喜欢母亲每次看她时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的光,仿佛她是什么易碎品,碰一下就会碎。   七岁那一年,梁弛淋了一场雨。   其实他带伞了,但没有撑开。那时候他在想,要是淋一场是不是就会生病了,如果生病的话,母亲是不是就可以像照顾妹妹一样照顾他?   梁弛浑身湿着回到家里,林禾在给梁鲸吹头发,没看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的目光只落在妹妹身上的?   梁弛不知道。   只知道那天晚上他如愿发烧,而母亲依旧在妹妹床前,他起床自己量体温,自己吃退烧药,自己把毛巾打湿敷在额头上。   之后闭上眼睛,睡不着,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一群蜜蜂在飞。   他敲了敲脑袋,想不明白,母亲,你说你对她好,是为了让那个男人认可我们,那为什么你的眼里渐渐没有了我的位置?   睡醒的时候烧已经退了。   梁弛也不再期待得到关注。   他学会了独自上学,学会了给自己做饭,学会了在开家长会的时候和老师说,家长很忙没有空来。   也习惯了身后多了个小尾巴。   梁鲸到了上小学的年纪,和他在同一所学校,因为身体弱,别的小朋友不和她玩,她就总跟着他。   后来,他升到初中,她跟不了了。   再后来,他学会了抽烟。   烟钻进喉咙里,转了个圈,再吐出来。这一刻,他不用去想别的,只需要想手中的烟何时燃尽。   他背着家里人,在外边抽。   靠在巷子的墙上,仰着头,看烟雾在雨里散开。雨丝细细的,穿过烟雾,落在他脸上,凉的。   抽完也不敢回家,过了好半天才回去。   明明都闻不到味道了,偏偏那个小丫头鼻子灵,皱着眉说:“哥哥,你身上什么味道?”   林禾问他怎么回事,是不是抽烟了?   梁弛没否认。   林禾一巴掌直接扇在了他的脸上。   那是母亲第一次扇他巴掌,不重,但很响。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梁弛的脸偏向一边,脸颊上热辣辣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林禾打完就有些后悔了,手掌迟迟没有收回,她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你知不知道妹妹闻不得烟味?”   又是妹妹。   梁弛看向站在母亲身后的女孩,女孩脖子缩了缩,圆眼睛怯生生的。   林禾察觉到他的视线,抱着梁鲸进了屋。   梁弛站在原地,摸了一下被扇的那边脸,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   他抬头对着镜子,脸颊红了一片,像个印记。   那之后一直到高中毕业,他没再抽过烟。   高中时期,梁弛认识了机车行的老板。   那个老板比他大很多,姓李。   梁弛称呼一声李哥。   他不想回家的时候,就待在机车行里,或者去一些其他能赚到钱的地方。   很短的时间,他用自己赚的钱买到了人生第一辆机车。   林禾看到,问他哪里来的。   梁弛让她别管。   林禾皱起眉,想说什么,又觉得这些年都没怎么管,现在又有什么资格管教他。   上次那一巴掌,已经把他推远了。   最终,她叹息着,“你还小,少和社会上那些人打交道。”   梁弛没听她的。   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直到高三那年,林禾住院了。   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医生说还有三个月,最多半年。   梁世宏请了假,全天都在医院里。林禾不想让孩子们知道的,两个孩子,一个快要中考,一个快要高考,她担心会影响孩子们。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是梁鲸先觉得不对劲,爸爸妈妈都不在家,说是有事要忙,一连几天不回来,太奇怪了。她见不到人,也不知道去哪儿找,只知道梁弛高中的位置。   周五放学,她就到高中门口等梁弛。   他出来了,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单手抄兜,身边围着好几个男生。   当他那个柔弱的妹妹胆怯开口,和他说爸爸妈妈好几天没回家的时候,梁弛有过犹豫。   但还是拨通了林禾的电话。   电话里的声音很虚弱。   梁弛攥紧掌心,领着梁鲸赶去医院。   病床上,林禾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锁骨也突出来,像是衣服里面只剩下一副骨架。   病房里沉默片刻,接着是女孩压抑的哭声,渐渐变大、失控、崩溃,梁鲸哭得喘不上气,一遍遍叫着妈妈。   梁弛没有哭,神色木然很久。   之后,两兄妹开始频繁的学校和医院两点一线。   高考比中考要早,梁弛先高考完。   梁世宏请假也不能太久,回去继续上班,梁弛在医院守着林禾。   病房里只有母子两人,母亲的眼里终于只有儿子一个人了,可她太虚弱了,睁开眼没一会儿就闭着了,是睡着了。   梁弛怕她像他亲生父亲一样,再也睁不开。   梁世宏下了班过来,梁弛接了个电话,是之前托李哥帮忙把那辆机车卖掉的事有了眉目,买家今晚就要交货,见面给钱。   梁弛和梁世宏说有事要出去一趟。   梁世宏没看他,也没说话。   那夜细雨连连,梁弛把他那辆机车卖掉了。   这是这个家里唯一属于他的东西,不是梁家的,不是任何人的,只属于他。   他拿着卖车的钱,走路回医院。   肩头后背淋湿一大片,布料贴在身上。他回到病房里,没有人。   林禾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他赶过去时,人又被推出来了,白色的床单盖得整整齐齐,从头到脚,没有露出一点。   梁世宏指着他鼻子骂:“你去哪儿了!你妈妈病重成这样,你还出去和狐朋狗友鬼混!你还是个人吗!”   梁弛没有 ₴Đ 解释。   梁世宏重重扇了他一巴掌。   梁弛没躲。   和当年母亲扇他的那巴掌一样,啪的一声,在医院走廊里炸开。但这一巴掌要疼很多,梁世宏的手很大,力气也大,他的嘴角破了,血淌下来,咸腥的。   他也没有还手,耷拉着眼皮,听见一道哭腔模糊的声音,“爸,别打哥哥……”   林禾的葬礼结束后。   梁世宏似乎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了梁弛身上,他骂梁弛,用很恶毒的词,最后他说:“滚,从今往后,你和这个家没有关系了。”   梁弛始终没有解释,觉得没有必要。   要他说什么?说他被误会了?说他只是想添一笔医药费?还是要他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求着梁世宏不要把他赶出去?   梁弛离开了梁家。   他有了新的户口本,只有一页,写着他一个人的名字。梁弛,性别男,出生日期1989年6月13日。   工作人员把新的户口本递给梁弛,说:“原来的户口本上,你的名字已经注销了。”   梁弛自嘲地勾起唇,本来就多余的一页,注销了正好。   他拿着新户口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霖城。   ……   夜已经深了。   梁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思绪从回忆里抽出来。   她问他,她做错了什么?   他想着这个问题,得到答案,她没做错什么。可要是不去怪她,他又能怪谁?   怪梁世宏?他其实从未在意过这个男人的态度。怪林禾?或许曾经有过,又随着母亲的离世消散。怪命运不公?太笼统了,他找不到落点。   所以,他只能怪梁鲸了。   这个活生生的、就在他面前的女孩。   说不清,当接到她电话的那一刻,得知这个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妹妹,现在只能依靠他了,他的内心究竟是烦躁,还是……兴奋。   他告诫自己,不要给她好脸色,他收留她,是施舍,是为了看她可怜兮兮的样子,看她寄人篱下像从前的他。   他确实看到了。   但也看到,短短几天,她在他生活里的痕迹越来越多,而他容忍默许着这些发生,这令他感到不安。   当看到那张全家福,过往场景一幕幕浮现,提醒着他,容忍是一种背叛,背叛了曾经那个被忽视十几年的自己。   他要疏远她,冷待她。   可是这么做之后,他的生活并没有回到原本的轨迹。他去上课,周成扬说他摆一张臭脸,他去修车店,老板说他怎么一直不说话。   他知道今天出分,原本不想回来的,吃完午饭就去了图书馆自习,却在位置上频频出神。   梁弛眉心紧锁,眼底流淌着窗户里漏进来的月光,像湖水,荡漾着不解。   小鱼,为什么靠近你使我感到痛苦,远离你,反而使我更痛苦了呢?   深夜静谧,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   梁弛坐起身,垂眸看着折叠床上蜷缩着的身影,裹在毯子里,小小一只。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蜷在遂市火车站长椅上睡着的自己。   那一年,他也是十八岁,无家可归,就像现在的她。   梁弛动作很轻地下床,站在折叠床旁边。月影昏沉朦胧,他看不太清她的脸,只有几道泪痕折射出微芒的光。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她没醒,睡得很熟。   梁弛弯下腰,伸出手,手指缓缓放在她鼻前,探了探。   温热的鼻息落在他指尖,轻轻的。   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檐下雨 你是打算一直用我的?   梁鲸睡醒的时候,眼睛稍微有点肿,她揉了两下,坐起来。   梁弛还没走,两人对视一秒,她匆匆低下头,起身去了卫生间。   眼睛肿起来的时候看上去很无神,梁鲸用冷水洗了把脸,特意拍了几下眼皮,消肿效果甚微。   她出来后,愣了下。   梁弛站在门口,肩背松散,稍稍回过头看她。   他没说话,像是在等她。   梁鲸不确定,明明前两天还不想看见她,今早怎么又变卦了。   她怔怔看他,也不说话。   梁弛似乎有点不大耐烦了,眉梢略挑,“还不走?”   原来真的是在等她。   梁鲸慢了半拍才“哦”了一声,像往常一样跟在他身后下楼。虽然想不通原因,但他主动跟她说话,总比前两天又闷又别扭要好。   吃过早餐,梁鲸以为又要分道扬镳,一个回筒子楼,一个去学校。   她都已经准备转身往回走了,梁弛叫住了她。   “你今天……”他开口,话却没说完。   梁鲸不明所以,“我今天怎么了?”   梁弛定定看她,说:“你今天跟我一起去学校。”   梁鲸更疑惑,眼睛微微睁大:“为什么?”   她眼睛还没有完全消肿,一睁大就显得有些呆。   梁弛别过眼不看她,“我要考试,中午没时间带饭回来。”   梁鲸下意识说:“没事,我自己做饭就可以。”   梁弛看她一眼,眉心下压,“白水煮面吃不够吗?”   梁鲸想说是,又觉得这话太违心了。哪能不腻呢,只不过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她低下头,不吭声了。   梁弛当她默认,朝学校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没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停下来回头看,梁鲸还站在原地。   离得不算远,她小声嘟囔的话落进他耳朵里,“反正那两天都是这么过来的。”   梁弛后背略僵,想说什么,张了张口最终只有两个字,“跟上。”   梁鲸犹豫了下。   她来到遂市这些天,活动范围只在筒子楼附近,接触到的人都是形形色色的陌生人。但去他的学校不一样,那里代表着他的人际圈,是他认识的同学或者朋友。   他把她带出去了。   梁鲸抿了抿唇,压下心底的异样,跟上去。   学校离这里不远,走路十多分钟就到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乍一看就像是不认识的同学,恰好走得近了点。   这是梁鲸第一次走进大学校园,比她高中学校大了十倍不止,来往的学生三五成群,衣着打扮很随性,不像高中都是统一的校服。   绿树成荫,梁鲸走在树荫底下,好奇地打量着周边。   华工的图书馆建得年份早,原本是不用刷卡的,前两年经历了一次翻新,墙面刷了漆,装了空调,书架也换新了,门口就此多了一道闸机。   进去需要刷学生卡。   到图书馆时,梁弛停步,从书包侧袋掏出学生卡递给她:“你进去找个位置坐着。”   梁鲸点点头接过,视线落在校园卡的那张证件照上,比他现在要青涩一些,头发很短,轮廓还是一样凌厉,没什么表情。   “饿了就去食堂,卡里有余额。”梁弛说,“吃完还在这儿等我。”   他顿了下,又交代一句,“别乱跑。”   梁鲸“嗯”了一声,手指轻轻摩挲卡片边缘。   她看着他背影汇入人潮中,渐渐消失,才走进图书馆。   图书馆里很凉快,比出租屋里舒服很多。她找了本感兴趣的书,坐在靠窗的位置。   周围有人在看书,也有人在写题,有一对情侣离得很近,男生在纸上写了什么,然后递给女生,女生又在纸上圈圈点点,两人相视一笑。   梁鲸托腮看着。   原来这就是大学生活。   如果高考没有失利的话,等到九月份,她也应该在大学的校园里,住进宿舍,白天上课,晚上和室友聊天,周末出去逛街。   或许也会在图书馆里,找一个靠窗的位置,和喜欢的人一起复习。   梁鲸慢慢低下头,书上的文字变得模糊,她仰起头,用力眨眨眼,把那点涩意压下去,才继续看书。   等到临近中午那会儿,她不知道梁弛什么时候考试结束,他没说。她也不想一个人去食堂,于是坐在图书馆外边的台阶上等他。   外面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抬手稍微挡了下太阳,眯着眼,看来来往往的学生。   “同学,看一下吧。”   一张传单递到了她面前。   梁鲸看着眼前微笑着的年轻男人,穿着打扮也不像是学生。   学期末会有一些兼职到校园里招聘,这种招聘不经学校的正规途径,通 ʂԃ 常不敢明目张胆,都是私下里询问的方式。   男人又往前递了递传单,“暑假打算兼职的话,可以了解看看。”   梁鲸迟疑接过,看着传单上的内容,她看得很认真,尤其被“高薪日结”这几个字吸引。   男人看她感兴趣,继续说:“工作内容很简单的,就是推销酒水,也不累,二百块加提成,日结。”   梁鲸眼睛亮了亮,这个薪资比她之前问过的工作都要高出很多,她几乎不敢相信,“真的吗?”   男人嘴角笑意扩大,这种年轻漂亮又涉世未深的女孩子很容易被这种高薪工作诱惑,等到了地方可就不止推销酒水这么简单了。   “当然了。”男人笑着说,“放心吧,又不压工资,想走随时都能走。”   梁鲸真的有点心动了,她没接触过娱乐场所,想当然地以为是去餐厅或者便利店推销酒水。   高考成绩出了,她考不上想去的大学,本来准备找一份能维持生活的长期工作,但现在,眼前这份工作的薪资实在诱人。   她看了看传单上的电话号码,想问是不是打这个电话,还没开口,手中的传单被人抽走。   她茫然抬头,就看到梁弛沉着一张脸。   他瞥了男人一眼,脸色很差,把攥皱的传单别进男人手臂里,冷声说:“她不去。”   梁鲸还没反应过来,被他拉着往前走,他走得快,她踉跄了一下才跟上。手腕被他攥着,力道不轻,有点疼。   她忍不住出声。   这条路通往食堂,来往的学生很多。   梁弛松开她。   掌心一瞬间空了。   刚才握住的那一截手腕,他单手圈住还有堪堪一截拇指的富余。皮肤很软,骨骼很细,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   梁弛皱眉,不自然地把手抄进裤子口袋里,嗓音还是冷:“那个人你认识吗?就跟人家聊得起劲。”   “没有聊得起劲。”梁鲸觉得他这个用词很夸张,她不过是问了两句而已。   “那是什么?”梁弛反问。   梁鲸揉了一下手腕,小声辩解:“我只是想找一份工作。”   “找工作?”梁弛嗤然地勾勾唇,语气嘲弄,“你知不知道那种工作是干什么的?”   梁鲸真的不明白这个工作有什么不对劲,她看着他,清澈眼眸中含着不解:“是做什么的?”   话就在嘴边,梁弛对上她天真的眼神,把话收住,没回答她。   他这个被父母过度保护的妹妹,怎么可能会知道社会险恶。   “二百块一天,加提成,日结。”梁弛叫她的名字,“梁鲸,你动脑子想想,这种工作为什么找你?”   梁鲸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如果真的是好工作,这么高的薪资,肯定很多人抢着干,怎么会主动找她。   她默了片刻,不再辩解。   虽然知道他说得对,可她还是有一点点委屈。   她这副样子,就好像他欺负她似的。   梁弛忽然觉得烦了,烦自己多管闲事。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过身往前走,“先去吃饭。”   梁鲸些许气馁,垂着脑袋跟着他。   食堂里人很多,梁弛让她先找个位置坐下,他去打饭。   梁鲸在角落位置找了张空桌,她坐下没一会儿,梁弛端着两份饭过来。   他们吃饭时依旧不说话。旁边的桌子坐满了,四个男生大概是一个寝室的,聊得热火朝天,梁鲸吃饭本来就有点慢,被旁边一影响就更慢了。   梁弛饭都吃完了,她才吃了一半。   梁弛没催她,就这么抱臂看着她。   等她的时间,他旁边的位置来了个男生,餐盘往桌上一放,大咧咧地坐下来。   周成扬“诶呦”了一声,显然对梁弛和一个女生一起吃饭感到很惊讶。他拍了下梁弛肩膀,“这不会就是你之前说的……”   一个麻烦,这四个字尚未说出口,梁弛打断了他。   “我妹妹。”梁弛说。   听到这个称呼,梁鲸默默捏了捏筷子。   周成扬表情更夸张了,“从来没听你提过有什么妹妹?亲妹妹啊?”   从来没提过。   意料之中的事情,可梁鲸还是感觉口中微微发涩,她咽下口中的食物,筷子扒拉着米饭,有点吃不下去了。   梁弛看着她,眉心微微蹙起。   周成扬钝感力太强,毫无察觉气氛因为他这句话冷了下来。   他权当梁弛不说话是默认了,转头就和梁鲸套起来近乎:“妹妹,我叫周成扬,成功的成,扬名的扬。是你哥的好兄弟,你以后也管我叫哥就行。”   人家跟她说话了,她就不能只顾着吃饭不理人,这样不礼貌。   况且,她现在也没什么胃口。   梁鲸放下筷子,坐直了些,礼貌地称呼了一声:“成扬哥。我叫梁鲸,鲸鱼的鲸。”   她说话声比一般人轻一些,听起来很乖。   梁弛眉心蹙得更深。   梁鲸注意到他表情,怀疑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周成扬是个自来熟,很自然地问起来:“妹妹看着年纪挺小,高中生吧?”   “已经毕业了。”梁鲸说。   周成扬想了下,按时间算起来高三生确实毕业,昨天应该出了高考成绩,他随口就问出来:“考得怎么样?报得哪个学校?”   梁鲸答不上来,那个成绩令她无法开口,志愿也不想再提,肯定是没希望的。   她垂着眼眸,没吭声。   周成扬这人惯常没有边界感,也不会察言观色,完全没发觉她的异样,还在兴冲冲地介绍他们学校,“要不你报华工吧,有几个热门专业就业率特别高。而且你哥在这儿,互相有个照应,多好。”   梁鲸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装作在吃饭,可又吃不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咳嗽。   这声咳嗽被周成扬的声音盖过,他没听见,依旧滔滔不绝地说着。   这种反应梁弛很清楚,她小时候每次考试考砸,回到家里就不说话,嘴唇被咬出一道印子,等着母亲去问。   这种久远的事,竟然还记得。   梁弛没来由心烦,抬手指节轻叩周成扬面前的桌子,不锈钢材质,敲起来声响清脆。   “问东问西的,你让不让人吃饭了?”他淡淡扫了周成扬一眼。   “这不是聊得太投入了。”周成扬讪讪一笑,看着自己餐盘里还没开动的饭菜,赶紧动筷。   没有人再追问,梁鲸松了一口气,她吃得差不多了,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见她吃好了,梁弛起身说了句:“走了。”   周成扬听他要走,连忙说:“记得下午考试还让我坐你旁边。”   梁弛没搭理他,走出食堂。   这个时间点,太阳毒辣,晒得地面发烫。走出去没多远,梁弛停下来,梁鲸以为他有什么事,也跟着停下,等着他开口。   她站的位置正好能被太阳直晒。   梁弛伸手把她拉进阴凉处,说:“我下午还有一场考试,你是去图书馆等着,还是回家?”   现在太热了,走回去大概率会被晒得发蒙,后背全是汗,梁鲸想了下,说:“我在图书馆等你。”   梁弛意味不明地看着她,顿了顿,没什么情绪地“嗯”了声,尾调略扬。   两人又在图书馆前边分开。   下午,梁鲸一直待在图书馆里,困了就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上午传单的事她还心有余悸,也不想再和人搭话,正好图书馆里安静。   她没睡太沉,半梦半醒的也不知道几点,想抬头看看墙上的钟表,结果一睁眼就看到梁弛坐在她对面,双手交叠在桌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梁鲸被吓了一跳,瞬间不困了。   他什么时候考完试,又是什么时候到图书馆,坐在她对面看了多久,她一概不知。   见她睡醒,他脊背往后仰了下,轻抬下巴,示意她要不要现在就走。   梁鲸呼吸还没平复,长长舒气后才点点头。   梁弛下午那场考试开始得早,结束得也早,此刻他们走出图书馆也不过下午四点钟。   出了校门,梁弛并没有往筒子楼的方向走。他身量高,步子迈得开,也不说要做什么。   梁鲸跟得有点吃力,她心想,他如果要去修车店,应该会主动说不让她跟着,但现在他没说,她也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于是停下来问他:“要去哪儿?”   梁弛停步,回过头,看着 ʂժ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神色微顿。   “超市。”他回她。   他大概是要买什么东西,梁鲸也没问,跟着他继续走。他步子似乎没那么快了,渐渐的,那点距离缩成了前后肩。   梁鲸没有要买的东西,权当跟着他出来一趟。其实也不是没有要买的,主要是她钱不够,那些消耗类的生活用品,只能暂时用他的。   所以当梁弛推着购物车,问她要买什么的时候,梁鲸摇摇头,说:“我没有要买的,你挑你的就可以。”   她刻意不去看架子上的商品,视线低低的,不经意就看到了梁弛搭在扶手上的手掌。   他单手推车,骨节微微凸起,指腹有薄茧,虎口处有一小块粗糙的皮肤,算不上美观,但很有力量感。   此刻,那双手稳稳按住购物车停下。   梁弛问她:“洗发水、沐浴露也不买吗?”   梁鲸抬眸看了看他,还是摇头。   梁弛看着她眼睛,缓缓又问:“你是打算一直用我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檐下雨 就这样吧   超市里的空调开得很足。   他们站的位置侧对着风口,冷气向下吹过来,后颈一片凉意。   但梁鲸却觉得脸热。   尽管梁弛的语气和神色看起来很平静,可她还是听出了话里的介意。   梁鲸有些局促地错开他的目光。   “不是的。”她说,“等我工作赚钱了就会买新的。”   “工作?”梁弛咬着这两个字,大约是想到上午传单的事,兀自笑笑,又问:“暑假兼职还是长期的?”   梁鲸迟疑片刻,再开口时回答很坚定:“长期的。”   梁弛没接话,沉默了会儿,像是对她的打算不予评价。他推着购物车到洗护用品的区域,往里面放了洗发水、沐浴露,还有一袋洗衣粉。   梁鲸状似不经意地看过去,觉得包装都很熟悉,和他出租屋里那些是同款。   梁弛察觉到她的目光,解释一句:“都快用完了。”   梁鲸想起,她昨天洗澡的时候,洗发水瓶子拿起来很轻,确实没剩多少了。沐浴露好像还有一些,洗衣粉估计只够再洗一次。   夏天容易出汗,她每天都会洗澡,衣服也洗得勤,一来布料薄容易干,二来她带的衣服不多,不洗得勤一点换不过来。   这些都是用他的。   梁鲸更不好意思了,莫名觉得这句话是在提醒她。   她说:“这些我也会记在账上的。”   不止是他给她带的饭,还有日用品,住在这里的房租,她都记在本子上,等工作赚到钱了一并还给他。   梁弛看她一眼,“随你。”   他说完,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   他挑东西的速度很快,对比完价格,能精确地从一堆里挑出最新鲜的几个,装袋打签。   梁鲸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超市里人很多,她怕跟他走散,更怕走散了他不等她,直接回去。   梁弛挑了几样蔬菜,一袋苹果,还有半斤牛肉。他选完东西一转身,梁鲸就在他身后。   售货员把称重后的牛肉递给他,他伸手接,放进购物车里时抬了下手肘,梁鲸在旁边迅速躲开,生怕撞到她。   梁弛放完东西,瞥了瞥她,冷哼一声。   总算是机灵一次。   到超市出口,梁弛付完账,买的东西装了两个袋子,他一手提一个,径直出去。   购物小票被收银员顺手装在购物袋里,他左手正提着。   梁鲸走在他左手边,可能是提着东西的缘故,他没走那么快了,两人几乎是并肩。   她垂眼往购物袋里看。   其实是在看那张小票,她想记一下上边的金额,然后把小票存起来。   上边的字体很小,她完全看不清楚,又惦记着记账的事,时不时瞄一下。   她小动作太明显,梁弛脚步一停,把左手那袋东西拎起来,问她:“你要提?”   梁鲸不是这个意思,可是觉得拒绝了也不好,明明买的这些是共用的,却都让他一个人提。   这么想着,她点点头,“嗯”了声。   从筒子楼到学校,再从学校到超市,虽然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在图书馆里安静看书或休息,但这个季节的气温下,今天走的路程对于梁鲸来说已经是不小的运动量。   她额角有几缕发丝湿润地贴在皮肤上,脸颊略红,呼吸时胸口有轻微的起伏弧度,像普通人跑步过后深呼吸才有的弧度。   梁弛垂眸看她,视线往下,扫过她的细胳膊细腿,说了句:“别没事找事。”   梁鲸抿了抿唇,不说话了,尽管不中听,但他说的是事实,她要是提着走回去确实是在勉强自己。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地问:“小票能给我吗?”   梁弛把买的东西一并放到右手拎着,腾出手从袋子里抽出小票,看了一眼金额,掀起眼皮语调散漫:“你给我报销?”   梁鲸本来是想对半记账的,报销就意味着要全额记账。   她犹豫了片刻,说:“可以。”   她不是小气的人。她计较欠钱的问题,是怕给他添麻烦的同时还让他吃亏。所以她宁可多给,也不会少给。   虽然梁鲸现在连工作都没有,但她的眼神特别真诚。   梁弛单手拎着两个购物袋,依旧气定神闲地打量她。   他不信这种在没有能力时许下的承诺,难以兑现,遥遥无期,他不喜欢这种抓不住的东西。   他轻嗤,“工作都没找到,就敢给我画饼?”   梁鲸被他说得些许羞赧。   她知道他对她找工作没有信心,可又奇怪,如果真的觉得她找不到工作,那他不是应该担心她欠他的钱怎么还吗?   面对一个还没有收入来源的欠债人,他怎么一点都没有作为债主的危机感?   梁弛递来的小票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他抬手,小票夹在他指尖,梁鲸一伸手就能够到。   他给她东西,终于不再是扔的方式了。   梁鲸把小票妥帖地放进衣服口袋里。   回到筒子楼是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楼道里光线昏黄,两人的影子被拉得格外长,随着上楼的动作摇摇晃晃。   进了房间,梁弛把装着蔬菜和肉的袋子放进厨房,另一个放进卫生间。   那袋苹果被他单独拿出来,放在折叠桌上。   “吃了自己洗。”他说。   梁鲸应了一声,看着那袋苹果。   他很会挑,苹果饱满鲜红,一看便知是口感脆的那种。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吃水果了,想吃,又觉得他只随口说一句,她就直接拿显得有点太不客气了。   梁弛走到厨房门口,见她目光落在苹果上,却没动作,他挑了下眉,拆穿她:“忸怩什么?”   梁鲸没什么底气地辩解:“我没有……”   “不吃会放坏。”他又说了句,之后不再看她,走进厨房,把门也带上了。   空间像被阻隔开。   梁鲸拿了一个苹果,去卫生间的水池洗完,小口小口吃起来。   阳台改的厨房有一个好处,就是窗户够大。推到最开,风直接把炒菜的烟气全部带出去了。   梁弛很少炒菜。   电锅炒菜不方便,尤其是炒肉,温度不够,很难把肉里边的水分炒出来,总是要费些时间。他平时很忙,不愿意耽误时间,只不过今天考试,他跟修车店那边请了假。   难得休息,又恰逢考试结束,值得吃点好的庆祝一下,他告诉自己,就是这些原因。   晚饭两菜一汤。   尤其是那盘芹菜牛肉,肉比菜多。虽说之前学校食堂里也是两荤一素,但往往只有几块肉,和这盘芹菜牛肉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丰盛到梁鲸在吃的过程中有些忐忑。   总想着下一秒他会不会就让她还钱。   但是并没有。   梁弛吃饭时还是一贯沉默。   饭后,他摸起桌上的烟盒,打开一看,发现只剩一根了。   他磕出来,又倒进去。   忽然觉得也没那么想抽。   梁鲸早早洗漱完,在整理明天要穿的衣服。   成绩的事已经尘埃落定,她没理由不去找工作了,既然这样,那就越快越好。   她在仅有的衣服里,选了一套相对来说没那么学生气的,白色衬衫加深色长裤,两件叠好放在旁边椅子上,等到明天早上去卫生间里换上。   梁弛眼神漠然地看着她放衣服,等她放好,他开口:“真打算找工作 𝐬𝐝 ?”   梁鲸不明白他为什么又跟她确认,她“嗯”了声。   房间里静默了许久,梁弛再度问她:“不复读了吗?”   梁鲸在伸折叠床,动作顿住,好半晌才低低应了声。   复读,这其实是她最不愿意提及的话题。   她不算有天赋的学霸,一直都是比较刻苦那种,努力了这么久,却是这个结局,怎么可能不遗憾。   只是复读,就意味着要一直花钱,还不能挣钱。如果复读了,相当于再经历一遍高三,又怎么能分心去工作。   钱就是现在最大的问题。   不是不想复读,而是不能复读。   “不复读了。”梁鲸说,“就这样吧。”   声音很轻,带着疲惫。   晚风从窗子里吹进来,轻轻带起她发丝,她背对着他,肩背仿佛薄薄一片,重重叠叠的发丝里,隐约可见凸起的肩胛骨。   她以前也是这么瘦吗?   骨头也是这么明显吗?   梁弛有点记不清了。   过了许久,他说:“去商场里的服装店或者精品店试试,工作会轻松一点。”   梁鲸回了句:“知道了。”   之后便没了下文。   -   隔天,考试结束后,学校正式放暑假。   梁弛早上出门前,在书桌上压了一百块钱,随后直接去了修车店。   周成扬家在本地,一放假闲着没事就来修车店找梁弛,前两年就这样,修车店老板对他早就眼熟了。   下午,修车店的卷帘门半拉着,里面停着几辆车。   梁弛蹲在一辆改装过的电车旁边,掀着机舱盖,这车外观粗糙,电池仓凸出来一大块,线路走得乱七八糟,不难看出是拼凑出来的。   周成扬凑过去,也跟着蹲下,难以置信的口吻:“这能叫新能源车?”   “套补贴的。”梁弛指了指电池仓,“续航标两百,实际能跑一百就不错了。”   前段时间国家出台了新能源汽车的补贴方案,他们所在的城市就在试点城市当中。一时间,各种改装车、拼装车都冒了出来,贴上“新能源”的标签,就敢往市场上推。   一个月内,梁弛已经见过不止一辆。   梁弛把机舱盖合上,到洗手池边上,仔细清洗着掌心和指缝。   周成扬靠在旁边,张望几下,问了句:“你妹怎么没在?”   “她为什么要在?”梁弛反问。   “你考试都要带着她,我还以为你上班也会带着她。”周成扬笑嘻嘻地说。   梁弛被这句话气笑,鼻音哼了声,没搭理他。   周成扬早就习惯了,也不在意他的态度,又问:“你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   梁弛偏过头看他,眼神里暗含警惕,“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好奇啊。”周成扬不是那种心眼多的人,他有什么说什么,“你这突然多了个妹妹,我能不好奇吗?”   毕竟三年里,这人就学校、修车店、筒子楼三点一线,就像被设定好的程序。   梁弛语气淡了下来,随口应付:“出去了。”   周成扬感叹:“这么热的天还出去。”   “你不也是?”梁弛说。   “那能一样吗?我皮糙肉厚不怕晒。”周成扬撸了一下袖子,手臂上已经晒出来短袖分界线。   他展示着,梁弛却没看他,眉目凝重,似在沉思。   周成扬:“想什么呢?”   梁弛说:“没什么。”   卷帘门外,太阳西斜,热浪从地面蒸起来。   梁弛盯着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檐下雨 明天记得充话费   梁鲸是早上出门前才发现书桌上有一百块钱,在鼠标底下压着。   她不知道梁弛是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也不确定是不是留给她的。她抽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万一他只是随手放在这里,她拿去花了,等他回来没看到钱再来问她,那多尴尬呀。   反正身上还有几十块钱,够坐公交车去商场,也够中午在外边吃一顿饭。这钱没有明确说给她用,她还是不要动的好。   这么想着,梁鲸锁上房门。   昨晚梁弛告诉过她附近最大的商场是坐7路公交车直达,她下了楼到站牌那里,没几分钟就等到了7路公交车。   梁鲸找了个靠窗的位置,仔细听着每一站的播报,等快到的时候,她提前起身站在后门口。   下车之后,眼前的商场比她预想中要繁华。其实霖城也有占地面积差不多的商场,但走进去就完全不同了,霖城的商场一楼服装店多是一些快时尚品牌。   而在这里,进门扑面而来的冷气混着香水的味道,梁鲸说不上来是什么香味,只觉得好闻。   一眼望去,一楼的店面全是那些电视剧里才出现过的品牌,她听以前学校里家境很好的同学提到过,说这叫奢侈品。   梁鲸不太懂,只是本能有点露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衣服鞋子都是干净的,但一眼能看出穿过很多次,是很普通的款式。   她抿抿唇,坐电梯去了楼上。   她到三楼,这一层的挑高没有一楼那么高,店铺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强的距离感。   她调整着呼吸,暗暗给自己打气,终于走进一家店铺。   是一家卖鞋的,她问招不招人,人家微笑着说不招,她也微笑着说打扰了。   第二家是服装店,告诉她不要没经验的。   第三家也是服装店,只卖女装,她进去那会儿店里还有客人,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正在热情地接待顾客,期间看她一眼,没理会。   后来是一个挂着店长胸牌的女人回答了她。   “招人。”店长把她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   这种目光令梁鲸觉得紧张。   “成年了吗?”店长问。   “成年了。”梁鲸说。   “以前没做过销售吧?”能做到店长了,眼力自然不必说。单凭外表就能把一个人看出来七七八八。   没怎么接触过社会的小姑娘,家庭条件普通,不是开朗外放的性格,说实话,这种女孩并不适合销售岗位。   但她也有很显而易见的优点,足够的漂亮。   脸很小,五官精致,介于浓烈和清淡之间。因为没化妆的缘故,更显得纯净,有种我见犹怜的感觉。   身高不算很高,但比例好,身量纤细。   店里主要面向的顾客是大学生和白领,这种女孩站在店里,简直就是活招牌。   “没做过。”梁鲸诚实地说,又补了一句,“但我学东西很快。”   这种话是套词,店长没当真,轻轻一笑和她说:“下午试岗半天没有工资,能接受吗?”   梁鲸不知道还有试岗这个环节,不过只有半天的话,她还是能接受的。   她点头,“可以。”   店长接着说:“试岗结束后,合适的话,明天就正式上班,一个月试用期,底薪一千八加销售额百分之二提成。”   这个底薪比梁鲸之前在筒子楼附近问的工作要高,但又没有像传单上的工作那样高得离谱。   她问清楚试岗的时间,下午一点就要开始。   时间有点紧,不够她回去吃完饭再过来,只能在附近找个地方吃饭了。   商场内的餐厅她消费不起,梁鲸离开商场,走了一段路,找了家门面很小的餐馆解决午餐。   吃完饭,她漱了漱口,确保嘴巴里没有饭的味道,才回到商场里。   下午,店长给她找了一套工装,“之前员工留下来,虽然不是新的,但也洗干净了,你先穿,之后再给你发新工装。”   梁鲸在员工更衣室换上工装,不太合身,店长给她一个小夹子把腰那里收了一下。   她换好走出来,店长领着她到一个正在整理衣服的店员身旁,“文姐,这是新来的小梁,你带一下她。”   被叫文姐的人侧过脸看她,梁鲸才发现是她刚进店里时最先见到的那个女人。   店长把她领过来,随后去忙自己的事了。   梁鲸站得笔直,礼貌地笑笑,“麻烦文姐了。”   文姐气音哼了声,算是回应。   试岗的内容很简单,叠衣服、整理货架、招呼客人。   文姐只教一遍,就忙着接待去顾客,梁鲸只得问另外两个店员,她们又跟她讲了一遍,还小声提醒她,“文姐很强势的,你小心点。”   梁鲸“噢”了一声,没附和评价 𝐬𝐝 什么,只是对着她们笑笑表示感谢。   她一件一件地叠,起初叠得慢,渐渐速度快起来,叠好了码整齐。有客人进来,她学着说“欢迎光临”,声音不大,但很有诚意。   到下午六点左右,店长问了她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梁鲸弯起唇,“我明天可以来上班吗?”   店长轻点头,“你明天先排早班,上午十点到下午六点。”   “嗯。”   梁鲸到更衣室换下工装,出去时碰上文姐。   估计也是要下班,她打了个招呼,文姐又用气音回她。   梁鲸心里稍微别扭,又被找到工作的喜悦冲淡了一些。她轻轻吸了口气,走出商场,坐在公交车上才想起,她应该是和文姐一个班次。   回到筒子楼里,梁弛还没有回来,他在修车店里下班一贯很晚。   梁鲸洗了个苹果,又给自己煮了点东西吃。   吃药洗漱过后,她还不想睡,打算等梁弛回来和他分享找到工作的事。   还有就是,梁鲸看着压在鼠标底下的一百块钱,她要问清这个钱是不是留给她的。   她咬着嘴唇,牙齿磨了一下。   身上现在只剩下十几块了,在发工资之前,她需要问哥哥借一些钱。   梁鲸在想应该怎么开口。   晚上十点多,梁弛回来。   梁鲸没睡,坐在折叠床上,手撑在边缘,见他进来,她立刻像一把弓似的弹起来,“哥,你回来了。”   她来这里将近半个月,梁弛还是没习惯回来时有人在等他。   他淡淡“嗯”了一声,“找到工作了吗?”   “找到啦。”梁鲸唇角荡开弧度,“是一个服装店……”   她报出来店名,还和他说了薪资待遇。   梁弛不关注服装品牌,没听过这个牌子,但在商场里,想必是正规的,这个薪资也在合理区间。   他望着眼前雀跃的妹妹。   这层关系让她和他分享着喜悦,可他还没学会该怎么回应。   梁弛心不在焉地又问:“今天热吗?”   梁鲸只当他随口一问,笑着说:“不热,商场里很凉快。”   梁弛没应,视线低了低,看到鼠标底下压着的钱,原封不动还在那里。   “怎么没拿走?”他说。   梁鲸正好不知道怎么开口,他这么说了,她就如实回:“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留给我的,还以为你随手放的。”   梁弛顿了下,眼皮一抬,“我闲的没事做?”   梁鲸被问得一时语塞。   梁弛把背包挂起来,去卫生间里迅速洗漱完,他出来时,看见梁鲸盯着那一百块钱若有所思。   梁弛走过去,把钱从鼠标底下抽出来,直接装进钱包里。   他的钱包就在书桌抽屉里放着,抽屉没上锁,但他也从不避讳在梁鲸面前直接打开。   梁鲸以为他真要把钱收走,眼底慌了一瞬。   梁弛把钱夹进去,扭过头看她,“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梁鲸怔了片刻,小声地回答:“十几块。”   听到这个数额,梁弛哼笑出声,“你觉得够你用到发工资吗?”   梁鲸头摇得像拨浪鼓。   梁弛腿斜靠着书桌边缘,胯骨比书桌高出一大截,低着头,姿态闲散地从钱包里数了一千块的现金。   他钱包里的现金就只有一千多点,还有一张银行卡,卡里钱不多,都是他这几年一点点存的。   他在修车店的工时长,除了交学费和生活费还能攒下来一些,这也是他暑假还在修车店里,没去找对口实习的原因。   暑假实习和大四那年的实习不同,暑假实习工资很低,不包食宿,而大四实习相当于预入职,待遇会好很多。   梁弛把这一千块钱拿在手里,出神地想,等到大四实习或许就有钱让她复读了。   这个想法闪过的一瞬,他蹙起眉,真是闲着没事做了,才会有这种歪念头。   他抬手,把钱递过去,“工资发下来之前的生活费。”   梁鲸看着一千块,犹豫了,她原本没想过要借这么多的。   梁弛看她迟迟不接,索性直接把钱放在她的折叠床上,回过头看她:“不是白借,还的时候要给利息。”   梁鲸“昂”了声,眨着眼睛问:“利率多少?”   “按银行的来。”   “……我没从银行借过钱。”   梁弛哑声片刻,最后说:“你看着给。”   梁鲸默默把钱收起来装进书包里,只抽出一张放进衣服口袋。   晚上关了灯。   她躺在床上不太能睡着,找到工作的喜悦感褪去,更多的是不真实的感觉,像在做梦,她真的要去工作了,从学校走入社会,以后就不再是学生了。   梁鲸闭了闭眼,胸臆有些闷,她听到梁弛又叫了她的名字。   “嗯?”她疑惑,明明也没有翻身吵到他。   “明天记得充话费。”梁弛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沉,“你的手机打不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檐下雨 别去了   次日,梁鲸正式去上班。   工作内容和她昨天下午试岗时差不多,除了中午吃饭时间,全天都要站着。   到下午三四点那会儿,她小腿像灌了铅,又沉又酸,趁着此刻店里没客人,她稍稍靠在货架上,膝盖曲了曲,转转脚踝,肩背放松下来没挺那么直。   文姐经过看到,皱眉说她:“站没站相,被顾客看到像什么样子?”   梁鲸立刻站直。   年纪小又是初来乍到,她没什么底气反驳,只能压下那点委屈。   另外两个女生也注意到这边,互相交换一下眼神,等文姐走得远了点,她俩凑过来。   一个说:“你别放在心上,她那个人就这样,爱摆谱。”   另一个附和:“家里老公儿子都不听她的,在这里倒管上别人了,她又不是店长。”   两人压低声音说了两句,总结出一句话,“不过她确实资历最深,还是别起正面冲突,你就当她说的话是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   梁鲸抿唇笑笑,和她们说谢谢。   听完她们的话,她心里沉坠的感觉轻了一点。   她是早班,下午六点下班,回到筒子楼差不多六点半,时间尚早。吃过晚饭,她也不急着休息,要等梁弛下班和他说说今天遇到的事,不愉快的事她不说,只挑开心的事。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梁弛大多数时候安静听着,并不评价。   将近一周时间,梁鲸渐渐适应了工作节奏。站一天还是会累,但不像起初两天那么难熬。她学会了在没客人的时候整理货架、检查尺码、补货,来回活动着也没那么紧绷。   文姐的态度依旧不好,有时候她正在给客人介绍衣服,文姐会走过来,说“小梁还不熟悉流程,我来帮您结吧”,然后带着客人去收银台。   业绩记在文姐名下。   店长知道这事,私下跟她说:“文姐她老公不务正业,儿子也游手好闲,家里就靠她一个人撑着,也不容易。所以有时候吧……”   店长话没说完,梁鲸大概明白了。让她别计较太多。   梁鲸毕竟是刚来,她本身业绩不多,能被文姐抢走的也就相对较少,每次只有一两件衣服。   同在一个地方工作,抬头不见低头见,她没把事情闹大,不过她后来学聪明了,客人要结账的时候,她主动带着客人去收银台,不再给文姐机会。   文姐嘴上不说什么,只是更加不用正眼看她。   梁鲸表面若无其事,心里其实很不好受,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而是想到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和这样的人一起工作,她就感觉好难熬。   也许这就是社会教她的第一课,忍耐。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几个女孩。   看起来和梁鲸差不多大,也是高中刚毕业的样子,几人穿着看不出牌子的衣服,面料光泽,剪裁妥帖,有两个女孩拎着的包,是她在一楼见到过的牌子。   她们化着精致的妆容,头发也是精心打理过的,说说笑笑地走进店里。   梁鲸当时在叠衣服,抬头看见她们,被那种青春洋溢的气息灼了一下。   文姐率先迎上去,满脸堆笑地说着欢迎。   那群女孩看了看她,大约是不太满意,其中一个棕栗色卷发的女孩环视一圈,看到梁鲸。 ʂԃ   同龄人总是更好沟通一些,女孩说:“让她帮我们推荐吧。”   文姐眼底闪过一丝不情愿,但还是叫了梁鲸过来。   梁鲸走过去,笑着帮她们拿衣服、推荐搭配。她们试了一件又一件,对着镜子转来转去,找各种角度拍照,还让梁鲸帮她们拍了一张坐在沙发上的合照。   “这件好看吗?”   “好看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那件也拿着吧,反正我妈买单。”   梁鲸听着她们聊天,把她们试过觉得不合适的衣服又挂好,再把她们新看中取下来拿给她们试穿。   她就站在她们旁边,却像隔着另一个世界。   她们是顾客,她是店员,她们在逛街购物,她在打工,她们试衣服累了坐着休息,她要一直站着微笑服务。   “这件我也要。”一个女孩把一件连衣裙递给她。   梁鲸接过来,她的手指在布料上停留了一下,连衣裙是浅蓝色的,很漂亮,价签上的金额比她一个月工资还要高。   她的十八岁,是在给另外一群十八岁的女孩子当导购。   梁鲸轻轻吸气,又觉得自己矫情,这本来就是她的工作,服务其他的顾客没有这样,怎么到一群同龄人就开始伤春悲秋了。   有什么好伤感的,她应该感谢她们消费呢。   粗略一算,她们选的这些衣服,提成抵得过她三天工资了。   梁鲸把这件连衣裙挂好,同时记清楚她们选的其他衣服的尺码和货号,去库房取来新的,先用防尘袋装好,再放进纸袋。   梁鲸提着这些出来时,那个棕栗色卷发的女孩在试一件半身裙,她很瘦,货架上展示的s码对她还是有些宽松。   “这件有没有xs码?”女孩问。   梁鲸点头说有,“稍等,我现在就给您拿。”   她转身又去了一趟库房。   在沙发上坐着的另一个女孩接了个电话,跟其他几个女孩说:“我妈又要让我陪她去饭局,司机在楼下等着,我怕是不能再逛了。”   棕栗色卷发的女生也试累了,“算了,那件半身裙不要了,就这些去结账吧。”   文姐一直在关注这边的动向,那群女孩一看就是家境优渥,选衣服不看价格,还挑了很多。   她看准时机,笑着引导她们去收银台。   梁鲸再次从库房里出来时,那群女孩已经不在店里了。   文姐站在收银台前打单,看了一眼她手里拿着的裙子,轻飘飘的语气说:“放回去吧,客人不要这件了。”   梁鲸怔怔站在那里,“她们结账了吗?”   文姐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可笑,“谁买东西不结账啊。”   梁鲸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你明知道我问的是这一单业绩记在谁名下。”   文姐不看她,把打好的单子夹起来,答非所问地说:“这一单是我先迎接的。”   “可这两个多小时都是我在接待。”梁鲸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音量不高,声线听着稍微有些抖。   “那又如何。”文姐说完,转身去了别处整理衣服。   梁鲸还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她重重地吸气呼气,手指攥着那条半身裙的衣架,攥得指节发白。   店长从后面出来,看见她的样子,连忙走过来,把她拉到员工更衣室,“你先休息一下。”   员工更衣室很小,不开灯的时候漆黑一片。   梁鲸蹲在角落里,蜷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无声地涌出来。   更衣室不隔音,哭出声会被外边听到,她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只有肩膀抖得很厉害,呼吸越来越急促。   胸口发闷,她捂住胸口,边哭边平复着呼吸。   她哭了一会儿,用纸巾擦干眼泪,把脸擦干净。店里没有卫生间,要去洗脸的话得去商场的公共卫生间,太远了,她不想去。   她对着更衣室的镜子照了照,眼睛和鼻尖都很红,能明显看出来哭过,她知道这样走出去不好,别人都会觉得她很奇怪。   但是没有办法,她不能待太久。   还没到下班的时间,她要继续出去上班。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出去。   文姐正在和店长说话,主要是为了解释两句,撇清责任。   梁鲸出来时只听到一句。   文姐嫌弃的腔调,“她刚刚那个样子吓我一跳,不会是有什么病吧?”   -   晚上,梁弛回来。   房间里没开灯,以往梁鲸不会睡这么早,他把灯打开,看见梁鲸侧躺在折叠床上,背对着他。她把毛毯裹得很紧,连脑袋都裹住了,缩成小小的一团。   这显然不正常。   “梁鲸。”他叫她的名字。   毛毯底下的人没应声。但他看见她的肩膀轻微地动了一下,没有睡着。   “别捂那么严实,”他说,“很热,会呼吸不畅。”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梁鲸把毛毯往下拉了拉,脑袋露出来了,只是依旧没回头。   “出什么事了?”梁弛问。   “没事。”梁鲸声音闷闷地回。   梁弛沉默许久,走近,低头看着她。他的影子覆在她身上,把她脸庞完全罩住了。   “你现在这样,”他说,“像是没事吗?”   阴影下,他看见她脸上模糊的泪痕。   她又哭了。   这次是因为什么?   “工作不顺?”他问,大概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别问了。”梁鲸把脸埋起来,“我困了。”   梁弛果真没再问她。他按部就班地洗漱,关灯,坐在了床边。   夏夜燥热,月光在窗外轻轻晃荡。   梁鲸后背出了汗,身上那件用来当睡衣的、洗得褪色的短袖贴在背上,满室的昏暗成了一种保护色,令她得以松懈,她小心翼翼转了个身,变成平躺的姿势。   这样一来,她就看到坐在床边的梁弛。   她还以为他会躺下就睡。但他坐在那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肩膀的线条绷着,一动不动。   “现在看不见,”他忽然开口,“能说了吗?”   梁鲸后背一僵,过了好一会儿,她缓缓从折叠床上坐起身。   没有照镜子,她也能猜想到此刻眼睛还是红肿的,鼻尖哭得很红,不好看。幸好现在他也看不到。   梁鲸不知道要不要说。   她回来之后已经哄过自己了,哄好了,吃了饭,之后又想起来,又开始难受。这算是很痛彻心扉的事吗?也并不。她就是觉得委屈。   一想到就委屈,就像现在,她又要流泪。   梁鲸咬着下唇,把眼泪逼回去,才轻轻开口:“今天有一单,我接待了两个多小时,业绩被人抢了……”   “嗯,然后呢?”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深湖,能承接住所有情绪。   “不是第一次了……”梁鲸说,“我没忍住在店里哭了,哭得很难受,她说我会不会有什么病。”   梁弛沉默了。   梁鲸接着说:“我反驳不了,我确实有病。我不知道明天去该怎么面对她们了,好丢脸啊,她们一定在背后说了我很多。哥,我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像绵绵雨丝似的淋湿他耳畔。   她该怎么办?   梁弛没有立刻回答。   夜里不知名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刮进来的风也是温热的。他坐在床边,月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的膝头。   他想起了自己大一那年。   开学第二周,班里召开班会,目的是家庭经济困难学生认定的民主评议。   辅导员在讲台上念着他提交的申请表里的核心信息:“梁弛,幼年丧父,母亲改嫁后于今年病逝,现与继父无经济往来,独立户籍,无固定经济来源,目前通过兼职维持生活。”   一时之间,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同情的、探究的、看热闹的,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坐在课桌前,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痛楚反而微乎其微,随后渐渐松开手,脊背挺得愈直。   没什么好难堪的,他需要这笔钱,这是国家的补助政策,而他符合条件,一切都合理合规。   后来他回到筒子楼里,一个人躺在床上。   风吹起书桌上的笔记,纸张一页页翻飞,停在遒劲有力的一句: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那时候他想,从今往后,他再也不要旁人用这种目光看他。   虽然情景不同,但今时今日,她因为钱的 𝐬𝐝【首发资源微博:兔纸吖er,每天更新小说】 困顿和当年的他如出一辙。   那时候他没得选。   现在,她也没得选吗?   不是的。   她还有可以依靠的。   夜色沉沉,彼此无言许久。   梁弛说:“别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檐下雨 复读吧   别去了。   梁鲸在心底默念这三个字,很难说有没有一瞬间的动摇。只要不去了就不会有这些烦恼,就可以远离那些人,辞职成了直接轻松的解决办法。   可是辞职了又该怎么办?她还欠着梁弛很多钱,她自己也需要钱生活。   “不能不去。”梁鲸垂着眼说:“我要还你的钱。”   梁弛轻哼一声,“我又没说让你现在就还。”   他是没说过。虽然每一笔账分得很清,但他只说先欠着,没有关于归还的期限,他没催过她,是梁鲸自己想尽快还清。   她说:“可是总要还的。”   梁弛说:“那就等你还得起的时候。”   梁鲸沉默了。   隐约听出点话外音,那就是让她现在不用想这些,最起码不要因为想要还钱而左右了自己的选择。   她确实不想再去那里工作了,那样的环境令她压抑,当众情绪崩溃也成了她迈不过的坎。   十几岁的年纪里,一点波澜就是一场雨,轻而易举将一个少女淋得浑身湿透。   梁鲸手指绞着毯子边缘,又问:“那这几天工作的工资怎么办?”   她在那家店干了一周时间,工资加上提成,应该有七百块左右。对现在的她来说每一分钱都很重要,而且这是她凭借自己赚来的第一笔钱。   梁弛没有立刻回她,他躺下,手掌枕在后脑勺底下,目光无聚焦地盯着天花板。   房间里静悄悄。   梁鲸以为他睡着了,她也躺回去,后背刚贴在床上,就听到梁弛的声音。   “明天上午我带你去要。”他的语气沉静如水。   头顶风扇一直转个不停。   梁鲸躺在折叠床上,整个身体逐渐放松下来,胸腔里聚集着的那团气消散了,这一刻,她才觉得,自己真的被哄好了。   虽然他的方式不能称为哄,但切切实实比她下班回来那会儿自己哄自己要管用得多。   她再想起这件事,已经不想哭了。   次日,商场十点才营业。   梁弛请了半天假,九点多和梁鲸一起坐公交车去商场。   来到遂市三年,他知道这里有一座商场,算是地标性建筑,不是他能消费得起的地方。况且,他的生活被学业和兼职填满,根本没时间真正逛过这座城市。   今天,是他第一次踏足这里,为了给梁鲸要工资。   坐电梯到三楼,梁鲸远远就看到店铺里的门开着。店长和文姐都在店里,她看到她们,难免想起昨天的事,手心攥紧出了一层汗。   梁鲸微微抬头,看了看身旁的梁弛。   他身量很高,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眉眼隐在帽檐之下,无端显得深沉。   他步子走得稳,她跟着,手掌慢慢松了。   他们进到店里时还没客人,店长一看这架势,大概明白几分。   小姑娘在店里受了委屈,家里人来撑腰了。这种情况,尽量不要闹大,免得影响店铺生意和品牌形象。   店长笑脸相迎,明知故问:“小梁,这是怎么了?”   梁鲸抿了抿唇,“店长,我要辞职。”   店长脸上没有惊讶,意料之中,这种事换做是她,吵一架第二天照旧上班,但十几岁的小姑娘,阅历浅,承受能力有限。   她没为难,毕竟品牌小有名气,犯不着计较这点工资,又不是她出钱。   店长笑着回:“行,试用期随时可以走。工资的话,要等到下个月统一发,你把银行卡号给我,到时候财务统一打款。”   梁鲸迟疑着说:“我没有银行卡。”   她以前没办过银行卡,爸爸给她生活费都是现金,每天上学也没有要用银行卡的地方。   她偏过头,看了看梁弛。   梁弛旁观着她们的对话,直到此刻才上前。   “打到我卡上。”他报了一串数字,语速不快不慢。   店长猜想两人关系匪浅,没多问,拿了个本子把卡号记下来。   梁弛垂眸看着那串数字,确认无误后,他补充:“工资记得算上昨天那笔提成。”   店长手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旁边,文姐在整理货架,实则一直在听着他们说话,到这一句,她按捺不住了,直接说:“那笔提成和她有什么关系?”   梁鲸听到这道声音,条件反射觉得胸闷,想到以后不用再见到,没必要维持表面和谐,她扭头,瞪了回去。   刚想开口,一双沉稳有力的手掌覆在了她肩膀上,幅度很轻地拍了两下。   和她情绪写在脸上不同,梁弛自始至终都是平静的,语调不高,字字清晰:“需不需要调监控看一下,那笔提成到底和我妹妹有没有关系?”   文姐脸色变了变,想要争辩,却在触及到梁弛近乎俯视的冰冷眼神时,哑了声。   “又不是什么大事,哪用调监控。”店长连忙打圆场:“这样吧,那笔提成一人一半。”   在她看来,这已经是退了一步,这两人应该见好就收。   梁鲸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这种时候,两个人都发表意见反而显得混乱。   似有默契,下一秒,梁弛出声。   “和稀泥解决不了问题。”他点明了店长的意图,“如果没有让我们满意的解决方案,我不介意在这里等,亦或是向你们总部发邮件投诉。”   店长抬眼,方才只是粗略一看,现在才认真打量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   不得不说,气质很独特,没有这个年龄的青涩与鲁莽,没有据理力争的急切,他是冷静平淡的,甚至可以说游刃有余。   他提出的这两点,正是她最怕的。   一直等在这里太影响生意了,投诉总部等于把事情闹大。   店长深吸一口气,换上职业微笑:“不用那么麻烦,那笔提成全都划给小梁好了。”   梁弛没再说话,而是看向梁鲸,似乎在用眼神问她,这个结果她可以接受吗?   梁鲸轻轻点头。   问题既然已经解决,梁弛也不打算多待,起身往外走,梁鲸连忙跟上他。   他们没走两步,身后便传来一句。   “身体不好还出来上什么班。”文姐忿忿不平,音量不低,有意膈应他们,“小姐身丫鬟命。”   那六个字像针一样,刺在梁鲸后背上,她脚步顿住,一时之间难以挪动。   梁弛也听到。   他先是看了看梁鲸,叫她的名字,她没应。他蹙起眉,却不是走向她,而是又回到了店里。   他稍稍抬了抬下巴,面色如常,语调也不曾变,“如果因为上班就说我妹妹是丫鬟命的话……”   他顿了一下,看向方才说话的女人,忽地笑起来,“那一直在这里工作的你,又算什么?”   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文姐顷刻之间脸涨得通红。   梁弛懒得再给她眼神,转身又叫了一声梁鲸,说:“走了,回去。”   电梯来到一楼。   离开这座商场之前,梁弛在门口停步,回首望向一楼各大奢侈品专柜。   灯光璀璨、富贵晃眼,橱窗里陈列着的商品和他只隔着一道明亮的玻璃,它们就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明晃晃地告诉他阶级的差异。   他沉默着,眉目愈凝愈深。   梁鲸不知他在想什么,“哥?”   梁弛回过神,压低了帽檐。   只是,帽檐遮不住少年的自卑,也盖不住少年的野心。   -   只有半天假,梁弛没回筒子楼,直接去了修车店。梁鲸不太想一个人回去,就问他,能不能和他一起去修车店。   梁弛默了一息,同意了。   午饭就在修车店附近的面馆吃,梁鲸还没有来过这一带,紧紧跟着他。   吃完面,梁弛领着她去修车店。   没等别人问,他言简意赅地介绍:“我妹。”   之后跟梁鲸说:“那边有凳子,你自己找个地方待着。”   梁鲸“嗯”一声,搬来凳子,找了一个风扇能吹到的位置坐下。   梁弛换完工装出来,就看到她跟个小学生一样 ʂԃ ,板板正正地坐在凳子上,衬衫扣子系到最后一颗,手掌搭在膝盖上。   身旁有人说了句:“你妹妹看着好乖啊。”   梁弛睨了那人一眼,那人悻悻收声。   有一辆车开进来,代表来活了,梁弛戴上手套,莫名又往她的方向看去,忽然有些后悔答应她过来。   夏日午后总令人昏昏欲睡。   梁鲸揉了揉眼睛,托腮看着梁弛工作。他站在车头前,弯腰的角度很大,工装布料绷在肩背上,能看出肩胛骨的轮廓。   她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她初一那年,学校办运动会,她不参加任何项目,安静地待在自己班级的区域,看向赛道上那些奔跑的身影,阳光很好,操场一片喧闹,广播里在念加油稿,声音大得刺耳。   她心里产生些许羡慕,到比赛结束时,发酵成了落寞。   因为运动会,放学比平时要早。   妈妈那段时间找了工作,通常下班来接她,今天就不凑巧了,于是让梁弛接她放学。   他骑着一辆机车来的,在学校门口很显眼,来来往往有不少同学往那边看。   梁鲸不习惯被人关注,再加上情绪不高,耷拉着脑袋朝他走过去。   梁弛把头盔给她,她慢吞吞接过。头盔在她手上,还没戴上,又被他抽走。   梁弛调子冷淡:“既然这么不情愿,那你自己走回去好了。”   梁鲸愣了下,连忙摇头解释:“不是的,没有不情愿,我只……”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梁弛注视着她,见她半天没有下文,他扯了扯唇,把头盔套在她脑袋上。   之后,梁鲸第一次坐在机车后座,不敢扶他,只能使劲抓住他的衣服。   下车的时候,梁弛看着被抓皱的衣角,挑眉:“回家你给我洗。”   梁鲸讷讷应了声好,取下头盔才发现,他没有送她回家,而是带她去了一家机车行。   她当时也安静坐在角落里,忐忑不安,怀里抱着书包,谨慎地盯着每个人。   梁弛和他们说话,但不理她。   等到天色彻底暗了,妈妈回家没看到人打来电话,梁弛接通后把电话递给她,居高临下地说:“告诉你妈,你现在要不要回去。”   这话听着好别扭。梁鲸接过手机,小声地说:“妈妈,我跟哥哥待在一起呢,晚会儿再回去。”   妈妈仍不放心,叮嘱了她好几句。   电话一挂,梁弛却没走,盯着她,蓦地笑出声。   梁鲸到现在也不太明白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太阳一点点西移,时间流逝。   中途梁鲸困得不行,脑袋趴在膝盖上眯了一会儿,这个姿势不太舒服,她醒了之后腿麻了,后背是僵的。   她缓缓站起来活动了一下。   梁弛看到,扔了一瓶水给她。   晚饭也是在附近吃的,吃完饭一直等到晚上十点钟,梁弛换下脏了的工装,很迅速地洗干净晾起来,才穿着自己的衣服离开。   修车店离筒子楼不算远,他们是走路回去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梁弛让她走在前边。   梁鲸走着走着,回过头看他,“哥,工资打到你的卡上,就当我先还给你的。还有你借我的一千块,剩下八百多,等回去了我也还给你。”   又在跟他算账。   梁弛站在路灯底下,顶光打下来,他的眼睛陷在阴影里,分不清是眉骨的影还是睫毛的影,慢悠悠地说了句:“你傻吗?一分钱也不留。”   梁鲸稍怔,她只想着快点把钱还给他,忘记她确实也需要一部分留作生活费,用于之后工作时的开销。   “那这笔钱先不还。”梁鲸说,“等我之后找到工作再还给你。”   这个工作做不成,她总要再找别的工作,梁鲸已经在考虑明天要去哪里找工作了。   夏风若有似无地吹过,梁鲸的发丝扬起来又落下去,她继续往前走。   梁弛也没再说话,一路沉默。   到了筒子楼,她上楼,到楼梯拐角处发现梁弛还站在楼道里,特别暗,他的身影也像融于夜色中。   她分辨了一下,才问:“怎么了?”   梁弛仰起头,看着她说:“别去找工作了,复读吧。” 作者有话说: “帽檐遮不住少年的自卑,也盖不住少年的野心。”改编自《经营未来》 第12章 檐下雨 白得刺目   梁鲸站在楼梯拐角,手扶着栏杆。   房子太老,楼道里没有灯,他们看不到彼此的脸,不知道对方是何表情,只知道周围过分的安静,其他住户可能已经休息了。   这种安静持续了将近两分钟,之后,梁弛抬步上楼,梁鲸听到他的脚步声,也缓缓往前走。   回到房间,灯打开。   梁鲸眼睫低垂,轻轻叹息一声,“复读哪有那么容易。”   这句话像说给她自己听。   复读需要钱,她现在哪来的钱。   “钱的问题。”梁弛稍顿,轻描淡写:“反正已经欠很多了,再欠一笔又如何?”   但梁鲸清楚,不是简简单单的一笔。   她默默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复读一年,复读的学费、期间的生活费,全都是只出不进,她都要伸手问梁弛要。   然后会有两种结果,要么考不上,要么考上,考上的话还有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她做不到像梁弛一样兼职赚钱养活自己。   或许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学校也会有奖学金,可是真的够用吗?   还有她的药。   爸爸没有告诉过她药的具体价格,但能让爸爸铤而走险,想必不会是小数目。   不是一笔,是很多很多,就像一个无底洞。   她还不起。   梁鲸沉默了。   梁弛读懂这瞬间的沉默,低头看了看她,她脑袋垂得很低,只能看到一点鼻尖,小巧圆润。   他别过脸,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口吻,“债主都不急,你急什么?”   “我没急。”梁鲸深呼吸,缓慢抬头,“哥,我是很想复读,但是我不想你因此很辛苦。”   就像如果可以重新选,她宁愿不用效果好、副作用低的原研药,也不愿看到爸爸锒铛入狱。   而现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她叫他哥,实际上,他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大学还没毕业,这个担子对他来说太沉重了。   梁弛拉开书桌旁的椅子,坐下,长腿随性地放着,略微抬头看她:“自己都管不好,还操心别人?”   真话听着刺耳,梁鲸眼皮耷拉下来,不吭声了。   梁弛没等到她下文,后背一仰,靠在椅背上,他没看她,眼神空泛地盯着窗外,语调缓了下来:“梁鲸,做什么选择都是自己在承担后果。”   他说:“我选完了,该你了。”   窗外黑沉沉的,估计整栋楼也就这间屋子在亮着灯。在这样一个夜晚里,在这样狭小的房间里,他们并不看彼此,只有余光难以避免地交汇。   梁鲸听出来他的意思。   就算辛苦,那也是他选择要承担的后果。   “我……”她欲言又止。   做出一个重要的抉择总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想清楚。”梁弛说。   那晚后来,他也没有听到梁鲸的回复。   关了灯躺在床上,前半夜难以入睡,反思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产生了让她去复读的念头,他说不清,只能确定不是一时兴起。   为什么要管她?   他应该厌恶她,冷眼看她有多落魄,但现在,他完全违背了一开始的想法。   他想不清楚,于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此刻,他脑海里浮现的是母亲林禾的脸,以及她抱着襁褓里的女婴,对着年幼的他说“妹妹呢,就是你要一辈子保护她,一辈子对她好的那个人”。   这句咒语,经年累月,终于在今时今日应验了。   梁弛闭上眼睛。   小鱼,你到底有什么魔力?把我变成了和我母亲一样的人。   他不再去想,曲起膝盖,宛如在母体中蜷缩的姿势,等待着,等待无法抵抗的宿命的降临。   -   次日早上,梁鲸醒得很早,她躺着没动,等梁弛起来了,才站起身,把折叠床收起来。   昨晚她很晚才睡着,想了很多。想到了去世的妈妈,想到了入狱的爸爸,还有她骗爸爸说考上大学了,最后想到了梁弛的话。   她能承担选择的后果吗?   直到入睡 ₴Đ 她都没有想出答案,但是有人在等她做决定,于是她遵从自己的内心。   梁鲸深吸一口气,叫了声:“哥。”   “想清楚了?”梁弛问。   “嗯。”梁鲸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想复读。至于欠你的钱,我短时间还不清了,但是等以后,我一定会还给你的。”   梁弛反应平淡,“哦”一声,表示知道了。   他靠在门框上等她。   梁鲸长长舒气,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跟着他一起出门,下楼时她接着说:“暑假还有一个多月时间,我打算再找个工作。”   她想着能赚一点是一点,能减轻些经济压力。   梁弛看她一眼,“没必要。”   “怎么会没必要……”   梁鲸要说什么,话已经被梁弛截住。   “你以为暑假工很好找?”他反问她,却又不给她回答的机会,“除了进厂,哪个地方招只工作一个多月的?进厂十二小时连班倒,你能行?”   梁鲸被说得哑口无言。   梁弛说:“别瞎折腾了,好好复习吧。”   梁鲸安静了好半晌,最后气馁地低下头,小声说:“哦,那我不找了……”   早餐依旧是在楼下吃的,那家早餐店里边坐满了,在外边支了几张桌子。清晨的燥意还不明显,两人面对面坐着。   梁弛吃完要走,交代她先回去自己复习。   梁鲸迟疑了下。   当初离开时行李箱空间有限,只能带一些必需品,高中教材太多了,她根本不可能全部带走,况且仓皇之下,也没考虑到要复读。   “我没有复习资料……”她说。   梁弛这里也没有高中课本,他当初离开时,几乎可以说孑然一身。   他顿了下,“你先回去,我想办法。”   梁鲸应了一声好。   又觉得不能就这么回去待着,得做些什么,不然太像白吃白住。虽然说是欠他的会还,但彼此心知肚明是很遥远的事。   屋子小,梁弛习惯把东西摆放得很整齐,卫生没什么可打扫的,他的衣服都是自己洗完澡顺手就洗了。   她想了想,试探性地说:“哥,以后我来做饭吧。”   梁弛回过头看她,“我中午和晚上都在店附近吃。”   “那我给你做早饭?”梁鲸说,“这样也能省一笔。”   梁弛轻嗤,“你每天起得比我还晚。”   “……”   梁鲸脸腾地一热,“那我还是做午饭和晚饭吧,你回来吃,行吗?”   昨天从修车店回来,她就发现了距离不算太远。他从暑假起就全天待在修车店,中午和晚上不回来吃饭可能是因为时间紧,要是她提前做好饭,能省去很多时间。   她的眼神很诚恳,看着他。   不是出于讨好,而是想做些什么让自己的亏欠感没那么重。   梁弛看她几秒,眉梢略挑,留下一句,“别太难吃。”   这就是答应的意思了。   梁鲸回到筒子楼,上午时间把房间简单打扫了下,这里擦擦那里扫扫,弄完将东西都放回原位。   又把她的衣服洗了洗,依旧是挂在梁弛的衣服旁边,挂的方式也和以前一样,内衣夹在两件衣服中间。   临近中午,梁鲸把面煮好,还是干挂面加青菜和鸡蛋,她自认为算是营养均衡。   梁弛从修车店回来,先看到挂在外边的衣服。晴空万里,晾衣绳上挂着几件他的和她的衣服,有风吹过,轻轻晃荡一下。   她那几件衣服挨得很近,这次,他没有抬手拨开。   衣服挡得严实,没有真切看到,可眼前不由自主浮现薄薄的、小的布料。   梁弛皱起眉,快步开门进屋。   房间里乍一看没什么区别,所有东西都在原位,仔细看,好像都擦过一遍,看不到一丝落尘。   阳台的门半掩着,只能看见她半个身子,穿着一件亮色的短袖,下摆刚盖过腰,腿上是一条宽松的五分裤,露出纤细的小腿,脚踝看起来还没有他的手腕粗。   她听到动静,从门内探出来,“回来啦,面已经煮好了,我给你盛。”   语调听着很轻快。   梁弛感觉不适应,这不应该是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太过和谐了,仿佛一对普通兄妹,但他们明明不是。   “不用了,我自己来。”梁弛说。   他走进厨房才开始后悔。   这里太小了,转身都费劲,完全容纳不了两个人,她的后背几乎要贴着他。   她似乎也感到局促,肩膀缩着,身体微微前倾,想转身又不敢,最后像只螃蟹一样横着缓慢挪出去。   梁弛低头看着锅里的面,清汤寡水,他什么也没说,盛了一碗。   修车店午休只有一个小时,包含了他来回路上和吃饭的时间,很紧凑。   他吃完,梁鲸主动说:“我来洗碗吧。”   梁弛顿了片刻,没动,任由她把碗收走。   梁鲸走到水池边,她先洗碗,用海绵认真擦洗,又用清水过了一遍。   刚才一直没问,这会儿有点忍不住了,她问他:“味道还行吗?”   第一次有人吃她做的饭,梁鲸想要一个评价,无论好的坏的。   梁弛视线在她身上停了几秒,说:“能吃。”   在梁鲸看来,这已经算是一个不错的评价了。能做点有用的事情,她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她把洗干净的碗摆放好,再把电锅拿过来。清洗电锅时谨慎了许多,怕哪里不小心进水了,尤其是插电孔。   也因此,她腰弯得更低。   梁弛没多逗留,戴上帽子,跟她说了句:“我走了。”   梁鲸“嗯”声。   他出门前看了她一眼,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映在她后背上,她弯着腰,衣服往上缩了一截,后腰露了出来,一小片皮肤蒙着光,白得刺目。   梁弛喉结微滚,收回目光,关上门离开。 作者有话说: 抱歉啊宝宝们,晚上8点有时候写不完,所以改一下更新时间,晚上0点左右更新,大家不用等,第二天再看就好 第13章 檐下雨 换一件   傍晚时分,梁弛又回来一趟。   梁鲸把晚饭做好,还是面,他垂眸看了眼,沉默地吃面。   一天两顿面,难免要腻。   可她只会煮面,不过幸好梁弛也没有多说什么。   末了,梁弛指了指门口放着的纸箱:“高中课本,还有一些习题册。”   梁鲸顺着看过去,其实她刚才就注意到了,不知道是什么,以为是他的东西,就没开口问。   那个纸箱挺大的,装着书,可想而知会很沉,他就这么搬着一路回来。   她睫毛颤动一下,问:“哪来的?”   “周成扬的。”梁弛没多解释。   梁鲸有些意外,早上跟他答应的事,晚上就已经办好了。   她走过去蹲下,拿出一本随手翻了几页,课本和她在霖城学的是一个版本,上边龙飞凤舞记了很多笔记。   他可能是提前确认过的,才带回来给她。   “谢谢哥。”梁鲸眼尾弯弯,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给自己打气,“我会认真复习的。”   梁弛听着,扯了扯唇,没应声。   吃过晚饭,他还要去修车店,再回来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还未上楼,就看到三楼亮着灯,暖黄色,从窗子里透出柔和的、模糊的边。   他停下脚步,仰头看了几秒,才上楼。   梁鲸在复习。   她没坐在书桌前,而是坐在吃饭的塑料椅上,之前照片掉出来那次,让她对书桌产生了些许阴影。   梁弛进门时,梁鲸下意识抬起头看他。   因为塑料椅很低,她的膝盖曲起来,课本放在膝头,脖颈向前倾着,以一个类似于蜷缩的姿势在看书。   梁弛皱起眉,说她:“不嫌难受?”   梁鲸摇摇头,把书放在一边,站起身,“还好。”   晚饭过后她开始看书,刚拿到手里有股新鲜劲儿,专注力全在本子上,没觉得多难受,况且中途她也有起身活动,去洗漱吃药。   她说的是实话,但她不知道刚才蜷着的姿势看起来有多可怜兮兮。   梁弛眯起眼,一言不发走向书桌。书架已经摆满了,桌子上还有几本专业课本,是他前段时间复习用到的,书架放不下,就整齐摞起来平放在桌上。   他把这摞书放进书桌下边的柜子里,桌面整理干净,只剩下电脑。   他做这些时没回头看 ʂԃ 她,淡声说:“不嫌难受就一直蜷着,别过来。”   梁鲸“嗯”了一声,真的站在原地不敢动了。   梁弛收拾完,回过头,看到她像是罚站一样,怀里抱着书,一动不动。   他胸腔微微震动,想发笑,气音低哼着说:“过来。”   梁鲸思维混乱一瞬,到底让不让她过去?   犹豫了下,她慢吞吞走过去,“怎么了?”   “坐下。”梁弛说。   梁鲸缓慢照做。   她拘谨地坐在书桌前,因为坐着,要看他就只能仰起头,疑惑地眨眨眼。   梁弛低头看她,又很快挪开,屈指敲了敲书桌,“以后坐这复习,电脑你可以用,没密码,但是别乱看我的东西。”   梁鲸张张唇,在这天之内第二次跟他道谢。   “谢谢哥。”   梁弛没有回她。   梁鲸隐约感觉到,他好像不太想听到这个。感谢就代表他帮了她,他不喜欢这样,他以前就不喜欢这样。   之后的一段时间,梁鲸按部就班地复习。   她制定了计划表,现阶段的首要任务不是刷题,而是全面地梳理回顾课本上的内容,先建立一个框架,等到九月份正式复读再开始刷题。   因为有高中三年的基础在,重刷起来速度很快,她没在课本上做过笔记,毕竟这是别人的课本,就算人家现在不需要了,她也不会随意涂写。   她把笔记都记在一个本子上,写满就换下一个本子。   复习之余,每天还是照常做午饭和晚饭,对梁鲸来说,这不是负担,更像是学习累了转换一下脑袋,活动活动。   除了在电脑上查资料之外,她还会搜索一些简易菜的做法。比如,能一锅直接把米饭和菜一起蒸,还有晚上会煮解暑的绿豆汤,做一些很简单的凉拌菜。   她变了菜式,梁弛还是没说什么,仿佛吃什么对他来说也不重要。   他不评价,她其实挺没成就感的。   那天晚上,梁鲸煮了绿豆汤,还做了一道凉拌黄瓜,等他吃完,她问:“怎么样?”   她自己没察觉,但梁弛一抬眼就对上她期待的目光,唇微微抿着,眼睛瞪得很大。   他回:“还行。”   从能吃到还行,这本身就是一种进步,梁鲸把这句话当成是在夸她,眼尾弯起,把碗收起来。   后来,梁弛要用电脑,在浏览器的搜索记录里看到这几条:   一锅出的米饭加什么配菜?   夏天晚饭吃什么?   绿豆汤需要煮多久?   简单凉拌菜大全。   还有很多关于资料整理,某个知识点详解,历史搜索记录全是她输入的内容,把他以前的记录都覆盖了。   梁弛盯着看了会儿,鼠标放在清空搜索记录上,却迟迟没有点下去。   这个暑假格外得热。   院子里的香樟撑开巨大的树冠,蝉鸣如沸,从早到晚,在这个聒噪而又热烈的夏天,梁鲸待在筒子楼的小房间里,那一颗因为家庭巨变而彷徨无措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不需要为了钱和住所发愁,她可以安心地复习。尽管梁弛态度依然不算好,可是他让她住在这里,帮她要工资,让她复读,也许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但他确实收留了她,接纳了她,像哥哥照顾妹妹那样。   他们甚至比从前更像兄妹。   梁鲸觉得,曾经在家庭的环境中产生的隔阂,似乎随着家的破碎而慢慢变得薄弱。   她用笔帽支着下巴,抬起头,看向窗外的香樟树,很高大,她在三楼都看得到。   再低下头时,数学课本上关于导数及其应用还是一知半解,她的数学基础一直不算好,课堂上许多知识听得吃力,现在离开了课堂,她在网上找课件来看,仍听不太懂。   这晚,她坐在书桌前,梁弛回来看到她在复习,没打扰,径直进了卫生间。   他出来时,梁鲸在用笔帽戳着脸颊,戳进去一个小小的窝,她问:“哥,你能不能给我讲讲这一章?”   梁弛胡乱擦了擦头发,走过去,单手撑在桌子上,稍微俯身:“哪儿?”   梁鲸用笔在课本上指了指,“这一章,我会求导,也会算极值,但是综合在一起就乱了。”   梁弛看着她指的地方,这一章要系统性给她讲清楚需要很多时间,他没说定义和原理,只和她讲了最实用的解题思路,一步一步跟她说。   梁鲸听着他讲步骤,在本子上练了一道习题,答案是做出来的,对的。但这一步为什么要这样她不明白,单纯就是跟着他说的往下写。   再换一题,她就写不出来了。   她如同一个在老师谆谆教诲下还是不开窍的学生,勉强地笑笑,尴尬而又心虚。   老师的叹气声在她耳边,很轻。   “有些题不用非要去弄懂。”梁弛说,“与其纠结没把握的题,不如确保会的题都能得分。”   梁鲸不太甘心,又觉得他说的话很实际,听话地点点头:“嗯,知道了。”   免费的老师果然没有耐心,她在心里边说。   梁弛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他视线触及的地方,是一颗圆脑袋,头发披散着没有扎起来,别在耳朵后边。   耳骨上有一颗咖啡色的小痣。   他以前从未注意过。   鼻尖萦绕着一种很清晰的香气,这个味道他很熟悉,是他的洗发水和沐浴露的味道,薄荷香混合着青柠味。   他一呼吸,就顺着空气往鼻腔里钻,说不清是他身上的还是哪里的,于是他低头,想弄清楚香气的来源。   “哥,这一步……”   轻柔的声音无意中制止了他此刻的动作,梁弛直起身,发现味道还在,就像是充斥着这个逼仄的房间,无处不在。   是配料表变了吗?   否则何至于如此浓郁。   梁弛揉了下额角,“你先写,我去洗澡。”   梁鲸没抬头,“嗯”了声,再度落笔时后知后觉发现些不对劲。   哥哥刚才好像是洗完澡出来的?   此后一连几天艳阳,到周五那天,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从下午就变了天。   云层又厚又低,压在头顶,没有风,蝉也不叫了,空气沉闷。梁鲸把窗户都打开,房间里还是闷,她胸口微微发堵,不是很明显,但也沉不下心看书了。   她索性提前做饭。   煮了米粥,中午去超市买的午餐肉没吃完,她用蒜苔加在一起凉拌了下,放上香油和盐。   天气闷热得厉害,稍微一动,后背出了一层汗。梁鲸将煮好的米粥焖在锅里,凉菜盖起来防止有小虫子飞上去。   做完这些,她看了看时间,还是二十多分钟梁弛才回来,够她去冲个澡,冲掉身上黏腻的汗。   她拿了件吊带裙进浴室。   不出门时她穿得很随意,基本上白天和睡觉都穿一件衣服,这件裙子布料柔软,也可以当睡衣穿。   她冲了澡洗完头发出来,老老实实把头发吹干,刚把吹风机拔下来,门就打开了。   梁鲸把头发随意绑了个低马尾,往厨房走,“对啦,天气预报说晚上要下雨,你等会儿出门记得带伞。”   没有人回应她。   梁弛目光紧紧盯着她晃动的裙摆,缓慢地上移,从指尖到微微凸起的腕骨,再到手臂白皙皮肤下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薄薄的肩,细长的锁骨。   最后是那张疑惑不解的脸,叫他:“哥?”   梁弛回过神,又闻到那股香气。   这一次他很清楚地知道气味的来源,不是他。   气压很低,空气仿佛纹丝不动,这种气味汇聚在房间里散不出去,越积越浓,令人心烦意乱。   梁弛眉心压得很深,语气生硬:“换一件。”   梁鲸手里还端着凉拌菜的盘子,怔了怔才意识到是在说她。   她把盘子放在折叠桌上,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吊带裙。   这是一件完全算不上露的裙子,它的长度到小腿肚,领口也不低,系带约莫着有两指宽,不是那种细细一根勒着。米白色棉质的面料,没有任何修身的剪裁,也没有设计感的花纹。   无论怎么看,它都是一条再正常不过,可以随意外穿的吊带裙。   所以她随手拿起的时候,根本没有多想。   梁鲸用手指捏了捏裙子,又看向他,不太理解:“以前在家我就这么穿。”   外边的天色已经很暗了,黑压压的,昭示着暴雨欲来。   ʂԃ  梁弛深深吸了一口气,犹觉不够,反复几次,可恨的是稀薄的空气里夹杂着浓厚的香气,更可恨的是这确实只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裙子。   她说,这件裙子她以前在家就这么穿。   裙子没有变,洗发水和沐浴露的配料表也没有变。   那变的究竟是什么?   梁弛背过身,不看她,不去想,他提醒:“现在不一样。”   身后的声音懵懂困惑:“哪里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感谢追读!会努力更新的! 第14章 檐下雨 谁让你洗的   夜晚, 暴雨如约而至。   密匝匝的雨线从黑沉天幕落下来,路面很快积了水,水洼泛起密集的涟漪, 雨势铺天盖地,仿佛将整座城市淹没。   梁弛下班撑着伞走回去,那段路并不远, 只是雨太急, 到楼下时后背和裤脚都湿透了。   他没急着上楼, 撑着那把聊胜于无的伞。   香樟树的叶片在骤雨中飘摇。雨水或是斜打、或是从伞面汇聚滑落,将他半个身子淋得透彻。   梁弛恍若未觉, 思绪回到七岁那年的雨天。   那天的雨, 也如今日。   他抬头,三楼的灯还在亮着。整一栋楼, 只有那盏灯亮着, 在雨幕中朦朦胧胧的。偶尔有人影晃动,停了停, 又消失, 模糊得像是错觉。   梁弛在楼下站了很久。   那盏灯一直亮着。   他在等它熄灭, 但它并没有。那个人影又到窗边, 不再是短暂停留,而是定格在那里。大概是看不清,她踮踮脚,随后推门出来站在走廊上,挥了挥手, 好像还张口说了什么。   雨声太大了,他没听清。   梁弛走入楼道,收了伞, 上楼。   他走到三楼拐角就看到她了。   梁鲸脸颊上落了几滴雨,她用手掌胡乱擦擦,嗓音急切地问他:“你怎么回来这么晚?”   梁弛把伞放在走廊上晾着,不答反问:“你怎么还没睡?”   他鞋底沾着水,在门口纸板上蹭了两下才进屋,灯一映,梁鲸才看清他浑身上下的衣服都淋湿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身形轮廓。   她眨眨眼,赶紧别开目光,小声地回:“我在等你,你这么久没回来,我担心是不是路上出什么事了。”   梁弛拿毛巾的动作顿了一顿,担心这个词汇令他觉得陌生,他说:“我没事。”   “那就好。”梁鲸语调轻了,“你快去洗个热水澡吧,不然要难受了。”   梁弛用毛巾擦了擦手和脸,转身去拿干净的衣服,他往卫生间走,说:“以后不要等我。”   “也没有特意等啦。”梁鲸还以为他是关心她等太久,于是故作轻松地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反正我本来就有点睡不着。”   梁弛却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沉了下来:“我说了不要等我。”   梁鲸怔愣片刻,低下头,呢喃一句:“哦……”   梁弛没再说什么,进了卫生间关上门反锁,三两下褪去身上的湿衣服,扔在塑料盆里。   花洒里温热的水淋在身上,他垂眸看着并排摆放的洗发水和沐浴露,条件反射联想到那股味道。   淋过雨的身体渐渐回暖,甚至是有些燥热。   他动作近乎粗暴地挤了两泵,先是洗头发,再是涂在身上,水一冲,泡沫顺流而下,又在地漏处消失。   水变凉了,他的后背抵在瓷砖上,闭着眼,反问自己。   梁弛,你在害怕什么?   这不就是你七岁那年淋雨回家所渴望得到的吗?   -   八月中旬,那天下午去修车店之前,梁弛跟她交代晚上不用做他的饭,店里有两个人请假了,他走不开。   “怎么一下子请假两个人?”梁鲸好奇地问。   那两人是亲戚,人情世故往来撞到一起,就同一天请假。梁弛没和她解释太多,“他们有事。”   梁鲸“噢”了一声,“那你走不开,会不会连去附近吃饭的时间也没有?”   梁弛看着她,她明显话里有话,他问:“你想干什么?”   梁鲸老老实实地说:“要不我给你送饭过去吧?不算远,而且傍晚那会儿也不热。”   梁弛淡声回:“不用。”   他既然拒绝了,梁鲸也不是非要上赶着去,她没再坚持,就只问了句:“那你晚饭吃什么?”   梁弛已经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眉梢略挑:“你非要刨根问底?”   梁鲸觉得无辜,“我只是觉得你工作很累,不吃饭不行。”   她语气和目光俱是诚恳,并不觉得表达关心有什么不妥。那几年里,爸爸一个人支撑着家,碰上年底忙起来的时候,她也会提醒爸爸好好吃饭。   爸爸总是笑着应她。   但梁弛没有笑,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晦暗不明,在走之前留下一句:“想来随你。”   傍晚,梁鲸合上课本站起身,她下午复习太投入,都没怎么动,坐的时间太久,腰都僵了。   她捶了几下腰,走进厨房。   先把绿豆汤煮上,之后凉拌了黄瓜和豆腐丝。   饭依旧是两人份的。   他原本是明确的拒绝,后来又改口随她,梁鲸默认他是同意了。   她自己先吃完,然后找了一个饭盒把绿豆汤装起来,饭盒是塑料的,带着盖子,上边印着某个方便面品牌,一看就是赠品。   她把凉拌菜也装好,一起拎着出门。   天已经没那么热了,晚风裹着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梁鲸去到修车店的时候,原先没看到有人,是听到底下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才发现梁弛躺在滑板上,半个身子在车底,只露出一截窄瘦腰和两条腿。   店里只有他自己在。   “哥。”她喊了一声。   梁弛淡嗯一声,带着点回音,听着很闷,人却没从车底下出来。   他在忙,可能是这一辆车的车主急着要。梁鲸静静站在门口,怕影响他工作,不敢开口催他先吃饭。   她等了几分钟,往店里张望,里边空间很大,她望了一圈,也没看到有人在等。   梁鲸走到他旁边蹲下,尝试着问:“要不吃完饭再修吧?”   梁弛还是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他说:“先放着。”   梁鲸找了张矮桌把饭盒放上去,又蹲回他旁边,她歪着头,跟车底下的人说话,“又没人催,这么赶时间干嘛?”   梁弛微微向外看,她脑袋低得快要挨着地面,逆着光,一双眼睛睁得很大。   “你又知道了?”他回她,显然是在针对那句又没人催。   梁鲸说:“我猜的。”   梁弛淡嗤了声,没再说话。手上动作继续,把最后几个螺丝上紧,确认没问题了才从车底滑出来。   梁鲸还蹲在旁边,他坐起来时正好和她面对面,她问:“修好了吗?”   “你那么会猜,还问我?”梁弛摘了手套,去洗手池那边搓掉指缝里的油污,坐到矮桌旁边。   梁鲸被他这么说也不恼,轻轻把饭盒的盖子打开,往他那边推了推,又把筷子给他。   她没吭声,但眼睛在说:吃吧。   梁弛顿了片刻,神色复杂地抬手。   筷子尚未拿到手里,外边进来一个人,扯着嗓子问:“师傅,我那车弄好了吧?”   梁弛收回手,起身跟那人说:“好了。”   那人付完钱,梁弛把钱放进里边隔出来的小房间的抽屉里,那是老板的办公室,但老板还有其他店,也不会每天都待在一家店里。   梁弛放好钱,记了账,把抽屉门锁上。   梁鲸坐在外边,看着那人把车开走,她刚才还以为车主不急,现在想想估计是车主趁这间隙又去忙别的事,忙完便过来要把车开走。   她转过脸,梁弛已经重新坐回矮桌旁,端起那碗绿豆汤,仰头灌了几口。   好在绿豆汤放凉了喝也无妨。   这么耽误一通,天色彻底暗下来,路灯高悬,小飞虫不知疲倦地往上扑,行人在晚风和霓虹中匆匆而过。   梁弛吃完,去水池边把饭盒冲了一遍,里边没有油脂,过一遍水就干净了。   他递还给她。   梁鲸接过,“那我回去了。”   梁弛看了眼天色,问她:“回去还要接着复习?”   梁鲸说是。   “很着急?”他又问。   梁鲸觉得他问得莫名其妙,但她还是诚实地回答:“也没有。”   自己在家复习,又不是去上课,哪有什么固定时间,况且现在她已经基本上复习 𝐬𝐝 过一轮了,该开始刷题了。   “那就等会儿。”梁弛说。   梁鲸愣了下,没太听懂是要等什么。她环视四周,这家店里能和她一起回去的,除了塑料饭盒,就只有他了。   所以意思应该是让她等他一起回去。   这段时间她高强度复习,偶尔出来透透气也挺好。梁鲸继续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等。   晚上也挺忙的,梁鲸看着他和人交谈,那些人站着,他则是掀开引擎盖弯腰检查,或是像方才那样滑到车底。   她看了会儿,小腿一阵痒意,伸手挠了挠,另一条腿也开始痒,她低头一看,两条小腿不知什么时候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   她今天穿的是一条五分裤,小腿露在外边。   她皮肤白,被咬了格外明显,再加上她刚才挠那几下,红色的蚊子包还有指甲划出来的红痕,使她的小腿看起来触目惊心。   梁鲸不敢用力挠了。   梁弛送走一个车主,回头看到梁鲸垂着脑袋在捣鼓什么。他走近些,看清她的动作,用指甲盖在小腿的蚊子包上掐十字。   他皱眉,“一直坐在这里喂蚊子?”   “没有啊。”梁鲸抬头看他,“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蚊子都来咬我。”   梁弛不理会她的抱怨,从工具柜的角落找出一个绿色的小瓶子,递给她,“还没过期,能用。”   梁鲸看着瓶身上三个大字,花露水,她拧开盖子,往小腿上倒,力道没控制住,倒得有点多,淡绿色的液体顺着小腿往下流,她赶紧用手掌抹开。   梁弛垂眼俯视。   色彩的冲击力太过强烈,白色、红色和绿色,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糊成一团。   那种感觉又袭来,他陡然抬眸,深吸了一口气。   梁鲸毫无察觉,认认真真把两条小腿涂满花露水,手臂也涂上,她涂完还很好心地问:“哥,你要涂吗?”   “管好自己就行。”他说,尾音略哑。   “哦……”梁鲸把瓶子还给他,“涂完了。”   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说来也神奇,那会儿扎堆连着来了几辆车,梁弛忙得脚不沾地,这一个小时里,反倒一辆车也没有。   虽然没生意,但他还是到点才能走。   过了晚上十点钟,梁弛从里边把卷帘门拉到底,示意着不营业了,不过要等到收拾完才能真正下班。   工具归位,检查电源,脏工装要换下来洗。   更衣间一门之隔,梁弛在里边换衣服,梁鲸在外边等待。   没过几秒,她敲了敲门。   更衣间是用轻钢架和石膏板搭建的,木板门很薄,敲起来的声音轻脆,一下一下的。   他上衣还没穿,裤子倒是穿了,裤腰卡在胯骨上,腰腹处的肌肉紧绷着。   梁鲸没得到回应,敲得更急,压低声音说:“哥,你换好了吗?外边好像有人……我有点害怕。”   梁弛按住门,“别敲了。”   听到他的声音,梁鲸安心了些,“哦……那你快点出来。”   她看着卷帘门的方向,刚才清晰地听到有人在敲,和她敲响木门的声音不一样,那是一种金属震动的嗡嗡声,很响。   这种卷帘门要从外面才能锁上,从里面锁不上,就算拉到底还是会有一道缝隙。   此刻,那道缝隙里探进来一只手,手指摸索着,似乎想要把卷帘门往上推。   梁鲸屏息,后背紧紧贴着更衣间的木板门。   里边,梁弛套上衣服开门,靠在门上的梁鲸因为身体惯性趔趄了一下。   梁弛伸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肩很薄,他按下去的时候,骨头抵在他手心,异样的触感令他手掌连带着整个手臂都微微僵硬。   他几乎是立刻松开。   梁鲸站稳了些,注意力全在卷帘门上,颤声说:“那里有只手……”   她只注意到了别人的手,却忽略了按在她肩膀上的手。   梁弛摩挲指腹一瞬,从她身侧走过,三两步到门口,大手一抬将卷帘门推上去。   门外的中年男人被突然升起的门吓了一跳,很快又用庆幸的口吻:“我就说这店里还亮着灯,肯定有人。”   梁弛面无表情地回:“下班了。”   “别呀,我这等会儿要上高速,右前大灯不亮了,你帮帮忙,加个班,几分钟的事。”男人愁眉苦脸地诉说着他这趟是家中出事,要回老家。   梁弛面色未变,让男人把车开进来。   男人还当他是心软了。   实际上梁弛只是懒得和他掰扯,换个车灯确实很快,与其和他多费口舌,不如顺手弄完。   梁弛检查一遍,不是灯泡的问题,是保险丝烧了。他从柜子里找出一个相同规格的换上,再试,灯就亮了。   那人一边道谢一边付钱,开着车离开。   车尾灯在路上渐远,梁弛转过身。   方才男人在他旁边喋喋不休,此时安静下来,他才听到里边有水声。   他往里走了两步,洗手池边,梁鲸手里正拿着他换下来的工装,面料浸过水颜色更深,她吃力地拧干。   他穿了一天的短袖、裤子,沾满了汗水和油污,在那双白皙的手底下,反复揉搓。   梁弛拧眉:“谁让你洗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檐下雨 他想要更多   梁鲸被问住了。   刚到这里的时候, 她处处小心翼翼,怕惹到他,怕他生气, 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根本不敢乱动他的东西。   而现在,她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 主动帮他把衣服洗了。   梁鲸奇怪于这种变化, 她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她感觉到即使他再冷漠,也没有真的不管她, 那根紧绷的弦就逐渐松懈下来了。   她不再提心吊胆地和他相处, 甚至是有点放松。   梁鲸睫毛轻轻颤动,和他解释:“已经很晚了, 我帮你洗可以节省点时间, 我们早点回去。”   这就是她当时的想法。   她的动机太过简单,衬得他的反应小题大做。   梁弛神色绷着, 伸出手:“给我, 我自己晾。”   梁鲸把洗好的衣服递给他, 他沉着脸接过。   她看着他晾衣服的背影。晾衣绳的位置很刁钻, 在角落里,对着一扇小窗,位置很高,要是她肯定够不到,但梁弛轻轻一抬手就挂上去了。   两件衣服展开, 梁鲸在心里默默地想,她都没嫌他的衣服汗味重,又难洗, 油污要搓好几遍,他还不乐意。   衣服挂好,她在旁边困得打了个哈欠,察觉到他回头,她又赶紧把嘴闭上。   梁弛斜她一眼,“走吧。”   梁鲸轻嗯,跟着他往外走。   卷帘门从外边锁上,此时路上行人稀少,绿化带的树影拉得很长,黑沉沉的。梁弛步子走得不快,平视着前方,语气平静:“你没必要做这些。”   “哪些?”梁鲸问。   “洗衣做饭。”梁弛脚步顿了顿,仍是没看她,“我说了管你复读就不会反悔,不需要你做这些来回报。”   他认为这是回报。   梁鲸张了张口,觉得这么说也无可辩驳。是回报,把他对她的好再回报给他,这本就是相互的。   “可是我现在只能做这些。”   只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或许他并不需要,但梁鲸没有钱,没办法还他物质上的东西,她说:“别的回报我暂时给不了你。”   别的,这两个字在梁弛脑海里过了一遍,他止住一瞬的心猿意马,语气不耐地说:“别的也不需要。”   梁鲸怔了怔,“钱不用还你了吗?”   梁弛默了片刻,脸色更沉:“钱就说钱,为什么要说别的。”   梁鲸一脸无辜,“我……”   “别说了。”梁弛打断她,“看路。”   “哦。”梁鲸低头看路,语气莫名带了点委屈。她都做一个多月饭了,他也吃一个多月了,现在才说不需要,估计是吃腻了找的借口。   -   转眼到了八月底,夏天的尾巴。   梁弛和老板说了辞职的事,开学之后大四,他要准备秋招,也要正式去实习。   这事之前就和老板打过招呼,老板知道他的情况,没多说什么,上午十点左右,老板单独把他叫到小办公室里,拿出一个红包,“之前说好要给你的,收 ʂժ 了吧。”   梁弛没推脱,接过红包,他当然也不会当场拆开看,这不礼貌,他甚至连捏厚度的动作都没有,直接揣进兜里,不卑不亢地道谢。   “客气什么。”老板和气地笑。   其实他也有自己的想法,红包里装了八百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主要是图个数额吉利。   他看好这个年轻人,车辆工程专业的,以后不免要跟车打交道,行业内多个朋友多条门路。   “晚上我叫上他们几个,咱们一块去街口那个摊子吃一顿。”老板很爽快地说,“你在我这干了三年,我总得表示表示。”   梁弛知道老板说的摊子,是街口的烧烤摊。老板这人没架子,接地气,三年来一贯待他不薄,他没道理不领情。   他应了声“行”。   老板又说:“能带家属,给你妹妹也带上呗。”   梁鲸来的那两次,老板都不在,他是从别人口中得知梁弛还有个妹妹。   梁弛眉心微蹙,为家属这两个字产生了些微异样,又想到烧烤摊的烟熏火燎,他说:“她没时间。”   老板也不强求,“那行吧。”   到中午那会儿,梁弛回到筒子楼,梁鲸已经把午饭做好了,是蒸米饭,里边加了腊肠、香菇和青菜,又加了调味料一锅蒸出来。   上次他说不需要之后,梁鲸还是做了两个人的饭,提醒他回来吃,梁弛冷冰冰地回她“知道了”。   关于吃饭这件事,一切照旧。   吃完饭,梁弛跟她说了晚上不回来,以防她又要去送饭,他提前说清楚:“老板请客吃饭。”   “你要去吃大餐吗?”梁鲸眼睛亮晶晶的。   “烧烤。”梁弛和她对视一秒,垂眸错开视线。   “你一个人去吗?”梁鲸拐弯抹角地问。   “你也想去?”梁弛拆穿她。   梁鲸轻摇头,“也没有啦。”   那种地方不适合她,油烟气太重了,以前她想吃烤串的时候,都是爸爸在外边买烤好的给她带回来。   不过,现在爸爸不能再给她带了,她也很久没吃过烤串,这两个月自己做饭全是清淡口味。   偶尔想起,确实会有点馋,但她不会主动要求要去的。   梁弛撩起眼皮,看她口是心非,冷淡地说:“正好,老板也不让多带人去。”   梁鲸目光微微一滞,难免有些失落。   但很快,她弯唇若无其事地笑起来,“我本来也不想去,烧烤摊太呛了,去了也不舒服。”   她自己安慰自己。   梁弛站在门外走廊上看着她,被阳光刺得眯了下眼。她在里边低着头,发丝在光里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只看一眼,转身离开。   晚上一直到十点左右关了店门,一行人才出发。烧烤摊摆在马路牙子上方的人行便道,摊主在后边忙活,烤炉上的烟往上冒,在路灯下翻卷成一团白雾,又慢慢散开。   几人找了张空桌子坐下,摊主把菜单递过来,老板没看菜单,直接推到梁弛面前,“小梁,你看看吃什么。”   这顿饭说白了就是老板请客欢送一下梁弛,让他先点是基本的人情世故,推来推去反倒显得不会事。   梁弛象征性地点了几个,把菜单还给老板,老板添了些,又让其他两人点。   菜和烤串陆续上齐,摊主拎来一件啤酒,还有两瓶白的。露天的场所几个男人抽起烟也没顾虑了,老板给梁弛散烟。   他摆了摆手,婉拒:“戒了。”   老板没问戒烟的原因,笑着说:“说戒就戒,你小子自制力可以啊。”   他总觉得梁弛身上有股劲儿,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个年轻人能成事。   梁弛但笑不语,没谦虚,也没夸夸而谈,端起面前的酒杯,敬向老板。   没接烟的那点不给面子,他又用敬酒圆回来,神色从容自然:“谢谢您这三年的照顾。”   老板跟他碰了碰杯,年轻人的酒杯边缘恰到好处地低了几分,随后一饮而尽。   老板也不玩虚的,杯子见底,他笑起来。他没看走眼,梁弛平常看着话不多,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   这样的人,很难不有出息。   吃得差不多,啤酒还剩半件,两瓶白酒见了底。梁弛喝得不少,但没醉,散场之后他没急着回去,又挑了几样串,有荤有素,跟摊主说:“这一份,打包。”   他站着等了会儿,摊主把串烤好包了一层纸,装进塑料袋里。他拎着往回走,夜风吹得塑料袋哗哗响。   走到筒子楼底下,他抬头,三楼的灯颜色很奇怪,白色的,光源由窗边一点向四周发散,和天花板上灯泡暖黄色的光均匀铺撒下来不同。   现在,已经过了零点。   她应该睡下了。   梁弛上楼,打开门后明白了缘由。屋里边没开灯,亮光是放在窗台边的台灯散发的,而那盏台灯,之前一直在书桌上放着。   他看着那盏灯,又看了看折叠床上蜷缩着的人影,一时没有任何动作。   但梁鲸还是醒了。   她其实没睡熟,梁弛没回来,她总觉得哪里少了什么,睡不踏实。所以当他开门的时候,她就已经醒了。   揉了揉眼睛,梁鲸坐起来,问他:“怎么不开灯?”   梁弛没吭声,把灯打开。   梁鲸神色迷迷瞪瞪的,鼻子却很灵,闻到了空气中的酒味和一股烧烤的香味。   她看向梁弛手中的塑料袋,抿抿唇,不确定是不是给她带的,也没好意思问。   梁弛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剩的,不想浪费,给你当夜宵。”   梁鲸穿上鞋,坐到餐桌前,打开袋子闻了闻,味道很香,她的馋虫被勾起来,也不在意是不是剩的,拿起一根肉串送进嘴巴里。   还是温热的。清淡许久的味蕾瞬间打开,梁鲸不说话了,专心吃烤串。   梁弛看着她,她咬得很慢,一口嚼好几下,唇瓣沾着油渍和撒料,一下一下地动着。   他看了约莫有两分钟,才去卫生间洗澡。   梁鲸吃得差不多了,怕招虫子,她把袋子扔到门外的垃圾桶,回来时梁弛正好洗完澡出来。   房间里还有残留的、很轻微的酒味,她问:“你喝了很多酒吗?”   “嗯。”   “那你喝醉了吗?”   “你觉得呢?”梁弛走到床畔坐下,头稍微仰着,看她的目光是沉静的。   “应该没有。”梁鲸做出判断,喝醉的人不会这么清醒地和她说话。   虽然他没醉,但她还是提醒,“喝多了会口渴的。”   她倒了一杯水,盖好盖子放在书桌上,既方便他拿到,又不用担心碰倒了水洒出来。   梁弛漠然地看着她动作,酒精令他的防线脆弱不堪,他难以抑制地想起她吃东西的样子。胃里在烧,好像也不止胃。   梁鲸还在叮嘱他喝水,可他不想喝水,他盯着她说话时一张一合的唇,倏尔觉得头痛,他说:“不用你管,睡你的觉。”   梁鲸不吭声了,扭头进卫生间又刷了一遍牙,毕竟刚才吃的东西味道很重。   她刷完牙出来,看到梁弛还坐在床畔,姿势没变,不知道他准不准备睡觉,梁鲸问了句:“我关灯了?”   他不回答她,沉默着。   梁鲸等了会儿,见他还不说话,她抬手要关灯,手触碰到开关时听到一句。   “过来。”   梁鲸迟疑了下,没明白什么意思,但还是听话地朝他挪了几步。房间小,她挪这几步就已经到他面前。   “怎么了?”她问,声音轻轻的。   梁弛顿了顿,忽地低下头,手掌覆在额头上,遮住了半张脸,哑声说:“离我远点。”   梁鲸纳闷了,他怎么变得这么快。   她环视了一圈房间,小声嘟囔:“就一个房间,我能远到哪儿?”   梁弛没有理会这句,他躺到床上,背对着她,“关灯。”   梁鲸关灯前,还是不太放心地交代了一句:“你半夜难受了可以叫我。”   他也不知听没听到,总之没有回应。   已是深夜,寂静如水。月光从桌角移到床尾,两种频率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时而交错时而重合。   梁弛在睡梦中紧闭着眼,眉心拧成结。   他很少做梦,还是这种不成体统的梦。   梦中的场景是在这间屋子里,在这张单人床上。他侧躺在这张床上,有人从背后抱住了他 ₴Đ ,环在腰上的手臂柔软纤细,他垂着眼看,手很小,指甲修剪的干净整齐。   他没有推开,而是扣住了这双手,十指交握,随后翻身将人压在下面,他看清了这张脸。   有种说法,梦里能看清的脸都是现实中认识的人,反之则是模糊的。   确实是他认识的人。   他的妹妹。   她仰着脸看他,嘴唇微张,眼睛里有水光。   他叫了她的名字,“小鱼。”   然后他吻了上去。唇齿间都是她的气息,干净的、香甜的。他的手从她衣摆探进去,触到温热的皮肤,薄薄的肋骨一根根分明。   她没有反抗,手环上他的脖子,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他的后颈。   可这样的触碰远远不够,他想要更多。   他想要……   梁弛睁开眼睛,陡然惊醒。身体是僵硬的,动不了,呼吸很急,心跳像是要从胸膛撞出来。   他艰难抬起手,掌心摸到床单上的一片湿痕。   真是疯了,他坐起身。   折叠床上的人影也跟着动了动,声音含糊地问:“哥,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不回。   她又问,“做噩梦了?”   算是噩梦吗?可能吧。   梁弛伸手在黑暗中摸索到书桌上的水杯,拧开灌了几口,等到周身平复,他叫她:“梁鲸。”   “嗯,我在。”梁鲸回。   梁弛静默了许久,再开口时,声线已然冷静:“两个月时间到了,过几天你就回霖城复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檐下雨 推开她总比   梁鲸睡得脑子有点沉, 听到这句话,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她缓缓从床上坐起来,床腿因为她的动作而发出刺啦的响声, 在凌晨时分尤为刺耳。   她揉了揉脸,语气里带着不确定和茫然:“这么快就到时间了吗?”   “快吗?”梁弛反问她。   “很快,我都还没有……”梁鲸欲言又止。   “没有什么?”   梁鲸犹豫了下, 小声地说出了心里的想法, “还没有准备好一个人生活。”   命运推着她来到了这里, 在这两个月里,她习惯了有一个人陪在身边, 不用每天一醒来就要面对未知的茫然。   她以为纵然没有真正的兄妹关系, 他们还是可以相依为命的亲人。   “装可怜没用。”梁弛又觉得口干舌燥,拿起桌上的水杯, 这次喝得没那么急了。   他隔着夜色和朦朦的月光看向她, 沉声:“两个月,是你自己说的。”   梁鲸一时哑然。   是啊, 两个月的期限是一开始就约定好的, 她又怎么能出尔反尔?况且他要她走, 她单方面想要修改期限又有什么用。   她放弃挣扎, 认命地说:“我知道了。”   “回去之后,联系你以前的班主任,如果不能去原学校复读,就找一个机构。”梁弛继续说,“明天带你去办一张卡, 我会定期打钱。”   梁鲸听着他有条不紊地安排。原来不是心血来潮,而是他早就想好了。   她声音闷闷地“嗯”了声,“我会回去的。”   毯子蒙在脸上, 梁鲸没忍住红了眼眶。没有很想哭,只是心像浸了水,又沉又涨。她也没有抱怨,他已经帮了她很多,没义务让她一直赖在这里。   她默默抱紧手臂,掌心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哄自己。   隔天,梁弛带她去办了银行卡。   梁鲸把小小一张卡片拿在手里,看了又看,这是她人生中第一张银行卡。卡号对她来说很陌生,她记不住,只能记住密码。   她自己设置的,密码是她的生日,920513。   这两天,梁弛不用再去修车店,他快要开学了,在准备秋招的事宜。   到了饭点,他很自然地进厨房,像刚开始那样。梁鲸要帮忙,他说不用,“两个月而已,我还不至于养成依赖别人的习惯。”   梁鲸怔了下,不知道这话是他在说自己,还是说给她听。她静默不语,转身走出厨房。   他做的饭确实比她做的好吃,毕竟他已经一个人生活很久了,他可以很好地照顾自己,她所做的那些,对他来说只是锦上添花,可有也可无。   吃过饭,梁鲸开始收拾行李。   她的行李不多,这两个月也没有添置什么,依旧用一个行李箱就能装下。她把洗干净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装箱,到那件吊带裙时,她动作顿了顿,想起他那天的反应。   他说现在不一样。   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他没明说,她也不敢胡乱猜测。   梁弛没兴趣盯着她收拾行李,只是余光注意到她在发呆,才淡淡瞥过来一眼。   看清她手里拿着的那件衣服,他喉间微动,催促:“快点。”   梁鲸听见这声,连忙把吊带裙放进行李箱最底层。   她来时带着行李箱和一个书包,走的时候还是带着这两样。   周成扬的课本她没带走,但把她自己记的笔记装进书包了。   她说:“哥,这些课本你帮我还回去吧,我也没机会当面跟成扬哥说谢谢了,你帮我转达,行吗?”   她说这话的样子很乖,梁弛却不为所动,“不行,我没空。”   梁鲸清楚这是他不愿意的借口,她垂下眼睛,“好吧。”   她把行李收拾好,书包背在肩上,手里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最后望了望这个生活了两个月的房间,折叠床被收回角落,其他的布置和原来没什么区别,就好像从来没有她存在过的痕迹。   梁鲸深吸一口气,“哥,那我走了。”   梁弛站起身,随手拿过帽子戴上,“送你去车站。”   “嗯。”   下楼行李箱是他在提着,出租车也是他打的。梁鲸坐在后座,悟出点变化,或许不一样就是他愿意帮她拿行李了。   上午九点,梁鲸坐在候车大厅的椅子上,攥着手里那部老式按键手机,话费她已经充过,不欠费了。   她问:“我回去了,还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最好不要。”梁弛站着看检票信息,没看她,“我很忙,没时间接。”   也对,他要秋招,还要实习。但她也不会无缘无故给他打电话,她还心疼话费呢。   梁鲸想了想,试探地问:“要是我有事呢?”   梁弛默了一刻,“你自己掂量清楚,只要不是哭着要回来。”   梁鲸抿紧唇,也没反驳,就“哦”了声。   快要检票那会儿,梁弛问她:“药还有多少?”   “还有半瓶。”梁鲸恍然回想起刚来那天,她以为药够用两个月,不用麻烦他给她买药,等她找到工作,可以自己负担药费。   可现在,她还是要用他的钱买药。   她低头捏了捏手指,轻声说:“以后我会买国产的药,不会很贵的。”   梁弛没有回应这句话,或者说是默认了她的想法。这一刻的无能为力快要将少年淹没。   他仰着头,肩膀绷得很紧,始终不曾看她,“走吧。”   “嗯。”梁鲸起身握紧行李箱的拉杆,“哥,我走了。”   过了检票口,坐上火车。火车带着她离开这个生活了两个多月的城市,驶向家乡,说是家乡其实也不准确,因为她已经没有家了。   再次踏上霖城的土地,梁鲸站在广场上,举目望望,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是不是需要租一个房子?复读的话可以住校的,不过周末还是要离校。   梁鲸脑袋一时之间乱糟糟的,看了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下午五点,她需要先找找晚上住的地方。   她找了一家价格便宜的招待所,虽然条件不好,但至少有热水洗澡。   她洗完澡躺在床上,给梁弛发了一条短信:我到霖城了,不用担心我。   手机上只显示发送成功,看不出来对方有没有查看。她等了一会儿,没看到回复,就把手机放在一边了。   这天晚上她没睡好,第二天眼睛里红血丝稍微有些重,她洗了把脸,用冷水拍了拍。   打开手机,还是没有任何短信进来。   梁鲸轻声叹息。   上午,她没有给班主任打电话,也没有去找租房信息,而是坐公交车去了霖城监狱,带着证件申请了探监。   隔着一面玻璃,她终于见到爸爸。他还是那么瘦,鬓角白了一片,脸上藏不住沧桑。   梁鲸只叫了一声“爸 ʂԃ ”,喉咙就哽住了。   面对面时,比电话里更遮掩不住情绪。   父女俩几乎是同一时间落泪。   “你怎么来了?”梁世宏红着眼问她,上次通话女儿说梁弛收留了她,不出意外的话她应该在遂市,干嘛又要回霖城一趟。   他又问:“不是要开学了吗?你这两天也要去读大学了。”   撒了一个谎就要不停地圆,梁鲸睫毛微颤,不敢看他,“我明天才走,走之前来看看你。”   梁世宏满脸苦涩,“看我做什么,你别担心我,我在这里边好好改造,你也要好好去读大学。”   他停顿一下,“你申请助学贷款了吗?”   梁鲸轻咬下唇,摇摇头,“没申请,哥哥说他会承担我读大学的费用,之后我再还给他。”   听到这话,梁世宏沉默了很久。当初把梁弛赶走时,都没有考虑过他读大学的费用,而现在,他却愿意给梁鲸出钱。   梁世宏心中五味杂陈,但探监时间宝贵,他也不敢耽误时间想别的。之后他又嘱托了梁鲸几句,无非就是好好照顾自己的话。   梁鲸一一应下,在结束的时候说:“爸爸,等放假了我再来看你。”   走出监狱,梁鲸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欺骗亲人的感觉并不好受,累得她快要力竭。她靠在树荫下缓了好久,才坐公交车回去。   下午,她找出高中班主任的号码,思忖再三,拨通了电话。   班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面相很和蔼,接到梁鲸的电话,语气惊讶:“梁鲸?你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了?”   “老师……”梁鲸有些许的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复读的事情,我现在的情况还能回之前的高中吗?”   梁鲸家里的事当初也算闹得沸沸扬扬,班主任对此有所了解。其实她一直都挺喜欢梁鲸这个学生的,虽说成绩不是特别拔尖,但是很安生不惹事。再加上她自身和家里的一些情况,很难不让人心生怜爱。   对于她高考失利的这件事情,班主任既惋惜又为难,“严格来说不允许公办高中招收复读生,老师就算想帮你,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梁鲸一瞬间像做错了事,无措地问:“没有办法了吗?”   “也不是全然没办法,如果能找校领导疏通一下关系……”后边的话,班主任没说出口,“你能明白老师的意思吧?我个人没有那个能力,但是能帮你给校领导递句话。”   疏通一下关系,这是委婉的说法。   梁鲸安静了片刻,“谢谢老师,我考虑一下再给您答复。”   “当然可以,你想好了给我回电话。”班主任说,“不过别耽误太久,马上就开学了。”   “好的。”   挂了电话,梁鲸被打回现实。   她还没有笨到连疏通关系需要花钱都不知道,左右都是要花钱,不如打听一下复读机构的价格,尽可能选一个最省钱的。   梁鲸蜷在床角,忽然很想给梁弛打电话,告诉他,复读好难啊,托关系或者报机构都要花钱,她好心疼他的钱。   可是梁弛不让她给他打电话。   她也不知道这算是有事要说,还是宣泄情绪。   她窝在这个简陋的招待所里,睡也睡不好,吃着最便宜的饭,霖城没有她的容身之所,她好想回去找他啊。   -   这些天,梁弛忙着秋招。   简历投出去,收到了好几家车企的面试通知。他的成绩在年级里排在前列,专业课绩点高,又有修车店三年的实操经验,这些都为他的简历加分。   几轮面试下来,他拿到的offer不止一个,开的条件都很不错。HR问他意向部门的时候,他没有犹豫,“新能源。”   对面的人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   2010年,新能源汽车在国内刚刚起步,补贴政策才铺开没多久,技术不成熟,大多数车企尚在观望,部分设立新能源部门的车企也处在摸着石头过河的阶段。   梁弛是在招聘简章上看到这家车企有新能源相关的技术岗位,他在修车店里见过那种套补贴的改装车,真正的新能源汽车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他在赌,赌这个行业会兴起,赌他能站在风口。   筒子楼的严寒和酷暑太难熬了,他不能一直待在那里,她更不能。   回去已经是很晚了,梁弛站在楼下,下意识地抬头看,三楼没有亮灯。   他开门进去,房间里空无一人,折叠床收在角落,能活动的空间大了一点,一个人在厨房里,无论是转身还是做饭都更方便了。   他随便做了点东西对付着吃了几口,之后去卫生间洗澡,架子上她的刷牙杯和毛巾都没有了,再也不会在某个缝隙里看到一根长长的头发。   再出来时,意料之中地没有闻到那股香气。   梁弛坐在书桌前,看着她唯一没有带走的、那些高中教材。   她让他还给成扬哥。   成扬哥。   叫得真好听。   他想到下午回学校时遇见周成扬,那人还是嘻嘻哈哈的样子,拿到offer就万事大吉,见了他还有闲心问:“你妹妹复习得怎么样了?”   之前借教材,他跟周成扬简单说过,是梁鲸需要复习资料。   他不是很想回。   周成扬很好心地又说:“你妹妹要是还没找到复读学校的话,我可以给她推荐个机构,我妈一朋友开办的,保证有优惠。”   “不用了。”他心烦地说。   “怎么就不用了?”周成扬还追问。   他沉着脸说:“她走了,离开这里了。”   周成扬“啊”了声,不明原由却在伸张正义:“你这个当哥哥的怎么这样?”   “我哪样?”   “太不称职了。”周成扬一脸痛心疾首。   思绪拉回,梁弛环顾着空荡荡的房间,觉得可笑,他确实很不称职,居然会对自己的妹妹产生冲动。   即使没有血缘、没有法律层面的亲缘,可他亲眼看着她从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逐渐长成现如今的样子。她叫了他整整十八年的哥,命运早就牢牢地钉死这层兄妹关系。   他却对她有反应了。   一定是因为在这二十来岁血气方刚的年纪,第一次有女孩出现在这个狭小逼仄的房间里,他们不可避免地朝夕相处。   这是生理的反应,不是他的错,只要把她推开就没事了。   推得远远的,反正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习惯了不被关注,习惯了不被选择。   他不需要有人对他好,不需要有人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不需要有人坚定不移地选择着他。   就这样吧,梁弛想。   推开她总比犯错要好。他会去实习,会去赚钱,打钱给她就好了,反正钱可以解决很多问题。   梁弛垂眸,看着手机上的那条短信,手指停在键盘上,却迟迟没有回复。   后来两天,梁弛去学校办了离校手续,他要去实习了,先去实习等毕业再正式入职。   公司在离这里很远的产业园区,这间住了三年的房子,他得退掉了。   傍晚时分,他回去收拾东西,在拐角处看到门口蹲了个人,很小巧的一团,大概是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喊他:“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檐下雨 你赖上我了   梁弛站在原地, 没有往前走。   暮色映进走廊,一片暖调。两人谁也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对视着。   梁鲸不知道该怎么说, 火车上,她的忐忑不安甚至比第一次来时更强烈。   第一次是面对未知,而这一次是面对预想之中他的怒火。   “梁鲸。”他果真咬牙切齿地叫她, “你回来做什么?”   梁鲸听着他的语气, 不由想哭, “我……”   她只发出一个音节,喉咙一涩, 眼泪就掉了下来, 话也说不下去。   老房子隔音不好,走廊里的动静很容易被人听到, 这层不止一家住户, 又正是晚饭的节点,另外几户亮着灯, 显然有人在家。   梁弛沉着一张脸开门, “进来, 别在外边哭。”   “嗯。”梁鲸吸吸鼻子, 跟着他进屋,把行李也挪进来。   房间里似乎什么都没变,梁鲸仿佛第一次来的那天,进了门就愣愣站着,无所适从。   梁弛没有看她, 只留了一 ₴Đ 个背影给她。约莫十几分钟,他从厨房里端了两碗面出来,一言不发地放在餐桌上。   这一幕也似曾相识。   梁弛把筷子放在碗上, 看她一眼,梁鲸心领神会地坐下来吃。几天没有好好吃饭,一碗清淡的面她也觉得格外香。   往常都是她吃饭慢,他吃饭快,今天却颠倒过来,他像是没什么胃口,筷子只动了几下,更多时候是在盯着她看。   梁鲸低着头吃完饭,才发现他在看她的手腕,她缩了缩,把手放到桌子底下。   “藏什么?”梁弛冷嗤,“我是没给你钱还是怎么着?你不吃饭?”   梁鲸连忙摇头否认,“我有吃的。”   只是这几天来回奔波,没有那么按时而已。但这句话她不敢说,像在给自己找借口。   梁弛戳穿她,“好好吃饭为什么会瘦?”   梁鲸不说话了,她其实也没有瘦得那么明显,她自己都没有感觉到,可能是因为一段时间没见,他才觉得有变化。   “说话。”   “对不起。”梁鲸只得承认,又带着点委屈小声地说:“我就是照顾不好自己。”   “所以你就又来找我?”梁弛气极反笑,“我欠你的吗?”   “你没欠我,是我欠你。”梁鲸咬着唇,犹豫了会儿,把这段时间的经历一股脑全说出来,“我问了班主任,回原学校要花钱找关系,然后我又问了几家机构,收费都不低……”   复读机构是按分收费的,她的分数不算特别低,离本科线差了一截,机构给出了一个中等的价位,是她自己觉得这个价格还是有点贵。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所以我就想,我不去学校也不报机构,自己复习算了,我前段时间也复习得挺好的。”   说来说去还是钱的问题。   “就只是因为钱?”梁弛看着她,唇角扯出一丝嘲弄,“一声不响从霖城回来,就只为了给我省钱?”   梁鲸辩解:“你不让我给你打电话,我才没有提前说。”   梁弛蹙眉,脸色更难看,“重点是这个吗?”   梁鲸回想他那句话,又解释:“也不是只因为钱……”   她顿了顿,低下头,“我不想一个人待在霖城,很孤单,我每天一睁眼都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声音越说越小,她抬手抹了下眼睛,哽咽着说:“我想留在你身边。”   回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   梁弛看着她,他面前这个女孩,从小身体就不好,被父母偏爱,今年也才刚刚成年,然后,他逼着她去独立。   他忽然觉得荒谬。   “梁鲸。”他又叫她。   梁鲸莫名感觉他语气轻了,她回:“嗯?”   “你赖上我了啊?”梁弛说,语气不明。   “我……”梁鲸迟疑了下,像当初给他打电话的时候那样,鼓起勇气问:“可以吗?”   梁弛唇角略抬,“我说不可以,你会回去吗?”   梁鲸抿紧唇,不吭声了。   梁弛轻抬下巴,垂眸睨着她,“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原本打算做什么?”   “做什么?”梁鲸不解地问。   “收拾行李,然后退租。”梁弛说,“我要去实习了,以后住厂区宿舍。”   他去的那个车企,生产基地、研发中心和总部大楼都在同一个工业园区里面,同时配备的也有员工宿舍。   梁鲸知道他要实习,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她眼底闪过些许茫然,微微张唇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你再晚一天,就算你等一整夜,也等不到我。”梁弛说。   梁鲸眼皮颤了下,声音很低,“那我会给你打电话。”   “你不是说我不让你给我打电话?”   梁鲸小声嘟囔,“我又不傻,找不到人还不知道打电话。”   “你是不傻。”梁弛说,“甩都甩不掉。”   他语气虽然嫌弃,但没有真的说要把她赶走的话,应该是有希望的,梁鲸适当地服软,“别甩掉我,行吗?我尽量不给你添麻烦。”   “不添麻烦?”梁弛重复这几个字,她给他添的最大的麻烦,就是把他变成了一个会对自己妹妹有反应的烂人。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看她:“你说说你现在怎么办。”   梁鲸想了一会儿,他要住宿舍的话,她就只能自己一个人住,“你可不可以帮我找一个离你近一点的房子?”   “你还挑上了?”他尾音略扬。   “我想有个照应。”梁鲸说。   “谁照应谁?”他问。   “你照应我。”梁鲸诚实地回答。   梁弛气音哼了一声,不置可否,起身收拾碗筷。   水池里响起哗啦声,梁鲸心里也吧嗒吧嗒滴着水。她想,他这算是答应了吧。   那天晚上,是他们最后一晚住在筒子楼里。按照梁弛原本的计划,他今晚就会收拾行李搬走,实际上这间屋子里他真正需要带走的东西并不多,电脑、书本、衣服,再加上一些生活用品,其余的都不需要,比如餐桌、折叠床、电锅。   宿舍有床位,厂区也有食堂,他再也不需要每天回来吃那些没什么滋味的饭。   梁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久久没有入睡,低处的那张床上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他听着。   住在这里三年来,他第一次感到这间屋子太小了,小到她在这里,他就哪儿也去不了。   次日,梁弛联系了周成扬,问他关于复读机构的事。周成扬被他的态度弄得摸不着头脑,明明前两天还说不用,今天又主动问他。   “你问这个干嘛?”周成扬在电话那头说,“你妹妹不是走了吗?”   “她又回来了。”   “那挺好呀。”周成扬由衷地说,“有个亲人在身边,总好过你孤家寡人。”   “别扯这些,说正事。”   周成扬“诶”了一声,“你别急,先跟我说说你妹妹的成绩,等我问问我妈,再给你回个电话。”   “嗯。”梁弛报了个分数。   梁鲸听到这个数字,条件反射般抬头看他。她其实也没有偷听他打电话,但房间就这么小,她不想听,这些话也会落进她耳朵里。   “哥,你是要给我报班吗?”梁鲸问。   梁弛对她这个问题稍显无语,“除了你还会有谁?”   梁鲸噎了一下,“我不用报班的,自己复习也可以。”   这也是她决定回来找他时就打算好的。   梁弛盯了她半晌,“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信了?”   梁鲸听出嘲讽之意,却也不跟他顶嘴,温和的语气回他:“能省一点是一点嘛。”   “不是什么钱都能省的。”梁弛看着她,她总喜欢坐在低处位置,说话时仰着头,用她那双圆润黑亮的眼睛看人,惯会装可怜。   他在她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无法忽视,只有他自己。   他别过眼,似是觉得不太习惯,继而才缓缓开口:“我只问你一句,如果明年没有考好,你会不会后悔说‘如果当初报一个复读班就好了’?”   梁鲸眨了眨眼睛,这个问题实在是难以回答。或许,在她回答不上来、犹豫的那一刻,就已经有了答案。   周成扬的电话在这时回拨了过来,梁弛接通。   “我刚才问了,以你妹妹这个成绩,正常来说一年的费用不包食宿是一万。”周成扬说,“不过可以给她加到一个普通大班里,费用能打八折,而且可以按学期缴费。”   “也就是说,首次缴费是四千?”   “对。”   这个价位在梁弛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分学期缴费也给了他足够的缓冲空间。他看了梁鲸一眼,后者又用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他。   他没有再和她商量,对周成扬说:“告诉我位置,我下午带她过去看看。”   周成扬说了一个位置,梁弛记下来。   “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客气什么。”周成扬笑着说,他这人不会耍心眼,足够真诚,认识三年的情分在,他当然能帮就帮。   “一码归一码。”梁弛说。   中午吃过饭,梁弛先是带梁鲸去了复读班,整体的条件不错,教室不大,干净明亮,师资力量算不上顶尖,但介绍栏上也有几个从重点高中退休返聘的老师。   学费是当场交的。   交完学费,还要租房子。   梁弛问她,“你确定不在这附近租房子?你如果住在厂区附近,离这里的路程,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   梁鲸很认真地点头,“离这里远一点也没关系,只要离你近一点就可 𝐬𝐝 以,路上我能背书,也能听英语听力。”   梁弛垂着眼皮,唇角似挑非挑,听起来挺勉为其难的口吻,“行吧。”   他给她找了一套工业园区附近一室一厅的房子,是个新小区,整体条件比现在住的筒子楼要好太多。   因为远离市区,房租并不贵,但就算不贵,押一付三下来,梁弛这些年边工边读再加上奖学金一点点存下来的钱,也所剩无几了。   “哥,你是不是没钱了?”梁鲸小心翼翼地问。   “嗯。”梁弛语气平淡,不太在意。   “那怎么办?”   “饿不着你。”梁弛说,“我们又不会一直没钱。”   梁鲸点点头,重重“嗯”了一声,既是认同他,也是给他们鼓劲。   当天下午回来就要开始收拾行李。梁鲸的东西都在行李箱里,昨天压根没拿出来。梁弛把他的要带去宿舍的东西整理了一下。   最后检查遗漏的时候,梁鲸看着角落里的折叠床,说:“把这个也带上吧。”   梁弛顺着看过去,“租的房子里有床,你一个人还能睡两张床?”   “我知道有床。”梁鲸有自己的想法,“万一你周末不想住宿舍,要出来住呢?到时候我还睡折叠床,把床让给你。”   梁弛挑眉看她,“你想得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檐下雨 你跑什么?   梁弛联系了一辆小型面包车。原本他并不想带走太多东西, 可梁鲸总觉得这样东西不要可惜,那一样不要也可惜。   折叠床她要带走,电锅她也要带走。   连书桌她都想搬走。   新租的房子里有衣柜, 所以梁鲸没有打衣柜的主意,但是缺一个书桌。   梁弛睨她一眼:“这桌子是房东的,你要搬走, 人能同意?”   梁鲸难为情地笑笑, 说:“这样啊, 那我不要了。”   九月初,夏天的余温犹在。忙活一整天来回跑, 报了复读班, 租了房子,现在又要搬家, 梁鲸的脸热得发红, 能听见略重的呼吸声。   她站在他面前,又不是趴在他耳边, 梁弛却觉得耳畔被这声音扫得发痒。   他别开脸, “别傻笑了, 下楼等着。”   他们的行李说多不多, 说少也不少,梁弛来来回回上下楼搬了四趟。   面包车载着两人和行李往南行驶,梁鲸趴在车窗上扭头往后看,筒子楼越来越远,直到面包车在路口拐弯之后完全看不到。   这个她生活了两个多月的地方, 房间特别的小,折叠床不好翻身,没有空调, 只有天花板上悬挂着的吊扇。   她在这间屋子里哭过不止一次,也曾半夜热醒过,但当真的要离开这里时,她竟有几分不舍。   在这个漫长而又热烈的夏天里,她和哥哥挤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外边天地辽阔,而他们只有这一方天地。   哥哥虽然总凶她,但却是她现在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就像这间屋子住着并不舒服,但她永远怀念。   暮色渐晚,风从车窗灌进来,扬起她的发丝,发尾打在梁弛的脸上,他抬手,将发丝缠在手指上绕了个圈,又很快松开。   梁弛先让司机把车停在厂区宿舍门口,他把行李放进宿舍。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有独立的卫生间,下班时间,只有一个人在宿舍。   他和那人简单打过招呼,就出去了。   行李箱没打开,床铺也没有铺。   他走出宿舍区,还没走近,就看到车窗里探出来的脑袋在张望,看见他之后,朝他伸出手示意。   “哥!这里!”生怕他看不见似的。   梁弛走过去,轻轻挑唇,“别叫魂了。”   梁鲸抿着唇不说话了,她刚才有些激动,声音大了点,因为天都已经黑了,她一个人和陌生司机待在车上,难免有点紧张。   梁弛上了车,跟司机说了小区的地址。   到了地方,梁弛给司机结账。   这回他上下楼两次就把行李拿上去了,房门一打开,梁鲸伸手去开灯。   下午已经来过一趟,晚上再过来,梁鲸还是很有新鲜感,在房间里转悠,东看西看。   一室一厅的格局,卧室和客厅面积都不大。卧室有一张一米八宽的双人床,衣柜很小靠墙放,客厅有一个单人沙发,蓝白格的沙发套看起来是拆洗过的。   除了没有洗衣机和冰箱之外,其他家电还算齐全,卧室有空调,厨房有电磁炉和抽油烟机,卫生间有热水器,虽然有上任租客使用过的痕迹,但整体来说还是很干净的。   梁弛把门关上,姿态松散地站在门口看着她,“看完了没?”   “嗯。”梁鲸点头。   “看完就去超市,买你要买的东西。”梁弛说,“再晚一会儿超市就关门了。”   “好。”   梁鲸也不急着收拾东西,先跟着他下楼。   超市就在小区旁边,步行不到五分钟,不是那种大型商超,店铺很小,但一些日用品都是有的。   梁鲸挑洗漱用品的时候,不由自主买了和梁弛同款的,之前她用着觉得挺好,就没有换。   梁弛低头看了眼,什么也没说。   梁鲸还买了一套新床单,梁弛的床单是以前单人床的,太小了不配套。   她看了看价格,对比完挑了一款花色没那么好看,但是便宜纯棉的。   回去之后她就把床单包装拆开,放进盆子里加入水和洗衣粉。   梁弛看着她进门直奔卫生间,顿了下,没理会,走到卧室把空调滤网拆下来。   空调外边看着干净,实际上滤网蒙了厚厚一层灰,上任租客大概也没清洗过。   梁弛把滤网拿在手里看了看,往卫生间走。   卫生间的门没关,梁鲸蹲在地上搓洗她那套新床单。梁弛看过去,很幼稚的卡通图案,泡水之后显得更滑稽。   他问:“床单洗了,你今晚铺什么?”   梁鲸早就想好了,“我先睡折叠床。”   梁弛垂眼,视线落在她后腰露出的那片皮肤,心不在焉地回:“睡上瘾了?”   “不是啊。”梁鲸说,“新床单本来就要洗一下才可以铺。”   这是妈妈教她的,不过后面这句她不敢说。   梁弛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蹲着洗床单,他就站在水池边洗空调滤网。   洗完放在阳台外边晾了会儿,约莫半小时彻底风干,他把滤网重新装回去,调试了一下空调。   制冷效果不错,他把温度调到26度,交代她:“别对着风口吹,不要低于26度。”   “知道啦。”梁鲸这时候已经把床单晾起来了,轻轻笑着说,“别担心,我不会让自己受凉的。”   梁弛把玩着遥控器,在手里转了半圈,丢给她,“我是担心空调太费电。”   “哦。”梁鲸若有所思,“那我不用空调了,其实现在也没那么热。”   这是实话,九月初的夜晚,没有风扇,不开空调,也不至于热得受不了。   梁弛斜挑眼尾,“谁说不让你用了?”   他变来变去,梁鲸猜不透,怔怔看着他。   梁弛不想同她对视,转过身,“我走了。”   这时已经很晚了,梁鲸问:“这么晚你还要回去吗?”   “不然呢?”梁弛脚步顿住,站在门边,等她继续说挽留的话。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梁鲸目光里蕴含着诚挚的关心。   梁弛冷冷勾唇,眼神紧盯着她。   梁鲸不明所以,也瞪大眼睛回望着他。   片刻后,梁弛收回视线,毫无留恋地打开门,“把门锁好,除了上课,别随便乱跑,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已经走出去了,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这次让你打。”   梁鲸迟钝几秒,连连点头说好。   她站在门口,看着梁弛下楼,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她跑去阳台,目送着他走出小区。   这天晚上,床单洗完还没干,梁鲸把折叠床伸开躺上去,房间里只有她自己,过分得安静。   次日,梁鲸坐公交车去复读班。   复读班已经开始一周了,她是插班进去的,老师让她站在讲台上做了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随后给她安排座位。   中午是在学校食堂吃的饭,学费 ʂժ 不包食宿,需要另外办饭卡。   晚自习放学是晚上九点钟,一下课梁鲸就要赶紧去到公交站牌等末班车。   末班车停靠小区附近站牌,已经接近晚上十点,好在站牌离小区很近,不用绕远路或者小道,一条大路走几分钟就到了,旁边也有路灯。   饶是如此,梁鲸还是挺害怕走这段夜路,每次都低着头加快脚步,脑海里忍不住幻想,会不会突然出现一个人影,越是这么想,她就走得越快。   进到小区里总是气喘吁吁。   一连几天,梁鲸适应了在复读班的课程,老师同学都不难相处,她觉得和高中生活也没什么区别。   只是晚上走这段路她恨不得能跑回去。   这事她没敢跟梁弛说,怕他嫌她事多。   这几天她都没有给梁弛打电话,白天她要上课,他也要上班,都没有时间。晚上她放学回来很晚了,怕打扰他休息,也不敢拨电话,毕竟他工作一天了,可能很早就睡下。   就这么到了周六。   复读班周六不放假,也照常上课。但梁弛周末双休,不用上班。   目前部门尚处在研发阶段,工作内容多是分析数据和做测试,没有量产交付的压力,自然也不用加班。   这天晚上回到宿舍里,梁弛坐在桌子前看着手机。   一周了,她一个电话也没有打过来。   面前的电脑亮着,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斑驳陆离,他攥紧手机又松开,往抽屉里一放,眼不见为净。   过了会儿,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拿出来,站起身出门。   此时刚过八点半,还没到她放学回来的时间。梁弛去了趟超市,买了些不用冷藏也耐放的蔬菜,挑了个大小适中的西瓜,拎着朝小区的方向走。   他没钥匙。   就只有一把钥匙,那天太晚了没来得及去配钥匙。于是他就没上楼。等在房间门口,显得太可怜兮兮,就像那天的她一样。   梁弛在小区楼下等她。   快十点钟那会儿,他远远地看到一个纤细的人影,步伐走得很快,像是后边有人在追她一样。   他眉心微皱,喊她:“梁鲸。”   这一片不像市区那么繁华,路上人也不多,空旷安静,乍然听到这么一声,梁鲸吓得几乎要跑起来。   跑了几步,她反应过来,这声线只可能会是一个人。   她停下来,手掌撑在大腿上,累得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梁弛从阴影里走出来,看着她身后空无一人,再把视线挪到她身上。   她的喘息声音大得要命。   他跟着呼吸微滞,问她:“你跑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檐下雨 不要后悔   梁鲸缓缓直起腰, 看着面前的人。夜色里,他的身形更显高挑凌厉,灯光自上而下映着他的脸庞, 轮廓分明。   她那种不安感一点点消散,声音还是喘,但透着惊喜:“哥, 你怎么来了?”   梁弛没回答她, 反而又问了一遍:“你跑什么?”   梁鲸平复着呼吸, 回头看了看那段路,漆黑空荡。她有些忸怩地回答:“这段路太黑了, 我害怕……”   这段路其实有路灯, 但只有一侧有,间隔也远, 亮度微茫聊胜于无。   “这几天都是这么回来的?”梁弛问。   梁鲸低低应了声“嗯”。   “你不嫌喘得难受?”梁弛语气重了几分。   梁鲸还是轻轻柔柔的调子, “有点。”   一拳打在棉花上,梁弛盯着她看了几秒, 气笑, “你是不是缺心眼?害怕不知道给我打电话?”   梁鲸被说得一愣, 手指扣着书包带子, 跟他解释:“你白天要上班,晚上肯定就休息了,我怕打扰你。”   她将心比心替他考虑,梁弛却丝毫不领情,只说了两个字:“借口。”   梁鲸不敢再解释什么, 怕又被他打上借口的标签,想了想,她服软:“现在跟你说还来得及吗?”   “晚了。”依旧是没温度的两个字。   梁鲸温吞地“哦”一声, 也不强求,目光落在他手里提着的袋子上:“这是什么?”   梁弛拎着东西转身往里走,“你不是看到了吗?”   梁鲸确实看到了,透明袋子里装着土豆、南瓜、青椒,都是一些不用冷藏也方便存放的蔬菜。   还有一个西瓜,看大小一个人吃不完,两个人应该刚好。   楼道里,梁鲸从书包里找出钥匙开门,梁弛拎着东西站在她身后。感应灯在他们头顶亮着,两人都被包裹在昏黄朦胧的光影中。   “晚饭吃了吗?”他忽然问。   梁鲸微怔,如实地说:“还没,我晚上随便吃点就可以。”   她只有中午那顿在学校食堂吃,早上和晚上都是自己做饭,虽然有时候晚自习回来已经很饿了。   梁弛没说什么。进了屋,他直接拎着菜去厨房。梁鲸也跟着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他。   梁弛偏过头看她一眼,“杵着干什么?写作业去。”   梁鲸听话地去到客厅。   因为没有书桌,她平时就趴在客厅的茶几上写作业,坐一张很矮很矮的小凳子,这样高度刚刚好。   她手里拿着笔,抬头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厨房门口有一扇小小的推拉门,磨砂玻璃的,类似于卫生间会用到的那种门。   门关着,里边开着灯,那道高挑的身影模糊地忙碌着。   梁鲸捏了捏笔帽,收回视线,低下头认真写作业。   过了一会儿,梁弛从厨房探出来,扫了一眼客厅。   梁鲸猜想他可能是把饭做好了,在想坐哪里吃饭。一室一厅的结构,没有多余的位置放餐桌,只有客厅里一张茶几。   她赶紧把作业收拾起来,“就在这里吃吧。”   两盘小份菜,一荤一素,还有一碗南瓜粥。   比她晚上回来随便做的饭要丰盛多了,她自己做饭,就是图方便速度,只能解决温饱,兼顾不了好吃。   梁鲸坐在茶几前,仰头看他:“你不吃吗?”   梁弛说:“我吃过了。”   梁鲸想想也是,现在都这么晚了,他估计下班就已经在厂区食堂吃过了。   于是她不再多说,低头专心吃饭。   她吃饭的间隙,梁弛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厨房他已经看过了,台面上摆着常用的碗筷,只有一份,其他的收在橱柜里。他又去到卧室,床很大,铺着她买的那套床单,只有一侧有睡觉的痕迹,另一侧的床单很平整。   最后是卫生间,架子上摆着她的牙杯,挂着她的毛巾,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   整个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的痕迹。   明知道他那个走夜路都害怕、像个鹌鹑一样的妹妹,根本不可能带别人回来,却还是忍不住亲自确认。   梁弛再度回到客厅,梁鲸还没吃完饭,问他:“哥,你在找什么?”   “没什么。”梁弛语调冷淡,“吃你的饭。”   梁鲸继续吃饭,她吃完收拾了一下茶几,把碗筷拿去厨房洗。   梁弛也在厨房。   这个厨房依旧不算大,但至少能容纳两个人并肩,梁鲸在水池洗碗,梁弛在切西瓜,他切完放在客厅茶几上。   梁鲸还坐在那张矮凳子上,她现在都不用他允许了,很自然就拿起一块。   红瓤黑籽,味道很甜。   梁鲸吃西瓜不吃籽,她把垃圾桶拉近,吃完一口,籽吐进垃圾桶里。   梁弛站在旁边看着她,她坐得太低,他这个角度属实是居高临下,能看到她腮帮一鼓一鼓的,汁水沾在唇边,不止是嘴角,嘴唇上方那片小绒毛也沾上了,水润挂珠,在光下有细微的反光。   “你怎么不吃?”梁鲸见他好一会儿没动,才抬眸问他。   “饱了。”梁弛说。   他晚饭吃得比她要早,怎么到现在还饱着?梁鲸有些许疑惑,她没注意到西瓜汁滴在了她短袖领口下方。   她那件短袖是白色的,一滴红特别显眼,梁弛一眼就看到,提醒她:“滴衣服上了。”   “啊?”梁鲸下意识低头,手指捏着衣服往外扯了下,检查西瓜渍的位置。   随着她的动作,领口被拉开,梁弛的视角从上往下看,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件内衣他见过。   还在筒子楼的时候,晾衣绳上,夹在两件衣服中间,奶白色蕾丝边。 ₴Đ   当时他只看到布料,又薄又小的一片,现在看到了它穿在她身上的样子。   包裹着浑圆玲珑的弧度,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还浑然不觉,嘟囔着:“我去换件衣服,不然干了就不好洗了。”   她还要换衣服,还要告诉他。   梁弛只觉得头脑发热,再待下去真要疯了,他深吸一口气,说:“我走了。”   “这么快吗?”梁鲸脸上闪过茫然,“那西瓜怎么办?我一个人吃不完,而且也没有冰箱。”   “吃不完就扔掉。”梁弛一刻也不能多待,他用力拉开门,又重重关上,声响回荡一瞬,楼道的感应灯随之亮起。   他垂眼看着裤子。   门内,梁鲸怔愣好几秒,怎么说走就走了?   她先把白短袖换下来,泡水搓洗,洗完晾在阳台上,再回到客厅里,看着茶几上的西瓜,皱着眉发愁。   那晚,梁鲸一边写作业一边吃,到十二点,作业完成,西瓜也吃得差不多。   后来一整夜她都没睡好,频繁地去了好几趟厕所。   同样没睡好的还有梁弛。   他躺在宿舍的床上。宿舍里一群男人,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即便如此,他浑身还是燥得难受。   一闭上眼,那个画面就缠了上来。   以往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时刻,他尚且能忍受,可这次的感官太过强烈,他像是被架在火上烘烤,水分一点点蒸发,呼吸困难,僵硬无比。   小鱼,你怎么能?   怎么能无意识地做出这种动作,让我痛苦不堪,你却还像个没事人一样。   梁弛手掌攥紧床边扶手。   实在受不了,他在夜色中坐起身,下床去了卫生间。隔着一道门,他尽量不让声音太响。   冷水兜头浇下,他双手撑在瓷砖上,低着头,水流经全身滴在地上。他就这么站了很久,最后擦干回到床上。   次日是周末,梁弛没再出厂区。   梁鲸放了一天假,在想要不要给他打电话,犹豫一阵还是没拨,因为她实在没有重要的事要说,总不能问他:哥,你今天怎么没来找我?   就这样到了周一。   梁鲸去上学,梁弛也去上班。   周一例行开会,上级布置了这周的任务,还是电池管理系统的基础数据采集和分析。   快到中午那会儿,同组的同事过来找他,“中午一起去食堂?”   这人叫郑博林,也毕业于华工,和梁弛是同专业,但比他大了三届,一开始互相介绍,他就笑着以师兄自居。   接触下来,这人平时挺随和的,只在工作上较真,属于是专业水平高、责任感也强。   对于工作的态度,梁弛和他是同一类,所以他也对梁弛格外欣赏。   食堂里,郑博林吃饭还不忘聊工作,多是他在说,梁弛在听,工作上的事他也不藏着掖着,有什么就说什么。   说完数据,他又随口感叹了句:“我有预感,这个行业以后肯定能起来。”   他眼里有理想主义者的光,“要是有朝一日,咱们研发的车能在市场上有一席之地,那该多好。”   梁弛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去年的数据,新能源汽车的市场份额占比不足0.04%。这个数实在是太低,但他和郑博林一样,看好这个行业。   剩下的99.56%,既是空白,也是机遇。   他甚至比郑博林想得更多,只是目前的他还没有能力,只能以待来日。   这些话梁弛没有说,他不是会交浅言深的人。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心里那点念头像风中的火星,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那天晚上,梁弛看着时间,九点半左右,他等在公交站牌那里。一身黑,站在站牌的阴影处。   那趟末班车到站时,后车门就只有梁鲸自己下车。她一下车就低着头往前走,完全没看到他。   他叫她名字。   她又被吓住,不过反应没有上次强烈。   “哥?”梁鲸惊讶,“你不是说不来吗?”   梁弛手抄进兜里,下巴略抬,目光淡淡扫她,说了句:“饭后散步。”   这句话听着不太真,梁鲸抿着唇笑起来,却不说破,“那你还挺爱运动的。”   梁弛懒得回她。   到小区门口,他没再往里走。   梁鲸也停下脚步,这一路上她心里踏踏实实的,也不喘了,弯着眼睛说:“哥,谢谢你送我回来。”   梁弛轻哼一声,“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转身作势要走,又在她走进楼道里时停住,直到那盏灯亮起来,他才利落地踏进夜色之中。   那一晚,熟悉的燥热感再度袭来。   可是这一次,它的触发条件仅仅是他见了她。怎么会如此?他的自控力怎么会如此脆弱?   他只能自欺欺人,再度将这种冲动归结为血气方刚,否则,他又能怎么办?   在下一个周末到来的时候,梁鲸发现了梁弛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当时正巧经过路灯,她歪头和他说话时看到的。   真的很淡,在光下也不明显,她抬手指了一下,不太确定的语气:“哥,你好像有黑眼圈了……”   她的手指很小巧,浅粉色,离他的眼睛很近,就差戳上去了。   梁弛凝眸,想到了草莓口味的手指饼干。   他细微地吞咽,别过脸,“别瞎指。”   梁鲸赶紧把手收回去,问他:“你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   想到近段的反应,梁弛眉目蹙得很深,他就不该由她回来,不该答应她住得离他近一些,不该天天见她。   而罪魁祸首还在一脸无辜地关心着他,他不由气郁,“拜谁所赐?”   “总不能是我吧?”梁鲸老实巴交地挠了下额头,“可是你每次送完我回去也没有很晚啊。”   怎么就碍着他休息了呢?   梁弛毫无心虚地回她:“别狡辩。”   梁鲸不吭声了,她想了下,可能是他白天工作很累,晚上还要送她这段路,而且大概率住在宿舍里容易被影响,休息不好。   又走了一会儿,到达小区门口。   梁弛转身要走,梁鲸叫了一声:“哥。”   梁弛回头,朝她抬了抬眉梢,示意她有话快说。   梁鲸鼓足勇气,“要不你搬出来住吧?”   梁弛敛起神色,看着她,一双眼睛深不见底似的。   梁鲸想了一路,语气诚恳:“这个房子比我们之前住的筒子楼要宽阔很多,完全可以住得下两个人。”   她顿了一下,“而且,离你上班的地方也挺近的,不用和别人一起挤在宿舍里了。”   四周无人,静悄悄,九月中的夜风吹拂着,昏茫的路灯下,梁弛眯起眼睛,沉声问她:“你确定?”   “嗯。”梁鲸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梁弛沉默了许久,似乎在考量她的诚意,亦或是自己内心天人交战。   之后,他说:“是你让我搬过来的。”   梁鲸眨了眨眼睛,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表情这么严肃,语气如此郑重。   梁弛接着说:“一开始也是你给我打电话要过来,我让你回霖城复读,也是你又重新回来找我。”   他每念一句,语调便沉了一分。   梁鲸更困惑了,不太懂他为什么要提起这些,她“昂”了一声,顺着他的话说:“是我。”   梁弛在听到这句话后忽地一笑,他微微俯身,盯着她的眼睛,眸色极暗,眼皮一动不动,攫取住她所有的视线。   他的呼吸声很重,说:“是你选择了我。”   她永远都不会懂,在他推开她之后,她回来找他,蹲在门口红着眼叫他“哥”的时候,那一刻他内心当中的惊涛骇浪。   那是他第一次被人坚定地选择。   他痛苦过、挣扎过、推开过,但是她选择了他。梁弛从来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也不愿意做无谓的抵抗。   他一字一句地说:“不要后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檐下雨 怎么不洗了   梁弛是在周末上午搬进来的。   九月中旬, 那天是个大晴天,一早上起来阳光特别的好。梁鲸把床单扯下来洗了,只有这一套床单, 洗完要确保晚上睡觉的时候能晾干。   她看了下天气,这个气温,中午太阳一晒, 估计下午就干了。   傍晚那会儿, 梁鲸摸了摸床单一角, 果然干透了。她收进来铺在床上,把四 ʂժ 个角拉平整, 梁弛就靠在卧室门框上, 看着她忙活。   梁鲸铺完床单,想到了晚上睡觉的问题。   “你睡床吧。”梁鲸很大方地开口, 按照她之前承诺过的, “我还睡折叠床。”   梁弛也不谦让,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问:“折叠床放哪儿?”   梁鲸看了眼卧室, 又看了看外面的客厅。   卧室本就不大, 被一米八的大床占据着, 床尾到墙壁的距离太小只能过人,于是只剩床边到衣柜之间的过道能勉强塞进折叠床。   可若是放在这里,看起来两张床就像是连在一起的。   但客厅也没好到哪里去,摆着茶几和几张凳子,还有角落里一张单人沙发。   梁鲸想, 或许可以把这个沙发挪到阳台上,然后凳子摞起来,这样就可以留出来摆放折叠床的位置。   梁鲸一脸为难地说:“客厅吧。”   梁弛的视线越过她看向客厅, 语调淡淡:“吃饭和学习的地方,你摆一张床是什么意思?”   梁鲸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那怎么办?”   梁弛眼神点了下床边过道,“这里。”   梁鲸脸上闪过迟疑,梁弛却已经把折叠床展开,塞进过道,几乎是严丝合缝,看上去俨然像一张拼接起来的超大床。   梁鲸心里不由犯起嘀咕,这和睡一张床有什么区别?   大约是她神色太纠结,梁弛抬手一指,大发慈悲地解释一句:“我睡那边。”   他指的地方是床靠里边的位置,也就是说,他们之间隔着半张床的界限。   梁鲸犹豫了下,点点头。   反正之前也是睡在一个房间里,而且她小时候什么样子哥哥都见过,虽说兄妹长大了要避嫌,可如今现实所迫也没办法。   洗漱过后,梁鲸在卫生间把睡衣换上,回到卧室里,蹑手蹑脚地爬到折叠床上,用毯子把自己包裹起来。   梁弛进来时,就看到她侧躺着,头发遮住半张脸,隐约能看到闭着眼睛。   但他知道她肯定还没睡。   “药吃了没?”梁弛问,“感觉和以前的药有什么区别?”   她的药前两天吃完了,在药店又买了新的,是国产的,比她之前吃的原研药便宜很多。   “没区别的,都差不多。”梁鲸回答。   “真的吗?”   “真的。”   梁鲸说的是实话,刚换药,再加上现在天气还很暖和,没有到难熬的秋冬季节,是真的没感觉出来什么区别。   梁弛和她想到一块儿了,没再问,打算等天气转冷再看看效果。   晚上,关了灯,梁弛睡到床靠里边的一侧。他枕着的枕头是自己带过来的,但枕套是梁鲸买的床单配套的。   都是一样的卡通图案,黑暗中,他其实也看不清,只是一呼吸就能闻到一股薄荷味。   她故意的,非要和他用同款的洗衣粉,什么都要和他用一样的。   但不同的是,还有股子甜味,直往鼻腔里钻。   梁弛蓦地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沉而又绵长地吸了一口。   越是恐惧,越要克服。越是渴望,越要靠近。   他们又住在一间小小的卧室里,交换着同一片空气入睡,在这里,似乎比宿舍里辗转难眠的夜晚更加煎熬。   梁弛翻过身平躺着,依旧是睡不着,但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除了蓬勃的燥热之外,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安。   他一手抓紧床单,布料皱皱地聚在掌心,另一只手握紧自己,声音轻哑几乎听不见:“别跳了。”   又是一夜颠三倒四的梦,梦中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他已经不像第一次做这种梦时那么慌张,早上醒来时,他几乎是精神饱满地做了早餐,语气平静如常地叫她吃饭。   梁鲸看他的样子,弯唇笑笑:“我就说住这里比在宿舍能睡好吧。”   梁弛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这附近没有早餐店,原因是厂区里都有食堂,价格更划算,一般没人会在外边吃。   梁鲸之前自己做饭,早餐就是煮鸡蛋加馒头,再喝一杯温水。   梁弛给她弄得早餐也一样,只不过把温水换成了牛奶。盯着她吃完早饭,两人一同下楼,一个去上学,一个去上班。   晚上,梁弛下班早,有时刷了餐卡从食堂带饭回来,有时则是自己做饭。   梁鲸偶尔会在吃饭时候讲起学校的事。   梁弛总是皱着眉,听得很不耐。一方面,他既想知道她在学校里过得怎么样,另一方面,无法亲眼目睹又令他烦躁。   尤其,她从不提男同学,是真的没接触,还是刻意回避?   梁弛听着她絮叨完,冷着脸:“今天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你上课跟同桌说小话。”   报名那天,班主任预留了家长的电话。   梁鲸不设防他突然说这个,她目光滞住,怔了片刻才解释:“不是说小话,是在问问题。”   梁弛“哦”了一声,声调无波无澜,“男的女的?”   “是女生。”梁鲸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她周围坐的大都是女生,她也很少主动和男同学搭话。   令她觉得奇怪的是,“当时本来就是讨论时间,老师为什么要因为这个告我的状?”   “好好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   他目光如炬,看得梁鲸心底一慌,她努力回想着这段时间,在学校的每一天她都很安分,上课不乱说话,下课就安静待在座位上,从不惹事。   她近乎搜肠刮肚地回想完,摇了摇头,“没有。”   梁弛似乎对这个回答感到满意,姿态松缓了下来,轻描淡写地说:“骗你的,没打。”   梁鲸被骗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疑惑:“干嘛要骗我?”   “你好骗。”   梁鲸张了张嘴,眉毛拧着,想发火的,又说不出来重话,最后憋了一句:“你下次别这样了。”   梁弛没回她这句话,反而以家长的口吻提醒她:“好好学习,别想乱七八糟的。”   “什么叫乱七八糟的?”   “就是别早恋。”   “满十八了也算早恋吗?”   “算。”   梁鲸想了下,可能是他在她身上花了这么多钱,就相当于是投资,担心她会早恋影响成绩,那他这笔投资就打水漂了。   她轻抿唇,跟他保证:“我不会早恋的,一定全身心备战明年的高考。”   梁弛冷淡地勾着唇,“最好是这样。”   “嗯,你放心。”梁鲸温声说,“我已经想好了,我想考遂大,这样就可以继续留在遂市。”   梁弛沉默半晌,意味不明地嗤了声,垂下眼睛不看她,语调却莫名轻了:“黏人精。”   生活按部就班地继续着。到了周六晚上,第二天不用上学,梁鲸才有时间和梁弛一起去逛超市,采购一下生活物资。   梁鲸发现他眼底那点淡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底说不清的亮光,她想到一个词,神采奕奕。   可见搬出来住真的能睡好。   只不过,让她感到不解的是,他洗床单的频率未免太快了吧。几乎是天天都洗,就算间隔,也不会超过一天。   只有那一套床单,白天洗了晾干,晚上再铺回去,也幸好这段时间都是晴天,要是赶上阴天下雨,床单干不了就没得铺。   梁鲸考虑了一下,站在超市货架前,跟他商量:“哥,要不要再买一套床单换着铺?”   梁弛脚步顿住,扫了一眼货架上的款式,漫不经心地开口:“怎么了?”   “就是怕一套床单换不过来。”梁鲸说着,蹲在货架前认真挑选,选了一套深蓝纯色的,问他,“这个可以吗?”   梁弛注视着她,根本也没看床单的款式,“就只是怕换不过来?”   “对啊。”梁鲸点点头,“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没什么。”梁弛收回视线,眸色暗了下来,唇角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你要买的,你来洗。”   “好。”梁鲸没异议,反正她明天不用上课,有时间的。   当天晚上回去,梁鲸就把新床单洗了一遍晾起来。夜里,她睡得沉,梦中她闯进了一片危机四伏的丛林,耳边有野兽低吼的声音,从周围传来,难耐的,夹杂着重重的喘息。   和她喘不上气的呼吸不同,似乎有种克制的愉悦。   梦中的她害怕地把自己蜷缩起来,生怕被发现。    ʂժ 次日,梁鲸缓过神,趁着梁弛做早餐的工夫,她把晾了一夜的新床单收进来,铺好之后,又拿着换下来的旧床单去卫生间清洗。   还未浸水,梁鲸低头看到床单上有一片泛白的痕迹,她伸手搓了下,没搓掉,那片布料比周围要硬一些,像是什么东西干透了印在上边。   她皱皱眉,好奇地盯着那片。   他又不在床上吃东西,不是汤汁之类的洒上去,尿床就更不可能,他都多大的人了。   那会是什么呢?   思绪电光火石之间,梁鲸忽地想起初中生物课上讲过的知识。那两个字毫无防备地浮现在脑海里,梦……   她脸倏尔一红,触电般松开床单。   身后,梁弛不知何时站在了卫生间门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眸色幽深,嗓音低哑:“怎么不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檐下雨 想抱抱她   梁鲸扭过头看他, 一双眼睛睁得很大,脸颊连着耳根的一片都是绯色,呼吸稍稍紊乱, 开口时结巴了下:“你、你自己洗。”   梁弛垂眸,毫无波澜的语气:“你说了你帮我洗的。”   这是她昨晚答应的,他用这话堵她。   梁鲸不确定他是不小心弄上去自己也没发现, 还是故意让她看到的, 可是, 他又能有什么理由让她看到这个?   她在心里排除了这个可能。   梁鲸缓缓站起身,秀气的眉毛蹙着:“我要去写作业, 你自己洗。”   “早饭不吃, 就去写作业?”梁弛拖着散漫调子问她。   梁鲸顺着说:“那我先去吃早饭。”   她现在只想赶快逃离卫生间这处狭小而又尴尬的地方。可能是心理作用,虽然那片已经干了, 但她觉得空气里都弥漫着淡淡的腥味。   一闻到, 脸上的热度就蹭蹭往上。   卫生间那道门本就窄,梁弛站在门口挡了个严实, 梁鲸想出去都出不去。   偏偏他站在那里默不作声, 也纹丝不动, 只有目光锁定着她, 从眼睛到耳朵,再到脖颈。   雾蒙蒙的眼眸里蕴着急切和恳求,耳骨上的咖啡色小痣,在肌肤连片的绯红中更显得暗,晃得他眼花。   片刻后, 梁弛侧过身,让开一道能让她逃出去的路。   那顿早餐吃得异常沉默。   饭后,梁弛把床单洗了。   晾完回头, 梁鲸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阵仗很大,文具袋、课本和练习册要把茶几占满。   他看了一眼,慢悠悠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后背靠着椅背,整个人透着倦懒,很好心地提醒她:“不会的题可以问我。”   之前她还主动问过,现在却把头埋得很低,轻声婉拒:“不用了。”   梁弛的角度能看到她用指尖在本子上不停轻敲,像是紧张时候的小动作。敲了一会儿,变成用指甲轻轻刮纸面,刮得沙沙作响。   他站起身,这个动作就停了。   他无声勾唇,直接回卧室。   梁鲸看着卧室的门关上,长长松了一口气。她此时的思绪比本子上的大题还要难以理清,不自觉回想起昨晚的那个梦。   梦里边听到的声音,可能不止是在梦中。   梁鲸一手托腮,一手转笔。   在筒子楼住的那段时间,好像还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为什么搬来这里,哥哥就变了?难道是实习之后在公司遇到了喜欢的女生,所以才会这样?   如果他真的谈恋爱了,那她怎么办?要搬出去住吗?可是她又害怕一个人住。要不和哥哥打个商量,最起码等她考上大学可以住宿舍的时候,他再带女朋友回来。   一直到吃完午饭,梁鲸都在做心理建设,该怎么跟哥哥说,毕竟有床单那件事在先,她有些难以开口。   下午两点整,梁鲸终于下定决心。   她走到门口,动作轻轻地敲了一下卧室门,小声喊哥。门内没有回应,也没有任何动静。   梁鲸犹豫了下,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床靠里边的位置,梁弛侧躺着,背对着她,看起来像是在午睡。   她站在床尾,纠结是叫醒他,还是等会儿再说,她怕等会儿就不敢说了。   站了足足两分钟,梁鲸抬起手,她总不能从床上爬过去推他肩膀,只能先戳一下他的小腿,看看会不会醒。   她食指停留在离他小腿很近的距离时,心里打起了退堂鼓,想着他昨晚肯定是没睡好,她还是别打扰他休息了。   梁鲸撤回手。   下一刻,床上的人忽然坐起来,一双阴沉沉的眼眸盯着她。   梁鲸吓得后退一步,后背抵在墙上。   “你想做什么?”梁弛往前挪了挪,随意地坐在床尾,小腿自然地垂直于地面,形成的夹角像两道关卡。   梁鲸一时之间被锁在其中,进退维谷,左右是他的腿,身后是墙壁,面前是他。   她支支吾吾地说:“没想做什么……”   梁弛略微抬眸,“那你为什么偷看我睡觉?”   偷看这个罪名砸下来,梁鲸很冤枉,“我没有要偷看你睡觉,我是有事情要跟你商量。”   “有事商量,还敢说没想做什么?”梁弛眯起眼睛看她,“你现在谎话是张口就来了?”   她随口说的话被他抓住漏洞,梁鲸说不过他,索性深吸气,直接问他:“你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   “谈恋爱?”梁弛问,“我跟谁?”   梁鲸说:“我怎么知道?”   “不知道你瞎问什么?”梁弛动了动膝盖,将关卡圈得更窄,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腿,她这天穿了条很松垮柔软的长裤,裤腿晃荡着。   梁鲸其实一点也不擅长说谎,不经意就把真话吐露出来了:“我猜的。”   梁弛手撑在床尾,肩背略微向后弓起,仰头望着她,“你怎么猜的?”   至于是怎么猜到的,梁鲸才不好意思说破,她别过脸,难得硬气一回:“你别管我怎么猜的,你就说有没有吧。”   梁弛干脆利落地说:“没有。”   “那你以后……”   梁鲸要跟他商量带女生回家的事,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截住。   “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梁弛顿了一下,垂下眼眸,“有你一个就够烦了。”   他说了太多次烦,梁鲸试着不去当真。不过就算他没有恋爱的打算,现在的她也很难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坦然地和他睡在同一个房间。   “我还是睡客房吧。”梁鲸说。   梁弛默了一息,问她:“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谈不上意见,只是她的一点小烦恼,但她不敢明说。梁鲸回答:“没、没有啊。”   梁弛眸色晦暗地盯着她,半晌才冷声开口:“是你让我搬过来住,现在你又要去睡客厅,是故意想让我愧疚?”   又一项罪名砸过来,梁鲸懵了一瞬,下意识否认:“不是……”   他的目光太让人有压力,距离又如此之近,她手心不由渗出一层薄汗,那点决心变得摇摇欲坠。   最终倾向妥协,“我不搬了,先这样吧。”   梁弛唇角稍抬,腿大咧咧地敞开点距离,紧巴巴地够她蹭着他膝盖出去。   那天傍晚,梁鲸写完作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窗外有大片的火烧云,因为工业园区这边没有高楼遮挡,视野更加开阔,红霞漫天,色彩稠丽。   趁着天还没黑,她跟梁弛说:“我出去一趟,马上就回来。”   没等他应声,她就开门下楼。   梁鲸进到经常去的那家小超市,在冷藏柜里拿了两瓶罐装的凉茶,红色的罐身上还覆着一层水珠,手心也被浸湿,凉丝丝的。   她拎着两罐凉茶回去。   一进门,梁弛就看着她手里拎的塑料袋,里边不知道装了什么,被她遮遮掩掩地背在身后,还有她脸上那种心虚的表情,令他产生了好奇,“买的什么?”   梁鲸抿着唇,慢慢把身后的两罐凉茶亮出来,罐身的水珠还未消散。   她递过去:“给你买的。”   “为什么给我买这个?”梁弛问。   梁鲸语气不太自然地回:“去火。”   那两罐凉茶还在半空,他不接,她就举着。梁弛想清楚缘由,唇角勾起弧度,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你觉得我最近有火气?”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梁鲸没回答这个问题,怕又掉进陷阱里。她眨眨眼睛,言辞恳切地说:“反正你喝了没坏处的。”   她看上去真的就是一片好心。   梁弛接过塑料袋,直接拿出一罐凉茶,单手扣开 𝐬𝐝 拉环,凉茶特有的清香弥漫开,他仰头灌下去,颈线绷得很直,随着吞咽的动作起伏,视线自始至终都落在她脸上。   他一口气喝完,晃动了两下罐身,示意已经空了,挑眉问她:“行了吗?”   “嗯嗯。”梁鲸连连点头,“还有一罐,你也要记得喝。”   那天之后,梁鲸发现他洗床单的次数没那么频繁了,她估计是两罐凉茶起了作用。   她把床单的事情归结为一场意外,渐渐就淡忘了,还像以前一样和他相处,直到一天晚上,梁弛在卫生间洗澡,她在客厅里写作业。   卫生间里传来一道声音,“帮我拿一下毛巾。”   “里边没有吗?”梁鲸抬起头问。   “有我会让你拿?”梁弛反问她,“还是说你想让我用你的?”   梁鲸立刻摇头,“还是不了,我帮你拿。在哪儿?”   “阳台。”   梁鲸去阳台,看到他的两条毛巾都挂在这里。心里泛起一点嘀咕,哥哥也不像这么粗心的人,洗澡怎么会忘带毛巾?   她没深究,把毛巾够下来往卫生间的方向走。   “哥,我给你挂在门把手上,你等下……”   梁鲸话音未落,卫生间的门冷不丁从里边打开,她呼吸一滞,把手里的毛巾攥紧。   门只开了一道缝。   氤氲的雾气混合着清新的薄荷香漫出来。   一只手从门缝里探出来,骨节硬朗,青筋从手背蜿蜒至腕骨,湿漉漉的水珠顺着指节往下淌,指缝间挂着几缕白色的……   有前车之鉴,梁鲸自然而然联想到一些场景。毛巾被她绞得更紧,一个答案呼之欲出,怪不得他洗床单的频率下降了,原来是在卫生间里解决的。   梁鲸脸颊憋得通红。   他为什么一再让她看到这种画面?   “给我。”里边的人沉声说。   梁鲸有些不满,又觉得挑明了会更尴尬,她发火的方式就是把毛巾重重扔进他手里,之后马上转身回到茶几前,继续写她的作业。   卫生间里,梁弛把身上的、还有指缝里的沐浴露冲洗干净,又用毛巾一点点擦干,套上衣服出去。   意料之中,茶几前的那团身影低着头,听见他出来也没抬头,捏着笔的那只手很用力,看样子气得不轻。   怎么一逗她就会上当,蛮有意思的。   “怎么不说话?”他问。   “说什么?”她声音闷闷的。   “说说你现在在想什么?”   梁鲸咬着唇不吭声。   她郁闷地想,原来那个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哥哥,在某些方面,和普通的男人也没什么区别。   “说话。”   “不想说。”   她脾气是真的很好,惹急了也不会大吵大闹,只会一个人生闷气。也是在这一刻,梁弛清楚地意识到,他身上其实有着少年心性的,尽管十几年如一日地压抑着,被生活的重担磨砺着,但当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可以逗、哪怕生气了也不会离开他的人。   他不用担心会被无视,会被抛弃,会被赶走。   梁弛站在原地,忽地一笑。   “十分钟只够洗澡。”他停顿了下,又补充,“还有冲干净沐浴露。”   梁鲸写在纸上的字拖出一个突兀的长撇。   他洗澡确实都很快,十分钟左右。这么短的时间,不够解决的,除非是秒……   她捂住额头,不可能的。   所以,是她误会了,那只是沐浴露。   她一瞬间更无地自容。   -   九月下旬,秋老虎仍旧凶猛。   中秋假期的前一天,梁弛的公司发放了礼品,连实习生也有份,一盒月饼、一桶油、一袋大米,都是很实用的礼品。   他拎了一路,掌心里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他回去的时候,梁鲸还没放学,他把那盒月饼放在茶几上,掐着她快回来的点做好饭。   站在厨房门口,梁弛看着温热的饭菜。恍然觉得太居家了,甚至是有些温馨,这样的生活过久了,难免会令人不思进取,觉得现状也挺好。   实际上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已经是幸福了。可是他清醒地知道,止步不前,给不了他们想要的生活,他有要走的路。   只是这条路需要厚积而薄发。   晚上九点三十分,梁弛等在站牌,九点五十分,两人一同进屋。   梁鲸一眼就看到茶几上的月饼礼盒,包装看上去还挺精美的。   梁弛说:“公司发的中秋福利。”   梁鲸收回视线,笑了笑说:“今天中午学校也给我们发了月饼,我还准备带回来给你吃呢。谁知道你已经有一盒了。”   梁弛摊开手,问她:“在哪儿?”   梁鲸微怔,迟疑了片刻还是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单独的月饼,塑封的,包装很简单。   她把月饼放到梁弛手心。   梁弛低头看,月饼被她保存得很好,一点碎渣都没有,他撕开外边的塑封袋,咬了一口。   是莲蓉蛋黄味的,过分甜腻。   梁鲸在旁边看着他,“好吃吗?”   “你自己尝。”他就着包装袋把月饼送到她嘴边。   梁鲸的唇绷成一条直线,就是不张嘴。   “嫌脏?”梁弛问。   梁鲸连忙摇头,她是觉得分一个月饼,有点……暧昧了。睡同一间屋子是迫于无奈,但吃同一个月饼不是的。   她深呼吸了下,接过月饼,在他没咬过的那边轻轻咬了一小口。   “只吃一口?”梁弛问。   “等下还要吃饭。”梁鲸找了个合适的理由。   梁弛没说什么,把剩下的月饼都吃完了。   中秋假期梁鲸只在当天放了一天假,和她平常周末放一天假也没什么区别,除了待在家里写作业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又过了一周,九月底进行了月考,成绩出来得特别快,在国庆假期之前就出来。梁鲸看着成绩表上的总分,比她高考成绩进步了一大截。   她把每一科的卷子都整理好放进书包里,晚上回去就忍不住和梁弛分享了她的分数。   “考得不错。”他先夸了句,继而讲出事实,“但是这个成绩离遂大还差了点。”   梁鲸眼底暗了一点。   梁弛把卷子塞回她臂弯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会把好吃的带回来给他,考试成绩第一个告诉他。   她给了他共享她的喜怒哀乐的权利。   “洗手吃饭。”他说,“继续努力。”   那天晚上关了灯,梁鲸躺在折叠床上迟迟难以入睡。不知道是对国庆假期的憧憬,还是对成绩的不甘心。   “哥。”她轻轻地喊了一声,“你睡了吗?”   梁弛沉默片刻,问她:“你不睡觉折腾什么?”   梁鲸翻了个身,这间屋子的窗帘很厚,窗户也背光,一点月光都漏不进来,整个房间里漆黑一片。   看不见彼此,反而更容易让人说真话。   她的脑袋趴在大床的边缘,想让他听得更清:“哥,为什么你那么聪明啊?你高中的时候都没怎么努力,就轻松考上了华工。”   “你知道我没努力?”   “也不是不努力。”梁鲸纠正了一下自己的措辞,“就是那时候你不怎么回家,一边上学一边打工,还能考很好的成绩。”   黑沉沉的夜,看不见彼此,可梁弛能感觉到她在往这边看。   他侧过身背对着她,“又没有人等我,我为什么要回去?”   梁鲸脱口而出:“我在等你啊。”   一道温和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梁弛整个后背僵住,声音发紧:“胡说。”   “真的。”梁鲸语调扬起,怕他不相信,她解释:“虽然那时候我有点怕你,但是也会觉得有你这样的哥哥,还挺酷的。”   “酷什么?”   “你都不知道,你有次骑机车接我放学,我们班的女生都说你可帅了。”梁鲸往前趴了趴,下巴搭在交叠的手臂上。   梁弛气音哼了声,“机车早就卖了。”   梁鲸想了下,确实在妈妈去世之后,哥哥那辆机车也不知所踪了,她至今也不知道原因。   “还有……”想到妈妈,梁鲸揉揉鼻尖,“你不回家的时候,妈妈悄悄跟我说,你是因为生她的气才不回来,她还偷偷掉眼泪了。”   有些裂痕或许一开始并不大,但在经年累月当中,愈发撕裂,直至任何一方都无法回头。   “现在说这些……”梁弛冷嗤了一声,嘲弄的口吻 𝐬𝐝 ,“太晚了。”   “晚吗?”梁鲸问,又自言自语,“可是晚了总比没说要好。”   一阵静谧,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梁弛嗓音沉抑:“梁鲸,不睡觉就出去。”   梁鲸立马躺好,用毛毯把自己裹起来,“晚安。”   过了很久,梁弛转过身,其实什么也看不清,他只能大致地估算出他们间隔的距离,用目光丈量这段距离。   太黑了,他看不到她此刻的姿态,但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抱抱她。   这个想法令他陷入迷茫。   如果只是生理反应,他会想要她,而不是想抱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檐下雨 手指被她紧   国庆之后, 天气转凉了。   起初是刮风,后来又下了两场小雨,和夏天时常阵雨不同, 秋雨淅淅沥沥,下下停停,一连好几天。   雨停之后也没出太阳, 天阴着, 温度没有回升。   梁鲸没带什么厚衣服, 毕竟行李箱容量有限,她要是塞件棉服直接就占据了大半空间。而且当初是夏天, 她带的当季衣服居多, 稍微厚一点的只有两件外套,都不加绒, 单穿扛不住现在的气温。   她担心着凉感冒会很麻烦, 于是在外套里边加了一件长袖和两件短袖,差不多把能穿的都套身上了。   好在她很瘦, 穿得多也不会显得鼓鼓囊囊, 就是抬手活动有点受限。   那天早上, 她在卫生间里换好衣服出来, 梁弛上下打量她一眼,问:“你穿的什么?”   梁鲸在背书包,动作些许笨拙,“牛仔外套啊。”   “我知道。”梁弛站得不太直,眼尾斜挑着, “你为什么穿那么多件?”   他眼神点了点她领口。   外套扣子到最顶,仍然挡不住里面层层叠叠的领口,颜色还不一样。   梁鲸把外套领子往上拉了拉, “我怕冷就多穿了几件。”   她有点局促地站在那里,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多多少少都是要面子的,她自己也知道这么穿不大好看。   但没办法,实在没有厚衣服。   况且之前报班和租房子几乎已经把梁弛的积蓄花光了,他现在只发了一个月工资,她根本不好意思提衣服不够穿的事,怕又要花他的钱。   梁弛没吭声,转身回卧室里,从衣柜里拿出来一件自己的卫衣开衫,深灰色加绒的,他上班要穿工装,穿不着这些。   他拎着衣服给她,“穿这个。”   梁鲸眼睛睁大,想说不用,又觉得这件衣服确实比她身上穿着的要舒服。而且她上学要赶时间坐公交,不能再来回推脱耽误了。   只是一件衣服而已,她伸手接过,“谢谢哥。”   她很快地进卫生间把衣服换好,里边衣服只剩一件长袖,外边的牛仔外套换成他的卫衣开衫。   她把拉链拉好,外套很大,下摆到她大腿位置,袖子也长,她挽了一下袖口。   她从卫生间走出来,问他:“这样可以吗?”   “像偷穿大人衣服。”梁弛评价。   梁鲸有些难为情,其实她刚才在卫生间照了一下镜子,看起来也没那么糟糕,像是那种宽松的风格,反正比她之前穿得要好一点,也更暖和。   她看了看时间,着急出门,“我去上学了。”   “嗯。”梁弛也要去上班,他们一同下楼,在公交站牌那里分开前,他说:“等周末带你去买衣服。”   公交车刚好进站,梁鲸回头抿唇一笑,步调轻快地上了公交车。   复读班里,课间休息时间,同桌女生碰了碰梁鲸的手臂。学习压力之下,教室里氛围沉闷,不少同学趴在桌子上补觉,没人吵闹。   女生压低声音,“你这件衣服是不是Oversize风格?”   梁鲸低头看着身上的卫衣,“算是吧。”   “在哪儿买的?”女生问。   梁鲸顿了下,如实地说:“我哥的衣服。”   女生又把衣服打量一遍,浅笑着说:“那你们兄妹感情还挺好的,共享衣柜啊。”   “没有共享衣柜。”梁鲸轻轻否认,弯着眼睛说:“不过感情确实还不错。”   女生有些羡慕地看着她。   两人又聊了几句,梁鲸说话很有分寸,没透露具体的家庭情况。直到上课铃声响,两个女生转向黑板坐直。   -   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会小雨转大雨。   第一天下了小雨,梁鲸也是在这天发现自己鼻子不太透气。   尽管她每天都很注意保暖,而且梁弛怕她被别人传染,给她买了口罩让她上课也戴着,但她还是感冒了。   这种情况梁鲸已经习惯,无论再怎么小心,秋冬时节气温骤降,正是她抵抗力薄弱的时候,很容易中招。   她坐在教室里,自己带的卫生纸擤鼻涕用完了,就问旁边同学借。一天下来,鼻翼两侧被磨得泛红起皮。   只是流鼻涕倒还好,晚自习那会儿,她开始咳嗽起来,喉咙发痒,怎么也压不住。同桌看她难受的样子,说:“你要不跟老师说一下,先回去吧。”   梁鲸有气无力地“嗯”一声,她胸闷得厉害,鼻子不通气只能张口呼吸,一张口喉咙又难受,就算坐在教室里也听不进去课了。   于是她弯着腰把书包收拾了下,起身时头有点晕,她手扶着桌角站了几秒,才去找班主任请假。   班主任看着她的样子也吓了一跳,生怕她在学校出什么意外,赶紧给她批假。   “谢谢老师……”梁鲸边说边喘,“那我先回去了。”   她还打算坐公交车回去。   “你先别走。”班主任是真担心她这个状态,“我给你家长打电话,你坐在这里等你家长来接。”   “我……”梁鲸知道有些时候不能逞强的道理,“好吧,能让我跟我哥说句话吗?”   班主任先和梁弛说了一下大致的情况,随后把手机递给梁鲸。   梁鲸接过手机,说话带着很重的鼻音:“哥,你来的时候记得帮我把行李箱的那瓶气雾剂带过来,就在夹层里。”   那瓶药平时不吃,喘不上气才用到。   电话那头嗓音很低,“嗯。”   顿了一下,又说:“等我。”   挂断电话,梁鲸把手机还给班主任,她难受得没什么力气,班主任让她坐下缓缓,她就脑袋歪在椅背上,把口罩往下拉了拉,轻轻阖上眼睛。   梁弛进到办公室就看到这一幕,她整个人蔫巴巴地缩在椅子上,脸上红一片白一片的,面颊泛着不健康的红,嘴唇又因为缺氧发白。   “梁鲸。”他叫她名字。   梁鲸迷迷糊糊应了声。   梁弛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拿出那瓶气雾剂,他以前就知道这东西怎么用。   他拔掉盖子,摇了摇。将她的口罩彻底摘下来,“先吐气。”   梁鲸抬了抬眼皮,看清面前的人,小脸委屈巴巴地皱起来:“你怎么才来?”   “已经很快了。”他一刻都没敢耽搁。   “是吗?”梁鲸不舒服,只觉得度秒如年,她乖乖把肺里的气吐出去,然后含住吸嘴,把药物深深吸进肺里,憋气了几秒。   气雾剂起效很快,没几分钟,梁鲸喘得上气,嘴唇恢复了血色,但这个药治标不治本,鼻塞和喉咙痛还是没有缓解。   梁弛看她好受了一点,跟班主任打了个招呼,说明这个情况要请几天假了。   班主任没见过哪个学生只是感冒就这么严重,丝毫不敢含糊,说等梁鲸彻底好了再来上学都没关系。   梁弛没心情多说,简单应了句,带着梁鲸走出学校。   夜风凉意重重,他把卫衣帽子扣在她脑袋上,带子系了个结防止进风。   随后站在路边拦出租车。   过去了一辆,写着有客。   梁鲸这会儿说话不那么费劲了,就是烧得浑身发软,蹲在路边仰头看他:“回去不用打车,坐公交车就可以。”   “不回去。”梁弛垂眸看她,“现在去医院。”   梁鲸“啊?”了声,吸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不用了,去药店买点感冒药和退烧药就可以。”   去一趟医院太贵了。   “你从小到大哪次感冒不是去医院?” ʂժ 梁弛问她,“还是说你想拖成肺炎,再让我倾家荡产给你治?”   梁鲸沉默了,缓缓垂下脑袋。   此时外边小雨停了,路面上有坑洼积水,车灯照上去反光一片。   她蹲在那里,宽大的卫衣快要将她整个人包裹住,再加上生着病,看上去更可怜了。   梁弛弯腰,隔着帽子按了按她脑袋,难得语调放轻:“你听点话行不行?”   “嗯……”   后来拦到出租车,梁鲸在后座迷迷瞪瞪地睡着了,梁弛不放心她,也坐在后座。   她靠在他肩上睡了会儿,嘟囔着:“哥,我又要花你的钱了……”   “我都欠了你好多钱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清。”她闭着眼睛嘴巴也没停,还夹杂着叹息,“我会不会要还一辈子债啊?”   梁弛侧过脸,“那正好。”   “什么?”梁鲸没听清。   “没什么。”梁弛说,“睡你的,别那么多废话。”   “哦。”   梁鲸真就又睡着了。   到了医院,梁弛让她下车,她睁开眼睛,头是懵的还很沉,整个身子软绵绵没一点力气。   梁弛给司机付完钱,见她还在后座磨磨蹭蹭,于是他直接俯身,一手揽着后腰,一手托着腿弯,干脆利落地把她抱下车。   梁鲸都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抓紧他袖子。   怀里的人很轻,即使穿着厚衣服都能感觉到骨骼,此刻她安静乖巧地窝着,一点也不挣扎。大约不是出自情愿,而是没力气挣扎了。   梁弛低下头,看着兜帽和发丝层叠遮掩下,那张憔悴的小脸,跟个玻璃娃娃似的,脆弱易碎。   他抱着她,步伐平稳地走进急诊。   护士先给梁鲸量了体温,烧得并不算太高,38度,梁弛听到这个数字,眉心却皱紧了。之后是医生问诊,他把她的情况和医生说了一下,和他想的一样。   医生说,虽然看起来烧得不高,那是因为她体质差,免疫力太弱了,烧都烧不起来。   医生开了化验单,等结果出来后,安排了她输液。   梁弛缴完费来到病房,梁鲸的手背上已经输上液了,细得伶仃的手腕上,针头更显得触目惊心。   她眼皮耷拉着,半睁不睁的,“哥,我们今晚要住这里吗?”   “不然呢?”   梁鲸轻轻往旁边挪了下,腾出来一点位置,“那你趴在这里睡吧。”   “你是真烧迷糊了。”梁弛说,“旁边有床,我为什么要趴着睡?”   今晚急诊病房里就只有梁鲸一个病人,另外两个床位都是空的。   “那好吧。”大概是输液里有让人犯困的成分,梁鲸有些昏昏欲睡,阖着眼睛慢慢睡着了。   梁弛并没有躺在空床位休息,他拉过来一把椅子,坐在她床边,抬头看了看输液瓶里还剩多少。   今晚要输三瓶,快输完的时候,梁弛就去喊护士过来。   到最后一瓶,已经是凌晨了。   梁弛时不时抬头看一下,又低头盯着她手背。他此刻一点困意也没有,伸手碰了碰她的指尖,软软的,有点凉。   下一刻,手指被她紧紧攥住。   耳边响起一句呢喃:“妈妈……”   她叫他“妈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檐下雨 原来你没睡   凌晨的病房里很安静。   梁弛顺着声音看过去, 她其实没有醒,眼睛还阖着,眉毛却皱得死紧。   那一声只是梦呓。   妈妈, 这两个字所代表的最深刻的依恋。   曾经他怨恨母亲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她,但现在他接替了母亲的位置,心甘情愿地戴上这沉重的枷锁与冠冕。   梁弛任由她攥着手指, 另一只手抬起抚在她脸上, 指腹按在她眉心, 轻轻摩挲。   她的眼皮动了动,大约是太沉了, 仍没有睁开, 只是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掌,柔软的皮肤贴着他掌心的茧。   那瓶水滴完, 护士过来拔针, 梁鲸中途眼睛微微睁了下,要醒不醒的, 发现她攥着梁弛的手指, 而哥哥似乎也没有生气。   她意识昏沉沉的, 于是也懒得松开。   朦胧间, 她听到梁弛问护士:“她怎么拔针都没醒?”   护士说:“正常,生病时身体消耗大,本来就容易嗜睡。”   后半夜,梁弛坐在床边,看着她睡得很沉, 偶尔轻轻咳一声,状态还算平稳。   他手撑在病床护栏上,不由得想, 她小时候生病也是这样吗?恐怕只会比现在更脆弱。   年幼的他一个人被留在家里,而她恹恹地躺在病床上,那时他总不愿意承认,妹妹天生就是需要更多的关爱与呵护。   这晚,他只眯了一小会儿,就趴在她给他腾出的那片位置。   次日早,正好是周末,梁弛也不用请假。他在医院附近买了粥,回来时梁鲸已经睡醒了,脸上的表情还呆愣愣的。   梁弛把粥递给她,“自己喝。”   “哦。”梁鲸捧着纸杯,插上吸管,小口喝着。   喝完粥,她感觉胃里暖暖的,“哥,我好多了,什么时候能回去啊?”   “你急什么?”梁弛说,“下午还要输液,输完看情况。”   “那好吧。”梁鲸把空杯放在床头的桌子上,看到旁边的病床整齐得不像睡过的样子,她问:“你昨晚没睡吗?”   梁弛拉开椅子,在床边坐下,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   梁鲸茫然眨眼。   他抬手,拇指有意无意地擦过昨晚被她攥着的手指,试探地问:“你不是最清楚吗?”   梁鲸只记得一个模糊的画面,她攥着他的手指不松。她都长这么大了,还像小时候生病了依赖妈妈那样,未免有些丢脸。   她索性不承认,“我不记得了……”   她的样子根本不像不记得。   “你再说一遍。”梁弛面无表情地说。   “哦……我想起来了。”梁鲸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好像是因为我。”   她带着歉意朝他笑笑。   梁弛眸色沉沉,过了一会儿才说:“梁鲸,你又欠了我一次。”   “嗯,我都记得呢。”梁鲸说。   梁弛意味深长地回:“要还的。”   以前他说过不止一次欠着,但从不主动提要还,梁鲸怔了下,缓缓点头,视线对上的一瞬间,她有些看不懂他眼里的深意。   下午,梁鲸又要输液,她仍是犯困,边输液边睡,梁弛坐在旁边看水。   等输完液,医生过来看了下情况。   就诊及时,加上输液本就见效快,她这两天睡觉多也有利于恢复。医生说她等会儿就可以回去了,后续再开点口服的药巩固一下。   没办住院,医生开了留观,流程相对简单。梁弛跟着医生去开药,医生问了梁鲸过往用药史,梁弛默了默,报出她常吃的几种药的名字。   除了她每日口服的维持性药物,应急的气雾剂,还有一样是秋冬时才吃的处方药,定向肺部免疫增强的药物。   医生查了电脑,这款药医院药房没有,她这个情况医生也不敢贸然换新药,怕出现不耐受、病情反复。   于是就给开了常规的感冒药,又给了张处方,叮嘱梁弛去外边药房买这个药。   当时外边在下雨,小雨下下停停,刚才那会儿转成了中雨,眼看着还有转成大雨的趋势。   梁弛把那张处方装起来,去医院附近的药房,问了几家,都说没有这个进口药,让他去市中心医院那边看看。   梁弛抬了抬伞檐,视线里雨丝密集,他没有犹豫,毅然走入雨中。   傍晚时分,天色却乌沉得像是黑夜,雨越下越大。他从公交车上下来,撑开伞,雨滴砸在伞上的声响噼里啪啦。   他一家一家问,最后买到药时,裤脚已然湿透。   医院里,梁鲸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外边雨声不断,时而夹着一声闷雷。她坐得很端正,本来想把腿蜷起来抱住的,又觉得踩在椅子上不好。   她时不时往门口张望,见不到人,心就坠了一分。   终于,那道高挑沉稳的身影出现在走廊一端。   梁鲸连忙站起来,看到他衣服上被淋湿的痕迹,头发也带着潮气,她眼眶登时红了。   这样温情的时刻,梁弛却不喜欢,觉得像两个可怜虫,他不需要别人同情的目光。   他说:“别哭,不然又要流鼻涕。”   梁鲸揉了揉眼睛,又咬着唇,生生不让自己掉眼泪。   梁弛说:“回去了。”   回去当晚,梁弛先盯着她吃了药,随后去洗澡,热水冲在 𝐬𝐝 身上,紧绷的身体松缓下来。他穿了一件干净的浅灰长袖,裤子也是睡觉穿的薄款。   梁鲸还没完全好,也不敢洗澡,打算直接就睡,她把外套脱了,换上睡衣坐在折叠床上。   梁弛回卧室看到,让她起来。   梁鲸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照做。   梁弛在她起身之后,先把折叠床上的被子堆到床上,又把折叠床收了起来,他说:“你睡床上。”   “为什么?”梁鲸下意识问。   “医生说了不能着凉,要好好休息,才能好得快。”梁弛把折叠床直接放在了阳台上,不占卧室的空间。   梁鲸眼睁睁看着自己睡的床被撤走,“那我睡床了,你怎么办?”   她以为梁弛是把整张床让出来给她,但实际上,他只想让出一半的床。   梁弛垂眸看着床,“我也睡床,方便照顾你。”   “那怎么行?”梁鲸语气忸怩,“我晚上睡觉不需要照顾的。”   “你踢被子怎么办?”梁弛看向她,目光平静地陈述,“你小时候从床上摔下来过。”   “我不会的。”梁鲸说,“我又不是小孩了。”   “那也不行,你还在生病。”梁弛用不容置喙的口吻。   梁鲸发觉他是铁了心的要让她睡在床上,而且他的每一个理由都很正当,她完全无法拒绝,又无法坦然接受,“可是……”   “可是什么?”梁弛问。   可是他们是成年男女,而且他还处在一个火气旺盛的时期。但这话梁鲸不好意思说出口。   她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之前他们那样睡,其实和一张床也没什么区别,等她病好再分开睡就好了。   “好吧。”她妥协了,“那我们睡两个被窝。”   “嗯。”梁弛淡声应下,“你睡里边。”   梁鲸爬到床里侧,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让自己尽量靠进里边,和梁弛拉开距离。幸好床靠墙摆放,她再怎么往里都不会掉下去。   她翻身背对着梁弛,把自己的脸面向墙壁。她想,从睡一个房间,到两张床并排摆放,再到睡在一张床上,他们之间的界限越缩越小,可是每次都事出有因、顺理成章。   她想不出所以然,渐渐困了。   外边下了一夜的雨,梁鲸依旧睡得很沉。早上没定闹钟,梁弛给她请了假不用上学,但她也没有睡到自然醒,是被后颈的异动弄醒的。   脖子后边那片温软的肌肤,感受到有一个温热肉感的东西在慢慢抽离,酥酥麻麻的触感,磨得她想缩脖子。   她睁开眼睛,看到梁弛近在咫尺的脸。   他也在看她,动作很轻地把手臂从她后颈抽出去。   梁鲸立刻瞪大眼睛,猛地坐起来。   她坐在床上,惊慌地看着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睡到了床中间,还枕在梁弛的胳膊上。   “我……”梁鲸喉咙一痒,清了清嗓子才说,“我怎么睡在这儿?”   梁弛掀开被子站起身,颀长的身影立在床边。窗外的雨暂时停了,只是没有晨光,天色仍暗沉沉的。   窗帘拉着,他的脸庞在室内昏昧的光线下显得模糊而深邃,语调沉静:“你昨晚自己凑过来的,可能是觉得冷吧。”   梁鲸哑然,她睡得太沉毫无察觉,想否认都找不到说辞,张了张口,半天才说:“不好意思。”   梁弛淡然大度地接受她的道歉,眉梢略挑,“下次注意。”   这一天,梁鲸待在家里休息,梁弛去上班了,中午从食堂带饭回来。   梁鲸吃完饭,下午自己学习了一会儿。   晚上,她跟梁弛说明天想去学校,她怕影响进度落下功课。梁弛说等明天早上看看情况。   睡觉时,梁鲸把自己往里侧几乎是贴着墙,还在两人中间放了一条叠起来的毛毯。   次日醒来,和昨天晚上的场景如出一辙。   梁鲸不可置信地去找那条当做界线的毛毯,之后在床尾发现了散开的毛毯,她怔了几秒,无助的表情像是失了忆。   “我怎么又……”她有点说不下去。   “你把毛毯踢开凑过来的,我不敢叫醒你,怕影响你休息。”梁弛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臂,面色坦然。   “我……”梁鲸欲言又止,内心有些崩溃,她怎么睡觉还是这么不老实啊,她都以为自己改好了。   她捂了捂脸,“我下次一定注意。”   “嗯,不要食言。”梁弛说。   早饭过后,梁鲸还是去了学校,她戴着轻薄低阻的医用口罩,呼吸时闷感没那么重。班主任给她调到了一个通风的位置,后排靠窗单独一个座位。   梁鲸没什么异议,虽然离黑板远了,但她不近视,还是看得很清,而且坐这里确实呼吸更顺畅了。   放学回去,梁鲸想要洗澡,她好几天都没洗澡了,就算现在的气温不像夏天那样容易出汗,可她总觉得身上黏腻。   她也没敢自作主张,先问了梁弛:“哥,我今天能洗澡吗?”   “不行。”梁弛拒得干脆,“大病初愈就洗澡,你想病情反复?”   “好吧。”梁鲸本来就没抱太大希望,更何况梁弛说的也是她所担心的。   澡不洗,身上的衣服要换,她去翻行李箱。   梁弛看到了,默了片刻,说:“给你买了新衣服,在衣柜。”   “嗯?”梁鲸微愣,才想起来原本梁弛说周末要带她买衣服的,但她生病给耽搁了。   从带她去买衣服,变成了给她买了新衣服带回来,不过也没差多少,她不挑剔的。   梁鲸说了句:“谢谢哥。”   随后怀揣着期待打开衣柜,是一整套,米白色的卫衣开衫,加厚绒的,和他那件深灰色的款式很像,不过尺码缩小了很多。   还有一条藏蓝色加绒卫裤,她也觉得似曾相识,他好像有条差不多的。   都是很简约的款式,梁鲸关上卧室门,在里边试穿了一下,大小很合适。   她心想,哥哥眼光还挺厉害的,看一下就知道她穿什么尺码了。   既然哥哥给她买了新衣服,她总要有所回应,于是梁鲸开门出去,抿着唇站得笔直问他:“好看吗?”   梁弛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在她翘首以待的眼神中,只说了两个字:“不丑。”   不丑。   否定之否定。   梁鲸理解为是夸好看的意思,她美滋滋地把衣服换下来挂好。   这天临睡前,梁鲸纠结再三,还是开口说:“我现在好得差不多了,要不我还是睡折叠床吧。”   主要是她担心再一觉睡醒又在梁弛的怀里,这令她很尴尬。   “不行。”他用了不让她洗澡同样的理由,“差不多就是还没好利索,别乱折腾,免得病情反复。”   “哦。”梁鲸又不情不愿且很怂地妥协了。   但是这晚她留了一个心眼儿,脑袋里装着不能乱动这件事,没睡太沉。   半夜,她迷迷糊糊感觉到有动静,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睛。一双遒劲有力的手臂穿过她的后颈,将她连人带被搂进怀里,那双手轻轻碰了碰她耳垂,抚过脸颊,最后搭在她肩头。   梁鲸整个身体僵住。   身旁的人又亲昵地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梁鲸呼吸变快,发不出声。   蹭她的动作停了,手掌却猛一用力,将她搂得更紧,低沉暗哑的嗓音落在她头顶,慢条斯理地说:“原来你没睡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檐下雨 你自找的(   房间里没有开灯, 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梁鲸心脏狂跳。近在咫尺的男性气息带着一种压迫感,他在抱她。   所以前两天晚上很大可能不是她因为怕冷凑过去的, 而是他主动抱她。   这个猜测令她感到恐慌,更不敢深究他的动机。她想假装还在睡觉,这样就不用面对, 可是急促的呼吸声出卖了她。   在寂静的夜里, 两人的姿势仿佛耳鬓厮磨, 距离如此的近,任何声音都会被放大。   “还在装睡?”他声音很轻, 说话时温热的气息绒毛般拂过她额头。   梁鲸装不下去了, 硬着头皮喊了一声:“哥……”   梁弛手臂微微收紧,“嗯”了声。   梁鲸隔着一层被子, 被他禁锢住, 她几乎是动弹不得。深夜里这样的拥抱,早已越过了兄妹的界限, 她手臂艰难地挪动, 推了推他, “你不能这样。 𝐬𝐝 ”   他反而把怀抱收得更紧, 明知故问:“哪样?”   梁鲸深吸一口气,“我们是兄妹,不能这么……亲密。”   “兄妹?”梁弛语气玩味地咬着这两个字,力道稍稍松了些,手掌从她肩头移到后颈, 轻捏了下。   既然她已经发现,那他也没有再掩饰的必要,“我们有血缘吗?还是在一个户口本上?”   被他捏住后颈, 她更紧张,却又反驳不了这句,只能抖着声线强调:“就算都没有,但是从小到大,我们都是以兄妹的身份相处。”   从她刚出生起,他就是哥哥了,他们叫同一个女人妈妈,当了十八年的家人,她对他的依赖,是妹妹天然会对哥哥的依赖。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以看待妹妹的眼神看她。梁鲸回想这段时间,一些蛛丝马迹渐渐明了。   “所以呢?”他早就自我凌迟过的心,溃烂的地方结痂,已能面不改色地说:“三年前从你父亲把我扫地出门的那一刻,我们就不是兄妹了。”   梁鲸肩膀颤动,“我一直都把你当哥哥。”   “那又如何。”梁弛另一只手搭在她腰间。   那双手隔着被子在她腰间游走,触感很轻微,她却觉得千钧之重,身体僵得不能再僵。她被迫直面如此不加掩饰的动作。   他的手沿着被面滑下,又从边缘再次探入,这一次,准确无误地按在她腰际,阻隔的布料由被子变为她薄薄的一层睡衣。   梁弛按住,不再动。他说:“是你让我住进来的,后悔了吗?”   梁鲸沉默着,两只手摸索到他的手腕,用力想要推开,但她的力量和他相比差距太大了,他的手掌纹丝不动。   梁弛继续说,“我提醒过你的,不要后悔。”   梁鲸转而去掰他的手指,“但是那时候我不知道你会这样。”   “现在知道了。”梁弛顺势捉住她的手,直白明了:“那你也应该知道,床单上的痕迹是因为你。”   梁鲸想起那些,给他买凉茶的时候,又怎么会知道他上火的原因是她。脸颊一热,她牙缝里钻出一句话,“你别说了……”   梁弛默了一瞬,松开她。   脖颈与手腕同时一松,梁鲸像是被钓上去又放生回水里的鱼,快速裹紧被子,大口地呼吸。   她以为今晚到此为止了,但视线里骤然一亮,明暗交替,她本能地眯了眯眼睛。   梁弛把灯打开了,随后一把掀开自己身上的被子,他身上是穿着衣服的,只是裤子挡不住什么,“不说的话,那你就自己看。”   赤诚地展露自己最难堪的一面,以期望证明,面前这个选择了他的人,可以接受他的所有,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梁鲸隐约猜到他要她看什么,紧紧闭上眼睛。   梁弛再度牵住她的手,拉过来,命令她:“睁开眼睛看清楚。”   梁鲸根本挣脱不开他的手,她不想看,手已经先眼睛一步感受到,与她柔软的小手完全相反。   她知道那是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触碰到,浑身一热,她分不清是因为手被烫的,还是脸被烧的。   “是你把我弄成这副样子的,为什么你却接受不了?”梁弛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小鱼,你不能这样。”   听到这个称呼,梁鲸错愕地睁开眼。   他的发丝凌乱着,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手掌仍牢牢按住她。那张脸上,眉心压得很低,唇线绷着,神色冷然。   他以前从未叫过她的小名,梁鲸一度以为,他很讨厌她这个小名。可当他真的叫出来时,那两个音在他口中宛若百转千回。   对视间,梁鲸猛地抽出手,她说:“我后悔了。”   灯被关上,房间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梁鲸缩在墙边,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实。关灯前,梁弛看向她的眼神,复杂到她看不太懂,只有在归于寂静的时刻,才理出个中一二。   失望、痛苦。   那一夜谁也没有再入睡。   梁鲸拖着疲倦的身体去了学校,没有睡好,一整天精力都难以集中。晚自习放学,公交站牌那里仍有人在等她。   两道身影一高一低、一前一后,一路无话走到小区楼下。   她还在想等下回去了该怎么提出分房间睡,她睡在客厅里,可到了楼下,梁弛没有上楼,直接转身离开。   梁鲸茫然一瞬,想叫住他,最终却没发出声音。   秋夜露冷霜寒,他孤身一人的背影浸着清冽的月光,渐行渐远。   梁鲸收回视线,一个人上楼,打开门,房间里静悄悄黑漆漆,卧室里少了很多他的东西,但也没有全都带走,她打开衣柜,还有他留下来的衣服。   梁鲸用手拨了拨,碰到他给她买的新衣服。   她原本打算今天穿的,却没有换。   他真的走了,又搬回宿舍了。   晚上,梁鲸洗完澡一个人钻进被窝里。现在整张床都是她的了,不需要刻意地保持边界,也不需要担心半夜突如其来的拥抱。   她应该安心睡觉的,可她却把自己缩成一团,怎么都睡不踏实。   不过后来实在困倦,她还是进入了睡梦。   次日,梁鲸换上这套衣服去了学校。   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下课时,之前的同桌找她聊天,盯她的衣服新奇地说:“这和你之前那件款式一样诶,不会是你哥给你买的吧?”   梁鲸情绪不高,淡嗯一声。   “有哥哥真好。”女生感慨一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她,又往她前桌的空位上一坐,“你这次月考成绩提了好几个名次,厉害呀!”   梁鲸大病初愈,成绩不降反升,距离她想考的遂大又近了一步。但她有点高兴不起来,强颜欢笑地说:“谢谢。”   现在这个情况,她不确定还要不要考遂大。曾经她想留在遂市,是想和他离得近一点,互相之间有个照应。   可是在那句后悔之后,就算实际距离再近,心里的距离已经隔了很远。   梁鲸垂下眼睛,拨弄着巧克力的包装袋。   她情急之下说出后悔了,当时只想让局面停下来,此刻平静下来,才发觉这句话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就像曾经爸爸怒吼着让他滚一样,她也推开了他,而且是在她让他住进来的基础上,又推开了他。   直到此刻,梁鲸恍然明白了那晚他说,是她选择了他,不要后悔,这两句话真正的含义。   是从那个时候,或许更早,他就已经有这样的想法了。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感,只知道他对她有生理层面的渴望。   然而,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恶心,只是害怕。   害怕这种相依为命的关系发生改变的本质是因为,她深深地依赖着他。   快要上课,女生回了自己座位,梁鲸拨开巧克力塞进嘴里,尝不出甜味,只觉得苦涩。   十一月中旬又下了一场雨,气温一降再降。梁弛照旧只把她送到楼下,什么也不说,然后离开。   不像起初他送她回来,总要等到楼上灯亮起来,他才会离去。虽然开始搬来的时候,她也一个人住过些日子,但那时他们会正常地交流,而不是每天不说话,像是在冷战一样。   这样的区别令梁鲸胸口发沉,她觉得,他变得甚至比很早之前他们在霖城时还要冷漠。   那天梁鲸没有上楼,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她才低着头走进楼道。声控灯明明灭灭,不像从前住在筒子楼里,楼道里连灯也没有,特别得暗。   当时他就在夜色中仰头看她,让她复读。   也是那时候,他收留她,给她做饭吃,给她生活费,帮她讨要工资,让她去复读。   后来也是他,给她交了很多复读费,给她租了房子,生病了带她去医院,在病床上守着她,冒着大雨在外边跑了很久给她买药。   往事一幕幕浮现。   他总是这样,嘴上不肯饶人,却又做了那么多。或许这些是哥哥应该照顾妹妹的,可就像他说的,从三年前他们就没有关系了。   这一点她早就清楚,所以才不能理所当然地接受这些,因为他们从来不是纯粹的兄妹。   梁鲸站在 ʂԃ 门口,钥匙已经插进锁孔,她迟迟没有转动。   她忽然有些恐惧,在开门之后面对一个空寂的房间。原本差一点点,这里就能成为最像家的地方。   她真的好想要一个家,好想要一个可以依靠的家人。疾病已经让她的世界很小了,她不想只剩下自己。   梁鲸背对着门,缓缓蹲下,手臂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开门,像往常一样弄了点东西吃,然后写作业,洗澡睡觉。   在睡觉之前,她从床头桌子上找到药,那瓶国产的药本来快要喝完了,现在却又多了两瓶未拆封的。   她拿在手里怔了许久,默默喝了一口,把药瓶放回原位,随后从衣柜里找出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天又冷了,要添衣服了。   衣柜里,他的衣服还在,除此之外,多了一件长款的派克服,黑色女款。   梁鲸抬手把这件衣服拿出来,仔细看了又看,眼泪不知在何时淌过面颊。   这时已经接近凌晨了,她找出手机,拨了梁弛的号码。   脑海里闪过一个冲动的念头,她不想再这样僵持下去了,他想要她,而她能给出的也只有她自己,就像是在做交换。   可电话真的拨通,她又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整整两分钟,谁也没有说话。   梁弛在等她先开口,而回应他的只有低声的、压抑的啜泣,之后是挂断音。   他躺在宿舍床上,看着手机屏,心烦意乱地按灭。但这通电话就像投进湖里的小石子,激起涟漪,使他再也无法平静。   她为什么一次又一次,轻而易举地扰乱他的心绪?   哭就哭,他管她干嘛?给她买药买衣服照顾她身体还不够,还要上赶着照顾她情绪,梁弛,你就那么欠?   这个小骗子都已经骗了你一次了,你还在被骗第二次吗?   所有问题的答案都把他指向一个地方,梁弛沉着一张脸坐起身,三两下穿好衣服出门。   -   电话挂断后,梁鲸躺在床上,阖上酸涩的眼睛,睡意全无。幸好明天是周日,她也不用强迫自己快速入睡。   半小时后,电话响起,梁鲸抬起眼皮看了看来电显示,那点刚刚冒头的困倦瞬间烟消云散。   梁弛只说了两个字:“开门。”   梁鲸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手机变成了一块烫手山芋,她说话也不是,挂断也不是,惶惶然地怔在原地。   “快点。”梁弛又说。   梁鲸如梦初醒,趿拉着鞋往门口走,她手悬在门把上,犹豫片刻,用力按下去,门打开了。   门外,梁弛一身黑色,外套上裹着寒气,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门内,梁鲸身上套着睡衣,眼眶还是红的,一见到他,不自觉又想哭。   “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梁弛没有进来,只站在门口问她,语调很冷。   梁鲸垂下眼睛,“不小心按错了。”   拙劣的谎言,他甚至懒得拆穿,“那你哭什么?”   梁鲸不吭声了,头低得更狠。   “梁鲸。”梁弛沉声叫她的名字,手指捏住她下巴抬起,令她同他对视,“你让我搬回来我就搬回来,你后悔了我就搬走,我哪一次没有如你的愿?”   他质问,“你为什么还是要哭?”   梁鲸答不上来,哭得更凶了。   “不许哭。”他说,声线冷硬。明知道哭了会喘不上气,眼泪却还那么不值钱,他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憋回去。”   梁鲸努力咬住嘴唇,把哭声一点点咽回去。眼泪还是在流,梁弛便把指腹按在她眼尾,她一流泪,他就拂去,动作一点也不温柔,指腹的茧磨得她皮肤发红。   直到她的眼睛里不再有泪水涌出。   梁弛松开手,没有进门的打算,“我走了。”   他毫无留恋地转身,脚已经踩在台阶上。又要剩下她一个人,这个认知让梁鲸胸口一紧,她慌不择言,“已经很晚了。”   梁弛脚步顿住,回过头看她,“你在留我?”   梁鲸默了默,很轻地“嗯”了一声,“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你觉得是我丢下你?”梁弛转过身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梁鲸,是谁先说后悔了?”   梁鲸知道,他在气这句话,她不知道怎么挽回,只能道歉,“对不起。”   “不用道歉,你没错。”梁弛眸色一片淡漠,“你应该庆幸,而不是为了推开一个对你居心叵测的人道歉。”   梁鲸手抚在门框上,小腿发软,哭过之后呼吸也不顺畅,她吸吸通红的鼻子,摇着头说:“不是的。”   “那是什么?”梁弛姿态散漫地抱臂问她。   他明明是现在唯一会对她好的人,就像寂冷长夜里仅剩的一盏灯火,她迫切想要抓住,无论以哪种方式。   于是那句在电话里未说出口的话,此刻终于脱口而出:“我和你睡,你别走,我们还像以前那样相处,行吗?”   梁弛凝眸注视着她,一言不发。   这话听着真刺耳啊。   梁鲸不安地攥紧手心。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说这种话,无助又委屈。   梁弛忽地朝她走近几步,站在离她只有半个手臂的位置,垂眼看她,用嘲讽的语调提醒她,“你是不是傻?这种方式只会让我们再也回不到以前。”   梁鲸心里乱糟糟的,低头想了一会儿。她这个想法确实很天真,怎么可能发生了关系,还可以像以前那样相处呢?   只是,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该怎么留下他。   在她的沉默中,梁弛问:“你确定要这样吗?”   梁鲸轻咬下唇,缓缓点了点头。   梁弛的目光近乎审视,良久,蓦地轻笑出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突兀,他说:“行,是你说的。”   梁鲸心脏仿佛被这声笑拽下去一截,她回到房间里,过了大概十多分钟,梁弛推门进来。   她睫毛动了动,发现他口袋里装着什么东西,像个盒子,她没问,但猜到是什么了。毕竟她已经成年了,并非什么都不懂。   灯关了。   梁鲸紧张地平躺在床上,指尖在发抖。即使黑得看不见彼此,她也能感觉到梁弛俯身靠近了她。   他的手托起她的后颈,她喘息重得厉害,却没有躲开。   两种呼吸重重缠绕在一起。   温热的触感没有落在唇上。他先是亲了亲她的眼睛,左边的,右边的,她的眼皮很薄,隔着眼皮能感觉到眼珠的转动,就像是她在看着他、回应他。   他又亲了亲她的鼻尖还有脸颊,她哭完之后都没有洗脸,咸咸的,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最后才到唇上。   她的嘴唇比他想象中还要软,冰凉的,带着甜味。亲她的时候她就像是被定住了,哪哪都不动,但也不抗拒,他撬开她的牙齿,她让,他吮着她软软的舌头,她也让。   可是亲久了,她会喘不过气,他便松开,观察着她的状态。   等她深深呼吸几口,他问:“我继续了?”   没等她回答,他又吻她。   梁鲸“唔”了一声,被亲得头脑发昏。   梁弛的手掌一抬,把她的衣服推了上去,顿了一下才轻抚着说:“我给过你两次机会,第一次让你回霖城复读,第二次是搬回宿舍,可是你呢?”   他用略带埋怨的口吻,“我试图做一个好哥哥,但你从来没有给过我这样的机会。”   他要分一点罪给她,才能拉着她一起沉沦。   梁鲸浑身发软,无力反驳,她紧张地攥紧衣角,低低地出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反正我欠了你很多钱,就当是还利息。”   梁弛的动作瞬间停住了,“你在激我吗?”   梁鲸只是摇头,不说话。   梁弛继续解衣服,也是在这时,他的手背蹭过她眼尾,濡湿了一片。她又哭了。   明明是她先提出来的,现在又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真是个小骗子。   他把她的衣服裹好,指腹抹去她眼尾的泪水,意料之中的语气,“你根本就做不到这种程度,还想再骗我一次?”   梁鲸无声地摇头,她没想骗他的。   梁弛把被子给她盖好,起身在床边站了几秒,没有开灯,他套上衣服,抓起外套,“小骗子,我走了。”   他的语调异常平静,梁鲸有种强烈的预感,如果这次他走了,可能真的不会再回来看她了。   她凭着直觉摸到床边, ʂԃ 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后背上。   “松开。”他哑着嗓子。   梁鲸没有松。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压倒在床上,他的手掌垫在她后脑勺下,即便如此,她还是闷哼一声。   刚发出来,就被堵住。   他的眼底浓云翻卷,“你自找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檐下雨 见不得光的   “放松点, 别夹。”梁弛哑着声。   梁鲸脑袋发懵,一边是怕他离开的恐慌,另一边是手足无措的茫然, 也可能是缺氧的眩晕感。   她深深吸进一口空气,声音很小,“我没有……”   “撒谎。”梁弛捏捏她脸颊肉, “没有的话, 为什么咬这么紧?”   梁鲸咬着唇, 不想听他说话,于是捂住自己耳朵, 过了会儿问他:“怎么还没结束?”   “你急什么?”梁弛把她抱进来, 两个人面对面,她跨坐在他腿上, 这个高度他不用仰头也能亲到她。   他蹭过她的嘴唇, 没有用力也没有深吻,像是在玩, 从嘴唇上蹭过来蹭过去。   嘴巴很痒, 梁鲸有气无力地说:“我有点累了……”   “那你求我。”梁弛把下巴搁在她肩头, 偏过脸在她耳边低语, “你说,‘哥哥快一点’。”   梁鲸不肯说,又没什么力气,只能用手扒着他,防止仰躺下去。可这样一来, 又贴他更近,原本就已经碰到底了,又被戳了一下。   她本能地想起来一点, 但他却扶着她的腰不让动。   梁弛惩罚性地轻咬她耳垂,“好好感受。”   梁鲸的喘气显得越来越吃力,就像小时候老师说她不用参加体育训练,但她一个人在操场上练习跑步的感觉一样,先天的缺陷,令她心率加快时供氧就跟不上。   除了打开的那一下她疼得掉眼泪,之后痛感反倒变得薄弱,被呼吸的本能盖过,她只想获得更多的氧气,张开嘴,鼻子和嘴巴同时呼吸。   梁弛忽然停了,退出来。   瞬间一空,梁鲸眼底闪过迷茫,她几乎以为是刚才无意识地喊了停。她不清楚情况,问他:“你……”   “我怎么?”他扯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梁鲸喘气还是很急促,“你怎么停了?”   “你还想让我继续?”梁弛声音哑得厉害。   梁鲸没有回答,脑袋晕乎乎,类似于发烧的感觉,浑身酸酸胀胀。   她的呼吸声和他压抑的声响交缠在一起。   梁弛自己弄完,抱起她到窗边,单手托着她,另一只手把窗户开了一道缝隙,深秋的夜风灌进来,他没让她对着冷空气直吹,而是侧着些距离,能确保她呼吸到新鲜空气。   厚厚的毛毯盖在她身上,借着月光,他看清她低垂着的、蒙眬的双眼,整个人看起来很累。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他问。   回应他的语调很轻微,“什么?”   “一条搁浅的鲸鱼。”梁弛说。   他安抚性地用手掌顺着她的后背。两个人贴在一起,他能感觉到她胸口起伏的节奏,共享着她呼吸、体温、心跳,直到渐渐平缓下来。   窗外很静,今夜月光柔荡。   梁鲸从喘不过气的窒息感中解脱出来,脑袋没那么懵了,只是身上还有些疼,黏糊糊的也不舒服。她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刚才应该算没有做完吧。   她目光落在他肩窝的一层薄汗,轻声说:“我没有骗你,是你自己停下来的。”   “知道。”   “那你不会再走了吧?”她语气犹疑。   梁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梁鲸没有得到确切的回复,有些急了,“你答应过我的。”   “梁鲸,这对你来说,就只是一场交换吗?”梁弛问她。   梁鲸沉默了。   梁弛忽地觉得可笑。她一开始就已经说过,还说了还利息,他却还要多此一问。   过了一会儿,梁鲸在他怀里低着头,小声地回:“我们都换到自己想要的,不好吗?”   梁弛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覆在她后脑勺,手指穿过发丝摩挲着,“你觉得我想要就只是和你睡?”   梁鲸坐在他手臂上,脚沾不到地,只能扶住他的肩膀。这个问题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在她看来,他们都处在一个很容易冲动的年纪里,他的那些反应,就是出于生理层面。   她不吭声,梁弛的眉目一寸一寸沉下来,他默然地抱她去清洗,再抱回卧室,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梁鲸被看得心里没底。   温热的水清洗过,不适感消退了许多,她钻回被子里,不和他对视。   梁弛却扳过她的脸,“你是不是觉得,你不和我睡,我就会不管你?”   “不是。”梁鲸很确定地否认了这一句。因为即使在她说了后悔之后,他还是会在站牌等她,会给她买衣服买药。她知道,就算她没有妥协,他也还是会承担她读大学的费用。   她说:“你不会不管我,你会不理我。”   “你怕我不理你?”梁弛问。   “嗯。”   “可是我从前也没怎么理你。”   梁鲸清楚他指的是在霖城的时候。可这明明不一样,那时候她有爸爸妈妈在身边,而且他态度一贯都是那样,她其实感觉不出来什么。   但是在经历过一段时间缓和的、相互依靠的状态之后,再亲眼看着这段关系滑向疏离冷漠,这种落差让她很难接受。   梁鲸看着他,睫毛微微颤动,“我现在只有你了。”   她的眼底带着浓重的依赖。   梁弛蓦地懂了,她对他的感情就是这个,依赖。他手上力度一松,变为轻柔地抚摸,“重复一遍。”   梁鲸微怔,慢腾腾地又说了一遍:“我现在只有你了。”   “嗯。”梁弛满意地勾唇,他的目光几乎是缱绻的,流连在她的眉眼,令她产生一种类似温柔的错觉。   可他开口的语调却无比强硬,“这次你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梁鲸一时没明白这个后悔的机会是指什么,是结束的机会吗?可是,等他够了,不就自然而然结束了。   她是这么想的,他总不会一直和她这样,但在这之前,她提了一个小小的请求:“能不能不要让别人知道?”   “你的意思是我们的关系见不得光?”梁弛手臂环到她腰上,突然收紧。   梁鲸被动贴着他,原本刚洗过澡,还觉得有点凉,但一挨着他,他身上的温度传递过来,一点凉意也没有了。   她轻轻吸气,心里想,本来就是见不得光。在霖城,所有认识的人都知道他们是兄妹,在这里,他也亲口在同学面前承认过她是妹妹。   盖章定性了的,怎么能被人知道。   “梁鲸。”梁弛叫她的名字,在她出神的这几秒里,他忽然把她翻过来面对他,轻嗤,“胆子这么小,怎么敢跟我谈交换的?”   梁鲸抿紧唇,“那你到底答不答应?”   “你求我。”   “……求你。”   “那会儿不愿意求,现在怎么愿意了?”梁弛说,“原来你的骨气也分时候。”   “是你那会儿提的条件太……”梁鲸解释一半,说不下去。   “太什么?”梁弛尾音略挑,“说出来我就答应你。”   梁鲸安静了好半晌,极轻极快地吐出两个字,嗓音模糊得让人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可梁弛也没有再为难她,他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眼神复杂,似乎难以抉择,过了很久才说:“好。”   交换就交换吧,见不得光就见不得光,只要她在他身边。他不会再给她后悔的机会,同样,也不会给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水中月 看清楚现在   再次住在一起, 梁鲸才真正意识到,即使像以前那样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也不可能回到过去的相处状态。   流淌在他们之间的是一种很微妙的气氛。   不是兄妹, 也不是情人。兄妹不会在晚上睡在一张床上,亲吻拥抱和做更亲密的事情。而情人也不会在离开这间屋子之后,若无其事地换回兄妹身份。   他们有种矛盾的默契。   梁鲸觉得她似乎通过交换得到想要的了, 这层关系让她和梁弛紧紧捆绑在一起, 可是她不确定这个交换的期限是多久, 几个月、一年还是两年?或许直 ʂԃ 到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进入到一段正常的恋爱关系里。   但她能确定的就是,在这个交换里, 梁弛并没有让她有过身体层面的难受。   他们的第二次要顺利很多, 她没有那么的紧张,刚开始时呼吸也是平稳的, 她躺着, 这样不费力。只有快到的那会儿她才喘得厉害,他就会把她抱起来, 让她坐在他身上。   他不喜欢关灯, 喜欢看着她的表情。   结束时, 她趴在他胸口, 他不出去,她也没力气翻身。   肌肉还在轻微痉挛。他的手掌轻抚她发丝,把凌乱的头发捋顺,捏了捏她耳垂说:“还在吸我。”   通常她一次就觉得累,梁弛会帮她清理完放到床上, 然后他自己再弄好久。有时候是在卫生间里,有时候让她看着他弄。   他的精力是真的很充沛,但她实在跟不上, 一周三次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等他把自己收拾干净,就会回到床上抱住她。她经常是已经睡着了,迷迷糊糊感觉有个热腾腾的身体靠近。   起初不太适应,后来渐渐习惯了,在这个冬天,她的被窝每天晚上都是暖和的。   入冬之后,遂市只下了一场雪。遂市的冬天平均气温比霖城要高两三度,市区里基本不积雪,雨夹小雪落地就化。   梁鲸每天去上学都裹得严严实实。大概是运气好,今年秋冬季,除了上次感冒发烧之外,她就没什么大毛病了,只有呼吸道略感不适,但这是小问题,她早就习以为常。   换了国产药的副作用也不算很明显,偶尔会感觉胃里恶心,忍一忍就过去了,她没跟梁弛说。   年前梁鲸回了趟霖城,高考报名要现场确认,她自己回去的,没多待,当天下午就坐车返回遂市。   抵达车站是半夜,他在出站口等她。   深冬冷冽,他伫立在路灯下,肩头落了一层寂寥的光,缓缓朝她走过来。   梁鲸一身奔波的疲惫,却忽然伸手抱了抱他。   梁弛顿了一下,把她箍进怀里,“不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为什么还要在外边抱我?”   梁鲸也说不清,就在那一瞬间,她觉得在这个交换中她真的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她脸埋在他胸口的衣料里,吸进去的空气带着他的体温和洗衣粉的味道。   她轻嗅,缓缓把手松开,不大好意思地说:“那不抱了。”   梁弛收紧手臂,“晚了。”   那晚回去简单洗漱一下,梁鲸倒床就睡,她第二天还要去上课。   转眼到了年底,梁鲸是腊月二十六才放假,梁弛比她还晚了两天。   外边的年味已经很浓了,但是他们住的地方还没什么变化。既不用走亲戚,也不用宴请,他们也没买年货,只采购了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和食材。   这是梁鲸在外边过的第一个年。以往的年她都是在霖城度过,在自己的家里,身边是家人,外边是熟悉的街道。   她也是在这时候萌生了想家的念头。   可是家里的房子已经被法拍了,她现在对于霖城唯一的牵挂就只剩下监狱里的爸爸。   那晚在床上她有点心不在焉,梁弛亲她,她被动地承受着,没给反应,直到他含住她的舌尖,用牙齿轻轻咬了咬,她才吃痛般回过神。   “在想什么?”梁弛松开她的唇,给她呼吸的间隙,视线紧锁在她眉眼上。   她的眼底很干净,也不擅长隐藏情绪。   梁鲸张嘴呼吸,和他对视着,睫毛微微颤动几下,她迟疑着开口:“哥,我能不能趁着假期回霖城一趟?”   “理由?”梁弛问。   他眼眸黑沉沉的,像是能明察秋毫、看透人心。梁鲸觉得他其实已经知道了,偏偏还要她亲口说出来。   她不想在他面前提爸爸的,因为他会不高兴,可要回答他又实在绕不开。   她没什么花花肠子,那点能耐也只够隔着电话骗爸爸说考上大学,现在和他面对着面,她编不了谎话,只能老老实实地说:“我答应了爸爸放假去看他。”   她说完,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   他面色微变,看不出有没有生气,语气意味不明地问:“想他了?”   梁鲸有些捉摸不透,但直觉这个问题是个陷阱,她想了想,给了个自认为安全的答案,“我只是觉得答应的事情不能失约。”   梁弛抬手摩挲她的脸颊,她脸上的肉很软,手指轻轻一按就有个窝。   他看着她,不以为然地勾唇,“失约又怎么了?你又不是没骗过他。”   梁鲸知道他指的什么,她抿唇,牵动着脸颊的肌肉稍稍鼓起来,顶起他指腹。她说:“那是特殊情况。”   梁弛似是觉得好玩,又按了按,见她皱眉,他松开手哼笑出声,“那是不是和我做也属于特殊情况?”   这之间又没有什么联系,他怎么会联想到一起。梁鲸表情困惑,“你能不能别总是提这个?”   “不让在外边提。”梁弛顿了下,眉梢一挑,“现在就你和我,也不能提?”   他似乎把强调这个事实当成了乐趣,时不时提醒她一句。   梁鲸小声地解释:“我没说不能,是说不要总提……”   她话没说完,脸颊被他双手捧起,他凑得很近,视线里只有彼此放大的脸。   梁弛说:“看清楚现在陪在你身边的人是谁。”   梁鲸怔怔望着他,一时失神。   “告诉我是谁?”梁弛问。   梁鲸不说话,他就吻住她,比方才要凶很多,舌尖抵住她上颚,反复扫过,酥麻感直达大脑,她想把他的舌头赶出去,反而被他勾住,触到舌根,引起一阵本能的干呕。   她想往后缩,梁弛扣住不放。   在梁鲸快要被这种濒临眩晕的感觉淹没时,梁弛终于松开了她。   他都快把她亲晕了,而他自己依旧是眼神清明,镇定自若地问她:“是谁?”   梁鲸歪着头喘气,不回答怕他继续亲,她赶紧说:“是你。”   梁弛唇角荡开一丝弧度,“还想回去吗?”   梁鲸脑袋晕乎乎的,摇了摇头,觉得不对劲,又点了点头。她的唇瓣被吮得很红润,呼吸间张张合合的。   梁弛曲起手指碰了下,“想回去,我和你一起。”   那晚是除夕夜,房间里没有电视机,他们也没看春晚,弄过一次就早早休息了。   周边人流并不密集,烟花爆竹声只有零点那会儿响了一阵,后边就消停了。但那一阵也把两人吵醒了,梁鲸迷迷瞪瞪觉得吵,翻了个身钻到他怀里。   梁弛下意识搂紧她,两人又睡着。   初四才可以探监,初三那天他们去窗口买了车票。春运高峰集中在除夕之前,到了初三火车票相对好买很多。霖城是个小城市,再加上当年也没有春节旅游热潮,宾馆的房间其实很好定,入住率连一半都不到,价格也不贵。   梁弛对霖城的一切都兴致缺缺,沉着一张脸。晚上住在宾馆里,他也不碰她,就只是抱着她睡。   梁鲸感觉到他周身的低气压,也不敢多问。   次日是她一个人去监狱探监的,梁弛在酒店等她。他不愿意靠近监狱,哪怕在外边也不行。   梁鲸对爸爸照旧是报喜不报忧,她路上打过腹稿,想好跟爸爸讲一些大学的趣事。说这些时,她心理压力已经没那么大了。   她在学校里几次考试的成绩都在稳步提升,最近两次还过了遂大的录取线,虽然是勉强踩线,但她高考前还有几个月的努力空间。   她有信心这次可以考上理想的大学,到时候就不完全算撒谎了。   梁世宏听得很欣慰,又叮嘱她在学校里还是不要随便谈恋爱,就算谈了也不要让人家知道她家里的事,不然容易受欺负。   梁鲸被这句话刺到,鼻尖猛地一酸,她低着头说知道了。回到宾馆的路上,这句话不停在她耳边回荡。   她不敢想,如果爸爸知道了她处在一段不算恋爱的关系里,对方还是他养了十几年的养子,那他会有多震怒。   梁鲸深吸一口气,宽慰自己,爸爸不会知道的,等到爸爸出狱的时候,她和梁弛的这种交换关系大概早就结束了。   回到宾馆里,梁弛坐在床尾,和她离开时的姿势几乎没什么变化。电视屏幕离他很近,是个喜剧片,背景音很吵,花花绿绿的光映在他身上,他微仰着头看向门口,有 ʂԃ 种近乎诡谲的感觉。   梁鲸脚步微顿,慢了一拍才回头关门。   她关上门的一瞬间,梁弛已经从背后抱住她的腰,脸贴在她耳畔低语:“有没有告诉你爸,是谁陪你一起回来的?”   梁鲸胡思乱想了一路,此刻有些应激,脱口而出:“你答应过我不会让人知道的。”   “我有说什么吗?”梁弛用脸蹭了蹭她耳朵,“怎么?现在连我这个人的存在都不能让人知道吗?”   梁鲸反应过来,他确实没有提别的。仅仅让爸爸知道他和她一起回来,也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是她误会了,所以道歉还是有必要的,“对不起,是我想多了。”   “你是不是只会没什么诚意的口头道歉?”梁弛尾音轻飘飘地问她。   他蹭得她耳垂很痒,梁鲸缩了一下脖子,“那你想让我怎么样?”   梁鲸以为他会说什么让她难为情的话,但梁弛并没有,他神色恹恹地松开她,语调散漫地说了一句:“饿了,陪我吃饭。”   午饭就是在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吃的,整条街也只有这一家餐馆营业。吃过饭回了宾馆,梁弛初七就要上班,他们原本的打算只在霖城待一天,明天就回去。   下午,梁鲸犹豫了会儿,问他:“我想再去看看妈妈,可以吗?”   她想着,趁这次假期回来把想办的事一次办完,虽然她之后还会再回霖城两次,但那是要体检和参加高考,抽不出时间也不能分心。   关于去看望妈妈,梁弛没有为难她。   “随便你。”他说。   梁鲸试探地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他不愿意去监狱她能理解,但是墓园里是他亲生母亲,梁鲸以为他不会拒绝的。   可梁弛只是意兴阑珊地躺在酒店床上,撩着眼皮看她,“要去你自己去。”   梁鲸垂下眼,难掩失落,“好吧。”   她一个人坐公交车去了城郊的墓园,还带了一束白菊和妈妈生前喜欢的糕点。   墓园里很安静,冬日的阳光浅浅一层落在墓碑上。梁鲸蹲下来把花放下,又把糕点拿出来摆好,她看着照片上的女人。   那张照片是妈妈还没生病的时候拍的,笑颜温柔,四十来岁看着还很年轻。   梁鲸伸手轻抚照片,“妈妈,我来看你了。”   她细细地看着妈妈的眉眼,这张脸在她记忆里一点点变淡、模糊,此刻她透过这张照片,隐约看到另一个人。   梁弛。   他和妈妈的眉眼相似,唇形也很像,上唇薄而利落,下唇稍厚。小时候她还总不理解,为什么哥哥和妈妈很像,她却不像,后来明白了,哥哥是妈妈的亲生儿子,他们之间有一层血缘的纽带。   哥哥的身上流着妈妈的血。   怪不得他晚上拥抱她的时候,她会有种被妈妈包裹在襁褓里的错觉。   梁鲸弯了弯唇,“妈妈,我做了一件可能会让你生气的事情,如果你知道了,会原谅我吗?”   她得不到回应,又继续说,“你应该会原谅我吧,毕竟你最疼我啦。”   她自顾自地笑笑,“希望你也不要怪哥哥,不要怪他……也不要怪他不来看你,他很忙的,等有时间一定会来的。”   风把头发吹到她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   不远处的树底下,一道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她。 作者有话说: 抱歉大家,因为我的身体原因做不到日更了,改为写完就发吧,但是会尽量多写多更的,因为我也想早日完结。为表歉意设置一个抽奖吧。 第27章 水中月 谁允许你偷   开学之后, 距离高考越来越近,周考月考模拟考一场接一场,梁鲸的分数在原有过线基础上又提了十多分, 并且在两次模拟考中都稳定保持这个成绩。   三月下旬,梁鲸又回了一次霖城,参加体检。再返校时, 高考的紧张氛围更加强烈。这段时间梁弛在忙着毕业论文答辩, 随着项目推进, 研发方案落地,工作量也直线上涨, 他经常是学校公司两边跑, 肉眼可见地忙碌。   梁鲸觉得他真的属于高精力人群,在这么忙的情况下, 他们之间做的频率并没有减少, 而且每次她都是喊累的那一个。   他做完还能面不改色地坐在电脑前改论文,她睡着了连他什么时候躺在身边都不知道。   他睡得少, 第二天照样精力充沛, 她当然和他比不了, 但其实也还好, 累完反而睡得特别沉,睡醒不会影响第二天学习。   高考前一周,机构正式结课。梁鲸自己复习了几天,随后定了回霖城的车票。出发前一天晚上,她蹲在行李箱旁边收拾。   梁弛刚洗完澡出来, 没套上衣,穿了条深灰色的睡裤,裤腰有些低, 能完整看到耻骨上方那片肌理清晰的腹部。   他就站在卧室门口,垂眸盯着她整理。   箱子里塞得很满,各种书和资料、衣服、洗漱用品,角落里还有两包零食。   梁弛走近,用漫不经心的语调问:“带这么多东西,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怎么会呢?”梁鲸轻笑着回。她以为他是在开玩笑,手上动作停了下,抬头看他时才发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湿漉的发丝垂在额前,眸色幽深,半点笑意都没有。   他上身的存在感太强,肩宽腰窄,她明明不是第一次看到,但每次都不敢看太久,于是匆匆低下视线,“考完试我就回来,不会多待的。”   梁弛俯身,抬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最好是这样。”   梁鲸头发被他揉得乱糟糟的,也不在意,继续收拾,东西装好,她把行李箱的拉链拉好,卡扣咔哒扣上。   “都齐了?”梁弛问她。   梁鲸点点头,蹲得久了,站起身腰有点酸,她手扶在腰上,还没来得及活动,被他一下按住。   他的掌心包裹住她手背,从后边贴了过来,沐浴露的味道还有他身上的男性气息铺天盖地袭来。   梁鲸身体一僵,听见他说:“考前要不要我帮你放松放松?”   他嗓音微哑,带着天然的蛊惑,梁鲸没来由想歪了,但又不是很确定,毕竟他们已经有一周没做了。   她能感觉出来,他有意不在考前打扰她。   但现在又说这种话,她有点弄不懂了,问他:“怎么放松?”   他的手指挤进她指缝,在她腰间捏了捏,梁鲸痒得直缩脖子,忍不住动了下。   “别乱动。”梁弛松了手,目光点了点床,“趴好。”   梁鲸这下听懂了。他之前不是没让她趴好过,她条件反射就想到了那种姿势。犹豫了下,她说:“还是别做了吧,今晚我想早点睡。”   “谁说要做了?”梁弛挑眉反问。   “你……”梁鲸没往下说。   “你觉得我忍了一周,现在忍不住了?”梁弛唇角淡淡一扯。   梁鲸没吭声。   “放松的意思是帮你按摩。”梁弛神色正经地看着她,“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梁鲸脸一红,有种被戏耍的羞赧。他肯定是故意说得这么模棱两可,等她误会之后,他再来倒打一耙。   她不想越描越黑,抿着唇往床上一趴,闷着声问:“你什么时候学了按摩?”   梁弛的手已经按在她后脊上,语气平静地回:“没学过。”   梁鲸扭过头睁大眼睛看他,“没学过你乱按吗?”   “嗯。”梁弛毫无愧色地承认,“拿你练手。”   梁鲸听见这话,挣扎着想坐起来,后背被一双手牢牢控住。   梁弛说:“放心,我有分寸。”   大概是他看着太过气定神闲,很有把握的样子。梁鲸心里真的踏实下来,老老实实地趴好,“那你轻点。”   梁弛确实不会按摩,没学过也是真的。他的手法很简单,不按穴位,也不捏脊柱,就只是单纯地揉,用掌心和指腹一寸寸把她后背紧张的肌肉揉开。   她的脊背很薄,隔着那件睡衣,他能摸到她脊椎的轮廓,蝴蝶骨的形状,还有她呼吸时身体的起伏。   在碰到她骨骼时,他的力度会放轻。   或许是因为她浑身都被他碰过很多次,她在他的手掌下并不紧绷,反而因为他的抚摸而渐渐放松下来。   梁鲸把手臂交叠起来,脑袋枕上去,感受那一双温热的手掌在她后背游走,从后颈的棘突到尾骨,再循环往复,停留 ₴Đ 在她肩颈那块因为经常低头而僵硬的区域,一下一下地按压揉捏。   她甚至舒服地吁了声。   头顶响起一声哼笑,梁鲸下意识扭头。他俯着身,因为在按肩膀这块,站的位置离她脑袋很近,她一扭头映入眼帘的就是他光洁的上身。   两点红色异常醒目。   她连忙把头又转回去。   梁弛看到她的动作,略施惩戒地捏了捏她耳垂,随后用惯常冷淡的语调说:“回去别住小旅馆,找一个离考点近的酒店。”   “嗯。”   “给你的钱不用省,想吃什么就吃,但是别吃乱七八糟的东西。”   “嗯。”   “去年只是意外,心态放平,别胡思乱想。”   “嗯……”梁鲸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要帮她按摩或许只是他的借口,这些话才是他真正想说的。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的触碰。原来,不用交换的时候,他们也可以这样亲密。   -   梁鲸的考点是在她以前读过的小学,看考场那天还遇到了之前教过她的老师,老师似乎没认出她,她内心有些庆幸,避免了打招呼的场面。   看完考场梁鲸回了酒店,这家酒店价格不高,高考期间也没有涨太多,房间虽然小,但很干净。   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从窗户往外看,能看到她曾经的家,难免会有些触景生情。   她索性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眼不见为净。   考前一晚,梁弛没给她打电话。   梁鲸吃过晚饭,她不敢吃辛辣油腻的,只吃了一碗清汤馄饨。回到酒店先洗了个澡,擦干之后坐在桌子前又重点背了几篇易考的古诗文。   到晚上十点钟,她订好闹钟,躺到床上。   上午语文,考完出来梁鲸看到手机上有一条短信,梁弛给她发的。   【别对答案。】   梁鲸没有回。   下午数学考完时间尚早,还没到梁弛下班的时间,于是她等到晚上才给梁弛打了一通电话。   他没问她考得怎么样,题会不会,而是问她晚上吃了什么。梁鲸如实回答,之后跟他说数学大题有两问没写出来。   她声音听起来有些低落,梁弛却没安慰她,用命令的口吻说:“别想了,考完一科扔一科,现在去背两个小时政史地,然后睡觉。”   他要是真顺着她说,梁鲸可能还要在情绪里陷一会儿,虽然自己能调节过来,但毕竟耽误了时间。现在有了明确的指令,她来不及郁闷了,嗯嗯两声,下意识按照他说的做。   次日下午考完试,她刚走出考场,梁弛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提醒她:“你说过不会多待的。”   梁鲸刚考完试,脚步是虚的,脑袋是空的,讷讷地应了声,“我等会儿就去买车票。”   梁弛默了片刻,忽然转变想法,“算了,我不想半夜去接你。”   梁鲸往树荫下站着,“没事,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   梁弛不大耐烦的语气,“我是说,你在酒店多住一晚,明天再回来。”   下午的阳光虽不刺眼,但照在脸上还是让梁鲸生出些恍惚感,她眯了眯眼睛,跟他确认:“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梁弛气音轻哼,“你觉得我就那么想早点见到你?”   梁鲸完全没有这么想过,她轻声否认,“我没有这么觉得啊。”   那端顿了一下,语调莫名冷了,“没有最好,就这样,挂了。”   高考结束的那天晚上,梁鲸一个人躺在酒店的床上,空调温度没敢开太低,她盖着被子盯着天花板。   一年前,也同样是高考结束的晚上,她当时躺在自己的卧室里,父亲入狱的打击,发挥失常的不安,前途渺茫的焦虑,无家可归的恐惧,她整个人被这些裹挟着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一年后,她只是觉得困。   这几天精神高度紧绷,一松懈下来就容易困意反扑。她闭上眼睛,等明天坐车回去,有人在等她,有人会管她。   之后,她会去读大学、毕业、工作,再之后,父亲也会出狱,至于哥哥……或许在结束交换之后,他们会重新回到兄妹的位置上。   十九岁的梁鲸在睡着之前,想明白了一件事,可能人生就是一场阴雨一场天晴。   再次回到遂市,就进入了漫长的暑假。分数还没有出来,也不到填报志愿的时间,梁鲸整天待在屋子里,又萌生了打暑假工的念头。   其实也有一些犹豫的,毕竟有去年打工的前车之鉴。但心里又觉得这两个月的时间什么也不做,未免虚度了。   性格使然,再加上自己的身体很费钱,梁鲸一直都属于那种会有亏欠感的人,连暑假都不能心安理得地闲着。   可她也不敢擅作主张,于是先用商量的态度跟梁弛说了这件事。   那天梁弛刚拿到毕业证和学位证书,代表着他的大学生涯正式结束了,也是同一天,公司通知他下个月转正。   他听她说完之后,皱起眉,“又想去打工?去年的教训还不够?”   梁鲸像个被训的小学生一样,低着头说:“我想赚些钱,帮你减轻一点压力。”   这一年来,梁弛的实习工资并不算高,除去日常开支和她吃药的钱,几乎没什么盈余。但他从来不会在她面前喊累哭穷,只是默默地接一些私活,每个月固定存一笔钱备用。   “什么压力?”梁弛面无表情地问。   “我的学费,还有生活费。”梁鲸说。复读一年,她的心态也有了转变,之前要么考上要么考不上,但现在的情况是,肯定有学校上,只不过就看是不是她想去的。   “这些不用你操心。”梁弛说,“我下个月转正,工资会升。”   “你要转正了吗?”梁鲸听到这个消息,思绪就跑偏了,跟他说:“恭喜你啊,哥,那我们要不要庆祝一下?”   明明在说她的事,又扯到他身上。梁弛唇角一勾,忽地把她抱到腿上,顺水推舟地说:“好啊,怎么庆祝?”   梁鲸这时候已经听出来点不对劲,准确地说是感觉到了,硌得她不敢坐实,想起来又被他按住腰。   “吃顿好的吧……”她小声说。   “你想吃什么?”他附耳对她说,“你先吃,我再吃。”   他想吃的未必是饭。   即使做过最亲密的事情,可梁鲸本质上还是个很容易害羞的年轻姑娘,耳朵尖一沾上他的气息就红了,说话声音更低:“我吃什么都行……刚才的事还没说完呢。”   “怎么没说完?”梁弛简单明了地告诉她:“暑假老实在家待着,以后有你打工的时候。”   梁鲸本就是犹豫的,他的不同意增加了一侧的砝码,于是她有了决定,“好吧。”   梁弛手指绕起她一缕头发,他单手环着她的腰,她照样动弹不了。   “梁鲸。”他叫她。   梁鲸以为他又要说晚上的事,“嗯?”   梁弛松开那缕头发,眼睫垂下,她看不见他的神色,只能听见他沉冷的嗓音,“你不需要这么懂事。”   那一晚其实没做。说要庆祝,也没出去吃,就在家里边,梁弛炒了两道菜,其中一道是酸甜口的糖醋里脊。   梁鲸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把这间屋子称为了家。   六月下旬,高考成绩出来了。   系统很卡,梁鲸坐在电脑前刷新了好几次,退出又重新登录。那天是周六,梁弛没有上班,姿态散漫地坐在床尾,看上去对她的成绩不甚在意。   尽管这样,有他在身边,梁鲸心态平稳了许多。激动还是激动的,只是没那么不安了。   界面刷新,成绩显示出来。   这个分数比她模拟题成绩最好的一次还要高出几分。省控线也是在当天公布的,她的分数比一本线高出了二十多分。   梁鲸怔怔盯着屏幕几秒,眼角毫无征兆地泛出泪水。   梁弛看她反应,眸色一沉,问她:“怎么了?”   下一刻,梁鲸转身一下子扑进他怀里。   梁弛虽没有防备,却也不至于被她扑倒在床上,他很快就稳住身形,揽住她的腰,又问了一遍,“多少分?”   梁鲸眼睛弯起来,凑在他耳边说了个数字,脸上难掩雀跃,“我可以报遂大了!我可以留在遂市了!”   梁弛顿了顿,抱紧她,从后背到肩膀,紧紧地箍着,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他闭着眼,“你本来就该留在这里。”   梁鲸呼吸不过来,伸手推了推他,他的手臂松了些,但没完全放开。   她深吸一口气,“哥,你说我应该报什么专业?”   “你想报什么?”   𝐬𝐝  “汉语言文学吧。”梁鲸喜欢看书写作,也喜欢文学相关,只是她也有别的考虑,“会不会不好就业?”   她知道以她的身体,能选的专业其实有限。要求体能的肯定不用想了,可哪怕师范类,她都不确定老师这份工作她能不能胜任。   梁弛说:“你想做什么工作?”   梁鲸没想过。她既没有自己想从事的就业方向,也没有家里可以托举铺路的行业,唯一感兴趣的就是文学类,又自觉不好找工作。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不知道。   梁弛说:“那就选这个。”   梁鲸:“可是不好就业。”   梁弛反问:“你的情况,难道选其他的就好就业了?”   梁鲸低下头,这话她无法反驳,只要是太消耗精力的工作,她好像确实做不了。   她还是很担忧,“万一以后找不到工作呢?”   “那就不工作。”梁弛随口说。   梁鲸轻轻摇头,“那不行,不工作的话我哪来的钱还给你。”   梁弛问:“钱还给我之后呢?”   “之后……”梁鲸沉吟片刻,答不上来。   梁弛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默地看着她的脸,忽地吻住她,牙齿轻咬她的唇,每一寸都不放过,像在惩罚,又带着孩子气的占有。   他们很少会在白天做。门窗紧闭,窗帘拉得密不透风,空调低频的嗡嗡声不断。   梁鲸还没放下报志愿的事,给他戴了两次才戴上。   梁弛拿了个枕头垫在她腰下边。   以往都是他抬着她膝弯,梁鲸习惯了不用出力。他今天没抬,她的腿就放得很随便,软塌塌地摊着,几乎是平放在床上。   梁弛在里边停住,抬手扇了一下她腿侧,没用力,但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脆。他哑着声说:“腿怎么放的?”   梁鲸愣住了,不是痛,而是这个声音太过于旖旎了,她的脸一下子红透,嘴唇微张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这样省劲。”   梁弛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谁允许你偷懒了?”   周围的光线昏昏沉沉,但足够看清彼此了,他眉目深邃,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   梁鲸唇瓣翕动没说话。   梁弛盯着她看了会儿,俯身牵起她的手,放在她自己的膝弯,命令她:“自己把腿抱好。”   梁鲸短暂愣神后,乖乖照做。双手抱住膝弯,把腿折了起来,偏过脸不去看他。   结束时,他仍没有离开她的身体。   梁鲸低低喘息着,鬼使神差地又想到报志愿的事,“你真的支持我报那个专业吗?”   一句话被她说得起起伏伏。   “嗯。”梁弛往前顶了一下,力度不轻。她闷哼了声,往上滑了半寸,又被他掐着腰拽回来,他俯下身,贴着她的心口,声音低得像是气音,“哥哥就是要力挺妹妹。”   力挺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水中月 不是怀孕   暑假期间, 周成扬回了一趟遂市,他签了外地的车企,连过年都没回来, 倒不是因为工作忙,是他自己想在周边城市玩玩。   家里父母想他,打电话催了, 他才请假回来。   梁弛之前答应过请他吃饭, 正好趁这个机会, 问他有没有空。   周成扬一口应下,他陪了父母两天, 第三天跟梁弛约了个地方, 是个家常菜馆,他们以前来吃过。地方是他挑的, 经济实惠, 不想让梁弛破费。   在他看来,与其说是还人情, 他更想当作朋友叙旧。   馆子虽小, 但也有包间, 就是装修有些陈旧。梁弛带着梁鲸先到, 没隔几分钟,周成扬就过来了。   刚点完菜,周成扬就问起梁鲸的成绩,毕竟复读机构是他帮忙找的,他心里也惦记着这事。   这一次梁鲸没有再像去年被问起时那样沉默, 她微微一笑,温声说了自己的成绩,“多亏成扬哥帮我找的学校。”   周成扬哪敢邀功, “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妹妹这一年指定是心无旁骛地备考。”   梁鲸被心无旁骛四个字说得有些心虚,抿了抿唇低下头,余光却不自觉看向梁弛。   梁弛抬眸,眼神和她对上,淡然自若地转了话题,问周成扬:“你在那边的工作怎么样?”   提到工作,周成扬可有一肚子话要说,“跟我当初完全想的不一样。”   梁弛:“怎么不一样?”   周成扬叹了口气:“实习的时候净干些边角料的活,想着正式入职就好了。没想到正式入职了,不只当边角料,还要背锅。”   这些话当着父母的面不好意思说,生怕父母担心,但是在梁弛面前,他就无所顾忌了。   菜陆续上齐,梁弛要了两瓶啤酒和一瓶橙汁。周成扬憋了这么久,今天一吐为快,他后来又要了几瓶啤酒。   梁弛说他那酒量还是别喝了,他不听。   周成扬喝啤酒都能喝到微醺,梗着脖子说:“你说有没有可能咱们也搞一个?”   梁弛:“什么?”   “造车啊。”周成扬语气有些激动,“新能源汽车,现在的政策一辆车补贴好几万呢。你还记得之前你修车时候碰见的那种车,那种程度的咱们也能弄出来。”   梁弛不像他那么上头,“哪有那么简单?”   “我有一个表弟叫熊天乐,我管他叫大熊。”周成扬说,“他说能在嵌入式板子上跑一套系统,把电机和电池的指令都串起来。”   梁弛若有所思片刻。   周成扬眼底一亮:“你要是也有这个想法,咱们不妨赌一把。”   “就算是赌,也需要本金。”梁弛神色平淡,“启动资金、资质、场地,我们有什么?”   他又继续冷静分析,把门槛一一列举出来。   他不是没想过抓住风口,但是时机未到,这种话他不会和师兄郑博林说,也不会和周成扬说。手里没有筹码的时候,把话说得太满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梁鲸大概能知道他们说的是创业相关,她不懂这些,也不插嘴,安安静静地吃饭。   饭桌上静了一瞬,周成扬似乎清醒了些,喃喃一句:“也对。”   过了会儿,他回味出一点端倪,实习这一年,他也长了点心眼。梁弛刚才跟他分析了一大段,条理清晰得根本不像是临时组织的。   周成扬看向梁弛,“你要是没这个想法,你想这么深干嘛?”   梁弛也看着他,没说话。   两人忽然相视一笑。   分开前,周成扬留下一句:“你要是哪天想通了,记得叫我,我跟着你一块干。”   当时天色已晚,夜风拂面,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餐馆里高谈阔论,少年意气,谁不想干出一番事业。   恰逢农历十五,回去路上,月亮圆满皎洁。   他们是打车回去的,两人很自然地都坐在后座,梁鲸好奇地问:“哥,你真的有那个想法吗?”   梁弛明知故问,“哪个想法?”   梁鲸说:“创业。”   “假的。”梁弛望着车窗外,嗓音忽地放轻,显出几分漫不经心,“现在这样不也挺好?工作收入稳定下来,一切都在步入正轨,还要瞎折腾什么。”   这话不像是说给她听,而是他说给自己听的。   梁鲸也不太确定现在的生活是不是正轨,世俗意义上或许不能称之为正常的关系,但最起码他们都不再是孤零零的。   她轻声地回:“是挺好的。不过你要是想做点什么,我也会支持你的。”   梁弛沉默良久,回过头看她,勾起唇角,抬手捏了捏她脸颊肉,“怎么支持?力挺我吗?”   这还在出租车上,虽然知道司机听不出这个词的双关意,但梁鲸还是脸腾地红了,为这个只有他们两个懂的暗语。   七月底,梁鲸收到了遂大的录取通知书。因为没有学业和生活的压力,也没有对未来的茫然,她度过了一个漫长而轻松的暑假。   她不常出门,一般就待在家里,有时候穿着那件吊带裙晃悠,脖子和肩头的红痕深一片浅一片。   梁弛总会目不转睛地 ₴Đ 盯着她看。   她也终于明白,当初他说的那句不一样,是哪里不一样了。   九月初新生报到。   那天梁弛请了假,送她去学校。梁鲸穿了一身崭新的衣服,白色略修身的短袖,搭配浅蓝色牛仔裤,扎了个低马尾,特别简单干净。   宿舍楼是近两年新建的,配有电梯。   梁弛让她自己坐电梯把行李拿上去,他在楼下等她。   宿舍楼旁边种了香樟树,梁弛站在树荫底下。开学这两天,来来往往的学生尤其多,他看着这些人从他身边经过,没来由一阵烦躁。   他已经阔别了学生这个身份,而梁鲸才刚刚步入大学,她不会再时刻待在他身边,她会接触更多的人,认识新的朋友。   和复读学校不同,大学是一个更自由的地方。   梁弛抬头,看向某一扇窗,眉目蹙得很深。   楼上,梁鲸把行李放好。四人间的宿舍里,除了她之外,只到了一个姑娘。   那姑娘笑着跟她打招呼,“你好,我叫夏晓。”   梁鲸于是也浅笑着回应她。   “你一个人来的吗?”夏晓问她。   梁鲸轻轻摇头,“我哥送我过来的,他在楼下等我。”   简单聊了两句,梁鲸还没收拾床铺,就直接下楼了。学校里的一切都是新奇的,每一张面孔都是陌生的,她有点看花眼了。   在人群里望来望去,最终锁定唯一一张熟悉的脸。   梁弛早就看到她了,从她走出宿舍楼大门的那一刻,但他不说话,只是静默地注视着她,等待她找到他。   “哥。”梁鲸在外边还是这么叫他。   梁弛嗯声,从衣兜里拿出一张诊断证明,半个月前去三甲医院开的,上边盖了章,一直是他在保管,现在才拿出来给她,“给你辅导员,申请免除军训。”   梁鲸把诊断证明收好。   梁弛又交代她:“周末回去,有事打电话。还有……”   他顿了一下。   梁鲸抬眸看他:“还有什么?”   梁弛朝她勾了下手指,示意她靠近。   梁鲸极快速地看了看周围,确定没人注意,她轻轻凑过去。   他比她高出很多的缘故,离得近了,她就要微微仰头才能和他对视。   梁弛嗓音很低,“你心虚什么?怕我现在亲你?”   梁鲸立刻把嘴唇抿紧,小声地说:“在外边是兄妹。”   “不用提醒。”梁弛语气嘲弄,“我知道是交换。”   梁鲸还没来得及回,他的手搭在她肩上,手腕一转,捏住她后颈,俯身凑在她耳边,“就算是交换,你也没有喜欢别人的权利。”   后颈被捏得有些疼,耳朵边的气息是热的,裹在九月初的高温里,烫得她心尖一颤。   她匆匆低下头,声如蚊呐:“知道了。”   -   整个军训期间,梁鲸不用参加训练,但也需要随队旁观。她就坐在操场的树荫底下,看着大家训练。   休息间隙队伍不能乱,只有等到中午解散,夏晓才会一头汗地走过来,唉声叹气说好羡慕她。   梁鲸但笑不语。夏晓羡慕她免训,她也羡慕她们可以身体健康,能正常地参加训练。   军训那周的周末没有放假,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梁鲸回去了。她是周五那天晚上就坐公交车回去的,当时梁弛已经下班。   她书包都来不及放,被他一把抱住。   梁弛把脸埋在她的颈窝,没有亲吻,鼻尖蹭着她的肌肤,急切地嗅闻。从脖子到发丝,再到她的上衣,最后他低着头,脸贴在她胸口的衣服上。   短袖很薄,梁鲸能感觉到他的鼻尖卡在那道浅浅的沟壑里。   他闻得很用力,呼吸声急而重,像是遵循动物性本能来确认她身上的味道。   其实也根本闻不到什么的,梁鲸推了一下他,没推开。   “别动。”梁弛说。   梁鲸任由他抱着,她垂着眼睛看他的发顶,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他很像一只毛茸茸的大型犬。   “好了吗?”梁鲸问。   梁弛松开她,顶着脸上轻微的压痕,神色平静地说:“去洗澡。”   梁鲸把书包放下,去卧室拿了睡衣。卧室里和她去学校之前没什么区别,只有两个枕头被摆放成了紧挨在一起的样子。   她拿完睡衣去卫生间,两人的毛巾依然挂在一起,牙杯的位置却变了,原本是有些间隔的,现在也被摆成了紧贴在一起,连牙刷都互相靠着。   梁鲸洗完澡,把牙杯挪开。   第二天她去刷牙,发现又被恢复成了原样。   梁鲸只有周末才会回来,于是他们变成了周五和周六晚上固定两次,周日下午她回学校。   她渐渐适应了大学的生活,和之前也没太大区别。每天照常上课,按时吃饭,因为精力低,她也不参加什么社团,懒得交朋友,就只和宿舍里的女生关系好一点。   半学期下来,她连班级里的人都没认全。   梁弛偶尔也会在周内来找她。   也不开房,就只和她一起吃顿饭,然后送她回学校。   天气转冷之后,梁鲸吃的药里又加了一个增强免疫力的。梁弛有想过把她常吃的那个药换回原研的,他现在的工资可以支撑得起。   遂市的工资水平原本就比霖城要高,他所在的车企有一定知名度,作为工程师,他不需要像梁世宏一样为了药钱铤而走险。   之前买的国产药还剩下半瓶,他打算等她吃完就换。   周五晚上,梁鲸回来。学期末面临考试压力,她这两天肠胃不大舒服,再加上国产药的副作用偶尔会犯恶心。   晚饭她几乎没怎么吃。   梁弛皱眉问她怎么了。   梁鲸摇头说没事,洗完澡她又按时吃了药。一吃药反应就更明显了,胃里翻涌,她捂住嘴巴,干呕了一下。   再抬眼,对上梁弛探究的目光。   他眼底晦暗,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梁鲸心底发慌,下意识解释:“就是胃不舒服。”   见他还是面色凝重,她以为他是联想到别的方面,轻声地继续说:“不是怀孕……你每次都有戴套……”   “我知道不是。”梁弛眉心紧锁,“明天去医院。”   梁鲸想说不用,却也知道拗不过他,只好点头答应。   次日,梁弛和她一起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和梁鲸预想中大差不差,胃肠道受刺激了。医生问了她的用药史,给她开了点保护胃黏膜的药。   “肠胃倒是小问题,换回原研药对胃的刺激就减轻了。”医生停顿了下,“主要是她这个肺,就算是一直用药,到了秋冬,还是容易发作。”   这一点梁鲸心里清楚,这么多年她也习惯了。   梁弛在她身旁,忽然问了句:“怎样才能不容易发作?”   “除非环境条件特别好,恒温恒氧,湿度可控,达到疗养级别。”医生看了看两人,话音一转,“不过咱们普通人也没这个条件,回去按时吃药,注意保暖,问题也不大。”   这种话梁鲸不是第一次听了,心底没什么感触,拿着药就跟梁弛回去了。   路上,梁弛一言不发。   梁鲸心底些微不安,怕他觉得她麻烦。她拽了拽他衣角,“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身体的。”   梁弛仍是没说话,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缓缓蹭了蹭,动作几近缱绻。   梁鲸不知道这一刻他在想什么,只知道他的心跳沉稳有力。   这周他们一次也没做,周日下午梁弛送她回学校。   离开的时候,他没去坐公交车,而是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天桥,被摆摊的老头叫住。   “年轻人,要不要算一卦?”老头坐在一张小马扎上,面前摆着八卦图。   梁弛停住。   这种忽悠人的把式按理说他是不会上当的,但他还是走上前,问了句:“算一卦多少钱?”   “不贵。”老头拿出竹签筒,“一次十块。”   确实不贵,十块钱买一个心理安慰。梁弛蹲了下来,盯着暗红包浆的签筒。   老头见他感兴趣,连忙说:“你是想算事业还是姻缘?”   “事业。”   老头装模作样地把签筒在手里晃了又晃,让梁弛抽一根出来。   梁弛很随意地抽了一根。   老头看着签文,刚要开口解签,被梁弛打断,“等一下。”   老头沧桑的脸上满是不解。   梁弛站起身,表情无波无澜。   在这一瞬间,他想到的不只是医生的话,还有去年在那个商场里。早在那时他就已经想过,别人说他妹妹是小姐身丫鬟命,那他偏要给她最好的生活 𝐬𝐝 。   他之所以一直蛰伏,是觉得时机还不成熟。可是什么时候才算成熟呢?风口摆在那里,一步慢就会步步慢。   他不能再等了。   “不用说了。”梁弛拿出十块钱放在那张八卦图上,随后起身离开。   身后老头还在嘟囔:“还没告诉你吉凶呢。”   梁弛却不在意,身影在凛冬中渐行渐远。   因为无论吉凶,他都有必须为之放手一搏的理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水中月 好孩子,做   2011年年底, 梁弛提交了离职申请,在正式离职前的这段时间,他没有告诉梁鲸。直到2012年农历新年前夕, 他才和梁鲸说了辞职这件事。   他选在早晨,当时梁鲸刚睁开眼,又因为天气冷, 不想出被窝, 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   梁弛支着手肘看着她睡得头发蓬松的脑袋, 过了会儿,平静地开口:“我辞职了。”   梁鲸还困着, 没太听清他说的什么, 鼻音很重地“嗯”了一声。   梁弛轻抚她发顶,“别睡了。”   “嗯, 好。”梁鲸被顺毛得很舒服, 转过来面对他,眨了眨眼睛问:“怎么了?”   “我辞职了。”梁弛重复了一遍, “以后没工资了, 怕不怕?”   不出他意料, 她那双眼睛睁圆了。   他其实已经做好了不被理解的准备, 就像HR在看到他离职申请时奇怪的眼神。疑惑、不解、觉得莫名其妙,刚毕业没多久,放着稳定对口的工作不做,竟然要辞职。   梁鲸怔了一下,距离上次和周成扬吃饭不过半年, 她能想到他辞职大概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要自己创业。   她往枕头上靠了靠,“不怕。我说过会支持你的。”   梁弛神色依旧淡, 似乎毫无动容,“话别说得太早。创业这条路,失败的几率比成功大得多。”   人们所看到的创业成功的案例,往往是幸存者偏差,因为失败者根本无人在意。实际上,失败是常态,成功才是凤毛麟角。   “还没开始你怎么就说丧气话?”梁鲸觉得躺着说这件事不太像样,于是她坐起来,身上穿着毛绒睡衣。   “不是丧气话。”梁弛也坐直了,眯起眼睛看她,“是提醒你,你现在想走还来得及。”   梁鲸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意思是要再一次把她推开吗?而且还是在他们已经是这种关系的情况下。   她睫毛微微颤动,露出茫然,“我能走去哪?”   心口的酸胀还没来得及蔓延,就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搂住。梁弛从后边轻按住她脑袋,她的下巴只能搁在他肩膀上,以至于她没有看到他眼底那点得逞的笑意。   “是啊,你能去哪?”梁弛低低笑了声,声音愉悦,“你只能待在我身边。”   用推开的方式确认自己被坚定地选择着,他是惯犯。不同的是,以前他真的会推开,而现在只是说说而已。   意识到他不是真的让她走,梁鲸心绪一点点平缓下来,鼻尖还是有点酸,她手臂又被他锁着,想揉也揉不了。   她索性就低下头,在他肩上蹭了两下,闷声地说:“学校里还有勤工俭学的岗位,等开学了我就去申请。”   勤工俭学的岗位不会太累,也不耽误她上课时间,能多一份收入是一份。他创业肯定要投入资金,她不能总问他要钱。   “食堂打饭还是在图书馆?”梁弛怀抱松了松,看着她的脸。他以前也了解过这方面,无非就那几种,工资低还有工时限制,所以他没有选。   “我也不知道。”梁鲸说,“等开学了我去问问。”   “不准去。”梁弛沉下声,用不容拒绝的口吻。   “为什么?”梁鲸轻咬唇,被他突如其来变化的语气吓住。   当然是因为不想让你接触那么多的人。梁弛勾起唇角,声音缓了下来,“你不需要这么做。”   他说:“我留出来一笔钱,足够你一年的学费和药费,至于一年以后……再说吧。”   他总不同意她打工,梁鲸也总是拗不过他。她暂时不提这件事,转而问他:“你是和成扬哥一起吗?还有他上次说的表弟,你们三个人吗?”   “不是,还有一个人。”梁弛说,“郑博林,是我师兄,你不认识。”   回想起他和郑博林说起创业想法的时候,他确实存了点想拉郑博林入伙的心思,但没明说,只借个聊行业前景的由头。   郑博林一下听出他的意思,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太过轻易,轻易到梁弛看不出他的动机。   梁鲸是第一次听他提起这个名字,很耳生,她也没见过这个人,便不再多问。   年后,梁弛开始忙了起来,周内没有时间再去梁鲸的学校找她。   梁鲸开学之后还是去问了勤工俭学的岗位,然后瞒着梁弛去了图书馆工作,每天两个小时,下午下课了过去。   她只排周一到周五的班,周末还照常回去,因此梁弛也没发现什么异样。   图书馆的工作不累,与之匹配的是工资微薄,但梁鲸相信日积月累下来总能攒一点。而且还有一个原因,她觉得每次想打工时,梁弛一不同意她就放弃,显得太没骨气了。   -   梁弛他们四个人在郊区租了个厂房,位置很偏,周围大片荒地,但胜在场地大、租金低廉。他又通过以前修车店老板的关系,买了辆二手油车,他们是打算先油改电。   租厂房和买车的钱是从共同的投资额里出的,其中郑博林是出资最多的,梁弛和周成扬拿出来的钱数额差不多,熊天乐年纪最小、出资也是最少的。   梁鲸周末会过来,带一些从超市采购的物资,除了米面蔬菜之外,还有水果和零食。这几个人吃住都在厂房,周边也没超市,每次梁鲸一来,周成扬就调侃朝廷发救济粮了。   他们三个也都把梁鲸当妹妹看待。   梁弛每每听到他们妹妹来妹妹去,心中难免会涌现一种想把她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的念头。   他们这么叫她时,梁鲸就回以腼腆的笑容,只不过,她一回头总能对上梁弛沉冷的目光。他大约是介意的,可她也没办法,这只是一个自然熟稔的称呼。   况且,他们叫她妹妹,也是因为她是梁弛的妹妹,归根结底,原因在他。   她无辜地缩了下脖子。   梁弛轻嗤一声。   厂房里贴着手写的进度表,那辆二手车被千斤顶架起来,发动机已经拆了,露出黑洞洞的机舱。   梁鲸看着地上散落的零件,旁边的电脑屏幕上是她看不懂的代码。梁弛好像什么都会弄,布线、调试、焊接,日复一日,他告诉她电机装上了,电池组固定好了。   他说得很简单,太过专业的话梁鲸也听不懂,她就是觉得眼前这辆车从空壳好像一点点长出了心脏。   立夏那天正好是假期,梁鲸一早就去到厂房里,隔出来的房间门关着,估计是他们又熬夜工作了,现在还在睡。   她把路上买的早餐放在桌子上,尽量不发出声响,一抬头,不远处梁弛从一张临时搭的床上坐起来。   他走过来,看了眼早餐,“买这么多?”   梁鲸轻声地回:“人多当然要多买一点。”   梁弛哼了一声,盯着她看。这个时节,她穿了件棉质的长裙,外搭针织开衫,头发应该是刚洗过,柔软地披在肩上,能闻到很清浅的香味。   他们昨天晚上做了台架测试,到凌晨三点才结束。熬夜和测试成功令交感神经异常兴奋,就像一根绷紧的线,在看到她的一瞬间,骤然断裂。   梁弛眸色一暗,去水池刷牙,又用香皂洗了两遍手。   梁鲸以为他要来吃早餐,但他却问她要不要坐进车里感受一下。   这么久以来,梁鲸都只是站在一旁看,还没有真正坐进这辆车里。她和梁弛对视了一下,梁弛拉开副驾车门,示意她进去。   梁鲸弯了弯腰,坐进副驾。   内饰看起来和其他车没什么区别,但她知道这是他们这段时间的心血,她带着好奇小心地触碰着显示 ₴Đ 屏。   屏幕不亮。   梁弛探身进去,越过她在驾驶位按了个开关,屏幕一瞬间亮了起来。   上边显示着几组数据。   梁弛问她:“看得懂吗?”   梁鲸摇头。   “看不懂还看那么认真?”梁弛勾唇,“坐后边去。”   梁鲸乖乖下车,又坐到后座。她刚落座,梁弛也坐了进去,反手关上车门。   车内成了密闭空间。   她心跳忽地一快。   梁弛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倾身吻住她。他的嘴巴里还有牙膏清新的薄荷味,梁鲸被亲得发懵,还有时间分神去想,原来他刷牙不是要吃早餐,而是为了亲她。   那洗手呢?   梁弛单手扣住她的腰,贪婪地向她索吻。他这段时间几乎都待在厂房,周末偶尔回去,他们做的次数很少。   梁弛自认为他的自制力不错,戒烟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可一见到她,比烟瘾要强烈数倍的欲念就被勾了起来。   吻停下来,梁弛给了她喘息的时刻。他把她抱起来,让她侧坐在他的腿上。   “他们叫你妹妹的时候,你笑什么?”他问她。   他的脸离她很近,随时都有要继续吻她的迹象。   梁鲸气息早就被吻得乱七八糟,“我只是出于礼貌。”   “那你还真是一个讲礼貌的好孩子。”梁弛语调悠长,“那我是不是应该奖励你?”   他的手掌覆在她裙面上摩挲,嗓音低得令人分不清蛊惑还是命令,“撩起来。”   梁鲸大惊失色,攥紧了裙摆,“不可以在车里,会被……发现的。”   此刻那个隔出来的房间里还睡着三个人,并且随时会醒。   “不做。”梁弛说,“你不出声就不会被发现。”   既然不做,干嘛要让她把裙子撩起来。梁鲸疑惑之间,他的手已经贴在她腿侧的皮肤上。   他的指腹捻上去时,梁鲸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洗手了。   “我们多久没做了?”梁弛在她耳边问。   “不知道……”梁鲸记不清了,也实在分不出心神去想。   “那看来是很久了。”梁弛手指拨开,轻揉慢捻,“是不是想要了?”   后脊一麻,梁鲸颤着音否认,“没有……”   “撒谎。”梁弛指腹忽地重重一按。   梁鲸喉咙里溢出一声,很短促,怕被人听到,又赶紧咽了回去。她紧张到了极点,生怕屋里的人回应。   这种紧张也反映在了身体上。   察觉到梁弛在低着头看,她隐忍着呜咽,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你别看……”   “为什么不让看?”梁弛勾了勾手指,感觉到她弓起腰,他轻笑,“鱼嘴吃东西的时候还会吐泡泡,好可爱啊。”   梁鲸被这句话弄得脸几乎烫熟,发出呜呜的抗议声,梁弛也不阻止她,反而煽风点火,“哭出来,让他们知道你是谁的。”   梁鲸连忙捂住嘴巴。   空旷安静的厂房,狭小的车内空间,她的精神高度紧绷,仿佛能听到房间里隐约的呼噜声。   每一分一秒都漫长,感官被无限放大,异常清晰。   直到整个掌心都溅满水迹,梁弛停了下来。   “流了这么多,还说没有?”他指腹对着搓了下,拉扯出细长的丝线。   梁鲸顾不上反驳,慌忙地理好裙子,所幸房间那边没有动静。   她平复着呼吸,眼尾泛着红,轻轻一眨,看到梁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手指。   手指离他的唇边很近。   一个设想浮现,梁鲸赶忙阻止:“不可以吃。”   下一秒,梁弛已经把湿润的手指放进嘴里,淡淡的咸涩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甜,他抬眼望着她,“不是来送早餐的?那为什么不让我吃?”   她不让吃,他也已经吃了。   梁鲸捂住脸。   那天上午一直到十点左右,那几个人才睡醒,早餐已经凉了,他们也不怎么讲究,凉的照样吃。   周成扬问梁弛怎么不吃。   梁弛淡声说:“我吃过了。”   这一次他说的就是早餐,可梁鲸不由联想到其他,心里发虚,手指蜷了蜷。   白天,他们在封闭场地进行了低速测试。那段路是厂房后边废弃的断头路,路面坑坑洼洼,但足够宽,没人没车。   梁弛坐进驾驶座发动,车缓缓开出去,速度很慢。几双眼睛都紧紧盯着这辆车。梁鲸也在旁边看,她能看到梁弛的侧脸,很专注地目视前方,后来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反了一下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车绕了一圈,在终点线停下来。几个人一同凑上前看,屏幕上显示电机温度正常,电池电压稳定。   几个人脸上都难掩兴奋。   梁弛下车,额前的碎发在风中轻轻晃动,眉骨很高,映出一片深邃阴影,姿态松弛从容,他看向梁鲸,朝她挑了一下眉。   那天晚上,大家为了庆祝买了几道凉菜卤菜,还有一箱啤酒。没有人提议去外边吃,大家买完东西回到这间厂房,就在这辆车旁边支了张桌子。   厂房里的高棚灯很亮,几个人聚在灯光底下。梁鲸吃得不多,很快就饱了,坐在那里听他们聊天。   周成扬酒量差,一喝就上头,嚷嚷着说:“咱们今天聚在一起是缘分,来,为了缘分再碰一杯。”   这些天密切相处,这几个人早已是可以交心的朋友和合作伙伴。   几人很给面子地举杯。   梁鲸也跟着举起饮料,和大家一起碰杯。   周成扬原本就话多,一喝多更甚,非要把这个缘分再拆解成具体的原因。   他说:“我先来说,我就是不想再受气了。凭什么上班干好自己分内的事还不够,还要去收拾别人的烂摊子!”   他说完,眼神示意熊天乐,“大熊,该你了。”   熊天乐和周成扬完全相反,他是个很内向的人,大学期间宅在宿舍,毕业了宅在家里。他其实只比周成扬小了一个月,但从小就一口一个表哥。   他说话声音不大,速度又快,“表哥喊我,我就来了。”   他说完也不敢把话茬传给别人,自己举着杯一口闷了,还是郑博林主动接话。   “那我也说说。”郑博林喝了一口酒,抬眼看看众人,兀自笑笑,终于肯吐露心声,“原因很简单,就三个字,失恋了。”   梁弛侧眼,等他下文。   “谈了三年的女朋友,她家里人一直不同意。”郑博林苦笑一声,“她是家里独生女,她家一直想让她找个条件更好的。她爸以死相逼让我们分手,转头让她和一个富二代相亲。”   说起前女友,郑博林的神色自始至终都是柔和的,最后他总结了一句,不说有缘无分,也不说她家势利,只是说:“她是个好女孩。”   他比在场的其他人年龄都大,闷声喝酒的样子看起来有几分黯然神伤。   厂房里静了片刻。   郑博林忽然笑出声,装出一副释怀模样,“我说完了,该谁了?”   其他人不约而同看向梁弛。   梁弛弯唇一笑,“我的原因也很简单。”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梁鲸身上。梁鲸手里还捧着饮料杯,灯光自上而下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她眨巴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你看我做什么?”   梁弛回她:“你说呢?”   梁鲸怔怔地望着他,说不出话。   最后这种微妙的氛围是周成扬打破的,他冷不丁站起身,说:“以后,咱们的车要去纽北刷圈!”   在场的只有梁鲸不懂,问:“什么叫纽北?”   “纽博格林。”梁弛给她解惑,“全世界公认的难度最高的赛道。”   “对!就是纽博格林。”周成扬说,“咱们一定能做出全中国性能最好、销量最高的新能源汽车!”   彼时几个人窝在这间偏僻的厂房里,旁边是一辆二手油车改制的电车,他们甚至连完整的技术方案都没有,更别提造车资质,却已经立下了豪言壮志。   这是2012年立夏,几个年轻人聚在这里,他们相信自己说的每一句话。   之后的日子,他们开始了路测,也并非一次就成功,要不停地测试,解决电机过热的问题,稳定续航。   直到有了像样的测试成果,才有了能拉投资的筹码。   但筹码不等同于钱,从计划书到实打实的现金投资中间隔着很远的路,路演、饭局、陪笑的脸和一杯杯酒 ʂԃ 。   周成扬虽然话多,但在这种场合就显得浮躁了,大熊内向,本身就不适合出来社交。拉投资的重任落在了梁弛和郑博林身上。   饭局结束,梁弛喝到胃里一阵痉挛,痛得他站不直腰,郑博林比他好点,扶着他,“这次不成还有下次,机会咱们有的是。”   梁弛捂着腹部,没出声。   刚才那群人笑容一个个假得不行,聊完技术聊市场、聊政策,到最后再丢一个软钉子给他们,装出一副将心比心的样子,说:小梁啊,你们的热情我感受到了。但是呢,投资不是做慈善。   出门转头就把他们的计划书丢进垃圾桶了。   那群人扬长而去。   郑博林付完这顿不菲的饭钱,只觉得肉疼,一种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感觉。   梁弛喝得很晕,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从垃圾桶捡回来的计划书。   郑博林拍了拍他肩膀,“你要回厂房还是回家?”   梁弛扭过头,听到“家”这个陌生的字眼,皱起了眉。他哪来的家?   酒精让他的思绪变得迟钝,他反应了好一会儿。不对,他有家的,有人在等他。   “回家。”他说。   “我给你打车。”郑博林拦了一辆出租车,给司机说了地址,又对梁弛说:“我给你妹打了电话,她会在楼下等你。”   梁弛应了一声“嗯”,几乎快要躺在后座,前边司机提醒他要吐的话提前说,千万别吐车上,他说好。   梁鲸从接到电话就开始下楼等了。   她特意站在路灯下,全神贯注地看着来往车辆,生怕错过。其实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司机到了附近就停下车了。   梁弛还能自己下车。   梁鲸去扶他,他推开。看清楚来人后,他又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一身的酒气扑了过来,不好闻,但梁鲸也没有推开,她问:“你这是喝了多少?”   “很多。”梁弛嗓音疲惫,“没办法,他们都要灌我。”   “回家吧。”梁鲸说,“我给你弄点醒酒的。”   又是家。   梁弛缓缓松开她,略微颔首:“嗯,回家。”   打开门回去后,梁弛却不让她去弄什么醒酒的。他拉住她的手腕,又带进怀里,在路边没抱够,回来了接着抱。   他说:“别走,就这样待会儿。”   梁鲸没再动,静静地让他抱着。   过了会儿,她问:“你要不要去洗澡?”   梁弛抬手闻了闻衣袖,很直接地说:“你帮我洗。”   梁鲸不确定他是真醉了,还是借机耍赖,她温声回:“你也没有醉到不能自己洗澡的程度。”   梁弛靠在她肩头闷笑一声,“那一起洗。”   梁鲸无奈地说:“我洗过了。”   梁弛喝醉了格外执着,“那你看着我洗。”   虽然不是没有看过他的身体,但床上的情况和光明正大看他洗澡又不同。梁鲸不想和喝醉的人计较,耐着性子柔声哄他:“你自己去洗行不行?”   他好像真的有点耍赖,很孩子气地说了句:“不行。”   梁鲸没辙了,看着他。   他又来抱她。   “不是已经抱过了吗?”梁鲸说着。   他抱人的方式类似于禁锢,把胳膊也牢牢圈住,让人想推开他都使不上力。   梁弛回她:“再充充电。”   梁鲸有点想笑,“你把我当充电器了吗?”   梁弛说不是,他用力蹭她的头发,企图把他的酒气沾染到她身上,“你是插座,我才是充电插头。”   这实在不是什么正经的比喻,和鱼嘴那个说法不遑多让。梁鲸些许赧然,小声嘟囔:“怎么喝醉了还这么色?”   “你第一天知道?”梁弛的气息扫过她耳畔。   梁鲸耳垂不出意外地染上绯色,“那你充好电了吗?”   “没有。”梁弛说,“你亲我一下。”   他清醒时其实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他亲她一般不会等她同意,想亲直接就亲了,也不会提出这种让她主动亲他的要求,因为没有必要。   人喝醉的时候真的会和平时不一样。   梁鲸想让他早点洗澡睡觉,于是仰头在他嘴角亲了下,清清浅浅的一吻。   “不够。”梁弛扣住她后颈,加深了这个吻。舌尖轻轻抵开她的唇瓣,尝到了她口中的甜味,和他嘴里的酒味混在一起。   梁鲸推他,“有酒味。”   “嫌弃啊?”梁弛松开了她的唇,连同她这个人,“那换个地方。”   “什么地方?”   梁弛手掌抚过自己的脖颈,喉咙微动,“这里,总没有酒味了。”   嘴巴都亲了,也不差这一下。   梁鲸凑过去,唇轻轻蹭过他脖颈,意思意思就算了。   梁弛对此不满意,“要留印子。”   梁鲸不太想答应这个要求,他要见人,现在是夏天又不能穿高领衣服,留了印子会被发现的。   她故意装不懂,“怎么留?”   梁弛眼神迷离地盯着她红润的唇,“吸或者咬,你选一个。”   “不留不行吗?”梁鲸还想商量。   梁弛斩钉截铁地说:“不行。”   大有她不满足他的要求,他就不会去休息的架势。他清醒能讲道理的时候她都拗不过他,更何况现在喝醉了不讲道理。   梁鲸犹豫再三,还是妥协,在他脖子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貌似没有达到留印子的程度。   梁弛按住她脑袋,“咬重点。”   底线一点点被拉低,先是抱,再是亲,现在要她咬重点。梁鲸被他缠得没办法,在他脖子上找了个靠下的位置,用力咬了一口。   梁弛脖颈猛地绷直,动脉血管跳得飞快,牙齿咬合的那一瞬,痛楚袭来,被酒精浸得飘忽的大脑清醒过来,整个人降至实地。   那些饭局上的虚与委蛇不重要了,只有眼前的这个人是真实的。他讨厌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但总有一小部分支撑他走下去。   梁弛喉咙里逸出心满意足的喟叹,他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发丝,说:“好孩子,做得不错。”   次日,梁弛顶着这个印子去了厂房,梁鲸这天不去上课,也跟着去了。   出门前,她让他用粉底液遮一下,梁弛没答应,套了件短袖就出门了。   他那件短袖领子挺正常的,但不能完全遮住,只能挡一半。   周成扬眼尖,一下子就发现这个牙印,表情变得暧昧:“哪来的?谈恋爱了?”   梁弛不置可否。   梁鲸却提心吊胆了起来,垂着眼睛不和任何人对视,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免联想到她身上。   周成扬当他默认,“挺野的啊,咬这么重。”   梁弛看他一眼,淡声否认,“没谈。还有,别在我妹面前说这种话。”   周成扬意识到不妥,讪讪一笑,“也是,你整天都和我们待在一起,哪有时间谈恋爱。”   他调侃,“总不可能你的恋爱对象是我们当中的一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水中月 这次还的是   拉投资的过程并不顺利, 现实无情地敲打青年人的脊梁,初有成果时的兴奋褪去,但雄心壮志未曾被磨灭。   六月中旬, 他们申请到了一个大型车展的青年创业展位,地点在相邻的直辖市。   郑博林看着邮件说:“C馆27号展位,面积九平米……”   他顿了下, 抬头看向其他人, “一般这种展位会比较偏, 不过能申请到就已经不错了。”   梁弛赞同,“机会难得, 试试才知道结果。”   郑博林“嗯”了一声, 提议:“第一次正式亮相,穿得体面点。无论结果怎么样, 先给人留个好印象。”   周成扬低头看着身上的短袖, 袖口微微起球,他自己先笑了声, “不会要穿西装吧?”   郑博林看他, 笑着颔首。   周成扬还是不敢信, “这么热的天穿西装?”   郑博林:“展馆肯定会有空调。”   “行吧。”周成扬打算把自己大学时候参加活动的西装找出来, 就穿过一次,熨平还跟新的一样。   一旁熊天乐听他们讨论着,他对人多的场合有种莫名的恐惧,迟疑地开口问:“我能不能不去?”   其余三人同时看向他,梁弛和郑博林没有说话, 周成扬咋咋呼呼地说:“不去怎么行?一个团队当然要一起去。到时候你看着就行, ʂԃ 不用你陪人聊天。”   熊天乐还有些犹豫。   周成扬拍了拍他肩膀,“表哥还能害你不成?”   熊天乐:“那好吧。”   车展开始时间是在下周, 他们提前找了物流把样车运过去。车已经运走,这两天他们也不用去厂房,先各自休整一下,等到时间统一出发。   那天,梁鲸从学校回来,这学期她的课表变了,周五下午没课,一般她中午在食堂吃完饭,稍微收拾一下,下午就坐公交车回去了。   梁弛刚洗完澡出来,站在衣柜前。他知道里边没有西装,他从来没买过,只是想看看有没有相对正式点的。   衣架上,左侧是他的衣服,右侧是她的衣服。他偶尔随手把自己的衣服挂在她的衣服中间,又会被挑出来挂回原位。   梁鲸推门进来的时候,还以为他要找哪件衣服没找到,于是问:“你找什么?”   “没什么。”梁弛把衣柜门关上,“下周要出差。”   事业起步,出差是难免的。梁鲸想了下,问:“你要找出差要穿的衣服吗?”   “嗯。”梁弛目光笔直地看着她说,“要穿西装。”   衣柜不大,他有什么衣服梁鲸都清楚。她和他对视,猜测他可能是想让她陪着去买西装。   她试探性地问:“那我陪你去买?”   正中下怀,梁弛唇角略挑,“既然你想去,那就走吧。”   他们去的并不是什么高端商场,就是一家销售成品西装的店铺,款式多样,价格从高到低不等。   梁鲸一眼看过去,都不知道挑哪种。亮面的、暗纹的,还有很跳脱的亮色,花里胡哨的,她根本选不出来。   她偏过头看向梁弛。   梁弛简洁明了地说:“黑色的。”   梁鲸在脑海里想象了下,“会不会像中介?”   梁弛视线扫过她,轻嗤:“我穿什么都不会像中介。”   梁鲸抿唇笑了下,“也对。”   以他的身材和相貌,就算是再普通的款式也能穿出来相当养眼的效果。   事实确实如此。   梁弛从试衣间走出来,身量颀长,肩线笔挺,腰线利落地收着,整个人像一把未出鞘的剑,既有锐利,也不失沉稳。   “怎么样?”梁弛不照镜子,反而问她。   梁鲸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缓慢点头,“挺好的。”   梁弛这才对着镜子照了下。镜子足够大,能映出旁边的梁鲸,她还没发现,目光时不时瞟一眼,想看又不太好意思盯着看的样子。   “偷看好玩吗?”梁弛忽然回头,眉尾似挑非挑地看着她。   这怎能叫偷看,梁鲸轻声否认:“我没有。”   这时,导购递过来一条暗色领带,问需不需要帮忙系上。梁弛接过,示意不用,抬眸看向梁鲸,“你帮我系。”   梁鲸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怔了怔说:“我不会系。”   梁弛当然知道她不会,他只是不想由别人来系这条领带。人生中的第一条领带,他希望是她帮他系上的。   导购很有眼色地插了一句,“我教你吧,很简单的。”   梁鲸只好硬着头皮接过领带。领带的质地很滑,拿在手里凉丝丝的。   梁弛很配合地弯腰低头。   梁鲸拿着领带在他领口绕了一圈,两人的脸离得极近,她不敢乱看,目视着前方。可前方正对着的地方是他的脖子,因为微微前倾,更显得喉结突出饱满。   咬痕已经淡得看不清,可她还是躲闪不敢看,手上的动作也慌乱无章。她本身就不会系,即便有导购在旁边教她,她的手法还是很生疏。   勉勉强强系了结,一抬眼,梁弛那双近在咫尺的幽深眼眸正直勾勾看着她。   梁鲸手一松,后退半步。   梁弛垂眸看了眼领结,“你在系红领巾?”   领带是歪的,领结也不平整。梁鲸手指蜷了蜷,显出几分局促,“我都说了我不会。”   导购在一边打圆场,“第一次能系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来,我再示范一遍。”   导购在假人模特身上重新示范系法,每一步还做了讲解,说这个是温莎结。梁鲸看得很认真,可一操作又紧张起来,她几乎要担心掌心里的汗会不会浸在领带上。   “慢慢来,不着急。”梁弛始终保持着低头的姿势。   又系了两遍,才堪堪系好一个像样的温莎结。   梁弛照了遍镜子,对此很满意,“做得不错。”   他说这话的语气和那天晚上夸她是好孩子时如出一辙,嗓音很低,轻飘飘,听得她耳朵酥麻,像被人用手指不轻不重的捏着耳垂。   在梁弛进到试衣间换下西装的间隙,梁鲸又挑选了两枚小巧简约的银质袖扣。她问了导购一共的价格,导购报了一个数字。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几个月勤工俭学攒的钱刚好够付。   她多问了一句:“有优惠吗?”   “不好意思,这款没有折扣。”导购微笑着回复,“我们是连锁店,都是明码标价的。”   梁鲸自己也在服装店打过工,知道这种情况下如果店内没有打折活动,导购也不能私自降价,她没再说什么,拿出一张卡递给导购。   那张卡其实不是她办的,是学校随着录取通知书一并发来的学费卡,她平时也当储蓄卡来用。   梁弛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来,西装一整套搭在他手腕上。他一抬手,导购就接过西装,挂在衣架上,再套好西装专用的防尘袋。   长长的袋子,将西装在里边固定好,从底部折叠上来,就可以像大一点的公文包一样提着。   等导购装好,他问了价格。   导购笑着说:“这位女士已经结过账了。”   梁弛把袋子拎在手里,没说话,只是撩起眼皮看着梁鲸,带着慢条斯理的意味。   梁鲸被他看得不自在,她猜不透这个沉默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但无论是哪种,梁弛都没有在店里表现出来,他一言不发地和她并肩走出去,到了路边,他停下来,没有急着打车。   “哪来的钱?”梁弛问。   他按月给她生活费,她从来没说过不够用,但他也需要主动确认在付过这笔钱后,她这个月的生活费是否清零。   梁鲸含含糊糊地说:“生活费攒下来的。”   不能让梁弛知道,在他明确不许她去的情况下,她还是背着他在学校里勤工俭学。   “梁鲸。”梁弛语调冷下来,“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撒谎都一脸心虚?”   梁鲸睫毛微颤,嗫喏着:“我没有……”   梁弛不紧不慢地继续说:“被拆穿了就会否认。”   梁鲸装不下去了,每次撒谎她都很有负罪感,即使只是善意的谎言。多说多错,她索性闭着嘴不吭声。   暮色合拢,路灯恰巧在这一瞬亮起,梁弛眼底的光忽明忽暗,沉声说:“别骗我。”   梁鲸要是早知道瞒不过他,就不付这笔钱。她本来是想着可以为他做点什么,买件衣服也好,不是用他给的钱,而是她自己赚到的钱。   被他戳破还要再狡辩就是罪加一等,梁鲸不敢,她知错就改,诚实地回答:“是在图书馆兼职的工资。”   勤工俭学的时薪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基本持平,这套西装的价格,她要攒大半个学期。梁弛立即了然,“从开学到现在?梁鲸,你真能耐。”   话音带着讽刺。   梁鲸不知道怎么解释,抿了抿唇不吭声。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不知好歹?”梁弛把手里的西装袋子提起来,“明明你付了钱,我却不领情。”   他讨厌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仿佛下一秒就会滑向不受他控制的方向。   梁鲸没想那么多,她的心思很浅,给他买套西装,又担心他知道钱的来源。她没有觉得他不知好歹,她实在不是个会埋怨别人的人。   “我没有这么觉得……”   梁鲸话没说完,却被梁弛打断。   他眯着眼,唇角勾出冷淡弧度,眼底一片漠然,旧事重提地问:“这次还的是利息还是本金?”   梁鲸神色闪过无措,方才的质问都不如这一刻令她觉得委屈。他不领情,还把她那点单纯的想法搅进交换里。   她垂下眼睫,无计可施地说:“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   他的视角里,她下唇咬得很紧,睫毛止不住颤抖,似乎随时会哭出声。可她又没哭, ʂԃ 倔强地站在他面前,一切都是因为他给她气受了。   梁弛的手臂落了下去,快要拿不住手中的袋子,他说:“如果我两样都不想算呢?”   梁鲸带着鼻音问:“那你想算作什么?”   “礼物。”梁弛的声音蓦地轻了下来,“你送我的礼物。”   梁鲸倏尔抬头,眼中泛着不怎么明显的红,路灯一映,朦朦胧胧的。眼睛睁得很大,唇微张着,一脸的错愕。   一半是因为他的话,他原来懂她的心思。另一半是他变化的语气,这难得的近乎温柔的时刻。   “别去图书馆的工作了。”   他用这种语调同她说话,令她萌生一种他在和她商量的错觉,但其实不是。   相比商量,他更喜欢掌控。梁弛说:“我说过你不需要这么做,相信我,好吗?”   -   车展的第一天人流量最多,但他们的展位太过偏僻,吸引到上前了解的人不多,就算有也只是匆匆看过就离开了。   这种状态太消磨热情,周成扬有点坐不住了,率先去别的展位逛逛。郑博林也觉得没必要所有人都挤在这个小展位,可以去看看别人的产品,找找差距。   展位里就剩下一辆车、梁弛和熊天乐两人。熊天乐坐在那里像个闷葫芦,梁弛没坐着,他像是不知道累,哪怕没有人来看,他还是不急不躁地站在那里。   偶尔,他会垂下眼,看着那枚银质袖扣,随后会心一笑。   车展为期三天,最后一天更为清冷,他们的展位几乎是无人问津。连一向稳重的郑博林也觉得这一趟要无功而返了。   他和周成扬去逛别的展位,照旧只有梁弛和熊天乐留在原位。熊天乐是不想走动,梁弛是自愿守在这里。   不到最后一刻,不到这次车展彻底结束,梁弛觉得,还不能盖棺定论。   也是在最后一天的下午,傅明远带着女儿傅宁一起来逛展。中年男人穿着款式简单的休闲衬衫,面相温和儒雅,腕上戴着一块不显山露水的表。   他身旁的年轻女孩身穿一件看不出品牌标志的无袖小黑裙,拎着的包是有市无价的珍藏款,棕栗色长卷发撩在一侧,漫不经心地翻着展会手册,看起来兴致不高。   “爸,真搞不懂你,干嘛要最后一天来。”傅宁同父亲抱怨。   傅明远权当她在撒娇,笑一笑,没做解释。   傅宁觉得没意思,手册一合,无意间瞥见角落里的展位。一眼吸引她的并非是车,甚至她都没注意到那辆车什么样,她只看到车旁边站着的男人。   身形高挑,比例极佳,冷白顶光还能依稀分辨出五官多么优越,她还以为是哪家车模,一想又觉得不对,能请得起车模的公司,不会只挤在这种小展位里。   “爸,我们去那边看看。”傅宁挽着父亲手臂。   傅明远顺着女儿的心意,朝那个方向走去。   这个展位有够冷清的,傅明远视线落在车上,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梁弛。   “路测跑了多少?”傅明远问。   梁弛据实报了数据。   傅明远听完评价:“这个数据可不算高。”   确实,相比展会上其他同类型新能源汽车,他们这个数据不算高,但没有虚标,不掺杂任何水分。   梁弛不卑不亢地回答:“这就是我们的真实数据。如果您感兴趣的话,我可以详细介绍。”   傅明远终于正眼看他,示意他继续说。   梁弛从电池组布局讲到团队分工,他语速匀缓,不止是干巴巴地介绍,也会打开车门,根据每一个细节讲解。   傅明远只是听着,没表现出几分在意,倒是傅宁时不时问一句,但不是关于技术方面,她更好奇的是他们团队的经历。   研发相关,梁弛会回她,涉及私事,他就会从容不迫地揭过话题。   傅宁几次试图把话题带偏,又被他拉回正轨。她从来都是被人捧着,很少这么对她,心里隐隐有些不服气,又不好发作,不高不低地喊了一声:“爸。”   傅明远听出女儿话外之音,应了声。笑着给梁弛递出名片,“有空聊聊。”   出发之前,郑博林也印发了一盒名片,现在还剩大半盒。互换名片是礼仪,梁弛同样拿出一张名片递上。   傅明远收下名片,并未在此多逗留。   走出去了一段距离,傅宁不乐意地问:“爸,你没看到他刚才对我的态度,你为什么还要给他名片?”   “人家态度不是挺好的?”傅明远了解自己这个女儿,“而且,我是觉得你很感兴趣,才给他名片的。”   “我哪有很感兴趣。”傅宁不承认,“他们造出来的那辆车比陆峥尧他家差远了。”   傅明远笑了笑,“你拿一个初创团队和一个成熟车企比?”   傅宁:“不能比吗?”   傅明远说:“投资有时候不只是看技术,更重要的是看人。”   傅宁不以为意。   傅明远语气变得耐人寻味,“技术可以学,市场可以试,但一个人的心性,是天生的。”   傅宁回想起那人处变不惊的表现,撇了撇嘴,问:“那你会给他们投资吗?”   傅明远回头看了眼那个展位,在他们走后,又有人上前,年轻男人不厌其烦地介绍着。   他意味深长地笑起来,“再说吧。”   -   车展结束,离开邻市的当晚,梁弛看着名片上的信息。   明远资本。   郑博林神色凝重,熊天乐正在电脑上搜索关于明远资本的信息,周成扬盯着跳出来的界面。   “国内头部投资机构,管理规模过百亿……”周成扬念着屏幕上的内容,表情难掩惊讶。   郑博林和梁弛对视一眼。   彼此心里都清楚,这是一个难能可贵的机遇。   他们没有在邻市多待,毕竟差旅费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而且傅明远不一定什么时候才会有时间见他们。   回到遂市之后,他们以最快速度给傅明远的私人邮箱发送了详细的商业计划书。经过了几天的焦灼等待,他们接到了傅明远助理的回复,见面时间定在了周四下午。   由梁弛和郑博林两人一同前往邻市。   面谈很顺利,在结束时梁弛问了一个问题:“您为什么看好我们?”   傅明远笑呵呵地说:“天使轮本就是为梦想和蓝图买单。”   这话有几分真心不得而知,但投资额是实打实的钱。   在那次会面后的一周,明远资本的法务发来了投资意向书,并派人到遂市进行了为期两周的尽调。   正式签订投资协议已经是七月中旬。   在此之前他们成立了公司,起名为诺瓦,是Nova的音译,意思是新星。   梁鲸放暑假了,之前的勤工俭学她并没有在梁弛说完之后就立刻辞掉,当时离放假也没剩多久,她一直坚持到了放暑假。   好在这段时间梁弛很忙,没有注意到这种小事。   但他们见面的次数也没怎么变少,只要不是出差,梁弛晚上照常会回来。有时候已经很晚了,梁鲸以为他不会回来,她都睡着了,他又在深夜回来。   她听见声响,但不想起身。等他洗完澡躺到她身旁,她才嘟囔着问:“你回来了?”   “嗯。”梁弛手臂环住她的腰,她肚子上的肉很软,他轻捏着,颇有几分爱不释手,“答应过你,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他捏着捏着,手往下滑。   梁鲸被折腾一通,不困了。心想,梁弛真的很有成功人士必备的要素,那就是超高精力,工作到深夜,还能对她欲求不满。   那晚他回来的稍早了些,他们一起吃了晚饭。在饭桌上,梁弛拿出两个盒子,梁鲸起初不知道是什么,仔细看了才发现是手机。   “我的手机还能用。”梁鲸说。她的那款老式按键手机是真的很耐用,到现在还是好好的。   “让你换就换。”   “哦。” 换了新手机,梁鲸下载了微信,之前她听同学讨论过这个社交软件现在很流行,但一直没机会注册账号。   她把头像换成了一只浮出海面的鲸鱼,昵称叫做小鱼。   她加的第一个好友就是梁弛。   他的头像是一片蔚蓝海面,昵称一个字母L。   梁弛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他人就在她旁边,梁鲸歪头去看他屏幕,被他挡住了。   她好奇地问 ʂժ :“你给我备注的是什么?”   梁弛:“你先说。”   梁鲸老实回答:“哥。”   梁弛的脸色算不上好看,“换一个。”   “换什么?”   “换一个符合我们现在关系的。”   梁鲸思索着他们现在的关系,明面上还是兄妹,私底下就复杂多了。她不可能把床上的关系摆在明面上,思来想去,她说:“债主?”   梁弛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来,“换。”   梁鲸又说了几个,他都不满意。她让他说,他又不肯直说。太难伺候了,她心一横,索性直接把备注改成名字。   有这个插曲,她也忘记追问梁弛给她的备注是什么,以至于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梁鲸都不知道她在梁弛微信里的备注。   天使轮投资款打到公司账户的那天,梁鲸也在场,金额虽然算不上天文数字,但也给她带来了小小的震撼。   梁弛告诉她,公司出让20%股权,换来六百万的投资款,股权架构重新分配,预留了15%期权池。   梁鲸听得似懂非懂,知道大致意思就是他们有了进一步研发的资金,公司的估值提升了。回想起在郊区厂房的日子,她由衷替他们感到高兴。   到了秋季开学,梁鲸升到大二。   她再去找梁弛的时候,公司已经搬到了工业园区的新厂房,有办公区,也有核心的研发实验室。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多出来几张她不认识的新面孔。她不太能记住脸,除了他们四个,别人跟她打招呼,她就微微一笑,实际上要是不看工牌她都不知道是谁。   她一般就待在梁弛的办公室等他,也不会乱跑,公司其他人见她来,都会说一句“梁总的妹妹来了”。   梁弛并没有介绍过她的身份,是周成扬在叫,别人一听名字,就当他们是亲兄妹。   2013年春,彼时的梁弛尚未满二十四岁,而初创团队里年纪最大的郑博林也才二十七岁。年轻永远是挥向世界的利刃,在天使轮的资金烧光之前,低温电池管理系统的优化有了突破。   冷库环境中,性能衰减率控制在了百分之二十五以内,这个数据已经摸到了业内的顶尖水平。   梁弛在看到这个结果时,只对郑博林说了一句话:“拿到A轮融资的入场券了。”   -   春天多飞虫和毛絮,梁鲸出门都戴着口罩。   周末她照常去找梁弛,她进他的办公室也根本不用预约登记。梁弛不在,她就自己待着,看书或者是写稿子。她平常会写一些散文和随笔投稿给杂志社,并非每一篇都能过稿,稿费也不多,她就当是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   中途,她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时经过会议室。   会议刚结束,门口有几个人正在往外走。   她一下子就看到梁弛。这半年来他蜕变得很快,完全没有了少年的青涩感,但那股锐气仍在,并非锋芒毕露,而是一种干净笃定的气场。   他看见她,朝她走过来。   梁鲸站在原地,余光看到他身后还有一个人影,同样走过来。   是一个女生,棕栗色的长卷发打理得很有光泽,白衬衫搭配灰色缎面半裙,妆容精致,唇角扬起一抹弧度,她甚至先梁弛一步开口:“你就是梁总的妹妹吧?你好,我叫傅宁,是公司的战略发展顾问。”   傅宁朝她伸出手。   梁鲸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手搭上去,回以礼貌的微笑:“你好,我叫梁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水中月 你知不知道   梁弛的办公室并不算大, 布局也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上边有电脑和各种文件。梁鲸从来不动他这些东西, 她一般只待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偶尔会把作业也带过来,趴在茶几上写。   这天她就背着书包过来的, 书包放在沙发上。   梁弛进来后, 把门关上。办公室的隔音还是不错的, 他用不咸不淡的语调:“知道是谁吗?你就握手。”   梁鲸回想起方才的女生,身上有种很明媚自信的气质, 她虽然有时记不太清人脸, 但能确定以前没见过。   不过对方做了自我介绍,“她说了名字, 傅宁, 是公司的战略发展顾问。”   梁鲸回答得一脸认真。   梁弛轻哼一声,“那你知不知道, 她爸爸是公司的天使投资人。”   这一点梁鲸就不知道了, 她摇摇头, “那投资人为什么要让女儿做顾问?”   梁弛沉吟片刻。   投资人派驻顾问, 为了能更好地掌握公司的发展方向,这本身无可厚非,但傅明远派自己的女儿过来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以他的身家和人脉,想给女儿镀金,多得是规模更成熟的平台, 没必要来他们这家刚起步的创业公司。   除非,这不是出自傅明远的意思,而是傅宁本人愿意过来。   梁弛懒得做这些无谓的揣测, “谁知道呢。”   他把梁鲸的书包拎起来,旁边有双人沙发他不坐,偏要坐到她坐过的单人沙发,再朝她招招手,示意她坐到他腿上。   梁鲸不愿意,“这是在公司。”   “门反锁了。”梁弛肩膀松散地抵在靠背上,勾着唇,“不让抱,那你每周都来做什么?查岗?”   “不是。”梁鲸反应有些急,“我查什么岗。”   “那是什么?”   “我就是随便来看看,反正一个人在家也挺无聊的。”   从在郊区厂房时期,她就已经习惯每周都去找他,看着他们取得进展,她内心也会觉得充实。   她没什么朋友,唯一关系好一点的室友夏晓,人家周末要去做兼职。所以她周末不想一个人待着,只能来找他了。   而且,他们不是需要查岗的关系。   梁鲸垂下眼帘,“你如果觉得不合适,那我以后不来了。”   “我有说不合适吗?空口白牙诬陷我?”梁弛忽地起身,揽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捞到他腿上。   梁鲸毫无防备,产生了一种要摔倒的感觉,下意识抓紧他。   他熨帖的衬衫被她抓皱,梁鲸定了定心神,胸口呼吸起伏着,一抬眼,看到梁弛眸色沉沉地盯着她。   不确定是眼睛还是嘴唇。   “你想来就来,没人拦你。”梁弛说完,低下头,凑近她。   梁鲸以为他要亲,在办公室做这种亲昵的事,她还是过不去心里那关,把眼睛闭起来,嘴唇也紧紧抿着。   梁弛亲不到她的唇,于是亲了亲她的额头,又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   梁鲸听不到他的呼吸声,以为他已经抬头离得远了。她唇线松懈,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的仍是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准确无误地吻在她唇上。   却并没有深入,似乎只是觉得这样的偷袭很有意思。   梁弛亲完坐直了些。   梁鲸深吸一口气,终于能调整一下坐姿。可他的手臂还在紧紧箍着她的腰,她稍微动一下就很受限。   “别动。”梁弛贴着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梁鲸立刻缩成一只鹌鹑一动不动了。   梁弛像是把她当成抱枕,下巴搁在她肩窝,说话的声音全浮在她耳畔。   “等忙完这阵,我们就换套房子。”他说,“到时候你别住宿舍了,搬出来。”   梁鲸下意识问:“为什么?”   梁弛问她:“是为什么换房子,还是为什么让你搬出来?”   没等她说话,梁弛就把两个问题都解答了。   “换房子是因为想住得更舒服。”他顿了一下,“至于为什么让你搬出来,你心里没数吗?”   梁鲸想到什么,脸渐渐发热。   梁弛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直接问她:“还是租,你选,是离你学校近,还是离公司近。”   天使轮的资金主要用于研发,梁弛和其他三人给自己开的薪资并不高。等到A轮融资之后,资金同样是要投入到研发和扩张,尚未盈利也就没有分红,但最起码他能给自己开一个像样的薪资,足够租一个能让她住得舒适的房子。   “都可以。”梁鲸不想做选择。   “离学校近,你早上能多睡一会儿,离公司近……我晚上能早点回去。”梁弛偏过头看她,下巴蹭过她颈侧的弧线,嗓音很低,“选一个,别说都可以。”   梁鲸只得说:“学校吧。”   “嗯?”   ₴Đ  梁鲸听不出这种似是而非的语气什么意思,“那么司吧。”   梁弛又是一声嗯,“理由?”   “我能有什么理由?”梁鲸纯是因为说了学校,但是感觉他不大高兴,才改口的。   “就说,你是因为想早点见到我。”他低语着引导,“说啊。”   梁鲸唇瓣微动,在他的注视中,还是说不出口。   梁弛等了许久,耐心耗尽。   最终,梁鲸趁着别人都下班走了,才敢戴上口罩挡住被亲破的唇角,蹑手蹑脚地走出他办公室。   -   A轮融资比想象中要快,傅明远牵线,引来传统车企长风汽车。来对接的是长风汽车的少东家陆峥尧。   傅陆两家有些交情,但交情归交情,真正吸引陆峥尧的是诺瓦的技术优势。近两年,公司一直在布局新能源赛道,但自研成果并不理想,与其继续耗资内部试错,不如直接入股一家极具潜力的新公司。   A轮融资的签约仪式场面并不大,在酒店的会议厅里,摆了香槟塔,拍了几张用于发新闻稿的合照。   总计融资一亿,由长风汽车领投六千万,傅明远跟投两千万,剩下十多家机构总共投了两千万。   其实在签投资协议之前,梁弛咨询过律师。   律师推了推眼镜,指着附加协议说:“这份竞业协议限制的范围不算宽,核心就一点,离职后两年内不能从事整车制造与销售。”   “还有这份股东协议,其中一项条款,公司有权在你离职或被罢免后,以公允价值回购你手里的股份。”   当时其他三人也在场,几人沉默良久。   郑博林最先开口,故作轻松地笑笑:“想拿人家的钱,肯定要守人家的规矩。”   天使轮没那么多限制,是因为公司还不值钱,但今时不同往日,投的钱越多,投资方越需要用法律条款保护自己的利益。   “这规矩是不是有点太大了?”周成扬眉头拧着,律师话里的意思连他都听出来了。“这不就等于哪天我们被踢出去了,不仅公司跟我们没关系,连这个行业两年之内都别想碰了?”   郑博林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梁弛,周成扬和熊天乐也看向他。   梁弛面色平静,“我们有的选吗?没有这笔钱,连等到哪天的机会都没有。”   最终还是选择签了。   签约仪式结束后,公司的董事会席位增至五位,梁弛和郑博林各占一席,傅明远一席,陆峥尧一席,剩下的一席是独立董事,由汽车工程学会的专家委员担任,是傅明远请来的。   梁鲸再次来找梁弛的时候,附近几栋厂房也挂上了诺瓦的牌子。新来的前台不认识她,问她有没有预约。   她还没回答,路过的认识她的员工说:“梁董的妹妹,来找梁董的。”   从梁总变成了梁董。   办公室倒是没变,只不过门上多了一张亚克力牌,写着“董事长”。   搬进新公寓已经是夏天的事,位置离她学校很近,户型是大开间,只有一间大卧室,客厅和开放式厨房连在一起,视野开阔通透,家电一应俱全。   还有一间宽敞明亮的浴室。   梁鲸看着那个大到可以容纳两个人的浴缸,陷入了沉思。   梁弛看她发呆,在一旁提醒:“没人用过。”   梁鲸“啊?”了一声,没明白他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套算是次新房,装修好后没有入住。”梁弛解释,“也就是说,这个浴缸之前没人用过。”   梁鲸怔了下,“我又没问这个。”   “那你在想什么?”   梁鲸想到刚刚脑海里浮现的画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声说:“没什么。”   梁弛洞悉她的反应,“你在想和我一起泡澡,对不对?”   梁鲸像是被踩到尾巴,脸颊瞬间红了一大片。她确实是这么想的,但那也是因为这么大一个浴缸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梁弛顺势捏捏她的脸,“既然猜到了,那我今晚就满足你的想法。”   搬到新家的第一晚是梁弛做饭,梁鲸有段时间没吃他做的饭了,觉得新鲜。饭后,梁弛走进浴室,梁鲸还在门外踌躇。   “要我请你?”梁弛已经放好了热水,坐进浴缸里。   梁鲸一进去,水面荡漾,热气氤氲,但挡不住水下的景象,她看了一眼,赶紧别开视线。   梁弛手肘撑在浴缸边缘,看她:“为什么要跟它装不熟?”   “你……”梁鲸穿着一条睡衣裙,热水蒸得她露在外边的皮肤隐约泛着粉,她又瞄了下,艰难地开口:“你没戴套。”   “嗯。”梁弛坦然承认,“戴套没用,沾水容易脱落。”   梁鲸闪过茫然,“不戴怎么做?”   “只是一起泡澡,我没说要在这里做。”梁弛低头看了看自己,“是它的状态让你误会了,还是你很想?”   梁鲸否认:“我没有……”   梁弛曲起膝盖,他的发丝微微湿润,贴在额前,目光紧盯着她,缓缓说:“那是觉得我随时随地都会对你发……”   最后一个字没说出来,被梁鲸制止了,“别说了。”   她三两下把睡衣裙脱下来,手护在胸口,抬腿踏进浴缸。水花轻轻荡开,淹没住胸口往下的皮肤,却又因为水很清,什么都遮挡不住。   梁弛毫不避讳地看她。   即使他早就熟悉了她身上的每一寸,可如此直白的注视还是会令梁鲸难为情。   她一时进退维谷,直面他,要被他看前边,背对他,更方便他在后边动作。   她只能把自己的腿并拢,蜷在身前。   “挡什么?”梁弛的眼底一片澄明,似乎不沾半点欲念,语气也称得上正经,他说:“容纳我的地方,我不该好好欣赏吗?”   后来泡着泡着梁鲸渐渐舒展开,那晚其实没做,她泡完太舒服了,困劲上来,迷迷糊糊跟他说:“明天有早八。”   “嗯,睡吧。”   她就真的去睡了。   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脑袋沉沉的,分不清梦与现实的边界,她呢喃着应了一声。   她侧着睡,梁弛也侧着睡,从后边抱住她的腰,她的后背贴在他胸膛上,两个人的腿弯也以同样的弧度嵌合,像是一对婴儿共同蜷缩在母体中。   “三年了。”梁弛吻她柔软的发丝。   梁鲸没有应,她已经睡着了。   他人生的变故似乎总和三相关。三岁那年,随着母亲到梁家,此后十五年也算三的倍数,他在被忽视的环境中长大,被赶出去独自生活了三年,她再次出现在他的人生里,到现在也是三年。   他本可以忍受孤独的生活,但有人打破了这一切。破口里漏进来的是他曾经所渴望的一切,陪伴、关注、依赖,或许也有爱。   他不知道在这场交换里,是她更需要他,还是他更需要她。   “我们不要交换了,好吗?”梁弛将脸埋在她发丝里,声音发闷。   回应他的是平稳的呼吸声。   -   梁弛出差的最后一天是周五。   梁鲸有一门课程的作业下周截止,那门课一周只有一节,她写完之后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再想起来,是因为周五上午有这节课,她才发现把作业忘在梁弛办公室了。   他出差了,但办公室并没有锁。可能是因为电脑有锁,放文件的柜子也有锁,其余东西就没有锁的必要了。   梁鲸拿完作业坐电梯下楼,电梯下了一个楼层,门打开,她尚未看清来人,扑面而来的就是馥郁的香水味。   说不上来什么味道,但很好闻。   傅宁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朝她一笑,“好巧啊,鲸鲸。”   电梯门关上,空间密闭。   她一上来就叫得这么亲昵,梁鲸有些不适应,略显局促地回:“嗯,好巧啊,傅小姐。”   “干嘛叫我傅小姐,太生疏了。你叫我宁宁吧。”傅宁自然大方地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逛街?”   “宁宁,我……”梁鲸惊讶于傅宁为何如此热情,她们又不熟,一起逛街难免会尴尬。她睫毛眨动,在想找什么理由婉拒,“我还要回去写作业。”   傅宁噗嗤笑出声,“你怎么像个小学生一样。作业可以周末再写,今天下午就陪我逛逛呗。”   她撒娇的语调随口就来,“我刚到这个地方,连朋友都没有,想约个人出 ʂԃ 去逛街都好难。”   梁鲸耳根子软,听到这种话,实在没办法强硬拒绝,更何况,傅宁是投资人的女儿。她不懂商业上的弯弯绕绕,只是觉得不能得罪对方,万一会对公司有什么影响。   她弯起唇,笑容温和,“那好。”   两人一同走出去,门口有一辆车早已等候多时,司机见到傅宁,立刻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傅宁招手示意她也上车,梁鲸犹豫了下,弯腰坐进车里。   傅宁说了个地址,很巧,就是梁鲸曾经打工过的商场。   其实也不能算巧,遂市拥有顶奢专柜的商场就那么三家,三分之一的概率。   傅宁以往都在邻市,遂市的专柜她没逛过,但系统上有她的会员信息,一到店,负责接待的Sales就引她们到贵宾室。   梁鲸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周遭的一切都令她觉得陌生而遥远。   室内鲜花的芬芳混合着冷调的香氛,原木小几上摆着茶水和甜点,妆容得体的Sales态度恭敬地站在一旁,为她们介绍着当季新款。   傅宁的兴致不在购物上,“你哥比你大几岁啊?”   梁鲸坐得很端正,“三岁。”   “才三岁吗?我还以为你们差五六岁呢,你看着就像刚成年。”傅宁想借着这个机会多了解一下梁弛,“你哥在家里也很严肃吗?”   她忽然问起私事,梁鲸心中无形地筑了道墙,不由得防备,模棱两可地回答:“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梁鲸想到他们在家的相处,心虚地垂下眼睛,“就是……不至于严肃。”   “这样啊。”傅宁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我就说他在公司里刻意避着我,连我去他办公室拿文件,他都要全程开着门,生怕跟我独处似的。”   “你说,他是不是对女生不感兴趣?”   梁鲸觉得她以为的梁弛,和别人以为的梁弛完全是两个人。在她眼里,梁弛一直是精力充沛很重欲的人,她每次都跟不上他的体力。   而傅宁却问,他是不是对女生不感兴趣。   梁鲸不太自然地抿抿唇,“应该不至于吧。”   傅宁还是相信梁鲸作为妹妹的判断的,她磨了下后牙,“看来他就是对我没兴趣。”   梁鲸似乎有些明白傅宁为什么要约她出来了。她想安慰一下傅宁,却又觉得以她和梁弛的关系,根本没立场开口。   傅宁也不需要安慰,反而被激起了好胜心。她从来娇生惯养,以自我为中心,对别人没那么强的边界感,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打探别人的私事,“你再跟我讲讲你哥的事吧。”   梁鲸不知道从何说起,不说又怕惹傅宁不高兴,于是只能简单地讲了讲梁弛在学校有多优秀,工作时有多出色之类的。   傅宁听得津津有味。   “作为感谢,想要什么你挑,我买单。”傅宁是想和梁鲸打好关系,借此在梁弛那里刷好感。   梁鲸摇了摇头,“宁宁,我不需要的。”   “别跟我客气啊。”   “不是客气。”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这一点梁鲸拎得很清,她不是占便宜的性格,索性就跟傅宁说开:“这里的东西不在我的消费范围内,你送给我,我还不起对等的。”   傅宁不理解,以往她帮人买单,对方也没想着还,只会兴高采烈收下。   她满不在意地说:“不用还的。”   “好意我收下了,但东西真的不用了。”梁鲸深吸一口气,扬唇笑笑,“不然我会很有心理负担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傅宁自然不会强人所难。但出来一趟不消费也不是她的风格,她给自己买了两套衣服,一个包,还选了一款男士皮带。   打包完成后,她把装着皮带礼盒的购物袋递给梁鲸,“那你帮我把这个带回去给你哥,总可以了吧?”   梁鲸面色为难,她不想帮忙带回去,只能找一个委婉的理由,“他不一定会收。”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他不会收?”傅宁为了达到目的,不介意使用撒娇的小手段,“拜托了,帮帮我。”   梁鲸犹豫着,还是没答应。   傅宁继续攻心,“刚刚你不让我给你买东西,我心里就挺难受的,你现在还要拒绝我吗?”   梁鲸咬着唇,内心产生了动摇,一方面是傅宁的话给了她道德上的压力,更多的还是因为傅宁是投资人的女儿。   “那……我试试吧。”梁鲸接过购物袋,指尖微微颤抖,像是接过了一个烫手山芋。   走出专柜,梁鲸攥紧手里的购物袋,她不知道梁弛看到这样东西会是什么反应。   她在忐忑不安中抬起头,迎面在电梯位置看到了一个早已淡忘、但看见又能立刻勾起回忆的面孔。   是曾经抢了她业绩的文姐。   文姐在看到她以及她身边的傅宁后,脚步一下顿住,脸上的表情也一下子凝固住,又看到她们手里的购物袋。   文姐再清楚不过那是什么牌子,再加上傅宁的气场一看就是家境优渥的大小姐。   她几乎立刻联想到梁鲸现在肯定是发达了,她脸色难看,担心梁鲸会因为当年的事找她算账。   梁鲸看了她几秒。   傅宁顺着望过去,“怎么了?”   “没什么。”梁鲸收回视线。   时过境迁,这些年她一直在往前走,十八岁时绊倒她的小石子,早已被她远远甩在身后,没必要再回去踢一脚,折返的路程是浪费时间和精力。   人不应该永远被困在雨里。   梁鲸淡淡一笑,“我们走吧。”   她不知道的是,此后有一段时间文姐都在惴惴不安中度过。   -   那天晚上,梁弛出差回来。   梁鲸还没有睡,洗完澡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屏幕没有特别大,但音质很好,一个人坐沙发上看有种环绕音的感觉。   冰箱里有酸奶和水果,她做了一个酸奶碗,喝过药就一边看电视一边吃。   购物袋被她放在茶几上。酸奶碗吃完,电视剧也进入广告,她盯着购物袋,一阵发愁。   梁弛进门时,客厅的主灯没开,只有一圈昏黄的暖色灯。沙发上的身影蜷成一团,面前摆着一个袋子,看不清外包装。   他手里也拎着东西,走过去,从后边蹭了蹭她发顶,“那是什么?”   梁鲸默了一瞬,说:“皮带。”   “送我的礼物吗?”梁弛想当然地以为,“正好,我也给你带了……”   他话没说完,梁鲸纠正了他:“是傅宁让我带回来给你的。”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滞。   广告播完,电视剧进入了片头曲,歌词唱得缠绵悱恻。   梁鲸扭过头看他。   梁弛神色极沉,眼底蕴着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让你带回来你就带回来?”他声音发寒,“你知不知道一个女人送男人皮带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水中月 让她亲眼看   梁弛抬手, 虎口卡在她下巴上,柔软的皮肤嵌在他两指间,严丝合缝。他又问:“是不知道, 还是不在乎?”   这个问题似乎怎么回答都不对,梁鲸惶然看着他,没有吭声。   房间里只余电视的声响, 梁弛蹙眉, 倏尔松开她的下巴, 拧了拧领带,眉眼间的冷戾却丝毫不减。   他把手里的东西扔在茶几上, 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梁鲸尚未看清他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面前的视线被他挡住。   梁弛站在沙发和茶几中间,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那我告诉你, 皮带,是用来捆住男人的。”   他俯身, 单手撑在沙发靠背上, 领带随之垂下来, 梁鲸才看到, 他今天佩戴的这条领带,是她之前买给他的。一条没有牌子,根本算不上贵重的领带,他却从不介意戴着出席重要场合。   她顺着领带往上看,是他那张沉怒的脸。   “你把别的女人要给我的, 这么一个带着暧昧性质的礼物,堂而皇之地摆在我们家的客厅,梁鲸, 你在想什么?”   梁鲸有一瞬的百口莫辩。她不得不承认,她确实知道女人送男人皮带,多少是有些暧昧,可她没想到梁弛的反应会如此生气。   “我……”她不敢和他对视,垂眸解释,“我不想得罪她,她爸爸是投资人。”   这个理由在梁弛这里并不过关,“她爸爸投资是为 ʂժ 了赚钱,不是帮女儿追男人。你怕得罪她,就可以用这条皮带来恶心我吗?”   何至于要用这么严重的词,梁鲸双腿叠着侧放在沙发上,红着眼睛摇头,“我没想过要恶心你的。”   “但是你已经这么做了。”梁弛抬腿,膝盖抵住她小腿,“回答我,你到底在不在乎?”   梁鲸穿着睡裙,小腿是露在外边的,光洁的肌肤接触到他西裤面料,冰凉滑腻,她想往后缩,后边是沙发靠背,已经退无可退。   她没哭,只是咬着唇,“对外我们是兄妹,如果我表现得很在乎,别人会怀疑的。”   “对内呢?”梁弛身体俯得更低,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你在乎过我的感受吗?”   他的感受。   梁鲸脑袋很乱,一直以来,她觉得交换的意思就是各取所需。她害怕孤单,需要他陪着她,而他则是生理需求。   他们交换,互相满足。这当中的感情也根本说不清,亲情、依赖混杂着欲念,她从来没有深究过,也不敢深究,否则,这段本就不正常的关系又会扭曲到什么地步。   她只能道歉:“对不起。”   梁弛对她的道歉无动于衷,冷声问:“我在问你,为什么一点都不吃醋?”   吃醋和查岗一样,都是需要身份的。她没有这样的身份。如果他们是正常的恋人,她当然无法接受别的女人对她的男朋友感兴趣,可他们不是。   并且,她曾经慌不择路选择和他开始这样的关系时,就没有想过会长久。   那时她想,几个月、一年或两年,等到他们当中的一个人进入到一段正常的恋爱关系,就会结束。   面对他的质问,梁鲸只好重申:“我们又不是男女朋友。”   空气仿佛瞬间冷了几度。   落地窗外夜色深沉寂静,中央空调输送着冷风。   梁弛盯着她那张无辜的脸,忽地笑出声,他站起身,把领带解了下来,拿在手中。   “对,你说过的。”他唇角勾起,眼底却一片冰冷,“我们是在交换,这是你定的规则。”   他问:“是不是从一开始,你就已经想好怎么结束了?”   心思被他直接戳破,梁鲸眼眸睁大,一时没了言语。   梁弛冷嗤。   原来这两年多来,她一边和他睡,一边想着随时会结束这段关系。他可以接受她最初是因为依赖,但是两年多了,她还是只当做交换。   不安感蔓延全身,梁弛没想过有一天他也会患得患失地猜测,最令他动容的那一刻,她坚定地选择他的那一刻,或许只是因为她当时别无选择。   他的眸色陷在一片深不见底的情绪里,“所以,你只是需要一个人陪着,是我还是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梁鲸鼻尖一酸,一行清泪滑过脸颊,她哽咽着否认,“不是这样的。”   梁弛伸手用指腹擦过她的泪,力道不轻,擦过的皮肤略微泛起红痕,擦完,他的手指在她唇角流连,“那你说,你需要我,只需要我。”   “我……”梁鲸睫毛不停抖动,带着害怕。她能够理解,因为成长经历的缘故,梁弛性格会比常人偏激一些,他不允许她在大学喜欢别人,她就没有产生过这种想法。   可是他为什么也不允许别人喜欢他,更不允许她不在意别人喜欢他?   “不说也没有关系。”梁弛把领带在手上绕了个圈,“从现在开始,我要修改这条规则,我们之间不再是交换,而是……男女朋友。”   既然交换不可以在乎他,那男女朋友总可以了吧?   梁鲸几乎是脱口而出:“不行。”   “为什么不行?”梁弛蹲下身,把她双手都拢在自己掌中,把玩着她的手腕,“还是说,你很享受这种一边叫我哥,一边和我睡的背德感?”   梁鲸指尖发颤,她从来没有享受过这种感觉,相反,她一直为此担惊受怕,怕被别人发现。   一个她刚出生没多久就成为她哥哥的人,除了血缘,他们和亲兄妹也无异,想要越过心里那条鸿沟,谈何容易。   她和他睡,不是因为越过了,而是她更害怕被抛下。所以她才说对外是兄妹,这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但男女朋友是需要么开的,如果不公开,那和他们现在的状态有什么区别?可公开的后果,别人的眼光,她承受不起。   梁弛迟迟等不到她回答,耐心告罄。   他低下头,动作认真地将领带绕过她两只手腕,一圈又一圈,最后系了个死结。   梁鲸回过神来,她的手腕已经动弹不得。   梁弛欣赏着自己的作品,微微一笑:“那就让你更享受一点。”   他伸手拨开她并拢的腿,碍事的布料被他扯下,团起来扔在沙发上。   梁鲸想推开他,但手被绑着。她想再度两腿合拢,可他的脸已经凑了过去,她一用力,只会夹紧他的脑袋。   她欲哭无泪地看着他的发顶,头发蹭得她腿上痒痒的。   他像在品尝珍馐,细嚼慢咽。   浑身过电一般,梁鲸脚趾蜷了起来,仅存着的一点理智让她举起被绑着的双手,化作小锤子落在他脑袋上。   梁弛闷哼一声,这一锤将他的头凿得更深。   他挑着地方,有意磨她。   在她快要喘不过气之时,梁弛停了。   他抬头看着她,唇角湿润得不像话,哑声问:“流这么多,是想让我夸你,还是想让我继续?”   “我不要了……”她的声音已然有些呜咽。   “不要了吗?”   “嗯嗯。”   “小鱼,你好像还没有弄明白。”梁弛喉结吞咽了下,“现在规则不是由你来定。”   他又埋头,温热的呼吸喷洒着,“喷出来我就停。”   言语总有那么多的修辞和掩饰,那么就用你的身体来证明,只有我能让你这么失控。   梁鲸要被浪潮淹没了。   她仰着头,大口呼吸,最终还是如他所愿。   梁弛看着沙发上被浸湿的那一片,愉悦地笑笑,他把她抱起来,指着那片,“小鱼,你把沙发尿湿了。”   带着长辈般的纵容。   梁鲸闭起眼睛,不愿再看那片羞耻的证据。呼吸尚未平复,身体还处在余潮中,她缩在他的怀里动弹的力气都没有。   倏忽之间,脖子一凉,她睁开眼睛,脖子上多了一条项链,下方的小吊坠是一枚锁,她仔细地看,才看清上边刻着的小字。   长命百岁。   这是一枚长命锁。   她想起,梁弛回来的时候说给她带了礼物,原来他说的是这个。   “喜欢吗?”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轻轻的,带着一丝期待和笑意,不像他了,“作为回礼,你明天要亲手给我买一条皮带,听到了吗?”   送给他一条皮带,把他捆在她身边。   梁弛视线扫过茶几上的购物袋,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拆开过,“至于这个,我会处理掉。”   梁鲸身体疲倦得发沉,没有余力再想他说的处理是用什么方式。   梁弛理了理她的发丝,又伸手拨动长命锁上的铃铛。他出差下榻的酒店旁边就是一家金店,回去总得给她带点什么,于是就想到了这个。   她小时候还没有戴过长命锁,他现在补给她。   铃铛轻响,他俯身吻了吻那枚长命锁,轻声说:“小鱼,你一定要长命百岁。”   -   次日是周六,梁鲸不用上课。   她睡醒时脑袋还昏沉着,坐起来,身旁空空如也。怔了两秒,她起身走出卧室,餐桌上有早餐,还温着,茶几上的购物袋不见了。   梁鲸揉揉额角,强迫自己不去想他会怎么处理那条皮带。她坐在餐桌前吃完早饭,又回去睡觉了,身体睡一觉没那么疲惫了,但还是心神不宁。   她没忘记昨晚梁弛说的修改规则。   男女朋友。   可是哪有对外宣称是兄妹的男女朋友?   而且,成为男女朋友又怎么能是他单方面宣告呢?   梁鲸把脸蒙进被子里。   另一边,梁弛去到公司时刚过八点钟。公司还在起步阶段,他周末也要工作,前几天出差积压的文件要处理。   购物袋也被他带到公司。   他是预备周一还给傅宁的,但这天傅宁也来公司了。   傅宁不是为了工作,她的战略发展顾问头衔只是虚职,纯粹是为了说出去有分量,真正的工作是由助理在做。   她今天来,就是为了看看梁弛收到皮带的反应。   她敲了敲门。   里边的人说:“进。”   傅宁推门,梁弛在看清是她后,交代了一句:“门别关。”   又来这套。   傅宁不乐意地哼了声, 𝐬𝐝 瞥见桌子上的购物袋,皱起了眉:“你没拆?”   “不打算收为什么要拆?”梁弛反问,他面无表情地把桌子上的购物袋推过去,“既然傅小姐来了,也省得我再去找你。东西你拿回去,以后也不要再送了。”   傅宁没拿,抬着下巴给自己找补,“就只是一个小礼物,没有任何含义,你为什么不收?”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收。”梁弛语气郑重地告知她,“因为我有女朋友了,她会不高兴。”   傅宁愣在原地。   她自以为看人很准,他在公司的状态不像是有女朋友的样子,所以她才主动出击的。如果知道他有女朋友,她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她的骄傲不允许。   傅宁盯着他看了半晌,企图找出破绽,然而梁弛在说完这句后,就低头继续处理文件。   他完全不把她当回事的样子,让傅宁气得不行,她一把抓过购物袋的提手,转身离去,连门也没关,故意想让他看到她把购物袋扔进垃圾桶了。   可梁弛根本就没抬眼。   傅宁气哼哼回自己办公室,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她长这么大,从来都是顺风顺水众星捧月,第一次有人不把她当回事。   其实她倒不见得多喜欢他,更多是胜负欲作祟。   但在此之前,她要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有女朋友。如果有,哪怕不服气,她也不会再做什么,如果没有,那她想要的就要弄到手。   傅宁第一个求证的对象是周成扬。   在梁弛关系最好的这几个人里,郑博林太严肃,熊天乐太闷,只有周成扬话最多。   周成扬被她问起,思索了好一阵,想到曾在梁弛的脖子上看到牙印,但那时候梁弛否认了谈恋爱,他也确实没在梁弛身边看到除了梁鲸之外的女人。   梁鲸是他妹妹,肯定要排除在外,那么答案就是没有。   周成扬也不敢打包票,说:“应该没有吧。”   “什么叫应该?”傅宁有点烦躁,“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就是我也不确定。”周成扬给她出了个主意,“这你要问梁鲸妹妹,毕竟私底下的事,肯定是一家人更清楚。”   傅宁想想也是,她要找机会问问梁鲸。   但是从那之后,梁鲸就没再去公司了。她担心梁弛会在办公室里肆无忌惮,也担心再遇到傅宁。   惹不起,她就躲着,省得对方再提出什么让她为难,又不好收场的要求。   但她没想到,傅宁会找到她的学校。   那天,梁鲸正在上一节公开课,阶梯教室里,她右手边坐着室友夏晓,左手边是一个空位。   傅宁就这样坐在她左手边的空位上,压着声音问她:“你最近怎么都没去公司?想见你都见不到。”   夏晓看过来,问这是谁。   梁鲸小声说是朋友,然后坐端正,跟傅宁解释:“最近比较忙,就没过去。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问了周成扬你的学校,然后托人查了你的课表。”傅宁若无其事地说,似乎不觉得调查一个人的信息是什么冒犯的事。   梁鲸后背僵了下,虽然说这不是什么很隐私的信息,但傅宁这种行为还是让她后怕。她深吸一口气问:“你有事吗?”   “当然有事。”傅宁手掌托腮,“我想问你,你哥有没有女朋友?”   被女朋友这个字眼刺到,梁鲸手指蜷了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追你哥,当然要先确认他有没有女朋友了。”傅宁苦恼地说,“周成扬说得不清不楚,我只能来问你了。”   夏晓课也听不进去,一脸八卦地听着。   梁鲸被问得手心冒汗,“你怎么不去问……我哥?”   “我就是不想问他才来问你的,你就告诉我吧。”傅宁想到梁弛的态度,不由得提高声线,引得周围同学都看过来。   “我也不知道。”梁鲸低头说。   “你们一起生活,你怎么会不知道?”傅宁转念一想,连身边的亲人都不知道,那肯定是没有,因为成年人又不是在学校早恋,谈恋爱没必要瞒着家里人。   她问:“不知道就代表没有喽?”   大有追问到底的架势,梁鲸坐立难安,不想再被她继续纠缠。若是回答的话,她面临两个选择,要么说有,要么说没有。   如果说有,傅宁势必还要追问,毕竟之前她就很没边界地问一些私事,并且很有可能会去调查到底是谁,就像托人查课表一样。   万一被她查到结果,梁鲸不敢想象。   如果说没有,就等同于给了傅宁追人的前提条件,梁弛知道她这么说,也不会饶了她。   可是,他们本来也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那是他单方面的说法,她并没有接受这个身份。   所以,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梁鲸这样安慰自己。两害相权取其轻,她“嗯”了声,低不可闻地回:“没有。”   “我就说。”得到想要的答案,傅宁心情很好,“多谢啦,等下我请你吃饭。”   梁鲸耗尽力气般轻微摇头,“不用了,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那好吧。”傅宁有些遗憾,但她又想到什么,扬唇走出教室。   傅宁回到公司径直去找了梁弛。他在开会,她坐在会议室外等得百无聊赖,这场会议她本来也要参加的,但是让助理代劳了。   会议终于结束,几位高管陆续走出来,梁弛走在最后。对于工作,他大多数时候没什么表情,神色冷静淡漠。   他看了傅宁一眼,没做停留,继续走。   傅宁跟上去,“你说你有女朋友,只是想让我知难而退,对不对?”   梁弛脚步不停,很确定地说:“不是,我真的有女朋友。”   “别骗我了。”傅宁拆穿他,“连你妹妹都说你没有女朋友了。”   这句话将梁弛钉在原地,脸色几番变幻。   他大可以继续否认,说难道别人会比他本人更清楚。可这个别人不是真的别人,是梁鲸,是他妹妹,是他女朋友。   他近乎咬牙切齿,“她是这么跟你说的?”   “嗯。”   “真行。”梁弛冷笑,指骨攥得作响。他转向傅宁,“既然傅小姐这么好奇我的感情,那不如我把女朋友带过来让你亲眼见见。”   -   傍晚时分,梁鲸下课走出教学楼,天色微晚,阳光还有余热,她抬手遮了遮眼睛,和夏晓道别。   她现在放学不回宿舍,直接回公寓。   她朝着校门口走去,远远看着一辆车停在路旁。   她认得那辆车,是梁弛的车。他们自己生产的车还处在样车阶段,没有上路许可,他只能先买一辆其他车作为代步工具。   不是什么昂贵的豪车,但在这个价位里性能最好,通体低调的纯黑。   在那辆车出现在她视野的瞬间,手机响了起来。梁鲸看着来电显示,心提了起来,与此同时,那辆黑车朝她鸣笛。   “上车。”梁弛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沉得厉害。   他因为忙,很少亲自来学校接她。   梁鲸不确定是不是因为傅宁和他说了什么。她提心吊胆地坐进车里,已经准备好回去之后梁弛会对她做什么。   也许像上次那样。   但车并不是往公寓的方向开。   梁鲸有点慌了,“去哪儿?”   “公司。”梁弛在等红灯的间隙,偏过脸看她,唇角挂着莫测的笑意,语调兴奋,“你不是对傅宁说我没有女朋友吗?那我现在就让她亲眼看到我女朋友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水中月 签完就要对   梁鲸坐在副驾, 表情僵住好一会儿,不安和恐慌瞬间涌上来,她眼皮忽闪几下。   红灯转绿, 梁弛继续行驶。   “停车,我不去。”她声线颤抖。   “现在说不去。”梁弛手握住方向盘,“你告诉傅宁我没有女朋友的时候, 怎么不想想后果?”   梁鲸不是没想过后果, 她是没想过后果会如此严重。她以为无论发生什么事, 都会在家里解决,而他竟然直接要么开。   怎么可以?在外人眼里他们是兄妹。   梁鲸慌忙地辩解:“我随口说的。”   “随口说的?”梁弛冷冷一笑,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糊弄?”   梁鲸承认, 她确实想把这件事轻轻揭过。她要是说苦衷,又会让他觉得是在找借 𝐬𝐝 口, 可此刻又不得不说。   她声音不无委屈:“那我能怎么办?她追到了我的学校, 我当时正在上课,她一直问我, 我就想随便说点什么应付过去。”   她话音落, 梁弛立刻反应过来, 傅宁调查了她的课表。这已经超过了他的忍耐范围, 他应该给傅宁一点警告的。   他按捺下这个想法,先问她:“那你为什么不说有?”   “我……”梁鲸一时卡壳。   “因为你觉得你不是我女朋友。”梁弛直白地点破,他的侧脸轮廓陷在光里,却像覆了一层薄霜。尾调拖得很长,“对吗?”   他总是能轻而易举看穿她所有的心思, 梁鲸顿觉哑口无言。   沉默就意味着不止被说中,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在她的沉默里,梁弛神色更冷。   “我那晚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了?”梁弛气极反笑, “既然如此,那你好好想想,待会见了傅宁怎么解释自己的身份。”   车速未减,眼看着再经过一个转弯就要驶进工业园区。梁鲸慌了,脑袋小幅晃动,分不清是摇头还是发抖。   他在开车,她又不敢打扰他驾驶,只能一遍遍重复,“我不去,我不要去,哥……”   这个称呼她每次一叫都像在提醒他。梁弛不为所动,“别叫我哥。”   情急之下,梁鲸大脑混乱,唯一的想法就是让他停下来。她喊了一声:“男朋友……”   梁弛手指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她,视线寥寥一瞥又收回,面不改色地说:“谁是你男朋友。”   “你……”她声音小得快要听不见。   “说清楚一点。”   梁鲸深吸气,带着鼻音说:“梁弛是我男朋友。”   梁弛没第一时间回应,把车缓缓停在路边,熄了火。车内彻底安静下来,能听到她压抑的呼吸声,要哭不哭的样子。   他注视着她,她的眼底有水光,看不清瞳孔的颜色,只能看到他的倒影落在她湿润的眼眶里,模糊着的。   搞得好像他欺负她一样。   不过,他也确实是在欺负她。   逼着她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确认一个名分,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梁弛眸光柔和下来,“早这么告诉傅宁不就好了?”   梁鲸整个人松了下来,肩膀塌在椅背上。之前是他单方面宣布,现在是她亲口承认了,但即使如此,她还是有一道无法跨过的底线,“不要告诉别人可以吗?”   她说话时小心翼翼的语气都和两年多前一模一样。   又是不要告诉别人,又是见不得人。   “交换不可以说,男女朋友也不可以吗?”梁弛问她。   “求你了。”梁鲸轻咬下唇,“我不想让别人知道。”   “为什么?”   “因为……别人会觉得我们是异类。”   “那不正好。”梁弛瞳底闪烁着异样的光泽。别人眼中的异类,不就是彼此眼中的同类。   反正从一开始他就是异类。三岁跟着母亲去到一个陌生男人家里,那个男人不是他的父亲,家里唯一和他有血缘关系的母亲,眼睛永远盯着另一个人。   他始终是一个外人。   现在终于有一个人成为他的同类了。不,从她来找他的那一刻起,她就只能和他同流合污。   “怎么能说异类呢?”梁弛微笑着轻抚她脸颊,像在安抚,“应该说,是我们把其他人排斥在外。”   他一下下地揉捏她耳垂。   梁鲸耳垂又麻又痛,往后缩了一下,避开他近乎狂热的目光,颤声说:“我害怕。”   “怕什么?”   梁弛的手绕到她后脑勺,往前重重一按,她被迫和他额头相贴。他的手掌时轻时重地摩挲着她发丝,看着她睫毛眨动的频率像蝴蝶振翅。   这一刻,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他可以轻易地越过兄妹这条线,是因为当年是他亲手拿到属于自己的户口本,主动斩断了和那个家所有的联系。他能清醒地感知到,在法律层面他们没有兄妹那道束缚。   但梁鲸不一样。   她被动地承受了这一切,或许在她的视角里,是哥哥和家里吵了架,他走了,说不定哪天还会回来。她从来都没有真正意识到那道束缚已经不存在了。   她还是像以前那样,总口口声声叫他哥,可他早就已经不止把她当妹妹了。   她在意的太多了,过往的身份,世俗的目光,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改变的。   既然她已经承认了男女朋友,他也不能逼她太紧。   梁弛靠近,蹭了蹭她鼻尖,“答应你的话有什么好处?”   他蹭得若有似无,梁鲸鼻尖发痒,瓮声回:“那你提个我能办到的吧。”   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大概率会提一个让她很为难的要求。   梁弛轻笑,伸手拨了下她脖子上戴着的长命锁,缓缓说:“这个不许取下来,洗澡也不许。”   梁鲸微怔:“就这样?”   “你还想怎么?”   “没想别的。”梁鲸赶紧说,“我答应你,不会取下来的。”   梁弛揉了一把她的脑袋,松开手,重新发动车子。再度汇入车流之中,梁鲸看着方向,觉得不对劲,还是在朝着公司行驶。   她着急地问:“你怎么还往公司开?”   梁弛从容地回:“我总要跟傅宁说清楚吧?”   梁鲸心又提起来,“那我能不能现在下车?”   “不能。”梁弛用不容拒绝的口吻,“你在车里等我,不用上楼。”   梁鲸抿着唇没再吭声,至少不用直面傅宁。   车停在公司旁边的停车场,那个位置,上下班的时段人流会多一些。而此时,正好是下午下班的时段。   梁弛下车前,把椅背上搭着的西装外套扔给她。梁鲸心领神会,把西装挡在自己身前,她把自己缩起来,挡住整张脸。   视线暗下来,只剩下一方天地,这件外套他应该没在应酬时穿过,上边没有烟酒的味道,只有很清新的薄荷味。   -   梁弛直接上楼,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金属壁面映出他的脸,没有表情,沉沉冷冷。   傅宁办公室的门没关,梁弛走进去的时候,她正靠在椅子上刷手机。见他进来,她把手机随意一放,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不是说要让我亲眼见见你女朋友,人呢?”   她语气轻慢,直到此刻,她都觉得梁弛说有女朋友,只不过是一个幌子。   梁弛直接说:“她在楼下。”   他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眼神一点,示意她自己来看。   夏季傍晚温热的风灌进来,和空调凉风碰撞在一起。   梁弛语调放轻:“她比较害羞,所以没上来。”   傅宁笑容僵住,从椅子上站起身。她走过去从窗户往下看,梁弛的车就停在她正好能看到的位置。   副驾驶的位置坐了个人,距离问题,看不清楚,再加上那人用衣服挡住了自己,根本看不清是谁,但凭借长发能确定是个女生。   那件衣服好像也是他的。   演戏也演不到这种地步,坐副驾,让对方盖着他的衣服,还有提起来时温柔的声音。   傅宁霎时觉得啼笑皆非,“那你妹妹为什么要骗我说,你没有女朋友?”   梁弛轻描淡写地替梁鲸开脱,“我说了,我女朋友比较害羞,没有见过家里人,梁鲸并不知道她的存在。”   傅宁沉默了半晌,蓦地笑起来。差一点她就成了知三当三的那种人,心里憋屈得不行,她刨根问底:“她是谁?”   “这不重要。”   “如果我就想知道呢?”   两人都站在窗边,梁弛不动声色地和她拉开一段距离,唇角挂着绅士的笑,说出的话却毫不客气:“傅小姐,不是所有人都有时间陪你玩这种满足胜负欲的游戏。”   梁弛一直都知道傅宁不见得是喜欢他。一个什么都不缺的大小姐,怎么会因为几面之缘就非他不可?   唯一的解释,就是一时兴起的征服欲,她追求的是让一个不把她当回事的男人反过来臣服她的快感。   这种游戏,他不奉陪。 ʂԃ   傅宁瞳孔缩了下,原来他早就看透了。   “所以,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也别再打扰我妹妹了。”梁弛顿了一下,眯起眼睛,“傅小姐也不想传出去一个死缠烂打的名声吧?”   以他现在的能力,能威慑傅宁的手段并不多,但蛇打七寸,他专挑了一个她最在乎的面子。   傅宁果然气急:“你威胁我?”   梁弛没否认。她父亲对他有知遇之恩,但这并不代表他要无限容忍傅宁的所作所为,尤其是涉及到梁鲸。   他淡然地退至办公室门口,意有所指地回:“傅小姐,该下班了。”   说完,梁弛转身离开,身后传来杯子摔在地上的清脆响声,他没有回头,连脚步都未曾停顿。   -   回到车里,梁弛开出了一段距离,梁鲸才慢慢从西装里探出来,露出一双眼睛,黑亮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周围,满是惊魂未定。   梁弛看了看她,轻声安抚:“别怕,回家了。”   明明来的路上梁鲸都没有真正哭出来,现在事情解决,她反倒掉眼泪了。那种隐忍到极点,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哭声。   梁弛车速放慢,靠边停下。   “别哭了。”   梁鲸却哭得更厉害。   方才在车里她一直担惊受怕,整个人恨不得缩到缝隙里,来往下班的员工经过,她听到脚步声,唯恐被人发现,躲在西装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委屈到无以复加,触底反弹,急需一个出口宣泄出来,她只能去怪他。   “就算我承认是男女朋友又怎么样?”她几乎是口不择言了,“你以后总要结婚生子的。”   无论是交换还是男女朋友,都只是阶段性的关系,见不得光,以后总要分开的,总要回归正常的生活。   梁弛擦干她的眼泪,指腹按在她眼尾,如果说刚才还是同她商量让她别哭了,那此刻就是命令式的语气:“不要哭了。”   梁鲸抽抽噎噎地停下来,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抿紧唇。   “结婚生子?”梁弛玩味地重复这四个字,“和你吗?”   梁鲸没听懂似的,茫然看他。   梁弛自言自语继续说:“结婚可以,但你的身体不能生孩子,而且,我也不想有一个孩子分走你的注意力。”   梁鲸明白过来,轻声反驳说:“不是和我。”   梁弛质问:“那是和谁?”   当然是遇到一个身份匹配的人,可以谈一段在阳光底下,被周围人认可和祝福的恋爱。梁鲸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她垂下眼睛:“反正不是和我。”   “你还在幻想着会有结束的那天?”梁弛手搭在方向盘上,毫无征兆地重新启动车子,“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除了你,不会再有任何人。”   同样不是往公寓的方向。梁鲸看着车窗外的景象,心里愈发不安,她不停地问他,不停地说要回去。   梁弛始终一言不发。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栋白色建筑前。梁鲸看清了门头上的字,私立医院的招牌在暮色中亮着,红色的光映进她眼眸中,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惶然发问:“为什么来医院?”   梁弛还是不说话,解开安全带下车,又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他的手掌包裹着她的手,牵着她下车。   梁鲸的手被他牢牢固定在掌中,她根本挣脱不开,只能任由他牵着往里走。   挂完号,梁弛牵着她走进诊室。   梁鲸看到男科两个字,僵在原地,她不想进,“你要做什么?”   “等下你就知道了。”梁弛不由分说拉着她进了诊室。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见惯了各种情况,但听到梁弛说要做结扎的时候,还是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你多大了?”   “二十四岁。”   “结婚了吗?”   “没有。”   “有孩子吗?”   “没有。”   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着他说:“你知道结扎意味着什么吗?这是一个不可逆的手术,虽然理论上可以复通,但成功率不是百分之百。你以后如果后悔了……”   不等医生说完,梁弛打断他,“我不会后悔。”   医生默了默,看向他身边的女孩。   女孩也很年轻,看上去还是个学生,似乎被这个场面吓住,缓了缓才焦急地说:“你为什么要结扎?”   此时此刻,梁弛脸上露出突兀的笑容,唇角上扬,眼尾弯弯,动作亲密轻柔地捏了捏她脸颊,声音如同情人呢喃:“装什么糊涂?”   梁鲸张口欲言又止。   医生再问了一遍:“你确定吗?”   梁弛回:“我确定。”   医生叹了口气,开了单子。抽血、心电图、术前评估,一套流程走下来,将近一个小时。到最后一项,梁鲸没有跟进去,呆呆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她听见护士在窃窃私语。   “我的天啊,刚那个男生居然要结扎,太可惜了,这么帅的基因留不下来。”   “对啊,这么年轻,又未婚未育,要是公立医院肯定不会给做的。”   “小声点,人家女朋友就在那边呢。”   梁鲸已经没有心力去纠结女朋友这个称呼,她满脑子都是公立医院不给做。怪不得梁弛会直接带她来私立医院。   那他又是怎么知道公立医院不给做?   除非是提前了解过,也就是说,他说要结扎,很有可能不是临时起意。   这个想法令她脊背发麻。   梁弛做完所有的术前检查,护士把手术同意书递了过来,他没有任何犹豫,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随后把笔递给梁鲸。   “家属知情栏,签字。”   “我不签。”梁鲸拼命摇头,胡乱地说:“我不是你妹妹了,不能算家属。”   梁弛不知道该不该笑一下,这时候她倒不在意兄妹的身份了。   “不是作为妹妹,而是……”那两个字他贴在她耳边说。   “我不是,我不要签。”梁鲸声音发抖,下颌绷得很紧,脖子上那枚长命锁随着她的动作晃动。   这种关乎到他人生的决定,她怎么能签字?   梁弛轻轻一笑,像是拿她没办法,把笔塞进她指间,握住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下她的名字。   从护士的角度看过去,他们仿佛在耳鬓厮磨。   他边写,边在她耳畔喃喃低语:“小鱼,签完就要对我的以后负责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水中月 我需要你,   回到公寓已经是深夜了。   这一天的境遇跌宕起伏, 梁鲸的情绪像坐了过山车,高高升起又重重落下,折腾得她筋疲力尽。   她没有余力再争辩什么, 眼神空洞地看着他。   “吓傻了?”梁弛问她。麻药的效果还没过,痛感并不明显,他的语调听起来气定神闲。   梁鲸垂下眼睛, 讷讷地问:“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她今晚总是在问为什么, 梁弛哼笑一声, “你又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梁鲸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相信。因为这意味着她之前的判断都要被推翻, 如果梁弛对她只是生理需求,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梁弛似是看透她内心所想,沉声开口:“别再用交换衡量我们之间的关系。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我们是在谈恋爱。”   谈恋爱。   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 梁鲸觉得很陌生。谈恋爱是需要爱的, 他们之间有吗?是吗?   这两年多来,他们朝夕相处, 做尽了最亲密的事。无论是她高考, 还是他创业初期, 他们陪伴着彼此人生里一个又一个重要的时刻。   这是爱吗?她不清楚。   晚上, 他们还是要睡在一起,毕竟只有一个卧室一张床。梁弛难得没有抱她,大概是怕侧睡会压到伤口。   两个人平躺着,梁鲸有点睡不着,手臂搭在被子外边。白天的种种在眼前浮现, 她想起了梁弛拿着她的手签字时说的话。   要对他的以后负责。   梁鲸确实没想过要孩子,一是她的身体难以承受生育损伤,二是担心先天性的不良会遗传给孩子。   这话她从来没有跟梁弛提过, 因为在她的潜意识里,不生孩子是她的事,和他没有关系,他总要结婚生子回归正常的生活。   但是现在,他用这种决绝的方式断掉了自己的退 ʂժ 路,把他们两个捆在一起,就像他说的,她要为他的以后负责,可是她又能怎么负责呢?   梁鲸往被子里缩了缩,像是把自己缩回壳里。   梁弛察觉到她的动作,扣住她的手。梁鲸扯了下,没扯开,只能保持着这样十指相扣的姿势睡了一整晚。   第二天是周六,以往梁弛周末也不会给自己放假,但现在他需要休息。   梁鲸醒的时候发现手还被他扣着,攥得不紧,手指松松垮垮地交叠着。她想轻轻地把手抽出来,不惊动他,让他多睡一会儿。   可她稍微一动,梁弛猛地攥紧,睁开眼睛看她,第一句话就是:“疼。”   窗外旭日初升,梁鲸看着他的脸,神色淡淡,看上去并没有很痛苦。在梁鲸的印象中,几乎没有过他示弱的时刻。   她半信半疑地问:“你昨晚也没喊疼。”   “麻药劲过了。”梁弛给了一个很有说服力的理由,他松开她的手,自己撑着床试图起身,腿微微挪动,伴随着一声冷抽气,“嘶……”   他毕竟是刚做过手术,尽管不是什么大手术,但也算得上是病号。梁鲸想起之前她生病时,他带她去医院守在床前,心中一软。   无论昨天他做过什么,他们总归是最亲的人,她的性子闹别扭都冷不下脸。   “你别下床了。”梁鲸掀开被子坐起来,“你想吃什么,我去弄?”   梁弛真就躺回床上,心安理得的语气说:“你看着弄。”   梁鲸起身到厨房。这间厨房宽阔干净,厨具一应俱全,比他们之前住的筒子楼和出租屋要好太多了。   她刚刚问梁弛想吃什么,他要是真点菜了,她也不一定会弄。她只会做一些简单的早餐,打了两杯豆浆,再煎了三个鸡蛋,他吃两个,她吃一个。   她先把病号的早餐盛出来,煎蛋摆盘,豆浆倒进杯子里,再拿一双筷子。   梁弛躺在床上看手机,单手在屏幕上敲敲打打,看样子是在回消息,见她进来,他把手机一放,解释:“工作上的消息。”   梁鲸“哦”了一声,她没那么大的好奇心,可他的手机没有熄屏,就那样大咧咧地放在床头柜上。   她也要先把早餐放过去,无可避免地就看到他的手机屏幕。   是微信界面。   一眼扫过去,有几个工作群,最近的聊天还有郑博林和周成扬。   唯一一个置顶,备注:女朋友   她对那个头像再熟悉不过,一只浮出海面的鲸鱼。   “你怎么把备注改成这个?”梁鲸担忧地问,“被别人看到怎么办?”   要是被共同好友周成扬他们看到,肯定能凭头像认出来是她。   “我从来没有改过备注。”梁弛看着她说。   梁鲸怔了片刻,没有改过,也就是说在他们刚申请微信的时候,他给她的备注就是这个。   梁弛坐直了些,又说,“你以为谁都能这么轻易看到我的微信?”   梁鲸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不是个粗心的人,可以说大多时候都很谨慎,确实不会随便让人看到手机界面。   那他这样放在桌面上,是故意让她看的吗?   梁鲸把豆浆杯子递给他,是温热的。   梁弛伸手接过,故作为难地问:“在床上吃饭会不会不太好?”   梁鲸温声说:“你是特殊情况,偶尔一次没事的。”   梁弛勾唇,“好吧。”   他把一杯豆浆喝完,梁鲸赶紧把那盘煎蛋递给他。梁弛看了一眼,没接,手臂垂下去,皱着眉说:“刚才抬手的时候好像扯到了,有点疼。”   “那……我喂你?”梁鲸犹豫着问。   梁弛没说要也没说不要,自然而然地张开嘴,等待她投喂。   梁鲸用筷子夹着煎蛋,一下一下喂他。   梁弛垂眸,她的指甲圆润整齐,手指微微用力,表情认真得不行。他吃一口,往前凑一点,她就往后退一点,两个煎蛋喂完,她长舒一口气,抽了张纸巾给他。   梁弛从善如流地抬起下巴。   梁鲸只好帮他擦了两下,谁让他现在是病号呢。   想到他的身体,她视线不由自主往下。   他没穿上衣,被子搭在腰间,肩膀很宽,肌理紧实,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被面。   “隔着被子你能看到什么?”梁弛大方地问,“要不要我掀开你仔细看看?”   梁鲸连忙摇头说不用。   梁弛注视着她,“我以为你会想要关心一下它。”   就算是他自愿的,这一刀梁鲸也没办法完全撇开关系,她只能硬着头皮问了句:“它……还好吗?”   “还行。”梁弛视线低了下来,隔着被子,他确定他们看的是同一点。他语气遗憾,“只不过两周都不能做了。”   医生叮嘱过术后两周不能同房,梁鲸当时在旁边,她当然知道。那个场景,她都想找个地缝把自己藏起来。   梁鲸脸一热,他总是这样,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情况下,对这种话题毫不避讳、坦然无比。   她压低声音:“你别想这些,先把身体养好最重要。”   “那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梁鲸一时间没太听懂,她又没动手术。但很快,她在他直白的眼神里明白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梁弛挑眉笑得玩世不恭:“要不要给你买玩具?还是我用……”   梁鲸抿着唇打断他:“你正经点。”   她那个脾气,再羞恼也说不出什么狠话。   梁弛:“我还没说完。”   “无论是手还是嘴我都不要。”梁鲸端着已经空了的杯子和盘子要往外走。   “不要为什么还要特意强调?”梁弛慢条斯理地说,“会让我以为你在索取。”   留给他的是一个背影,她用脚一勾把门带上,像一尾灵活的小鱼游出卧室,甩了甩尾巴关上门。   梁鲸自己也吃完早餐,把厨房简单收拾了下,等她回过头,梁弛已经从卧室走出来了,套着一身燕麦色的家居服,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坐。   一套动作流畅,完全不像是疼到需要卧床静养的人。   梁鲸问:“你不是疼得下不了床?”   梁弛在调电视,偏过头看她:“我没说过。”   梁鲸回想了下,早上是她听到他喊疼,才让他别下床的。可仅仅是吃了顿早餐,就看上去一点不疼了,她忍不住怀疑早上他是不是装的。   梁弛找了一部电影,问她要不要看。   梁鲸这周没有上交时间很紧迫的作业,而且如果不看电影,两人总不能干坐着大眼瞪小眼,她索性就同意。   窗帘拉得严实,客厅里光线昏沉,他们很少有这样的时刻,两个人都闲下来,不带任何情欲地依靠在一起,像是两只动物蜷缩在安全的巢穴里。   他找的电影是1992年版本的《呼啸山庄》。   这个年份很巧,她在这一年出生,梁弛也在这一年成为了她的哥哥。   电影的一开始,荒原雾气弥漫,画面灰蒙蒙的,配乐低沉压抑。梁鲸把腿蜷在沙发上,梁弛在她旁边坐得很端正,腿自然地垂着。   她猜想他是担心牵拉到伤口。   影片沉郁的风格贯穿始终,梁鲸看得很投入,觉得胸口闷闷的。随着片尾的字幕亮起,希斯克利夫的复仇落下帷幕,她肩膀一松,竟有种解脱的感觉。   “你刚刚在发抖。”梁弛毫无征兆地在她耳边落下一句。   梁鲸倏尔看向他,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眸和电影中希斯克利夫那双阴郁的眼睛重合。   “别怕。”梁弛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手掌梳拢她的头发,下巴抵在她肩窝,“我不会变成像希斯克利夫那样的疯子。”   如果他是希斯克利夫,在凯瑟琳要嫁给林顿的时候,他不会选择一个人离开,而是不顾一切地把凯瑟琳带走。   亦或是,在凯瑟琳去世之后,不会再继续那种毫无意义的复仇,而是毫不犹豫地选择殉情。   一整天,他们都窝在公寓里,只有他们两个,不需要顾忌外人的眼光,梁鲸恍然觉得,这是他们睡了这么久以来,最像普通情侣的一天。   晚上,梁弛要洗澡。   昨晚因为刚做完手术他没有洗,今晚再不洗,他都没办法坦然地和她躺在一张床上了。   梁鲸看着他往浴室走,眼神担忧:“你的伤口,可以洗吗?”   “可以,创口用的组织胶,外边贴了防 ₴Đ 水的敷料。”梁弛站在浴室门口,唇角略挑,邀请的口吻,“不放心的话,你进来看着我洗。”   梁鲸果断拒绝,“不用了,我在外边,你有需要的话叫我。”   梁弛耸肩,没有强求。   她要是真进来,他大概率没办法好好洗了。伤口还没愈合,不能洗太久,他还是一个人速战速决得好。   浴室里响起水声。   梁鲸坐在客厅里,时不时张望,她真怕他在里边出什么意外,伤口沾到水就麻烦了。幸好他没洗太久,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身上就只围了一条浴巾,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肩膀上,又沿着胸口的线条滑下去。   他叫她名字:“梁鲸。”   “嗯?”梁鲸回应,“怎么了?”   “不是说有需要的话叫你。”梁弛朝她走过来,理所当然的语调,“我需要你,帮我换敷料。”   梁鲸懵了一瞬,意识到这个敷料是贴在哪里,她眨了眨眼皮,支支吾吾地说:“你自己……换不了吗?”   梁弛直接坦荡地承认:“嗯。”   他站得离她很近,梁鲸坐在沙发上视线平直看过去,正好对上他围着的浴巾。   她心里犯起嘀咕,他真的自己换不了吗?好像确实有点困难,视角受限,他一手把着,很难单手把敷料贴好。   “那好吧。”梁鲸艰难地咽了下口水,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你是站着还是躺着?”   梁弛把选择权给她,“你说。”   选哪一个都挺尴尬的,梁鲸说:“站着吧。”   最起码她不用看到他的表情。   梁鲸洗干净手,拿了一包敷料,是独立密封无菌包装的袋子,她拿到手里,还没拆开,一回头,梁弛已经把浴巾解开了。   坦诚相见,她的脸不争气地红了。   这种感觉难以言喻,因为她此刻的身份是要照顾、护理他的人。   梁鲸撕开敷料的包装袋。蹲着角度太低了,她还是坐在沙发上,梁弛站在她面前,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她撕开包装,取出透明防水的敷贴。   原本贴着敷料的位置,被自然垂下的遮挡住。梁鲸深吸一口气,忸怩地说:“你扶着……不然我贴不了。”   “嗯。”   梁弛依言扶住。   梁鲸小心翼翼地揭下旧的那层敷料,那道切口极短,闭合得很好,周围的毛发剃得干干净净。她用棉签轻轻蘸干皮肤上的水分,再贴上新的敷料。   她其实很紧张,手又不敢抖,只能动作轻而专注。贴完之后,她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好了。”梁鲸别过脸不看,“你把浴巾围上吧。”   梁弛没说什么,把浴巾围好。   梁鲸低着头,心情还没有平复,一只手却悄悄落在了她的头顶。   梁弛摸了摸她的头,说:“谢谢。”   梁鲸仰头看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梁弛的长睫垂落,脸上没什么表情,神色是平静的,目光是温和的,他又重复了一遍:“谢谢你照顾我。”   已经有很多年,都没有人在他不舒服的时候照顾他了。从前母亲在世时,她的精力都放在一直病恹恹的梁鲸身上,他的感冒发烧属于不足挂齿、吃点药就会好的小病,没有人在意。   再后来,他独自一个人生活,更没有人关注,就算生了病也还是需要去修车店工作,不工作就没有钱,就没办法维持生活。   久而久之,他习惯了扛一扛就过去,也庆幸这些年确实没生过大病。   原来,被人照顾的感觉这么好啊。   梁弛仿佛一个调皮捣乱的小孩,把她的头发彻底揉乱。他弯唇笑了下,怎么办呀,小鱼,我好像更需要你了。   他眼底荡漾着纯粹的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梁鲸同他对视,鼻尖不自觉一酸。   一直以来,梁弛在她心目中的形象,都是一个无所不能的哥哥,带着她从逼仄的筒子楼搬到舒适的公寓。   有他在,她可以安心地复读,踏实地读大学,不需要为钱发愁。他从来没有夸下海口许诺过什么,只是一步一步真真切切地改变了他们的生活。   但她忽略了,无所不能的哥哥也会像她需要他一样,需要着她。不止是生理层面,他也有情感需求。   拨开那一层层冷漠的外表,里边是一颗鲜活、柔软的心脏。   梁鲸说不清她对梁弛的感情是什么,也说不清梁弛对她的,太复杂了,不是单单用一个词就能定义的。   但或许,她可以尝试,在父亲出狱之前,像恋人一样和他相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水中月 你的初恋是   术后第三天, 也就是周一,梁弛直接去上班了。创口已经没什么痛感,他穿了一条笔挺的西裤, 搭配雾霾蓝的衬衫,不是出席什么正式场合,领带倒不必了。   梁鲸周一也有早八, 他们是同一时间出门。   出门前, 梁弛照了照镜子, 漫不经心地说:“领口好像有点歪。”   梁鲸看了一眼,“没有啊。”   他对着镜子拧了下衬衫领口, “现在歪了。”   他自己把领口弄歪, 然后就那样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梁鲸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走上前, 轻轻帮他整理好。   实在没什么好整理的, 她随便一弄,领口就回正了。刚要收回手, 手腕被他捉住, 以极快的速度在她手背啄吻了一下。   嘴唇的柔软触感贴着手背, 一触即分, 他用很正经的语气交代她:“别洗手。”   梁鲸缩回手的时候感觉热度犹在,她蜷了下手指,没吭声。   周一上午公司有例会。   开完会,周成扬特意去问梁弛关于傅宁的事,“傅大小姐休假了, 你知道吗?”   刚才会上傅宁没出现,梁弛能猜出来原因,但他对此毫不在意, 淡“嗯”了一声,没下文了。   他反应太冷淡,周成扬继续说:“其实上周傅宁找我问过你有没有女朋友……”   梁弛撩起眼皮冷厉地扫他一眼。   周成扬赶紧撇清责任:“不过我可没乱说,我说不确定,让她去问你妹妹。”   梁弛眉心微蹙:“原来是你出的主意。”   “啊?”周成扬懵了下,心想他是不是办错事了。   梁弛没给他好脸色,“以后无论什么事,别扯到我妹妹身上。”   周成扬回想一番,这事确实不地道,让傅宁去找梁鲸,这不就是给梁鲸妹妹惹麻烦。   他讪笑:“行。”   周成扬刚出办公室,转头郑博林又来了,两人前后脚,在走廊碰到。   郑博林来也是为了傅宁的事,明面上说傅宁休假,实际上是不告而别,连一句话都没留直接不来了。   “傅明远的电话都打到我这了。”郑博林知道傅宁对梁弛有好感,这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说,“不管什么私人恩怨,惹她对我们没好处。”   梁弛神色未变:“师兄是来兴师问罪的?”   “不是。”郑博林在他办公桌对面坐下,语重心长地说:“我是想提醒你,别忘了那份股权回购协议。”   董事会五人席,其中两位都是和傅明远关联着,要是投票表决罢免谁,轻松就能票数过半。被罢免就会触发协议里的回购条款。   那份协议一直都是悬在郑博林心头的利剑,一想起来就觉得坐立不安,总感觉下一秒就会被人从位置上扒下来。   与他满脸愁绪相反,梁弛只是轻描淡写一句:“现阶段傅明远不会怎么样。”   研发处在攻坚期,他们还有用,傅明远不会动任何一个人。如果他们没用了,就算把傅大小姐供起来,该踢照样还是会踢出局。   很早之前,在签下那份协议的时候,梁弛就设想过最坏的打算。   -   梁鲸中午当然还是洗手了。   她没退宿舍,下午没课时她就直接回公寓,要是下午有课,她中午在食堂吃完饭,然后去宿舍午休,再去上课。   她和夏晓一起到食堂,打完饭找了个位置坐下。夏晓没急着吃饭,先是拍了张饭菜照片,发给外校的男朋友。   梁鲸和她面对面,只看到她拍了餐盘的照片,又在手机上一顿捣鼓。   梁鲸好奇地问:“学校食堂也需要评价返图吗?”   “什么呀。”夏晓被她弄得一阵好笑, ʂժ 直接把手机屏幕递到她面前,“在跟我男朋友聊天呢。”   梁鲸看着屏幕跳出来的新消息,对方居然也发过来一张午餐的照片。她忍不住问:“连吃什么饭都要互相汇报吗?”   “这叫情侣之间的分享欲。”夏晓收回手机,“你没谈过恋爱,肯定不知道。”   夏晓有时候都觉得不可思议,大二马上就要结束了,梁鲸这姑娘竟然一段恋爱都没谈。   梁鲸心虚地低下头。   她现在应该算是在谈恋爱吧,只不过,和别人的恋爱不太一样。既然想好了在爸爸出狱之前,和他像恋人一样相处,那她是不是也应该学一学别人是怎么谈恋爱的。   梁鲸假装在玩手机,悄悄拍了一张吃饭的照片给梁弛发过去。   他们在微信上聊天不多,因为梁弛工作忙,她不想打扰他,很少主动给他发消息。   照片发送过去,梁鲸就把手机熄屏了,放在旁边,专心吃饭。   她没吃几口,消息提示音响了。   L:【好吃吗?】   小鱼:【还不错。】   L:【为什么给我发这种照片?】   梁鲸一怔,觉得这句话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这种照片……就好像她发的是什么奇怪的照片一样。   她本来就有点不好意思,他这么一说,她就缩起来了,回他一句:【不小心发错了。】   L:【那你本来是想发给谁?】   说多错多,这个问题更难回答了。   梁鲸纠结了两秒,如实回答:【没谁,就是发给你的。】   L:【哪句是真话?】   梁鲸觉得她是真的没有一点说谎天分,她一开始就应该说实话的,或者一开始就不应该乱发照片的。   小鱼:【发给你的,是真话。】   L:【嗯。】   梁鲸松了一口气,以为对话就这样到此结束,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出乎了她的意料。   梁弛在十分钟后也发过来一张食堂吃饭的照片。下午两点半发来一张会议室的照片,和她说要开会了。   三点五十分,办公桌前文件的照片:【在处理文件,很多。】   五点十分,车间门口的照片:【去车间视察。】   ……   一下午,梁鲸手机不停响,她给调静音了,但锁屏界面还是会显示有新消息来。   一旁夏晓压低声音问她:“谁呀,一直给你发消息呢?”   梁鲸抿唇,照旧回答:“我哥。”   夏晓没见过本人,但对梁弛一点也不陌生。在她的印象里,梁鲸接触到的异性,能说得上名字的好像就她哥了。   前几天追她哥的女生找到学校的事,夏晓就挺惊讶的,“之前那个女生和你哥?”   梁鲸想起来傅宁来找她以及之后发生的事,心里还有些后怕,她闪烁其词地回了句:“没然后了。”   就是没追上的意思,夏晓觉得这对兄妹还挺有意思的,一个二个都不谈恋爱。   临近下课,最后十分钟,老师已经不讲课了。夏晓聊起天更随意:“鲸鲸,你真不打算大学期间谈个恋爱啊?”   梁鲸快要对谈恋爱这三个字应激了,连忙摇头。   “都成年了,又不像高中一天到晚上课,不谈一场恋爱多遗憾。”夏晓替她鸣不平,“是不是你哥管得太严了?”   梁鲸想了下,“算是吧……”   夏晓说:“你就是太乖了。”   梁鲸对这句评价受之有愧,不敢接腔。哪有乖女孩会和叫了十几年哥哥的人保持着见不得光的关系。   下课铃声响,梁鲸和夏晓一起回了宿舍,有一项小组作业需要完成。她对待作业态度很认真,手机就放在口袋里也没拿出来,以至于她忽视了手机还保持着静音的状态。   回去的路上,她才想起来,看了眼手机,微信有10条未读消息。   【图片】   【我要下班了。】   【想吃什么晚餐,我回去路上买。】   【你在做什么?】   【为什么不回我?】   【我买了瘦肉粥的食材。】   【你没在家。】   【你去哪里了?】   【未接语音通话】   【我现在去学校找你。】   梁鲸几乎是心跳停止一瞬,忙不迭地回复:【刚才手机静音了,没看到消息。我在回去路上,不用来找我了。】   消息发出,梁弛没有回她。   梁鲸等了一会儿,真怕他已经动身去学校,白跑一趟。她想要给他打电话的,但眼看着就已经到公寓了。   当初他选的离学校近的公寓,只有十分钟路程。   梁鲸打算先上楼,看一眼他在不在。   打开公寓的门,凉意扑面而来,灯是关着的,梁鲸心下一沉,恐怕是他不在家。   但当她打开灯,才发现梁弛坐在客厅里等她。不怪她刚才没察觉,他不出声,连灯都不开,就那么坐在沙发上,眼神直勾勾地正对着玄关的方向。   梁鲸被吓了一跳,捂了捂胸口,问:“你怎么不开灯?”   梁弛一动不动继续看她:“不想开。”   没第一时间看到他的消息,梁鲸自觉理亏,在玄关换完拖鞋,步子轻轻地朝他走过去,眨了几下眼皮,用关心的口吻:“你那个……还疼吗?”   梁弛没说话,忽地抬手一把揽住她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一拽。   梁鲸毫不设防跌到他身上,屁股重重压在他腿上,幸好是一侧大腿,不是中间。   她小幅度地挣了下,“你那个还没好,别压到了。”   梁弛却把她箍得更紧。   梁鲸生怕压到他的创口,坐又不敢坐实,起又起不来。只能好言好语地又解释了一遍:“上课把手机关静音了,后来回宿舍写作业,一直没注意……你别生气了。”   她认错态度很诚恳,但梁弛还是一声不吭,看上去无动于衷。   梁鲸想了下,低头在他额间落下一个吻。很轻,印在他的额头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分开。   这其实算是她第一次主动亲他。   在吻上去的那一刻,梁鲸感觉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停住了,充当她坐垫的大腿肌肉紧绷起来,她手底下扶着的他的肩膀僵硬着。   这一切都很短暂,不过一瞬间,攻守易形,他仰头深深地吻她,用力吮着她的舌尖。   等到她呼吸变急,梁弛停了下来,盯着她红润的唇。   梁鲸不确定他有没有消气。   梁弛气消了一半,没再追究她静音没看到消息的事,而是问:“为什么不给我发了?”   “什么?”梁鲸一时没听懂。   “照片。”   梁鲸恍然大悟,梁弛是指她只给他发了一张午饭照片,后来就没再发了。   “是你先开的头,为什么不接着发了?”梁弛问她。   他把脸埋在她胸口,深嗅她身上的味道,又侧过脸,脸颊蹭了几下柔软,声音闷沉:“你什么时间午休?下午上的什么课?坐在教室哪个位置?回宿舍写的什么作业?这些为什么不让你的男朋友知道?”   一连串的问题,梁鲸后背发麻,根本不知道要回哪一个。感觉他就像是要时时刻刻掌控着她的生活,以前他也没有这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是从她帮傅宁把那个礼物拿回来,他觉得她不在乎他开始的。   “我……”梁鲸顿了一下,“我也没时间什么都拍照呀。”   梁弛仰起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眼睛,“我都不知道,你比我还忙?”   他每天有多忙,梁鲸不是不清楚,是她一个在校大学生远远不能比的。   “也不是。”梁鲸适当地服软,毕竟此刻的情况和在之前车里不同,那时候她是害怕的,但现在她想哄哄他,“那我下次试试吧。”   -   起初梁鲸不太适应做什么事情之前都要和他说,她时常会忘,但梁弛给她发了,她就想起来了,把自己当下的状态拍张照片给他。   夏晓总怀疑她是谈恋爱了,问了好几次,梁鲸都说是哥哥。最后夏晓在心底默默得出一个结论,梁鲸她哥很有可能是一个极端妹控。   梁鲸考完试,正式步入暑假。   梁弛的创口恢复得很好,那天晚上他们尝试进行了一次。   他照旧去摸床头柜里放着的套。   梁鲸坐在床边,疑惑地问:“怎么还要戴?”   梁弛戴了一半,动作停住,抬头睨了她一眼,“你不想让我戴?”   “不是……”梁鲸 ₴Đ 耳垂一烫,他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误解了她的意思,“我是想问,都做过手术了,为什么还要戴?”   “当然是因为……”梁弛拖长尾音,懒懒地朝她挑眉,“还没排空。”   “排空?”   梁弛已经戴好,“你确定要我现在给你科普医学知识?”   他说完,不等她回答,一手托着她脑袋,一手托着她后腰,俯身将她压在床上。如果是从天花板往下的角度去看,梁鲸被他宽阔的肩背遮挡得严严实实。   他要是不亲她,她还能露出歪着喘气的脑袋,他要是正在亲她,就能看到她两条纤细白皙的腿,和他线条紧实的长腿交叠在一起。   在这种事情上,他们现在已经很契合了。   虽然梁鲸还是跟不上他的体力,做完之后还是会喘得厉害,但梁弛会迁就她,维持在一个彼此都舒服的节奏。   梁弛抱着她清洗完,梁鲸的喘息还有一点急促。他把她放在床上,蹲下来,下巴搁在她膝头,以一种仰视的姿态看着她,“那些药没有治好你的病。”   梁鲸忽然很想伸手摸一下他的头,她也确实这么做了,手掌虚虚贴在他发顶,轻声说:“那些药本来就是维持的,让我能和正常人差不多。”   从她懂事起,就知道先天性的缺陷无法彻底根治,哪怕是进行肺移植也需要面临极大的风险,何况她完全没必要这么做,她的肺功能只是比常人弱,没有到用不了必须换肺的程度。   梁弛没有说话,安静地伏在她膝头。   “而且你现在给我买的都是最好的药。”梁鲸轻轻一笑,“我已经很知足了。”   以前她还说要把钱还给他,可这两年她早就连账也不记了,这是一笔糊涂账,她还不清了。   梁弛鼻尖溢出一丝笑,呼吸喷洒在她光洁的肌肤上,“你总是很容易就被满足。”   梁鲸膝盖有点痒,又觉得他这话不止一层意思。   那晚梁弛睡得很晚,睡着了也做着颠三倒四的梦,梦到小时候,又梦到在筒子楼的时候,还有他实习期没钱只能让她吃国产药。   比起从前,他轻松承担她的药费,住一间不错的公寓,生活费给够,他所做的比她父亲强多了。   可他还是觉得不够。   -   研发进入了瓶颈期,电池材料很难在续航和安全性之间找到平衡,他们尝试了很多方式,确实取得了不错的进展。   但还没有达到梁弛想要的效果,他提出了一个设想,但在技术上被否决,目前他们没有办法搭建一个他设想中那样精密的BMS系统。   这段时间,团队氛围沉闷。   梁弛开不完的会,那天会议结束,傅明远方的代表提出要将样车送检,送到权威的检测中心。   送检不止是确认他们目前的样车是否合格,也是预备量产的信号。   梁弛不认为现阶段可以量产,但他没有反对送检,一切要等送检的结果。   他下班回去已经很晚了,梁鲸给他发了一张手拿毛巾的图片:【我先洗澡了。】   他开门时听到了浴室的水声,笔记本电脑很随意地放在沙发上,电脑是合上的。   梁鲸假期没闲着,每天多多少少都会写一会儿稿子,过稿或者收到稿费都会很雀跃地告诉梁弛。   梁弛很少主动看她的文章,偶尔她觉得写得不错的片段,会念给他听。   但这天,梁弛拿起沙发上的笔记本,忽地很想看一看。   笔记本有密码。   梁弛试了她的生日。   一次就打开了。   桌面上有一个最新的文档,标题是《初恋》。   与此同时,梁鲸洗完澡出来,穿着一条纯白的吊带裙,头发包裹在毛巾里,趿拉着拖鞋走过去,嘴里嘟囔着:“你怎么偷看我电脑啊?”   梁弛没有丝毫被捉到的惭愧,反而气定神闲地当着她的面点开文档,嗓音听不出情绪:“你的初恋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水中月 说了你要得   梁鲸走过去, 伸手挡住电脑屏幕,内容其实没什么不能看的,她就是觉得怎么有人能在不经允许的情况下打开别人的电脑, 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她说:“你能不能尊重一下别人的隐私?”   她那双手小小的,手指纤细,刚洗完澡指尖还泛着薄粉, 就这么伸到他眼底。   梁弛盯着她的手, 喉结一滚, “如果你说的别人是指你,那我还真没有这个道德品质。”   梁鲸哑了下。   有时候, 她觉得他恨不得知道自己生活的方方面面, 就像此刻她的电脑,又或者是她摆在桌上的酸奶碗、没看完的书, 哪怕是垃圾桶里扔的零食包装。   他都会饶有兴致地看一眼, 然后推断分析在他不在的时间里,她在家做了什么。而这当中有哪些事和他说过, 哪些事没有说。   偶尔他会冷不丁来一句, “你喜欢这个味道的薯片?下次多买点。”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说不上喜欢, 毕竟人需要一点私人空间, 但也说不上很厌恶,因为他们不是普通的情侣。   情侣要经历漫长的恋爱、结婚、磨合,才能成为家人,而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家人,在同一个生活空间当中, 有些边界本就不那么明朗,而她早已习惯这种不明朗。   “你想看就看吧。”梁鲸的手缓缓挪开。   挪到一半被他捉住,含在口中。   湿润温暖的口腔包裹住她小巧的指尖, 不止一根手指,食指、中指和无名指都被他咬住,牙齿一下下磨过指腹。   酥麻感从手臂一路蔓延到后背,梁鲸发出一声模糊的、辨不清音节的低吟,“你咬我干嘛?”   她说完这句,指甲盖被舌尖挨个舔过。   虽然她刚洗过澡,手是干净的,可被人这么含在嘴里,难免还是觉得不卫生。   “你别舔呀。”梁鲸想把手抽出来。   梁弛不满地又咬了下,声音含混地说:“怎么你身上哪里都不让我舔?”   梁鲸反应过来这个哪里的范畴,腿下意识地并了起来。   梁弛看到她的小动作,唇角勾起笑了下,把她的手从他嘴巴里放出来。   手指亮晶晶的水痕,梁鲸连忙抽出纸巾擦了擦。梁弛也没阻止她,慢悠悠地看起了文档。   这篇文章只写了一半,没有出现任何一个名字或指向性的称呼,更多的是一种意象,朦朦胧胧的感觉,但梁弛还是很确定地说:“你在写我。”   梁鲸眼睛睁大了,“我都没写完,你怎么知道是你?”   梁弛挑眉看着她,反问:“除了我还会是谁?”   他目光毫不折中,梁鲸张了张口,发现反驳不了他,她又不太甘心任由他一副牢牢吃定她的样子,小声嘟囔了句:“怎么会有人这么自信……”   梁弛把笔记本放到茶几上,伸手将她拉进怀里,那件薄薄的吊带裙是顺滑的真丝,覆在她身上真像一尾滑腻的小鱼。   他衣服还没换,也不在意身上的衬衫会皱,就这么把手环在她腰上,照着她的话回过去:“怎么会有人当面说我坏话,还以为声音小点我就听不到?”   梁鲸温声纠正他:“这不算坏话。”   “也不是什么好话。”梁弛下巴搭在她肩窝,目光落在笔记本的屏幕上,问她:“所以到底是谁?”   梁鲸还以为他真的很确定呢,“你不都猜到了还问?”   “你亲口说。”   梁鲸被他钳制在怀里,只得说点好听的实话:“是你。”   得到确切的答案,梁弛闭上眼睛,把脸深深埋在她颈窝。今天在公司里一整天的周旋倦怠,还有那颗因为缺失了她三年生活而惶惶不安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落定。   梁弛说:“继续写,我看着你写。”   梁鲸实在无法在这种缠绵的姿势下写出文字,“不写了,困了。”   梁弛没说什么,抱她到床上,自己去浴室洗了个澡。   梁鲸其实也不是很困,躺在床上琢磨一通,觉得自己吃亏了。她老老实实把自己空白的感情经历都交代了,他呢,一点都没透露。   她觉得有点不公平。   所以当梁弛洗完澡躺在她旁边时,她忍不住问:“你呢?”   “我什么?”   话到嘴边,梁鲸又说不出口了,“没什么。”   梁弛已经猜到,直白挑明:“你 ʂԃ 想问我的初恋吗?”   梁鲸眼珠转了转,解释:“因为你问我了,我才问你的。”   她把这个问题当成了礼尚往来,梁弛忽地就没有回答的兴致了。他说:“不是不承认我们在谈恋爱,你现在又是以什么身份问我这个问题?”   他一追问,梁鲸缩起来,眼睛一闭,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那我不问了,睡觉了。”   “耍我?”   问也不行,不问也不行,梁鲸索性假装睡着了。虽然上一秒还在说话,下一秒就睡着了真的很假,但有人愿意配合就能演下去。   可是梁弛不配合她,他用自己的方式拆穿她。   梁鲸眼皮一热,意识到贴在自己眼皮上的是什么,她推了下他,几乎是无可奈何:“你能不能别乱舔?”   “不能。”目的达到,梁弛抬起头,撑着手臂看她,“现在问我。”   梁鲸没一点脾气,妥协:“你的初恋是谁?”   梁弛静默一瞬。   在那个身边同学刚对异性产生好感的年纪里,他看到那些女孩,只会联想到家里那个脆弱的妹妹,随之而来的就是烦躁,真麻烦。   一直到成年之前,她都使他没办法正常地和异性相处。   后来,分开的那三年里,她终于不再那么如影随形,可他早已有了这样的惯性,并且那时候他只想着怎么赚钱、怎么生活、怎么完成学业。   再后来,等他回过神,他所有浓烈的情绪都牵系在一个人身上。   梁弛在她等待回答的目光中挑唇一笑,“不告诉你,说了你要得意了。”   梁鲸微微皱了下眉,既然不说,为什么非要让她问,莫名其妙的。她翻了翻身背对着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后半句话好像已经是答案了。   -   这个暑假,梁鲸的生活很简单,每天待在家里写稿子,或者是看书刷刷手机。晚上的话,有时候会和梁弛出去逛逛,但大多数的夜晚,还是在床上度过。   夏晓约过她出去旅行,但梁鲸婉拒了,天气一热,她整个人懒懒散散的,而且身体确实支撑不了很消耗精力的游玩。   转眼间,暑假过去,梁鲸再开学已经是大三了。   那是2013年九月底,遂市下了一场雨,天气转凉。   工业园区的绿化带里种了桂花,枝头金灿灿的小花被雨水打落,细细密密铺了一地。一场会议结束,郑博林单独叫住梁弛。   郑博林手里拿着一沓测试报告,“测试通过了,刚才会上资方代表的意思你也听出来了吧?”   “嗯。”梁弛看着那沓报告,上面的数据他都知道。他说:“他们想在年底前启动小规模量产,把补贴拿到手,把B轮估值的营收数据做上去。”   “现在这个时间节点很微妙。”郑博林说,“国家出台了新的补贴政策。”   行业里人人都在关注新政,他们当然不例外,新政中最突出的两点变化,一是补贴直接由中央拨付给企业,二是补贴标准更为细化,按照续航里程划区。   他们目前的样车续航满足最高一档补贴标准,这也是投资方认为可以量产的原因。   梁弛神色凝重,看着郑博林,问:“你也觉得现在可以量产吗?”   郑博林答非所问:“通过了安全测试。”   梁弛说:“测试是最低标准。”   郑博林沉默了会儿。有时候觉得他和这位师弟之间就是太有默契了,有太多不必言说、彼此心知肚明的默契。   他们用的电池材料密度高、续航好,但热稳定差,即使通过了测试也无法完全应对路面上的极端情况。   “你担忧的情况概率极小。”郑博林说。   “但不是没有。”梁弛说,“我们完全可以通过精密的BMS来平衡续航和安全性。”   “可是短时间之内我们攻克不了。”郑博林长叹一口气,“下个月傅明远就要召开董事会议,审议关于量产的提案。”   “如果不通过呢?”梁弛问他,“只要得到独立董事的支持,我们就有三张票。”   董事会五人席,三张票是有优势的。   郑博林没说话,低头摩挲着手机,有一条新消息跳了进来,不是工作上的。   他看着联系人,唇角浮起一抹笑意,突然说了一句毫不搭边的话:“我和前女友复合了。”   梁弛表情没什么波澜,“所以?”   “她家里人同意我们在一起了。”郑博林看向他,“你知不知道这一天我等了多久?”   嗅到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梁弛神色微动,眉目渐渐蹙起。   无需把话点破让彼此下不了台,郑博林知道,梁弛一定会懂他的犹豫。当初他因为情场失意选择创业,如今公司步入正轨,没有根本的利益冲突,他为什么要和投资人唱反调?   “你我都清楚,做高B轮的估值,我们手里的股权能翻好几倍。”郑博林那张沉稳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亢奋,在可以预见的未来,身价倍增,再也不会被女友的家里人看不起。   他甚至在劝说梁弛:“你想想你妹妹的身体,想想你现在做的一切是为了谁?有更快的路为什么不走?”   梁弛一言不发,看着郑博林。   静默许久,他问:“如果我反对现阶段量产,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郑博林方才的亢奋不复存在,整个人垮了下来,他看看梁弛,又看了看桌面上的测试报告,神情几番变幻,迟迟未曾作答。   -   下午,梁鲸正在上课。不是专业课,课堂上略显散漫,更多还是因为快到国庆假期,许多同学心思早就飞出去了。   夏晓在跟她讲小话,说自己和男朋友假期的安排。   梁鲸听着,由于还在上课,她应声时很心虚。放在桌面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偷摸点开看了眼,是梁弛发来的消息。   L:【还有多久下课。】   小鱼:【快了,十五分钟。】   L:【北门等你。】   上次他来学校接她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梁鲸还没忘,她心有余悸地捏紧手机,想问怎么了,转念一想打字也不一定能问清楚,还是等见面了再说。   于是她回了个“好”。   这堂课终于结束,梁鲸和夏晓在教学楼底下分开,她朝着北校门走。   和上次不同,梁弛没有坐在车里等她,而是站在车旁。青年姿态松弛斜斜倚着车身,纵然没站直,依旧身量很高,再加上那张冷峻的面容,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   他却不在意目光,朝她招手,叫她名字。   “梁鲸。”   音量不低,梁鲸几乎要以为他是故意想让周围人都听到的。   她低了低头,快步走过去,问他:“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接我?”   “想来就来了。”梁弛拉开车门,眼神往里一点让她上车。   梁鲸观察他表情,虽然情绪不高,但也不像是不高兴。她稍稍放下心,坐进车里。   “去哪儿?”   “一个地方。”   未知的旅程往往充满了不确定性,可不知怎么,这一趟梁鲸的心里是平和的。车窗半开,晚风灌进来,和车内播放着的音乐混合在一起,令人心神舒缓。   一路上,梁弛专注开车,一句话也没说。   这种安静不同寻常,梁鲸看了会儿窗外,又看向他,优越的侧脸线条笼罩在一种难以言喻的静谧中,她感觉他心里可能藏着什么事。   但他不说,她也就不问。   车子一路行驶,最后停在了梁鲸熟悉的地方。   他们最初住的筒子楼。   正值饭点,一盏盏灯亮起。三楼那间他们曾经住过的屋子门关得很严实,灯也没亮,大概没住人,或者是人还没回来。   梁弛下车,梁鲸跟着也下车。   “怎么想到回来这里?”梁鲸站在院子里那棵香樟树下,树木枝繁叶茂,筒子楼还是保留着上个世纪的风格,两年过去,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没变。   梁弛抬头望着三楼那间屋子,轻声问:“这里是不是条件很差?”   “不是啊。”梁鲸想也没想就回答。在当初那个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能有一个落脚点对她来说就已经很好了。   她看向他,笑眼弯弯:“我很感谢这里……还有你。”   倏忽而逝的黄昏时刻,一切都陷在暮色中,温柔而短暂。   梁弛望进那双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眸里,唇角似挑非挑,问她:“如 ʂԃ 果有一天,我什么都没有了,又要回到这里住,你怎么办?”   梁鲸怔神,风吹过枝叶,树影昏暗模糊地晃动着,她“嗯?”了声,没明白什么意思。   梁弛没解释,笑意却荡开,问她饿不饿。   梁鲸说:“还行。”   他们去了附近的一家面馆,是他们以前吃过的。   梁弛要了两份面。   等到吃完,梁弛付了钱走出去,才简单地和她说了说公司目前的情况,太复杂了怕她听不懂,他只跟她分析两种选择的结果。   如果他同意现阶段量产,如郑博林所言,公司营收数据好看,B轮融资估值翻几番。但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将一个并不完美的产品推向市场。   如果持反对意见,最坏的结果,董事会罢免他的职务,按照协议回购他的股权,将他踢出局,两年之内不能从事整车制造。   他一贯未雨绸缪,会把问题想得很深,各种可能都考虑到,商场如战场,行差踏错就会满盘皆输。   梁鲸大概听明白了,他其实心底有选择,但没能下定决心。她分析不出来商场上的利弊,只能凭自己的本心,“我们本来就是什么都没有,大不了就从头再来。”   梁弛哼笑了声,不得不说,在权衡过无数次之后,他被这句完全不计得失的话取悦到了。   天色暗了下来,车停在筒子楼附近,他们是走过去的。那时候没有车,这条路他们走过无数次。   梁弛不咸不淡地开口:“你说得轻巧。”   知道她不懂商业干嘛还要问她,梁鲸心里嘀咕,抬头看他:“那你说怎么办?”   梁弛沉吟片刻。   退路他不是没思考过,以公司目前的估值,他作为创始人,手中的股权价值在一亿左右。但如果以净资产折价,他只能拿到一千二百万左右。   股权回购协议上写公允价格,就代表着有谈判和博弈的空间。   梁弛说:“也不是一无所有,还能拿到……一点钱吧。”   “一点钱。”梁鲸很认真地想了下,“实在不行,我们到时候就回霖城,那里生活成本很低。”   霖城是梁弛最不愿意回去的地方。   这种境地令他想到了项羽败走乌江,他虽然没有到四面楚歌的程度,但也有过不去的江东。   这笔钱足够给她很好的生活条件,可是很好不够,他要的是最好。   那段路不远,没几分钟就走到车旁了。   人总是容易触景生情。   梁弛垂眸望着她,很干净的一张脸,透过这张脸似乎能望见当年那个拖着行李箱站在楼下的少女。   梁弛默了许久,说:“我不会回去。”   -   在董事会议召开之前,梁弛去拜访了那位独立董事。那人年过半百,倒是没一根白头发,精神奕奕。   这场会面持续了四个小时,梁弛走出来的第一件事是给郑博林打电话。   “独立董事的那一票有了。”   电话那端迟迟没有回音。   梁弛站在路边,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忽然想起去年夏天,那时候他们拿着计划书去拉投资,也是在路边,他喝到胃痛,郑博林扶着他,说“机会咱们有的是”。   时过境迁,此刻师兄却无话对他说。   梁弛笑了笑,在长久的沉默中挂断电话。   即使如此,他也没有放弃。   董事会议召开的那天,在投票表决的前一刻,他都在争取。   傅明远说:“补贴是有窗口期的。”   他回:“技术也有窗口期,谁先攻克,谁就能定义行业标准。”   傅明远说他固执己见,明明已经通过了安全检测,还要为了那极小的概率推迟量产,“市场是有试错成本的。”   在场的其他人已经发表过一轮意见。   此时陆峥尧隔岸观火,他很欣赏梁弛对技术的极致追求,这样的人不会主动把心血拱手让人。但他又很想收购诺瓦,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创始人踢出局。   况且,在情感上,他想帮傅宁出一口气,哪怕这个因素只占十分之一。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梁弛平静地开口:“你所谓的试错成本,背后是一个完整的家庭。”   是一个像他和梁鲸那样的家。   傅明远不再说话,从一开始投资就不是为梦想和蓝图买单,而是为了回报和利益。   没有人再发表意见,梁弛深吸一口气,说:“现在表决。”   独立董事兑现承诺投了反对现阶段量产的票,但场上还有三张同意票,来自于傅明远、陆峥尧,以及郑博林。   梁弛看向郑博林,郑博林却在回避他的视线。   随后,傅明远提出了罢免梁弛董事长职务的议案。   那天晚上,梁弛回去得格外早。他亲自下厨做了晚餐,梁鲸回去的时候,餐桌上摆着两荤一素,梁弛招手,让她洗手吃饭。   她微怔:“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早?”   梁弛眸色沉静地望着她,嗓音平缓地陈述:“我被罢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水中月 咖啡好喝吗   梁鲸站在原地, 过了会儿才回过神。   那天回到筒子楼,他所说的最坏的结果应验了。   她洗了手,坐在他面前, 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事情尚未发生时,她可以语气轻松地说大不了从头再来,可当重逾千斤的结果摆在眼前, 那些安慰的话就显得轻飘飘的。   她捏着筷子看着他, 思索着要怎么开口。   梁弛说:“先吃饭吧。”   这个结果他早已预料到。   如果郑博林那一票投给他, 固然是意外之喜,但不投给他, 他也能坦然接受。   有时候他真的应该感谢这些年的境遇带给他心性的磨炼, 让他在被踢出自己一手创立的公司后,还能面不改色地叫她先吃饭。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   梁鲸能做的就是努力把饭菜吃干净, 她比平时吃得都多, 似乎只要把饭菜吃干净就能让他的心血不用被辜负。   可他的心血又何止是这一顿饭。   “吃不下就别吃了。”梁弛看她明明吃饱了还在继续往嘴里塞,淡声说, “一顿饭而已, 倒了也没什么浪费的。”   “没有吃不下, 我还能继续吃啊。”梁鲸低头继续夹菜, 她没注意到她的声音已然有些哽咽。   梁弛用筷子夹住了她的筷子。   梁鲸这才抬起头,眼眶不知何时红了,“可是这是你做的饭。”   她的手指紧紧捏着筷子,梁弛手掌覆上去,一下下将她的手指松开, 把筷子放到一旁,他说:“我以后还可以做很多顿。”   梁鲸红着眼和他对视。   他们都知道彼此指的不是这顿饭。   创业这条路,从来都是风险与收获并存, 输赢各一半。相比起和投资人理念的分歧,梁弛最难以释怀的是郑博林的反水。   梁弛告诉她,在关于量产和罢免的议案上,郑博林都投了同意票。   梁鲸表情凝滞住。   梁弛看她反应,甚至还笑了下,“很难以置信是吧?”   他又和她说了郑博林的缘由。   梁鲸恍惚了一瞬,想起那年立夏,几个人窝在偏僻的厂房里,一起庆祝他们做出了第一台油改电的车通过了低速测试。发生在去年的事,仿佛在昨日。   那时候郑博林说是因为失恋才打算创业,现在又因为和女友复合而做出不同的选择,因果同源。   梁鲸方才吃多了,胃里发胀,心里又沉得难受,她单手捂着肚子,轻声说:“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分不清是有感而发的慨叹还是想要安慰他。   话说出口,梁鲸感觉到一道沉冷的视线,对上梁弛阴郁的面目,她睫毛轻颤,恍然醒悟这句话是可以延伸,是可以推人及己,一下就戳到了他的痛处。   她还没来得及解释,梁弛已经隔着餐桌攥住她的手腕,冷声质问:“那我和你呢?”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那是不是代表着,我和你,也会有散的那一天?   梁鲸手腕细,骨骼明显,被他用力一攥,手腕处的皮肉隐隐作痛。   她却顾不得这点痛,更多的是发慌。就算答应了他在谈恋爱,可在她心里,这个期限是到父亲出狱为止。   梁弛抓住了她躲闪的眼神,他问:“你在心虚什么?”   梁鲸立刻摇头,“我没有心虚。”   ₴Đ  “不心虚的话,就回答我的问题。”梁弛重复了一遍,“我和你呢?”   真话只会雪上加霜,她应该给予他安抚,说一些他爱听的话,梁鲸想,反正离爸爸出狱还有好几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最起码今夜,她真的不想再说让他难过的话了。   “我们……”梁鲸语调轻轻的,有过迟疑,但还是接了后半句,“不会散的。”   仅仅一句话,梁弛看着她的眼睛,缓缓松开手掌,转而和她十指相扣。沉郁的气息褪去,他目光执拗:“你说的。”   晚上,夜风柔荡,窗户开了半扇,窗帘被吹得起起伏伏。梁鲸睡得不踏实,这套公寓一开始是租的,现在这种情况,她不知道梁弛之前说的能拿到一点钱是多少,不过一点就是不多的意思。   既然钱不多,就要省着花,他不愿意回到霖城,那可以换一套更便宜的房子来租。   次日一早,梁鲸起床后坐在床边发呆,梁弛问她怎么了,她就说了这个想法。   梁弛揉了揉她的脑袋,“别瞎操心了。”   梁鲸“哦”了一声,还是忧心忡忡的样子。   梁弛说:“等那笔钱拿到手,我就告诉你是多少。”   梁鲸点点头。   梁弛不知道的是,那几天梁鲸偷偷在浏览租房信息,还查了她名下那张卡里有多少钱。梁弛给她的生活费每个月越来越多,她用不完,卡里还有不少盈余。   这段时间,梁弛忙于应对关于股权回购价格的谈判,他请了律师,傅明远方也有法务团队。双方争议的焦点只有一个,价格。   经过数轮谈判,最终敲定的价格是六千万,税后接近五千万。   对傅明远来说,用低于A轮估值的价格拿到梁弛手里的股权,对他来说是一个划算的买卖。只要做高B轮估值,他手中掌握的股权转眼就能翻几倍。   而对于梁弛来说,他拿到了一笔能提升梁鲸的生活质量以及东山再起的钱。   在得知梁弛被罢免的第一时间,周成扬就去见了梁弛,他说话直来直去:“你以后打算怎么办?给我个准话。要是拿着这笔钱不折腾了,我就还在公司将就着,要是你还想再拼一把,我立马辞职跟着你干。”   “有那份竞业协议,两年不能做整车,怎么拼?”梁弛笑着反问他。   周成扬觉得哪儿不对劲,“你真打算守着这笔钱就这么过一辈子?”   梁弛嗯声,“不行吗?”   他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态,周成扬看得牙痒痒,想爆粗口,忍住了。一气之下反而想通是哪儿不对劲了,“你要是真想弄一笔钱,干嘛不等到B轮高位套现?”   周成扬觉得梁弛这个路子,和当年他问要不要单干,梁弛给他列举了诸多困境,实际上早就有这个想法才会想这么深。   他现在就是多余问了,梁弛肯定有想法,而且不简单。   周成扬说:“别跟我藏着掖着了。”   梁弛正了正神色,他刚才说那些是为了让周成扬想清楚,“我不需要你为了兄弟义气,就一时冲动辞了职,跟着我冒险。我希望这是你深思熟虑的结果。”   周成扬一直都觉得梁弛身上有种很吸引他的特质,就是一种令人折服的领袖精神。梁弛不会夸得天花乱坠,忽悠你追随他,只会讲清楚事实,让你主动选择他。   “我早就想清楚了。”周成扬说,“那年在餐馆里,我说要跟着你一块干这句话,现在还有效。”   梁弛默了片刻,没再绕圈子,和他坦白:“做不了整车,我们还可以做三电。”   电池、电机和电控,是新能源汽车最核心的技术。不涉及整车制造,属于供应链上游,不构成直接竞争关系。   “我就知道你这个人哪能轻易放弃。”周成扬说,“但是融资怎么办?得罪了傅明远,还会有人给我们投资吗?”   梁弛说:“资本不是铁板一块,只要掌握技术,自然能引来投资。”   今非昔比,他们不是当初的无名小卒,融资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如何不被投资人左右,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梁弛的想法是,拿到这笔钱,他会先把现在这套公寓买下来,这样才算是给了梁鲸一个真正的家,之后存六百万在梁鲸的卡里。   这六百万不能动,前途未卜,这是他留给梁鲸的退路。   剩下的钱投入到前期研发,等在原先的瓶颈上取得突破,他们才能用这个成果去撬动更大的投资。   他没瞒着周成扬,全盘托出了自己的想法。周成扬愿意跟着他,他没道理连启动资金多少都不告知。   周成扬听完,关注点莫名跑偏了,他啧了一声,说:“一下子六百万,你但凡给任何一个女人,我都觉得你被感情冲昏头了,但是给你妹妹,那我只能说,弛哥重情重义。”   梁弛挑眉,忽地品出些微滋味。   小时候,他觉得哥哥这层身份是让他心烦的枷锁,后来和她在一起,又成了让他厌烦的限制,现在,他似乎有点享受这个身份所带来的天然合理性。   因为这道身份,梁鲸在走投无路之下会给他打电话,会依赖着他,会乖乖待在他身边,而他,可以理所当然地介入她的选择,为她的人生负责。   没有人会为此质疑,这是身为兄长应尽的责任。   梁弛的心底微微荡起了涟漪。   -   周成扬第二天就递交了辞呈,一并的还有熊天乐以及三位和梁弛观念一致的核心研发人员。   一切重新来过,从找场地开始。   场地是梁弛选的,位置偏僻,场地够大,之前是一家做手机部件的公司,因为产业升级搬走了。   租赁合同签了一年,梁弛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选择,他们不会永远在这里,外边有更广阔的天地。   走出去时外边下了雨,入了秋昼短夜长,天色暗得早,阴沉沉的天幕下雨绵绵不断。   梁弛撑起一把伞,走进雨中。   那个曾在纸上写下“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少年,经年后,在一场凄风冷雨中告诫自己:无需畏惧一时的低谷,君子当有龙蛇之变。   雨刮器不停运作,梁弛开着车去接梁鲸放学。远远的,她一手撑伞,另一只手提着裤脚,小心翼翼地避开水洼,生怕裤子被水溅湿。   梁弛勾了勾唇。   回去路上,他跟她说:“这套公寓我买下来了。”   梁鲸愣了下,下意识问:“你哪来的钱?”   梁弛跟她说了那笔钱的分配情况。   梁鲸坐在副驾,怀里抱着书包,脑海里不断环绕着:六百万,六百万,我给你办了一张卡,里边存了六百万。   上一秒,她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三学生,下一秒,卡里多了六百万。   梁鲸整个人僵住,唯一能动的就是睫毛,眨个不停。   “嫌少?”梁弛将车驶入地下车库,周遭昏暗,车里的灯朦胧昏黄,他伸手捏了捏她脸颊肉。   梁鲸如梦初醒,“你不是说只有一点钱吗?”   “嗯。”梁弛解释他对于一点钱的定义,“这笔钱不够做我想做的。”   梁鲸问:“不够你再次创业吗?”   “我不是指创业。”   “那你想做的是什么?”   梁弛看着她,倏尔一笑,解开她身上的安全带,让她下车,“在没能力兑现之前,我不会说。”   他不说,梁鲸肯定也追问不到。   一晚上,梁鲸都没有从那六百万的余震中缓过来。她是普通家庭长大的女孩,这笔钱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   洗完澡坐在床上,她还呆呆地问:“你真把这笔钱给我了啊?”   “嗯,你问三遍了。”   刚才饭桌上,她也在问。   “要不你还是收回去吧,这笔钱我要是用了,绝对还不起的。”梁鲸还保留着欠债的固化思维。   梁弛没心情在这种时候还和她推让,他吻住她的唇瓣,熟练地抬起她的腿,威胁:“再啰嗦就做一整晚。”   梁鲸瞬间哑然。   后来,梁弛让她在上边,她动了几下就觉得累,想要躺着,他却双手扶住她的腰,带着她动。   饶是如此,梁鲸也在颠簸中累得不行,她再次重申:“我想躺着。”   “每次都偷懒。”梁弛扶住她的腰往下按,“叫哥哥就让你躺着。”   一下到底。   梁鲸忍不住喉咙溢出一声,“哥……哥哥……”   声音很碎,像是小时候母亲教她学说话时,她发出的“得得”。梁弛满意地抱着她,翻转换位。   梁鲸脑袋落在枕头上,迷迷糊糊地问:“你不是不承认是我哥吗?今天干嘛要让我叫?”   “我什么时候不承认过?”梁弛低头看她,额发垂在眼前 𝐬𝐝 ,“还能分心想这些,看来今晚没有喂饱你。”   “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没有。”   “说错了。”梁弛撞了下,“你应该说,哥哥喂饱我了,谢谢哥哥。”   “……”   结束时,他没有出来,嗓音低缓:“不说就不拔。”   梁鲸最终还是屈服了,说完他要听的那句,她浑身像被煮熟的虾,蜷在被子里,连脑袋都盖得严实。   但还是挡不住梁弛的声音。   他很愉悦地回:“不用谢。”   -   一场秋雨一场寒,梁鲸对这种变化最为敏感。幸好今年她吃药控制得很好,除了喉咙微痒之外,就没有别的症状了。   但梁弛还是带她去了医院检查。   是遂市最好的私立医院,梁弛带她签了健康管理合同。以后,她来这家医院就可以走快捷通道,医生会为她单独建一个档案,定期联系她复查,评估她的身体状况。   医院是他带她来的,检查完回去,梁弛自相矛盾地说:“我不喜欢你总是往医院跑。”   梁鲸笑了下,“看病哪有不去医院的?”   “为什么不能?”梁弛拧着眉,眼底深晦。为什么不能让一支医疗团队二十四小时围着她转呢?   可他现在给不了她这样的条件。   五千万不少了,但是调动资源有时候不止需要钱,还需要社会影响力。他不能拿到这笔钱就停滞不前,他必须不断地往上爬,这样他背负起的这个女孩才能到更高的位置。   -   十一月初,遂大校刊开始了新一轮的征稿,主题是“城市味道”,梁鲸之前在上边刊登过两篇文章,并没有稿费,纯粹是那两次征稿的主题让她很有灵感。   不过这次她本来不打算投稿的,因为美食确实不是她擅长的题材。   可谁知道,校刊编辑部有人主动加了她的微信。   显示性别男,验证消息写着:梁鲸学姐你好,我是校刊编辑部的陈星游,真诚希望你能参加这次征稿。   对方这么有礼貌,梁鲸也不能置之不理,哪怕不想参加也要给人家回复。   于是,她通过了他的微信,回了一条婉拒的消息:【抱歉啊,我不擅长美食题材,就不参加了。】   对方发了一个流泪的表情。   陈星游:【这次征稿不是美食攻略,主要是食物背后蕴含的记忆与情感,学姐之前的文章我看过了,文字很细腻,挺适配这个主题的,真的不试试吗?】   对方发了一长串,梁鲸陷入为难。她倒不是担心写一篇文章会占用课余时间,而是担心写不好这个题材。   即使对方说她适配,但她也有自己的判断,想了想还是拒绝:【抱歉,我真的对这个题材不是很感兴趣。】   陈星游回了个没关系的表情包:【下次有合适的主题再找学姐约稿。】   梁鲸回复了一个“嗯”,这一茬就算过去了。陈星游的微信她没删,毕竟她以后万一投稿,还要再加编辑部的人。   她给改了个很全的备注:校刊编辑部陈星游。   随后就没再管了。   下午放学,梁鲸走出校门时,在路口看到了一家新开的咖啡店,店面不大,木头招牌上写着英文店名,店里排着长队。   她是被队伍引得驻足,脑海里想到今天征稿的主题“城市味道”,她没打算写,却还是不由自主走进了店里。   店里有两位咖啡师,终于排到梁鲸的时候,她听到一声温婉柔和的女声:“同学,喝什么?”   梁鲸微微抬眼,面前的女人四十来岁,笑容很亲切。   恍然之间,梁鲸在她的脸上看到了妈妈林禾的影子。   仔细看,五官每一个其实都没有太像,可是组合在一起,竟有几分神似。梁鲸有一瞬间不确定,是不是她太想妈妈产生的错觉。   女人见她愣神,又轻声问了一遍:“要喝点什么?”   “焦糖拿铁。”梁鲸深吸一口气,“谢谢。”   幸好顾客大多是学生,大多数人买了直接带回宿舍,或是拎着出去边走边喝。真正坐在店里的人并不多,还有空余位置。   梁鲸找了个位置坐下,心绪久久不能平复。   直到咖啡端上来,系着围裙的男生动作轻柔地将咖啡放好,看清她,随后惊喜地说:“好巧啊学姐。”   梁鲸对面前的男生毫无印象,“你是?”   陈星游在学校里见过她,但没打过招呼,他认识她,她却不认识他。   “我是上午加你的陈星游。”他笑着自我介绍,“这是我妈妈开的店,我有空了会过来帮忙。”   梁鲸“昂”了一声,目光看向操作台前忙碌的女人,“那个是你妈妈吗?”   “嗯。”陈星游笑得眼睛弯起来,“学姐以后想喝咖啡了可以常来光顾,我先去忙了。”   陈星游回到吧台里,不知道和他妈妈说了些什么,不多时,他端着一小份提拉米苏走过来,放在梁鲸面前。   他真的很爱笑,说话时总是弯着眼睛:“我妈妈发话送的赠品。”   梁鲸受宠若惊地转头看向女人。   女人朝她温柔一笑。   那天,梁鲸在咖啡店里坐了很久,天色彻底暗下来她才回去。   即使这样,梁弛还是比她晚了几分钟回去。   他近来工作很忙,突破瓶颈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后来又招了几个工程师,十人的团队每天争分夺秒。   一旦技术窗口关闭,后来者就只能跟跑,他们想抢占的是行业未来的话语权。   梁弛出现在她身后时,梁鲸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他低头闻到她身上的咖啡味,皱起眉。   像是为了确定,他把脸埋进她衣服里,用力嗅闻。   梁鲸能听见他鼻子发出的声音,她问:“闻什么呢?”   咖啡的味道其实不重。   可是,如果只是喝一杯咖啡,即使染上了味道,回来路上也早就消散了,除非她在店里边坐了很久,以至于这股味道经久不散。   为什么要坐那么久?   是有什么吸引到你了吗?   你是和谁一起?   他侧过脸,唇滑过她的脖颈,停留在耳畔,伸出舌头舔她的耳垂,胸腔里发出闷闷的笑声,问她:“咖啡好喝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水中月 直觉她有什   耳垂湿痒, 心跳也慌得乱了节奏。梁鲸面露惊讶,“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喝咖啡了?”   “你身上有咖啡的味道。”梁弛抬起头,拉开了一点距离, 目光紧盯着她的脸,补充了句:“很浓。”   梁鲸低头闻了闻衣袖,是有一点咖啡味道, 但也没有到很浓的程度, 她解释:“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咖啡店, 我放学路过就去买了一杯。”   梁弛问:“和你室友一起?”   他是知道她室友夏晓的存在。梁鲸的社交圈子很窄,她在他面前提过的名字, 也就只有夏晓一个。   “不是啊。”梁鲸实话实说, “我自己一个人去的。”   梁弛一瞬不瞬注视着她,不想错过她任何微表情, 确认她没有说谎, 他继续问:“待了很久?”   梁鲸眼睛微睁,去咖啡店这件事她没有事先给他发微信, 可她觉得梁弛完全洞悉了她今天下午的行踪。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仿佛她在他面前是透明的。   她没有回答, 但她的表情早已给出答案。   又被他猜中了。   “看来这家店的咖啡很好喝, 不然怎么会让你流连忘返?”梁弛唇角挑起些微弧度,语速刻意放慢,“改天我陪你一起再去尝尝。”   梁鲸怔了下,她对于味道没太大印象,真正让她印象深刻的是店主, 也就是陈星游的妈妈,和她妈妈林禾有七分神似。   当时她真的恍惚了,也就是因为在店里, 怕别人觉得奇怪,她才忍住没掉眼泪。   她不确定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梁弛,就算说了好像也没多大意义,除了勾起往昔回忆之外,也改变不了什么。   而且,梁弛也不 ʂԃ 一定想听到关于妈妈的话题,毕竟那年回霖城,她说去墓园看望妈妈,他都不愿意一起去。   想了想,梁鲸说:“味道也就那样,还要排很久的队。你那么忙,要是想喝的话我帮你带回来就好了,不用去店里等。”   梁弛对她的提议不置可否。   梁鲸抿着唇,明明她没有撒谎,只是选择性地说了一部分,可他这么看着,她没来由的心虚。   沉默半晌,梁弛忽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力度很轻,“胳膊抬起来。”   梁鲸不明所以地照做。   梁弛动作细致地解开她外套的扣子,从领口往下,一颗一颗,解到最下边那一颗,他手停了一下,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小肚子。   梁鲸吸了一下肚子,“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梁弛像剥橘子皮一样,把外套从她身上脱下来,“帮你洗衣服。”   梁鲸眼睁睁看着他拎着外套往卫生间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   隔着一段距离,他又背光而立,梁鲸没看清他眼底深晦的神色,只听见一句:“既然味道一般,那你下次别去了。”   梁弛说完站着没动。   大约是要等一个回答。   梁鲸讷讷地应了一声:“嗯。”   嗯,不代表答应,只是表示她知道了。   梁弛没深究,转身走进卫生间,把她的外套丢进洗衣机里。以前他们用的洗衣粉,现在用的是洗衣液,但还是同一牌子同一个味道。   薄荷味的。   算不上念旧,只是习惯了懒得换。   习惯就是这样的,潜移默化地改变了一个人,等到发觉的时候,早就已经改不掉了。譬如,他再也无法接受她的眼底容下别人。   梁弛加了比平时多两倍量的洗衣液,企图将咖啡味道彻底洗干净。   -   这一周,梁鲸都没有再去那家咖啡店。   陈星游又在微信上问了她一次征稿的事,她还是拒了。可心底的那点念头越往下压反而越困扰着她,她很想再见一见陈星游的妈妈。   明知道不是,却还想要靠近。   这算什么?寻求一个心理安慰吗?   梁鲸说不清楚,心事成了一团乱麻,促使着她想要理清。   周五下午,她忍不住,又去了一次。   和开业那天相比,店里客人不算多,梁鲸没有排队就直接点单了,她照旧点了一份焦糖拿铁,接待她的仍是温柔的女店主。   她想起上次赠送的甜品,于是提醒:“上次的提拉米苏没有付钱,这次我一起结了吧。”   “哪有赠品还收费的?”女店主笑了笑,“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那就帮我个忙好了。”   梁鲸望着那张笑脸,短暂失神,从前妈妈说话时也总是轻声细语、面带笑意。她都不知道要帮什么忙,等回过神,已经嗯声答应了。   坐在位置上等咖啡的间隙,梁鲸思索了下,要帮的忙会不会是和陈星游提过的征稿有关,但又觉得不大可能,她都拒绝过两次了,他妈妈应该不会再提起来。   事实证明,果然是她想多了。   女店主端着托盘走过来,上边放了一杯拿铁和一碟糕点,糕点切成小巧的方块,色泽淡金,表面撒了些许碎杏仁,看着细腻绵软。   “栗子糕,我刚做的新品,但还没有上菜单。”女店主将碟子轻轻放在她面前,“正好你帮我品鉴一下,看看适不适合佐咖啡食用。”   梁鲸上次那份提拉米苏还没付钱,这次又得到一份新品试吃,她抿了抿唇,稍显难为情地道谢:“谢谢……”   她不知道怎么称呼,卡壳了下才接:“谢谢老板。”   这话听着有点生硬,引得女店主笑弯眼睛,眼角的细纹显露出来,平添几分岁月流过的痕迹。   “我姓陈,单名一个荷字。”陈荷做了介绍,温声说,“你叫老板或者阿姨都可以,随你心意。”   梁鲸听到这个发音,神色微顿,“阿姨,你名字里是哪个he字?”   “荷花的荷。”   原来是这个荷字。   和她妈妈的那个禾字不一样,梁鲸垂下眼睛。   恰好这会儿店里不忙,陈荷也没急着回吧台,坐在一旁等待梁鲸对于栗子糕的评价。   梁鲸不是外向的性格,她其实和陌生人相处总会有无形的压力,但陈荷不一样,或许是因为长相和她妈妈神似,再加上待人温和,让她觉得相处起来非常亲切舒服。   她不自觉地就闲聊起来:“那陈星游是随您的姓吗?”   “嗯,他随我姓。”陈荷点点头,“我一个人把他带大的。”   一个人,最大的可能要么丧偶要么离异。无论是哪个,梁鲸都无意戳别人痛处。   陈荷看出梁鲸这一瞬的无措,很自然地揭过话题,眼神点了点碟子里的栗子糕,“尝尝吧,凉了就不好吃。”   梁鲸低头,轻抿了一口咖啡,随后尝了一块栗子糕。糕体绵软,入口即化,栗子的香甜在舌尖散开。   陈荷问:“怎么样?”   “很好吃。”梁鲸嚼了两下,满嘴都是栗子香味。想到自己答应的事,她很实诚地给出了评价:“就是有点太甜了,配偏苦的咖啡应该正好,配奶咖的话有点腻。”   她其实不常喝咖啡的,又补充了句:“不过这是我自己的感受,每个人的口味不一样。”   “没事。”陈荷唇角挂着浅笑,“我觉得你说得蛮有道理。”   梁鲸又迷失在陈荷的笑容里,口中的甜味把她拉回从前。   那时候林禾也会做糕点给她吃,一般不会弄得太甜,怕她吃多了生痰。但是梁鲸很喜欢吃,吃完之后就会站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   林禾便无奈地摇头,嘴上说着不可以吃了,但是又给了她两块。   她吃着,问了句:“要不要叫哥哥一起吃?”   林禾这才想到儿子今天也在家,她迟疑着说:“他好像……不喜欢甜食。”   “那我就不问哥哥啦。”梁鲸吃得嘴巴边缘沾着碎渣,林禾笑着伸手擦了擦。   思绪回笼,嘴巴里的甜与妈妈做的糕点味道重合,梁鲸喃喃自语:“我妈妈以前做栗子糕的时候,会加一点点绿豆中和甜味。”   “是吗?”陈荷笑着接了句,“那有机会,可以和你妈妈交流一下心得。”   梁鲸倏然沉默,想说什么却又无法坦然地将自己的境遇告诉别人,于是只好僵硬地扯出一抹笑。   陈荷到底阅历比她深太多,一下就看出来沉默的含义。梁鲸不说,她也绝不问,站起身抚了抚围裙,轻声说:“以后想吃栗子糕的时候,就来店里,阿姨给你做。”   梁鲸抬起头,眼眶一热,“谢谢阿姨。”   她在店里坐着,那杯拿铁没喝完,喝了有半杯,栗子糕全都吃完了。她想再带一些回去让梁弛尝尝,虽然妈妈说他不喜欢吃甜食,但说不定这些年过去他口味变了呢。   她走到吧台时,陈星游也过来帮忙了。   梁鲸问:“栗子糕还有吗?”   “有啊,我妈妈刚做好一盘。”陈星游看着她问,“你要多少?”   “六块吧,我带回家给我哥哥尝尝。”梁鲸不敢一次买太多。   陈星游装了一盒栗子糕,打包好放进袋子里,惊讶地问:“你还有哥哥呢?”   “嗯。”梁鲸没有多说,把钱付给他。   陈星游推脱着说不收,还给陈荷使眼色,但陈荷没帮腔,反而说:“收下吧,再不收小梁同学下次都不好意思来了。”   梁鲸和陈荷相视一笑。   她觉得陈荷是真的很善解人意。   临走前,她问了句:“那个征稿到截止时间了吗?”   “还没有。”陈星游眼睛一亮,“学姐是打算参加了吗?”   “嗯。”梁鲸抓住了栗子糕带给她的灵感,“我回去试一下,但不保证一定能达到你们的要求。”   她提前打了个预防针,不把话说满。   “学姐谦虚了。”陈星游肉眼可见地激动。   从他刚入学时,在校刊上读到她的文章就觉得很惊艳,再到后来公开课上远远看她,他那时候就在想,怎么会有人起这么好听的名字。   “那我先走啦。”梁鲸看向陈荷,“阿姨,再见。”   她拎着那袋栗子糕走出去,身影渐渐消失在路口。陈荷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别看了,人都走远了。”   陈星游匆忙收回视线。   - ʂԃ   梁鲸这天回到公寓不算晚,梁弛近来很忙,回来时间不固定。她洗了个澡,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梁鲸把衣服换下来丢进洗衣机里,省得梁弛回来再闻到什么味道。   至于那袋栗子糕,她把咖啡店的外包装袋扔掉,只剩下里边看不到店名标识的盒子。   梁弛在微信上和她说大概还要忙两个小时,让她困了就睡不用等。   梁鲸也没刻意等,她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沙发上,构思了大约半个小时,便开始写初稿。   梁弛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写完初稿了,笔记本一合,朝他看过去。他那件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弯腰换拖鞋时衬衫绷得很紧,能看到明显的腰线,一抬头,那张脸上带着些许倦怠。   梁弛把外套随手一挂,问她:“不是说了不用等吗?”   他语气听起来心情不错,梁鲸也就没纠正是不是专门等他。她说:“反正我也不困。”   梁弛似乎很受用,唇角一勾:“有没有等得心急?”   工作的繁忙焦灼总能在见到她之后消解,梁弛想,他应该在她毕业之后把她招进公司,这样或许就没那么烦恼了。   “还行。”梁鲸站起身,“我带了栗子糕,你要不要尝尝?”   梁弛问:“特意给我带的?”   他连这个也要计较。   梁鲸好笑地问:“不是的话你就不吃了吗?”   “分情况。”梁弛看向她,似笑非笑,“要是你自己想吃的,那我就尝尝,要是别人让你带的……”   他话音顿住,目光似薄刃扫过她身上那件睡衣。   梁鲸想起皮带的前车之鉴,不敢在这种问题上打马虎,老老实实地交代:“是我在店里尝过觉得好吃,才给你带的。”   这话没能哄到他,梁弛继续问:“什么店?为什么不在微信告诉我?”   “我忘了。”   这话不假,梁鲸有时候真的想不起来,等她想起来可能事情就已经做完了。   梁弛皱眉,明明答应过会拍照分享给他,现在却等他问起,她再轻飘飘用一句忘了打发他。   “记性这么差。”他揉了揉眉心,状似无奈地说:“那要不要在你身上安一个监控,这样我就可以知道你每天都在做什么。”   他说这话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   梁鲸连连摇头:“不用了,不用了,我下次一定会记得告诉你的。”   她说着,起身去厨房拿那份栗子糕。   梁弛盯着她的背影,直觉她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他讨厌事物脱离他的掌控,工作是,她更是。   他坐在她方才坐着的位置。   她的笔记本和手机就这样毫无设防地放着,梁弛试了下密码,还是原来的,没有改。那她瞒着他的,到底是什么?   梁鲸端着栗子糕过来,献宝似的,“你尝尝。”   梁弛在她期待的目光中,尝了一块。   “怎么样?”   “还行。”   还行貌似已经是他对食物很好的评价了。梁鲸觉得她下午的猜想得到了验证,她说:“人的口味果然是会变的。”   梁弛看她一眼:“为什么这么说?”   梁鲸犹豫片刻,她考虑过要不要把见到一个和妈妈很像的人这件事告诉梁弛。她瞒着他,自己也提心吊胆的,生怕什么时候露馅。   于是她打算借此机会试探一下梁弛现在对于妈妈的态度,“小时候妈妈说你不喜欢吃甜食,现在看来,你也能接受嘛。”   不喜欢甜食。   梁弛冷笑,那是因为小时候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也没有人在意他喜欢吃什么。实际上,他的口味这么多年一直没变。   他把那块没吃完的栗子糕放回去,声线一冷:“别再提那些事。”   他态度忽然转变,梁鲸都没反应过来,原本打算说的话又被她咽回去。算了,还是不提了,万一惹他更烦怎么办?   梁鲸默默把剩下的栗子糕又吃了小半,她不想浪费,但也吃不下了,看了看梁弛,他也没有要吃的意思。   她只得放下盘子。吃完甜食,还要再去刷一次牙。   她去刷牙,梁弛却没急着洗澡,他盯着那盘栗子糕,还剩两块。   梁鲸的手机响了下,是微信消息提示音。   梁弛低头看过去,那个备注很长。   校刊编辑部陈星游:【学姐,我妈妈明天打算按照你说的方法改良一下栗子糕,你要不要过来尝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水中月 和她一样的   梁鲸吃完甜食, 刷牙特别仔细,刷完漱漱口,对着镜子照了照, 才走出去。   梁弛还坐在沙发上,手臂随意搭着,他不跷二郎腿, 两腿很放松地垂放着, 撩着眼皮看她, 意味不明地提醒:“你手机响了。”   梁鲸茫然了一瞬,问:“电话吗?”   她实在想不到会有谁这么晚了给她打电话。   “不是。”梁弛语气平淡, “微信消息。”   梁鲸下意识问:“谁呀?”   “不知道, 我没看。”梁弛一脸坦然,眼神点了点熄屏的手机, “想知道你自己看。”   手机就在他旁边, 有新消息,他能忍住不看吗?梁鲸半信半疑地拿起手机, 咕哝一句:“你真没看吗?”   梁弛轻笑一声:“不相信我, 还问我做什么?”   他没回答她, 却用另一个问题轻飘飘挡了回去, 还给她戴了一顶不信任的帽子。   梁鲸抿了抿唇,不再问,低头看向手机屏幕。点开微信,那条消息映入眼中。   她指尖顿了顿,眼睫轻轻一抬, 去看梁弛反应。   后者则是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问她:“是谁?”   很稀疏平常的语气,好像真的对发消息的人感到好奇。   梁鲸想,如果他看到了这条消息, 大概不会这么平静,而且显示发送时间是两分钟前,去掉他们刚才说话的功夫,或许他真的没来得及看。   梁鲸犹豫片刻,简单地回答:“校刊的编辑。”   这句是实话。   梁弛勾勾唇,继续问:“找你什么事?”   梁鲸顿了下,方才她提起妈妈,而他说“别再提那些事”,所以此刻她不敢提咖啡店的事,也不敢提那张和妈妈七分像的脸。   她垂眸,语气略带迟疑:“我参加了这一期的征稿。”   这句话也不算说谎,只是答非所问。   梁弛沉默一息,沉着眼眸望着她。梁鲸被看得心慌,又不敢闪躲,那样更显得心虚,她就怔怔站在那里,像走廊里听训的学生。   氛围静谧,过了许久,梁弛抬抬下巴,唇角似笑非笑,缓缓地说:“这么晚了还发消息,看来你们校刊的编辑挺负责的。”   这话乍一听像寻常夸赞,仔细听又不是那个味。   梁鲸顾不得猜话外音,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快点回复吧。”梁弛轻飘飘的语气,“别晾着人家太久。”   梁鲸握着手机的掌心发烫,缓慢地在屏幕上点击几下,打出几个字又删掉,实在不知道怎么回。   “很难回复吗?”梁弛站起身,作势要拿过她手机,“要不要我帮你回?”   梁鲸连忙攥紧手机,摇了摇头:“我自己回,马上就好。”   她目光落回屏幕上,因为紧张呼吸有些急促,她自己没发觉,梁弛却听得一清二楚,他拧了拧眉,眼底闪过烦躁。   梁鲸低着头,丝毫没有察觉他这转瞬即逝的情绪,她指尖很快速地在对话框里敲下一句:明天看情况再说吧。   模棱两可的回答,就像她摇摆不定的心事。一方面她不想回绝陈荷的好意,毕竟是她提出来的建议,人家照着做了,她不理会就显得太不礼貌了。   另一方面,去见陈荷就代表着要继续瞒着梁弛,明明打算在爸爸出狱之前和他像恋人一样相处,却又一再骗他。   点击发送,梁鲸按灭手机,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很晚了,你还不去洗漱吗?”   梁弛垂下眼睛:“不急。”   梁鲸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也不知道他还要说什么,她心里悬着,祈祷他别再提起那条消息。   梁弛的视角能到她轻颤的睫毛,紧张抿着的唇,她总是这样,骗人都装不像。   他顿了下,语气淡淡:“明天陪我一起去公司。”   梁鲸微怔:“ ʂժ 为什么?”   “公司选了新址,你还没去过,带你认个路。”梁弛说得理所当然。   这个理由听起来没什么不妥,梁鲸却有些不安,为什么一定要是明天?她想到那条信息邀约的时间也是明天。   真的只是巧合吗?   梁鲸牙齿轻轻磨过下唇,一时出神。   “怎么了?”梁弛忽地抬手,屈指碰了碰她唇角,指弯来回刮蹭,低声笑着说:“难道你明天有其他安排?”   梁鲸后脊骤然绷紧,眨巴了两下眼睛否认:“没有,我就是想在家写稿。”   “去了公司也可以写,我的新办公室很大,可以做很多事情……”梁弛拖着尾音,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他想让她答应什么总有各种办法,梁鲸有事瞒着他本就觉得理亏,出于补偿心理,她点点头:“好吧。”   她已经妥协,可梁弛看起来也并没有多高兴,直勾勾地看了她半晌,见她没有下文,他眸光暗了下来,意兴阑珊地收回手。   梁弛嗓音淡淡:“我去洗漱了,等我。”   “嗯。”   情绪紧绷着很耗心力,等他去了浴室,梁鲸在原地缓了下,才抬眼看向茶几,那盒栗子糕不见了。   她还以为他吃掉了,视线一转,在垃圾桶里发现了剩下的两块栗子糕。   梁鲸心底一滞。   晚上她有些不在状态,梁弛毫无阻隔地进来时,她目光落在晃动的窗帘上,没有看他。这种紧紧贴合的状态,能让他们更清晰地感受彼此。   哪怕只是稍微错开的视线,也能让梁弛敏锐地捕捉到,他说:“你不专心。”   “没有啊。”   梁鲸主动轻揽住他的腰,算作回应。   梁弛却不动了,托着她的臀让她坐起来,两人面对面离得极近,此刻,比在客厅里要坦诚得多。   “狡辩。”他掌心不轻不重在她臀侧拍了下,“没有别的要说吗?”   梁鲸胸口好似被人紧拽了下。   他黑沉沉的眼眸盯着她,避无可避,他总能轻而易举地看透她的心思,梁鲸不认为自己隐瞒得很好。   或许他看到了那条信息,也猜到了什么,只是还没有发作。   挑明就意味着要对峙,要争吵,要提起妈妈,梁鲸还没有准备好面对这些,所以她宁愿选择相信他没看到,她就可以继续装糊涂下去。   “说什么?”她轻声开口,佯装困倦,“你还做不做了?我有点累了。”   “累了还问我做不做。”梁弛顿了下,扶在她腰间的手微微用力,哑声接了句,“你是在催我继续,还是想让我停下?”   梁鲸问心有愧,格外地配合他:“都可以。”   梁弛安静地凝望着她,从眉目到唇角,好一会儿,他松开手,慢慢退了出来。   今夜注定没有兴致再继续了。   他装作没看到消息,是在等她主动坦白,而她庆幸于他没有看到。梁弛倏尔觉得好笑。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他有了秘密?   深夜,他从背后环住她的腰,把脸深深埋在她颈窝,感受着她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又慢慢睡着。   梁弛闭上眼睛,小鱼,你瞒着我的到底是什么?   他没有问出来,因为他想要知道的,不需要问,也能知道。   -   次日是周六,初创公司团队规模小,有一半都是当初从诺瓦跟着梁弛出来的,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更何况他们手里有期权,公司做起来他们的股权也跟着水涨船高。   加班不是强制,但赶上研发攻坚期,不用梁弛下达通知,公司里也总有那么几个身影。   梁鲸看着新公司挂牌的名字:恒能。   作为一家研发三电的公司,这个名字很好理解。相比起曾经的Nova充满希望与理想,现在的恒能更加务实,带着脚踏实地对技术的追求。   就像梁弛说的,他的办公室很大,也不是他有意如此,上家公司留下的布局就是这样。   除了办公桌和沙发这些必要的家具之外,梁弛自己的东西并不多,他离开诺瓦时什么也没能带走。   办公室显得有些空,梁鲸置身其中,内心没有了曾经第一次走进他办公室的激动,那时候总以为有了间像样的办公室,此后事业会蒸蒸日上,却忘记了命运反复考验,从头再来不过是一夕之间。   她几乎有些怅然。   上午梁弛要去实验室。他是技术出身,亲自下场攻关进度是常态。   梁鲸一个人在办公室,手里那版初稿改了又改,脑海中不自觉浮现起陈荷的样子,转瞬又变成了妈妈的脸,交替闪烁。   她揉了揉额角,合上笔记本。   陈星游又在微信上问了一次她今天有空吗,这次她没有再含糊其辞,而是给了一个准确的回答。   她回:【今天有其他事情要忙,就不过去了,帮我和陈阿姨说声抱歉。】   那端说没事,等下次有空,还附加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梁鲸看了一眼,没有再回复。   她就这样待到中午,稿子修改完点了保存,没急着发给陈星游。发过去就代表着要继续聊天,哪怕是和稿子相关,她现在也不太想聊。   午餐就在公司食堂,现在员工不多,没有配备专门的后厨,是在外边餐厅订了餐送过来。   吃过饭又回到办公室,梁弛下午没去实验室,他坐在办公桌前看电脑上的报表,梁鲸就坐在沙发上看书,书是随手从他的书架上拿的。   她怕影响他工作,手机调了静音。   低头看书太久,她有点困,脖子也发酸。悄悄抬眸看向梁弛的方向,见他很专注,她不想弄出太大动静,于是小幅度地转了几下脖颈,随后歪头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不知怎么就睡着了,醒的时候天光暗淡,身上多了一条毯子,从脖子往下将她整个人盖得严实。   梁弛坐在她一旁的沙发上:“醒了?”   “嗯。”梁鲸坐起身,毯子从她身上滑落,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替她盖上的。她看向办公桌,又看了看身旁的人,“工作忙完了?”   工作哪能有忙完的一天,这一项做完还会有下一项接着。梁弛散漫地笑了下:“差不多。想回去了?还是再清醒一会儿?”   他的语气算得上温和,和昨晚截然不同,梁鲸一时有些琢磨不透。   她把毯子拿到一旁,在沙发上睡肯定不如在床上睡得舒服,后背有些僵硬。   梁鲸站起身说:“回去吧。”   “好。”   那天晚上梁弛做了瘦肉粥,瘦肉炒到微微焦黄,肉香被激发出来再加入米粥一起煮。做法很简单,只需要稍微控制一下火候和调味,味道几乎没太大区别,还是和从前一样。   梁鲸坐在餐桌前,这个味道让她的思绪飘到初到遂市的那天晚上,梁弛煮的就是这样一碗瘦肉粥。   这碗粥对她来说很难忘,她不确定梁弛是特意煮的,还是一时心血来潮。   餐厅顶灯暖黄的光洒下来,竟显得梁弛的轮廓也有了几分柔和,他淡声问:“好吃吗?”   梁鲸点点头:“好吃啊。”   她不扫兴,总会给一些正向反馈。手里拿着勺子朝他浅浅一笑。   梁弛支着手肘看她,顿了下,问:“比你昨天晚上带回来的栗子糕还好吃吗?”   梁鲸愣了下。   这两样虽然都是吃的东西,但也没有什么可比性吧?一个是正餐,一个是甜品。   在他别有深意的眼神里,她终于反应过来什么。   今晚这碗粥并非巧合,像是他在提醒她。   梁鲸敢肯定,他绝对看到了那条信息,否则也不会这么在意栗子糕。   可是为什么他看到了却没有发作?   梁鲸低着头不敢看他。这个问题看似只是比较哪一个好吃,实则是让她做出一个选择。   好一会儿,她小声说:“你做的粥比栗子糕好吃。”   梁弛笑了笑:“好吃就多吃点,等下再给你盛一碗?”   “嗯。”   第二碗粥梁鲸没喝完,心里装着事,胃里也跟着沉甸甸的。她饭后在客厅里散了会步,等到晚上睡觉时,脑海里那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起来。   她不想再瞒着梁弛去咖啡厅了。   陈阿姨确实给了她短暂的温暖,于她而言就像是下雨天可以躲雨的小亭子,而梁弛对她来说是家。   没有人会为了躲雨而一直不回家。   她想 ʂԃ ,等把这篇稿子发给陈星游,她最后再去见陈阿姨一面,毕竟人海茫茫,能遇见一个和妈妈有几分相似的人太不容易了。   就当做是单方面的道别,从此之后就再也不去了。   这个想法她没有告诉梁弛,他不说破,她也不想说破。就让这件事情悄无声息地告一段落,然后当做什么也没发生,梁鲸觉得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了。   -   隔天周日,梁弛又带梁鲸去了公司。梁鲸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刻意把她留在身边,放在眼皮子底下,让她没机会去别的地方。   梁鲸心中有了取舍,也甘愿配合他,老老实实在他身边待了一天。   到了周一,梁鲸把那篇稿子发给陈星游。   陈星游先是夸她写得很好,文字不悬浮,通篇流露着真情实感,然后说了排刊的时间,还说等印出来了给她送一份。   梁鲸礼貌地回了:【好的,谢谢。】   陈星游提到今天店里上了新品栗子糕,问她有空尝尝吗?   梁鲸想了想,择日不如撞日,那就今天,最后再去买一份栗子糕。   她回了嗯。   下午是满课,上完课时间已经不早了。梁弛发消息说要加班,晚点回去,正好,她也可以在外边多待一会儿。   梁鲸走出校门,一个人站在离咖啡店不远的地方。隔着玻璃幕墙能看到店内窗明几净,三三两两的顾客挡住了吧台里忙碌的身影。   犹豫再三,梁鲸朝着那边走去。   推开门,陈荷就站在吧台里,化着淡妆,低盘发。她刚做完上一位顾客的咖啡,见到梁鲸进来,神情温柔地打起招呼:“来了,还喝焦糖拿铁吗?”   算起来,这是梁鲸第三次来,她没想到陈荷每天要接待那么多顾客,竟然会记得她的口味。   “嗯。”梁鲸微笑着说,“再要一份栗子糕,谢谢阿姨。”   梁鲸坐在靠窗的位置,托腮目光专注地看着陈荷。这不算是严格意义上的道别,因为她没有说出口。   一个只来过三次的顾客,突然郑重其事和店主说以后不再来了,会让人家觉得莫名其妙。   她只是在自己的心里小小地道别了一下。那个和妈妈很像、短暂地给过她温暖的阿姨,以及带给她写作灵感的栗子糕,这些在她心底无声无息地画上了一个句号。   梁鲸看得入神。   陈星游端着咖啡和糕点走过来,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随着他走近,梁鲸回过神。   陈星游笑着说:“学姐,你尝一下这个栗子糕是不是和你文章里的味道一样。”   那篇文章陈星游看了三遍,借物寄情,看似在写栗子糕,其实描写的是一位母亲。   他弯腰将咖啡和一碟糕点放到她面前。   梁鲸旁边是一棵室内的盆栽树,枝叶繁茂,面前是陈星游,她的视野被挡了一大半,以至于没看到走进店里的男人阴沉着脸色。   陈荷却感觉到了男人周身气压很低,尽管如此,开门做生意还是要热情待客,她笑了下,询问:“要喝点什么?”   梁弛不语,凝眸看着眼前的女人,那张脸落入眼底,他终于明白梁鲸为什么要瞒着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来这里。   半晌,他抬手一指,嗓音听不出情绪:“和她一样的。”   梁鲸应声看过来,对上梁弛幽深的目光,瞬间僵住。 作者有话说: 前段时间家里人做手术,实在没状态写,现在恢复更新了,抱歉让大家久等了,开了个抽奖聊表歉意 第40章 水中月 谁是哥哥的   窗外已然华灯初上, 路边大部分都是本校的学生,三两结伴,和同行的人说说笑笑, 氛围轻松。   店内则是完全相反。   一张小方几,梁弛坐在梁鲸对面。   凳子不算太高,他曲着膝盖, 往前一伸, 鞋尖直接抵在她鞋侧, 黑色哑光的薄底皮鞋和白色板鞋触碰到,梁鲸连忙缩了缩脚。   她完全没想到梁弛会出现在这里。   那些隐瞒着的, 在他看到陈荷的一瞬间, 就全都瞒不住了。尤其现在还在外边,她连解释的时机都没有。   心里慌成一团, 梁鲸手指用力按在桌面上, 指尖微微发白,她小声地问:“你不是说要加班吗?”   “临时变了。”梁弛轻描淡写般回她, “我不加班你好像很失望?”   “不是。”梁鲸摇了摇头, 鼻尖萦绕着咖啡的些微苦涩的气息, “只是有点意外。”   “该意外的人是我吧?”梁弛勾着唇, 偏头看向吧台里的女人,唇角笑意更深,“这么有意思的事情怎么不告诉我?”   他这一眼,意味不言而喻。   “我那天晚上本来……”   店内又来了几位顾客,目光若有似无地投向这边, 梁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梁弛丝毫不在意旁人,追问她:“本来什么?”   梁鲸知道这件事不可能再像她想的那样,悄无声息揭过去了, 至于会怎么收场,她想不到,但最起码不应该在外边把所有的话都摊开。   她看着他,眼底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我们能不能先回去?”   眉心微微皱起,唇紧抿着,眼睛像波光粼粼的湖,看起来可怜兮兮的样子。往常梁弛最吃这一套,但今天却效果甚微。   “急什么?”梁弛仍旧挂着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咖啡我都还没喝到呢。”   梁鲸手指曲起又松开,最后放在桌下,两只手绞在一起。   这种时候太煎熬了。   明知道所有的平和都只是假象,他在隐忍不发,却不知道这个忍耐会到何种程度。梁鲸寄希望于他能忍到回家之后再说。   陈星游在这时走过来,手里端着梁弛点的那份咖啡。   梁弛也在同一时间抬眸看去,很年轻的男人,应该说是少年,刚刚成年的样子,顶着一张青涩的脸。他很快就将这人和那个编辑的名字对上,陈星游。   太容易猜到了,他甚至都不用去调查。   她身上咖啡的味道,带回来的栗子糕,还有消息里的对方称呼的学姐以及提到自己妈妈。这些信息足够他勾勒出事情的大致轮廓。   就像他只需要告诉她今天加班,然后在学校附近等着,就能轻而易举知道她放学后的去向。   陈星游也同样在打量着梁弛。   咖啡店虽然开在大学城,但时常也会有附近工作的白领,穿着整齐的西装,带着笔记本电脑,点上一杯咖啡坐在店里办公。   眼前的男人应该也已经工作,可他的气场又和那些人完全不同。他就坐在那里,肩线自然垂着,有种波澜不惊的从容。这种感觉不是年龄带来的,而是阅历。   这大概就是学姐提到过的哥哥吧。   陈星游将咖啡稳稳放下,虽然眼前的男人看起来气场很强,但他没被影响,不卑不亢地笑笑:“先生,您的咖啡。”   “谢谢。”   梁弛端起咖啡,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喝咖啡,因为只轻抿一口便放下了。   见他放下杯子,梁鲸迫不及待地问:“咖啡喝了,我们能回去了吗?”   这一次梁弛如她所愿:“好啊。”   终于可以回去,梁鲸忙不迭起身。   往门口走要经过吧台,梁弛与她并肩而行,笑着看向她,像闲聊般点评方才那杯咖啡:“味道确实像你说的,也就那样。”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被吧台里的母子二人听到。   梁鲸耳根一下子就红了。   她那天这么说,只是为了打消梁弛来店里喝咖啡的想法。现在被他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就像她在背地里说人坏话又被当事人知道。   她立刻有点无地自容。   梁弛淡扫了一眼吧台里的两人,余光也没有放过梁鲸的反应。他是故意这么说的,轻飘飘一句在三人心里种下一个结,让梁鲸不好意思再面对两人,自然也不想再来。   但他没想到,年长的女人不以为意,只是温和地笑笑:“每个人的口味不同嘛,下次可以试试别的。”   这句场面话说得很漂亮。   对方提到下次,梁弛便把选项顺手抛给梁鲸,低头问她:“你说下次还要来吗?”   梁鲸觉得脑袋发麻,像走在独木桥上,一不小心就要掉进水里。她试图找到平衡:“你想来的话我们一起。”   既没有拒绝也没有应允,把选择权 ₴Đ 还给了他。她这是学聪明了,梁弛不由得笑笑。   “我当然想来了。毕竟……”梁弛望向陈荷,是真的挺像的,说话的腔调也很像。他顿了顿,接着说:“您让我想起了我的母亲。”   “你们长得很像。”梁弛面带微笑,内心却没有丝毫动容,“我妹妹估计也是因为这个,才来喝咖啡吧。”   这句话等同于告诉陈荷,她只是在你身上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梁鲸一时眼含歉意。   陈荷轻轻一笑,用目光告诉梁鲸,她并不介意。她说:“那还挺有缘分的,怪不得我看你们也觉得亲切。”   回答得滴水不漏。   梁弛唇角动了动,该说给旁人听的都说完了,他也点到为止地回:“那真好啊,下次再见。”   剩下的就是他和梁鲸之间的事了。   梁弛牵着她的手腕走出咖啡厅,梁鲸想挣开,又怕此地无银三百两,于是任由他牵着一路到停车的地方。   不用他发话,梁鲸迅速上车,系好安全带。   梁弛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他开车时仍旧一言不发,这种沉默像悬在梁鲸心头的一把剑,她也不敢吭声,直到发现车不是开往回家的方向,她先小声问了句:“不回家吗?”   到此刻,梁弛脸上那点装模作样的笑意散得干净,他面无表情地说:“先吃饭。”   “回家吃吧。”梁鲸试着商量。   梁弛冷冰冰回:“吃完再回去。”   他态度坚决,梁鲸原本就没什么底气了,只能妥协。况且,车是他在开,要去哪里,她也左右不了。   梁弛把车停在一家餐厅的停车场。   这顿饭吃得各怀心事。   梁弛没在吃饭的时候质问她什么,他其实也不需要问,她的那点心思他早已了然。   回去路上两人还是都不说话,梁鲸默默坐在副驾组织措辞,紧张得不行,神色却是木然的。   到了家,走进那道门里,她强装出来的镇定顷刻溃散。换完鞋,她一抬头,对上梁弛阴恻恻的眼眸,差一点没站稳。   梁弛扶了她一把:“站都站不稳,没吃饱?”   “吃饱了。”梁鲸站好。   “看来还是外边的饭更合你胃口。”梁弛慢慢松开手,“说家里的饭好吃,只不过是在敷衍我,对不对?”   梁鲸忙不迭摇头:“没有敷衍,是真心话。”   梁弛沉眸看着她,过了会儿,冷嗤:“我都分不清你哪句是真心话了。”   他抬步往里走,一直到落地窗边,垂眼往下看。从高层俯瞰地面,一切都显得渺小、疏远,他很少这样看,只有在选房子的时候在这个角度看过一次,后来每每在家,他的关注点永远在她身上。   而她的视野里却出现了别人。   梁鲸惴惴不安地跟了过来。   从进门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该来的总会来,是她隐瞒在先,所以主动认错也是理所当然。   “对不起。”   她说得十分诚恳。   “对不起什么?”梁弛并未看她。   梁鲸低下头:“我不应该瞒着你。”   梁弛视线无聚焦地看着下边,看倦了,才转过脸:“如果今天我没去,是不是永远听不到你这句对不起?”   梁鲸无力反驳。   他没说错,如果没有今天这一出,她自己悄悄把这件事揭过去,随后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我本来想告诉你的。”梁鲸嗓音里不无委屈,“是你说别提那些事,所以我就不敢告诉你遇见了一个和妈妈很像的人。”   她没指望这个理由能让梁弛消气,但她说的是实话。   梁弛抬手,托起她的下巴,她眼睛有点红,倒是没哭,看着愁眉苦脸的。他忽然很想让她哭,让她长长记性。   他慢条斯理地为她罗织罪名:“知道我不想提起母亲,你还逼得我不得不提。”   果然,他说完这句,她眼底蒙上了一层晶莹,衬得她眼睛愈发明亮了,很美。   她张了张唇,又是哑口无言。   梁弛继续清算:“你是不是真以为我没看到那条消息?”   梁鲸低声:“不是。”   “那你还什么都不说?”真是罪加一等了。他捏住她的脸,连名带姓地叫她,“梁鲸,你觉得作为你的男朋友,看到那条信息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一字一句:“一个陌生男人用那么熟络的语气,约我女朋友出去,而我女朋友对此选择了隐瞒。”   他搬出了男女朋友的身份,梁鲸便顺着他的话解释:“他只是校刊编辑,我和他什么也没有,不信你可以看聊天记录。”   她的那些聊天记录他又不是没看过,确实干干净净,梁弛没有再看的必要。他陈述着一个事实:“我当然相信你和他没什么,你去那里喝咖啡,是因为他母亲。”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怀疑过她会有外遇。他看着她长大,她的性格做不来这样的事。   他所耿耿于怀的,从来都是她对他隐瞒。   隐瞒只要开了这个头,就会让她觉得这可以成为他们相处方式中的一种,下一次,她只会更加小心。   他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梁鲸的呼吸喷洒在他手背,闷声闷气地说:“我只是太想妈妈了。”   “想起她对你的好了吗?”梁弛皱眉,似乎真的感到疑惑,“你就那么缺爱吗?我给你的还不够多吗?”   我给你的爱还不够多吗?为什么你还试图从别人那里获得慰藉?   他手上的力度不自觉加重。   一滴眼泪滑进她的脸颊与他掌心的缝隙里,烫得他骤然松手。   梁鲸嗓音染上哭腔,有些语无伦次地说:“不是缺爱……你给的很多……”   无论感情还是物质上,他都给了很多。   “我今天本来想最后去一次,就再也不去了,我以为自己可以处理好,所以就没有告诉你。”   明明想看她哭,可她真的哭了,他却完全没有预想中的满足,只有一种后知后觉的钝痛。   “我可以相信你吗?”   此时问这句话实在有些徒劳了,除了相信她,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感知到他的松动,梁鲸向他保证:“我以后不会再瞒着你了。”   梁弛掌心再度覆上她脸颊,指腹轻轻擦去眼泪,他应该庆幸的,她只掉了这一滴泪,要是哭多了会难受的。   “给你一次机会,告诉我还没有其他事情瞒着我。”梁弛语气放缓,“或者是欺骗我。”   他这是让她坦白了。   梁鲸搜肠刮肚地回想,她骗他的,可能只剩下那句“不会散的”,她心里想着等爸爸出狱了就分开,却和他说他们不会散的。   这件事她绝不敢告诉他。   只要不说,就可以不用面对,一直拖到木已成舟的那天。   违心的话说得格外艰难,梁鲸喉咙细微地吞咽了下:“没有,没有其他的了。”   梁弛默不作声,看着她。   梁鲸尽量让自己的表情自然,硬着头皮和他对视。   梁弛手掌挪到她后脑勺,另一只手将人往怀里一拉,她整个人被他牢牢抱紧。   声音低沉响在她耳边:“如果有一天让我发现,你还有其他骗我的事情,那我就把你藏起来,让你再也见不了任何人,再也没有骗我的机会。”   感觉到怀里的微微颤抖,他抚了抚她的发丝:“怕什么?只要你不骗我,我不会这样做的。”   安抚起到了效果,她的脸乖乖地贴在他胸膛,呼吸潮热,几乎将他的衬衫染透。   他夸了一句:“乖孩子。”   也不知是不是对这个称呼不满意,还是没反应过来,总之,她没应声。   于是他问:“谁是哥哥的乖孩子?”   她终于回答,声音低得快听不清,像是勉强挤出的音节:“我是。”   “嗯,你是。”   梁鲸恍惚有种骤雨停歇的宁静,她想,这件事算是这么过去了吧。   可梁弛并不打算过去,他说:“乖孩子,现在把他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水中月 管得不严还   删除陈星游的微信好友之前, 梁鲸想过要解释一下的。无论什么理由都好,总要说一声,否则对方一发消息看到红色的感叹号, 会觉得很突然。   但梁弛说没必要。   他看着她:“直接删吧。”   梁鲸手指落在删除键上,犹豫片刻,按下去。 ʂԃ   删完之后, 屏幕页面跳转, 她怔怔看了许久, 心中竟有些茫然。   瞒着他去咖啡厅固然是她有错在先,可她已经道歉了, 承诺不再去了, 为什么还要删一个没有任何越界聊天的好友?   梁鲸想不通不是删好友本身,而是每一次分歧, 好像都是以她的妥协收尾, 并且还要到一个令他满意的程度才算真的结束。   她轻轻闭上眼,不愿深想。   梁弛将她抱进怀里, 手掌一下下地顺着她的后背。曾经他的怀抱是能让她心安的地方, 现在仿佛感受不到温暖了。   他的手臂一点点收紧, 就像她的空间也被他一点点占据。梁鲸久违地感到喘不过气, 分不清是生理层面还是心理层面。   他以前也管着她,但是还没有到限制社交的程度。梁鲸想了想,或许是前公司的那段挫折让他最近变得太敏感了。毕竟信任的创业伙伴站在了他的对立面,这种情况就是会让人没有安全感。   过段时间应该就好了吧。   梁鲸尚不清楚这个过段时间究竟会是多久时,十二月份已经悄然来到。   这一期的校刊印刷出来了, 还未正式开始投放。那天下午下课,梁鲸单肩挎着帆布包,往教室外走, 在楼梯口遇见了陈星游。   不知道是凑巧还是他专门等在这里,梁鲸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想假装没看到。   她猜测他是为了删微信的事情来的。   所以当陈星游叫住她的时候,她慌了下,没回头。   身后又一声:“学姐。”   没有指名道姓,有几个女生也回过头。她再装没听见,他可能就要喊名字了,于是梁鲸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有事吗?”   陈星游拿出印刷好的样刊递过去:“之前说好的印出来了给你送一份。”   事先答应过的事情,梁鲸没推脱,接过样刊之后跟他道了谢。   陈星游说不用客气,他丝毫没有因为被删微信而产生芥蒂,扬唇笑起来:“对了,上次在店里……”   那天她哥哥的表现太不寻常了,陈星游出于关心,多问了一句,只是话还没问出口,就被梁鲸打断了。   “我哥哥让我下课早点回去,我先走了。”梁鲸把样刊塞进帆布包里,朝他微微点头示意。   她不想多说,不想给自己惹没必要的麻烦。   “那好吧。”陈星游没有追问,“路上注意安全。”   -   回到家里,梁鲸看着包里的样刊,她找到自己的那篇文章,认真看了一遍,把样刊又收起来。   放在哪里成了问题。   她不想扔掉,那上边刊登了她的文章,每一个字都是她斟酌写下的,如果真的忍心扔掉,她在回来路上就扔掉了。   可是放在书架,要是哪一天梁弛看到了问起来,她该怎么说。   她正纠结着,手机响了下。   是梁弛发来的消息,说还有三十分钟到家。   L:【我到家的时候能第一时间见到你,对吗?】   明明是疑问句,但预设了答案,梁鲸听到的意思是:她必须在家。   小鱼:【嗯。】   回完这条消息,梁鲸看着手里的样刊,无论放在哪里,总有被发现的可能。她索性直接放在茶几上,能被一眼看到的地方。   梁鲸看着时间,说是三十分钟,果真一分不错,分钟数跳了一下,门也从外边打开。   梁弛脱了外边的大衣,随手挂起来。他里边穿着的是一件黑色高领上衣,领口收紧在喉结下方,面料偏紧,贴合在身上,更显得肩宽腰窄,胸口衣料撑出平整的弧度。   随着他走过来的动作,能看清胸膛的起伏。   他最近似乎很喜欢这个款式,买了好几件同款的,换着穿。她想不注意都不行,他一到家就把外边的衣服脱了。   “看入迷了?”梁弛尾音勾着笑。   “没有。”梁鲸别过眼,“只是好奇你最近怎么总穿这款。”   “不穿好看点,怎么吸引你回家,嗯?”他贴着她耳边,轻声:“放心,在公司不脱外套,里边这件只穿给你看。”   他说这话时,像在哄人。   总不能一直把她逼得太紧,要讲究一个张弛有度。   梁鲸恰好就是很容易哄的女生。   她视线挪到桌面上那份校刊,主动和他说:“校刊印好了,编辑给我送了一份。”   梁弛其实一进门就看到了,这么光明正大地放着,他就算不问,她也会说。   “你把人家微信删了,人家还给你送校刊。”梁弛啧了一声,“以德报怨啊。”   她为什么删别人微信,他不清楚吗?   梁鲸不想再提,抿抿唇说:“他把校刊给我,我拿着就走了,一句话也没多说。”   梁弛目光在她身上顿了下,她那双眼睛太过干净坦诚,他唇角慢慢匀出一丝笑:“和我说这个做什么?”   她的话让他心情很好,偏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很难说没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意味。   梁鲸如实回答:“省得你多想。”   “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   “……”   梁鲸没有回答。   梁弛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对于诚实的孩子他向来不吝夸奖:“学乖了。以后每天都和我分享好不好?你的事情我都想知道。”   在他近乎温柔的注视中,梁鲸鬼迷心窍地点点头。等她回过神,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她又在让步了,让渡了她的隐私。   她想要好好维护这段关系的,最起码现在是这样的。可她不确定,一味的让步和妥协,真的有用吗?   -   咖啡店到晚上十点打烊。   收拾得差不多了,陈荷一扭头,看到陈星游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自己的儿子自己最清楚,她问:“出什么事了?”   “没事。”   陈荷笑笑:“跟妈妈还不说实话?”   陈星游皱了皱眉,只得把心里的疑虑说出来:“就是我感觉学姐的哥哥很奇怪。”   “说说看。”   “今天我给她送了样刊,她说哥哥让她下课早点回去。”陈星游眉心更紧,“哪有读大学了家里还管得这么严,晚上有门禁能理解,可是连下课回去的时间都要求,就有点说不过去了,毕竟是成年人。”   陈荷听完,依旧笑着:“兴许是人家不想跟你多说话的借口呢?”   “妈……”陈星游无奈,自己亲妈这么不给面子。他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还有那天她哥哥来店里,你不感觉她有点怕吗?”   陈荷猜想:“有可能是兄妹闹了什么矛盾?”   “妈……你真没觉得不对劲吗?”陈星游神色有些担忧,“我是担心她的家庭关系存在一些问题。”   他初中时期的同桌是一个很内向的女生,话少,总是用刘海挡住半张脸,那时候班里一些男生会对她开恶劣的玩笑。   单亲家庭的缘故,他从小就真切地感受到一个女人的不易,从体谅母亲到主动分担,再到对需要帮助的人施以援手。   他在书里看到了一个很适合的名词,叫做骑士情结。   所以当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女生的状态很不对,私底下和班主任说了这件事,后来在班主任的帮助下才了解到那个女生的父亲家暴。   之后在当地的妇联和司法机构的介入下,施暴者得到了应有的惩罚,那个女生和她妈妈也搬走了。   事后,班里也有人说为什么这个女生和她妈妈不主动报警?可有的时候,长期处于被控制环境中的人,是很难主动打破现状的,需要靠外部去推动。   陈星游最担心的就是梁鲸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   陈荷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其实并不太认同。短暂的照面里,那位兄长确实表现得很强势,但更多的是对妹妹的在意。   她说:“会不会是你太关注她了,才会产生这些联想?小游,我能看出来,你对她有好感。”   “是。”陈星游坦坦荡荡地承认。最开始他从她的文字里找到了共鸣,后来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很宁静恬淡的气息。   他苦笑:“不过我也清楚,她对我没意思。”   他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所以他不会表现出来,也不会让她为难。   店里的灯熄灭,母子俩站在门外,陈荷将店门锁上,嗓音轻柔地说:“就算你想帮助别人,也要先确定人家是 ₴Đ 不是真的需要帮助。你知道分寸的,别让人家女孩觉得被冒犯了。”   “嗯。”   从那天起,之后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陈星游都没有和梁鲸说上话。   他看过她们班的课表,虽然可以去教室门口等她,只是他现在没有了送样刊这种正当的理由,如果贸然去会引起身边同学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尤其是在梁鲸对他并没有意思的情况下。   时间一晃到了十二月底。   元旦节学校里有晚会,起先陈星游以为梁鲸并不会去看晚会,毕竟她每天下午一下课就早早回去了,而晚会从晚上七点钟一直到九点半。   梁鲸本来也不打算去的,可是夏晓非要拉着她一起,还语重心长地说:“如果明年去实习的话,这估计就是大学……不,学生时代最后一次元旦晚会了,真不去啊?”   “我问一下我哥……”   夏晓夸张脸:“你是小学生吗?看个元旦晚会还要征求家长同意。”   梁鲸没法跟她细说,给梁弛发了一条消息。   刚发出去,那端就把视频通话打了过来。   梁弛坐在办公室里,镜头对着脸,手机倾斜了一点角度,更衬得他眉眼深邃,隔着屏幕幽幽地看着她:“和谁一起去看?”   “夏晓。”梁鲸说,“你认识的。”   梁弛不认为算认识,听过名字,见过两次,说过一两句话,这些全都是因为梁鲸。   夏晓在旁边听到梁鲸提起她的名字,偏要往镜头里凑:“哈喽啊,哥哥,鲸鲸是和我一起的,你就放心吧。”   梁弛眉心拧了一瞬:“叫我名字就好,梁弛。”   “这不好吧?”夏晓觉得直呼室友哥哥的名字还是不太礼貌。   “没什么不好的。”梁弛平淡的语气,“你不用跟着她称呼。”   夏晓点了两下头,还是没敢叫名字,自觉地把镜头让给梁鲸。   梁鲸听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是三个人在场,可是话外之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懂。   她眨了眨眼睛问:“你同意了吗?”   梁弛沉默了会儿,故意吊着她,想多看看屏幕里她离得很近呆头呆脑的表情。   “嗯。”他问,“几点结束,我去接你。”   “九点半。”梁鲸说,“你等到九点四十到校门口就可以。”   那场晚会说不上多有新意,节目单排得满满当当,表演从唱歌跳舞到小品,一应俱全,底下学生鼓掌、聊天、低头玩手机,各忙各的。   梁鲸和夏晓坐在中间位置。夏晓背了个书包,里边还装了零食,她很有公德心,带的零食全都是没什么气味的,不会影响旁边人。   夏晓跟梁鲸吐槽:“去年晚会你没在,我后边坐的那个人吃辣条,味道特大,弄得我都没心情看表演了。”   梁鲸笑了笑:“幸好没在。”   “美得你。”夏晓往她手里塞了一颗话梅糖。   晚会结束的时候,那包话梅糖也吃完了。梁鲸和夏晓在大礼堂侧门分开,自从梁鲸搬出去住,她们就没能再手挽着手一起回宿舍。   往学校门口走要经过小操场,那片道路旁种了绿化树,这个季节树叶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梁鲸看了眼时间,手机还给她推送了一条天气信息,今晚十点会下雪。   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的脸庞,转瞬又暗了下去,梁鲸抬起头时,看到路灯底下站着个人,身形并不像梁弛。   那人一开口,梁鲸就认出来是谁了。   “你有事吗?”她问陈星游。   陈星游没有立刻回答,顿了下才扬起唇角:“学姐,元旦快乐。”   虽然直觉他等在这里不是为了单单送祝福,但梁鲸还是笑着回了句:“谢谢,你也是。”   礼貌地打过招呼,快到九点四十分了,梁鲸不欲多说:“我哥哥在校门口等我,我先走了。”   又是同样的理由。   理智告诉陈星游他应该让路,话却先一步脱口而出了:“等一下。”   梁鲸脚步一顿:“怎么了?”   陈星游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在手中反复摩挲,边缘微微皱起。   他递了过去,梁鲸却没接,晚上光线不太好,她隐约看到是一串数字。   陈星游说:“这是我妈妈的电话号码,你如果需要帮助的话,可以和她说。”   梁鲸怔了,表情错愕地看着他。他这句话来得太突然,她都没反应过来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么说。   “我知道你不方便在微信上说。”陈星游解释,“你放心,这个号码你不主动打,也不会有人打过去给你。”   他选择留了陈荷的电话,而不是自己的。倘若她真的想要倾诉,年长的女性会更适合。   梁鲸似乎有一点明白了,他并没有恶意,只是有所误会。她不禁想,原来在外人眼中他们之间的相处状态,即使是在兄妹的这层身份下,也是不正常的,或者说是不健康的。   她心绪难免有些复杂,可是时间有限也不容她多想,梁弛此刻估计已经在校门口等她了。   梁鲸收下那张纸条,她没打算真的拨过去,只是不想再耽搁时间了。她说:“我没事,也不需要帮助,先走了。”   她往前走,路灯的光铺满她后背。   她对他的说辞不以为意,情急之下,陈星游朝着她的背影说了一句:“你真的不觉得你哥哥管你管得太严了吗?”   回应他的是迎面走来的男人。   光影昏沉中,梁弛肩头裹着深夜的寒气,语气薄而冷:“管这么严都还有人一个劲儿往她身边凑,管得不严还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水中月 任何情况下   晚上九点三十分, 梁弛坐在车里,车内开了暖风,车窗边缘起了一层薄雾。他看着校门口的方向, 偶尔有学生往外走,但不是他要等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到九点四十分,是他们约定好了的时间, 他多等了一分钟, 没看到人, 随后直接拉开门下车。   学校不允许社会车辆入内,他只能走过去, 那段路程本就不算远, 他又步履匆匆,尚未走近时便听到了那句。   他记性很好, 只远远扫一眼, 就认出是谁。   陈星游也看清了来人。对方语气不善,他也没有忍气吞声的必要, 冷静地强调了句:“她是成年人了。”   “那又如何。”   梁弛一脸不以为然, 抬手将梁鲸系得松垮的围巾裹紧了些, 脑袋裹住了大半, 她抬着眼睛看他,肩膀轻轻动了下。   这分明是关心的动作。   陈星游看在眼里,产生了一丝动摇,或许真的是他想多了。可他宁愿多问一句,也不愿因为一个动作就松懈。   “你有没有问过她的意愿?”   梁弛唇角勾起嘲弄, 低下头替梁鲸拢了拢发丝,温声问:“你告诉他,你愿不愿意被我管着?”   梁鲸心都提起来了, 陈星游本就觉得他们的相处不太正常,虽然没有往亲密的方向想,可要是再说下去,难保他不会发现别的。   她不想回答,咬着唇看他:“你不是来接我吗?我们回去吧。”   “急什么?”梁弛语调慢悠悠的,“总要把话说清楚再回去吧?不然人家以为我真的把你怎么着了。”   梁鲸五官快要皱成一团,掌心攥了起来。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她可以说一些他想听的话,但当着别人的面,她实在说不出口。   看得出她很为难,陈星游开口:“你别逼她了。”   方才梁弛的目光一直都落在梁鲸身上,夜里霜寒风冷,她鼻尖略微泛红,虽说现在病情控制得很稳定,但也不能让她在冷风中待太久。   他嘴上说急什么,其实没打算多耗时间。   只不过他还没松口,就有人先一步当了好人。   你别逼她了。   这话听着多正义凛然。   梁弛忍不住笑起来,终于看了陈星游一眼:“我怎么会逼她?”   他顿了下,唇角弧度更深,眉梢却往下压,眼底一片漠然:“我妹妹最听话了,我让她删谁的微信,她二话不说就删了。”   被删好友这件事很突然,陈星游大约能猜到不是出自梁鲸本意,他并不因此介怀,但被梁弛这么直接说出来,难免有些难堪。   陈星游脸色不好看,眉头拧得很紧。   梁鲸不想场面这么僵持下去,咳了一声,拉住梁弛的手,他掌心很暖,她冰凉的指尖碰了下,反手被他握紧。   “别说了。”梁鲸看着他,见梁弛没说话,她就当他答应了。   她扭头对着陈星游说了句:“抱歉,很晚了,等下宿舍要门禁了,你快回去吧,我们也要回去了。”   她说 𝐬𝐝 完,不给两人再开口的机会,拉着梁弛往校门口的方向走。也不能算拉着,她其实没用力气,她往前走,梁弛就跟着她走了。   走出一段距离,梁鲸的手都被他暖热了。   她想要松开,梁弛却不允许,握得更紧。   他问她:“你跟他道什么歉?”   陈星游今晚是好心,反倒被梁弛说得下不来台,梁鲸心里过意不去,才说了句抱歉。   她轻声叹息:“他又没做错什么,你干嘛要这么咄咄逼人?”   “我咄咄逼人?”梁弛重复这几个字,冷嗤:“他一再往我女朋友跟前凑,我还不能说两句吗?”   这条路上此时没什么人,但毕竟在学校里,梁鲸连忙提醒他:“你小声点啊。”   她说:“他也不知道……我们的关系。”   梁弛垂下眼睫:“你在为他开解?”   “我不是……”   “那就让他知道好不好?”   不等梁鲸说完,梁弛握住她的手稍一用力,将人拉至身前,另一只手扣住她后脑勺,掌心触碰的不是发丝,是她毛茸茸的围巾。   “你猜他是回去了,还是跟过来了?”他低头凑近她的脸,气息温热:“我现在亲你,他会看到吗?”   他的唇近在咫尺,还用手掌控住她的脑袋,不许她躲。   梁鲸只能用手捂住嘴巴,瞪大眼睛看他:“这是在学校!”   “我知道啊。”就是想在学校亲你。   梁弛说:“手拿开。”   “不要。”梁鲸把嘴巴捂得严严实实,声音从指缝里露出来,听起来闷声闷气:“我们先去车里好吗?我有点冷。”   “好。”梁弛说,“去车里亲。”   车里的灯没开,只有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透进来。梁鲸刚在副驾坐稳,梁弛就已经倾身过来,吻落在她的唇上。   她的唇是凉的,再往里探,舌尖和口腔是湿热的。他越亲,她就越往椅背上靠,其实也退无可退,她只是本能地往后缩。   梁弛手托住她的腰,往前一捞,又单手解开她的围巾,稍稍费了点力气,围巾被他扯下来往后座一扔。   他的吻顺着唇角滑落到脖颈,一寸寸吮着。   脖子上的肉很软,他牙齿擦过,她便仰着脖颈哼唧。   脖子绷起好看的线条,弓着的弧度像是在往他嘴边送。   梁弛欣然笑纳,吮出一个红痕。   唇角触碰到一条细细的绳线时,梁弛停了片刻,随后撤开了一点距离,垂眸看她。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嘴唇湿漉漉的,眼神有点迷离,看起来被亲得迷迷糊糊。   而那条绳线系着的,是他送给她的长命锁。   梁弛起身坐直,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急着启动,问她:“他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梁鲸深深吸了一口气,脖子上还残留着痒感,她缩了缩。   说没什么他肯定不信,说谎会被他拆穿更难收场,她索性实话实说:“他可能觉得我们家庭氛围不好,问我需不需要帮助。然后我回绝了,就没别的了。”   她尽量把这件事说得简单,事实也确实如此。   梁弛看着她的眼睛,默了两秒,哼笑:“真够多管闲事的。”   他伸手把她脖子上戴着的长命锁勾了出来,锁身金黄,带着她的体温。   梁弛挑眉:“这叫家庭氛围不好?”   言下之意,如果家庭成员真的关系不好,她又怎么会戴着象征祝福的长命锁。   梁鲸平时都是把长命锁放在衣服最里边,贴身戴着。旁人一般只能看到她脖子上戴着东西,却看不到是什么样的吊坠。   她把长命锁塞回到衣服里边,解释:“我戴在里边,别人看不到。”   这句话落进梁弛耳朵里,就是她又在替别人找理由。   “那下次让他看看我们的家庭氛围有多么相亲相爱。”他语速不快,漫不经心地挑唇,“正好我还想再尝尝咖啡的味道。”   梁鲸听出来他的意思是打算再去一次咖啡厅,可他明明不是为了去喝咖啡。   想到上次的场景,她不想因为自己给陈荷添麻烦,于是说:“别去……你没必要针对他,他和他妈妈都是很好的人,出于善意才会那么问我的。”   梁弛的眼眸彻底沉了下去,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很好是多好?”   梁鲸意识到这个形容让他此刻很不高兴,她不敢再回答了,只能沉默以对。   车内很黑,车外的光显得微茫,彼此的面庞都有些模糊,只有声音清晰无比。   梁弛嗓音冷淡:“说他两句就算针对的话,那你未免也把我想得太心慈手软了吧?”   车里暖风扑过来,梁鲸身上的羽绒服还穿得很完整,脸颊和身体发热,后背却一阵寒凉。   她是真的担心梁弛会做出什么事,站在她的视角,陈荷和陈星游实在是无辜,要是因为她遭受了无妄之灾,她实在于心难安。   梁鲸急切地想打消梁弛的念头:“我已经说过不去咖啡厅了,还把他的微信删了,在学校遇见也没有多说话。难道这样还不够吗?”   “不够啊。”梁弛忽地一笑,捏捏她的脸颊,语气竟显出几分轻松,“只要你还在替别人说话,那就永远不够。”   所以她刚才的那些解释,非但没有让他满意,反而还火上浇油。梁鲸几乎有些无助:“那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听起来真的像是他在逼她一样。   梁弛敛住笑。   也不怪别人会误会,谁让她一副受了气的样子。可到底,是谁在给谁气受?   她始终不愿意公开他们的关系,在她眼里,这段关系是隐秘的、见不得光的。哪怕是答应了做男女朋友,可一段连她自己都不认可的关系,又怎么可能期待着长久呢。   他清醒地认识到这些,清醒地听她说不会散的,清醒地患得患失。   极度的不安感会滋生极端的控制欲。   他不能忍受她在别人的身上寄托情感,哪怕只是对母亲的思念。也不容许有人怀着拯救的姿态出现,带着她从出租屋里走出来的人是他,能救她的也只有他。   她怎么能说别人很好。   沉默良久,梁弛神色专注地看着她,咽下心里翻涌的风浪,平静地说:“我要你在任何情况下,都要毫不犹豫地选择我。”   梁鲸表情复杂,明知道这种承诺未必能做到,可是为了安抚他此刻的情绪,她还是点了点头,再一次选择了妥协。   她只希望,妥协可以换来到此为止。   -   那天之后,很快就到了寒假,日子真的就这么风平浪静了一段时间。梁鲸要么不出门,要么陪梁弛一起去公司。   他们的研发取得了进展,这令梁鲸有些吃惊,梁弛每天分给她那么多注意力,研发的进度也一点没落下。   梁鲸没去听他们开会,毕竟她不是公司的员工,会议内容涉及商业机密,她要是在场,会显得公司内控不严谨。   因此她也不知道那场会议内容,是在商讨和国外一家老牌豪车品牌接洽,只要能拿下项目,就等于有了一块金字背书,后续的引资会相对容易一些。   而他们的底牌就是一套极其精密的BMS系统。   市面上大多数BMS系统只能检测到整体电池包,少量头部可以做到单体电芯监测,但是达不到他们的精密程度、响应速度,以及他们的核心技术壁垒,电控系统可以主动干预,精准调控每一块电芯。   平衡了续航和安全性之间的矛盾。   年前,梁弛一直在频繁地出差,他很想把梁鲸带在身边,可又不忍心她跟着他奔波。   航站楼外总是寒风刺骨,凌晨五点的天总是灰蒙蒙,下了飞机就要不停地面对各种各样的人,在万米高空戴着眼罩时反而能得到片刻安宁。   每每此刻,他就会格外想她。   或许他应该给家里装一个监控,就可以知道她在家做些什么,然后再给她安排一个司机,这样连她出门去哪里他也能知道。   只不过这 ʂժ 些安排要等到年后再说了。   现在他还有另一件事,梁弛凝神盯着电脑上那份资料,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   那对母子进了一家酒店,没过多久,一个看起来身价不菲的中年男人也往里走,进了同一个包厢。   她总觉得别人很好,那是因为她阅历浅、心肠软,没关系,她可以一直保持这样的天真,反正他会替她看清。   -   寒假过后,梁鲸再回到学校时,听夏晓提起有个大一的男生退学了。   夏晓也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好像就是之前在楼梯口等你那个男生,你说他为什么要退学啊?咱学校录取分也不低啊,如果是想考别的学校,为什么要读了半年又选择退学呢?”   梁鲸当然给不出答案,她也是一脸懵。   这其实也不关她的事,但她莫名想到了那天梁弛说的话,他说她把他想得太心慈手软了。   梁鲸抿了抿唇,试图把这个想法从脑海中抹去。她不能仅凭一句话就对梁弛妄加揣测。   一整天心神不宁,到了下午走出校门,梁鲸站在路边等车,遥遥一望,看到咖啡店的墙上贴着“转让”两个大字。   心一瞬间沉了下去。   这两件事撞在一起,让她没办法无动于衷。她不敢想,万一这些真的和梁弛有关,那她又该如何自处。   回到家里,梁鲸第一时间翻找出那张纸条,拨打了纸条上陈荷的号码。   嘟嘟几声之后,她听到陈荷轻柔的声音:“你好,哪位?”   “陈阿姨,是我,梁鲸。”她说,“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啊。”陈荷笑笑,“这才多久,我哪能那么健忘。”   陈荷还在跟她说笑,看起来情况也没有很糟。   梁鲸小心翼翼地继续问:“是这样的,阿姨,我想问一下陈星游怎么退学了?”   那端短暂沉默,之后声音如常,笑着回答:“他爸爸给他规划的弃文从商,安排他出国留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水中月 如果你的控   梁鲸听完之后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啊。”   她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心中庆幸,幸好只是家里的安排,和梁弛没有关系。也是这一瞬间, 她为自己产生的那点怀疑而感到愧疚,哪怕无人知晓。   陈荷轻笑一声:“怎么忽然问我这件事?”   梁鲸说:“听同学提到他退学了,然后又看到您的店也要转让, 我觉得有些奇怪, 才打电话问问。”   陈荷听完轻轻叹息:“原本就是小游来这边上学, 我才想着在附近做点小生意,现在他人都不在国内了, 我自己守着那家店也没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听着很落寞。   梁鲸能够理解, 毕竟一个人把孩子养这么大,现在却要分开。她没问陈荷提到的陈星游爸爸是谁, 想必也是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往事。   “平时能打电话, 假期也可以回国。”梁鲸安慰她,“现在通信和交通都很方便。”   “也只能这样了。”陈荷苦笑, 又问起她, “你呢?是不是有什么……”   陈荷没把话说得太直白, 但她知道梁鲸能听懂她的意思, 毕竟当初给出这个号码,她以为梁鲸会在需要帮助或者倾诉的时候才会联系。   “我很好啊。”   梁鲸笑起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这个寒假梁弛都很忙,他们处在一种聚少离多的状态,反倒没有了前段时间那种隐隐的隔阂。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 陈荷说起之后的打算,咖啡店不打算开了,但她还在本市, 梁鲸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找她。   梁鲸心里清楚,她大概不会再拨打这个电话了,毕竟她答应过梁弛的。但面上她还是礼貌地说:“好的,阿姨再见。”   结束这通电话,梁鲸看了一眼挂着转让牌子的咖啡厅,随后收回视线,坐上了回去的公交车。   梁鲸回到家里,客厅里亮着灯,梁弛坐在沙发上等她。她稍微有些意外,他最近那么忙,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她还没来得及问,梁弛已经站起身问她晚上吃什么?   梁鲸说都可以。   她平时要么在学校吃,要么在外边吃,偶尔不想出门了会自己弄点吃的,但只要梁弛在家,就不需要她做饭。   之前梁弛提过要请一个做饭阿姨,她没让,一来是她嘴不挑,二来她天天上课也不常在家。   她当时的原话是:等以后再说吧。   没想到梁弛今天又提了这件事。   饭桌上,梁鲸莫名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她吃着饭,眼神有些放空。   梁弛淡声开口:“你口味清淡,我请了个做淮扬菜的家政阿姨,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可以联系她上门做饭。”   这次不是和她商量,是安排好了,通知她一声。   梁鲸抬头看他,怔了下。   梁弛停下筷,也看向她:“我以后只会比现在更忙,总得确保你一日三餐能按时吃吧?”   听起来像是钟点工,不用住家的那种,对于日常生活影响不大,梁鲸想了想,觉得没有拒绝的必要。   况且,他之前提过,等同于打过了预防针,她确实心里更容易接受一点。   “嗯。”梁鲸点头,喝了一口汤,擦了擦嘴巴。   饭后,梁鲸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梁弛洗完澡也过来了,他手还没擦干,袖子挽了起来,露出劲瘦的小臂。   这种感觉很特别,在公司里雷厉风行的人,回家了还要洗手做羹汤。   梁弛抬起手,指尖还是湿漉的水珠,就这么点在她鼻尖,他说:“对了,这周去选个车吧,司机我已经找好了,接送你上学,周末你想去哪里也可以送你。”   他俯身,跟她讲了司机的大致信息。   女,四十二岁,从事司机职业九年,曾在市级自由搏击女子组比赛中拿过名次。   梁弛:“人我见过了,还算可靠。”   梁鲸听着,低头思索。   请一个家政阿姨最起码是他们以前就说过的,但是司机这件事,真的太突然了。   “为什么?”她不解,“我坐公交车也没什么不方便的,你不用花这个钱。”   又是买新车,又是请司机。虽然现在他们手里有钱,但那六百万梁鲸一直没动,梁弛的钱要用于公司发展,她不想这么铺张。   “钱的事情你不用操心。”   梁弛下周要去一趟南城。自从拿下了国外老牌车企的合作,有了这份背书,南城政府班子递来橄榄枝,愿意提供工业用地,并通过城投平台注资。   地方政府更看重的是这家公司落地之后所带来的产业链集群效应、带动的就业和创造的税收,一般不会过多地干预公司经营。   这正是梁弛想要的,在公司的经营层面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而下周,他要见的就是南城分管经济的副市长。   梁弛挑眉一笑:“今时不同往日。”   梁鲸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底一片从容的亮色,让人笃定他有说出这句话的底气。   她垂眸,家政阿姨只在她需要的时候上门,但司机会更贴近她的生活空间,这种感觉怪怪的。   梁鲸尚且无法接受:“我不习惯去哪都有人跟着。”   梁弛义正言辞的口吻:“我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梁鲸一时无言以对,轻轻别过视线,也是在这时,她终于发现家里哪不对劲了。   客厅的一角多了个监控摄像头。   她瞪大眼睛,下意识环顾其他方位,在玄关处也有一个,这两个摄像头把整个客厅连带餐厅和开放式厨房的范围全部覆盖了,几乎没有死角。   她不知道卧室和浴室有没有。   梁鲸神色错愕:“你什么时候装的监控?”   “今天下午。”   怪不得他今天回来这么早。   “你装这个干嘛?”   梁弛笑了下:“为了你的安全,顺便看看你在家的时候会做些什么。”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无比自然,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很寻常的事情。梁鲸只觉得浑身僵硬,那些摄像头变成了眼睛,看得她心里发毛。   所以,给她安排一个司机,也是为了顺便知道她每天会去什么地方吗?   梁鲸唇瓣颤了颤,抿紧:“你在监视我吗?”   “我明明给了你更容易接受的说法,你为什 ʂժ 么要点破呢?”梁弛在她面前蹲下,把下巴轻置在她膝头,眯起眼,“我都说了,是为了你的安全,毕竟你那么天真,总觉得这世界都是好人。”   他话里有话。   梁鲸膝盖微微颤抖:“什么意思?”   “抖什么?”梁弛把下巴挪开,单手按住她双膝,微微一笑:“你口中的好人或许也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好。”   梁鲸反应过来了:“你是说陈阿姨还有陈……”   那个名字还未说出口,梁弛嘘了一声。那份资料他在手机上也存了,现在调出来让她看。   他丝毫不掩饰找人调查了陈家母子的事情,即使这件事会让她不高兴,他也不屑于隐瞒,因为梁弛需要的是,他这个人,无论好的坏的都可以被她完全接纳。   梁鲸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文档和照片,心跳骤快,喉咙哽住。   梁弛贴心地给她讲解:“你眼里善解人意的好阿姨,这些年的经济来源都是靠一位有妇之夫,她的儿子也是私生子。”   查到这些确实费了一番功夫。   陈荷早年交往过一个男人,分手后男人火速和一个富家女在一起了,而陈荷在几个月后生下了一个儿子。   这些年,男人一直通过间接账户给陈荷转钱,而男人的妻子对此一无所知。   他本意只是想调查母子二人,但是恰逢男人的岳父病重,家族明争暗斗,处在权力交接的敏感时期。   稍加联想就能知道,男人察觉到有人在调查,唯恐是家族其他人,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容许任何差错,于是火速将私生子送出国。   照片拍得不是很清晰,但只要是认识的人,就能分辨出是谁。   梁鲸把手机递还给他。   她本来还觉得陈星游的出国和咖啡店的转让,和梁弛并没有关系,现在才发现是她太想当然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让人家母子分离。”她不想相信,也不能理解,她都已经妥协那么多了,他为什么还要调查别人。   梁弛表情显得有些受伤,仿佛蒙受了不白之冤:“让他们母子分离的人不是我,是陈星游的亲生父亲。”   “如果你不去调查,又怎么会变成这样?”梁鲸眉眼耷拉着,她情绪很低,忍不住自责,事情是因她而起。   梁弛抬手把她眉心的结一点点揉开,轻声说:“你搞错了因果关系,不是因为我调查才造成了这样的结果,而是他们本身就有问题,才会因为我的调查而心虚,选择了这样的处理方式。”   他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就算诡辩,也说得天衣无缝。   “所以,你也不用为此自责。”梁弛甚至还察觉到她的情绪,宽慰她。   梁鲸思绪很乱,又找不出他这句话有什么漏洞,她只能说:“可是别人怎么样又关我们什么事?你之前说陈星游多管闲事,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难道就只是为了让我知道,我觉得很好的人其实并没有那么好?”   她在质问他。   梁弛的眼神冷了下来,手从她脸上移开,转而紧紧握住她的手,目光幽幽,声线冷硬:“你现在是在偏袒一个外人吗?”   他用了偏袒这个词,这个天然带着立场的词。你天然就是站在我这边的,你不能向着别人,哪怕只是一句话,都是偏袒。   他无法忍受从她口中听到任何一句正向评价别人的话。   梁鲸的手被他完全包裹住,她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会儿,说:“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我答应了你那么多,可你还是不肯罢休?”   她妥协是希望到此为止,但是停下的决定权从来不在于她的妥协,而在于他的意愿。   梁鲸忽然觉得很累,好像无论她怎么做他都不会满意。   “因为你不在乎我。”梁弛异常平静地说,“如果不把你抓紧一点,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会从我身边溜走。”   他默了默,皱起眉,开始字字句句细数她的过错:“你说我们是交换,你不愿意公开,你不会因为别人吃醋,你跟别人说我是单身,你还瞒着我,你还替别人说好话……你说哪一桩哪一件我冤枉了你?”   他在怪她,可话里竟然有些许委屈。   他太懂得如何利用她的心软。   那双漆黑的眼瞳凝视着她,梁鲸心底有个地方陷进去了半截,她问他:“如果不在乎,当初我为什么要用我自己来求着你留下?那时候在那间小厂房里面,我为什么每周都要去?我又为什么总是选择妥协?”   其实在问出这些话的时候,梁鲸自己也没有答案,所以说完这些,她的脸上闪过几分茫然。   梁弛捕捉到了,他松开她的手,仍保持蹲着的姿态,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郑重地问:“那你爱我吗?”   这个字眼从他口中说出,她竟有些陌生。   梁鲸问:“你呢?”   梁弛说:“我爱。”   他就这么直接地承认了,坦率得有点不像他了。梁鲸以为,他会像往常那样反问“你说呢”,但是他这次没有给她一个模糊的需要去猜的答案,而是一个无比确切、肯定的回复。   在这一刻,她以为的生理需求和各取所需就有点站不住脚了。   梁鲸想抽出手,却被他按得更紧,掌心能感受到他脸颊的小绒毛,以及皮肉之下的骨骼。   梁弛说:“你不应该意外的。”   从年少时被忽略的妒恨,到这三年无法割舍的陪伴,是第一次被坚定地选择,是数不清的相拥而眠,是再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能在他的人生当中如此浓墨重彩。   是最重要,是唯一重要,是必须牢牢抓紧。   梁弛看着她:“现在该你回答了。”   “我……”梁鲸欲言又止。   “你什么?”梁弛呼吸刻意放慢,“告诉我。”   “我……我不知道。”   梁鲸倏尔用力,把手抽出来。他按得很紧,无可避免地摩擦到,在他脸侧留下一道不太明显的红痕。   梁弛恍如未觉,追问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梁鲸咬着唇半晌,她根本分不清对梁弛的感情是什么。   他们之间,爱情和亲情走了同一条路。   在她看来,梁弛给她的爱,和爸爸妈妈给她的爱也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妈妈从小到大对她的关注、爸爸为了她铤而走险,哥哥陪着她给她提供物质条件。   她的人生里好像只有一种被爱的方式,那就是陪伴她、照顾她、保护她。   她没有经历过正常的恋爱步骤,没有好感萌生,没有暧昧试探,没有表白,没有确认心意。   只有从兄妹直接滑向了发生关系。   以至于她根本没来得及区分爱情和亲情。   唯一的不同就是梁弛的爱里多了一些控制,偶尔会疼,会喘不过气。   安静许久。   梁鲸声音很轻:“如果你的控制欲算爱的话,那我的妥协也应该算吧?”   她说完就不敢看他。   梁弛缓缓站起身,闭了闭眼,喘息声渐重,又平复下来:“那我说公开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妥协呢?既然你觉得算爱,为什么不能给我一点安全感呢?”   绕来绕去最后的落点到了公开上,她说了爱,他就要么开,那她答应了公开之后呢?他还会要求什么?   梁鲸疲惫地低下头。   她永远都给不了他想要的安全感,因为这段关系她不愿意让别人知道,更不愿意让爸爸知道,所以他们总要分开。   而她更没有办法指责他不安的来源。   梁鲸不想再解释什么了,她说:“你觉得不是,那就不是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水中月 我们就像现   梁弛去南城出差了, 但他安排的家政阿姨和司机还是在周一准时上岗。   原本说了周末一起去选车,但梁鲸不想去,窝在家里没动, 梁弛也没勉强,选了一款外观低调的白色轿车,这款是公认的安全性能很好。   梁鲸没有任何再去争辩的力气, 安静地接受了这种安排。尽管她心里并不愿意, 却也不曾迁怒于别人。   她加了家政阿姨的微信, 告诉对方,需要来做饭的时候会提前说, 如果没说就是不在家里吃, 阿姨就不用过来了。   她也跟司机交代过,送她进到学校之后, 其余时间司机可以自行安排, 要回去时她会提前告知。   刚开始几天,梁 ʂԃ 鲸下午上完课就会回去。   她回到家, 阿姨已经做好晚餐了, 她吃过之后, 阿姨会把厨房收拾完再离开。房间里只剩下她自己, 面对那些摄像头,她的一举一动都在监控之下,想到这些,梁鲸就什么都不想做。   她早早洗过澡,然后躺到床上睡觉。   虽然卧室里没有看到明显的监控, 可她内心难免还是会不安,总觉得自己没有任何隐私可言,她只能把自己缩进被子里, 连脑袋都蒙住。   可这样会呼吸不畅,她就试着把脸颊露出来。   梁弛打来视频电话的时候,她正趴在床上,被子像个壳把她包裹起来。   梁鲸接了电话也不吭声,隔着屏幕看他。   梁弛皱了下眉,问她:“裹那么严做什么?”   梁鲸干巴巴地回:“不做什么。”   听出她情绪不高,梁弛把手机镜头翻转,随后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他住的酒店套间,各个角落都拍进去了。   梁弛拍完,梁鲸也没什么反应,于是他自己主动说:“我一个人。”   “哦。”   回应有够冷淡的。   梁弛默了一瞬,问她:“睡这么早?”   “嗯。”   梁弛握紧手机,指节泛白。她回来时明明还可以对家政阿姨和颜悦色,到了他这里,就只剩下嗯哦。   他表情凝肃:“别敷衍我。”   “没敷衍。”梁鲸仍是情绪淡淡,“我只是困了。”   她眼睛垂着,不看镜头,不和他对视。   隔着屏幕,梁弛眉目凝重:“看着我。”   梁鲸缓缓抬起眼,看着镜头,却什么表情也没有。   梁弛沉眸盯着屏幕里那张神色倦怠的脸庞,胸臆如堵。   两人就这么沉默无言地对视着,最后是梁鲸的手机跳出电量不足的提醒,她才说:“手机快没电了。”   “那就去充电。”梁弛说,“别挂。”   “充着电打视频手机会发烫,而且……”梁鲸轻轻吸气,声音有些低,“你好像也没什么要和我说的。”   梁弛冷声回:“这话应该是我对你说。”   梁鲸抿了抿唇。她确实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说多错多,反正他永远不会满意。但她也不想和他争吵,只能闷闷地说:“我累了,想睡觉。”   她顿了下,补充了句:“有什么话等你回来再说吧。”   良久,梁弛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挂断电话,梁鲸从被子里钻出来,将脑袋重重陷进枕头里。   没过多久她就睡着了,但睡眠质量不太好,做了好多乱七八糟的梦,睡醒之后又全都忘记了。   她每天的生活还是那么简单,去学校上课,放学回家,有时不想回来面对那些摄像头,她会在学校的图书馆里多待一会儿。   学校图书馆一直到晚上十点钟才闭馆。   她去餐厅吃了晚饭,然后一直待到闭馆才回去。   就这么到了周五,梁弛要回来了。   他提前说过,连几点到家都跟她说得清清楚楚。   晚上八点钟。   不出意外的话,她下课回去之后,能等着他一起吃晚饭。可是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又该说些什么呢?还是像视频里那么沉默?   胡思乱想间,梁鲸脚步不由得又到了图书馆。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尚未暗下来,远处晚霞如画。   她驻足看了一会儿,随后把手机调至静音,慢慢走进了图书馆。   原本只是想待一会儿就回去,但不知不觉忘了时间,等她反应过来,已经八点过半了。   梁鲸慌忙地收拾书包,走出图书馆。   坐到车里,梁鲸几乎是怀着一种凛然就义的心情点开手机,出乎意料的,没有预想中的消息和电话轰炸,除了软件推送的广告外,没有任何新消息。   梁鲸眨了眨眼,确认没有看错。   她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紧张。   学校离公寓很近,到门口时是八点四十五分,梁鲸深吸气,推门进去。   打开门的刹那,房间里亮得她下意识抬手遮了遮眼睛,等她看清才发现,客厅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亮得恍若白昼。   她不合时宜地分神,想起那次写小组作业,手机静音没看到他的消息,回来时一片漆黑,他就坐在黑暗中等她。   而今天却完全反过来。   梁弛坐在餐桌前,桌面摆了两套餐具,饭菜一点没动。   他听到她回来,缓缓转头:“过来吃饭。”   他没过问她为什么晚归,梁鲸想了想,或许是他安排的司机早就告诉他了。   她在学校吃过了,想到他晚上八点回来,一直到现在快九点还没有吃饭,她走近一点,看着他面前的饭菜没有一道冒着热气,她伸手碰了碰碗壁,凉得彻底。   “我吃过了。”梁鲸小声地说,“都凉了,你别吃了。”   梁弛抬头看着她:“不吃饭饿着吗?”   梁鲸顿了下,根本做不到无动于衷:“我帮你热一下,或者……给你煮面。”   “我都忘记你上次给我煮面是什么时候了。”梁弛敛眸,长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算了,凉的也能吃。”   周遭明亮,他端坐在餐桌前的身影却显得尤为落寞。   过往浮现在梁鲸眼前。在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她尝试着做饭,面煮得没滋没味,但他还是吃了。   她心里骤然一酸,眼见着他拿起筷子夹菜,出声阻止:“等一下。”   筷子停下,梁弛应声看向她,没有言语。   梁鲸嘴唇翕动:“我去煮面。”   她说完走向厨房。   时至今日,她还是不会做复杂的菜式,于是做了最简单的青菜鸡蛋面。   从煎蛋到煮面,整个过程很快。她端着面走出来,餐桌上原本的饭菜梁弛已经收拾掉了,桌面擦得很干净。   梁鲸把那碗面放上去:“你吃吧,我去洗澡了。”   梁弛低头看着碗里的面,卖相一般,闻不见香味,可因为煮面的人是她,让这碗普通的面变得特别诱人。   “这么急着洗澡吗?”梁弛没急着动那碗面,“不是说有话等我回来再说?”   那是她当时想结束通话的托词,现在被他翻出来说,梁鲸无奈,只能随便跟他说点什么:“吃完早点休息。”   梁弛问:“就这样?”   梁鲸点头:“嗯,我去洗澡了。”   这次梁弛没有拦着她,默不作声地把眼前那碗面吃完。等他洗漱过后回到卧室里,梁鲸已经缩进被子里,她背对着他,只露出半个脑袋,像个蚕蛹。   两床被子,她盖了一床,另一床在旁边,显然是给他留的。   不能分房睡,也不能分床睡,于是她就分了两个被窝。   梁弛将另一床被子扯开,在她身侧躺下,他不盖被子,反而还将她压得严实的被子边缘掀开一道缝隙,手伸了进去,轻轻按在她腰侧。   也不知道她什么体质,这么几年也没能养胖,摸起来骨感分明。   他捏了一把,手掌沿着腰线往上。   梁鲸微微颤了下,继续装睡。   “我知道你没睡。”他的掌心盈不满,索性把手掌摊得更开,贪婪地扩大接触面积。   梁鲸也不再装了,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嗓音轻柔:“今晚不想做。”   梁弛手上动作一停,手背上是柔软的,手心下是更柔软的,可她的话却像一层寒霜。   “是今晚不想,还是以后都不想?”他的手掌挪了挪位置,贴在能感受到她心跳的地方。   心口发热,梁鲸低声说:“今晚不想……”   梁弛手掌贴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他缓慢地把手抽出来,把被子边缘重新掖好。   安静蔓延开来。   梁弛拨开她后颈的头发,把脸埋进去,吻了吻她后颈凸起的那块骨头,轻声说:“你很久都没问过我工作上的事了。”   脖子上的皮肤格外容易痒,梁鲸动了一下,肌肤擦过他唇瓣,她小声说:“我又不懂。”   “以前听不懂你也会愿意听。”梁弛闭上眼睛,声音低了下去:“现在呢?”   适当的示弱能勾起她的怜惜,这一招他用过的,很好用。   这次也奏效了。   梁鲸犹豫了片刻,转过身来,和他面对面。他只要提起以前,她便会无可避免地柔软下来。   她从来没有忘记过是谁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收留了她,是谁带着她一路从出租屋到公寓。   她没 ʂժ 想过现在就和他分开,也没想过让他难过,她只是感到疲惫和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了。   但当他透露出失落时,她还是本能地想要给他一些安抚。   梁鲸认真地看着他,温声说:“我愿意听,你说吧。”   梁弛和她对视,忽地凑过去吻了她的额头,蜻蜓点水的一下,而后凝视着她的眼睛,缓缓开口:“这一趟很顺利,已经确定了合作意向,预计下半年厂房可以建成投产,到时候工作重心都会转到南城。”   梁鲸专心听着,问他:“那你会经常待在南城吗?”   梁弛“嗯”了声,“正好下半年你大四了,可以去公司实习。”   梁鲸怔了下,悄然别开视线。   没等到她的回答,梁弛声音沉了沉:“难道你想去别的公司受气?”   “不是。”梁鲸否认。   她的情况自己心里也清楚,体力工作做不了,考公考编连体检都过不了,她只能从事文职工作,到别的公司实习大概做一些杂活。   到他那里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就是因为这样,梁鲸才说不清刚刚那瞬间的迟疑是为了什么。   “到时候再说吧。”她习惯性往后推。   在这张床上,两个人近在咫尺,却又各怀心事。   梁弛想起了那年她填报志愿,一脸担忧地和他说:万一以后找不到工作呢。   他随口回:那就不工作。   现在他有能力兑现当年的诺言了。   “你也可以不去公司实习,做你想做的事,继续写稿或是其他什么都可以。”梁弛眉心紧锁,“但是你必须和我一起去南城。”   他停顿了下,强调:“你答应过在任何情况下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我。”   他的脸色像暴雨前的浓云,仿佛只要她说一个不字,顷刻间就会急风骤雨。   严阵以待下是强烈的不安。   梁鲸忽然有些难过,尽管她给不了他想要的安全感,但她还是愿意给出自己力所能及的。   “其实,你不用提这个。”她抬手抚开他眉心的结,“除了你的身边,我还能去哪里呢?”   梁弛握住她的手腕:“现在是这样,那以后呢?”   他问:“你爸出狱之后呢?”   梁鲸在他幽深的眼底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她苦笑了下,果然,她说什么他都还是不满意。   “我困了,哥。”梁鲸筋疲力尽的声音,带着恳求,“我们休息吧。”   梁弛手松了松,复而攥紧,最终还是松开了。   他关了灯,将她整个人连同被子都抱进怀里。夜已经完全沉下来了,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投出一道细长的白线。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   最起码这一刻,她在他怀里,他不想再去纠结到底算不算爱了,因为他会为她创造一个必须爱他的环境。   -   梁弛在遂市待了一周。   在这一周里,梁鲸感觉到了他身上悄无声息的变化。他有时间会去学校接她,不在校门口等她,而是直接到教学楼下,会叫她的名字,大大方方和她的同学承认是她哥哥。   他没再要求公开,反而对外扮演起了好哥哥的形象。   梁鲸为此感到奇怪。   她生怕这只是昙花一现,因而没有贸然和他说起。直到他又出差,晚上给她发了一条微信:【现在可以给你打视频吗?】   他要给她打视频,何曾提前说过,都是直接拨了过来。   梁鲸诧异地回了:【可以。】   那通视频,大多数时间他唇角都挂着温和的笑意,然而这种笑容令梁鲸感到坐立难安。   太奇怪了,他的这种变化毫无征兆、突如其来,梁鲸有些不适应,以为他是受了什么刺激。   她觉得有必要找一个时间,和他聊一聊。   电话里说不清楚,还是等到他出差回来。   但在此之前,她还有另一件事,定期去医院检查身体。   那天周六,她去了梁弛带她签过合同的私立医院。司机把车停在停车场,梁鲸直接走了快捷通道。   各项检查都不用排队,没耽误多少时间,医生说她的身体状态维持得很稳定。   梁鲸从医院走出来,时至中午,初春天气回暖,她把口罩往下拉了拉,呼吸着不同于医院内部的空气。   也是在这时,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梁鲸。”   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自低处传来。   梁鲸循声看过去,花坛旁边蹲了个女人,仰着头看她,也戴着口罩,穿得很单薄。大概是脚蹲麻了,女人扶着花坛边缓缓站起身。   “你是?”梁鲸在脑海中搜寻,确定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人。   女人站直了,手掐着腰,上来就是石破天惊的一句:“我是你妈啊。”   梁鲸眉毛皱了起来,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和女人拉开一点距离。她担心这个女人可能有什么精神疾病,但又疑惑女人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你别胡说。”   “我真的没胡说,我是你亲妈。”女人把口罩摘下来,整张脸露出来,“唐贞,你爸梁世宏有没有跟你提过这个名字?”   在女人准确地叫出爸爸的名字以及唐贞这个名字时,梁鲸脸上惊讶的表情几乎收不住。   这个名字,她确实听爸爸提起过。   当时她读小学,爸爸喝醉酒之后嘴里呢喃这个名字,手里还拿着一个女人的照片。她见过照片上女人的脸,因为很漂亮所以她印象深刻。   等爸爸酒醒之后,她问过这个名字。   爸爸沉默了很久,告诉她这是她亲生母亲的名字。随后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说:“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后来这张照片,他当着全家人的面撕得粉碎,扔进了垃圾桶。   可能是亲生母亲这四个字给了梁鲸某种暗示,那张脸并没有随着照片撕碎而被遗忘,反而在她的记忆中留下了些许痕迹。   眼前的女人并没有因为岁月的浸染变得面目全非,她还是很漂亮,看着要比同年龄的人年轻许多,五官和照片里大差不差。   梁鲸看着女人,被一种难以言说的浪潮淹没,眼眶不由自主泛红,她倔强地别过脸:“你认错人了,我根本没听过这个名字,我也只有一个妈妈,她叫林禾。”   见梁鲸压根不愿意承认她,唐贞急忙说:“我这些年找你找得这么辛苦,你怎么能不认我?”   梁鲸之前十几年一直生活在霖城,如果想找,怎么会找不到。   梁鲸只觉可笑:“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她很少会说这么凌厉的话。   唐贞表情变了变:“是不是你爸跟你说我的坏话了?他是不是说我抛弃你了?”   梁鲸神情执拗:“这是事实。”   “我当年是有苦衷的。”唐贞说着,眼角挤出两滴泪,声音哽咽,“那时候你刚出生,我就查出了围产期心肌病,医生说是怀孕激素紊乱造成的。我当时就想着,你先天肺不良,我又得了这种病,一家两个病号,你爸怎么负担得起,所以我才一声不响地离开了。”   唐贞越说越激动,声泪俱下:“后来我去霖城看过你,你那个后妈对你也挺好的,我不忍心打扰你们的生活。再后来,听说了你爸入狱,我就想着把你接到身边,但是你人不在霖城,我就找啊找啊,今天终于找到你了。”   唐贞的哭声引得路人驻足。   梁鲸手指蜷了蜷,她并不愿意听信唐贞的一面之词,她只知道这么多年生母这个角色切切实实地缺席了她的人生。   “我不知道你今天说这些是为了什么。”梁鲸深呼吸一下,“我现在过得很好,请你还像以前一样不要打扰我的生活。”   她说完,打算转身离开。   手臂却被唐贞拉住了。   “妈妈只是想要弥补你。”唐贞一手拉住她,一手捂住胸口,“你就给我这个机会吧?”   梁鲸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内心有过一瞬间的挣扎。她真的得了那个心肌病吗?而且是因为怀孕造成的。   这可和她有什么关系?   此刻唐贞对她来说和陌生人也没什么区别。   “这里是医院,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可以直接进去看病。”梁鲸把她的手拿开,“至于你说的弥补,我也不需要。”   司机已经将车从停车场开出来了,梁鲸不再停留,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司机看了眼车窗外试图追赶的女人,什么也没说,发动了车子。   -   事发突然,梁鲸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等回到家里,唐贞说的那些话再度萦绕在她耳边。   有苦衷。   有苦衷又怎么样?   可是手指鬼使神差地在浏览器上输入了围产期心肌病这几个字。看着跳出来的内容,梁鲸表情渐渐僵住。   分娩后数月内 𝐬𝐝 可能发作、病因与妊娠期激素水平波动有关……   万一唐贞说的是真的?万一唐贞口中这个病真的因为怀她而起呢?   梁鲸快速地摇了摇头,退出浏览器界面。   晚上,梁弛回来了。   原本的计划是明天,但工作上的事情谈完了,他连多待一晚都不愿意,赶了最快的一趟航班回来。   梁鲸原本打算和他聊聊最近的变化,可唐贞的出现打乱了她的计划,她只得先跟他说唐贞的事情。   她不敢再瞒着他了,之前遇见陈荷阿姨就是因为瞒着他,才有了后续那么多风波。   况且,就算她不主动坦白,司机大概也跟他说过情况了。   梁鲸做了一番心理建设,试探着开口:“我今天遇见了一个人。”   梁弛刚洗完澡,穿着件宽松的睡衣,面料柔软。他迎面揽住她的腰,低头看她:“谁?”   梁鲸把遇见唐贞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了,没放过一个对话细节。说完,她屏息静静等待着梁弛的回答。   一个和妈妈容貌相似的女人就能激起那么大的波澜,而现在,她的亲生母亲出现了,她不敢想,梁弛会是什么反应。   梁鲸心跳得很快。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梁弛蓦地笑出声:“或许她是真心想要弥补,如果你想,可以试着接触。”   梁鲸错愕地抬头。   难以置信这话是从梁弛口中说出,她以为他会命令她再也不要和唐贞见面。   “很惊讶吗?”梁弛勾唇,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额头,“不是你说我的控制欲太强了?我在试着放开一点。”   “还有监控,我明天就让人拆掉。”他的眼底荡漾着温柔的涟漪,哄着她,“我不会再逼着你公开了,我们就像现在这样好好地在一起,你说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水中月 你最乖了   梁弛说要把监控拆掉, 并不是说说而已,次日上午房间里所有的摄像头都不见了。梁鲸若有所思地看着角落,耳边回荡着那句好好地在一起。   她不确定一个人的改变真的会如此快吗?   可这切切实实地发生了。   监控拆掉了, 她和梁弛之间那种紧绷的氛围在逐渐消失,或许也有见面次数变少的原因。   她现在大三下学期,课业繁忙。梁弛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要继续融资扩大资金池, 还要深化核心技术壁垒、进一步组建团队, 扩展市场。   他们见面最短的一次,是梁弛从一个城市飞另一个城市, 中途在遂市中转, 只有三个小时,他来看她, 行李箱都没带, 只陪她吃了顿饭。   每次见面都显得难能可贵,让人不忍心说任何破坏气氛的话。   梁鲸有时也会回想起每天都能见到的日子, 貌似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一种名为思念的感觉蔓延开来, 她想, 在父亲出狱之前的这几年里, 或许他们真的可以好好在一起。   至于唐贞的事,梁鲸并没有放在心上,她觉得那次见面只是偶然,她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唐贞不至于再来找她。   然而就在一天傍晚, 她又见到了唐贞。   那天下了雨,云层很厚,天色灰蒙蒙的, 地面已经积了深浅不一的水洼,雨水砸在上面,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梁鲸撑着伞从学校门口出来,司机将车停在路边等她。   车旁,站着一个单手撑伞的女人,另一只手将袋子紧紧护在怀里,手里的伞被风吹得歪斜,雨丝淋湿了她半个肩头。   期间,女人低头确认了一下车牌,是她上次记住的那辆。   梁鲸看清女人的脸,微微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等你。”唐贞急忙把怀里的袋子拿出来,袋子干干净净丝毫没有被淋湿。   她笑容殷切,“换季了,我想着给你买身新衣服,没花几个钱,你拿回去试试。”   梁鲸看了一眼,没有动:“我不需要,你拿回去退了吧。”   “吊牌摘了,退不了。”唐贞一脸为难,“你就收下吧。”   “那你就留着自己穿。”梁鲸平静地说,“我要回去了,你以后不要再来学校附近找我了。”   “这也不是我的尺码。”唐贞手里举着袋子,伞也朝袋子的方向倾斜,大半个后背露在雨中,神情哀婉,“妈妈只是想对你好。”   “你别说那两个字。”梁鲸听着这个称呼从一个仅仅见过两面的女人口中说出,只觉得别扭。   她抬手把唐贞的伞扶正,语气认真地说:“如果你这么做是为了让我原谅你,那我可以告诉你,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你,也谈不上原谅。”   唐贞听完怔在原地,脸色古怪一瞬。   梁鲸不再说什么,拉开车门。   就在她拉开车门的瞬间,唐贞眼疾手快把装着衣服的袋子塞了进去。   梁鲸想还回去,降下车窗,视线里女人弓着背,单薄的衣服湿了一大片,鬓边的发丝一缕一缕贴在额角,透着狼狈。   她余光瞥见袋子里的衣服,干净简约的款式,面料柔软,就算不是大牌没有品牌溢价,也不至于太便宜。   “你收好,我走了。”唐贞朝她摆了摆手,转过身,步伐不快不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看。   梁鲸眉目蹙得更深,带着浓重的不解,她真的不明白唐贞为什么要出现,她不想理会,又做不到完全视而不见。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唐贞的背影问:“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唐贞立刻回过头,三两步走到车边,脸上写满惊喜,她激动地伸手拉车门,刚碰到,又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还是坐前边吧。”   梁鲸没吭声,默认了这句。   唐贞绕了半圈,到副驾,报了个地址。   听起来是在城中村。   梁鲸对司机说:“先送她。”   说完,梁鲸歪头看向窗外,雨水从车窗玻璃上蜿蜒而下,而她心乱如麻。   一路上她都没说话,唐贞也识趣地保持安静。车子拐进城中村狭窄的街道,随后在一处老旧住宅门前停下。   梁鲸把袋子递到副驾:“你拿回去吧。”   “送出去的哪有收回来的道理。”唐贞着急地下车,“那个……你要不要进去坐坐?”   梁鲸看了看眼前的房子,迟疑片刻,拎着袋子下车,她没打算真的坐坐,只是想把衣服放下再走。   进了大门,要先上楼梯到二楼,唐贞才拿出钥匙开门。房间只有几平米,一眼望到头,莫名的,让梁鲸想起来她和梁弛曾经居住过的筒子楼。   房间地面上放着一个小锅,单人床侧摆着几瓶药,大概是治疗唐贞说的那个心肌病。   梁鲸目光停留几秒,把手里的袋子放下。   唐贞正在倒水,扭头看到她的动作,叹了口气,知道这套衣服是真的送不出去了,于是便说:“喝点水再走吧。”   “不用了。”   梁鲸看着房间的陈设,再对上唐贞手里捧着一次性纸杯,满脸讨好的笑容时,忽地感到胸闷。   “我先走了。”   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   雨一直下到晚上也没停,反而有愈下愈大的趋势,风裹挟着雨水打在落地窗上。   梁鲸坐在窗边看了会儿雨。   她犹豫了会儿,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梁弛。   小鱼:【下雨了。】   那边回:【嗯,我知道。】   梁鲸想问他怎么知道,还没打字,梁弛又发来一句:【还没睡?】   小鱼:【睡不着。】   小鱼:【你这周回来吗?】   L:【如果你想见我的话,今晚就能见到。】   梁鲸还没来得及反应这句话,门已经从外面打开了。梁弛衣服倒没湿,只是周身笼着一层水汽,领口松了松,在深沉的夜里,显出几分风尘仆仆。   梁鲸瞪大眼睛:“你怎么回来了?”   梁弛笑了下:“回家还需要理由?”   梁鲸说:“我是说,你怎么不提 ʂԃ 前说一声?”   他还是和之前一样,频繁地和她分享生活,报备行程算是其中之一。梁鲸自己都不知道,她其实已经习惯了他事无巨细都会和她说,以至于他突然回来她会很意外。   梁弛把外套脱了下来拿在手里,解释:“因为不确定今晚会不会回来,等确定下来已经很晚了,怕打扰你休息。”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考虑她的感受了?   梁鲸不清楚。   她问:“那怎么又回来?”   梁弛垂眸看她,忽地一笑:“明知故问很有意思吗?”   除了她之外,还有什么理由能让他在两趟行程之间,抽出这么一晚,冒着风雨回来。   梁鲸仿佛心里陷了一截,有些恍惚,那些不算愉快的画面像一页旧纸,被轻轻揭了过去,这种转变快得让她觉得不真实。   但她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也愿意相信他说的好好在一起。   “那你明天还要走吗?”   “嗯。”   梁鲸低头哦了声,“那你快去洗澡吧,洗完我们早点休息。”   梁弛看着她,慢条斯理地笑:“刚才说睡不着,怎么我一回来就要早点休息了?你等不及了?”   虽然他们确实有一段时间没做了,但梁鲸确实没这个意思:“我是担心你明天要早起……”   她说完又催他去洗澡。   梁弛应了一声,但笑不语,好似懒得揭穿她。   这么一来,倒真像是梁鲸在编理由了。她抿抿唇,没再多说什么,回到卧室里等他。   梁鲸今晚睡不着,有一大半原因都是跟着唐贞去了住处的缘故,那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包裹着她。   梁弛洗完澡回到卧室,腰间裹着一条浴巾,见她情绪不高,问:“今晚也不想做?”   梁鲸摇摇头,想了想,还是把傍晚发生的事告诉他了。有些时候,他不逼问她,她反而愿意发自内心地倾诉。   “她要给我送衣服,我没要。然后我送她回住的地方……”梁鲸顿了下,小声地说,“她的生活看起来并不太好。”   “所以呢?”梁弛毫无波澜地问,“你心疼她?”   “不是的。”梁鲸抱着膝盖坐起来,眼神无端有些旷远,“我只是在想,当初她不要我,应该是追求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如果唐贞过得很好,起码梁鲸会觉得抛弃女儿使她得到了什么,但现实是唐贞过得并不好,这就让被舍弃的她显得很可悲。   她抬眼看向梁弛,他的反应太过平淡了,似乎对她这个突然出现的生母一点也不感兴趣。   梁弛很随意地问:“那你恨她吗?”   梁鲸回想起她对唐贞说的话,摇了摇头:“不恨。”   “为什么不恨?”梁弛眉心压下来,情绪终于有一丝起伏。   梁鲸思索半晌,诚恳地回答:“因为没有人教过我去恨谁。”   她虽然一出生就被生母抛下了,可是爸爸是爱她的,还给她找了一个很爱她的妈妈。她满月起,从来就没有缺少过母爱,生母角色的缺失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不幸。   爸爸和妈妈从来都只希望她健康快乐地长大,没有人去教她恨一个人。   她说:“可能是幸福会让人忘记怨恨吧。”   梁弛听着这句话,沉默了许久,唇角不由浮上一抹自嘲的笑。   这大概就是他和梁鲸的不同。   她在爱里长大,造就了她温和善良的性格,而他生活在长期的忽视中,内心被执念填满。   他重复了一遍梁鲸的话,看着她:“那你可不可以也让我幸福一点呢?”   梁鲸微怔。   梁弛半开玩笑的语气继续说:“说不定我会变得更好呢?”   梁鲸目光滞住,好一会儿,轻轻眨了眨睫毛,伸手抱住了他。   她的掌心贴在他后背上,他刚洗过澡没穿上衣,后背皮肤微凉,触感紧实。她温柔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这样能感觉幸福吗?”   比这个拥抱更先来的是她身上的香味。   她通身都是香的,头发丝、脖子、手臂、腰窝,梁弛把脸埋在她的脖颈深深吸了一口,呢喃地回:“还不够。”   “还要怎么做?”梁鲸被他又闻又蹭,脖子发痒。   “帮我把浴巾解开。”梁弛轻声鼓励,“你最乖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水中月 我会怎么样   许久没做, 她的身体变得闭塞,就像连日干旱的土地,想要种下秧苗, 就必须汲取大量的水分,让土壤湿润松软。   “好多水。”梁弛低声夸赞。   弄了两次,梁鲸吃不太消, 趴在枕头上, 长发遮住了雪白的肩头。   他总是结束后也不肯离开, 从后边扶住她的腰,腰上有两个浅浅的窝, 恰好让他的拇指按在这里。   他按在那里, 皮肤陷了下去,等松开手, 出现了一个淡淡的红印。   梁弛轻轻揉着这印子, 问她:“你说是你的水多,还是我弄进去的多?”   梁鲸有气无力地说:“你出去。”   梁弛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继续饶有兴致地问:“埋一晚上会泡发吗?”   “你明天还要不要工作了……”梁鲸撑着手臂, 往前趴了趴, 企图拉开点距离让两个人分开。   她刚往前挪一点, 被梁弛控住腰拽了回来:“还没完呢,你要去哪?”   以为他还要再来一次,梁鲸是真的没什么力气了,像脱水的鱼一样大口呼吸。但梁弛缓缓退出去,把她抱起来, 只是为了带她去浴室清洗。   等到再回到床上,梁鲸身体累到一定程度连带着脑子也开始困倦。她被他揽在怀里,迷迷糊糊地问了句:“你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就是……”梁鲸想了想, “不勉强我做我不想做的事,偶尔也会考虑我的感受。”   她困到嗓音温软,听起来不像跟人谈条件,倒像是在撒娇,但梁弛还是听出来一丝别的意味。   “你觉得我不会一直这样,所以才问我。”他确定的口吻,“你觉得我是装的。”   “我没有。”梁鲸困劲都被冤枉没了。   梁弛弯唇轻笑,眼神却很淡:“如果我真是装出来的,你打算怎么办?”   “我……”梁鲸眼皮耷拉下来,“我不知道。”   她好像也不能怎么着。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梁弛看着她,等她和他对视,他才接上后半句,“君子论迹不论心。”   梁鲸略一思索,问:“那你的心在想什么?”   梁弛没回答她,沉默了许久,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的脑袋按在胸口。   梁鲸似乎能听到他沉闷震荡的心跳,以及一声轻微的叹息:“我会怎么样,取决于你。”   梁鲸不是很明白这句话。   “因为你打来电话,所以我才得以再次成为你的哥哥。因为你让我留下,所以我才得以成为你的……情人。”梁弛闭上眼睛,轻声地说,“难道不是吗?”   他搂得那样紧,体温、心跳和颤抖的手臂一同袭来,梁鲸被巨大的回响包裹着,陡然失去了语言。   其实她很想问一句:那如果有一天我要和你分开呢?   她终归没说出这么扫兴的话,只是在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   雨一连下了两天,淅淅沥沥的。雨停的时候,唐贞再度出现在了学校附近,一回生二回熟,她熟练地蹲在车旁,手里带着一个饭盒。   司机看着她,也没理由赶她,毕竟室外公共区域,想蹲在哪里是她的自由。   唐贞看见梁鲸出来,生怕错过,顾不得蹲得脚麻,迅速地站起来,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却还是牢牢护住手里的饭盒。   依旧是那副讨好的笑,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妈……我做了份糖醋排骨,带过来给你尝尝,你还没吃过我做的饭吧?”   梁鲸很是无奈:“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来学校附近找我了?”   唐贞尴尬地笑笑:“我这不是不知道你住哪儿,只能在这等你了。要不你告诉我住址,我下次在你家楼下等。”   梁鲸不知道她是真没听懂还是在装糊涂:“不是让你换一个地方等,我是说,你别再找我了。”   唐贞装作没听见她的话,一个劲把饭盒往她手里递:“你尝尝,合你口味的话我下次还给你做。”   唐贞把饭盒递过来,手就已经准 ₴Đ 备松开了,梁鲸要是不接,饭盒就要直接掉在地上了,她只得伸手接住。   见她接住饭盒,唐贞立刻笑眯眯地往后退了两步,朝她摆了摆手:“那我先走了,饭盒我下回再来拿。”   唐贞走得很快,没几步就融进了人流中,只留下梁鲸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饭盒,拿着也不是,丢了也不是。   回到家里,梁弛没在,阿姨已经把晚饭做好了。梁鲸把饭盒里的那份糖醋排骨也摆在餐桌上,盯着看了一会儿。   做好之后放得时间久了,卖相看着不是很好。她夹起一块尝了尝,味道还可以,酸甜口,肉质软烂。   这是她第一次吃亲生母亲做的饭。   梁鲸只吃了一块,放下筷子。明明是好吃的,但她吃不下,就像唐贞迟来的弥补,令她难以下咽。   可她始终做不到冷漠地拒人于千里之外,于是在这份教养和善良中,换来了唐贞一次又一次的靠近。   唐贞蹲守的频率越来越频繁,从一周两三次,到三四次,再到每天都来,每次都会给梁鲸带一些东西,吃的或是用的。   有时候递给她,有时候直接隔着窗户放进车里,不给梁鲸拒绝的机会。   无论梁鲸说多少次不用来了,唐贞都还是我行我素。   梁鲸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问梁弛。   梁弛给她出主意,如果过意不去,就折算成钱还回去。   梁鲸托腮:“她要是不收呢?”   “你不是知道她住在哪里吗?直接送到她住的地方。”   梁鲸觉得这确实是个办法,她嗯声:“那我明天就去。”   次日结束了下午的课程,梁鲸走出校门,出乎意料地没看到唐贞蹲守的身影。唐贞一连这么多天的纠缠,突然停了下来,她竟然还有些不习惯。   梁鲸没多想,她把换好的现金装进包里,和司机说了上次去唐贞住处的地址。   大门没有上锁,梁鲸单肩挎着包,脚步很轻地上到二楼。唐贞住的那间屋子房门紧闭,她出于礼貌敲了敲门,里边传来沙哑的声音:“进……进来吧。”   是唐贞在说话。   但听起来很不对劲。   梁鲸推开门,就见到唐贞躺在床上,脸色和唇色都泛着白,捂着胸口大喘气。   “你……”梁鲸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进,“需不需要我帮你叫救护车?”   “不用不用。”唐贞一副强撑坐起来的样子,苦涩地笑了笑,“老毛病了,我缓一会儿就好。”   难怪今天唐贞没有出现。   梁鲸长睫轻轻颤动了下,看向床头柜子上摆着的药,常年吃药的缘故,她难免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唏嘘。   她从包里拿出装着钱的信封,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你这段时间送的东西,我折算成钱放在这里了。”   “你以后……”梁鲸顿了一下,“身体不好还是不要折腾了。”   她依旧说着不让唐贞再出现的话,可态度明显有了松动。   唐贞抓住这一线松动,眼泪仿佛不值钱,转瞬就落了下来:“我这身体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就想着能为你做点什么,好让我死之前不留遗憾。”   声音凄婉,如同将死之人的忏悔。   梁鲸心中一紧,像是被人用力攥住,她想到了妈妈去世之前的场景,很虚弱地躺在病床上。   她对这样的场景本能地害怕。   害怕亲眼见证一个人在她眼前离开。   “你别这么说……”梁鲸语气藏不住慌乱,“先好好养病。”   那天她都不记得是怎么走出去的,又是怎么坐上车一路浑浑噩噩回到家里。晚饭将就吃了两口,她坐在落地窗前发呆,梁弛发来的消息说今晚回来,她回了嗯,又继续看向窗外。   虽然她一直给自己心理暗示,唐贞对她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就算当初真有苦衷,但是一出生就抛下她、这么多年不闻不问是事实。   可是看到唐贞刚才躺在床上的样子,她没法视若无睹。   既做不到同情,也做不到麻木。   晚上,梁鲸坐在床沿,那个场景还在她脑海中闪回,她仰头看着梁弛,迟疑着开口:“我把钱还回去了,然后……看到她犯病了。”   “是吗?什么病?”   “她说是心肌病,因为生育落下的。”这也是梁鲸有过一瞬动摇的原因之一,“她好像是一个人住,身边没人照顾,还说什么不知道能活多久。”   她眼底倒映着灯影,摇曳晃动,眉心却没有一丝松懈。   像是陷入了很深的迷茫。   梁弛听着这些说辞,唇角一挑,神色凉薄又透着些许戏谑:“我们小鱼还真是心软啊。”   他难得叫她小名,还加了前置。   梁鲸低下头,抬手缓缓捂住额头:“我怕她的病真的是因我而起。”   她轻声叹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方才话里的揶揄,又看向他,不确定地问:“你是不是不希望我再见她?”   “怎么会?我不是跟你说了可以试着接触。”梁弛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她发丝顺滑,触感柔软,一时让人有些爱不释手。   他淡然挑唇,嗓音平缓:“这个世界上多一个人对你好,我怎么会不希望呢?”   他手掌宽大,若有似无地摩挲。   梁鲸被揉得脑袋懵懵,看不清楚他眼底的深晦。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其实梁鲸猜不出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可他这么说,她也就信了。或许是那次争执过后他愿意改了,又或许是像他说的在变好。   总之,梁鲸更想和这样的他相处。   -   隔天,唐贞又出现在校门口,手里拎着一大盒草莓,远远地朝梁鲸招手:“这里!”   梁鲸抿了抿唇,没再说让她把东西拿回去的话,而是问:“你身体好点了吗?”   唐贞表情顿了下,眼角霎时一红:“好了好了,你别担心,我真的没事了。”   梁鲸别过脸:“我没担心。”   唐贞知道她只是不愿意承认,看来这些天的锲而不舍果然有了成效,毕竟有无法割舍的血缘在,女儿又怎么会真的狠心。   唐贞忙把草莓塞给她:“很甜的。”   梁鲸抱着草莓,果粒饱满,颜色鲜红,包装得很仔细,像是挑了很久。她抱在怀里,没有推回去。   她现在已经没有办法把唐贞完全当做陌生人,可她也绝对不会当做母亲看待。在她心里始终都只有一个妈妈。   梁鲸想了想,那就把唐贞当成认识的人。   遇见了会说两句话,遇不见也不会主动联系。   “我送你回去。”梁鲸说。   唐贞满口答应。   她让司机把唐贞送到了上次的地点,唐贞下了车,叮嘱她回去一定要吃草莓。   梁鲸看着她弓着腰,透过车窗说话的样子,默了片刻,很轻地应了一下。   下了几场春雨过后,空气里的潮湿渐渐褪去,遂市迎来了立夏日,这也就意味着梁鲸的生日快到了。   她的生日是 5 月 13 日,往往立夏之后没几天就要过生日了。   这几年她的生日都是和梁弛一起过,只有他们两个,没有外人。   梁鲸没打算和唐贞提起生日,但架不住唐贞主动和她说。   “那个……过两天就是你生日了,你打算怎么过啊?”唐贞试探地问,眼神不敢直视,只偷瞄着她。   梁鲸平淡地回:“跟以前一样,和我哥一起过。”   “这样啊。”唐贞表情纠结着,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说,“我能不能也去给你过生日?”   她眼含期许和恳求。   梁鲸顿住,没吭声。   唐贞脸色不由失落,随即强撑着笑笑:“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我给你订一个蛋糕送过去好了,也算是有点参与感。”   她已然有些卑微,抹了抹眼,“毕竟你的生日对我来说也很特别。”   梁鲸仍是默然不语。   是啊,她的生日,就是在眼前这个女人怀胎十月之后,将她孕育出来的日子,这是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这使得拒绝的话哽在喉咙,难以说出口。   可让她坦然答应,她也过不去心里那关,于是便说:“我要回去跟我哥商量一下。”   “好。”唐贞又险些落泪,“不着急,你们慢慢商量,到时候告诉我一声就行。”   “嗯。”   梁鲸其实心里很没底,她 ʂԃ 不觉得梁弛会答应,尽管他最近的表现还算大度,对她和生母的相处没有怎么干涉,可生日还是不一样的。   虽然不曾明说过,但他们都默契地认为彼此生日这天,只应该是两个人一起度过,不应该插进来第三个人。   梁鲸想,如果梁弛不同意,她正好有理由回绝唐贞了。   然而结果在她意料之外。   梁弛听完笑了下,说:“好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水中月 我没有要么   以往只有两个人一起过生日的时候, 他们都会选择在家里,梁弛下厨,再买一个四英寸的小蛋糕。   但是多一个人就不同了, 而且梁鲸也不太想让唐贞到家里边去。一来看到公寓里只有一间卧室不好解释,二来她还没到能接纳唐贞到家里边的地步。   思来想去,梁鲸和梁弛商量了一下, 过生日的地点就定在了餐厅。   梁弛那天有一个推不掉的会见。他上午去公司之前和梁鲸说过结束工作后会尽快赶过来, 下午又叮嘱秘书和她交代了预计到达的时间。   梁鲸一个人先去了餐厅, 然后让司机去接唐贞。   餐厅位于二十八层,包厢里有一整面落地窗, 能看到远处暮色模糊了城市的轮廓。   环境是提前布置过的, 倒没有什么气球和“生日快乐”的字样,只是细颈瓶里装着新鲜的洋桔梗, 花瓣染着露水, 灯光调至昏朦的暖色,烛台上米白色的蜡烛安静燃着。   梁鲸看了眼时间, 梁弛大约还有半个小时才能到。   包厢门从外缓缓推开, 唐贞先是朝里张望了下, 动作显得几分局促。她走进来, 怀里还抱着一束花,浅色牛皮纸包裹着,粉白相间的低饱和配色。   唐贞说了句生日祝福,把花递给梁鲸。   梁鲸淡声道谢,接过花, 短暂地看了眼,放在一旁的边几上。   唐贞环顾了一圈:“你哥还没到吗?”   梁鲸解释:“他工作还没忙完,要再等半个小时。”   “这样啊。”唐贞笑了下, “男人嘛,工作忙能理解,毕竟也是为了给家人更好的生活。”   梁鲸没接话,只是稍微有些意外,素不相识的,唐贞一上来就替梁弛说好话。   不过她说的也是事实。   唐贞见她不吭声,自顾自地又问:“这几年,都是他在照顾你吗?”   这几年和梁弛的相处,一直是梁鲸心中隐秘,她眼神不由得警惕:“你问这个做什么?”   唐贞讪笑着说:“我就是想多了解一下你的生活,没别的意思。”   梁鲸敛眸,轻嗯了声。   唐贞感慨的语气:“一边照顾妹妹,一边还能把事业做起来,多不容易啊。”   从进门开始,唐贞似乎都在把话题若有若无地朝梁弛身上引,话里话外都在夸他。梁鲸难免会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他事业做起来了?”   “我猜的。”唐贞清了清嗓,“我看你出行还有司机,就觉得他应该蛮有钱的。”   梁鲸不是很想和她聊梁弛,总觉得怪怪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包厢的门再度被推开。   梁弛刚结束一次相对正式的会面,身上还穿着西装,面料在灯光的映衬下流淌着淡淡的暗纹。   他褪去外套,里边的衬衫一丝不苟,唇角淡笑,慢条斯理地开口:“久等了。”   竟有几分绅士的意味。   他和她之间哪有这些客套,今晚是有外人在场的缘故。   三人落座,梁鲸坐在中间,梁弛和唐贞分别坐在她左右两侧。   服务员微笑着递上菜单,梁弛让梁鲸先点菜。梁鲸没推脱,点了两道之后,出于礼节询问唐贞要再点些什么。   唐贞受宠若惊地报了一个菜名。   菜单落回梁弛手里,他又加了几道菜,一共凑够了八道菜,对于三个人来说绰绰有余。   “我们刚才还聊到你呢。”唐贞热络地和梁弛打招呼。   梁弛抬眼,没看唐贞,视线笔直地落在梁鲸身上:“聊到我什么?”   后一句声音压低了,带着亲昵:“有没有说我坏话?”   梁鲸和他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没有啊。”   唐贞也跟着附和:“怎么会说你坏话呢。我还要感谢这几年你把梁鲸照顾得这么好,肯定是又当爹又当妈,你说上哪能找到这么有责任心的哥。”   这些话尽数落进梁鲸耳朵里,她没来由地脸热。   这都不知道是第几次了,唐贞对梁弛的印象未免也太好了吧,每一句都像是专门夸给她听的。   梁弛缓声回了句:“是吗?”   “当然了。”唐贞很确定地说,又看向梁鲸,“你说是不是?”   梁鲸点了点头,这些都是事实,只是让她当着外人的面承认,多少有些难为情。   菜陆续上齐,蛋糕也摆在桌子中央。   动筷之前,唐贞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你以后要是找男朋友啊,可得擦亮眼睛,找个像你哥这样的。”   梁鲸喉咙平白呛了下,压着眉抬眼看着唐贞。女人笑容满面,未免表现得太过热情了。   唐贞也意识到自己话太多了,尴尬地笑了笑,用公筷给梁鲸夹菜:“看你那么瘦,多吃点。”   梁鲸说不上来哪不对劲。   期间,唐贞时不时给她夹菜,梁鲸推脱几次无果。她夹完菜,自己也不吃,就用那种满是心疼的眼神看着梁鲸。   看着看着,眼眶又泛起红。   “你怎么不吃?”梁鲸问她。   “这就吃。”唐贞语气欣慰,“你刚出生的时候才那么一点,现在真是长大了。”   梁鲸吃了两口菜,偷偷去看梁弛,她其实有点担心,害怕唐贞所表现出来的关怀会让梁弛心里不舒服。   可梁弛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切,没有动容也没有不悦,像个清醒的局外人。   饭局结束时不算太晚。   回到家中,梁鲸把唐贞送的那束花摆在了桌子上,她伸手轻触花瓣,犹豫着要不要找一个花瓶装起来。   不过家里好像没有花瓶。   而且就算装进花瓶,也维持不了多长时间,还是会渐渐枯萎。   想了想只能作罢。   梁弛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认真把那束花摆好,似笑非笑地问:“看来你很喜欢这束花?是不是也喜欢送你这束花的人?”   听着有些吃味。   梁鲸转过身:“我没有喜欢她,她对我来说,顶多只算是认识的人,永远都不会是家人。”   梁弛笑意深了些许。   认识的人,这种程度也够用了。   “我还以为你很喜欢呢。”他拖长尾音,“喜欢到都不关心我会送你什么礼物了。”   这么一说,梁鲸才想起来今天还没有收到梁弛的礼物。她不是不关心,只是不好意思主动去问。   但他提起来,她也就顺理成章笑盈盈地看着他:“那你要送我什么礼物?”   她弯着眼睛,浓密的睫毛遮不住眼底的明亮。今夜大抵是没有星光了,只余她眼中的熠熠光辉。   在这样温柔而专注的眼神中,梁弛有过一瞬间的动摇,真的要那么做吗?   可也仅仅是一瞬。   他绝不是优柔寡断、左右摇摆的人,决定了的事就不会更改。   梁弛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本子。   梁鲸跟着看过去,红色的封皮,看上去是证书之类的。她心跳了下,带着好奇和期待。   “这是什么?”   “房产证。”   梁鲸瞪大了眼睛,他之前说过这套公寓买下来了,所以是公寓的房产证吗?   梁弛让她自己翻开看。   梁鲸指尖微颤,小心翼翼地翻开。在坐落位置那一栏,映入眼中的前两个字是:霖城。   这是那套被法拍的房子。   权利人:梁鲸   所有情况:单独所有   恍然若梦的感觉,这个她曾经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客厅里爸爸妈妈曾坐在一起看电视的沙发,卧室里有一扇关不严的纱窗,一墙之隔哥哥的房间总是很安静。   时隔几年,这套房子居然又回到了她的手里。   梁鲸眼皮狂跳,唇下意识微张,抬头看着梁弛。心底漫上来起伏不定的波浪,她想说什么,她应该说些什么,张口却是无声。   梁弛轻笑着,指尖点在她眉心:“傻了?”   梁鲸重重摇头:“你怎么把这套房子买回来了?”   “送给你。”梁弛嗓音悠长,“毕竟是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   毕竟是我们共同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   也许这个家里留给我的美好回忆少之又少,但因为你在,所以我竟产生了眷恋。   “有时间我们可以回去住。”梁鲸把房产证抱进怀里,神情雀跃,“等到爸爸出狱了,看到房子还在,一定会很高兴的。”   梁弛讨厌听她提起那个所谓的 𝐬𝐝 父亲,可是看她如此兴奋,他难得没有反驳:“嗯,他一定会很高兴,高高兴兴地参加我们的婚礼。”   像是晴空万里突然变了天。   梁鲸僵住,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说“我们的婚礼”,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会结婚,更别提让爸爸出席他们的婚礼。   怎么可能呢?   爸爸怎么可能会接受他的女儿,和他赶出家门的、曾经名义上的继子在一起呢?爸爸绝对不可能容许他们这种关系。   这也是梁鲸一直以来暗自打算等爸爸出狱就和梁弛分开的原因。   情绪过山车般跌宕,梁鲸心跳得很快,深吸一口气之后,小声地说:“你不是说了不逼着我公开吗?”   梁弛微笑着揽住她的肩膀,一点点收紧,低头贴在她耳边说:“我没有要么开,我只是要跟你结婚。”   只有夫妻才是唯一由自己选择的家人。   一个人决定不了父母是什么样的人,或许可以决定生或不生孩子,但是也决定不了孩子是什么样的人。   只有配偶,是唯一主动选择这个人。   热气拂过耳畔,酥酥麻麻的感觉一直贯穿后脊。   梁鲸几乎要瑟瑟发抖了。   幸好,他不是说现在就要结婚。梁鲸打着哈哈企图蒙混过关:“以后再说吧,我有点困了,我们早点休息吧。”   梁弛盯着她几秒,笑着说好。   他近来好像变得很好说话,梁鲸心里稍稍松了松。   深夜,梁鲸睡着了。   梁弛一直都没睡,眸子在黑暗中闪着幽光。他摸索着握住她的手,拉到自己身边,在夜色中低头凑过去吻了吻她的手背,又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他怎么会看不出她在逃避。   他怎么会不知道,她不想和他结婚,她根本没想过和他结婚。   小鱼,为什么?   为什么你的身边总有那么多人对你好?   有一直偏爱你的妈妈,有为了你不惜入狱的爸爸,有见了一面就对你温柔以待的咖啡厅店主,有关心你家庭氛围的学弟,还有想要弥补你的生母……哦,这个不算。   她的选择太多了,多到无论他对她再好,也只能成为其中之一。   其中之一就代表着有不被选择的可能,而他面对此种情况一向运气不好。如果她不选他,他该怎么办呢?   他不禁痛恨,痛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要有那么多的人?为什么不能只有你我?   这样,你就只能选择我了。   不过没关系,很快她就会选他的。他说过,会给她创造一个必须爱他的环境。   梁弛单手仍旧握住她的手在自己胸口,另一只手点开手机,静谧夜色中,屏幕的光像是迷离的幻梦。   他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时机差不多了,我费力把你找出来,不是为了看你表演母女情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水中月 妹妹呀,我   五月下旬, 天气愈发热。   尽管梁鲸说过很多次让唐贞不用过来看她,可每次从校门走出来,总能看到唐贞的身影。   撑着一把遮阳伞, 蹲在路边等,站起身时摇摇晃晃,需要扶着个东西, 再缓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近来这种情况越来越明显。   “你身体不舒服就不要来了。”梁鲸皱着眉头, 表情透露着担忧。   “我……”   唐贞张口想说什么, 却像是一口气喘不上来,手掌攥成拳抵在胸口, 捶了两下, 哆哆嗦嗦从口袋里拿出一瓶药,倒出来两粒往嘴里送。   梁鲸也有点慌, 想帮她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好在吃了药之后, 唐贞的症状缓解了:“我没事,天气一热心脏负担就会加重, 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缓缓就好了。只是……”   她欲言又止, 撩着眼皮看着梁鲸, 似在思忖该不该说。   梁鲸不免想起自己的身体,也是会随着季节变化而加重,天冷时总要格外注意。   她对此感同身受,问:“只是什么?”   她一追问,唐贞便找到了切入点, 期期艾艾地回:“只是我这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医生说需要尽早手术……不过手术费用太贵了,就算是医保报销后也需要几十万。”   唐贞一脸为难地看着梁鲸。   几十万听起来确实不是一笔小数目。   梁鲸垂下眼眸, 问:“什么手术?”   “医生说是给左心室装一个辅助装置,也就是俗称的人工心脏。”   “具体是几十万?”   唐贞面露犹豫:“……还差三十万。”   梁鲸沉吟不语。   唐贞见势,连忙话锋一转,以退为进:“我也没打算要做手术,现在这样能陪着你,我已经很知足了。不提这些了……我今天在建设路那边买了枣花酥,你带回家当零食吃。”   梁鲸没有吃东西的心情了,心不在焉地“嗯”了声:“走吧,让司机先送你回去。”   “行。”   唐贞早知道轻易要不来这笔钱,毕竟是三十万,但她毫不气馁,种子已经埋下,得手只是时间问题。   谁让她这个女儿身上没有继承到一点她的自私基因,女儿被教得那样好,善良、柔软、温和,跟个小兔子似的,住在狼窝里还不自知。   -   一路上,梁鲸都在说服自己不要去理会这件事,这不是她该管的。   虽然她卡里躺着六百万,但那是梁弛的钱,她平时的开销不会动那笔钱,在她心里,始终觉得不能随意支配这笔钱。   所以,她也不愿意从这笔钱中拿出三十万给唐贞当手术费。   就算这段时间唐贞表现得很殷勤,可一个从来没有尽过抚养责任的生母,她也没有义务尽孝。   这些都在告诉她,这三十万她绝对不应该给。但内心深处还是有一个微小的声音,唐贞是因为生育她才得了这个病,这一点她撇不清。   梁鲸心里乱糟糟的,吃完饭泡了个澡。   像是小鱼入水,她在浴缸里待了好一会儿,一直到梁弛回来,她才慢吞吞从浴缸里出来,擦干净换上睡衣回了卧室。   梁弛很快地冲了澡,去吻她。   梁鲸心思没在接吻上,被动地任由他吻。因为不专心,唇舌毫无阻碍,也因为不专心,舌头软趴趴地低放着,他要勾,就会被勾起,他不勾,就落了下去。   梁弛吻了一会儿,把人抱到腿上,引导她开口:“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梁鲸支支吾吾:“我没有啊。”   梁弛沉眸看着她:“真的没有?”   梁鲸不确定要不要说。   梁弛揽住她的腰,将人拉近:“没有的话,我就直接进入正题了。”   “先等一下。”梁鲸表情纠结,和钱有关的事情,做完再说总觉得很别扭。   “嗯?”梁弛手掌往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她后背的搭扣,要解不解的。   梁鲸怕他解开之后就到下一步了,也觉得骑坐在他腿上实在不是个适合聊天的姿势,她想下去,又被他按住腰。   梁弛气息不平稳:“就这么说,我不解开。”   梁鲸犹豫了下,还是不太想说,归根结底唐贞这些年没管过她,只是最近对她好一些,她就把这三十万出了,显得很冤大头。   “算了,不说了。”   梁弛手继续往上,手指勾住肩带,轻轻往后一扯,随即松开,肩带回弹到她皮肤上。   因为他扯开的距离很短,回弹的力也没多大,疼倒是不疼,但梁鲸还是肩头一颤,为他下一句话。   “吊我胃口?”梁弛轻笑,“罚你今天晚上自己扶着对准。”   梁鲸立刻改口:“那我还是说吧。”   梁弛哼了声,等她下文。   梁鲸缓缓说:“唐贞说,她的病需要做手术,手术费还差三十万。”   那女人动作还挺快。   梁弛往后仰了仰,靠在床头:“所以你想替她出这笔钱?”   梁鲸咬着唇没回答,而后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想出。”   她自言自语,听起来有点委屈:“我凭什么出呀。”   梁弛看着她眼睛:“你想出。”   “我不想。”梁鲸反驳。   “你想。”梁弛再度说,“如果你不想,你只需要找理由,说服自己不出,这很简单。她没抚养过你,这一条就够了。但你想,所以你才会纠结。”   他太会 𝐬𝐝 洞悉人心了。   梁鲸在这样精准的剖析中,失去了所有的辩驳。确实,就是因为想给,才需要在那么多不应该中找到一个缺口。   梁鲸脑袋耷拉下来:“但那是你的钱,我不能决定要不要给。”   “给了你的就是你的。”梁弛说,“你能决定。”   梁鲸怔怔看着他,好半晌,小声地问:“那你说我要不要给?”   他应该直接说给,从而顺利达到目的,可还是煞有介事地问:“如果哪天她病逝,你会不会后悔没有拿出这笔对你来说能力之中的钱?”   梁鲸霎时没了言语。   曾经面对妈妈的离世,她无能为力,可是这笔钱她明明拿得出来,真的要眼睁睁看着唐贞的病一天天加重吗?   客厅里,她生日那天唐贞送的花已经枯萎。次日,梁鲸把花丢进了垃圾桶,见到唐贞的时候,她破天荒要了联系方式。   “明天周六,我们约一个地方,你把病历拿过来让我看看。”   唐贞迅速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连连点头。   见面就约在一家餐厅,顺道吃了午饭。梁鲸看着唐贞拿出来的病历,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她的病情发展到什么程度,以及医生给出的手术建议。   梁鲸看完把病历装进档案袋,还给唐贞:“你确定还差三十万吗?”   “嗯嗯。”唐贞眼里亮起光,“你愿意帮我?”   梁鲸蹙着眉,深思熟虑的表情:“我可以借给你这笔钱,但是你要还我。”   虽然知道唐贞一时半会儿还不起,但她也不能就这么平白无故把钱给了。   梁鲸说:“你要给我打一个欠条,然后每个月还给我一部分。”   唐贞的眼泪说来就来,问服务员要了纸笔,颤抖着写下一张欠条,递给梁鲸:“你放心,这笔钱我一定会还你的。等手术恢复完,我就去找个工作,每个月的工资我只留下饭钱,其余的都还给你。虽然会很慢,但是有生之年我一定会还清的。”   她声泪俱下地保证。   幸好是在一个小包厢里,否则别人看到还以为发生什么了呢。   梁鲸把欠条装进包里,问她要了银行卡号。   “钱我会尽快打给你。”走出包厢之前,梁鲸脚步顿住。   唐贞心提了起来,唯恐她会变卦。   可梁鲸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有些不自在地说:“你做手术之前,记得跟我说一声。”   她到底还是不忍心,让唐贞孤零零地面对手术。   唐贞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面具被人掀开了一角,但她早已没办法用真面目面对梁鲸,只能重新戴好面具,用卑微的语气说:“好,我一定告诉你。”   -   钱转过去之后,一连三天唐贞都没有再出现,梁鲸以为她是去医院做检查,准备手术事宜。   可这三天中,她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接到。   就好像唐贞忽然消失了一样。   梁鲸心底隐隐觉得不安,她找出唐贞的手机号码,拨了过去。   等待音时间很长,梁鲸那点不安加重,所幸电话最终还是打通了。   梁鲸还在担心她的手术:“手术时间确定了吗?”   那端安静了两秒,随即响起一声嗤笑:“我身体好得很,一点病都没有,做什么手术?”   她变脸的速度太快了,以至于梁鲸反应不过来,喃喃地说:“你的心肌病……”   “都是骗你的,傻孩子。”钱已经拿到手,唐贞懒得再伪装,“一开始我就是为了拿到钱,不然你以为我干嘛要接近你?”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语气却完全不同了,没有之前的殷切讨好,只剩下得意和不屑。   那天在医院门口的初见,当时梁鲸就觉得很突兀,可唐贞告诉她,这几年找啊找,好不容易才找到她。   现在又说为了钱才接近她。   梁鲸心里很慌,强装镇定地问:“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唐贞满不在乎地回:“都是假的。”   换做任何一个人,大概都没法接受突然之间的天翻地覆。最先袭来的空白和茫然,她讷讷地问:“那你亲手给我做的饭算什么?”   “当然是买的,我哪有闲工夫亲手给你做饭?”   “那次犯病躺在床上呢?”   “装的,没想到你真的信了。”   “那你哭着对我说想要弥补我呢?”   “每次掉眼泪都是演出来的,不然你以为我真的会悔过呀?”   唐贞每说一句,梁鲸的心就沉一分。   她的身体止不住颤抖,喉咙哽住发不出声音。   她不吭声,唐贞却没打算罢休,字字诛心:“我怎么可能会悔过?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情,就是果断扔下你这个拖油瓶。不然我岂不是一直要被你拖累,就像你那个爸一样,落得个进监狱的下场。”   梁鲸耳膜嗡嗡作响,这些刻薄、伤人的话一字一句砸进她耳朵里。   她嘴唇发抖:“你在骗我。”   “你现在才知道?”唐贞继续说,“早知道你这 30 万给得这么利索,我就多要点了。”   比眼泪来得更快的是愤怒,梁鲸顾不得去争论真情假意,她咬着牙:“你把钱还给我!”   “还钱?”唐贞冷冷地说,“等下辈子吧。”   “我会报警……”   梁鲸话还没说完,电话已经被挂断,她再拨过去,已经打不通了。   另一边,唐贞挂断了这通电话,直接把号码拉黑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又抬头看向不远处在办公桌前正襟危坐的男人。   她全程开着免提,她所说的话,以及梁鲸回的每一句,男人都一字不落地听着,从始至终神色淡淡。   “答应给你的钱一分不会少。”梁弛面无表情地说,“她转给你的钱原封不动退回来。”   “知道。”唐贞笑嘻嘻地说,“肯定退回去,毕竟我可不想坐牢。不过……刚才对我女儿说了那么难听的话,我这心里其实特别不是滋味。”   唐贞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样。   梁弛睨她:“在我面前就没必要演了。”   唐贞翻书般换了表情,笑着说:“得加钱。”   梁弛冷笑:“成交。”   唐贞啧啧两声,最初这人找到她,让她演一出戏,她本来还不信,抱着试试看的想法答应了,谁知道还真成了。   “真够狠的。”这句话是唐贞真心实意。耐心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就是为了让她那个女儿陷入崩溃。   离开之前,唐贞留下一句:“也不知道她遇见你,是福还是祸。”   梁弛屈指轻叩桌面,唇角淡淡一笑。   是福是祸重要吗?   无论是福是祸,貌似她也只能承受着了。   现在,该去下最后一步棋了。   梁弛看着来电显示为“女朋友”的电话,听着她细碎的哭腔,他柔声安抚:“别哭,我马上就回去。”   -   梁弛回去的时候,客厅里没有人,灯是关着的,卧室房门紧闭,他敲了敲门,里边没应声。   他推门进去,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密不透风,被子鼓了个小小的包,看起来是蜷缩状的。   他想起那年她在服装店打工受了委屈,回来也是把自己裹着缩起来。   只不过,今时今日,她的委屈是他一手造成的。   “梁鲸。”他像那时候一样叫她名字,“钻出来。”   被子底下并没有动静。   他走近了,抬手打算掀开被子,没等他动作,里边的人钻了出来,迅雷般扑进他怀里。   梁弛平整的衬衫被她攥皱,面料上蹭着她的鼻涕眼泪,湿乎乎的感觉,让他恨不得把她按得更紧。   哥哥的衬衫不就是应该被妹妹当做毛巾?   她闷闷地哭,哭得说话断断续续,一遍遍地重复:“她骗我,她骗我……”   她像一个经历世界坍塌的孩子,脆弱无助。   梁弛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一如曾经那样安抚她。他宽厚的手掌在她的后背上轻轻落下:“告诉我,谁骗了你?”   梁鲸缓慢地把脑袋抬起来,眼眶红红的,眼泪濡湿了睫毛:“唐贞,她根本就没病,也不需要做手术,她把钱骗走了,她把那三十万骗走了。”   她本来想报警的,要怎么跟警察说,我生母骗了我三十万?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比眼泪更先涌上来的是羞耻。   她要报警的,但需要一个可以信任 𝐬𝐝 的人陪着她。   梁鲸紧紧抓住他的衣角:“我们报警把她抓起来吧?”   报警?   把事情闹大并不在梁弛的考虑范畴之内。   他用平静的、坚定的声音说:“这件事情交给我来处理,我会把钱一分不少都拿回来。”   梁鲸惴惴地问:“真的吗?”   “嗯,相信我。”   梁弛轻轻用手指梳理她的发丝,把她弄乱的头发理顺。   梁鲸在这种轻柔而重复的动作中哭声渐渐小了,可她鼻子里还有鼻涕,堵着她呼吸不畅,她吸了吸鼻子,没什么用,问他要纸巾。   梁弛却把自己的手臂递了过去:“蹭在我的袖子上。”   这样很邋遢,可在唐贞那样伤人的话语之后,有一个人完全不嫌弃她,递上了自己的衣袖由她来擦拭鼻涕。   她忽然不想拒绝了。   她真的在他衬衫袖子上蹭了蹭,然后说:“她还说我是一个拖油瓶,她说最不后悔的事情就是扔下我……现在她再一次扔下我了。”   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倒了出来。   梁弛接住了她的眼泪和难过,声音愈发轻柔:“我知道这种被扔下的感觉不好受。”   梁鲸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梁弛垂眸,说出在心中预演过的台词:“曾经我无数次想过,母亲为什么会不爱我?继父为什么会把我赶出家门?但是没有答案。”   这世界的荒诞就在于,人类需要意义,而它无法给出答案。   所以人类只能向自己去寻找答案。   “后来,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答案。”梁弛认真地说,“就是你。”   “是你让我知道,有人会选择我,有人需要我。”   有人和我密不可分,有人比我自己更重要。   “即使别人没有选择我们,但我们还可以选择彼此。”他直视她的泪眼,笃定地说,“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同病相怜、抱团取暖。”   眼泪让视线变得模糊,她只能眨眨眼,像个虔诚的信徒仰望着他。   坍塌过后的世界需要重建,人在经历彻骨的背叛和欺骗之后,心理防线会变得无比脆弱。她此刻已经失去了判断的能力,只能凭借本能,握紧他递来的东西。   至于是好的、坏的,真的、假的,统统都不重要了。她只能相信是好的、是真的。   梁鲸嗫嚅着低语:“只有我们两个人同病相怜、抱团取暖。”   “嗯对。”   梁弛低下头,吻住她的额头。   额头大约也沾染了她的眼泪,湿咸的。他深深地吻住:“跟着我说,哥哥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会对我好的人。”   她重复:“哥哥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会对我好的人。”   他又说:“哥哥是我最重要的人。”   她跟着继续重复:“哥哥是我最重要的人。”   梁弛眼底笑意更深,引导着她说出最后一句:“哥哥永远不会离开我,我也永远不会离开哥哥。”   “哥哥永远不会离开我。”梁鲸犹豫了下,接着念,“我也永远不会离开哥哥。”   他毫不吝啬地夸赞:“真是个乖孩子。”   梁弛紧紧抱住她,亲吻她的发顶、额角,流连于她未干的泪水,连同湿咸吞咽入腹。   现在她只能爱他了。   但这还不够。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不能只有他们两个人?   为什么他们两个不能合二为一?   为什么你的血液不能先进入我的心脏,再流遍你的全身?   为什么你的呼吸不能先经过我的气管,再落进你的肺里?   为什么我们的伤口不能共同结痂愈合,长出的血肉交融在一起?   妹妹呀,我们本就应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水中月 他偷来的第   那三十万以很快的速度被追了回来, 梁弛说,唐贞以后都不会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了。   梁鲸依偎在他的肩头,嗯了声。   梁弛问:“还要报警吗?让她坐牢?”   梁鲸麻木地摇了摇头, 钱已经追回来了,再和唐贞对簿公堂,再听一遍伤人的话, 只是徒增烦恼。   或许就像唐贞说的, 她是一个拖油瓶, 爸爸切切实实因为她的药钱入狱,妈妈可能也是为了她操劳过度才生病的, 她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   哥哥也因为她被忽视这么多年, 又因为和她不愿意公开才没有安全感,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她现在能做的, 就是好好待在梁弛身边, 不要再给任何人添麻烦,哥哥是唯一可以接纳她的人。   哥哥说得对, 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能抱团取暖。   梁鲸闭上眼睛, 手缓缓圈住他的腰。   梁弛揽住她, 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期末考试结束, 步入了暑假,这也是她大学时期最后一个暑假了。梁鲸不太想和人接触,她变得比之前更宅,之前是受限于身体状态,现在是发自内心地不想出门。   夏晓在微信上给她发消息, 邀请她到自己的家乡南城玩,她婉拒了。   不过后来她还是去了南城,陪梁弛一起。   等到下半年, 厂区建成,公司的重心都会向南城转移,她也答应了梁弛会到公司实习。   到了南城总要有地方住,梁弛让她选房。   梁鲸对于住的地方没什么要求,不追求面积大,也不追求装修豪华,毕竟筒子楼和出租屋都住过。   她说:“公寓吧,和我们现在住的一样。”   在南城没有待太久,期间她和夏晓一起吃了顿饭。饭桌上夏晓聊起了秋招和实习,眼里充满了憧憬。   转眼到了九月份,学校就业指导中心发布了招聘会的通知,梁鲸早已确定了就业方向,对此并不关注。   夏晓则是坐在电脑跟前,对着招聘信息看了又看。   下午有课的话,梁鲸中午会待在宿舍里。   夏晓指着屏幕上一个岗位信息,又气又想笑:“这不明摆着是个萝卜岗吗?”   梁鲸坐在她对面的书桌上回手机消息,听到她说话,扭头问:“怎么了?”   夏晓手指都要把屏幕戳烂了,义正言辞的口吻:“汉语言文学专业,在校期间参加过三次及以上校刊征稿、小学阶段获得过区作文比赛三等奖及以上者优先。”   梁鲸隐约有点预感,凑过去看了一眼,招聘企业赫然写着“恒能”两个字。   “品牌内容专员这个岗位要求文字功底无可厚非,但是这两项叠加一起,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先有这么一个人,才有这个岗位。”   夏晓百思不得其解,“这又不是逢进必考的单位,关系户直接去公司报到就行了,干嘛还要走个校招形式。”   梁鲸抿了抿唇,不敢说话。   她不想显得自己很特殊,才让梁弛通过校招的流程把她招进公司。这样她就可以像一个正常的应届生一样,投简历、收通知、参加面试、拿到offer。   虽然有些自欺欺人,可最起码看起来是那么回事。   只是她没想到招聘信息这么直白,确实像夏晓说的,就差把关系户三个字写上去了。   “你很想投这个岗位吗?”梁鲸问她。   “想也没用啊,投了也是陪跑,浪费一张简历。”夏晓无奈,“我爸妈希望我以后留在南城工作,所以我才重点留意工作地点在南城的岗位。”   “这样啊。”梁鲸若有所思,随后笑着安慰她,“你试一下嘛,说不定就通过了呢。”   “只招一个人,哪那么容易轮到我。”夏晓气馁地说,“我还是看看别的岗位吧。”   梁鲸弯着眼睛:“万一招聘计划有变呢?”   夏晓看她一直在劝,也不忍心拂了她的好意:“行,那我试试,反正简历我打印了好多。”   大学时期,夏晓是和她关系最好的人,如果可以,她希望为夏晓解决一些烦恼。尽管有时她觉得自己是拖油瓶,但也尽力去 ʂԃ 帮助身边的朋友。   她委婉地和梁弛说了这个岗位能不能多招一个人。   梁弛眉梢略挑:“招谁?”   梁鲸说:“我室友,夏晓。”   梁弛沉默不语。   他大可以不同意,连朋友都从她的生活中抹除,再给她安排一间单独的办公室,同事之间也不会有太多联系,这样她的圈子就会越来越窄。   见他迟迟没有表态,梁鲸轻声问:“是不是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   “那你……”梁鲸试探着说,“是答应了吗?”   梁弛仍旧没给她准确的回复:“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找我开后门?”   梁鲸被说得有点不太好意思,诚恳地罗列夏晓的优点,比如她每年的绩点都很靠前,努力上进,又比如她家在南城,相对稳定之类的。   梁弛其实没太听清她在说什么,只看到她湿润的唇一张一合,粉色的小舌随着说话轻轻颤动。   他忽然不想再听她提别人了,于是爽快地答应她:“好啊,如你所愿。”   谈不上良心发现,答应她纯属是因为她很少求他什么,求一次,就代表着欠他一次。   他不用说,她心里也会记着。   况且,他正在扮演着“变好”,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她这个小小的请求呢?   梁弛适当地巩固他在变好这个“事实”:“正好有认识的人陪你一起上班,也省得你无聊了。”   他亲了亲她,啄吻她的唇,勾住那条颤动的舌头。她全然地相信着他,感激着他,唔唔地道谢。   看起来她很喜欢他在变好。   梁弛也乐意一直扮演,反正这个世界上有无数的面具,哪一副好用就用哪一副呗。   -   夏晓投了简历,顺利地通过了。   一直到十月底正式进入恒能实习,她都不知道这个岗位有梁鲸的一份力。她还在庆幸能进入到这个前景大好、离家又近的公司,并且能和朋友一起入职。   梁鲸也没有提过,她不想让夏晓觉得欠她人情。   但这件事始终瞒不住,夏晓是见过梁弛的,所以当在公司看到梁董的时候,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梁鲸在学校里一贯低调,哪怕她后来有了司机接送,夏晓也只以为她是小康偏上的家庭,没有想过她的哥哥是恒能的创始人。   但夏晓很快就接受了,毕竟嘴上嫌弃关系户,但实际上谁不想成为关系户。   梁鲸恳请她别声张,夏晓也表示愿意配合。   职场的环境和学校还是有些不同的。   梁鲸逐渐适应着这里的一切,哪怕她不愿意张扬,可任谁也能看出来她的背景不简单。起初,有人猜她可能和周总有什么关系,毕竟周成扬会特意来公关部看她,叫她妹妹,问她上班感觉怎么样?   梁弛不会这样,他会直接把她叫到办公室。   于是就有人猜测,梁鲸的梁和梁董是同一个。   梁鲸感觉到这种微妙的变化,盯着工位上的盆栽发了会儿呆,但也没有人直接问到她面前,她索性就装不知道。   南城的冬天并不冷,梁鲸开始喜欢这座城市了。她和梁弛在这座城市的公寓,和遂市那套很像,这种熟悉的感觉让她觉得安心。   他们会在早上一同醒来,再一前一后走进公司。   公司里的人对于他们之间的关系,处在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状态。但有时梁弛也会表现得稍微明显一点,比如她前几天戴过的发夹,吃饭时用来夹住碎发的,他会别在领带上,随后在秘书的提醒下,面不改色地说:“拿错领带夹了。”   梁鲸并不会因为这些小事说什么,她几乎是越来越依赖他。   2015年6月底,梁鲸拿到了毕业证,也在同一时间转正。除了没有公开之外,她和梁弛越来越像一对亲密的恋人。   在这一年中,他们没有吵过一次架,生活被工作和彼此填满了。   公司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梁弛频繁在各地奔波,按理说梁鲸的岗位不用跟着他一起出差的,但他想让她陪在身边。   出行是商务舱,下榻的酒店也是当地规格最高的,她并不用全程陪同他工作,只需要在酒店等他就好。   近年来她的身体状况很稳定,加之南城气候温暖,她的病情已经很久都没有发作过了。这种程度的出差并不劳累,对她的身体没什么影响,梁鲸顺从地答应了。   2015年下半年,电动汽车充电标准的修订工作进入最后的关键阶段。   此前的2011版国标已经跟不上行业发展了,充电接口不统一、通信协议不兼容,整个行业都在等一个统一的新标准。   恒能凭借着技术优势,受邀参与通信协议部分的起草。   在那场决定性的会议上,梁弛进行了二十分钟的陈述,并对审查人员的质询逐一回应。   最终,标准审查会通过了恒能关于通信协议部分的提案。   散会后,梁弛走出会场,碰见了一位熟人。   郑博林笑着对他说恭喜。   梁弛也笑着同他握手:“同喜,以后有机会合作。”   时至今日,他可以笑着面对曾经在背后给自己一刀的人。郑博林于他而言不是朋友,也不是仇人,而是可以发展的客户。   他从来不会以个人喜恶来划分立场。   郑博林笑意更深:“合作的机会不就在眼下吗?等到新国标正式实施后,任何一辆在国内合法生产销售的新能源汽车,都绕不过你们的专利。”   他不得不承认,当初梁弛的选择是对的。   在梁弛离开诺瓦之后,诺瓦被长风汽车收购,并入长风体系,这个曾经承载几个年轻人梦想的品牌彻底消失。   梁弛说:“那就提前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郑博林没再说什么,岁月让他的眼角泛起纹路。   两人相视一笑,随后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那些在郊区厂房里围着一辆油改电的车吃盒饭的日子早就一去不返,梁弛不曾怀念,也不曾惋惜,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终究是君向潇湘我向秦,他可以坦然地接受除了梁鲸以外,和任何人的分别。   2015年的年末,新国标发布,恒能作为起草单位,正式向全行业开放专利许可。   2016年,公司启动了整车制造业务,这是他曾经被踢出局的领域,但是这一次,没有人能再把他踢出局了。   恒能的版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南城的总部已经装不下急速膨胀的体量。华东地区的研发中心和华中地区的整车工厂已经提上日程。   2017年的五月份,梁弛换了一张身份证,办理日期就选在了梁鲸生日那天。   他送过她很多东西,无论是直接的钱还是名牌包或者表,她从来不会说让他别乱花钱的话,大约是因为他们现在真的有钱了。   她只会笑着接受,然后把表戴在手上,和他说:“好亮啊,这个是真的钻吗?”   她有时候真的很天真。   他会庆幸自己能让她拥有这份天真。   但是在生日这天,他总会想要送她点不一样的。   去年是纹了一只鲸鱼在肋骨上。   今年是办了一张新的身份证。   身份证的正面是他的信息,包括了出生年月,而背面十年的有效期限,开始和结束的那天都是她的生日。   这样他们的生日就在同一张身份证上了。   他可以时时刻刻把它带在身上,装进口袋,紧贴着身体,要多近就有多近,就像对她一样。   -   梁鲸照例每年都会去看望爸爸,絮絮叨叨地和他说自己过得很好,在哥哥的公司上班,还说哥哥现在是行业内举足轻重的人物,很有话语权。   其实她不说梁世宏也能看出来,她身体状态看上去比以前要好,肯定是悉心养护着,这需要钱。   而且她穿的戴的,他虽然不知道牌子,但能看出来价格不会便宜。   梁弛确实给了她很好的生活。   “爸,就来南城吧,也方便我照顾你。”   梁世宏难免有想落泪的冲动,曾经一直在他的照顾下的女儿,现在已经长大了,可以说“我照顾你”这种话了。   “好。”   梁世宏笑着答应,但他心里清楚,就算到了南城,他也不会花梁弛的钱。当初是他把人赶出家门,现在人家风光了,他没资格,更没脸面跟着享福 ₴Đ 。   到时候他就找个工作,有案底找不到好工作,那就找一个出力的工作,只要能时常看到女儿他就满足了。   探监结束。   返回南城的途中,梁鲸想到明年爸爸就要出狱了,也就代表着她要和梁弛结束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了。   曾经她告诉自己,早晚都会有这么一天,总要结束的。但是现在,这一天的期限越来越近,她竟会犹豫,会难过。   从2010年到2017年,不是一年两年,是七年时间。   长到足以让她习惯一个人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   回去的那天晚上,梁鲸主动地亲吻梁弛,帮他戴套。事后,她第一次主动地说,让他在她的身体里多停留一会儿。   梁弛有片刻怔神。   在唐贞消失后的这三年里,梁鲸更黏他了,他们变得亲密无间。他偶尔也会恍惚,觉得这就应该是他们本来的状态,偶尔又会清醒,意识到这是他偷来的第三年。   2017年下半年,恒能启动了港股上市的流程。财经媒体报道出现了“拟赴港上市”、“估值或达千亿”的字眼。   梁弛把她叫进办公室。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尚未定稿的招股书草案,梁弛抬眸看她,似笑非笑:“招股书里要披露关联人士,你说我应该怎么向保荐人说明我们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水中月 同居俨如配   梁鲸怔了下, 关于招股书里要披露关联人士这件事,她并不清楚,一来是她的岗位清闲, 二来是她们部门并不负责跟进招股书的相关事宜。   她看了看电脑屏幕,密密麻麻的字,看不出所以然, 再看看梁弛, 他好整以暇地笑着, 等她回复。   梁鲸眼皮眨得有点慌,问他:“你打算怎么说?”   “别那么紧张, 你先坐。”梁弛下巴点了点沙发, “别真把我当上司了。”   他确实不是她上司,是她上司的上司的上司……不知道隔了多少个层级。   梁鲸找了个离他最近的位置坐下, 堪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 背脊绷得笔直。   梁弛倒了杯水递给她。   梁鲸抿了两小口,睁着一双忧虑的眼睛看着他。   她的眼睛还是像十几岁一样清澈圆润。   梁弛勾了勾唇, 回答她刚才的问题:“不是我准备怎么说, 而是规则只给了三种选项, 没有含糊其辞的余地。”   他作为恒能的创始人、董事长, 也是公司的实控人,需要在招股书里强制向公众披露他的关联人士。   梁鲸问:“哪三种?”   梁弛没坐回椅子上,也没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就站在她面前,好像是他在跟她汇报。   他正了正神色, 平静地说:“第一,配偶。”   梁鲸急忙说:“那我们肯定不是。”   “嗯,我知道。”现在还没有领证, 确实不算,只是听她急着否认,他心里还是有一丝微妙的不爽,“第二,法律层面的亲属关系。”   他们之间既无血缘,也早就没有了法律层面的亲属关系,所以这一条也不算。   梁鲸心里小小地松了口气:“那第三呢?”   “第三嘛……”梁弛卖了个关子,没有急着回答,挑眉看她:“你要不要猜一下?”   梁鲸无辜且茫然:“我怎么可能猜得出来?”   “也对。”梁弛心情很好地轻笑出声,嗓音无端慢了下来,“那我告诉你好了。”   “嗯。”   梁鲸神色称得上聚精会神。   梁弛张了张唇,有种难以抑制的兴奋,一字一句:“同居俨如配偶。”   梁鲸瞬间呆住。   “就像我们现在这样。”梁弛轻声补充,“当然,这不是我随口说的,是港交所上市规则里的官方术语。”   这六个字像毫无征兆落下的暴雨,淋得她浑身湿漉,却还呆呆地站在原地。   同居俨如配偶,梁鲸在心底默念。   共同居住在一起就像是配偶一样。   比男女朋友更有分量,比恋人更暧昧,比情侣更官方。   而且,这个形容意外地符合他们的状态。   可是,怎么能这样写呢?她就算不太懂,也知道招股书是要么开的,那岂不是代表着他们的关系也要么开。   梁鲸慌张地否认:“肯定不能这样写啊!”   她的反应在梁弛意料之中,他强调:“这是事实。”   梁鲸纠结着,五官快要拧成一团。在这三年里,她几乎没有和梁弛产生过什么分歧,她总是会顺着他。   可是涉及到公开,这是她的底线。她小声地说:“不写不行吗?”   梁弛俯身凑近她,近距离地看着她皱起的脸,可怜兮兮的,他好想一点点亲吻她,直到舒展开。   那样她大概会整张脸都红透吧?然后顶着这样一张脸从他办公室走出去。   不过他还有正事没说完,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梁弛笑着回:“汉语言文学专业的毕业生,应该不需要我向你解释‘强制披露’是什么意思吧?”   梁鲸垂下眼睛。   她当然知道强制披露意味着什么。   梁弛继续说:“如果刻意隐瞒,被查出来会直接叫停上市,面临处罚,甚至还会承担民事赔偿和刑事诉讼。”   这些后果太过严重,梁鲸咬唇:“那就说我们是兄妹……可以吗?”   “我们算哪门子兄妹?有法律关系吗?”梁弛嗓音缓缓,不疾不徐地在她必须同意的天平一方加重砝码:“谎报属于主动编造虚假信息,只会比隐瞒更恶劣,你想让我坐牢吗?”   听到坐牢,梁鲸本能应激,摇了摇头,她不希望梁弛出任何事。   她手指攥紧,病急乱投医地说:“如果我们现在分开,是不是就不用披露了?”   她话音落,梁弛脸色骤然一沉。   他沉默着伸手,掌心覆在她脸颊上,轻抚、按压,随后收回手,就着弯腰的姿势缓缓单膝触地。   他眉骨高,低着头的时候遮住眼底形成一片阴翳,黑沉沉得映不进光。   空气凝滞。   “你再说一遍。”他抬眸看她,眼中的浓云铺天盖地涌过来,层层包裹住她,“如果我们什么?”   梁鲸后脊一阵发麻,从尾椎骨到头顶,意识到这句情急之下说出的话有多重,她连忙改口:“我是说分开住,这样就不算同居了。”   梁弛仍看着她。   半晌,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她膝盖中间。这个动作如同信徒祷告般虔诚,声音闷在他的唇齿与她的膝盖之间:“别说分开,别对我说分开……我受不了的。”   最后一句像呢喃,很模糊不清。   让人怀疑他这一刻的脆弱只是幻象。   下一秒,梁弛抬头,唇角已经挂上冷笑:“即使像你说的那样,还是照样要披露,你会作为重大私人关系出现在我的董事履历里,我依然会给你定义为同居俨如配偶。”   无论如何,一段七年的感情,哪怕她从来不愿意公开,可是在上市规则中,都属于强制披露的范畴。   梁弛眼底淌过一丝笃定。   既然你不愿意给我名分,只好自己争取了。而且还是在一份面向公众、具有法律效力的招股书中。   这是他一早就想好的。   他把她放在一个公关部写文案的位置上,既能让她做自己擅长的事,也不需要涉及核心业务,不需要签字,不需要担责。   连她陪同他出差,所有的机票酒店费用都是他私人支付,并不走公司的差旅报销流程。   这样一来,就算她作为关联人士,也不会产生关联交易,监管问询、审计追溯的时候,她是干干净净的。   -   梁鲸回到工位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   夏晓现在已经是组长了,手底下管着五个人,但工位还是在这片区域。见到梁鲸神情很木然,走姿看上去也很僵硬,她走过去,关心地问:“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梁董……说你什么了吗?”   梁鲸摇摇头,坐在位置上,手臂交叠搭在办公桌上:“没什么。”   夏晓还是不太放心她,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桌上,低声叮嘱:“你要是哪里不舒服了跟我说呀,别一个人闷着。”   梁鲸没去喝水,看了看夏晓,终究没能开口。   梁弛没有逼她立刻做决定,说是时间紧迫,给她两天考虑。名为考虑,但其实她也 ʂԃ 没有拒绝的可能。   强制披露。   就代表着不是能以她的意愿为转移的。   几百页的招股书也许普通大众不会去关注,可是业内相关人士一定会仔细翻阅,到时候一传十、十传百,公司上下人尽皆知。   虽然梁弛没在公司明确过她的身份。   但众人心照不宣,同一个姓,必然沾亲带故的,一旦定性为同居俨如配偶的关系,别人会怎么看待她?   梁鲸苦恼至极。   唯一能庆幸的是,爸爸还没有出狱,他不会知道。   她趴在桌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心绪混乱。   她不想答应,却也没办法拒绝。   那天晚上,梁弛若无其事地从背后拥抱住她,没有了白日在办公室里的强势,声音低而缓,分不清是在解释还是在哄人,亦或是都有。   “我并不想逼着你公开的。”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软硬兼施这一套他用得更加纯熟。梁弛眷眷地说,“你看,这三年里我什么时候逼着你公开过?只是眼下不得已要这样。”   “别因为这个和我置气,好不好?”   “理一理我。”   在外衬衫从来扣到最上面一颗,衣服熨得服服帖帖,不苟言笑的梁董,何曾如此低声软语地和谁说话?   梁鲸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可她已经习惯顺着他了,于是转过身看着他,轻叹:“没有和你置气,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真的有些无助。   “或许披露关系的结果并不会像你想的那样难以接受呢?”梁弛轻抚她的眉眼,“别皱着眉,我向你保证,公司里不会有人乱嚼舌根。”   梁鲸觉得她应该相信他的保证,就像这三年里无条件地信任着他。可她却始终没办法点头说好。   最终,她只是勉力笑笑:“明天再说吧。”   次日,梁鲸一脸心事地坐到工位,手指摆弄着桌上的绿植叶片。夏晓从另一个工位绕了一圈过来,神色惶恐,压低声音:“我给你看个东西。”   夏晓递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微博,标题写着:恒能上市前夕,创始人被曝与旗下女员工关系暧昧?疑似现实版霸总爱上小职员。   配了一段模糊的视频,一男一女同时走进酒店,人影看不清楚,但能根据大厅装修风格确定是某家高端连锁酒店。   夏晓忐忑地说:“这个酒店好像是上次你陪梁董出差住的那家。”   梁鲸顿时浑身一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水中月 我和梁鲸小   公关部属于职能部门, 和研发、销售、生产管理这些部门相比,人员体量很小,只占了半层办公区。   除了大开间的公共区域外, 里边还有几个单独的办公室。   最左边那间的门从里边推开,林总监一脸严肃地宣布:“所有人暂停手中工作,立刻召开紧急会议, 针对网络上那段视频, 梁董要我们半个小时之内讨论出应对方案。”   林总监刻意提高了音量, 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到。原本早上刚到,大半人还没进入工作状态, 听到这话直接头脑清醒了。   紧张的氛围瞬间蔓延至整个部门。   夏晓看了看梁鲸, 小声问:“那你是不是也要……”   林总监说了所有人,那是不是代表着梁鲸也要参加会议, 而她又作为当事人, 听着众说纷纭,肯定会很煎熬。   夏晓目光里流露出担忧。   梁鲸还没从那条微博的震惊中缓过来。   虽然目前的热度不高, 评论转发的数量只有一百多条, 但是公关部有舆情监测系统, 能实时爬取全网的关键词, 所以才能在第一时间注意到这条微博。   这依旧意味着,最起码整个公关部都知道这件事了,而随着舆论发酵,很快不止是恒能内部,她和梁弛会处在一个被全网审视和评论的位置上。   梁鲸倒吸了一口气。   但在这之前, 她会先成为这场紧急会议讨论的中心。   身旁的同事已经起身往这层的会议室走了。   也是这时,梁弛的助理走进公关部。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气质成熟稳重。梁弛身边三名助理、两名行政秘书、两名司机, 工作性质离他很近的人员,清一色全是男性。   助理走至梁鲸面前,态度很客气地说:“梁董请你去一趟办公室。”   梁鲸站起身,和夏晓对视一下,后者对内情并不清楚,但还是给予她安慰的眼神。   梁鲸抿着唇,神色复杂地跟着助理一同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电梯里只有两人,静谧无声,银色壁面倒映出模糊的人影,没有在任何楼层停靠,直抵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助理走在前边,很识趣地敲了敲门,得到许可后,他推开了门,却没进去,而是侧身让开门口,等到梁鲸进去,他又轻轻带上门。   上午时分,晨光漫上来,从落地窗斜铺进来,在地面映出一道明暗分界的线。梁弛手里把玩着手机,看了她一眼,将手机翻面扣在桌上,磕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他朝她走过来:“那条微博你看到了?”   梁鲸点了点头。   见她没有下文,梁弛继续问:“你觉得会是谁做的?”   梁鲸皱着眉,思索了片刻,摇头说:“我不知道。”   这种花边新闻的来源,她实在猜不出。   “这个时间节点很微妙。”梁弛缓缓说,“可能是竞争对手,也可能是营销号,或者是和我有过过节的人蓄意针对。”   “嗯,所以呢?”梁鲸现在更关心的是怎样解决这件事。   “我想说……”梁弛顿了一下,接着说,“不是我做的。”   梁鲸愣了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我也没往你身上想过,你怎么……”   她眼睛睁圆,困惑地看他。   梁弛神情微变。   百密一疏,他刚才那句确实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或许是这些年做过的事情太多,以至于这段不是出自他手笔的视频暴露在公众的视野时,他第一反应是撇清,和她解释这件事与他无关。   做贼心虚大抵就是这样。   不过须臾,梁弛恢复平静:“我是怕你多想。”   他补充:“毕竟招股书要披露关系在前,视频舆论在后,我担心你会以为我想用这种方式逼你妥协。”   他完全没必要再多此一举。   招股书已经是最好的公开手段了,看似是规则限制,而不是他在逼迫她,甚至他还大度地给了她考虑时间。   他不需要用这种舆论压力的低劣伎俩,如果他想,早就用了,而不是大费周章地等到公司上市的时机。   她不喜欢他逼得太紧,所以他更倾向于选择一个让她不得不自愿答应的方式。   梁弛敛眸,轻声说:“你知道的,我已经改好了。”   梁鲸把他一系列的解释归结于他太在意她的想法了,即使自己心绪很乱,也还是安抚了一句:“嗯,我知道,我没有怀疑过你。”   梁弛低敛的眉眼里划过一丝亮色,从善如流地回应她:“这件事情我会处理好的。”   想到可能会发酵的舆情,梁鲸顿时愁眉苦脸。   这种随手就能刷到的舆情甚至比在几百页招股书上披露还要糟,因为它的信息门槛更低,受众更广。   两害相权取其轻,她竟然会有一种心理,好像在招股书上披露关系的后果也没有那么严重了。   “你要怎么处理?”梁鲸惶然地问。   早在看到舆情的瞬间,梁弛就已经想出对策,但他还是按兵不动地回:“先等公关部给出方案。”   如果他直接开口,就成了他主动安排她被动接受,但是等别人先提出方案,他的想法留在最后,就变成了别的路走不通,只剩下这一条。   引导式决策往往更容易让人接受,这是那个曾经在修车店里的少年一步一步摸索出来的道理。   所处的位置不同,心性自然也会不同,这大概就是世俗意义上的成长。   说是半个小时,时间掐得分毫不差,半个小时之后,林总监出现在了董事长办公室,手里抱着一沓会议纪要,小心翼翼地开口:“针对本次舆情,公关部讨论出了三种方案。”   梁弛已经坐回到椅子上,面无表情地嗯声,示意他继续说。   梁鲸也没有坐着,静静站在一旁,毕竟她所在部门的负责人都站着汇报工作,她坐着显得有些突兀。   林总监低头看了一眼资料,时间紧迫,他深知这三个方案并不完美,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念了:“第一个方案,冷处理。不回应、不承认、不否认,目前这条微博的热度并不高,主动回应反而是把事态扩大。”   梁弛扫了他一眼,没带多少情绪,轻飘飘地否认了这个方案:“沉默会被解读为默认,如果后续舆论进一步发酵,冷处理 𝐬𝐝 就等于被动挨打。”   林总监原本也没指望第一个方案会被采纳,只不过是为了充数凑够三个方案,显示出他们会议的成果。   他连忙认同梁弛的看法:“梁董说得对,我们还有第二个方案。”   林总监继续说:“第二个方案,模糊回应。承认视频画面是真实的,但不对画面内容做任何说明,定义为‘员工随行出差,入住同一酒店’。”   梁鲸在听着这个方案后,内心几乎有一瞬窃喜,对外只说是员工,这是她觉得最好的说辞了。   她悄悄看向梁弛。   但他似乎对于这个方案并不满意。   第二个方案看似很合理,没有一句假话,全部都是基于事实,但它没有对这条舆论中最重要的暧昧内容做出回应。   梁弛仍是语调平平:“回避遮掩等同于坐实,只会引发更深一轮的猜想,况且还是在公司上市前的节骨眼上,你觉得证监会的问询函会不会发到我的手上?”   更何况,对外说是员工,却在招股书上披露为关联人士,本身就是口径不一致。   涉及到公司上市,出了什么差错林总监可担待不起,他在心里捏了一把冷汗:“是我没有考虑周全。”   梁鲸神情颓了几分,但很快又打起精神,认真地听林总监说第三个方案。   第三个方案也是林总监最不确定却又觉得效果最好的,他暗自打量梁弛的表情,这位梁董还真是喜怒不形于色,否了他两个方案,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姿态。   “第三个方案就是对外澄清亲属关系。”虽然这在公司里属于大家心照不宣的事,但是没有定性过,林总监提起来还是有些惴惴不安,“只要澄清是亲属,自然会消除外界关于暧昧内容的联想。”   林总监说完,大气都不敢出。   梁鲸也在同一时间看向梁弛。   梁弛半晌不语,倏尔笑了一声,带着嘲弄。   “虚假澄清的后果,林总监应该比我更清楚吧?”梁弛笑着说,“这就是公关部紧急讨论出来的成果?”   梁弛虽然在笑着,却让林总监不寒而栗,他脑子飞速运转,思考着虚假澄清几个字的含义。   梁鲸却已经听出他的意思。   她想说什么,梁弛先一步掷地有声地落下一句:“我和梁鲸小姐没有任何血缘和法律层面的亲属关系,又怎么能澄清是亲属呢?”   如同平地的一声惊雷。   这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完完全全地否认了兄妹关系,这个梁鲸一直以来认为安全的保护壳。   她张了张唇,比震惊更多的是无措。   林总监同样被小小地惊到了,原来大家所认为的沾亲带故是假的。   职业素养使然,他很快调整表情,既然方案都被否定了,那他只能向大老板请示方向:“那梁董的意思是……”   梁弛淡然地说:“招股书里怎么写,对外就怎么说,务必口径一致。”   林总监连连点头:“那招股书里写的是?”   梁弛眉峰微沉,屈起手指在桌面上轻叩,沉默着抬眸,看向了梁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水中月 她该怎么开   两双眼睛同时落在梁鲸身上, 她浑身都不自在。   梁弛把选择权抛给了她。   可她除了妥协之外还有别的选择吗?   她深知梁弛一路走来的不易,如果因为她阻碍了上市的计划,她会愧疚一辈子。   在害怕公开和不想影响公司、不想让梁弛为难之间, 梁鲸硬着头皮选择了后者。   “如实填写吧。”   幸好爸爸还没有出狱,这个消息他不会知道。等到爸爸出狱,舆论早就平息了, 他也不会专门去了解招股书相关的内容。   至于公司里的人会怎么议论, 只要她选择离职就听不到了。   她宁愿把自己缩进壳里。   梁弛眼角的笑意一点点扩大, 附和:“那就如实填写。”   林总监观察着大老板的表情,应该是对这个方案很满意, 虽然他不清楚如实的实到底是什么, 但还是恭恭敬敬地领了命令。   “好的。”   他很有眼色地没有追问,反正大老板总会给下一步指示的。   “你先出去吧。”   林总监应了一声, 退出办公室。   此时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梁鲸想说辞职的事,还未开口, 梁弛走过来, 埋头在她肩窝舔了一下。   “你舔我干嘛?”梁鲸缩着脖子, 张望四周。   这是她下意识的反应, 其实梁弛办公室的私密性相当好,落地窗是单向玻璃,其他三面墙壁具有隔音效果。   梁弛没有回答她。   他几乎是有些爽得说不出话了。   七年时间,他终于从那个带着交换性质的不被承认的地下情人,走到了招股书上同居俨如配偶的关系。   这份具备法律效力、全网永久存档、资本市场会研读的官方招股书。   酥麻感从脚底蔓延至头顶。   从今以后, 他不再是她名义上的哥哥,也不是见不得光的情人,而是被她承认的、正常交往、同居俨如配偶的关系。   他想, 比这更爽的大概只有和她领结婚证了。   -   基于“四个及时”原则,恒能方面的声明在当天下午就发出了。   声明中承认了梁弛先生与梁鲸小姐确系正常恋爱关系,不存在任何违反法律法规或社会公序良俗的情形。   并强调梁鲸小姐此前系通过校园招聘渠道入职本公司,担任品牌内容专员一职,流程合规。其任职期间不涉及公司核心管理、不持有公司股权或期权、不参与财务决策,亦不存在任何形式的利益输送或资源倾斜。   以及相关情况已于本公司招股说明书中如实披露,披露内容真实、准确、完整,符合监管要求。   当时舆情并没有大规模发酵,这则声明有效地稳定了局面,事态在当天就被压了下来。   次日,恒能向港交所提交了A1表格以及招股书草案,由于是内地企业赴港上市,需要在三个工作日之内向中国证监会提交备案文件。   也是同一时间,梁鲸向人力资源部提交了辞职信。   流程办理得很快,公关部的那个工位空了出来,但没有人敢去清理她的物品,林总监也不敢安排新人占用这个工位。   后来有新入职的员工悄悄向老员工询问:“这也不像是个空位,怎么没见有人来上班?”   得到的回答却是三缄其口。   夏晓有时候看着那个空位,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对着这段关系,惊讶归惊讶,但她细细一想又能回味出曾经的一些蛛丝马迹。   比如说整个大学时期梁鲸都没有谈恋爱,再比如说梁弛对梁鲸管得很严。   夏晓至今都还对他们这段关系感到扑朔迷离,不过相比起探究声明内容的真伪,她更关心的是梁鲸的心理状态。   毕竟在声明发出之后,梁鲸就离职了。   微信上问她,她总说她很好,不用担心。   可夏晓还是放心不下,打电话过去,问梁鲸需不需要她陪着一起散散心,她可以把年假请了。   彼时,梁鲸正坐在连廊上喂鱼。   后背靠着圆柱,漆面呈温润的深栗色。廊下是一方水池,池边垒着太湖石,几丛矮竹歪歪斜斜地立在假山后面。   明明是冬天,但池底铺设了热管道,水面不结冰,数十尾品种各异的锦鲤仍活跃地来回游动。   梁鲸撒了一把鱼食,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纹。   她抿了抿唇,轻声回:“我暂时还不想出门散心,等过段时间吧。”   这话是她发自内心。   声明发出之后,她本能地选择了逃避。辞职然后躲起来,这样就不用去面对外界的纷扰。   她本来就是低精力人群,修复自己的方式不是出去社交或者去哪个地方、做些什么,而是在一个安静的、不 ʂժ 被打扰的环境中不去想需要做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向内寻求自我的平静。   “那好吧。”   夏晓不会冒失地追问她和梁弛的关系,只是和她闲聊了几句。   电话挂断,梁鲸看着凑在她身边的锦鲤发了会儿呆。   她住进这里已经一个多月了。   这处庄园是梁弛在年初购置的,真正入住却是在年尾,名字简洁明了,就叫梁园。   她第一次踏进这里的时候,恍惚之间有种林黛玉初入贾府的感觉,典型的中式园林风格,飞檐挑月,回廊抱水,占地面积六千多平,五恒系统常年运作。   他还请了一支医疗团队,由主治医生、护士和疗养师组成,二十四小时围着她转。   这些她曾经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梁弛全都拱手送到她面前。   在这一个多月里,她看了很多书,从前那些没看过的,或者是囫囵读过的长篇巨著,现在有时间能静下心来细看了。   有时也会去影厅看一些经典电影,多是文艺片。   虽然建筑是古典中式,但内部设计完全是现代化的。不只有影厅,还有健身房和游泳池,梁鲸不太去锻炼,她通常喜欢喂鱼或者去看孔雀。   庄园里半散养着一雌一雄两只蓝孔雀,没有笼子也没有网,只有一处巢舍供它们栖息。没有强制的圈养和束缚,但孔雀也不会飞离庄园。   因为这里食物充足、环境安全,它们没有离开的必要。飞走意味着要重新寻找食物和栖息地,风险比留下来大得多。   而且孔雀不是候鸟,没有长途迁徙的习性。   这两只孔雀看上去很恩爱。   可是实际上孔雀并不是一夫一妻制的鸟类。   有天,梁鲸看着它们,些许惆怅地说:“等到繁殖季节,雄孔雀可能就会飞走了。”   繁殖期,哪怕园内只有一只雌孔雀,雄孔雀还是会本能地寻找更多雌鸟。   它会飞出去,又受限于飞行能力,等到找不到雌鸟再飞回来。   梁弛听到之后,笑了笑:“我们养的孔雀,怎么可以不忠贞呢?”   他的手从身后搭上梁鲸的肩膀,另一只手抬起来一指,落在那只雄孔雀身上。   那只雄孔雀还在闲闲地散步,完全没有意识到男主人口中的话语有多么危险。   “每年的繁殖期,我会让佣人剪掉它一侧的飞羽,这样它就飞不出去了。”梁弛嗓音含笑,似乎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只能永远守着它的妻子。”   毕竟,在他看来,有妻子还妄想飞出去求偶的雄性,就应该剪掉。   他很愉悦地说这些话。   梁鲸耳垂发痒,缩了一下肩膀,问:“那还会长出来吗?”   “会的。”梁弛说,“到了换羽期,就会长出新的羽毛。”   时间转眼来到了2018年的三月初,孔雀也即将进入繁殖期,梁弛果然命人剪短了雄孔雀的一侧飞羽。   雄孔雀尝试了几次飞行,均以失败告终,只能离地几十厘米扑腾滑行,样子有些滑稽。   不过这也不会对它造成实质性伤害,仅剪空心羽杆,就像人剪指甲一样,并不会伤及血肉和骨骼。   在这段时间里,梁鲸几乎处在避世的状态,她很少出门,梁弛工作很忙,大多数时候她都一个人独处。   佣人和私人医生也尽量不会打扰她。   她有充足的时间进行创作,不再是写大学时期那种固定主题的征稿,或者是工作时的文案,而是随心所欲地进行一些散文创作。   像是水静置之后,杂质沉淀,变得澄澈。她的文字变得纯粹和宁静,给人一种心平气和的感受。   她打算把自己写的散文整理成集,然后向出版社投稿。这件事没有和梁弛提过,他如果知道的话,只需要打一个招呼,出版社就会争先恐后抢她的稿子。   但是梁鲸想,她总要学会适应不再依靠他的生活。   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爸爸就要出狱了。   对于公开,她可以躲起来不去听外界的看法,可是父亲出狱了她还能怎么躲?   总不能躲着不见爸爸吧?怎么可能呢,她等了八年才等到爸爸出狱。所以她只能选择在此之前结束和梁弛这段关系。   这段注定不会被爸爸接受的关系。   只是,她该怎么开口呢?   -   在那则声明公开之后,最震惊的人当属周成扬。   这些年里,他都坚定不移地相信梁弛和梁鲸是兄妹关系,毕竟从一开始梁弛就是这么承认的,认知一旦建立,就很难被推翻。   现在告诉他,他一直以为的亲兄妹,实则根本不是兄妹关系,而是一对恋人。   可笑的是,周成扬自诩和梁弛交情匪浅,和梁鲸也相处融洽,结果这两个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谈恋爱,他连人家什么时候在一起的都不知道。   他就这么一直被蒙在鼓里。   虽说年岁渐长,他做不出来跑去梁弛办公室质问“你到底有没有真心把我当兄弟”这种事,但心里总归还是别扭。   公司里明令涉及高管个人隐私的事项,不应成为工作场合的谈资。   周成扬也确实没在工作场合多说过什么,但私底下,他还是没忍住问梁弛:“你有必要瞒着我吗?”   梁弛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轻飘飘揽下所有责任:“以前是我不想公开,现在想了。”   周成扬哑了下,梁弛这么坦然,反倒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其实既没血缘,又没法律层面的亲属关系,在他看来和普通恋人也没什么两样。   “那你说,我现在是继续叫妹妹,还是改口?”   “随你。”   周成扬沉默了下,改口又能叫什么,叫名字太见外,叫嫂子太奇怪。他皱着眉:“还是不改了。”   他又问:“妹妹怎么辞职了?她最近还好吧?”   梁弛只回答了第二个问题:“挺好的。”   “那下周去香港,她会去吗?”周成扬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内心还是希望梁鲸会去的。对他来说,梁鲸不是兄弟的女友,也不是朋友的妹妹,她是那个在郊区厂房里会经常给他们送饭的女孩。   在那个起点中,有她的一份力量。   梁弛目光无端有些旷远,顿了片刻,用确切的口吻回:“她会去。”   那天晚上,他回了梁园。   但凡他在南城,晚上总会去她在的地方,像是奔波的游子心心念念着归家。   梁鲸近来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梁弛回来,她也不会打断正在做的事。通常是朝他浅浅一笑:“你等我一下,很快就好。”   梁弛就坐在她的书房里等她。   书房的架子上摆了很多书,一面墙壁上还挂着一幅书法。梁弛没印象他何时拍过这种藏品,仔细一看才发现落款是她的名字。   他不由得侧目,她是什么时候练了书法?写出来的东西打眼一看,还真能以假乱真。   梁鲸修改校对完手里的那篇散文,电脑一合,问他:“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怎么?”梁弛曲解她意思,“急着赶我走?”   “不是。”梁鲸连忙否认。   他们有大半个月没见面了,聆讯通过之后,梁弛亲自带队,在香港、新加坡、纽约等地开启了全球线下路演。   “两天。”梁弛还是回答了,“下周要去香港参加挂牌仪式。”   梁鲸想了一下,这是个很重要的日子,她不想影响他的情绪,还是等等再说吧。   或许可以等到最后半个月。   梁弛抓住她这片刻的出神,沉声问:“在想什么?”   梁鲸抿唇笑起来:“希望你能一切顺利。”   她现在只想说会让他开心的话。   梁弛凝视着她,唇角一点点勾起。   他有时候其实还挺好哄的。   “你陪我一起去。”梁弛说。   梁鲸已经很久都没有出席过这么重大的场合,怔怔睁着眼睛看他,没吭声。   “不愿意?”   梁鲸觉得她不是不愿意:“我还没准备好。”   “如果你指的是行李,那现在就可以准备。如果你指的心理层面……”梁弛话音顿住,轻轻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颈窝,“这么重要的时刻,我想和你一起见证。”   他这么一说,梁鲸就再也说不出口任何拒绝的话了。她想,那就陪着他吧,反正以后也没机会了。   出发去香港的前一天。   梁 ʂԃ 弛从衣柜里拿出来一套包装整齐的西装,防尘袋罩得严实。取下防尘袋之后,是一套纯黑色的西装,版型已经不算最新了,肩线也不是现在时兴的款,但熨得平整,没有一丝褶皱,连袖口的纽扣都扣得妥帖。   足以看得出来衣服的主人保存得很用心。   “还记得吗?”梁弛偏过头问她。   梁鲸视线落在那套西装上,看了良久,渐渐笑起来:“怎么会不记得?”   那是当时他要去参加车展,她用偷偷勤工俭学的钱给他买的西装。   那天,也是她第一次给男生系领带,犹记是温莎结的系法。   那时候她天真地以为这段关系等到他腻了,就会自然而然地结束,没想到,一等就是七八年,他还是没有腻。   “你要穿这件吗?”梁鲸不太确定地问,“可是这不是名牌,而且款式也……过时了。”   “为什么要说是过时?”梁弛手掌轻柔地拂过面料,透过微凉的触感仿佛能重温第一次穿上这件西装的心情。   “你这么说它,它会难过的。”他难得跟她开起玩笑,“应该说是经典。”   “我还记得你当时攒了大半个学期的钱。”   “嗯。”   “以后不会再有需要攒钱买一件东西的时候了。”   梁鲸缓缓地别开了视线,胸口不经意地钝钝一痛。在这个寻常但又不那么寻常的夜晚,他提起一桩旧事,她为此红了眼眶。   也是在这一刻,梁鲸意识到。   即使她无数次告诉过自己,要在父亲出狱之前和他分开,这是她早就想好的、盖棺定论的、不能更改的。   可是,她还是会舍不得。   -   2018年3月16日,星期五,工作日,香港。   位于中环金融街的四季酒店,与国际金融中心相连,距离港交所直线距离仅三百多米,哪怕是早高峰单向单行道,商务车绕行的路程也只需三分钟。   梁弛和恒能的核心高管都住在这里,而受邀的媒体和嘉宾则是安排在了万丽酒店。   凌晨六点,房间里拉着纱帘,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带着维多利亚港水面反射的晨光。   梁鲸醒了之后没有起床,她只是静静地侧躺在枕头上,看着梁弛的面容。   他的五官并没有太大变化,脸部线条依然硬朗,但少了少年时的凌厉,多了一种成熟的坚毅。   薄唇微抿着,好像在睡梦里也没有完全松懈下来。   大约是心有灵犀,他睫毛颤动了下,睁开眼睛的第一句就是:“抓到你了。”   梁鲸配合得像是偷看被抓包,心虚地笑笑。   洗漱完毕,用过早餐,梁弛换上了那身西装,甚至连领带用的都是当年那一条。而站在他面前替他系领带的人,也还是当年那个。   她系得同样认真,却不再笨拙。   系出来一个很饱满的温莎结。   “好了。”   梁鲸松开手,自温莎结向上,是他线条流畅的脖颈和明显的喉结,再往上,是那张眉骨深邃的脸。   他今天是背头发型。   完全露出整张脸,是十分东方、正统的好看。   “有进步。”他笑着夸赞,替她裹上披肩。   三月份的香港是潮湿的春天。   梁鲸穿了件薄荷绿的长裙,无袖的款式,腰间有一圈碎钻,披肩是米白色,羊绒混纺的质地。   海和天之间有一层淡淡的薄雾。   上车的时候,梁鲸微微弯腰,单手拢住披肩,长卷随着她的动作滑过肩膀,挡住了她一半侧脸。   抵达交易广场是八点十分。   梁弛和梁鲸从同一辆商务车中下来,此前已经发过声明,他们之间也没有“避嫌”的必要了。   随后乘坐扶梯到达二楼,也就是港交所的入口,那里空间不大,门口看起来些许普通,媒体记者扛着摄像机排在前排,闪光灯在入口处闪成一片。   到了内场,主屏幕上循环播放着恒能的宣传片,屏幕的光映在台下的座椅和走道上,蓝白相间的色调。   九点整,仪式开始。港交所主席和行政总裁先后上台,说了几句欢迎的话。接着主持人宣布:“有请恒能集团创始人、董事长梁弛先生。”   梁弛站在舞台侧方,隔着人群,远远地和梁鲸对视,他朝她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地走上舞台。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   顶光打在他的脸上,寻常人大约会显出崎岖的沟壑,但他这张脸骨相太好,光落上去像是描了一层边,将眉骨到下颌的轮廓勾勒分明,没有一丝多余。   梁弛念出早已准备好的台词。   站在台上向下看,和站在台下往上看,是不同的风景。   梁鲸安静地站在人群中,略微仰着头,一种如梦似真的感觉袭来。   而台上的人在致辞结束后,没有在掌声中停留太久,后退半步,接过工作人员端上来的香槟杯,和台上众人碰杯。   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过去八年的挫折与艰辛,今朝尽付笑谈之中。   九点半,一声锣响在大厅中震荡,然后被掌声和欢呼声淹没。   发行价28港元每股,开盘直接冲到31.6港元,实时总市值来到了一千五百二十亿港元。   有保荐机构的分析师交头低语,现阶段新能源市场的渗透率很低,在这样的情况下,能给到千亿估值,已然是市场极大的认可。   如果再过三四年,行业迎来爆发式增长,民用电动汽车需求全面释放,恒能依靠核心技术壁垒,届时估值有望迎来数倍攀升。   梁鲸站在台下看着梁弛。   他今年还不到二十九岁,站在一众中年人中显得格外年轻。   自古中国人最喜欢的四种故事:白手起家、年少成名、草根逆袭和大器晚成。   他占了其中三个。   那个曾经在修车店里边工边学、从车底钻出来满身油污的少年,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站在港交所的舞台上敲钟上市?   这样的故事总是充满希望,让人相信个体的抗争可以改变命运。从陈王奋起挥黄钺的那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开始,这个民族骨子里就不相信出身决定一切。   一滴热泪无声地从眼眶滑落,淌过脸颊。   梁鲸的耳边恍然听到,有一天他站在顶楼办公室,透过落地窗俯瞰脚下,意气风发地说:“人这一生总要体会一次,时来天地皆同力是什么感觉。”   -   与此同时,遂市的一家咖啡厅二楼,男人戴着鸭舌帽,看着电脑上正在播放的财经资讯,手掌逐渐攥紧。   真是好风光啊。   间接导致他和母亲分离的人,现在竟然这么风光,这也太不公平了。   陈星游是在去了美国一年之后,才得知当初调查他和母亲的人,不是和他亲生父亲有家族权利争夺的对手派来的,而是梁弛。   那个和学姐名为兄长,实为恋人的男人。   他这一生都没做过什么坏事,为什么要被梁弛无缘无故针对?   后来,他调查他们之间的真实关系,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至于放出舆论,除了给他的上市计划添堵之外,也是希望学姐能意识到这段关系有多么扭曲。   他无意对梁鲸造成伤害,所以没有进一步扩大舆论。   可她还是没有迷途知返。   陈星游很不解,为什么呢?   不过幸好,他手里还有更有分量的筹码。   梁弛能找到那个女人,他当然也能找到,而且,那个女人足够自私自利,没有任何契约精神。   梁弛给钱的时候,她站在梁弛那边,现在他给钱,她转头就同意帮他的忙。   陈星游抬头,看着二楼拐角处走上来的女人。   他问:“唐贞是吗?”   女人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水中月 我们结束吧   仪式结束之后, 梁鲸回了南城,梁弛要在香港多待两天,会见了几家国外的合作商。   飞机落地南城, 司机早已等候在机场。   回到梁园是傍晚,用过晚餐,梁鲸站在檐下, 天色黑灰透着深蓝, 像没干透的墨。   她驻足片刻, 在心里算着时间,还有一个半月, 爸爸就要出狱了。   她要提前半个月和梁弛提出结束。   他可能不会轻易同意, 但也不至于做出来太过激的事情,毕竟这三年里他真的在变好。   声明的事是形势所迫, 不完全算是他逼着她, 所以梁鲸觉得梁弛不像从前那样强势了。   否则,真的会有人一装就是三年吗?   梁鲸轻轻摇头, 觉得不可能的。   她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可以好好想一想该怎么顺利地结束这段关系。   到时候, 她会回到霖城, 和爸爸一起生活,这里的一切就和她没有关系了。在她已经走过的二十五年人生里,经历过普通家 𝐬𝐝 庭的生活,体验过苦日子,也享受过优渥条件。   她不知道由奢入俭难不难, 只知道无论什么样的环境,人总要走下去。   不是自己要往前走,也不是有人推着你往前走, 而是无形又无情的时间平等地让每一个人只能往前、往前。   只是,梁鲸不禁惆怅地想,有过这一段深刻浓烈的关系,她以后恐怕很难和别人在一起了。   隔了两日后的清晨,天气预报说有雨。   梁鲸睡醒之时,雨就已经下了,她没真的去看,只听到雨落房檐上的声响。   像交响乐,和进一声突兀的手机铃声。   有梁鲸电话号码的人并不多。   来电没有显示信息,但这个号码她有点印象,因为她拨过一次,尾号是三个同样的数字。   是陈荷阿姨的电话号码。   她那次拨完之后,不想节外生枝,没有存,也没有再拨打过。   看着屏幕愣了几秒,梁鲸点了接听:“陈阿姨?”   那端传来的却不是陈荷的声音。   “学姐,是我。”   男生的嗓音更沉了些,她第一时间没听出来,是通过“学姐”这个称呼才想起来是谁。   “陈星游?”   “嗯。”   这实在是一个令她意想不到的来电。   梁鲸卡了壳,不知该说什么,又不好随意挂断,于是干巴巴地问了句:“你在国外还好吗?”   “还不错。”陈星游带着笑意回,“我现在已经回国了。”   “这样啊。”算是寒暄过了,梁鲸索性直接问,“你怎么会突然给我打电话?”   “是因为……”   陈星游话音顿了下,绕太多怕她没耐心听,他也就开门见山,“我回遂市之后偶然得知了一件事,我想这件事应该告诉你的,所以就打了这个电话。”   他语气略带歉意:“希望没有唐突到你。”   他还是像从前一样礼貌。   梁鲸对他的印象一贯是正面的,听到他有事要说,直觉应该是重要的事,她正了神色:“没有唐突,有什么事你说吧。”   陈星游说了“好”,随即问:“我想问一下学姐知不知道唐贞这个人?”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梁鲸瞬间警觉起来。   她没有顺着回答知道或不知道,而是试探地反问:“怎么了?”   陈星游心知肚明,这种反常恰恰代表着她知道,她没有忘,并且还在意着。   他笑了下,用一把温柔的嗓音讲起了故事:“三年前,有人把她找出来,给了她一大笔钱,然后让她演了一场戏。”   “至于这场戏的目的是为了什么,我尚不清楚,但能确定唐贞的出现不是偶然,她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偶然。”   一瞬间,仿佛滚油落进沸水,惊起飞溅。   梁鲸脑袋被这个平地乍起的消息扰得一片混乱。陈星游是怎么知道唐贞的?又是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以及他所说的有几分真几分假?   她当然不会轻率地相信本就没多少交情、又多年未见的人说的话。   梁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维持平稳:“这种道听途说的故事一般没什么可信度。”   她说:“如果没别的事,我就挂了。”   “学姐,请等一下。”   陈星游缓缓接了一句:“那如果是唐贞本人亲口承认的呢?”   梁鲸僵住。   听筒那端传来唐贞的声音。   这个声音梁鲸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些针扎般的回忆袭来,她忽地一阵反胃。   唐贞还在絮絮诉说着她所知道的情况,梁弛只给她安排任务,并没有告诉她完整的计划,连事后拿三十万也是她把钱取出来,再用现金还回去,梁弛同样用现金支付给她报酬,全程没有经过任何可以查到记录的转账。   唐贞一五一十地说了是谁把她找来,让她做了什么。   梁鲸听着“你哥哥”、“梁弛”这些字眼。   手机好像重如千钧,坠得她手腕发痛,几乎要拿不住。   脑袋更痛,像针扎。   她用手轻轻捶了一下额头,打断了唐贞的声音:“你在我这里没有信誉,我不会相信你说的。”   她不止不相信唐贞,也对陈星游有所防备。这两个看似不会有任何交集的人,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而且,梁弛站的位置很高,多得是想把他拉下来的人,她不敢保证会不会有人从她这里下手。   她不能留下破绽。   “陈星游。”她直呼他的名字,“我没兴趣知道这些,再见。”   事情走向和陈星游预想中的出现了偏差。   他疏漏了一点,唐贞作为一个伤害过梁鲸的人,梁鲸不会相信她,甚至会连带着觉得他也别有用心。   “我想帮你,不想你一直活在欺骗和控制中。”陈星游连忙说,“稍后我会发一个视频到你的邮箱里,我相信你看完之后会有自己的判断。”   梁鲸皱眉,果断地挂掉了电话。   窗外雨还在下着,书房里没有焚香,她闻不得烟气,只有一截海黄根雕散发着木料与生俱来的醇厚降香。   雨打芭蕉,檐声淅沥。   她静静看了很久的雨,那种心慌、反胃的感觉逐渐平息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从小腿肚往上的凉感。   书桌上放着电脑,界面显示有一条新的邮件。   梁鲸看了一眼,没动。   唐贞所说的那些太荒谬了,如果是真的,那就代表着在她痛苦时伸向她的那双手,和把她推入痛苦的是同一个。   这怎么可能?   她屈起腿,抱紧自己,肩膀微微耸动。   她潜意识里不愿意仅凭别人的三言两语去怀疑梁弛,也不愿意妄下定论,因此她要尽可能多地了解全貌。   就像有人说你家的墙出现了裂缝,你会去看那面墙,不是因为相信那个人的话,而是要亲眼确认到底有没有裂缝。   梁鲸走到书桌前,颤抖着手,点开了邮件。   -   佣人看着梁鲸似乎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的样子,特意上前提醒:“梁先生今晚会回来。”   梁鲸迟钝地应了声好,看起来还是提不起精神。   佣人识趣地不再多说。   晚间,梁弛赶在饭前回来。   佣人已经布好了餐,这是一间小餐室,区别于那间可容纳二十人的会客餐厅,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用餐的时候才会使用。   餐桌不大,两人相对而坐,也不会有距离感,能让他看清楚她的表情。   梁弛太了解她了,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时候,就会蹙着眉沉默,等别人先来问她。   他偏不问。   梁鲸食不知味地夹了一口菜,抬眸看了看他,满腹心事反倒找不到从哪里提起。   她低下头,最终说:“爸爸要出狱了。”   “嗯,我知道,还有一个半月。”梁弛从善如流地答,“到时候我提前空出来时间,陪你一起回霖城,接爸爸出狱好不好?”   梁鲸没想到他会称呼“爸爸”,他以前从来没有这么叫过,一次都没有。   灯影映衬着她眼底的讶异。   梁弛看透她的想法,勾唇解释:“我愿意称呼他一声爸爸,不是因为他曾经是我的继父,而是因为我要娶他的女儿。”   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极了。   梁鲸一时失语,咬着唇,没接话。   他们不在一个频道上,一个想着结婚,而另一个想着结束。   梁弛不是没有察觉她的反应,但他没有点明,没有追问,这不重要,反正事情总会按照他希望的方向发展。   他脸上带着近乎幸福的微笑:“到时候我们把爸爸接过来一起住好不好?我们一起给他养老。”   因为她,他可以笑着提起那个从来没有给过他好脸色的男人。   梁鲸却笑不出来,她说不出一个好字。   小时候她想象过和哥哥一起给爸爸妈妈养老,可她现在不是小孩子了,没有那么天真。哥哥和爸爸中间隔着的 ₴Đ 从来不是可以一笑泯恩仇的小事。   “你不需要这样。”梁鲸陈述事实,“在法律上,他是我爸爸,给他养老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   梁弛的笑容凝固住,眉心压下来:“为什么要说这么见外的话?”   他强调:“等你成为我的妻子,这也是我的责任。”   梁鲸忍不住打断他对于结婚的幻想:“我不会成为你的妻子。”   梁弛眉目更沉,他语气不重,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执拗:“收回这句话,我不喜欢。”   而且,你也没有这个选项。   这三年里,梁鲸总习惯性地顺着他,可是今天,在看过那段视频之后,她做不到像以前那样乖顺。   她放下筷子,看着他:“到时候我会回霖城,和爸爸一起生活。”   梁弛也同样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擦嘴。   这顿饭已经没有吃下去的必要了。   两人隔着餐桌对视。   梁弛仿佛没听清又或是不确定,她都说了回去,他却又问了一遍:“你要回去找他?”   梁鲸不想再重复了。   她没吭声,别过脸不去看他。   梁弛站起身,餐桌小有小的好处,两三步他就能走到她面前。他抽出一张纸巾,弯下腰,细致地替她擦拭唇角。   这张他亲过无数次的唇,只有他知道有多么的美妙与香甜,时而温热,时而冰凉,但永远都是软软的。   不过,它现在不愿意说好听话了。   这其实也没什么,不说好听话就不说,只要别说令他不开心的话就好。   可是她做不到。   怎么办?   好想把她亲得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梁弛捏住她的脸,指腹重重按在她的唇上,问她:“一个坐过牢的男人,他能给你什么样的生活?他连给你买药都需要做犯法的事情,你为什么还要回去找他?”   他丝毫不掩饰话语中的讥讽。   梁鲸倔强地看着他:“他是我爸爸。”   她说话时要张嘴,他就顺势把手指塞进她湿热的口腔中。   “那又如何?”他的手指在她口腔中搅动了下,耷拉着眼皮看她,“记住,从你打来电话那天起,你能依靠的人就只有我。”   有那么一刻,梁鲸好像回到了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在床上会做一些恶劣的事,说一些恶劣的话。   其中也不乏把手指伸进她的嘴巴里。   梁鲸以为他是笃定,她不会咬他。   事实上,是梁弛从不在意她咬不咬。   所以当她真的咬住他手指时,梁弛唇角一挑,鼓励她:“好孩子,用点力啊。”   梁鲸根本就没用力,她红着眼,慢慢地松开口,把他的手指吐出来。手指上有牙印,稍微泛红,但没有任何渗血的迹象。   “舍不得啊?”他笑着问。   梁鲸看着他,不说话。   邮件视频里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闪过,她晶莹红润的唇瓣颤着,问他:“是我能依靠的人只有你,还是你让我只能依靠你?”   梁弛瞬息之间变了脸色:“有谁跟你说了什么?对吗?”   梁鲸反问:“你觉得会有谁跟我说什么吗?”   梁弛心中快速过了一遍,她近段很少出门,也很少和人接触,除了通过手机,似乎也没有其他接触消息的渠道了。   是他的疏忽,这三年的温情降低了他的警惕心,他应该在她的手机上安装监听器的。   “让我想想,能让你明知这顿饭会吃不下去,还要在餐桌上提的……”   梁弛已经有了答案。   能严重到这种程度的,大概也只有一件事了。   可他要是先说出来,不就等于变相承认了和这件事有关?   于是他耸了耸肩,无辜地说:“想不到,你告诉我。”   他看上去毫不知情。   梁鲸闪过纠结,缓缓说了两个字:“唐贞。”   梁弛顿时了然,真的有人和她说了关于唐贞的事,所以她今天一反常态地反驳他。   到底是哪个肮脏卑鄙的人来挑拨他和即将结婚的妻子的关系?   在不清楚那个人到底挑拨了什么之前,他选择先发制人,换回那副好用的面具,态度骤然放软:“你真的要因为别人说了什么,就回来怀疑我吗?”   他眉心紧锁,眼底黯淡,像蒙了层薄雾。   梁鲸心脏被攥了下,她该为之动容的,就像她听完唐贞说的话仍没有怀疑过他一分。   “我不怀疑你。”她说,“你告诉我实情,我相信你。”   梁弛没有犹豫、毫无愧色:“唐贞的事从始至终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梁鲸缄默良久。   餐桌上的菜早就凉了,佣人没得到吩咐,也不敢贸然进来收拾。   冷白的光洒在残羹冷饭上。   梁鲸垂眸看着,点头说“好”。   “那你现在再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   “你是怎么在那么快的时间内把那三十万追回来的?”   甚至都没有报警,他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钱追回来。   梁鲸当时沉浸在被欺骗和抛弃的痛苦情绪中,没余力去想这些,现在才惊觉那些细枝末节里的不对劲。   梁弛看着她,一刻也不曾迟疑,认真地说:“因为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唐贞的出现太蹊跷了。但你那时因为陈荷母子和我置气,如果我再阻止你和唐贞接触,我们之间的裂缝只会越来越大。”   “所以我大度地同意她陪你过生日,然后我一直派人盯着她。事发之后,才能在第一时间追回了那笔钱。”   这段话流畅到就像他陈述了发生过的事实,而不是临时编造的。   这段说辞完美到挑不出漏洞。   梁鲸听着他说完,笑了笑:“原来是这样啊。”   她弯唇笑着,眼角渐渐流出了泪,半哭半笑,笑也没停,哭也没停。   “那你告诉我。”她从手机里调出保存下来的视频,“这条短信是谁发的?”   这段视频录制得相当巧妙。   是用一个手机拍摄另一个手机,被拍摄的那个手机不是单纯一个界面,而是全程从解锁手机、点开短信、找到三年前的那条短信,再到点开短信内容,上滑显示时间和发件人。   梁弛当然不是用自己的手机号发的短信。   可是时间显示在5月13日的晚上。   那天是她的生日。   这条短信的内容是:【时机差不多了,我费力把你找出来,不是为了看你表演母女情深。】   而且发送给她的视频是原文件,没有经过任何编辑和剪辑。   梁鲸泪流满面地问:“那天晚上还有第四个人吗?”   即使不是他的号码,但是那一年她生日的晚上,除了他们三个之外,还有第四个人吗?   梁弛看着视频,唇角轻蔑一笑,移开视线。   此情此景,再狡辩就成了负隅顽抗。   他抽了几张纸,轻柔地替她擦拭眼泪,温声说:“我有苦衷,而且告诉你这些的人,一定也没安好心。”   “我知道别人的目的不单纯,我也知道你有苦衷。”梁鲸哑着声音,“你可以找出来很多苦衷。就像你刚才所说的追回这笔钱的过程,每一句话都在骗我,反正我很好骗。”   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心脏绞痛,竟比听到唐贞说她是拖油瓶还要痛得多。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一装就是三年。   原来他所谓的变好是假的,底色其实从来没有变过。   “你当然可以说出很多条苦衷,继续骗我。”她流着苦泪控诉,“因为你从来就没有把我当一个完整的人。”   这三年里,她也曾在某个瞬间反思过,她和梁弛这段看似亲密的关系,底下的基石到底是什么?   她也回想过梁弛让她跟着他重复的那些话,很难说有没有给她洗脑的色彩。   但是为什么当时她选择相信,把那些话奉为圭臬呢?因为当时她太痛苦了,她必须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来逃避这些痛苦。   可是有时候,没有完成的人生课题会反复出现,直到你给出不同的答案。   这次她不能再选择逃避了。   梁鲸已经有很多年都没有因为哭泣喘不上气了,但此时她胸口闷得快要窒息了,脸颊憋得通红。   她听到梁弛在给私人医生打电话。   他的神情焦急、恐惧。   这样的表情不应该出现在她那个无所不能的哥哥身上。   原本打算一个月之 ʂժ 后再说,可是现在她不想等了。   梁鲸强行提着那一口气,完整而坚定地说:“我们结束吧。”   “结束这段不正常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水中月 你根本就没   医生来得很快, 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性,长发低挽着,一身很随性舒适的针织衫, 手里拎着医疗箱。   经过门口时朝梁弛点头示意了下,然后走向沙发。   梁鲸蜷在沙发上,胸口起伏着。   医生温柔地开口:“梁小姐, 我先帮你听一下。”   听诊器的金属端贴在皮肤上有些凉, 梁鲸下意识地缩了下肩膀。   医生调整了下耳塞的角度, 安静听了十几秒:“还好,呼吸音没有明显异常。”   她把听诊器收起来, 又测了血氧, 显示数值也在正常区间。   问题不大,医生从箱子里拿出一支吸入式的气雾剂, 晃了晃:“你情绪波动比较大, 气道会有一点应激反应,用这个缓解一下就好。不是急性发作, 不用太担心。”   梁鲸接过气雾剂, 熟练地使用。药液带着微微的清凉感滑入气道, 胸口那层紧绷感一点一点松开。   效果立竿见影。   医生问她感觉怎么样, 梁鲸点了点头,呼吸已然平复许多。   医生看向梁弛,在等他下一步吩咐,得到可以离开的指示,她对梁鲸微微一笑:“有什么不舒服随时联系我。”   医生离开之后, 客厅只剩下他们两人。   夜风从外边吹进来,扇动窗帘一角,一室寂静泛起微澜。梁弛倚在门口往里看她, 身上一半是室内的冷白光线,一半是檐下的昏黄灯影。   他伫立许久,一言不发。   梁鲸不去看他,低头静静地倚着靠背。   梁弛看了一眼时间,走进来,和她坐在同一张沙发上。   位置离得很近,梁鲸赤着的脚尖触碰到他西裤的布料,随即往后缩了缩,却被梁弛一手捉住。   房间里恒温,她习惯了不穿袜子。   梁弛单手握住她脚掌,轻轻摩挲,稍微有些凉,他随手拿起一旁的毯子,裹住她小腿连同两只脚。   “你今天不舒服。”他语调平平,看似若无其事,“会说一些胡话也很正常,我就当没听到。”   他将她那句“结束”定性成了胡话,带着一种包容,像容忍一个任性的孩子,轻飘飘地说当做没有听到。   梁鲸心底如风穿堂,盖在腿上的毯子带不来丝毫温暖。   “我没有说胡话。”她反驳,“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肯认真听我的想法?”   梁弛抬眸,不合时宜地发笑,反问:“听你的想法,然后答应你结束吗?”   她甚至不愿意用分手这个词,而是用结束。一段恋情需要用分手,而一段不正常的关系只需要用结束。   好可笑。   他几乎是想把这两个字咀嚼碎了咽下去。   他困惑地发问:“这三年多我们不是一直好好的吗?你为什么要突然说这种话?就因为唐贞那件事?还是说因为你爸要出狱了?”   梁鲸唇角抖了下,说不清是自嘲还是讽刺。他心里难道不清楚这三年的好是建立什么样的基础上吗?   还有,为什么要加一个“就”字?   “就因为?”她重复,不可思议地问,“在你眼里,这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吗?”   “当然不是小事。”梁弛语气意味不明,“这可是你要和我结束的正当理由。”   他特意咬重最后四个字,要笑不笑的样子。   “你觉得我在借题发挥?”苦涩往上蔓延,堆积在胸口,眼前的人还是那张脸,梁鲸却好似不认识他了,他戴着一张面具,令她看不清迷障。   她眼皮动了动:“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问:“哪样?”   她恨恨地答:“只要能达成自己的目的,别人的感受根本不需要考虑。”   曾几何时,他会关心那个只会做白水煮面的女孩会不会吃腻,会因为她打工受了欺负为她出头,会冒着大雨跑遍半个城给她买药……   所以哪怕知道唐贞的所作所为是他一手促成,她根本恨不起来。   他对她的坏是真的,可他对她的好也从来都不是假的。   她的眼睛不自觉又湿润了,没有怨恨,只有心痛、委屈和一丝丝失望。   梁弛错开了她的目光,长睫垂落遮住眼眸,唇角牵起嘲弄的笑意。   一个三岁那年生父去世,随着母亲改嫁,十几年都不被关注的人,如果他再事事考虑别人的感受,在意别人的眼光、看法,那他早就被无尽的内耗淹没了,早就活不下去了。   他平静地说:“我一直都是这样。”   梁鲸默了默,轻轻叹息:“你根本就没有办法正常地爱一个人。”   梁弛缓慢地抬头,黑漆漆的眼瞳看着她,无计可施般:“正常的爱是什么?你告诉我,谁教过我?谁给过我?”   梁鲸顿了一下。   梁弛看着她的反应轻笑,眼睛一弯,他周身看上去没那么沉了,伸手缱绻地抚摸她的发丝,动作轻柔。   他绕了一缕她的发丝在指尖,低声:“你说我没办法正常地爱一个人,难道你就可以吗?从一开始就想着怎么结束的爱又能有多正常?”   梁弛松开她的发丝,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确定:“就算没有唐贞这件事,你还是会提出结束,对吗?”   梁鲸张了张口,却无法否认。   她确实也不够坦诚。   梁弛说的没有错,他们都给不起对方正常的、健全的、健康的爱,所以分开是这段关系的必然结局。   于是她不再犹豫,忍着心脏针扎般的疼,一字一句地说:“对。一开始我就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才来找你的,我害怕孤单,需要有人陪在我身边,等我爸爸出狱了,我就不需要你了。”   她说了伤人的话。   荒谬的是,这些话从某种角度去看,和现实无比贴合。   梁弛的瞳孔有一瞬放大,搭在膝盖上的手攥紧,指节泛白,掌心嵌进深红色的月牙弧度。   “不需要我?”   他的整个肩背塌了下来,在发抖,眼睛之中黑色与白色不那么分明,蕴进了数道纵横的血丝。   有些话,从他口中说出是诘问,从她口中说出就变成了利刃。   他说:“你说我们不会散的,你说你在任何时候都会选择我,全是谎话?”   她再度承认:“对,都是骗你的。”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在爸爸出狱之前,一定要和你分开。”   梁鲸嗓音颤抖,自暴自弃地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们也不例外。”   眼眶已经蓄满,她固执地不肯眨眼,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就这么看着他,像是在说:我就是这么坏,所以你快答应和我结束吧。   梁弛蓦地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身体慢慢俯下去,膝盖抵在她腿间,单手撑在沙发上。   将她禁锢在沙发和他之间。   另一只手按在她锁骨上,往里伸。   梁鲸抓住他手腕,使劲推他:“你别摸我!”   梁弛的手掌根本没在她的胸口流连,而是扯出她胸前的吊坠,那一枚长命锁。   这些年他送过她许多首饰,从价格上来说都比这枚长命锁要贵,她戴过,戴几天又取下来,只有这枚长命锁,她答应过他不会取下来,就真的一直好好戴着。   他想到了送她这枚长命锁的初衷,希望她能长命百岁。   梁弛扯着这枚长命锁,链条在她脖子上勒出一道淡淡的红痕,只要他稍一用力,红痕就会更深更明显,或许吊坠和链条也会扯断。   他终究舍不得用力,手上一松。   别过脸宣布:“你吃了药需要休息,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   那天晚上,他们是分房睡的。   次日早上,梁鲸醒得很早,她整夜都没有睡踏实,断断续续做着梦。   吃早餐的时候她没有看见梁弛,以为他已经出门了。她想着,等吃完饭要开始收拾行李了,总归是要搬出去的。   医生照例来给她检查身体,神色比起昨晚要凝重很多:“你近期的情绪波动比较大,这种波动会直接反映在气道反应上。”   她说:“你目前的状况,如果只靠休息恢复得慢,建议你做短期的系统性干预。”   梁鲸对这个建议感到意外:“系统性干预?”   “是的。”医生一脸认真地和梁鲸讲了必要性,然后说,“瑞士作为欧洲传统的肺病疗养地,在慢性气道干预这块有很成熟的体系……”   医生说了很多专业词汇,梁鲸大致听懂了她是什么意思,就是说推荐她去瑞士接受为期一个月的治疗。   虽然近些天确实情绪起伏大,身体一些小小的不适她能感觉到,但梁鲸不认为到了需要去国外治疗的程度。   她对医生摇了 𝐬𝐝 摇头。   医生颇为为难地看着她,试图继续劝说。   梁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给了医生一个眼神,示意她出去。   梁鲸瞬间就反应过来,她问:“是你的意思吗?”   如果不是梁弛授意,她实在想不出医生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让她去瑞士治疗,哪怕她确实需要干预,也不一定非要去国外。   经过一夜,梁弛看起来恢复了平静,他淡声说:“为你的身体考虑,也有错吗?”   梁鲸不想深究话里真假,她在意的是:“你明明知道我爸爸快出狱了,为什么还要安排我出国?”   而且还是在她提了结束的情况下。   梁鲸担心,出国容易,想再回来就难了。   “短期。”梁弛说,“一个月之后就回国,不影响你们父女团聚。”   梁鲸没有吭声,眼底透露着谨慎。   梁弛朝她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像过去很多次那样,将脸伏在她的膝头。   “我知道唐贞的事情可能让你对我有所防备。”他全然褪去了凌厉,眉眼紧锁着,带着她的手抚摸自己的发丝,像只温顺的宠物。   “可是小鱼……”他继续循循善诱:“我们在一起七年多,不是七天,也不是七个月。”   “你昨晚难受的样子让我很担心。就算我们不在一起了,难道我不能以哥哥的身份继续关心你吗?”   梁鲸像是被两双手撕扯着,摇摆、晃动。曾经他说他变好,她信了,结果是他装出来的。   现在呢?还是装的吗?   等这段关系结束,是不是装的和她也没关系了。   “你刚才说,就算我们不在一起了……”她试探地问,“你同意了?”   “我不同意,我们也回不到以前了,不是吗?”梁弛反问她,无可奈何地笑笑。   他说:“你答应我好好去瑞士看病,我就答应你结束这段……不正常的关系。这个交换很公平吧?”   这段关系从交换开始,也从交换结束。   梁鲸恍惚有种宿命循环的悲凉。   她没有抽回手,任由他带着,指尖充盈着他的头发,难免怅然,今后大概不会再有这样的时刻了。   她问:“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会信守承诺?”   “你当然可以选择不信。”梁弛收敛起温顺的假象,勾了勾唇,笑得恶劣,“那我就告诉你爸爸,他入狱的八年里,他女儿和我睡了七年半。”   梁鲸倏尔抽回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在床上,比这更过分的话他都说过,可她坚决不能让爸爸听到这种话。   爸爸会气疯的。   她质问:“你怎么能?”   “我为什么不能?”梁弛一脸坦然,“这里边有一句假话吗?”   梁鲸不敢赌他是不是真的会这么说。   面对他,她总是筹码少之又少,承担不了赌输的风险,不得不接受和他交换。   她安慰自己,身体不适是事实,她确实需要治疗。去国外治疗一个月,换他们结束这段关系,回到原本的位置上。   只是,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一个月到期她真的能顺利回国吗?   办理签证和护照只花了一周时间。   递交材料时,梁鲸确认过,她办理的是短期签证。   拿到护照后她翻了一下,签证页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一行字,停留天数:30天。   如果超过这个期限还没有离境,她就会变成非法滞留。而非法滞留的后果,轻则罚款,重则被拘留、遣返,甚至未来几年都无法再进入申根国家。   梁弛不会让她变成非法滞留的,他不会在乎罚款,但绝对不会不在乎她被拘留,这一点她可以确定。所以,他只能让她如期回国。   这么想着,梁鲸稍稍安心一些,合上了护照。   舷窗外厚重的云层,太阳在云缝里镶了一层亮得发白的边,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涩,才闭上。   -   一个月后,霖城监狱的铁门缓缓打开。   梁世宏走出铁门,在门口站了很久。阴天灰蒙蒙的,似乎是要下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   他张望着,没有看到女儿的身影。   不应该的,女儿明明说过会来接他。   他站在原地彷徨不安,手机还是八年前那一部,早就已经打不开了,他想给女儿打电话都没办法。   也是在这时,一辆黑车停在他身旁。   副驾位置下来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梁世宏并不认识这个人,他警惕地看着对方。   那人替他拉开后座车门:“梁先生安排我来接您,他让我转告您,今天是特殊日子,梁鲸小姐没办法亲自来了,不过等会儿您就能见到她。”   梁鲸探监的时候提到过梁弛现在事业有成,所以对于这人的话,梁世宏并没有过多怀疑,毕竟他一个刚出狱的中年男人,完全无利可图,谁也没必要多此一举骗他。   梁世宏犹豫片刻,坐上车。   车朝着郊区驶去。   眼前是一栋纯白色的建筑,有点像是礼堂之类的地方,围了很多人,气氛凝重。   梁世宏下车时,雨已经落下来了,蒙蒙细雨落在脸上,他抹了一把脸,认出了朝他走来的男人。   时隔多年,梁弛早已不是那个被他赶出家门的狼狈少年。   梁弛走到梁世宏的面前,停下。   他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色西装,袖口别着一朵白花,站在那里,旁边有人替他撑着一把黑伞,伞骨压得很低。   而他的身后,是一张巨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看着那么年轻,笑容温柔。梁世宏怎么可能认不出这张脸,那是几个月前还来监狱里看望他的女儿。   耳边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劳烦您来参加小鱼的告别仪式。”   梁世宏腿瞬间一软,瘫坐在地上,膝盖磕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对了。”梁弛说,“我还通知了一个人,等他来了,仪式就正式开始。”   陈星游搞得那些手段,真以为他查不出来吗?在国外那几年没长记性,竟然还要一个劲地往她身边凑。   真是碍眼。   梁弛垂眸,看着面前的梁世宏。   那张沧桑的脸上遍布着眼泪和雨水,和当初愤然赶他出去时判若两人。今非昔比,可他的内心中竟没有半分快感。   梁弛面无表情地扫过来参加告别仪式的众人,梁鲸的父亲、朋友、同事,这些角色统统都会从她的关系网消失。   他们的眼泪只会冲刷干净他走向她的路,在太阳升起的清晨,她会在他的注视中苏醒,从今往后的每一天,都是如此,只能如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水中月 难道你的世   来到瑞士的一个月里, 梁鲸起先是在一家疗养院里。那座疗养院位于瑞士东北部的小镇,始建于十七世纪,坐落于湖畔, 小镇上人口不多,有种与世隔绝的静谧。   她在这里接受治疗,梁弛来看过她几次, 但他国内事务繁忙, 总是风尘仆仆地来, 待不了多久就要离开。   后来梁鲸从疗养院搬进了小镇上的一栋别墅。   还没到一个月时间,她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护照不在她手中, 当时入院登记被收走一次, 随后还给了她,出院登记再度交上去, 却没有回到她手中。   她问身边的人, 因为所处的地区是德语区,她用英语和他们交流并不流畅, 只能依靠随行的翻译。   而翻译又是梁弛安排的人。   她始终没能问出来护照的下落。   没有护照, 她回不了国, 眼看着签证要到期, 她才后知后觉地慌张,难道梁弛真的能眼睁睁看着她非法滞留?   幸好,期限最后一天,梁弛回来了。   他微笑着告诉她,国内的相关事宜他都安排好了, 以后都可以在这里陪着她。   恒能发展到现在的规模 ʂԃ ,已经有一套很成熟的体系,日常经营由CEO和核心高管负责, 他作为创始人,只保留重大决策的审批权和战略方向的主控权。   而那些需要他签字、过目、拍板的事,线上会议就能解决。   “以后?”梁鲸重复这个词,心中一惊,“签证明天到期,再待下去我就属于非法滞留。”   “你不会非法滞留的。”梁弛低低笑了声,“我已经帮你申请了居留许可。”   “怎么可能?”梁鲸提前了解过的,瑞士的短期签证根本没办法在境内转长期居留,正因为如此,她才答应来瑞士治疗。   “为什么不可能?”梁弛随手脱下外套,环顾别墅内景,有点小,没有他们在国内那套园子住起来舒适。   但没关系,以后遇见合适的房子再买一套就是了。   他笑了下,继续说:“只是有些麻烦。”   要提前准备病历和担保资质,走人道医疗特批名额,需要她签字的文件也夹在治疗期间的手续中。   “你……”   梁鲸没有想到,她以为的到期回国,此刻成了空谈。   她咬牙控诉:“你又骗我。”   “嗯,我骗了你。”梁弛索性坦然承认,“我已经接你父亲出狱了,并且我会承诺让他安度晚年,你只需要好好待在这里,这里的环境对你的身体更好,不是吗?”   他们所处的小镇空气质量非常好,背靠阿尔卑斯山脉,一年四季空气指数都在20以下,温润洁净,很适合休养。   梁鲸在这里一个月时间,身体确实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与正常人无异。   但这也改变不了她回国的想法。   “你把我骗到这里有什么意义?”梁鲸皱眉问他,“我们已经结束了,你答应过的。”   “是答应过。”梁弛毫无愧色地回,“但没打算遵守。”   梁鲸唇线绷紧,她就不应该相信他,也不应该答应出国治疗。她的那点谨慎和留心,在他眼里不过是小儿科。   现在她再怎么骂他骗子也没用,只能想办法赶紧回国。   梁鲸板着脸,伸手:“把护照还给我。”   梁弛淡声说:“你现在用不到。”   梁鲸气急,直接去搜他的身。   梁弛站在那里任由她翻,甚至配合地微微抬手让她搜查。她的手指从他衣襟内侧划过,摸过每一个口袋,什么都没有。   她不死心,又开始翻他的裤子口袋。   他那条裤子口袋做得很大,以至于她慌里慌张地伸进去一通摸索,无可避免地触碰到他沉甸甸的身体。   梁鲸触电般想抽回手,却被梁弛按住。   他笑得略显轻佻:“脱光了给你检查好不好?”   梁鲸动作一顿,像是碰了个软钉子,气恼地把手收回来。   她不理他,也不看他,转身一个人回了房间,把门重重关上。   梁鲸冷静下来想想,她想要拿回护照,最大的筹码其实是她自己。   所以傍晚,佣人敲门叫她吃饭时,她闷声闷气地回了不吃。佣人也不敢擅自进来,只能下楼向梁弛汇报。   不多时,房门再度被敲响,梁弛敲了两下,发现她没反锁,就直接推开门。   床上的人背对着他蜷着。   梁弛勾了勾唇,温声:“吃饭了。”   “不吃。”梁鲸赌气地开口,“把护照还给我,不然我就一直不吃饭。”   这招幼稚得很,效果也因人而异,但梁鲸觉得会对他有效。   梁弛站在门口没进去,斜倚着门框,轻笑出声:“怎么跟小孩子一样?”   梁鲸没吭声。   梁弛往里走:“你知不知道,不吃饭的威胁,从来只对在乎你的人生效?”   梁鲸还是不说话。   她当然知道,就是知道才用这招。   否则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不是一个会大吵大闹的人,再生气再难过也只会哭着放狠话,要说的狠话在国内都说完了,没用,根本分不掉。   现在她只能用这种近乎耍赖的方式。   梁弛站在她床前,伸手想要掀开被子,刚碰到一角,被她察觉到,把被子裹得更紧。   他手悬在半空,鼻尖溢出一丝哼笑,站直身子看了她一会儿。   这个威胁确实生效了,生效得很彻底。   他说:“你乖乖下楼吃饭,我就把护照还给你。”   被子里的人动了下,但没坐起来:“你先还给我,我再吃饭。”   她不信他,对他也有了警惕心。   偏偏他又说不得,这是他自找的。   梁弛像是面对一个闹脾气的孩子,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现在下楼,我去给你拿护照。”   梁鲸没曾想这么轻易,她探出脑袋,看他一眼。他轻轻耸肩,用眼神示意她起床,随后走出房门。   梁鲸半信半疑地坐起来,穿着身上那套睡衣,随手理了理凌乱的头发,趿拉着拖鞋下楼。   晚餐很清淡,梁鲸心不在焉地扒拉几口,目光紧盯着楼梯口。二楼有他的房间,里边放着一个保险柜,她试图打开过,没成功。   估计她的护照就锁在里边。   这次梁弛没有骗她,他下楼的时候手里拿着她的护照。   梁鲸从他手里接过护照还有些不真实感,她真的把护照要回来了。   快速翻看内页,确定是她的那本护照,梁鲸迅速把护照装进衣服内侧口袋,暗暗发誓绝对不会再让护照离开自己。   梁弛看着她:“护照还给你了,现在能好好吃饭了吗?”   梁鲸一手护住口袋,抬眸看他,像只警觉的小兽。就算她拿到了护照,但和之前他一再骗她是两码事,她心里的结解不开,连他盯着她吃饭都感到不自在。   她说:“你出去,别看着我吃饭。”   梁弛眉梢跳了下,应承她:“好。”   他走出去,别墅外边是个小花园,有露天的桌子。他坐在椅子上,晚风吹过来带着一点草香。   这个季节湖区昼夜温差很大,白天十几度,遇上暖风天能到二十度,可一旦入夜,气温骤降到个位数,偶有短时阵雨,凉意更甚。   他一直在外边坐到深夜。   梁鲸没有叫他,他也没有进门。   梁鲸吃完饭就回了自己房间,趴在床上看机票信息。她的手机出了问题,打不通国内的电话,也访问不了国内的网站,应该是被动过手脚,至于是谁,想也知道。   好在还能打开瑞航官网。   苏黎世直飞国内的航班一周有好几趟。她不确定手机被控制到什么程度,所以打算到了机场之后再买票,不在手机上订票。   小镇上没有火车站,只有巴士。   她查了一下路线,先坐巴士到火车站,再坐火车到苏黎世机场。   之所以不选择打车,是因为小镇不像国内那样可以在路边拦一辆出租车,而是需要先打电话或者在软件上预约,她语言不通,自己又不确定时间,只能选择到站台坐车。   而且还不能让梁弛知道。   梁鲸关掉手机,躺在床上,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心中五味杂陈。   天色完全暗下来,乌云压得很低,云层里隐隐有雷声滚过。   梁鲸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梁弛还坐在那里。她没说话,反正下雨了他总会进来的。   她拉上窗帘,不再看他。   雨下起来了。   梁鲸把脑袋蒙在被子里,不想听雨声,可雨下得太大了,声响噼里啪啦,她根本睡不着。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还是坐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楼下那个身影果然还坐在雨里,浑身湿透,一动不动。   梁鲸扶着窗沿,冲他喊:“你怎么不进来?”   梁弛起身,仰起脸看她。   房间里的光透过蒙蒙的雨,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雨丝撞进光晕里,丝丝缕缕。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衬衫,雨水很快就浸透了布料,贴着皮肤,冰凉刺骨。仰着头,雨水难免会流进眼睛里,视线模糊,轻微酸胀。   可梁弛没有低头,漫不经心地回:“你没有说让我进来。”   梁鲸有点气笑了:“我没说让你做的事情多了去了,你哪一样没做?”   她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   梁弛没有反驳,问她:“所以,你现在是让我进去吗?”   梁鲸清楚他是故意,他站在雨中等她心软。记忆回到许多年前的雨天,她在筒子楼里不停张望,等他回来 ₴Đ 。   但是这次,她不想心软了。   “不是。”她否认,“你淋着吧。”   梁鲸说完,把窗户关上,熄灭了房间里的灯。   那点光晕消散了。   梁弛站在原地,天地之间只剩下雨水将他淹没。他像一只被主人呵斥不能进家门的狗,耷拉着脑袋,湿漉漉地站在雨中。   雨水顺着头发流过脸颊,钻进领口,整个人像被水浸透了,冷意泛进骨缝。但他的心却出奇地平静。   她在生气,他做的这些事,她应该生气的,可是她这个人就算再怎么生气也不会伤害别人,只会把所有的疼痛压在心里。   她需要发泄出来。   所以他主动给了她出口。   淋一场雨,换她哪怕一点点痛快,都值得。   雨并没有下太久,雨停了,夜深露重。   梁鲸平躺着盖好被子,却没有半点睡意。说了不会心软,又做不到完全置之不管,这种挣扎让她很不好受。   终于,她再度推开窗。   “你进来。”   在雨中站了太久,感官似乎变得迟钝,梁弛没来得及听清,窗户边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就像不吃饭只对在乎你的人生效,自我惩罚也只能换取在乎你的人的怜悯。   她还在乎他。   梁弛眼眶忽地一酸,分不清是雨水泡得发涩,还是别的。   -   雨停之后,空气有种干净的冷冽。   梁鲸在等梁弛回国或者去其他国家出差,这样她就有机会前往苏黎世机场。她观察过了,梁弛安排在她身边的人,是照顾她的日常生活,虽然也有保镖,但并不会限制她的行动,她可以在小镇上活动。   只要等梁弛离开,其他人拦不住她的。   可是梁弛好像真的如他所说,打算一直待在瑞士,工作也都安排在线上处理。   她忍不住问:“难道你的世界就只围绕着我转吗?”   梁弛很自然地反问:“不可以吗?”   梁鲸一时语塞。   梁弛继续说:“如果你不要我,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话说得太冠冕堂皇,梁鲸戳穿他:“你有。你有很多很多的钱,你有你的事业,只要你想,你身边可以有很多很多的人。”   “创业和赚钱都是为了给你更好的生活。”他的初衷从来都没有变过,“我不需要别人,我只要你。”   他的语气是那么笃定,梁鲸看着他,心底却没有感动。她看了看门外,垂下眼帘:“我出去走走。”   “我陪你一起。”   “不用。”   梁弛也不强求:“你总要带个翻译吧?否则你连语言都不通。”   梁鲸摇头:“我就随便走走。”   梁弛心如明镜,他猜到她出门想做什么,无非是想着怎么回国,他没阻拦:“早点回来。”   梁鲸心虚地点了点头。   她在网上搜索了路线,但为了谨慎起见,还是需要个当地人确认一下。她知道小镇上有一家华人餐厅,可以去那里问问。   她沿着街道往前走,先是确定了巴士站牌的位置,随后去了那家华人餐厅。   老板在后厨忙碌,老板娘在前台用中文和她打招呼。她点了一碗面,坐在角落里,正前方的墙上悬挂着一台电视,播放着娱乐资讯,她没当回事,试探性地向老板娘问起去机场的路线。   老板娘说,小镇的广场有巴士直达圣加仑火车站,再从圣加仑转乘火车到苏黎世,全程大约两小时。   还告诉她,巴士每天有几班,最早的一班七点半发车。   梁鲸腼腆地跟人家说了谢谢,把路线默默记在心里。她低头吃了几口面,盘算着怎么样才能去机场,耳边冷不丁响起了熟悉的字眼。   “恒能集团创始人梁弛先生低调为伴侣主持告别仪式……”   她倏尔抬头,电视屏幕上的画面是她爸爸哭得撕心裂肺。 作者有话说: 【文中设定为瑞士虚构州,相关法律条款架空,与现实中的瑞士法律无关。】 第56章 水中月 你不要我,   梁鲸走回别墅时, 脚步是虚浮的。   她在门口站了会儿,佣人跟她打招呼,她脑袋嗡嗡的, 有些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她推门进去,肩膀还是抖的。   梁弛看出了她的异样,他从背后环住她的腰, 她大约还没回过神, 没有挣开, 于是他手臂环得更紧。   能感觉到她的腰在他掌心绷得像一根即将断掉的琴弦。   “抖什么?”他问。   梁鲸整个后背都是冷的、麻的,她嘴唇颤了颤, 喉咙黏糊糊地发不出声音, 好半晌,她才艰难地开口:“你在国内给我举办了葬礼。”   不是疑问句。   “你都知道了?”梁弛没打算瞒她, 这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唐贞的事尚且瞒不住,更别说公开的一场告别仪式。   她早晚都会知道的。   “不是葬礼。”他纠正她的措辞, “是告别仪式, 很体面, 我通知了很多人, 包括你父亲。”   “他们都以为你不在了,你现在只有我了。”梁弛喃喃自语,“早就告诉过你,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能抱团取暖。”   梁鲸在他的怀里僵了僵,似乎想笑, 胸口起伏着,那股气打了个旋吐出来是怨声指责:“你骗一个刚刚出狱的父亲承受失去女儿的痛苦,你简直就是个神经病。”   这已经是她能想到最难听的话。   “神经病?”梁弛并不觉得她在骂他, 他顺着回:“那我是不是要看心理医生啊?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梁鲸觉得他不可理喻。   心里那股火气烧光她所有的智力,她用尽力气掰开他的手指,转身,扬起手甩了他一巴掌。   声响回荡一瞬。   他偏过脸,皮肤上隐约可见红色的掌印,和那张俊朗的脸庞格格不入。   梁弛勾唇笑了下,眼神迷朦,抬手抚了抚被打的地方,竟然有些意犹未尽。   从他记事起,挨过的打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打在脸上的就三次。第一次是母亲责怪他抽烟,第二次是医院走廊梁世宏让他滚,第三次是现在。   前两次都是打在他脸上,第三次打得他心脏发紧、发疼。   这也是梁鲸第一次动手打人。   她掌心滚烫灼热,攥成拳,垂在身侧。她感觉自己快要神志不清了,他居然在国内给她举办了什么告别仪式,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她爸爸在监狱里八年,好不容易等到出狱可以和女儿团聚,却被告知这个消息,该有多么崩溃。   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坏?   坏到她只剩下恨他这一条路可以走。   梁鲸后退了半步,朝他摇了摇头:“我不会陪你去看心理医生的。”   她语气决绝:“你没救了。”   梁弛往前走了半步,露出茫然的神色:“小鱼,那天晚上你还担心我淋雨,今天又说我没救了。你不能这样,你不能放弃我。”   想起那晚的心软,梁鲸对自己恨铁不成钢。她指着门口:“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好。”他没有犹豫,走出门,尽管外边已经开始降温,“等你什么时候消气了,我再进来。”   但他也深知,这和那晚的境况不同。   她大概不会再叫他进去了。   梁弛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背靠着廊柱,仰头望天。今晚有星星,那大概率是不会下雨了。夜风从山谷那边灌过来,带着湖面的湿气和青草苜蓿的清香,吹得人格外清醒。   月亮的轮廓模糊着,今夜注定无眠。   天快亮的时候,雾从山腰漫过来。   梁弛站起身,双腿又僵又麻。   门从里边打开了,梁鲸睁着泛红的眼睛看着他,她眼下有淡青色的影,难掩倦容,看起来也是一夜都没睡好。   梁弛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般,照常说:“早上好啊。”   梁鲸没回应,只是冷冷看着他。   梁弛也不介意,轻声询问:“我可以进去吗?上午有一个线上会议,大概要开三个小时以上。”   他顿了下,俨然一副听她安排的样子:“当然,你要是还没消气,我就不进去了。”   梁鲸默了片刻,思维转得很快,他要开会也就意味着不能被打扰,很可能在书房会把门关上,那是不是代表着她有三个小时的时间可以脱离他的视线?   梁鲸睫毛轻动,“嗯”了一声。 ʂժ   梁弛如蒙大赦,笑了起来:“等我,很快就处理完。”   梁鲸在心底默念,还是慢一点吧。   如她所想,梁弛进了书房,门从里边关上。书房的隔音很好,她听不清里边在说什么。   梁鲸不敢耽搁时间,她什么行李也没带,只贴身装着护照和现金。她像往常一样在附近闲逛,尽量表现得很自然。   幸运的是,她一路走到站牌,除了遇到几个当地人之外,没有其他人注意到她的动向,梁弛没有派人跟着她。   梁鲸心提了起来,她看见那辆巴士驶来,随后她头也不回地坐上了巴士。   -   书房里,梁弛目光淡漠地望着电脑屏幕。   没有什么线上会议,屏幕上只有一颗跳动的红点,在地图上离他越来越远。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他眯了眯眼。所谓三小时以上的会议,不过是他给她围师必阙的路。   既然她已经知道了国内的事,必定一心想要回国,只有让她发现怎么逃都逃不掉的时候,才会老老实实待在这里。   梁弛看着屏幕上的位置,当超出了一定距离,他后背就会传来刺骨的痛感。   他整个人弓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双手攥紧桌沿,指节发白。   他咬牙忍着疼痛,叫来司机。   -   巴士在乡间道路上摇摇晃晃地开着,车窗外的风景从镇上的低矮房屋逐渐变成开阔的牧场和连绵起伏的山丘。   瑞士的春天是那种明净得不真实的绿,远处的峰顶还压着皑皑白雪,在蓝得透亮的天幕上勾勒出一条苍白的弧线。   梁鲸视线掠过,却无法为景致动容。   她心提起来,只希望能顺利到机场,再坐飞机回国。   巴士减速,刹车片发出一声低哑的气动声,车身轻轻顿了一下,停靠在站台旁。   梁鲸深吸一口气,准备下车换乘。   然而当她走下车,等在站台的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梁弛在她惊恐的眼神中,朝她笑了笑,缓缓走过来,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怎么到这么远的地方逛?我还等你回去吃午饭呢。”   梁鲸耳边嗡动,指甲嵌进他手背。   梁弛恍若未觉,依旧笑着拉开车门:“上车吧,我们回去了。”   梁鲸仓皇地看向四周,全是异域面孔,就算她此刻大喊大叫,别人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她低垂着眼,认清了一个事实,今天肯定是走不掉了。   她动作缓慢僵硬地坐进车里。   梁弛坐在她身侧,把手搭在她的膝盖上,关怀备至地问:“跑这么远,累不累啊?”   他能感觉到她的膝盖在他掌下细微地颤抖,像一只被按住翅膀的蝴蝶。   梁鲸浑身绷紧,看着他,嘴唇翕动,没有发出声音。   车子停在别墅门前,梁鲸慢吞吞地下车,在门前停了下,回头看梁弛。   梁弛挑眉,示意她进去。   她犹豫着,还是推门进去,又回到了这栋别墅里。   “你怎么找到我的?”   梁弛原本就打算告诉她的:“当然是因为……我在你身上装了定位器。”   梁鲸天真的幻想瞬间被打破,又有种意料之中的苦涩,就好像定位器这种事,对于他的所作所为来说根本不足为奇。   她早该想到,哪能那么容易回国。   她低头,开始胡乱地摸索自己身上,试图找到定位器藏在哪里。从衣服到手腕、脚踝,再到头发丝,动作急促。   梁弛淡淡地看着她,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她的脖子上。   梁鲸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她脖子上还戴着那枚长命锁,之前因为项链断了取下来修复过一次。   是那时候吗?   所以,定位器是在长命锁里吗?   她伸手拽出长命锁,几乎有种想要一把扯下的冲动,但想到那句长命百岁的祝愿,她硬生生忍住了。   她噙着泪瞪他。   梁弛随着她停下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不只是定位器,还有一枚接收器。”他告诉她,“只要超出一定距离,接收器就会释放电流。”   梁鲸松开长命锁,手垂了下去:“那我为什么没有感觉?”   梁弛眼尾一弯,语调轻松:“因为接收器在我身上呀。”   他说:“你要不要猜猜在哪里?”   梁弛牵起她的手,从他的衣服下摆探进去,贴着后腰的皮肤,缓慢地向上。当她冰凉的指尖划过他的脊柱时,他的肌肉本能地绷了一下。   在他的引导下,两人的手停在他背部中段的位置。   “在这里哦,摸到了吗?”   梁鲸指腹按在那里,隔着皮肤,她能摸到脊柱旁边有一个明显的、小小的凸起,大概小指甲盖那么大。   她倒吸一口凉气,手心微微沁汗。   他的皮肤底下真的有一个异物。   “这个位置医学上叫背根神经节,是全身痛觉信号汇聚的地方。”梁弛慢条斯理地解释,“正常来说,在这里植入电极可以通过电刺激阻断疼痛信号,用来治疗慢性疼痛。”   他顿了顿,眼底无神,笑容空洞:“但我让医生把程序反过来了。距离一旦超出范围,它就会释放电流,不是阻断,是放大。”   “所有从后背、胸腔、腹部汇集的痛觉神经都会同时被激活,像有人用钉子从里往外凿我的脊柱。”   “简直痛不欲生。”   梁鲸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那刚才……”   “刚才去追你的路上,我都快疼死了。”   梁鲸的脸颊好像在这一刹失去血色,变得苍白。他对她够坏了,但他对他自己更没有下限。   他的身体在他眼中也成了留下她的工具。   她颤声问:“你不怕死吗?”   他说:“你离开我,比让我死了更难受。”   梁弛看着她表情几番变化,忽地话音一转,安慰她:“别担心,不会有生命危险的。但是如果你要离开我,那就不一定了。”   梁鲸整个身子往后踉跄半步,撞到沙发扶手,跌坐下去,她用手捂住脸,嗓音沉闷压抑:“你真的疯了……”   梁弛半蹲下身,手撑在她身侧的沙发上:“是啊,我疯了。你不要我,我就活不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水中月 不要把我留   那场告别仪式结束后, 梁世宏浑浑噩噩了几天,他始终不愿意相信女儿去世的消息。   他去派出所查了户籍,清清楚楚显示着梁鲸的户籍状态是正常的, 没有注销记录,也没有死亡证明。   他向警方报了案,警方调取出来梁鲸的出境记录, 种种迹象都显示她是自愿前往瑞士, 没有遭受胁迫。   警方只能优先推定是成年人自愿切断联系。   “她是成年人, 自愿出境,我们这边确实没办法立案。”民警语气客气而无奈, “这种情况, 只能先按失踪人口登记。”   梁世宏神色焦急:“那告别仪式的事呢?她人还活着,有人给她举办告别仪式, 这难道不违法吗?”   “只是告别仪式, 没有伪造死亡证明,这属于侵害名誉权。”民警耐心解释, “即便是达到诽谤罪的标准, 也需要当事人主动提起诉讼。没有危害到公共安全, 警方也没有办法主动提起公诉。”   梁世宏坐在椅子上, 好一会儿没吭声,随后缓缓走出派出所。   风刮得他眼眶发酸,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失魂落魄地走回去。   他坚信女儿没有死,也绝对不会放弃寻找女儿。   同样不相信的, 还有陈星游。   很简单,如果梁鲸真的不在了,梁弛绝对不可能通知他去参加告别仪式。那种时刻, 恐怕梁弛只会一个人陪着她。   但如果是假的,那么梁鲸本人现在会在哪里?   陈星游能和梁世宏联系上的契机是在那场告别仪式,当时他留下了联系方式。   所以当接到梁世宏的电话,得知梁鲸一个多月前的出境目的地是在瑞士,他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接下来需要确认她到底在瑞士哪个地方。   目前他手里掌握的消息只有梁弛人不在国内,至于去了哪里,属于私人行程,他暂时无法知晓。   不过他之前在美国留学时积累了一些人脉,有位朋友家里在瑞士有点产业,父辈经营葡萄酒庄,可以通过这位朋友帮忙 ʂԃ 调查消息。   既然在国内做得这么不留余地,那势必是打算在国外定居。以梁弛的身价,租房和酒店不在他考虑范围,必然会买一套房子,而且价格不会便宜。   近段时间在瑞士买房的中国人屈指可数,目标太好锁定了,那位朋友很快就帮他确认了是在一个偏远的小镇。   小镇上有家颇具名气的疗养院。   这就对上了。   -   梁鲸的活动范围就只在小镇上,这应该是一个安全的距离,她还没有见到梁弛有什么痛苦的表现。   她不想待在别墅里,压抑得让她透不过气。   梁鲸习惯性在小镇上闲逛,梁弛还没有到连她这点自由都剥夺的程度。   那家华人餐厅她后来又去了几次,有时候点几道菜,也不为了吃,就是想坐在那里听着老板和老板娘讲话,声音让她觉得亲切。   那天,她吃完准备走,老板娘一脸神神秘秘地朝她招了招手。   梁鲸脚步顿住,疑惑地走过去。   老板娘叫她名字,然后说:“有个人把电话打到店里,说是你朋友。”   梁鲸愣了下,她根本猜不到会是谁。   如果真是她国内的朋友,怎么会把电话打到这里呢?   但她心中隐隐燃起希冀,接听了电话。   电话那端传来陈星游的声音:“梁鲸,是你吗?”   梁鲸大脑空白一瞬,她没想到第一个找到她的人居然会是陈星游。   她惊讶地问:“你怎么会找到这个电话?”   陈星游跟她讲了国内发生的事,讲了梁世宏,讲了怎么查到她在这座小镇。他担心梁鲸的手机上会有监听设备,所以才通过这种方式联系她。   梁鲸听完安静了很久。   想起爸爸,她心口一阵发涩:“我爸爸他还好吗?”   “一把年纪遇到这种事,怎么可能好呢。”陈星游说,“你想回国见他吗?我可以帮你。”   回国见爸爸,这几个字对梁鲸有很大的诱惑力。她有时候会想,爸爸现在在做什么呢?他是不是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有没有瘦?是不是半夜睡不着抽起烟?还是在掉眼泪?   八年牢狱,爸爸已经上了年纪,塌着肩膀,佝偻着背,她本可以在他身边尽孝的。   虽然很想立刻回国,但梁鲸没有草率答应,她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其实陈星游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还是放不下。当初他确实对梁鲸有好感,但也并非是很深刻的爱慕,他分不清无法释怀的到底是年少的喜欢,还是异国他乡这几年的不甘。   不甘心和放不下就像拔不出来的刺,有时候远比一时的好感要长久得多。   陈星游苦笑:“或许是因为骑士情结吧。”   总以为自己可以拯救他人于水火。   梁鲸觉得她此刻也没有别的选择,她想回国,靠她自己很难办到,现在有人向她伸出援手,她只能先抓住机会离开这里,再说其他的。   她问:“你打算怎么帮我?”   陈星游说了他的计划,小镇偏远人少,出现什么外来车辆很容易被注意到,他不想惊动梁弛,避免打草惊蛇。   市区里一座教堂,算是一个知名的旅游景点,那里人多,游客络绎不绝,混在其中不会被发现。   他会在那里安排一辆车,到时候梁鲸只要上了车,就可以带着她直接去机场。   之所以不报当地警方,是因为梁鲸没有被限制活动,构不成非法拘禁,报警没用还很有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梁鲸听着他的计划:“也就是说,我需要先到这个教堂?”   “嗯。”陈星游早就想好了,“你就跟他说,你想去那里散散心。”   -   那天晚上,梁鲸一反常态地让梁弛和她一起吃饭。   这些天,她从来不跟他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要么是她回自己房间吃,要么等他用完餐,她再下楼。   梁鲸想,既然打算离开,总要先态度软和一些,降低他的防备心。他骗了她那么多次,她也要再骗他一次。   饭桌上,梁弛在她对面坐下,没急着动筷子,只是看着她。眼神很沉,带着探究,从她的眉骨落到鼻梁,从唇角滑到锁骨,最后停在她搭在桌面上的手指上。   梁鲸被他看得不自在,含糊地说:“你看我干什么?反正我也回不去了,不如坐下来好好吃顿饭。”   梁弛眉梢一挑:“想通了?”   但他眼底的深晦却没有消散。   “嗯。”梁鲸看着他,犹豫着喊了一声:“哥。”   嗓音轻轻的。   梁弛神情有了一刻动摇,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他了。纵然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还是可耻地心动了下。   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雀跃:“嗯?”   梁鲸斟酌着开口:“如果我说我们不分开了,你可以让我回国吗?”   这句话有让他饮鸩止渴的魔力。   可他还没有到喝下一杯毒酒就会被蒙蔽心神的地步,他清醒地知道这是一句悦耳的谎言。   “让你回国?好啊。”梁弛微笑,“除非我死在你前边。”   梁鲸被那个字刺了一下,惊惶地看着他:“别说什么死不死的。”   梁弛声音冷淡地问:“你在乎我的死活?”   “当然了。”   “那就好好待在我身边。”   梁鲸噎了一下:“我是说真的。”   她用真诚的语气:“回国之后,我可以向爸爸坦白,说服他让我们在一起。”   曾经他多么想听到这句话啊。   他无数次想象过,等到梁世宏出狱,梁鲸还是愿意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面对。此刻,听到他心心念念的话,他竟没了感动,只觉得像一把钝刀,切进他胸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说:“这句话说得太晚了。”   梁鲸立刻说:“不晚的。”   他诘问:“是什么让你产生不晚的错觉?”   梁鲸抿了抿唇,眼眸闪烁着亮火,像碎在湖面的月光,她喉咙有些发紧:“我可以教你怎样正常地爱一个人。”   梁弛哼笑了下:“你自己都没学会,怎么教我?”   梁鲸哑口无言了片刻,随后注视着他,有一股莫名的虔诚:“我们可以一起学。”   餐厅静得落针可闻。   好似他们两人处在一个完全黑暗的房间里,她的手里举着一根火柴,火柴的光渺小微弱,可他还是会像飞蛾一样扑过来。   飞蛾的躯体在火光中湮灭。   梁弛的身上被烫出了一个缺口,他不应该相信的,她的演技实在是太拙劣了,转变得这么突然,说了这么多好话,不就是为了回国嘛?   可是他不敢赌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万一她是真心的呢?   万一这些话是她发自内心的呢?   所以他只能扑向那簇火苗,那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啊。”   不管明天会怎样,最起码这一刻她看过来的目光是温暖的。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分房睡,梁鲸主动地提出来一起睡。他们没有做,只是单纯地相拥而眠,就好像曾经无数个夜晚那样。   他从背后抱她,手臂环在她的腰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鼻腔里充满了她洗完澡之后干净温热的气息。   他用鼻尖蹭蹭她的头发,再顺着蹭到耳廓、颈侧,像一只确认领地的动物。他呼吸的潮热喷在她的后颈,均匀、绵长。   梁鲸不确定他睡没睡着,也不敢乱动。   白天的时候,梁弛处理工作,梁鲸就坐在花园里晒太阳。这里似乎每家每户的窗台上都种着颜色鲜艳的天竺葵,他们也会一起在小镇上散步,仿佛回到了在国内的那三年。   尽管是建立在骗局之上,但不可否认,那是他们之间最美好的三年。   现在也一样。   一样美好。   一样建立在骗局上。   有时梁弛会在深夜呼吸骤然一急,像做了噩梦,然后整个身体绷紧,手臂猛地收紧,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声音闷哑地溢出几个字:“别走……别丢下我……”   梁鲸听到之后就会翻个身,手掌轻轻拍他后背,也不知道有没有触碰到他埋进皮肉下的那个东西。   他会本能地回应她,抱得更紧,脸埋得更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动物幼崽一样的呜咽。   梁鲸睁着眼,等到他平静下来,她收回手,那片掌心像被烫过一样发麻。   只有在黑沉的夜里,她才会反思,他这样算是放轻戒备了吗?也许算。   那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可为什么她没有半分喜悦呢?   他一个人走过漫长的、孤单的黑夜,而现在,她在给了他短暂的陪伴后,又要将他推入了沉不到底的夜里。   她对他,也很坏,也很残忍。   -   那天早上,梁鲸和梁弛说了想去市区逛逛,她垂眸小声地说:“来这里这么久,一直在这个镇子上,我想 𝐬𝐝 去市区里逛一下,听说那边有个教堂,很多游客都去打卡。”   梁弛很好说话地应她:“想去就去,我陪你一起。”   梁鲸看着他,缓慢地点了下头:“那我去换身衣服。”   “嗯。”梁弛轻笑,“不急,我在楼下等你。”   梁鲸回到房间里,从衣柜里挑出一件高领上衣。她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脖子上的长命锁也取下来,放在手心。   长命锁戴得太久,仿佛和她融为一体,摘下来之后脖子空荡荡的,像是被取走了一根骨头。   她摸了摸脖子,眨了下眼睛,手背洇湿了一小片。他送给她的东西,最终她还是要还给他。   梁鲸看着这枚长命锁,低头吻了一下,把它收进那件干净上衣的口袋里。她要贴身带着,否则超出距离了,他就会疼。   她把那件高领上衣换上,把裙子换成了裤子,这样跑起来更方便。   做完这些,她下楼。   梁弛斜靠在车上等她,那天晴空万里,天气好得过分,阳光像碎金子一样铺在路面上。   他们坐上车,车窗开了一半,风灌了进来卷起她的发丝,不偏不倚打在梁弛脸上。   他抬起手,将她的发丝在手指上缠了一圈,朝她挑眉轻笑。   恍惚间,梁鲸好像回到了那个闷热不已的夏天,梁弛带着她从筒子楼搬出来。   那天他也是绕着她的头发又很快松开。   记忆总是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叫人捉摸不透。   车停在教堂前的广场上,梁鲸抬头看窗户上的彩绘玻璃,阳光透过蓝金色的玻璃片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光影在她侧脸上流动,她整个人都像镀了一层光。   他们一起走进教堂,教堂穹顶很高,高得像要触到天,四壁画满了圣经故事里的天使和圣徒。   梁弛问:“好看吗?”   她说:“很好看。”   她主动挽着他的手臂,朝他弯着眼睛笑了笑。她想,幸福大概真的会使人松懈吧,不然哥哥怎么没有发现她悄悄把长命锁放进了他的口袋里?   走出教堂,外边有很多卖纪念品的摊贩,其中一个小摊上卖那种珐琅金属纪念徽章,巴掌大小,釉色鲜艳。   梁鲸远远看到,指着摊位说想要。   她指的那个摊位是生意最好的,摊位前站了很多人。梁弛说好,牵起她的手。   “我有点累,就在这等你吧。”梁鲸喘了口气,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长椅距离摊位没多远。   梁弛压着眉看她,终究没说什么,转身朝摊位走去。他站在摊位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还在长椅上,才低头挑了几个徽章付款。   等他再回头,长椅上已经没有人影了。   手中的徽章掉在地面上,金属接触青砖,发出叮铃清脆的响声。   而梁鲸早已听不见了,她坐上了开往苏黎世机场的车,等到了机场,她就可以买票回国。   车窗外,教堂尖顶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渐缩成一个灰色的影子。   梁鲸低垂着脑袋,紧紧闭着双眼。   手机铃声在这一刻响起,这时候能拨通她号码的只可能是一个人。   她可以不接,或者直接关机。   铃声一直响着。   在快要断掉的那一秒,梁鲸按了接听。   “小鱼……你快回来。”   “我好疼好疼好疼……我快要死掉了……你回来好不好?”   “就算你回国了……我也会一直缠着你。”   “求你了……回来……我在家里等你。”   “没有你我会死的……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   “不要把我留在……没有你的地狱。”   他的声音是哑的,所有的话就像从刀片割过的喉咙里挤出来,那是骨头在碎裂,是人在极致的疼痛里本能地发出的、野兽一般的哀鸣。   梁鲸捏着手机,眼泪无声地滚下来。   她明明把长命锁还给他了,定位器和接收器不会超过距离的,为什么他还是会疼?   所以,到底是定位器压根不在长命锁里,还说她身上还有别的定位器。   耳边的嘶喊像禁锢她的咒语,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在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如果她离开了,梁弛真的会活不下去。   这种疼痛仿佛蔓延到了她的身上,真的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体中抽离。   她身上明明没有接收器,为什么还会这么疼?   过往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现,如同濒死之人看到的走马灯。   那个总是冷着脸的哥哥,筒子楼里让她复读的少年,出租屋里彼此交融的身体,守在病床前的夜晚,淋雨买药的下午,在家属知情栏签下的名字,肋骨上的鲸鱼纹身,同居俨如配偶的关系……   她终于明白,他们之间从来不是单纯的好与坏、爱或恨,而是一种无法抵抗的宿命的降临。   从她牙牙学语时的第一声“得得”开始,他们的命运就已经系在了一起。经年累月,血肉交融,扎根进了彼此的生命里。   如果要分开,就要皮开肉绽、骨肉分离,他们两个人都活不下去。   要么同生,要么共死。   “停车!”   梁鲸喊出来。   她抬手拍打着车窗,用英文又喊了一遍,让司机送她回原本的地方。她要回到哥哥身边,不然他真的会死掉的。   -   疼,很疼,疼死了。   他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那么狼狈,他得回来,回到别墅里。   大概真是疼昏头了,他刚才好像把这里称为家了。没有她的地方,怎么能称为家呢?   疼痛从脊椎深处扩散开,像是有一条蛇盘踞在他的身体里,一圈圈勒紧,绞得他五脏六腑都要烂掉了。   他蜷在地板上,把自己团成一个很小的形状,像一只被遗弃的狗。   痛感加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漫过胸口,漫过喉咙,漫进眼眶。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天旋地转,地板的纹路在眼前晃动,湿漉漉一片,像水底看世界。   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然而,渐渐地,痛感减弱,潮水退去。   也就意味着定位器和接收器回到了安全的距离。   梁弛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是幻觉吗?是他太疼了产生的幻觉吗?还是她真的回来了?   门被推开了。   走廊的光从门外涌进来,涌入他灰暗的瞳孔。他微微眯起眼睛,逆着光,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她头发乱蓬蓬的,脸颊上有泪痕,胸口起伏得厉害,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抬手胡乱地在他脸上抹了几下,声音坚定:“我说过的,我会教你的。” 作者有话说: “不要把我留在没有你的地狱。”改编自《呼啸山庄》 第58章 雾里灯 梁老师打算   梁弛一把将人抱进怀里, 手臂箍住她的肩膀,从她的脸颊啃到耳朵再到脖子,啃得毫无章法, 胡乱地留下深浅不一的齿痕和水迹。   想用力又不敢太用力,就像饿了很久,终于得到救命的食物, 舍不得用力咬, 又怕松嘴就没了。   梁鲸感受他的牙齿磕在皮肤上, 沾着口水湿热的触感,不疼, 就是痒。   尤其是脖子那里, 痒得发抖。那里的皮肤本来就薄,底下是数不清的血管, 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之一。   就这么暴露在他的口齿之下。   她没有推开他, 也没有缩脖子,反而偏了偏脑袋, 露出更多的区域。   梁弛嫌她的高领上衣碍事, 抬手把领口往下扯, 扯完又重新啃上去。   不是亲吻, 他就是想把她吃掉。   “我要把你吃进肚子里。”   “把你变成我身体的一部分。”   “这样你就跑不掉了。”   他说话时喷出来的气息发烫,喘气的声音也很粗重,动物般的,只剩下 ₴Đ 进食的本能。   梁鲸闭着眼,他抱得太紧, 她是蹲着的,重心不太稳,身体控制不住往后仰, 又被他一把捞回来。   梁弛调整了一下姿势,坐在地板上,手臂仍箍着她,让她趴在他的胸膛上。   梁鲸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看他,嗓音轻柔:“我不会跑了。”   在她说完这句话后,粗喘的声音慢慢平复了。   梁弛黑沉的眼眸死死盯着她。   他看起来凌乱又破碎,眼底通红,额发汗湿贴在肌肤上,嘴唇上有血迹。   他刚才一通乱啃,梁鲸没感到疼,所以那不是她的血,应该是他自己把嘴唇咬破了。   梁鲸继续安抚:“如果要跑的话,我现在回来做什么?”   梁弛伸出舌头舔了下血迹:“因为你怕我疼死。”   他用伤害自己的方式赌她会害怕。   “嗯,我害怕你疼。”梁鲸不否认,平静而温和地看着他,“我也不想让你疼。”   梁弛扶在她腰上的手掌松了下,仿佛一瞬间被人抽走了力气,这种无力感令他心悸。   在他迄今为止的人生里,遇到的绝大多数人都带给了他不同程度的疼,梁鲸也不例外,但区别就是,她给的疼,是别人的千百倍,而她带给他的幸福超过了这些疼痛的总和。   现在她说,不想让他疼了。   梁弛眼皮动了动,没出声。   梁鲸继续说:“我们能不能换一个让彼此都不那么疼的方式相处?”   她其实也不能确定正常的爱是什么样子,但肯定不是让两个人都痛苦的。   梁弛皱起眉,固执地反驳:“根本不存在那种方式。”   梁鲸问:“你都没试,怎么知道不存在呢?”   梁弛抿紧唇,她现在的样子令他想起前几天,她说要教他怎样正常地爱一个人,结果转头就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如果她真的跑了,他就能理所当然地再也不相信她,把她找回来,关起来。   可是,她又回来了。   曾经,她也回来找过他。那次他让她回霖城复读,她可怜巴巴地跑回来,那时候她是别无选择。   但是这一次,她都已经在离开的路上了,在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还是回来找他了。   从前她蹲在门口,现在她从外边打开门。   照进来的光将他的心绪搅乱,他有些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了。   梁弛伸手从口袋里摸索出那枚长命锁,一言不发地重新戴回她脖子上,链条绕过脖颈,搭扣咔哒一声。   梁鲸没有动,任由他戴上:“定位器不在这里边,对吗?”   梁弛拨动长命锁,铃声清脆,他嗯了声:“我没那么蠢,放在一个你随时可以取下来的地方。”   梁鲸好奇地问:“那你放在哪里了?”   她以为他不会说。   但事已至此,梁弛不介意告诉她:“在你的护照上,微型芯片,小到你用手摸感觉不到。你要回国,肯定要带上护照。”   梁鲸恍然大悟,怪不得他那么轻易就把护照还给她了,原来是留了后手。   所以她把长命锁还给他,但是那个接收器还是被触发了。   想到电话里听到的声音,梁鲸下意识看向他身侧,看不到他后背,只能大致确定那片区域。   “还疼吗?”   梁弛摇头,手掌托起她下巴,和她对视:“如果定位器真的在长命锁上,我没有疼,你是不是就不会回来?”   是不是就已经抛下我回国了?   梁鲸沉默了,这种假设她给不了确切的答案。如果没有接到他的电话,如果没有听到他痛苦不堪的声音,她此时可能已经坐上了回国的飞机。   她垂下眼睛:“我不知道。”   梁弛拇指骤然用力,在她脸颊上按出一个窝,她唔了声,他又松开,眼神黯淡下来,心脏一阵绞痛。   “但是……”梁鲸长睫忽闪两下,看向他,“接到你电话的时候,我也很疼。”   她想,就算这种假设成立,她回国了,但她迟早也会明白,在他离不开她的同时,她也离不开他。   这是一个客观存在的事实。   就算没有通过这个契机想通,也会通过别的契机,她总会回到他身边的。   梁弛将信将疑地回望她。   梁鲸在他的注视下,摸索出护照,确实像他说的用手摸感觉不到有定位器。   她犹豫片刻,把护照递给他:“现在我把护照给你,你能相信我不会再跑了吧?”   梁弛没有立刻去接,他垂眸扫了一眼护照,又将视线挪回她脸上:“就算没有护照,你也可以去大使馆办旅行证,照样能回国。”   梁鲸怔了怔,她都没想到这条路:“你这算不算提醒我?”   她倏尔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梁弛轻哼:“你觉得我会给你跑去大使馆的机会吗?”   “不会。”梁鲸直接把护照塞到他手里,“所以我也没打算再跑。把护照给你,是因为害怕超出距离会让你疼。”   手心触摸到纸本边缘,梁弛表情复杂。   他递给她一把随时能刺向他的刀,可她却把刀还给他,告诉他,不想让他疼。   梁弛忽地有些看不透她了。   他自认为熟知人性,从前他能一眼就看穿她的心思。但是现在,她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他却猜不到她心里在想什么。   可她并不是一个善于伪装的人,或许,是他想得复杂了?她所说的就是她心里想的?   他不敢轻信她,怕是空欢喜,又不敢不信她,怕没有接住她的真心。   心像是被拨乱的丝线,再也无法复原,却还是凭着直觉向她缠绕。   梁弛把护照收起来,手臂掐住她的腰,把她提起来,顺便自己也站起来。在地板上坐了太久,腿变得僵硬,他步伐僵直地走到桌子旁,拿起桌上的一个袋子。   “你要的东西。”他递给她。   “什么?”梁鲸接过来打开,目光顿住,袋子里是她在广场上让他去买的纪念徽章,她拿出一枚。   不是那种塑料感,拿在手里很有分量,底托是黄铜的,温润光泽,釉面细腻,比她想象中更好看。   梁鲸把徽章握在手心,感受着冰凉的金属被体温一点点焐热,心湖也随之泛起涟漪。   梁弛静静地观察着她的表情。   当时徽章掉了一地,他快疼死了,还是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捡起来,脑子里就一个想法,万一她想起来这回事,他拿不出来东西怎么办?   “看够了吗?”   梁鲸眨了下眼:“嗯?”   梁弛抱臂,站得不算直,唇角微微挑起:“所以,梁老师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教我?”   猝不及防听到这个称呼,梁鲸愣神,耳根不由得一热。这三个字被他拖着尾音,喊得百转千回,莫名沾染上不可言说的意味。   可话是她先说出去的,只能认下。   她清了清嗓,直视着他:“梁老师教你的第一课就是……”   她顿了一下,尝试着对他提出第一个要求:“把我的手机限制解开。”   其实梁鲸更想让他把身上的接收器取下来,但是一开始就提这么有难度的要求,他很可能不答应,所以她要循序渐进,从简单的开始。   即使是简单的,梁弛还是脸色一沉。   “解开限制,然后让你向国内求救吗?”他对任何不受他控制的事物都格外敏感。   让一个缺乏安全感的人让渡控制权本来就是一件很难的事,是她想得简单了。   梁鲸深吸气:“如果我想求救,早就求救了。”   “早就?”梁弛敏锐地抓住这个词,眼神骤冷,“你已经和国内的人联系上了?”   既然已经说漏嘴,梁鲸索性点点头:“是。”   “我就说,如果没有人帮忙的话,你怎么会一眨眼就在我面前消失,距离一下拉开那么远,是不是有人提前帮你安排了车?”   梁弛压低声音:“是谁?”   梁鲸原本打算坦白的,可他这么一问,反倒让她有种出卖盟友的感觉,她不想把陈星游的名字说出来,也不想骗他,只能说:“是谁不重要。”   梁弛洞若观火:“是不是陈星游?”   他一猜就中,梁鲸哑了一瞬。   “你认识的人中,除了他也没别人有这个能耐了。”梁弛冷嗤,“教唆你逃跑这笔账,我会跟他慢慢算的。”   梁鲸不愿看到帮她的人被连累,她解释:“ ₴Đ 不是他教唆我,想回国是我自己的想法,回来找你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梁弛刚听到她说是自己的选择而有了一丝动容,下一秒,又听她说:“你不可以迁怒别人。”   原来还是在替别人说好话。   他最无法忍受的就是他们之间出现别人,无论是谁,都会让他烦得想死,恨不得这个人立刻消失。   梁弛往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他低下头,黑眸沉似潭水:“我偏要迁怒呢?”   梁鲸被罩在他的影子里,感受到他周身压抑的气息。从前每次他脸色一变,她就习惯性地妥协,但这种退让不会让他变好,只会更加得寸进尺。   现在,她不能再继续纵容他了。   她仰起脸,身高矮了一截,目光却毫不退缩:“你觉得一个不听话的学生,老师还想不想继续教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雾里灯 但你不能永   梁弛眯起眼, 审视着她,下巴绷得很紧:“不想教我?那你想教谁?”   以往梁鲸总会避开他的视线,因为被他看着眼睛的时刻, 觉得内心也无所遁形。那时候她心里藏着分开的期限,怕被他看穿,现在反而不怕了。   也是在此刻, 她领悟, 这种看穿是双向的。彼此的眼睛各自成溪, 在对视时汇聚成一汪湖泊,于是她也能感觉到在他的眼睛里, 除了强势之外还有别的。   那就是恐惧。   在问她的同时, 他也害怕从她口中听到其他答案。   她一直都知道他很缺乏安全感,对于这样的人, 推开只会让他更加不安, 所以梁鲸尝试着给出一个能让他安心的答案,先试试看效果怎么样。   她轻声说:“我不会教别人, 只会教你。”   梁弛眼皮颤了下, 神色松动。   “但是……”梁鲸也有不能让步的底线, “你也要配合我。”   梁弛目光从她脸上挪开, 轻扫别处。   他细细品味着那个“只”字。   只会教他。   他不想让她看见他的表情,不想让她看出来,她一句话就能把他搅得天翻地覆。心跳快要撞破胸膛,又被他面无表情地压下去。   矛盾到了极点,既害怕被她拿捏, 又害怕她不拿捏他。   梁弛轻轻哼了一声:“我不喜欢你提他,他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好。”   似乎有点效果,他的语气不像刚刚那么逼人了, 听起来有些商量的意味。   梁鲸紧绷着的情绪松了松,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梁弛说:“公司上市之前,网上关于我和你的舆论,是他在背后操纵的。”   梁鲸明显一怔,他既然这么说了,也就代表着查到了实质证据。那时的舆论她想过很多可能,唯独没往陈星游身上联想过。   所幸舆论在声明之后没有闹大,对公司没有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虽然导致了她从公司离职,但她也因此找到了更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   在梁园里那段鲜少和外人接触的日子,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能潜心做自己热爱的文学创作。   现如今听到实情,梁鲸并没有太多波澜。   她平静地说:“每个人都不是非黑即白。”   梁弛眉心倏然一压:“当初你知道我做的那些事时,可不是这个反应。凭什么他的所作所为你就能这么轻易释然?”   梁鲸表情懵住,她想不通他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地问出来这种话。   “你和他比?”梁鲸觉得可笑,“你们所做的事是一个量级吗?”   他不提还好,一提起来梁鲸就全都回想起来了,她是回来了,但不代表他做的那些事可以一笔勾销。   她眉目凝重地问:“而且被一个泛泛之交伤害和被自己最重要的人伤害能一样吗?”   梁弛张口,欲言又止。   他做的这些没有一件出发点是为了伤害她,只是想把她留在身边,根本就没有想过会有事发那天。   她不知道真相就不会被伤害,他自负地认为能把那些见不得光的真相藏一辈子。   只是现实不遂人愿。   他没有解释,也不想解释。   他只听到了三个字:最重要。   她说他是她最重要的人。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动听的话?好想嚼碎了咽下去啊。   这是她的真心话吗?   是真心话吗?   是吗?   “你说我是你最重要的人?”他喉咙紧了紧,“那你爸呢?”   梁鲸叹了口气:“你比较个没完了吗?”   和这个比,和那个比,仿佛想把她身边的人比较个遍,以此证明他在她心里独一无二的位置。   可梁鲸没有给他这个殊荣。   她说:“你们是并列最重要。”   梁弛拧眉,他想要摇着她的手臂一遍遍问为什么,他不满意这个答案,他不要做之一,他要做唯一。   但这个位置并不是他追问就能得到的。   今天他已经得到了很多答案,她回来找他,她说只教他,她说他最重要。这些从前他逼着她,才能从她口中听到的话。   现在她就这么主动在他面前提起,听进他的耳朵里,就像恩赐一样。   以至于他可以大发慈悲地宽恕那个碍眼的人,反正他也从来没把陈星游当成情敌,只是厌烦这个人总想帮梁鲸离开他。   “只要你答应我不再和陈星游接触,我可以对他既往不咎。”   这已经是他最大限度的让步。   梁鲸听完却沉默下来。   她今天情绪消耗很大,也能听出来梁弛这么说,相较于他以往的性格算得上是松口了。只要她顺着台阶下,就可以翻篇。   但她不想,也不能。   梁鲸站得累了,找了个椅子坐下,仰头看着他:“我不能答应你。”   梁弛俯身,手掌按在椅子扶手上,声线发抖:“这是很难的要求吗?”   “不难。”梁鲸温和地摇了摇头,“我不答应,不是因为这个要求难,而是因为……”   她停顿了下,声音不高,她没什么气力提起腔调跟他说话了,只能认真地注视着他:“你又在要求我让渡自己的自由。我答应了你,我们就又回到从前了。你用控制换安全感,我用妥协换息事宁人。”   她的嗓音轻轻柔柔:“我回来找你,不是为了重复之前的相处模式。”   梁弛盯着那张巴掌脸,许久没有说话。   梁鲸继续说:“你不能限制我正常的社交。”   “正常的社交?”梁弛终于出声,语调微嘲,“你知不知道他一直想让你离开我?”   “知道。”   “知道你还……”他咬着牙,说不下去。   梁鲸一直都用很平和的态度对待他,再加上她身上淡淡的疲倦,这种态度就更温柔了。   “如果他真的能说动我离开你,那我现在已经在回国的飞机上了。”她莫名地想笑,弯起唇,“既然他不能,你又在怕什么呢?”   怕什么?   我怕你骗我,怕你不要我,怕你不在乎我。   承认自己的恐惧就像是被扒光了扔在雪地里。梁弛站直身,侧对着她,淡声说:“我什么都怕。”   梁鲸看着光映在他脸上,从他的鼻梁滑到唇角,跃动的光影在他脸上闪烁,而他的眉眼始终低低垂着。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白手起家的梁董,也不是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哥哥,他只是那个年幼时总害怕被抛下的孩子。   梁鲸心间一软,去牵他的手:“但你不能永远活在这种害怕里。”   -   大概是这一天的经历太过波澜起伏,让他们都需要缓一缓,所以晚饭吃得很安静。   饭后,梁鲸洗漱完回房间,梁弛不请自来站在卧室门口。   前几晚都是相拥而眠,当时梁鲸是想让他放松警惕心的,现在不需要达成这个目的了,看到他站在这里,她还有些恍惚。   “你……”   “我不能来吗?”   梁鲸觉得今晚还是给彼此留一个独处的空间,能让他们都静下来慢慢消化今天发生的事比较好。   于是她说:“今晚我们分开睡吧。”   梁弛很干脆地拒绝:“我不要。”   “又不做。”他问,“我就只是睡你旁边也不行吗?还是说,这是对我没有完成第一课的惩罚?”   经此一提,梁鲸才想起来她说过,第一课是让他给她解开手机限 ʂժ 制,只是后来话题偏了太多,他对此没有准确的回复,而她也忘记追究了。   她其实不太想用惩罚的方式来逼他就范,但他主动这么说了,她又困得不想再解释,索性就顺着他的话回答:“嗯,第一课都做不到,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奖励你睡在我旁边?”   梁弛没有出声,站在门口没动,既不往里进,也不离开,眸色沉沉地望着她。   梁鲸懒得去猜他在想什么,她掀开被子躺好,背对着他,声音困倦:“走了帮我把门带上。”   梁弛看着被子搭在她腰上,肩胛骨在睡衣下撑出单薄的弧度,她好像真的要睡了。   第一天,第一课,而他没有给出答卷。   他手掌攥紧,胸口起伏不定,她今日说过的话犹在耳畔,流经全身,重重砸在心脏上,留下震颤的回响。   他很清楚解开手机限制意味着什么,她可以联系到国内任何一个她想联系的人。   可是他现在好想躺在她身旁,抱住她的腰,闻她身上的味道,简直想疯了。   他走进去,站在床边问:“让我给你解开手机限制,你要做什么?”   梁鲸还没睡着,眼睛一下子睁开。问出这个问题就说明他动摇了,而动摇是妥协的前兆。   她坐起来,把手机拿过来:“给爸爸报平安,让他别担心。”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梁弛默不作声,在她面前蹲下。这个高度,他手臂搭在床沿,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半晌,他说:“我可以给你解开,但是你要当着我的面打电话。”   听见他松口,梁鲸也跟着松了口气。她原本以为今晚等不到他妥协,没想到都快要睡了竟然听到了。   看来这种方式对他是有效果的。   梁鲸点头说好,问他:“现在吗?”   梁弛说:“现在国内是凌晨,你确定要打吗?”   梁鲸想了下:“还是明天吧。”   教他变好这件事似乎也没有那么难,梁鲸看着伏在床沿的脑袋,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一下,学着从前他夸她的口吻,字正腔圆地说了句:“好孩子。”   梁弛后背瞬间绷直,过电般的感觉从头顶一直到尾椎骨,皮肉下的那枚异物都跟着发麻。   这句话他以前对她说过很多次,时移势易,现在轮到她对他说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   但也……很爽。   他不想让她摸头了,他想让她把手放进他的嘴里。这不需要请求,他捉住她的手腕,在她手背上印下一个吻,随后含住她的食指,抬眸:“现在可以给我奖励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雾里灯 嗯……在听   同床共枕对他们来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然而在这个晚上,梁鲸却觉得不自在。   他们不再是刚在一起那会儿,亲密还在摸索磨合的阶段, 现在的他们是很有默契的,对彼此的身体很熟悉。   梁弛今年二十九岁了,不再是毛头小子, 可以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欲念, 前几天他都控制得很好, 但今晚出了意外。   或许是激荡的心无法平复下来,连带着身体也处在亢奋的状态。   总之, 他从后边抱过来时, 梁鲸尾骨那片有了很明显的感觉。她闭了闭眼,想装作不知道, 兴许过会儿就好了, 可他偏偏抱得更紧了。   他抱的姿势很有禁锢感,把她两条手臂都圈住, 于是梁鲸屈起手肘往后轻轻一撞:“你能不能好好睡觉?”   梁弛在她耳朵边喘了一下, 压着声音说:“我在努力……你就当没感觉到。”   梁鲸鼻尖冒了点汗, 让他把手臂松开点:“那你别挨我那么近。”   “不行。”梁弛闷闷的声音拒绝, “只有这么近,我才能确定你还在我身边。”   他用鼻尖触碰她耳垂,来回拨弄。   梁鲸挣又挣不开,耳朵发痒,尾骨那片硌得难受, 只好安抚他:“我都说了不会走,当然会在你身边了……你先松开一点,我热。”   梁弛稍微松了松:“你越是这么说, 我越不敢闭眼。”   不敢闭眼,不敢睡觉,不敢放任今天流逝,怕明天醒来发觉是一场梦,他还躺在地板上疼得要死。   如果是梦,那就让他永远陷在这场梦里,不要醒来。如果是真的,那就让他感受着她的呼吸和心跳,永远不要松手。   他松开那点聊胜于无的缝隙,梁鲸还是动不了,主要是她也不敢乱动,怕不小心蹭到他反应更强烈。   既然今晚不打算做,她也不想招惹他,索性老老实实地闭上眼睛:“睡吧,我在呢。”   “嗯。”   彼此的呼吸渐渐平复,可被硌着的感觉却没有消失。梁鲸睡不着,又不能翻来覆去,心底腾起了一点躁意。   她小声:“你睡了吗?”   “没,怎么了?”   梁鲸犹豫着问:“你这样憋着真的能行吗?”   梁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非要这个时候关心我?”   她不吭声还好,他还能忍着,可是一听到她的声音,神经就被挑动起来了。   梁鲸不是故意想挑他的火,她其实是被这把火扰得睡不着,想让它熄下去。   她很诚恳地给出建议:“你要不要自己去解决一下再回来睡?”   “不去。”梁弛拒绝,“自己解决没意思。”   梁鲸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地拂过她后颈,她说:“难受就解决呗,这还分什么有意思没意思吗?”   “当然分。”梁弛手臂往下,掌心扣在她小腹上,稍加施力,往后一按,“和你做有意思,自己解决没意思。”   自从梁鲸来到瑞士之后,他们就没有再做过。当初他说过的,她答应出国,他就答应结束,严格来说,他们现在不是恋人关系。   她不想做,这是一部分原因,还有另外一部分就是:她一直觉得他们之间第一段关系始于身体,然后越走越偏,现在她想拉回正确的道路,那就应该换一个开端。   所以当他按那一下,让她撞上去时,梁鲸是有一点不高兴的,她屈肘也狠狠撞了他一下,完全没收力。   在这种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梁弛闷哼了一声。   梁鲸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无情:“那你就憋着吧。”   肋骨下方被撞了下,正好是靠近纹身的位置,疼痛不算尖锐,更多的是钝麻的余震。梁弛仍旧没松手,她不想做,他也不会强迫她,嗯了一声,说:“不用管我,睡你的。”   梁鲸果真也没再搭理他,困倦渐渐涌上来,她在一个温暖而紧实的怀抱中睡去。   次日早上,梁弛兑现了承诺,他给国内的技术人员拨了个电话,远程解开了梁鲸手机上的限制。   梁鲸捧着手机,明明外观没有任何变化,但现在她可以拨通国内的电话了。   心绪拨动,好似浓雾撕开一道口子,透进来一点点光。她点开拨号界面,输入了熟悉的手机号码。   虽然这些年她要联系爸爸只能通过拨打监狱的座机,但是爸爸的手机号码她一直都没有忘记,而且爸爸不是那种轻易会换号码的人。   梁鲸抬头看了一眼梁弛,点击了拨打,铃声响起,她当着梁弛的面点开了免提。   梁弛眉梢略动,他只说了当着他的面打,并没有让她开免提。但她既然开了,他也乐意听完整的通话。   梁鲸也从来没有换过手机号,如果爸爸记得的话,应该能认出她的号码。   果然,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那边的声音沙哑而又焦急:“小鱼……是小鱼吗?是你吗?”   梁世宏一连问了好几遍,生怕从这个号码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梁鲸鼻子一酸:“爸爸,是我。”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人在过于激动的时候大脑会过载,下意识地重复一句话,梁世宏已经有些泣不成声了,“你还好吗?你现在在哪?”   梁鲸吸了吸鼻子,虽然她也很想哭,但是她要是哭了爸爸会更慌的,她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我很好,爸爸,你别担心我。我在瑞士的一个小镇上,我是安全的。”   “没事就好。”梁世宏又重复了好几遍这句话,然后说,“你知不知道梁弛在国内给你举办什么告别仪式,还说你不在了,爸根本就不相信他这些屁话,他也不知 ʂԃ 道有什么阴谋,现在人也不见了。”   这些话一字不落听进梁弛耳朵里,他脸色骤然一沉,目光似刃划过手机。   梁鲸连忙看向他,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说话,梁弛皱着眉,最终还是没有发作。   梁鲸松了口气,对着电话那端说:“我知道的,情况有些复杂,一时半会儿我也跟你解释不清。我打这个电话是想告诉你,我现在是安全的,过段时间就会回国,等回去了我再好好跟你说。”   听到“回国”两个字,梁弛轻哼了一声。   幸好音调不高,混在她的声音里,梁世宏没听出来。他一门心思都在梁鲸身上,听着她不慌不忙的语气,他心里安定不少。   虽然还有一肚子问题,想问她为什么现在不能回国,为什么这段时间都没有打电话联系,但梁鲸这么说了,他也就不问了。   “好,爸等你回来。”   梁鲸“嗯”了一声,又关心了几句他的身体和现状。   梁世宏也同样不想让她担心,只说自己没事。   梁鲸心里也清楚,怎么会没事呢,刚出狱就经历这样的事,他年纪又大了,身体怎么吃得消。   可是现在隔着电话,她说再多也是徒劳。   况且手机的限制解开了,她以后可以再打给爸爸,所以这一次梁鲸没有说太多,在感受到爸爸的情绪缓和下来后,她就准备结束通话了。   挂断之后,房间里很安静。   梁鲸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向梁弛:“你都听到了吧?”   梁弛坐在沙发上,两腿很随意地垂放着,漫不经心地问:“你是想让我听你们父女重逢有多感动,还是他怎么骂我?”   其实也没有看起来那么漫不经心,他的眼里分明很介意。   “都不是。”梁鲸神色变得很郑重,“我是想让你听听,你所做的那些事对一个父亲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这就是她开免提的原因。   “然后呢?”梁弛理所当然地把这视作一种偏向,他几乎快咬碎一口牙,“你想让我跟他道歉?”   尽管梁鲸的初衷并不是让他道歉,可她还是忍不住反问:“你难道不应该道歉吗?”   梁弛冷嗤:“我跟他道歉,那谁来跟我……”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如果他要为这件事向梁世宏道歉,那梁世宏是不是也应该为当年医院走廊那一巴掌向他道歉呢?   十八岁那年站在医院走廊,带着买机车的钱想给母亲凑医药费,却被梁世宏冤枉出去鬼混。   医院的白炽灯晃眼,消毒水刺鼻,耳朵的嗡鸣让他什么也听不清,嘴角流出来的血是腥甜的。   那个时候怎么没有人向他道歉?   这个真相他谁也没说,这么多年他都没有告诉梁鲸。他不需要用这个来换取同情,他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道歉,他只需要她的爱。   梁鲸把他的停顿当成了是对爸爸这些年对他的忽视的不满,诚然,爸爸也有不对的地方。   她的语气放柔了些:“我知道爸爸也有错,他这些年一直对你很冷漠,你可以怨恨他,你可以不管他的晚年,你甚至可以骂他。但是……”   她顿了下,用清亮的眼睛看着他:“你不能用这么偏激的方式。”   梁弛对上她的视线,心如破溃之堤,他不想辩解,不想进行无谓的争执。她想让他道歉,那他就道歉,反正他这辈子也只会为她低头。   他牵起她的手,把她拉至身前:“只要你不离开我,别说道歉了,就算要我下跪对他磕头认错都行啊。”   他态度忽地一软。   梁鲸对于他的妥协没有半分开心,她眼神复杂地望着他,胸口酸涩闷胀。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看着这个人低到尘埃里,相反,他这样她会很难受。   她红着眼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他把她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上,掀起眼皮仰视着她,“你想听什么我都可以说给你听,你别不教我,也别不要我。”   有那么一瞬间,梁鲸拧眉看着他的脸,却觉得面目全非。   她抽出手。   梁弛循着她手掌抽出的弧线,失神地望着,仿佛她抽出的不是手掌,而是他皮肉之下的一根骨头。   不过须臾,梁鲸把手掌贴在他的胸口,低头看,隔着薄薄的衬衫面料,她能感觉到他跳动的心脏。   她问:“这里是不是很痛?”   梁弛喉咙发紧:“很痛。”   梁鲸掌心微微用力,在他的胸口揉了揉,像是要把一个死结揉开。   “哥哥。”她这么叫他,语气温和,“我是想告诉你,你所做的那些,不止伤害了别人,伤害了我,也让你自己很痛。”   她眨动了下睫毛,继续说:“爱不是一把双刃剑,不应该刺痛别人的同时贯穿自己。”   梁弛浑身僵住,发不出言语。   梁鲸的手又揉了几下:“你有没有在听?”   梁弛仰着头,脖颈绷直。身体和心理得到了双重的安抚,他哑声回:“嗯……在听……别停。”   梁鲸觉得他的声音不太对劲,她抬眸看着他的脸,手掌也在这一刻偏离了方向,不轻不重地按在那一粒上。   随后,她清晰地看到梁弛的眼瞳失去了焦距,涣散而又迷茫,喉结上下滚动。   这种表情她以前见过,在床上。   他这是快爽死了。   她倏尔抬起手掌,干脆利落地扇了他一巴掌。没有用力,但足够让他回过神。   她气得想笑:“我刚才说了什么?”   梁弛缓慢地找回焦点,直直地看着她:“你说爱不是一把双刃剑,不应该刺痛别人的同时贯穿自己,对吗?”   他一字不差地重复。   巴掌都已经扇了,不同于之前泄愤那一巴掌,这次是管教。但在梁鲸的原计划里是没有这种管教手段的,只能说他刚才的表情太……下流了,她没忍住。   她有些羞赧地收回手:“光听到没用,要听懂。”   “听不懂。”梁弛主动把脸贴到她掌心,“你慢慢教我。”   梁鲸叹气,揉了两把,手感竟然还不错。一点都不软,但是皮肤光洁,那一点下颌的棱角让人很想摸骨。   她在心里说,也只能这样了,慢慢教吧。   -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过得比梁鲸想象中要轻松。   她刚来这里的时候,一直待在疗养院里,虽然周边的风景也很美,但能接触到的地方有限。后来搬进别墅,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也没心情出去逛。再后来,她想让梁弛放松警惕,虽然去逛了教堂,但也不是出自真心。   现在,她是真心想逛一逛这个国家。   之所以用逛这个字,是因为瑞士的国土面积大概只相当于国内一个大型省份的四分之一,人口差距更大。   因为身体原因,梁鲸其实是个不爱旅游的人,但在这里,空气质量很好,她逛起来负担很小。   这些天,她和梁弛逛了很多城市,他们去了日内瓦,去了洛桑,去了少女峰脚下。   在因特拉肯的市集里,她闻到了烤奶酪和新鲜莓果的香气,在卢塞恩的老桥上,她看了很久桥廊上的彩绘。   在莱芒湖畔,白色游艇泊在岸边,水鸟从眼前掠过,她回头看向梁弛,随后相视一笑。   此刻,她是真心实意觉得这里很美好。   中途,她试探性地和梁弛提起过把身上的接收器取下来。   梁弛沉默了,别过脸不看她。   她知道这是拒绝的意思,这在梁鲸的意料之中。那个东西对他来说就像是一张底牌,他不会轻易打出去。   她随口一提,也没指望他现在就答应,但是总有一天,她一定会让他心甘情愿地取下接收器。   那天傍晚,梁鲸趴在窗台上看日落,霞光铺满整个天际,阿尔卑斯的雪顶被染成一层柔和的橘粉色。   梁弛站在她身侧,和她并肩望着同一片日落,问她:“你是不是很喜欢这里?”   梁鲸诚实地点点头:“喜欢。”   “那我们办一个永居好不好?”梁弛眉眼染上暮色,分外柔和,“以后一直在这里生活。”   这样,他们就可以一直像现在这样,只有彼此。   梁鲸听出他语气里的憧憬,但她没有接话。   沉默片刻,她侧过脸看向他,目光澄澈而坚定:“这里很好,但我还是想回国。”   “为什 ʂժ 么?”梁弛下意识问,“因为你爸?”   “不全是。”梁鲸撑着手臂,托腮望着远方,轻轻地说,“因为那里才是我们的家呀。”   旅途再美也总要回家。   她抿唇笑起来,再度看向梁弛,神色温柔:“我们一起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雾里灯 从她这里毕   “回家?”梁弛喃喃念着这两个字, 嗓音带着生疏感,像是咀嚼一枚生涩的果子。他问,“然后呢?”   梁鲸想了想:“然后和爸爸坦白, 我答应过你的。”   曾经她一直都在担心爸爸知道了她和梁弛的这一段关系之后会有多么震怒。那时候她还没有意识到梁弛离开她是真的活不下去,她低估了自己对梁弛的重要性,也低估了梁弛对她的重要性。   所以本能地选择用结束关系这种直截了当的方式, 来防止被爸爸发现。   可是现在她想明白了, 爸爸生气的话她可以好好解释, 哄一哄,父女哪有隔夜仇?爸爸总会消气的。如果爸爸实在不能接受, 那她就多耗些时间, 总之不会再轻易退缩。   她愿意去承担向爸爸坦白的后果。   梁鲸弯起唇,眉眼间是轻快的笃定。   梁弛看着她的笑颜, 额角倏尔跳了一下。   这段日子的生活他非常喜欢, 只有他们两个人,别的任何人都插不进来, 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她刚来遂市找他, 虽然她在复读, 他在实习, 但能很明确地感觉到他们的世界只围绕着彼此转。   现在也是这样,他好想永远留在这里,永远维持这样的生活。回国的变数太大了,他不愿意赌。   梁弛平静地说:“如果我不答应呢?”   梁鲸不理解,她都已经承诺了会和爸爸坦白, 他还有什么理由不回国?   她问:“为什么不答应?”   梁弛移开视线,半边脸陷在暮色里:“回国之后你身边会有很多人,我不喜欢。”   这种想法他不是第一次说了。   梁鲸知道他非常渴望彼此身边只有对方, 不是说在感情中,而是在日常生活中。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这个世界上又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梁鲸温声细语地说,“人是社会性动物,注定要接触形形色色的人。你之前创业的时候,不也接触过很多人吗?”   梁弛淡淡地说:“可我不会对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产生感情。”   “那周成扬呢?”梁鲸提起这么个名字,“他算是你朋友吧?你们认识这么多年,你对他一点作为朋友的感情都没有吗?”   梁弛哑了一瞬,罕见地被这个问题问住。   “你前两天还和他开了视频会议。”梁鲸抓住机会,继续循循善诱:“你看,你也做不到身边只有我一个人,所以你不能这样要求我。”   梁弛眉心皱得很深。   过了许久,他仍是眉目紧锁,话语却有了松动:“我可以答应你一起回国。”   看上去是被梁鲸这套逻辑说服了,但她觉得似乎不会这么简单,他肯定是有条件的。   “嗯。”梁鲸问,“条件呢?”   她希望听到一个合理、她能满足的条件。   梁弛在她的目光中缓缓开口:“你先和我在这里领结婚证。”   梁鲸在听到这个回答后,表情怔住,随即有种早知如此的无奈。她就知道不会那么轻易能办到的事情。   她试图找理由:“我们两个外籍人士,想在这里领证,不止门槛高,而且周期很长的。”   这是她之前在疗养院里闲着无聊刷到的信息。   “那就去丹麦。”梁弛早有预料般,“我查过了,整个欧洲,外籍人士在丹麦领证最容易。提交材料之后审核很快,审核过了我们去丹麦,当天就能办下来。”   他还特意查过。   梁鲸都不知道这些天里,是在哪个时刻让他又跳出结婚的想法。在国内他就不止提过一次,仿佛在他这里,结婚不是情到浓时自然而然举行的仪式,而是让他安心的证书。   她唇线绷直:“一定要凭一个结婚证才能给你安全感吗?”   梁弛反问:“难道仅凭一句口头承诺吗?”   梁鲸睫毛颤动,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着他。胸口闷热,难受和委屈一并涌上来,这么些天,他还是不相信她。   她下定决心和爸爸坦白的话,到他这里只有四个字,口头承诺。   说没有挫败感是假的。   梁鲸喉咙发堵,一时说不出话。   梁弛却还在追问:“你是不是不愿意和我结婚?”   梁鲸情绪上来,质问他:“我们凭什么结婚?我们连恋人都不是,凭什么结婚?”   她提醒他:“在国内的时候我们就已经结束了,你亲口答应过的,我来瑞士,换这段关系结束。”   在梁弛心目中,从不认为他们之间结束了,他神色执着:“那只是权宜之计。”   他不承认自己说过的话。   有些时候,梁鲸觉得他身上会流露出孩子气的一面,会和她耍赖。她喜欢不起来,也讨厌不起来,更拿他没办法。   她从窗畔坐回床边,然后说:“如果你都对我不守信,那我还怎么对你守信呢?”   她此刻已经平复下来,以一种很平和的口吻问他。   梁弛眼皮耷拉下来:“所以……你不会信守承诺?”   她是在问他,没得到答案就算了,还反被抛了个问题。梁鲸无可奈何地抿抿唇:“我在跟你讲道理,你不能曲解我的意思。”   梁弛眉梢略抬,相比起回国之后的承诺,他更关心结婚的事情,“那你到底要不要和我结婚?”   “不结。”梁鲸很干脆地拒绝。以前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这么硬气地拒绝他,可是真的说出口了发现也没有很艰难。   但她终究还是有些于心不忍,补充了一句:“现在不结。”   梁弛面色凝重:“那什么时候结?”   窗外的暮色渐浓,天空变成灰蓝色调。   梁鲸思忖一番,郑重其事地说:“等我觉得你可以从梁老师这里毕业的时候。”   -   之后几天,梁鲸一直没有放弃说服梁弛,她试了各种法子,跟他说了很多好话。甚至颇为幼稚地说要写一个保证书,保证回国之后还会继续教他绝对不会半途而废。   但是任凭她好话说尽,梁弛就是一句“先领证,再回国”。   完全油盐不进。   梁鲸肯定不可能答应他结婚。一是他们现在没有到能结婚的程度,二是她不想再用交换的方式达成某个目的了。   她答应结婚,他答应一起回国,又变成了交换。事实证明,这种交换在感情中并不是长久健康的。   她也不想再说什么好话了,反正也没用。与其这样纠缠着,不如果断地往前迈出一步。   当天晚上,梁鲸在房间里收拾起了行李。其实她并没有太多行李,当初来得匆忙,随身带的物品不多,这里的一切梁弛提前安排过,什么也不缺。   可梁鲸就是想摆出一副大张旗鼓收拾行李的姿态,她拉开衣柜,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随后放进行李箱里。   梁弛倚在门框上,沉着脸看她动作,声线染了夜露,薄而冷:“我答应你回国了吗?”   比起“答应”这个词,梁鲸觉得他更想说的是“允许”。   但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他不允许她做什么,她就言听计从的女孩了。   梁鲸把手里那件裙子叠好放进去,慢慢抬眸,隔着几步路的距离,她声音不高不低:“你是没答应我一起回国,所以现在我是要自己回国。”   梁弛面色不虞,走进来,在她面前蹲下,低头看着快要塞满的行李箱,皱眉提醒她:“你护照还在我这里。”   “就算没有护照,我也照样可以回去。你之前说过的……”梁鲸顿了下,朝他一笑,“我可以去大使馆办旅行证。”   她笑容里竟透着几分狡黠,灵动得不像话。   以至于梁弛在这种情形中,还能为这一抹笑晃神几秒。他手臂搭在膝盖上,掌心逐渐攥紧,应激反应般问她:“你又要抛下我了吗?”   这话属实是让梁鲸觉得冤枉:“不是我要抛下你,是你不愿意跟我走。”   她说完把行李箱合上。   梁弛沉默地看着她,没有阻止。   梁鲸大概能猜 ʂժ 到,他根本不认为她能在他不允许的情况下回国。所以她也很坦诚地说:“我明天就会坐车去大使馆。你可以阻拦我,反正你又不是没这么做过,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和我一起去机场。”   她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直起腰来看着他,继续说:“如果你选择和我一起回国,我就继续教你。如果你拦着我,那么……”   她话音止住。   梁弛盯着她,额前的碎发挡在他眼前,他拨开,紧紧盯着她:“那么怎样?”   梁鲸抬唇,没发出声音。在这短暂间隙,她意外地发现,哥哥好像也没有看起来那么运筹帷幄。   她轻轻笑了笑,只说了两个字:“下课。”   在他碎裂的、黯淡的眸光中,梁鲸把行李箱推到一旁。她并没有剥夺他和她同眠的资格,但是这一晚,梁弛走出房间,却没有再回来。   梁鲸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莫名发酸。她也远没有看起来那么淡然,那是她装出来的,想要逼他一把。   这种把戏他不会看不出来,他要是不愿意配合,梁鲸也没辙,总不能真的不教他,放任他伤害自己吧?   但她心里还是抱着有一点点侥幸。   关掉灯,梁鲸闭上眼睛躺了很久,困意迟迟不来。喉咙里堵了一团气似的,上不去下不来,她只好坐起身,想喝口水压一压。   轻手轻脚地推门走出去,水还没找到,先看到另一间卧室亮着灯。   她想不看到都不行,梁弛的房间离她很近,是他特意安排的。再加上门没有掩着,就这样大咧咧地敞开,屋里的亮光穿过幽暗的走廊,直直映在她脸上。   梁鲸下意识揉了下眼睛。   大半夜的,他不睡觉,开着灯干嘛?   梁鲸走过去,没往里进,就站在门口,一眼看到梁弛站在床边,身旁是一只黑色的行李箱。   他也在收拾行李?   得出这个结论的瞬间,梁鲸喉咙里那团气一下子通顺了,她克制住内心的庆幸,轻咳了一声。   梁弛循声看过来,挑了下眉。   梁鲸佯装疑惑地问:“你不是不回去吗?”   梁弛抬腿朝她走过去,膝盖碰到行李箱,滑轮挪了几分,他懒得管了,本来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他在她身前站定,垂眸:“不回去接着学的话,怎么从梁老师这里毕业?”   他记住了那句话。   从她这里毕业就可以结婚。   梁鲸弯起眼睛:“那你也没必要大半夜收拾行李啊。”   “那你呢?”梁弛说,“大半夜不睡觉,跑过来偷看我。”   梁鲸不认这个罪名:“如果不想被人偷看,那你为什么不关门?”   开着门,开着灯,就好像生怕她发现不了,现在还倒打一耙。   梁弛勾唇:“受害者有罪论?”   梁鲸打量他浑身上下,衬衫裤子虽说不是一丝不苟,但也是整整齐齐。她说:“你衣服穿得好端端的,这也算受害者吗?”   “看来你很失望啊?”梁弛手掌按在皮带上,带着邀请的意味,“那我现在脱给你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雾里灯 你真的很了   梁鲸没有接受他的慷慨。   她是打算明天就回国的, 一天也不想拖延,今晚要好好休息。   梁弛大约也觉得没有再装模作样收拾行李的必要,在她回房间后, 他自然而然跟上,躺在她身侧。   次日,飞机落地首都机场, 因为要转机, 他们在专属的休息室里稍作停留。   梁鲸是要回霖城的, 她目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爸爸了,无论怎样都要先和爸爸见一面再说。   至于梁弛, 他出国之前就已经安排好公司的一切, 这台庞大精密的机器,不会因为他的缺席而停摆, 各项事务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他在线上依然可以牢牢掌控这台机器。   “你真的要跟我一起回霖城吗?”梁鲸不太确定地问,“不去公司那边真的可以吗?”   梁弛敏锐地嗅到她的犹豫, 立刻注视着她:“你不愿意让我和你一起回去吗?”   梁鲸被看得心虚, 垂下眼睛:“不是不愿意, 而是我总不能一回去就直接和爸爸坦白吧?”   “为什么不能?”   这个问题不是很显而易见吗?梁鲸抿着唇, 还是觉得看着他认真回答比较好:“你想想,爸爸刚经历这么多波折,如果我一见面就坦白我们的关系,爸爸能受得了这种刺激吗?总需要一些时间来缓冲。”   她相信梁弛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只是太着急了。   梁弛默了片刻, 眼皮微眯:“一些时间是多久?”   他的语气变得不安:“我不能陪着你一起去见他吗?我不能亲耳听到你在他面前承认我们的关系吗?我还要等多久?”   如果这间休息室里还有其他旅客,那么就能看到男人这张会出现在财经新闻上的脸,此刻活像是个即将被抛弃的怨夫。   这种落差感太大了。   在国外时完全不需要考虑其他的, 他们身边只有对方,只需要专注对方,而回了国,就需要重新融入国内的社会关系里,顾虑繁多。   脑海中跳出想要掉头再次出国的念头,但在她手掌覆在他手背的那一刻,还是打消了。   梁鲸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掌太小,根本包不住,只能握住他几根手指捏了捏:“半个月……”   在他晦深不满的目光里,她改口:“一周,不能再少了。我总要先在爸爸面前帮你说几句好话不是?”   可能是最后一句话起了作用,梁弛的眉眼一点点松懈下来,手掌反握住她。   “一周就一周。”他说,“我会在霖城找一家酒店住下,直到你带我去见……爸爸。但是在此期间,你每天都要来看我。”   刚到家就天天往外跑,爸爸肯定会觉得奇怪的。梁鲸说:“隔天行吗?我每天晚上和你打电话。”   她现在学会了和他讨价还价,并且有了说服他回国的经历,她现在自认为成功率挺高的。   梁弛低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梁鲸看不清他眼底情绪,于是又捏了一下他的手。   恰好是虎口的位置,被她柔软的手指捏住,拇指按在上方,像在盖章。淡青色的血管脉络被遮住,血液蜿蜒流经心脏,泵跳的那一瞬,梁弛抬眼看她,淡声:“打视频。”   梁鲸弯着唇,点了点头。   她这是又成功了一次。   从飞机起飞到落地霖城,中途两个多小时。这座城在这些年中似乎也没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机场航站楼外的树和她上次回来探监时差不多。   挺拔矗立,枝繁叶茂。   又是一年夏天,热浪扑面,蝉鸣沸在耳畔。   霖城实际上是个多雨的城市,尤其是夏天,但今天竟是个艳阳天。梁鲸拖着行李箱走出去,被明晃晃的日光晃得眯了眯眼。   公司行政部门得知梁弛回国,已经提前在霖城机场安排好了接机的车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贴了深色膜,里面米灰色的内饰,座椅是Nappa皮,浅灰色带暗纹,空间十分宽裕。   梁弛吩咐司机先送梁鲸,他坐姿闲适,长腿微曲,偏过头和她说:“我出国之前,让人把老房子的钥匙给了他,你直接回去就能见到他。”   梁鲸“嗯”了一声。   她心底知道梁弛并不情愿叫“爸爸”这个称呼,偶尔叫一声也只是刻意给她听。更多时候他会说“你爸”或者直接用“他”来代替,全凭他的心情。   车停在老房子的拐角处,梁鲸下了车,朝他摆摆手,等她走出很长一段距离回头,发现那辆黑车还停留在原地。   与此同时,手机响了一下,梁鲸点开,看到梁弛发来的一条消息:【你回头做什么?】   她说:【我看你走没走。】   L:【怕我现在就跟你一起回去?】   他这么问,未必没有这个想法。   梁鲸深吸一口气,给他顺顺毛:【我知道你不会,你会乖乖在酒店等我的。】   然后,她也看着聊天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反复两次,她还以为他要发很长的内容,结果他只回了一个字:【哦。】   梁鲸没来由想笑,再一抬头,那辆黑色的车已经在掉头了。   她唇角荡起,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老房子的方向。   相比于现 ʂԃ 在的商品房,那是一栋很老旧的居民楼,外墙是裸露的红砖。   梁世宏就站在楼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佝偻着背,伸长了脖子朝巷口张望。   直到看见梁鲸的身影,他浑浊的眼底瞬间迸发出光彩,嘴唇颤抖着:“小鱼……这里!”   听见爸爸的呼喊,梁鲸眼眶一热,脚步不由得加快。   梁世宏也同样加快脚步朝她走来,激动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眼中闪烁着泪花。   “爸,我回来了。”   梁鲸伸出手,抱住他,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在爸爸宽厚的胸膛。   梁世宏拍着她的背,力度很轻:“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楼下并不是适合久留的地方,父女俩一同上楼。这里没有电梯,还是水泥楼梯,扶手漆皮早已剥落。   推开那道熟悉的木门,房间的布局还和记忆中一样。   这套房子第一次流拍了,第二次被人低价拍下。地段不好再加上房子本身老旧,不装修很难租出去,花钱装修房主又觉得不划算,索性就放在那里等拆迁。   谁知道一等几年,居然有人愿意高价买入,房主当然乐意至极。   像是冥冥之中注定,这套房子这么多年还保持着原貌。   梁鲸环顾了一圈,房间很干净,应该是爸爸住进来之后打扫过的。梁弛把这套房子过户给她之后,她也没来看过,毕竟关于家的记忆,她不想独自一个人重温。   此时此刻站在这里,心里充盈着感动,她忽然想,如果梁弛也在就好了。   梁世宏把她的行李放好。   从接到女儿电话起,他就满肚子的疑惑,等着女儿回来问个清楚。   “你这趟出国,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身体不太舒服,就出国治疗了,你也知道瑞士那边的空气质量很好的。”梁鲸说,“然后手机出了问题,等了一个多月才联系上你。”   她选择性地说了一部分,省略了一些对梁弛不利的信息,以至于听在梁世宏耳朵里完全成了另一个故事。   这就是梁鲸想要的,她不希望爸爸对梁弛的印象变差,那样的话爸爸就更不能接受他们在一起了。   梁世宏一听到她说身体不太舒服,立马就紧张起来:“那你的身体现在怎么样了?”   梁鲸笑着说:“经过那段时间的治疗,现在已经好多了。”   梁世宏长舒一口气,继而又问:“那梁弛给你举办了告别仪式,又是怎么回事?”   梁鲸就知道肯定逃不掉这个问题,方才在路上,她已经想好了措辞:“就是……我当时身体不舒服嘛,他就找人办了这个仪式,说是可以冲喜……”   梁世宏蹙眉:“哪有这种说法?”   “有的有的。”梁鲸说得煞有介事,“有些地方是有这种风俗的。”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让我一直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可能……是有什么禁忌之类的吧。”演戏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梁鲸后背出了一层汗,害怕梁世宏继续追问,她眨了眨眼,“爸,你就别想那么多了,反正我现在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呀。”   话是这么说。   梁世宏看着女儿,她这些年变化很大,身体看起来也比从前好了不少,上楼时都不怎么喘了。   尽管这个说法听起来很荒谬,但女儿这么说了,他也不想再追问了,无论如何,女儿现在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这比什么都重要。   见爸爸没有再问的打算,梁鲸微微一笑,用撒娇的语气说想吃爸爸做的饭了。   梁世宏当然乐意,抹了把脸:“说想吃什么爸都给你做,只是不知道这些年手艺有没有退步。”   梁鲸说:“肯定没退步。”   晚饭梁世宏做了四菜一汤,对于两个人来说很丰盛了。梁鲸很给面子地每道都尝了尝,夸他做饭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   饭后,父女俩又谈了会儿心。   在监狱探望的时候,时间总是有限的,不像现在,可以敞开了聊。梁世宏好像要把这些年憋着的话一下子全倒出来,梁鲸安静听着,时不时回应几句。   眼看着时间不早,梁世宏才意犹未尽地叮嘱女儿洗漱休息。   “嗯。”梁鲸说,“爸,你也早点休息。”   梁世宏“诶”了一声,回了卧室。   这间老房子是两室一厅的结构,以前梁世宏和林禾住一间,梁鲸自己住一间,而梁弛一直住在由储物室改成的卧室里。   梁鲸洗漱完,经过那间储物室,脚步顿住了。   无形中仿佛有一双手,在她的背后推着她打开那扇门。   扑面而来的是灰尘,梁鲸喉咙发痒,想咳嗽又怕吵醒爸爸,忍住了。   爸爸把家里其他地方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唯独这间屋子,一直没有人动过。其实从梁弛那年离开家之后,这间储物室就再也没有人进去过。   梁鲸等屋里的灰尘散了散,才掩住口鼻走进去。   这间储物室连窗户都没有,只有几平米的空间,按下墙壁上的开关,灯泡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芒。   这里狭小、阴暗、不透气,尤其是在夏天里,没有空调闷热难耐,而梁弛在这里一住就是十五年,贯穿了他整个少年时期。   小的时候梁鲸不懂这些,再大一点她隐隐感觉出什么,也曾试图缓和过,但那时的梁弛并不领情。   她年龄又小,为此赌气过,现在想想真的很幼稚。她所谓试图缓和,实际上是既得利益者高高在上的怜悯。   怪不得他冷漠地挡了回来,也怪不得他后来不爱回家。   这里于他而言不是家,只是一个童年无处可去时只能待着的地方。   小孩子嘛,哪有什么退路,就算父母不爱他,他又能往哪里去呢?   梁鲸胸口闷得难受,又舍不得往外走,她就这么站在这间屋子里,站在他曾站过的地方。   房间里的陈设十分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衣柜门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那张书桌底下,还放着一个箱子。   箱子上放着一个玩具,是个很旧的小机器人,机械臂断了一支。   她记事的时候,梁弛已经过了玩玩具的年纪,她从来没见过他玩这个,可他还是把它妥帖地收着。   可能是因为他的玩具太少了,所以一个破旧的玩具,他也觉得珍贵。   她拿开玩具,底下压着的是奖状。   梁鲸大致翻了一下,厚厚一沓,红色的大字写着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还有竞赛的证书,上面写着几等奖。   每一张都代表着梁弛少年时代的荣誉,可他从来没有跟家里提起过。   梁鲸想起自己小时候不常拿奖状,每回得一张,爸爸妈妈就会张贴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而梁弛得了这么多奖,却从来没有得到过夸奖。   或许一开始,他也曾把奖状拿出来过,但因为没有人回应,他渐渐就不在意这些东西了,把它们永远地尘封在这个箱子里,落满灰尘。   梁鲸蹲下来,把这些奖状重新放进纸箱里。   她一贯成绩平平,但也从没有因此自卑过,大概就是因为在成长过程中,得到了父母很多的肯定。   父母的认可是对个体极大的肯定,而梁弛从来没有获得过这种肯定。   梁鲸缓缓站起身,走出这间储物室。关上门之后,她后背抵在门上,整颗心沉沉往下坠,仿佛这扇门的后面不是空无一物,而是蜷缩着一个不安的男孩。   这种不安,贯穿了他整个少年时期,直至现在。   梁鲸想,如果妈妈能看到他现在的成就,夸一夸他就好了。   他不会在意爸爸的夸赞,但一定在意妈妈的夸奖。   可是,妈妈已经不在了。   梁鲸吸了吸鼻子,眼睛酸得难受,手上也沾满了灰尘。她又去了一趟卫生间,洗过手和脸,才回到自己的卧室。   时间已经很晚了,但她答应过梁弛会给他打视频的,不能食言。   梁鲸在镜子里照了下,确认自己眼睛不算红,再加上视频吞画质,梁弛应该不会发现她哭过了。   她抿了抿唇,对着镜子调动起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随后给梁弛打去了视频通话。   梁弛接得很快。   镜头里他坐在床上,以一种仰拍的角度,从肌理清晰的腹部往上,到起伏的胸膛,最顶端是他那张发丝微湿、眉眼低垂的脸。   “怎么哭了?”他拧着眉问。   梁鲸也不知道他怎么一下子就发现了,她赶紧把自己挪出镜头,慢吞吞地回:“没有啊……”   “没有你躲什么?”梁弛沉冷的声音命令,“镜头对着你,我要看。”   梁鲸只好把镜头转过来对着自己。   “他说你了?”梁弛问,随即又自己否定了,从小到大梁世宏什么时候舍得对她说过重话。   他把手机拿起来,凑近:“到底怎么了?别藏在心里,我要知道。”   他多 𝐬𝐝 不讲理啊,藏在心里的他都要知道。   梁鲸才不愿意讲呢。讲什么?说我现在才发觉自己小时候应该多给你一点关心的,还是说哥哥你小时候好可怜啊。   无论哪个,她都觉得矫情得讲不出口。   于是她打起哈哈,摇头晃脑地跟他说:“真没哭,就是刚才洗澡的时候揉眼睛了。”   没哭你躲什么?   梁弛到底还是没问,只说了两个字:“拙劣。”   梁鲸也不反驳,清了清嗓子,把今天怎么跟爸爸解释出国、怎么解释告别仪式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末了叮嘱他:“你可别说漏嘴。”   梁弛心不在焉地应允她:“你知不知道,你又跟你爸撒谎了。”   梁鲸一怔。   除了那一年骗爸爸说自己考上大学了,这是她第二次对爸爸撒谎。前一个谎现在不用圆了,这一个谎还需要梁弛配合着她圆。   她鼻尖微皱:“我撒谎是为了谁?”   带着点埋怨,像在说他不识好歹。   梁弛一个人待在酒店的郁结,因为这句话消散了大半。他别开脸看向窗外,灯光映衬着他俊朗的侧脸。   梁鲸看到,在镜头边缘,他挑起的唇角。   他提醒她:“明天来见我。”   “知道啦。”梁鲸觉得应该要说晚安了,可她不太想说晚安,因为有一句话在她喉咙里,迫不及待想要钻出来。   喉咙黏腻腻的,说出来的声音竟意外地发甜:“哥哥……”   梁弛看向镜头,若有似无“嗯”了一声,等待她下文。   梁鲸笑吟吟地说:“你真的很了不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雾里灯 你是不是真   她用“了不起”这个词, 很有分量。   梁弛黑眸紧盯屏幕:“哪方面?”   梁鲸不吝夸奖:“方方面面。”   梁弛不语,目光流转,像是隔着屏幕也要把她看穿。   但她看起来是那么真诚。   于是他挑唇问:“这么高的评价, 那是不是代表着我可以毕业了?”   他未免想得太好了。   梁鲸摇了摇头,面目真的如同恪尽职守的老师,给出评语:“这是两码事, 你远远没有达到可以毕业的程度呢。”   梁弛神色一凛:“我今天在酒店待了一整天, 你跟我说还远远没有达到?”   这么说好像确实有些打击他的积极性, 梁鲸连忙改口:“我收回远远这个词,大概还差这么远吧。”   她用手指对着镜头比了一段距离, 那段距离看起来很短, 十多厘米的样子,但解释权在她这里。   梁鲸把手指收拢, 温声说:“继续努力吧。”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 反正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道过晚安,挂断视频, 梁鲸睡在自己年少时的卧室里, 看着墙壁上曾经留下的涂鸦, 有种如梦似真的感觉。   她闭上眼, 渐渐睡熟。   第二天早上,外边下起了蒙蒙雨。梁鲸起来的时候,梁世宏已经熬好了粥,厨房里飘着淡淡的米香。   父女俩面对面坐着,梁鲸咬着筷子, 有意无意地提起梁弛当年愿意收留她的事。   她之前探监就和爸爸提过,但当时没有别的意思,现在却是为了帮梁弛在爸爸这里刷刷好感。   梁世宏没接话, 捧起碗喝粥,瓷碗挡住半张脸。他确实因为那场告别仪式对梁弛不满,可也无法否认他入狱的八年里,是梁弛在照顾梁鲸,给她提供了很好的生活。   他把碗放下,苦笑着说:“他比你爸有本事多了。”   “爸,你别这么说……”   “爸说的是实话。当年我那么对他……”梁世宏叹息一声,“他还愿意把你当妹妹照顾。”   他年纪上来了,也开始懂得反思。   梁鲸对“妹妹”这个称呼些微心虚,只低着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梁世宏也不想大清早就提这么沉重的话题,及时止住了话头。   吃过早餐,他说家里冰箱空了,得出门去一趟超市。梁鲸要陪他一起,梁世宏看着窗外细细密密的雨丝,说下着雨呢她还是待在家里吧。   梁鲸也没强求,递了把伞给他,让他路上慢点。   梁世宏应了声,拎着伞出门了。   梁鲸坐在沙发上,翻着梁弛给她发过来的酒店位置,在想是下午过去还是傍晚过去。   她盯着手机界面,一则通话跳了出来。   没存名字,但她记得是陈阿姨的号码。   上次她接了之后听到的是陈星游的声音,这次也不例外。陈星游和她解释说,这个号码现在是他在用。   梁鲸“嗯”了一声,问他有什么事。   陈星游说:“听你爸说你回来了,所以打电话确认一下。”   梁鲸大致猜出是在那场告别仪式过后,陈星游和她爸爸有了联系,具体的她不想多问,直接说:“嗯,我回来了。”   想起之前陈星游帮她回国,她又中途折返的事,梁鲸声音低了下来:“抱歉啊,之前……辜负了你的好意。”   “不用抱歉。”陈星游淡笑置之,“我尊重你的选择。”   “谢谢。”   梁鲸心情略显复杂,想结束通话,却又有些纠结。曾经梁弛派人调查过陈星游母子,后来陈星游也挑起了她和梁弛的舆论,归根结底,谁对谁错已经难以分清。   这些事因她而起,她不敢称无辜,唯一觉得对不起的就只有陈荷阿姨了。   当初她怕多生事端,没再和陈阿姨联系,但心底始终没有彻底放下这件事。   经年累月,现在的她终于有了直面的勇气,想和陈阿姨见一面,既是给当年的事一个交代,也是证明她不会再为了怕梁弛不高兴而回避正常的社交。   她深吸一口气,询问:“对了,你能不能帮我跟陈荷阿姨转达一下,我想约她吃顿饭?”   “可以。”陈星游答应得很爽快,“怎么突然想见她了?”   梁鲸说:“就是很多年没见了,想聚一下。”   “我妈妈知道应该会挺开心的。”陈星游安静两秒,又问:“就你自己吗?还是……有别人一起?”   梁鲸听出来他口中的“别人”是指谁。其实她本就不打算叫梁弛一起,先不说他愿不愿意去,她要在席上提起当年的事,他该如何自处?   低头致歉?他做不来,她也不忍心看。   愤然离席?那场面多难看啊。   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让他出现。   梁鲸很确定地回答:“没有别人,就我自己。”   “那好。”陈星游语气明显轻松了,“等我问过,稍后给你回电话。”   “好的。”梁鲸又道了一遍谢。   电话挂断后,梁鲸握着手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雨声淅沥,像在替她把某件积压多年的事慢慢冲刷开。   没过多久,陈星游就回过来电话,梁鲸听到了陈荷一如既往温柔的声线,她欣然应允,让梁鲸来定时间地点。   梁鲸问他们还在不在遂市,陈荷说在。   她想了想,报了一个遂市的饭店名字,约人家吃饭,总要迁就对方的位置。而后又问:“后天晚上可以吗?”   “当然可以。”那家饭店在遂市挺有名,陈荷笑着说:“小游那天正好也有空,方便的话,我想让他陪我一起去?”   梁鲸愣了下,后知后觉她这个邀约考虑不周了,哪有邀请人家妈妈,让儿子传话,还把儿子撂在一边的。   于情于理,她都应该主动谦让一下的。   既然陈阿姨提起来了,她顺势也就答应了。   约定好这顿饭后,不多时,梁世宏买了菜回来,还买了一个西瓜。还不到午饭时间,父女俩坐在沙发上一同看电视。   电视机里播放着一部老片,梁鲸怀里抱着一半西瓜,用勺子挖着吃。   在这 ₴Đ 一刻,她有点分不清,是梦回童年的夏天,还是和梁弛在筒子楼里的夏天。   傍晚时分,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点被洗过的淡青色。   梁鲸跟爸爸说要出门一趟,不在家吃饭了。   她这个年龄,又不是小孩子了,梁世宏也不会管太严,只叮嘱晚上早点回来。   梁鲸“嗯嗯”两声,走出门。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地上湿漉漉的。梁鲸站在路边,给梁弛发消息:【我现在过去找你,你吃饭了吗?】   L:【你都没来,我吃什么?】   这话听着有歧义,梁鲸懒得纠正他,问他吃不吃馄饨。   L:【你吃我就吃。】   连饭都要吃一样的。梁鲸无奈地抿唇笑笑,循着记忆,找到了一家小时候常吃的馄饨店,打包了两份馄饨,往酒店的方向。   她走进酒店大堂时,梁弛已经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等她了,他穿着件深色衬衫,百无聊赖地低头看着手机,听到门口的动静,应声抬头,随后起身朝她走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馄饨。   前台见状,以为梁鲸也要入住,便让她登记一下入住信息。   梁鲸连忙否认:“我只是送东西,等会儿就走。”   梁弛在一旁但笑不语。   前台也不敢妄加推断两人关系,于是拿出另一本访客登记册,微笑着说:“那您在这里登记一下吧。”   绕来绕去都要登记,梁鲸拿过笔,快速在册子上写下自己的信息。   上了楼,进到房间里,电源尚未插卡,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内昏暗一片。梁弛随手把馄饨放在门口的置物柜上,转身抱住她。   他将她抵在门上,单手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按在门板上,施加的力度让门板发出一声闷响,阖得更紧了。   梁鲸以为他要亲她,于是闭上了眼睛。   好一会儿,唇上都没有落下温热触感。她睁开眼,看到周遭黯淡中,梁弛用一双沉静有神的眸子望着她。   似笑非笑地问:“等我亲你?”   “不是。”梁鲸自觉尴尬,用手推他胸膛,“你别抱那么紧。”   “让我独守空房这么久。”他手臂一收,变本加厉地揽紧,“抱得紧一点怎么了?”   梁鲸被迫和他贴得毫无缝隙,别过脸:“哪有这么久。快吃馄饨吧,等会儿要坨在一起了。”   梁弛“嗯”了一声,没动。   等她睁着茫然的眼看他,他才缓缓松开她的腰。   两人在房间里吃完馄饨。梁鲸放下勺子,擦了擦嘴巴,斟酌着该怎么开口,跟梁弛说她要去遂市一趟。   她不会说一些欲盖弥彰的话去骗他,要教他坦诚,她要先以身作则,于是梁鲸直接说:“后天我要去一趟遂市,约陈荷阿姨一起吃饭。”   听到这句,梁弛倏尔抬眼,声音一沉:“为什么要和她吃饭?”   “叙旧。”梁鲸用这个词概括,“而且……”   她顿了一下,没打算隐瞒自己的动机:“我想知道,对于这种正常的社交,你现在会是什么态度。”   梁弛坐直身子,抱臂看着她,语气听起来带着几分散漫,眼神却全是冷意:“试探我?”   梁鲸坦然承认:“对。”   教了这么些天,她总要看到成果。   梁弛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起身走到沙发旁一坐,姿态慵懒,视线落在窗外,似在深思。   窗外天色已暗。   梁弛回过头看她:“就你和陈荷,还是陈星游也在?”   虽然他没有强硬地拒绝,但这个问题也让梁鲸无法松懈,她艰难地点头:“他也在。”   在听到这个回答的一瞬,梁弛那点漫不经心褪得干净,他忽地倾身,靠近她,一双近在咫尺的黑眸蕴着浓烈情绪,问她:“你非要这个时候去吃这顿饭吗?”   梁鲸往后仰了仰:“这个时候怎么了?”   她承认约饭确实有心血来潮的成分,但这件事也确实压在她心里很多年了。   她向后仰,他反而俯身压得更低,手肘撑着,倒不至于趴她身上,但这个姿势禁锢感很强。   他眼底闪过一抹暗色,质问她:“你知不知道今天是第几天?”   “第二天……”   梁鲸好像懂他是什么意思了。   “还有五天时间,你不急着准备怎么说服你爸,反倒有空跟别人吃饭。”梁弛冷嗤,“既然这么闲,那要不明天就坦白好了。”   梁鲸急忙说:“不行。”   她背部再往后仰就要贴在沙发上了,想坐直偏偏他又压着她。梁鲸支撑不住,索性就躺到沙发上,腿并拢垂放着。   梁弛抬腿屈膝,膝盖顶在她腿侧:“既然你能说不行,那我也可以不同意你去。”   “这两件事怎么能相提并论?”   “为什么不能?”   梁鲸仰面看着他,他喉结滚动,视线不知落在她脸上哪一处,固执依旧。她心口一堵,竟有些难言,眼眶蓦然湿润。   察觉到她眼睛里莹亮的水光,梁弛面色一滞,起身,顺带揽着她的腰,将她扶起来坐好。   “你哭什么?”他说,“就因为我不让你去?”   “不是。”梁鲸吸了吸鼻子,“你有没有想过,我要和谁吃饭是我的自由,但我为什么要选择告诉你呢?”   梁弛默然。   他不是没有答案,只是不喜欢猜。   于是梁鲸直说:“因为我在乎你的感受。”   “但是我不会再因为你不愿意,而去牺牲我自己的意愿。”梁鲸站起身,“你可以继续待在这里,或者不放心的话,也可以在饭店门口等我。”   她给了他两个选择,但潜台词是她一定会去吃这顿饭。   “等你想好了,在微信上告诉我。”梁鲸说完,转身准备往外走。   梁弛下意识捉住她的手腕,圈紧。   梁鲸回头,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可怜又受伤的神色,有种摇摇欲坠的破碎。   他问她:“你和别人在里面吃饭,让我在外面等你,你是不是真把我当一条狗在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雾里灯 我的小宝宝   为他这句话, 梁鲸心口骤酸。手腕被他牢牢攥住,他肩背微微前倾,以一种挽留的姿态。   梁鲸没有挣扎, 轻轻地说:“我从来没有想过把你当狗驯。驯服意味着另一种控制,我不想用你曾经对待我的方式来对待你。”   梁弛眉目愈深。   梁鲸问:“你现在是不是很痛苦、很愤怒?”   梁弛仍是不语,只紧握着她, 拇指按在她腕骨上。   梁鲸垂下眼帘看了一眼, 复又抬眸:“如果这样就让你觉得痛苦、愤怒的话,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施加给我的那些控制, 我是什么样的感受?”   她站在那里, 胸口微微起伏,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清晰有力的话。   怎么会有一片羽毛能这样重如千钧呢?   梁弛的手渐渐松了力度, 却还是虚虚环着她的手腕。眼前的妹妹, 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走投无路的女孩了,她长大了, 真的长大了。   梁鲸趁机抽出手, 勉力笑笑:“我先回去了, 等你的消息。”   她说完果真转身离开, 阖上门的那一刻,走廊灯光晃了下眼睛,她用力眨了眨,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电梯下行,金属壁面冷光照人, 梁鲸对着倒影弯起唇。   爱里会有妥协,但不是盲目的妥协。   她能想清楚,希望他也能。   -   次日微信没有跳出新消息, 梁鲸有些失落,但在晚上还是照常打过去视频。   梁弛的脸色算不上好看,却不是带攻击性的冷脸,只是用幽怨的眼神看她。   梁鲸权当没看见,也不提明晚的饭局,故作轻松地跟他聊一些日常琐事。   梁弛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心里在想,把他的情绪搞得乱糟糟,现在又装作没事人,真是长能耐了。   一直到挂断电话,谁也没提饭局的事。   然而在第二天,梁鲸准备去机场赶飞往遂市的航班时,收到了梁弛发来的消息。   L:【路口。】   梁鲸愣了下,下了楼往外走,路口位置停着一辆黑车,是前两天接机的那辆。   等她走近,车门从里边打开,梁弛一言不发,示意她上车。   梁鲸站着没动,问了句:“这车是去哪?”   “机场。”梁弛挑唇,一个很流于表面的笑, ʂԃ “满意了吗?”   梁鲸点点下巴,浅浅一笑,只觉得周身一轻。他虽然有时候还是不太好说话,但起码在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后,还是能听进去几分的。   车内温度适宜,座椅皮质柔软,梁老师有种踏在云上的感觉,飘飘然的。   -   飞机在下午落地遂市,接机的商务车载着两人直奔饭店。   梁鲸下车前本来想问一下梁弛是在饭店外面等她,还是在遂市的那套公寓。   她还没开口,梁弛已经吩咐司机等会儿直接掉头。   估摸着他心底还是不太乐意,梁鲸也就没再提。她拎着包下车,隔着车窗温声和他说:“等吃完饭我就去找你。”   她给了一颗定心丸,梁弛也不知吃不吃得下,挑眉问:“知道我在哪吗?就说找我。”   梁鲸晃了下手机:“发消息问你不就好了,你还能不回我消息吗?”   一句话说得梁弛哑口无言。   他默了一息,抬抬下巴,示意她进去。   梁鲸转身,走向饭店的步伐显得格外轻盈。门口迎宾热情地问她有没有预约,她点头,进门之前回望,那辆车已然掉头驶远。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辆车拐过弯之后,在路边停了很久,又缓缓绕回来。梁弛坐在后排,车窗降下一线,隔着一条马路,远远地看着那扇饭店的门。   他沉默地弓着背,两手交叠,一脸沉郁,眉心那道褶皱越拧越深。   而包厢里,梁鲸刚到不过十分钟,陈荷和陈星游也由服务员引领着到了包厢。   一张圆桌,坐三个人绰绰有余,梁鲸笑着让陈荷坐在上位,自己坐在左侧。   陈星游自然而然地坐在母亲右侧,他抬眼,越过母亲的身影观察她。她的面容和在学校时没太大区别,清冷柔和,周身气质却坚韧许多。   虽然只有三人,但这场饭局却没有冷场过,陈荷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梁鲸说的每一句话她都不会让掉在地上,接得恰到好处。   这种相处舒适的感觉令梁鲸不禁回忆起往昔,顺理成章地提起当年的事。   其实从她刚起个话头开始,陈星游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他低头盯着瓷盘翻出的莹白色泽,余光里全然落在她身上。   她的态度不卑不亢,只是平静地讲起那段调查是出自谁之手,再揽下责任,说都是因她而起,最后诚恳致歉,间接导致他们母子分开几年,她于心有愧,应该早点说清的。   从头到尾,她讲了事实,道了歉,却没有一句对梁弛的贬斥。   陈星游久久未语,无端苦笑。   他早已知晓这件事,也和陈荷说过了。   是以陈荷的表情算不上意外,只是无限怅然,她轻轻拍了拍梁鲸的手背:“都过去了,吃饭吧。”   要说不怨,是假的,可说到底,当年把陈星游送出国的人是他生父。   陈星游眼睫微动,看向她,释然笑容里有强装的成分,也有几分真心实意:“其实你不必介怀,当年的事,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梁鲸“嗯?”了一声,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陈星游缓缓说:“要不是当年出国读商,恐怕我也给我妈妈提供不了现在的生活。”   在国外这几年他开拓了眼界,积累了人脉,也有了自己的事业,不说多么成功,最起码有能力供养母亲,不用让她再依靠那个男人提供经济来源。   而且,在他被送出国没多久,他生父在那场争权中落败。如果说没有这件事,再晚几个月他生父就没能力送他出国了,他会在国内读完大学然后工作,未来什么样,谁也说不准,也许比现在好,也许比现在差。   他也恨过梁弛,可有时候又觉得阴差阳错有时候未尝不是命运的安排,更何况他也报复回去过一次。   梁鲸如此坦诚,于是陈星游也没再隐瞒关于舆论的事。   梁鲸已经从梁弛口中得知了,再次听到,只是淡淡一笑:“你也不必介怀。”   他们都向对方坦诚了一个自以为对方不知,实则对方早就知道的事情。   “或许就是那次分离,才让小游真正地成长起来。”陈荷这话既是说给梁鲸听,也是说给自己听,这些年她都是这么自我安慰的。   陈荷举杯,高脚杯里是果汁。两位女士都不喝酒,陈星游自然也迁就她们。   她说:“过去的事该放下就放下吧。”   话音落,陈荷意味深长地看了陈星游一眼。   陈星游听出来母亲的言外之意,他目光闪动,笑了起来,神色却显得落寞,举杯附和:“嗯,是该放下了。”   梁鲸也举起杯,玻璃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咽下果汁,同时也卸下了一桩沉甸甸的心事,通体畅快。   再之后的话题就要轻松许多。   梁鲸的手机就在桌面上放着,消息提示音响了下,她点开看,是梁弛问她吃完饭了吗。   梁鲸想起掉头离开的车,也不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她回:【还要再等一小会儿,怎么了?】   L:【我去接你。】   梁鲸心里一软,不自觉弯起唇角:【好呀,你什么时候来?】   L:【你什么时候吃完出来,我什么时候就到。】   听起来是不想在外面等她的意思,不过他没有不许她和别人吃饭,还说要来接她,已经比从前好太多了。   她心情更好,回他:【好呀,那我等你。】   她回完这句,身旁的陈荷轻笑着问:“家里人催你回去了?”   梁鲸没否认这个称呼,只说:“没催,不着急的。”   其实饭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但她说了客气话,陈荷也没直接推脱,又边吃边聊了一小会儿,才提出:“我看时间也不早了,要不今天就到这儿吧?”   “嗯。”客人打算走了,梁鲸便礼貌地问,“吃好了吗?”   陈荷笑着说:“当然吃好了。”   “那就好。”   梁鲸起身,把包拎在手里,顺带给梁弛发了消息说要结束了。发送完,她直接把手机放进包里,抬眼看向陈荷的一刻,又幻视了妈妈。   一个念头忽地跳出来,如果陈阿姨能夸梁弛一句,哪怕她知道这不是妈妈,可是从很像妈妈的女人这里得到认可,也算是稍微弥补了一些。   如果是来吃饭之前,她断然不敢有这种想法,对陈阿姨来说不公平。可现在吃过饭,事情说开了,她就有了一丝按捺不住的心动。   她垂下眼,酝酿一番,壮着胆子问:“陈阿姨……我能不能请求帮个忙?”   “什么忙?”陈荷语气带着长辈的宽容,“你说吧。”   梁鲸有些难以启齿,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凑到陈荷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   陈荷听完,怔了怔。   在陈荷沉默的这几秒,梁鲸紧张地改口:“我知道可能有点为难……您要是不答应也没关系的。”   陈荷看着梁鲸,抛开其他所有因素,她对这个女孩的感情就是怜惜。多年前在咖啡店里,这个女孩说她很像自己的妈妈,或许那时候就注定了她总会心软。   “这有什么为难的。”陈荷没问理由,只是一句话的事,她直接应下了。   梁鲸眼睛一亮,抿唇说:“谢谢陈阿姨。”   走出饭店时,外边下了雨。梁鲸已经好几年没回遂市了,这里和霖城绵绵细雨不一样,夏天通常是迅捷的阵雨。   夜风裹着雨丝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檐下亮着一盏灯,把雨幕照成一片金蒙蒙的雾。   梁鲸站在檐下,正想去看一下梁弛回消息没,尚未拿出手机,就瞥见雨中有人撑了一把伞,正不紧不慢地朝她走过来。   黑色的伞,深色的外套,身形修长。雨雾把他的轮廓洇得有些模糊,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梁弛走到檐下,站定,抬手轻轻抬了抬伞沿。伞沿下露出一双眼睛,带着一点被雨水浸过的湿气,尤其明亮。   他说:“我来接你回家。”   梁鲸失神一瞬,忽觉鼻尖一酸。   梁弛将伞沿向她倾斜,视线淡淡扫过一旁的陈荷母子,罕见地没有表达出任何攻击性,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陈星游神色复杂,错愕、不甘、颓然,甚至还有一丝庆幸。就算他不是拯救公主的骑士,但是看到公主幸福也会为之动容。   相较之下,陈荷表情显得自然许多,她记得答 ʂժ 应梁鲸的事,笑容大方坦荡地说:“梁先生现在真是事业有成啊。”   她和梁弛寥寥两面,夸别的方面太逾矩,只有夸他事业,怎么都不会出错。   梁弛身形一僵,撩起眼皮看过去。   那个角度,周遭光线昏暗,雨声嘈杂。陈荷站在饭店门口的灯光底下,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温暖的金边。   恍惚间,他真觉得看到了母亲。   像是母亲在夸他。   他短促地吸气,喉咙一滞,失去了言语。   陈荷话说完,也该道别了,朝梁鲸笑笑:“我们先走了,有机会再见。”   “嗯。”梁鲸目送二人走远,随后回过头,牵起梁弛的手臂,“我们走吧。”   几步路,坐进车里,外边的雨声被隔绝,车内安安静静,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香气。挡板让后方形成了一个私密的空间。   梁鲸很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歪头看他:“我还以为你不来接我了呢。”   “陈星游有前科。”梁弛语调平平,理所当然,“我不来接你,他岂不是要以为自己还有机会。”   “原来你是为他来的。”梁鲸拖长尾音,佯装失望,“不是为了我。”   她耷拉着眼,却盖不住眼底的狡黠。   梁弛看上去不为所动,“有心情来开玩笑,看来这顿饭吃得不错?”   “还行。”   “聊了什么?”   梁鲸忽然安静下来,过了会儿,和他实话实说,把大致的聊天和他讲了讲。   梁弛听完沉默片刻,嗤笑一声:“他早就该放下那些不该有的想法。”   “那你有没有放下?”   “放下什么?”   “防备。”梁鲸面朝着他,眼瞳映着车顶灯,似繁星闪烁,“无论我去到哪里,和谁吃饭,最后要回到的地方不还是你身边?”   梁弛和她同时,抬手,掌心覆在她脸颊上,一下一下摩挲。   他不说话,梁鲸心里没底,被他掌心碰过的皮肤微微发烫。   他的手指捏了捏她耳垂,声音很低:“我做不到。”   他整个人气压沉了下去。   梁鲸眨巴着眼,试图给他一点鼓励:“你今天做得就很好。”   “很好吗?”梁弛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知不知道在你进去后,我又折返回来,一直坐在车里看着那家饭店。”   “我不知道你在哪一个包厢里,我只能死死盯着每一个亮灯的房间。我脑子里全都在想,你和他们谈笑风生的样子。想得快疯了,我恨不得上去找你,恨不得把桌子掀了,然后把你拉出来……”   他的神色越来越痛苦,肩膀微微起伏着。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梁鲸已经扑进他怀里抱住他的腰,她话说得很急切:“但是你忍住了,你没有这么做,哥哥,你今天真的做得很好。”   她一遍一遍地夸他,感觉到怀抱里的身体平复下来,她松开手,转而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浅尝辄止的吻。   但是是她主动的。   梁弛眸色一暗,单手扣住她的后脑,五指陷进发丝里,迫使她更重地吻他。   舌尖相缠,他有段时间没有品尝她口中的甜美,舌尖卷着她口腔内的津液,吞咽着,轻微的水声在唇齿间响起。   他越吻越凶,仿佛要将这两个小时的煎熬、一整晚的隐忍,全部碾碎在这个吻里。梁鲸被他吻得头晕,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衣领。   绵长而深入的一吻结束时,两个人都在喘。   唇瓣分离,梁弛仍旧抵住她的额头,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她今晚穿的是套装,手掌能探进去,毫无阻隔地按在她皮肤上,感受着她的体温和皮肉微微颤动。   “是你让陈荷那么说的?”   梁弛问她,两双眼睛近得视野里只容得下彼此,好像眨动一下眼睫,睫毛就会撞在一起。   梁鲸被亲得眼神迷离,下意识说:“你怎么知道?”   “你那点小心思藏得住吗?”梁弛又贴过去,没再亲她,蹭了蹭她的鼻尖,“你刚才在旁边偷笑。”   梁鲸咕哝:“我哪有……”   “你有。”   梁鲸被说得不大好意思,索性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胸口。   梁弛也没再说话,只是抱着她。   今晚他没有争、没有抢,没有控制和强迫,但此时此刻她依然在他怀里,是他的。   车窗外的雨还在下,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厢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时间已经很晚了,梁鲸本来也没打算今晚就返回霖城,选择在他们之前那套公寓暂住一晚。   公寓定时有人打扫,虽然许久没住,但还是干净整洁的。梁鲸洗了个澡,回来时接到爸爸的电话。   她出来前跟爸爸打过招呼了,也说了今晚不回去,可是爸爸好像还是不放心,打来电话问她怎么样。   “我很好呀,爸爸。”梁鲸让他别担心,“明天就回去了。”   她打着电话,梁弛也洗完澡出来,穿了件薄薄的睡袍,从背后环住她,隔着衣服蹭她后背。   后背发痒,梁鲸生怕被爸爸听出暧昧的异常,多尴尬啊,于是她匆匆说了几句,连忙挂断电话。   手机往床上一扔,她扭头教训他:“你捣什么乱啊?”   梁弛再坦然不过:“我要是真捣乱,刚才就会在你手机旁边喘。”   这么一说,他其实挺克制了。   梁鲸张了张口,也反驳不了他。   梁弛顺势抱着她,两人一起歪倒在床上。他手臂抱住她,腿夹住她,像抱一只玩偶一样把她牢牢锁在怀里。   两个人都洗过澡了,头发和身上都弄干了,带着沐浴露和洗发水的味道交缠在一起。这么多年,他们还是用的同一款,薄荷香混着青柠味。   干净的,清爽的。   “梁鲸。”他叫她的名字。   “嗯?”   “其实那一瞬间……”他的声音沉闷,听起来不大真实,如坠云雾,“我真的觉得像是见到了……妈妈。”   梁鲸怔住。   他用了“妈妈”这个称呼。记忆中,梁弛一向都用“母亲”这个正式而又略带疏远的称呼,很少直接叫“妈妈”,这样的柔软。   “如果妈妈还在的话。”她轻声但又格外笃定,“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或许吧。”   梁弛缓缓将她翻过来,再度抱紧,鼻尖从她的脖子蹭到耳根。   他们就这样抱着,氛围如此旖旎暧昧,太久没做过,或多或少都有些情动。可是谁也没有更进一步,只是这样耳鬓厮磨,像两只抱团取暖的小动物。   不是他告诉她,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抱团取暖。   而是她主动选择了和他依偎在一起。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银白。   过了很久,梁弛用低哑的嗓音说:“其实当年在医院里……我没见到妈妈最后一面,不是出去鬼混。”   卸下心防就意味着把自己的心脏剖开给别人看,这是一个无比痛苦的过程,也是一个无比郑重的仪式。   “那天……”真的就是鲜血淋漓,痛得只剩下淡淡一句,“我是去把机车卖掉了,给妈妈凑医药费。”   剖开他心脏的刀,回旋扎在了她胸口。   梁鲸脑海里炸开的画面,是那年医院走廊上,爸爸扬手扇了梁弛一巴掌,巴掌落在他脸上,他偏过头嘴角渗出血。   他明明可以去解释的,他明明可以说的。   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下来,她用哭腔问他:“你怎么不早点说呢?如果你早点说,爸爸就不会把你赶出家门了……”   话说到一半,她声音渐小,没了底气。   梁弛懂得她的停顿。   当时家里的经济状况,梁世宏只会把钱都用在自己女儿身上,就算没有这个误会,也不可能再继续养他。   反正都要自力更生,他才不要去解释、去摇尾乞怜,一个人又不是生活不了。   有时候想想,他生命里所有重大的转折,都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而她也同样如此。   他们之间的因果,就好像是宿命纠缠一般。冥冥之中,两根线缠成了一团乱麻,怎么都离不开,怎么都剪不断,只能紧紧缠绕在一起。   梁鲸感觉到颈窝湿了一片。   在这样一个夜晚,他们竟是相拥而泣。   她不想他难过,于是 ₴Đ 用脑袋去拱他,一下下很笨拙地拱,拱到他抬起头,用一双雾笼烟雨的眼眸看着她。   他的声音也是如出一辙的迷蒙:“你能不能叫我一声……妈妈?”   梁鲸大脑空白:“叫这个干嘛?”   “你以前就这样叫过。”   “什么时候的事?”   “2010年冬天。”他准确无误地报上日期,仿佛铭记于心多年,“你感冒住院,半夜发烧,迷迷糊糊叫了我一声妈妈。”   梁鲸都不记得有这回事,可他又说得信誓旦旦,她也不好耍赖,于是说:“你要先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叫?”   “我想听。”梁弛宛如孩童般执拗,“我想让你像依赖妈妈一样……依赖我。”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里的水光照得熠熠生辉。梁鲸忽然觉得心口又酸又软,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她小声地试探着叫了下:“妈妈……”   梁弛瞳孔一缩,骤然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爱不释手地抚摸她,缠绵悱恻地啄吻她,止不住地闷哼着:“宝宝……我的宝宝……我的小宝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雾里灯 比巴掌更先   梁鲸知道恋爱的时候有些情侣会互称宝宝, 但是梁弛叫她“小宝宝”,多了一个“小”字,听起来更加黏糊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 好像胸腔里藏了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全身都跟着发颤。   梁弛支起上半身看她,眼底翻涌着渴求:“可不可以?”   梁鲸眨着眼睛, 明知故问:“可不可以什么?”   “可不可以……”梁弛顿了下, 目光在她身上流连, 从头顶到脚尖,哑着声回:“可不可以做一个把你弄得乱七八糟的坏妈妈?”   说着他抬起手, 指尖不紧不慢地划过她腰线。   若有似无的触碰令梁鲸浑身发痒。   从出国算起到今天, 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他们之间好像从来没有这么久的空档。   肌肤诚实地泛痒, 这种反应令她感到羞赧, 只能故作镇定地说:“明天还要回霖城,早点休息吧。”   梁弛没有吭声, 手指游离, 轻车熟路地找对位置, 按下去。随后用指腹摸过嘴唇, 像是涂了润唇膏一般,他的唇上泛起莹润的色泽。   他上下唇瓣一抿,意犹未尽地伸出舌尖舔过,眸光如晃动的灯影:“这样,也睡得着吗?”   梁鲸脸颊的温度上升:“你成心的。”   梁弛轻笑:“就算我是成心的, 但你要是没有,我也吃不到不是?”   梁弛勾唇,捏了捏她脚踝, 手掌握住轻抬,用脸颊磨蹭她小腿的皮肤。   皮肤细腻地好像感觉不到汗毛,又比脸颊多了一些肌肉的质感。   他的发丝晃动着蹭到她的脚,梁鲸属于从小就怕被挠脚心的那种人,痒得她直接踹了他一下,直接踹在他肩膀上。   梁弛毫无防备,身形往后仰了下,继而无奈地笑了笑,再度捉住她的脚踝,从脚背吻到膝盖。   梁鲸被他磨得毫无脾气,勉为其难的表情看着他,轻轻应了一声。   无关奖惩,是她发自内心。   梁鲸惯会偷懒,连抱腿都让梁弛代劳,她则是有心思偏着脑袋,看着床单花色有过一瞬分神。   这套公寓虽然没有梁园那么处处奢华,但是这里的很多东西都是她置办的,比如说床单,每一套都是她买的。   她记得现在铺的这张是有一年春天,颜色是很清新的绿搭配小碎花。   现在,她眼睁睁看着梁弛把这张床单一把扯下来,他随手一扔,朝上的那片能看到深色的印迹。   扔完,他抱她去清洗,回来后又将她放在椅子上。   总得铺上床单才能睡。   梁弛打开衣柜,存放着床单的格子里还摆放着几套,都是他们以前的。虽然这几年没住这里,但他也没扔,留作纪念。   梁弛盯着放床单的格子若有所思。   梁鲸四肢软绵,激素分泌让她既愉悦又困倦,她懒懒抬眼看过去。   他盯着床单的样子,让她莫名想起了多年前的出租屋里,那时候好穷啊,只有一张床单,洗完之后晚上晾不干都没得铺。   而他当时年轻气盛,天天早上洗床单。   梁鲸轻声问:“怎么还不换?”   梁弛回过头,一脸为难地说:“不知道换哪个。”   梁鲸打着哈欠:“有什么好挑的?”   “每一个我都很喜欢啊。”梁弛微笑着说,“这里的每一张床单都有你留下的印迹。”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梁鲸红着脸回击:“也有你弄的。”   “不算。”梁弛一本正经地说:“明明是我给你的,你没保存好。”   简直就是谬论,梁鲸捂住耳朵,为自己的耳朵鸣不平:“不想听,赶紧换完床单睡觉。”   梁弛一副很听话的样子:“嗯,好。”   梁弛利落地换好床单,尽管从椅子到床上只有两三步,但他还是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   这一晚,他抱着她睡,做了这两个多月以来第一个好梦。   次日回到霖城,梁鲸照常在路边下车,和梁弛分开。算起来今天是第五天了,距离她答应的一周时间只剩下两天。   向爸爸坦白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只是,该找一个什么样的时机呢?   梁鲸心事重重地推门进去,梁世宏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现在的手机功能太多,对于一个和社会脱节八年的人,还需要一段时间适应。   “回来了。”梁世宏问,“出去这一趟还顺利吗?”   “嗯,挺顺利的。”   “那就好。”梁世宏笑呵呵地举起手机,跟女儿分享,“这个软件上还能找工作,我刚问了一个快递员的活儿,人家说下周让我去面试。”   之前一直惦念女儿也没心思找工作,现在女儿回到他身边,梁世宏也打算找个谋生的工作。但是他有过犯罪记录,对找工作有一定影响,所以先打算找一些体力劳动碰碰运气。   “爸,你先不用急着找工作。”梁鲸不太忍心看着爸爸继续为生活奔波,“你要是闲不下来的话,我可以出钱给你盘个门店,你开个小超市什么的。”   “你自己存的钱?”   “昂,我之前上班攒的。”   梁鲸点头,她确实有一部分存款,是她那几年在恒能上班的工资和年终奖,她平常开销用不到这张卡,可以说这张工资卡只进不出,这些年也存了不少。   梁世宏不由得眼热,满脸欣慰地说:“我女儿真是长大了,现在都能给爸爸钱花了。不过你的钱还是自己好好留着,爸再出去找个工作,到时候你结婚了,给你添点钱当嫁妆……”   梁鲸抿唇:“干嘛突然说结婚的事……”   “这不是想着你长大了。而且……”梁世宏犹豫了下,“你是不是正在谈着?”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梁鲸呆住,眼皮狂跳,不知道怎么回答。   看她这个反应,梁世宏就知道猜对了。   之前联系过他的那个姓陈的男生就是遂市的,昨天女儿又去了遂市。他心里估摸着,应该就是这个男生。   虽然他私心里也希望女儿能多陪在身边几年,但是也怕耽误她大好年华。   梁世宏语重心长地说:“没啥不好意思承认的。你长大了,只要对方对你好,爸爸也不会拦着你。”   梁鲸听着爸爸的语气,对于她谈恋爱的事爸爸并不反对,要是爸爸知道她的恋爱对象是谁,还能这么好说话吗?   她心里七上八下。   算了,不想了,早晚都要面对,择日不如撞日,就趁这个时机好了。   “嗯爸,我确实谈了一个男朋友。”梁鲸坦然承认,一副豁出去的神情,“要不我明天就把他带过来让你见见?”   这下轮到梁世宏不自在了,他轻咳一声:“现在就见家长,是不是太早了啊?”   在他的观念里,都是走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才会带着对象正式见家长。   “不早了。”梁鲸说,“我们已经在一起好几年了。”   听到这话,梁世宏沉默了好一会儿。看来女儿对待这份感情是认真的,他这个当父亲的自然也不会反对。   “真想好了?”   梁鲸深呼吸,而后平静开口:“想好了。”   “行。”梁世宏说,“那你明天让他来家里,我帮你把把关。”   梁鲸重重点了两下头。   既然说了要见家长,下午时候梁世宏少不得旁敲侧击未来女婿是个什么样的人,梁鲸思索着,只捡好话讲,说他对她很好。   这让梁世宏更加期待了。   晚上,梁鲸洗完澡回到房间里,头发吹干了,柔软蓬松地披散着,她盘腿坐在床上,拿着手机和梁弛打视频。   说了明天让他来家里的事。   话说完,屏幕像是卡住了一般,梁弛一动不动,安静下来。   明明一直是他在催她坦白,但真到了这一刻,他反而不敢相信了。    𝐬𝐝 “明天?”   “嗯,明天。”   梁弛垂眸躲闪镜头,很快又回到镜头里直视着她:“好。”   梁鲸能看出来他有一瞬间的紧张。她也没好到哪去,心里忐忑得不行。虽然这段时间在爸爸面前说了梁弛很多好话,但真见面了,真的坦白了,又是另一回事。   她想和梁弛交代些什么,又觉得还是算了吧,最后只说了句:“明天见机行事。”   结束视频通话,梁鲸躺在床上,心绪复杂,惴惴不安中掺杂着一丝奇妙的如释重负感。   梁鲸睡得晚,第二天也起晚了半个小时。她坐起来吃早餐的时候,梁世宏已经准备出门买菜了。   女儿喜欢的人,他爱屋及乌,也重视起来,在超市里买了一堆大鱼大肉。   梁世宏提着购物袋从超市里回来之后就直接钻进了厨房里,梁鲸要帮忙洗菜,他说不用,让她等着男朋友来了去门口接一下。   临近中午那会儿,梁鲸看着手机上的消息。   L:【到了。】   梁鲸看了眼厨房的方向,心跳加快,起身去开门。   门外,梁弛身着雾霾蓝的衬衫,灰调里带着清冷感,下摆熨帖地收进深色西裤中,背头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手里提着的四箱礼品,一眼就能看出来贵重。   两人对视一眼,梁鲸稍稍侧了侧身,让他进来。   厨房里的梁世宏听到动静,走出来。见到来人先是一愣。   他本以为来的是女儿男朋友,没想到会是梁弛。但是转念一想,这些年梁弛一直照顾着梁鲸,兄妹感情应该还不错。   女儿打算谈婚论嫁的对象要来家里,让兄长帮着看看,也在情理之中。   梁世宏不太自然地收回视线:“来就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   梁弛和梁世宏的关系一贯冷淡,他勉强不出来笑脸,只能用平淡客气的口吻:“这是礼数。”   梁世宏没多想,平常亲戚走动也会带礼品。他嗯了一声,转身又回到厨房里。   眼看着最后一道菜装盘,梁世宏端着菜出来,厨房里还有油烟残留,他让梁鲸别进去。梁弛见状,一言不发地进了厨房,把剩下几盘菜端出来。   梁世宏一共炒了六道菜,四道硬菜,两道素菜,家里的餐桌不算大,几乎摆了满满一桌。   三个人在餐桌前坐下,似乎都无话可聊,坐姿板板正正,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说不上来的尴尬。   梁鲸最先受不了,清了清嗓子:“动筷吧。”   虽说梁世宏平时很迁就梁鲸,但哪有客人没到就动筷的?他看了梁鲸一眼,小声地说:“人还没齐,你要是饿了,就先拿个小碗,自己夹一点出来垫垫。”   梁鲸不解:“爸,你还叫了其他人吗?”   “没啊。”梁世宏说,“就剩你男朋友没来了。”   梁鲸怔住,渐渐反应过来,爸爸好像误会了,他没把梁弛视作她男朋友。   她声音有些干涩:“已经到了……”   梁世宏还没听明白,问:“哪呢?”   梁鲸缓缓看向身旁的梁弛,意思不言而喻。   梁世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正巧与梁弛对视上。   梁弛目光不躲不避、坦然大方地迎上去,脊背挺得很直,说出那句酝酿已久的话:“我就是梁鲸的男朋友。”   梁世宏瞬间脸色变了,难以置信又带着惊恐,他看看梁鲸,又看看梁弛,眼神极快速地来回跳跃。   梁鲸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说:“爸,我和……梁弛已经在一起很多年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在介绍时直接叫了对方的名字,不是哥哥或者妹妹的称呼。   梁世宏身形晃了两下,像是坐不稳椅子,他扶着桌沿,声音都在发颤:“你说什么?你说你跟你哥在一起了?还……很多年?”   梁鲸纠正:“当年是你说过的,他和这个家没有关系了,所以现在他不算是我的哥哥了。”   这是梁弛曾无数次强调过的话,像是潜移默化,如今由她口中说出。   但梁世宏不认这套说辞:“你们一起长大,叫的是同一个妈妈!”   他猛地看向梁弛,拔高声音,脸色变得扭曲:“一定是你!一定是你强迫小鱼的,是不是?你欺负她无依无靠,强迫她和你在一起,对不对?一定是这样!”   梁世宏近乎歇斯底里地质问,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霍然站起身,抬起手就要朝梁弛打过去。   他动作迅速,铆足了劲。   梁鲸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是下意识地站起身,挡在了梁弛身前。   “不是的。”她大声地说,“不是他强迫我的!”   这一刹那,梁鲸脑海里走马灯似的回想起了很多,时光逆流,她想到了当初他们在一起时的场景。   确实是无依无靠的因素,但她清晰地记得,他们的第一次,是她主动挽留他的。   他给过她机会停下,是她主动抱住他的。   一直以来,她对梁弛的感情都很复杂,有对亲人的依赖,有对兄长的仰慕,也有对异性的渴望,还有对他过往的怜惜。   不可否认,她也恨过他的偏激。   种种感情构成了他们现在的关系。   所以此刻,梁鲸没有丝毫含糊其辞,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她说:“我是因为爱他才和他在一起的。”   这句话落得掷地有声。   梁弛仰头看着眼前单薄的背影,她那么瘦,身体又不太好,就这么挡在他身前。眼睛快要失明,耳膜快被穿透,好像有一支带着光束的箭矢,即将穿透他的身体。   他死死盯着她的脊背,深深地仰视着她。生平第一次,比巴掌更先落下的,是维护。   恨不得跪在她面前,像祈求神明那样。   但是梁鲸看不到梁弛此刻快要死掉的表情,她只能看到面前的父亲颓然地垂落手掌。   那一巴掌终究没有落下。   梁世宏怎么忍心对女儿下手,但他对梁弛下得去手。说到底,他从来没有真正把梁弛当儿子看待过,却还用兄妹这个理由反对他们在一起,不过是不平衡在作祟。   他从来都没重视过的继子,怎么能和他最珍视的女儿在一起?   梁世宏喘着粗气,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看这顿饭是吃不下去了!”   “吃不下去,那就先不吃。”梁鲸发觉她比自己想象中要更抗压一些,能声线平稳地继续说,“不过,还有一件事情,我要告诉你。”   “其实当年,你冤枉了哥哥。妈妈去世之前,他不是出去鬼混,而是为了卖掉机车凑医药费。”   她的手明明在发抖,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   在这句话落入耳中的那一秒,梁弛的眼泪就已经涌了出来。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脆弱的人,但是在巨大的情感冲击下,身体会本能地做出反应。   颤抖、流泪、心悸。   濒死感袭来,他用最后的力气握住了她的手。   梁世宏看到两人交握的手,好似被抽空了力气,他踉跄后退几步,口中喃喃着:“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梁鲸不动声色地按了下梁弛的虎口,带着安抚意味。   话还是对着爸爸说的,“爸,是你一直带着偏见看他。你也知道,那天之后,哥哥的机车,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梁世宏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又后退了几步,转身走进卧室里,关上了门。   随着那扇门发出闷响,梁鲸整个人一下子虚脱了。她的腿一软,身体直直地往下坠,被身后的人牢牢接住。   他从背后蹭她的脸颊,梁鲸感觉到脸上湿漉漉的,她哭了吗?好像没有吧,那是……他哭了。   她轻轻转过来,看向梁弛,在看清他脸上晶莹的泪痕时,愣住了,随即抬手擦了擦:“我都 ₴Đ 没哭,你哭什么啊?”   “我答应过你的,会向爸爸坦白。”梁鲸看着他的眼睛,“我已经做到了。所以你要相信我,我不会骗你的。”   她的手掌很柔软,有眼泪作为润滑,触碰他的皮肤好似没什么摩擦感。梁弛被她这么温柔地对待着,心快要跳出胸腔。   “我相信你了,你不会骗我的。”他虔诚地望着她,“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选择站在我这边的人。”   给他多一点的坚定,让他相信真的不会再被忽视、再被抛下了。   梁鲸“嗯”了一声,弯唇露出笑容,而后看向爸爸卧室那扇紧闭的门,温声说:“你先回酒店吧。我要单独跟爸爸说些话,之后再去找你。”   她可以摆事实讲道理,但没想过要站在爸爸的对立面。这个世界上其他人都可以指责爸爸,但她不能。   “我不走。”梁弛说,“我陪你一起面对。”   “现在这种情况,你留在这里,只会让爸爸更加激动。”梁鲸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脸颊,大约是流过泪的缘故,一拍就红了,看起来十分可怜。   她忍不住又捏了一把,“你要相信我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雾里灯 哥哥,恭喜   梁鲸看着梁弛下楼, 故作轻松地朝他笑了一下,让他不用担心。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她转身回屋, 敛气屏息朝着父亲的房间走去。   梁鲸抬手轻轻敲了一下门,屋内听不到回应。   她犹豫了下,打算再敲时, 门从里边打开了。   梁世宏站在门内, 眼底通红地看着她, 一言不发侧了侧身,让她进来。   梁鲸从小到大都没有对爸爸这么强硬过, 现在看着爸爸的样子, 心里渐渐发涩。她走进去,低着头, 牙齿轻咬着下唇, 像小时候犯了错那样。   “爸爸,我知道你很难接受这些。”她缓缓说, “曾经, 我也因为担心你难以接受, 想过在你出狱之前, 我一定要和哥哥分手。但是……”   梁世宏背对着她,听到转折词,肩膀动了下。   梁鲸垂眼,回想起这些年和梁弛的点滴,那些快乐的、疲惫的、痛苦的瞬间, 涌上心头的总是他不安的样子。   “他一直都是一个很没有安全感、很容易走进死胡同的人。”她平静地说,“在你入狱的八年里,我们在一起了七年半。”   梁世宏猛地扭头:“你……”   梁鲸等着他的训斥, 可他终是没有下文,于是她继续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往死胡同里越走越深,我得把他拽出来。”   她抬起眼皮,眸光温涟看着爸爸,语气温和而又坚定:“所以,无论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我不能和他分开。”   梁世宏再度张口,还是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倒不是无话可说,只是那些说教的话黏在喉咙里,隔着他缺失了女儿八年的人生,不敢贸然说出口,唯恐伤了父女情分。   梁鲸觉得自己像是在唱独角戏,不过这样也挺好,她把心里的想法都说出来了:“这段时间,我还会在霖城陪着你,但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哥哥的公司总部在南城,他总要回去,我不想和他分开。”   “但是我也不想和你分开。”梁鲸嗓音变轻了,她盼了八年才等到爸爸出狱,心里怎么会舍得和爸爸分开。   “你之前答应过我的,会去南城,方便我照顾你……你现在还愿意吗?”   房间里陷入安静。   梁鲸迟迟没有等到梁世宏的回答,她难免气馁,但也不会放弃:“爸爸,你不用在今天给出答案,我可以慢慢等。”   她调动起脸颊的肌肉,扬起笑容:“我现在要去看一下哥哥那边的情况了,你放心,我晚上还会回来的。”   她转身欲走。   梁世宏心都揪起来了,哑着声叫住她:“小鱼……”   梁鲸应声停下脚步,回头:“嗯?”   梁世宏回想起曾经盼着出狱和女儿重逢,再到那场告别仪式,他怎么可能再承受一次和女儿分别的痛苦?   只是妥协的话也如鲠在喉。   最终他长叹一声,不再看她。   梁鲸看着爸爸略微佝偻的背,意识到爸爸并没有说阻止她去找梁弛,那么是不是代表爸爸已经有所动摇了呢?   她紧绷的情绪松了些许:“爸爸,等我回来。”   说完她拿上钥匙走出家门。   楼下,梁弛并没有去酒店,他一直在车里等她。梁鲸一下楼就看到那辆黑车,车窗半降,梁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就拉开车门。   还是在楼下,怕被爸爸看到心里又不舒服。梁鲸麻溜地钻进车里。   梁弛把她浑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目光落定在她脸上:“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梁鲸被他紧张兮兮的样子弄得想笑,一张白净的脸凑过去,笑着说:“我好好的,爸爸没有骂我,也没有打我,当然……暂时也没有同意。”   梁弛眉心仍是紧锁:“那你……”   梁鲸知道他想问什么,他心底还有不安,但这种不安没再转化为控制。她轻柔的嗓音引导他问出来:“那我什么?”   梁弛喉结滚动,眼皮颤个不停,又舍不得不看她,哑声问:“你还会……继续和我在一起吗?”   梁鲸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在她沉默的那几秒里,梁弛心脏都快停跳了,他的手掌按在她肩膀上,微微用力又倏地松开,掌心顺着她的肩膀滑落。   快要滑到座椅上时,被一双柔软的小手握住。   梁鲸笑眯眯地把他的两只手都包起来,实际上也根本包不住,像是花萼托着花苞一样。   这朵花在两人胸前。   “我跟爸爸说……”梁鲸顿了下,弯着眼睛接后半句,“无论他同不同意,我都不会和你分开。”   话音落下,梁弛伸手将她抱进怀里。   他的手臂箍着她肩膀,手掌扣在她后脑勺上,按向自己的胸口。梁鲸鼻尖碰着他的胸膛,视线里什么也看不清,但却感到沉稳踏实。   她也慢慢地抬起手臂,回抱住他。   “曾经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你接住了我,这次换我来接住你。”她闷声闷气地说,吐息隔着衬衫面料渡在他胸口的皮肤上。   左侧,靠近心脏的地方,温热的气息和心跳同频,梁弛浑身震颤。   梁鲸手掌拍了拍他的后背,感受到颤抖逐渐缓和,她摸索着找到他后背有异物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触碰,问他:“现在你可以把这个取下来了吗?”   她说过,总有一天会让他心甘情愿地取下来。   车内淡香弥漫,冷气匀速地从出风口向下送,梁鲸安安静静地等待他的回答。   梁弛静默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   梁弛的行动力一贯很强,当天下午就联系好了医生。手术时间定在明天上午,霖城当地的三甲医院,但主刀医生是专程从外地飞来的神经外科专家。   手术过程很顺利,因为植入时间不长,没有出现粘连的情况,前后不过二十分钟,梁弛就已经出来了。   梁鲸等在手术室门口。那枚取下来的接收器芯片被装进一只密封袋里,由护士交到了她手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不过指甲盖大小,却能成为贯穿双方的利刃。   梁弛麻药效果没过,感觉不到疼,云淡风轻地说:“想扔就扔,随你处置。”   梁鲸没有扔,妥帖地放进包里:“扔了干嘛,留着吧。改天给它装个框裱起来,应该能起到一点警示作用。”   梁弛挑唇,没说什么。   虽然是个微创手术,但医生还是建议留院观察一天。病房是单独的,干净整洁,梁鲸坐在床边,想起了梁弛之前说的她叫他“妈妈”那次。   那时她发烧住院,梁弛也是这样坐在她病床前,守着她一整晚。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好比他的坏更令她印象深刻,或许是因为,这些年里,他对她的好总是要多一些的。   梁弛做了个小手术,仿佛又回到那年做结扎手术,连自己吃饭都觉得费劲了,起身说疼,吃饭要喂。   梁鲸没拆穿,惯着他,一勺一勺给他喂,喂完还用纸巾细致地替他擦嘴角。   梁弛眯着眼,唇角被一下下触碰,让他眼神些许迷离,又被梁鲸一句话拉回现实。 ₴Đ   她嗔笑着说:“装进去又取出来,折腾一圈,舒服了吗?”   梁弛下巴轻点,很享受地回:“当然舒服了。我要是不折腾这一圈,也不会有现在的舒服呀。”   梁鲸听懂他的意思,他觉得如果他不这么做的话,她就不会回头。他潜意识仍觉得用这种方式达到目的也不是坏事。   梁鲸纠正他这个误区:“我看未必。”   梁弛压低一侧眉:“什么意思啊?”   梁鲸盯着他看,梁弛以为她要回答,也目不转睛地看她。而后梁鲸前言不搭后语忽然说了句:“我发现你最近很喜欢说语气词耶。”   什么“啊、呀、呢”的。   梁弛自己倒没注意,问她:“你不喜欢听吗?”   梁鲸抿唇一笑:“喜欢听呀,听起来娇娇的。”   梁弛没想过有一天他能和“娇娇的”联系在一起,这个词太美好了,无论是撒娇还是娇气,都是被爱的人的特权。   所以是被爱滋生出来的吗?   梁弛撑起身子,凑近她,声音压低:“还有更娇的,要不要我现在就喘给你听?”   在病房这种地方听他喘,梁鲸会有一种罪恶感,她抬手用一根食指抵住他额头,轻轻用力,把他的脸戳回原本的距离,教育他:“刚做完手术,不许想乱七八糟的。”   梁弛也不至于真就这么急不可耐,她不许,他就打住,问回了方才的问题:“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梁鲸拖长尾音,像是故意拉高他的期待值,等他连呼吸都屏住时,她才说,“我总会发现,我其实也很爱很爱你呀。”   所以,我总会回到你身边。   病房里的白炽灯照亮他变幻的神情,从僵硬到似笑非笑,再到唇角的弧度下不去,他张口,尝试了两次才发出声音:“你是真不怕我爽得晕过去?”   “你没那么脆弱吧?”   “要不你再说几句试试?说不定听多了就免疫了。”   梁鲸试着又说了几句,见他真的开始眼珠上翻,露出眼白,她有点慌了,不会几句话真给他说得爽晕过去了吧?   她伸手去扶他,一把被他拉进怀里,跌坐在他的腿上,听到他低哑含笑的声音:“就算要晕,也得晕你身上。”   梁鲸被他从后边虚虚环住腰,他最喜欢的就是把下巴搁在她肩窝,这个姿势有种说不出的缱绻。   病房里静悄悄的,就他们两个人。   他只是把下巴搁着,并没有把力度都压在她身上,梁鲸却直接脑袋往后,完全地靠在他身上,脑袋枕在他一侧肩颈。   真正意义上的交颈缠绵。   梁鲸看着天花板,喃喃地问:“你说,如果我早点发现的话,我们之间,会不会就没有那么多不好的事?”   “不知道。”梁弛侧过脸,啄吻她脖颈,“但是我现在,已经很知足了。”   梁鲸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只有绕来绕去,走向那个躲不开的宿命。   她又问:“那你以后,还会用控制的方式对我吗?”   梁弛默了一瞬,回答:“如果我说不会,显得太轻巧了。如果我说会,又不是正确答案。我只能说,现在这一刻……爱处于统治地位。”   直到此刻,他终于懂得,爱和控制欲没办法同时主宰一段关系。当爱处于统治地位的时候,控制欲就不复存在。当控制欲占据上风的时候,爱便付诸阙如。   两者互为阴影。   梁弛闭上眼睛,蹭了蹭她。   梁鲸嘟囔:“这不等于没有回答吗?”   梁弛说:“嗯,没有回答。只有盖棺定论的那天,我才能给你答案,所以,你要等一辈子,知道吗?”   “知道啦。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嘛。”梁鲸哼笑,“那我就等着吧。”   只是答案对她来说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因为现在就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她想要的是他学会正常地爱一个人,让他们两个都不那么痛,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   至于其他的一些小瑕疵,她也愿意接纳。因为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把他改变成一个面目全非的人。   他们就保持着这个姿势,窗外日光缓缓挪动。   后背传来微不足道的隐痛,梁弛毫不在意,贴着她耳边说:“明天,我们一起去墓园看望妈妈吧。”   梁鲸愣神,直起脑袋。   两人对视,梁弛弯唇一笑,眼眸在光下呈现浅浅的琥珀色,温和到失去了所有棱角。   梁鲸眼眶不自觉一热,点头说:“好,我们一起。”   -   次日,他们买了妈妈生前最喜欢吃的糕点,又挑了些水果,买了一大束白菊花,一起去了城郊的墓园。   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松柏的沙沙声。   梁鲸蹲在墓碑前,把白菊花放在碑前,又摆好糕点和水果,拍了拍手,对着墓碑上的照片说:“妈妈,我和哥哥一起来看你了。”   “哦,对了。”她语调轻快地改口,“不止是哥哥,也是我的爱人哦。”   她絮絮叨叨地说:“我之前告诉过你,但是这些年你也没有托梦说不同意,那我就当你同意啦。”   风吹起她的发丝,梁弛的目光从她圆润的脑袋渐移至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眉眼温柔,似是无声注视。   他没告诉梁鲸,其实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年,梁鲸来墓园看望妈妈,他嘴上说着不去,其实也跟着来了,远远地看着她。   看着她和妈妈说了很多话。   但他始终没敢上前。   梁鲸站起身,回头看他:“你有没有什么想对妈妈说的?”   梁弛淡声:“没有。”   他要说的话,只会在心里说。   妈妈,我不恨你,我很想你。   还有,谢谢你。你偏爱的那个女孩,现在,也给了我偏爱。   妈妈,有人爱我了。   风拂过墓园,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低,并肩而立。   回程的时候,两道影子一同挪动,连接他们的线是交握着的手。   在一个夏天的开始,有一条小鱼闯进了少年死水一般的生活,此后波涛翻涌,这潭死水焕发出了生机。   而在又一个夏天的尾巴,少年也抓住了这条小鱼的尾巴,藏进了心湖里。   他们迎着光慢悠悠地往前走。   梁弛偏过头问她:“我现在可以毕业了吗?”   梁鲸笑眼弯弯:“哥哥,恭喜毕业。”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此就完结喽!一路走来,感谢大家对哥妹的喜欢,以及连载期间对我的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