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八零再为妻-jjwxc 作者:老草吃嫩牛 简介:   这世上最可怕是两只眼,一只是父母的偏心眼,一只是子女的小心眼。子女看来父母浑身是标枪,扎的他(她)人生千疮百孔,偏偏还憋屈着,便是死了埋在土里都是委屈,却又不能埋怨,心里厌恶委屈,却要陪着笑容说没关系……   父母也说尽力了,那时候穷,那时候小,那时难,那候世界就那么大,目力所及三尺锅台,一餐家常饭,那时候是真的什么都不懂……我们知道错了,可你们咋就小心眼的放不开?   一九八二年,重生回来的霍老太太看着面前犹如手机信号的四个儿子想,老娘是真的学会生活了,老娘也懂得爱情了……   那啥,年纪大了,更新不快,因为看短剧多了而发出的怨念作品,作为五十岁的老太太,我想写写过去,宝贝们别催,多多鼓励,我这个状况能坚持都是不容易的。爱你们。   内容标签: [1]第 1 章:第一章\r\n\r\n\r\n“妈!妈!!妈我饿了!!”\r\n\r\n许玉姝是被孩子……   第一章   “妈!妈!!妈我饿了!!”   许玉姝是被孩子催命般的呼喊声震醒的,她急急坐起来,来不及惊吓就看到四个秃蛋从外面尘土飞扬的卷进屋子。   那些孩子排排站在床头表情急迫,站稳又乱七八糟开始告状:   “大胖婶说你买鸡蛋了,妈!”   “你咋还睡觉呢?妈!”   “吃什么啊?妈!!”   “炒鸡蛋呗,妈!”   “妈?”   “妈~”   “妈!!”   “都你妈给老娘闭嘴!”   一声震怒的嘶吼,世界恢复了和平?   想得美!看看这四张糊满黄鼻嘎的脸,表情依旧如此雀跃。   老街夏天的通堂风吹过,推着冰棍车的阿姨还在吆喝,冷库冰糕~冷库冰糕~嘞……几只蜻蜓落在水沟边的香蒲上,放暑假的孩子提着罐头瓶在水边捞蝌蚪,院外大树上的知了猴在无饮茶……无饮茶的抱怨……   许玉姝捂着嗓子咳嗽,低下的头满是震惊,她认出了自己孩子们?的童年!   抬头再看看周围的环境,屋子到是挺大,就又寒酸又恓惶……这旧报纸糊着的四面墙,法院审判布告草纸糊着的顶棚,仔细看去能看到力透纸背的大红√,贴着塑料布的旧窗被风吹的呼嗒呼嗒作响,身下是半头砖垒砌的大炕,泛黑的铺盖七零八落,靠门的大铁盆里泡着水质发白的脏衣裳……不是一套的小板凳地上横七竖八的歪着。   最值钱就是一个从回收站搬来的三门三条腿的大衣柜,衣柜中间的玻璃画早就碎裂,现在那里遮挡着一块草率的旧床单,柜里面放着老戴家全部的家当,也没多少,六个人的四季衣裳全部放着都堆不满。   曾经的许玉姝性格懦弱,自卑敏感,说话都不敢抬眼看人,音声小的总有人与她强调你再说一遍?   可自从有了这四个儿子,温柔似水就逐渐的走向暴躁癫狂,声调大的有时候孩子悄悄跟爸爸抱怨,我妈是个老疯子。   看母亲不说话,几个饿狠了的孩子齐齐喊了一声:“妈~!!”   惊的许玉姝一个倒仰。   送人吧!   打死吧!   卖了吧!   不要了。   她想喊一句老娘没聋呢,却被小号的孩子整的发不出一点脾气。   这是怎样的四个孩子呀,四条黑车轴脖子上顶着四个煤球蛋,看不出原色的破洞海魂衫加露肚脐眼的小裤衩,最小的两个一人穿了一双左脚鞋,一人穿了一双右脚鞋。   这早上起来出门的时候都是个人类,不过几个小时,他们就把自己许许成了狗都不闻的粑粑孩儿。   大双胞胎的老大戴向阳吸入浓黄的鼻涕,在鼻涕缓慢流下的韵律当中,又补了一句:“饿了!妈?”   靠,这小孩还会挑眉,抛媚眼?   最小的孩子最喜欢告状,就很急切的说:“妈,妈,妈,妈!胖大婶说收破烂的又又又来收我们了,她她骗人呢,我我我爸说她再吓唬我们,等他他他他他回来,就就就大西她!”   许玉姝倒吸一口冷气,牙齿咬了腮边肉,咯噔一下疼的脑神经都在抽。   先大西我吧,看到你们我是一丁点都不想喘气儿了。   在很长很长的时光那头,每当孙女问自己,奶奶?我爸他们小时候是啥样子?许玉姝自己回忆,反正就没个人样,那是四个无底洞,不管是怎么往里倾倒食物,他们永远是饿了,饿了,饿了……   而她全部的人生也为一句话活着:妈,饿了,我饿了,我们饿了……   喂饱了大的再续上小的,照顾了小的又要张罗老的,等到他们不需要自己了,他们就会说自己是个什么都不懂只会胡搅蛮缠不好接近的老太太。   这世上最可怕是两只眼,一只是父母的偏心眼,一只是子女的小心眼。子女看来父母浑身是标枪,扎的他人生千疮百孔,偏偏还得憋屈着,便是死了埋在土里都是委屈,却又不能埋怨,心里厌恶委屈却要陪着笑容说没事儿,别人家也一样。   不计较了,这是我的爹妈,亲的。   父母也说尽力了,那时候穷,那时候小,那时难,那候世界就那么大,目力所及三尺锅台,一餐家常饭,那时候是真的什么都不懂……也是头回做人父母,我们知道错了,然而没机会重新来过了?   这是重新来过了?   我这是犯了多大的错啊?生了四个造孽。   许玉姝震惊无比,她蹦起来光着脚站在地板上挨个摸这几个孩子的秃头,可孩子们却以为母亲要教训他们,齐齐脑袋后躲避着……还举着小胳膊抵挡着。   手掌的触感是温暖的,细腻的,所以这是真的?   再看看墙上,表情严肃的夫妻带着怀里抱着两个,身边立着两个,表情都严肃认真,就像马上要奔赴战场一样。   许玉姝一步一步的走过去,其实这张照片陪伴了她一辈子。   她甚至把这张照片放在贴心的位置,如果没事就拿出来隔着塑胶膜仔细摩擦。   她的好二林啊就留下这一张照片,最后遗照都是从这上面抠下来的。   活在最好时候的二林现在多好看啊,故作老成的小胡须,年轻挺拔,眼神明亮,虽照相馆的白衬衣勒脖子,可这就是他人生中最好的时候。   眼泪穿过面颊流入嘴角,泪是咸的,人是惶恐的。母亲的不安影响到了孩子,小的一对一左一右抱住了她的腿。   就像鸟窝里嘴有鹅黄,嗷嗷待哺的雏鸟。   许玉姝低头看他们,她与他们还有过这样亲密的时候?   年头久了,是真想不起来了。   她的下半生跟孩子们相处的相当不好,而且这个家所有的孩子只爱二林。   二林是她早死的丈夫许广林。   许玉姝不争这些,所有人都说他好,她更觉着他好的。   对!戴广林,许玉姝猛的又抬头,发旧的年历上写着一九八一年八月,眼泪唰的一下止不住的流淌,半辈子守寡,可这会……戴广林在建筑工地上料呢,他且活着呢。   几个孩子也很少看到母亲哭,一个个的互相指责,都赖你,都赖你……   许玉姝哭的时间不长,努力捂着心口给自己打气,你别慌,你稳住,大风大浪遇到多少了,小孙女说了,情绪平稳是世上最厉害的法宝。   墙根边咕咕噜噜一阵肠鸣,孩子要吃呢,许玉姝摸着腮帮子,两只脚在地上扒拉半天才找到一双清洗不出原色的旧凉鞋塔拉上,她又看着自己的脚,也挺邋遢的,这会子是咋过的日子?   她是真的想不起来了,她的大脑把这一切不幸与疲累都完整的切去了,时光很长,人类的记忆就像狗熊掰玉米,一路掰一路丢。   这家里真是寒酸,四个调皮孩子都折腾不出杂乱,她也从不是个利索女人,可她的二林压根不在意,也从没有埋怨过一句她不好。   他懂她没有受过母亲的家务教育,也没有女性长辈督促,加之生存环境恶劣就没有学会这一切,只会出些死力气。   戴广林一生没有说过许玉姝半句不好。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街口开杂货店的胖大婶看她扫地不干净,才忍无可忍的说,扫地溜边墙根起,你拿扫帚点点水再开始,不然起灰你就白扫了。你家那被子头儿,你买二尺布蒙个边儿,省的你隔三差五拆被子……   大胖婶其实挺好的。   鸡妈妈溜溜达达带着鸡雏路过,厨房灶眼因为女主人照顾不周已经灰凉。   举目四顾,厨房里半袋子土豆跟大葱做着伴的发芽,扒拉开粮食缸,米也有面也有,可四十年没动煤眼灶台,这东西怎么弄来着?还要和煤泥吧?煤泥怎么和?她记的那时候要烧报纸引火?怎么引?   看着灶坑的煤面子还有烧土,许玉姝彻底没了勇气。她是换了身体但是脑子没换,她忘了,都忘了,什么都不会了。   如果回忆,如今的生活就只剩下累与辛苦。   满心仓惶的在家里转了七八圈,她想起钱应该在大衣柜顶子,进屋探手一摸就抓下脏兮兮用橡皮筋捆的毛票还有粮票,能有个两三块的样子。   戴广林现下在省城工地做零工,能开四五十块钱,他自己留五块钱买饭票,往银行存二十,她家这会一月能用的钱是二十左右,家里没有抽屉,她总把钱放在柜顶。   而看到母亲摸出一把钱,几个孩子就仰望柜顶眼睛里发着奇异的光。   这个秘密基地是变钱的~啊!   草率的抓抓头毛,许玉姝货币价值混乱的往每个孩子手里塞了五毛钱,又给了老大一斤粮票。将满眼震惊的孩子从破落的大院子里扔出去,狠狠的拍上门,她散了架子般的瘫坐在地。   “怎么办?”   弄不会了啊。   她不觉的自己能养好他们,他们太难整了,总是抱怨抱怨,最爱从回忆里翻玻璃渣吃。   老大戴向阳那会子跟孩子们唠叨,你奶奶那个抠啊,我跟你们叔长到十几岁了,口袋里都摸不出几毛钱……每到这个时候许玉姝都想说,老娘是不给,可你们也没少搭着伴儿的轮番偷啊。   除了这些钱票,为了看录像几个臭小子把厨房的铜马勺都敢拍扁了卖了。   那大衣柜顶被发现之后,他们总会悄悄摸点拿去花。后来长大了这几个进屋也会摸下柜顶,直至老四一直被诬陷,就往柜顶放了一个老鼠夹子,三个哥哥就追着他打了半条街。   再养一次孩子?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加可怕的事情吗?许玉姝没有自信能养好孩子。   秦始皇刘备都养不好崽子,她可算老几?   不知过了多久,菜场的大喇叭开始放《在希望的田野上》,许玉姝才抬起一张憋屈脸,颇为怀念的嘀咕:“这首歌啊……”   我们的家乡……她早就没了家乡。   在希望的田野上……十二岁她就跟着父亲下放农村劳动改造。   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荡……这套三间屋的院子虽然是新的,砖头却是二林每到傍晚就拉着平车四处捡砖头,拉工地废料修建的。   小河在美丽的村庄旁流淌……最近一条河是臭水沟。   一片冬麦那个一片高粱……别人家起码都有一块菜地,她家要啥没啥。   十里哟荷塘十里果香……一到夏天满院子蚊虫。   怎么办……想家了,哪怕夕阳红了她也受不了现在的日子。   绝望的许老太太抹了一把眼泪,看到自己没有一点老人斑皮肤紧致的手,又噗嗤一声笑了,她对自己一阵安慰:“稳定……你要稳定了。”   一九八一年夏八月,许老太太一梦回到了人生最狼狈的年份,这年她二十六岁,丈夫戴广林二十八岁,家里四个秃蛋是两对双胞胎,因为都是异卵,就各有各的模样。   大的一对六岁,小的一对四岁,他们调皮捣蛋的要索人性命,是鸡毛掸子抽秃毛都管不好的混蛋孩子。   讲道理?拍拍良心吧,整个地球的母亲不管受过什么样子的教育,都不会百分百跟着教育书走。   孩子的性格生来千奇百怪,他们早晚都会把自己的母亲逼的隔三差五疯癫一下。   她曾跟无数人诅咒发誓,老娘要有下辈子绝对不生这么多讨债鬼!   眨巴眼儿一生过去,又遇到了讨债的。   这嗷嗷待哺四张嘴,一个咳嗽染一串儿,今天偷了邻居的葡萄,后儿老师来家告状不写作业,这世界没有他们上不去的山墙,也没有他们挖不透的老鼠洞,周围街区的野狗看到他们四个都贴墙溜边走……   怎么办呢?再教育一次?不能提,心好累。 [2]第 2 章:\r\n第二章:\r\n\r心累的许玉姝打量住了十多年的老房子,这老院子……   第二章:   心累的许玉姝打量住了十多年的老房子,这老院子多好啊,到两千年后城市扩张,这套老院子又给她家算了五套拆迁房。   搬走那天,她哭的就像死去一位亲人,那之后做梦都是这套老房子。   她总是梦到那好人穿着他那件破洞二股筋背心,他坐在小板凳上说,下月拿了钱就给你买袋紫罗兰香粉吧,我看她们都买。   她就笑笑拒绝,买那个干啥,蛤蜊油全家都能用呢。   这里从前是菜场运输队的骡马院子,现在住他们全家。这附近小孩儿跟她家小孩儿打架,一般就是说自己家是住牲口棚子,全家是吃牲口粮的。   得亏她家四个儿都不爱卖嘴,吵架没赢过,打架没输过。   记忆终于开始复苏,她家这会子供应本子根本不够吃,这四个小子吃喝拉撒全是高价的东西,养不起怎么办,就从身上抠唆,从嘴里节省。   最难的时候,二林七八年没买一件新衣裳,养活四个男孩在哪个时代都是噩梦。   物价越来越高,靠着人力去换生活就是拿命在贴补。老戴家曾经的家族历史,就是一本寒酸史。   没钱这件事始终笼罩在他们人生最好的时候,直至两千年后,姐姐的儿子大陆寻亲,靠着外甥的支持家里才开始翻身。   其实许玉姝曾也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她出生在一九五五年,十二岁之前有过留学经历的父亲从事出版翻译工作,区别于一般的翻译,他是把华文的文学及其他类的作品,翻译到国外去,而这份工作也来源于他与国外的,一家有华人背景的书局沾亲带故的缘由。   南洋那些地方的华人圈,是有自己的华文出版物,有自己的文化圈子,有时候他们也会看内地的东西。   父亲的工作清闲体面,而她的母亲活着的方式简单而热烈,人生只有一个怨念,就是早晚要与先生生个男丁,她喜欢凑一切热闹,是个时髦的小妇人。   许家祖上靠洋布起家,却振兴于官布(机织布)。   后来老人家喝多了就会唠叨什么毛兰大布两串钱,龙头细布荷花哔叽……洋人,洋人有什么了不起,上等的杭绸运出去眼睛都给他们晃瞎了,他们就是穿麻布的货色。   老人家中年时候也跟人折腾过实业救国,却耐不住各种势力的盘剥祖业就没了大半。而他最有出息的两个儿子也都放弃学业,先后死于护国战争。   之后老人家就跑到南洋购买土地,由此认识了外祖家,两家就此联姻。   有关祖父最后的记忆,是老人家站在廊下仰头,那四水归堂的天空美的就像画布,他说:“今年燕子没回来啊,它不回来吧……”   家里的保姆叫金桂。母亲做的南洋菜家里也不爱吃,她自是有道理的,总是抱怨材料不足,可是材料足的时候,祖父会抱怨吃咖喱就像沾屎。   他没当着母亲说,会提前躲出去。   每当桂阿姨放假的日子,家里就如灾劫,父亲带她跟姐姐去下馆子,叫她最爱吃的虾仁豆腐……桂阿姨最爱说,那虾仁比豆腐还贵也没个吃头,就她嘴刁。   父亲也不嫌弃,一盘子虾仁都要挑给她。她与姐姐只喜欢喝清汤面的汤,父亲就吃剩下的两碗没滋味的细面,而母亲最爱抱怨的话就是她挑食,可她也不喜欢拿饼子沾屎吃。   父亲也有他的挑剔,每当下雨,他就会在步步锦式样的窗棂下,躺在爷爷的摇椅上,选他自己喜欢的书读,还强迫她们听。   她与姐姐也不吃那套,他唠叨他的,她们一人一本丰子恺还不断发出哧哧屁的笑声。   母亲那时必会说,一个个的大知识分子呦,好像只有我不读书似的,于是她就出去找人交际,还是各种社会活动的积极分子。   许玉姝记的妈妈的味道,她总是喷香的,身上的布料颜色鲜艳,小油头盘着,背着小洋包,碎花裙摆飞扬,小皮鞋急促的踩在老式木地板上,她一溜烟儿就跑了。   祖父敲着拐杖对父亲抱怨,你可管管她……父亲就哈哈大笑,这是你们给找的,可别赖我。   再后来……祖父没了,很多人冲进家里让父亲交代资本家张令博,资本家女儿张文倩的下落。   张令博是她的外祖父,张文倩是她母亲,她带着姐姐回南洋那天早上说,就去看看两月就回来的,可她们再没回来。   再联系已是物是人非,姐姐许玉婷在南洋请人带信至父亲的旧单位告之,母因肝病早故,随来信写了联系地址还有三千美刀。   单位不敢做主就给许玉姝打了电报,还联系了侨联,没人知道那年许玉接到电报,虽只是简陋的四个字,有事速来,却吓的她肝胆俱碎。   作为漆黑的那一类孩子,她的胆汁早已干涸,根本不敢承认自己家有海外关系,最后是找了理由悄悄自己去的。侨联那边的人很好,还带着她把外币换了四千七百块的外汇兑换劵。   他们的领导甚至跟许玉姝谈了一次话,说欢迎姐姐回国探亲,看看家乡的风景之类……许玉姝想都不敢想,就急匆匆就离开了。   姐姐来信没多久,还是父亲原单位发来电报,有事速来,这一次是办父亲的平反手续。   怕是父亲都想不到,害他的最后成了恢复他清白的人。   世界又充满了笑模样,可是爸爸已经看不到了。   姐姐的命也不好,她随母亲改嫁成了拖油瓶,长大了又被继父做主联姻,婚后不久丈夫去世,又被母亲做主再嫁,丈夫又早早去了。   那边的街坊亲族说她命硬克人,第一个夫家也将孩子早早的带离了她,姐姐被迫远离,最后定居于希腊。   后来许玉姝才知道,母亲给姐姐找的再嫁丈夫都比她大三十一岁,这就是一场人为的灾劫,可所有的人却怨恨姐姐命不好。   而比起姐姐身不由己的一辈子,她的那些难为又算的了什么?   她跟父亲相依为命,父亲没了还有戴广林,其实她一直被保护着,也曾被人暖在手心呵护过。   作为经历者,许玉姝很想告诉后来的孩子们,什么穿越,什么重生的,你们可别回来了,不管配给你们的男人女人啥样子,你的富足是这个时代无法想象的。   如果你真的回来了,大概你的生活也就剩下两个作用,想跟所有人讲述今后的生活,将会匍匐在地赞美这些无私的劳动者,他们与他们的父辈用自己的一生捧起了你的富足。   再后来,兴许你要疯,因为这里的一切人他们所做的,想的都与你格格不入。   虽然八十年代的积极向上是真的向上,而八十年代的哀伤也是真的哀伤,如今流行的伤痕文学,《我们这一代年轻人》里写的慕容支所面对的难,戴广林何尝没有经历过,从肉体到精神他都被考验过,可他还是娶了自己,一个漆黑的资本家后代。   许玉姝不记的她与戴广林第一次见面时什么时间,是爸爸隔三差五的被拖出去挂牌子批斗,她躲在磨盘后面哭的时候?   还是那群下乡的知识青年,敲着千疮百孔的搪瓷碗远远的看热闹,跟着喊喊口号的时候。   也许在进山的小路上偶尔会遇到,许玉姝不知道那群神采飞扬的年轻人来自哪里,心里有的只是羡慕。   后来在一个初冬的早晨,饥肠辘辘的许玉姝在院里看到一个窝窝头,她没敢吃,怕有毒。可那之后,常常在院子里发现吃的,有时候是烤的黑不溜秋的土豆,有时候是一只烤田鼠……田鼠味道还是不错的。   在深秋,饿昏头的知青攀爬在柿子树顶上,她低头路过,一个柿子就落在她不远处,还摔的稀烂。   她吓坏了,想绕行。   却听高高的树桠上有人喊她:“喂!就是你,那是给你的。”   许玉姝看看柿子,又仰头去看,那人背后有光,仿若彩霞,如世间一切光明。   她从此与光成了一家人。   时光匆匆,回城接班的接班,被推荐上学的上学,就是坏分子的孩子也要结婚,七三年戴广林娶了许玉姝,这在当时算作十里八乡相当震撼人的一个消息。   这消息大到戴广林的父亲戴顺智连夜乘车到乡下,百般劝说无用,他用铁锹把儿子的胳膊都打折了,可戴广林就是不回头。   老头走的时候说你以后别回来了,我只当没你这个儿子。戴广林捂着胳膊说,好。   他甚至还敢笑。   他以为父亲跟他开玩笑,天真的想不是都打过了吗?年少轻狂不知自己把天捅了一个窟窿,亏得那时候已经是灾难后期,政治气氛渐渐宽松。   苦难岁月结束后,他们靠着戴广林结拜兄弟李京哥的关系,迁了户口到红星菜场,戴广林兴高采烈的带着自己两对双胞胎回灯泡厂的家,可父母却没有让他进门。   他这才知道,家里早就对外宣称跟他断绝关系了。   他们甚至还登报了。   许玉姝永远不能忘记,在那个天气晴好的中午,她的光抱着孩子进门对她说,媳妇,我爸我妈不要我了……   二林哭了,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二林哭,也是最后一次。 [3]第 3 章:第三章:\r\n\r\n\r\n人为了生存,是可以无限扭曲的。\r\n\r\n而这个时……   第三章:   人为了生存,是可以无限扭曲的。   而这个时代的决绝也是无法想象的,说不要是真不要,从肉身到灵魂,他们都会切的干干净净。   回城后没几年,全国都在看电视剧霍元甲,老戴家作为经济条件尚可的家庭有台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机,从此夜夜满院人,甚至厨房顶都有人,任谁都能去看电视,可四个小子过去却被亲奶奶撵走了。   据说他们奶奶单手推着他们的背说,去去去,你们是谁呀,来我们家做什么?   有邻居甚至问,这谁?   孩子们的奶奶说,不知道啊,不是咱们厂的,就那么大点的地方,自己厂子的人都放不下……   可不是……   孩子们非常伤心,哭着跑回家,说父亲骗他们。他们的父亲总是远远的指着人告诉他们,那是你们亲奶奶,她暂时跟爸爸生气了,以后我们还会和好的,她不喜欢我还是喜欢你们的……   那之后,戴广林就再也没提过父母,再没有跟孩子们说过你爷爷奶奶如何如何。   之后二林拿家里所有的积蓄去买了一台匈牙利产的二十四寸黑白电视机,不要票的那种。   就为这台电视,他累的得了肺病,都没养好就又去省城打零工了。   婆婆家就住在街那头的灯泡厂,却一生没有往来,戴广林不到四十岁病故,家里办丧事,戴广林的两个妹妹冲进来把许玉姝挠了一顿,又哭嚎着走了。   可许玉姝不恨她们,她是一个没有反抗精神的人,逼急了只会说,都怪我,是我命不好。   环境就是那样,也养不出多少有钢骨志气的人格,许玉姝上辈子整个人生都在用吓破的肝胆表演顺服。   当一切人都说她对不起二林,她也觉着这话说的没错。   曾经的戴广林是任性肆意的,他神采飞扬什么都不畏惧,甚至他下乡也不是被迫去的,是他最好的兄弟李京下乡了,他就自己报名跟着去了。   而他最好的兄弟李京在工农兵大学毕业后,也想了办法把戴广林跟许玉姝的户口从农村转到关平市的郊区,全家上了菜农集体户。   他们全家就是这样回城的,也不算做回城,算半回城。   那是多少青年跨不过的鸿沟,半生的乡愁,李京哥眼珠子一骨碌就给兄弟办妥当了。   什么时代都不缺聪明人的。   那个岁月除了城市户口,农村户口,集体户口,还有一种户口叫做菜农集体户。   菜农也一度称为菜民,与种粮食的农民伯伯一样他们也种地,却是种蔬菜地赚公分的。   简而言之他们住在城市城郊区,有供应粮本,国家保证口粮,有定量,还有超额补助。   菜民的蔬菜队在城市郊区生产蔬菜,生产的蔬菜定价交售给蔬菜公司,进行菜粮交换。   二林最好的发小李京哥就在蔬菜公司当办公室主任,他跟所有大队的队长都熟稔,有的还是他的长辈。   而这些长辈的底线就是,迁户口进来可以,但是红星菜场不能分给戴广林自留地,也不能让他进入任何蔬菜队。   那时候的人都义气,虽无梁山那种歃血为盟,但有的人一旦结拜了那就是一世兄弟。   李京哥说,没事,我的兄弟我来养,你们先把户口给我上了。   就戴广林那种倔脾气,他能带累兄弟?   人家立刻去了省城,在省城工地上料,他扛钢筋背水泥吃了人世间最大的苦,八十年代初一般正式工才能每月开三十多元,二林能干,每月最少往家拿五十。   那混蛋也特别能忍,生病了,人疼到昏迷都没吭气,抬到手术台上,医生说一刀下去打开腹腔满肚子都是脓。   他去之后,李京在他棺材边左右打自己耳光,他说,弟啊!还不如让你在乡下种地呢……   不能想……想起这些,许玉姝就摸着心口觉着那里揪着疼,后许多年提起戴广林,心碎成八份,均着倍数疼。   真哭苍天都哭不回来的好人,咋就敢舍了我去……   许玉姝捂着心正在习惯性的找疼呢,就听到菜场大喇叭滋啦一下断了链接,世界恢复了安宁,她吸吸鼻子,塔拉着破凉鞋就往屋里走,走的太快凉鞋带都绊断了。   她想起心魔一样的一件事,也是后来孩子们抱怨的主因。   这也是他们奶奶家挑唆的根由,他们说你妈有钱不给你爸用,她害死了你们爸爸。   这话没说错,她是有钱的。   还是很多钱。   许玉姝比外人还恨自己呢。   她进了屋,使铁锹在铺下哐哐撬砖头,大概挖了半尺多深,随着一声闷响,扒拉开浮土她抱出一个老上海益民四厂的铁质饼干桶,到此刻,她才有了真实感。   这是真的回来了,不是做梦。   这铁盒埋了没多久,她也没费什么力就撬开了,那里面赫然是一张撕烂拼好的全家福,一封海外来信,一本死期存单,存单上蓝黑色的墨水清晰的写着一万三千六百二十七块五的数目,外加厚厚的百元面值外汇兑换劵,有四千七百块。   存折上的钱属于她父亲许云松的,是他平反后补发的工资,八十年代初到处流行万元户的时候,许玉姝其实早就是万元户了,人人羡慕的海外关系,她也有。   可她是时代的惊弓之鸟,也从不认为这钱是自己的,她甚至想,说不得哪天又要有人冲进家把这钱要走了。   你不能指望一个十二岁后被卷裹进时代的小姑娘能有什么清醒的认知,她连安全感都没有。   得了两笔巨款之后,她在很长的时间夜不能寐,街外人声大点她能蹦起来,之后就在地上挖了一个坑,像埋葬过去一般埋了这东西,心里就畏惧的很。很多人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像老戴家说的她的心真的是黑的吗?   没有从那个年月活过的人,谁也没有发言权。   后来,风风雨雨半生守寡,许玉姝总算懂了,不必怕了,日子越来越好了,可戴广林也没了。   许玉姝心里不好受,还是孙女宽慰了她几句,咋说那话来着?其实那是道德绑架呢。   那些人肯定没有过过一天被全世界否定的日子。   守寡的岁月里,许玉姝每一天每一刻都想给二林花钱,她想把他捧在手心里,随他吃喝,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甚至躺在床上赖着,她都愿意给他端吃端喝。   外汇劵是崭新的,厚厚的一叠很有质感,只有上面两张挨着铁盖,防水没做好,就有了几块霉斑,问题不大。   这笔外汇兑换劵是姐姐寄到父亲原单位的,她想找到爸爸和妹妹,可她的妹妹一个字也没回的就把这笔钱跟父亲的钱一起埋了。   九十年代姐姐许玉婷终于从海外归来,许玉姝又瞒着全家去了首都,她也是钻进牛角尖出不来的犟种。   可看到骨瘦如柴的姐姐,又只能说句:“你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有吃有喝的你把自己照顾成了这样……”   她恨的不行。   姐姐却万分抱歉:“姝啊,我总是不敢来见你的。”   姐姐被人支配的一生其实同样可怜。   那晚姐妹就像小时候一样在一个被窝。许玉姝拿出存折炫耀说:“姐你看,爸爸给我们的,这钱有你一半……”   可那时候一万多其实算不得大钱了,它只够买一台原装进口29寸画王电视机。   于是姐姐又哭了一场。   钱姐姐自然不要,她虽然苦也是精神上的煎熬,物资上她还是不错的。   她在南洋有甘蔗田,有不错的橡胶园,每一任丈夫死去都会给她留下一些财产,她其实算是有钱的寡妇,却画了个圈自己呆在里面继续不幸福。   南洋的华人因为远离家乡人数稀少,他们的生活载体是以宗族关系来体现的,受各国不同政策影响,有的地方华人就与当地的民族融合的比较完全,而有的地方会拼命的保存故乡的民族文化传统,信仰习俗,更受儒家文化影响他们对女子的要求还要高。   张家就是这样的家族,他们生存的方式之一就是联姻,然而张家却不会与当地土著联姻,他们只与对家族发展有好处的华人家庭联姻。舍不得自己的血脉,他们就卖了别人的孩子。   姐姐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的,她一生对外家最大的反抗就是远离故土去至希腊,死后要求海葬。   她如今应该开了一家不错的糖厂,她走之后那家糖厂被大外甥继承,就变成了糖化学公司。   而她的第三任丈夫是希腊人,是一位身家颇丰的船东,那对她也是呵护备至,然而姐姐回来之前那位也被诊断出肝癌,她很绝望的觉着自己又克了人,彻底的信了命。   那年姐姐走的时候还对许玉姝说,母亲在那边给你留了一片甘蔗田,许玉姝也只是笑笑。人生很累的,老许家在南洋的土地后来都归了张家,这又跟谁去说理呢?   人家恩赐般从手里漏一些出来,你还要说一声谢谢,就不要也罢。   而且二林没了之后她就是个死人了,就连孩子们说她不好,她都不想解释,那些人没去过冥河,又怎么理解河面风寒如霜刀。   眨眼孩子们也半生过去,他们开始尝试理解,总算理解,人生的年轮大部分相同,分开又相融,她却也不想与他们皆大欢喜了。   许玉姝一生对命运最大的反抗,就是我不理你们了,哪怕你们是我的儿子。   姐姐离开没多久,许玉姝又接到海外来信,姐姐也走了。   这世界总一层一层的剥她的皮。   许玉姝都想不通,好好日子啥都不缺,姐姐为什么要死?后来社会兴起了一种疾病,这病叫抑郁症。   她就跟孩子们说,你们大姨肯定是抑郁了。无枝可依的姐姐一定是抑郁症了……   谁能有先后眼呢,如果有,许玉姝一定会紧紧拥抱着姐姐说,姐姐感觉到了吗?我的血是热的,你的血液必然是热的。   无人可依我们就互相取暖吧,你看我的面子,能为我活几天吗?   我是爱你的,你知道吗,你的仔仔为你潜匿二十年,他将阻隔你们母子团聚的人都连根拔起了,他以你的名义成立了慈善基金会,他修桥铺路给妈祖建大庙,他甚至庇护了我……还有我的孩子们。   他总是想透过我去寻找你的身影,可我又不是你。   许玉姝在内心世界正追忆人生呢,院门被巨力踢开,死了妈一样的告状声从院子里传来:“妈!我哥打我……”   小老四冲进屋抱着母亲的腿嚎啕大哭:“妈!!我哥没给买油糕,还打我……”   脚步急促,纷争又起。   “不是不是,他他他他答应一起买的!”   “我哥骗人,他还藏了我一毛钱!”   “妈,我哥就给我买了一个烧饼……”   “妈!我哥自己吃糖烧饼!!!”   “妈!!!!”   宁静的夏天,蛐蛐在庭院里鸣叫,母鸡在歇在院角的土坑,昏暗的院子灯下摆着小圆桌,桌上放着油炸糕与鸡蛋汤,这是老戴家的上等饭。   许玉姝表情安静的坐着,努力在做一个情绪稳定的妈妈。   其实这个世界也再没任何东西能使得她动容了。   六岁的戴向阳,戴向光,四岁的戴向明面朝墙壁在罚站。最小的戴向辉双手捧着油糕蹲在门槛后面,他小心翼翼的吃着,偶尔与哥哥眼神碰撞,三个大的就对他齐齐吐吐沫小声骂到:“呸!狗叛徒!”   老四万般惶恐,咬了一口油糕悄咪咪缩了回去,片刻又冒头对着他们咬了一口油糕,又缩回去。 [4]第 4 章:\r\n第四章:\r\n\r\n许玉姝简直没眼看,也不敢深想。\r\n\r\n重生这件……   第四章:   许玉姝简直没眼看,也不敢深想。   重生这件事她高兴,然而,又要把这几个猴拉吧大,她就开始痛苦。   相当痛苦。   靠着墙根的地方传来小声的咒骂声:   “呸,死叛徒。”   “告状精,告告告,三大炮,爷爷喝酒你喝尿。”   戴老三把小黑手捂在屁股上,不时假装放个屁往戴老四的方向喷射,他嘴里甚至还配了音。   戴老四又咬了一口油糕,合着鼻涕吃到嘴里,他挑挑眉,吧嗒一下嘴儿的又退回去了。   哎~他又拿了一个新的。   许玉姝捂着脑门痛苦,哎呦,这讨贱的玩意儿,怪不得他们三个总是不跟你玩儿呢。   大孩子们很生气,眼窝浅的老三已经开始默默无语两眼泪。   最大的那个甚至狠叨叨的说:“今晚~我们就把狗叛徒处决了吧!”   他们一起点头:“嗯!”   许玉姝捂嘴轻咳嗽,三个大的立刻面壁站好,依旧气的浑身发抖。这个家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官司,一直打倒她都要入土了他们还是互相不服气。   今儿的官司很简单,这帮小家伙发了横财,他们每个人有五毛钱,合起来就是两块钱!   如此,此世界就搁不下他们了。   曾经的抠妈许玉姝最多给他们五分钱,还让他们四个人分,呃,她的错她的错。   那两个大的早就想买小人书了,就一番甜言蜜语,哄的两个小的去了新华书店。   开始就想买两三本,结果越买越多,两块钱买了十五本《三国演义》,又去供销社买了三十颗酸三色糖,还想买才发现油糕钱没了,老大建议吃烧饼,老四不愿意,人家是要自己的钱呢。   为了平息内部矛盾,老大决定在大街上分了那些酸三色糖。三十个糖,臭孩子在大街上就吃的一干二净。   老四最小分的最少,他当时就在大街上开始打滚了,大的觉的丢人就给了弟弟两脚。   弟弟从西街一路嚎着归了家,就跟有人杀他一样。   许玉姝能怎么办,从前刷视频,教育家说孩子小时候被父母金钱上苛待,孩子长大了会拼命花钱补偿自己的。仔细想还真是,这些个孩子长大了都是存不住钱的主儿。   她这才开始大方一次,也不是故意大方,实在是后面花钱花开了,她没觉的五毛钱是个大钱。   这都不是大问题,她罚是为分赃不均大的集体打了弟弟,那从西街一路踢回来的,可怜的老四半屁股泥。   老四还哭着说,他们集体打他脖子了,由于他脖子一圈黑,跟黑车轴一般,她就没验出伤来。   这也不就是大问题。   那你们就是花了人家老四的钱吗,钱还是老三那个家伙哄出来的,哦,你们分吃糖烧饼,给人老四一个五香的,就对吗?就说玩艺术的心黑。   饿的还是轻啊。   想到这儿,许玉姝狠狠的瞪了几眼死孩崽子。   面壁的,吃油糕的都齐齐打了个寒颤,不大喊大叫,不发脾气的妈妈太可怕了,她还是打他们一顿吧。   大卡车带拖挂的声音从门前公路轰然路过,许玉姝拍拍桌子说:“都过来吃吧。”   为了老四可以活下去,忍了。   三个孩子发出长长的呼气声,一个个的慢慢挪到桌边缓缓坐下,刚想吃又听到母亲说:“去洗手!”   他们今儿格外乖顺,一起走到院中水龙头的边上,手段粗鲁的抹了一下水,就抹了一下,绝对没有第二下。   回头就看到母亲拿着家里的旧毛巾一脸严肃的侯着……   一刹那……小院里传出杀猪崽的哀鸣。   许玉姝非常思念搓澡巾。   深夜,远处的某地也许在放电影,破碎的银幕喇叭声断断续续若隐若现,许玉姝提前烧了三盘蚊香,家务活她是一点没干。   她想花钱,要买洗衣机,要买电饭锅,要买电风扇……不都说她抠吗?她有钱!   就都给他们造了,一个钢镚她都不预备留了。   以后她就把二林留在身边,她要像哄孩子一样捧着他活,绝对不让他吃一点苦。   她那时候可真傻啊!害怕什么呢?那后来祖国兴盛,再不会有人冲进家里迫害她了,可她的钱也越来越不值钱了。   吃饱的孩子们进入最可爱的时分,睡的香甜又平顺。   老母亲就痴痴盯着孩子们的小脸看,这洗干净了是好看啊,可再从这些可爱脸去想他们半生的时间线,又觉怨恨。   她生平最恨一个词,这是~原生家庭的迫害。   都滚蛋吧,老娘还没怨恨原生家庭呢,怎么就轮到你们来怨恨了,好像老娘活的挺幸福似的。   那外面谁的错都能放下,对母亲的埋怨就要一直放在心里系疙瘩,这帮小心眼儿。   大崽子伸出手使劲揉鼻子,许玉姝左右看看,从笤帚上折了一根枝子,就那么狼狈的趴着,手颤抖着从老大鼻窟窿里挑出那么大的一个鼻嘎。   啊,怎么办,她有四个鼻嘎制造机。   拍死一只蚊子,许玉姝挠挠脚踝,把孩子们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   果然,人均好几个包。   明天必须买窗纱!   这几个孩子也命不好,正是需要父亲的时候没了父亲,母亲又是个见识短浅且怯懦的货色。   老大戴向阳虽然是老大,却也没有享受过什么长子福分。他只比老二大十几分钟,却要承担完全不一样的责任,每次集体犯错父母总是先教训他。   也许真是教育上的缺失,这孩子一辈子都没做一件成功的事情。他总想统领全家,却谁也领导不了。   他思想是永远的墙头草,想奔向世界站潮头,却永远慢半拍,他平生最大的乐趣就是坐在老母亲门前,跟菜场的一群同龄人吹各种股市传说,其实这玩意儿跟在三个小的后面吃了一辈子屁。   老二戴向光是最恨自己的人,他也是家中最爱父亲的孩子,他恨自己吝啬,对自己的海外关系更不屑一顾,他沉默不语的熬着,等着长大就出国学了个地质勘探,最后还做了大学教授,那之后他就满世界带着学生做课题,后受雇于国外矿业公司,开始举着鹤嘴钳敲打蓝星的犄角旮旯。   他离自己远远的,除了每个月给足了养老金,重生之前,她其实已经十年没见他了,多年后他从国外送回来一个小混血,那是自己最爱的孙女,一个母不详的孩子。   老三戴向明是家里最好看的孩子,他浑身都是艺术细胞,却没有学过任何艺术。无处宣泄只好开始盘串儿。   最初他盘一个,后来就满家满身都是串儿,谁身上人油多谁就是他的挚爱亲朋。   大概许觉着买串常被坑,就找了表哥去东南亚找名贵木料自己车串子,车来车去他就成了文玩商人。   后来这家伙南洋玩够了,已经常驻非洲折腾了,没人知道他有多少钱,他自己也说没现钱,他的钱都是保险柜里的各种石头木头。   最后是老四戴向辉,全家最想的开的一个娃,表哥是做航运的,他出国留学就学航运,毕业后就去希腊给表哥跑腿,从航运辅助业到船东,这孩子走了十七年。   小四说,他的第二艘货运船将会在国内的船厂定制,以后他就是华夏的船东了。   钱老四是真没少赚,可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没少吃,尤其是甜品,饿死鬼投胎一样,一边打胰岛素一边吃,他把自己吃成一个快三百斤的胖子。   许玉姝也纳闷呢,没饿着你啊,怎么这样贪吃?今天算是找到答案了,怕是给哥哥们抢食抢的有了心病了。   许玉姝就像对鬼子放黑枪一样,继续掏鼻嘎。   她想好了,必须再买个照相机。   孩子与母亲的关系总是很奇怪的,尤其是有儿子的母亲,在迎娶儿媳妇之后,母权就会犹如冰山逢春,逐步融化。   这是一个必然的跌落过程。   他们从前常说没有被母亲爱过,真难为人,也没人教她什么是爱啊?   而且这个时代的母亲只致力于一件事,就是拼了命也要找食物把孩子们喂饱了,她们可不止一个孩子。   黑崽子在乡下上学算作是啥也没学,全靠着父亲私下里想起什么就教一点什么,那村里人当她传染病一样,那些小孩儿没事就拿石头丢她,后来父亲神志不清,她又开始照顾父亲。   她不懂人情世故更不会融入群体。少年时做下的精神烙印使得她看到人潮汹涌就贴墙站着……她怎么去爱,爱的表达方式又是怎么样的?   真是到死都没学会。   屋里昏黄的灯泡忽然熄灭……打断了记忆里的不幸往事。   许玉姝触电一样缩回手,靠着墙大气都不敢出,感觉小老三狠揉了一阵鼻子,翻身又睡,她才缓缓出了一口气。   四处看看,半天才想起来这应该是限电了。   对!这会子总是停电的,红星菜场还是农村用电呢。   许玉姝无奈叹息,找到蜡烛点燃,趴在床上开始在有蔬菜公司字头的稿纸上给姐姐写信。   李京哥常常给家里送东西,他穿过的毛裤半棉袄,冬天发的福利带鱼他都剁半条,这些稿纸是他拿给孩子们折飞机的。   思考许久,许玉姝这样写到,亲爱的姐姐:   接到你的来信很久很久了,我不想找你是……嫉妒两个字许玉姝不会写,她本来学历不高,而且后来玩手机的也大都不太会写字了。   她爬起来找到一本二林的旧字典,二林也学习不好,字典上四处画小人。   找到嫉妒两个字,她一笔一划的抄写在信纸上。   ……我不想找你是因为嫉妒你,我嫉妒那年妈妈带了你走没有带我,后来的生活很苦,嗯……可爸爸却说你一定更苦,我就更生气了。   爸爸说张文倩没有主见,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保护不了婷婷,婷婷跟着她是一定会吃大苦的。   姐姐你吃苦了吗?有人欺负你吗?如果有也别怕,也要勇敢。实在不好就来找我,我照顾你也是可以的……我有四个儿子,可以送你玩儿……随便玩。   许玉姝都活了六十多年了,她的文字无论如何都不会浅薄,可这会子也只能努力扮演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半文盲,尽量把内容写的又浅又白了。   这老太太其实心眼是很多的。   ……姐姐,我们乡下有个山神庙,那庙在山角还没有碾子大……碾不会写,又查了一次字典。   ……山神庙还没有碾子大,爸爸上山扛木头路过,如果左右没人,他会认真的央求山神爷爷说,请保佑我的婷婷平平安安,可山神老爷才管几亩地啊。   我说山神仙不管外面的事,咱爸说,它可以跟同事说说……姐姐,爸爸最后几年其实不正常了,他不知道饥饱,就漫山遍野的喊:   亲爱的,我知道我死后,你会常来看我,来时步行,回去千万坐马车……那些村民因为他说亲爱的骂他不要脸,老疯子。   后来爸爸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继续嫉妒你。姐姐,爸爸很想你,害怕你累,害怕你苦,他怕你无枝可依,他想你什么都好好的,所以你可千万要好好的…… [5]第 5 章:第五章:\r\n\r\n\r\n\r\n说父亲想姐姐,这段是许玉姝杜撰的,父亲沉默……   第五章:   说父亲想姐姐,这段是许玉姝杜撰的,父亲沉默寡言,很少对外表达内心世界,可许玉姝想姐姐感受到父爱。   她停笔,想劝姐姐想开些,却没有相关例子,思考了很久,总算想起戴广林带她唯一看过的一次电影,酝酿半天继续写到……   “姐姐,前些天菜场在场院放电影,电影叫《电梯上》对,就是我们小时候坐过的电梯,电影里的电梯比小时候的好,像个房子,门不是个铁栅栏。   在栅栏与栏杆之间她又查了一次字典。   ……那个电影说的是有个芭蕾舞(查字典)演员后来腿断了,她就去做了电梯女司机?她每天开电梯。后来她认识了一个画家,那个画家的画能卖五百块钱啊……”   写到这里,许玉姝放下笔,忽然觉着这个时代的人真的很有趣。   跳芭蕾的因为腿断了,就去看电梯。   那,放到以后,这种人开个舞蹈班赚钱不说,单位还不敢管,无他,人家这是工伤残疾,搞点副业也没人说啥。   可放到这个时候,就不行。   也不是不行,是没这个概念,他们自己也放不下架子去高个体。   哎,违背良心继续写吧。   劳动者万岁。   “电梯员的那位画家,画过她跳的天鹅湖,那个电梯女司机对画家说,她跳的天鹅应该是有理想的天鹅。   回来的路上我说我也要做有理想的天鹅,戴广林却嘲笑我说,天鹅有了理想难不成想变成座山雕,座山雕多丑啊……   雕,查字典。   “姐姐,我的丈夫叫戴广林,他大我两岁对我也好,二林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的爱人,没有比他更好的了。   他在深渊里救了我,从泥潭里把我拉出来,现在我跟他有了四个孩子,两对双胞胎都是男孩,一对六岁一对四岁,都是男孩,调皮的让我常常忘记哭咱爸爸。   戴广林他爷爷就是双胞胎,他妹妹也是双胞胎,他家在我们这边因为生双胞胎很出名,不过他们不喜欢我们,也不跟我们来往了,因为娶我,二林他爸把他胳膊都打折了,可他还是对我好。   我没有娘家,没有亲人,谁都能欺负我,姐,我想我是需要你保护的,哪怕你不来只要你好好的,我就还有个姐姐,算作有个娘家人,所以请一定一定一定要好好的,我只有你了。   姐姐,从前那时候不好过,爸爸就鼓励说,悲哀是一只果子,它不会生长在太柔软承载不起它的树枝上,这话也是一个叫果子的人说的。   爸爸用这话鼓励我变成大树,可以结很多很多果子的树……可,我宁愿不结果……我想做花房里的花,不必接受风吹雨打,我想做屋里的苔藓,因为不起眼而安全……   苔藓,查字典。   一生的委屈找到了发泄点,许玉姝写啊写啊,连写了好多张纸,直到蜡烛烧完天色渐渐明亮,她才在最后写到……姐姐我有过恨,那些害爸爸的,那些看不起我的,那些舍弃我们的……可我现在不恨了。   人这一生很长,时间是很快的,我想我不该把我的人生放在不好的情绪里,我要好好活着,你也要好好活。   最后拜托姐姐一件事,你如果有空能回来一次吗,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与你商议。   我从爸爸的单位拿到了一万三千块钱,可别人都说,平反的那些人都是发还了家产的,可咱家的老房子现在住着很多户人家,想是要不回来了,可回不来也该给个说法吧。   还有我现在的户口问题也急需解决,这关系到孩子们入学的问题。我跟二林都是菜民户口,那我曾经是城市户口的,如果能转,孩子们也能随我,这是符合政策的……”   墙外传来公鸡叫声,老四不安的翻了一下身继续睡,许玉姝扭头看着孩子笑,从前她必然不会发现这几个孩子的好处,如今再看,他们睡长觉,绝不会大半夜起来打搅母亲。   这就很珍贵了。   许玉姝给姐姐布置了一大堆任务,她必须给她一种孤立无援迫切需要姐姐保护的样子。被需要也是一种动力,被人依赖更是一种价值。   她就是这样孤立无援,跟丈夫活的可怜极了,每个月跟丈夫连一百块钱收入都没有。   她可太需要姐姐来救济了。   最后将信反复读了几遍,改了几处错放好,许玉姝就抱着家里蒸锅上了街。   她今天也没想起来怎么烧火,家里甚至二分钱一盒的火柴都没有了。   城郊的公路还算平坦,菜场的菜地发着一股子人废发酵过的臭气。   许玉姝丁点不嫌弃,只觉着久违了。   八十年代的清晨就像一首故人诗,甚至许玉姝都在心里写了一些近似诗歌的东西。   她年轻的脚步轻盈,心里默念着,我随清风入故梦,娘在灶边坐着,爹工地上托着,孩子在人间野着,牛在田埂上歇着,它嚼着我故乡的草,风吹不动它们,只能将我吹离……   自行车铃铛脆响,收音机里的播音员底气十足字字清晰:各位听众早上好,现在为您播报《报纸摘要》……报消息,关于城镇非农业个体经济若干政策性规定……   喜滋滋的燕子全家蹲在电线上听,扫街的在街边一下一下的划拉马路。   奶场的送奶工靠着街边的柳树边,有气无力的敲着锣,后来这位就有了一个电喇叭。   许玉姝过去想订牛奶,送奶工问她有奶票吗?   当然没有,许玉姝只好继续往粮店走。   八十年代的城市是什么样子的?记忆里模糊的,被忘却的东西渐渐清晰起来。   八十年的房子都是矮着的,它处处简单却不简陋,它出奇的有志气,大部分人觉着自己只要努力,那就一切都是早晚的事儿。   即便自己努力不到,国家早晚也会给。   伟大的人民都坚信自己只要努力就能超越西方,后来真的超越了,许玉姝就是时光见证人。   不过她也要批判,不是对这里,而是对后来的小孩们拍的视频,那些年轻人在乡下弄个房子,假模假样儿的过现在的日子了?   要许玉姝去看,那真是遍地破绽。   好家伙背景音是难忘今宵,一家三代假装回到过去,还过年吃饺子呢。   一个星期,好劳力赚一块来钱的日子他们是真没过过。   每次许玉姝看了都叹息,哎呦,娃们可别瞎整了,可别怀旧了,让你们真的回来,这样的日子你们是一天都过不下去啊。   二两油一个月的日子你们能过?全家一个月六斤豆腐的配额你们能行?能评上一等品的绵羊最少九十斤,供销社每斤才给三毛钱。   记忆深刻的一件事,七十年代末街头一家老太太拿着全家的供应本子上副食店排队,结果三个儿子家的粮食供应,副食供应本子都丢了,这家的天就塌了。   许当晚孩子们的话有点重,那老太太就要去投河,几个儿子当街给跪着求回去的,厂子整个生活区的人给捐款捐票,这家人才坚持下来。   后来的那些孩子整的那个视频,穿着簇新厚墩墩的花棉袄窜门儿,邻居进门大妈还特热情的说,孩子快进屋暖和暖和,吃饭没呢?就家里吃吧……   这大妈什么豪奢户口敢留几个孩子在家里吃饭?   见过祖传三代的棉裤没?见过拼接的毛裤没?见过慈爱的祖母每天晚上咬着孩子们的衣服边缘,一路咔咔作响的画面没?   这个老祖母就是二林的奶奶,二林说他奶奶眼神不好,只好用嘴给他咬棉袄缝里的虮子虱子,他还以为奶奶爱吃这个,有天去邻居家,看那家的母亲在给孩子篦虱子,他就从棉袄破洞里揪出一团棉花捧着说,婶子婶子你别按死了,给我吧,都放这里,我奶爱吃这个……   后来的日子多好啊,许玉姝那时候最爱跟孩子们说,你们要惜福啊,要感谢国家啊,可孩子们不爱听这个,他们喜欢摇花手?还有摇一摇?   大解放车来到城市边缘,卸下还在冒着白烟的煤灰渣,一群早起的妇女瞬间冲进去,拿铁丝耙子开始划拉,她们要找到没有燃烧干净的煤炭,存着冬天燃烧。   这些可不是菜民,是正儿八经负担重的那类工人家属,他们冬天有定量的煤炭供应,好一点的一吨要二十六左右,高价的一吨要二十八到三十块钱。   这些主妇存的煤渣,能让孩子们暖半冬。   而生产蔬菜的菜农们,因为照顾土大棚的原因煤炭多有照顾,他们很少去趴煤灰堆。   许玉姝住步看了一会在心里说,就再等等吧,这个国家将会好的你们不敢相信。   就莫名有点小骄傲是怎么回事?   肩挑手提去城里搞副业的菜场街坊都在跟她打招呼,他们家里的自留地虽然小,可跟一年最多收一两次粮食农民的不一样,韭菜你割了一茬又一茬,一条瓜藤总要不停地吊瓜,郊区穿过一条街就是城里,这个时候的人们其实已经闻到钱味儿了。   这些面孔也相当熟,都是红星新村CBD的各级领导,许玉姝笑眯眯的回应,大家还挺意外的。   这小媳妇从前根本不会回应,她提前看到人肯定绕路。   不尴不尬的支应几声,她目送她们远去,消失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等再过几年,这些被城里人看不起的菜民家家都是小二楼,家家都有嘉陵摩托车。   等到城市拆迁,他们的地盘又是几任领导的老大难。因为种菜的地没了,他们就在家里的宅基地上起了最少三层的小楼,开始经营小旅馆小饭店,那也不是补偿几套房能弥补的。   人家都是正经八百的本地人,上数十八代的邵阳坐地户。据说最多的一家,开发公司给了十二层住宅楼的整单元。   又一批领导过来,热情依旧。   “向阳妈去哪儿啊?”   “国营粮店。”   “你这日子美,二林给你挣上了,你可花吧。”   “说的是什么屁话,我家可没自留地。”   “呦,今儿吃了开口药了,还知道屁话,你再放两个话我听听?哈哈哈哈,抓把豆角子吃去!”   “算啦,回头我去你家地里摘。”   “今儿都掐了,你明天挑嫩的掐去。”   “好,有芫荽吗?”   “这可没有,你去三队看看,他们领种子了。”   “二林媳妇出去啊?”   “嗯,去打点豆浆油果子。”   “二林回来了啊?”   “没呢,是孩子们想吃呢。”   “真舍得……”   得二林的福,人家在菜场人缘好的不得了,他初中开始跟菜场的一把子年轻人混,这里的人都当他红星菜场的孩子。 [6]第 6 章:第六章:\r\n\r\n\r\n说起戴广林,他跟这个时代所有普通青年成长的路径……   第六章:   说起戴广林,他跟这个时代所有普通青年成长的路径是一样的。   从小起身边活跃着三种朋友,小学朋友,中学朋友,生活区的朋友。   而朋友的作用通常也就一种,呼啦啦一大群带出去,混战的时候显的人多,简称一堆炮灰。   这时候的人都飞扬,带着骨血里没有退去的生性,什么八大兄弟,四大金刚的也不能算作正常人类,他们通常不出手,出手必带一条街。   发动的斗争就是干隔壁街的那群傻逼,这就多少有些莫名其妙。   而小街区的带头小大哥们,就多少有些小本事了,他们一般会彰显三种能力,打架能叫到人,动手心里有畏惧,还能帮大家弄点零花钱。   至于弄钱的手段,厂区那些年轻人搞钱都是偷废铁,弄工地的边角料,菜厂的孩子就是偷菜,也只有菜可偷。   相比起厂区孩子弄公家那点,菜场的孩子通常是安全的,因为总有新鲜豆角第二天会长出来。   甚至被逮住也没关系,李京就是小大哥,那孩子打小能说会道,会办事,他在菜场很有体面。   而戴广林就是他身边的右护法,简称小跟班,鄙视的说法是狗腿子。   跟着时日多了,菜场的就认为这孩子是自己人。   至于学习好不闯祸的孩子,在这会也不是很灵光,毕竟,街里,学校里最漂亮的那些姑娘,通常都跟小混混搞对象了,压根轮不到好孩子。   一辈子了,许玉姝就认为自己是红星菜场的小媳妇,所以她很是熟稔的打了一路招呼,还收获了俩本地香瓜揣兜里。   这一路前行,只穿越半街就恍若换了一个世界,红星的社员身上还有补丁,进了市里这边,人就开始阔绰起来,大早上的国营粮店门口自行车就堆了不少。   一水的飞鸽永久凤凰大链盒。   甚至在这里排队买早点的工人,手腕上大部分也是有腕表的。   虽然都住在一片土地上,这时候的城市人与农村人绝对有区分,反正精神头是不一样的。   早七点的时间,粮油店外三口大锅在外撑着,一口煮豆浆,一口做炸货,一口大锅上蒸着五层笼屉,那里面是素包子,大馒头,糖三角,豆沙包。   三四摞子不干不净的豁口粗瓷大碗在藤筐里放着,基本就是自助了,自己找碗,自己拿筷子,自己捧着碗去售货员手里要饭。   是的,粮店的就觉着一切人都是讨吃鬼。   其实老粮店不止卖粮食,它还经营早点,而区分这个年代家里条件好坏就得看早点吃什么。   没钱的吃粗粮自己做,好一点的吃细粮,去店里买,这是一份儿体面。   沉油的香气冒着,许玉姝的鼻子瞬间富裕起来,一股子好甜美的枣泥豆沙味儿。   北方的豆沙包是长圆的,净白的面粉皮不厚,中间掰开是满满的枣泥豆沙馅,那一口咬进去枣子的甜,豆沙的香在舌头上聚集,人立刻就满足的不行了,没去干净的枣核都能裹在嘴里半天舍不得吐。   后面喂鸟般大的机器豆包能跟这个比?那就不是一个档次上的东西。   永平街路头是红星菜场,往里走整条街就是这个城市百分之六十的市企甚至省企。   像是市针织厂,灯泡厂,食品厂,五金厂,面粉厂,童装厂,线毯厂,调料加工厂……老大哥们不缺这几个零钱,这就养出了本市最大的粮油早点铺面。   郊区永平街粮店。   别地儿粮油店早上七八人足够,这里一二般都得上十几个人,要是遇到国庆什么节气,粮油店卖炸丸子的锅大到能放三头猪。   他们炸丸子,炸酥肉,炸豆腐,老粮店是多少人深深渴望的旧梦。   至于零碎那几个省企的工人,人家更是骄傲。像是轴承,省建,日化,粮机,缝纫机这些人家都有自己的食堂,还不止一个,压根不会来老粮店。   人家食堂公家贴补饭票呢。   有的地方甚至幼儿园都是好几个,而且厂幼儿园收费也相当照顾工人,托管七天的孩子算作长托,父母每月交两三块钱。   还有一项管理费这个就贵了,有的每月能收到十八块,北方冬天还要加收取暖费两到三块,可这钱父母是不出的,是父母的单位给的。   外面的幼儿园,什么机关街道的,他们的管理费也就是十块到十二块,吃的没人大厂家好。   许玉姝就很羡慕大厂幼儿园,好像听旁人说过,人家老轴承幼儿园的孩子一天两碗牛奶,吃的点心小饼干都是厂子食堂特意给做的,里面放鸡蛋放的就像不要钱一样,就黄橙橙一盆一盆往下倒。   就说这时候的工人老大哥牛不牛吧。   夏八月清晨天气晴好,今日买早点的队伍不算短,已经排到了街面上,隔壁红星菜场的大喇叭音量最好,以往它一打开这周围企业的喇叭也跟着各播各的。   后来因为太乱,有领导说了不像话,它们现在都统一的在清晨播放《在希望的田野上了》,放完歌,统一都是市里的电台,全街听新闻。   许玉姝脚步轻盈的排在队尾,只要过来一个人,就好奇的看看她手里的大锅,心想这是乡下来亲戚了?   戴着又黑又油袖套的几个粮店职工,边收钱边炸东西,还不时喊一句:“哎!哎哎!这是炸油条还是炸你们啊?爪子进油锅了!找死马路中间站着去啊!排队排队!”   “那快点啊,都迟到了。”   “着什么急啊,又不是我们迟到了,你吃饱了你颠了,我们他妈烫伤了算谁的?”   “算谁的,国家的呗,你们这也是工伤,说不得还评个先进呢……”   “就他妈你废话多,边呆着,要多少?摸哪呢!蒸笼漏气了!!”   “油饼出锅,让一下啊……谁他妈自行车往这横?”   “你爹的,你再踢一脚试试……”   真亲切啊……许玉姝住脚,手伸进兜里捏捏那把钱,她想不起来该给多少了,红糖烧饼八分钱二两粮票,油篦子要多少粮票?   正彷徨着,她就看到一个早就入土的人,当下打了个激灵。   戴广林他爸,昭阳市灯泡厂第一车间副主任,自己的老公公戴顺智。   也对,这会子这老头且欢腾呢。   清早有点冷,老头披着一件洗的发白的蓝外套,内里是一件印有先进工作者的背心儿,他手一贯那么背着,手指上挂着一口小铝锅。养家糊口不容易,老头节省,二股筋背心洗的很是彻底,虽干净却单薄的能看到胸前两点咪咪头,   这老头儿一年四季都这样,没有厂长的命,却有厂长的派。成日子上级领导视察的姿态,外套甭管棉单都要披着才有气势,甭管是不是他们厂的事情,一二般这种打扮的老头儿看到人间不平,都是要出来主持人间正义的。   别觉着这样的大爷装?凡厂区有这样的叔叔大爷,你就恭敬着,他们的工龄是随着厂龄的,建厂多少年,他们大概就干了多少年,那徒子徒孙汇集起来,就布满了厂子的中间领导层。   真闹腾起来,吃亏的还不知道是谁呢,人家主打就是一个人多势众。   老头这是给老大,老三家的孙子孙女买早点来了,老戴家嘴都一样,痴迷国营粮店脆油篦子,上面有一层红糖皮儿那种。   老头怕也是早就看到自己了,人家就假装没看到,装不认识正仰着看天呢。   要是上辈子,自卑的许玉姝看到老戴家人远远的就躲了,然后后半辈子她就生闷气,总问自己,啊?你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缺德事,他们都这么欺负人了,你躲什么?你瞪他们啊……   如今?啊随便吧!她老太太啥样人没见过,就这种市企的小芝麻绿豆单位,出了永平街那真啥也不是。   他们看不起自己能少块肉?不想,他们连存在的意义都没有。   得嘞!不躲了。许玉姝抱着锅大大方方的排起队来。   她还很小家子气的想,我赢了,噢耶!   她老公公戴顺智却越排越生气,最后气到从队伍里走出去,躲在一边柳树后吸了三支烟,估摸着那个女人走了他才回去的。   就越走越憋气。   八十年代的市灯泡厂生活区,燃烧殆尽的煤球丢臭水沟的呛气弥漫在空中,不是起雾的季节却白烟袅袅多少挂点仙气。   与晨练回来的厂技术员笑着打了招呼,戴副主任进了家,便把装豆浆的锅往桌上重重一撇,把几个油篦子丢下后,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开始生闷气。   这家的女主人杨金枝匆匆从院里跟进来,脑袋顶还别着一把掉了齿的半拉塑料梳子,她也来不及生气,就扯着嗓子在屋里喊了一句:“都起来了啊!迟到了!都几点了?不像话!热乎水都给你们提来了,怎么的?都给你们送被窝里呗?”   她这话是点老三媳妇的,可老三媳妇没皮没脸就没带怕的。   没多一会子,这家的老三戴广业炸着头毛从里屋出来,又提着暖壶拿着脸盆进了自己屋。   杨金枝没眼看,对空气呸了一口,出门对着二排后窗喊了一句:“慧丽!带孩子过来吃饭!你爸给孩子买了油篦儿!”   这是点老大媳妇呢,你们大人吃煮玉米面疙瘩,油篦子是孩子们吃的。   在她看,大媳妇嘴馋还欠。   至于为什么孩子们成年了,都结婚了他们还要管早点,那是这会子人的精明是渗入骨髓里的,与儿子们一个锅子里吃饭,就意味着红白喜事全家只走一份礼钱。   甭管孩子们私下里开不开火,杨金枝每天清晨必须昭告一次,我们还是一个锅里吃饭的。   听到那边隐约应了一声,杨金枝才进门笑着问:“怎么才回来?排队人多呀?呦?这大清早的,是谁给我们老戴主任气受了?让我猜猜,嗯,质检科的?”   看老头没吭气,她就劝到:“你说你,这厂里事儿你就交给年轻人,这刚恢复生产没几年,各各厂子都忙成什么样子了?人家赵技术有知识有本事,别老不服,你就是个死脑筋,你老了就是老了,不行就是不行,思想落后摆老姿态,那我这就要批评批评你了……”   杨金枝在街口针织厂管工会那一摊子,人家最会做思想工作了。   看媳妇又要喋喋不休的教育人,戴副主任打断她:“说什么呢?我有那么小心眼儿?不是赵技术,我不就跟他红过一次眼,老提他干嘛?翻变天账也没你这样翻的,都过去了,刚才厂门口还是我先打的招呼,我是在粮店看到那个人了。”   在这个家,许玉姝简称那个人,跟伏地魔是一个待遇。 [7]第 7 章:第七章:\r\n\r\n\r\n杨金枝困惑:“哪个人啊?她?”\r\n\r\n杨金枝想……   第七章:   杨金枝困惑:“哪个人啊?她?”   杨金枝想不出谁跟自己家有这样的恩怨,弄的老家伙大清早的甩脸子。   老戴家在厂区这一片还是挺出名的,在到处都是待业青年的时代,她家孩子可是都安排好了的,那是一水的市企工人,且老戴家名声还挺好。   不管是戴顺智还是杨金枝,厂里的生活区谁家有事儿有困难他们都肯帮忙。尤其杨金枝,谁家孩子想弄条线裤穿,就要找杨大姨整线手套,三五天她一准儿给你弄来。   还有戴顺智,他是本地廖各庄人。廖各庄那地方过去世代做殡葬,像是打棺材的,抬棺材的,代哭丧的,做吹响的,从前还有几个知名的大阴阳先生,现在阴阳先生肯定是没有了。   但打小耳濡目染,戴顺智就懂全套的白事儿程序,所以这附近谁家有了白事儿,不用请他必到。老爷子人往那儿一站立,长街一声吆喝,老少爷们哎!   那就是定海神针,做主的来了。   当然,这声老少爷们也是这两年,前些年他可不敢吱声喊,就沉默着帮衬。婚丧嫁娶谁家也不能回避,这种主事人是没人得罪。   有关戴副主任起家也是有故事的。   黎明前夜,城墙被炮弹轰了一个大豁口,这边的那边的,该死的无辜就躺了半豁口,可揽白事的村里人却不敢出去,都躲在地道里煎熬呢。   直到有人跌跌撞撞跑进村子喊了一声解放了!解放了!!   老戴家不懂什么是解放了,却知道那是往好走的意思。   这年戴顺智都二十三了,他哥二十六,哥俩还都是光棍儿,他们娘生了六个孩子也就活了这两。   随着解放的消息传到村上,家里老太太就做主分了家,最值钱的两样东西,两间土房一柄唢呐,养老的儿子得房,戴顺智就背着父辈的唢呐进城找食吃。   赶巧那天城门东一家孤儿寡母恓惶惶送亡人。做白事儿的心灵,戴顺智就过去说婶子这是送老人呢?俺帮你们送送吧……   他爹没的早,一首大悲曲儿,他吹的是磕磕绊绊,可这一吹就把这家部队上的儿子给吹回来了,人家这位也感恩,捎带一指,戴顺智就去城墙工地帮忙去了。   杨金枝那会子跟她婶子在工地灶头烧火,脚面烫的水泡叠水泡,她是个没孩子的小寡妇,进门三天丈夫就被抓壮丁走了,之后的消息就是人没了,至于没在哪儿?不知道。   她婆婆家撵了她出来,娘家也不让她回去,万般绝望她就找了条河预备跳呢,那头狂奔了一群人过去说解放了……她就随着人群进了城。   杨金枝跟戴顺智就是在扫盲班认识的。   可以说,没有国家,杨金枝也好,戴顺智也好,还不知道会怎样呢。这些初代建设者,他们见过人间炼狱,更深深的热爱这个国。   所以,遇到问题,他们的反应是加倍的。   如果国家说是不好的人,那必然这个人坏透了。   甚至儿子都可以不要,也必须听国家的。   新生活开始,靠着白事本事,最困难的时候戴顺智都没把孩子们饿着,谁家办事儿不给一顿饱饭吃?他多少年深耕人缘更结了一条街的铁关系。   他给大儿子戴广德安排在了国营饭店,老三戴广业安排进了线毯厂。   家里条件好,两个儿媳妇也都娶的如意,大媳妇庄慧丽就是灯泡厂的正式工,房子分在生活区二排,后窗对着他家大门。小儿媳妇葛文文是轴承厂子弟学校的小学部老师。   这样的家庭说出去,谁不羡慕?   戴顺智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家里的一对双胞胎姑娘,已经复读三次,芳龄十八的戴宝云,戴宝月好歹考个中专。   厂区少有那重男轻女的事儿,拿闺女换彩礼什么的也少见,当厂工会妇联是摆设吗。   在戴顺智看来,家里的财产(虽然没啥资产)是给儿子们的,女儿们那就好歹有个文凭存身,只要姑娘们想读书,他就一直供着。   可惜了,这么好的家庭也是十全九美,撇出去的那个一就是老二戴广林。   那狗东西胆大包天,他敢找个黑崽子结婚。   这简直是老戴家清清白白一张纸上,落了一堆苍蝇屎。   看自己老头不吭气,杨金枝上手就掐:“老王八蛋,问你话呢?聋了?”   戴顺智看自己媳妇还不明白,就态度颇恶狠狠的说:“哪个人?老二家那个小矬子呗!大早上的,嘿!那是头不梳脸不洗,就那副德行她就敢出来了,嘿!那就没有个人样样,邋遢的很。   趿拉双破凉鞋跟个讨饭的一样,还,还在粮店买了整十个油果子,老二一月才整几个钱……”   这不能说的人一提,咣当一声,杨金枝那张脸说沉可就沉了,这几年杨金枝的脾气格外不好,说爆炸就爆炸。   若是后人肯定明白这是更年期到了,可这时候哪有这个词儿。   已经在这段时间得了足够教训的戴顺智想起了什么,他脖子一歪,嘴一抿说:“老杨同志~我仿佛是说错话了。”   杨金枝斜眼讥讽他:“你老猪嘴要是痒痒,你把它放到墙上磨磨。”   戴顺智有些讪讪的嘀咕:“我不去磨,我饿了。”   里屋忽然传来白瓷碗落地摔八瓣儿声,老三戴广业一脸香皂沫的跑出来解释:“妈~小二又尿炕了,文文正收拾呢……”   戴顺智这会子很老实,没事儿做他提那个人干嘛?媳妇都因为这个做心病了。   他冲儿子摆摆手:“没你事儿,回去吧。”   戴广业呲呲牙,回屋关上门跟媳妇葛文文一起贴门上听,就听他老妈在外面愤声开骂:“吃吃!吃死你!吃吧!这是一家一个灾星瘟神,我从前生他那天就刮风下雨,你妈那张破嘴也不会说,说什么这是雷公降世……”   “你妈才破嘴!”   “你妈!”   “行,我妈,说你家雷公成不成?”   “我呸!你家雷公!”   “行,我家的,我生的他,我一屁把他嘣出来的,那就没你什么事儿。”   “嘿,戴顺智,大清早的你跟我找别扭?你说,你想咋?”   “我我我……我饿了。”   “我就说我是造了孽,缺了德养这么个玩意儿,小时候学习学习不行,长大做人做人不成,打小就四处闯祸,我说留身边,你非要送到老家表你的孝顺,表你妈的孝顺!哼,得报应了吧!美了吧!都赖你妈!”   “这会儿说这个就没意思了杨金枝,我妈都没了几年了?”   家属院的排房挨的紧促,此刻已经有人端着碗,拿着牙刷,牙缸,假装擦自行车的在家门口听热闹了。   杨金枝嗓门那叫一个响亮,至于家丑不能外扬,没那个条件,这会子大部分家庭的丑事都是共享的。   “……哎,人家可真像你老戴家人,那真是里外不分,从前都跟自己厂子里的子弟玩儿,他倒好,整个一个厂叛徒,见天跟菜场那帮小子结了党的偷厂子里的东西,我一辈子挺腰杆做人,为他进了几次派出所……你说说?”   “我说个屁,我没去啊?说你的,别提我家。”   “谁提你家了?谁提你家了?!”   老三家东东光着腚从床上蹦下来,老三媳妇顺手捞住又把儿子飞到床上,继续贴门听。   东东挺起小牛子,对他爸后腚开始洒水。   “……好不容易大了,好家伙,整个破皮球不着家的踢,都说好了让他先去干个临时,三五年找机会就转正,哼,他是一声不吭跟人家下了乡,我那会还说他学好了,知道给家里担事儿了……知道政策一定要走一个了。   好家伙!没几天给我整这么个玩意儿,你就说他图她什么,那真是雷公降世,胆子把天都能捅个大窟窿!你说你在副主任上蹲了多少年了,不是她早就副厂长了!”   “哎哎哎,这话不要说啊,还副厂长,我配吗?我不配!”   “那年人家总工会点名要我,为也不提了,哎……一家子前程就这样没了,他大哥那会子是能坐办公室的,都怪那黑黢黢的小家雀,要啥没啥,他那双眼睛是黑窟窿吗?咋看上的,这人活在世总有个追求吧?”   戴副主任也是一肚子怨气,放下碗,伸舌头溜了一圈碗边才说:“他懂个屁追求!那个,大早上鞋都没的脚后跟,脚后蛋儿黑泥儿一搓能卷边,哎呦~就丢人败兴的拿着那大一口锅买了十个油篦子,打了一大锅甜豆浆,都看她,都看她呢!还以为这是过去的地主老财呢……”   “地主老财能跟她比,人家资本家……”   正吵着,老大戴广德带着媳妇,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进了门,听到老两口老调重弹,就有些厌恶的说:“爸,妈,都不在一个户口本了,也说不来往了,提他们干嘛?”   这下捅了马蜂窝,正在扫碎渣的杨金枝猛一抬头,一眼就看到大儿子顶着的工人帽戴的相当别扭,她直起腰相当严肃的说:“戴广德,你把你那帽子给我摘了。”   戴广德闻言脚往后躲:“妈,我,我那啥,我头疼。”   然而这家也有个叛徒,他最小的闺女粉粉大声告状:“奶!我爸烫了一个鸡毛卷子爆炸头,我妈都气哭了!”   戴广德赶紧捂住闺女的嘴骂到:“瞎说什么,你妈为我这颗头哭?她是为我把理发票用完了哭……我给她留……”   这话还没说完,头顶一凉。   灯泡厂的清晨炊烟冒着,戴广德前面跑,戴副主任后面追,杨副主任的扫帚天上飞。   杨副主任跑丢一只鞋,破袜子露着大脚指头。   大孙子戴端正相当有表演欲望,他是站在凳子上一边啃油篦子,一边严肃的背电影“追捕”里面的自己改编的台词:   “爸爸你看,多么蓝的天空,你往前走,不要往两边看,走过去,就会融化在那蓝天里,你倒是跳啊……”   台词没念完,他被自己老妈一巴掌拍到地下,到是左右邻居相当捧场的拍巴掌,还有爷们逗闷子:“好!再来一个!”   戴端正是个人来疯,立刻大声说:“脸黄什么?精神~换啊啊啊啊!”   梳着真由美发型的大儿媳庄慧丽也脱了一只鞋开始打,一边打一边喊:“我让你大清早发贱。”   其实儿子爱表演这件事,她往日还是很骄傲的,她是恨自己儿子的油篦子,被老三家东东吃了。   每个家庭都有各自的问题,都肯定有个不如意,从前老戴家的戴广林就是这家炮眼,那时候他是吸引老两口火力点用的,并且在他的光辉照耀下,这家里其他孩子都是溜光水滑的乖宝宝,现在吗,矛盾在赶时髦的戴广德这里了。   戴广德可不像戴老二,他是坚决踊跃承认错误,那是意志顽强的不改正。   自从《追捕》上映,人家是高价蛤蟆镜悄悄买了,高价电子表也弄到了,甚至夹克衫都让有路子的人下次从上海回来给捎上了,最最过分的是,他还偷媳妇钱。   这个时代的年轻人,为了美,那也是能豁得出去的。   于是在八十年代初,灯泡厂生活区就常常能看到老戴家全家投身体育运动中,一家子绕着小区跑,合家的孙子喊加油,偶尔备点电影台词。   很奇怪的是,戴广德这样折腾老两口都能原谅,但他们不能原谅戴广林。   在他们看来,戴广林的错,那是思想品德上的错误! [8]第 8 章:第八章:\r\n\r\n\r\n其实老二戴广林跟家里的关系,那是两代婆媳恨,一……   第八章:   其实老二戴广林跟家里的关系,那是两代婆媳恨,一本变天账。   二林是在廖各庄奶奶身边长大的。   戴副主任他妈那个小脚老太太比杨金枝可厉害,人家活着那会,就有一种这家里一切人都必须是我的狗奴才气派。   这会子的老太太可不是一二般的老太太,那是经历过人吃人的旧社会,经历过战争,能挣扎活下来的老太太。   死了男人,没了四个孩子还在人间挺立的女子,放到宫里宫斗,起手能干掉皇后,活到最后一集凡后宫有个雌性生物,都算她表现不好。   加之,老派的父母是深受宗族理念迫害的一批人,他们喜欢玩均富主义。人老太太为了扶持越来越不行的大儿子,二儿子两口子都是吃公家粮的,她就总要抓老二家一把,可同属性的杨金枝对她也是不屑一顾。   旧时代的寡妇受到新国家的教育,那肯定进化成了新品种的BOSS。   那年杨金枝生了戴广林,老太太就说带回来我给你们看孩子吧。老太太想得好,你们儿子在我手里,你们精米细面总要送来点吧。   杨金枝能吃老太太那一套?那不能,新时代女性能让小脚老太太要挟了,孩子给你,你能把他饿死?我就不去!   戴顺智被枕头风一吹也不去看孩子了,就逢年过节冒一圈。   这白吃白喝着,戴广林在老家日子能好?   他七岁才回到城里上学,张嘴一口城外廖各庄土话,奶奶的歪话听多了,看爹妈也不顺眼儿。   到家那是啥也不习惯他还脾气硬,你说我不好?嘿!那我就烂到底了。全家都怕这对副主任,他压根没当一回事。   亲情疙瘩最忌讳捂,这一捂就彻底捂出怨恨来了。   戴广林小时候被哥哥弟弟排挤,兄弟打架父母不经意的偏心眼儿,一锅馍馍端上桌的分发次序,看谁不顺眼那就是处处都是错。   戴广林觉着不公平。   老戴家觉着他是个被教坏了的白眼狼。   矛盾点最突出那会因为字号不同,老大跟他在家吵架,急眼了这家伙手持菜刀劈了他哥整个厂区,最后戴老大爬到厂门口大柳树上不敢下去,那天真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群众,把派出所的都折腾来了。   可是派出所那会子也不能给个对错,只说是砍人不对,行,我刀收了,戴广德你就不能从树上下来。   曾经的戴广林就是这样生楞,用杨金枝的话说,跟那个死老太太一模一样。   这一天,杨金枝戴着红袖箍,在厂子里掀的鸡飞狗跳。   许玉姝不知道自己引起一场家乱,她端着一大锅豆浆回家,因为对孩子们的印象是很能吃,做八锅饭他们都能扫荡干净……半路上才想起来这帮孩子还不到十岁呢。   就……嗯,确实买多了。   一路歇了好几次,进院子立刻想疯,家里四个祖宗都光着腚的坐在小院的矮桌子边上,就一人一块钙奶饼干中间对分,好好的饼干他们不咬着吃,他们锯下饼干沫,用舌头在桌子上舔着吃。   小老四戴向辉吃的相当细致,掉到小牛子上面的饼干沫,都要捏起来放嘴儿里。   许玉姝一点都不生气,还悄悄放下锅,伸手掏兜想摸手机,嗯……回头一准儿买个照相机。   老四吃完牛子饼干,闻到味道仰脸看到母亲提着一兜油篦子站院门口,就兴奋的大喊:“妈!你买啥了?”   对,他们明明看到你买啥了,也要问个你买啥了,成天讲废话。   “买了一锅鸡粑粑,你们吃嘛?”   “吃!!!!”   看这讨吃鬼样子,一定像了他们爷爷那边的人。   孩子们兴奋极了,从前他们的妈妈可没这么大方,这是八十年代初,工人家庭还得照供应搭粗粮吃呢。   这两天莫不是活在天堂了。   笑眯眯的看着四头小猪在槽子里拱,许玉姝就对老大向阳说:“阳阳,一会你去你伯伯家,把你伯爹喊来,就说妈找他有点事儿。”   六岁的戴向阳点点头,觉着这不是啥为难事儿,还是一件好事,伯爹稀罕他们,路上最少都给买一根小豆冰棍。   这里所说的伯爹并不是老戴家的戴广德,他们跟那边没有来往,孩子们的伯爹是戴广林的好兄弟李京。   老二向光也立刻抬头说:“我也去。”   老三戴向明,老四戴向辉立刻兴奋凑热闹:“我也去~我也去!”   从前许玉姝怕露寒碜,不会让一帮孩子跟着去。如今有啥可怕的,她什么都不做戴广林都会好好报答他哥的。   李京哥仿佛是戴广林的爹,人家对他的小树林宝宝那是呵护备至,惯的他没样没样的。   他去李京家,脱鞋举着一双大臭脚上炕,嫂子都不会嫌弃他,还会打来一盆热水,让他拿香皂洗脚。   在后来的岁月说起这个时代的年轻人,都以京圈拍出来的那些青年人的故事去想他们,他们会认为这个时代的孩子就是那样的,不是打架就是在挨打的路上。   其实也不是的,住在小城永平大街的孩子除了到年龄开始混蛋,他们还要承担更多的家庭责任,女孩子们会照看弟弟妹妹,早早就踩着板凳给工作忙的父母做饭……   而男孩子更多了几分油滑,除了知道哪个厂子边角料比较好偷之外,司机的儿子就早早的学开车,焊工的儿子会偷焊条揽私活,钳工的儿子会做各种精美的砸炮枪,漆工的儿子会给教室刷大白……工人的孩子是天生的能工巧匠。   至于红星菜场的孩子,他们会配农药会滴喷,会修土大棚会掐尖打枝,工厂的孩子偷菜摘了就跑,他们不屑一顾,他们想吃哪块地就吃哪块地,用的多少号的种子上的什么肥他们门清,到了菜地只要出手,摘走的肯定是最甜的。   大队无所谓,只要不动自留地,自己的孩子们吃点菜怎么了。   每个城市都有属于自己的传说,在邵阳市,红星菜场的李京,灯泡厂的戴广林就是一块永平街印记。   灯泡厂的小叛徒,红星菜场的小京哥。   以许玉姝年老的脑子去总结,也就这样了。菜场的孩子应该是出不了永平大街的,人脉见识这些都限定死了他们最多在这个城市折腾。   除了李京。   李京就生来通透,在外给人的印象多少有些及时雨的意思,他甚至到了乡下都靠着八面玲珑性格与仗义,能给自己弄一个工农兵大学的指标。   至于他为什么下乡,那是他那能干的爹,早早想办法,给几个子女都弄成城市户口了。   到乡下一年后,他把整个公社的蔬菜种子都换了,当时公社有二十多个知情干耗着,工农兵大学的指标归了他就是皆大欢喜,没一个说半句歪话。   给别人,那就是仇敌。   前两年都考大学的时候,所有的学习资料都是李京给大家寄的,一同寄去的还有五大桶上海麦乳精给大家补脑子。   戴广林给他写信说,哥我考不上。   他是相当理直气壮了。   人家立刻回信说,弟,没事儿,有哥呢。戴广林又说,哥我不想媳妇孩子在乡下耗着。人家回信,弟,等几天,哥正想办法呢……   没半年的时间她们全家就都迁户菜场,回到了城郊区。   李京可不是什么传说中的二代,他爸只是蔬菜生产队三大队的队长,他对自己最聪明的儿子最大的巴望,就是儿子可以拥有城市户口,再有一份可以养家糊口的工作。   李京不一样,李京想做蔬菜公司最大的领导。   早年间这个城市东南西北四条大街的年轻人互相干仗,打到永平大街还要加上菜场子弟。   菜场的孩子被城里的孩子看做乡下人,甭管我们咋样见了菜场的就先弄菜场的。   这个年代邵阳市还有句歧视人的话,我瞧你就像菜场出来的一样。   所以,红星菜场的家长们最大的野望就是,送孩子进城读书,毕业了能进工厂转户口。   菜场的孩子考上城里的高中,回家都绕永平后街走,大街那里扎满了工厂子弟。见到了,书包一丢就是干。   很长的一段时间,不管是工厂的子弟还是菜场的孩子,走路都不敢一个人,都是三个人,四个人扎堆走。   直到李京的哥哥李北那帮子到年纪结婚的结婚,进入蔬菜队劳动的劳动,从李京这一茬孩子冒出来,菜场就没输过了。   李京会阴人,二林打架猛,三炮会远程攻击……哦,三炮是孩子们另外一个小爹。   就凭着自己家娃不挨城里孩子打这一件事,在红星菜场甭管多大岁数,看到李京会先跟他开口说话。   七十年代初,李京带着的那帮孩子闯了祸,青年公园一场冲突七个骨折,还把人家流动服务车砸了。那事发之后李京出来扛了事儿,也不知道大人们怎么协商的,城市户口的李京就去湿寒的地方插了队,那么多兄弟也就戴广林一个人跟着走了。   从此李京就认了戴广林一个弟弟,他哥李北都不行。   如果哥哥是及时雨,戴广林……他大概就是大哥身边的李逵,刘备身边的张飞吧。   他此生最大的梦想就是,我要给我哥堵炮眼,我要给我哥扛大刀,若他不是这种性格,也不会毫无顾忌的相中许玉姝,就死也是许玉姝了。   可在那个年月敢娶许玉姝,那就是毁了一辈子前程。   可李京没劝,甚至拿钱支持了这事儿,他坚信只要他愿意,弟弟的日子就能过下去。   戴广林没了的岁月,如果不是李京两口子鼓励帮衬,许玉姝也不想活了。人就是互相的,后来家里越来越好,几个孩子走哪儿都带着李京家的李东和李飞。   可那么好的李京哥也没跟上时代洪流,世界更新太快,他想做高官的美梦破灭,人到中年被迫重头再来。   他是菜农的孩子,后来就在市场做批发蔬菜的生意,再后来,这个城市每个家庭的饭桌上,都有李京贩出来的菜。   孩子们跟他们伯爹亲,都想去,摸着孩子们的小秃头,许玉姝就笑眯眯的说:“想去就都去吧。”   上午九点多,李京两口子提着一篮子黄瓜,一篮子洋柿子(西红柿)进了院儿,跟在他们身后有六个大秃小子,一人手里果然拿着一支巧克力冰棍。   李京进院子都震惊了,不是他小看人,他弟媳妇就不是个利索的,扫地扒拉地心,做饭怕不熟永远加最多的水,可今天这一院小褂子洗的那叫个干净,晾的那叫个顺眼。   那从大到小一件一件挂的还挺好看的。 [9]第 9 章:第九章:\r\r李京惊讶于弟妹的变化。\r\n\r\n尤其一进门,……   第九章:   李京惊讶于弟妹的变化。   尤其一进门,弟妹身上就像染了一圈光,头发是齐齐整整,身上的衣裳是干干净净,眼睛里是亮亮堂堂,就通身露着一股子早上七八点钟的太阳味儿。   他怎么想许玉姝不知道,就是知道了也只能叹息,一生没有工作围着家务转悠的老太太,就是再烂也练出来了。   当然,洗衣机必须买,绝对要买。   九岁的李东护着最小的弟弟,一手冰棍一手抓着小老四的后颈,这弟是狗,撒手没。   几个孩子吃冰棍,根本不咬,都是用舔的。   那巧克力冰棍流着浑汤,小四从手腕往上一路舔,甚至把哥哥的手腕都舔了一圈,吃的实在贪婪。   待冰棍吃完,这孩子又开始裹冰棍棒。   简直没眼看。   七岁的李飞就远远的的跟着,他也舔着冰棍,还捡了一路冰棍棒子,两家就产出这一个慢半拍。   他此生最爱的口头语是,怎……么了。算……了吧。吃饭……没呢?来……一根吧?   直到后面看了一部电影,全家都指着那只树懒说,这就是二哥二伯爹,李飞也没反对,只说:“什么……啊,一点……都不像。那我比它……可快多了。”   许玉姝稀罕的不行,挨个摸了脑袋,恨不得亲两口。虽然上个星期才见过年老的李京,但架不住她依旧内心激动。   要知道,受过苦的孩子是能被一粒糖轻易骗走的。   李京哥可喂了他们两口子一辈子糖。   可以这么说,年少偏激的戴广林,怯懦无胆的许玉姝是这位哥哥,还有亲亲嫂子,一点一点教会的待人接物。   这两人,在他们本该泥泞满满的人生路上做了所有的支援,无论是物质还是精神上的支持。   虽然不到三十岁,如今的李京依旧一副爹样,他甚至进屋子里看了一眼,看到炕被整整齐齐,一切都井然有序,便颇有成就感的点点头说:“挺好,嘿!真挺好。来,弟妹,赶紧找个篮子倒下菜,咱这个季的黄瓜都调配到省城了,市里如今想吃都买不到。”   如今蔬菜卖价就是个几分钱,也就是在这一年,菜民们学会了个很是洋气的词儿,叫做需求决定价格。他们悄悄把自留地的黄瓜以一毛的价格卖到了城里。   供销社主宰一切的时代,已经开始谢幕了。   许玉姝赶紧过去接过篮子放好,回身拦着孩子们进门,还给每人发了一毛钱说:“我跟你们伯爹,伯娘说点事儿,你们出去玩儿啊。”   李京在身后大喊:“小姝,你可不敢这样……”说着还威胁孩子:“可不能要你们婶婶钱啊。”   许玉姝回头嗔怪:“大哥你这样就没意思了,怎么?就兴我们家孩子吃你们家的,不许我给孩子们一两毛零花?处亲戚都不带这样处的。”   李京浓眉大眼的脸上更露出老父亲般的欣慰笑容,还莫名其妙瞥自己媳妇陈芳。   陈芳白了丈夫一眼,她也随处一看,就看到院里大水缸的压缸石板上放个盆,盆里竟镇着几支轴承厂的后勤汽水。   甭管什么滋味的汽水,如今全国统一价格两毛五,退瓶二分,这是奢侈物。   谁家一盆一盆买?   她捅捅自己的丈夫,看李京还不知道她啥意思,心想,啊,你每天担心你兄弟的孩子们饿着,瞧瞧,人家日子好着呢,汽水都用盆喝上啦。   李京可不看她,又从裤子口袋拿出两颗香瓜说:“喏,这几天香瓜上来了,前几天供销社收,旱地香瓜才给一毛三,我帮着吆喝两天,收不到一百斤,人家都悄悄摘了卖城里了,就这玩意儿现在一毛八,两毛钱一斤呢。”   孩子们拿了钱呼啦一下冲出院子,许玉姝在他们身后喊了一句:“别跑远啊,中午给你们炖排骨吃!”   陈芳赶紧跑几步也在门口喊:“东东!看好你弟弟们,别给多少钱花多少……知道吗!”   “知道了!!”   “噢噢~嗷嗷,我家要吃排骨喽!”   直到看不见孩子们的背影,许玉姝才插上门,她一点都不担心孩子被谁拐走或者有什么危险,这里是红星菜场,陌生人进来就有人盯着,主要怕他们偷集体的菜。   外街的狗也进不了红星菜场,狗饿极了也偷菜吃。   听到吃排骨,李京两口子满面诧异,许玉姝就笑了,这都多少年没见了,京哥京嫂可真年轻啊。   这小头发满满当当堆一脑子,黑漆漆的满丰富的。   她语气相当亲昵的说:“哥~嫂子,赶紧,快坐啊!”   陈芳迟疑:“弟妹,你这是~发了哪路洋财?我看你今天可不一般啊?”   不怪人家诧异,曾经自卑的许玉姝发不出这样的声音,也不会用眼睛平视一切人。甭管祖上如何,那是祖上荣光,许玉姝一贯给人的印象就是小家子气。   许玉姝不说话,只亲昵的打量他俩,举着他俩从上到下都是可爱的。   今儿的李京留着大背头,穿着白衬衣,衬衣扣子开着,里面是深蓝色的二股筋背心,军绿色夏裤扁到膝盖,下面是黑色包头凉鞋,尼龙袜是淡绿色的,袜腰还挺长。   陈芳嫂子是个时髦人,她的发型是国营理发店里收费最高的一种,叫做电烫全活,再过几年还有一种叫做冷烫全活。   大概的意思就是但凡是撮毛你就得给我卷起来,后世六十岁靠上的烫全头大妈标配,可现在这就是青年人时髦,就是时尚,就是爆炸。   嫂子穿着一件土粉土粉色的美丽绸泡泡袖上衣,这种小泡泡袖的款式,是电影《庐山恋》里才有的。   弄这一件衣裳可不容易,除了衣料不好买,买到还找不到好裁缝,可陈芳嫂子永远有自己的办法。   除这些,这两人是男带上海,女戴梅花钻石腕表,这年月里,真正有家底,有本事的气派。   反正就土髦土髦的招人疼,正儿八经筷子与它的小饭勺,牧羊犬带着的吉娃娃组合。   京哥一米八五,陈芳勉强到了一米五五。   为了与丈夫同调,陈芳永远穿时代最高的鞋跟,她是趟着走的发起人,小碎步的先驱者。永远是人没到,小高跟吧嗒吧嗒她就碎过来了,吧嗒吧嗒她擦着地就走了……   除以上这些可爱,她还娃娃脸,娃娃音。   李京拉着媳妇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曲着一双大长腿,在供应不足吃不饱的年份,他父亲用菜场的大葱把他养成了电线杆。   成为小京哥之前,他还有个外号电杆。   早年到红星菜场找李京没人知道,你说红星菜场的电杆那就人人都知道。   这个时代真的是人人有外号的。   比如嫂子外号小豆包,小钢镚。   戴广林也有外号,最出名的是二妹妹,二炮筒,戴二贼,小叛徒……   有关二妹妹这个外号是有来历的,那年青年节,菜场这边编排的节目是歌伴舞,唱电影《柳堡的故事》里的《九九艳阳天》。   当时领唱的是李京他们,还私下找了一个咋咋呼呼的妹子伴舞,结果要上了,那妹子晕舞台了。   要么说二林是人家李京的好弟弟呢,他顶了《红灯记》李铁梅假发辫子,图了两坨大腮红,穿个红褂,舞着手帕就扭上去了。   据说当年那个节目很失败,原因是跳二妹子的二林太好看了,台下一直有人吹口哨。气的戴广林直接从台上蹦到台下去打人。   被打的那个一点都不生气,还喊呢:“错了,错了,二妹妹,我不敢了。”   戴广林从此得了一个外号,二妹妹。   他是天生天养的俊秀,但为二妹妹的这个外号,他开始跟每个调侃他的人打架,就又得了个外号,二炮筒。   至于戴二贼,小叛徒,是他偷家里的粮票给兄弟们买豆包吃,带着菜场子弟打灯泡厂子弟,反正吧……都不是啥好称呼。   听嫂子调侃自己,许玉姝轻笑,语气带了一些飞扬说:“什么不一样了,还不就是我这个人,我呀,是想开了!”   陈芳笑了起来:“这就对了!吃不愁花不愁的,你有啥想不开的?二林都给你赚到手里了,你就把家事弄好,看好这四个臭小子,你的好日子在后面呢。”   看看晾在绳上齐齐整整的衣裳,她又说:“你哥非说你这边有事儿了,我都说没事儿,非不让我上班来看看。”   二林不在,京哥从不单独进这边的院子门。   许玉姝拉过小凳也坐下:“嫂子,我哥还真没猜错,真有事儿跟你们商议。”   陈芳的笑模样一下子就没了,她很是关心的问:“还真有事儿啊?你说,我这刚开了资(工资),用多说你说话……”   这小家如今天大的事儿也就是钱憋着了。   许玉姝满面感动。   亲嫂子啊,你怎么能做到几十年如一的宽容仗义的?   都怪后面的传销的,他们彻底毁了这个国家最正常的情谊。发小,同乡,同学,同事,战友甚至亲戚。   都给他们毁了。   许玉姝嗔怪:“不用,真的,家里有的是钱。”   看那两口子一起翻白眼,她就笑出了声。   半篮子豆角被倒在了小圆桌上,陈芳拿出小手绢,把自己的小卷毛头扎出一个揪揪,开始利落的掰豆角。   她在大东街的国营理发馆上班,也是菜场的姑娘,跟李京是娃娃亲。   李京下乡插队那会儿。人家是月月给他寄挂号信,里面总夹个三块五块,还有几斤全国粮票,酒票,点心票……   李京那时候得了钱就给所有的知情改善生活。   虽然陈芳对戴广林两口子有意见,但上辈子只要李京想接济弟弟,她也从未说过不字。   许玉姝端着汽水盆子过来,提起一瓶在桌边用手磕开盖子递给陈芳,又给李京开了一瓶。   李京也没谦让,咕咚咚半瓶下去,他打了个气嗝儿,看着汽水瓶上的字儿叹息:“哎~弟妹啊,你这是不过了啊?有什么想不开的跟哥哥说说,要是二林没做好,我给你骂他。”   这就是个卖嘴的,他可舍不得说他弟,他嫌弃弟妹花了他弟弟的血汗钱。   许玉姝两只手飞快的掰豆角,后来跟这位熟稔了,她是什么都敢说:“你舍得骂你的亲个蛋,你就恨不得沏点炼乳喂他喝了,你还骂他。”   李京假意不服:“啧,他错了就是错了,那我这脾气,我肯定纠正他,但你这日子吧……”   许玉姝轻笑,伸手又拿了一瓶汽水打开,递给他说:“您再喝一瓶吧。”   李京接过去,又喝了半瓶叹息:“哎呀,地主家也就这样了……”   在他内心里来说,他其实看不上许玉姝,这女人有什么好,除了生孩子……可这双胞胎遗传也是自己兄弟家的啊。   那会子在乡下自己嘴皮子都说破了,都快给二林跪下了,人家就觉着许玉姝好?   好在哪儿?好在她会做家务?好在她黑五类的身份?好在她初中都没上过?好在她会哭?   要不是他们下乡那地方实在偏远,后来政治气氛越来越宽松,二林的苦难且长着呢。   嗯,兴许还真是因为她会哭,二林那混账心里长的是软豆腐。这见美色走不动道儿的混蛋玩意儿,打不能打,说也说不得,可咋好呦。   只能成全他了。   那会子常常看到这丫头在暗处掉眼泪,一抽一抽的很是可怜。自己那个打小就义气的兄弟最看不得这个,看村里人欺负她,暗地里没少给她报仇,自己也没少给把风。   别看这丫头平时不显,其实结婚那天她收拾了一下,还真是好看,真的,甭看个儿不大,也是双眼皮儿高鼻梁,收拾干净了跟电影演员也不差什么,她就是不会打扮。   当然,比自己媳妇那是差远了的。 [10]第 10 章:第十章:\r\n\r\n李京想,还是不打扮好啊,不然在那样的环境,谁也不好……   第十章:   李京想,还是不打扮好啊,不然在那样的环境,谁也不好熬,如今弟媳妇又添了新毛病,进了城开始大手大脚起来。   怎么办,就照顾着吧,谁让是自己兄弟喜欢呢。   他笑着说:“弟妹,你今儿找我跟你嫂子,是不是,你跟~闹毛病了?”   许玉姝赶忙解释:“哥,没有,二林挺好的,他都不在家,我就是想生气,也要有个目标不是。”   李京跟媳妇对视了一下,陈芳劝说到“那?你可得惜福了,是,现在孩子小,你们是困难,可弟妹你也要想想,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二林跟着大北哥好歹在省里能划拉上了……你也就是这几年辛苦,孩子大了就好了,遇到事情要想开些,忍忍就过去了……”   大哥是李京的亲哥,外号大北瓜。   李北在省企机械站当大车司机,戴广林去省里找事情做就是他安排的零工。   许玉姝没插嘴,由着陈芳教训自己。   “……就拿我们理发馆来说,我们单位好几个老师傅的子女还在乡下熬着呢,有几个成家的也回不来了,这愁的头发都没了……”   “就是就是,人这辈子,总有一段时间是累的,谁家不是熬着,做父母的都这样……”   这两口子尽职尽责,唠唠叨叨的做着和事佬。   直到许玉姝从桌下的人造革包包里,拿出厚厚一叠……外汇兑换卷,她把这些钱放在桌面,捻成扇形……   李京拿着汽水的手一松,又赶紧接住,一个瓶子二分钱呢。   昭阳市是个内陆小城市,这个城市并没有什么只收外汇兑换卷的友谊商店。最大的八一百货才有一节侨汇柜台,比起别处琳琅满目的侨汇柜台,这边的柜台还基本是空的,因为全城都没几个侨胞家亲戚,还有海外关系的家庭。   当然,就是有,人家都去省城的友谊商店了。   但你拿侨汇兑换卷还有外汇兑换卷去购物,只要是八一百货的东西,通过侨汇柜台也都能买到。要是去了省城店,进口的电器,万宝路香烟,皮尔卡丹的西装……就是随便看看包装,不买都是涨见识的。   八月的天气,院子树上的知了在努力鸣叫,烤的人嘴唇实在干燥,做梦一样呢,就很久很久都没人说话。   这桌子上的外汇兑换券,李京两口子听过,可不认识。   李京满脸懵的放下汽水,拿起一张一百元面值的反复观察:“是这个样子的啊,我就见过一毛的,他们说下礼拜借给我,拿着能去省城友谊商店参观,你,你你哪来的……这这这东西?”   丢炸弹一样,李京又把这张东西丢在桌子上,陈芳放下汽水瓶,赶紧拿起这张有着万里长城图案,正面是中文,反面是外文的纸端详起来,她反复看了好几遍,再看看桌子上的一大叠已经心生畏惧。   空气凝滞,半天李京才咽咽吐沫说:“弟,弟妹啊,咱,咱们可不敢违法犯罪呀。”   都给及时雨吓结巴了。   他伸出手去抚摸那叠钱,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这么多呀……够枪毙的了。”   他媳妇开始掐他胳膊。   单位里的时髦人说过这个,省城有家店里面啥也有,但不要外面的钱,买一台松下半头砖,也叫饭盒机的玩意儿,要一百五十多块外汇劵,这么一叠子,能买多少饭盒机啊。   想到这里,李京又拿起一张神秘的纸币端详起来,手里还来回折折,直到陈芳打了他的手背。   讪讪的再将纸币放下,李京想,他不要!他好歹记住样子就能回去震震单位里的小年轻。   其实他也是个小年轻呢。   看弟妹还不说话,李京就有点急:“弟妹,你倒是说啊,这是怎么回事?”   许玉姝想了想,半真半假说起今天早上的情形:“哥,嫂子,其实今天一大早,我去粮店给孩子们打豆浆了……”   李京困惑?外汇劵跟国营粮店有啥关系?   他哪里明白许玉姝的纠结,这些钱要符合逻辑的拿出来,就必须有个合理契机,你不能好好的就变出一堆钱了,哦~那我兄弟曾经的苦都白受了么?你防着谁呢?   人心难测呢。   许玉姝心里配了悲伤别的曲子,用迟缓的语气说到:“我,我,看到了二林的父亲。”   陈芳眨巴眼:“你~你老公公啊?”   许玉姝点点头:“啊,就是他!”   她面无表情看看天,看看地的表示了一番心有不甘:“人家连跟我排到一个队伍里……都觉着是耻辱。”   难为死啥都想开的许老太太了。   李京吸气,干巴巴的劝:“你,你别放心里啊,二林对你好就行,他们……是他们,你关起门来把孩子们带好了,就比什么都强……是吧?”   陈芳:“是,是呀,你哥说得对。”   她又瞥了一眼外汇劵,这跟二林他爹有啥关系?   许玉姝摇头:“没生气,我只是心疼二林他太不容易了……本来就不招人喜欢,又因为我连个家都没有了……我对不住他……”   一九八一年的夏天,许玉姝不知道自己进化成了一杯老绿茶,还会越来越茶下去……   要么说李京是戴广业他亲哥哥呢,许玉姝随便一挑唆这家伙就炸了。   他一拍桌子说:“没家怎么了?我家就是他家!弟妹,你这算什么?我那弟弟的苦难,受的忍耐大了去了!我跟你说,都是一样的儿子对吧?偏偏他送到乡下养活去?咋?堂堂国家正式工,双职工家庭就缺我弟弟那一口?再说了,我弟弟也有国家给的供应,能吃他们几口?对吧!”   那是一瞬间的大脑爆炸,虽然内核住着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许玉姝已经接受了父母是父母,你是你。父母的钱就是扔了那也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可只要是这事儿关系到戴广林,她就必须情绪饱满的义愤填膺。   许玉姝激情澎湃:“对!二林从前跟我说过,七八岁那年过节,他奶给装了点柿饼,人家惦记爹妈,就悄悄走了十几里地回家,回家敲门不给开,爬窗户上一看,好家伙!他妈端着一盘炒鸡蛋正往里屋藏呢……”   李京有些咬牙切齿的:“还有这事?什么人啊!我跟你说弟妹!我说这话也许不如你心意,可我也要说。”   许玉姝摇头:“没事,哥你说。”   李京:“你就说他们稍微上点心,我弟弟能遇到你?那不能!不是寒了我弟弟的心,我弟能想离他们的远远的?就凭我弟弟那个人才,他能……”   他媳妇面无表情的掐了他一把。   偏偏这个在外面八面玲珑的傻子无知无觉,还很生气的嗔怪:“哎呀,你掐我干啥,得罪不下,这是自己人。是吧?弟妹?”   许玉姝歪歪嘴:“啊。”   “哦~戴老大你安排了,甚至越过他给戴老三都安排进了厂子先干着临时的了,但凡上个心……”   陈芳皱眉大力掐他,李京正上头,扒拉开她的手说:“我弟弟乡下那些年,甭说钱了,就是粮票都没收到过一两,这不是儿子,这是仇人吧?”   许玉姝讥讽:“仇人可有法律管着呢,那年生大阳,村里婶子说先把他们爸爸的棉裤改成小褥子,那棉裤拆开棉花都化了,颜色都是灰黑色的!   李京公正的打断:“哦,那个,那个不稀罕,那是防止机械冻着的短绒棉,扎楞,都是贫困户没有棉花票想的折儿,这一点我要解释一下,弟妹,许多人穿的。”   哥~二林所有厚的袄子都是这种短绒黑棉,你可不知道,那傻子那年还拿出一张旧报纸跟我炫耀呢,你看,这个带头捐款的就是我爸……咋想的?能给外面他都不给他儿,虚伪!”   “就是这俩字儿,虚伪!谁来了都是这话……”   李京吸气咬牙,感觉自己胳膊也没好肉了,只好弥补般说:“咳~弟妹啊,我觉的这人吧,跟谁亲也看缘分不是,咱二林跟他们算作没缘分,顶多算作我家的孩子,借借他家的肚子。你跟他们生气算不上,不值,这不是还有我跟你嫂子么。”、   陈芳讪讪,没力气的点点头:“啊,对!有我们呢。”   许玉姝摇头:“没生气,我就是想开了,想通了。”她指指那些外汇劵:“这才把这些拿出来了”   对面那对夫妻沉默下来。   半天陈芳才说:“听你这音儿,从前这些就有了?”   许玉姝赶紧解释:“没从前,也没多远,这钱去年我收到的,是我姐给的……她,她在南洋那边呢,我外祖家都在……那边呢,就东南亚那边散着……”   如今有点海外关系那是很牛逼的事情,虽然邵阳市没有,架不住电影上有啊,《庐山恋》《牧马人》这些,总要挂点海外的关系,才能制造冲突,显得电影有档次。   那些海外归来的富豪,一般形象是背个大油头,蚊子上去劈叉,苍蝇上去打滑那种。   他们只要在银幕出现,必有一段镜头是飞机场飞机落地,然后西装革履的戴个黑框眼镜,再个拿手杖,用双手拄着四处看着叹息:“哎,祖国变化很大呀……”来客一般不抽卷烟,都要叼个烟斗,还要跟个女秘书,住奢华的大宾馆,来去最少都要配备个上海牌轿车……   陈芳闻言满脸的兴奋,她跳了起来,又被丈夫拉着坐下,语气很是急切的问:“你是说,你是说?你家有海外关系了?”   李京白了她一眼:“你忘了,她成分资本家……哎哎哎,别掐了,没事儿了,现在没啥不能说的了……”   抓住媳妇的手指头,李京笑着问:“弟妹,早前听二林说,是你妈妈带着你姐姐跑了是吧?哎,又掐!那?她们回来了?”   “你会不会说人话啊?”陈芳白了丈夫一眼,笑着对许玉姝说:“你哥是个傻子,他不会说话,弟妹啊?这是我老婶子有信儿了?”   许玉姝点头。   李京就关心的问:“那,那老太太还好吧,哎,过去的就都别提了,只是可惜我叔了,你,你这可是瞒的够紧的。”   许玉姝无奈笑:“我妈,我妈没了几年了,跟我爸都是同一年前后脚没的,有时候人间的事情还真跟天注定一样,没缘分的夫妻也能同年死。”   她拿起一瓶汽水,利落的拍开盖,一气儿灌了半瓶。   李京两口子就眼巴巴看着她。   “……这钱~是我姐姐给的,这些外汇劵是侨联的同志带我去银行换的,除了这些其实我还有这个……”   两夫妻抬眼看去,看弟媳妇又在那神奇的人造革包包里掏了一下,往桌子上放了一张存单。   他们互相对视,陈芳推了李京一下,许玉姝推推存折:“看吧~没事儿,哥嫂子不是外人。”   陈芳确定的点头:“对,你哥对你们可比对他亲哥哥家的那几个还亲呢。”   李京打开存折,眼睛越睁越大,他一个数一个数念到:“一三六二七点五?呃,一万三千六百二十七块五!!媳妇!你给我看看这个小数点对不对?”   他递给陈芳,陈芳反复数了七八次才说“没,没错,一万三千六百二十七块五,储户许玉姝……弟妹,你,你家这就万元户了啊……”   她心里反酸,真的是羡慕嫉妒恨了。   李京脑袋却是蒙的,满脑袋就一句话循环,啊啊啊啊啊,我弟发财了啊……发财了啊……   李京工农兵大学毕业,现在每月工资不到五十块钱,他媳妇每月刚爬到四十冒头,这双职工家庭不知得了多少菜场居民的羡慕。   可现在再看桌子上的东西,这些够他跟媳妇努力十年,不!二十年的了。   李京傻笑起来。   我弟真是有眼儿啊,要么不放屁,一放就是洋屁啊!我弟真有福分啊!要么说呢,和就该这样人发这财,除了他谁敢娶许玉姝。   这是把个金媳妇弄家里来了。 [11]第 11 章:第十一章:\r\n\r\n\r\n弟弟家忽然多了多一万多块钱,李京多聪明,他稍……   第十一章:   弟弟家忽然多了多一万多块钱,李京多聪明,他稍微一想就明白了,而且最近几年这样的事情绝对不少,就小心翼翼问:“弟妹,是不是老爷子平反了?”   对于他来说,弟妹家的成分的重要程度,是要高过这些钱财的。   许玉姝点点头:“老爷子?”许玉姝苦笑:“我爸要是活着也还不到六十呢,你不是见过么?”   李京面色一窘,那满山坡喊亲爱的老疯子身影出现在脑海里。   他干巴巴,还有些羞臊的说:“那,那肯定记的。”   那会子他也不是人,有时候在知青点门口看到了,会逗弄那老头,比如给他一根烟,叫他背个爱情诗歌什么的。   许玉姝点头:“对,这是我爸爸的补发工资,他平反了。”   陈芳闻言一拍桌子,高声说:“天爷啊!沉冤昭雪啊,苦尽甘来了呀小姝,这是好事儿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你最近也没出门啊?”   许玉姝脸上一苦:“嫂子,你看看上面的日期。”   陈芳仔细看了看日子,看完叹息:“我的妈呀!弟妹啊~你可真憋的住啊。”   戴广林为了家里这房子到处捡半头砖,他拆废厂墙,他到处托关系……   而她丈夫李京堂堂一个大学生,一个大主任,做贼一样陪着兄弟胡搞瞎搞,为了彰显大哥派头,二林家一套梁材他愣是贴了五十多快钱,好面子,还非说没花钱。   闹到最后人家有钱呢,还是他们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呢。   说实话,不是她思想品德好,她都要嫉妒死了。   许玉姝摩挲着那张存单,很久很久之后才说:“嫂子,怎么提,我那么大一个爹就换这一串数?我不愿意。不是我憋的住……不瞒你,刚开始那几天我都不能看这东西,想起来我就难受,想起来我就难受。”   上辈子所有人都恨了她,他们气她有钱不用,许玉姝真的很想很想给那个无助的自己解释一下。   就说:“我那时候还小,班里刚选了我六一节做领唱,我还跟我爸生气呢,嫌弃他找人给我做的裙子颜色不漂亮,忽然有一群人冲进你的家里来抄家了。   他们砸烂你所有的东西,他们把你最尊重的父亲按在地上,还用鞋底抽的他满脸血……他们说,你的妈妈不要你了,你的姐姐不见了,她们背叛了国家……你有罪,你生来就该匍匐在地对全世界忏悔……”   李京两口子不说话了。   许玉姝脸上在笑,眼泪在掉。   “……旁人家都能说是冤枉,偏偏我家不能说,我妈是真的跑了,我外祖父家确实在南洋雇人种田……这事儿说不清了啊。”   看着自己那双有老茧的手,许玉姝苦笑:“不瞒你们,我这双手曾经学过琴,可后来这双手也学会了推磨,学会了耕地,学会掏大粪,学会给牛羊接生……我是很久之后才认命的,新做的那件裙子是跟我再也没有关系了。”   陈芳听的眼泪汪汪,她拉过许玉姝的手说:“都不容易,都过去了啊,以后都好了~啊!”   她用脚踢踢李京,半天李京才说:“对对对,那,那你姥爷家肯定有不少亩地吧?也……也没联系你?”   许玉姝摇头,她是真不知道,上辈子也从未去过南洋。   她说:“没有,就我姐姐找我来着,到是听我爸爸说过一耳朵,要用顷来算,我爷爷家那会其实也有不少地,可是都捐了,嘿!他还捐错地方了。我妈妈名下应该还有个甘蔗园,具体有多少我也不知道……应该是舅家占了。   其实我爸爸才是真正的清白人,他是真的爱自己的祖国,他那会子想去学校教西语,是那些人说你先做翻译工作,这也是祖国需要的,祖国需要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给全世界听……他就去了……”   李京满脑子一公顷十六亩,十顷地一百六十亩……话说,到底弟妹家有多少顷地?   陈芳用豆角丢他,他才咳嗽几声叹息:“……那,那你妈她……给你留下遗产了?你这是要出国去继承遗产了?”   这会子一演电影,还有故事会写点外面的事儿,就要写主角要出国继承遗产了。哪有那么多长辈排队给你死的。   许玉姝嘴角抽抽几下,摇摇头:“我妈那点东西,都给我姐了吧。”   李京这心啊,已经开始替自己的弟弟纠结了,他害怕许玉姝跑了,再给自己弟弟留下四个秃蛋,这可怎么好呦。   他很是违背良心的说:“那,那就算了,咱不稀罕,都是,都是亲姐俩,谈钱……谈钱伤感情,这不是……”   他指指那些外汇劵:“你姐,你姐还挺好,还分了你点。”   许玉姝本来挺难过的,又被这个年龄的李京逗笑了:“继承什么遗产啊,我都说了!我妈脾气软,那些东西怕是我舅家手里捏着呢,我姐~她来信也没说。”   李京撇嘴:“嗨,你过你的日子,他们不给咱也不要,人要活的有志气,你俩这房子也有了,家底也有了,靠着这个以后吃利息日子也差不够了。”   陈芳连连点头,开始算一万三的利息一年是多少。   好家伙,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一年整存,利息能拿七百多块,她跟京哥两个人工资合起来一年也就这个数目了。   她忽然冒了一句:“京京,你还说呢,二林是个憨,看到美色走不动道,我看人家是太会走道了,这是要啥有啥了,以后躺在床上吃喝拉撒也是够……哎哎哎,掐我嘛?!”   李京抬手拍后脖子肉,个傻媳妇,你嫉妒的都开始胡说八道了。   陈芳反应过来,开始扒拉着自己袖子,羞红讪笑着说:“弟妹别多想,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哈,我这不是,不是怕你出去吗。”   现下多少人为了出国都魔障了。   许玉姝不在意的说:“没事嫂子,我没想那么多,我爸当初大学毕业就有学校挽留,我爸不稀罕,我也不稀罕出去。   再说我外祖父家事情挺复杂,那老头子光是小妾就纳了三房,不瞒你们,她妈后来又嫁了。   当初说是去探亲呢,谁知道她们一去就不回来了……人心说变就变,这叫我相信谁去。我是真担心有一天政策变了又一无所有了……可怜二林这罪受的。”   李京立刻摇头:“不赖你,我家老头说过一句话,大雨过秋田,地主家的一样涝!那时候都这样。   我跟二林以前初中一个老师,挺幽默一个人,他最喜欢在课堂说老大哥如何如何,后来不是跟那边不好了吗,就有人说你不是喜欢老大哥吗,就东北去砍大树吧。   再见到,七八年之后了,手指头都冻掉两个。现在好了,沉冤得雪,正义就是正义,光明就是光明,我们老师是今年三月回来的,我还去看了看,说是给了七千多呢,这辈子躺着吃也不愁了。   有些事情要慢慢来,要相信国家的,审判那几个的时候,咱菜场不是还组织人一起看了电视吗,祸头子都进监狱了,还能咋?你就安心吧。”   陈芳:“弟妹,你别听你哥哥废话,你信我,没事儿!我是说你妈妈那遗产,你觉着最后便宜谁了?我跟你讲舅家狠起来,啧~就咱菜场……”   李京用脚踢她:“你可闭嘴吧,看不清场合说什么闲篇?说正事!”   他认真的问许玉姝:“咱叔那会子是有工作的吧?”   许玉姝点头:“是,他翻译啊。”   李京呲牙,换了极其耐心的语气说:“弟妹,你呢,那会年纪小,后来也没人教你人情世故,二林更是啥也不懂。   他现下不在家,我今天就越俎代庖,问你说几件重要的事情,你要都办了当我没说,你要没办,咱们一起好好商议,成不成?你不怪哥哥乱比划,干涉你家内里的事儿吧?”   这人真是一辈子滴水不漏的,这会子才多大啊,做事就这样妥帖了。   许玉姝指指满桌子钱:“哥,是你把我当了外人。”   如今,她也是能听出话外音的人了。   李京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嘿,成,那我问了,弟妹,我看你这个情况是不是就拿了一些补发的工资?”   许玉姝点头。   李京一拍大腿:“我就知道,弟妹,我跟你说,有些事情你要信我,我可就要教教你了。”   许玉姝点头:“哥,你说,我信你。”   李京说:“你年纪小没经验,这些事儿呢,首先咱也不是给国家添麻烦,咱是按照政策,还有平反的规定,这第一,子女的户口都随母,那你跟你父亲当初肯定都是城市户口,哪怕没有二林的事,户口问题应该原单位帮你落实一下对吧,那边怎么说的?”   许玉姝摇摇头:“啥也没说,我就见到两个办事的,还有一个副主任。”   李京闻言有些气愤,他吸吸气:“啧,我就知道,这么说吧弟妹,这事儿咱谁也别埋怨,有的事情你不开口,那就是可有可无的,就像这个户口还有工作,咱叔那时候是干部呢,还是工人?”   许玉姝眨巴眼睛:“我,窝不知道啊。”   李京肝疼了:“那你就不问问啊,这个必须要问问啊,若是我叔是干部,工作就算了。可我叔若是工人身份,给你安排一份也是应当啊,你就不想做,那也值个几百块吧?”   可怜他弟弟还在省城靠着肩膀,汗珠子坠地爬大楼上料呢。   许玉姝干巴巴的:“那,那是我老家的工作。”   李京摆手:“老家怎么了?哎,这个你要看政策,跟你老家有啥关系,假案平反,错案纠正,能恢复工作的就应该给人家恢复,父母没了适当照顾子女合乎情理。   再说,当年你们家下乡之前,是住在野地里吗?你家银行没有存款吗?从前那些家当呢?现金,金银,古董,房子,家具,这都是个人财产,何况你姐姐人家还是华侨。   你父亲的东西,你家的祖产,你们姐俩共同继承,你凭什么替你姐姐做主?问都不问?当地侨联那边问问去啊,原单位领导那里问问呀。   总要给个交代吧?华侨私房优先腾退,这都是国家政策,咱也就要求照政策走,这不过分吧?四个大小子挂着菜场户口,你们全家吃着高价粮呢,弟妹呀,钱不重要,他们的身份你可得上上心,一年多了?你就弄了点钱儿?   孩子们怎么办?市里的学校,能跟菜场的一样吗?你就是不想好好养,丢到清池子里,也能出个好王八吧?”   陈芳面无表情插嘴:“那是鳌,独占鳌头的鳌。”   李京有些生气:“那就是王八!”   许玉姝盯着那张存折,半天伸手左右给了自己两个大逼斗。   这两下把李京吓的都蹦起来了。   “哎哎哎哎,弟妹,弟!,咱咱大可不必,大可不必,我没怪你,你那时候还小呢,我弟也是个蠢货,我不是教训你们……”   其实,他就是怪了。   许玉姝眼泪汪汪的正要说点啥,那大门口就有人用相当爽利的声音问:“小姝啊!在家不?喘气不呢?!”   陈芳蹦起来:“胖婶!都活着呢!你有事儿?”   许玉姝赶紧咽了眼泪迎了出去。   胖大婶从城里回来,给许玉姝带了五斤高价排骨,她本来想唠叨几句许玉姝不会过日子,结果一眼看到李京两口子在呢,就门都没敢进来。   她到不怕李京两口子,她怕李京他妈郜月红,人家月红了不得了,管妇女工作了,成天带着一群老娘们抓计生呢。   她家儿媳妇悄悄怀上三胎了。   把网兜递给过去她小声说:“哎呦,五斤排骨,可不老少呢。”   陈芳接住排骨笑着说:“婶儿,这是三家的,我家的,我婆婆家的,小姝的。”   胖大婶说:“我就说么!哎,京在那,那我走了。”   她转身就快步走了。   边走边想,这也太浪费了,不年不节的吃排骨,排骨现在带票买七毛,不要票高价八毛多,这是四块钱呢。   陈芳提着东西进厨房,手脚麻利的引火烧炉子预备做饭。   大胖婶走了一会,就越想越憋屈,她快步折回来隔着门板又喊了一声:“姝啊!吃完肉,骨头给我家老狗留着呗,我晚上来拿啊!” [12]第 12 章:第十二章:\r\n\r\n\r\n听到远去大地沉闷的咚咚声。\r\n\r\n李京哭笑不……   第十二章:   听到远去大地沉闷的咚咚声。   李京哭笑不得:“板栗叔大胖婶两口子都热心肠,除了爱讨点小便宜,也没有旁个毛病。   我们那会子一个老院儿,我跟我哥碗里但凡有块肉,她都敢往自己儿子碗里夹。”   许玉姝就问:“那我老婶也让?”   李京点头:“让啊,我妈那会也这样,你这是住在队外面,你要住队里孩子都不用管,谁家不稀罕双胞胎啊,就冲咱队里老太太们那个劲儿,你只管放手,孩子丢进去,一天不做饭都行,凭着谁看到孩子嘴里不给塞两口饭呀。”   陈芳抬头:“听你哥吹,就是这两年的事儿,都宽裕了,前几年试试?都悄咪咪关了门家里吃呢,过去你就是有钱想买点高价的东西,那也得有啊,国营菜店上几匹子肉都不够卖的。”   他两口子在这热热闹闹聊村里的那些事儿,却不知道,板栗叔与大胖婶是红星菜场三代孩子的记忆,有人甚至写过文章纪念。   可没有人给李京写这样的东西。   到是有人写双胞胎的,他们写……我故乡有两对出名的双胞胎,原风景中,总看到他们四个追着一群孩子打,或他们的老母亲追着他们四个打,为了躲避母亲,双胞胎的一对就跳进了沤肥池,没多久,他们那披头散发的老母亲就拖着一根皮管子开始冲……那天半个菜场的人出来看热闹,没多久就集体沾着一身粪的归家了……   随着城市不断扩建,这里的孩子们分散在这个城市细碎的角落,除了红白喜事,大家的情分随着岁月会越来越单薄。   可是每次提起家乡,他们就会想起板栗叔跟大胖婶开的那个小卖铺。   两节玻璃柜台下是五颜六色的商品,有山楂面,泡泡糖,玉米杆子,江米球江米枪……火鞭糖,口哨糖,大大卷儿,粘牙糖,大辣片,干脆面,加里加,鸡味圈,哈里哈里……奢侈的健力宝,小洋人雪糕,摔炮,西游记,圣斗士,黑猫警长的拍洋画片儿……   板栗叔家那条大黄狗仿佛永远活着,它也永远懒洋洋的蹲在路口,对着每个来客摇尾巴。   板栗叔会给自行车补胎,他还喜欢支扑克摊子,村里所有的老头都喜欢去打扑克,他们脸上狰狞的,甩扑克的气势能解放整个弯弯。   再后来,村口CBD的小脚老太太们换成大脚老太太,板栗爷爷跟胖奶奶也走了……红星菜场的野地里,盖满了二十多层高的冰糕楼。   2001年,为了推进城市户籍管理改革,促进城乡协调发展,红星蔬菜队全体菜农变更为城市户口,大家从此没了自留地。   院里,李京郑重的把那些钱放好,他把提包塞进许玉姝的手里嘱咐:“快放好吧!咱还是说说你家这个当紧的事儿,你想收拾这个院子?”   是的,许玉姝想改变一下生活环境。   许玉姝点头:“哥~我还畏首畏尾个啥啊,他们都坚信我跟二林早晚得烂掉,我有啥想不开的?我许玉姝就是什么都不行,可我有钱啊,我就是跟我男人躺平了,我们就是啥也不干,我姐也养得起我们家。”   许玉姝决定了,九十年代之前怎么赚都没啥意思,还不如提供情报让姐姐在外捞,她家老二戴向光是搞地质的,在他不爱回家的年份,自己每月都往国外寄东西。   这一来二去,她知道了不少大矿脉的地址。   那有枣没枣打几杆子,甭管金银铜铁,万一这些矿没人发现,那就是她们姐俩在这人世间的起家费。   也不用多,一个大矿脉就足够了。   至于国内,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开始做生意的,真的可以说是生活所迫,环境使然,那社会地位属实不高。   她家二林胆小,也就不去受这个惊吓了。   李京笑的嘎嘎的。   陈芳也笑:“你悠着点儿,回头小心都跟你借钱来。”   许玉姝点头:“知道,有十个说一个,我爸这个我不提,就说我姐贴补了点,外人肯定觉着,这又不是爹妈,她姐能给的也有数。”   陈芳好欣慰啊,这蠢材可算长心眼子了。   她也好奇的问:“弟妹,你姥姥家人多么?在国外买卖大么?”   许玉姝想想:“多,据说是半条街做买卖的,就都是我外祖家亲戚,靠着海的,码头也是我外祖家的,那边的渔船好些也是同宗的。”   陈芳咋舌:“那,那你家还真……”李京踹了她一下,她改口:“这么了不起吗,那,那有当官的吗?”   许玉姝:“这个真的少,华人能做啥,挨着大海的就去跑船,船上放不下就做饭桌子上的买卖,自古都是茶米油盐酱醋糖,说是新一代的还不错,开始做金融做锡矿了,老派那些压根没变,一直一直就是买地种田,种棕榈榨油,种甘蔗做糖,没本事的就世世代代小餐馆……”   她忽想起什么,低头很是神秘的说:“可我家祖祖,就是外祖父的爸爸,以前是义气同福会的掌财使,现在这个位置也不知道给谁了。”   李京两口子就听的满面迷茫。   许玉姝舔舔嘴唇,也是,一个黑背景的宗亲会有啥好介绍的,就简单说:“就是所有一个姓氏跑船的怕被欺负,他们成立了一个同乡会,我外祖家世代在里面当会计。”   陈芳很是羡慕:“那,那也是了不起的铁饭碗了。”   许玉姝窘窘的点头:“对呀。”   某大佬死翘翘了,他外祖父去,肯定第三炷香,还是凤凰三点头,对方还礼都是两肋插刀礼。   李京听不懂,就看着到处是野草的院子说:“这院子,是应该收拾收拾,你这才是过日子的,回头我帮你盘算盘算,再去物资回收站转悠一下。”   这就是京哥,成日子操着老父亲的心。   陈芳感受到了新世界,就压不住兴奋的说:“弟妹,我们理发馆一个顾客说,她家老表叔公就是弯弯那边的,前段时候回来就给她姑婆家送了三大件。   什么电风扇,电视机,录放机,人家一下就四个现代化了,人家外面回来的就阔气的很,据说是见人头给一个红封,里面最少都是五块钱还是外面的钱,就你说你家这个条件,那你姐不给你送个三大件啊?”   女人说起购物,那真是两只眼睛放光。   许玉姝微兴奋:“嫂子我跟你说,我们家可不买三大件,我们要买就买五大件。”   陈芳眨巴眼:“五大件?还有这说法?”   许玉姝开始算着钱畅想,姐姐的为难在于精神内耗,除了这些她还真是有钱的小寡妇。   能跟她外祖家联姻的,都不是简单户口。   这男人没了,能说她姐姐命不好克人,但,吃姐姐绝户却是不敢的。   为什么?   为那个宗亲会呗,懂的都懂。   她回头必须让姐姐从沉重的思想包袱里挣脱出去,这世上还有比赚钱给妹妹花更开心的事情吗。   没有!   绝对没有!   她豪爽的对陈芳说:“对!五大件。电视要带彩的,冰箱双开门的,洗衣机双缸的,电风扇立式加台式的,录放机要双卡的,这才是五大件。   还有五小件,手表,自行车,电饭锅,电水壶,缝纫机这些都配备上,等这十件东西买好了,我家这日子就顺畅了。”   李京两口子都听傻了,有些东西像是电饭锅,冰箱双开门他们都没听过。   李京嘿嘿傻乐,甚至竖竖大拇指说:“弟妹你是这个,我弟弟找了你,真是他的福气到了,你说的这些咱都没听过。”   许玉姝些许不好意思:“我,我也是听,对,我姐来信说的,就是瞎说,哪有五大件的说法。”   陈芳点头:“就说么,咱们哪里知道这些去,你们还别说,那老话说死了,钱是英雄胆,京~你看小姝这声音响亮的,菜场大喇叭都要盖过去了。”   他们一起笑了起来,笑完陈芳又说:“小姝,你的那个十大件可不便宜吧?”   许玉姝大气摆手:“没事,我喊你们来就是想一起去郑州友谊商店买,咱能买多少买多少,买不起我跟我姐说让她给我买。”   “你姐还真管你啊?”   “管啊,她就剩下我了,男人没了,孩子给前窝了,以后我家孩子谁不听话,就过继给他们大姨。”   正在田野里狂奔的四个小秃驴齐齐打了个喷嚏,挂在省城工地脚手架上的某只猴,是连打四个喷嚏。   在他身边的老工人就打劝:“你这是吹着了,感冒了,吃片扑热息痛,再来两片四环素,一茶缸开水下去,明儿我保你好。”   戴广林攀在高处,嘴里叼着不带过滤嘴,六分五一包的老福牌香烟发愣,最近,他经常做奇怪的梦。   梦里他媳妇冒傻气,一会给他丢到肘子池里,一会给他丢到高粱饴的池子里,还特别胆大包天的威胁他说,吃!不吃完!不许上岸。   依旧是小院。   李京怪不好意思的说:“你看你,这话就过分了,你是跟我弟弟过日子呢,哪里好让大姨姐出这个钱,这可不好……”   他又是想替弟弟多要点,又不好意挺别扭样子。一番思考,思想品德再次占领高地,就多少带着劝解的意思:   “弟妹,咱多少存些吧,有钱咱省着用,日子长着呢,咱也有一双手,我弟弟能干着呢,他养得起你。”   他弟弟是个傻子,小金库都没有。   许玉姝点头:“我知道,哥,你赶紧打电报让二林回来吧。高低不能让二林受罪了,这次咱们买了东西,就绕道上省城,咱接二林回来吧。”   李京为难:“我也想啊,可二林在省城多少也有些基础了,都有临时工指标了,如今多少待业青年蹲着呢,让你养着?他也得让啊!   有工作机会,现在街道工厂也是先紧着人家子弟,我哥要不是当几年汽车兵,他也就是个种菜的,你们先等我两年?哥努力去。回头一准儿给你家弄成双职工,现在当紧的是你家户口问题,还有你家那些祖产。”   许玉姝想想:“我上次回去,就回老宅看了看,那里面住了小二十多户人家,我就想着我爸老单位肯定不能给那些人解决住房,我觉着,老房子要不回来了。我也不要了,我想拿那房子给二林换城市户口,再要个工作。”   李京撇嘴:“不是这么算的啊~弟妹,你先别吭气,这事儿,必须让你姐说,从下往上提?少了五十个章你这事儿完不了。”   陈芳真诚捧哏:“你哥说得对,是这样的。求人办事儿最难了!”   李王无奈:“哎,说来也怪你哥我没出息,你嫂子在理发店,一站八个小时。”   陈芳都气笑了:“你有病啊,什么都赖你?我也没站八个小时。”   李京看着媳妇的小短腿叹息:“你嫂子可怜啊,别人都是伸手吹风,你嫂子得举着手,踮着脚尖给人吹风,让她垫个板凳,她说不能沾公家便宜,她累啊……”   陈芳愤怒,蹦起来开始上手揍。   李京不费力的格挡:“看见没,她打我都得蹦,哎~哎~哎~我幽默呢,幽默呢……你看你这人,哎哎哎……还手了啊……”   许玉姝笑的嘎嘎的。   半天儿,李京才喘息着回来说:“弟妹,这事儿就得劳烦大姨姐慢慢来。你跟她说,咱二林那……基础是差点,可人是真的好,心善,对你们娘几个,他是能给的都给了,能做到的也都做到了。”   他是真的真的怕许玉姝跑了。许玉姝站起来,走了几步凉鞋掉下来了。   她来到炉膛前,将火钩子塞进通红的灶火,蹲下看着火眼说:“哥你放宽心。当初在乡下我什么都没有,二林可没嫌弃我,我爸没了,也是他给我爸办的丧事,有钱也不能昧了良心,对二林不好了,我天打雷劈的。” [13]第 13 章:第十三章:\r\n\r\n等扎扎实实的开花大馒头,冒着油光酱色诱人的土豆炖……   第十三章:   等扎扎实实的开花大馒头,冒着油光酱色诱人的土豆炖排骨连盆端上桌,六个孩子吃的那叫个狼吞虎咽。   家里没几个凳子,除了最小的两个,余下的人都随便找了地方捧着碗吃,李京边给儿子们拆骨头边絮叨:“……咱这里没有暖气片厂,弄这个要城区的玛钢厂里有关系,大头你知道吧?”   许玉姝点头:“知道,他爸是物资局的,二林说过他。”   李京点头:“对,那家伙就在玛钢厂后勤呢,他家有点路子,要弄土暖气还就的找大头,我跟你家二林其实跟他聊过。他说就是材料一般的土暖气,连锅炉带暖气片,杂七杂八的管子弯头这一套下来都得三百多,咱大人到是没事儿,孩子那屋少说也得上两个暖气片对吧。”   戴广林在省城建筑队干零工的,他见过现在最好的房子就是有暖气的房子,他做梦都想给孩子们安上暖气。   如今好了,他到无需做梦,他想要的一切,他的笨蛋媳妇都预备帮他实现了。   许玉姝点头:“没事,哥你跟大头哥说,我给外汇劵,叫他费费心给咱倒腾倒腾,也别分孩子大人,咱屋子盖的空旷够大,就一个屋上四个暖气片,还装那种大号的土暖锅炉,咱再整个浴室,往后啊,你们也能过来洗个澡。”   李京轻笑:“那可更贵了去了,花钱还能有边儿?不过你有外汇劵,那就简单了。”   “弄头真大象找不到,可你找人给你捏一百头面的,那有的是人。”   许玉姝看看孩子们眨眼:“有钱,捏吧。”   李京咬着脆骨点头:“行,明儿我给你说去。”   许玉姝挑出肥肉多的一块放在二儿子碗里,他喜欢吃这种,多少年后也喜欢这种。   戴向光抬脸看看妈妈,低头继续猛吃。   李京沾着菜汁咬了几口馒头说:“二林都在工地受了一年多罪了,他们那个工程要赶着十月一收尾,到时候他也能拿不少钱回来,你们有钱别瞎花,要好好计划,四个儿子呢,上学工作娶媳妇,这都是大帐。”   许玉姝点头:“嗯,二林的钱以后让他自己存着。”   李京没吭气。   五斤排骨紧着孩子们吃,三个大人才捡点底儿,李京就着孩子啃完的骨头吸髓,吸完骨头渣渣放到预备好的报纸上说:   “你家二林这几年计划大了去了,他就稀罕这老运输队这院子,他说以后再把西边买下来,给四个孩子各起两间屋子,娶媳妇什么的也就不愁了。”   许玉姝眼里冒着光,扭头看看西边大出她们家院子两倍大的地方,确定的对李京说:“计划什么,我们买,现在就买!”   李京郁闷的要死,拍拍自己的脑袋到底声音大了一点:“你老实呆着,先简单收拾收拾,买买买,钱不是这样用的!”   许玉姝闻言,讪讪的笑了起来。   暴发户了,暴发户了!   时光匆匆,转眼月余时间过去。   一九八一年九月十五,许玉姝去邮电局发电报,她要了一张电报纸,趴在邮电局的柜台上写了四个字,有事速归。   交钱的时候忽想起来二林性格急躁,你说有事速归他一个胡思乱想,路上好遇到点啥事儿。   一瞬间恶念骤起,脑袋里电闪雷鸣,汽车翻车,火车脱轨……呃,她使劲摇头把恶念甩出去,翻身她又要了一张电报纸,拿着笔比划半天,邮电局的大姐递给她一张废纸笑着说:“你先打个草稿。”   许玉姝道谢,拿着纸笔来到邮电局窗口,趴在窗户上写到,没有事速回?这话怎么看着别扭呢?那写?小事儿,你回来一次。   嘶……还是别扭啊,这个表达二林肯定蒙。   她思考半天后一拍脑门,我想啥呢,我现在也不缺这几个了呀。   于是写到,二林,家中东房已经盖好,房里房外施工完毕,家具已经摆放入屋,放映队已预定好,京哥说要在三队场院请客,望结束工作在九月二十五号前归家,妻姝。   再次来到柜台前,邮政所大姐拿着草稿翻着白眼看许玉姝:“写这么多?”   许玉姝脸上热辣辣的:“嗯,麻烦您了……同志。”   大姐不为所动,拿起笔刷刷写到:东房建好二十号暖锅,妻。   写完人家Duang一个戳盖下去,翻着白眼对许玉姝说:“一块三毛二,瞎~花钱。”表情就像旧社会的恶婆婆。   许玉姝满面羞愧的交了钱,夺门而出。   归家之前许玉姝去了百货大楼,她要置办整套的家当。   一个月前,统战领导与百货公司经理亲自到家里说的,虽然侨汇柜台没有上货,但是大楼里的东西许玉姝只要想买,就去办公室找领导,随便哪个领导都行,就想买什么都可以的。   许玉姝没客气,这段时间,她已经是百货商场最大的客户了。   是真的没少造啊。   邵阳是个小内陆城,出远门的先人都是去走西口的,老区也只出红色旗帜下的子弟,更加之整个城市的企业也没有一家的产品能为这个城市带来外汇收入,这就有点窘迫。   今年初本市农业口的一位领导要跟考察团出国,其中一个项目叫做合作制种,就是别人提供种子咱生产,对方负责卖。   出门呢,于公于私多少给带点外币,好家伙,全市银行问了一圈,在过去的一年里,不管是日元,德国马克,美元,英镑甚至港币就没有一笔汇入记录。   再去跟私人收,也是奇了怪了,海外的亲戚也好,过番的亲戚也好,直系的一家没有,拐弯的倒是有,就是陈芳嫂子说的那个顾客的表叔公,这一表就给表到隔壁市了。   那么领导出门带了外汇了吗?带了,带了一百二十美刀。   那么这笔钱怎么来的?就是那位表叔公回乡,他见一个亲戚孩子给一封红包,里面是五美元。   这钱就是从孩子手里换来的。   可见这会子弄点外汇有多么难。   许玉姝的出现对大家来说真的就是独一份的惊喜,那人家能让许玉姝去省城的友谊商店,去郑州更是想都别想!   进货渠道咱有,你就说你想买啥吧,只要你那个海外的姐姐给外汇,你就要啥有啥。   那你们要是这样说,许玉姝就不预备客气了。   她姐收到她的信没多久,又托人给带了五千,这次不是外汇劵,上面直接给换成侨汇劵了。   今天,许玉姝是从百货大楼后院找到那位经理的,那位经理又给他派了一个主任相陪,就前楼柜台都没去,在百货公司后院买全了东西。   如今有个词儿叫紧俏商品,详细的解读就是上海货。在粤还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时候,沪就是普通老百姓的奢侈观。   一切与上海有关的东西就是高级的,就是好的,就是买不到的,是要走后门欠人情的东西。   大人小孩衣裳,线毯毛巾被,全家的布鞋胶鞋,凉鞋球鞋,三接头牛皮鞋,女式猪皮鞋,背心裤衩,秋衣秋裤,绒衣绒裤……至于布料,这时候又是涤卡,涤纶,涤棉,涤染,涤夫的时代,你就怎么买都绕不过这些东西。   且这些东西,人家上海都生产,质量也是最好的,样子也是最洋气的。   许玉姝买了烟酒,直接用的烟票。香烟票是找的新朋友,直接从商业局换的。   商业局称霸的时代,它的管辖范围包括百货,糖酒,食品,煤炭,石油,商业储运,烟酒生产,甚至商业相关的职业学校……可以说,市民手里的那些生活票据,大部分就是这个地方发出来的。   如今是谁家有个商业局的亲戚,这个亲戚手里再有点小权利,无敌了,真的,谁来都不能比。   在百货公司某些人的私心引荐下,许玉姝也渐渐学会去商业局换票。外汇劵侨汇劵是硬通货,在小城一直用这些东西,实在不是好事情,许玉姝学会了迂回,就是去商业局弄票。   反正人有钱了,世界的界限就少了,社交圈子也拓宽了。   许玉姝特别狠,锅碗瓢盆,茶壶暖壶,红双喜牡丹花图案的一干搪瓷器具,民光的芍药牡丹一床又一床,甲等灵芝烟她买了二十条,两毛五一包的水仙香烟她买了五条……午餐肉,五香带鱼,糖水梨,山楂,桔子罐头,上海麦乳精,上海牛轧糖……   唯一能与上海食品对抗的,只有山东的青食钙奶饼干,想想后面的山东人身高,买,买十包。   看许玉姝要走,百货大楼那位还死乞白赖在那推销手表,许玉姝一想,也对,就买个上海老座钟看时间,再给戴广林买一块英格全防十七钻大三针手表,这个二百二十块,平价价格,不是高价表。   且这块手表今年百货大楼就进了五块,就卖出来一块。   这表刚上柜台那阵,柜台成天围着一堆小青年在看,那是真体面漂亮了。   当成堆的东西挤了三辆人力三轮车,许玉姝缓缓呼出一口气,那位主任跟经理也呼出一口气,眼里的羡慕是盖不住的。   谁家女人敢出门花一千多块钱的外汇劵不带眨眼睛的,这位就敢。   许玉姝不让他们白天送,请他们晚上派人送。都是聪明人,这位经理立刻就明白了。   送许玉姝离开的时候,他还小心翼翼的说想换三百块外汇劵,说亲戚要用,给的价格肯定比今天的消费价格高,许玉姝很是大方的说不用,让他过两天来家里换。   皆大欢喜。   一九八一年九月二十号是个星期天,大早上许玉姝约了陈芳嫂子在家挂窗帘,窗帘不挂内纱。是老绿竹子花样的。   几个混蛋玩意在人造革沙发上蹦来蹦去,把奔马沙发巾拽的七拧八歪,许玉姝打开新的高低柜,从里面抓了一大把江米条分给他们,又撵了他们去附近玩。   陈芳嗔怪:“没有你这样的,每天不是桃酥就是蛋卷,回家正饭那是一口不吃了。”   她其实挺高兴的。   许玉姝踩着凳子低头说:“我哥弄的那点糕点票都给他们买鸡蛋糕了吧?”   陈芳笑了起来:“他能给多少?他能跟你比?”   许玉姝蹦下来拍拍手:“我哥兜里有一块给戴广林的孩子花九毛九,人家主打一个真诚,我这算什么?”   她最近说话越来越有意思,陈芳被逗的都不行了:“还,还还主打,主要挨打吗?你哥你嫂子就这么大本事,哎?小姝,你公婆那边也知道点消息了吧,咱这也算是翻身了,他们就没来说点什么?”   接过半幅窗帘许玉姝又上了凳子说:“嫂子,我那老公公老婆婆别的不说,对这些还真不在乎,你要说给发个先进要去市里戴个大红花了,戴广林他爹能加一年班跟小年轻硬抢,至于什么海外关系?他们那代人……”   人家对祖上八辈贫农是真骄傲的,对许玉姝这样的,人家真的不屑一顾。   许玉姝苦笑着摇头,她却不知,自己日夜思念的那个人,已经从列车车窗蹦到了站台上。   车站值班员指着他训斥:“哎哎哎,那个人,有门你不走你跳窗,你他妈想死找错坟地了……”   走近,值班员想上手拉人,仔细一看,好家伙!这不是灯泡厂的二妹妹吗。   他呲个大牙就笑了。   小城不大,谁跟谁不结个小仇,约个小架。人一旦过了二十五,成了家做了爹,就尘归尘土归土了。   夏九月的骄阳晒的人脑门冒油,列车缓缓离开,虚虚晃晃消失在远方,值班员上前几步,抬眼就看到青年右肩出力的地方已经微微凸起一小块。   再看看戴广林的打扮,又黑又瘦不说,状态也不太好,这露着大拇哥的解放鞋,海军蓝的夏裤膝盖补丁又长又大,后腚上的补丁也是一圈一圈又一圈,黑红色的二股筋背心上最少十个窟窿。   值班员看看自己的双手,十个指甲粗糙且黑,便轻笑起来。   谁也别笑话谁了,曾经永平大街上数一数二的好人才,除了眼神依旧明亮,脸上脏的一道一道的,头发更是一缕一缕的,就跟街边拾粪老汉也就差个粪叉子,少些烦恼皱纹了。   他故作刻薄的说:“呦,这不二妹妹吗?你这是被谁糟蹋了?”   他二妹妹翻白眼:“呦,簸箕啊,还没结婚呢吧?”   “啥意思啊你?多大了还喊外号。”   “老子儿子四个,你说我被谁糟蹋了?你家扫帚改嫁了?被窝里可凉吧?” [14]第 14 章:火车站台。\r\n\r\n戴广林弯腰捡起自己的破凉席,破网兜里的饭盒脸盆叮……   火车站台。   戴广林弯腰捡起自己的破凉席,破网兜里的饭盒脸盆叮当作响,他对着地上吐了一口吐沫说:“你们车站有病,就停三分钟你不让我跳车窗,我他妈坐到下站了,你这是?咋?接你爸班了?”   外号簸箕的李宏波嘿嘿笑了两声:“接班?!我哥不得投了公园河喂了下面的王八去,接班能轮到我?临时的临时的,我这算不错了,好歹一月能有十六块钱呢,这还有个宿舍呢,二林你这是哪儿回来的?”   戴广林讥讽他:“你车站的不知道我从哪里回来的?”   “啧~!杠了不是?那是路过车,哥哥请你喝汽水,走着走着!”   “不喝,着急回家呢,我省城那边没完工就提前回来了。”   “哎,还是你美呀,一分钱没花媳妇有了,儿子都四个了,我这对象还没一个呢,这都奔三喽,哎,这一天一天的干什么都不知道啊……三转一响,我这别说一响了,最便宜的摔炮我都玄乎哦。”   戴广林上下打量李宏波:“那你在这里干什么?”   李宏波:“干什么,嘿嘿,抓投机倒把的呗。”   “抓到了吗?”   “抓什么抓,屁大点地方谁不认识谁,待业的那么多,他们不折腾吃什么?就~抓不到啊!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立不了那转正的大功劳啊。”   抬手打了一下曾经的小伙伴,戴广林说:“知足吧,年头坦克写信借钱说老婆病了,他说,他在乡下三十个公分才赚七毛钱……”   他在省城,哪个月不赚个四五十的,他知足。   李宏波站在原地看着远处,半天才说:“七月那会儿……坦克回来了,他们说他媳妇没了,那天他抱着个小闺女下车,见到我跟我要热水给孩子泡馍吃……前两天……”   斜眼看看戴广林,李宏波说:“那家伙人模狗样的又去南方了,你说我该不该抓他?”   “抓个屁,回头给你弄巷子里,离坦克远点,他们几个发小都不怎么靠谱。”   “知道,从前打架就那几个孙子嗓门大,还煽风点火的不出血。”   “你多大了,你还惦记打架的事儿。”   “也是。不过二妹妹啊,你也好意思说我?   戴广林笑,他早就不是二炮筒了,脾气已经在回城这段时间为了钱,把自己磨炼的沉默寡言了。   脚下这片土地生出的城市又小,又保守,出了门,旁人甚至不知道世上有这么一座城。   无依无靠的光腚出去,凭什么活,凭比别人愿意吃苦愿意吃亏。   李宏波从口袋掏出没有过滤嘴的烟递给戴广林一根,划了火柴两人就在车站老窗户下抽了起来。   他们谁也没说话,就看那股烟慢慢飘到天空去。   李宏波本来想说,二林你还记得我们从前吗,我与跟我发小,还有坦克这些街里的孩子跟你和京哥他们打架,我们为一条路,一个好看的女孩,一个水泥乒乓球台子,甚至为电影上的一个镜头打架,那些日子是多么的无忧无虑啊……可他如今没力气说了。   永平大街的孩子上初中一般是十九中,李宏波跟戴广林在一个班,还都是最后一排的神仙,戴广林这个二贼在企业孩子扎堆的学校是头独狼,他谁也不怕,谁在不在乎,而整个学校有点名气的都想弄他,但不敢。   他打架手狠,拜把子大哥李京每天带着成群的菜场孩子堵着十九中的大门接兄弟放学。   戴广林一出学校,接他的人多的时候能有二三十。给提书包的,给递汽水的,后来……他下乡的岁数比李京还早三年呢。   如今想想,就觉着从前真可笑。   掐了烟头,李宏波找人要了钥匙,开了车站边门,正门出要绕好远一段路,这边直通货运列车作业站,戴广林能少走两站地。   摸着手里的半包烟,听着钥匙栓锁链的声音,戴广林没回头的摆摆手。   “改日出来喝酒啊。”   “好嘞。”   作业站站台口相当热闹,各企业上货的卸货的,骑着三轮揽活的,接不到货的运输司机,车马师傅就在附近大柳树下三五成群,打扑克吹牛逼。   摆茶水摊子的婶子是铁路家属,她卖的染色糖精水,一罐头瓶比旁人贵一分。   就这也有的是人买,端是好买卖。   戴广林沉默的从这些人身边左弯右绕,今天是怎么了,到处都是熟人,这不出去不知道,邵阳真是小。   茶水摊子附近的一辆老解放车下,两个熟悉的人正站在那里交谈。   戴广业有些气闷的对自己老爹说:“我说爸,亲爸爸……你们灯泡厂的工作,你就找灯泡厂的,你养的是儿子,又不是革命的板砖,凭啥牺牲我的节假日。”   出了邵阳市就是一大段上山路,列车爬山的时候速度上不去,这就出现了货车门被车匪撬开丢货的现象。   治安上也不是不打击,但那些散落的村子太琐碎,人力不足消息也不灵光,丢货的企业就很愁。   灯泡厂的东西是不值钱,也就因为不值钱,车匪好不容易撬开车门一看,好家伙一车厢手电筒灯泡,气急败坏的他们会把箱子往车外丢。   人发坏的时候,你都不知道他们能坏到什么程度。   为了防止这种现象,一般厂里的保卫科或者青工会被派到货车上押车。   也是赶巧了,这几天保卫科的几个押上一批灯泡去了省城,也不知道遇到什么事情,就还没回来,外省销售那边特别着急,电话都打了一串儿。   这位销售恰巧是戴顺智的徒弟,他实在找不到人,就求到师傅这里了,毕竟车皮可不等人,你就是空着,到了时间人家拖着就走了。   像是戴顺智这样的老工人,他们是看着厂子一点一点起来的,爱厂如家对于他们这一代人来说绝不是一句口号,他们是真的爱。   眼见厂子要遭遇损失,戴顺智又是那种不给领导添麻烦的货色,就把小儿子献出来押车了。   这活危险不大,只要在车上感觉到车门动,拿扳手敲车门那些车匪就走了,不然怎么办,挨上一扳手掉下去也就掉下去了。   戴顺智嘿嘿笑着哄儿子:“说啥呢,还板砖?当你爹我是砖窑吗?还革命的板砖,你配吗?你老子我都不配!好好努力,好好表现,回头我让办公室给你单位写表扬信,你是我老儿子~咱家的有功之臣,辛苦啦。”   将手里的铝饭盒递给儿子,戴顺智又说:“你妈给你带了肉丸子,你路上吃,只要这车你安全给我们送到了,你国伟哥说明年给咱家奋斗一张电视机票。”   戴广业的眼睛一下就亮了:“真的?”   戴顺智点头:“你国伟哥什么时候说过大话……只要这一批灯泡你好好给我押送到了,你国伟哥不给我跟厂长要去……”   戴广业脸上的笑容忽然收住,他伸手去拉父亲的衣角,戴顺智抬脸就看到小儿子看着远处,他也回头,一眼就看到犹如叫花子般的二儿子。   “爸,我二哥。”   戴顺智的眼神特别平静,他就像看陌生人一般瞥了一眼,平静回头说:“时间不早了,进里面去吧,给你带了毛巾被,过了高坡你就睡觉,眨眼就到地方了……”   他们父子三人表情平静的相互错开,戴广业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网兜,戴顺智背着手与小儿子并肩。   戴广林看着正前方,直到眼角的那两人消失,他才将网兜一甩,一摇三颠儿的向铁轨的远处走去……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抄着嘶哑的声带喊起起了歌:“泉水叮咚,泉水叮咚,泉水叮咚响,跳下了山岗,走过了草地……”   火车站的大喇叭打断他的激昂,忽然放起了音乐。   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每天每日工作忙,嘿!每天每日工作忙,盖成了高楼大厦,修起了铁路煤矿,改造得世界变呀么变了样!嘿!发动了机器轰隆隆响,举起了铁锤响叮当……   他又开始撕心裂肺的唱工人有力量。   戴广业站在货车车厢门口,他扶着铁门问下面背着手的父亲:“爸,真的不让我二哥回家了?”   戴顺智探头看看闷罐车厢里的货品,确定稳当才说:“儿,你这条命也就是生在这个世道了,你是没有见过不值钱的时候。   你们这群孩子活在蜜罐罐里,那是风吹不着日晒不着也没受过个为难,也没见过五斤小米换个大活人的时候。   你爹这张老脸在永平街听上去像回事,可出了永平你去问问,谁知道我?老二他……我没教好他,他也没生脑子……我那时候就想着谁也别连累谁……   就这吧!他自己走的路活成那个球蛋样子,那是他自己选的,你别学他,你爸你妈就是个出苦力的,明儿闯了祸我们帮衬不了,你好埋怨我们。”   戴广业抿抿嘴,扶着铁门说:“不会的爸,你别难受。”   戴顺智叹息一声,无力的摆摆手:“上点心……走了。”   货运列车渐渐远去,戴顺智背着手看着两道轨,看了很久很久。   红星菜场。   “二林回来了啊。”   “哎。”   “你媳妇给你把房子弄美了。”   “哎……啊,美了美了。”   戴广林一路走一路应付,从进红星的地界,仿佛所有人都商议好了般都在跟他说他家的房子,他很困惑,事实上接到电报他就开始困惑了。   这就是一个普通天气,普通的阳光,普通的夏风吹拂在城郊的菜地上,田垄里翻开的大棚下郁郁葱葱,水浇地的湿润气息升腾,几段路就能遇到好几节子彩虹。   望不到边的绿色中韭菜最美,茄子是紫,番茄是红,阳光照在水泵房的水流上有点泉水叮咚的意思。   人力挖出来的老沟渠内溪流潺潺,接近中午,渴水的泥土已经润透,菜农们堵了埂上的豁口,水无处可去就在泵房边形成一个水洼。   十多个年纪不大的孩子浑身光着在水洼边祸害,尖叫着跳下挣扎着爬出,那水是浑浊的,水边的土是黑红色的,孩子们就一个个滚成了小泥巴人。   火车站遇到了心里想的人,戴广林心里不得劲,看到这样的一群泥巴孩子,他那简单的心眼子又被莫名的被取悦了。   就想着,这是谁家的倒霉孩子?跟猪羔子一样在臭泥巴里打滚,菜场的菜地天天上粪肥,这帮死孩子也不嫌臭……   他甚至悠闲的靠着大树,点了一根烟细看,还在内心世界追忆了一下自己更加淘气的童年。   那时候他在村里那也是一景,他奶奶最爱迈着小脚,身手灵活的提着菜刀在虚空劈他,还骂呢,混账东西浪荡货,你妈都不要你了,你就霍乱吧,回头龙就把你抓走了……   淘气孩子爬出泥坑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对另外一个大喊:“哥!我是麦克!!”   他一个跃起泥水四溅。   这孩子纯得了《大西洋底来的人》后遗症。   事实上不止是孩子们,大人们也这个德行,省城的小青年没有个麦克镜是不好意思出门的。   半支香烟缓缓落地,戴广林呐呐的嘀咕:“我艸,我家的……”随即他大吼一声:“戴向阳!戴向光!你们他妈找打没地方,回头你妈看到了打死你们我可不管,那边上就是粪肥池子,你是游泳呢还是吃屎呢,你们弟弟呢……” [15]第 15 章:第十五章:\r\n\r\n\r\n大的孩子吓了一跳,左顾右盼看到树下的父亲就立……   第十五章:   大的孩子吓了一跳,左顾右盼看到树下的父亲就立刻兴奋起来,他们跳跃着,欢快的呼喊着:“爸!爸爸……我爸回来了!!”   他们向父亲奔去,跑了几步又听到他们父亲喊:“那是你弟吧……去给老子弄出来!!”   俩大孩子翻身跳到泥巴水洼里,又从几个小孩子里面翻出两个弟弟,相当艰难的拽着他们滑溜的胳膊上了岸……   几个从菜地上回来的女社员哈哈大笑的路过。   “二林啊,这是给你媳妇找上事儿做了。”   “哎哎,臭孩子太淘气了……”   菜场的婶子吓唬人,对几个孩子喊到:“瞧瞧,祸害成什么样子了,等着你们妈妈打你们吧。”   老大不服气,对着人家的背影喊:“我妈才不打我们!”   最近,他们不挨揍了。   戴广林嘴巴里骂骂咧咧,表情啼笑皆非。   戴向阳跟戴向光跑到爸爸面前立刻丢开弟弟,并一左一右的盘在他的腿上问:“爸!爸!你给我们买的机关枪呢?”   “老子还跟你们买坦克呢,下去。”   “爸爸说话不算数。”   父亲寒酸的行囊一目了然,虽然失望,孩子们却依旧全然依赖依恋着搂着他爹腿。   戴广林笑:“行行行,明儿带你们百货大楼买去。”   他从不骗孩子,也许是自己没有得到几分父母的爱,对孩子几乎是补偿般百依百顺。   慢慢走到两个小儿子面前,他弯腰仔细看他们,已经七个月没见到了,都能跟着哥哥们淘气了。   而两个小的已经忘了父亲,他们有些怯懦的看着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情绪,就只是傻乎乎的看着。   戴广林摸着他们的脑袋,伸手捏住他们的鼻子给他们挨个醒了一次鼻涕感慨:“哎呦~真快呀,都这么大了啊,使劲……哎~对,醒,对……”   整干净鼻涕,他弯腰抱起老四他又赞叹:“嘿,你妈给你们吃啥了,这沉的跟个猪羔子一样。”   忽然增高的视线使得小老四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他兴奋的指着远处喊:“爸看,爸看!”   他的父亲并不理解他的快乐,他弯腰又抱起自己的小老三,这下他们都高兴了。   “走着,回家……”   “回家喽……”   戴向阳扛着他爹的破凉席,戴向光拖着他爹的破网兜,戴广林一路走一路颠,还唱呢,春天里呀百花香浪里个浪~浪里个浪,浪里个浪,我们穿过大街走小巷……   陈芳在门口不知道家的自留地摘了一把豆角预备中午做焖面,才摘了几根豆筋抬头一看,就看到犹如逃荒路上归来的父子五人,她单手掐腰哈哈大笑起来,笑完对着院里喊:“小姝!小姝……快来看你家二林,他带着你娃出去掏下水道了哈哈哈哈……”   正在挂窗帘的手停顿下来,许玉姝缓慢的犹如老人一般从椅子上搀扶着自己的灵魂,一下一下的穿越岁月,穿越电视机里一幕幕的新年好,观众朋友们我想死你们了……难忘今宵,难忘今宵……   她用尽浑身力气的走出房门,她的丈夫,她的孩子从岁月的那一头一步步的接近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鲜活……   那好人就站在家门口,眼睛睁着,心脏跳着。他没有安静的贴在照片上,他有血有肉,没有印象里的英俊,甚至是又瘦又黄的。   许玉姝灵魂都在颤抖,她想扑过去,想告诉他,我,我对不住你,真的对不住!你落到我手里,我真的没让你过过几天好日子,我可后悔了,你知道吗,我们家以后住的房子是有电梯的,只要想我们月月都能穿新衣。   可,从此我再看任何好的风景,我都心疼你没看到。我知道你惦记我们,我知道你死不瞑目。   可你知道吗,自你走后,我穿每一件新衣我都难过你没有,我吃一口好东西我都心疼你没吃到,我那一生就像惩罚自己一样强活着。   我以为孩子们已经忘记你,可你知道吗?向光三十岁那年,我写信问他想要什么,我好给他寄去。   可向光来信说,他什么都不要,他还说,母亲,上月我与同事回国,他请我去了一次东北澡堂,期间看到一对父子,儿子两鬓斑白,老子白发苍苍,儿子就像带小朋友一样,近乎炫耀的带着父亲去洗澡。   向光说,他想给你搓个背。   我知道,他们恨我……我也恨自己。   我的爱人,离开你,我的心破裂成了千万块,每一块就都是想你。   心里千言万语,她也没有过去,只远远的看着,远远的看着,生怕他消失了……   戴广林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家的新院子,曾经破败的旧墙已然翻新,他亲手制成的院门上了朱红色的油漆,一排簇新的红砖东房令他望而生畏,这是谁家啊?   他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他们的家,灶间里炊烟冒着,早就不下蛋也舍不得杀的母鸡在砖缝里啄食,洁白的颜色铺满了他的旧房墙,房檐下的草席铺着,干豆角整整齐齐的排兵列阵晒着,而他的小女人盘着她漆黑的麻花辫子,就像不认识一样看着自己。   怎么哭了呢,就这么想自己吗?   戴广林觉着万分对不住,他的小姑娘没有什么见识,也不会交朋友,小小年纪就困在这院落里,给他照顾四个孩子。   他总在省城看到很多时兴的女子,她们穿着精致穿梭在城市,每当看到那样的女子,他就想,他的小姑娘命不好,一天这样的日子都没过过。   他抱着小儿走过去,带着笑,很内疚的说:“玉姝,我,我回来了……”   那边嘴唇哆嗦的瞬间泪如泉涌。   “哈哈哈哈哈……”陈芳爽朗的笑声传来,她指着院子里的一家傻子说:“你们,你们这是在演电影吗?”   戴广林立刻别扭尴尬起来,他放下孩子,挠挠头对许玉姝笑笑说:“你说巧不巧,我在路上看到他们几个……嘿嘿嘿嘿。”   许玉姝低头嘴角开始抽搐。   还是那么憨傻。   那几十年的思念幻象犹如被戳破的泡泡,她恢复了神智就问他:“他,他们的裤衩呢?”   四个孩子,啥也没穿,就这样糊着黄泥带回来了?   戴广林一愣,低头看看四条憨笑着的泥鳅说:“啥?啥裤衩?”   纵有万语千言你个傻玩意永远改不了这少根筋的样儿,许玉姝一点都不生气,就很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说:“戴广林?你见谁家孩子出门,他们的妈不给他们弄块遮羞布?你脑袋长在驴屁股上了?他们的背心裤衩呢?”   陈芳诧异:“对呀!他们裤衩呢?那是小姝找爱兰给他们新做的吊带裤衩,都可好的布料呢……”   就在此刻,菜场的大喇叭忽然刺啦一下打开,菜场老书记充满地方口音的训斥声从里面传来:   “嗯嗯嗯!歪!歪!歪~泵房外头是谁家的孩子在大粪里打滚哩!!赶紧弄走!前几天开会我咋跟你们说哩,咋跟你们说哩!!   你自己的娃你看好了,回头淹死了算谁哩,哎!一帮子不要脸的东西,浪费的不是你家肥(水),那是国家的肥(水)在那开着泵房闸门哗啦啦使劲放肥(水),你放!要冲出一条河流来我也给你记一功……你冲沤肥池作甚哩,那是谁家的死孩子下了水渠啦……”   许玉姝到底生气了,她憋了好多天了,真的,没养过孩子的不理解这种感觉,你就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收拾,你都收拾不过来。   什么都能忍,这孩子在水洼里面扑腾是绝对不允许的,那泵房边上就是老水渠,从她家住在这里开始,这里面淹死的孩子能有一巴掌那么多,永平街里的红星菜场的……   虽然每个母亲都有打孩子之后的忏悔录,甭管忏悔了多少次吧,在老水渠附近玩就必须要打,还要一次给他们长了记性,看他们还敢不敢跳水洼……   陈芳也脸色一变,表情严厉的问两个大的:“你们东东飞飞哥哥呢,是不是也在那边?”   戴向阳跟戴向光互相看看转身就跑,两位愤怒至极的老母亲开始在院里寻找凶器。   戴广林也有些畏惧的倒着出门,许玉姝在他后面举着衣架子大喝:“戴广林你去哪儿!”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闪电从身边过去了,戴广林翻身追着举着拖把陈芳喊:“嫂子别呀,我去!我去!我去给他们找裤衩……嫂子咱慢慢教,那水没多深,真没多深,嫂……你换个衣架子随便来两下得呗……”   大中午的天气,天是没有一朵白云的敞亮蓝,菜场的泥土路上狂奔着一队人,人人手里有凶器。   下了班的李京满面笑容的从自行车上下来,他扶着车把看着面前的人飞速闪过,他还嘀咕呢:“哎!臭小子哪儿去?!哎?小芳?二……二……哎呦我的二妹妹呦~你追你嫂子干啥呢……哎?弟妹?咋啦?咋呀!!咋啦呀……你们理理我……”   高高的泵房管道上一溜儿小裤衩迎着暑热的风在飘荡……无数老母亲举着凶器从村庄里狂奔而出,孩子此起彼伏的哭嚎恍若在杀猪。   那些大人不知道,那些孩子也不知道,从此,他们的世界就不同了。   李京哥家的李北是个喜欢记录生活的人,长大之后他就成了电视剧编剧。他喜欢写一些生活片段,其中有关老戴家的片段是这样的。   ……我的弟弟戴向光七岁才知道世界上的水果还有第三种,除了苹果梨还有大西瓜。那些西瓜就摆在国营菜铺的柜台上,售货员用很长的刀把瓜分成了八瓣,一瓣卖两毛钱,因为太贵就没有人来买。   一个傍晚,菜铺门口围着一圈人,里面有一个叔叔在表演吃西瓜,我弟跟着街坊一起喊,一块,两块,三块……等我们回到家却发现,叔叔家厨房滚了一地西瓜,一颗两颗三颗……晚上我们家,还有叔叔家坐在小院里,一人抱着半个西瓜拿勺子吃。   ……胖婶家的小胖子拿着一只蚂蚱对我小弟弟说,老四老四你要吃了这个,我让你打我的游戏机……老四一口就把那个蚂蚱吃了。   他命不好,赶上我小婶婶去串门,提着水管子给戴老四灌口,小胖子也没让他打他的游机……老四决定恨他们,长大就去浪迹天涯。可等他收拾好包袱走出家门,却发现门口放着一部崭新的游戏机……我要是我小叔叔家的孩子就好了。   ……弟弟向明跟向辉四岁才上了南街幼儿园,上学那天他们一脸悲壮,虽然小婶婶给他们带了最爱的桔子粉还有桃酥,我们全家走的时候,向辉还是趴在幼儿园的铁门上悲怆的喊,妈妈呀,你要有了新孩子,也不要忘了我们啊……   ……自从我小婶婶学会骑自行车,我可怜的弟弟们被她从车后座飞下去,踹下去,踢下去。她的后车轮会把孩子的脚丫子绊进去,绞进去,别进去……向光弟弟写作文《我的妈妈》,我的妈妈是个自行车后座杀手……   ……我们的小婶婶在家给弟弟们上了红脸蛋,还在每个人的眉心点了巨大的红点。我小叔叔看着欢喜,说这喜庆的都能拿到笼屉里当馒头卖了。   下午送弟弟们去少年宫表演,路过街口的时候,菜场的奶奶们就问,你们这是去哪儿啊?大弟兴奋的大喊,奶奶!!我爸爸要把我们送到国营粮店,拿笼屉蒸熟了卖哇…… [16]第 16 章:\r\n“迷眼了迷眼了!呜呜……”\r\n\r\n老四戴向辉哭嚎着在大铁盆的水……   “迷眼了迷眼了!呜呜……”   老四戴向辉哭嚎着在大铁盆的水里扑腾。   “瞎不了!”   许玉姝大吼一声又把他按进水里,拿起肥皂就像对待阶级敌人一样,开始使劲揉搓。   有关于滚粪水这件事,没洗过屎孩子的不知道,就是看上去洗干净了,身上也有瘪谷屎味儿。   就得洗衣粉一遍,肥皂一遍,香皂一遍……已经洗干净的五个大孩子面朝墙站着,每个眼睛都哭的红肿,五个小后丘上巴掌印相当清晰。   叠加那种。   陈芳把一碗焖面重重放在小桌子上骂到:“都来吃!吃吃吃!吃死你们这帮子憨货!吃饱了好去跳水,最好淹死了,那我就省事儿了!   本事大的你们,个子比车座子还高了,成天你妈的不带个好头,好吃好喝的不够你们折腾的,来,爹们!来吃!”   上个月水渠里刚捞出去一个,据说是都泡了三天了。   只要做了妈妈,最听不得就是这种消息。   多温柔的女人,只要她们开始养孩子,不是走在变性的路上,就是走在变态的路上,总之再也不是那个天真明媚的小姑娘了。   玩水有功的孩子不敢反抗,一起抽抽噎噎抖动着肩膀来到桌前,齐齐坐下开始吃一口抽搐一下。   你说长大了会不会恨父母家暴?嗐,当所有人都享受过一样的待遇,也就委屈不起来了。   还攀比呢,我妈拿衣架子打我了。   那算什么,我妈拿煤铲子拍我……   啧,活下来,都不容易啊。   从老书记那里挨了骂的两位年轻父亲,又去老会计那边交了罚款,一个娃,两块钱。   那老头颇恨,知道这些脸皮厚的不怕骂,他就罚他们钱,这次是都记住了。   两个爷们不敢进门,靠着院墙站在阴凉处,里面两个女人骂一句他们也抖一下。   有时候,孩子们长大了跟母亲不亲,就觉着父亲好是有缘由的。   父亲这种生物遇到事情,天生他们就会躲在一边让母亲去做炮手,在母亲与孩子结仇之后,他们也总有办法装那个无辜,主要也是惹不起。   李京有些幽怨的嘀咕:“娶的时候好好的,你说怎么就变成母夜叉了?”   戴广林撇他一眼:“那是你家的,我家小姝不知道……”   “戴向明!我再看到你吃饭玩鸡鸡我敲死你,好好吃饭!啊!再玩,再玩!我剪子呢!”   闷声咳嗽两声戴广林抱怨:“嫂子也不教点好。”   李京愤怒:“我踏马我踢死你,她那是露了本性了,手里有四个人质开始,她就不怕了,你是没看到她的真面目,这一个多月,她把你哥当孙子使唤,小芳怎么教,她本来就那样!”   戴广林争辩:“她不那样!”   每一对父母在抚养孩子的岁月都会做同样的事情。   打孩子,后悔,发誓,自我检讨周而复始……   尤其是白天打了孩子,晚上那心里绞的是七扭八歪的裂心肝般疼,许玉姝看着几个孩子的睡颜,看着他们屁屁上的巴掌印掉眼泪。   孩子没有玩具,只好玩自己,自己玩腻了,只好去玩大自然。   可是,做他们妈妈真的累啊,往胳膊上画假手表都得画四只,自己从前是咋养的来着?   忘了。   入夜,天空繁星点点,四十瓦的灯泡拌着浴室的流水声微微晃荡。戴广林坐在水泥打磨光滑的手搓小浴池里发愣。   出去几个月,回来之后他的家竟然富裕到拥有一个小型澡堂子了。   如今实现生活质量飞升,最直观的办法就是家里有电视机,录放机这些电器,但个人拥有澡堂子,是想都不敢想的。   整个红星菜场都没有澡堂子,平时社员们想洗澡,要么自己在家烧盆水擦擦,要么去工厂区找朋友换洗澡票。   公家单位的澡堂子,虽只有五分一毛的票价,大家却都舍不得花。随便哪个屋檐下不是满堂人,双职工这个词儿就是羡慕上来的。   戴广林举着洁白的毛巾看着,月子媳妇一样哗哗流汗,九月泡热水澡是段半神经病的经历,可媳妇非要他享受享受,他就必须享受享受。   他想起媳妇跟他说的一段话,至今犹如踩在云雾上一般。   媳妇说了,大姨姐说,他那个抛夫弃女的丈母娘留下一些产业,好像是甘蔗田还有制糖厂,他媳妇分了很小的股子,每个月能拿小五千块。   五千块!   那可是五千块啊,戴广林在工地累死,揽两份小工,最多一次拿了五十七块钱的工资他都美死了。   媳妇说从今往后他可以什么都不干了。   戴广林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也不是说多清高不爱钱,就是觉着这事儿吧,他就觉着不踏实。   能容五六个人宽敞坐下的浴池子,足够戴广林舒展大腿,戴广林又看了一圈这个八㎡的屋子,虽然拿最好标号的水泥抹了,防水也做了,但以他在工地做熟的眼光来看,这个活干的很粗糙。   尤其下水没做好,回头他预备再打一口渗井,最好能接到街口公共下水道那边去。   他媳妇盲从,他哥李京喜欢玩节省,新的是绝不可能买的。这浴室没接自来水,抽的是地下水。红星菜场能自然形成,跟菜场地下的天然水脉有关系。   抽水用的是深井长轴泵配三相异步电机,锅炉是本市五金厂生产的常压立式水套炉,也叫锅壳炉。   这一套设备加工费,配件费,用新的五千五打不住,但是在他哥的亲切关怀下,花了一千八就拿下了,都是旧的,回收站里找到的,厂区退役的……   神经病啊,谁家好人家修锅炉房浴池子,过一条马路,面粉厂浴池子大人五分,小孩二分,个子不到一米还不要钱呢。   谁他妈没事干一辈子活不活到一百岁不知道,可是洗三万六千次澡就有点夸张了。   戴广林绝对想不到,几十年后就是普通浴池子也在十多块,装修豪华项目多的浴池那是上不封顶。   五分钱这种货币单位,只能在一个叫义乌的地方看到,如今那个地方正在鸡毛换糖呢。   正想着心事,浴池外进来个人。   许玉姝捧着新做的四角裤,二股筋背心进了门。   戴广林有点羞涩,即便跟这个女人生了四个孩子,可坐在水池子里跟她见面,他还是羞涩。   许玉姝笑笑:“二~林。”   戴广林轻轻回应:“嗯?”、   “我给你洗头,再给你搓搓背吧。”   “……好。”   “真是,好头发啊。”   戴广林仰头靠着,头上传来海鸥洗发膏的香味。小妇人的手指温柔,搓他的时候,手指头就像过了电。   他想,其实……有个浴池子挺好的。   寂静的夜里,浴池里传来沉闷的落水声,还有哭泣的声音。   九点多,戴广林穿着他的新裤衩,塔拉着他的新拖鞋慢慢进了西院屋。   新房那边且要晾一晾呢。   挨个看了一圈孩子,他低声问:“都睡啦。”   “嗯,折腾一天了。”   许玉姝点点头,检查了一下蚊帐这才下炕。老西院也是旧式土炕,蚊帐太小,大人们就在帐子外面睡。   听着屋里蚊子声密集,许玉姝弯腰点了一盘蚊香。她对戴广林笑笑,戴广林笑着伸出手,他们一起手拉手往自己家东房走。   那一路许玉姝就盯着戴广林看,戴广林有些得意的说:“看路!”   这玩意的脸跟语言是两个系统。   吊了新顶棚的屋子,地面是水磨石的,省城好家庭拥有的大衣柜,沙发,写字台,高低柜子家里都有,甚至孩子们用的东西都是新做的,还都是四个,必须都是一模一样的。   家具样子是笨,可架不住结实啊,戴广林摩挲那些家具觉着最少能用三代人,这也是他哥的想法。   往西边的夹角他媳妇还掏了新茅厕,那茅厕高级的很,有透气的瓦顶,新砖头砌墙,依旧用水泥抹了所有的面儿,甚至接了水龙头,额外修了儿童用的蹲口,大人的直接上了锁。   新五间房,有厨房有杂物房,有待客吃饭的地儿,甚至还有孩子们念书的书房,那里面摆了四个大书柜,窗户下,是一整块大板上了清漆的读书长台,他媳妇手孬,竟然买了四个台灯,就浪费的不知道天高地厚。   做爹不知道,他家大多战争源头都是买东西没有买成四份。   许玉姝再不肯做这恶人,让那帮小王八蛋说什么原生家庭不好的话!   这也太不会过了,当戴广林进了杂物房,瞬间目瞪口呆。   那里面罐头成箱子的堆着,布料粮食,甚至香烟都成条子的叠着,他想回头买十把锁子把这地方锁起来。   皇帝的日子……也就这样了。   最后,戴广林用脚踩着院子里的四方砖说:“这是公园用的,你从哪儿弄来的?”   许玉姝说:“没弄,这是工人拿水泥倒出来的,他们有模子。”   戴广林点头,其实这个营生他也会,可他弄不到水泥。   如今,他这心里真是……高兴吧,实在是高兴,媳妇没用自己的钱就把这院子收拾出来了,他就觉着自己挺没用的。   别扭半天,戴广林语气真诚愧疚:“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敢用那些钱……”   话没说完,他就感觉媳妇的手开始发抖,手汗迅速潮湿了他整个掌心。   许玉姝都惊呆了,好半天她才喃喃问:“你?早就知道?”   怪不得,李京哥迫不及待说起这些东西怎么来的时候,这人表情淡淡的,既不惊讶也不追问。   戴广林点头:“这话说的,这是我家,就你那个脑子埋东西你都埋不好,你鬼鬼祟祟瞒着我跑外地去,我自己的媳妇安不安全我能不上心?   你藏钱那地方没几天就鼓起来了,还是我给你夯实了的……媳妇,咱,咱能不用你姐那些钱吗?”   他不说话了,看着媳妇失魂落魄白着一张脸,他挺诧异的捏捏她脸颊:“这是怎么了?你别慌啊,你那事儿省城里多了,工地里见天儿都是说这个的。   我跟你说,省城里有一家老爷子平反,他三个儿子一家分了两万多呢,你那才多少,不怕不怕……没事儿了啊。”   媳妇依旧在发抖,戴广林把她完全的拥抱起来,摸着她的头一下一下的安慰:“好了好了……都过去了。   咱不怕啊,有我呢……没事儿,我家成分好,八辈子贫农,再怎么我也不能让自己的媳妇吃亏,咱不怕啊,天塌了还有高个子顶着呢……不怕啊……”   许玉姝满脑袋都是他的身影,他越来越累,他的眼睛逐渐失去光辉,他越来越落魄,他的腰越来越低,他的头发从漆黑到花白,他累的满肚子都是脓血……自己在医院失魂落魄的哭都哭不出来。   原来他一直知道自己有钱,可他从来没提过……   “……怎么哭了呢?不怕啊……有我呢……” [17]第 17 章:\r\n\r\n许玉姝嚎啕大哭,抬头满脸是泪的道歉:“对不起戴广林,对不起……   许玉姝嚎啕大哭,抬头满脸是泪的道歉:“对不起戴广林,对不起……”   戴广林啼笑皆非的捧着她的脸说:“说的什么屁话啊!你看你,可别这样,还跟我说什么对不起,你看你多有本事啊,我不在你把家里整的多好。   不就是那点钱的事儿吗,我奶那会存了几个袁大头,那藏着掖着,害怕丢,人家压根不敢出门,就守着她的老灶台,结果啊,走得急!谁也没告诉,还是我大伯拆家拆出来的,你这算什么,我知道你的想法,咱四个孩子呢,花钱的日子在后面。”   许玉姝哭的更厉害了:“不是呀,我是没打算用的。”   戴广林又气又笑:“你是傻子吗?”   许玉姝仰脸看他:“是呀,我是个……傻子。”   戴广林到底笑出了声:“行了,行了,你的钱,你做主,咱慢慢来,啊,咱不哭,以后都是好日子,你看咱家现在多啊……”   他从来如此,到死都没有埋怨过任何人,以他最大的良善看待世界,以及世界上每一个人。   许玉姝更加恨自己了。   第二天,戴广林睡到上午九点多,这一觉睡的可香了香了。   他迷迷瞪瞪睁开眼,想着,原来泡个澡睡觉这样香吗?看着屋顶又想起昨晚两人在浴室里那顿折腾就觉着不可思议,也太那个了……他舔舔嘴唇傻笑出声。   笑完扭脸一看,床头摆放的一堆东西令他灵魂震撼。   入目是一个不小的红四方饼干罐子,上面的字他认识,嘉顿饼干。   他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坐起来,抱着罐子打开,那里面是看上去就相当高级的饼干,它们紧密的排列着,一股子他从未闻过的甜香扑入鼻翼。   他不知道,那是纯正的黄油味道。   抱着罐子举目四顾,他看到枕头右边是从内到外的新鞋新袜新衣裤,衣服上面还放着一叠十元钞票,目测能有个小二百。   戴广林哭笑不得,谁没事情往身上装这么多钱啊?   他伸出手翻腾了一下,这里还有理发票,衣服下压着一整条他第一次见,看上去就很贵的灵芝香烟,香烟上还放着一块银亮的手表……   就没有年轻人不喜欢手表的,这是给自己买的吗?   青年伸出手不敢相信的拿起那块表,他把表举到耳朵边,指针走的清脆。   窗外雀鸟叽喳,他爬起来从自己的破凉席里面扣出三百二十块钱,这钱……媳妇还需要吗?   自从这世上有了戴广林这个人,他所过的一切生活都没有这样富足过,他仿佛生来就是捡东西活的那类人,大伯不穿的衣裳,堂兄弟穿烂的破袄子,京哥给的旧秋裤秋衣,他甚至从未穿过合脚的鞋。   他微微叹息:“怎么办啊。”   他拿起新衣服,从里到外换好,却莫名羞耻起来。   在过去的一切岁月,他从未这样干净,体面的活过一份分钟。在他甜蜜的记忆里,就是跟小姝结婚,穿了哥哥的红色新毛衣。   左右找了一圈自己的旧衣服,自然是没有,他高声招呼媳妇儿,也也没人应他。   他把衣服小心翼翼的脱下来,思考许久,又诚惶诚恐的套上那些新布料,当他把崭新的尼龙袜套在脚上,后脚根的粗糙皮肤划过纺织物的柔软,皮肤上传来不相合的摩擦感。   他果然是不配穿这些好东西的。   脱下袜子,轻轻拍去袜子上的皮肤碎屑,将袜子叠整齐压在炕下,其实他在夏季从未穿过袜子,过去有几个冬天他也没袜子穿。   带着奇异的羞涩感他出了房门,就觉着哪儿哪儿都是别扭的。   西院阴凉处,许玉姝一对双眼皮哭成了单眼皮,又因为某些事情真是惭愧又羞臊,今早起来双眼真是又干又涩。   听到响动她放下手里的毛线活抬头,看一眼她就知道二林这是别扭了。   瞧呗,这就是吃不了细糠的玩意儿。   戴广林郁闷的看着她说:“嘿~你在呀,怎么不应一声呢?”   许玉姝抬抬下巴:“收拾一下吃饭。”   这个时候越正常越好。   戴广林拽拽衣角,假装自己什么都不在乎的说:“咳~那什么,阳阳他们呢?又出去玩了啊?”   “玩什么玩,小的在队里的幼儿园上日托了,大的菜场小学上学前班了。”   “你送的?”   “京哥早上让飞飞来接的。”   “再让他们玩一年吧,谁上学前班啊。”   “那你看啊?好让他们继续过去跳水洼,成日子提心吊胆的……”   “也是,那,那他们上学前班没哭啊?”   “哭?哭!现在就已经认命了。”   “嘿~像我,我也不喜欢上学。”   “你还挺骄傲的。”   “那是。”   青年左右看看,总算放松下来,他看到窗户下新打造的木制脸盆架子上,牙膏已经挤好,牙缸里的水也是满的,崭新的蓝条白毛巾上还放着没开封的香皂。   怕弄邋遢新衣裳,他毫不犹豫的脱去上身所有的布料。   许玉姝眼睛发亮的看着他的后背。   多么好的年纪,多么好的体态,那肩膀,那因为常年干活而练出来的扎实脊背,那有力的腰身,那紧致的肌肤……   这是我的,我的,我的呀!!!   说来惭愧,戴广林从前都是用牙粉的,在工地忙飞了,不讲究起来两三天不刷牙的时候也有的。   打开香皂包装,他举起在鼻子下闻闻,今晨的味道是丰富的,富裕的。   感觉身后如针扎毛刺扫过,戴广林扭脸,许玉姝迅速低头,盯着新借来的《上海棒针》在那数针数,她要给戴广林打毛衣毛裤。   那边传来粗鲁的刷牙声,漱口声,卖冰棍的好像是在家门口停了车,对着院门招呼了两声又远远离开了,这院里最后的工人已经走了。   许玉姝保证,戴广林在家里找不到一丁点的活计干。   坐在小饭桌前,戴广林夹起豆包咬了一大口,嗯~粮店的枣泥豆包,他眼睛立刻眯成一条缝,很知足的低头又喝了一大口甜豆浆。   这家伙吃饭的速度很快,还吧唧嘴。   许玉姝不觉着吧唧嘴有什么不好,这可是二林呢,他想吧唧就吧唧吧,毕竟这是这是活着的二林在吧唧嘴,他就是继续被窝里放屁,咬牙说梦话这都能忍。   戴广林吃了一会没忍耐住的说:“哎!我说许玉姝同志?”   许玉姝跟他过了许多年,他们中间互相从未称呼过老公或者老婆,就是二林或者戴广林,要么媳妇,要么许玉姝。   许玉姝抬头:“啥?”   戴广林有些别扭的说:“你说,我这日子跟过去地主老财也没两样了吧?”   许玉姝想想,她好像没见过地主老财,就摇摇头说:“我没见过地主老财。”   那是乡村产物,她去哪儿见到。   戴广林舔着碗边儿叹息:“堕落啊,你是真不让我回工地了?我跟你说,就凭着你男人这身板儿……”   他抬起胳膊鼓了一下肌肉:“那边现在缺人的很,赚的不少,我在那边混的还不错,一点都不累我就把钱卷了,一年弄个三五百的比上班强……”   许玉姝语气坚决:“咱不去!”   那是拿命换钱呢。   戴广林没有安全感的叹息:“你看你,可咱这样花也不是个事儿啊?你那些就存着呗。”   许玉姝完全没负担的说:“没事儿,花着,我姐有钱。”   戴广林无奈了:“哎呦~这话说得,你姐是你姐,咱是咱,两家人。”   许玉姝:“我姐来信说,甘蔗园那边给我匀了地,我没花她的。”   她以后还要靠我赚钱呢。   戴广林眨巴下眼睛,端着碗喝了豆浆底子才说:“甘蔗园?”   甘蔗他知道,可甘蔗园又是什么东西?   许玉姝点头:“嗯,就是专门给糖厂供应原料的土地,咱家能有个上百亩吧……”   她又想想,虽然老许家海外的资产是被舅家代管了,可是给个百十亩地也不难。   只要她能哄住二林不去省城,这也算阶段性胜利。   戴广林立刻呛了,开始大声咳嗽,咳嗽完开始笑:“你你你,你说你怎么天天尽做美梦呢,可算了吧,还上百亩地。”   她姐疯了给她百十亩地,那姐俩分开都多久了,丈母娘都改嫁了。   戴广林咳嗽完,试探着问:“那你,那你姐要是来的话,她想带你走,那你……你走吗?”   他又不是傻子,为回城,为考大学,为接班,这几年满耳朵听的都是冲击道德观念的那些事儿。   能怎么办,就理解吧,工厂岗位就那么多,考大学那是聪明人走的路,他敢保证世上只有十个人的话,七八个那都是一般人才,读书上就那样。   人都是往高处走的。   他忽然想起那个没见过的饼干盒,那种配色,那种排列样式,还有那些陌生的,高不可攀的香气。   他故作平静,内心紧张的等待着。   许玉姝却开始拆毛线,一大早她编织了一片满是窟窿的奇怪东西,一边拆一边说:“我去干什么?谁也不认识。我去了谁给你看着家里,谁带孩子,我不去。   昨晚不是告诉你了,我已经写信了。以后啊,那些地要是有收益就让我姐给我先收着呗……怎么着也比你在工地强吧。”   戴广林过去所接受的一切知识,都不能提供给他私有百亩地的经验。   他又安静下来,吃了一会忽然噗嗤笑了:“一百亩地?一百亩!你做什么美梦呢。”   他的笑声悦耳,露着一股子年轻人才特有的爽朗感,就挺无忧无虑的。   许玉姝就撑着自己的肿眼泡看着她的男人,她的二林多么英俊啊。   她也笑了起来:“我舅舅家,我没给你说过吧,那家人品很一般,但他家早年是跑江湖的。走江湖的最怕名声坏,为这,他们也要过得去。”   虽是代管,分红也是给了姐姐的,只是七扣八扣的给的不足数。   伸手抹下嘴角戴广林叹息了一声:“嘿,人这辈子~真是,啥样的事情,啥样人也要遇到呢。”   许玉姝噗嗤一声笑了,她看着戴广林那张年轻的脸说:“你才多大,你还人这辈子。”   戴广林嘴向来刚硬:“甭管我多大吧,我去地方总是比你多的,就你家那事儿别想了,咱红星菜场才三千多亩菜地,你想大了回头好烦恼,你姐想怎么就怎么,她不说咱也别开口,提都别提知道吗?”   许玉姝笑问:“那我姐非要给呢?”   戴广林:“我说许玉姝,跟你说不通这点人话呢?人家给了不少了~!你去咱院看看,满红星菜场能有一户家底跟咱家比的?这可都花他们大姨姐的钱。   人不能太贪,她个寡妇也不易,人还拖了个孩子,咱别给人家添麻烦,你可是亲妹妹,知道吗,你没法给你姐壮腰,咱就别给姐姐招惹麻烦。”   许玉姝抿嘴笑笑。   戴广林却从兜里摸出灵芝烟拆开包装点燃一根,吐出一口又反复打量那烟标笑着说:“我还说啥味儿呢?就这味儿啊……软绵绵的”   说来也巧,他们正说大姨姐的事儿呢。   邮递员一条腿跨在自行车上,单手推开他家院门对里面喊:“许玉姝挂号信,拿名章来取。”   许玉姝应了一声,进屋拿了自己的名章走到门口取了挂号信回来。   戴广林从未接到过挂号信,更没收到过海外的挂号信,就好奇的搬小板凳过去看。   挂号信很厚,打开先倒出的却是崭新的十张侨汇劵,却是广东省的侨汇劵,百元的紫色劵子,卡卡新。   不管二林如何稀罕,许玉姝却心跳如鼓的打开老宣纸竖写的家信。   姐姐与她不同,是受过很好的教育的。   那信是这样写的。   “吾妹如晤:   顷接来笺,反复展读,百感交集。睽违数载,音问久疏,不意今夕得悉家中近况,灯下把笺,竟至泫然……”   许玉姝放下信,仰头看看天,看看地,最后踢了二林一脚,让他拿过新华字典,文盲夫妻俩脑袋碰脑袋的开始艰难阅读起来。   “前托友人携归侨汇券五千元,谅已妥收。微薄之意,聊表寸心,不足挂齿。闻汝于乡间婚配,已诞两对双麟,四男绕膝,闻之既喜且怜。喜吾家有后,丁口渐繁;怜汝一介弱质,躬耕持家,抚育四雏,其苦可知。吾远在海外,未能分劳,每念及此,心实歉然。   自Mother仙逝后,吾附外祖南洋定居,诸事依循外祖家安排。虽历两度婚姻,皆非吾愿,然命途如斯,唯有安之若素。平日寡出,唯于城郊观音古刹常往瞻拜,晨钟暮鼓之中,稍解尘烦。此间人事,难言顺遂,亦不欲多言,免增汝忧。   汝信中所言旧宅被籍没、户口久未落实诸事,字字惊心,亦字字铭心。此乃家国变故所致,非人力一时可回。然祖业不可弃,名分不可无。吾已记在心头,此间若有可靠机缘,必托人辗转交涉,尽力追讨,厘清户籍。汝且忍耐,勿过焦苦。   阔别多年,思念日深。今秋事务稍暇,决意归国一晤。若诸事顺遂,拟于十月底在广州相会。彼时姐妹重逢,把盏话旧,细叙别离之苦、平生之艰。汝可将历年委屈、家中疑难,一一备述,吾当与汝共商对策。   汝在乡间,抚育四儿,辛劳备至,务须珍摄自身,勿过操劳。饮食寒暖,时时在意。纸短情长,言不尽意。   专此奉复,顺颂   夏安……”   很久很久,许玉姝放下信件与字典,她看看戴广林,戴广林看看她。   许玉姝问:“我姐……我姐说了个啥?”   戴广林咽咽吐沫,心里很不得劲儿,他觉着必须表达点什么,不然太掉价了。   于是他说:“你,你姐……是孔乙己教的学生吧?” [18]第 18 章:\r\n\r\n九月二十五,从隔壁公社借来的放映员在大队院子里撑好了幕布。……   九月二十五,从隔壁公社借来的放映员在大队院子里撑好了幕布。   戴家的电影要放三天,这比旁人家一般放一天两部的手笔大上许多。   主要是家里盖的房子手续不全,那地方是暂时给批住的,办办手续扯扯皮,怎么的也要一两年。   李京的意思是,死皮赖脸的新房也盖了,双方都没给退路,为了让菜场的社员们别提意见,就放三天六部电影。   这会子也没人对地皮感兴趣,主要没这个概念,尤其农村,家家宅地基都不小,大多数人也不爱住挨着菜地的房子,因为常年施肥的缘故,许玉姝家的地方并不招人待见。   不管别人说不说吧,电影是一定要放的,这是给村民的交代。   片子是京哥去市里电影公司亲自选的。   每天晚上先放三部戏曲片《桃李梅》《李天宝娶亲》《七品芝麻官》。   等戏曲片放完了,再放三部新片子。李京哥有关系,弄到了好片子,法国的《老枪》,印度的《大篷车》,日本的《远山的呼唤》。   虽然年轻人一再要求还想看《追捕》,但,单是菜场都放了三四次了。   被李京严肃的拒绝了。   也不知道放电影的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下午五点的时候场院已经挤满了人,卖冰棍的,吹麦芽糖的,卖花生瓜子的,甚至还有补锅剃头的。   隔壁公社的李放映摆好一排铁皮盒子,那里面是胶片,小孩儿不懂,年轻人就呼啦围过去问:“李放映,李放映,放啥电影呢?放几场?他们说二林哥答应放两场?”   这是明知故问没话找话。   李放映见怪不怪的指指那排箱子:“没错,放两场,原先加映的科教片不放了,放唱戏的片,片都在那儿呢,都是新片儿,赶紧占座去吧。”   这两年放映很好当了,不像从前还要拿着喇叭讲电影,如今识字率是很高的。   不然一晚上放两场那要累死个人了。   年轻人瞬间欢呼起来,一晚上放两场也是最近一两年才开始的,那不是大户人家不做这样的事儿。   一场电影要十五块,三天六部九十块再加上招待费,戴家最少要花小二百。   这是普通工人四个月的工资,很奢侈的行为了。   红星菜场的场院就是一般村干部办公开会的地方,说实话吧,除了播音室天天有人,那些老队长支书,各劳动小组的组长什么的压根不来,有事儿都家里去说了。   李京机灵,提前把库房里的条凳摆了三排在前面占座,又喊人把办公室打扫出来,今晚上这场电影是蔬菜公司的,供销社的,红星大队的头面人物都请了。   他甚至让人骑着三轮,把老丈人全家都提前接了来。   人家这里是忙里忙外脑袋顶上都冒烟了,而他的好弟弟戴广林同志就咯吱窝下夹着两条水仙烟靠在门边站着,有时候无聊了他就蹲着。   这家伙好吃好喝几天,脸上皮肤都养的细腻了。每天早上许玉姝让孩子们排排坐,挨个给搓百雀羚,搓到最后手里还有剩余,就去被窝搓他脸上。   来家那会还是社会盲流子发型,现在嫂子拿推子也给推了板寸。   这二妹妹的好颜色也慢慢的回来了,就是眼神颇凶,仿佛要吃人。   他今天的打扮是相当奢侈,京花的白边懒汉鞋,深蓝色的确良短袖上衣,深黑色的薄卡其裤子,都是新的。   他没有旧衣服了,一件都没有了。   因为羞臊他始终板着脸,也不说话,谁跟他打招呼就递烟,还帮人家点着了,然后,然后,然后就把别人瞪走。   李京哥看不惯他的死样子,过一会踢他他一脚,他也不反抗。   国营饭店的二凡子笑眯眯的进来,往他脚下丢下一个纸箱子,箱子里是烧鸡四只,猪皮冻,猪头肉,猪肝各一斤。   先来的头面人物也不可能坐在幕布下等待,要先到办公室喝个闲酒。有时候喝好了,电影都不会看,要起个扑克场子耍钱,赌注不大,二分五分的,一晚上最多输个三五毛钱,散场要到夜里一两点。   今儿要请三桌,每桌两瓶三块二的南充大曲,再加上新鲜的凉拌豆角,黄瓜,菠菜,一个甜品白糖西红柿,一桌八个菜就凑齐了。   对于穿新衣服过敏的戴广林来说,今天也相当难熬,过来一个人说他成婚呢,过来一个人说他娶媳妇呢,都瞎比说什么屁话,穷人穿个新衣服咋啦。   正胡思乱想着,李京又拖过一个老头子来考他:“二林,还认识这是谁不?”   二林什么记忆,立刻从咯吱窝下拽出一盒水仙烟递过去说:“说的什么话,鲁叔我能不认识?我家上集体户还是我鲁叔给敲的章。”   鲁叔笑眯眯的接过烟反复看:“呦,这个烟稀罕,还是头回见。”   李京笑到:“嘿,可不稀罕,一块钱呢,外面可买不到这东西,糖业烟酒根本没这货,这是人家媳妇侨汇柜台弄的,一级香烟!”   鲁叔眼睛一亮:“那我要尝尝。”   戴广林又拿了一盒给叔放兜里:“您少抽点,回头我老婶说您。快进屋,桌上有打开的呢,您这两盒就别开了。”   鲁叔高兴:“那行,我留过年待客。”   没多一会,许玉姝,陈芳带着村里几个妇女干部过来帮忙,把买好的瓜子花生摆上,杂拌糖铺开,最后把肉菜装盘端上。   两桌男客一桌女客,邵阳这地方可没什么女子不上桌的习俗,是女人嫌弃酒桌乌烟瘴气,她们喜欢把家里受宠的孩子带着,慢慢吃。   正摆着桌呢,红星菜场的老书记张五孩站了起来。   这会子的乡下干部跟以后的干部肯定不能比,有很多老村官那都是从文盲过度到半文盲,或者始终是个文盲。   可这也不能说人家干不了事儿,相反,他们是各自有各自的威望手段,甚至有的手段那是后面的小村官不能比的。   就拿红星菜场的老书记来说,那就是爹官,怎么说呢,就是当爹的操心多,管得宽,谁家的事儿那都瞒不过他,他是个半文盲,但有个好记性,比如说现在。   老书记坐下,就这李放映接好的喇叭话筒先喊了两声喂,李放映立刻给他点烟,他啄了一口,大力吐一口痰,这才开始讲话:   “……各位社员注意了呀,各位社员注意了啊,我说两个事儿,今儿是人二林家场院暖锅了,就放电影这个事儿,我们几个了解了一下是这样安排的,这上一场给老人家安排了,年轻人的都在后半场……”   戴广林笑着用胳膊拐了他哥一下:“怎么他上去了?”   李京笑笑低声说:“你能抢过人家张喇叭,可拉倒吧。”   许玉姝从他们身边过去,抬手给了两人嘴里一人一块龙虾酥,这是从半斤杂拌糖里挑出来的。   陈芳从临时制作间出来,又往他们嘴里塞了两块猪肝。   看看老书记,许玉姝想起他的后半生,人家到底赶上了卡拉OK,每天在他家院子里那顿干嚎,就吓的他家母鸡都不敢在院里下蛋,都去隔壁鸡窝做贡献去了。   那头老书记说完电影上的事儿,又开始说供销上的事情。   而今供销系统责任很大,不单是卖的事情,它还担负着农副土特产的收购任务。   虽然大多数的东西涨幅不会太大,但年年也有变动。   刚才老书记就跟供销管这个事儿的说了一会话,老书记就听了一耳朵,对着喇叭广播的时候,他也不看什么材料,心里门清。   “……才将跟人家供销苏主任说了几句,你们都拿本本记一下,我说说今年有什么涨价了,你家里要是存着呢,那是赶上好时候了,咳!   咱先说做镐把的(铁锹把),往年一直都是八分一根,今年很好!涨到一毛二了,那既然是涨价了,就要求高了,你要选哪个好硬木,大头是五点二乘八的,小头是个三点六四点六的,咱按捆捆双日子去卖……”   陈芳端着盘子出来,又往丈夫小叔子嘴里塞了两块肉。   “……抬筐涨到一块三了,这个比从前多了两毛,果筐是个一块八,棉核桃涨了一毛,苦杏仁涨到了一毛五,家里有蜂窝的,今年也不歪,咱是二等菜花蜜涨到一块三了,三等的大葱花蜜也涨到了两毛。   哎,我长话短说插两句,社员同志们,你们现在是赶上好时候了,这不比你们没材料的东游西逛的强百倍。说的就是你们几个!那几个描眉画眼的!就要点脸!!”   许玉姝吓了一跳,陈芳跟几个女干部笑了起来,管计生的是陈芳老婆婆郜月红,老太太低头嘻嘻笑着说:“前几天丢大脸了,培文家的那个闺女,爱红家的两个被派出所抓住了,让他去领的人。”   陈芳惊讶:“呀,几个死孩子又去厂区老仓库跳舞了?”   郜月红点点头:“恩,这一天天的不学个好,他们能跟人家厂子里的比,人家厂子里的子弟不用下地,人家爹妈月月拿现钱,家家有布条,能随便给他们做扫帚裤……”   陈芳哈哈大笑:“妈,人家那是喇叭裤。”   郜月红点头:“我能不知道那个,你街上看去,现在扫大街的稀罕死他们了,那一群群的过去,裤腿可比扫帚扫的干净多了……”   她两只手比划了一下,她们又笑了起来。   这会子霹雳舞还没流行呢,都是厂子工会,市里的群众艺术馆开的群众舞会,跳三步,四步,狐步,青年交际舞,甚至这会子儿童都有儿童的圆圈舞。   菜场的小姑娘们有些想头,就常常去挤自己不适合的圈子。但能冲出农村户口的比较少。   戴家放电影的流程与别人没什么区别,三天过去戴广林就醉了三天,他家这个外来户跟村里养的孩子一样,从来就没被排斥过。   二林心里感谢,酒场上就十分实诚。   可他自己都没想到,打这三天电影开始,戴广林就开始过他犹如村混子般的生活。   至于省城里的班,想都别想了。   他每天早上要睡到八点半,起床后吃的是国营粮店的早饭。   吃了早饭怀里最少揣十块钱,再被老婆踹出家门,让他城里耍去,要么去找小伙伴玩去。   反正不能在家躺着,不然来个人要说闲话的。   戴广林也没有目标就是随便逛,离的不远就回家吃午饭,远了就城里的国营饭店解决,他不缺票,什么票他媳妇都给他揣几张。   眨巴眼又一月过去,这天戴广林在南街电影院同学那里混了一场免费电影看,电影的名字叫《海囚》,讲的是殖民者贩卖华工,华工反抗的故事。   戴广林看的那是相当感动,他觉着距离媳妇娘家又进了一步。   他看完电影又在同学家混晚饭吃。   他老同学叫黄连清,他是全班最有出息的一个孩子,从小跟他美术老师的爹学画画,长大了上教画画的学校,毕业了就分配到好单位,南街电影院。   这会子也没什么宣传手段,那电影院门口的大宣传画,全是这些搞美术的职工,按照电影上的图片,或者大众电影上的图画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从前戴广林想看电影要主动找黄连清,黄连清也给这个面子,甭管几个人他都能免费给你带进去。   但那个时候黄连清是矜持的。   现在不这样了,只要电影院放新电影,黄连清会蹬着车子去菜场邀请戴广林全家去看。   这会子电影院可是个好地方,甭管什么片子那外面都是人群拥挤的,根本不怕卖不完票。   黄连清为什么这样积极?想弄点外汇劵买个进口的饭盒机呗。人家第一次到家里就明说了,戴广林也很给面子,很利索的就给他换了。   黄连清人白胖白胖的,性格也是不错,戴广林鬼混那会,他跟李京能把一部电影一天刷六遍,还在黄连清家吃一天饭,黄连清都是笑眯眯的,一句多余的抱怨都没有。   这会子人打交道,是真义气的。   今晚照例,隔壁国营饭店的二合面馒头加大烩菜。   黄连清咬了一口馒头说:“哥,你知道罗生门不?”   戴广林吃了一口烩菜:“啥门?”   黄连清抿抿嘴:“哥,你要电子表不?”   戴广林伸出手腕,把他那块手表亮出来。   黄连清接过去很是羡慕的欣赏了一会。   “哥,你现在这日子,皇帝也就这样了。”   戴广林闻言,却很是沉重的叹息了一声:“哎,什么皇帝啊,什么地主老财,兄弟呀,哥哥我现在每天都煎熬的很。”   黄连清诧异追问:“咋了,哥,你别跟我说,这啥也不干有吃有喝的日子你还不满意?那你想咋了,上天了?也行,你跟我我小嫂子说,她一准儿给你搭梯子。”   戴广林抬手给了他一下:“说的屁话,我是个男人,男人不养家,这每天闲逛着,那我还是个正经人吗?”   黄连清想想点点头:“也是。”   戴广林无奈:“回头几个小子大了,去同学家玩,人家家长问起,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在那个单位上班呀?怎么说,我爸爸是个闲逛?我爸爸是个混混无赖?”   他说完,跟黄连清一起靠着墙齐齐叹息。   “总要找个事情做吧?”   在这个年份人是不能闲着的,宅这个概念是不存在的。而且,社会不允许一个有手有脚,正当好年华的青年没事儿做。   只要知道有这么一个人,那你必然是整个集体当中的污点,是个需要改造的人。 [19]第 19 章:李京大清早到单位,一到小二楼就看到自己办公室门口,站着他弟媳妇许玉……   李京大清早到单位,一到小二楼就看到自己办公室门口,站着他弟媳妇许玉姝。   他很是惊讶的问:“呦,小姝,这是家里有事儿?”   今天的许玉姝早已跟过去不同,腰背是直的,笑容也自然可亲。   几十年的人生经历是她已经成型的人格底色,姐姐给与的经济支持是她行走世界的底气。   俗讲气质稳如老狗,诗情画意一些就是有着非同一般的沉稳笃定。   她摇摇头:“哥,家里没事儿,是二林的事儿,您别担心,事儿不大,可必须您管着,我说了二林不听。”   李京松了一口气,这才上下打量起来。   许玉姝今儿打扮的相当洋气,她梳着马尾辫,还绑了一块鹅黄色的手绢做装饰。身上穿着一件白底斑点纱质连衣裙,金色宽皮带,背着深蓝色人造革小包,小高跟的奶白色凉鞋,里面是浅色尼龙袜。   从前李京在被窝里跟自己媳妇抱怨过,二林那个媳妇,啥也不会,啥也不敢……一点成色都没有,是丁点都配不上他弟弟的。   而今再看,七几年的时候他上工农兵大学,学校有个老大姐,那个老大姐还是个教务处主任,她身上有些东西是跟弟媳妇相似的。   具体是什么东西,李京形容不上来。   从腰间取出钥匙打开办公室,阳光透入室内,粉尘飞在光线里。   这是一间老式的苏式建筑,不宽且长,光照一般,但防寒效果是最好的。   问题是,邵阳市冬天也不是那么冷。   李京是独立办公室,进了屋子他就开始收拾,扫地擦桌子,许玉姝进屋拿了暖壶去一楼院里的锅炉房打水。   等她回来,李京已经收拾好。   许玉姝把暖壶放到屋里,站在门口说话。   孤男寡女的就是再熟悉,也要保持安全距离。   路过的单位大姐热情的打招呼:“李主任待客呢?”   李京坐在办公桌后面笑着说:“这是我弟媳妇,家里有点事儿。”   说完,他笑着招呼许玉姝进屋坐,门却是始终大开着。   许玉姝坐好,这才把压制住的怒气释放出来,她对李京说:“哥,管管你弟弟,他这几天夜里不回家,我还以为学坏了,结果一问,你猜怎么着?”   李京眨巴眼睛,干咳嗽两声:“能怎么着?就他那个脑髓,你还指望他在外面乱搞男女关系吗?”   许玉姝很是自信的说:“那不能。”   李京一摊手:“对吧,你说说,他在外面干啥了?”   许玉姝叹息一声,拿起待客的杯子涮涮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晾着。   “你弟弟,也不知道找了谁的关系,现在每天晚上在火车站扛大包呢。”   李京难以置信:“扛大包?”   许玉姝吸气:“嗯,也卸车装车,你猜猜他一晚上赚多少钱?”   李京舔舔嘴唇:“多少钱?”   许玉姝:“一车七毛,一晚上最多五车,活是车站那个簸箕给揽的,赚了钱他还要分簸箕一半。”   李京:“你说的是李宏波吧。”   许玉姝点头:“对,就是他。”   李京困惑:“这?这老爷们养家糊口,知道出去弄点生计,这不是好事儿吗?你生什么气啊?”   许玉姝眼神飘飞了一下说:“我每天给他十块钱零花钱,家里不缺他那几个。”   李京都肝淤了:“不缺也不能每天闲逛吧!他才多大?人生刚刚开始,他不干活每天揣着大把的钞票到处溜达,怎么的,你让他耍钱去,找第三者乱搞男女关系去?”   许玉姝摇头:“我没有,反正他不能扛大包,太受罪了。”   李京挠头:“哎呦弟妹,祖宗,这人来世界不是建设就是遭罪,谁都一样。你不想他扛大包,他还不该托生成老爷们呢。你嫌弃他累,躺着赚钱不累,他也得有那个本事……”   瞧我这张烂嘴,他伸手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许玉姝:“呸!!”   李京问她:“那你说吧,怎么办?”   许玉姝:“给他找个清闲工作吧。”   李京吸气:“哎,城里多少待业青年,人家都是城市户口,二林有啥?”   许玉姝试探着问:“买个工作咋样?要么做点小买卖?”   李京快速摆手:“甭瞎出主意,还做小买卖,那是犯错误,支个小摊卖卖菜……”   许玉姝插嘴:“这个~行。”   李京:“这个~他不愿意。”   许玉姝:“他愿意。”   李京拍脑门:“大小伙子,二十来岁,七八点钟的好日头,你让他跟一群老媳妇去卖菜?这话我不说,缰绳在你手里呢,他又臭又倔的,你去拉他回家说让他卖菜去。”   许玉姝眨巴眼睛:“那,买工作呢。”   李京:“哎呀,我早问了,啧……这几年吧,待业的太多,我的关系也就这一亩三分地,市里的朋友都让等着,你就让二林出去透透气,出出汗,卸货么,累不死他。”   奈何许玉姝对这一点是相当偏执的:“那不行,他身体不好,不能受累。”   李京刚要反驳,忽然想起什么,他上下打量许玉姝,带着犹豫,试探,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说:“真~不好。”   许玉姝想起二林躺在手术台的样子,眼眶瞬间红了:“真不好,哥,二林不能受苦。”   李京心里有些难过了,弟弟才多大啊,哎……人世间,不如意的事情十之八九啊。   抱怨完,许玉姝打着一把在她以后看来俗不可耐的红雨伞遮阳,这伞还有一圈花边呢。   等她回到家里,一进院子,好家伙,真是热闹啊。   她家靠着墙根的树上蹲了三只猴,施工剩下的沙堆上爬着几只对垒的猴。   只见自己家老三喊了一声:“下去吧你!”   老四喊了一声:“同志们……给我报仇!”   说完就从沙堆上咕噜下去了。   等到他滚下去,树上那三只猴带着配音,顶着杨树枝条编的帽子蹦下来,这会的孩子都有先天的军事素养,人家蹦下去,就立刻分散爬开,还不间断比个八放上几枪。   家里也不是没给买新枪,但,这几个小气鬼都藏着掖着,出去跟大家统一用树杈子玩。   “啊!”   戴向阳捂着心口假装中枪了,他的小伙伴迅速围过去,都用电影台词一般的语调呼喊他。   “队长!”   “排长!”   “司令!”   啧,这是死的越来越大了。   戴向阳一股子要断气的样子,就见他艰难的看了一圈人,然后用断断续续的语气说:“同志们,这份情报……”   他把一片树叶神圣的举起来:“这份情报关系着整个村子的安全,就算我牺牲了,你们,你们……你们也要把它交给后山的游击队……队……”   他咽气了。   上面瞬间鬼哭狼嚎的。   许玉姝尴尬的脚趾抓地,溜着墙边去了西院。   西院老房前面的树荫下,凉席铺着,坐式电风扇吹着,饭盒机(夏普CE-152)里放的是张明敏先生的专辑永恒1980里的《外婆的澎湖湾》。   这歌家里的孩子唱不清楚,一直在唱魔鬼的老牛是我同伴?   多可怕的歌词。   戴广林穿着大裤衩,躺在凉席上打着小呼噜,肚脐上盖了一个烟盒。   许玉姝过去,脱了鞋,跪在他面前。   她什么都不说,也不动作,就贪婪的看着。   看他年轻的自由呼吸的躯体,看他黑的发亮的头发,看他高高的鼻梁,看着看着她到底还是上了手,她捏了他的嘴唇,将上下的嘴片帮他嘟嘟起来了。   戴广林睁开眼,双眼清澈,倒映着绿树与天空,半天儿他才懒洋洋的坐起来,抬手把许玉姝搂在怀里……   他们就这样什么都不做的听沙堆那边的戏剧,司令死了,司令又活了,司令又死了……他们一起哧哧笑了起来。   戴广林咬住媳妇的耳朵尖问她:“你跟我哥去告状了?我跟你说,没用!那是我哥。”   这几天,他每天能给媳妇交一块五毛钱,就是发懒,也开始理直气壮起来。   许玉姝埋怨他:“你也不看着点,外面都上树了。”   戴广林不在乎的说:“摔不死他们,那树才多高……”   这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院门口他京爹喊他:“二林!二林啊!你出来。”   二林爬起来,塔拉着鞋出去,一会儿有些困惑的提着一个部队挎包进来。   许玉姝问他:“怎么了?”   二林困惑:“不知道啊,我哥让我别着急?我急个屁啊,我都闲死了……”   他从挎包里拿出一盒六味地黄丸,又拿出一盒六味地黄丸,又拿出一盒六味地黄丸……戴广林的脸上越来越热,刚要放下挎包追出去骂,就听到院门口催命的又来了。   “冰糕,机场冰糕,部队冰糕……”   许多年来,许玉姝一直好奇,买冰糕的这些人是怎么商议好的,吆喝声跟知了叫能同频,你一声我一声的同频。   戴向阳蹦的老高,司令重回人间第一件事就是大喊:“妈!妈!卖冰糕的来了!”   许玉姝点点头,伸手从戴广林裤衩兜里摸出一块钱。   几个孩子接了立刻就蹦出去,撕心裂肺的开始招呼:“冰糕!冰糕等等……买冰糕。”   卖冰糕的把自行车停在大户人家的门口,推开院门笑嘻嘻的招呼:“今儿有巧克力的。”   孩子们又跟索命一样回头喊:“妈!妈!妈!巧克力的妈!!”   这是有生命危险了吗,不答应他们就死了吗?一个不剩的死了吗?!!   戴广林扭脸无声的笑了起来。   一架飞机从天空低过,几个舔冰糕的孩子又开始喊:“飞机飞机落落,下来让我坐坐。”   好可怕的儿歌。   飞机飞过灯泡厂上空,戴广业,戴广德站在生活区的屋顶装天线。   买电视是一件大事,就引得附近几排的职工都来看,捎带帮忙。   有人问戴广业:“大业,电视报定了么?”   戴广业在房顶故作矜持的说:“买那个玩意干嘛?浪费钱,工会不是有吗?今晚敌营十八年第三集。”   买电视是一件超级大的喜事,整个灯泡厂从除了工会每晚开电视看,私人拥有这是第一台。   电视是北京产的牡丹牌,价格三百九十元,为这台电视机,戴顺智借了整个灯泡厂的工业劵。   杨金枝提着一把大茶壶,满院给人添水。   屋子里到是很安静。   戴顺智盘腿坐在床上,叼着没有过滤嘴的香烟,不间断的吸。   坐在他对面的是灯泡厂的销售科主任王国伟。   这两人都没说话,两个老头驴脸拉的老长,地下一地烟头。这个月,灯泡厂的产品有一大半滞销了。   今年六月有个新文件,大意就是今年六月起,工业品国家不包销了。   以家里这台电视机为例,一九八一年之前电视机厂出多少国家买多少,工厂只生产就对了。但六月之后国家说不全包了,商业要多少算多少,至于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王国伟愁死了,他跟戴顺智是好朋友,听说家里买了电视机了,他就来瞅瞅,捎带一起发愁。   这时候的老工人们都是看着厂子从废墟里建成的,他们对工厂的感情也与旁人不同。   王国伟取出新的香烟,熟稔的接在旧烟头的烟屁股上,一边接他一边说:“老哥你说,就咱家的产品,那都是按照国家优等品标准死磕的,就说四十瓦的,光通量实打实的三百五流明,寿命保底一千小时,用几年都不怕坏。   还有咱的手电灯泡,谁能有咱家的好,前年产品质量大比,小厂长拿着手电筒往石头上碰,再打开,光中心高度差不了半毫米,抗震密封全省一绝。你说说外面那些人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戴顺智叹息:“大业前几天去省里学习班学新菜,回来说……省里新房子现在都用直管荧光灯了……”   他这话还没说完,王国伟不愿意了:“老哥,四十瓦灯泡三毛五,四十瓦灯管少说三块五,会过日子的也是灯泡了,瓦数都一样的……”   怎么会一样呢。   戴顺智没吭气,他看着仓库里的滞销货就急的满嘴都是泡。   看老伙计不吭气,王国伟岔开话题说:“哎呀,不提这些恶心事儿,老哥你家很是可以啊,怎么想起买电视了,你这可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儿了,嘿,有面儿,那个,是不是那边孝敬上了。”   都知道说谁呢,那个不能说的人。   他不说便罢,一说戴顺智嘴巴里的水泡都咬破一个。   他为什么要买这台电视机,还不是菜场那边,今儿说发财了那边万元户了,还有海外的关系了。   明儿又说,那边盖新房了,海外的关系竟然给了不少钱。   好好的,凭什么啊,好人每天愁,坏人竟然发财了?   更有看热闹不嫌事情大的,那说风凉话的语气就像他得到了什么报应。   怎么了,他们发财了又怎么了,他们就是有金山银山,他戴顺智也不稀罕。   为了表示这种不稀罕,戴顺智砸锅卖铁买了电视机。   然后,这一晚戴家到处都是人,地下都是人群制造的残渣。   那些人大声说话,大声羡慕,大声谈论剧情。   而他的老妻一晚上什么都没看到不说,就大夏天守着炉火一壶一壶烧开水。   这真是我要的结果?   戴顺智胸口憋了一股子郁气,翻来覆去睡不着。   等到天明,他又溜溜达达的去了国营粮店。   这一去,他就看到自己的逆子。   那狗东西穿的人模狗样,戴着铮亮的手表。   混蛋玩意儿还举着一口崭新的大铁锅打了八碗豆浆,买了六个豆包,十二个油篦子。   他凭什么,难道他不觉得羞愧吗。   也是鬼使神差的,灯泡厂另外一个老员工在他耳边来了一句:“呦,戴副主任,你儿子给你买了油篦子了,你可吃吧……”   戴广林抱着铝锅走出人群,还没走几步呢,忽然看到面前站了一个人。   定睛一看,却是自己的父亲。   他们父子俩就这样默默对视着,忽然,戴顺智伸出手掀了儿子的豆浆锅。 [20]第 20 章:许玉姝不知道自己的二林受到了天大的委屈。\r\n\r\n今儿又是星期一,她……   许玉姝不知道自己的二林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今儿又是星期一,她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待东东飞飞来接,只好给他们每人带了几块大黄油饼干,外加每人五分钱,打发他们上学去了。   等她把两个小的送到幼儿园,一进院子,就看到二林正举着水桶,一桶一桶的从脑袋顶往下浇。   那一幕使得许玉姝脑子混乱,心里电闪雷鸣的。   她家二林这辈子不管有多苦多委屈,他都不会不抱怨,多少年后许玉姝才明白,忍耐从不是一种美德,抱怨这东西也要有人教才能学会。   在成长的道路上,二林身边的一切人,一切环境都告诉他,抱怨委屈没有任何作用,你就只能咽了忍了。   所以,二林性格里没有滋生出任性这种东西。   可他也是人,人难受了怎么办呢,就是这样,夏天打最冷的水从头到脚把自己浇灌的没了火气,冬天就穿着单薄的衣裳,站在野地里凭着寒风吹他,一直吹灭心头火,把所有的力气用来抵抗寒冷,就没空闲去想那苦了。   想想国营饭店那个地点,许玉姝心里多少能摸出一些脉络,实在心疼她就走过去,当戴广林再次举起一桶水,她就从身后拥抱了他。   上辈子她就一直在想,戴广林难受的时候,我怎么就不能抱一抱他,把他搂在怀里安慰他,陪着他一起度过那些艰难的时候,我为什么不问问他,你委屈不?你愿意不?   可也没人教许玉姝啊。   爱,也是需要传承的。   人生最关键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一位女性教会许玉姝家长里短眉眼高低。   在这个年份,一切教育仿佛都只有一个目的,人必须有钢筋铁骨还要自立自强,谁也帮不了你们,你们就得靠自己。   也就是出生在八零年代尾巴的人,才慢慢学会表达爱这个东西,那时候他们衣食渐渐无忧,心灵便越来越矫情了。   她从背后抱住了那个冰冷的身躯,声音柔软的问他:“怎么了?二林,是谁给我们二林委屈了?”   装满井水的水桶跌落在地,戴广林一动不动的傻了。   吓傻了,不是感动的。   在他从前成长的岁月里,没有力量在他委屈的时候给以这样的支撑。   他缓缓的转身,看着自己的妻子,那是他的选择,他没有后悔过。   许玉姝强硬的给丈夫翻了个身,戴广林有些僵尸化。   她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就像一个母亲一下一下的摸着他的后脑勺说:“这是受委屈了?”   二林愣了一会,开始感受委屈,难过,他哭了。   原来,戴广林也是会哭的呀。   上午九点多,李京哥用脚踹开戴家的院门。进院他就喊了一声:“太他妈不是个东西了。”   他的弟弟太可怜了。   他急匆匆来到西院,一眼却看到大树下的凉席上,他的小老弟盖着一块枕巾,眼睛上也蒙着一块毛巾。   人家躺在老婆的腿上,好不滋润的正在听老婆念故事,那本故事书他也认识《365夜》。   这不是给小孩听的嘛?   她那弟妹就像哄孩子一样朗读着,还带变音的:   “院子里栽着一棵小柳树和一棵小枣树。小柳树的腰细细的,树枝绿绿的,真好看。小枣树的树枝弯弯曲曲的,一点儿也不好看。春天,小柳树发芽最早,长出嫩绿的叶子,得意地对小枣树说:“你看我,多漂亮!你光秃秃的,多难看呀!”   这个场景有点不好形容。   李京也实在不好意思打搅,只能无声的张张嘴问:“睡着了?”   许玉姝眨巴下眼睛,点点头。   他蹑手蹑脚的走了,准备跟媳妇回家分享一个惊天大瓜。   那边传来大门板的关闭声,院子里树叶沙沙,戴广林囊着鼻子问:“走了。”   他又不是傻子,那么大的动静,能听不到吗?   只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这样放肆的哭,除了媳妇他也不想别人看到。   可戴广林不知道,男人的眼泪才是人间第一动人,尤其是他这样的。   当一个女人深爱你的时候,看到你哭泣,她会给你搭去月亮的梯子。   直到这天下午,许玉姝才知道二林遇到了什么事儿。   据说那锅豆浆被那老东西掀了之后,他们父子在街头沉默的对视最少十多分钟。   后来还是灯泡厂的青工强行把老爷子拽走的。老爷子趁着旁人拦他,甚至对着二林喊:“你怎么不死在外面,丢人败兴东西……”   二林没还嘴,捡起锅,提着凉了的油篦子回来了。   李京灌了半瓶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冰镇汽水,背着自己的弟弟跟弟媳妇骂了半个小时。   末了他问许玉姝:“小姝,你就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吧?”   许玉姝摇摇头,不想跟他一起骂。   她这辈子有些人生道理是靠着教训学会的,别跟任何人说婆家好坏,也别评判任何人的道德,别就片面之词给与定论。   今儿这亏二林肯定得咽了,不管你想什么手段,去灯泡厂吵架也好,去跟那老头分辨对错也好,折腾到最后,哪怕把李京哥的爹喊来,他们的态度都是,不就是一锅豆浆吗?你跟个糊涂老头置什么气,他再不好,他是你爹……   没有感同身受,这会子情感表达不到那种深度。   许玉姝仰头看看天空:“什么道理?哥,我就知道,二林从此再不能回灯泡厂了。”   李京恼怒的摆手:“回去干什么?受气吗!”   许玉姝摇头:“不是的哥,从前二林给自己留了回去的路的。”   李京奇怪的看了弟媳妇一眼,自己这个弟媳妇最近总说他听不懂的话。   “回去的路?什么路?”   许玉姝说:“你弟弟从前站在马路边,对他的儿子们说,看到没,那是灯泡厂,你们的爷爷奶奶就住在这里。”   李京安静下来:“他们……没有给二林尽过一丝半点的心,从前他的袄子都是最薄的,秋上就穿个薄褂子,笑着跟我要西红柿吃。我那时候就想,这孩子得有多傻,火力旺的也不知道个饥饱。”   两人一起心疼的眼眶都红了。   许玉姝抹抹眼泪说:“现在好了,他彻底回不去了,他从心上断了回家的路了……”   李京问她:“你这话说的,二林又不是捡的,怎么就不能回去了?以后那两个老的没了,家业肯定要有二林的,到时候我带人去,你放心,谁也不能密了二林的东西。”   嗯,大家关心的点有些不一样。   许玉姝对李京笑,这个年纪真是爱憎分明非黑即白,还想从父母那里讨公平,怎么可能呢。   这世上,人类的亲子关系很奇怪的。   子女怨恨父母做事不公道,父母也会埋怨子女小心眼。子女能原谅外面一切人,但他们绝不会在亲情疙瘩上给与父母大度。   可以理解,可以懂了,只能算了。   成为父母之后,他们也会重复,重复那些继承来的行为,也不是故意的,就无意的会去做一样的事情。   事后想想也是一身汗,原来我竟也是一样的东西。   父母会那样说……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怎么还记的?谁不是第一次做父母啊……那时候累死了,那时候穷死了,哪里想那么多……   大家都是常有理的。   就像王硕先生说的那样,……后想起父母,觉着应该对他们好一些,但就是装都装不出来,再后来,一想起他们就难过……   看弟媳妇不说话,李京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会说:“看你这个态度,我弟跟那边,真是完了么?”   许玉姝没给答案,却说:“哥,你知道吗,那些父母在身强力壮,掌握权利的时候,绝对想不到,父权母权这种东西会随着岁月而逐渐衰落。所以,不要在他们鼎盛的时候跟他们讲道理……”   这话太狠了,李京感悟半天,甚至找了钢笔抄写了一次,他是头回听到父权,母权这个词汇,那是相当震撼与新鲜的,且在后面的许多场合,故意的,无意的多次透露了一下这种词汇,表示自己是个不一般的人。   当然,他也暗地诧异,弟媳妇藏的很深啊,看上去似乎是很浅薄,她一点都不浅薄,总之就复杂的很。   他内心的总结,也多数是废话。   就这样,戴广林与豆浆这件事,只要没人再提,好像是过去了。   许玉姝却知道,二林的心里怕是有个透心凉的大窟窿了。上辈子彻底断绝回家路,还是孩子们去看电视,被奶奶撵出来那次。   怎么就提前了呢?想不通也就不想了。   老人心都很豁达的,只要不死,什么都想得开,为了戴广林心上不做病,从现在开始他不会拥有任何一分钟独立思考的时间了。   许玉姝买了一整套农具,在老院指派了一块空地说:“二林啊,你去把那边收拾出来吧,咱在那边种几分菜地,老去吃对面自留地的也不是个办法,是吧?”   戴广林没反抗,提着工具开始干活。   第二天开始,许玉姝广开院门,在正对着的地方,铺开几床凉席,还起了桐油布棚子。   她买了花生瓜子,还崩了一锅爆米花,一锅大米花,都放了足够的糖精,很甜很甜的。   等到下工的时候,她就打开家里的饭盒机放《张帝答歌现场》,这盘磁带戴广林最爱听,百听不厌。   道具预备好,她就拿着一根大号针线,在铺开的新被子上引不到几针,肯定有队里的婶子大姐上门来干活了。   果然就是这样,还没有十来分钟呢,就有婶子抱着小孩进了门。   “二林媳妇干啥呢?”   “婶子,这不是房子预备好了,我弄些铺的盖的。”   那婶子把孩子往边上一丢,拿起针线就开始干活,一边飞针走线一边骂婆婆。   成匹的被里被面布,十斤的双人褥套,八斤的单人褥套,十六块钱一套的双人棉被套,十三块钱一套的单人棉被套码的高高的,用上好的布绳扎的结结实实。   人越来越多,凭着谁进来心里都会冒出一句话,这该死的地主老财。   许玉姝要做从厚到薄八床被子十床褥子。   没办法,这家有打不完的尿床官司。   从这天起,每天早上戴家的被子工程算正式开始了。   队里关系好来看热闹的婶子大娘,嫂子大姐会带着孩子,孙子过来边吃边帮忙。   有人一来半天儿,有人也就坐一会就走,但肯定没有闲人,针线就在那里,只要人坐下就开始飞针走线,统一的话题就是诅咒控诉婆婆,外加造谣生事。   婆婆!那是全世界最坏的女人,哪怕她死了也决不能原谅,即便我是婆婆了,但我对自己的儿媳妇那真是百般包容……   东家长西家短的这每天最少出三床铺盖的活儿。她家又不是娶亲嫁女,也不是给老人装棺材用,就谁都能来。   许玉姝一分钱都不用花,只要这里的瓜子花生不间断,家里大灶上的烩菜馒头随便吃,这里就不会缺了人。   大日头下也是欢歌笑语的。   从李京哥家搬来的缝纫机被爱兰嫂子蹬的咔哒作响,这是个奇人,手上活计做得好只是优点的一项,人家爱兰婶子最能耐的地方,那就是会讲荤段子。   老实话,许玉姝上辈子面皮薄,一直到五十多岁之后才加入组织,并且把自己混成了积极分子。   但现在这个时候,她算作外延,人家那群裹了小脚的才是主力,她们会唠打仗的磕,会唠自己前窝的孩子后来生的孩子。   哈哈哈哈哈……一院子女人笑的前仰后合。   云娟姐追问:“后来呢,后来呢。”   爱兰婶子虚空呸了一声:“那老东西说,政府啊,我再也不敢偷布告了,我也不是故意偷的,我是个老流氓,我也不认识字儿啊……”   哈哈哈哈哈……   全员都笑疯了,许玉姝也笑疯了,她眼角瞄菜地那边,二林抱着锄头,靠着矮墙眼泪都笑出来了。 [21]第 21 章:有人热闹着就是一种很好的陪伴,等到十床褥子做好那天,李京哥又带着喜……   有人热闹着就是一种很好的陪伴,等到十床褥子做好那天,李京哥又带着喜事儿上门了。   也是一大早的事儿,李京哥进了老院,先是跟老婆娘,小媳妇们互相调戏了一下。   等瞎叨叨完,他又指挥着几个小青年抬进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牌。那牌子上写着,红星菜场社员服务社几个字。   戴广林从他哥进门就蹦跶过来了,等看清楚这块牌匾,他相当困惑的问他哥:“哥,这个~怎么回事?”   怎么抬他家来了?   李京哥咧嘴一笑,拍拍弟弟肩膀:“这可是公社刚批的正式牌子!你以后任重道远啊老弟。”   这话是故意说给旁人听的。   一边的妇女同志们纷纷站起,塔拉好鞋子也围拢过来,七嘴八舌的小院更显得喧腾。   李京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说道:“大家安静一下,现在正式宣布一件事。从今往后,咱们红星菜场服务社就正式成立了。服务社的主要职能是为社员同志们免费提供开水。至于具体的开业时间,还需要再等等。今天的首要任务是挂牌。老弟,你以后可就没有清闲日子喽。”   戴广林有些懵:“啊?”   李京指着锅炉房说道:“咱们菜场的几位老领导一起商量了一下,你家不是装了个小锅炉吗?正好,只要在你家锅炉房的外墙上开一个小洞,再接个水龙头,外面就是社员们卖菜的小市场……”   京爹觉得孩子受了委屈。他年纪还不大,在城里给戴广林找个好工作不容易,做个体户更不可能,那必须得有城市户口。   思来想去,这家伙又在自己熟悉的一亩三分地里折腾出了新花样。他赖在几位能做主的叔伯大爷家里,硬是给弟弟争取到了一个集体副业的指标。   大队公社出地方,社员承包,记公分或者交承包费,这个就叫集体副业。   锅炉烧一次水能出四百壶,社员们喝热水免费,外人买五分钱一暖壶,小壶二分。   再接根冷水管,给来往的汽车上水箱,一水箱两毛,这都明码标价。   水是地下的老井水,这个不花钱。   许玉姝跟在他们后面年,就觉着李京哥神奇极了。   一刹那满院子的庆贺声,甚至爱兰婶子摸出两毛钱,打发大孩子去供销社买小鞭炮去了。   有了她开头,院子里的婶子大姐们纷纷你一毛,我两毛的都去买小挂鞭随个喜。   许玉姝见状,赶紧进屋取了杂拌糖出来散,   服务社的收益是能算出来的,他家小锅炉不一定每天能卖出四百壶水,再加上给上面缴的费用,一个月顶破天弄个十来块钱的意思。   这钱可不嫉妒,谁家有本钱弄锅炉啊。   许玉姝多精,她买的电视冰箱洗衣机都锁在新屋的杂物间,用的时候也是半夜爬起来反锁着房门用。   在外人眼里,她就是拿着父亲平反的钱起了新屋,置办了新的家具的可怜人,可人家发了财做事也体面,那不放了三天电影呢。   如今才知道,这家里竟然还有个锅炉呢。   随着爱兰婶子的小鞭炮响过,李京在墙上拿粉笔画了一个四方形的框。画完,他就搂着他弟弟蹲在墙边的角落开始嘀嘀咕咕了。   戴广林总算是反应过来了:“哥,这事儿你咋不跟我说,我还没有跟小姝商议,小姝还没有同意呢。”   李京不在意的摆摆手:“没事儿,只要你不去扛大包,你媳妇才不计较这点事儿。”   戴广林:“可是~。”   李京:“没可是,你总要找个事情做的。”   许玉姝走过来听了一耳朵:“别的事儿不与我商议我肯定生气,这事儿我可没意见。先说好,还是我先求的咱哥。”   李京一拍手,甚至对他弟弟挑挑眉,颇为得意的说:“看!”   这家伙拿捏他们两口子,一拿一个准儿。上辈子也是如此,二林走之后他也是一直帮家里拿主意的。   他这样,许玉姝不讨厌的,人家是真像老哥哥一样,劳心劳力了一辈子。   戴广林他亲亲的大哥,甚至亲爹都没做到这一点,人不能没有良心。   等到许玉姝离开,李京这才搂着他弟弟的脖子低声说:“老弟啊,你这个锅炉房是个小头,哥哥还给你弄了个大头的进项。”   戴广林就像傻子一样眨巴眼睛:“啊,还有大头?”   李京点点头,声音更低了:“你外面那条路是个大下坡,出了五里坡就是外省了,以后呢,只要货车司机来你这里上水,你就多个嘴,问问拉不拉返程的顺风货,人家司机要是愿意,按照行价短途每吨三十,长途一吨六十,咱们一吨抽一块钱。”   戴广林一下子就明白怎么回事了,眼睛铮亮铮亮的。   “这个好,这个能弄。”   李京嘿嘿笑了起来:“以后,李宏波在火车站给你揽货,汽车长途那边我去跑,国营旅店我也找人蹲点,以后揽到买卖,你跟那边平分,你就说这个买卖怎么样吧!”   戴广林缓缓伸出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许玉姝是晚上得知这件事的,听完都惊呆了,这,这就把物流生意做起来了?   她靠在戴广林的肩膀上:“哎,你说你哥那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他咋这么有本事呢?”   戴广林就愿意听媳妇夸奖他哥,他嘿嘿笑着:“那是,从前插队的时候,队上有个老头,就德高望重那种老头,人就说我哥这个样子的,放到古代能干大事儿,最少都是个谋士。”   许玉姝很认真的点点头:“还真是。”   按照她后世的眼界,要是二林愿意,他们这个老院子也足够大,只要坚持做物流,以后再买点地方就能做仓储,家里又不缺钱,可以做冷冻仓储,再发展就能做冷链条,早早的全国布点,那就是垄断的生意……   呃,想远了,想远了。   细细想这事情,她有后世的眼界,人家李京有什么,人家是先天的七窍玲珑心。   她翻过身看着发白日梦的家伙,其实这家伙脑子也是足够用的,是跟随的那个人足够聪明,他也就不去动那个脑子了。   戴广林抬起手看看手表,再看看几个孩子,确定他们都睡了之后,才跟许玉姝爬起来,蹑手蹑脚的出了西院屋子。   此刻是夜里九点多,打开家里的大门,李京两口子,还有李北两口子鬼鬼祟祟的等候多时了。   戴广林压低声音:“以后我给你们钥匙,你们能不能自己开门进来,你们想几点来就几点来。”   这门上有个小洞,伸手进去自己能开内锁。   李北胖乎乎的,他摆着胖手说:“那不行,那不行,这是你家不是我们家。”   戴广林看到他也挺高兴:“大哥回来了。”   李北嘿嘿笑:“嗯,省里工程完了,回来住俩月。老弟啊~你这牛逼了,都有海外关系了。”   李京在后面催促:“进去说,进去说,站门口干啥,看到的以为咱们鬼子汉奸接头呢。”   关上院门,这几个人到达东屋,进了杂物间的里屋,拉好窗帘打开电视机,今儿的节目是《姿三四郎》,算作是日本打架的片子。   许玉姝买的电视是松下十八寸的彩色电视机,价格足足两千一百多。这个电视他们实在不敢露,只能每天晚上悄悄来看。   就这,那也是知足的。   陈芳一边嗑瓜子一边说:“咱们现在真跟地下工作者一样了。”   许玉姝正在艰难的打她的毛衣,好多天了,都没过三寸,平均两天一拆她也是乐此不疲。   戴广林觉着自己这辈子,大概是穿不上媳妇打的毛衣了。   李北媳妇叫赵秀荣,也是胖乎乎的一个小妇人,性格却是全家最不好的,后来就得了个外号赵霹雳。   不过,现在人家还不是霹雳呢,她对许玉姝的海外关系特别感兴趣,也特别爱听。   她吐了瓜子皮问:“哎,小姝,你姐姐什么时候接你去美国啊?”   许玉姝差点用毛衣针,给自己指头肚子来个对穿。   这个时候的国人对外面知道的信息很少,有不少人认为,这个世界上的国家就是中国美国,而且我们早晚也会去解放美国受苦受难的劳动人民。   许玉姝没有因为嫂子的话而笑话她,她很认真的与她解释:“我姐姐不在美国,她在南洋。”   “啊,还有南洋呢?从前咱只听过小东洋。”   “有呀,南洋其实是老以前的称呼了,像是马来西亚,泰国啊,新加坡,菲律宾群岛什么的都算南洋,那边的国家可碎呢。”   嫂子好奇:“有那么多地方啊,哎?那边人是不是很有钱?都是啥样子的人?是不是家家都有小汽车?”   许玉姝举起编织片片看看,把手指头从新打出来的洞里掏了掏,一抽毛衣针,又开始拆:“啥样人?跟咱们一模一样的人呗,除了当地人有点泛棕色,可也是差不多的亚洲人呢……要说,那边的华人还不少呢……而且有钱的大老板大多数也是咱华人呢。”   因为外家的原因,许玉姝对东南亚还是很了解的。   李北的大胖头支棱过来问:“小姝,我听他们说了,你姥姥家是大地主,家里有好几万亩地呢?”   许玉姝哭笑不得,这李京哥也真是听到点事情,就要出去冒冒。闲着也是闲着,她就把知道的说了说。   这是从前根本不知道的世界,甚至戴广林都把电视声音调小了听。   “那边吧,国家多呢,但有钱的华人居多,打宋朝起就有人往那边走了,广州的,福建的居多,从前也没有边防战士,家里有渔船的就会开着船满世界找营生。”   戴广林叹息:“大海啊……”   内地人对海总有一种偏执。   “那他们,还说中国话吗?”   “说啊……不过,变化也是很大的,有一支叫峇峇娘惹的,人家已经是新的民族了,离开故土会被外面的事情影响,他们会发展出新的吃食,新的想法,你说我外家?人家能给我什么?不信你去你姥姥家要人家的地试试,你看你们舅舅打不打你们就完了。”   屋里人都笑了起来,笑完李北哥说:“你这一套一套的惹我都听不懂,我可不要姥姥家地,那要肚子里没食了去舅舅家门口要一碗饭吃,他们总不能撵我出来吧,你姥姥家有那么些地呢,手指头缝里露出来都够你吃的了。”   许玉姝摇头:“人家的手缝可漏不到我这里,惦记我早就来找了。妈没了舅就远了,再过一两代也就不来往了。   这是我姐姐给我的一点贴补,等收拾完这房子把家收拾好也就可以了,我知足。那毕竟是姐,她给我就心怀感谢地收了,姐不给,我也不能要。”   戴广林点头附和。   李京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扭脸对他们说:“我跟簸箕说了,十月底之前给你们弄两张卧铺票,你们把东西早点收拾出来,咱是弄到几号算几号啊。”   “嗯,知道了。”   “谢谢哥。”   陈芳嫂子拍拍他俩:“你们放心,等你们走了,我就跟你哥住过来,保证不能把孩子给你们养瘦了。”   她妯娌赵秀荣却说:“拉倒吧,我还不知道你,每天少看一集电视,都要把你急死了……”   这话说完,又笑疯了。   小戴家这般温暖热闹,老戴家那边的日子可不好过。   晚上十一点,家里的人呼啦啦散去,老大媳妇庄慧丽就一边收拾,一边掉眼泪。   这帮不要脸的,都把家里当工会活动室了,那是每天晚上放下饭碗就来占地方,不把电视看出个大球子,他们是不走的。   瞧瞧把家造的。   老大戴广德到是不在乎,他看媳妇哭了,也不愿意去理解,就说她:“哎,你哭什么啊,这才收拾几次?人家文文也收拾,可不像你这样抱怨,就你事儿多……”   他这话没说完,他老婆的扫帚就飞到他脸上了。   庄慧丽愤怒至极的骂到:“戴广德,你是二百五吗,我怎么就不能抱怨了,我怎么就不能抱怨了,这么多人呢,合着这点事儿就落到我跟文文身上了呗!戴宝月,戴宝云她俩是死了吗?” [22]第 22 章:午夜十二点,市灯泡厂生活区传来凄厉的呼叫声,还有打架的声音。\r\n\r……   午夜十二点,市灯泡厂生活区传来凄厉的呼叫声,还有打架的声音。   “五傻子!!”   “庄大麻子~你去死!!”   五傻子,是老戴家最小的女儿戴宝月的外号,她小时候得过脑膜炎。   庄慧丽鼻翼上丰富着几个麻点,被小姑子们送了个外号庄大麻子。   生活平淡,半夜有热闹看,这左邻右舍算是不睡觉了,没多久老戴家门口就围了一群人。   关系好的婆娘已经上手帮忙,戴顺智有个徒弟也住在这一排。人家怕气坏自己师傅,直接跟他弟弟把戴顺智拽到他们家去了。   老戴家屋内,两个嫂子正跟两小姑子撕吧。   女人打架就那样,互相抓头发。   由于在场的四人都有恩怨,这就形成了圈抓的事态。   杨金枝觉着丢人,脱下一只鞋,开始圈拍,一边拍一边愤怒的喊:“放手,都放手!你们这是要干嘛!!”   女人再厉害,到底手劲儿没老爷们大,很快的她们被拉扯开,就这样也嘴巴不停。   四姑娘戴宝云一边哭一边说:“我怎么没干活了,我怎么没干活了!一晚上,民生叔家的三个孙子,挨个在门边拉屎,这都多少天了,都是我收拾的,灶下的煤灰都不够他们一家使唤的。”   正在看热闹的民生叔顿时不好意思起来。   他旁边的人也说:“就是,民生你家这不像话了,收敛点,看不对了就去公厕。见天去人家看电视,你家带着那是三个粪包吗,在家不拉屎,一到人家戴主任家就拉,可把人家祸害的不轻。”   民生叔讪讪的道歉:“下次注意,我们下次注意。”   老三媳妇甩掉手里的一把头发,斜嘴吹开发帘,她愤恨的说:“你那也叫干活?就这一晚上,你说我开了几壶水,孩子们学习我是顾不住了,就坐那里一壶一壶给烧水,家里的煤都消耗干净了,现在全家用的我娘家煤!   咋啦……我干的少,可我出东西了!茶叶都是偷我爸的,你呢?就划拉几下地,你就有功了,全家就你事儿多。”   她指着那个电视机,眼泪吧啦的说:“自从买了这个爷爷,就说吧,就这么一间破屋子,随便哪天不塞二三十个人,玻璃都趴破几块了?   从前孩子们十点不到就上床休息了,我这都被叫了两回家长了,说孩子上课就睡觉,上课就睡觉,我容易吗?”   邻居婶子上来劝架:“哎呦,哎呦,可不敢这样,都是一家人,关起门,小声点,咱把话屋里说开了。”   庄慧丽一摆手,也扬出去一把头发:“谁容易?谁愿意上一天班累得要死,回来还得洗床单,洗沙发巾,咋,我是你们老戴家的老妈子呗,我欠你全家的!”   来看电视的这些人悄悄后退一步,彻底羞愧了。   葛文文指着两个小姑子:“人不大,尽长心眼了,打量我不知道你们回家就关起门干什么呢,糖烧饼没少吃吧,你侄跟你们要一块,哈,怎么说的?   听听你们怎么说的,成天就认个吃,给块粑粑都不嫌弃。听听,这是亲姑姑说的话,叫娘家侄儿去吃屎,你俩也好意思……”   老大家戴端正忽然蹦出来,弄了个《姿三四郎》里裁判的样子一声呐喊:“妈妈胎!都别吵了!”   他爹一脚给孩子踢墙边去了。   这段时间受电视剧影响,生活区里的孩子已经开始喊,妈胎~薅鸡毛。   Ma te 不是妈妈胎,日语暂停的意思。   HA JI ME,也不是薅鸡毛,是开始的意思。   小孩儿哪知道这个,就乱学呗。   戴端正开始大声哭嚎,庄慧丽蹦起来就去薅戴广德的头发。   “你打我儿子干什么,你打我儿子干什么,我跟你们姓戴的拼了!”   反正今儿是跟头发干上了。   戴家这场纷争,一直闹腾到住在生活区的工会主席来家里平息战争。   这位劝好了全家,对着院外又喊了一句:“职工同志们,不早了,该回家回家,大半夜的堆这里干什么?瞧瞧你们,这一个个没成色的东西,天天给人家霍乱,看看把人家日子搅合成啥样了!明儿起都不许来了!都带着你们家的粪兜子去厂子工会看去,散了!散了!”   等世界恢复了安静,老戴家全家呆坐在屋内。最小的戴宝月鼻子酸楚的问:“爸,他们以后~不会来了吧?”   戴顺智长长呼出一口气:“不知道,要还来,你们再吵一架……”   杨金枝捂着太阳穴掉眼泪:“这辈子都没这样丢过人,叫你怄气,这个家快放不下你了,整个灯泡厂你都借遍了,你这真是花钱找罪受,这日子算是没法过了。”   戴顺智气短:“他们,他们以后不会来了。”   杨金枝歇斯底里一般怒吼:“要还是来呢?!”   戴顺智:“他们,他们会注意的。”   第一家买电视机的总是有个下场,那姜也也还是老的辣。   从这一天起,看电视的也还有,只是打架都战战兢兢的,高低是不敢祸害人家主家了。   看完电视他们也会组织起来,帮着打扫完才走。   十月末,李京带着媳妇送弟弟两口子去北京。车票是簸箕给买的,铁路子弟总有自己的路子。   这会子能弄到电影票,火车坐票,那都是有本事的人。隔着窗户李京举着一网兜苹果往车窗里塞:“介绍信都放好了吗?我给你们开了三份,都是十天的,你们分开放。”   戴广林接过去说:“哎呦,知道了。都放好了哥,结婚证也放好了,水果这些都带了,真带了,我们不是去卖苹果的。”   李京却说:“两天一夜呢,你们能干啥,这一路就吃吧,看好行李,出门在外的脾气收敛一下,知道不。”   簸箕举着两摞杂志,还有一副扑克牌递进去:“二林哥,都打好招呼了,餐车上管事儿的,副车长,有事儿你找列车员,他叫何建斌,我哥们的哥们,都自己人。”   戴广林点点头:“哎,知道,受累了!”   簸箕:“嗨!还跟我们客气。”   李京不放心,又嘱咐:“弟~。”   戴广林:“哎~,哥你说。”   “我跟你说哈,人家大姨姐在外面,那是见过大世面的,以后你见到这种人你就虚心接受,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要知进退,别肚子里啥也没有你乱抖本事。”   戴广林点头:“知道了,出去小姝让干啥我就干啥,肯定多一句废话都没有。”   李京:“对,但也别怕事,你虽然是个小城市的小青年,咱就是没有咱也不虚荣,人家要照顾咱,咱就感谢,人家啥也不给,亲戚到国内了,砸锅卖铁那你也要招待好,你招待好了弟妹有面子,别抠抠搜搜的,记住没?”   “记住了哥,你们回去吧。”   “下车就发电报。”   “嗯!”   簸箕左右看看,将李京往后拉,火车缓缓开动起来。   那之后的岁月许玉姝也常想这个时代的火车。天南地北的人拥挤着。人简单,热情且真诚,大家很快就能交到朋友。   有的挚友就是在火车上认识的,等下了火车分几千里,也能虔诚的通信,互相邮寄土特产。   只那之后,这种样式的朋友就被时代淘汰了,再也没有了。   车速越来越快,狂吃狂吃的晃动声下,竟令许玉姝眼眶湿润。   戴广林把行李一包一包放到对面的货架上捆绑好,他们的卧铺票是一个下铺,一个上铺。还是半路上车,一天后还要转一次车。   车上原有的乘客如今已经交上了朋友,看到这对小夫妻,便安静打量起来。   他们看那小青年嘲笑自己的小媳妇:“哎呦,出息大了,这就开始哭了?这才离开几天啊,放宽心啊,我哥嫂最惯着孩子,亏不到他们。”   “我没有。”许玉姝拍了他一下:“滚上去收拾。”   这对儿打扮的相当精干,人样样也耐看,衣服都是洋气款,一人手腕上还带着一块看上去就贵手表。   想必,家庭条件也是好的。   八十年代能弄到卧铺票的,真不是一般人。   他们没有普通车厢那份热情,多了几分矜持。   但,依旧很好。戴广林放行李的时候,隔壁铺位的年轻人会站起来帮忙。   许玉姝把小包放在枕头下,把杯子摆好。等二林上铺下来,她就拉着他问:“你起的早,要么~上去再睡会?”   正说话间,车喇叭响起来了。   “旅客同志们,旅客同志们,前方列车即将到达百相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收拾行李,携带随身物品准备下车,餐车现在开始供应午餐,餐车现炒现做,午餐供应大米面条,蒜薹炒肉丝,红烧豆腐,红烧排骨,芹菜炒肉丝……”   火车餐车就爱跟肉丝使劲儿。   戴广林问许玉姝:“饿么?”   许玉姝摇头:“算啦,你嫂子给咱们带了二十多个煮鸡蛋,晚上再说吧。”   他们正说这话,对面一位看上去很是精致的老先生先打起来招呼。   这老先生穿着一件粉蓝色的衬衫,眼镜框是玳瑁的,他的小桌那边,放着吃了两小块的巧克力,还有鸡蛋卷。   最最引人的是他放在铺面的一本杂志。   那杂志是外文的,里面没有文字,都是油画,是很厚的一本,露出来的那副许玉姝恰恰认识,不,应该是过了九十年代的人大部分都认识。   许玉姝多看了两眼,老先生笑眯眯的问:“怎么,认识?”   许玉姝眨巴眼睛,这话五年前问她,她都会说不认识,现在无所谓了。   她笑笑说:“认识,梵高的向日葵。”   老先生也笑了:“你们这是去哪儿啊?”   好吧,这个时候的人也是没啥隐私的。   许玉姝说:“我们去北京。”   “上学?”   “不,去走亲戚。”   “多走走是好事儿,趁着年轻去看看长城,看看故宫,提高提高审美没坏处。”   很显然,老先生是把他们当成一类人的,起码是有些美商的那类人。   正说着,二铺探出一个脑袋,这位一看就是工厂的中高层领导,就浑身泛着一股子指派人的气质。   他说:“呦,去北京啊,那你们有的熬了,这半路还得转车呢。”   戴广林穿好鞋,伸伸胳膊:“哎呀,可不是,有的熬了。”   他弯腰拿起暖壶晃了一下,空的,就顺手提起来去打水了。走了几步又翻身对许玉姝说:“媳妇,给我两盒烟。”   许玉姝问他:“要哪种?”   “大重九吧。”   许玉姝给他拆了一条新的,递给他两盒。   等他走了,老先生才笑眯眯的说:“吸烟是不好的习惯,你要约束他。”   许玉姝笑了起来:“他高兴。”   二铺这位笑眯眯的下来说:“哎,你这小媳妇挺好,很少看到你这样的。”   许玉姝也笑:“是嘞,其实我从前也管,可后一想,如果几十年后我爱人想起他人生中最好的十年,那里面如果全是我的抱怨,那可太难过了。”   她这么一说,周围的男同志全都愣了。   这,真是让人羡慕啊。   两个小孩儿呼啸着的从过道跑过,即使喧闹,这个时代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让他们安静,或者让他们闭嘴。   到是坐在车厢外小凳上的老阿姨喊了句:“肉~乖,可别去关节地方,好危险的……”   也不知道哪个地方的人,张嘴叫人肉乖。   她话没落,车尾跑来一个中年人,没多久用脚踢着俩孩子回去了。   许玉姝看的直乐,没带家里四个孩子,真的是上上策,不然……她此刻已经疯了。 [23]第 23 章:\r\n“把腿让一下,让一让啊,花生瓜子,五香花生鱼皮豆,集宁熏鸡,撕……   “把腿让一下,让一让啊,花生瓜子,五香花生鱼皮豆,集宁熏鸡,撕开流油,德州扒鸡,脱骨香嫩,盒饭~,蒜薹肉丝,青椒肉丝,红烧豆腐盒饭,没有了啊,最后几盒啦啊……腿让一下啊,没有了啊……”   列车员推着贩卖车从车厢缓慢经过,已经在半天之内吃了所有肉丝的许玉姝,对此彻底失去兴趣。   菜没吃几口,到是大米饭她都吃完了。   北方大米供应不好,这东西属于特殊保障,是细粮调剂里的东西,北方人有时候一个月至多弄到一二斤。   大概是上辈子一直困到九十年初大米才自由,许玉姝对大米饭就有些心理性贪婪。   但是那些肉丝,实在是咀嚼无味,不好吃不难吃,能吃。   可惜这会子没卖榨菜的,不然许玉姝就着榨菜能吃一路的白饭。   把手里的杂志丢到一边,许玉姝坐起来,摸摸戴广林的肩膀:“给你买两盒吧,一会子真没有了,半夜你就只能干吃煮鸡蛋了,多噎人啊。”   戴广林正跟对面单老师的两个学生打斗地主,这个游戏如今在南边叫做二打一,但不流行。还是许玉姝回来之后教戴广林跟他京哥玩的。   这俩人学会之后,开始渲染周边的人,如今菜场的年轻人只要打扑克,都会说:“来两把斗地主吧。”   就流行的不得了。   甩出一把牌,戴广林干脆的拒绝了:“不吃,没滋没味的。”   许玉姝依旧叫住列车员,买了一包带壳花生。戴广林打扑克,她掰花生给他吃。   坐在皮箱上的年轻人笑着调侃:“许姐,你对我戴哥可真好。”   许玉姝咧嘴笑:“那是你们没看到你哥对我好的时候。”   头发拽成小揪揪的年轻人低头嗤嗤嗤的笑,许玉姝拿花生砸他:“我说单老师,你这学生年纪不大,脑袋里真是什么都懂了,笑个屁,我说池天?你想什么呢?”   单老师被学生挤到了二铺,他脾气好,闻言也不说自己的学生,到是调侃一样说:“他们这一届是千挑万选的,里面最有天分就是他,他少想点能把形式做简单了,结构做清楚了,早出成绩了,哎~就一天天不收心,见天往雕塑那边跑。”   他学生压根不怕他,一副小赖皮的样儿。从下午到现在,他老师带上车的巧克力,还有军用水壶里的白酒都被他偷喝了好几口。   单老师是教西洋画的,从前多少受点影响,艺术学院恢复教学之后,他又从农场被调回去了。可惜他现在年纪大了,距离退休就差个一两年,也就没带班,收了两个天分特别好的学生,算一个入门弟子,一个关门弟子。   坐在皮箱上那个叫郑新川,今年二十二了,身姿跟画家全无关系,有点像一线力工。   他的画也是这样的,他画人物,各种有力量的人物,钢铁厂的工人,轴承厂的工人,煤矿上的工人。   坐在对面的那位叫池天,今年十九,他男生女相还抓着小辫儿,他的画怎么说呢……跟他的天分有关系,就是各种光,能在画布上感觉到的光,树叶之间漏下来的光,窗户上斜映下来的光,一只手里流出的光……都是温暖的。   他留小揪揪不是为了什么艺术家气质,他老师说了,就是懒,可懒啦。   他俩背着的画架许玉姝跟戴广林都看过了,他俩都喜欢郑新川。   单老师当时叫他俩评判,戴广林说喜欢郑新川,又问喜欢哪?戴广林说得劲儿。   说完他们一起哈哈大笑。   这就成了朋友了。   这师徒三人入京,是去参加美术展览的。   师徒只有一张卧铺票,俩学生的硬座在六节车厢之外,就这样,俩孩子白天来老师这里赖着,晚上……晚上也不回去了。   本来想回去的,但是卧铺压根没满,戴广林跟那个叫何建斌的列车员已经是哥们了,就跟他说,只要今晚他们这边没人来,空下的两张铺位就让俩孩子睡了吧。   那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笑笑。   这就是答应了。   学生的脑子多简单,看新认识的哥哥帮自己安排好了,就把他当成好朋友,戴广林也喜欢他们,他们不复杂。   正说着话呢,二铺的老大哥蒋建强招呼几个年轻人,喊他们进站把车窗打开。   几个年轻人闻言赶忙收了自己的扑克摊子,没一两分钟车到站,有人早就等着,那是蒋大哥的战友。   车子到站就三分钟,两位战友隔着车窗拥抱了一下,姿态很是艰难,走的时候那位把脚下的一个大布包丢进车厢,还跟着跑了一路喊着:“到地方给我发电脑,回来的时候也发电报,我还来看你……”   蒋大哥眼眶湿润使劲喊:“你别跑,知道了!!”   等再关车窗,这一节所有的人都不敢说话了。   中年人掉眼泪,那是大事儿。   蒋大哥这个人吧,其实话不多,人家简单介绍过自己的身份,是下面某市某厂的副厂长,这次人家也是去北京的,不过是去北京坐飞机去南方接一套进口设备的。   无论是小菜民两口子,还是学艺术这一堆人,对领导其实都天然抵触,跟他的话也就不多。   而今看他哭了,许玉姝用胳膊拐碰了一戴广林。   戴广林也是手足无措,左右看看,到底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个崭新的,男士手帕。   他压根也不会用这个东西,但媳妇说了,出门带一块肯定没错。   是没错,这就用上了。   蒋大哥接过手帕道谢,抹了几把眼睛,他打开那个布包。   好家伙,那一刹那真是肉香四溢。   布包里面整整放着四只烧鸡,还是热乎的。除了烧鸡还有剥洗干净的小葱,酱菜,很厚的一塔子豆腐皮,最底下是两瓶白酒。   蒋大哥大方,立刻取出两只,徒手撕开,让大家一起吃。   这哪好意思,但蒋大哥态度很坚决,大家也就按照蒋大哥教的办法,先打开豆腐皮,往里放酱菜放小葱卷烧鸡吃。   蒋大哥吃了两卷之后才说:“这家伙十五年前答应给我吃老家的烧鸡,我总算是吃上了。”   鬼使神差的,许玉姝举着豆腐卷满嘴流油的说了句:“旅人啊,来说出你的故事。”   人家蒋大哥本来很难过的,又被他逗笑了。   戴广林拍她脚丫子:“你别闹。”   许玉姝咬了一口豆腐皮:“没闹。”   她只是出门在外谁也不认识,就自由又放松。   蒋大哥却说起了自己的事故:“哎,也不是什么感人的故事,十五年前我是个边防兵,那年初冬下面连队来了个放映员,给我们放电影,就那个,你们都看过的《冰山上的来客》,电影放了一半山上一场大雪路都堵了,就谁也下不去了。   那家伙人挺好,他也不难过,就每天跟我们一起站岗放哨,还隔三差五给我们放《冰山上的来客》,整一冬天,我们都学会了用放映机,把整本电影倒背如流。   他下山的时候对我们说,他要复员了,他老家的豆腐皮烧鸡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以后回家,我们一定要去看他,他请我们吃。可谁能想到是十五年后呢。”   故事说完,蒋大哥笑笑:“没壮烈,没什么战地上的爱情,失望不?就是个小放映员的故事。”   许玉姝却听的特别感动,她说:“哥,这是世上最好的故事了,我挺害怕那些电影,还有那些书里写的故事,那些故事总有壮烈,你这个故事是我这些年听到最好的,真的,最最好的。十五年后你们都在,还把承诺过的事情办到了,多好啊。您信我,以后天南地北就是一迈腿儿,两三小时,眨巴眼到地方了,到时候吃烧鸡能吃吐您。”   蒋大哥拿茶缸闷了一口酒,很是爽朗的笑:“嘿,那感情好,那挺好的……”   他还想喝,却被一只手捂住了茶缸。   戴广林对他说:“哥,我有好酒。”   是的,戴广林带了一整罐子老酒头。   菜场那边以前有个老酒厂,建国之后没开起来,但酒厂的酒窖还在,里面还有存酒,菜场的叔伯也每年往里面存一些新酒。   后来,村里人办事儿,要去省城跑关系,就带一罐五十年往上的老酒头。   老酒头这个东西对董酒的人来说,那可真是硬通货。   这次入京虽然是去看大姨姐,京哥还是按照办大事的习惯给带了一罐子。   攀爬到行李架上,打开层层包裹,戴广林抱下一个盖着红布的酒罐子。   等他双脚落地,他笑眯眯的说:“这个可不能直接喝,要掺着喝。”   他说完,打开老红布,拍了封盖泥,打开盖子,一瞬间老酒香盖过了烧鸡味儿。   他把酒递给蒋大哥与单老师:“闻闻正不正。”   那两人闻过之后,蒋大哥说:“好东西啊,你这个……也太浪费了。”   单老师也嗔怪:“小许,你也不管管他。”   许玉姝觉着烧鸡太好吃了,这一会她都吃了三卷了。   听单老师这么说,她还是那句老话:“他高兴就行,没事儿,随他。”   戴广林这人爽朗义气,有好东西也要照顾到新收的小弟,那个列车员何建斌。   没一会,何建斌举着自己的茶缸子过来了,给孩子兴奋的不行。   戴广林把茶缸子聚成堆,先倒老酒头再倒蒋大哥的新酒,一边倒一边说:“别看这是我们那边的小酒房的酒,但这酒有骨头,踏踏实实,越喝越香。”   就这样,所有男人都喝了一小茶缸酒,约莫能有个四两左右,由于掺了老酒头就都醉了,微醺那种醉。   蒋大哥老酒上头,彻底露了兵味儿,那是厂长的端庄也不要了,喜怒不形于色也不要了。   车厢热,他脱了外裤,穿着一条有补丁的大裤衩,拍着大腿跟单老师搂着犹如亲兄弟一样在哪儿唱:   “天山脚下是我可爱的家乡,当我离开它的时候好像那哈密瓜断了瓜秧,白杨树下住着我心上的姑娘,当我和她分别后好像那都达尔闲挂在墙上……”   这首歌大家其实都会唱。   后来他们就搂在一起开始大合唱,整的隔壁的两位老哥也过来蹭酒,他们也有从军的经历,喝两口老酒,唱的比蒋大哥还起劲儿。   有人说,故去的那些岁月到底有什么,那些岁月又穷又单薄,可许玉姝想,大概就是今晚这样吧,一群很好的人,与他们的老酒还有烧鸡豆腐皮。   她想,下车的时候她会要单老师,郑新川,池小弟,还有蒋大哥的通讯地址。   从前的命运没有他们,之后的日子她会写信问候,交一群朋友。   因,此岁月遇到的真诚还是真诚。 [24]第 24 章:一九八一年的北京火车站是什么味道的?还真谈不上好闻。……   一九八一年的北京火车站是什么味道的?   还真谈不上好闻。   与单老师三人留了通讯地址,在火车站出口分别后,许玉姝,戴广林,蒋建强三人就开始茫然了。   人家是有美术展主办方来接的,可他们呢,他们要赶到首都机场,还要在那边住一夜,乘坐第二天下午三点左右的飞机去至广州。   几十小时的旅行使人狼狈,许玉姝跟戴广林穿着浅色衣裳还不显,蒋哥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他汗多,背后就高山起伏一样起了盐渍。   反正谁也别瞧不起谁,火车站味儿不好闻,他们也没好到哪儿去。   出站口大概是这个时代最复杂的地方,即便这是首都,也隔绝不了下水道外加大量人口滞留此地制造出来的陈年人味儿。   总要吃要喝呢,那些人有匆匆的,有久留的,肆无忌惮,横躺竖卧的,毕竟落脚就在这里,去哪儿上厕所,哪儿打开水,随便问问就能找到地方。   可出去呢?迈三脚就是钱,这么大的首都,去哪住宿办事,那也需要介绍信呢。   那些人谁也不怕,就怕收容所的,派出所的,戴红袖箍的。   属于这个时代的特色,就是有单位的人,尤其采购员们,出门要带少说半本盖了章的空白介绍信,用完一张填一张,不然怎么办?常规办事儿最多三月,跨省业务到是能写六个月。   可六个月的长期介绍信谁敢开啊,谁敢没事给人放半年带薪假的。单位领导胆子最大的,给你开上一个月顶到天了。   他们也就负责一个月。   介绍信这东西要求挺严格的,你要去哪儿,要办什么事情,随行人员几人,都叫什么,都是要写清楚的。没有介绍信的人算作什么呢,就是盲流子。   早期的火车站就是盲流子们最爱的甜蜜地方,夏天能躲雨,冬天有暖气,饿了坐起来拿个茶缸就能要饭。   有时候出门吧,男人真不如女人,尤其是上辈子到北京无数次的许玉姝,她看世界好奇多过畏惧。   这小媳妇走路迈大步,就像什么都知道一样,莫名其妙她就成了这个短期小团队的领路人。   巧了也是,马路牙子边儿,穿着白色警服的警察骑着三轮摩托过来了,人家一下车,许玉姝可热情了,就几步上去喊:“您好,警察叔叔,问您点事儿。”   真是脸皮厚,她内核多大了喊人家警察叔叔。   而且这两位脸都露着嫩,看上去都是刚参加工作的样子。被个小妇人张嘴喊警察叔叔,也是一生之中难得的经历了。   首城的警察叔叔,那气质肯定是不一样的。   小圆脸的警察抄着一口卷着舌头的京音问:“可别,您多大我多大,同志~您有事儿?”   长脸那个已经笑出声了:“警察叔叔,哈哈哈哈。”   戴广林脸色涨红,蒋哥倒退一步。   许玉姝无知无觉,继续打听:“啊,警察叔叔,我们想去首都机场,不知道怎么走。”   原来是这样啊,小事儿。   圆脸警察叔叔用鼻子塞了,卷着舌头不喘气儿的方式开始报站名:“啊,首都机场啊你打这出去坐103要么104到崇文门西换44路内环到东直门坐359路就到机场了。”   外地乡下佬齐齐呼出一口气。   长脸的小警察拍了他一下:“你把人带迷糊了,同志,你们别听他的,从那边走十分钟路到崇文门坐106要么110到东直门,不用走内环,走内环干嘛,回头蒙了算谁的,359路十五分钟左右一趟,五块钱到机场。”   路是指了,也介绍的周详,可这三位是都蒙了。   北京大啊,真复杂啊。   许玉姝不是这样想的,她觉着北京这时候灰真多啊,楼真矮吖,带挂卡车跟着驴车子跑吖……   蒋哥拿出一个笔记本,很是虔诚的说:“谢谢,谢谢,劳烦,劳烦,同志您再说一次,我们记一下。”   管你是个啥领导,出门在外都矮人一头。   许玉姝摆摆手:“不用哥,警察叔叔,反正就都得去东直门呗,最后都要坐359呗。”   俩小警察都乐了,长脸那个比个大拇指:“大姐会总结,就是这样。”   看他们要走,许玉姝一把拉住人家:“警察叔叔。”   这到底要干啊?   戴广林觉着自己立刻要疯,刚要拉自己媳妇,就看自己那胆大包天的媳妇,一指马路那边的三轮车:“能坐那个吗?”   圆脸警察点头:“能呀,可它贵啊,到东直门你们这连人带行李少说三四块呢。”   许玉姝松开手:“不~差钱儿。”   后世的人被祖国妈妈惯的在哪儿都肆无忌惮的,甭说自己家的警察叔叔了,外国的警察叔叔也照样拉着合影。   许玉姝怕谁,她也是拿着老年卡纵横过各路车站的人。   她人放松,别人也放松,都不端着。   长脸警察又开始笑,他甚至伸出大拇指比比:“大姐,也不白当您这回警察叔叔。”他说完,对着马路那边喊了一句:“二子!东直门要俩车,一共给三块,走不走啊。”   很快,那堆三轮车里有人响亮的回应了一声:“走啊,走啊!怎么不走,六儿你亲戚啊?”   “啊,认识,赶紧的吧,不早了。”   就这样,蒋哥被动的上了车,许玉姝一个警察叔叔兜里强硬的塞了两个酒心巧克力。   街景在眼边扫过,蹬三轮的爷们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不白的一块毛巾。   戴广林与蒋哥一车,他挺抱歉的,雇车这事儿许玉姝没跟人家打招呼。   这么想的,他也这么说了。   可蒋哥不这样想,他觉着出门在外,这种办法很高效,他甚至对戴广林说:“你这个媳妇了不得呢。”   戴广林闻言心里很高兴,就像许玉姝喜欢别人夸他一样,他也喜欢别人夸小姝。   359路公交挺多,二十分钟左右一趟,车票五块钱,那一路很顺利,半路还都有了座位。   到达首都机场之后,蒋哥觉着欠了人情,非要拉着新认的小弟小妹吃饭。   他好歹是个领导,也来过北京无数次,每次都要被北京的公交,这转这转,转那转那给搞的晕头转向。   就从没这样顺畅过,甚至这次路途相当有趣。   他想起两位警察同志惊愕的脸就想笑。   而许小妹就能憋住笑,还一脸正经的跟旁人逗闷子。   可他们很快又遇到了新问题,怎么说呢。以蒋哥的级别人家是要住宾馆的,上次到也是住在那里,而小弟小妹住的却是机场招待所。   哎,也行吧,就跟着小弟小妹受受罪,一个人太孤单了。   许玉姝完全没意识到作为领导的蒋哥已经降了级别,跟他们住了招待所。   她到是走的劲劲的,可怜戴广林跟蒋哥大包小包艰难的跟随。   八十年代的首都机场招待所,没有更多的标语,前台服务员也穿的精干,见人来,会站起来服务,一低头,发型是个盘发揪揪,胸口还带了牌子,写着为人民服务。   正墙上挂着一个玻璃匾,各种房间明码标价。   普通房间,十二元一晚。   标准带卫生间单间,十五一晚。   带电视高级单间,十八一晚。   双人带电视标准间,二十一晚。   高级套房,三十元。   许玉姝看看价格,看看蒋哥。   蒋哥笑着说:“弟妹看着安排,我随意,哪种都成。”   他级别不低,他们厂也是全省明星企业,甚至能赚外汇那种。   以往他到首都开会,住的地方还要高级一些。而这次入京,他的通信员急病,他才独自出行的。   有关于通信员这个岗位,其实就是秘书的变体,有的人级别配不上用秘书,但也需要助手安排杂事,后来就多了个岗,要么叫文书,要么叫通信员。   其实这不是一般的招待所,是人家机场下属的单位。这入目的东西也明显高级些,收费最少也贵一倍,且这里也没有大通铺。   许玉姝拿出备好的东西对前台说:“同志你好,住店。”   小姑娘头都没抬,嘴唇开了个细缝,声音要仔细听才能明白:“哪来的?”   许玉姝感觉自己有点像特务在被盘问。   等她说了来路,人家又问:“来京干什么?”   许玉姝:“坐飞机,去广州。”   服务员:“三叉戟2E啊,那是小飞机。”   不愧是机场的员工,人家这份骄傲是不遮掩的。就说航空公司最早的几批空姐,大部分都嫁的相当好。   航空公司是个热门且洋气的单位,工资高不说,那里面的人还能带领潮流,气质跟外面是不一样的。   许玉姝没吭气,又听人家问:“介绍信带了吗?”   “带了。”   “住什么样儿的房型?”   “单,双人带电视的标间,双人间夫妻住。”   里面有些意外的抬头,这次舍得张嘴说话了。   “结婚证带了吗?”   “带了。”   一番登记,里面递出带房间号的两把铜钥匙:“房间在二楼,锅炉工晚上八点半下班,招待所十二点整关门,自己掐着点儿,别值班的没听到,好冻半宿。”   许玉姝又问:“那同志,这里能打电话吗?”   “市里还是外省?”   “市里。”   前台递出一个带长线的电话,其实高级房间有电话,但是要给押金,还要摇总台转,一般人都不去开。   蒋哥这会到是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又把小老弟,小妹子观察了一遍,二十块不多,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工人半个月工资。   这小妹子花钱眉头都不皱的。   许玉姝拿起电话,一看还是转圈拨号的,就问:“多少钱?”   服务员笑笑:“不要钱,旅客免费。”   许玉姝按照姐姐的安排,拨了侨联一个姓赵的电话,对方已经把机票买好,听她报了地方,约了九点之前送机票来。   等安顿好,蒋哥洗了澡,换了衣服。戴广林新鲜的不得了,坐了陶瓷马桶,冲了五次水,也洗了澡,还躺在床上看了会电视,没有节目,其实就是个大球子。   就这也看。   蒋哥敲门说请他们吃饭,他俩人高高兴兴跟着出去了,这附近就有国营饭店。他们吃了北京特色的菜,烧了一条大黄鱼,木须肉,芥末堆,凉拌黄瓜。   三个人造了八碗大米饭,吃了饭,戴广林说想提前看看飞机,其实就这一会已经有好几架飞出去了。   蒋哥其实也想看,这兄弟俩就兴奋的决定直接去机场逛逛。许玉姝要等机票,直接回了房间。   这天晚上十点半戴广林才回来,进屋那会他倒是兴奋来着,还说:“小姝,我看到好些外国人,那里面的人……跟咱们遇到的一切人都不一样。”   说完他又去坐了个马桶,洗了个澡。   可是这一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大概夜里两点多的时候,他忽然说:“小姝,我能去你那边睡吗?”   许玉姝换地方睡觉难,她嗯了一声,没多久,她的二林过来钻被窝,还把她搂的紧紧的一声不吭。   许玉姝拍拍他,许久才说:“那时候在乡下,我留不了长发,总有人在我头发过肩的时候,就剪我的头发,后来我才知道,我的头发发质好,在供销社是二等品,能买四五毛……我顶着满脑袋虱子,拖着一个疯爹……”她转过身搂住戴广林:“二林~。”   戴广林应了一声:“嗯?”   许玉姝说:“我以为我随时会死去的,我站在水边,就想跳进去死了是什么样子,我看到高坡,就想,滚下去能不能死去,我以为我长不到二十岁……”   搂在腰上的臂膀紧了紧:“别多想,都过去了。”   许玉姝捧着他的臭头亲了一口:“戴广林!你也别想那么多,咱俩这辈子分不开,也没有力量能把咱们分开,我知道这很难,新的事物,新的那些不可思议的人。   就像那些外国人,你还能看到更多,更更多……但,人在世上活着,眼界世面,总不能你看到一次好的,你就不安一次?我陪着你慢慢来……我也慢慢来。”   戴广林这晚很狂野,几乎把许玉姝揉碎了。   他们本来想睡个懒觉来着,谁能想到第二天一大清早八点多,房门被人咣咣咣的敲,还有人在走廊喊:“查房了啊,都把门打开了哈!”   这是医院吗?还查房?   许玉姝这才想起,在这个年代,旅客需要夜里十二点之前回到房间,旅店是会关门的。   并且他们会在早上七点到八点这个时间,毫无顾忌的敲开你的房门查房,除了再次登记,防止你接待外客之外,他们还会强行打扫房间,通知你最后退房的时间可别耽误了。   就完完全全一副撵客人的样子。 [25]第 25 章:\r一九八一年十月,首都候机大厅,稻香村卖点,服务员笑的很端庄,……   一九八一年十月,首都候机大厅,稻香村卖点,服务员笑的很端庄,与市里绝对不一样。   许玉姝就没这样无语过,退房时间在十二点,二林忽然就成了个小孩,非要提前到候机大厅。   昨天起他就得了猴子病,就上蹿下跳的。   就昨天晚上,人家洗了两个澡,实在睡不着,他还坐在旅店门口跟拉板车的师傅聊了聊他大哥的痔疮。   是的,拉板车的师傅痔疮犯了,很痛苦的斜躺在旅店门口的台阶上,戴广林过去主动散了烟,聊了北京城,最后就发展到了痔疮很痛苦,必须做手术上。   戴广林建议那位师傅学习女同志,垫点儿卫生纸,不然带一腚血也太可怕了。   板车师傅都不知道自己这样了,最后是气急败坏的一上车说:“爷们~!你看到了你直说啊,兜那么大圈子你干嘛呀。”   戴广林有些别扭,回来期期艾艾的跟许玉姝说:“这,这首都人是大方啊,痔疮的事情都是喊着说的……”   给许玉姝笑的不行了都。   这人精力无限,昨天下午他跟蒋哥是在铁丝网外面,买了两瓶啤酒看的飞机。今天不一样,今天早早的来了,趴在玻璃上继续看。   蒋哥也想看,却假意看腻了,一副我是陪小弟的样子。   许玉姝看着一大堆行礼翻白眼。   是的,我们后世人有优越感,飞机有什么看头,我们都是看火箭的。   如今的候机大厅,就是后来的T1,厅里也有一些店铺,但坚守飞机场一贯的风格,看上去又干净又贵。   许玉姝到此刻才想起来,既然是姐姐回来,好歹带一些土产回去送朋友。   上辈子她可没有这样的心思,也不懂,去北京见面给姐带的是柿饼子干菜。   那玩意儿能过海关吗?必然不能。   就这样,她压着二林跟她先到的稻香村的柜台,买了包装精致的老京八件。   想着姐姐回去送人也好,自己吃也好,这是老京味点心,有个来头,就买了八盒,这时候点心不贵,一斤七毛五加四两粮票。   除了包装好的,许玉姝还给二林买了两斤萨其马,还有牛舌饼做零嘴吃。   蒋哥嘲笑戴广林,说他被媳妇当做儿子养。   其实心里不知道多羡慕。   转头许玉姝又给姐姐在新华书店卖点,买了三十多张北京风光的明信片,这个贵,精致点的五毛一张,还有一小包五张的。   后续就是几十年不变的京味景泰蓝,檀香扇子,真丝手帕,东西不多,却是种类里面最贵的。   大概是中午那会,几个人没有出去,就在航站楼外的配餐窗口,买了奶油蛋糕,三明治以及进口的果汁。   果汁味道不咋样,死贵,也不好喝,三明治没滋没味,竟敢卖一块钱一个。   蒋哥心里有些不平,就拿着三明治说:“我们的工人累死累活,一个月就能买几十个这个玩意儿,这个也不好吃啊。”   许玉姝看着他说:“还有更贵的。”   蒋哥缓缓呼出一口气,使劲咬了一口三明治说:“早晚买它几百个都不带眨眼睛的。”   许玉姝点点头,想说以后吃这些,都算是减脂餐了,一块钱也是现在的价格,这破玩意儿以后价值好几块钱呢。   凭什么啊?   大概一点多,他们进了候机内部区域,蒋哥的钱到这里就不灵光了,里面一水收外汇劵,甚至更加稀罕的东西还要看护照,还得出境的旅客才能买。   而许玉姝犹如进了天堂,外汇劵,侨汇劵她都有。友谊商店卖点,她又买了八罐子铁桶装的各色名茶,茅台十一块五,她一气儿买了十瓶。   蒋哥这才知道自己这个小弟小妹手里有些硬货的,他怪不好意思的换了点,买了两条中华烟,十八块外汇劵一条。   许玉姝给二林买了十条牡丹香烟,一条八块五。她想买中华,二林拼死不要,而且他烟瘾不大,对那个洋酒到很感兴趣,想给京哥他们一人带一瓶。   许玉姝说回来也坐飞机,到时候再买。   二林很满意的继续看飞机去了,反正就看不腻。   一九八一年北京到广州的飞机参差不齐,有大有小,蒋哥跟他们也是一班飞机,不管从前这位坐过几次,他倒是有些经验告诉他小老弟的。   比如:“一会飞起来,你就张大嘴,使劲张开嘴人就不耳鸣……到时候他们给你发香烟,那种小盒子的五根一盒,你可别打开,拿回家里能送人情,还挺体面的……”   戴广林就很兴奋,真的兴奋的手都是抖的。从前他认为自己这样的人,大概是一辈子没有能力坐上一次飞机了。   谁能想如今机场逛了,面包果汁吃了喝了,飞机竟然也坐了。   他并不知道自己坐的是最常见,单通道的小飞机,总之人上了飞机就非要坐许玉姝的靠窗坐。   蒋哥买票早,人家坐在前面。   蓝天白云的,戴广林怀着小学生的心情,恨不得写一篇作文表达一下的感触,他觉着自己一定要歌颂歌颂谁。   歌颂到心里,他就憋出几个字,真好啊,真高啊,真好啊……   他享受着空姐亲切的态度,甚至还收了人家的小礼物。他甚至把那些东西摊开反复看,就觉着每一样都露着奇异的高贵。   小礼物里面有小盒中华烟,有民航标记的扇子,梳子……后来飞机就起飞了。   戴广林好久的力气,也没把那些东西原样装起来。   有件事必须表扬一下,无论是戴广林还是许玉姝都没有晕机,适应的特别好。   后座有个阿姨,飞机起飞她就开始难受,后来就抱着呕吐袋不停地干哕,哕不动了就开始哼哼,就像下一分钟人就没了的那种哼哼。   戴广林是看了天空足足一个小时,许玉姝是吃了一路大白兔奶糖,这个随便吃的。   飞行一个小时后,戴广林就跟蒋哥是跑到飞机前面了,一会抽根烟,一会过去抽根烟。   也不是非要抽,主要是稀罕,什么都想看看,甚至飞机茅厕也上一下。   最难的是,二林同志交到了新朋友,换了通讯地址,甚至还约了广州的饭。   在群体当中什么人最受欢迎?   其实不是能说会道的那个,是那个比较笨拙沉默寡言的人,他会得到最好的情绪照顾。   戴广林肚子里一点货色都没有,就只能呆呆的看,安静听别人说话。   他身上还有两盒外烟,那些老哥抽完发的,就抽他的,看他不爱吭气就很是照顾他,给他介绍自己的同事,还给他写了通信地址,还有自己的职务,也要了二林的地址。   二林很真诚的说自己无业,可惜没人信。   这个不怪人家,是这个年份,在这张机票前方的重重关卡使得一般人,入候机楼都没机会。   三个多小时候之后,他们从广州机场艰难出闸,人是最后出来的,实在是行礼太多了。   出站口此时人已稀疏,接谁的一目了然。接蒋哥那俩人就举着一块手书白纸牌子。   “接蒋厂长”   嗯……就很窘。   蒋哥却不这样想,他甚至故作谦虚的说:“哎呀,接我的人来了,马上就要展开工作了,哎,我这命,就闲不了一刻……弟,弟妹,你们去哪儿,我来安排吧,车是现成的,挤挤就可以了。”   许玉姝摇摇头,早就看到出站边上的几个人里,她的姐姐许玉衿就眼眶通红,甚至手绢都拿出来了。   这是预备来场雨么?   这时候的姐姐真好看啊。   才刚刚三十岁吧,二嫁之后守寡两年,而今她还叫黄许玉衿呢。   沉重的包包落地,许玉姝就这样看着开始大喘气的姐姐,又见了……我那粘心连肉,血脉相通的~苦命的~姐姐吖……   这是活在最好的年华,年轻且美丽的姐姐,眼神温柔的姐姐,这是像一朵白莲花的姐姐。   这会子说人白莲花可不是骂人的形容词。   莲花般的气质,是对此时代东方圈女性很高的赞誉了,当然,他们也喜欢掌握足够知识,进入职场的新女性,但最后娶回家,还是温软纯洁的白莲花式女子最好。   走出去的人也不喜欢给女儿起名招弟,可他们叫她们贞淑。   今日的许玉衿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束腰风衣,米白色的小领子轻薄羊毛衫,脖子上是洋气结子的小马车图案丝巾,高腰直筒的半身长裙,颜色也是藏青的。   人高级的一塌糊涂。   许玉姝不记得,也不认识那些时装品牌,到是记的姐姐穿的那双鞋子。这种小圆头,矮脚跟的小皮鞋牌子叫做妙丽,她后来稀罕了两回。   姐姐回去之后一气儿寄了两双。   今儿她的头发是那种往外翘的微卷卷短发,戴着细款K金耳钉,素金戒指。   小寡妇受环境拘束,也不能戴什么夸张的首饰来显示自己的高贵,到是她手腕上的沉香佛珠,每颗都被盘的发亮。   许玉姝本来好好的,她觉着一辈子大风大浪的真是什么都见到了,哭一定会哭,但绝不会嚎啕。   然后她姐许玉衿就对着她伸开手臂,看着她,眼泪汪汪的呼唤她:“囡囡(nan nan),阿妹,妹妹……”   改不掉的老沪上古早味儿。   许玉姝冲过去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姐姐,她没说话,跟姐姐互相用眼泪染湿对方的肩膀。   戴广林站在一边,很认真的打量着大姨姐,这个女人年纪比自己的小姑娘大,但是面相比她嫩,行为比她娇。   她身上没有一点劳动者的气息。   只有着电影上江南女子的温柔,也有西方文化里的洋气,她的行为怎么说呢,就很优雅,就像……还是那种电影上的有钱大小姐,可电影上是紧绷的大小姐,大姨姐是放松的大小姐。   如果当年自己的小姑娘被带走,她也会长成这样的人吧,烫着这样的卷卷,衣食无忧,人生最大的痛苦……呃,她们不该有痛苦。   许玉衿捧着起妹妹的脸又看了一遍,有些啰嗦般说着心情:“那年,跟姆妈在十六铺上船,我那时候不懂事,就想着姆妈带了我没有带你,回去要好好炫耀我坐了大船,看了好多新奇的事情……对,对不住……谁想到爸爸没有了,再没有了……看不到了,冷了……都冷了……”   她口腔后面酸楚的说不出话来。   许玉姝到底哭出声了,一直哭到有个穿着很传统青布褂子,梳着大辫子的中年女人也掉着眼泪过来劝说:“大小姐,二小姐坐了很长时间飞机,应该又累又饿,我们回去,歇歇再说别的。”   是这样的。   许玉衿赶紧擦干净眼泪,刚要介绍,许玉姝却顺嘴谢了:“嗯,谢谢婉姐,不哭了,不哭了。”   说完,她扶着有些错愕的姐姐,丢下看热闹的一堆人往外走。   婉姐是时代最后一批自梳女,上辈子许玉姝见过她,姐姐最后的陪伴也一直有她。   这是位非常非常好的女子。   姐姐没了之后她换了东家,主家在澳门,婉姐每年还都会寄龙须糖还有杏仁饼给孩子们。   除了婉姐,姐姐还有个生活助理,叫陈宝仓,这个是舅家送来照顾表小姐的。   知道许玉衿要来看妹妹,舅舅家难免想多了,除了派了助理,他们甚至也预备了一些补偿。   上辈子没有这些的,上辈子许玉姝也压根没写那些信。   这辈子许玉姝写了好多吐苦水的信,有段时间,许玉衿是前窝生的儿子也忘了,改嫁死了的丈夫也忘了。   她就每天哭,一天换一个长辈,在人家面长辈前哭,在人家祖宗牌位前哭,在人家佛堂哭……初一十五她还会去妈祖那里哭。   性格绵软的小寡妇也有小寡妇的手段,你们拿了我家的东西,如今我父亲没有了,妹妹吃了大苦,你们总要吐出一些来的。   事实上他们都吐了,每天被她烦死了。   机场外面停着两台黑色的进口车,至于什么牌子,许玉姝上辈子都认不全,这辈子更不可能知道,反正就很高级。   侨联这个地方,尤其老侨联,里面的人其实是相互认识的,不止这一代认识,有的人上数几代都是认识的。   许玉衿过来找家里的旧关系办事情,借车,解决问题都能找到世交熟人。   而这些人在许玉姝这里是断代了的。   蒋哥悄悄在戴广林耳边说:“弟弟,哥哥提醒你一句啊,可把媳妇看好了,把人家姐姐也要照顾好。”   更深的他也不能说了。   汽车就这样缓慢的驶出机场,车子穿街走巷,许玉姝一只手被姐姐紧紧抓着,姐姐上了车,摸着妹妹手心没有褪去的老茧,就哭的手帕都湿了。   许玉姝不伪装自己,她就这样沉默的摊开自己的一切不好,任姐姐哭。   车子在老广州的街头穿街走巷,这边也放流行歌,但是大多数话匣子里传出来的,却是红线女的《拾玉镯》,是罗家宝的《帝女花》……   裹着蓝布帘,戴着苏公笠,背着沉重扁担匆匆过去的客家女,扁担的一头是生活,另外一头还是生活。 [26]第 26 章: 有关于自己的大姨姐到底有多少钱这个问题,其实戴广林早就没憋住,在……   有关于自己的大姨姐到底有多少钱这个问题,其实戴广林早就没憋住,在来的时候问过了。   人家也是不贪婪,纯好奇。   关于姐姐的钱,许玉姝是这样跟二林说的。   我的姐姐年幼的时候跟母亲去至东南亚外家,祖父活着的时候,曾在那一代多处置产,为了产业扎根便与当地望族联姻,娶了我的母亲。   具体当年置产的详细数目已经不详,但母亲应该保护下一批,剩下的就由舅家代管,可以不计了。母亲改嫁,她那个人特别会算计,手里的体己应该也不少,现在该在姐姐手里。   我姐原名徐玉婷,后舅舅说家里做航运的,婷不吉利,就让她改名衿。父亲希望他的女儿亭亭玉立,我舅家就把她变成了衣领子。   姐姐读的是女子学校,在读预科第二年的时候便由舅舅家做主,嫁给当地一户姓林的豪门,嫁去之前双方都清楚,对方的嫡少爷身染重疾,孩是必死之症,但姐姐依旧嫁了,舅家为了面子给的嫁妆很是丰厚。   嫁去第二年姐姐诞下林家嫡孙,没多久丈夫去世,孩子百日之后,林家给了一笔补偿就让姐姐回了娘家。那位去世嫡少爷好像还给了姐姐一个糖厂。   姐姐归家不久,舅家不顾母亲的反对,又将姐姐联姻给了一位黄姓的老先生。   这位老先生大姐姐几十岁,他的老妻去世已有二十多年,因与舅舅家有一笔紧要的生意,就把姐姐送去加深两家的关系。   老先生娶了姐姐第三年也去了。黄先生子女众多且皆已成年,人家商议了一下就给了姐姐一些资产,把姐姐送回娘家。   可这次姐姐没回去,住在了黄先生生前给姐姐买的一个小宅院里,每天烧香拜佛过日子。   因此,姐姐手里有母亲给的一笔遗产,两次嫁人舅家给的联姻嫁妆,两任丈夫家给的一些遗产,两个家族的补偿,至今还在拿黄家给的赡养费。   这些细碎结合起来,我的姐姐是一个有钱的小寡妇。   如今,这位有钱的小寡妇紧紧拉着自己妹妹的手,她生怕她跑了。   她什么都没了,每天活在空乏的世界里,没人需要她,她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等车子停在广州宾馆外,她眼睛已经肿的不能看了。   广州宾馆有个明文,允许港澳侨胞,华侨亲属团聚入住。姐姐选择这里,也是因为这个明文,并为妹妹,妹夫包了豪华房,一晚上就得七八十的外汇劵。   许玉姝见识多广,戴广林就感觉自己的日子像做梦,且,这个梦就是一路住招待所,还是越来越好的招待所。   他的房间里有地毯,有空调,电视机是十四寸彩色的,打开电视能看到香港的电视节目,室内电话甚至可以直接拨打到香港,澳门等地。   入住第一晚,姐姐招待了一餐相当体面的,对戴广林来说,是一桌巨大的无法形容的席面。   席上有凉菜四个,卤水,海蜇,叉烧,果仁,热菜有脆皮烧鹅,白切文昌鸡,蒸海鱼,腰果虾仁,鲍汁扒时蔬,花椒炖水鸭,甜品是虾饺,烧麦。   可戴广林没吃饱。   是的,我们伟大的内陆人嘴就是这么叼。   戴广林根本没接触过海鲜,他吃鱼讨厌刺,吃别的觉着腥,这里的厨师做菜不舍得放盐,最可怕是那盘子鸡,这么大的店子,做的那个鸡上面血迹都没干,鸡肉上毛都没有收拾干净。   他挺孤独的,尤其他媳妇开始磕磕巴巴说加密语,就更孤独了。   新上的那个笼屉很小巧,打开三个饺子,这也敢端出来?   他只好吃一个,本来想吃个主食饱腹,鼓勇气开了口,酒店用酒盅送来……他们也好意思叫一碗大米饭?   回到房间没多久,戴广林又惊恐的发现媳妇跟着姐姐跑了,他要一个人睡了。   这可太糟糕了。   就这样他又洗了一个澡,穿了酒店的浴袍,看着听不懂的电视,茫然了。   用想象都想不到的世界。   那电影里说国外豪华的生活,就是男女在国外的舞厅喝个酒,喝完了在舞厅抱着跳个交际舞。   这是一个他完全不知道的世界。   正胡思乱想间,门铃响了,戴广林打开房门,门口却是那个叫婉姐的中年妇女。   婉姐进门就说:“打搅了。我看姑爷今晚也没动几筷子,一定是换水土,胃口没开。   这不,就让他们去海边给姑爷买了一些吃食,姑爷您尝尝看,本地特色还是很好吃的。”   在她身后站着一排服务员,捧水果的,捧杂志的,捧饭盒的,最后两位还各捧了两叠衣服,不像是很贵的衣服,但是穿这些在广州街头走,会不像外地人。   戴广林没有被人这样称呼过,也没被人这样对待过,呆立半天他才说:“啊?咳~那,那进来吧。”   婉姐进屋,开始安排人摆东西,什么放在哪里似乎也有个说法。   她又问戴广林:“姑爷,您带来的行李要收拾一下吗?”   戴广林此刻才想起,他袍子底下真空着。他跑进浴室,隔着门问:“是小姝让你来的?”   婉姐说:“是的,大小姐悲伤过度有些不舒服,二小姐又对您不放心,就让我过来看看,您可以叫我阿婉,以后有什么事情,您就尽管吩咐。”   哎呦,这可不行,咱也是劳动人民,能剥削别人吗?必然不能呀。   戴广林立刻拒绝,说自己要洗澡,于是关起门,很是丧气的坐在马桶上。   外面热闹好一会子,等人走了,他才慢慢出来。   又震惊了一次。   待客的小桌上全是切好的不知名水果。靠着床铺的小桌上,放着高高厚厚的本地杂志,戴广林过去翻了翻。   有《故事会》《武林》《黄金时代》《今古传奇》《大众电影》《读者文摘》甚至还有《广东妇女》。   他们的随身行李已经打开,所有的旧衣服,那个阿婉隔着门说拿着去清洗了,戴广林不懂拒绝,只能嗯嗯啊啊。   柜子里如今整整齐齐的挂着新衣服,新鞋。   最大的桌面整整齐齐的放着够四五人吃的新饭盒,还有一套精致的餐具,规规矩矩的摆放着。   戴广林走过去挨个打开,大多不认识,食材却比席面上扎实,他没吃饱,就取了筷子坐下挨个吃了起来。   这次的东西比较合口,算作是吃饱了。   他却不知道,这是婉姐安排人坐着酒店的车子去上下九买的炒河粉,罗卜牛杂,烤鸡翅,咸煎饼,芋头糕,罗卜糕,双皮奶。   说白了,劳动人民最懂得劳动人民。   这一晚,戴广林都做了两个梦了,才感觉被窝进人了。   他低头闻闻,双手探出去搂紧了:“你怎么才回来啊。”   他可委屈了。   “对不起啊。”   “……没事儿,你跟姐姐分别那么久,我理解的。”   “谢谢。”   “睡~吧。”   其实是许玉姝跟她姐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回到自己丈夫身边,听着他的呼噜,大腿随意一搭,瞬间秒睡。   第二天,戴广林又见到了自己的大姨姐。其实来之前,所有人的意思,都是让他巴结自己的大姨姐。   他甚至在脑子里也模拟过,也不过是跟大姨姐发誓,保证对小姝好,勤快的给大姨姐搬行李,给她夹菜并积极结账。   模拟归模拟,如今压根用不到他啊。   一大早的,他们依旧吃的是宾馆提供的早点,这次戴广林是吃饱了,广式早茶很实在,很适合北方人。   然而一顿早茶,戴广林是魂不守舍,大姨姐干脆魂魄都不在家,她像是听到了特别可怕的消息,整个人都是灰蒙蒙的,走路都是飘的。   戴广林到是想问,可侨联这边安排的人已经到了,那边还安排了车子,大姨姐那个男助理叫做陈宝仓的也安静的等着。   二林这一生,都没这样重要过。   临出门的时候大姨姐给了一叠钱,老婆给了一叠钱。戴广林不想出去,但听到是带他去看大海,坐大船,他就愿意了。   临出门他还要了个布袋子,想捡一些贝壳回家送人。   许玉衿跟许玉姝亲自送了戴广林出门,等车走远了,她们才一起去了宾馆的天井花园。   有些话不方便在房间里说,只能找这样前后左右敞亮的地方,姐俩继续追忆上辈子。   没错,许玉姝并没有隐瞒自己的重生,瞒什么啊,再不说实话,姐姐回头死了个屁的,她可去哪里哭。   她绞尽脑汁,添油加醋,半真半假的将大外甥的一辈子,讲述的那是凄凄惨惨,悲悲戚戚,真是闻者伤心,见……呃,到是见到。   大外甥一辈子都没有发自内心的笑过,那孩子太压抑了。   如何给一个被洗脑多年,受到最传统教育,脑袋里坚信命运安排,及一切神学的小寡妇加油。   那就告诉她,你的孩子过得不好。   许玉姝那些记忆碎片,都是大外甥为了给姐姐报仇碎片,他到没有摧毁外祖家,但是他整整打压了人家半世纪,反正一个声名赫赫的家族,被他打击到最后也就是虾兵蟹将再无法辉煌了。   他对自己的家族也没客气,他的亲叔叔最后在街上给内地旅客开榴莲,开椰子度日。   可见有多狠。   但是,是什么事情把大外甥逼迫到这一步的,大外甥从不说,许玉姝只好自己编。   她也不是什么好编剧,只好回忆孩子们说的话,好像是老四向辉说的,他跟自己表哥的时间也最久。   许玉衿昨天就听了很多自己儿子从自己自杀之后的样子,她就难受极了,手帕都不够用了。   再看左右安全,她如自虐一般的对许玉姝说:“小姝,我还想知道,你再仔细说说,我真的……”   她又哭了。   许玉姝说:“姐,算了。”   许玉衿很坚持:“不,我要听,你一定要告诉我。”   她就连哭的时候都是好看的。如果不是实在美丽,也不会被舅舅家连续联姻两次。   许玉衿搂着姐姐的肩膀说:“好吧,其实我也没看到,都是听说的。我家老四那时候告诉我,他说真正毁掉一个小孩子的一辈子,从来不用打,不用骂,不用明着欺负。最可怕的欺负是软囚禁,精神扼杀,隐形虐待。   那些人,那些人对他进行了长期的冷暴利,尤其你家公,家婆没了之后,那孩子就处于零关心,零交流,零陪伴的环境,他们说他身体不好,也不允许他上学。   他们对他内部阶级打压,身份抹杀,情感剥夺,有些话我至今无法想象,也不理解那些手段,但姐姐你在那个环境呆过,你可以想象的。”   是的,许玉衿能够想象,甚至懂得某些手段。   她甚至也经历过。   花园里流水潺潺,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猛站起来,双拳紧握的看着自己的妹妹低声怒吼:“他们怎么敢?!”   许玉姝看着她:“他们敢,也这么做了。”   许玉衿继续低声怒吼:“我要把金豆抢回来。”   姐姐的儿子叫林聿承,乳名金豆。   他去世的父亲期盼他轻快顺遂,可以承继香火,福运接踵,连绵不断,源源不息。   许玉姝打击她:“声音大没用的,你除了伤害自己,你还会哭,你还不如我呢,爸爸发疯睡在山上,我十几岁就能背着他下山。   姐,咱俩现在这个样子,是个人都能欺负。金豆的祖父祖母如今还算康健,他还是家里的精贵少爷,过些年……你没了,就不太好说了。   “许玉衿弯下腰,紧紧拉住妹妹的手,祈求般说:“小姝,姐姐求你,你有办法的对吗?”   许玉姝坐正了,很认真的问她:“还想死吗?”   许玉衿连连摇摇头:“不,不不敢死,也不能死。”   使得一位母亲焕发出巨大的能量,就只有她的孩子。   这就对了。   许玉姝站起来,背着手看着不远处的散尾葵说:“阿姐,我上辈子也不是什么好人,对不住的人太多太多了,人这辈子,总是什么都弄明白了,也老了。”   她回头看着她姐说:“把金豆抢回来是个大工程,不过,不要怕~我的大儿子,炒股的!我的二儿子,挖矿的!我的三儿子盘串的!我的四儿子,跑船的!我知道很多事情,我知道很多东西。”   她回身抱住自己的姐姐,一下一下的抚摸着她的后背:“姐,好好活下去,我们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人。跟你说,那个希腊大胡子身材可好了。   我们都好好活着,等把金豆抢回来,哪怕以后他是个纨绔,我们也要把他的纨绔路铺垫的顺顺畅畅,要把他捧到天下第一纨绔的高度……”   许玉衿又哭又笑,也拍着妹妹的后背,很久之后才说:“好,那就把他养成纨绔……” [27]第 27 章:\r\n到达广州已经三天,戴广林是万万想不到,自己成了三人中最繁忙的一……   到达广州已经三天,戴广林是万万想不到,自己成了三人中最繁忙的一个。   姐姐跟媳妇每天早上起来,她们就聚在一起叽里咕噜没完没了的说话。   人家是饭也记不得吃,招呼懒得打,不到十二点媳妇不知道归窝。   也是,赞了那么多年的贴心话呢,谁都理解的。   但是这群人为什么每天要集中起来给他上思想教育课,戴广林就很困惑了。   现在,他每天早上吃过早饭,侨联的车就在宾馆外面等,除了陈宝仓陈助理,还有一个聂同志,还有司机老尹师傅,导游小江。   陈助理是负责出一切钱的,除了出钱,他负责夸奖自己好犀利,好呖架……就完全听不懂。   聂同志有个小本本,到达景区的时候,有些地方不提供导游,聂同志能把景区领导召唤出来做导游。   至于小江导游,他就负责插科打诨,也捎带夸奖戴广林,他们去了所有的景区,像是陈家祠,沙面岛,长堤这些地方……   戴广林没有捡到好的贝壳,他们是在饭店后厨要到的大贝壳,要了很大一包。   至于司机师傅,戴广林每天给他一包烟,他已经把戴广林当成了亲哥们,他悄悄告诉戴广林,要不要买电器吖,不要票的啦,他有路子啦……   这句话被小江导游听到,第三天司机师傅就不见了。   这些天,戴广林已经学会很多广州话了,雷壕,唔该,食饭,几多钱,点去,唔紧要,巴闭……   都是被迫学的。   这天上午十点,广州沙面游泳场,穿着一条小花游泳裤的戴广林已经学会用狗刨挣扎一米半,原地喘气之后继续挣扎一米半,他乐此不疲,决定今天都不出去了。   主要心累。   而此刻在宾馆当中,许玉姝跟姐姐也算是彻底交流完了,能想到的都说了。   姐姐记录了半个笔记本,什么可口可乐香奈儿之类。时光的记忆是碎片,指望一个老太太再去详细想起前世总总,这个就有点为难她。   实在是年代太早,有些记忆需要一些提示,比如广告,电视节目,去商场……可现在广州也没几个能提供要素的商场,去香港手续又太繁琐。   许玉姝拼命想自己那个永远跟屁吃的大儿子,他以前喝了酒吹牛怎么说来着?   哦,半斤是不行的,通常半斤白的还要加七八瓶啤酒,这个时候儿子就开始吹牛了,他最爱说的一段话是这样的:   “……不是老子跟你们吹,我姨妈,我表哥什么行情你们也见到了,随便手指头漏一点,就是老子现在这种生活质量。   可是呢,老子不甘心啊,要是能倒回去重来,就凭我姨妈在南洋海外那一大圈人脉路子,我早就给她安排得明明白白。可惜啊,我姨妈没得早,这都是命!跟我那早去老爹一样,就是个受罪的命!   呀!妈……我多大了你还打我!”   “……海外那边,八十年代开始的什么矿业龙头、欧美老牌绩优股,看准了直接一把买满,买完立马锁死账户,这辈子不看盘、不折腾、不瞎买卖,任凭外面行情涨跌,一概不管不问。   怎么生活?外行了,这里面有分红的,有不分红的,就吃分红呗……国内?那也一样,九十年代初的机会摆在眼前,挑最稳的底子股,一次性砸进去,买完就封存,彻底撒手,里外就一个死规矩:   一把买断,死拿锁仓!   中间多少年牛熊轮换、风浪再大半点儿不动,硬生生捂到两千年之后再打开。哼,要这样,什么福布斯榜单富豪,都得跟着老子身后吃屁~嗝……”   对了,他还说计算机啥的……   许玉姝原话照搬,迎来了姐姐这么多天以来最开怀的笑,她笑到最后捂着肚子一直揉,并对许玉姝保证,以后她要给大外甥买飞机游艇,让福布斯上的人挨个去家里吃他的屁!   许玉姝也笑,笑完,就开始拿了笔还有纸张,开始很认真的给姐姐写一些海外的地址。   她上辈子除了最没出息,最没心没肺的孩子常来吹牛,每次吹完,还要跟她哭穷。   其余那三个完成学业开始,就开始满地球转悠。   她知道他们恨她,怨她,又心疼她,就多多给钱,总是人不归。   做母亲的能怎么样呢,做母亲的只能呆在家里,还在墙上挂一张世界地图,有时候家里来了客人问,你孩子都在哪儿呢?   她会站起来指着那些地方说,我的孩子在这里呢。   她每个月的月初,还有月末都要寄出两次包裹。   给常年在矿区做学术研究的二个子,给满非洲跑的三儿子,给满海洋跑的小儿子。   她什么都能忘,那些邮件地址却穿越了两辈子都没有忘记。甚至她不懂英文,却学会了画英文。她对着姐姐一点点画下那些地址:   Geological Survey Outback Station O. Box 61 Laverton, Western Australia——   澳大利亚西澳大利亚州莱弗顿镇61号邮政信箱……加拿大育空地区梅奥邮政代收点,北极地质科考营地……秘鲁库斯科大区乡郊邮政点,安第斯地质研究基地……纳米比亚共和国埃龙戈地区乌萨科斯镇……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她给姐姐写了不下十页的地址,但是哪些能用,那些不能用,她不清楚。   她就知道二儿子去的是矿区。三儿子去的是文玩水晶碧玺区。小儿子的收包袱地区,永远是下个码头。   再想起这些地址的时候,她就想起自己没事情了,就在那些儿子们的回信,在信封上面没事就划拉划拉……   后来手机是越来越好了,他们就信都不写了,只是寄钱,固定的一星期,通话两分钟。   而自己就要陪着笑脸,死皮赖脸的要了新地址,给他们寄火锅底料,豆腐干,方便面,电饭锅,茶叶,黄酒,各种药膏,甚至他们养的狗的衣服,她都要照顾到。   自己确实是内疚的,确实做的不太好,从前不明白,太累的时候就动了手,说话也狠,从不留余地,但许玉姝只是在心里道歉了,到死她也没跟孩子们口头道歉。   子女与父母的亲情关系,也是一场终身的战争,绝不会低头,也绝不会原谅的,却能虚伪的保持亲情关系,只等对方死了才开始自我检讨。   许玉姝给自己的理由是,我一个半文盲,省城都少去的寡妇,我养大你们我很不容易,我没有精力对你们好,也不求你们原谅,我问心无愧。   我只对二林有愧,但我的二林如果活着,他绝对不会怨恨我,他只会心疼我。   许玉衿看着妹妹的手,越写到后面手越是颤抖。   作为一个从小就在高压环境,早早就学会察言观色的女子,她已经想到了妹妹的那一世过的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日子。   虽然她说衣食无忧,可心上呢。   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孩子的关爱。   最可笑的是自己,拿着最好的资源与自由,衣食无忧却怨天尤人,竟然为那些长舌妇填了性命。   妹妹的命运如此凄惨,却在金豆之后的岁月里,成了他的血脉依靠。   越想越不是滋味,许玉衿握住妹妹的手说:“阿妹,别写了。”   许玉姝却没有听她的,她说:“姐,你知道吗,我觉的人是从二十五岁开始糊涂的,尤其是生了孩子之后脑子基本上就半废了,会越来越傻,我现在心里只惦记这件事,就还好……明朝你再来,我怕丢失记忆。”   她指着自己的头说:“现在这里塞满了那四个混蛋的屎尿屁事儿,一天到晚不省心,我有时候就在想,从前我是怎么把他们拉扯大的?那时候的我真是了不起。”   许玉衿又被她逗笑了,这一次她没有阻止,只是拉着她站起来出了房间,姐俩又去至花园换换心情。   许玉衿对后来的事情是很好奇的,许玉姝也愿意给姐姐讲以后,这是盼头呢。   良药!   她说:“姐,你知道吗,后面的孩子跟我们是不一样的,虽然代代都说下一代都是蜜罐子,可代代都有代代的难处。”   许玉衿好奇:“那,我们这一代呢?”   许玉姝想了一会总结:“我们这一代吗?要说我们这一代,总结起来就一句话,一生致力于不被时代抛弃。”   许玉衿:“怎么讲?”   许玉姝激动又抱怨的说:“太快了,真的太快了……阿姐你不知道,我只要一个星期不出门,我就不会出门了,以后都不怎么用钞票,都是二维码了,这个还好学。   最讨厌就是那个PPT啊,一个P一套图,一个事情要好多PPT,什么都是PPT,那些年轻人实在不像话,让七八十岁的老人去PPT。   啊~就说飞机票,一个P一个价格,哦,我的那个手机一个星期不管,上面就长满了P,我孙女说不让我乱点,啊手机就是乱点的啊?不点怎么打开啊,总之辛苦的很,他们对老人家很不友善。”   许玉衿的嘴越张越大,她有些忧虑:“那些,那些孩子为什么跟屁过不去,还有,我们要……学各种屁?”   对于淑女来说,说屁这个字都有点不合适。   许玉衿的脸是涨红的。   许玉姝笑了起来:“哈哈,不是啦,阿姐,是ABCD的那个P。”   许玉衿点头:“噢噢噢,这样啊,那这个PPT是哪个单词的缩写呢?”   这次许玉姝愣了,她想了一会:“不知道啊,我知道苹果,香蕉,猴子,狗的英文,别的不清楚。”   她说完笑了:“我可真是一个糊涂的老太太。”   许玉衿阻止她:“不要这样讲,妹妹你很了不起了,你半生孤寡依旧把儿子们健健康康抚养长大,他们还都成才了,你很了不起了,很辛苦吧。”   辛苦吗?许玉姝站在那里想了一会,都忘记了。   后来的母亲只是嘴上唠叨我有多么多么累,事实上她们大部分都忘记了有多么累,就卖个嘴儿,还越卖越不值钱招惹孩子们讨厌。   她认真的跟姐姐说:“阿姐,我现在很辛苦,我决定回去雇一个婉姐,不然我的青春也消耗完了。”   许玉衿点头:“这个可以,多用几个了,一月几十块的消耗,也没有多少钱的,就那边给你的补贴也够了。”   “对哦,我也是有工资的人了。”   “不是薪水,这个是赡养费!他们欠我们的何止这一些,都是姐姐没本事,连累你了。”   “你不要这样讲,把我的话都拐的不普通了。”   “不要学我说话……”   许玉衿在这里说的是她连续哭了一个月,为妹妹哭来的终生赡养费,这份赡养费不是许玉姝一人的,是许玉姝全家的。   根据她代签的那份合同,是以内地工人收入为基准,许玉姝每月能拿高于内地一般工人收入的十倍,直至她死亡,那边给算的是,现在每月七百块。   这个钱可以递增,工人工资涨了,许玉姝的赡养费就涨了。还有额外的一笔是四个孩子的教育费,医疗费,生活费,每年共计四千元。   至于姑爷,姑爷没人管。   对比舅家占的那些实产,这笔钱真的微不足道,但已经耗尽许玉衿所有的体面及心力了。   许玉姝怎么舍得怪姐姐,她只是撤科打诨。   找了一张室外人工椅坐下,许玉姝的大脑袋又躺在了姐姐肩膀上。   可怜的许玉衿腰细的盈盈一握。   她很珍惜的握着妹妹的手说:“阿妹,你给我的那些东西我知道是什么了,但是我该怎么做呢?我害怕自己做不好。”   许玉姝点点头:“做不好就做不好,到是你的安全很重要的,遇到事情你就多想想外祖父家为了咱们家那点浅薄的家业,能做的什么地步,就会足够警醒了,人心……其实最可怕了,亲人都有这样,外人更靠不住。”   许玉衿:“是这样,是这样的……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许玉姝坐正:“什么事情?”   许玉衿说:“你说我未来会爱那个希腊大胡子?”   许玉姝点头:“对,菲洛斯先生,他们叫你菲洛斯太太。”   其实,菲洛斯先生家是相当传统的有教门的家庭,菲洛斯先生家因许玉衿是自杀的,对她意见相当大。他们不许许玉衿的遗体进入教会墓地,并因这个原因完全否定了许玉衿与菲洛斯的宗教意义上的婚姻关系。   许玉衿在心里默念了几次那个名字后说:“菲洛斯啊,其实,我不一定爱菲洛斯先生哦,阿妹,我确定我的心里一直住着林宗尧先生,我觉的……”   很多好的记忆扑面而来,许玉姝想告诉阿妹,其实她有被人好好爱过的,虽然时间很短。   她的眼眶又红又忍耐,语气哽咽的说:“就是金豆的爸爸,你知道吗阿妹,林先生身患绝症,但,从没有为疾病而自哀自怨,林先生生的好,品行也很好,人也周到,对我特别特别好……”   许玉姝点头:“嗯,林聿承长的又不像你。”   许玉衿眼里满是爱意的说:“如果说,我这一生连母亲都没有给予善意,那林先生是世界上对我最宽容,最同情,最体贴的人了……那时候我年纪小,嫁入林家之后,哥哥担心我的生活,就开始手把手教我如何管理资产,如何保护自己,他甚至给我上法律课……阿妹,我想我不一定爱那位菲洛斯先生,我怎么会爱他呢?”   她语气忽然高昂起来:“他们有毛又有,又有味啊!” [28]第 28 章:第二十七章:\r\n\r\n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九号傍晚,离开广州的最后一夜。……   第二十七章: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九号傍晚,离开广州的最后一夜。   许玉姝对戴广林说,她要陪姐姐睡,戴广林说那我自己出去溜达。   许玉姝总算是答应了。   夕阳西沉,戴广林溜溜达达的到了宾馆大堂,他如今已经是洋气人了。戴着蛤蟆镜,穿着港衫,还有牛仔布的喇叭裤,港产尖头皮鞋。   在这一路他跟很多人打招呼,前台的,扫地的,看电梯的……他是个特别容易交朋友,融入环境也快的人,学会几句本地话,也敢说,还说了一路。   落班末吖?   辛苦晒啦!   食左饭末呀?   出了宾馆,他还在附近的摊子吃了云吞面,吃了三碗。这几天,他就靠这碗云吞面续命,小姝也是。   许玉姝已经是纯血北方人了。   摊子的老板是个阿婆,她说话戴广林听不懂,但阿婆的女儿会说广式国语。   这时候还不流行普通话这个说法,单指广州一代,他们都把普通话叫做国语。   戴广林也没有什么明确要去的地方,就想走的远一点,想看看真正的广州人是怎么生活的,他想找一些素材回去好吹牛,就问人家妹子哪里热闹?   由于他穿的体面,身上也无内地人匆匆而来的狼狈气,人更生的俊秀,还是不同于南方俊秀的那种北方青年的挺括俊秀,这位就态度很好的,给他推荐了一个叫大沙头码头的地方。   那姑娘说,最近管的严,叫他过去碰碰运气,运气好的话,那边天黑之后风景特别好。   说风景的时候,妹子这个语气是加重的。   戴广林不知道,就因为这阿妹随意的推荐,他的世界从此出现了一扇新门。   从广州宾馆出去大约三里地就是大沙头码头。因是闲逛,戴广林到的时候,天已经半黑不黑了。   远远的,戴广林就看到那边人头攒动,且,这么多天了,他也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多的内地人,那些人多少有点鬼鬼祟祟的往那边无声聚集。   等他走过去了,新世界就此便打开了。   戴广林发誓,在他曾有的二十多年生命当中,他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小摊摊主。   如今内地的经商环境相当简单,拿邵阳市来说,有几条正式的大街,就有几个国营饭店,新华书店,电影院,供销社,粮店,菜店……对的,这都是配套的。   除了这些,还有一东一西或者一北一南俩公园,两个规模大点的百货大楼。   私人的买卖?没有的,几乎是看不到的,偶尔看到一个,摊主必然是个残疾人,国家照顾他们,让他们可以支个小人书摊,修理钟表的服务点维持生活这样子。   但后面的人也千万不要说此时的人活的寡淡,人家丰富着呢。   城市里随着年龄配套的,是少年儿童就去少年宫玩耍,青年就去青年宫,群众就去群众艺术馆,甚至工人也有工人俱乐部,至于干部,他们不重要,哪里需要去哪里。   此时的青少年在少年宫里可以免费学到很多技能,绘画,乐器,舞蹈。甚至少年宫一年四季都有免费演出,儿童话剧,儿童木偶戏,儿童科技展……青年宫也一样,一切都是免费为他们服务的,最多收个材料费。   话说远了,戴广林从未见过如此多,如此鬼鬼祟祟的小摊摊主。   那些人在沿江的岸边,要么打开一块布,要么登个三轮车,还有挑担子的。   摊子草率,可这些摊主卖的货品可不简单。   电子表,磁带,布料,有着明确商标的对岸生产的服装,日用品,还有二手的电器……   很多东西是戴广林没见过的,野蛮生长的,具有年代特色的经商手段,也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他看到岸边三轮上摆着两个大筐,内地来的那些倒爷,这时候其实还没有倒爷这个词。   这些人从身上隐秘的地方,或者是布封着的腰带,或者是绑腿,总之拿刀子划开绑腿,里面是一块一块叠加的袁大头。   是往长的叠加,一块压一块的加,腰上一圈最多能放一百二十块。   一块袁大头作价七块到十块,倒爷们也不要现金,现场跟这些人换对面紧俏产品,电子表,电视机,录放机,蛤蟆镜……   这是最火的摊子,第二火的摊子简直令戴广林羡慕。人家摊主铺开一块布,上面全是对面发行的音乐磁带。   老板有个戴广林不认识的机器,有一拖三的,一拖四的。   内地来的那些人选好母带,老板现场刻录,三分钟一套,一拖三的就一次出三盘磁带,一拖四的就一次复制出四盘磁带。   印刷好的商标,还有外壳就在边上,翻录多少,就给你多少套包装。   几年后戴广林才知道,这玩意儿都是小日子那边生产的,大部分还都是二手机,名字叫做索尼TC-K系列立体声盒式卡座。   后来磁带市场喜欢卖十块钱三盘的根由也是从这来的,因为一拖三一次就出三盘。   八十年代这种机器还有个外号,叫做印钞机。   称霸内地的音乐盗版市场,基座就是这些机器。后来国内的一些音乐公司,也都是从做盗版起家的,他们起家的源头也在这里。   而这些野蛮生长的娱乐公司又在两千年左右消失于尘埃,最后留下来的,是资本最雄厚,最专业的大佬。   戴广林眼睛越来越亮,可惜出门就装了十块钱,他怕丢,也觉着自己不会买什么。   如今他是越溜达越后悔,这里的一切东西,它们,它们不要票啊!!   不要票,是某些年代的储物戒咒语,只要听到不要票,就全部收,全部要……   戴广林转身,迈着大步就往宾馆飞奔起来。   宾馆房间内,许玉姝一百零一次的嘱咐阿姐。   “姐,你再说说你要怎么做?”   许玉衿都气笑了,她伸出手,捏着妹子的腮帮子一拉扯:“细妹,你今年几多岁啊?你点解咁啰嗦,唠唠叨叨讲极都讲唔完。”   人被逼急了会怎样?会说鸟语。   许玉姝摇摇脑袋:“姐,别这样,听不懂你这个鸟语。”   许玉衿放开手:“我不要背了。”   许玉姝拉住她:“再背一次,最后一次。”   许玉衿无奈,只好端坐好语气慎重的说:“第一,要保证自己的安全。第二,遇到危险,立刻从事情中抽离出来,钱可以不要,要保证自己的安全。第三,不要回去跟任何人发生冲突,要在安全的情况下积蓄力量。”   许玉姝:“一定要这样,没人保护我们了,金钱只是身外物,以后,我们怎么都不会缺钱的,你最重要了。”   许玉衿拍拍她的手:“知道了,小老太太。”   许玉姝轻笑出声。   许玉衿也是发自内心的放松在沙发上说:“想活很久很久,像你说的,等他们成年了,咱们就把他们丢下!我们去大草原骑马,去看你说的升国旗,去那个洱海,去大理……”   说到这里她有些兴奋的盘腿坐起:“小姝,我要去天福宫拜妈祖,再去极乐寺、双林寺拜菩萨,顺便去黄大仙庙祈福,我要办祈福法会,要捐赠多多的香油,我要许一圈愿。”   许玉姝斜睨她一眼:“你才是小老太太吧?”   许玉衿轻笑,雪白的胳膊挡着眼睛,半天才说:“妹,我这次回去,准备把那边的产业都处理了。”   许玉姝有些错愕,扭头看着她说:“真的一点退路都不给自己留了?”   许玉衿点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在那边是怎么生活的?”   许玉姝:“你说过一点,你常跟舅舅家的那些人去拜拜……”   许玉衿:“嗯,其实……我不喜欢闻檀香的味道……只是假装和她们做一样的人……”   她捏着自己手腕上的佛珠:“前些年我在旧货市场看到与咱们家老宅一模一样的门扇,小时候父亲喜欢放一张躺椅,晃着读书……你~还记得吗?”   “嗯~我们读丰子恺。”   “我看到那些门扇才知道,那些门窗有自己的名字,万字纹,冰裂纹,拐子纹……我买了那套门扇,装修了房子,照着老家的样子修的。   遇到蒙蒙小雨的时候,我就躺在躺椅上,拿一本爸爸读过的书盖在脸上,假装你们都在……”   许玉姝搂住她。   “我啊,不断陷入回忆的泥沼当中,我找不到你们也找不到自己,我什么都没有,谁也保护不了,我没有一丝力量……总是无能为力,也不是,其实我很会哭的……”她靠在妹妹肩膀上:“母亲总是教一些示弱的东西。”   许玉姝问她:“姐?你恨她吗?”   许玉衿确定的点头:“嗯,恨!可我也怨恨自己会恨她这种情绪,每次想到睡不着,就要半夜起来对着菩萨道歉。”   许玉姝把姐姐搂的紧紧的:“你就是太闲了……”   “是这样……”   她们一起嗤嗤嗤的笑了起来。   许玉衿放松下来:“嗯,从此不会闲着了,这次回去,我就处理了那些产业,然后成立矿业勘探公司,我会一步一步按照大外甥们的想法先走一下这个世界。   我会买那些股票,我会在海岸线投资码头,我会垄断非洲所有的电气石,买下每一棵血檀,我会卖掉那些矿脉,然后买大船,多多的船,再跟着马士基称霸海洋……呵……我,一个寡妇……”   她自己都觉着好笑,正笑着,就听到急促的敲门声。   打开门,戴广林趴在门口,一脑门汗的对许玉姝说:“媳妇,给我点钱吧。”   半小时后,许玉姝还有许玉衿带着宾馆配给的两位随行,总之一堆人跟着戴广林开始逛大沙头码头的自然交易区。   这边一切人都鬼鬼祟祟说话都不敢大声,交易十分迅速。   戴广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摆着手势让她们收敛点。许玉姝无奈,只能与他拉开距离往阴影里走。   这段时期对投机倒把管的特别严,但架不住人类对金钱的向往,所有人都拼了命一样在此跃龙门。   许玉姝就是见识多广,也从不知道世界上有这样的地方。她能从姐姐的眼睛里看出她对这些货品的不重视,人家就看了一眼后,走的远远的了。   她过去,挎着姐姐的胳膊说:“姐,你知道吗,现在有个特厉害的词。”   许玉衿看她:“什么?”   许玉姝说:“万元户,如果一个家庭拥有资产一万元,这就是现在最厉害的人了。”   许玉衿想到最近了解的一些情况,想到打扫卫生的服务员每个月出粮只得五六十蚊(香港那边的说法,不是错误形容。),便夸奖到:“那很了不起啊。”   许玉姝却对她摇摇头:“姐,我虽没有来过这里,但是我确定一件事。”   许玉衿:“什么?”   许玉姝的手指在面前一划拉:“姐,我确定在万元户出现之前,这些人才是先富起来的人,他们应该早就是万元户了,不,有的十万元都应该有了……”   戴广林兴奋不已的在各种小摊子上划拉,他如今底气十足,身后跟了两个钱包。   这一条线走下来,人家给媳妇买了各色蝙蝠衫,许玉姝如果一个星期轮番穿,就是彩虹蝙蝠。   他给儿子们买了有米老鼠图案的台湾童装,因他是四套四套买,人家还真以为他是个投机倒把的。   这家伙就像老鼠进了米缸,买了足足三十块电子表,所有的磁带都买了一盒,十好几米的印花布,男士尼龙T恤,喇叭裤,港衫,卡西欧计算器,港产诗芬洗头水,花王香皂,蛤蟆镜,香港巧克力糖……   许玉衿悄悄问妹妹:“他开窍了,这是要?要回去做生意?”   许玉姝叹息:“姐,他就认个扛大包,还不到他开窍的时候呢,他啊,这是给自己最好的朋友们捎稀罕东西呢,再说……”   前后左右看了一眼后,许玉姝悄悄说:“姐,我现在每月七百块,孩子们的费用那边也包了,我们做生意干什么呢?   我们又不是城市户口,没有正儿八经的经营权,就算提心吊胆的一月来两次广州,买也鬼鬼祟祟,卖也鬼鬼祟祟,钱没有几个,让朋友们知道,还以为我们发了多大财。   姐,从现在开始直至九十年代初,我在内地做任何事都没有意义,有空闲了不如我学门外语,现在就是拼了命去赚,渠道就那几个,又有多少人抢食?   二林……二林我是不准备干涉他的,我就给他打好基础,让他轻松的随着时光自由生长……然后,时光把他纺织成什么样子,他就是我喜欢的样子……” [29]第 29 章:二十七章:\r\n\r\n广州机场,戴广林提个大网兜,里面都是青香蕉,背后……   二十七章:   广州机场,戴广林提个大网兜,里面都是青香蕉,背后背个小包,里面都是饭店给包好的卤味,脚边行李箱不大,里面就是他俩的加厚衣裳。   来时东西一堆,走时更多,就像补偿这些年的分离之苦,姐姐是看到什么买什么。她买东西是盲目的,甚至置办了鱼干,椰子糖,海带,海米等土产,让他们回去送乡亲。   但此刻他是轻装上阵,身边就这点东西。   戴广林有些魂不守舍,他刚才知道了一个特别特别令他肝疼的消息,那些东西送回老家光是人情,运费,就花了一千多元。   一直到上飞机了,被小姝连续追问,姐姐这才说了实话,可从那一刻开始他就抑郁了,一想心就碎成了八瓣。   一千多啊,那是一千多块钱啊!   给东西打包的时候,他真没想那么多,他就很认真的把宾馆给的那些小包装的东西都拿了,甚至那些杂志也都打包了。   他预备使出吃奶的力气,把这些东西硬扛回老家去。   毕竟他是扛过大包的,已经想好怎么捆,怎么发力,怎么倒腾。可他不知道三百二十公斤压根不能上飞机,上火车也不可能。   缝包装的时候,婉姐跟宾馆的服务员忙活了一整天,里三层外三层的给包了一天。   最后一称三百二十一公斤。按照现在的邮政要求,他们整整打了十个小包。   今早预备出力呢,结果人家说给寄出去了。   又问怎么寄的?十个包袱,每包大约三十二公斤,烟酒小家电用了三个华侨身份分别寄出。   华侨包袱,烟不得超过两条,酒不得超过两瓶,如需多寄这个必须要批条。姐姐说是有批条的,但是怎么批的,找谁批的戴广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始办这件事的,他跟小姝也不知道。   他刚知道个整数,花了一千多。   戴广林内疚的不行了,可他媳妇好像不怎么在意,竟然在机场,又买了几套抹脸油。   许玉姝跟姐姐拥抱告别,比起来时两人凄凄惨惨悲悲戚戚,这会子两人没哭,甚至心情都很雀跃。   许玉姝笑:“姐,我还以为你会哭呢。”   许玉姝眼眶是红的,也就是红了一下,她有些感慨的说:“啊,这大概是金钱的魅力吧。”   许玉衿跟妹妹手牵手的来到妹夫面前,她放开妹妹的手,主动拥抱了妹夫。   她已经知道上辈子这个人有多好了。   本来魂不守舍的戴广林直接僵硬了,在他活过的岁月里,除了自己的小姑娘,再没有任何一位女性,如此真挚,真诚的拥抱过他。   许玉衿放开妹夫,这次掉了眼泪,她说:“二林,其实来了这么多天,我从未对你说过谢谢呢。”   啊,谢谢自己?   戴广林都听愣了。不对吧,谢错了吧。   自从有了这个姐姐,他跟小姝的生活简直是天翻地覆,有了血脉靠山不说,衣食住行生活质量都被彻底改变了。   这么说吧,戴广林见过的一切人里,就没有姐姐这样关照妹妹,甚至妹妹全家的。   真的是太舍得,太大方了,好的父母对亲儿女也不过就是这样了。   “姐,您可别这样说,我们这一趟给您找了多少麻烦,让您花了这么多钱,您还谢谢我,哎,这话说得,我都没法做人了。”   许玉衿拿着手帕优雅的抹泪:“二林,我也能这样喊你吗?”   戴广林点头如捣蒜:“可以的,可以的,您随意。”   许玉衿嗔怪起来:“不要您呀,您呀,喊姐姐,这些天你都躲着我走,姐姐都没喊一句。”   戴广林羞愧,赶忙称呼:“是我的错,对不起……那个,姐。”   许玉衿又哭又笑的:“哎,这就对了,二林,你知道为什么我要谢谢你吗?”   戴广林摇头。   许玉衿说:“我感谢你,在那些岁月作为工人子弟,家里条件那么好的情况下,你接纳了我的妹妹,承担起你不该承担的那些责任。   阿妹告诉我,因为娶她你与家庭决裂,你的父亲甚至打断你的手,你都没有后悔。   我家人丁单薄,没有儿子支撑门户,你就像我家的儿子,替她做了一切事,你帮着迁了坟,给我爸爸买了坟地,还披麻戴孝送我父亲入土。   就是亲儿子也不过如此了,我怎么敢不谢谢呢。”   戴广林脸上涨红着摆手,他买那块坟地就花了三块钱,跟村里的干部喝了几顿大酒,也就把事情办了。   那是老丈人啊,在他看来都是份内的事情。   他说:“姐,这都是应该的,小姝的爸爸不也是我的爸爸吗,你可别这样想,自家人呢。”   许玉衿却不这样想,在妹妹的嘴里,她亏欠面前这个青年一辈子。就因为与阿妹的婚姻,他最后都把自己燃尽了。   她说:“小姝说,自从认识你就再也没有饿过肚子。”   戴广林傻笑:“姐呀,这是自己家媳妇。”   说完,他们一起笑了起来。   许玉衿多敏感,知道妹夫心病在哪儿,就宽慰他说:“二林,姐姐告诉你啊,我在那边有一千八百多亩的甘蔗田,自家还有一个小型糖厂,每年生产白糖,红糖两样主货,顺带卖点蜜糖产品。   甘蔗田每年能榨糖两千三百多吨,往本地还有周边码头外销,扣完所有的开销,姐姐别的资产收入不算,就这一项每年落袋二十多万美金,家底很厚的,所以你们这次的开销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明白吗?”   此时,人民币与美金的换汇是1美金换1.7元,贸易结算价格是2.8,华侨们私下换汇都按照3.5元的价格换的。   戴广林心算了一下,顿时目瞪口呆。   广州宾馆外面是换汇重灾区。   许玉衿继续说到:“二林,今天姐姐跟你说这些,不是向你炫耀财富,而是想告诉你,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亲人了,而你是我妹妹最珍惜的人,所以你也是我需要珍惜的人。   姐姐没有别的东西给你,也弥补不了你的童年,也无法给你父母那样的支撑,但是作为姐姐,我可以托举你们,虽然力度不大,最多也只能拿的出最浅薄的金钱,给予一些微薄的贴补。   可我希望,在你今后的人生当中,你可以有更多的选择,不要活的那么多累,每个人的人生都是珍贵的,阿妹的人生很重要,你的人生也重要,要爱惜身体,要跟小姝长长久久,开开心心……”   姐姐说了很多话,给了很多祝福。   戴广林特别感动,后来他就飘着跟媳妇上了飞机,直到飞机上了天,他才低声,用很神秘的语气对媳妇说:“以后跟那几个臭小子说,要是不孝顺他们姨妈,就给老子滚蛋。”   许玉姝本来难过着呢,又被他这句话逗笑了。   戴广林安静的坐了一会,忽然又比了个六,特别深沉的说:“六十万。”   从前的一切经验告诉他,人不可能拥有十万以上的财富。许玉姝显然没懂,有些困惑的看着他。   直到此刻,戴广林都没有在内心生出一丝半毫的贪婪,他不会想,我大姨姐儿子不在自己身边,亲人就我媳妇一个,以后她的家产我家的……   事实上人的世界观及道德底线,甚至学做坏事都是要人教的,即使没人教,也要有个参照物。   戴广林所知道的坏,是伯娘说,你爹妈不给我家一分钱,你个讨吃鬼天天上门要饭吃。   是奶奶说,你妈妈是个黑心贼,你爸是个不孝子,早晚天上的龙下来把他俩抓走。   是村里的小孩追着他嘲笑,你爸妈把你扔了,你爸妈不要你了。   是跟哥哥抢食,他妈掀了桌子让他滚回农村去。   是电影里的狗翻译说,老子吃你几个瓜你还敢要钱?   是京哥带着他偷西红柿,一边吃一边说,我姥爷家的西红柿甜,明天去偷我姥爷家的。   在戴广林过去的生命当中,好的没人教,坏的依旧没人教。   这时候要穷都是大家一起穷的,谁也别嫉妒谁。他下乡跟老乡说,我家有两辆自行车,老乡都说他吹牛逼。   许玉姝困惑的问戴广林:“什么六十万?”   戴广林说:“咱姐告诉我,她,她每年有六十万。”   说完,他依旧是难以置信的喃喃到:“可怎么办呢,这,这咋花啊?”   许玉姝忍俊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怎么这样,哈哈哈哈……”   戴广林靠在椅背上,好半天才长叹一声到:“哎,太愁人了,这么多钱可怎么花啊?”   “哈哈哈哈哈……”   这次行囊不累人,在北京转火车的时候,这两人甚至去爬了一段长城,找了长城上的照相师傅,给他们拍了一个胶卷的照片。   他们给相馆留了地址,照片洗出来后会邮寄给他们。   回归邵阳的火车依旧是卧铺,却是两张上铺。   而这次同车厢的乘客不是很友好,人家是一个单位出来的,就占据了整个公共空间,一起吃,一起下跳棋,一起说闲话,没有给戴广林两口子留下参与的余地。   然而戴广林才不在乎这些,他安顿好媳妇,揣着一盒香烟拿着一副扑克牌就溜达出去了。   许玉姝爬长城累的不行,上火车就开始睡。等她被二林挠脚心挠醒,车窗外都黑了。   二林站在铺下招呼:“媳妇,下来吃点东西再睡。”   许玉姝下去,戴广林拉着她的手去了餐车。   餐车此刻已经下班,来自四面八方的小青年混坐着打扑克,这里面还混着两个餐车大师傅,观战的有一个乘警,一个茶炉工。   见到许玉姝进来,这一圈人笑嘻嘻的打招呼:“嫂子来了。”“弟妹来了。”   许玉姝眨巴下眼睛,也笑了:“你们好呀。”   那边的都笑了起来。   戴广林此时已经把餐车混成了自己家餐车,他走到后厨,找到盘子给自己媳妇上了几盘菜,有东北红肠,卤鸡杂,红烧肉,蒜薹炒肉丝,还有一碗大米饭。   “吃吧,吃吧。这都是他们给的,红烧肉,还有肉丝是今晚上的菜,我给过钱了。”   戴广林笑嘻嘻的介绍完,陪着媳妇吃完,自己端了餐具去洗刷好,这才欢呼一声混入人群,他驱赶开一位大师傅:“快快快,这是我的位儿。”   许玉姝走过去看热闹,戴广林的态度是一扫在广州的沉闷,放若是回到了红星菜场,他此刻已经交了好几个朋友了。   有人甩出红桃4,力气就像甩手榴弹,有人跟了红桃6,后继有人上了黑桃Q,她家笨蛋男人手里只有红桃J和方块A,实在没办法只能收了猪,输了五根香烟。   他的烟是过滤嘴香烟,大家喜欢弄他的。   戴着解放帽的小青年笑着把烟收进兜里:“小林啊,怎么又是你嘞,给哥们整的都不好意思了,你这红桃留着大牌,可不就等着背猪?咋样,咱下把还赌五根怎么样,看你还敢不敢藏牌。”   许玉姝笑着摇摇头,转身要走。   那个小乘警却站起来说:“嫂子,我哥给你们补钱换铺了,我跟你拿行李去。”   戴广林抬起头对自己家媳妇扬扬眉毛:“去吧,听我弟的安排。”   就这样,许玉姝跟着二林新交的朋友,直接换了个车厢,还换了两个下铺。   接下来的时间就热闹了,只要二林不睡觉,总有人主动过来找他玩,要么在他们的下铺开打,要么约了去餐车那边玩。   那都是有过插队背景的青年人,他们可以一起回忆很多事情,也有很多经历是相同的。   小小年纪去了乡下,从最开始不会生活,早早吃完口粮,跟家里弄不来钱,就堵着村干部斗智斗勇。还有村里各种各样的小芳姑娘,最后,总有某个不多言的好人,他永远的留在了他乡……   十一月十二号晚上九点,火车在邵阳站停车,等戴广林他们上了站台,那些小青年隔着窗户对他喊:“林,记得写信啊。”   “小林,一定要来林区,我给你弄蛤蟆吃。”   “屁,别听他的,那是雪蛤……女人吃的!让他给你弄点红参,这玩意不欺负人,都能吃点。”   戴广林挥着手也是激情澎湃:“再见!再见!再见!”   等车只剩下个尾巴了,他才看向一脸幽怨的李京哥,李北哥。   李北哥笑着过来提行李,李京讥讽到:“哎呀,这不是我们二妹妹吗?我们二妹妹真是有魅力,一出门,朋友遍天下啊!”   戴广林却呦吼一声,猛的扑过去,抱着他京爹一顿喊:“哥吖,我想死你们了!你睁开眼看一下吧,南边不是人去的地方啊!   他们做菜不放盐他们放糖啊,糯米饭不给糖他们给腊肠啊,大米饭就用酒盅装,我吃了十盅白饭,第二天他们看到我,用土话讥讽我说,快看呀,九楼那个饭桶下来了!”   许玉姝气笑了,上手就掐。   戴广林蹦起来,抹了一下真流出来的眼泪说:“嘿嘿,我逗我哥玩儿呢……媳妇!”   他指着站台外说:“你看,下雪了嘿!”   许玉姝闻声看去,远山竟然铺了一层薄薄的雪衣。   到此刻她才想起一件事,好像,我有四个儿子还寄存在别人家里呢。   实在是上辈子都飞出去了,她习惯他们不在身边了。 [30]第 30 章:第三十章:\r\n\r\n一大早六点多,戴家的大院里就传出铁锹背触碰地面的……   第三十章:   一大早六点多,戴家的大院里就传出铁锹背触碰地面的刺耳划拉声,这是戴广林在给锅炉上煤。   时入腊月,二妹妹已经是个成熟的锅炉工了。   就看他手持铁锹,用脚踹开炉膛门,咣咣咣往里塞了四五锹煤炭,再用脚合上炉门,看里面火势开始旺盛,这才开始解除装备。   烧锅炉的装备是一件破劳动棉袄,看不出白色的口罩,还有一顶劳动帽,两只白变黑的线手套。   他呼出一口白气,咳嗽了几声,成群的麻雀从院子里树上惊得飞起,残雪也扑梭梭的落了下来。   腊月初是下了雪的,可服务社的开水就没断过供。   戴广林起这么早也不是说多喜欢这份工,主要锅炉连着家里的土暖气,媳妇孩子们起来也要用热水呢。   清扫完院子,戴广林换上自己九成新的黄色军大衣,穿上矮腰军靴,套上黑色围脖,戴好雷锋帽,拿着大蒸锅蹬着家里的三轮车出门了。   路上结着薄冰,他车子很稳,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从那样的繁华归来,却能迅速认清自己,很快的进入锅炉工这个角色。   外人问起广州如何?他也从不说那边的生活,好的坏的一句都不提。   最多会说:“就那样啊!”   这一路遇到不少菜场的社员,跟从前不同的是,从前打招呼是胡言乱语。如今打招呼就成了,二林呀,早上也开锅炉吧,天太冷了,用你家水也都习惯了。   戴广林笑嘻嘻的:“哥呀,我倒想,菜场弄不到煤票,一个月就给五百斤煤,我家那个破锅炉全天烧,一天也得消耗六十多斤煤,怎么办,你给票呀……”   目送社员们远去,戴广林也是无奈一叹。   在他跟媳妇出去探亲那段时间,他哥还有簸箕他们已经悄悄帮着他把服务社开起来了。   等他们回到家,他哥从锅炉房抱回一个木箱子,打开锁头往家炕上一倒,好么,足足有两三斤的钢镚子,还有旧式的纸质一分,二分,五分钱。   盘腿坐在炕上一数,好么,十五天拉着所有朋友劳心劳力就赚二十三块钱,且这钱还有三分之一是要交给队里的。   戴家这个锅炉不大,从早烧到晚,每天放水三次能出四百暖壶开水,每壶五分钱来算,全卖了能赚二十块钱。   当初想的倒是好,菜场社员喝水免费,他们能用多少呢?   结果就是,这年头只要免费就没有浪费。   现在的人多节省啊,倒腾点农产品的那些人,宁愿渴死也舍不得花上五分钱。   过路的司机到是舍得,这木箱子赚的那点,都是人家司机师傅的,小二十天就那么一点点收入。   自从有了这免费的开水,社员们下地干活就带个暖壶,去地的时候灌满,回家的时候就打一到两壶开水,进门就能直接做饭了。   靠着锅炉房养家糊口是不可能了,但~这边不亮那边亮,几人给司机们私下里揽的捎货买卖,却发了想不到的横财。   当初的城市缔造者为什么将企业都规划在永平街,那是因为火车站在这里,长途汽车站在这里,出省的国道也在这里。   很多车辆从外省来永平街送生产原料,送完又空车返回。而外地业务员好不容易提到货,老家那边却批不到车皮,调度不来货车,这就很苦恼了。   这时期就有个顺口溜,叫做:货到车不到,急得双脚跳,车到货已烂,回家没脸看。   还有车皮比金贵,关系比货硬的说法。   现在好了,趁着司机师傅给水箱上水的功夫,问一句:“师傅,空车返吗?”   双方就心领神会了。   就戴广林离开这段时间,他们三个靠着一吨货抽一块钱的办法,每人分了八十多,戴广林不在,依旧有他的钱分。   李京哥说了,锅炉是我弟弟的,水是我弟弟家的,地盘是我弟弟的,凭啥不分我弟?   又从戴广林归家,接管服务社开始直至今日,年前每人少说还能分到一百多。   钱实在是太好赚了,而且京哥他们做的这个事情,恰恰不在投机倒把打击范围里,它属于程序违规,管理擦边,体制内虽然管控。但是所有人都是默默抱团保密的。   这里面包括司机,国营货主,牵线搭桥的。三方共同封口,心照不宣。   不然怎么办呢?从食品厂拉的面包,让它们烂掉吗?   且从分钱那一天起,戴广林就再不许许玉姝给家里花钱了,必须花他的钱。   现在服务社全天给司机师傅供水,定点放水一天一次,上午十一点到十二点,就供水一个小时。   这是为人家马路对面菜场那些社员服务的,好歹中午能喝着热水配个馍馍吃。   开始定点供水那会子,社员们真的很有意见。好巧不巧,戴广林家那六百斤的包袱到了。   这人吧,再贪婪也不可能让姐姐买六百斤的稀罕东西。占大头的是戴广林这个傻子给社员们带的土特产。   就是乡下的俗礼。   家里办大事呢,海外的姐姐也给了好些钱,又去了那么大的城市,回来的时候啥也不带?人情社会,这样说不过去。   按照老规矩,家里怎么的也要支个大锅,做点烩菜或丸子汤挨家挨户送一碗意思一下。   但戴广林怕麻烦,他看那边海带,海米(海产小虾仁)便宜,就买了好多……   就这样,电影院的黄连清,火车站的簸箕,李京,还有戴广林四个蹬着三轮开始满红星菜场送礼。   礼品是一把海带,一小包海米,十个椰子糖,一盒白广州香烟。   只要是红星菜场的,就每家都有一份。   送礼的时候先说明事情,老戴家办了一件大事,看望了海外的亲戚。第二件,前段时间锅炉房是试营业,现在戴广林回来了,就按照菜场给的煤炭数量供水,能供多少算多少。   社员们理解归理解,但也架不住他们要啰嗦几声。   更架不住大胖婶上午十点半,趴在锅炉房的框框里撕心裂肺的招呼人,等人去了,她会满脸巴结的说,二林哎,把你家暖壶里的水给婶倒腾一壶。   她不喝锅炉房的,就喝你家暖壶里的水,你也没招。   戴广林蹬着三轮到了永平街粮店,他起的早到的早,最爱的豆包才刚上了笼屉,油锅下面的鼓风机也刚通了电,他就蹲在路边等。   没多久敲锣的奶车过来,看到戴广林就下车,递给他两输液瓶子装的鲜牛奶,戴广林还给人家两空瓶,交了两张奶票。   牛奶是以服务社职工的名义去定的,奶场最多一天给二斤奶票。   瞧,这个时候,做任何事,首先你得有个身份,哪怕是烧锅炉的,哪怕是个公社副业。   正交接着,戴广林他爹戴顺智挂着一件棉大衣,套着老棉裤,围着线围巾,灰不灰黄不黄的纱布口罩兜在下巴上,一路吐着清晨的浓痰,反手挂着一个小铝锅溜溜达达的就过来了。   这段时间就像比赛,父子两人都膈应对方,就怕碰到,于是越起越早,越怕越要遇到。   这又遇到了。   这会人少,看的更清楚了。   一瞬间两人眼神碰撞,戴广林的心先是一紧,他站起来,等待着生命中无数次的父权压制。   非常奇怪的是,风雨没有来。   戴广林安静的看着这个老头,怎么邋邋遢遢的?   这是令他畏惧的父亲,从前的日子所有的人告诉他,你要顺服于他,要遵从他,他是没有错误的,也不会犯错。   他的身影高大,遮天蔽日,盖在他前二十八年整个生命的天空,他威严的俯视他,对他的一切都看不上还不屑一顾。   可……我为什么不怕他了呢。   这种感觉很微妙。   古怪的念头涌来……戴广林有些困惑的歪头看。要是从前,戴顺智一定认为这是儿子在挑衅自己。   可儿子的眼神不对了,现在这个时间又早,没有几个灯泡厂的青工在。   老爷子决定敌不动我不动。   戴广林左右歪头,甚至敢当着他的面点燃一根香烟。   这是伟大的挑衅,是挣脱束缚的第一步。他就觉着,那身影从伟岸到黑暗,从黑暗到透明,他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只活在永平街的糟老头子。   戴顺智发现,他的儿子好像是不怕他了,这个不孝子,他以为靠着媳妇吃几天软饭,就能上天了?   扯淡,老子等着你的下场。   爹有娘有,不如怀揣自有,花别人的钱你能逍遥几天?老子等着你一无所有的那天。   牛奶车的锣声清脆,那对父子淡漠的又把脑袋扭到相反的方向。   戴广林再次蹲下来,他很困惑的问自己,我?为什么不怕我爸了?   他不知道,一次广州之行,他认识了蒋大哥,认识了单教授,他见到了姐姐,才知道真正的亲情是无限疼爱,是绝对维护,是爱屋及乌。   蒋大哥那么大的领导,管着几千人的领导,他能陪着自己喝着小酒,趴在铁丝网上看一下午飞机。他说,可以进行下去的合作永远是两全其美的……   单教授拿着杂志一副一副告诉他那些绘画的故事,他说艺术是宇宙中最坚强的元素,在历史中玩弄权术之辈早晚变成尘埃,留下的只有艺术……   此刻的戴广林不懂,他其实是看到了更加广阔的世界,结交了更加优秀的人,见到了更大的世面。   那些世面告诉他,别怕,你的老子也不过是个虚张声势的老头子,出了永平街,谁又认识他呢?   越想越可怕,戴广林连续晃着脑袋,他觉着这样想违背他的道德。   将心思分散,他又看着两瓶牛奶开始发愁,别人想喝都没有,他家到好,四个崽子一人喝半斤牛奶就跟上刑一样,好话每天能说一车皮,就不爱喝。   要戴广林说,足足放上两勺白糖,你看他们喝不喝!   可他媳妇对孩子是严格控糖的,国营食品厂出的特别甜的江米条,她都不给孩子吃。   他说没必要这样。可媳妇却说,牙齿是一个人的门面,牙齿看护好了能用到死。   人再不好看,一嘴牙齿齐整洁白,到哪儿那都添三四分的颜色。   她对此相当偏执,还有一套口诀:旧牙不掉,新牙乱长,及时拔掉,一生饭香。没有双排,牙列整齐,人就帅气,牙长不好,嘴凸牙黄,没有对象……   把戴广林逗的不行了。   结果一去医院,那个老牙科医生对她媳妇的概念真的是无限赞同,两个人巴拉巴拉足足说了半小时,已经相互成了知己。   媳妇非要在医院给四个孩子建立牙齿档案。老医生说虽然没有,但是他可以拿小本本私人建立一个,并以此作为研究课题。   这老医生还在隔壁卫校当副校长呢。   那天最后的结果是,孩子们没事,他们两口子被老医生强迫的检查了一下,就没有一个后槽牙齐整的。   他们俩被按在牙床上,他补了三个牙洞,媳妇补了俩。两个人捂着腮帮子,含泪带着儿子们回家了。   “排队了!排队了!”   粮店员工拿着菜刀敲案板。   戴广林站起来,提着锅走过去理所当然的站在第一个。他名声在外,谁也不敢挤在二炮筒前面。   端着一锅豆浆,十个油篦子,四个豆包挤出队伍,才把东西放好,戴广林就感觉脖子被人一搂。   “呦,老二,你这生活质量牛逼啊!”   抬眼一看,却是出门找爹的戴广德。   大冷的天儿,戴广德顶着个秃脑袋瓜子。他没刷牙,张嘴沉夜的臭气喷出。   他的鸡毛卷子发型被爹直接剃成了秃子,为了报复他爹,戴广德决定十年之内都秃着脑袋瓜子,最好亮瞎他爹眼。   戴广林叹息:“你别没事找事儿啊?”   戴广德什么赖狗性子,他有足够的与戴二贼的战斗经验,他才不怕他。   “别呀,老弟呀,听说你吃上软饭了?哎,老弟啊,你这个鞋不歪啊,借哥穿两天……”   他赖赖唧唧的话没说完,屁股就被人一个大力飞脚飞了出去。   戴顺智总算找到了自尊,他可不管戴广德今年多大了,他是该下死手就绝不手软。   “你个没成色的东西,什么恶心东西你都往身上划拉,你也不怕得病……”   就这样,戴广德在前面跑,他爹在后面挥舞着小锅追。   至于早点,全都饿死球的吧,一群没成色的狗东西……   戴广林安静的看那对父子远去,他想,幸亏我不是这样的父亲,也绝不会做这样的父亲。   这天傍晚,他坐在沙发上,鬼使神差的拿了一本“西游记”,自己先预习了两章,不会念的字儿也都查了字典。   慈父酝酿了一天,终于拍拍手对他家四个卷帘大将说:“来来来,爸爸给你们讲个故事……”   好像那个年代的孩子,启蒙的故事书都是《西游记》,哦,还有一套《365》夜。   只是卷帘大将们绝不会一天只听一个故事,他们会哼哼唧唧让你念了一个又一个。 [31]第 31 章:\r\n腊月二十三,戴广林出门就喊了一声我艹!\r\n\r\n许玉姝闻声披着衣……   腊月二十三,戴广林出门就喊了一声我艹!   许玉姝闻声披着衣服起来,扒窗户一看,好家伙,天地一片银白,再无别的颜色了。   这个,这个就要戴墨镜了。   还,真是一场能配的上新年的好雪呢。   许玉姝后来的记忆里,天地盖同色被这样的雪越来越少,北方的雪不知道为什么就成不了声势了?到了最后,大家只能花钱去东北,去雪乡看了。   记的那次参加旅行团,进了一个东北饭店,饭店里有个老太太听到许玉姝叹息说,北方没有好雪了,那老太太讥讽她,你们那是南方,南方不下雪。   她们当时就怒了,怎么不算北方呢,家里有暖气呢。那老姐姐当时就笑了,你们就是南方人。   后来她们才知道,人家是逗他们呢。   他们大概喜欢看北方人上蹿下跳的证明自己家有暖气吧。   二林穿好装备,叉着腰对外面叹息:“啥也没买,马上三十了,媳妇?瞧您这个声势~咱们全家要饿死了。”   许玉姝在屋里笑:“成啊,一会把厨房碗碰个豁口,再去偷京哥他姥爷的拐杖,回头大年初一,旁人拜年,咱家要饭,都是磕头的,谁也不比谁高贵。”   二林笑眯眯一拍手:“这话幽默……我艹!!”   屋内一声惊叫:“戴广林!!”   许玉姝只有惊惧,生气的时候喊戴广林全名。   戴广林丢下铁锹右手一伸抓住一只“猴”,那“猴”咻的一下就出来了。   左手顺势一伸又一只,他借着体重往门框一靠,腿一伸,腿上挂一只,屁股上撞一只。   挂在他腿上的戴小四满脸兴奋,光着腚,两条腿在扑腾:“爸爸爸爸,我们打雪仗,我们打雪仗!”   戴广林都气笑了:“打你妈个头。”   许玉姝仰头无声的笑,她也是接受了教训的。   上辈子她是先锋兵,只要这几个作怪,她的大巴掌,鞋底子,都是给他们预备的。   戴广林是一巴掌都舍不得打他儿子,现在,哼!老娘也是能做慈母的。   她翻身走到暖气边,把几个臭小子烤暖和的棉袄棉裤收起来。   身后是撕心裂肺的巴掌声,哎,真好,每天起床第一句,先给老子腚撅起,每次多挨一顿打,都是你们爹干滴,爸爸爸爸看看我,我是你的小淘气……   心情好,嘴里随便唱着莫名其妙的歌,许玉姝举着秋裤挥舞几下,身后忽觉静悄悄的。   回头一看,床上滚成一团的父子五人正满面惊恐的看着她,挨过打的眼泪鼻涕都糊一脸,全都顾不得哭了。   没关系,这不影响几十年没看到好雪南方人的热情,她都没嘲笑戴广林收集鲍鱼壳呢。   许玉姝趿拉着拖鞋,抱着一堆衣服扭到他们面前,把衣服天女散花的丢到他们头上:“拿走拿走,别客气!”   唱完扭着走了,下雪了,下雪了,好大的雪啊。   人衣食无忧的时候,老天爷下多厚的雪,那都是大自然的礼物。   几分钟后,全副武装的许玉姝一个天鹅跳出了屋子,今儿的雪已经淹没膝盖,她找到最干净的一片先趴上去,一翻身平躺在雪地上,开始章鱼肢体乱摆……   卧室的窗户上趴着几张惊恐的脸,戴向阳对他爹说:“爸,爸!我妈妈神经病啦。”   二林哧哧牙,歪歪头:“啊,我看像。”   由于下雪,戴广林也没出去买早点,他家冰箱存了好多瓶没喝完的鲜牛奶,今儿挺好,当打发存货了。   牛奶配饼干,喝牛奶的时候,又挨了几巴掌。   说起来老戴家这个杂物间,那是孩子们如今最想探险的地方。   他们妈妈每次说,我给你们表演个魔术,你们要偷看就变不出来了。   等他们睁眼,就每人有了一根小冰棍。   由于没有冰箱这种概念,孩子们真诚的认为,我的妈妈会变魔术。   他们妈妈有时候会抱着一大盆脏衣服进去,等他们玩耍回来,又会抱着干净衣服出来。   他们喜欢的鸡蛋糕,桃酥,罐头,都是去杂物间取的。   然后,他们就非常,非常,非常想进去。   然而,他们的老母亲对防御他们已经有了足够的经验,杂物间门上挂着一溜儿六把大锁。   至今这几个家伙不知道家里有电视,只能每天听听收音机里的评书,还有小喇叭节目。   以前都是到处蹭别人家的,现在可以在家听了,几个孩子很满足。   然而家里的点心再高级,也架不住他们从锅炉房的投钱箱子里抠钢镚,出去买芝麻糖吃。   戴广林第一次动手打他们就是为这个,正睡觉呢,忽然觉着世界好安静啊,人一激灵,迅速蹦起来满院子找。   好么,最后在锅炉房的煤池上看到了,两个大的倒着举着木箱子跟那深蹲呢,还悄悄给自己喊号子。   放哨的两个小的没看到他过来,都很积极的在那捡钢镚呢。   这下给戴广林气的,那一顿打,狠狠让他们涨了记性。   毕竟这是爸爸第一次动手。   后来动手多了,也就没皮没脸了,根本不带怕的。   现在家里的情况是这样,李京打了儿子们,会跑到小叔家里避难。   家里打了猴,猴也会流窜到他们伯伯家里避难。   反正两三天就要来一遭。   吃了早饭,许玉姝出门找关系定年货。   戴广林把锅炉烧好,坐在锅炉房边上的浴室躺椅上给几个孩子讲西游记。   入冬他就这样看摊子,外面有司机师傅招呼他,喊一声就听到了。   这么大的雪,几个孩崽子出去一会就湿了,媳妇也洗不过来那么多衣裳,戴广林就不乐意他们出去。   “来来来,都过来,过来过来……滚过来!!”   这次是都过来了,几个孩子一边啃江米球,江米枪,一边不愿意的说:“爸,干啥?”   “报告司令员,小四没穿袜子。”   “爸,我要吃罐头……”   戴广林举着《西游记》说:“来,爸爸给你们讲西游记。”   戴向辉最小,最爱反抗:“不听不听,爸爸没有孙敬修爷爷讲的好。”   行吧,不听就不听吧,戴广林站起来,把孩子们丢进没有水的水泥浴池里。   这个浴池修的太好了,只要坐在边上看着,就谁也别想出去,上来一个脑袋就按下去,上来一个脑袋拿书拍下去。   他把乱七八糟的玩具丢进去,什么拼不起来的积木,缺胳膊断腿枪,再也不会摇不会响的不倒翁,永远蹦跶不起来的铁皮蛤蟆,四分五裂的小汽车……   几个孩子在里面鼓捣了一会,有些气闷的一起冒头:“爸爸,一点都不好玩。”   “嗯,爸爸,没意思……”   正说着没意思,就听到锅炉房外面的马路上一声吆喝:“麻糖,芝麻糖,玫瑰馅的大麻糖……”   几个孩子眼睛一亮,最大的戴向阳撕心裂肺的喊了一声:“爸!!”   爸爸爸爸爸爸……   戴广林瞬间想死,捂着脑壳子央求:“哎哎哎哎,没死呢,活着呢,喘气儿呢!啊~买……”   是的,我们如今也是有钱人了,一个月赚一百多呢。   戴广林没有动锅炉房的开水钱,这个钱锁在木箱里,箱子上两把锁子,他一把钥匙,大队一把,每次开箱都是老会计月底过来一起开,捎带带走大队那一份。   所以上一次戴广林动手打孩子,是因为那个钱不都是他家的。   至于孩子想办法弄钱买麻糖,这么说吧,谁小时候没偷过家里的钱跟粮票。   戴广林他奶那么抠,那么会藏,她墙洞里的两块钱照样被他弄出去花了。   甚至那年为了掩盖偷奶奶两块钱的事情,戴广林还逮了一窝耗子丢进去,第二年他奶在墙洞发现个耗子洞,人家已经生了七八窝了。   这两块钱的事儿,也没人当着戴广林提起过。   其实偷钱也就那一次,之前就心惊胆战一年半。三年后奶没了,他伯当着村里的老人面,在奶奶三面墙上找到七个洞,最多一笔钱二十。   他奶可能藏了,十年前媳妇孝敬一块布料,等她人没了,大家说做老衣吧,布朽了。   半箱子布都朽了,她自己没穿上,也没给孙子置办一身。戴广林小时候的新鞋,其实都是他奶拿旧布做的。   后来多少年,想起那两块钱戴广林心里就不舒服。   许玉姝回家的时候,东屋没找到人,锅炉房没找到人,听到西屋叽叽喳喳,走过去一看,好么,人家把卖麻糖的大爷招待回家了,父子五人正跟那里“打麻糖”呢。   这时候卖麻糖的有个道具,就纸糊的小圆盘,上面打着分割线,线里写着数目,从一到十,一个数目一个空格。   麻糖箱子上两个提手,一边做个弹簧机关,再弄个飞针,五分钱一把,把那个小圆盘一转,拉起机关把飞针弹出去,打到几根算几根。   麻糖有一分钱一根的,二分钱,五分钱的,最大一毛钱一根的麻糖巨粗,巨长,外面裹着芝麻,里面是玫瑰丝白砂糖的。   吃不饱,吃不好的年代,甜是很奢侈的。   许玉姝往常进西屋都打个激灵,这边都不住人了。   可今儿不是,这里面热乎乎,他家四个儿子在老炕上撕心裂肺的呼喊,她男人就盘腿坐在坑上,一只手托着下巴,一只手就预备着,把孩子们汗成一缕一缕的头发往上抹。   再看儿子们,一人身边一个饭盒,老二已经满盒,老大盒里面就铺了一小层。   有些事情天注定,这会子就弄不过他的弟弟们了。   许玉姝过去笑着问:“干嘛呢?”   戴广林抬脸,笑眯眯的说:“快过年了,给他们弄点麻糖吃。”   许玉姝:“买玫瑰馅的啊,这一分钱的有什么吃头。”   戴广林缓缓呼出一口气:“买了,那边呢。”   许玉姝闻声看去,桌上放着个篮子,打开盖布里面是满满的玫瑰馅大麻糖。   戴广林说:“我让大爷明天再送五十根来,给哥家二十根,簸箕家,黄鼠狼他家,剩下的给他们过年啃。”   黄连清到底没逃过姓氏的宿命。   卖麻糖的大爷从许玉姝进来就有点心惊胆战,半辈子了,这样的爷们头回见,敢做一百根麻糖的主,敢当着媳妇儿带着孩子们胡闹。   要是旁人家当着人不说,脸上也不会好看。   这家到好,做媳妇的进门就是来看热闹的。   那真是压根没当一回事儿。   许玉姝看孩子们玩的好,转身拿了铁锹出去。   看他这样,戴广林赶紧蹦起来:“哎,祖宗你别动手,我叫他们了,他们下午过来一起铲雪,黄鼠狼带他徒弟也来……”   许玉姝笑笑:“不是干活,我给他们造点玩具,这放假在家,也不能一直拘在屋子里面……”   她说着,人就出去了。   戴广林看看老头的麻糖箱子,从口袋里掏出五毛钱递给他:“大爷,咱就到这里了。”   老头笑笑站起来要走,戴广林却拉住他:“老哥哥,你这箱子放我家一晚上呗,我看他们玩的挺好。”   麻糖大爷都气笑了:“我卖你得了。”   谁能想到,戴广林咧嘴一笑:“那,也行。”   就这样,三块钱又给孩子们填了个玩具,老头专业卖麻糖,箱子也不止一个。   到是戴广林怕孩子们扎手,直接把针没收了。   等他们在屋里把麻糖分完来到院子里,许玉姝已经滚了一个半人高的雪球,借着这个大雪球,她还打了一个不低的雪坡。   戴广林走过去看着脑袋上冒白烟的媳妇,就问她:“你干嘛呢?”   许玉姝对他笑笑:“没干嘛,咱以前插队那地方,雪下不到这么好,我吧,我想给他们做个滑滑梯,再给他们盖个雪屋子,让他们玩儿。”   戴广林哼了一声:“你倒是会找事儿,就没有你这样惯孩子的。”   许玉姝仰头笑:“戴二林同志啊,你就没想过吗?回头他们学到写作文了,老师给布置题目,我的爸爸或者我的妈妈,记难忘的一天,记快乐的一天,那形象,那种伟岸……”   这话还没说完,戴广林已经开始活动筋骨,预备大干一场的样子了。   其实上辈子许玉姝去东北,见过人家跟院子里做的滑梯。那是东边人惯孩子,除了玩具,他们还会做雪雕,做冰灯。   当时就觉着咋那么好呢!   人家养孩子养的格外好,自己的孩子没有被这样捂过一天。   等那些孩子长大了,出门了,最起码知道自己是个宝贝儿,吃了苦,受了罪,知道回家抱怨,撒娇。   她也没指望孩子有多大出息,爹没了导致的早熟是不可能了,那就只能当成宝贝养了。   戴广林嘲笑他媳妇:“就你,你还会做滑滑梯?我来吧!铁锹给我。”   许玉姝把铁锹一踩:“嗯,我会!真的会。”   她请教过的。   戴广林伸手从口袋掏出线手套戴上,接过铁锹问:“说说,怎么弄?”   许玉姝用手比划:“嗯,就在这个小坡上往下堆,堆成滑梯形状打平了,再往两边堆扶手,最后泼水,夜里起两次多垫几层打光滑就行了。”   戴广林一想,别说,还真行,那就堆吧。   正说着,几个孩子蹦出来了,瞧瞧那满嘴的芝麻,屋里那是真没少吃啊。   许玉姝瞪了戴广林一眼,转身进了西屋,没一会连箱子带篮子都进了杂物间。   看着媳妇去了杂物间,戴广林对几个丧气孩子讥讽:“该,叫你们吃那么多,回头牙齿上都是洞,以后老师点名也别喊你们大名了,就喊,哎,那个没牙老头儿……。”   孩子们也就丧气一会儿。   后来就开始给戴广林捣乱,许玉姝赶忙招呼他们:“来来来,妈妈带你们盖一个冰屋子,咱们先码雪砖。”   西屋那边有盖老房子的泥模子,还是两个。她把模子提出来收拾干净,教两个孩子组队合作……总之是玩的不亦乐乎。   等下午京哥他们带着自家铁锹进门,就看到六根烟囱喷着白烟。   造孽的,大冷天的,这也不怕感冒,都穿着夹衣夹裤冒烟,一个个还红光满面的,他傻弟弟站在高处对他说:“李京同志,进城了吧!开眼了吧!来来来,玩滑滑梯吧!” [32]第 32 章:但凡是个人,对新年都有个美好回忆,除了家庭主妇。\r\n\r前世今生……   但凡是个人,对新年都有个美好回忆,除了家庭主妇。   前世今生甭管多稀罕戴广林,许玉姝都不咋喜欢过年,即便有戴广林陪着。   对于家庭主妇们来说,过年心累,身体累,脑子累,穷年累,富年更累。   腊月二十四,二十五,许玉姝就被召唤走了,需要到李京哥家,爱兰嫂子家帮两天忙。   到了腊月二十六,就轮到她家开锅了。   这一大早,家里厨房的地上就摆满了盆,醒好的面,调好的馅,塞满肉的耦合,裹了鸡蛋夹着肉馅的茄子,还有腌好的带鱼……   预备这些东西,戴广林是主力军,别看人家是个男同志,孤独的成长经历给他开了不少技能,合面,调馅,腌带鱼……   好吃不好吃另说,反正人家会的东西挺多的。   人也不吭气,就每天晚上许玉姝哄孩子睡了,他就自己在厨房折腾,切肉丁,切肉条,收拾鱼……   过年这件事家庭主妇不喜欢,出钱又出力的男主人其实也不喜欢,赶酒场就赶的厌烦,没一天是清醒的。   这一天里许玉姝要蒸馒头,蒸豆包,炸丸子,炸麻团,炸馓子,炸油糕,炸油条,炸糖糕,炸带鱼……   做这么多东西,有的用来走亲戚,有的用来偷懒的。   千年主妇的智慧,预制菜的根基,一次忙活完,初一到十五好歹能抽空躺躺。   许玉姝的新厨房很大,过去是两三个人转不过身。现在能塞十来个人,可东西满了,照样也是拥挤。   大早上七点多陈芳嫂子就来了,一进门就从裤子口袋里取出自备的围裙,也不打招呼,她自己打开厨房开始干活。   许玉姝把几个孩子喂饱,穿暖,一脚踢出门,赶紧也去了厨房。   等到八点半,爱兰嫂子带着自己家闺女郝红梅也来了。   红梅小姑娘今年才十六,不再上学,已经是家务的熟练工了。   许玉姝跟陈芳嫂子都话不多,干活也也只说必要的话。   但爱兰嫂子不一样,这厮一年四季收集荤段子分享,如果不说荤段子,她就带着所有人吃别人吃不到的瓜。   果然爱兰嫂子一进门,屋里就炸锅了:“哎,我就说早点来!你们建军哥说叫你去劳动去呢,可不怕你馋嘴跌在地上,空着肚子去干嘛?真是个眼小的讨吃鬼!”   陈芳白她一眼:“这是我建军哥说的话?妖冶鬼,这是你想讨吃提前放的屁吧,吃吧吃吧!”她指指身后的盆:“撑死你也吃不完。”   爱兰嫂子压根也不在乎,伸手把放在门口的油条揪了一根,边吃边说:“碱大了。”   许玉姝也生气:“嗯,二林干的好事儿,第二锅好了,我嫂子揉的面。”   所有的炸货,永远油条是第一锅,一次出个十几斤预备着,第二锅肯定是丸子。   做好这两样今儿就不用做饭了。外面那些讨吃鬼饿了自己会来抓油条,抓丸子吃。   爱兰边系围裙边说:“啧啧啧,他还会干这个呢?能的他。”   许玉姝笑:“真的,人家什么都会。”   众人已经习惯她这个调调,一起哈哈哈大笑起来。   陈芳嫂子用满是面粉的手点她的额头:“惯吧!”   爱兰嫂子轻笑:“哎,惯咋了?你看咱们二林出门,浑身上下,啧!干净!排场,展巴巴一个好小伙子,往那一站就是个电影演员!   有材料的人怎么惯也惯不坏,我算是看明白了,咱菜场这一把子兄弟,也就你们李京他们能成才,别的,也就那样。”   挨个看了一遍盆,她叹息:“哎呀,真要把个戴二林吃翻了,这是预备了多少?瞧瞧,嗯?这鱼放坏了吧?”   她指着几条些许泛黄的鱼说。   许玉姝伸手抓了一把彩色玻璃纸包裹的糖塞进郝红梅口袋里:“这是大黄鱼,外地朋友送的,这个鱼肉很好吃,刺少,蒜瓣肉……哎,给你你就拿着,弟弟们有呢。”   这大黄鱼的来历谁也想不到,就是那个火车上遇到,喜欢画各种光的池天弟弟捎来的。   他老家是青岛的,他父亲年前亲自开了个货车往学校送了半车鱼。   学艺术到哪个年代,家庭都不一般。   也不知道怎么赶的巧了,他们学校的一个学生归乡,池天就让人背了整整五条大黄鱼送来了。   送鱼的叫夏彦波,也在外地学美术的孩子,他的老师跟单老师是好朋友。   单老师回去还说呢,彦博啊,我们看到你的老乡了,你老家的人真的不错,人可好啦……   大雪天,人孩子坐了一路硬座,下车都没回家,就一身鱼味的进了院子。   进院子也不说话,就提着一网兜鱼,扛着一卷被子,挂个大水壶,人一动不动,就眼睛闪亮的站在那里看菜场孩子玩滑梯。   现在这孩子又来了,在西屋支着画架画画呢,画那些孩子,画大雪纷飞的人间腊月。   这孩子最好玩的地方是,来画画第一天,就主动的交了五块钱还有五斤全国粮票。   他仿佛是习惯了这种处事方式,还很认真的说,只呆到腊月二十九,也不用太慎重,他们吃什么,他就吃什么。   冲这几条鱼,许玉姝还有戴广林两口子决定,这俩弟弟一定要结交下。   现在西屋的炕都给他烧起来了。   越往后,这样真诚真挚的人,真的是很稀罕了。   爱兰嫂子挨个看了一溜盆,伸指头沾了一点素丸子的馅料舔了一下,也没问别人,就去灶台找了花椒大料开始在小锅上翻炒,而后研磨。   这都是眼里有活的,知道自己做什么的巧媳妇。   正忙活呢,怕热油锅,拦在厨房前面的排凳上趴上几个孩子,有自己家的,也有别人家的。   爱兰嫂子有些不高兴,低声骂了几句。   陈芳伸脚踩了她一下:“憋住啊。”   戴家院子这几天就是自由世界,雪房子里塞满了过家家的小女孩,滑梯上都是男孩,甚至十三四的大孩子都来。   人家戴向明可大方了,给小朋友挨个发了半根油条,一边啃一边两脚悬空的看着自己妈妈哼哼。   这就是没事找事缠磨人呢。   许玉姝伸手从盒子里抓了一把虾片丢进锅里翻了几下,用笊篱捞出一小盆丢在板凳上:“滚!”   老三欢呼一声抱着盆跑了,他身后跟着属于他的小朋友。   没过一会儿,老大,老二,老四都来难缠人。   许玉姝一人给他们炸了一盆虾片。   又都欢呼的跑了。   陈芳瞪她:“你到大方,这几天吃了几盒了你说?”   自从有了这个冰滑梯,三天不到,这院子就成了菜场孩子的乐园,滑道也被来的大人们上手,一条变三条。   那冰道被孩子们用裤子擦的贼亮。   许玉姝自己啃了一个虾片:“是我们家这几个的事儿,咱菜场的孩子从不无缘无故趴旁人家厨房门。”   爱兰嫂子骄傲:“那确实,敢扒拉,打不死他们。”   许玉姝:“再说了,这个多出货,一盒出一大盆,他们能吃多少?你说……你别说?就这个玩意儿,怎么吃不腻呢?还~还挺好吃。”   陈芳也拿起一片塞嘴里:“嗯,就是呢。”   正说着,门口又挪出一个人。   那个叫夏彦波的,他也讪讪的站在门口,看见许玉姝他就笑。这娃眼睛小,一笑一条弯缝儿,小虎牙尖尖的,还软绵绵喊了一声:“嘿嘿,姐。”   许玉姝一看他就乐,抓两把虾片丢锅里,给他炸了冒尖一盆。   小孩儿欢呼一声,抱着盆跑了。   这孩子今年也才十七呢,因为画画天分好,是被美术学院特别招走,人家老师指明要的学生。   可谁也预料不到,就这孩子的画,三十年后在佳士得香港拍场,每平方尺能卖到两百万,比他略逊一些的是池天,最高一百六十万。   而这两个孩子出名的原因,是许玉衿女士是他们的艺术资助人,他们后来的作品百分之七八十都在许玉衿女士手里。   许玉衿那时候已经很厉害了,她喜欢的,自然就是某个层次喜欢的。   其实这个年月的人,成功人士的成长史都相当野蛮,看上去平凡,细细看去处处都是传奇。   看着大锅子的油温好了,三个媳妇站过去,一起上手抓肉馅,手指就跟翻花绳一样,大小均匀的丸子开始往锅里扑腾。   炸丸子的香气大概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了。   也没多久,院子里就传来孩子的哭声,还有大人的斥骂声,渐渐的,孩子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东东飞飞,还有自己家的四个孩子了。   即便是闹腾成这个样子,厨房里的三个人也没吭气,也始终没出去招呼一声说,没事儿让孩子呆着吧,吃点吧,他们能吃多少呢?   都是困难时候过来的,没的旁人家做点好吃的,你家孩子在外眼巴巴看着的道理。   这事儿大家都有共识,没有请你来,就谁也别打搅谁,人家也都是估计着丸子下锅的时间,都来逮孩子了。   爱兰嫂子这会开心了,一边继续下丸子,一边说:“你这地方好,前后左右都没主难缠精。”   说到这里,她眼睛忽然一亮,很是兴奋的说:“哎,昨儿夜里,福根家都回来了。”   许玉姝的手迅速停下,她看看门口见没人,这才兴奋的说:“生了个什么?”   爱兰嫂子撇嘴:“没看到孩子,空着手回来的……说是受累没了,其实……他家表亲就在那边,肯定跟前俩个一样,送人了。”   瞬间大家都明白了。   陈芳问爱兰嫂子:“嫂,她是你们那一批的吧,我记的我妈回来说到了医院,环钱都交了,人家跳窗户爬墙跑了。”   爱兰嫂子点点头:“嗯,就我们那一批,想想,那时候都该三月了,就那么高的墙,二细都敢跳。”   许玉姝咬咬嘴唇:“这都第三个了,我要是二细,我把福根叔家锅子给他捅漏了,二细姐也真是……”   陈芳嗤笑:“啊你快算了吧,全菜场三大软面团你排第一,老鸹笑猪黑。”   许玉姝被戳破本相,哧哧笑起来了,笑完说:“我,我现在都改了……我还是要说,要儿子干嘛?用来气死自己吗?”   正说着,戴小三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人家也不说话,就拿着破盆敲板凳,咣,咣,咣,咣……   许玉姝假装看不到,继续干活。   没多久,门口多了三个盆,大家一起,咣,咣,咣,咣……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许玉姝忽然仰天尖叫一声,拿着煤铲子就蹦出去了。   院子里一阵鬼哭狼嚎。   俩嫂子在屋子里嘎嘎笑,陈芳嫂子刚要发表点心之言。   她家东东在厨房门口捡了个盆,靠在门口也不说吃也不说喝,人家就问:“妈几点了?”   咣,咣,咣,咣……   “十点了。”   “妈,我爸呢。”   咣,咣,咣,咣……   “在我脑袋上。”   “哎,真没意思。”   咣,咣,咣,咣……   “把你放锅里有意思。”   “妈,几点了……”   咣,咣,咣,咣……   陈芳尖叫一声也蹦出去了……   爱兰嫂子扶着门笑,没多久那两人一身汗的回到厨房。   进门,许玉姝就喘着气说:“看吧,还是生闺女好吧。”   爱兰嫂子却说:“都好都好。”   陈芳骂她:“你个不要脸的得了便宜卖乖,我还不知道你。”   许玉姝看向郝红梅。   小姑娘这一会儿,一盆红薯已经削好皮,还都切成了滚刀块,洗的干干净净给泡在盆里,如今在角落捧着一本言情书正津津有味的看着呢。   许玉姝认识那个封皮《窗外》,啊,这个时候已经开始流行她的书了吗?   爱兰嫂子也看向自己的闺女,脸上是真的骄傲,她把闺女养的特别好,你看这手巧的,七仙女也就这样了。   许玉姝觉着,有时候乡下的父母兴许更开明一些,要是放到城里的父母,这本言情书早就撕烂了。   可小红梅就敢当着大家随便看,说明家里人是很开明的。   她往小姑娘嘴里塞了个泡泡糖:“乖亲,以后这类书你还是要少看。”   从这一代孩子起,他们的三观真的是跟着这些书走的。   看小姑娘不懂,许玉姝就回忆了一下自己宝贝孙女的话说:“亲圪蛋……这些书吧,也不是说不好……对,你,你要看写它的人的背景,还有成长经历,遇到的事情,对,遭遇。   这些东西合起来吧,就是作者那个人的真实想法,但也仅仅是她那个人的,你不能跟她走,你跟她不是一样的人,你是你自己……”   她这话都把小姑娘惊到了,她脸上越来越红,还磕磕巴巴的说:“婶,婶子,我没跟她走。”   爱兰好奇:“二林家,什么书?”   许玉姝扭头,指着小红梅手里的书顺嘴说:“啊,爱情书啊……”   这话没说完,郝红梅先蹦起来了,爱兰嫂子紧跟其后,举着煤铲子开始满院追:“小红梅,你想死呢吧!!!”   院门口,李京哥抱着一堆衣服,戴广林跟在后面,玛钢厂的大头背个风琴,还有火车站的簸箕笑眯眯的进门。   这才推开院门,就看到两个人影咻一下出去了。   小红梅在前面狂奔着哭喊:“小婶婶!我恨你!”   许玉姝也很惊慌,她扭脸看向陈芳。   陈芳靠在门口笑:“想当年,咱菜场扫盲班最大的钉子户就是爱兰嫂子,咱叔大喇叭骂过她半个月的,要我说,姑娘们闯祸,哼,一闯就是个大的,我说……你咋知道那是爱情书,你看过?”   许玉姝僵硬的扭过头,看那几个闲汉正发呆,就问他们:“你们这是要干嘛?”   戴广林说:“商业局组织了一个活动,让正月十四出一台节目,我们,我们这是代表蔬菜公司去唱歌的。”   许玉姝嘲笑他:“你是蔬菜公司的吗?你就是个烧锅炉的。”   戴广林咧嘴笑:“你说这没用,我哥他们单位一群老头,我都冒充三年了,他们还给我十块,还给我买一件白衬衣呢。”   “哦,那你好值钱啊。” [33]第 33 章:\r\n在那个年代,凡是掌握额外技能的人,都是惊艳的。\r而这些掌握……   在那个年代,凡是掌握额外技能的人,都是惊艳的。   而这些掌握特长的人也许没有天分,老天爷更不会赏饭吃,但他们背后肯定有个故事。   就像玛钢厂的大头,他大名刘洋,家庭条件还可以,小学的时候经过老师点名进入少年鼓乐队,也不是因为他有音乐细胞,是老师想着鼓乐队应该身高均等。   他刚好在这个范围里,三年级跟着五年级混。   后来学校借调的音乐指导老师要回原单位,为了学校以后的团体项目,班主任老师就选了班里两个最听话,最能吃苦的孩子跟着人家学脚踏风琴,手风琴。   大头就是那个学手风琴的,选他更有额外要求。   学校要一个膀大腰圆能背得动,拉得动成年人手风琴的孩子,这孩子最好能为学校多服务两年。   大头全年级最壮实,他是鼓乐队唯一的三年级学生。   半年后那位老师走了,大头就把所有小学段需要手风琴伴奏的曲谱,都机械的记录下来。   每首歌右手该按哪个琴键、左手该碰哪个按钮,还有胳膊什么时候往前推、什么时候往后拉,都像背乘法表一样记在心里。   至于情感表达?那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新年的时候,大头以练习的名义把手风琴背回家。   寒假的一个傍晚,家属院不起眼的一个孩子在屋里练习,没多久,他家窗外挤满了邻居。   大头他妈都没想到傻儿子有这样有本事,当时骄傲的不行了都。   也是巧,她在单位工会上班,工会曾买过一个手风琴,新的买回来好几年了,没人会用,就放那里落灰。   这个年月再不值钱的手风琴,二手的32贝斯简易款也要三百到四百元,大头他妈单位那个还是个星海牌。   也不知道人家怎么折腾的,据说是扣了两月多工资,就把乐器拿回家了。   也因为这个手风琴,大头他爹跟他妈上手打了一架,见血斑秃那种。   不管怎么说吧,大头总算有了属于自己的手风琴。小学毕业暑假那年,正好少年宫开了个手风琴爱好班。   爱好班不收钱就收点耗材费,却要求每个学生应该有一把属于自己的手风琴,不然就白学了。   大头手里正好存了几块钱,他就自己去报了名,后来每年都去,从少年宫到青年宫。   他所做的一切努力背后,没有老师,没有家长对他进行过任何督促,他就是主动的,非常努力的去学。   那年,所有的知识青年都下乡了,宣传队却说这个不能走,我们游行宣传都需要这样的人。   于是大头靠着手风琴留在了城里。   人的命运就是这样子的,你不知道时光会把你推到哪里。   初二那年,城里的孩子跟菜场的孩子打架,招呼人的时候,家属院带头大哥从家里偷了一瓶酒,让大家歃血为盟。   那是真歃血为盟,都扎指头喝酒了,还要同日去死呢。   结果第二天到了约架地方,三十多个打十二个,城里那堆被瞬间横推。   昨天刚喝过血酒的结拜兄弟,丢下又胖又笨的大头四下逃散。   可怜的大头跌倒在地,被一群菜场孩子围了,脑袋上还挨了两脚,又作为“俘虏”被带回菜场某个犄角旮旯的据点。   据他说他当时都吓尿了。   那天李京哥坐在高高的砖头堆上,就像电影里的座山雕一样问他:“说,你是那部分的?”   大头当时都晕了,他他妈的知道自己是那个部分的?   李京哥又问:“把你知道的那些情报,统统交代出来的吧!”   大头趴在地上发抖。   李京哥又举起一本红色小册子拷问他:“为人民服务是哪篇里的?背开头三句,快点!”   大头磕磕巴巴:“我,我们的共产党和共产党所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哇……”   大头哭了,那么大一坨孩子,比谁都高,还胖,哭的那叫个撕心裂肺。   他不哭不要紧,这一哭就把李京哥给吓到了。跟在他边上,打架最狠的二林还批评人呢。   “叫你逗,逗哭了吧,吓唬人家干啥,这一看就是老实孩子。”   为了安慰可怜的胖子,菜场孩子只好把他带回家吃饭,又带着去偷了不少黄瓜西红柿还有玉米。   晚上他们又在砖头堆里野餐,烧火烤玉米。那年月孩子大多一样,如果不淘气就在人间寻摸吃食。   他们的胃袋永远是空的。   大头那天吃饱了,还揣了十几根黄瓜回家,进家属院的时候,他看到带头大哥正被他爹吊在树上打,一问,他把他爸送人情的酒偷了。   当晚大头辗转反侧,他对菜场那个团体可向往了。   这个年月的孩子是不能独行的,最后肯定要归附在哪个碓儿里,尤其是男孩子。   第三天,大头也偷了自己爹一瓶酒,背着自己的手风琴,绕着永平街到达菜场,他还找到了那个红砖头碓儿,还有命中注定的那群人。   就这样,从戴广林这个灯泡厂的叛徒起,这个团队里又混进来一个物资局家属院的叛徒。   傍晚的玉米照样烤着,身后的夕阳倾斜,全世界都是红颜色……。   菜场的孩子坐在高高的砖头堆上,双手托着下巴,一脸神往的听那个胖子拉《让我们荡起双桨》,《北京有个金太阳》《学习雷锋好榜样》……   简直是另外一个精神世界,从此欲罢不能。   有了好伴奏,难免就唱起歌来。   于是李京这帮孩子,从初中开始就学会了配合着大合唱。   现在,整个蔬菜公司只有李京这一个青壮年,没关系,他还有兄弟。   今天他们又团聚在一起,支持他们的带头大哥,集体的京爹。   京爹也没有亏待他们,给他们申请到了外援费,一件白色的的确良衬衫,还有十块钱补助。   西屋热乎乎的,画画的夏彦波激动的不得了,在那里激情画画。   李京他们就盘腿坐在炕上,一起磨合了好多曲目,最后他们决定,唱《共青团团歌》,唱《红军不怕远征难》。   八十年代初期,一切都是规规矩矩的,有关集体的娱乐活动,如果没有单位组织基本是没有的。   但有这样一个群体,他们从初中开始,就莫名其妙成了一个小合唱团,还一连唱了好多年,这个效果是震撼的。   他们不一定专业,但肯定好听,还有属于他们的味道。   许玉姝跟陈芳,还有爱兰嫂子油锅也顾不住了,还有院子里的孩子们也不玩耍了,大家都聚在西屋,安静的听着,听她们的男人,他们的父辈闪亮自己的青春。   “听吧,   战斗的号角发出警报,   穿好军装拿起武器。   共青团员们集合起来,   踏上征途,   万众一心保卫国家。   我们再见了,   亲爱的妈妈,   请你吻别你的儿子吧!   再见吧妈妈,   别难过莫悲伤,   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   这是典型的三唱一伴组合,别看咱们京哥,那是正儿八经的男低音。   戴广林在中声部,簸箕是高音部,偶尔激动了,这里会忽然出现一个少年音,只要这个声音出现,大家会一起扭头怒斥:“大头你闭嘴!”   一部分胖子因为喉部脂肪较多,声音震动的空间和方式就会发生变化,听起来偏高且尖细,少年的时候还好,现在就只剩闭嘴了。   大头极其伤心,摇头晃脑的连续抽拉几下。   大家笑着继续练习。   戴广林家这几个孩子淘气的要命,但是今晚都乖乖的爬上炕,在犄角旮旯特别老实的坐着听。   眼睛都是亮闪闪的。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歌,换了人就不是那个年代人的味道了。   戴广林他们接住了战争年代最凌冽无畏的尾巴,他们继承了先烈遗志,唱的牺牲可不是一句简单的歌词,是真想为这个伟大的祖国去死,可惜祖国不咋给机会了。   心里听的肝颤,眼眶越来越红,忽想起什么,许玉姝小跑着去了东屋,没一会手里拿着一个照相机回来了。   趁着大家不注意,她站在门口一阵咔嚓,连续拍了七八张。   等大家看到照相机想说什么,她又一流小跑没了影。   李京问他亲爱的弟弟:“你家啥时候买的照相?!”   戴广林困惑:“我,我不知道啊。”   李京叹息:“我就知道,浪费已经从地上改为地下了。”   戴广林低头:“哥,随她吧。”   他终于知道清晨迷迷糊糊,一些奇怪的声音从哪里来的了。   正说着,陈芳在门口讥讽他们:“一个个干巴巴的糙老爷们,还唱人家共青团之歌呢,好意思么?”   屋里人一起笑了起来。   李京一抹头发:“哎,媳妇,这你就说错了,这个叫~《革命人永远是年轻》,来,预备起……”   连续两首歌唱完,许玉姝还没回来。   戴广林正觉着奇怪呢,就听到自己媳妇站在门口,声音有些不对劲的喊他:“二林……二林,你出来一下……来人了。”   这声音不对,屋里几个人赶忙从炕上蹦起来,下地穿鞋跑出屋子后,他们也吓傻了。   院子里来了好多人,有菜场的老书记,老队长,还有好几个市里的领导。   别人不认识,李京是认识的,开会时远远见过。   除了本地领导,那边站着两三人,一看打扮还有那个气质,瞧着就像大领导。   李京他爸李老蒙对儿子特别正经的说:“李京,除了二林两口子,你把大家都带到咱家那边吧,我们这里会比较晚,几个小的就在咱家那边睡。”   李京没多废话,站在那里很认真的看着他爹:“爹?什么事儿?”   天塌下来,今天他也要问这一句。   李老蒙无奈,一咬牙:“哎呀,问那么多,能有什么事儿,这都要过年了。”   他摇摇头,打个眼色摆摆手。   在李京两口子带着几个孩子从那几个大领导身边路过的时,最老的领导忽然弯下腰,摸了摸戴向辉的脑袋,说着院子里所有人都听不懂的话:“哦呦,这是那两对双生囝囡吧,养的真好,皮肤雪雪白,眼睛亮堂堂,像是浸在清水里的黑枣子,灵是灵得来。”   旁人听不懂,许玉姝能听懂,她点点头:“嗯……啊,对,就是他们,淘气的很。”   领导笑笑,挨个用指腹碰碰孩子们,最后从口袋里取出崭新的钞票,一个孩子给了五块钱说:“快过年了,这点压岁钱拿去,去买些酥糖,油端子吃,长得快些,你们妈妈不容易,以后要乖顺,晓得伐?”   许玉姝终于认出这人是谁了,她眼泪刷一下就流出来了。   她用了很久没用上的腔调说:“你是……王伯伯?”   李京他们出来,看到门口停着两辆沪牌解放车,解放车的后斗是满的,还盖着厚帆布。   车厢里坐着军人,表情都很严肃。   他拉了媳妇一下跟大家一起护着孩子迅速离开了,这一路没有任何人讲话。   东屋内,来人只是简单的客气,客气完,由一个沪上来的青年干部,取出一份文件,态度相当慎重的对着许玉姝两口子念了起来:   “关于落实徐氏家族文革冤错案及财产、家属安置的处理决定。   沪府落办[1981]XX号。   一、案情核查   徐氏家族系民国时期沪上棉布商,沪杭均有商贸分号、住宅产业,东南亚设有经商分号。   家族三子,长子徐云川、次子徐云君殁于护国战争;三子许云松从事国内刊物对外翻译工作。文革期间被错定为资本家、里通外国,遭迫害致死,现正式平反,撤销全部不实罪名,恢复名誉。   有关查抄财产核定处置:   1.金融资产:被抄没冻结人民币存款128000元,黄金210两,白银360两,银元1200枚。存款全额返还并计付1966至1981年利息41200元,合计169200元;金银银元按国家统一牌价折价赔付186500元。两项合计现金返还赔付355700元。   2.文物器物:被抄没明清字画187件、瓷器43件、玉器29件、古籍善本1120册、红木家具37件。现存原物返还字画72件、瓷器19件、玉器11件、古籍410册、红木家具22件;灭失物品折价赔偿28300元。   3.抚恤补助:按错案善后政策,一次性发放人身抚恤补助13627.5元。   4.房产处置:沪杭两处祖宅现挤占居住共计47户,现阶段无法腾退修缮。依法确认产权归属,纳入私房落实政策台账,分期分批统筹腾退解决。   5.临时安置:划拨现居住辖区,邵阳市红星菜场原运输队占地两亩闲置大院,交由遗属永久居住使用,作为阶段性补偿,产权暂不划转。   家属户口及工作安置:   该户育有两女,长女许玉衿早年随母定居海外;次女许玉姝文革随父下放,婚后夫妻均为菜农农业户口。   经本人意愿,自愿不返回沪杭定居。依据冤错案遗属优抚政策,由当地政府统筹协调,将夫妻二人农转非落户。   因其父许云松原单位归属文化口,现统一安置进入邵阳市本地文化局系统,按正式在编职工核定工龄、薪资及各项劳保待遇。   办结说明:   本批复为历史遗留问题一次性终结处理意见,所有财产、房产、户口、工作安置事项以此为准,相关人员按规定时限办理财物领取、户籍变更、入职登记手续。   总计现金补偿:399000元。   发文单位:   沪市人民政府落实政策办公室   沪市房产管理局   沪市公安局   沪市文化局   邵阳市房产管理局。   邵阳市公安局。   邵阳市文化局。   邵阳市红星菜场。   1981年11月15日   (公章) [34]第 34 章:腊月二十七,戴广林过着跟从前一模一样的日子,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人与事……   腊月二十七,戴广林过着跟从前一模一样的日子,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人与事,是他京爹,他媳妇,他儿子,他锅炉。   京哥一大早就来了,二林收拾锅炉房,他就在门口蹲着说话。   李京:“哎,早知道你有这份好工作,哥就不给你弄这个麻烦了。”   戴广林:“这话说得,现在哪个月不拿百八十,哥,我不累,钱也不烫手。”   二林出去搬煤,李京尾随着唠叨。   戴广林提着的筐子里面,全是均匀的煤块,有大人拳头大,每一块都品相漂亮,烧起来还不臭,是一等炭块。   他家这个煤是用侨汇劵的副卷买的,每一张百元侨汇劵,凭着副卷可以购买平价煤五百斤。   剩下的是十五张工业劵,副食劵,油票,糖票。中间一百元可以去侨汇商店,友谊商店购买同等物品。   在外汇劵很值钱的年代,侨汇劵对普通人生活作用更大。   街道外隐约传来鞭炮声,已经有淘气孩子把家里的炮拿出来点了。   戴广林把筐子一丢笑着说:“现在的孩子真有钱,咱们那会买一百响的小红炮,好几个人分能放一天,他们现在也就一会儿。”   李京点头:“今年不是你家这滑梯,就往年,我家那两货每天得要好几次钱,也不着家就跟外面野,姥姥家要完,舅舅家要,一天最少三包……哎?你媳妇呢?”   戴广林:“带孩子出去了,嫂子呢?”   李京苦笑:“呵,跟你家一样呗,你说兄弟,咱都是啥命?你家一个许大手,我家一个陈大手,这钱真烫啊,放口袋里就点着了,没了……”   有关昨晚的事情,也绝不会有人透露任何一个字,也根本不用签保密协议,这都是一层一层的嘱咐了,不许往外随意透露。   这个时代人的特色就是保密观念贼强,绝不会随便评价什么事情,就那人格硬的,大部分都是能扛酷刑那种。   包括孩子,包括碎嘴的爱兰嫂子。   就昨晚戴家那个声势,那些领导的样子,押车军人的那份肃穆,大家都很自觉的将之纳入不可说的事情。   戴家的锅炉房不小,除了临时小煤池,还能放一个排椅,一张小桌子。   二林把这里收拾的特别干净,添煤口下面都没有什么煤灰。   随便聊了半小时,看外面没人,李京才问戴广林:“弟,你们两口子商议过了吗?”   二林抬头:“什么?”   李京瞪了他一眼:“什么,就昨儿晚上的事情,你别跟我说你能睡得着?”   昨晚的事情,可以对任何人隐瞒,他们两口子不会对李京隐瞒。   戴广林脱去烧锅炉的装备,回屋取了昨晚的决定书递给李京。   他们也想问问李京的意见。   李京看完手都是抖的,他是连续吸了好多口不健康的空气,这才问:“这,这……真的是……弟妹家了不得啊!你们还上什么班啊,八辈子都花不完。哎,你这人生没意义了,嗯,没意义了。”   戴广林拿起桌子上的茶缸,将泡过茶水的浓底子匀给另外一个茶缸,再提起暖壶倒满水递给京哥。   “哥,要是没去广州,我会被这事儿吓死,有件事我没跟你说过,就我姐家,人家一年就能赚这个数。”   他比个六。   李京咬牙切齿:“六~万?”   戴广林:“六十万!”   “多少!”   “每年六十万,她不算那边最有钱的,小姝家在过去,也不算最有钱的,真的,就是个一般人家。”   “我艹。”   “小姝说,她家不过就传承几代,在沪上那个地方,你看电影就知道了,那时候多乱,她家就是那种谁来都能咬一口,欺负一下的,不然也不能往南洋那边跑了。”   李京缓缓呼出一口气:“弟,你这辈子也就到这里了,你就是翻着跟头过日子,这也吃喝不愁了。”   他是真羡慕了。   戴广林却说:“我媳妇说了,这些东西有姐姐一半,现在都封存着,都不能动。那些钱人家送来的是存折,三年死期,都在在沪上的储蓄所呢,我也只当没这回事。”   李京点点头:“是是,对!只当没这回事,你出去别乱说。”他打了自己嘴一下:“我也不乱说,你嫂子我都不说。那些还真不是你们一家的,这是人家大姨姐忙前忙后找人弄的,给人家一半天经地义。”   锅炉房小窗口被人敲了几下,戴广林站起来打开窗板,外面递进来一个暖壶,菜场一位叔叔辈趴在那里笑眯眯的问:“二林,水开了没?李主任也在呢。”   李京矜持的抬抬下巴,发了一根烟。   戴广林摇头:“叔,刚烧起来。”   “那就排个队?”   “行,我给您排上。”   “哎,这又下雪了,这天冷的,不是你家一口好水,就不知道受多少罪。”   “这话说的,市场离您家也不远,您是懒得费功夫。”   送走人,二林把这个暖壶放在已经排好队的五个暖壶后面。   李京看着他笑:“弟,你都有那么多了,还稀罕这三瓜俩枣呢?”   戴广林哼了一声:“这点钱儿?这点钱儿才是你弟我的,那些……”   他摇头:“不敢想,不敢花,我提都不敢提,小姝昨晚上哭到半夜一两点,我都不知道怎么哄,哥你知道吗?”   他扭脸看着李京说:“你不知道人能有多坏。我丈人早就平反了,可办这个事情的那个女干部,就是当初写举报信的,那傻逼玩儿……”   他喝了一口茶水:“呵……那傻逼,去了咱们下乡那个地方劳动去了。小姝说,那女人可厉害了,当初一个单位只要跟她有点私仇的,都被她干掉了,包括她丈夫。”   李京点了一根烟,吸了几口才说:“这样人……其实有呢,我们蔬菜公司就是小庙,这两年从上面下来两三个呢,他们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戴广林叹息一声又笑了:“哥,你们单位也不咋地啊。”   李京轻笑:“你才发现啊。”   戴广林:“嗯,才发现。”   李京举起茶缸子灌了一口:“今年……今年五月吧,上面侨务办出过一个文件,我当时觉着跟咱们没关系,也就扫了一眼,那还是去市委汇报工作的时候看到的。   那文件要求复查归侨,侨眷的冤假错案,我昨晚……也睡不着,想着想着,忽然就想起这件事了,咱这个地方,小地方,能有几个侨胞?   不是昨晚我都反应不过来,你家还真是正儿八经的侨眷呢,你大姨姐应该走的就是这套手续。   就今早,我还给外地同学打了一个长途,他跟我说国家特别重视,专门在侨联成立了一个法律顾问委员会,就是为你媳妇这样的人提供帮助,哎!你老丈人,可惜了。”   他们两人又想起下乡的时候,疯老丈人蓬头垢面漫山遍野跑的样子了。   李京拍拍弟弟肩膀:“弟,这辈子一定要多多心疼弟妹,太不容易了,钱是啥?有时候就是废纸。”   戴广林点头:“知道,我媳妇也说,大时代的浪头总要卷无辜的鱼,身在海里你就要认命。”   李京挠了一下眉毛:“别提这些了,糟心。我跟你说下你俩的工作的事儿,就文化局这个地方,你是怎么想的?”   戴广林吸气:“哥,想啥啊,我啥也不会啊。”   李京恨铁不成钢:“我知道啊,所以愁啊,都给我愁死了……你两口子加起来是一笔烂字,文件文件不会写,抄你俩都能抄错了。   拿起报纸念文件,相濡以沫你媳妇念相濡以水,还有你那个上下不安……”   他使劲揉揉、脸:“反正,别在局里呆着丢人现眼,单位这个地方第一印象很重要,再让人看透你俩,一个笑话能让你们在单位一辈子是个笑话。甭管你以后多大出息,哎,他们就拿第一印象笑话你。”   戴广林苦笑:“没户口,愁户口,没工作羡慕有工作的,早知道,早知道就好好学习了。”   李京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你个没出息!反正,按照规定,你们俩肯定要在单位分开,注定有一个要下去的,有可能是城郊区都要分开。   我觉着,要么,就都下去吧,你给弟妹提前打个招呼,让下去咱就高高兴兴下去,省的丢人,下去撅起屁股好好学习,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戴广林还是畏惧:“哥,那你说,有没有不用写字的岗啊?”   李京额头青筋鼓了几下:“嗯,你,你,你哎!你也别愁了,这不要过年了吗,我给你们找找人,咱好好跟人把那些岗位掰扯明白了。   我就不信了,肯定有的……文化局那个地方管的散,唱戏的,唱歌的,画画的,反正也没事儿……你就安心过年,有哥呢。”   戴广林点头刚要说什么,就听到隔壁街的各企业大喇叭开始比赛了。   这遇上逢年过节,永平大街就开始用大喇叭比赛。   国营轴承厂:“职工同志们!职工同志们!现在开始发春节福利……每人带鱼两条、猪肉三斤、花生油一斤,春联和搪瓷缸各一份。   一线工人加发鸡蛋十个。退休工人再加发红糖一斤。临时工同志每人猪肉一斤、白菜十斤,请到厂工会领取……”   省属粮机:“喂喂喂,那个,职工同志们,开始发春节福利了。正式工面粉五十斤、大米二十斤、香油半斤、苹果一筐。   咱一线工人多给五斤大米,厂里退下去的老师傅们再加发棉被一条。临时工面粉二十斤、萝卜十斤,下午三点前到后勤仓库领,下雪了,工友们注意下脚下……。”   市属针织厂:“同志们!同志们!发春节年货了,每位职工是棉布三丈、棉花二斤、肥皂两块、水果糖一斤。咱们一线的女工师傅加发花布一尺。   退休的老同志多给棉花一斤。临时工棉布一丈、肥皂一条,腊月二十九前到后勤办公室领啊,过期不候啊,路滑,小心跌倒。”   市灯泡厂:“职工同志们!职工同志们!开始发春节福利了~啊。正式工白菜二十斤、萝卜十斤、粉条二斤、灯泡十个……咳咳,那个一线工人多给五个灯泡……”   听到这里,戴广林跟李京已经笑成了一团。人家国企,省企都是好几个大喇叭,人家发的都是好东西。   一般到了这个时候,大点的市企都不敢吭气。哎,就这个灯泡厂,真是上上下下一个厂风,就很人来疯!   听听,五个灯泡!   戴广林仰起头:“咋啦,我们灯泡厂是条件一般,但我们有志气……”   李京嘲笑他:“你拉倒吧,你们灯泡厂,你从上到下都没人家灯泡味儿,戴二贼,你是商业局的人哈,以后别没事找事往人厂子里混。   老弟啊,万万想不到啊,革命队伍里出现叛徒了,你这都上级单位了,懂不?你横扫咱们全市电影院了,以后都不用买票了,懂不……”   他俩正说的热闹,就听院里一阵嘈杂,戴广林无奈摇头:“得,祖宗们回来了。”   他走出锅炉房,仰头一看:“哥,又下雪了。”   李京走出来,摊开手:“你没听天气预报吗?中雪。”   孩子们兴奋的冲进院子,人间瞬间有了人味儿。戴广林迎接过去,看他们一人抱着一个小纸壳箱,就说:“呦,知道帮妈妈干活了?”   戴小二可兴奋了:“爸,爸!我妈给我们买炮了,好些包。”   几个大人跟着孩子们去了西屋,今儿夏彦波说是回家换洗了,其实也有点吓到了。   几个孩子摘了小雷锋帽,小脖套,大棉猴,一个个的脱了鞋爬上炕,许玉姝跟在后面收拾,帮他们把鞋子摆好。   不然一会下炕,一模一样的鞋穿错了,打混战。   猴上炕先划分地盘,对,这个必须要划分,不然一天打八十架,父母就是做了公正的裁判,也分不清道理,输的常有理,赢的不服气。   总是要挨上几巴掌作为尾调的。   现在其实都很好了,许玉姝买什么都是公平的四份,能写名字的都会写上1234,谁的就是谁的。不然那臭鞋垫都是事儿,分不清就是战争。   甭看是一奶同胞,打起来跟上辈子有仇一样。   两爷们看孩子们摆鞭炮,许大手舍得,每人一百响小红炮十包,彩明珠一大包十个,滴滴金一大捆,还有一包十个大地开花。   她看爷们几个兴高采烈的,也笑着问:“你们说,为什么鞭炮要烤一下呢?”   这可问到高手了。   戴广林笑着说:“这玩意火药灌进去,黄泥封口。这黄泥容易受潮结块,所以要放到温度适合的地方烤一下,不然会哑火,也放不响。烤不好声音闷呼呼的。”   许玉姝点头:“哦~是这样啊,那可得看住了,好好烤,还得均匀翻面儿。”   几个娃跪的可虔诚了,闻言立刻翻面。   许玉姝哧哧笑,对戴广林挤眉眨眼,指指东屋。   李京跟戴广林倒退着,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就消失了。   东屋地板上放着个纸箱子。   打开纸箱,就看到上面是两个小纸箱,写着飞飞,东东。   对,必须写清楚。李京他家两个小子也打架,李飞说话慢半拍也不阻碍他锁兄弟喉啊。   挪开小纸箱,戴广林就乐了。   那下面全是硬货,麻雷子,天地响,二踢脚,千响大地红,啄木鸟,电光炮,窜天猴,大礼炮……   整整半箱子,手都插不进去的大人炮。   戴广林可兴奋了,抱着炮就跑,李京在后面拉他:“你跑什么啊,分哥点儿啊,哥发誓,真不多要你的,你跑什么啊……”   许玉姝把孩子新年的衣服拿出来,寻了针线把所有的扣子预备再缝一次,就听到咣!一声响。   大地震动还有搪瓷盆子上天的声音。   她一针扎到指头肚上,含着指头推开窗对着那两憋不住的玩意就骂起来了:“你俩这是地球搁不下了,出去放不懂吗?你们这是勾引谁呢,他们都跑一上午了!都多大了,也不打个招呼,戴广林!你炸的哪个盆?!”   那炮真响啊,窗户都嗡嗡的。   戴广林揉着耳朵站起来,对趴在窗户上的媳妇还有儿子们说:“没用你洗脸盆,洗脚那个……” [35]第 35 章:\r\n腊月二十九,市里的各大企业才放了假。\r\n\r\n飘雪之下,大街小巷……   腊月二十九,市里的各大企业才放了假。   飘雪之下,大街小巷就跟解封般人满为患。   老粮店搭起遮雪棚子,热锅肉丸子,香气能飘出二里地,队也排了二里地。   供销社,菜铺,百货商店柜台前,人有八层,东西就跟不要钱一样。   整个红星菜场的社员能有一半不在家,二十九没人管了,想怎么卖就怎么卖,不把家里的菜窖倒腾空了,就誓不为人。   灯泡厂戴家却不一样,他家一家子企业工人,都要忙到年尾巴,最后就把两个姑娘给练出来了。   戴顺智跟杨金枝都是企业中层领导,一个车间主任,一个工会干部,那都是离开厂区最后一批人。   且这天,儿媳们也要带着丈夫提前回娘家帮衬家务。   双胞胎戴宝云,戴宝月这俩姑娘起得早,睁眼就开始戴着旧报纸折叠的帽子,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一顿收拾。   这俩姑娘考中专一直没考上,再过一天都十九岁了。家里的意思,最后让她们考一次,如果考不上,就想办法先入企业的大集体上个班,好歹自己养活自己。   两姑娘对前途到不怎么担心,她们父亲总是有办法的。   就这样,她们敞开着门一边干活,一边骂俩嫂子,这个是经年的积怨,当面到都是笑呵呵的。   邻居大妈路过夸奖了一句:“哎呀,瞧瞧这俩大姑娘的利落劲儿,金枝可真有福气。”   俩姑娘心灵相通,一起喊姨,让进屋坐坐,大妈提桶跑了。   这个年月生在企业的女孩子都是有家庭地位的,书读到了,又长在自信的环境,性格大多爽朗,都有铁姑娘那股劲儿。   无论干什么,都敢上手,人也不虚,   双胞胎性格与母亲相似,嘴上带着刀,舌下埋着枪。长相却都像了父亲,双眼皮,大眼睛,胖鼻头,大嘴儿,瓜子脸,身材瘦长。   受今年女排精神影响,身高又合适,她俩现在还都是学校排球队的。   姐俩中上之姿,比不得三个哥哥一个比一个生的俊,可就为这份长相,戴顺智对姑娘比儿子们好,给零花都是一块两块。   戴家不缺钱。   戴顺智是车间副主任,工龄32年,行政19级工资72,加上副食补贴5元、洗理费2元,车间奖金15元,人家一月赚九十四。   杨金芝是市针织厂工会副主席工龄32年,行政级别19级,基本工资72元,每月还有副食补贴5元,洗理费2元,职务津贴5元,奖金12元,人家比老戴还多赚两块钱。   双职工家庭,就是这个年月的顶级配置。   而长在父母身边的这四个孩子,从小到大没挨过饿,记事起家里只要做饭,每天都有一顿细粮吃。   只常年父母工作忙,孩子们就混迹两个企业食堂,常年脖子底下挂个钥匙。   厂子食堂多好啊,馒头都比外面的大三圈。   由于父母过于厉害,这四个孩子人格上都有些不撑事儿,表面看着难招惹,说话也不吃亏,可一旦动真格的,都孬。   戴广林回来那些年,基本一对四还打的他们没脾气,是的,这年月打架不分男女,都上手。   那段时间每天下班回来,老两口迎接的就是四个孬种对狼崽子的一顿控诉。   戴广林打架下手狠,每次都能把两个兄弟打的满面花,甚至有一次,老三鼻梁都断了。   戴顺智到是让他下手轻点,那是亲兄弟,然而他不听啊。   戴宝云,戴宝月手脚利索一顿收拾,哥哥的陈年大裤衩子被翻出来,她们都骂骂咧咧的洗了。   这个年月所谓的惯孩子,也就是孩子们嘴能糊弄住,至于生活里的家务,那是必要学要做的。   同厂子节奏一样。左邻右舍今天也不得闲,收拾雪,收拾食材,见面提前拜年,一眼看去没一人手上是空着的。   也不管戴顺智社会地位如何,这会儿住房都紧张,尤其是灯泡厂这样的单位,分房子的机会本来就少。   戴家的房子是大两间屋,后被切割成两小卧一间客厅,外面还搭建了只能夏天用的小厨房。   双胞胎睡客厅的大床,睡觉的时候要拉一个布帘子保护隐私。   别说你家四个孩子,十个孩子也就这待遇。   房子小,收拾的快,将洗好的衣服挂了满绳,看时候不早,戴宝月拿着饭盒去单位食堂买了一份白菜,两个馍馍。   也不是没有肉票买荤菜吃,就家庭条件好的姑娘不咋爱吃肥肉片子。   尤其从七八年到现在,戴顺智给人主办丧事不收钱,但走时一瓶酒,两盒烟,二斤肉主家也要给强塞上的。   他家饭桌油水实在足,只亏了一个二林,那是婆媳关系的终极炮灰。   吃了饭,两个姑娘又穿上哥哥们的破绒衣,系好围裙热上油锅,开始做属于老戴的传统过年炸货,小麻花和黏米面糖糕。   面还有糖糕馅都是昨晚杨金枝弄好的。   从油热了,下第一个糖糕开始,俩姑娘这嘴就开始不饶人,戴宝月说:“姐,我今天可倒霉了。”   戴宝云两只手灵活的拍黏面,一个油糕下锅:“咋?你踩到狗屎了?”   戴宝月:“差不多,我倒垃圾遇到范媛媛了,姐,你说她贱不贱吧。见到我就问,哎呀,你是戴宝月啊,还是戴宝云啊?你家今年攒了几个灯泡了?能有几十只了吧?”   戴宝云吸气,有点想死:“你就没对她脸上跺两脚,”   戴宝月勇敢又懦弱的说:“我腿举不高,玩皮筋人家都不带我。那你不在,我又打不过她,我骂她是XX了,骂完我就跑了……”   哎呦,这个没出息的啊。   戴宝云气死了都。   灯泡厂的一切孩子都有个奢望,就是哪天忍无可忍了,就把厂里的大喇叭炸了,要么过年的时候出一位勇士,把大喇叭线剪了。   每年夹在一堆福利里面发手电,发灯泡,也是够了。   范媛媛的跟她们没仇,是她们大哥戴广德跟范媛媛的大哥范国强有仇。   与老戴家相反,范媛媛家是电缆厂的,虽然是个省企,但她家里只有范爹上班,连他老娘带媳妇孩子,他家六个吃白饭的。   那是困难时期,学生都带着干粮上课,老大戴广德每天带一个挺大的杂粮馒头去学校。   每天一到中午休息,他们班上的范国强就站起来,在手心里开始画圈圈,一边画一边说:“画画,画肚脐,谁不给我一块干粮,烂肚脐……”   他每次都在戴广德面前画好几次,老大怕烂肚脐眼,每天被迫给他好几块馍馍。   后来杨金枝发现老大吐酸水了,一调查简直暴怒。她带着儿子去范家说理,范家奶奶是个凶悍的。   那老太太三寸金莲,飞跃起来就赏了杨金枝一块斑秃。   之后两家小的开始打架,戴家输多赢少,赢的都是二林回来的时候了。   二林一走又塌了。   戴宝云正准备大骂特骂,就感觉家里后窗有人喊名字:“戴宝月,戴宝月……”   戴宝云蹦起来大骂:“戴宝月死了!!”   骂完回头戴宝月已经跑了。   守着油锅,戴宝云也不敢跑,只能一边咒骂一边干活。   灯泡厂的小旮旯角落,范媛媛的小哥范国伟穿着一身旧军装,背着一个小军挎包,笑眯眯的看着戴宝月说:“你咋穿这一身?”   戴宝月吸着鼻涕:“啊,这天冷的,我哥的旧衣裳,我干活呢。”   小伙子浓眉大眼,生的很是齐整,就是穿着寒酸,一看身上的衣裳都是三手,四手了。   他说:“没事儿,也挺好的。”   戴宝月喘着气,大眼睛那么翻着,她走到范国伟跟前一伸手:“拿来。”   范国伟没给东西,却拉着她的手捏了几下。   戴宝月的脸一下就红了:“你干嘛呀,耍流氓呢,别让人看见了。”   其实他们俩好一年多了。   范国伟混的也还好,他是待业青年,每天没事干就跟一群人在青年公园玩旱冰鞋,要么扛着录音机在那边跳舞唱歌。   这会子还没有旱冰场,小青年们是一双旱冰鞋最少十个人穿。   戴宝月早上遇到范媛媛没反击,其实也是看范国伟的面子。   这两人都到了年纪,两家有仇,看对眼了,只好悄悄谈恋爱。   他们腻歪了一会,范国伟从军挎里取出一个饭盒机,还有两盒磁带递给戴宝月:“我初二来拿。”   这录音机是他背后花了两个多月的水磨功夫,才从一个哥们那里借来的。   戴宝月笑笑,从口袋取出一个油纸包:“你尝尝,趁热,我刚做的。”   热油糕隔着裤子都给她烫出泡了,她都忍耐了。   范国伟打开,里面是两个热乎乎,扁扁的油糕,红糖花生的馅子都有些漏出来了。   他笑了:“哎,我还有福气能吃到媳妇儿的手艺呢。”   戴宝月瞪了他一眼,抱着饭盒机跑了。   直到那姑娘身影消失,范国伟才收了笑容,微微叹了一口气。   他是真稀罕她,可惜两家家庭条件悬殊太大,还有点小恩怨。   可就是没恩怨,宝月爹妈也不能把姑娘嫁给他这样的家庭,负担这么重,要房没房,要工作没工作。   如果宝月今年再考上中专,就更没希望了。   他想起自己瘫痪的奶奶在一年前跟他说的悄悄话,奶奶说:“憨子,你先跟她好了呗,到时候就该你说了算了,咱对不住人家,大不了你给她洗一辈子脚……你要豁出去啊……”   范国伟有机会这么做的,但他没有这么做,也不会这么做。   他跟宝月都觉着,爱情至高无上,怎能随意玷污?但,该怎么办才能在一起呢?这是个问题。   心里空荡荡,范国伟慢慢挪回家,还没进家属区呢,就看到他爸爸顶着一块白布出来了,见到他就嚎啕大哭起来:   “小伟,你没奶奶了……”   此刻戴家格外热闹,戴宝月把老爹的手电电池拿出来塞饭盒机里。   她按下按键,一阵悦耳的声音顿时响了起来,很快家门口围了一群人。   “卖汤圆卖汤圆,   小二哥的汤圆是圆又圆,   一碗汤圆满又满,   三毛钱呀买一碗,   汤圆汤圆卖汤圆,   汤圆一样可以当茶饭,   唉嗨哟……   汤圆汤圆卖汤圆……”   糖糕仿佛也有了节奏,一个一个的在油锅里转圈。   正忙活着,就听到门口一阵哭声。   永平大街这边,能支撑起一场圆满丧事的只有戴顺智。想体面也必须是他,廖各庄出身,为人周全,做事讲究。   戴宝月看看姐姐,姐俩一起叹了气。   出门口,戴宝月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范国伟她爸跪在家门口报丧。   戴宝月吓的,当时就蹦到一边儿了。   这两年一些旧习又复燃了。   小丫头左右看看,脑袋一发热,她转身回家,从床底抱出父亲主持丧事的家伙就预备跑。   “叔!您留个地址,我爸一会就去,他还没从车间回来呢。”   “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   “电缆厂生活区,五排一户,范思东家。”   戴顺智是傍晚才到的,他车间一堆事儿。检查机器,检查电源,检查门锁,最后贴封条。   至于腊月二十九遇到白事儿,他靠着这本事生存立世,就不能挑拣人家什么时候死。   等他到了电缆厂家属区,那边已经一团乱了。   范家的亲戚,厂子里的领导,工友,还有家里三代人的朋友,都挤在并不大的地方一团乱。   戴顺智脱去外衣,穿起一件破棉袄,扎了一条白布条,立在排房口一声高喝:   “老少爷们儿!”   那边立刻有人回了,来了!   “亲人工友!”   “来了!”   “范家办喜丧,天公不作美!下了大雪!事儿多又难办!这孝子伤心啊!”   “是。”   “远亲不如近邻!大家搭把手!有力出力,有物出物,帮着把事儿办得风光些……”   自他出现的那一刹那,所有的人都找到了主心骨。   还是腊月二十九。   入夜,李京还有他爹李老蒙来到了戴家。   戴广林有些懵,李老爹轻易不来他家,人家总是有些菜场领导的威严的。   今儿怎么来了?   李老蒙也没去东屋,带着人去了西屋,夏彦波那天走了就再也没回来,孩子多少有点吓到了。   李叔一进屋,从口袋拿出个新灯泡让李京拧上。   许玉姝看看戴广林,又看看京哥。   京哥对老爷子抬抬下巴,没敢插话。   李老蒙看灯泡亮堂,这才自己过去把旧屋的箱子盖擦了一下,随即坐在炕上,从拿来的大筐子里往外掏东西。   墨盒,毛笔,纸糊的牌位,红烛,烧纸,一捆香,供馍,烧酒,煤油引魂灯……   老头边拿东西,边对戴广林嘱咐:“二林那。”   戴广林赶紧过去:“哎,叔,您说。”   李老蒙说:“你老丈人在世的时候命不好,他家兄弟三个都没留住,尤其前面的长辈又是那样去的,咱就必须供奉。   许家门如今只有一双女儿,按照老辈旧理,女儿不算顶门后人,她家也没有旁支男丁承继香火。   这人吧,信不信,祖宗留下一些道理规矩,别年年到了年根底下,别人的祖宗都被请回家过年了,许家却冷冷清清连个上香请祖的人都没有……”   许玉姝的眼泪立刻喷涌,她给老头扑通就跪了。   老头说到这里盯着戴广林说:“她家不该是这个下场,再者你受了人家的益,往后你岳家祖上,你来供奉,你尽这份香火礼数。”   戴广林很是严肃,他没有半点不愿意的过去请教:“哎,行。叔,我不懂这些,您老教我。”   老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应承了。”   戴广林特别严肃:“应承了。”   老头点点头:“你哥回去跟我说了些事儿,我就寻思,人家出钱出力,人命都填了,你丈人做了那么多好事,不该这种下场。”   许玉姝哭出声。   老头拍拍她脑袋:“没事儿,咱是新中国人,咱都有良心,好的就是好的。有些东西你不懂我教你们,往后你们就知道了。”   半个小时后,许家的祖宗牌位写好,许玉姝爷爷的名字写好,两个伯伯,她爸许云松的名字都写好。   炸货,果蔬,肉菜,都是双数的也摆好。   李叔带着戴广林去至家门口不远的十字路口。   此刻,十字路口已经有好些人了。   没人相互交谈,都在慎重的请自家祖宗。   他们把红烛点燃,香炉安好,供馍,果蔬,三杯酒水摆放好。   李叔低声说:“二林,你跟叔一起说啊。”   二林应了,就听李叔说:“许家历代先祖,岳父许云松老人家,年关将至,家家户户迎先祖归家。   许家命薄,无男儿接济香火,我戴广林身为女婿,今日特来诚信恭请列位先祖,随我一同归家,享用年饭。   往后每年年节,都由女婿代为供奉,接济许家烟火,请祖宗保佑女儿,女婿,外甥孙岁岁平安。”   烧化纸钱,洒下白酒,点亮引魂灯,戴广林护着火苗,对着空气说:“先祖,爷爷,爸,许云松……咱回家了,爸,咱回家吃饭了……” [36]第 36 章:\r\n一九八二年的春节,戴广林与许玉姝带着孩子们过的比较孤独,最起码……   一九八二年的春节,戴广林与许玉姝带着孩子们过的比较孤独,最起码在初五之前是这样的。   没婆家,没娘家,没亲戚的人就这样。   虽然李京再三邀请他们过去,可许玉姝跟二林觉着,平时就够麻烦人家的了,一个家庭一个自然圈,他们过去人家还要分心照顾他们吃喝,害怕他们呆的别扭,总之是要添麻烦的。   还有重要一条,把拥有鞭炮的这四个带过去,后果无法想象。   直到初六他们全家正式过去,这天李家尽心招待,四个孩子还都给了压岁钱,李老蒙老两口一个孩子给了五毛钱。   李北两口子给的是一块,李京两口子给的是两块。   孩子们一整个春节就赚了这么点。   至于黄连清还有李宏波,人家是大小伙子呢。   许玉姝让戴广林用木板给孩子们做了四个储蓄箱,这箱子没有开口,只有塞钱的缝,这就谁都拿不走。   他们跟孩子们约定,今年起他们的压岁钱爸爸妈妈不要,他们自己保管,但要放到爸爸妈妈这里保管。   孩子们感觉自己被尊重了,也没有抱怨,很利落的把钱塞进箱子里,把箱子交给父母。   这事儿要放到去年那就是个事儿,可这几个月从物质上,父母的耐心陪伴上,他们对钱已经没啥欲望了。   别的小朋友有的他们有,没有的他们更有。   吃喝是正餐有肉,接触粗粮的时候比较少,但也做。一天到晚点心零食最少两顿,虽然糖不能随便吃了,但妈妈给泡可可粉,这个是别的小朋友喝不到的。   还有水果,虽然只有简单的苹果梨,这是可以随便拿,随便吃的。   他们从前喜欢小人书,但街上书摊看一本是2分钱,他们哪里有钱啊。   现在妈妈会每个星期去新华书店买新出版的小人书,而且是一模一样买四本,都要写好名字,谁的就是谁的,都摆在各自的小书架上。   许玉姝很得意,她是不会留把柄给这四个小心眼的。   春节虽然寂寞,但是许玉姝大方,让戴广林把电视抱了出来,跟孩子们说借的。   从初二开始,她就让戴广林骑着三轮车带着她,带着们孩子们开始满城乱转悠。   他们拍孩子,拍合照,拍那些老厂房,供销社,老庙,老街道,一切旧的样子许玉姝都会拍。   她知道,之后许多年旧城就会不见了。做梦她都没有回真正的故乡,梦里全都是戴广林还有他的城。   魔都也好,京都也好,对一个老太太能有多大吸引力呢。   她买的照相机是富士卡S601的,这相机便宜,外形四四方方还有个大眼睛,电池驱动。友谊商店卖三百。   她也没用贵的胶卷,用的是乐凯一块二的黑白胶卷,一次能拍三十几张。   她给四个孩子建立相册,虽然两本也可以,但四个就是四个,他们是不同的个体。   这就造成翻开照片本,有时候会发现两张一模一样的,只有双胞胎们知道,那不一样,他们都是独立的自己。   其实戴家这两对双胞胎可有意思了,大的一个双眼皮,一个单眼皮。小的一个单酒窝,一个俩酒窝。   尤其那两个小的,闯祸挨揍之前,许玉姝先对他们严肃命令:“给我笑!”   这才能知道哪个是闯祸的。   自从许玉姝舍得用钱了,也不是没有麻烦,但李京哥他们聪明,有人上门想做点什么,他们就说盖房子了,还分了一半给姐姐。   家里现在都没有买自行车,就弄了个三轮车。   以后上班是要买自行车了。   后续是有些人攀上来,可戴广林的厉害名声还是有用处的,他在外脸冷,一二般人都不敢主动跟他说话。   至于引人嫉妒,红星菜场这个地方很微妙,它其实是本城第一批万元户的集中地,村里很多人早就靠着贩卖蔬菜发了财,大家只是没有冒出来四处宣扬罢了。   甚至菜场的这些领导也三缄其口。上面让宣传“先富起来”的代表,以李老蒙为首的几个领导直接说,俺们没有。   红星菜场就是这么奇怪的一块地方。   往上数八辈祖宗都认识,城里那些企业工人大部分才是外地人。   亲戚多了还住在一块地方,除了红白喜事也就不亲了。   私下恩怨有没有,有,可遇到事情内核坚强,是一致对外的。   活过一辈子的许玉姝为什么忘不掉这个地方,她守寡之前还没感觉,自从她守寡之后,菜场有什么事情,都是先照顾本菜场的孤寡的。   城市扩建,菜场的地没了,国家征收之后给的补贴她家第一批发。   菜场修建了一个全省最大的蔬菜批发城,按照人头每家都给一个商铺,她家四个孩子一人一间。   这是对她家,菜场后来靠着房租还给外嫁女们都盖了姑娘楼,让她们永远有后路。   起先城里人看不起菜民。可菜民靠着团结,一起做生意,一起共同致富,之后他们谁不羡慕。   甚至后来孩子们走出去了,别的乡村都是老人守家人口越来越少。   菜场这里的人口就没有少过。附近的黎华山成了四A景区,老红星菜场就成了民宿扎堆的地方。   许玉姝的灵魂都深深爱着这片土地与土地上的人。   时间飞快,正月十六是戴广林与许玉姝正式去文化局报道的时间。   这天一大早李京哥就到了。   他从正月初八开始到处找关系,带着自己弟弟在国营饭店喝了七八桌酒,认识了文化局一圈人。   有时候国家管你是管你,但细致的地方,就要你自己努力了。   就戴广林跟许玉姝这水准,哎,不能提了。   靠着李京的阅历,他到底在文化局,给弟弟,弟妹淘到两个好岗位。   戴广林报到之后,会去文化局直属的市群众艺术馆上班,他的职位是电教室管理员。   这工作白天不用去,晚上电大开课,戴广林下午五六点到,带着两个临时工检查电教设备,看着他们把六个教室打扫干净就好。   等电大放学,他检查完设备,锁了门,安排好值班员,就能下班了。   他甚至还有个独立的办公室,很宽敞,里面还放了一张床,说是值班用,其实可以随便睡。   至于许玉姝,她肯定不能留在市文化局,京哥找人给她安排到城区文化站了。   这个文化站就在城区政府的某旮旯,挂了个牌子,一个月就开一天门。   许玉姝成为收集民歌和民间艺术的群众文化服务员了。   也就是民间艺术采集工,职责就是下乡记录民歌、整理民间小调,每月交素材就行,这个班都不用上。   找找民间的小调,老头老太太记着的传统歌,还有民间鼓书,甚至封建迷信里的神婆调,都可以纳入民间艺术范畴。   李京哥说:“又不是让你月月都有成绩,没找到就没找到呗,你就汇报工作的时候说没有,咱们这地方才多大啊,能有多少调儿?   正好小姝有个相机,家里也有录音机,谁唱的先给拍个照,人物档案立一下,再把歌词记录一下,曲调录下来,年底总结有照片,有文字记录,有原调录音,谁敢说你工作没做好?”   谁能想到呢,就因为李京哥这顿神操作,邵阳市的民间艺术收集工作在三十年后,竟成了全省最拔尖,最详实的艺术档案。   毕竟谁也没有属于自己的相机,还有录音机。   正月十六一大早,许玉姝对着新家具的半身镜梳头打扮。   小媳妇是一边梳妆,一边心情很好的唱歌。   她心情真的好,特别好。   也不为那两份正式的二级工,合起来才百十来块钱的工作。   她家缺钱吗?不缺。   她家缺的是,从此孩子们走出去,别人问他们,小朋友?你的爸爸妈妈在哪儿上班啊?   孩子们会说,我爸我妈在文化局上班呢。   这就是孩子们在这个年份得到的起码尊重与底气。   重走人生路,这是长征第一步。   她还高兴什么,她高兴重新拥有一头乌黑健康且顺滑的头发,她能跑能跳,跑的飞快,还浑身筋骨不疼。   她月经规律,牙齿都在,结实到咬冰棍咔嚓作响。   最最好的是,她的二林活蹦乱跳,英俊如初,还有自己的办公室了,多好啊。   心情好,人家歌也欢快:   “我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   她给我世界上最温暖的家。   她说想成为大树就要努力发芽,   迎着太阳向上爬。   我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   也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花……”   她唱这个真是无意识的,是老大的孙女,她曾孙女嘟嘟。   那个乖,嘴巴特别巧,还会看人脸色。每次闯祸了,她就背着手对自己愤怒至极的妈唱这个歌巴结。   人家还会改歌词呢,爸爸教训,她就唱我爸是世界最好的爸……   而且她唱歌的那个小样儿,每一句的尾调她都把小脖子歪歪,那个停顿可爱的世间无敌。   许玉姝最爱看小丫头作怪,听多了也就记住了。   她现在唱歌完全没意识,你要她正儿八经给你唱,她可不会了,会又是尴尬又别扭。   戴广林靠在门口,李京哥探个头,孩子们挤在门口蹲着。   这些人就看到,他们的媳妇,妈,弟妹,拿着一个大大的万紫千红香粉的粉扑子,对着镜子:“我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   啪啪啪啪啪……一顿扑。   “她给我世上最温暖的……家!”   两只手开始在脸上搓粉条子。   “她说想成为大树就,就努力发芽……”   她扒拉着上眼皮,用那根霞飞牌眉笔,使劲划拉自己的眼皮子。   李京后仰脖:“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你嫂子总算是有伴儿了,女人,哎,这就是女人。”   “嗯!女人!”   戴广林跟他的儿子们一起点头,早上起来给脸动大刑的妈妈太可怕了。   一九八二年正月十六,政府礼堂后楼,文化局政工科办公室。   科长江建见到来报到的小夫妻,就态度特别好的给他们倒水。   文化局不是啥重要部门,所以这里延伸出来的单位气质就很微妙,不那么紧迫。   许玉姝他俩刚坐下,单位的两个老大姐就假装借茶叶的进来侦查了一圈。   文化局的这些女干部职工,是最会打扮的一批,有的姐姐走起来,还能看到她们原单位的范儿。   江科长没客气的把人撵出去,走廊那边开始哈哈哈。   他坐好无奈的吸气,这才一脸严肃的看着这对小年轻。   其实他心里是感激的,如今多少待业青年,单位的岗位是死的,那是一个人都进不来。   只要开个口子,那压力就不用想了。   可上面给安排的这两人,是自己带着职工指标进来的,人家没占文化局的资源。   而且人家也没想进关键部门,就特别的董事的申请了两个谁也不想去,基本没有啥上升力的地方。   一个去了下属艺术馆,一个去城区做采集员了。   除了这个,人家进单位上级还给批了钱呢,是沪市那边给的经费叫做“旧戏曲剧本乐谱”专项补助。   那边给了钱没说要求,也没说你们怎么用,那就是活钱,懂的都懂。   这个年月,一个小城市的文化局,能有可以自主的五万块活钱,今年的工作就都好做了。   江科长说:“戴广林同志,许玉姝同志,我代表市文化局,今天正式和你们进行入职谈话。”   许玉姝赶紧坐端正了,嗯,前世今生被正正经经对待的,这还是第一次。   感觉真奇妙。   江科长自己也是端端正正,两只手放在桌面交叠在一起,露出一块亮铮铮的上海牌腕表:“小戴、小许,今天正式跟你们谈一谈……”   许玉姝往前挪动,轻轻把戴广林的袖子往下拉。   “首先,我代表市委文化局,代表组织,热烈欢迎你们加入机关工作队伍。   咱们文化局,是市委、市政府直接领导的文化宣传机关,主管全市群众文化、文艺演出、图书电影、文物宣传和思想文化阵地,岗位重要、责任重大。政治立场必须坚定,思想觉悟不能放松,这是咱们机关工作的第一条,也是底线。   今天把组织对你们的安排,明明白白,实实在在告诉你们。   首先你们的住房彻底解决了。就在市委南大院,给你们分配了一间正式机关家属房,房子倒是不大,主要考虑到你们上城市户口的问题,你们必须有个市里的地址要填。   咱文化局没有家属院,这还是市宣传部那边给协调的,这么说吧,从今往后,你们一家也算有了安稳的家了。”   许玉姝连忙道谢,江科长摆摆手:“没事,户口上好,这孩子上学问题也全部安排妥当了,两个大的直接进代代红小学育红班。两个小的,就安排进了机关幼儿园。   组织这样照顾你们,不是没有缘故。我们都清楚,这些年你们一路走来太不容易,日子苦、受委屈、没依靠,一路硬扛过来,组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也真心疼你们。   但一切都结束了,从踏进文化局大门这天起,你们就不再是无依无靠的人了。单位是你们的靠山,机关是你们的家,组织是你们的后盾。过去的苦、过去的难、过去的冷眼,到此为止。”   许玉姝低头,抠抠手指,抬头发自内心的道谢。   “谢谢。”   江科长点头:“哎,都不容易,也都理解,你们要好好生活。”   “会的,谢谢。”   “……最后再讲三条机关纪律和政治要求,这是对你们负责,也是组织的规矩。   坚决拥护党的政策,站稳政治立场,不传闲话、不议论是非、不传播小道消息,一切听组织安排、听领导指挥……”   许玉姝感觉戴广林在发抖,她伸脚踢了他一下。   戴广林没敢回头,到是不抖了。   要么说这个时候的干部厉害,人家江科长说话泛着一股子播音员的味儿,后来一了解,从前广播电台的。   那么长的谈话说下来,江科长就一点没看稿子。   “……生活上照顾,是真心想让你们把苦日子过甜。房子分了,孩子上学有着落了,工作稳定了,收入踏实了,你们的冬天彻底过去了。   往后在单位,谁给你们脸色、谁为难你们,谁让你们受委屈,直接来找政工科,我来给你们撑腰、给你们做主。家里有困难、有难处、有想不开的,尽管开口,单位能帮一定帮。   你们人实在,肯吃苦,组织完全信任你们。记住一句话!政治上跟党走,工作上扎实干……都听明白了吧?有啥想问的、想说的,尽管开口。”   许玉姝看看戴广林,两人一起摇摇头。   江科长看他们接受良好,就站起来说:“那行,谈话就到这里,我带你们把单位逛一逛,认识认识同事们,而后由我还有李副局长,带你们去单位报到,说一下工作安排……”   等他们下了楼,坐在花池边上的李京已经被四个孩子祸害的不成样子了。   看到他们,李京站起来甚至有些愤怒的说:“戴二林,快过来!赶紧把你爹们请走……” [37]第 37 章: 许玉姝去郊区文化站报到的第一天,就看到云袖姐拿着公家的……   许玉姝去郊区文化站报到的第一天,就看到云袖姐拿着公家的脸盆,用着公家的热水,占领单位的洗漱池子洗头。   那院子里不是没人,可当她占据水房,只要是个男的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揽上事情。   政工科的江科长带着许玉姝报到,一推办公室的门,里面没人,只有一股子热烈的,根本不属于单位的胭脂味进入鼻翼。   江科长带着许玉姝进屋,他指着靠窗的空位说:“小许,以后你就在这里办公了。”   说到这里,江科长脸上露出一些一言难尽的神色,他看看门口低声说:“你们单位这个邱大姐,她都把这里祸害的不成样子了。   也不是没有给她分房子,人家就不回去住。每天就搬个钢丝床在这过夜,在这里吃食堂,这是个机关,又不是她家……”   许玉姝点点头,一句废话都不多添,也不附和,就走过去看,属于她的办公桌已经被人擦的干干净净。   江科长本来挺生气的,看到这里才满意的点点头说:“这才像话吗,有个老同志的样子了。”   说着他背着手出门找人,许玉姝只能跟在他身后。   文化站不在城区政府里面,是用了人家艺校的房子,且这排房子里都是各种协会,那种不太重要的,也许随时会消失的协会。   这大院的气氛很奇怪,是一分两半的。   一边灰塌火熄不见人,一边是阳光漫过的青瓦顶下,吊嗓声咿咿呀呀,像水纹似的在空气里荡。不知谁在调试乐器,三弦“叮”地响了一声,又被手风琴的风箱声盖过去了。   艺校的学生大概在练基本功,地板上传来“踏踏”的脚步声,和着远处隐约的长号练习音,混着办公区偶尔的说话声,凑成了一早上热热闹闹的动静。   原来排房对面的小四楼,是话剧团,木偶剧团,艺校,戏剧团的办公室。   江科长一路被热情的打招呼,这里是文化局旗下领地,他可是有实权的领导。   找了一圈没找到人,江科长就站在院子里,用那播音腔喊:“邱云袖!邱云袖!”   还没喊两声呢,就看到水房出来一个人,这人说话有些腔调,是慢悠悠的有滋味,人家怒也不伤人,只是不饶人:“没死呢,那么大声儿,给我叫魂呢?”   江科长有些怕她,下意识退了两步:“你,你你好好说话。”   这是许玉姝第一见到云袖姐,虽是第一次见,却已经被她的气质折服了。   这天云袖姐穿着一件宽敞旗袍,她就那么懒洋洋的看着你,就像,怎么说呢,就像老房子里不死不灭的艳鬼,只要看到她那就是一段故事。   众所周知,旗袍是最显身材的,但她的这件旗袍却是旗袍的盘扣领子,从上到下却是一笼统的尺寸。   那旗袍的料子是附近村里,还留着三寸金莲的阿婆,用织机一梭一梭织出来的窄面纯棉粗布,但是布的颜色肯定是自己想的,自己调制出来的深玫瑰酱色。   这位姐姐的脸蛋,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那种美人脸蛋,长眉细眼薄唇,但她皮肤保护的好,白生生的细腻。   这姐姐扶着自己一头漆黑且湿哒哒的长发,整个衣领都翻进内里,斜面的扣子也开着,露着有窝的锁骨还有天鹅颈。   她不太在意江科长,还瞪了他一眼。   瞪完她看着许玉姝说:“袖子的袖,不是秀气的秀。”   云袖姐很认真的介绍自己。   原来是她啊!   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传说,一个混混,一件凶案,一个傻子,一段风流。   这个叫邱云袖的女人,就是邵阳市的那段风流。   挂在她身上的标签很多,妾生女,台柱子,老姑娘,睡男人。   据说她妈做过小妾,但年代久远只是口口相传。   可台柱子是真的,特殊时期前几年,这姐姐从大城市分下来,进团就是剧团的团柱子。   她唱李铁梅,阿庆嫂,常宝,柯湘,还谈了个小对象,是话剧团一个拉琴的小伙子。   小两口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可那小伙子忽然失踪了,很多人说肯定是叛逃了,也有说死在外面的。   这姐姐跟一切人吵架,坚决不信,还到处去找,她所有的工资都拿去贴寻人启事了,甚至因不为人知的原因直接罢唱……   有人整她,说她思想有问题,还批斗她,那也不唱,甚至她都不说话了。   这姐姐能憋住五六年不说话。   装哑巴期间她就干一件事,贴寻人启事,写材料找公安,说她未婚夫不会跑的。   但,这事儿是个悬案。   许玉姝在这个城市消耗过一辈子,也没听到这故事的结局。   可这姐姐一辈子也没结婚。   之后这个城市很多传说,但某短时间只要说起风流,就说某某领导跟文化局的某袖有些关系。   江科长对邱云袖相当畏惧,送下许玉姝他就跑了。   要一般的小姑娘被人丢在这样陌生的环境,肯定会窘迫哭了。   但许玉姝是谁,她是以后菜场CBD的常客,广场舞的带头人,小场面。   她进屋,找到抹布拖把就去了水房。   水房里,邱云秀正拿着干毛巾擦头发,看到她进来,就说:“没事儿,随便呆着去吧,咱那个老组长是个老病号,一年也不来几次,没人检查卫生。”   许玉姝对她笑笑:“姐。”她指指对面那栋楼:“那边贼眉鼠眼的,那脸都被玻璃贴变形了,我第一天来,需要表现一下,您担待。”   邱云袖笑了:“去吧,多划拉几次。”   许玉姝如蒙大赦,扛着拖把就出去了。   擦桌子的时候,她看到云袖姐桌子上放着一本《元人小令选》,翻开的那一页是关汉卿的《大德歌·秋》。   “风飘飘,雨潇潇,便做陈抟也睡不着。懊恼伤怀抱,扑簌簌泪点抛……”   许玉姝看不明白,却看到玻璃板下的几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相貌优秀的青年男女亲密的贴在一起,看上去特别相配。   许玉姝听了一辈子风流账,此刻却莫名的心疼起来。   没多一会儿,云袖姐进了屋子,她打开柜子,从里面取了一些旧的资料递给许玉姝说:“妹儿……”   江科长说啥了,人家压根没在意。   许玉姝赶紧站起来:“姐,我叫许玉姝。”   云袖姐的眼睛看女人都露着戏剧的亮跟活儿,人家问:“哪个梳啊?玉做的梳子?那还挺值钱的。”   许玉姝:“女朱姝,静女其姝,姝颜艳月彩,罗袜轻春风……你,你知道吧?”   她往小令选那边瞥了一眼。   这字是爸爸解释了无数次的,她记的,也第一次跟人解释。   云袖姐眼睛亮了一下:“南方人?”   确实,这个年月说姝,南方女孩叫的多。   许玉姝点点头:“是。”   云袖姐打开抽屉拿出两粒高粱饴递给她:“我对象也是南方人,他家住在西湖边上。”   许玉姝道谢,顺嘴夸了句……第一次见吗,总要留个好印象的,她说:“那挺好,你对象跟白娘子是邻居。”   这话说完,许玉姝自己先愣住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你进了美人窝,人就迷瞪起来了?   片刻安静之后,那美人忽然发出一声嘹亮的笑声,许玉姝尴尬的嘴角抽搐。   什么唱戏的嗓子好,什么时候都犹如百灵鸟,纯瞎说八道,这也是笑出了鸭子叫的。   邱姐笑完,点燃一支烟抽了起来,随手又奖励了她两个高粱饴。   就这样,许玉姝吃着糖,听邱姐将工作性质又解释了一遍:   “妹子,咱们这个工作呢,说好干也不好干,说难把也不难,主要看运气。   说简单点就是去村里,山里找老辈人的‘老货’。比如谁家老人会唱祖辈传的山歌,老神婆跳神时唱的调子,甚至田间地头的打夯号子、小孩念的童谣,都得拿本子记下来。   你也不用天天干,就到处跑跑,到了年底给人家上面交工作,作总结的时候别放空炮就行。   以后你出去,兜里装包烟丝,看到大爷们扎堆,烟袋锅都给填满了,看到老太太带小孩,你就把这个糖给家孩子塞嘴儿里。   机灵点,嘴甜着,多听多问,遇上会唱的就记录下来……”   她们正说着,后窗忽然传来齐齐的跺脚的声。许玉姝好奇的探头,邱姐回头看看,对她摆摆手。   将后窗窗帘拉开,推开半扇窗,许玉姝这才看到,后面是个带戏台的场院。   场院里人分了两拨,男生在跑圈,女生们都戴着一截看不出白色的水袖在舞台上训练。   这个时候的小姑娘很朴素,大多穿着红色,蓝色的梅花运动衣,头发也都不长,就左右两边梳着小刷子。   家里有钱的姑娘家,会扎红色发带,打着夸张的蝴蝶结。   她们排着队做鹞子翻身时,就看到舞台上的那个老地毯一股烟,一股烟的就过去了。   许玉姝看稀罕,耳朵边就听到邱姐悠悠的说:“我从前也这样,比这群上艺校的孩子认真多了,现在的孩子,啧,都不太能吃苦,就是混饭吃的。”   这边说的热闹,男生那边忽然分成了两排。   几个男孩背着手开始一圈一圈走矮子步,他们的老师就跟放鸭子的一样,手里拿着小竹竿,抽一路。   这时候的老师,尤其专业老师,那是真上手揍。   就听那男老师骂到:“瞧瞧这帮子三蛋玩意儿也就这点出息了……”   许玉姝好奇:“什么是三蛋玩意儿?”   邱姐嗑着瓜子:“考试鸭蛋,为人炒蛋,做事儿混蛋。”   许玉姝笑的不行了。   “小声点。”   “哦~!”   那男老师继续骂:“他妈的!家趁多少钱啊,赚几个啊?抽烟!抽烟!你!们!也!敢!抽烟!   以后是要上舞台的!   你是要靠着嗓子养活一家老小的,万一祖师爷开眼,你们里面出个角儿,那是全剧团要指望你吃饭的!你以为你嗓子是自己的吗?你别入这一行啊,人是要承担责任的,尤其男人。   还敢给老子起外号,李秃,瞧你们这狗样子,跑龙套起霸都做不好,你们那是包大人出巡吗?那是老鼠娶亲!一个个贼眉鼠眼。   还笑,我这是自己愿意秃吗?我这是旧社会被剥削,一天要带行头唱好几场,生生勒秃了……”   许玉姝捂着肚子缓慢蹲下,邱姐也缓缓关了窗户,这才悄悄说:“他家祖传秃头。”   不行了……   这个地方太好玩了。   许玉姝呆到下午三点,邱姐赶她走的,实在是没事儿做。   人家就问了一下她家地址,给她发了个塑料皮本,还有一支钢笔,一瓶墨水,一叠稿纸,让她下礼拜来。   许玉姝提着公家发的东西,怀着我这就上班了?的迷茫,从城区到市区也就十几分的路。   这个城市属实不大。   路过电影院的时候,她收割两个小儿子。   黄连清笑眯眯的把人送出来,问捣乱了没有,人家说没有。   也是,有电影看,那还是很老实的。   雇了个三轮车,五毛钱到火车站接两个大的。   这俩到是被告状了,簸箕一脸苦相,说这两爹如果不看大火车,就去盯着服务点的茶叶蛋,就好像他不给饭吃一样。   就这几个小时一人吃人家三茶叶蛋。   簸箕不是不舍得,是怕给人家孩子吃坏了。   好家伙,坐在三轮车上,这俩孩子打嗝都是鸡蛋味儿。   等这娘几个在国营饭店吃了饭,提着大米饭还有虾仁豆腐,白菜炒肉片的饭盒,到群众艺术馆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许玉姝前生今世第一次进这个院子,她还挺好奇的。   结果一进院,就看到右边整一栋楼都是灯火通明的。   能从窗户看到最早清醒的那些人,老知青,待业青年,企业工人,甚至年轻干部。   他们正在认真的听着录音,认真的做着课堂笔记。   这几年那口号是这么说的,要把丢失的时间找回来,那是谁找回来的?   许玉姝确定,下了班还在上电大这群人,肯定是里面的一份子。   小孩对学校还是畏惧的。   这几个小家伙一进院子,嘴巴就紧闭起来,许玉姝两边的衣角都被抓住了。   娘几个提着饭盒,不敢打搅的就悄悄的上了楼,一个教室,一个教室的开始寻找,他们很快找到了戴广林。   但这里气氛不一样,这几个活爹竟然没有尖叫,跑都没敢跑。   戴广林站在一间教室的后门,也听的相当认真。   许玉姝路过教室正门,看到黑板上写着三个大字“分享课”。   从录音机里传出的声音很清晰,那个声音说:“……我插过队,在农村待了好几年,天天挣工分,干重活,被训,被安排,被当众劳动力。那时候我常问自己,我是谁?我就是个干活的工具吗?   后来我才懂,人永远是目的,不是工具。你不是为了满足别人期待,为了挣工分,为了听话才活着的,你是一个独立的,有尊严的,独一无二的个体……” [38]第 38 章:\r\n一九八二年一月一日《全国农村工作会议纪要》正式出台。\r\n\r……   一九八二年一月一日《全国农村工作会议纪要》正式出台。   简而言之从这个时候开始,地还是集体的,但是可以包给各家种了。收了粮食自己留下够吃的,剩下的交国家和集体,多劳多得。   农村这口大锅饭,算是没了。   文件里还说,鼓励发展多种经营,剩下的农产品除了上交,部分可以拿到市场上去卖。   这份纪要对于华夏这片大地上的农民伯伯至关重要。对种菜的伯伯们却是要缓一缓的。   城市要保证常用菜的供应,不能因为蒜薹贵了就都去种了,也不能哪种菜少了,就一起涨价。   不管哪任地方主官主政,菜篮子是重中之重。粮食放宽了,菜篮子还是要看着点的。   可这也挡不住红星菜场的社员们干副业啊,过去是悄悄的,现在就是明目张胆的卖菜。   如今生产队没有一只驴是清闲的,每天往返好几趟。   最近菜场的大喇叭没响,张五孩张叔也不怎么骂人了,他被老婶子抓着去看菜地了。   干部们以身作则,分的菜地东一块西一块。社员们是说好的,可是回家也是不好过的。   那些过去高高在上,等着社员们上门送农副产品,还要挑三拣四的供销社收购站,也开始积极登门了。   可惜收不到东西了。社员们有点东西,都惦记逢个大集,拿出去卖个高价。   孩子们去年忙活一夏天弄的干蝉,供销社才给一斤三毛,卖到集上少说九毛一块的。   卖个两三斤,一年的书本费都够了。   为了保证国家供应链条,队里连续开了好几次会。   而这几次,都没人来戴家通知。   直到这时,许玉姝才反应过来,哦,我已经不是人家菜场的人了,甚至这个老院子都不是菜场的了。   就连这个服务站,老会计已经一个月没来了。   简而言之,红星菜场不管了。   怎么说呢,就忽然心里有些难受。   但人不能没有良心,戴广林每天中午还是会起来烧一锅开水,免费给对面自由市场的乡亲喝。   他这个人历来仁义。   三月中的时候,许玉姝去邮电局开了个信箱,一年两块钱。   这样也不用邮递员咋咋呼呼往家送海外来信了,也不用寄到单位引人注目了。   不管谁的单位,接外面的信件不合适。   这个星期开箱,许玉姝拿到了自己的七百块生活费的外汇通知书,同时还有四个孩子今年的教育费,生活费,医疗费计四千元。   这个也给的是外汇通知书。   许玉姝需要拿着这个通知书,带上户口本去银行柜台,自己决定是换外汇劵,还是侨汇劵。   除了通知书,还有封盼了很久的,厚厚的挂号信。   这个是去柜台签子拿的。   回家打开一看,果然是姐姐厚厚的一叠照片,还有信。   只一眼,许玉姝噗嗤就笑了。   姐姐站在一处野地,身后是一片帐篷,她自己穿的跟个女版的印第安纳·琼斯一样。   人也是黑黢黢的,特别飒的还背着一个双筒枪,脚下躺着一堆猎物,都是小型的兔子之类。   印第安纳琼斯这个片子老四喜欢,他收藏有一整个系列,许玉姝一看就知道了。   可她没想到自己姐姐也有这一天,这是不准备投海,已经开始杀生害命报复地球了吗?   “小姝吾妹:   自广州拜别,忽忽数月,近日多雨,每闻雨声,辄念与妹宾馆促膝、尽诉半生悲欢之情。   前时远隔山海,日夜忧悬吾妹在北地受寒苦、受贫窘、受人冷眼。今见吾妹心志坚定持家有道、眉目舒展,又得二林贤婿温厚笃实、一心疼护,阿姐悬悬半世之心,始得安放。   二林品性纯良、忠厚至诚,待妹赤诚,待诸甥慈爱,那日见他静默护持、处处体贴,阿姐深知,妹终身有托,不负所择。   妹须替我多加爱惜,勿令他为生计负重操劳、再受委屈,此人值得妹一世珍重。   此番外出奔走,阅人渐多,方知世情百态。所遇勘探专才,技艺虽精,品性难凭:酒至半酣,便骄矜自恃、目中无人。囊中小有余资,即驱车远往市镇恣情挥霍,不罄不散。   男子心性,大率类此,终究不可尽托。   妹常信中言及四甥,虽未亲见,早已牵念萦怀。想象诸儿院中嬉闹、天真烂漫之态,阿姐心便软如春水。彼等是妹之命根,亦是阿姐心头肉,将来读书就学、立身成家,阿姐必一一为汝等筹谋安顿,不令吾妹诸子再似你我姊妹,半生战战兢兢,仰人鼻息。   妹在广州所言,阿姐字字铭心,不敢或忘。往日阿姐懦弱听任、自苦由人。而今已然醒悟,誓为吾妹、为诸甥、为金豆,挣一份清白安稳、无人可夺之根基。   事涉隐秘,不便尽书,妹心领即可。阿姐今在极北寒地、法度安稳之境,诸事顺遂,静待厚积薄发,以为子孙三代长久依靠。   上月已在远洋孤岛设立两家商行,一明一暗,明则以勘探咨询为业、寻常营生还算安稳。所嘱之事,已次第施行,皆顺遂无滞,正稳步推进,不日可成。   全程循规守法、不涉禁区、干净立身,绝无半分风险,妹尽可宽心。   妹但居家安度,照拂广林与诸儿,不必操劳,不必忧惧。天若倾塌,有阿姐为汝等撑持。   待来岁春暖花开,阿姐必归乡探看,与妹、与贤婿、与诸活泼外甥团圆,仍如幼时同榻,彻夜长叙别情。   顺祝吾妹日日心安、夜夜安寝,夫妻和顺、诸甥康健。   汝亲姊手书一九八二年春。”   许玉姝放下信久久不言,最终叹息一声:“姐,你已知你妹是个半文盲了吧?”   其实国内也是一样的,解放后50年代起,随着扫盲运动和白话文推广,书信逐渐从半文半白转向更通俗的白话。   到60年代,“同志”“此致革命敬礼”等新式用语普及,传统书信的“顿首”“谨启”等雅称减少。   70年代后白话文书信已成为主流,只有少数正式场合还保留些许文言痕迹。   但姐姐没有这个成长环境,还是老的叙述方式,就互相迁就着吧。   许玉姝无奈,爬起来寻到一本早就预备好的四角号码字典。   这字典是她特意寻来的。   在举国文字简化后,可怜的许玉姝被迫倒回去了。   这天晚上,许玉姝把汇票递给戴广林。   吃过一次教训,家里有多少家底如今都不瞒他。   戴广林对她那些横财到是不感兴趣,人家就像献宝一样,将新上的户口本,副食本,粮食本放在床上。   此时,他已经拿到了人生当中第一笔城市居民工人工资,52块。   还有锅炉房那边几个人分的运费,这个月都忙就分的少,也有82块。   还有这个月全家六口人的供应总量。本省细粮票有68.4斤,粗粮票46斤,肉票九斤,食用油1斤8两,布票0.8尺,糖票1.2斤,肥皂票两张……   崭新的户口本,一页没撕的副食本,一个章子没盖的粮本。   这是新人生的开始,也是上辈子戴广林为之奋斗,去了半条命的东西。   戴广林久久不言,后压抑着激动说:“求一辈子,好像……也就这样,媳妇,到头了。以后,想不出要什么了!”   许玉姝懂他,拉起他满是茧子的手。   戴广林吸吸鼻子:“其实……我那时候幻想过,还在幻想里嚎啕大哭。以前……就觉着对不住你们娘几个,我这个人吧……”   他低头苦笑,抬起脸眼眶到底湿了:“呼……我这人真没多大出息,最近听的课多了,才发现从前幼稚的厉害,就觉着打架狠,人义气,混成京哥那样的就是大出息。   现在懂了,其实不是那样的,媳妇,就我这样的人,也,也不咋不招人待见,也就是你……你不嫌弃我。   那外面说,嘿!看见没,就是那个货,那个赖子戴二贼,他爹都看不上他,好家伙,娶了个有海外关系的老婆,发了!哼,就凭他的本事人家能看上他……”   他这话还没说完,许玉姝伸手抓住他衣领,把他揪到到自己面前,使劲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闭嘴!你哥也不嫌弃你。”   是上嘴唇带下嘴唇一起咬的。   松开嘴,戴广林还矫情呢:“也就你跟我哥俩人……稀,稀罕我了。”   委屈的颤音。   许玉姝忍不住,回身抱着被子一脑袋扎进去笑了一会。   戴广林生气,就在后面用脚踢她:“哎,我这难受呢。”   许玉姝反蹬:“滚!”   等他们胡闹完,许玉姝才故作生气的说:“你咋比我多赚五块钱?”   戴广林假装得意:“那你说的,我上的都是夜班,这是夜班补助。”   许玉姝想想,从自己的人造革小包里掏出一张票给他看:“那你可没我们这个福利。”   戴广林接过票一看,就是一张白纸上写了一行字,“妇女福利票,春季卫生纸六包”,还盖了单位妇联的大红章。   他都气笑了:“我一个男的,我发卫生纸干什么。”   说到这里,他伸手摸摸老四的脚丫子:“挺好,你儿以后擦屁股有纸了。”   许玉姝也笑,她用的都是侨汇柜台那边找人买的“高洁丝”。   第一次拿回家戴广林可神了,他说那里面都是细棉,揪出来能给孩子们做个小垫子。   许玉姝没笑他,棉花票对这时候的普通居民来说,真的难搞。   后面那些小孩挺有意思,他们笑老辈子喜欢藏塑料袋。他们不知道,家里现在能用的袋子,一个是网兜子,一个是编织篮子。   塑料袋是见都没见过。   很多老辈子为什么喜欢用方便面袋子。   那是多好的袋子啊,不花钱,不浪费,防水又结实,还容易藏匿,放怀里不突出,它还防盗。   也就他家条件奇好,就连李京哥家三餐里还要吃两顿粗粮呢。   孩子那么能吃却是儿童定量,一个月粗细合计十五六斤粮食,油水更是几两。怎么办?就是从父母牙缝里省。   许玉姝指着那边那笔大钱说:“那这些呢,这些你不看啊,你家儿子今年的生活金可有四千块呢。”   戴广林笑了,他不做家里钱的主,就看看。   看完摸着孩子的软屁屁说:“我后悔了。”   许玉姝好奇:“后悔?”   戴广林点头:“嗯,咱咋才生四个,早知道随随便便十个八个了。”   许玉姝大怒,上手就要揪衣服。   戴广林就知道她有这一招,立刻闪躲,就着她的胳膊把她整个翻过去,把她面朝下按住,捏着她的后脖肉问:“服不服!”   许玉姝都给气笑了,翻身又抓又挠,可惜人家根本不在乎他,就着手又给她翻了个烙饼,把她脸依旧按着:“嘿嘿~你不行,服不服!”   哎呦,这个王八蛋啊!   两人就这样打了起来,没拼两下呢,老大坐起来,揉着眼问:“妈,爸,你们偷吃啥好吃的了……”   这一晚,许玉姝早早睡着了。   她现在珍惜每一晚的睡眠质量,那叫一个睡的香。   可戴广林失眠了。   对于戴广林来说,他对孩子们的那份对不住的心情,是从他们生下来就有的。   他嘴上不在乎,也不提。   可都是父母亲生的儿女,大哥小弟,还有两个妹妹,那些侄儿男女过的什么日子,他的孩子过的什么日子。   如果没有小姝的支持,没有京哥的帮衬,他都不敢想自己最终会得个什么下场。   他多希望某天回家路上,他爸拦住他说,儿子,咱爷俩都别倔了,和好吧。过去的事情你受委屈了,爸给你赔个不是……   但,他也知道,永远不会有那一天。   如今在早点摊子,他其实已经看不到父亲了。   为了不与他相遇,那老头换了附近粮机厂的饭票,开始去粮机厂食堂买早点了。   他是什么渣子垃圾吗?竟然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吗?   从那锅豆浆开始,戴广林的心其实已经彻底寒凉了。他无比清醒的意识到一件事,父母与孩子之情也是需要逐渐培养的。   他与父母分开太久,反抗的过于激烈,时光没有给他们亲情延伸的缘分。   简而言之大家不熟,甚至不如陌生人。   前段时间看《读者文摘》,有父子感情的文章描写。他看后就一个感想,我不知道父亲的鞋码有罪,难道我爹知道我的吗?   既然这样,那我从此就再不愧疚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夫妻早早就起来了。今儿是老三,老四去幼儿园长托的日子。   而今幼儿园真好啊,三岁之后就能把孩子送到幼儿园寄存整整六天。   六天!长托!   保育住宿,四块钱。   伙食费十六,家长交三块,剩下都是单位补贴……   大概得意思,如果幼儿园收三十,家长只出三分之一,剩下都是单位给的。   这件事对家长来说超级棒。   孩子……那不重要。   他们早就能送孩子入园,可许玉姝觉着一下子把孩子撒手了,对于孩子来说过于残忍。   那解决这个问题,就得找可爱的陈芳嫂子了。   小城市就这个毛病,什么时候都要讲究个关系。   陈芳嫂子在国营理发店上班,她吃苦耐劳,最近还去省城学习了新的烫头技术。   在本市只要是有点小钱的女同志,都爱排她的队,希望她亲自出手给自己烫头。   一问嫂子,好家伙从幼儿园到本市高中,有点脸面的女同志,都跟陈芳嫂子有交情。   嫂子一听是机关幼儿园,妥了,她认识最少一半人。   托嫂子福,许玉姝在嫂子好友管的中二班,整整陪了一个月读。   气的明明,辉辉一直问:“妈,你咋还不走?妈,我为什么要晚上回家?”   送孩子上学的路上,他们一家人再次路过供销社。   今早供销社贴了新的副食告示。   戴广林停下车,带着老婆孩子特别有仪式感的走过去。   今日副食供应告示是这样写的:   本月食盐供应票号45号,每户限购1斤,凭票于23月15日-20日在一楼副食柜购买……火柴供应票号32号,每户2包,供应时间3月15日-20日。   酱油票号18号,每户5斤,3月10日-25日领取。醋票号23号,每户3斤,与酱油票同期领取。肥皂票号07号,每人1块,3月20日-30日兑换。   所有票证需凭户口本及对应票号购买,逾期作废。   夫妻两人站在人群第一排,认真的,很有仪式感的把这告示看了不下五遍。   路上老四戴向辉问父母:“爸爸妈妈,你们刚才看的是什么?”   许玉姝说:“儿,这是一代人的命。” [39]第 39 章:\r\n幼儿园每个星期的星期一,都会去小操场集合升国旗,唱儿歌。\r\n\r……   幼儿园每个星期的星期一,都会去小操场集合升国旗,唱儿歌。   唱我爱北京天安门,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还有娃哈哈。   戴向明跟戴向辉是菜场幼儿园出来的,老菜场幼儿园只有三个员工,一个看门的,一个做饭的,一个看孩子的。   看孩子的老阿姨姓孙,她自己咬字不清,喜欢跟别人说:“你好,我姓熏。”   大家都叫她熏阿姨。   熏阿姨不上课,音乐也不会教,她最喜欢带着一群孩子在院子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偶尔这个老阿姨也唱歌:“小別菜,叶了黄,妈死了,爹很坏,找了后娘就打我,扫帚敲,棍子磕,钢针扎,踢下坡,切(吃)不上,豁(喝)不上,恓惶嘞,恓惶嘞……”   她喜欢自由的创作,就把第一次听到的许玉姝吓一跳。   她最爱在前面狂奔,小孩在后面狂追,不到一小时都累了个屁的,丢到炕上就睡。   然后这老阿姨反锁上门,去种自己家自留地。   当自由创作的老阿姨教出来的孩子,来到公办幼儿园,那也是自由奔放的。   有些歌不会唱,但不能阻挡他们扭动的热情,那嗓门大的,简直没有一个字在调子上,就是喊的歌词。   中二班的高老师笑眯眯的看着,也不阻止。   这时候,小朋友喊她们都是阿姨,她们互相称呼老师。   隔壁班的老师挺好奇,就问:“高老师,这是新来的,还是双胞胎?”   高老师点头:“对。”   隔壁班老师:“送来没哭啊?”   高老师笑了起来:“就恨不得长在幼儿园了,可热情了。”   隔壁班老师:“那挺好,哎?他们爸妈哪个单位的?”   高老师:“两个都在文化局。”   隔壁班老师眼睛一亮:“呦,过几天电影院放《三十九级台阶》呢,我哥在省里看了,说是破案片,可好看了,你去说说~弄两张电影票啊。”   高老师摇头:“那可不行,老头上个月刚开会,不许找孩子家长走后门。”   她说完不再看别处,手却往口袋里一伸,那里面有个地址。   学生妈妈给她介绍了个对象,听说对方会画画,家里条件还行,结婚就给买自行车,肯定给置办电视机还有录音机。   而那人就在南街电影院上班,要是谈成了,以后都不用买电影票了。   戴向明,戴向辉的两个小胳膊甩的跟章鱼脚一样,嘴里撕心裂肺的喊着歌:“哇哈哈吖,哇哈哈吖,每个人里脸上都叫开眼,哈哈哈吖,哈哈吖……”   声音太大,高老师无奈过去耐心阻止:“别捣乱,听话,看看别的小朋友怎么做……”   没用,根本不看!   这世上有不喜欢幼儿园的孩子,也有天生就能在集体里如鱼得水的孩子。   很巧了,戴家的四个孩子现在都这样,特别合群,特别积极,特别热情。   家里条件好了,周围的善意多了,妈妈永远是耐心的,爸爸虽然手欠,却总是陪伴在他们身边。   每天一个热水澡,衣服永远合身,浑身没有一个补丁,家里的好吃的,供销社都没卖的。   如今就是跟家里不对付的,都会夸这几个孩子养的真好。   他们如今是自信的小朋友。   老戴家小三第一天进幼儿园,就混进了校长室,他跟校长爷爷一起办公,中午还跟老头回家吃饭了。   那是上午喝牛奶,吃饼干的时间。   别的小朋友期盼这个时间,可戴家孩子早就不爱吃饼干了。   戴向明就揣着妈妈给带的鸡蛋饼,悄悄离开教室,开始四处流浪。   老园长的办公室开着门,他正在拿着剪子给小朋友做识数剪纸。   就是那种黑绒布的教板,剪纸的小鸭子,小鸡后面沾一块棉花。教基础数的时候,就往板子上粘。   正忙呢,就听到门口有人问他:“你,一个人啊,你的爸爸妈妈呢?他们也给你弄这里来了?”   戴向明背着手进了办公室,四处打量了一下,开始艰难的往桌上爬。   老园长一看就知道这是新来的,没有学过规矩的孩子。   他当了半辈子的幼儿园园长,也是很有耐心的问:“小朋友,你是哪个班的啊?”   戴向明趴在桌子上,缓缓呼出一口气,桌子上的西游记小木偶摆设很好看,但是这个老头不认识,这就要套套关系了。   这完全是李京的那股子做派。   “那不重要,你吃吗?”   他从围兜的口袋里,抓出一把鸡蛋饼,开始你一个啊,我一个啊的就分开了。   分完一摆手,动作跟李京劝酒一般无二:“吃吧!什么事情,咱们吃饱了再说。”   老园长噗嗤一声乐了。   戴向明看老园长不吃他的小饼干,就劝到:“没事儿,革命兄弟心连心,吃吧吃吧别客气。”   老园长笑的不行了。   李京劝酒三大招:“革命的小酒天天有,这杯不喝没朋友”,“为了革命友谊,干了这杯”,“阶级兄弟心连心,不喝就是不给面子”。   等高老师发现丢了一个孩子,满院疯了一样找,终于找到园长办公室的时候,人家正给校长表演节目呢。   “我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   她给我世界上最温暖的家!   她说想成为大树就要努力发芽!   迎着太阳向上爬!   我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   也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花!   她说你想成为什么就去努力吧!   敢半途而废屁股打开花……”   小家伙还给自己配了动作,每一段结尾都要学许玉姝脖儿一歪,停顿,两只小手往空中一举,五个指头分的大大的。   老园长笑眯眯的看着,还跟着拍手迎合。   看到高老师他连忙招手:“小高小高,你来听听这首歌,这个可以放到六一节让他们表演,这孩子的父母是搞音乐的吧。”   戴向明离开的时候,围兜里多了个猪八戒木偶。   他在阿姨怀里往桌上看,那上面还有三。   而戴小四此刻已经开始走群众路线,凭着妈妈给带的鸡蛋饼,已经发展出了很多小弟,正在组织一场艰难的战斗。   他告诉小朋友们,他是上面派来的解放军,是来考验他们的,敌人就要来了,他发誓,这一次一定会守住阵地,他必要成为一位就要牺牲的革命战士。   他开始带着星期一都很干净的小朋友,从屋里打着滚的一直滚到了走廊上。   抱着戴老三回来的高老师又疯了一次,差点把他从二楼丢出去。   生于七十年代,这个时候的孩子享受到了属于这个时代的最后一波,嗯……也算作是福利吧。   一九五五年卫生部、教育部联合发布《托儿所、幼儿园卫生保健制度》,规定托儿所接收三个月至三岁婴幼儿。   是的,这个时候孩子过百天,如果你是企业工人,孩子就有人帮你看了。   幼儿园接收三至六岁儿童,部分公办园和大型厂矿园为方便双职工,推出“全托制”,即幼儿周一入托、周六接回,一周托管六天。   这种模式在计划经济时期的城市公办园和企业附属园中较为普遍,本质是为配合当时“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劳动政策,让女工无后顾之忧地参与生产。   到八十年代后期,随着市场经济发展、单位福利弱化,以及家庭育儿观念变化,公办园的全托制逐渐减少,九十年代后基本退出主流。   戴向明,戴向辉是最后一批享受长托的孩子。   孩子们无所谓,到是孩子们那没出息的爹,正躲在幼儿园外的护栏下,还眼泪汪汪的问自己媳妇:“媳妇儿,东西真的带够了吧,他们要说自己是菜场的孩子,会被欺负吧……”   许玉姝买了一根冰棍,坐在花池边上,一边啃一边有气无力的回答。   这都第几次了,这些该死的无聊的问题。   她以前咋没发现这家伙是个泪包呢。   “带够了,新做的小褥子,小被子,防潮的小席子也给铺了,带了一大包鸡蛋饼,一包桔子粉,小手绢带了六条,小袜子,换洗衣服都带了。”   “那,那要是别人的孩子把明明辉辉的桔子粉喝了呢?”   许玉姝愤怒:“你能喝到你家老四的桔子粉?那玩意生下来开始,谁能占到他的便宜!”   戴广林点点头:“那,那老三怎么办?”   许玉姝叹息,耐着心解释:“就你家老三那个谄媚样子,整个红星菜场谁能从他胖大婶身上弄油水?你儿戴向明。”   戴广林站了起来,有点不好意思,还有些骄傲的说:“他,他还有这个本事呢?”   许玉姝点头:“啊,人家本事大着呢。”   谁说父母在成长,孩子也一样。   上辈子戴广林总不在家,自己抠抠搜搜的,孩子们就成天在外野。   就因为别人笑他们住在牲口院是吃牲口粮长大的,能把别人脑门拍的缝四五针   自己那时候脾气不好,胆小,懦弱,心累,干什么都干不好,着急了真的对孩子们是声嘶力竭的大喊大叫。   母亲懦弱敏感,父亲早逝,没有家族依靠,他们的性格逐渐敏感尖锐,也是正常的。   抬手看看手表,许玉姝说:“走吧,育红班半天课,这个点阳阳他们该放学了。”   就这样,戴广林骑着三轮拉着媳妇又往小学赶。   路过十字大街的时候,一群骑着自行车,穿深蓝干部服的人从他们身边飞快驶过。   许玉姝好奇:“这群人,是要消灭谁去?”   戴广林摇头:“不知道,我好像看到工商局的狗三了。”   许玉姝困惑:“狗三?”   她从未听戴广林说过这个人。   戴广林笑笑:“哦,不是咱们那片的。就以前大院的,那时候农业局边上有个老果园,我跟京哥他们老去偷果子,那货是个不够数,就特别爱告状,可烦人了。”   许玉姝插话:“你跟他都不是一个学校的,你怎么知道他爱告状。”   戴广林笑了起来:“嗨,咱这个地方,每年清明烈士陵园所有的学校要聚一起,六一儿童节电影院包票要聚一起,学习雷锋月我们要抢烈士家的名额,有一年我们就排一起了,这家伙一会一句,报告老师!报告老师你看谁谁谁……可烦人了。”   许玉姝好奇:“什么叫抢烈士家名额?”   戴广林:“嗨呀,就那几个挂着牌的烈士家属,每年一到学习雷锋月,我们就要早早的占地方……现在想想也是给人家大爷阿姨添麻烦了,家里的玻璃一天被擦七八次,也是够烦的。”   许玉姝大笑起来。   戴广林使劲踩着三轮车的蹬子:“就那个告状精,有次我们偷到果子,人都爬到墙上了,他跑去告状   结果看果园的大爷不在,看园子的狗都没栓,我们就骑在墙头上看着他被三条狗追……那货腿上有个疤,就是那次咬的,我们后来就叫他狗三了。”   许玉姝再次笑出声。   “那货躺在医院还告状,被人一路查到菜场,张五孩挂着大喇叭,骂了们一个秋天,我爸从灯泡厂追着我打到菜场,后来每家赔了果园三毛钱。”   “哈哈哈哈哈……”   上辈子,二林很少跟她讲小时候的事情。   她喜欢听他说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此时,两条街外的灯泡厂在开职工大会。   厂长手里捏着皱巴巴的一号文件和市里的打击投机倒把通知,他站在主席台中央,先念了好消息:   “今年农村政策放开,照明需求大,咱们的灯泡订单排到了年底,工资奖金都有保障!”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说“这月你能拿多少,我这个月少说拿这个数”。   可厂长话锋一转,把另一份文件拍在桌上:“但是!从今天起,厂里所有成品必须按计划卖给供销社和百货公司,谁要是敢偷偷卖给私人贩子,或者把灯泡拉到外地去卖,那就是投机倒把,厂里绝不姑息!”   台下的声音一下子停了,几个年轻工人脸上的笑僵住,以戴顺智为首的老工人则低头猛抽着烟,烟雾在老礼堂的横梁下慢慢散开,像一层化不开的雾。   政策都是好政策,可是,上月开始市场上竟然出现了社队小厂做的没牌子灯泡。农   村市场被低价货抢走一半,供销社开始挑货砍价。   虽然灯泡厂有计划兜底,可这个时候比较聪明的人都能想到一个问题,以后计划没了该怎么办?   厂长还在长篇大论,厂门口突然传来一群自行车停下的车蹬声。   七八个穿着干部服的人挎着公文包走进来,为首的掏出红袖章别在胳膊上:“接到举报,有人说你们厂偷偷给私人卖灯泡,现在要查仓库!”   灯泡这玩意儿,属于日用工业品,国家统购统销,凭票供应,不准自由流通,倒手就是罪。   厂长脸一紧,赶紧陪着笑迎上去:“领导放心,我们绝对按政策来,成品库钥匙都在计划科锁着,每一笔出库都有登记!”   工商的人没理会,径直走向成品库,撬开铁锁后,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灯泡全贴着“计划内”标签,只有角落里堆着几箱印着“试制样品”的灯泡。   为首的拿起一个样品灯泡:“这几箱是怎么回事?”厂长擦着汗解释:“这是新研发的节能灯泡,还没定型,不算商品!”   工商的人翻了翻登记本,没找到这几箱的记录,脸色沉下来:“不管是不是样品,没有登记就是违规,先拉走封存,等我们回去核实!”   工人们在外面看得大气不敢出,老会计偷偷拽了拽厂长的衣角:“那几箱其实是给邻县供销社留的,他们给的价格,往上浮动了百分之二十,现在,全完了!   厂长一听,脸色当下就白了,他低声骂到:“你们怎么敢的?”   一九八二年,所有的人都弯下腰,摸着自己的石头。他们看着波涛汹涌的长河,不知道自己终将成为历史。 [40]第 40 章:\r\n\r\n今年开年起,总能听到那个谁谁谁,因为投机倒把被抓了。\r\n\r……   今年开年起,总能听到那个谁谁谁,因为投机倒把被抓了。   灯泡厂的事儿闹的挺大,好像是马会计的两个儿子找的下家,把厂子里的灯泡,以每批上浮百分之二十的价格卖过去的。   这父子三人说是替厂子联系的客户,但   钱收了,还没来得及入厂子公账,这事儿就有些糊涂了。   戴顺智昨天晚上一晚上没睡着,他就想不通这件事。   别人不了解,他是知根知底的。   马子健跟他一起进的灯泡厂,半辈子了,这老伙计兢兢业业,想是谁也想不到是他啊。   五零年那会子还没有灯泡厂呢,也没有永平大街,这里就是一片废墟,还有一段被炸弹轰平的城墙地基。   他跟马子健是在清理废墟的建设工地上认识的。   那时候他干活,马子健就坐在临时办公室里打算盘,那账目做的叫一个清晰明白,多少新厂子的领导想把他带走。   可马子健没走,就留在这块废墟上,跟他们一起把灯泡厂从无到有,一点一点的建设成如今的模样。   为什么会是他呢?戴顺智又是心疼,又是焦虑。   一夜没睡,早上刚打开家门,小铝锅还没找到呢,他腿就被人抱住了。   马子健他老婆杜秀荣,还有他闺女马红霞都跪在家门口。   戴顺智瞠目结舌:“这这这这这……”   杜秀荣抱着戴顺智的腿不撒手,哭的昏天黑地,嗓子都是哑的:   “老戴啊,你跟我家老马处多少年了,你可得救救他啊,振宇,振鸿都是你看着长大的,就不该是这个下场啊,老戴啊~!老马可怜那……”   杨金枝光着脚就跑出来了,她脑袋多聪明,一看到这个情形她也跪下来了:“嫂子啊,你这是做什么?可不敢这样啊,你这样我家老戴没法做人了。   老戴昨晚上一晚上没睡,他就想不通啊,你进屋看看去,那炕下一地烟头,他比你还心疼呢,嫂子啊……”   杜秀荣就是不起来,抓着戴顺智的手不放:“老戴,我家老马就是傻子,就是一根筋,就为那些破账目,这些年他得罪多少领导了,这个情况你是知道的,人家不愿意替他说话啊,老戴呀……”   戴顺智提着裤子:“我知道,我知道,嫂子你起来,你先起来啊!”   围观群众的哄笑,戴顺智瞪着大眼珠子往那边看,那边瞬间没了声音。   杜秀荣头发撒乱的就像个疯子,也确实是走投无路了:“他个一根筋,这些年是什么人都没维护下啊,那个出门该被车撞死的憨货,为了那本账他是谁都得罪了。老戴,嫂子给你磕头,你人面广,你得救救他啊……”   马红霞膝行几步,抱住了戴顺智另外一条腿:“叔,求你了,救救我爸,救救我哥,叔……”   戴顺智这个人别看八面玲珑,但是对灯泡厂的事情,那是眼里一粒沙都不容的。   三十多年了,他从厂里拿个手电灯泡,都是要正经八百交钱的。   甚至被抓进去的马会计,他也曾经是这样的人。   戴顺智左右看看,看到广德,广业都出来了,就打了个眼色,这家人就男的抬杜秀荣,女的一起抬马红霞。   等人进家,大门狠狠地碰上了。   没多久,最小的宝月跑出来,撒腿疯狂的往厂办跑,一边跑一边喊:“救命啊,杜大娘在我家喝敌敌畏了……”   这下子算是炸了锅了,好多有交情的人就往戴家跑,等那门再一打开,杜秀荣举着一瓶敌敌畏跑出来了。   她蹦到一处高地就开始骂:“戴顺智,你个丧良心的,老娘都家破人亡了,要你这几百块?啊!你家钱那么大呢?”   原来,他们抬着这对母女进屋,戴顺智先让杨金枝给拿二百块钱应急。   他是这样想的,不管多大的事情先把日子稳住了。   可杜秀荣没接这个钱,就问他管不管。   戴顺智个宁种就说,他们这是违了国法了,怎么救啊?他一个市企的车间小主任,还是副的。   也不知道哪句话招惹了这奶奶,那么多厂领导呢,为什么是他啊?   戴顺智也很困惑。   杜秀荣举着敌敌畏,瞪着戴顺智继续骂:“你戴顺智多聪明,整个灯泡厂打听去,就你风格高,跟在死人后面舔屁股!就你高风亮节,是个妈死了你就披麻戴孝!你多好,你家孩子都安排好了,你就开始发扬风格了。   你就不想想我家三孩子呢,一个待业,两个在乡下,我没工作,全家就指着老马那几个瞎逼干钱。   七九年厂子说解决一批子弟,新来的厂长第一次开会,你为了留好印象,就说你们这群中层领导带头,把资格让出来给更困难的家庭,老马能怎么样,他能说不吗?”   戴顺智吸气:“嫂子,你这就冤枉我了,那事儿……”   杜秀荣举起袖子抹鼻涕:“呸!冤枉你,全场就你不是个东西,别人是坑外人,你!你是谁跟你好谁倒霉!”   戴顺智不说话了,脸都白了。   他真没这样想,他做事凭良心的。可这会子都要喝药了,谁还会看他的良心。   杜秀荣继续哭诉:“眨么眼下半年,厂子大集体说要几个子弟,好么,你们一碰头,照顾孤寡了,咋,父母齐全的就活该倒霉呗?   那几十年任劳任怨的这些老人怎么办?怎么办!振宇跟你家老大同岁,对象都没有呢!”   戴顺智脸都是白的,嘴唇是哆嗦的。他看看左右,看到很多老面孔。   这些老面孔跟他认识了这么多年,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劝两句的,甚至替他解释的人都没有。   难道真的做错了?   心里难受,戴顺智也哭了。   老头大半辈子了就没给人低过头,这次他缓缓也跪了,他说:“嫂子,你下来,只要你下来,我家这些小子的工作,你就说要哪个吧?”   杜秀荣又呸了一口:“去你妈的卖嘴货,厂里我们本该得的,都让你卖嘴卖出去了。去年厂子里要俩青工,我们俩忙前跑后,都说好了,你大半夜提着半瓶酒进我家,非要拉着我家那个倒霉催的喝酒,他祖上是缺了什么德,他认识你了。   好好的工作,你非要他发扬风格,孩子都三十岁了,第二天起来眼睛都哭肿了,还跟我说呢,妈,没事儿,我白叔是在岗位上没的,我不能跟他儿子争……”   说到这里,杜秀荣语气忽然软了,她盯着戴顺智的眼睛说:“老戴~啊,是不是谁跟你好,就欠了你的啊?你说我家老马违背国法了,我认。   可老马也是人,他的儿子也要一份工作,也要结婚生子养家糊口,老马也想没事儿了穿个破背心儿,每天起大早给孙儿男女买个油饼吃,戴顺智啊!三十年了啊!你连老马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你都想不明白?”   说到这里万念俱灰,杜秀荣拿起敌敌畏仰脖就喝了。   “嫂子啊!”   戴顺智撕心裂肺一声喊,他蹦了起来,几个熟人也冲了过去抢瓶子。   这时候,厂领导也带着一群人过来了,大家七手八脚上去一番抢救,最后抬着杜秀荣往医院跑。   一九八二年的五月,马会计父子因投机倒把罪,主犯马子健判了三年,马振宇三年,马振鸿一年。   打判决那天起,戴顺智就得个毛病,每天下了班走半座城,靠在市看守所的外墙发呆到夜里十来点才回家。   至于给孙子们的早点,就再没买过。   对厂子里从前爱管的那些事,也再没管了。   四月那会,厂子里空下一个工人岗,这次戴顺智没说话,他就跟几个老伙计蹲在厂长办公室门口抽烟,一直抽到这个位置给了马红霞。   可马红霞没上班呢,也不知道谁的一封告状信直接送到了轻工业局长的桌子上。   就这样,马红霞因为父亲兄弟的事情,被刷下来了。   这次杜秀荣没闹,她就坐在厂办门口,就等着是谁来占这个位置。   她等啊等啊,到九月的时候,就推个小平车,开了个茶水摊儿。   从那天起只要是厂子里的老工人,下班先到这个摊子上喝一杯糖精水。   染色糖精水最贵,五分钱一罐头瓶。   但戴顺智一次没去过。   他只是安静的走在下班职工队伍的尾巴,安静的从茶水摊子路过。   马红霞对着他的背影吐了一口吐沫,却被母亲拉住了手。   “妈?”   杜秀荣手里拧着块抹布,边收拾边说:“你爸那事儿,也不全怪你戴叔,你以后别这样。”   马红霞十分惊愕:“啊?”   杜秀荣苦笑:“我当时也是没办法了。”她伸出满是皱褶,十个指头都缠着风湿胶布的手抹眼角:“我能怎么办呢,我跟你爸结婚就在这个厂子,出去是两眼一抹黑谁也不认识谁,我……我总得抓住一个吧?”   马红霞看着远处的背影有些迷茫,她妈说的话她不明白。   杜秀荣擦着罐头瓶:“让我去找厂长吗,他要是愿意伸手,你爸那事儿厂子想法就保了,最起码不用咱家往里填三口人,可人家不愿意管啊。   还有那两个副厂长,就你爸管着财务这些年也没少撅人家,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厂办我进不去,谁愿意坐下来听听咱们家的苦楚?”   她开始哆嗦,到现在她都不敢想那天,她鼓了多么大的勇气。   “我能怎么办呢,我,我就只能找个人讹,敌敌畏是真的,我也真的喝了。我再不值钱,我是条贱命,彻底闹了一次他们才愿意给你爸说点好话。”   她看看左右,低声说:“那晚,你大舅来说,隔壁市有人跟你爸他们犯的错一样,判十年。”   马红霞内疚了:“那,那我跟我戴叔赔不是去?”   杜秀荣又开始变脸,她冷笑:“赔什么不是……谁让他好名,虚狂半辈子了,人家上面想干什么,几句好话他就蹦出来当枪。那些事是他起个带头作用就能做主的?那些位置最后便宜了谁,他没看到吗?   我就是恨他,恨一辈子的老兄弟了,他不能踩着老兄弟成就他的好名声,你爸那会儿说不能怪他,可我就是怪他……不怪他我可怎么办,不找个人撒气……”她捶着自己的心口:“我就,我就疯了。”   马红霞彻底迷茫了:“那,那我戴叔看出来了吗?”   杜秀荣叹息,放下手:“看出来了,就算他看不出来,杨金枝什么脑子……”   马红霞:“可,可我婶子也没闹啊。”   杜秀荣闭起眼睛:“没闹?没闹戴顺智能每天晚上陪着你爸蹲大狱去?这仇算是结下了,这疙瘩也解不开了……”   这娘俩不知道,戴顺智大腿根一直青着,每天晚上都在地上铺个薄褥子睡觉。   灯泡厂的事情传扬了很久,八二年的上半年就是这么严肃紧张。   也是在上半年,天刚入五月许玉姝就把儿子的老师高小慧拐到家里跟黄连清相亲了。   许玉姝认识黄连清上辈子的老婆,很不喜欢她,甚至是讨厌她的。   那女人怎么说呢,除了一张好脸基本一无是处。就脑子没生全呼一样,打有传销那事开始就哪儿都有她。   她自己上当没关系,她还喜欢争上游。   自己都说了不愿意,她就总死皮赖脸来家里想着法子骗她出去上课,没完没了的课。   最后造孽到什么程度?黄连清都六十多了,背了上百万的外债。   那么大年纪了,跟她过东躲西藏的日子。   她自己搞传销不说,她那闺女也被培养成了,人家摊子更大,头目,   她家三代亲戚被她坑了不说,她小学的班主任都被她划拉进去了。   京哥最后都说没救了。   那现在有机会干涉她肯定伸手,娶个好媳妇能旺三代人呢,她家二林上辈子就运气不好,找了个她。   黄连清这个人吧,是搞艺术的。   搞艺术的都有点那个,咋说的那话,对!颜狗。   黄连清就是颜狗,颜狗都晚婚晚育。   许玉姝第一次看到高小慧,就冲人家小老师这份水灵劲儿,立刻就知道这事儿稳一半了。   但那天她也没说,趁着陪孩子的时间还观察了好些天。回头找人一打听,绝对品德上等人家出来的好姑娘。   家里条件到是一般,可本分,仁义,性子还好。   这就妥了,必须这家的姑娘了。   五月这天晚上,许玉姝早早等在幼儿园门口。她怕两猴发现,还提前找好地方藏起来了。   去接人这功夫,陈芳跟李京就在家里置办了一套不错的席面。   四素四荤一个汤,那都是硬菜。   大家都是月入百十块的有钱人了,兄弟相亲呢,面子肯定要撑起来。   等高小慧跟着自己姑姑进了戴家,李京立刻大声招呼:“可算来了,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啊!哎~连清啊,赶紧把那个西瓜切了。”   这时候,西瓜可是稀罕物。   等黄连清端着一大盘西瓜进来,已经用他的余光瞥了高小慧好几眼了,这眉眼弯的……不容易啊,这狗挑食儿脾气可怪了。   陈芳拿着西瓜劝人吃:“她姑你尝尝,这可是独一份的东西。是今年菜场试验棚里出来的,整个暖棚就早熟这一个瓜。”   两个年轻人都羞答答的,一个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玩指关节,一个站在地当中傻笑。   高小慧她姑姑在教育局上班,人家也是打听过黄连清的。   小伙子工作挺好,个人素质也不错,家里也是教育口的,都还有个一技之长,画画的好几个。   这就很般配了。   高小慧她姑说:“哎,咱们不急吃,有件事我要跟你们说清楚,我家小慧吧,她是,她是合同工,她……”   不等她说完,黄连清猛的抬头:“没事没事……”   屋里人先是吓一跳,又都笑了起来了。   高小慧也笑,还趁机打量了一下黄连清。   黄连清今儿穿了戴广林的衣服,这衣服是姐姐从外面寄回来的,洋气的很呢。   西装裤,夹克衫,里面的小衬衣白生生,小伙子模样也拿的出手。   她低头继续玩指关节。   就这样,他们啃了不太甜的瓜,坐在一起吃了晚饭后,大家留下两个年轻人在屋子里独处,剩下的都去了院子。   许玉姝洗了半篮子黄瓜西红柿,几个人一边啃一边听动静。   那屋里没多久竟传出录音机的音乐声:   我从山中来,   带着兰花草。   种在小园中,   希望花开早。   一日看三回,   看得花时过……   许玉姝啃了几口黄瓜,眼睛一亮,她蹦起来跑回屋,没多久举着一个照相机出来,开始趴在窗户上,门缝里各种激情拍摄,就跟胶卷不要钱一样。   一整院子里的人见怪不怪,到是把高小慧她姑吓一跳。   她姑看着戴广林说:“你媳妇,你媳妇,还挺有意思。”   戴广林能说什么,他只能拿出一根黄瓜递给她姑:“没事儿,您看多了就习惯了,让她玩吧,要么?您,您再啃一根?” [41]第 41 章:\r\n黄连清跟小高老师五月相亲,九月结婚。\r\n\r\n这个年月的婚姻关系……   黄连清跟小高老师五月相亲,九月结婚。   这个年月的婚姻关系就是这么速成。   婚礼酒席定在人民大街的国营饭店,黄连清现在有钱,就定了最好的席面,二十块钱一桌的。   席面放两盒阿斯玛香烟,一瓶邵阳白,一瓶葡萄酒。   凉菜是麻酱豆角,凉拌黄瓜,酱牛肉,糖拌西红柿。   热菜是,溜丸子,红烧肉,青椒肉片,木须肉。   两个大菜,红烧鲤鱼,扒全鸡。   主食是花卷,馒头。   席开了两天,每天八桌,第一天是老家亲戚,左邻右舍。第二天就是单位,社会,同学,发小。   而作为黄连清的铁钢兄弟,酒量好,八面玲珑的李京还有簸箕就成了陪客,戴广林这种面冷的就是物资大总管。   国营饭店一层有个屏风隔着的小角落,喜糖,瓜子花生,酒水,香烟就堆放在这里。   戴广林往屏风口一坐,管你是老家什么亲戚,还是黄连清什么堂兄弟的,只要他脸耷拉下来,就没一个人敢上前讨便宜的。   那既然是兄弟结婚,戴广林就不客气的把两个大儿子都带上了。   小姝这两天可忙了,满村逮老太太。   向阳,向光这几天还有个小收入,给喜车压轿。他们的黄鼠狼叔叔很大方,一人给了五块钱压轿钱。   虽然孩子带来了,但戴广林也没让他们上桌吃,那多讨厌啊,占人家俩位置。   李京跟这家饭店的白经理关系铁,前后都打了招呼。   俩孩子想吃什么了,戴广林会对出菜口打个招呼,让后厨单独做。   那要是一般的孩子,这两天算作是进了天堂了。   可惜的是,老戴家这几个孩崽子的嘴被他们妈妈养的往饭渣方面发展了。   那真是啥也不爱吃,啥也没兴趣,整天就会个呼呼哈哈,假装自己是个武林高手。   今天俩人从外面花园里捡了一根小棍儿,男孩子是不能拥有一根笔直的小棍的……   为了显示自己是个高手,他们的对打皆是慢动作,还要配音,死的时候也是缓慢的倒下,还要假装吐血……   就把个戴广林看的尴尬不已。   自从《少林寺》上映,他们黄叔叔就是电影院的,家里这俩孩子看了不下二十遍。   有时候电影院爆满,四个孩子就会被他们黄叔送到机房,在放映室的观察口继续看。   总之看不腻。   为了表达自己终将成为武林高手的决心,他们已经找到伯娘剃度出家了。   四个小玩意都被剃成秃蛋,还会摆各种高手的姿态,什么大鹏展翅,梅花腿,飞龙踢……那,都高手,都慢动作。   许玉姝都兴奋疯了,从剃秃蛋开始,耗费胶卷能有十卷,经典的醉拳姿态,每个人都拍了四张。   如今戴广林最烦一件事,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俩好大儿要给他“运功疗伤”。   就盘腿坐着,他们在后面伸出双掌拍在后背,假装给他渡气儿。   一边渡还一边问呢,好了没?好了没?你好了没?爸爸?   啊,就可烦人了。   奈何活爹们乐此不疲。   从前戴广林爱凑热闹,自打接手这份工作才沉下心。教室学生们平日里多靠看电视、听录音学课业,维持课堂安静,本就是最基本的规矩。   平时看的人也多数自己抱一本书,干自己的事情。   他们大多没有与人分享内心世界的习惯。   几个月了,戴广林多少就沾染点学习气息,已经开始讨厌饭店这种喧闹环境了。   几声刺耳的凳子腿声划过,隔壁桌的女人们正在分享八卦。   “她妗?那头要了多少?”   “五别(五百)!”   “哎呀,可是不少,老黄给人家孩儿受上了,可真舍得了?”   “那可是,小媳妇是有工作的,那能一样了。”   “陪了点啥?”   “压箱一别(百),飞鸽车,男女手表,收音机,四床被子,乱七八糟的锅碗瓢盆都齐全了。”   “行了行了,很是行了,真不亏。”   黄连清家给了五百块礼钱,高小慧家一分没留,都买了东西陪过来了。   门当户对这句话,放到那个时代都有些作用。如今双方家长满意,给礼钱痛快,嫁妆给的也痛快。   大家不知道的是,人家小高老师的爷爷家有点家底,出嫁前一天晚上还塞了个金镏子,不让孙女露。   黄连清的新房就在电影院的后院,还给了两间房。   那房挺大,却有俩毛病,要每天被迫听好几场电影喇叭。上厕所也不方便,要开屏幕后的门,摸黑走舞台边缘,跟观众上一个厕所。   白天还好,晚上电影院没人就很恐怖。   电影院把这个房子分配给每一个刚结婚的员工,但他们最多住半年,哪怕是租房子也要搬出去。   实在是太闹腾了。   正想着心事,戴广林就听到有人叫他:“哎,哎,这儿!老二,老二……这这这!”   他抬眼一看,他大哥戴广德趴在取菜口,对着他笑的五官乱飞。   这个货!   戴广林很烦这个家庭称呼,但他跟戴广德吧,还是能说话的。   对,不来往,但见面能说话。   尤其家里经济好了,京哥他们还说过,怕那头来家里讨便宜,让戴广林长个心眼。   可那老两口没来过,他的兄弟姐妹都没有来过。后来京哥说也是枉做小人了,人家全家企业工人,脊梁骨还是有的。   戴广德看到弟弟搭理自己了,就对他有些讨好的说:“啧,你行了啊,你这也是掌了财权了,来,给哥拿盒好烟抽抽。”   戴广林肯定不能给,却把自己的烟掏出来递给他一根,甚至拿火柴给他点燃了。   戴广德盯着过滤嘴看了一眼,对他摊手:“再再再给几根。”   戴广林又给他几根。   吃饭当口,别招惹厨子。   这家伙笑眯眯的进去,没多久举着碗出来,里面是满满的肉丸子。   他笑着说:“给孩子们吃,这我师父的手艺,跟你讲啊,那是这个!”   他举起大拇指。   戴广林对儿子们招招手,等两个孩子过去,他说:“说谢谢。”   两个孩子道谢:“谢谢叔叔。”   戴广德假意愤怒:“乱了啊,我是你们大伯!”   戴向阳指着那边陪酒的李京说:“你才不是,我大伯爹在那儿呢!”   戴向光拿了一个丸子,也不吃,就闻闻,反手又给放到碗里了:“爸爸我不饿,谢谢叔叔,叔叔再见!看我飞腿……哈!”   戴广德郁闷死了:“不是叔叔,老子是你们正儿八经的大伯!”   戴向光翻着幻想里面的跟头,翻回来指着远处的李京:“我大伯。”他指指新郎,还有簸箕:“我三爸,我小爸。”   他解释完对着自己哥哥又一声吆喝,俩活爹又去边上比划去了。   亲兄弟俩都安静的呆着,都假装对孩子有兴趣。   好久……   戴广德才说:“咳……那,现在的小孩,跟咱们以前不一样,我们就会玩个打仗什么的。人家这,这都是高手。我家端正也这样,把他爷爷奶奶的砂锅尿盆都踢破了。”   戴广林扭脸看他,戴广德说:“看我干什么,我赔钱了,第二天我就去买了个搪瓷高脚尿盆,票还是我师傅给的呢……咱妈那个腰不好,用那个合适。”   戴广林本想说,那是你妈,但……算了。   戴广德依旧唠叨着:“你现在日子好了,工作有了,户口解决了。大哥也,也替你高兴,真的,你小子有点运气……”   原来他们知道啊。   “……你家这孩子也养的挺好,真挺好……双胞胎长得像,一人一个性格……咱家里那对,宝云都考上卫校了,宝月不行,就知道搞对象,还搞了一个啥球都不是的,咱妈都动手了。”   这世上有种人,只要你跟他搭一句,他就能滔滔不绝。   “……哎,咱爸日子也不好过呢,马叔他家出事之后,就没见咱爸笑过,最近厂子里的副厂长总是挤兑他……哎,人啊,没良心,咱爸……”   戴广林转身走了。   一整天忙活完,才轮到新郎跟自己帮忙的兄弟吃饭。   他们吃饭也不是上一桌子菜,就随便来两个下酒菜,都不是外人。   黄连清他妈把今天他们那桌没吃两块的鲤鱼,还有鸡都端过来了。   老两口迎来送往招待人,茶房账房也是那桌的,都忙,菜就剩下了。   李京他们很自在的吃着,完全不觉的,这是不尊重人。   这才饱几年啊,肥鸡大鱼还敢挑剔?   甚至,剩下的盘底子都要打并起来倒进一个锅里,回家继续吃,没人嫌弃。   京哥今天也是多喝了些,吃了没几口,他就说起这次去省里开会了。   他说从前去省里,省局有个副局长,见到他就高兴,每次都说:“呦,我们的大学生来了。”   但是这次人家没招呼他,而是招呼了另外一个人,据说是省局一把手亲自去大学招回来的78级大学生。   1977年,1978年两届大学生都在1982年毕业。   李京还给那位老局长带了茶叶,然而他看到李京态度却变了,就很客气的握手,那句话却换了目标。   “呦,我们的大学生来了。”   李京就站在边上看着,看着那个穿着白衬衫,通身文化人气质的年轻人。   所有的领导对他都客气,那位老局长甚至拍着他的手说:“实在太优秀了,太优秀了。”   会议当中,一把手亲自介绍推荐这位上台,给好几百人做了一个调研汇报。   这位大学生说:“……更深层的问题在于管理机制的僵化。现在厂里生产什么、生产多少,完全按上级指令执行,缺乏对市场需求的敏感度。   ……车间想尝试改进工艺、调整生产,却被各种条条框框束缚,审批流程繁琐,等批下来市场机会早就错过了。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国家已经开始强调经济调整和市场导向,如果我们只依赖‘国家让生产什么就生产什么’的传统模式,不主动对接市场,今后,不,很快的,不仅产品卖不出去,还会浪费大量源……”   水平是真有水平,话也是真敢说啊。   难道这就是工农兵大学生与考上来的大学生的区别?   看老哥愁眉不展,戴广林问他:“哥,咋了啊?愁的你眉毛都曲的。?”   李京抹了一把脸:“看出来了?”   戴广林:“嗯,都看出来了。”   李京叹息,苦笑了一声说:“弟,你知道我们那时候上的什么课吗?”   戴广林摇头。   李京想了想:“我们那时候讲究开门办学,是要走出学校去工厂,农村,部队生产劳动的。   除了上政治课、业务课和军事体育课,大多数我们都在学著作。也学科研、生产,军事,体育,战备。反正不管学什么专业,就稀里糊涂的出来了,那时候感觉跟下乡没区别,到哪儿都是劳动。”   戴广林管理电大教室好几个月了,他如今深爱汉语言文学,那是他唯一能听懂的,听不懂就多听几次,咱有这个权利。   至于会计学,机械制造,电工,那都是不友善的天书。   可甭管哪本天书,也没让学生劳动去的。   学生进教室,就是学知识的。   一根烟下去,李京说:“弟,如今这个形式我算是明白了,蔬菜公司不行了,我们这个工农兵大学,怕也是要边缘化了。”   原来是愁这个啊。   戴广林想了想说:“哥,我当多大事呢,不就是个上学?那你去我那呗,念个电大,两三年也是个大专呢。如今不是鼓励不脱产学习吗,以后晚上咱少在一起吹牛逼,这不就有时间了吗?”   簸箕从厕所吐了一番,洗了个脸回来了:“说啥呢?”   黄连清招呼他:“哎,受累了!来兄弟,先吃两口垫垫肚子,大哥正不高兴呢,正说学习的事情呢。”   簸箕摆手:“不行了,难受。”   戴广德正指挥着一群服务员收拾桌子,黄连清赶忙喊他:“哥,后厨熄火没。”   他们跟戴广德熟,从前没少跟打架。   又因为这是二林亲哥,大家也长大了。如今见面也是打招呼说话的,但交情一般。   戴广德到是对弟弟这帮子朋友很是羡慕,真的,从前都扎堆,现在再看又有那一堆还在聚着?早都散了。   他笑眯眯的过来问:“没事儿,说,想吃什么哥给你们做去。”   黄连清给他塞了一包烟:“哥,做几碗热汤面,清淡点,这两天快喝死了。”   戴广德可高兴了:“瞎说什么喝死不喝死的,你看看你家这几天来的客人,那都是体面人。你家这席在我们这里是上席,我们今年也是第一次做。   那我可听到了,都算是吃好了。就羡慕的很,都是夸奖的……热汤面是吧,那还叫事儿,火熄了咋了,哥点煤油炉给你亲自做去。”   他把香烟塞口袋一溜烟跑了。   李京看着他的背影说:“这家伙还行。”   戴广林笑笑:“就卖个嘴,你让他办大事就知道了,那就是个笊篱。”   簸箕吃了几口花卷胃舒服了些才问:“上什么学啊,有毛病啊!多大了还念书?”   戴广林撇他:“哎,这你就不知道了,兄弟,落后了,你要是有个电大的大专文凭,你早转正了。”   簸箕瞬间不动弹了,大眼珠子就那么瞪着:“真的?你别哄我。”   这年头,甭管赚多少钱,你得有份工作,你得有个管你的单位。   戴广林跟那些电大老师混了好多天了,他还真知道。   就说:“不骗你,你看啊,拿你们铁路上来说,临时工转正,首要条件是连续工作年限,这个你有吧?”   簸箕点头:“有啊,都三年了。”   戴广林说:“我们那里的小老师说,像是电工科这些拿到文凭后,就特别吃香,都是抢着要的。你可以去单位申请专业考试,考完拿电工证。   咱再开个手续,学个小车本,咱认识那么多司机师傅呢,这事儿京哥就能给你办。”   李京抬头:“行,哥给办。”   戴广林继续说:“白天上班晚上上课,等你毕业都有六年工作年限了。到那时,你就去找领导,啪!把文凭,专业证,驾驶证,工作年限一亮,咋啦,正儿八经的铁道子弟,不要你要谁?”   李京想想:“别说,还真是,这事儿能整。”   戴广德端着盘子飘过来:“细面汤来了~!”   大家自己动手一人端了一碗。   戴广德本来想多攀几句,就听到后厨有人喊:“戴大秃!你又偷我煤油!!”   戴广德咻的一下不见了。   李京看着他的背影:“一会把这个面汤钱算到席面里,这几天大师傅们很卖力,把剩下的酒拿几瓶,再送一条烟过去。叫簸箕去送,认识一下没坏处,他还没结婚呢。”   黄连清点头:“好。”   戴广林内心很是兴奋,万一成了,以后就有人陪着自己上班啦:“哥,那就说好啊,你明儿去我那坐坐,问问小老师们适合哪一科。”   李京低头喝汤,喝完说:“行,明儿我跟簸箕去看看。”   说到这,他问戴广林:“弟妹这两天就露一面?”   戴广林抿嘴笑:“嗯,她要交工了,结果,她一首民歌没收集到,都快疯啦,哈哈哈……”   此时菜场村口的大树下,灯泡悬着,小虫飞着,成群小脚老太太围着许玉姝。   许玉姝脖子上挂着照相机,手里捏着一叠子一毛钱,她盯着大胖婶说:“来,唱!”   胖大婶手里捏着一毛钱,伸伸脖子,咽咽吐沫说:“鹅~哎……”   外面挤不进去的老太太很是着急,就问老姐妹:“里面是弄啥哩?”   旁边老太太说:“弄啥哩,公社派人,给咱集体拍遗照哩。” [42]第 42 章:\r\n前生今世,许玉姝都信奉一个道理,那就是拿钱办事,不要钱的肯定没……   前生今世,许玉姝都信奉一个道理,那就是拿钱办事,不要钱的肯定没好事。   时代飞速,她们这一代的老年人就是在被骗中成长的。   关于那些被骗的历史都是后话了。   就说现在吃皇粮这件事,既然拿了工资就要给人家好好干。   但脑袋都要想爆炸了,许玉姝也不知道该收录一点啥才算做有价值。她就进菜场试了一下,以一毛钱的代价收了一堆睡觉歌。   什么,娃儿娃儿睡觉觉,妈妈,妈妈摇一摇。不要哭来不要闹,你是妈妈的好宝宝。   什么,嗷、嗷,捣捣睡,捣烂谷谷喂鸡鸡。   什么,学走路,迈大步,一步一步跟娘走。走到门口看小狗,小狗摇尾点点头。   这个,这个肯定不行,一看就不艺术。   最可怜的是她骑虎难下,被迫给村里六十五岁以上的老人拍了两天的寿照。   对,那不叫遗照,叫寿照。   拍片的时候许玉姝发现一件事,现在的老人一过六十就觉着自己活不长了,就开始安排后事了。   毕竟战争没有多远,老人们潜意识认为自己肯定活不到寿终正寝。   如今想这种想法叫啥呢?   叫时代之殇。   自己晚年那会,要是听到谁七十岁就没了,都会叹息,还不大呢么,咋就没了?   说社会进步,进步在哪里?应该就在这儿了。   现代人好吃好喝到三高爆表,国家怕大家活不长,已经开始管全国人民的体重了。   眼看着第一次汇报工作的日子临近,她是要啥啥没有,钱花了十六七块。   怎么办,只好在炕上翻烙饼,一夜一夜不好睡。   二林半夜起来,拉了灯绳,盘腿看着假装睡着的媳妇说:“行了,起来吧。”   许玉坐起来,噘着嘴看着他。   回来这一年,她把自己的好颜色也养出来了。不缺吃的,不缺花的,人就骄矜了。   戴二林看媳妇可爱,心神一动,他一伸手捏住她的嘴片子往外一揪,哎……变形。   捉弄完人,他就开始嘎嘎乐。   许玉姝暴怒,翻身骑在他背上开始爆锤。去他妈的捧在手心里的爱情,还掌中宝呢,每天就做些煞风景的事情。   猛锤了一顿,她看戴二林不动了,又开始内疚。   就满脑袋都是,我为什么要这样狠呢,不是说把他捧上天吗?我怎么会动手呢,上辈子我都没这样,我是疯了吗?   感觉老婆不暴躁了,戴广林一翻身把她搂怀里,媳妇一脑门汗,他也不嫌弃,甚至双手扶着就吧唧了一口:“傻猪,打累了没?累了就睡觉!”   再打一顿吧,瞎了他。   他们躺下,关灯,许玉姝好苦恼的喊他:“二林~。”   二林懒洋洋的问:“嗯~怎么了?”   “我该怎么办啊,我是啥也没整啊,就拍了两天寿照啊,你敢信?张五孩还给我打了个白条……”   “嗤……哈哈哈,别掐,那你,那你去廖各庄吧。”   许玉姝猛坐起来伸手拉灯:“廖各庄?那,那不是你老家吗?”   戴广林没睁眼:“我跟你说过?”   许玉姝抿嘴,语气却理直气壮:“对呀,说了好几次呢!”   戴广林前世没有回过一次廖各庄,也很少提及。   他坐起来靠着炕墙,捞过媳妇搂在怀里,一手摸出一根烟,点着了吸了几口才说:   “我听他们说,我老家廖各庄那些人,从前是正儿八经的邵阳城里人,不过他们大多做的贱业,你知道什么是贱业吗?”   许玉姝摇头又点头。   戴广林:“没事儿,都是多远的事情了。贱业就是打把势卖艺,唱戏说书,茶楼子唱曲的,而我爷爷家那一支是做杠房行的。”   许玉姝:“杠房行?”   戴广林:“嗯,男人在外抬棺、做仪仗,做白事鼓乐,女人就在家里切黄纸,糊丧棒,叠元宝,绣老衣,绣棺罩。”   许玉姝不明白戴广林为什么说这个:“那,怎么不在城里了?在城里买卖也能好做些吧?”   戴广林微微叹息:“旧社会么,就是谁都要被欺压的。上次姐姐还说,爷爷他们在沪上也常常被盘剥,这才有了把家业转海外的心思。   你家都这样,我家祖先就更不用说了。好像是……那时候上面来了个大官,觉着贱业行不干净,放在城里碍眼,就把一条街的人赶到城外义庄了。”   “义庄?”   “嗯,义庄就是从前是收敛无主尸体的地方。里面那个主事儿的姓廖,我祖先那条街的人,生打生的去了,又在人家屋檐下,就唤人家老哥,时间长了就有了廖各庄的叫法。”   许玉姝叹息:“原来是这样啊,那还挺不容易的,旧社会的人都苦。”   戴广林说:“嗯,我小时候也不是每天里都要遇那些倒霉事儿。其实,廖各庄那个地方挺有意思的。真的,我们那里的老人就是哭坟,都比外面的人哭的好。   还有村里的好些老太太,都会描眉画眼,她们唱的调调跟外面也不一样,有的还会扭几下……”   想到什么场景,他就噗嗤笑了。   许玉姝好奇:“怎么不一样?”   戴广林说:“怎么说呢,就我们村里一个老头,特稀罕我们那边的一个老太太,但两个人就是不在一起过日子。”   “那是各自有家吧?”   “有,但都早早都没了伴儿,前头世道不安生,他们儿女也不愿意。”   “哎。”   “你知道吗,只要天气好,那老太太喜欢在院里唱戏,那老头就在墙外听。”戴广林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唱起来了:“那楼闷坏崔莺莺,手扒窗棂望京城,张生一去无音信,急得奴家头发蒙。红娘打从楼下过,小姐招手喊一声……”   他突然停了。   许玉姝完全被震惊了,真的,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二林还有这个本事。   这调子一起她就知道,是本地的大鼓书。   现在没人唱,可以后经济好了,这些艺人慢慢也会多起来的。   但她男人会哎,真的,虽然嗓子一般,但人家不跑调,气儿还足。   许玉姝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扭身眼睛闪亮的看着他:“你还有这个本事呢,戴二林,你可以啊!”   戴广林却有些羞臊,还别扭了,他生生把媳妇脸扭过去,语气甚至是气急败坏的说:“呀!呀!别看我,看我干什么。什么本事不本事。我是说,你要真的想找点资料,就去廖各庄吧,我觉的,他们应该有你要的东西。”   他说完,快速拉灯往枕头上一倒,揽住许玉姝把她脑袋强按在怀里命令她:“睡觉!别出气了!”   好半天,许玉姝悠悠来了一句:“那不……憋死了。”   然后他们就在被窝里,嗤嗤嗤嗤的笑声就像放密集的屁。   第二天一大早,戴广林送孩子们去育红班回来,他媳妇正蹲菜地边上刷牙呢。   他们家这个小院现在可漂亮了,毕竟都是自己家的私产了,自然请人把西屋大修整了一下。   平时有什么活动,大家还是喜欢来他家聚会,有时候喝多了就住在西屋。   那空出来的地,京哥跟戴广林找了车把长的不好的几棵树挖走。余下的地戴广林全部修整出来,还新种了两颗石榴树。   人家是多么勤快的人,每天没事就收拾那点破地。拇指大的石头子儿他都筛检出来,外面憋一泡尿,三轮车横穿四条街,硬是要回家尿到发酵桶里……   可别小看这两颗石榴树,它叫“河阴软籽石榴”,是从荥阳引进的,属于这个年份顶好的品种了。   许玉姝漱着口,看着自己家那狗东西下了三轮车,提着裤子就往旮旯走,找到发酵桶就一顿宣泄。   等戴广林回来问她:“你怎么不上班?”   许玉姝指着院子里她洗剩下的水说:“你赶紧把手给我洗干净再说话。”   戴广林无奈,洗了手,打开抽水机把几口蓄水缸加满,边折腾边问:“你怎么不着急了?”   许玉姝换了一条泡泡袖,荷叶领,裙摆特别大的蓝色的连衣裙出来对他说:“嗯,我不着急了,我不去廖各庄了。”   戴广林呆愣,顺手关了电机,等他回头已经看呆了:“不去了。”   “嗯,你不喜欢的,我也不沾。”   媳妇描眉画眼了,还把头发盘了个发髻,插了一根木头雕刻的云头发簪。   套好人造革镶嵌宝石的小高跟鞋,许玉姝对着自家男人转了个圈:“好看吗?”   不老一回,永远不知道鲜艳的颜色有多么珍贵。小姑娘们很奇怪的,就爱白黑的这样的不鲜活颜色。   这么好的岁数,甭管穿多艳的颜色,都不显得突兀,许玉姝身上这件是正经八百的港货,她姐姐寄来的,就洋气的很。   戴广林抿嘴笑,单手搓搓脖子说:“嗯,那就不去。你,你要去哪儿?”   许玉姝白他一眼:“能去哪儿,去单位呗,你赶紧收拾一下,把你那件斜格的衬衣穿上,皮鞋也套上。”   戴广林怔愣,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你要带我去上班?”   许玉姝点头:“对,你就说去不去吧。”   戴广林蹦起来回屋换衣服:“去!你等等我。”   上午九点半,戴广林带着老婆进了单位大院。   一进院子就看到一群老师谈笑下楼。。那些女老师的头发高高盘起,插着夸张的大发夹,身上的衬衫领口大且外翻,裙摆层层叠叠,走路时如波浪翻动。   男老师戴着大框蛤蟆镜,紧身印花衬衣塞进裤腰,那喇叭裤的裤腿展开像两把大扇子,脚下是擦得锃亮的尖头皮鞋,浑身散发着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时尚气场。   这二年的男人都爱显自己的细腰,搞艺术的永远走在时代尖端,有一位甚至留了阿凡提大爷的八字上卷胡。   太艺术了,真是艺术啊。   邱云袖在办公室拿着搪瓷饭盒烫旗袍,抬眼就看到玉姝妹妹带着一位相貌英俊,精干利落的小伙子过来。   那小伙子显然是受到了惊吓,正跟玉姝妹子嘀嘀咕咕。   仔细一看,嗯,这脸熟啊,玉姝办公桌玻璃板下面就都是这张脸。   戴广林有些小兴奋:“媳妇,你们这里真是牛鬼蛇神品种齐全啊。”   许玉姝捏了他一把,戴广林呲牙吸气,捂着腰进门。   邱云袖站起来打招呼:“小许,你怎么来了?”   许玉姝给他们简单的介绍了一下,让戴广林坐到她的位置上。   许玉姝拉着邱云袖坐下问:“姐你上礼拜跟我说,咱们今年是不是还有四百多的经费呢。”   邱云袖点头:“有啊,你要用啊……赶紧用完,省的年底我还要交回去。”   戴广林低头看媳妇办公桌的玻璃板。板下大多数照片是他的,他们的,孩子们的都是少数。   他心里乐,这个傻媳妇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她男人。   许玉姝喊他:“二林你过来。”   戴广林应了一声,起身过去。   许玉姝顺手给他塞了一个高粱饴:“二林,你跟咱姐说说廖各庄那些事儿呗。”   戴广林诧异:“就这啊,问你一路你也不说,我当多大事儿呢。”   许玉姝小脸板着要拧,戴广林细腰一扭。   云袖姐笑着拍许玉姝:“你别捣乱,这是正事儿。”   戴广林这才把廖各庄历史又说了一遍。   邱云袖越听越觉着,这事还真是个大意思,真的能搞搞的,她拿起工作本,迅速写了起来。   记录完,她合起本子对许玉姝说:“小许,我觉着行。”   许玉姝也点头:“对呀姐,我一个人去收集,这生打生的不被重视。要是以单位的名义通知他们来记录,那就是公对公。”   戴广林看着自己的小姑娘,眼睛越来越亮。   到时候媳妇再一说:“啊,我男人也是你们村儿的。”   那些过去看不上他的,欺负过他的,再看看自己媳妇这个样儿,那也是很过瘾一件事啊。   云袖姐点头:“是这样的,他们肯定在下面要练一练,有些老东西的糟粕也要去一去。等他们再来,咱们采集到的就是成熟作品了。”   许玉姝握拳:“姐,你考虑的太全面了,我就没想到这一点。”   邱云袖用笔敲着本子:“对,咱们这个,要详细写个计划,等他们人来了,除了每天每人一块钱的补助,咱再包一顿饭,就去艺校食堂吃……”   说到这里,她拉住许玉姝的手说:“妹子,你太能了,你说你这个脑子是咋长出来的?我都呆多少年了,我都不知道有个廖各庄。”   她高兴死了,决定把这个采集计划做两年。   就这样,对本城有着重大研究意义的一本叫做《廖说》的研究资料正式诞生了。   傍晚下班的时候,许玉姝在菜场口子又被一位老太太拦住了。   这老太太身份贵重,她是张五孩,张叔的妈。   从前人结婚早,生娃也早。   老太太看着许玉姝,看她胸前那个用皮套裹着的照相机,手里还提着个牛皮包的方疙瘩(饭盒机)。   她撑着三寸金莲,摇晃着说:“拍照的师傅走了么,人家谁也没跟我说么,气得我,气得我……赤脚医生,你给我看看病,我胸口挂着的这根骨头疼……” [43]第 43 章:每个孩子的暑假,对于父母来说都是巨大的折磨。\r\n\r\n放在哪个年代也……   每个孩子的暑假,对于父母来说都是巨大的折磨。   放在哪个年代也一样。   一九八二年的暑假,戴向阳,戴向光放暑假啦。   放假之前这俩孩子已经有了周密的计划,首先要爸爸带他们去抓蜻蜓,他们还要捞一罐头瓶蝌蚪养起来。   东东哥哥说了,养在家里的水缸里,每天捞出来看看,会先长两腿腿,后来尾巴也没有了,再后来它们会蹦出来美美吓妈妈一跳。   孩子们计划很多,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别人不知道怎么对付放假的孩子,但许玉姝已经想了几十年了。   上辈子他们常常叹息,上学那会,参加工作那会子,总有同学同事忽然就露一手本事,那时候他们就很向往。   他们的童年真是什么都没学到,家里不是没钱,也不是条件不好,就是不重视。   好嘞,现在她重视了。   戴广林他们群众艺术馆今年开了儿童班,招收青少年儿童学各种乐器,绘画,航模。   还有少年宫今年也招合唱团。   从孩子们放假第一天开始,许玉姝就带着孩子们开始到处报名,一圈面试下来,狗玩意儿一个没报上。   这时候的特长老师又不赚钱,都是完成任务。   既然谁也不怕,人家要求的就比较硬。   自己家这四个,哼!他们爹妈都是那个球样子,老戴家也好,老许家也好,也没出过啥大家,对乐器之类真是没啥好基因。   正路走不通,没关系!我们可以走后门。   戴广林上班的时候就溜达到了对楼,他逛了一圈,决定让孩子们选择是进笛子班,要么进个口琴班,吉他班也行。   选这几样乐器的主因是,他不累。   是的,他趴在楼上看那几个背手风琴的家长,就替他们痛苦。   再说了,学手风琴那不是有大头么,还用报班?   还有一个关键原因,以后人多了,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个口琴,他可以召唤儿子说:“来,儿子,给大家表演个节目。”   想想就很美。   总而言之,这对缺德冒烟的父母到底把孩子骗到了艺术馆,先让他们一个一个看。   戴广林跟许玉姝就干一件事,一路夸了五车皮好话。   哇,这个拽。   吖,这个牛。   呦,这个好。   哎,这个有点意思……   看到跟他们年纪差不多的,哪怕是大个一两岁的孩子,人家站在那里熟练的使用乐器,把他们听过的歌,完整的演奏出来。   尤其那天,训练班的老师正在做示范,吹的是今年火爆全国的《少林寺》里面的《牧羊曲》。   等两个孩子从楼里出来,那小脸涨红,激动啊。   戴向阳拉着戴向光的手说:“小二,少林寺,是少林寺,少林寺!!”   戴向光的小脸也涨红着连连点头。   许玉姝跟戴广林对视,神秘一笑,戴广林不在意的说:“哎呀,走吧,少林寺,少林寺,少林寺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吃饭去,晚上你们去大伯爹家,跟哥哥们玩去。”   两个孩子开始哭嚎,被生拉硬拽走了。   就这样一路忽悠,看完又带他们走。   对,这也是策略,就不给他们上,因为他们没靠自己报上少年宫的。   第二天继续。   不到一星期下来,戴向阳,戴向光已经把爹妈变成了许愿池里的王八。   每天睡前都是:“妈妈,我要去培训班,我肯定好好学。”   “爸爸,你带我上班吧,我就在门口看看。”   “妈妈,那里面的小朋友还没有我高呢,他们手指头没有我长呢。”   “爸爸,让我去吧,求求你了……”   最后,他们终于“得偿所愿”,一个学了二胡,一个学了竹笛。   父母“万般无奈”,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孩子们送到了培训班。   上学那天,戴向阳得到了一个价值二十块钱的“西湖”牌儿童练习笛子。   戴向光得到了一个价值六十块的“敦煌牌”儿童二胡。   这个时候的小孩学乐器,一般是家里有旧乐器的,父母靠这个吃饭的,也希望孩子也能端这碗饭。   很少有人舍的给孩子买最贵的,最适合的儿童乐器。   俩孩子不知道乐器价值,只知道,千万要做出自己是天才的样子,千万别暴露自己是走后门进来的这件事。   比起后面的孩子被追着,撵着,甚至打着学东西。他们起码知道,自己敢不好好学,那就死定了。   你都不知道这时候的训练班多便宜。   教孩子们的老师是本市歌舞团,管弦乐团的专业演奏员,也是本市音协的会员,他们退休之后,被群众艺术馆特聘回来教学,也有完成任务的。   每个班,每个孩子才交七八块钱,但是这钱跟老师没啥关系,他们拿工资的。   邵阳是一个小城市,是没有演奏家的,有专业演奏员已经不容易了,毕竟不管是歌舞团也好,管弦乐团也好,它们在九十年代初期就消失在各种小城市了。   有件事很有意思,在戴向阳戴向光炫耀了一波乐器之后,李东跟李飞开始在家里折腾。   怎么办,孩子想学呢,那就学呗,又不是没钱。   就这样,李东学了口琴,李飞跑去弹琵琶。   但,没有一个学手风琴的。   大头叔叔说了,学那玩意干嘛,又苦又累,压的孩子长不高。   对,这个绝对不能学。   至于为什么不学一样的,敢么?地球上没有一个人敢把这四只猴关到一个笼子里。   不信去问问高小慧,为什么老三,小四不在一个班。   嗯,这几个玩意儿合在一起就是大军,就能冲锋,就能一路冲锋一路收编。本地土话来形容,合起党来就是一群祸害。   小祸害们的日子排满了,早上起来写作业,下午跟着小爹去学乐器,晚上看群众艺术馆的电视,等爸爸们放学。   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一段如天堂般的日子。   是的,爸爸们都去上学了,他们有地方看动画片了。   爸爸们手很宽阔,见一面买个小冰棍,见一面一人给一毛钱……总之就各种欢喜。   至于爸爸们上学?   虽然上电大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本市管理电大教室的主事人不是戴广林吗。   人家给的办的手续,开始是李京上了“商业经济”,戴广林本来想陪着哥哥一起的,跟着上了几节课后他表示想死。   就自己去上了“汉语言专业”,他觉着,这个对自己这个半文盲有好处,先把字儿都重新认全了。   至于学不会,多学几堂呗。   从李京跟戴广林开始上课,没多久,簸箕也来了。这货没报电工。电工跟兄弟们不是一个节奏。   他学了“历史学”,这真是一个高大上的名字。   黄连清更绝,人家哪个都没报,找到上级申请了一下,跑到群艺开了个一个班教水粉画。   大头更有意思,开始人家也不想教,也不想学,就每天过去玩,还跑到手风琴班指手画脚。   后来那边的女老师可烦他,给他撵走了。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大头在教室外乱转,忽然听到一个课堂里传出这样的声音,它说:“……每一事物的运动都和它周围的其他事物互相联系着和互相影响着……”   别说,是这个道理,最近发生的事情就印证了这个道理。   那一刹那,仿佛是开悟一般他走进了哲学系的世界。   三年后毕业,大头以全系最好的成绩毕业。   用李京的话来说,他们五个当中唯有大头有股子牛劲儿,人家对什么都认真。   至于大家的运输买卖,其实这个生意做的很大了。只要是跑长途来邵阳的司机,基本都知道这件事。   他们一般在进入邵阳市的时候,会去锅炉房外面灌水箱,灌满用一毛钱卷着相关信息,给投到木箱子里。   从木箱子里拿到司机师傅停车,离市信息,李京他们会轮班去客运站,火车站,甚至各大厂提货区筛选。   一切还是在静悄悄的做,可是世界忽然就变了。   夏日傍晚,下班的铃声响起,工人们纷纷从厂区大门一涌而出。   以往这个时间,大家的脚步是往着食堂走的。   现在好像多了一些选择。   灯泡厂门口,小贩们沿着厂区白墙一路延伸,卖凉粉的,卖豆腐干的,卖冰棍的,卖水果的……   这些人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好像是忽然有一天,他们就存在在哪里了。   灯泡厂的老销售王国伟与戴顺智一起走着。   天热心里焦躁,王国伟忽然停住,对戴顺智说:“来碗凉粉呗。”   戴顺智想起杨金枝的话,外面的东西不干净。他刚要拒绝,一抬头,哎?卖凉粉的竟然是自己徒弟的媳妇儿。   自己那徒弟家里条件一直困难,前几年戴顺智还接济过几次。   这就更不能在人家吃了,万一不要钱,这不是上杆子讨便宜吗?   他挣脱开王国伟的手:“我不吃,家里做好了。”   可是王国伟却一屁股坐下来了:“来,小媳妇,来两碗凉粉。”   摆摊的小媳妇迅速抬头,迅速低头,低声应了。   戴顺智吸气,想着一会吃完,我就把钱一丢,抬脚就走。   那小媳妇手脚飞快的在平车板板上忙活,王国伟不认识她,坐在那里开始讲着心事:“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往年技术比武……”   戴顺智阻止他:“别说这个,谁有本事谁上,我都当了多少年了,该换别人了,我们应该给年轻人机会吗……”   王国伟不吭气了。   很快,两只浅底儿粗陶碗端上来,俩老头拿起筷子调调,开始低头呼噜呼噜的吃了起来。   说实话,这凉粉味道属实一般,跟家里的做的不能比。   王国伟吃了几口才问:“老板娘,你家这个小粉从哪弄的?”   没有旁的顾客,老板娘却很忙的收拾着,她没抬头的说:“我老家。”   王国伟点头,低头继续吃,边吃边说:“这二年,一人一个野路子,检验科的……林和平知道吧。”   戴顺智没抬头的应了一声:“知道,你是说他家做袖套那事儿?”   王国伟笑了起来:“你看看这附近多少人卖袖套。”   检验科的林和平老婆没工作,前几个月不知道从哪儿找的关系,从纺织厂弄碎布头回家拼成布块做袖套。   她以每副两毛的价格在各大厂区门口卖,头俩月,每月都能赚一百多。   那个林和平是个大嘴巴,爱吹牛。   兜里有钱了就开始吹,说上班没意思,不如跟老婆卖袖套。   吹来吹去被人摸到路子,结果旁人能从纺织厂弄到更好的瑕疵布,他家的拼布袖套就卖不出去了。   他老婆冲到单位,正上班呢,抓的他满脸花。   戴顺智抬碗咽下凉粉底子汤,放下碗:“那不是开始买鞋垫了吗?”   他伸手从裤子口袋捏出一块钱撰着,高声问:“多少钱?”   老板娘这次抬头,看着他笑眯眯的说:“一碗两毛,您给一毛五。”   戴顺智的心,也不知道怎么了,就瞬间木了一下,却依旧笑着:“哎,你们不容易,两毛就两毛。”   他递过去一块钱,小媳妇笑着接过去,找了他六毛。   两个老伙计安静的走着,走了很长一段路,王国伟才说:“哎,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戴顺智表情平静,甚至笑着说:“你这话,吃人家东西给钱不是天经地义,她是职工家属,要是每个认识的人都白吃白喝,她吃啥用啥,志强家不容易。”   王国伟不予置评,很久才答了一句:“也是。”   这一夜,睡在地上的戴顺智又开始翻烙饼,他的脑袋翻来覆去都是自己徒弟赵志强。   他小小年纪进厂做学徒,上班第一天下着大雪,他穿着露脚指头的单鞋,而露出的脚指头已经冻伤了。   正好自己那会子有鞋票,就带着他买了一双布棉鞋。   他还记的那孩子一边哭一边穿,说:“师傅,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穿新鞋。”   之后他一直在帮衬,甚至家里吃点好吃的,他都省几口给那孩子。   脑袋里,那一叠毛票子翻来覆去的出现,他也一直安慰自己,吃饭给钱天经地义……   就这样迷迷糊糊的第二天一到车间,厂办让他去一次。   等戴顺智再次从厂办出来,身后跟着他的徒弟赵志强。   戴顺智管灯丝车间多少年了。车间正主任一直是个兼管,灯丝车间就他说了算。   但这次厂子又给他安排了一个副主任。   要是别的人来他的地盘指手画脚,戴顺智有的是办法把他挂起来。   但,这是自己的徒弟。   赵志强一脸焦虑的围着自己师傅打转:“师傅,我真不知道,说好让我去涂粉的,真的……”   戴顺智没说话,鬼使神差的,脑袋里又想起那一叠毛票,他什么心眼子,立刻也明白了。   家属的态度取决于他在背后对自己的态度。   人啊,真是……没法说。   这才吃饱几年啊。   他停下脚,看着自己的徒弟笑了。   他甚至拍拍他肩膀说:“你这孩子瞎想什么呢,你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我不知道别人,我还不知道你?   没事!好好干,就是公家这点事儿。你能来,你有进步,师傅比谁都高兴。以后啊咱俩就是搭档……”   厂子大喇叭正在播放早间国际新闻:“……英阿马岛战争已经结束,英国重新占领了马岛。但中东地区依旧不太平,以色列在六月入侵了黎巴嫩,目前已经占领了黎巴嫩的部分地区……”   走了两步,他又说:“你看看外面多乱啊,这是生在咱们国家了,有吃有喝的就惜福吧。”   赵志强跟从前一样说:“是是是,师傅说的是啊……” [44]第 44 章: 进入暑假,画画的夏彦波回来了,小孩很自觉的交了饭票粮票,自带小……   进入暑假,画画的夏彦波回来了,小孩很自觉的交了饭票粮票,自带小凉席住进了戴家。   这天大早上,屋檐下盘腿坐了一排人。   李京他们仰脸看着东屋的新屋檐,今年两对燕子在房檐下筑巢,如今儿女已经长成,窝里大大的冒着一排燕子脑袋。   有人来它们也不敢吵吵,就举个脑袋装死。   李京笑话戴广林:“我说二妹妹,旁人家都是巧燕,你家这两对笨蛋竟然也能把娃拉扯大。”   戴广林抬头,眉间皱了一下,他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就这两窝燕子笨的那叫个天怒人怨。   刚来那时候自己还是很高兴的,谁知道它们做窝的时候,是做一窝塌一窝,每次刚糊个窝边,第二天就掉地上了。   自己实在没忍住,只好往墙上钉了一溜儿木板子,它们这才把窝粗浅的搭建起来。   后来怕它们乱拉屎,自己又拿细绳子挂了几块牛皮纸的板子,这才避免了台阶上一溜儿白色的鸟粑粑。   等到喂养孩子的时候,其中一窝就经常夜不归宿,那幼鸟叫的那叫个难受,害的他大半夜起来逮蚊子,拿根筷子攀着梯子喂。   许玉姝端着几个杯子出来,大家一见纷纷站起来。   大头低头闻闻:“嫂子,这就是那个咖啡?”   电影里常演,大家嘴上不在乎,其实好奇的很。   咖啡是姐姐昨天的包裹,也不是苦咖啡那种,是糖咖混合粉,冲泡的时候还加了炼乳。   这种咖啡的味道还是很适合内地人的,对初接触咖啡的人很友善。   所以大家一大早就都来了。   戴广林趁热喝了半杯,吧嗒下嘴巴,心想还挺好喝的。   李京有些见识,就问:“不是说苦咖啡,苦咖啡吗?”   许玉姝笑:“哥,那种你可受不了,纯纯的苦味,这种是南洋那边自己做的混合粉,适合咱们喝。我姐特意给你带了一包,回头你拿走。”   李京觉着极其有面子,就嘿嘿笑着说:“嘿,咱姐还知道我?”   许玉姝:“还不赖你弟弟,跟我姐姐在广州那会,成天的我哥长我哥短。”   戴广林有些不好意思:“那也没别的话能说啊。”   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其实,许玉姝心里能容的人真的不多,也不是她小心眼,毕竟那外人也不欠她的。   是这几个人以后哪怕交往少了,大街上看到四个孩子,也会快着走几步,往孩子兜里装十块八块的。   二林都没了还指望什么,这就不错了。   夏彦波这时候已经给自己倒了第二杯了,喝一半他想起一件事,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许玉姝:“姐,这个给你。”   许玉姝好奇,打开信封,里面却是咔咔新的十元面额的票子,她随手一捻觉着少说有一百块。   就问:“你不是给过我伙食费了吗?”   夏彦波说:“我的那副‘新年’获奖了,二等奖,给了三百块,这是给大阳,二光,三明,小辉的模特费。”   这孩子是个特别可爱的孩子,他对自己的四个小朋友都很尊重,每次提起,都是大阳,二光……就很少把朋友放到省略号里。   许玉姝还没说话呢,大头嘴里的咖啡喷了出去。这混蛋一撅腚,大家就知道他拉什么五彩粑粑。   戴广林伸手给他后脑勺一巴掌。   许玉姝能收这个钱。   她把钞票给孩子塞回去:“你快拉倒吧,姐家不缺你这几个,随便画。那你……还预备画他们吗,明明小辉暑假短,下月才回来。”   夏彦波摇摇头,眼睛亮亮的说:“姐,我昨天来的时候,在菜场口看到水坑里好多小孩……”   这话还没说完,久违的大喇叭忽然刺啦一声,老书记张五孩的声音猝不及防的出现了:   “啊喂,啊喂,呼呼,我说~你们这帮不要脸的!咋!承包了,我管不了你们了?那是谁家活爹赶紧捞出来供回家去!   那是谁家的混蛋崽子!一个个管不住就想往水渠跳?以为自己命长啊?放暑假就没人管了是吧,考几个鸭蛋分儿啊?狗链子都不拴了?还不快把自家狗崽牵去……”   李京仰头喝完咖啡,吧嗒下嘴巴:“这给咱们五爹憋成啥样了,可算是抓住短了。”   一群人哧哧笑了起来,正笑着,门口忽然有人招呼:“有人在家吗?”   这人也不等人应,探脑袋往院里一看都是熟人,就笑眯眯进来了:“呦,都在呢,京哥,二林哥,簸箕哥,大头哥,狼哥……”   站定,人家就发了一圈香烟。   许玉姝仔细看这人,瘦长一根人,留着不太富裕的八字胡,鸡毛卷子头,大花衬衫,掐腰兜屁的喇叭裤,胸前挂一个没摘商标贴的墨镜。   这种打扮很正常,流行看多了就顺眼了。   问题是这人走进来的这个调调,让她想起大金链子小手表了,人家就差腋窝下面夹个小包。见面来一句,哥,来不了你这个大前门,我抽这玩意儿咳嗽,你来这个,这个带过滤嘴儿……   再扭脸看着黄连清,她也嗤嗤嗤的笑了起来。   狼哥……   其实李京他们几个在街里绝对是哥哥辈分的。   这里说哥可不是说年龄。是说早年的战绩,在江湖的为人,如今的身份,还有在社会上的能力。   他们几个随便拿一个出来,都不简单,嗯……都混过。   可在大家还是迷茫的时候,这几个哥竟然上学去了,读的还都是大学。   老地方人对爱读书的孩子都给予最高评价,有时候学习甚至跟道德是挂钩的。   李京他们几个人数是不多,但团结的吓人。外面不知道多少人想混进来,然而没有一点机会。   他态度一贯好,跟谁都是笑眯眯的:“是鸭子啊,你今天怎么有空了?”   鸭子真名不知,但他混的时候正赶上变声期,大家就喊他鸭子了。   人的童年,不拘是耗子,还是鸭子,你总要认识一个的。   鸭子进院打量了一圈,找了个板凳坐下。许玉姝给他倒了一杯咖啡,他接过喝了一口,味道就怪怪的,不过这年头舌头寡淡,有点甜味就是好喝的。   他问:“这是啥?怪好喝的。”   大头笑眯眯,故作不在意的说:“喝吧,这是咖啡,也是你赶上了。”   鸭子又是震惊,又是羡慕的低头看看,心想,原来这就是咖啡啊。   他看着屋檐下这群习以为常的人,心想,啥叫牛逼?人家这不显山露水的才是牛逼呢。   仰头喝完,他笑眯眯的举着杯子对许玉姝说:“嫂,再给一杯呗。”   许玉姝给他加满,这家伙喝了几口,品完味道才说:“几位哥哥,这不是我们坦克哥家里的房子盖好了吗,十五那天暖锅,想请你们过去喝酒呢。”   坦克跟戴广林他们都是同个街区长大的,也是工人子弟,下乡的时间要比李京他们早。   后来他在乡下取了媳妇,还给他生了个小姑娘,只可惜他媳妇前两年病故了,他就带着孩子回来了。   最近这两年坦克的消息挺多的,据说是耍大了,怎么耍的不知道,总之是发了横财,邵阳市第一辆幸福250摩托,就是坦克买的。   现在跟着坦克的那一票人,好几个也有了嘉陵摩托车。   春节那会,坦克带着一群人,骑着摩托车在正街拖着千响的电光炮,放了整整一街区,从初一到十五每天如此。   也不管路人是不是惊到了,就拖着长鞭噼里啪啦的就过去了,熏的整条正街都是硫磺味儿。   那是相当嚣张。   李京背后骂了他们无数遍,但当着他小弟面儿还是客客气气的:“行啊,坦克出息了,盖房大事儿,我们到时候一定去。”   直到鸭子走了,戴广林才扭脸瞥着自己哥哥问:“去干吗?干他么?傻逼玩意皮轻了两年多了。”   许玉姝不吭气,就是捧着脸看自己家二林。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露出这种样样了。   李京调侃他:“怎么,他招惹你了?”   戴广林长长呼出一口气:“我是谁啊?人家眼里能有我?就他们那群人里的,相中群艺的小老师了,每天天不黑开始赖在群艺大门外,骑着摩托也不走,还一直拧油门,搞的乌烟瘴气的,都影响学生上课了。”   李京:“那你不出去揍他们,他们又不敢还手。”   戴广林看看屋檐下的燕子说:“怎么揍啊,连老婆带娃五个人,星期六星期天谁给我探监啊?”   大家一起笑了起来。其实是真的长大了,就觉着打架这种事情实在是幼稚。   戴广林继续说:“……一条街的谁不知道谁,待业的,刚从乡下回来,也许返城手续都没有呢。坦克能给他们饭吃又怎么样,钱没用的,跟我爹他们差不离的这群人,哪个看上钱了?那小老师是群艺的正式工,就只能……只能那样呗。”   一直没插嘴的许玉姝开口说:“年纪到了就要发春,像动物求偶,总要露露油光的毛皮,还有五彩斑斓的羽毛,人是很奇怪的,赖汉娶花枝,说不定就看上了。”   戴广林伸手想打她,又舍不得,顺势摸摸毛:“别瞎说,哪儿学的浑话。”   众人低声嗤嗤的笑。   李京觉着不该笑,但是忍不住怎么办。   其实他们这一代人,凡混的不错的,还真能找到家庭条件,个人条件都不错的姑娘。   后来许玉姝想明白了,这个时候的姑娘对力量是有要求的。那些混混也代表了某种力量甚至还有保护。   他们出门能镇住场,心思早早成熟,做事已经有了大人气质,在不成熟的小姑娘眼里,就成了“有本事”“能依靠”的人。   可过个十年你再看,十对有八对是离异的。   想到这里,她忽盯着戴广林想,说起来,咱这个也是个混混呀,嗯,曾经混过。   戴广林捏她:“别混思乱想。”   眨巴眼,到了坦克家暖锅这天。   一大早上李京哥跟戴广林出了门,结果出去半小时人就回来了。   进门就看到许玉姝举着凉鞋,光着一只脚的满院追孩子打。   见他们回来,许玉姝丢下自己的凉鞋,指着刚回来的那两小只说:“给老娘墙根底下站着去!”   她很少打孩子。   戴广林捡起凉鞋帮她套上:“这是怎么了?”   许玉姝气的眼眶都是红的:“婶子早上来家里发耗子药,我就转身的功夫,一回头,你儿撕开纸包正往嘴里倒。”   戴广林瞬间吓疯,人都蹦起来了:“那你还打!送医院啊!”   他站起来要过去抱孩子,许玉姝拉住他:“没,没吃上,他们以为是仁丹。”   李京沉着脸过去,捞住满脸是泪的戴小四,对着屁股啪啪的来了几下狠的:“那就是仁丹,那也是药!那是随便吃的?”   戴小三缩在墙角抖,长这么大,大伯爹还是第一次发脾气。但再可怜也得挨揍,簸箕下午来的又给了他们几巴掌。   这次是记住了,再没敢乱吃东西。   戴广林骂的特别起劲:“混蛋玩意,幼儿园饿着你们了?你们是牲口粮嚼吧腻了,改吃耗子药了……”   许玉姝抬脚就踢,怎么说话的?   等他们训完孩子,许玉姝才问:“咋回来了?”   李京坐下,把许玉姝凉的凉白开喝了一大杯才说:“这事儿不对,太冒尖了。”   原来,他跟二林一大早过去,可人到厂子里了,一打听坦克在外买的私人地方。   也是哈,前几天还纳闷呢,厂子允许坦克家盖房?   等他们过去,远远的就看到一路灰扑扑的房子里,坦克家的红砖小二楼就像个风景。   暖房的声势很大,两边人行道都占了,一边是撑开的电影屏幕,据说是要放一礼拜的电影。   另外一边撑着防雨棚,棚下六个灶口。早起开灶,一天三顿左邻右舍都能来吃。   鼓风机的声音二里地外都能听到。。   最夸张的,在他家大门边上一溜儿停了少说有十辆摩托车。   这些还不算什么,那些忙前忙后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李京都认识,都不是正路子人。   东西南北四条大街有名有姓的,如今能有一半的人在这里厮混着。   看到这里,李京一分钟都不想多待,带着二林转身就走了。   李京说完,对许玉姝说:“弟妹,我觉着还是得去,你替我们去看看吧。”   许玉姝指指自己:“我?”   李京点头:“对,你个小媳妇,没人在意你,你去上个礼钱转身就走。”   戴广林有些生气:“哥,跟那货以后别来往了,去什么去,不去!”   李京扭头训他:“你知道个屁,他的事情见不得光,咱的事儿就手续齐全?你都不是红星菜场的,你家里挂个菜场服务社牌子。邵阳才多大,回头想阴你也就阴了。   人最怕什么,最怕小人得志张狂,就他现在这个声势,你不去那就不给脸,是仇人了。”   许玉姝也点头,回屋换了衣服,推出新买的凤凰自行车,她还带了一瓶XO。   这酒是机场买回来的,大家都不知道啥味。李京他们喝了之后立刻就吐了,说太冲,入口难。   多年后他们才知道,这玩意儿初次喝要多少兑点水加点冰。   戴广林看媳妇拿出XO也没心疼,只是嘱咐:“你就说我发烧了,京哥省里开会……”   李京却插话:“那家伙小心眼,回头一打听又是事儿。”   他左右看看,看到罚站的那两个,就说:“得,带他们医院检查一下吧,一来安安心,二来这事儿不小,谁打听都能说得过去。小姝,你就说我们也不知道孩子是不是吃耗子药了,就送孩子去医院了。”   他走过去,在孩子惊恐的表情下,一个胳肢窝夹一个的带着孩子走了。   戴向辉嚎的震天响:“大伯爹,我跟你最好了,我是你亲儿子,大伯娘说生下我不小心拉他们家的,爸爸,不去医院,不打针,哇!!”   戴广林蹲在那里,好半天才笑出声:“妈的,都是什么事儿啊。” [45]第 45 章:许玉姝骑着自行车到坦克家的时候,正好赶上饭点。\r\n\r\n他家此时拥挤……   许玉姝骑着自行车到坦克家的时候,正好赶上饭点。   他家此时拥挤的就像赶大集。   无数人提着锅碗瓢盆围在灶口,远远的许玉姝就闻到炖菜的味道了。   是丸子,粉条,白菜,肉块,土豆混在一起的味道,真的很香。   这时候办大事其实不开几桌席面,大部分都是撑大锅的。   咽下了一口吐沫,许玉姝下了车子,先是进屋寻了一圈。   她跟坦克不熟悉,丈夫提过几嘴说他做人不行,命也不好。   许玉姝也就是听了几耳朵,不来往,就没太在意。   如今看,坦克家真是发了,摆在客厅的风扇吹着,电视,洗衣机,双卡的录音机放着曲子,一些小青年坐在那里,正吹的云山雾罩。   她走出门,推着车子四处张望,坦克家这是做了整整六大锅烩菜,蒸了六笼屉白面馍馍。   那些被通知来的人也许只上五毛钱的礼钱,却能拿着家里的饭锅,打上两碗足足的炖肉烩菜,外加四个雪白的大馒头。   这实在是太奢侈了。   刚度过饥饿的年份,人们被这种手笔所震撼,疯了一样要上去抢。虽然知道一家就两碗菜四个馍,还是要抢。   坦克的几个小弟踩在凳子上,挥舞着炒大锅菜的铁铲,对着人群怒吼:“再,再挤老子一铁锹拍塌这锅,谁也别吃了。。”   “这,这不是小嫂子吗?”   有人招呼自己,许玉姝抬脸一打量,这就是坦克啊。   大圆脸,大鼻头,宽阔一张嘴巴,几乎从鬓角延伸到下巴的青胡茬,近一米八五的个子在这个年份已经是奇迹了,毕竟营养都不咋到位,男同志长到一米八的都是少数。   坦克这个外号也是这么来的。   这人,这张脸她是见过的。   回忆起什么,许玉姝的眼睛唰的一下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开着,有些吓到了的样子。   坦克笑着迎接过来:“小嫂子,你家暖锅那会我去过,你那会子正忙,就没说上话。哎?你这是什么家伙也没带?没事,我那边预备了饭盒……”他好奇的往自行车后面看:“京哥呢?二林子他们……没来?我这边开了五席,就等他们了。”   许玉姝吸气,脸上瞬时堆上了急色,她做出又是焦虑又是抱歉的语气说:“哎呀坦克!二林他们都要出门了,你是不知道啊今儿这事儿赶的,真,气死个人了。”   坦克那张大胖脸依旧是笑着,但是眼神却不那么热情了,他的语气怠慢下来:“是吗?是出事了吗?什么事儿啊?都去了?”   许玉姝慌里慌张:“哎呀,没法说,这不是菜场今儿发老鼠药呢,我一下没看住,那两个小的就开了包,等我看到的时候,正往嘴里扔呢。”   坦克也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他先是怔愣,接着难以置信的问:“不是,嫂子?你说真的?”   许玉姝:“哎呀,不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我这都急死了,是他们非要我来一遭,说我在那边越忙越乱。”   坦克劝她:“别,别慌。这事儿……那啥,嫂子你是说,俩孩子吃了老鼠药了?”   是个人也觉着这事儿,它不真啊。   许玉姝又是糊涂,又是窝囊且焦虑的说:“我也不知道啊,月红婶子跟我家好,就给我抓了一把,我也不知道是几包,就随手丢院桌上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生会演,许玉姝的脑门已经冒汗了,她抹了一把汗说:“你哥他们带着孩子去医院了,坦克……”   她颠三倒四的又举起那瓶XQ说:“坦克,这是XO 干邑,我姐姐特意从国外寄来给二林喝的,二林他们上次喝了一点就舍不得了,本来想今天拿来跟你一起喝的……”   坦克那张大脸终于软和起来,他一把夺过酒瓶,单手推着许玉姝的车把说:“哎呀,嫂子啊,现在还顾得上这个!你赶紧去吧,你跟我哥说没事儿,我们以后找时间再说,快走吧。”   许玉姝连连点头:“哎哎哎……”   她骑上车子蹬了两圈又返回来。   坦克有些急:“又咋了这是?”   许玉姝伸手从裤子口袋里取出一卷钱递给他:“他,他们让我捎的礼钱,一家十块。”   八二年上十块钱礼钱,那绝对是大礼。   坦克把钱往兜里一揣:“知道了,知道了,嫂子快走。”   许玉姝这才满头汗的走了。   等她走了好远了,才有两个一看就是社会上的青年过来问:“咋啦哥,那是谁?”   坦克撇嘴:“是谁?灯泡厂戴二贼家媳妇,有海外关系那个,哎,愁人,个没出息的孩子都看不好。”   他没多说,只是拿起那瓶酒打量,真是越看越欢喜。   这玩意儿一看就贵。   那俩小青年也好奇,就问:“哥,这是啥酒,上面还有外国字呢,哪儿来的外国酒?”   坦克看不上这两人,张嘴就骂:“你们管什么酒?跟你们有啥关系?没事做了在这里闲逛,滚!”   等那俩滚了,他才招手喊人:“鸭子,鸭子!”   鸭子从账房挤出来,小跑着过来问:“咋了哥。”   坦克把那卷钱递给鸭子:“你去给李京他们上个账,一人十块。”   鸭子接过去数了一遍,数完问:“李京他们呢,不来了?”   坦克左右看看,叫他过来附耳说了一串话。   鸭子的眼睛越撑越大,想笑又觉着不合适:“真是什么事儿都有。”   坦克点头:“哎,都说戴二贼吃上软饭了,你瞧瞧他媳妇那个样子,连个孩子都看不好,哎~驴粪蛋表面光,谁的日子谁知道。”   鸭子附和:“苍蝇落在自己家稀饭里,糊糊涂涂过吧!钱难赚屎难吃,他想吃这碗饭,能咋,忍着呗,忍不下就去喝咖啡吗,哈!”   这两人的脑神经不知道哪一股得到了滋润,就觉着今早开窗处处都是喜。   许玉姝自行车蹬的飞快,心跳如鼓。   她总算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避这个人以及这个名字了。   这是个死人啊。   如今看到这张脸她才想起来,明年戴广林会带着她去广场看公判会。而坦克会因盗窃,走私国家重点文物罪被判死刑。   怎么说坦克这个人呢,说实话,许玉姝认为他死不足惜。   可很长时间里,原名车德山的坦克却是传奇。   八十年代初期,在人们刚开始摆小摊的时候,坦克已经开始南下倒腾。   结识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人之后,靠着大众文保观念不强,相关部门不重视的漏洞。   他带着人把邵阳附近的一级、二级文保庙宇,还有十几处古墓洗劫一空。   这时候也不讲究什么技术,手段也相当粗糙,用后来的话说,就是想抢救都没有抢救的价值。   那些人压根不讲章法,一群人凭着一股子蛮劲,拿锄头乱刨、铁锹乱挖,遇上封土堆直接硬铲,碰到墓室青砖就暴力撬砸,全然不顾古迹结构,也不在乎壁画、石刻、古塑会不会震裂损毁。   庙宇里的古造像、木质雕花匾额、传世香炉、旧碑石刻,但凡能搬走的全被拆掠一空,搬不动的就肆意砸毁、推倒在地。   古墓更是遭了大殃,墓道被硬生生挖开,棺椁野蛮撬开,陪葬的瓷器铜器、玉佩古饰被一抢而散,残破棺木、先人遗骸随意丢弃在荒土堆里,一片狼藉。那些流传百年、承载文脉的古刹禅院,还有藏着岁月印记的古墓遗存,就这么被一群亡命之徒粗暴糟蹋。   好多珍贵壁画被烟熏、被利器刮花,泥塑神像缺胳膊少腿,古籍经卷被随意撕扯、风吹雨淋,原本该被好好保护的文保古迹,短短时日就被毁得七零八落。   当地文保部门事后巡查,看着满目疮痍的庙宇遗址、被毁古墓,只剩满心惋惜,好多绝版文物就此流失,再也无从追回,成了一方文脉永远的遗憾。   而坦克为什么称为传奇,是因为他被抓之后一个同伙都没供出来,给他戴罪立功的机会他都没说。   这人特别狠,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就谁也没交代,只放出风声说,他的女儿归兄弟们管了。   可他不知道,九十年代末歌厅盛行那会,最出名的小姐就是车龙梅。   坦克那些兄弟没有一个靠得上的。   就因为他没说,他带出来的这帮小弟,在后十年把邵阳市附近的古墓洗的那叫一个彻底。   那伙人九十年代末期落网,但只抓住还在国内的,有几个头目已经跑了。   再十年后,自己家老三出国,在国外的博物馆看到了故乡的木制自在坐菩萨,还有一大排来自故乡庙宇的佛头。   他对这事儿十分愤恨,想起来就骂,想起来就骂。   他说,那后来年轻人渐渐长大,他们去故乡的庙,长辈们就给他们剩下一堆无头佛,还有一堆残破的莲台……   还有几个孩子把这事情排成了抖音。   许玉姝最初是麻木的,但是看了那几段抖音,听着画面里那些文物用各种话外音说,想回家,想回家……   她也难受的要死,越想越心疼。   许玉姝想着心事回到家,二林他们还没回来。   她又骑着车去了市医院,找到儿科,看到她家俩混蛋孩子坐在病房的院里,一人腚下一个尿盆,手里还拿着一个冰棍。   哭两声,舔一舔,哭两声,舔一舔。   李京,二林,簸箕,还有医院后勤的一个熟人叫沈国庆的,正在凉亭打扑克。   看到许玉姝,戴广林笑着说:“他们这里进了一种新药,叫咪咪坐,来都来了,就给他们打打虫,宝塔糖没有这个好。”   沈国庆甩出一张扑克:“你个文盲,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大学生呢,甲苯咪唑,还咪咪坐。”   他对许玉姝摆摆手,许玉姝走进了他才说:“嫂子,排虫两三天呢,这是罚他们乱吃东西。”   许玉姝想笑,又忍住了。   之后,她也坐在院子里想着心事,就坦克那事儿。   上辈子她跟着街坊,跟着老三,跟着抖音骂过这些人千刀万剐。   可她没有想到,有一天,像是她这样的家庭妇女,她这样的根本不懂历史价值的人去承担这样的责任。   告发,还是不告这是一个问题。   一九八三年是个严肃的年份,一旦自己告发了,就不是简单的坦克一个人死刑的事情,会是一群人的事情。   她能承担吗?   良心话,真的没法说。   正想着心事,鸭子带着几个小青年过来了。   他们走到李京面前,先是一番慰问,在得知孩子需要观察之后,笑眯眯的放下一堆饭盒离开了。   走了没多久,几个小青年又用网兜买了十几瓶罐头送过来。   那些饭盒里是一桌席,坦克如今是个很会办事儿的江湖人。   那送过来了,就吃吧。   戴广林让许玉姝过去吃两口,但许玉姝没动,她只是盯着那群小青年的背影,心里复杂到了极致。   如果自己告发了,死的会是那些小青年里的一个,自己能承受吗?   大部分的普通人,一生就连杀鸡的机会都没有的。   许玉姝此刻很想跟二林分享心事儿,但是怎么分享呢?   我知道那个人,他是个罪犯,明年会判死刑,他们那伙人把咱宝贝都走私到国外了。   这话没法说,也没法拖,谁知道他们下礼拜又去糟蹋什么历史遗产。   戴广林招呼她:“小姝,过来吃几口,你是铁打的吗?”   许玉姝强笑着站起来,走到石桌子边上坐下,戴广林递给她一个饭勺。   吃了没两口,许玉姝抬脸对李京说:“哥,我进他们家看了一眼,除了冰箱,他家啥都有了。”   李京笑她:“咋,就许你过好日子?”   许玉姝摇头:“看你说这话,我是说,那边人……看着不太像好人。”   李京没吭气,半天才说:“那家伙,现在心眼小到……我们说送孩子来医院,他都要派人来看看虚实。”   戴广林用饭盒盖弄了些硬菜给许玉姝:“只有心里有短的人,就像偷鸡贼到达鸡窝前,他会左顾右盼,处处小心。”   李京点头:“对,离他们远点,以后来往都不要来往了。”   一整天许玉姝都有些魂不守舍。   大家把她这种不正常看做,小妇人对旁人奢华生活的小嫉妒。   许玉姝没解释这件事。   不过从这天开始,她把孩子丢给戴广林,自己带着宝贝相机,寻着前世的线索,一个庙,一座墓的收集起来。   她想着我告不告的,我把罪证先收集了再说。   就这样一直收集到九月底。   这天许玉姝来到乡下,她遇到一位看庙人。那人给她推开一座古老的大殿,那尊木雕的自在坐菩萨正低眉慈悲的看着她。 [46]第 46 章:那尊菩萨给了许玉姝无上勇气,她就觉着这是有了靠山,有了天注定。\r\n……   那尊菩萨给了许玉姝无上勇气,她就觉着这是有了靠山,有了天注定。   老人心都是差不离的,年轻的时候人定胜天,年老的时候命该如此。   之后她就借着收集民间艺术的名义,去了很多地方。由于她挂着相机鬼鬼祟祟的左拍右拍,有一次差点被当地老百姓当成狗特务抓起来。   人家说她在盗窃国家机密。   万幸她是有工作证的人,拍摄历史遗迹跟专业还挺对口的。   直到十月金秋,大业哥邀请他们去省城看国庆花会,刚拿到小车本的李京哥,还有戴广林不知道从哪儿借了个破吉普车。   也不知道这时候的人胆子怎么就那么大,那两人敢开,许玉姝他们就敢坐。   说起这段旅程,还有一件挺牛逼的事情。   李京哥没找到普通汽油,赶巧电大的一个学生是机场的,所以他们是加着飞机汽油去的省城。   就这样颠簸了一路,吐了一路的这帮人到了省城。   许玉姝带了足足十个胶卷,到达省城第二天,她就把准备好的东西寄出去了。   虽然是没有洗过的胶卷,甚至一个说明文字都没有。   但有关单位只要看到胶卷这样稀罕的举报材料,肯定没人敢忽略。   她寄了三个单位,纪检,省博,公安。   做完这一切,许玉姝就像完成人生大事搬的对自己说,该做的都做了,从此不去想,不去看,不去深思。   就此把这事儿从心里扔了。   扔掉烦恼,不去多想,是她上辈子练出来的最大的本事了。   往回走的时候,她还买了不少省城有名的清真卤牛肉。   二林跟她唠叨过,那时候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开了工资,买一大块卤肉,再买二两小酒。坐在公园跟省城里的人一样,清闲自在的看野鸭子。   为那一大块卤牛肉,他们就去了省城最大的公园野了一个餐,被水边蚊子绣了满腿的包。   接下来的日子,许玉姝穿着红裙子,戴广林穿着短袖白衬衣,裤子剪成的裤衩,白袜子配黑凉鞋,四个孩子都是一模一样的小海军套装,还有小海军帽子。   他们抬头挺胸的在菊花会留影,在省政府的旗杆下留影,在一切能去的地方留影,但是姿态都是一模一样的,就像上刑场之前那般坚决。   回到邵阳之后,戴广林找了照相馆,洗了一副特别大的全家合影,还镶嵌了木框,挂在了客厅的正中。   此时已经十一月初。   许玉姝站在照片下面看了半天才说:“黎明之前,我们将要奔赴刑场……怎么就我笑,你们为什么不笑呢?”   戴广林捏住她的后脖颈:“哎,许玉姝同志,你又开始胡言乱语了,你这是好了?”   许玉姝心里一紧:“什么好了?”   有些事情,她这辈子绝不会跟第二个人提及,包括自己的姐姐。   戴广林看破一切的调侃她:“就你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说,你这是又在哪里埋了个钱箱子。我院里看过了,没埋在咱院子里。”   许玉姝肯定不能承认,摇头:“瞎说什么,我去收拾一下院子。”   看着她的背影,戴广林有些困惑的嘀咕:“猜错了?”   夜幕低沉,褪去了白日的浮躁与怅然,许玉姝沉静的收拾满院琐碎。   院角的水管流水潺潺,清冽的井水顺着老旧胶皮管缓缓流淌,带着地底独有的微凉澄澈。   她取过家里磨得发亮的粗陶水盆,接满清水,将平日里反复擦拭、磨得温润发亮的竹扫帚、高粱拖把一一浸润,沿着墙角砖缝,一下一下的收拾着。   干燥的帚丝遇水舒展不再扬尘,清扫是最朴素的归整,亦是最静心的自愈。   正打扫间,李京从外面冲进来大声说:“弟!大事儿!出大事了!”   戴广林撩开门帘问:“咋了哥?”   李京提起水管灌了几口水才说:“今天早上天不亮,坦克他们进去了。”   许玉姝手里的扫帚吧嗒掉在了地上。   李京双手叉腰,也是心有余悸:“亏了那天咱没去……就说这帮孙子早晚出事。”   他话还没说完,院门又被人猛的推开,黄连清跑了进来:“哥,哥!坦克他们被带走了,说是省里来抓的人,都没用咱市里的人!”   许玉姝刚收好的心开始猛跳,耳朵里就听到李京说:“对对,谁能想到呢,今儿不是礼拜天吗,市局里就几个值班的。   天不亮那会吧,从省城下来好多辆囚车,来了好多人直接把人按了,丢到囚车上就拉走了。这人都走了好久了,家属才反应过来。”   黄连清连连点头:“嗯,听说还抓了博物馆的两个人,太吓人了。”   许玉姝想,我?一个小小的家庭妇女,我竟然惊动了这么多人,干了这么大的事情吗?   院门又被撞开,簸箕冲了进来:“哥,坦克他们翻车了……”   “知道了,知道了。”   “不是,坦克家被封了,市局的人在取证,说是他家有个地窖,里面的东西整整拉了两车都没拉完,那里面,全是金银珠宝!”   院门又是一响,大家抬脸看去却是邮递员。   也许是眼神不对,也许是气氛紧张,邮递员小心翼翼的举着一封挂号信:“那个,我来送个,挂号信?香港来的挂号信。”   一九八三年二月,春节刚过。   内地的冬寒还死死盘桓在北方大地,风刮得人脸皮发紧,可一脚跨进粤港地界,寒意就软了大半。南海的风是湿的,裹着细细的水汽,慢悠悠漫过罗湖边境线,不热不燥的,是港岛独有的清润冷凉。   这一年的香江算不上安稳。   中英关于香港前途的谈判正咬得最紧,市面人心浮浮沉沉,有人攥着家底慌慌张张撤资外逃,有人嗅觉敏锐,趁着时局混乱逆势扎根。繁华是真的,暗流也是真的。   新旧光景叠在一座城里,处处是机遇,也处处是旁人看不懂的凶险。   许玉姝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八十年代初的内地,出境规矩严得吓人。   没有旅游通道,没有探亲便利,寻常老百姓一辈子都摸不到罗湖关口的铁门。能踏过这条边境线的,都是层层筛出来的人。   单位商务公函、公安政审备案、香港本地机构担保,三样缺一不可,人工逐字核对、手写登记、存档留底,每一道工序都是时代刻下的严谨烙印。   许玉姝手里捏着一本崭新的往来港澳通行证,纸页干净,红章厚重的压手。   在她的身后排着长长的队伍,一群十五六岁,穿着运动衣,精神抖擞的武术运动员们正一脸兴奋的左顾右盼。   少林寺的播出不止对内地影响深远,对于港澳地区也有着相当的影响力。   就这两年,各种武术表演团体,甚至戏剧表演团都会被香港那边的机构邀请,尤其是新年前后。   “都安静,不要交头接耳!”   带队的教练在那边毫无顾忌的大声训斥:都打起精神来!过了这个关口,你们就代表着内地的脸面。   港澳的同胞们等着看咱们的真功夫,这不仅是表演,更是让他们看看新中国武术人的精气神。到了那边,一言一行都得有规矩,待人接物要大方得体,练功不能偷懒,表演时拿出十二分的力气。   记住,你们肩上扛着的是国家的形象,不能出半点差错。都听明白了吗?来!挺胸抬头,原地踏步~走!一二一!一二一!”   脚底震动,许玉姝脑袋都缩了起来,好……好尴尬啊,她好不合群啊……   看着手里的一叠手续,内地公安的审批章,边防核验签注……那些机构公章层层叠叠盖在纸上。   就这薄薄一册,在八三年是千金不换的资格。是姐姐许玉衿耗了半个月,托遍香港人脉,走完全部政审流程,一点点为她求来的通行机缘。   身后那些孩子忽然又被教练起头唱起歌来。直到内地关口的警察叔叔出来制止,他们才消停。   许玉衿长长呼出一口气,举目四顾。   彼时的罗湖口岸朴素又陈旧,铁栅栏关口、老式木窗登记台、泛黄的登记册,满眼都是八十年代的朴拙模样。   工作人员低着头,一笔一画手写登记,气氛肃穆得让人不敢多言。   直到脚步踏出那道铁门,世界才一分为二。   身后是内地规整朴素的国营街市,灰墙平房,简单招牌,处处是安分守己的烟火。身前,却是完全换了人间的香江盛景。   双层叮叮巴士拖着复古广告车身,穿街而过,铃声清脆绵长。红色皇冠的士沿街缓行,中英文霓虹招牌层层叠叠挂满街巷,揉出一派奢靡温柔的光影。街边音响不停放着谭咏麟、梅艳芳的新歌,婉转的粤韵随风流转。   这就是八十年代的香港了。   许玉姝没有拿后世的繁华来做对比,现在的香港就是最好的香港,虽然街道出乎意料的狭窄。   她深深的吸气。   鼻腔里顿时涌入,混着茶餐厅冻柠茶的清爽、叉烧腊味的醇厚、街边牛杂的浓郁香气,裹着二月微凉的海风扑面而来。市井烟火混着殖民摩登,一切都是无序还乱糟糟的,却又鲜活的让人挪不开眼。   关口人流杂沓,穿西装的外籍商贾、沿街奔走的小贩挤作一团。唯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劳斯莱斯银云,安安静静,沉稳矜贵,在满是烟火的口岸车流里,有着格格不入的体面。   人流涌出,车门打开,许玉衿俯身下来,远远看到许玉姝,就招手喊到:“阿妹,小姝,这里这里。”   带着白手套的司机迎接过去低头示意,帮她提起行礼。   路人的眼光遮盖不住的艳羡,回家都说:“我今日亲眼见到?!个内地女人,真系命好到冇得顶!香港有个咁有钱嘅亲戚,仲开住劳斯莱斯去海关接佢,阵仗大到吓死人!睇佢以后啊,想要咩冇啊?”   许玉衿神色自然笃定,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套裙,珍珠耳钉温润低调,卷发打理得干净雅致,一言一行都是久居圈层沉淀下来的端庄从容。   这是大变样了啊。   许玉姝走过去,姐妹二人久别重逢,目光一碰千言万语都省了,她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许玉衿叹息:“抱歉,这次只办了你的手续。”   许玉姝松开她:“没事,他们不来也挺好的,以后有的是机会。”   许玉衿抬手,轻轻拂去妹妹肩头沾着的边境潮气,她牵着许玉姝的手缓步登车。   车厢铺着厚实地毯,彻底隔绝了关外的叫卖声、车流声。   它平稳起步,慢慢穿行在初春的港岛街巷里,行过的垃圾堆,年花年桔凌乱的堆积着等待处理,也有穷人推着各种改装车,在四处翻腾。   许玉姝顾不上姐姐,就拉着她的手往外看。   维港海面浮着薄薄晨雾,二月海风微凉,水波清浅。天星小轮慢悠悠往返于九龙与中环,铁皮推车的老师傅守着热气腾腾的钵仔糕、鸡蛋仔、咖喱牛杂白雾袅袅。   金行、洋服店、西药铺、电器店鳞次栉比,大喇叭的歌声此起彼伏。穿西装的中环白领步履匆匆,校服学子朝气清亮,挎着菜篮的主妇慢悠悠闲逛,众生百态鲜活温热。   她再次叹息:“这就是香港啊。”   许玉衿点头:“是呀,我也喜欢这里,阿妹,咱们在这里置办一些产业吧,这里做什么都是很快的。”   一直安静陪伴的婉姐回头笑着说:“二小姐,这里的人都好欢喜,我都听了好多天八卦了,他们什么都知道,尤其是那些有钱人家的事情,真的是很热闹的。”   许玉姝点头:“好,听姐姐的,今年,今年买一些房子还是对的。”   姐妹对话有些奇怪,司机先生悄悄往后看了一眼,笑了笑接话:“系啊,我哋呢度啲人啊,就钟意东家长西家短噉嚼舌根,尤其系有钱人嘅事,传来传去都唔知真定假,仲有啲八卦周刊,好多都系佢哋杜传嘅,睇吓就算啦,唔使上心。”   婉姐对他笑笑:“系啦,我哋知啦”   这位先生却不知道,时代变局藏在繁华深处,有人焦虑出逃,有人逆势扎根,造就了这座城独有的躁动与鼎盛。   这是盛世的开端。   车子一路驶入尖沙咀核心地段,稳稳停在半岛酒店门前。   彼时的半岛酒店,是远东最顶级的名流府邸,港英政要、海外富豪、华侨商贾,但凡落脚香江首选此处。   门口管家身着规整英式制服,白手套礼仪周全,躬身接引,一举一动都是老牌豪门刻在骨子里的克制矜贵。   大堂水晶灯流光潋滟,英伦雕花装潢、深色实木柜体、皮质软装沉稳厚重,每一处细节,都是历经岁月沉淀的奢华底气。   姐妹二人入住顶层海景套房,一窗揽尽整片维港春色。   许玉姝进了房间,就赖在沙发上说:“姐,我是万万想不到会有今天的。”   看着管家离开,打发了婉姐出去,许玉衿也半躺在她身边说:“这两年的经历,我也没想到啊。”   然后她们都不说话了。   很久之后许玉姝才说:“阿姐,详细讲讲?”   许玉衿把脑袋靠在妹妹肩膀上叹息:“讲什么?吃亏史吗?”   许玉姝扭脸看她:“吃亏?”   许玉衿甩开鞋子站起来:“对呀,对于我们不熟悉的圈层,第一笔生意肯定吃亏,不过现金流足够了,我们可以买大船了。”   她拉起妹妹在屋子里转悠起来。   这房间开阔通透,深胡桃木复古家具质感沉润,落地玻璃窗将二月柔和的天光尽数纳入屋内。   老式多线座机、复古收音音响、英伦台灯整齐陈设,高支棉床品平整妥帖,处处透着八十年代港岛顶奢的克制考究。   独立会客区静谧私密,隔音极好,浴室干湿分离,定制洗护备品整齐陈列,梳妆台上的香水彩妆,都是当下港岛上流圈层最风靡的摩登好物。   许玉姝拿起一个小瓶子闻闻,叹息:“有钱真好。”   许玉衿点头:“嗯,给你看个东西。”   她把一叠合同递给妹妹,为了方便妹妹阅读,她甚至请人翻译成了简体字。   沉甸甸的纸质文件压在手心,许玉姝的心是不平静的,这,这就办成了吗?靠着一个老太太寄送国际包裹的信息。   真跟做梦一样。   她将合同一页一页的翻阅,直到看到那个数目,她倒吸一口冷气:“三,三亿?”   许玉衿却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高兴神色,她递给妹妹一杯果汁,有些抱歉的说:   “是税后三亿澳元。阿妹,听上去这确实是笔巨款,但对世界级大矿脉来说,可能连开采后第一年利润的一半都不到。   真正的财富是矿脉未来几十年的产出。可我没选择,要么拿三亿走人,要么矿权砸手里,毕竟那些跨国公司有的是办法耗死我这个“没根基的寡妇”抱歉,我尽力了。”   也被欺负惨了。   许玉姝再次拥抱姐姐,在她耳边说:“阿姐,没关系的,我们刚刚开始,我们会越来越厉害。”   许玉衿也抱着她,就像从她身上挤压什么力量,很久,她从肺部呼出一口气:“是,刚刚开始。”   许玉姝问她:“那,买大船的钱够了吗?”   一直不太开心的许玉衿笑了,她松开妹妹说:“够,购买两艘二十万吨的散货船,我们还能剩下一个亿……我给你看一张照片。”   她从自己的小包包里取出一张照片。   许玉姝接过去一看,照片里,穿着保守泳衣带着遮阳帽的姐姐与一个大胡子神态亲昵……   这,这也太快了吧?   她看着许玉衿的脸磕磕巴巴的说:“你们,你们这就在一起了?那些毛呢?味儿呢?你不嫌弃了?” [47]第 47 章:\r\n港岛老一辈人的年轮记忆里,藏着数不尽的旧日去处。街头烟火满满的……   港岛老一辈人的年轮记忆里,藏着数不尽的旧日去处。街头烟火满满的老牌冰室,巷口热闹喧嚣的市井档口,皆是一代人难忘的岁月印记。   而陆羽茶室,便又是一种特殊,八十年代有些家底的年轻人会说:“嗰度系老豆同啲叔伯倾生意嘅地方啫,我哋后生仔去,坐喺度都觉得拘谨,好似偷咗阿爸嘅雪茄盒出街咁。   不过讲真,佢哋嘅虾饺皇真系正,皮薄到透光,虾子又大只弹牙,比莲香楼嘅仲要鲜,真系去咗一次,班 friend 问起,都够威足成个月啦……”   不过内地人对这里应该也是熟悉的,许多港片里会出现的暖调老式吊灯,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实木楼梯,伙计缓缓推行的点心木车,店内沿用多年的手写菜单,还有入席必先以滚水反复烫洗餐具的镜头动作,就是从这些传统的茶楼餐厅里延伸出来的。   看到这些场景,就会联想到某个叫乌鸦的夯人聊着聊着就会掀台子,接着一群花衬衣就会混战在一起。   可为什么总是欺负茶餐厅呢?   看看老的港台电视剧就理解了,苦孩子掉悬崖也最多是在小土坡上滚下来。   陈浩南先生伟大的事业根基,转一圈十五分钟,他甚至没垄断了铜锣湾。   年轮里的粤式餐厅内核还是有所区别的。陆羽茶室,莲香楼、美都餐室、金雀餐厅其实不是一样的去处。   莲香楼满是市井烟火,是寻常百姓日常饮茶之地。   美都餐室藏着老街风情,往来多是闲散街坊。   金雀餐厅偏向西式浪漫,多用于情侣小聚。   唯独陆羽茶室自成一派,从创立之初便定位上等,清静雅致私密性极强,向来是中产名流私下闲谈、商议要事的首选之地,与其余几家食府内核不一样。   三月初的港城气温适宜,只有些许微风。   上午十一点,陆羽茶室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行人缓步走入,吸引了隔断客人的目光,这是生面孔。   为首的女子正是许玉衿。常年在山野荒原间奔走,让她养出一身挺拔利落的身姿,再不见半分深宅女子的柔弱温婉。   昨天光脚走路踢到脚尖,她已经会骂“shit”了。   两年的折腾,给她留下耐看又自然的健康肤色,昔日那一汪秋水般的眼神,也换成了眉眼沉静且清冷。   一身简约剪裁的米白色真丝衬衫配卡其色宽腿裤,将她因眼界开阔而自带的沉稳气场,衬托得淋漓尽致。   这是个相当出色的冷美人。   她身侧的许玉姝气质与姐姐截然不同,这些日子她一直被姐姐带着走遍城中各大高端商铺。   姐俩多少有些爆发,毕竟手里握着三亿澳元。   作为女人不花花,总觉着心灵上有些漏洞。   姐姐是拼命打扮妹妹。   妹妹是一问黄金,嗯?才八十六港元一克!   不活了,活不成了!必须买!   于是买了四块大金砖,每块四百盎司,价值一百零八万港元。   她还鼓动姐姐给金豆买一块。   许玉衿哭笑不得的随了她,还在银行给她租了个大保险柜。   姐俩约好,以后每年给儿子们买个大金砖。   不提金砖那些事,说许玉衿的打扮。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粉色蕾丝边的连衣裙,还配珍珠耳钉,带了一条细金链子,这个纯属装嫩,老人心都爱五颜六色。   嫩归嫩,可她还有上辈子一生岁月打底,配如今的年轻相貌,气质就很混搭,神秘又娇嫩,深邃又清扬。   姐妹二人皆是好容貌,气质一刚一柔相辅相成,走入店内就格外惹眼。   邻座卡座里,穿香云纱衫的老者呷了口普洱,眼角余光扫过那边的生面孔,低声问身旁的中年男人:“那两个女仔面生得很,带住女佣同保镖是哪家的?”   中年男人捻着胡须摇摇头:“没见过,排场不小,回头问问。”   许玉衿对此地充满好奇,也是她非要来这样的地方的。   举目四顾,她果然看到了老旧吊扇缓缓转动,暖柔灯光铺满厅堂,疏朗排布的卡座隔开外界纷扰。   墙边木架上整齐摆放着当日各类港版报刊,客人闲坐翻阅报纸,娱乐版面满是众人对翁美玲所饰黄蓉的追捧热议。时政财经版面,又透出当下时局暗藏的起伏暗流,满堂宾客各谈见闻,市井闲话与圈层议论交织相融。   对,就是这样的,看完这里还要看庙街,还要看尖沙咀,看狮子山。   许玉衿拉了一下妹妹低声说:“唔好睇啦!脖子不酸吗?”   许玉姝吐下舌头被姐姐拉着往里走。   好像,自己越来越妹妹了。   虽然这话不太通顺,但是就是这样的,被姐姐爱着,保护着,细心呵护着的她,就越来越妹妹了。   她们往里走,身后紧跟着恪守旧式规矩的自梳女佣。身旁还立着两名身形挺拔的黑衣保镖,即便不知道是谁家的,但一看就是底蕴深厚的大户出身。   也不怪看客,实在是香港其实不大,有点家底的人都有可能冠名豪门,有关于他们的八卦新闻就像泡泡糖。   吐出一个泡泡,咽回去咀嚼,再吐出一个泡泡……周而复始。   许玉姝曾经有个误会,她听儿子说起香港某某女性被富豪追捧,给她买了千尺豪宅。   她那会就想,那很厉害了,那么大的地方住的完吗?再过几年信息发达,总算是弄明白了,原来千尺就是九十多平方米,在这里已经是豪宅了。   但,就是这么小的一块地方,像一颗镶嵌在南海之滨的明珠,码头的吊臂日夜挥舞,货轮载着全球的货物来来往往,空气中都飘着机遇的味道。   洋行里西装革履的人们操着中英双语谈着生意,市井烟火气里藏着最鲜活的生活,传统与现代在这里撞出奇妙的火花,连风里都带着一股敢闯敢拼的劲儿,难怪那时的人都说,香港是能让人把梦想熬成现实的地方。   姐俩坐进店内最为僻静的临窗卡座落座,保镖与婉姐在隔壁,许玉姝跟姐姐靠着窗。   落座之后,许玉姝趴在窗户看士丹利街的热闹,许玉衿则对伙计招招手,回头问妹妹说:“总算是得偿所愿了,感觉怎么样啊?”   许玉姝笑,浑不在意的说:“那些人看我就是土呗,可看你也是土啊。”   许玉衿笑出声了都:“对呀,我也土的。应该这么说,香港华人是身在故土地界,循着西洋章法谋生经商。南洋华人远居热带地界,亲手垦荒立业,自建学堂,死守宗族文脉。   虽说都是炎黄子孙。根骨的路子不同,境遇天差地别,往来圈子其实素来互不相容。不过,这两年我们那边来香港讨生活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许玉姝举起大拇指:“姐是文化人,怪不得他们拍电影,会去台湾,澳门,甚至是泰国,你们那边就很少提及。”   许玉衿点头:“对呀。”店内伙计过来,她开始点餐,要了普洱,招牌虾饺皇,奶黄包,叉烧肠粉,蜜汁叉烧,再配上一碗温润养胃的及第粥。   餐点来的很快,许玉姝连吃了四笼虾饺皇。   许玉衿一点都不嫌弃妹妹,甚至取下自己的发夹,给妹妹把头发管束了一下,好让她更加自由的吃。   许玉姝腮帮鼓鼓,端起白瓷茶盏喝了几口才说:“算啦,就这样的,我们那边叫饺子,我能吃二十几个。”   许玉衿托着腮哧哧笑:“茶餐厅讲究的是慢慢叹,很多生意就是慢慢聊出来的,你这是吃饭呢。”   许玉姝耸肩,样子放松又自在:“管他呢,像我这样的人,已经跟世界和解了,别说我了,姐……你真的不跟菲洛斯先生好了吗?”   上辈子,菲洛斯先生的死,是放倒姐姐的最后一根稻草。   说起这位希腊先生,许玉衿的脸顿时染上了红色。而这种红色代表他们肯定发生了什么。   许玉衿微微抬头,看看左右,这才低声说:“那位先生喜欢的是小鸟依人,身处绝望无助又可怜的我。可,我的小鸟被杀死了,实在依不起来了,那帮子工程师简直一言难尽,跟他们说话要嗓门大,命令式。”   许玉姝点头:“哎,什么年份也是小白花,小绿茶统治世界。”   许玉衿拍她脑袋:“白色茶花就白色茶花,还小白花,小绿茶,回去好好读书。”   许玉姝张张嘴:“啊对,你说的对,我回去好好读书。但,他都给你弄到了马士基的三年合同了!”   你又说你们没在一起,我可不信。   许玉衿带一丝丝遗憾,对,只有一丝丝的遗憾说:“菲洛斯先生,是一位真正的绅士,但我永远不可能嫁给他。”   许玉姝困惑:“为什么?你不爱他么?就你说的,菲洛斯先生其实毛少又没味儿,他还是个绅士。”   他还给你弄到了马士基的合同。   许玉衿伸出手,勾住妹妹的下巴说:“有些爱了,又怎么样呢,在一起的方式有很多啊。”   许玉姝:“啊?”   许玉衿无奈,捏捏妹妹天真的下巴说:“傻妹妹,你还是太天真。咱家那点渣外家都不肯放手,以后我们会有越来越多的钱,越来越多的船,港口甚至矿山。   我如果嫁给菲洛斯先生,即便有婚前协议,随着资产增加,人的欲望犹如深渊,婚姻这样的东西我不配有,也不可能再有,再说,菲洛斯先生也不吃我这一款,我只是他的知己兼救命恩人啊。”   许玉姝眼圈一红,这个确实遗憾:“姐……”   许玉衿立刻制止:“不许哭,我一点都不委屈,真的!我的人生从来没有这样饱满过。我无比清醒的看清了自己还有这个世界。就像……即便我与你是亲姐妹,两世姐妹情我都得跟你签一份合同。”   许玉姝打了个嗝:“合同,你就知道合同。”   许玉衿点头,拿纸巾给妹妹擦了擦嘴:“我们需要,正经的定一份钱财分配、产业权责的合约。   咱们往后牵扯海外贸易。矿山航运这么大家业,提前把分寸定好,反倒能保住一辈子姐妹情不生隔阂。宝贝,别拿金钱考验人性,这不合算。”   许玉姝无奈,往后一靠:“我不想这样。”   许玉衿没给她脸:“你必须这样,我已经约好了律师。阿妹你记住,今后无论是谁,只要涉及利益的事情,你最好有一张字据在手里。”   许玉姝:“是呀,你跟你最爱的丈夫都开始签合同了。我很好奇,姐,就算是提前找到他的,你如今又不是他爱的那种类型。   那你们是怎么相处到他愿意为你担保,拿马士基的合同?甚至给你提供萨凡纳港还有墨尔本港股权情报的。”   许玉衿眼里泛出笑意,不,她甚至是得意的。   她说:“给金豆爸爸治病的那位老先生很有名。中医望闻问切,那位老先生最拿手的就是望诊。   我花了大价钱请老先生做家庭医生,又花了一笔小钱得知,菲洛斯先生在海边有一艘亲自打理的小船,他每个星期都会去做养护。   于是我们有了一场偶遇,我对他说,先生我不认识你,但你要相信我。我的家庭医生告诉我,你的肝脏有问题,非常严重的问题……”   许玉姝匪夷所思的看着姐姐:“他就相信了?”   许玉衿摇头:“当然不,我是费了一番功夫的。现在……我们关系非常好了。我的那位家庭医生也得到了许多船主的资助,他在那边开了个医馆,菲洛斯先生是他的忠实信徒……那家伙,有时候天真又莽撞。”   莫名其妙的,这家伙脸又红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们不会结婚。   但你们有好大一张床。   许玉姝内心鄙夷,我可见过太多的乱七八糟关系了,就你这种做一辈子情人的磕碜样子,还瞒个屁啦。   看妹妹表情暧昧,许玉衿伸手捏住她两腮肉:“不许说这些了,我们说说合同的事情吧。”   “行吧,说呗,伙計,唔該~再嚟兩籠蝦餃皇。”   第二天。   午后天光温柔正好,香港老牌资深律师保罗准时上门。   八十年代香港律师圈层等级森严,他只服务顶级富商和海外华侨。   这位先生一身挺括西装,衬衫领带一丝不苟,手提复古真皮公文包,里面整齐放着中英双语全套法务文件。   香港本地公司、BVI 控股、开曼母公司三套章程、股东协议、资产确权与收益白皮书一应俱全。   外人都以为许玉衿、许玉姝是看准时代风口,顺势布局海外实业。只有姐妹俩心知肚明,这份基业看着光鲜,根基藏着旁人碰不得的隐秘。   许玉衿负责海外落地、资本统筹、全盘风控;许玉姝手握原始根基,只做幕后奠基人。   两人默契联手,把隐秘家底做成合法合规、层层避险的世代私产。   这位律师普通话意外流利,偶尔带点马来口音,不用猜,是姐姐海外人脉引荐的自己人。   他低头逐条拆解股权架构、资产规则。许玉姝听得云里雾里,顺口懵懵一问:“您叫啥来着?我忘了。”   许玉衿无奈扶额:“保罗。”   这年头香港律师仿佛标配,不是查理就是彼得、保罗,跟后世理发师统称托尼一个道理。   保罗尴尬捋了把地方支援的头发,只能装作没事人,继续往下解释。许玉衿悄悄踢了妹妹一脚,许玉姝才乖乖坐好认真听。   他条理清晰讲清三层离岸布局:顶层开曼母公司1983年正是离岸黄金期,无税无外汇管制,股东信息绝对保密,是藏私产、避时代风浪的最佳归宿。   中层 BVI 控股公司天然风险缓冲墙,隔离所有经营纠纷、政策变动、涉外追责,半点风波都传不到顶层核心。   底层香港运营公司唯一对外窗口,所有商务、资金、报税、运营全扛在明面上,真正的资产隐于幕后,安稳不露。   架构讲完,正式敲定终身股权:许玉衿持股51%,绝对控股任董事长,海外对接、项目决策、人情法务、所有压力全由她一力承担。   许玉姝持股49%,是原始奠基人,只享有资产、分红、增值、继承全部权益,不用经营、不担任何风险,纯享终身红利。   同时定下永久固化条款:股权比例终身不变,不受政策市场影响;年度利润按股刚性分红,透明准时;资产全程匿名,不公示、不溯源,隔绝外人探查;日后所有新增产业,自动归入架构,红利永久绑定股权。   许玉衿开口,语气温柔却笃定:“麻烦文书写清楚,我妹妹只凭原始资源持股,终身不参与经营,所有商业、法务风险,都由我一人承担。”   许玉姝着急:“为什么,我也可以承担。”   但是挨了一巴掌。   保罗先生低头笑笑说:“是这样的,权责完全切割,终身生效,许玉姝女士只持纯收益股权,与经营、追责彻底无关。”   许玉姝表情有些不好,她说:“保罗律师,股权比例我不计较,多一点少一点都无所谓。我只有一个底线,全都要落在文书里卡死。我不担任何经营、不插手任何决策,也不求什么话语权。   但所有生意风险、涉外纠纷、政策核查、外人打探溯源,必须跟我姐彻底切割开,不能让她一个人顶着所有风浪和闲话。她常年在外奔走操盘,已经够辛苦了,不能再让她替我担人情是非,担后顾之忧……”   又挨一巴掌。   许玉姝没管:“我只求我姐名利周全、平安省心,不受牵连、不被人非议窥探,这比多争几个股份重要多了。”   许玉衿哭笑不得,上去捂她的嘴:“抱歉,我妹妹有些激动。”   保罗先生笑笑:“开曼与 BVI 严格保密股东信息,底层公司变动撼动不了顶层资产,层级天然隔离,您的姐姐考虑的非常周全,请安心。”。   几句问答,所有顾虑全落地。外人只当姐妹眼光独到,顺势经商,没人知道这份离岸基业底下,藏着不能言说的隐秘初心。   最后,律师将中英合同、确权公证书一一铺开,只待落章确权。   许玉姝看着那叠厚厚的东西,脑袋里前世一幕一幕的闪过。   她扭头看看姐姐鲜活的脸,无言的说:“那我签了。”   许玉衿抬抬下巴:“签!”   一九八三年初春,香江暖风拂面。   姐妹借着离岸风口,把隐秘根基做成世代安稳的传世家业。姐姐替妹妹挡尽风雨繁杂,妹妹是姐姐最大的底气。   姐妹相依,在大时代里守住了一世安稳、富贵又从容。 [48]第 48 章:四月末许玉姝才到家。\r\n\r\n她永远忘不掉自己推开门,戴广林看她的眼……   四月末许玉姝才到家。   她永远忘不掉自己推开门,戴广林看她的眼神。   怎么形容呢,竟然是震惊,难以置信还有委屈至极。   竟然快哭了吗?   许玉姝慌得不行了都,连忙问:“我不是给你发了电报,说晚回来两天吗?”   戴广林嘴巴嗫嚅几下,张张裂开口的嘴唇,干巴巴的啊了一声。   身后传来搬行李的声音,许玉姝顾不得安慰,连忙回头道谢。   这次护送她回来的可不是一般人,是部队上的两个小同志。   能得到这样的优待,是姐姐捐赠了大批图书的原因。   许玉衿听妹妹说起过去就多了一份心思,这两年不管到哪里她都会最少搬空一座书店,回到住处再把那些关键书籍分拣出来。   那些书有电子与计算机技术,建筑与工程材料,经济管理与企业管理,基础科学与学术前沿等相关书籍。   她甚至悄悄弄到某大学的全系教材。   此时候是冷战时期,外部势力对我们并不友善,它们修建了一间玻璃房将我国彻底孤立起来,从设备到知识,国内想学到一点都充满了压力。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我们的外汇还是少。   谁也想不到,一个有钱的小寡妇趁着四处散心的机会,结识一个船主情人,又靠着这人做起了生意。   她一路收集一路积攒,就那么坦坦荡荡,利用对“洋垃圾”和“废纸回收”的漏洞,将“货”运送到菲洛斯先生的船上。   甚至菲洛斯先生也只知道,自己的知己许女士只是做了一笔废品生意,他在运费上还给了最大的折扣。   那些书有整整五个集装箱,它们混在过期的旧报纸还有旧杂志里,所有的书籍都没有封面,有的撕扯成两半甚至更碎。   它们先在东南亚某码头卸货,再从当地一家造纸厂又包装了一次,换到金豆爷爷家的近洋集装箱船上,最后在内地黄埔港卸货。   就连南洋那边的亲戚都说,那个克夫的抱上了金大腿,已经开始做航运生意了,早就知道她守不住的……   老华人在海外靠着航运赚钱算作是世代的生意,这并不稀罕,稀罕的是那个小寡妇能把关系攀到马士基。   这就令人刮目相看了。   没多久,林家的亲戚就在金豆奶奶爷爷耳边说,好歹是亲生的,他母亲生意做的风生水起,谁知道以后是怎样的造化。   即便不让见面,也要金豆写两封问安信,关系不能断,即便那位再嫁有子,家产也该有金豆那一份。   林家又不傻,没多久姐姐就收到了儿子的问安信,这在上辈子是想都不敢想的。   从前许玉衿在各种庙里把头磕破了,捐赠了无数香油钱,她也没得到过这种尊重。   姐姐这次没那么急切,只是按照季节让人给金豆送东西,衣食住行样样都有。   她分寸拿捏的极好,一个字也没有给金豆写过,甚至每次送东西要先寄到前前公婆那里,让他们先过目。   为了孩子,许玉衿可以忍受一切难,吃世上最大的苦。   送走两位小同志,戴广林冲回屋子,也不管老婆坐了几天火车,身上是不是臭哄哄的,他就紧紧地抱住她了。   许玉姝挣扎了几下没挣脱开,甚至在肩膀上感觉到了热意。   她吓了一跳,赶紧回抱住他问:“你怎么了?”   戴广林鼻子不通气的说:“你说月初回来的。”   许玉姝抱歉的拍拍他的背:“对不住,姐姐非要留我多住几天,我那手续日子都到了,她就跟我回了国内又办了手续去了澳门。”   门外响起激烈的敲门声:“妈妈!!”   “妈!”   “妈?”   “妈妈!!”   “妈妈妈妈……!”   戴广林对着门口怒吼:“你妈没死呢!活着呢!在这呢!喘气儿呢!”   吼完继续回身继续抱。   许玉姝仰头无声的笑,可戴广林却说:“他们说,你不会回来了……”   是的,这段时间戴广林的日子不好过。很多人在他耳边嘀咕,说你媳妇肯定不会回来了。   人家在国外有遗产继承呢,谁会跟你回来吃这样的苦,说起来,你媳妇年纪也不大呢,还不到三十呢……   这几年,下乡的为了回城把老婆孩子丢下的还少吗?   他们绞尽脑汁,用现实发生的真实例子告诉戴广林,你老婆回不来了。   开始戴广林根本不信,甚至懒得搭理。可到了后面,说的人越来越多,许玉姝又没有按时回归,他真的很慌张。   他说过我有电报,那些人又告诉他,这是缓兵之计。   有的人天生见不得别人好。   虽然一直嘴硬,天知道戴广林这段时间都睡不着了,就整夜整夜的瞪着俩大眼珠子一动不动。   李京心疼的不行,每天陪着弟弟,带他钓鱼,带他打乒乓球……   看到媳妇回来,戴广林发誓再也不放她单独出去了。   许玉姝心疼了。   上辈子都没见过这家伙这么伤心啊。   她内疚的不行了都。   不管外面那四只崽子哭的多么撕心裂肺,怀里这个受惊的最重要。   许玉姝好话说了一箩筐,保证下了五车皮,毒誓发了二十个集装箱,戴广林就是不撒手,直到她高声骂了一句:“戴二林你够了!松嘴,你是狗吗!撒手!烧锅炉去,老娘身上臭死了……”   嗯,这个贱骨头就不能好好说话。   戴广林总算撒手吗,一开门,从门外鬼哭狼嚎的冲进四个臭孩子。   离开这么久,许玉姝怎么能不想他们,不管他们上辈子是什么样子,跟这时候有什么关系?   看着孩子们抱着自己嚎啕大哭的样子许玉姝也心疼。   戴向阳到底大了,哭完一抹鼻涕,叉腰开始抱怨:“妈妈你说话不算数!你说星期天回来的!”   戴向光夜松开妈妈腿大声说:“他们说你不要我们了!!”   跟他们道歉,那不可能。   许玉姝故作生气的说:“谁这样说的!?”   戴向明,戴向辉一起告状:“胖大婶!!”   许玉姝:“胡说!回头我骂死她,瞎说什么。我那是不愿意回来吗!那是火车坏路上了,火车司机没带改锥,实在没办法了,我们回了广州又借了个改锥把火车修好了才回来的。”   门口传来嘎嘎的笑声,嫂子陈芳笑着进门,一眼就看到许玉姝在香港烫的发型了。   虽然现在有些狼狈,但是人家毕竟是专业理发师,对外面的手艺也是很好奇的。   许玉姝见到她赶紧招呼:“嫂子来了,快坐,总给你们添麻烦。”   陈芳摆手:“哎呀~不麻烦,是他们几个……你跟孩子们好好解释,不要这样骗他们。   小四每天晚上说梦话,喊妈妈,妈妈的就哭醒了。你家二林跟我说,有天晚上动静不对,坐起来看见这四个抱在一起悄悄哭。”   她走过来,一边拨拉许玉姝的油头,一边嘀咕:“这段时间说什么的都有,你哥因为这个事情,跟人打了两架,都跑到大喇叭上开口骂人了。现在好了,你回来了,那些闲话也就过去了。”   许玉姝慢慢蹲下,看着四个孩子红肿的眼睛,心里又酸又抱歉。   是呀,这时候,他们还在全心全意的爱自己,依赖自己。   许玉姝半蹲下,很认真的对他们道歉:“是妈妈不对,妈妈刚才说谎了。火车没坏,是你们姨妈舍不得我非留我多住几天,对不起,妈妈道歉。”   孩子们哭了一会,戴向光擦擦眼睛,忍着眼泪说:“那,那,那没关系的妈妈。”   许玉姝心里又一酸,想着,你不是最恨我吗?   看孩子就像得了心病一样,许玉姝赶紧打开自己最大的行李箱,把里面一样四份的玩具拿出来,这才哄的他们破涕为笑。   戴广林把水放好门帘掀开一条缝招呼她,许玉姝看看四个正在玩玩具的小家伙,陈芳冲她歪歪嘴,她蹑手蹑脚的离开了。   可刚进水池子,就听到门口有声音,那是电子枪的声音,咔哒哒哒哒……   “妈。”   “在。”   卡哒哒哒哒……   “妈?”   “嗯。”   卡哒哒哒哒……   “妈?”   ………………十分钟后。   “妈。”   “没死呢!活着呢!在这呢!喘气儿呢!”   这次,枪声远去了……   夜幕降临,戴广林没去上班,请假了,李京两口子,黄连清两口子,簸箕,大头都来看许玉姝,有课的也都旷课了。   这会子上课全靠自觉。   许玉姝还在浴池里,她回来的时候天就不早了。   小院里又恢复了女主人在家的踏实自在,许玉姝隔着窗户让戴广林把“中华”烟拿出来一人一条,还有裙子也拿出来,随便她们挑。   中华烟在香港是台面,在内地算特供。   等安排好了,许玉姝总算能坐在池子里好好洗一洗自己了,但,她依旧没动手,就坐在那里想着心事。   这次回来晚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姐姐就四个孩子的教育问题,跟她进行了一场别人无法想象的拉锯战。   没错,姐姐希望她把孩子送到希腊去读几年书。   最初听到姐姐这样要求,许玉姝立刻就拒绝了。   她的想法很简单,就是给孩子们赚到无忧无虑的钱,他们这辈子只要健康长大就好了。   可姐姐说,她们的孩子可以无忧无虑,可以什么都不管。但必须清楚自己拥有什么,会计给他们一个账本,他们必须看的懂。   他们今后接触的世界,接触的事务是与前世不同的。   姐姐很严肃的告诉她,从她们迈出第一步开始,所有人都在战车上。   而作为她们的继承人,他们必须学习到足够保护资产的能力。   如果那样,语言是他们必须克服的第一关。   孩子越小学的越快,放到语言环境上个几年学,希腊语,英语都会读写了。   对于汉语,姐姐也承诺了,她会请最好的家庭教师,不是一位教四个,而是每个孩子最少两位家庭教师,还有一个贴身保姆……   他们会在人生中最重要的初级阶段,学会受用终身的东西。   对世界的态度,对学习的态度,你不能放任孩子去进行你所谓的自由自在的快乐教育……一个家族最重要的力量从来不是金钱,而是这个家族的继承人。   她们哪怕为他们买下半个地球,不合格的继承人都有可能一个星期就帮她们败光了。   这是姐姐原话,也对许玉姝触动很大。   她被说服了。   但是二林呢,二林愿意把孩子送出去吗?这也是人家的孩子啊。   即便姐姐说孩子有她陪伴,未来几年她都会把精力放在希腊,她会推进股票,码头投资,会好好经营那两艘EA级的集装箱船。   她懂姐姐,可二林懂吗,理解吗?   怀着这样的心情,许玉姝心不在焉的洗了个澡。   等她来到院子里,新买的电镀大圆桌已经摆好,陈芳嫂子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李京哥换了个更加明亮的电灯泡。   他们看她出来,一起喊她:“小姝,快来,快来,都是你爱吃的。”   许玉姝笑笑,走过去坐下,很快的,属于她的碗被盖了很高的菜,全是她喜欢的。   她心不在焉的吃着,眼神是呆滞的。   戴广林忍不住,推推她肩膀问:“你怎么了?累了?”   许玉姝看看大家,又看看紧紧依偎在她身边的孩子们。   她闭起眼对自己说,长痛不如短痛。   她放下碗,看着戴广林说:“跟你说点事儿。”   刹那,全桌子人都紧张了,甚至有人心里想,终于到这一步了。   戴广林咽下吐沫:“你,你说吧,我听着。”   许玉姝:“二林,我姐姐说,她想把孩子们接到希腊上几年学。”   戴广林愣怔:“啥?”   许玉姝严肃的对他说:“我说,我姐姐跟我说,她想把孩子们接到希腊去上几年学。”   戴广林晃晃脑袋,舔舔嘴唇:“不是,你是说,你姐想把孩子接到国外?咱可是有四个呢……”   桌子上的人都静悄悄的,许玉姝很认真的说:“没闹,是真的。对不起二林,我知道我们这样做很不好,孩子们还小……我姐姐说越小越好,这样可以早早接受三语教育。如果你想孩子,每年都可以出去看他们,我们可以轮着出去看他们。   但是,等孩子们上了初中再闯语言关就要受罪了。姐姐说那边的学校肯定找最好的,孩子们她会亲自照顾,还会聘请最好的家庭教师,生活上你也不用担心,他们会找最好的保姆……他们可以初中再回来……”   本来喧闹的孩子们也不闹了,所有的人都呆呆的看着许玉姝,他们盯着她的嘴巴一张一合。   许玉姝看大家都不说话,终于闭了嘴。   好吧。   许玉姝抿抿嘴唇,有些丧气的说:“我知道你舍不得,算了,对不起……”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排骨,又扒拉了一口饭咀嚼着。   家里挺好,最起码饭香。   然而没有嚼几口,戴广林却蹦起来,脸上的表情竟然是狂喜的那种,他伸出两只手,抓着许玉姝的肩膀一顿摇晃:   “什么!你说什么!真的吗?孩子的姨妈愿意带孩子们出国?这是真的吗?”   京哥他们脸上也已经泛起足够的羡慕及难以置信。   许玉姝瞠目结舌,本来想张大嘴,可嘴里又食儿,总算咽下去问:“你,你竟然愿意?”   戴广林惊愕:“我为什么不愿意,这么好的事情,我为什么不愿意?不过……”   许玉姝愣愣的歪头。   “不过,咱可是有四个呢,他们姨妈带的过来吗?亲爹妈都要烦死他们了。”   许玉姝眨巴下眼睛:“没事儿,我姐有钱……”   哦,她终于想起来了,此时还不到那时候。   此时国内看国外是不一样的,甚至是崇拜的,是盲从的,是被鸡汤文洗脑的,是觉的他们的教育是最顶级的。   年代久了她都忘记了,中式父母害怕孩子们吃不好,穿不暖,甚至担心他们跟小朋友玩不来不合群……   但只要涉及到教育,那一切吃苦受罪都是应该的。   许玉姝指指懵懂的四只猴问:“你,这就答应了,不觉着他们还小嘛?”   戴广林却不在意的摆摆手:“小什么,我像明明辉辉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上山背柴了,每天不背两捆饭都没的吃。   我不怕他们受罪,我怕他们学不到东西,也怕咱姐带不了几天,就嫌他们烦,再给咱送回来……” [49]第 49 章:\r\n八三年秋,风是骤然冷下来的。\r\n\r\n没有亲历过这一年的人,永远……   八三年秋,风是骤然冷下来的。   没有亲历过这一年的人,永远不会懂那种猝不及防的肃静。不是街巷萧瑟的冷清,是法律扬起的利刀,它告诉一些人时候到了。   街头巷尾,肉眼可见地安静了。   车铃铛也不丢了,气门芯也没人拔了,军帽也没人飞了……   往日里永远乱糟糟的十字路口,围墙根,那些常年聚着闲散青年扎堆嬉闹、扯皮寻衅的角落,一夜之间没了人影。   曾经随处可见的小偷小摸、口角推搡,聚众围堵,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掐断,消失得干干净净。   甚至有段时间,裤子都不扫街了,蛤蟆镜,卷毛头都消失了。   不过关于美学的东西,它还会出现的。   这一整年街坊的闲谈,翻来覆去只有一个主题。   开口便是一句压低的问询:“你知道谁家那小子不?”   紧接着便是那句贯穿整个秋冬的答案:“进去了,判了,年头不短。”   “哎呀,他爹妈都哭死了……”   没人敢断言,这场席卷全国的整治是不是可以令社会彻底风清气朗、根除所有弊病。   但最直观的变化,落在了家家户户的寻常日子里。那些整日游荡街头、无所事事的待业青年,那些让父母日夜操心,管不住,劝不动的半大孩子,一夜之间都安分守己困在了家里。   不用长辈呵斥管束,街上再也看不到他们游荡滋事的身影。   后世的人,很难真正读懂那个年代的年轻人。   他们身上有最纯粹的热忱,有最蓬勃的意气,有敢闯敢拼的上进,有赤诚坦荡的积极,满身都是向阳而生的朝气。可与此同时,他们骨子里的冲动与暴戾,浓烈得不输战火纷飞的年岁。   年少无畏,也无知无惧,热血上头便不计后果,一把火气能烧尽所有理智。   往后校园里的打闹,终究是小打小闹,和这一年的冲撞完全是两个模样。   像戴广林那辈少年,上学放学从不敢掉以轻心。书包里装的不是课本习题是一块板砖,是一截木棍,若是孤身走夜路,走偏巷,心里始终悬着一块大石,稍有不慎便会卷入纷争。   这时候流行一个词“约架”。   是后来无数人熟知的“放学别走”的前身,却远比后者凶狠百倍。   寻常口角摩擦,现场对峙推搡,算不上真正的了结。但凡结了怨,结了仇,双方必会撂下狠话,约好次日、择定地点,重整人马、再度对决。   而这二次赴约,从来不是两人之间的单打独斗,往往是数十人的聚众群架,棍棒相向、拳脚无眼,场面混乱又凶险,动辄便是重伤残损。   也正因如此,八三成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生死节点。   就如坦克,他原名车德山,被抓之后许玉姝才知道,社会上都管他叫北霸天,除了破坏国家文物,走私文物。   他们那群人为了利益,将人致死致残好几例。   不敢想象这个年份了,他们还延伸出一套规矩,就像旧社会黑帮的家法,私下里还处决了了两个。   而随着这个犯罪集团被打掉,他们做的恶事被揭发出来,就连李京哥都说,够枪崩他十次的。   坦克公审那天,戴广林他们却没有如上一世般集体都去看一看。   到是一起去了他父母家,一人放下五十块钱,让两个老人还有坦克那小闺女能宽裕一些。   许玉姝没去,听戴广林说,一家三代人又回到老厂区的家属院,坦克他妈躺在炕上打着吊瓶,老爷子眼睛也看不清楚了。   真真是应了那句话:“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转天,许玉姝他们一家六口,李京两口子,黄连清媳妇怀孕,他们两口子没去,连同大头,簸箕,整整齐齐十个人声势浩大的一起踏上了南去的列车。   由于人口太多,这次不坐飞机,要换乘三次,坐三天四夜的火车。   万幸有簸箕跟着,即使没买到卧铺,上了车,簸箕也有办法补上卧铺票,即便没有坐票,卧铺票,簸箕也有办法在餐车弄个临时点,然后一张一张帮大家倒腾睡觉的地方。   铁道子弟的生存技能,生活常识跟别的地方不一样。人家一上车,找到车长先提段,再提局,套套瓷一般给这个面子。   所以,直至到达广州没怎么受罪。   列车一如既往的晃动,大人们在打扑克,孩子们没在。   刚上车的时候,他们还是个人类,但是上车几小时之后,那就跟个要饭的一样。   出门在外,旅客总要找点事情打发时间,许玉姝家的这两对双胞胎那就很稀罕了。   但稀罕只是暂时的,两个小时后,他们再溜达过去,人家集体装睡,假装没看到。   卧铺车厢没市场了,没事!他们还有硬座车厢,那边环境更一般。   就这样出去的时候是个人,回来的时候是个黑人。   旅客们无聊,看见有趣不怕生的小孩也逗一逗,舍不得给四个苹果,那也要一个苹果切四块给他们吃,遇到吃豆腐皮卷大葱的,也能给他们撕几块。   外面的饭就是香。   餐点没过,看孩子生无可恋的李京回到位置上半躺下摆摆手:“大头你去,都在八车厢卖艺,老大在那边吹笛子换花生吃呢。”   大头放下扑克牌,套上裤子,一边扎裤带一边笑:“二林哥,我觉着咱姐最多看他们俩月,一准给你送回来。”   躺在上铺的戴二林缓缓垂下一只手,无力地摆了摆。   出门开始,孩子们就很兴奋,可戴广林从上车就不热情了,也不兴奋了,就整个人都蔫巴了。   第一夜的后半夜,许玉姝看到他爬下床,跟过去看到他叼着烟站在车门那边掉眼泪。   吓死人了。   两辈子了,这人临死疼成那样都没带掉眼泪的。许玉姝跟他说要么就算了,只当带孩子们玩了一次,他却摆摆手说自己没事儿。   至于孩子们,那叫个没心没肺,压根不懂分离的年纪,就兴奋,就活泼,世界如此神奇,到处都是冒险世界。   虽然这几个月父母一直告他们,出了国跟姨妈生活,暂时看不到爸爸妈妈了。爸爸妈妈要等放假才能看到他们。   没关系的,他们都保证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   许玉姝端着饭盒仰头打劝:“二林,过饭点了,别哭了,下来吧,吃点吧。”   片刻,上铺缓缓传来吸鼻子的声音:“没哭,瞎说什么,我哭什么,你们吃吧,我……我不饿。”   簸箕哧哧牙:“你说,从前出去揽活一走多半年,也没见他这样伤心啊。”   戴广林的声音传来:“那能一样吗!那能一样吗!那中间隔着大海洋呢,省城才多远!我想他们了,走都能走过去。”   又过了一会儿,戴广林缓缓爬下铺,套好毛衣,把军用水壶提起来说:“我去看看他们,都不爱喝水,都不爱喝水。”   就这样,大家看着这位老父亲萧瑟的背影,几乎是驼着背,迈着沉重的步伐往硬座车厢走。   直至他身影消失,李京才对许玉姝说:“我跟你说啊弟妹,他就是个没出息,你可别惯着他。这几个月反反复复的,这是孩子的一辈子,你们可不敢耽误孩子们,好长大了恨你们。”   许玉姝点点头,没吭气。   她以为自己陪伴了四个孩子一辈子了,这辈子也不是不爱,但心里最多的想法是,我把该做的都做了,我肯定不能让他们的小心眼再在我身上犯一次。   以为自己心如磐石,然而上车之后,她的心情也不好。   她甚至努力地去回想孩子们在上辈子的那些恶事,那些远了难受,近了嫌烦的心情。   她就整不明白了,辛辛苦苦养了一辈子,怎么就那么不招人待见。   可说他们白眼狼吧,她又想起自己摔断腿,医院电梯坏了三天,病房十一楼,四个孩子轮着背上背下。   自己没有女儿,卧床的时候,端屎倒尿没有一个露出一丝半点的嫌弃。   自己的冰箱,一年四季,最好的瓜果不断,新鲜的蔬菜送到家,都是精选的。   他们对自己最大的反抗就是,集体沉默,集体回避。   早年间,听过老大跟孩子们说心事,许玉姝永远不能忘老大的开场白,他说:“儿呀,你爸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谁都能走,我不敢。谁都能蹦,我不能。   谁让咱早生十几分钟呢!年少的时候爹没了,家里有点什么错你奶奶先敲我,他妈的挨了一辈子揍……”   竟然这么怨吗?   现在好了,如他们的愿了,也舍得给他们花钱了,他们想学的特长也学了,别人不敢想,拼尽全身力量想获得的出国资格,他们不到十岁就有了……   但,为什么心如刀割?怎么这样难受啊?   眼泪还没来得及流,戴广林就回来了,他身后跟着四只土匪,一个个地已经没有人样子了。   前三个还好,衣服还是衣服,戴老四的衣服扣子都崩没了,塔拉着裤子,露着肚脐眼,嘴里还叼着一个鸡爪子。   戴广林的表情也不太好,见了许玉姝就告状:“大头那个土鳖,就跟没见过女人似的,我过去一看,几个讨债鬼在那边要饭,他站在列车员那屋的门口耍贱,聊得吐沫星子横飞。然后你家这四个……”   他开始一个一个扒拉孩子,抓起已经酸了的毛巾挨个开始擦脸,孩子开始吱哇乱叫。   “人家大爷穿的也就那样!喝点小酒,撕点鸡肉吃,容易么?好么!他们四个站在那里围半圈看。   我过去一问,整整吃了人家半只了,妈的,平时少你们鸡肉吃了……小姝,给我拿一盒大重九,我给人大爷送去。”   孩子总会在父母最怜爱他们的时候,对着父母的脑袋屙翔,他们也是蚊子,烦到极点也没法拍,毕竟它身上也是自己的血。   等戴广林回来,许玉姝跟他四只手上下一顿翻腾,小黑孩又成了人见人爱的白孩子。   如今倒也不累,习惯了。   这个年代的父母养七八个负担也就那样,跟后来的父母那种负担不是一种。   一种纯身累,一种心累身也累。   给孩子收拾完,许玉姝看看表,对戴广林一努嘴,戴广林默默走到下铺口,搬了个箱子坐在那儿。   大头说他脑瓜子疼,趴在上铺没动,李京看看自己媳妇,再看看簸箕,三人一起出去了。   等孩子们反应过来,戴向阳屁股刚挪动,就被许玉姝抓住了衣领。   这几个孩子的淘气倒不是大喊大叫,是蔫呼呼的闷闹。   看环境正常了,许玉姝就在孩子们惊恐的目光中,拿出一叠手绘小卡片。   她能给孩子做的不多,最起码出门的时候,能教一些常用语。   自己的那些孙子辈儿的还没出生,父母就买了早教的东西,那现在的自己肯定不能差了。   英语自己是不懂的,但是可以硬学。   对,硬着学。   许玉姝把卡片像洗扑克牌一样的洗了几下,将第一张牌给孩子们亮了出来。   “这是什么?”   画面是一个小人微笑着打招呼,创作者是黄连清。   孩子们看到这张图一起说:“哈喽。”   许玉姝立刻鼓励:“真棒,这一张呢?”   “米特。”   “软地土。”   “开笔之。”   “不拿拿。”   “我特麦伦。”   左右的卧铺包厢,旅客的表情那是相当佩服,都觉着中间这对父母,一定是高级知识分子,他们回家也要这样教育孩子。   火车餐车,李京点了三个菜跟簸箕要了一瓶白酒,就吃喝上了。   虽然戴广林一直矫情,但大家心情都很不错,毕竟旅费吃住那位传说中的姐姐全包了。   心里过意不去,陈芳还到处找票,跟婆婆妯娌一起动手,从粗到细,给姐姐依着“上海棒针编结”中的款式给打了三件毛衣。   黄连清媳妇没来也带了礼物,她用钩针给姐姐勾了一套杯垫。   李京看着窗外的风景抿了一口酒说:“我觉着,孩子们姨妈怕是不能如意。”   陈芳低头,嘴角翘翘。   簸箕惊愕:“什么如意?”   陈芳抬头:“你哥的意思,这几个孩子怕是怎么带来的,还得原样带回去!”   簸箕错愕,喝了一口才说:“不能把?这都折腾半年了。”   李京轻笑:“你看二林那个没出息样子,咱们还不了解许玉姝?她眼里这世上的人都死光了,就剩他家二林配活着,她家二林不高兴了,这孩子就送不出去了,我话放这,你且看吧。”   簸箕吸吸气:“她就不怕得罪他姐?”   毕竟人家养着他们全家,给吃给喝给零花。   李京摇摇头:“我觉着,大姨姐看弟妹重,到是弟妹……这么说吧,咱们见天在他家,你看孩子们姨妈怎么写信寄东西的,你看小姝回过几封,包裹一个没寄过。”   这里有个天大的误会,许玉姝对姐姐一样看重。   但李京猜的也差不离,许玉衿改不掉为别人活的生存习惯,她必须依赖个谁,讨好个谁。   环境造就的习惯。也许以后会好,但现在她就是这样的。   陈芳放下筷子,拿起李京的酒喝了半杯:“哎,这半年折腾的,我都会说英语了,古德拜,昂特,个软趴,哈喽……”   说完她自己都笑了。 [50]第 50 章:许玉姝一行人半夜辗转抵达广州,刚一下车,一股热浪像猛地掀开的蒸笼锅……   许玉姝一行人半夜辗转抵达广州,刚一下车,一股热浪像猛地掀开的蒸笼锅盖,湿热气兜头扑面闷下来,黏在皮肤上,连呼吸都带着潮气。   京哥下车深呼吸之后问了一句:“这里离大海多远?”   这个问题许玉姝知道,因为上次二林问过:“还有二三百里地,很远的。哥,你别着急,这次肯定让你们看到大海。”   北方入秋早已凉风习习,可岭南的秋天对北方的人来说,感觉真算不上好。   姐姐许玉衿这次没有来车站接,只托了婉姐,开着一辆面包车等候。   大头下火车鼻子就开始不舒服,症状很像过敏,也不知道对南方哪种花粉过敏。   这一行人拖着行李,顶着油头,带着四个孩子风尘仆仆、略显狼狈地挤上车。   夜色沉沉,路况也不是很好,这时的广州还没露出盛景,车子颠颠簸簸穿街绕巷往东山方向开去。   因为婉姐是女司机,李京哥他们开始还赞叹了几句。这个时候的内地,女司机特别少。   去年有部电影《赤橙黄绿青蓝紫》,那里面的女主角就会开车,人物立得很飒气。   但这部影片的主线是反映了改革开放初期,人们的观念以及生活方式的转变。   如邵阳市,如广州,如这群旅人,现在都在转变。   车上的人闲话也没说几句,实在太累了,这一路,大人昏昏沉沉靠在座椅上打盹,孩子们更是熬不住路途劳累,歪靠着睡得人事不省。   等车子停好众人下车,四个小家伙睡得死死的,姐姐带着好几个人迎出来,许玉姝第一句话是:“姐,你可别抱我,我这一身的火车厕所味儿。   你不知道,好像有个地方因为雨季塌方了,我们的车停了六个小时,我们的铺紧挨着厕所,哎呀,不能提了……”   从不抱怨的许玉姝见到姐姐总是诸多抱怨。   其实不用她提,姐姐已经闻到了,却依旧拥抱了她。   还温柔地说:“没关系,没关系,平平安安到了就好。”   虽然孩子们睡了,她也挨着亲昵地吻了一遍额头。   回头眼眶都是红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真好。”她有些激动地回头说:“真的好。小姝,外甥们都生得俊,眉眼像你,又乖又齐整。”   许玉姝疲累至极仰头看天,很不客气地说了一声:“哈!乖?我谢谢您嘞,您是亲姐姐。”   许玉衿白她一眼:“总说不合时宜的怪话。”回身又亲昵一遍低声说:“宝贝们,以后姨妈疼你们,带你们去吃沙嗲、买南洋的糖果好不好?”   戴广林这辈子被人疼爱的时候不多,姐姐对他真是无微不至,他也很激动的喊了一声姐。   许玉衿很认真的打量他:“二林瘦了。”   戴广林没觉着自己瘦了:“没呀,我一直这样。”   许玉衿确定他瘦了:“瘦了!明儿我让婉姐买些沙参玉竹煲汤,你们都要喝些,好去去燥热。”   戴老四觉着痒痒,闭着眼伸小黑手在鼻子下使劲搓了几下,鼻嘎半湿不干地流了出来。   许玉衿先是呆愣,继而笑出声,她伸出手,婉姐就递给她一块手帕。   四个娃送给姨妈的第一份礼物就是,四份足量鼻嘎。   许玉姝都站不住了,赶紧介绍人:“别管他们了,姐,这就是京哥,这是他爱人陈芳。”   许玉姝眼中的姐姐已然刚强,但在京哥他们看来,她依旧如水,如溪水,清澈缠绵,精致婉约。   都看呆了。   今日的姐姐未加刻意打扮,仅穿一条浅杏色棉麻阔腿裤,搭配香槟色真丝衬衫,袖子挽至小臂,领口解开两颗扣子,下摆随意塞进裤腰。脚踩米白色草编坡跟鞋,头发松松扎成低马尾,发尾留些许碎发自然垂落。   她极美,虽历经两段婚姻,却依旧魅力不减。   李京他们就觉着面前的女子,与他们从前见过的所有女子都截然不同,甚至胜过文艺作品中古装片里的大家闺秀。   从前看那些小姐,含羞带怯,身后跟着丫鬟之类的人物,就以为是大家闺秀了。   而今见到许玉衿,李京他们顿悟,对啊,这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呢。   大家不知如何搭话,只得干巴巴地说:“你好你好,姐姐你好……”   许玉衿微微鞠躬,声音哽咽:“契哥契嫂,细妹与妹夫这些年来深受你们恩惠。这份恩德我铭记于心。我家人丁稀少,从前在南洋总担心她无依无靠。   后来妹妹、妹夫提起你们,实在是血脉亲人也不过如此。这些年全靠你们帮扶,这份情谊太重了,实在感激不尽。谢谢。”   介绍到大头跟簸箕,许玉姝说这是李宏波,这是刘洋,姐姐却笑着问:“哪位是大头先生,哪位是簸箕先生?”   等弄明白谁是谁,姐姐认真地说:“您头并不大,刘先生生得体面又周正。”   大头顿时面红耳赤,生平未被人这样赞美过,他干巴巴嗫嚅半天才说:“没没事,不体面,我戴六十一号帽子呢。”   集体错愕,站在门口就开始笑。   闹腾成这样,几个孩子轻声喊,轻轻晃,却怎么都叫不醒。   许玉衿不许他们折磨孩子,她打断妹妹的炫耀心,赶紧让他们进屋休息。   这一趟南下,他们没住宾馆。许玉衿悄悄在内地置产,在东山侨园片区入手了两栋紧挨着的独栋洋楼。   姐姐自住一栋,留给许玉姝一栋,两栋格局相仿、并肩而立,安静藏在红墙古树浓荫里。   此刻姐妹二人还不知道,往后这种凡事成双,置产必两份的习惯,会贯穿她们一生。   许玉衿买船,从来都是两艘两艘入手。码头、商铺、股权、股票,永远一式两份,姐妹各持一半,不偏不倚。   许玉姝也慢慢跟着养成了这份心性,她在内地也不胡乱折腾生意,主要是不懂。   她只安稳拿姐姐逐年递增的海外分红,手里却从不囤大额现金。   从九十年代起,她专挑一二线城市 CBD 核心地块,只盖双子星姐妹商务楼,攒够一笔分红就动工盖两栋。   以后那些被人疯抢的投机风口,暴富项目,姐妹俩一概不凑热闹,不知道水深,就不沾不碰。   一人踏踏实实做远洋海运。   一人安安稳稳筑楼置产。   许玉姝的楼,自然也是姐姐一栋她一栋。楼越盖越高,最高两栋能有六十层。   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一夜好眠,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岭南晨雾裹着湿润草木气漫在巷弄间。   许玉姝一觉睡醒,左右看看,不由笑出声了。   这段时间出于补偿心理,戴广林对孩子们极其耐心,要星星不给月亮。   是以,孩子们格外依赖他。   已经依赖到母亲的怀抱过时了,真爱爸爸脑袋顶一个他儿腰,肚皮上枕着他儿头,脖子上绕着他儿腿,脚丫子上他儿嘴,咦……口水还那么长。   就这样吧,保持吧!请永远深爱你们爹,离老娘远些!   许玉姝蹑手蹑脚起来,找到相机咔嚓,咔嚓一顿拍。人家爷几个早就习惯了,压根不动弹。   老吊扇伺候的人十分舒服,怜惜他们旅途劳顿,许玉姝就没有打搅,穿着软底绣花拖鞋出门。   趴在二楼阳台,欣赏风景已半小时的陈芳听到响动,犹如看到救命恩人般对她声说:“哎呀小姝,你可算醒了,我都站在这里半天了。”   许玉姝对她笑笑:“嫂子休息好了吗?太累了,我也是刚起来,脸还没洗呢。”   陈芳语气有些压抑不住的兴奋:“好了好了,一样,一样,没洗呢,那些东西我也不会用啊。你带我四处看看,我还没有见过这样的房子呢。”   许玉姝带着她先在客房外的洗漱间收拾了一下,就四处溜达起来。   对于内地来说,老式建筑需百年起算。   可对于广州这边,修建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有个五六十年历史的老楼,就已经很老很老了。   这栋老楼是新装修的,入目都是半中式半西洋的混搭格调。   也说不清是什么风,就看上去一切都很贵的样子。   尤其窗台边铁架上的大花瓶,那里面有好热闹一捧大丽花,单单这花就让陈芳稀罕半天。   鲜花啊,这是鲜花啊。   她说:“好不容易养开花了,咋舍得剪呢?”   屋里的家具全是姐姐特意从香港整套置办运来的,许多不是上世纪旧物,却是八十年代港风新潮款式。   靠墙立着西洋造型的嵌镜大立柜,线条简约优雅,却配了中式黄铜雕花拉手。   主人卧室,客房都是同品牌软包大床,床头是西洋弧线造型,床尾却配了小巧的中式雕花脚踏。   姐姐十分细心,知道陈芳要来,将梳妆台上摆满满的,东西与妹妹的是一模一样的。   像是资生堂蜜粉饼,化妆水,搭配雅诗兰黛面霜与倩碧黄油润肤乳。   迪奥粉底,唇膏,露华浓的眉笔,甲油。兰蔻,娇兰……   别说陈芳了,有些东西许玉姝上辈子都不会用,比如那个香水喷雾器。   从前只在西洋电影里看过,那些老外女人早上起来拿着这个,捏着那个橡胶小球对着自己一顿喷。   如今终于是看到实物了,原来长这样。   就像参观别人家,这俩女人把阳台边的中西混搭布艺沙发,小圆茶几,桌上放紫砂茶盏,玻璃糖罐,港产铁皮饼干盒都琢磨了一遍。   不知道哪一刻开始,也许是触摸到老式阳台的粗砂那刻,许玉姝脑袋里开始环绕一首歌,蔡琴那首《被遗忘的时光》。   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弦……世界都在缓缓的呢喃,在旋转。   至于后面的歌词,谢谢,忘了!   陈芳越看越羡慕,真的,这时候谁不羡慕啊,她说:“小姝,原来你真是资本家的大小姐啊。”   许玉姝哭笑不得:“不是,嫂子你哪儿来的这种结论?我可不是什么大小姐。”   陈芳不置可否:“嗯,我说错话了,你是二小姐,我昨儿听到那个婉姐就是这样叫你的。”   说到这里,她压低声音问:“那是,那是佣人吧?我看还不是一个,是好几个呢,也都不像咱们这边的人。”   许玉衿到是想在内地雇人,问题是内地人也不吃她这碗饭啊。   许玉姝点点头:“对,婉姐跟了我姐姐好多年了。”   陈芳想了想,认真的说:“你姐是你姐,小姝,你可不许这样,这算剥削人了吧。”   许玉姝想笑却又觉着这样的笑不正确,她不能以高高在上的眼光去嘲笑嫂子的关心,嫂子是真诚的。   她点点头:“我记住了,嫂子,我不会的。”   陈芳欣慰地拍拍她的手:“走,咱继续看,这里跟咱们那边味儿不一样。”   是的,一切的一切都不一样。   地面铺的花阶砖,墙面的浅色墙漆,挂着西洋风景装饰画,角落立着复古落地台灯。老粤式风格的拱窗,推开木质窗扇,满院金桂飘香。   湿凉晨风灌进屋内,入眼是东山洋楼红砖墙,青瓦檐角与连片古树绿意。   她们下楼进客厅,一眼就看见餐桌上早已摆满备好的粤式早点,姐姐想得格外贴心,不全是地道广式口味,还特意迁就北方人的饮食习惯搭配妥妥当当。   晶莹剔透的虾饺、软糯干蒸烧卖、凤爪排骨盅,流沙包,马拉糕,又特意备了白粥馒头,酱菜小菜。   那是满满一桌子吃喝。   白瓷餐盘错落摆放,配着精致小茶碟,一壶温热清茶,安安静静摆在餐桌上。   婉姐带着个小姑娘站在一边,见到她们下楼,就迎上来说:“李太太,二小姐,昨晚休息得好不好?”   陈芳开始没反应过来,片刻才愣愣地指着自己:“我?李太太?”   开始是新奇的甚至想笑,但也就是一刹那。   也不知道怎么了,陈芳不觉得被人喊李太太是洋气的事情。   她对婉姐很认真地解释:“婉姐姐辛苦了,我是陈芳不是李太太,我们这边不兴这样的叫法。”   许玉姝也连连点头:“对的对的,婉姐你喊她名字,要么喊她小芳,她是她自己,不是李太太。”   婉姐依旧笑着:“是,知道了。”   许玉姝刚夹起萝卜糕,就听到楼梯有动静,抬头一看,是大头跟簸箕。   她赶忙招呼:“快来快来,饿了吧?”   大头看到一桌子早餐,惊愕:“哎呀,这么多呀。”   许玉姝点头:“嗯,都尝尝,这是广州人吃的早点。”   大头他们坐下,也是真饿了,到这会子其实不是睡醒的,是饿醒的。   北方汉子吃广州早点,那就数笼屉吧。   幸亏婉姐上次已经见识过二林的饭量,准备得足够多。   大家正吃着,许玉衿从外面进来,怀窝里抱着一茬金桔枝,边走,她边从叶子上摘金桔吃。   婉姐见到她回来,忙抱着一只空花瓶迎上去问:“您回来了,这是哪儿剪的?”   许玉衿把金桔插进瓶子,指指高处:“放那边,别让孩子们误抓了,有些还好酸。”   她说完,从裤子口袋摸了两盒药递给大头:“洋仔,你的鼻子过敏,昨晚一直打喷嚏,你试试这个药,他们说这个很好的。”   羊仔?   大头道谢接过药,看姐姐上楼换衣裳,才扭头问许玉衿:“嫂子,我昨晚除了打喷嚏,我还咩咩叫了?”   许玉姝闻言拍着桌子大笑:“没有,没有,这边咩咩很多,不缺你一只羊仔……哈哈哈哈……” [51]第 51 章:那后面的年轻人玩耍有句话,叫做“大学生特种兵式旅游”,这句话放到八……   那后面的年轻人玩耍有句话,叫做“大学生特种兵式旅游”,这句话放到八十年代,年轻人精力更胜十倍。   李京他们大早上六点起床,连同簸箕,大头四个人一起出门,他们要去看大海。   昨晚很晚才睡,就激动到不行。   许玉姝两口子不能去,他们要处理很多事情,主要是四个孩子的身份问题。姐姐到是想派车,甚至想给他们找导游,可李京他们拒绝了。   如今吃喝住宿都是姐姐包的,再欠这个人情就还不完了。   昨天晚上几个人还跟着许玉姝学了换胶卷。大早上吃了饭,放下碗提着照相机就跑了。   这四个人从广州坐长途汽车到虎门镇,下车后先在镇上的供销社买了玻璃瓶汽水和绿豆冰棍,几个人边吃边往海边走。   当看到大海那一刻,大头就激动的对着海面大喊了一句:“大海……我来了……呃……啊!来了!”   簸箕从后面就给了他一脚:“来了,就进去吧……你的海想你了!”   “哈哈哈……”   大头踉跄几步,跪在海水里,他甚至尝了尝海水的味道,很兴奋的对伙伴们说:“大海真的是咸的,苦咸苦咸的。”   又一波海水推上来,他们蹲下,伸出指头尝了尝味道。   嗯,咸的。大头提拉着湿透了的裤子回来,有些遗憾的说:“哎,要是能住在这边就好了,那就能看到海面的日出了。”   陈芳捡了俩破贝壳:“那有什么难的,以后小姝肯定经常来,我们回去好好工作,好好存钱,再跟着来就是,机会有的是。”   接下来就简单了,挖沙子,挖沙坑,埋人,即便这个时候虎门炮台的海滩泥沙沉积过多,沙粒还粗,到处是贝壳碎片,大家玩的依旧很高兴。   很快一卷胶卷浪费掉了。   没关系,他们带了三卷。   一直玩耍到饿得不行,几个又坐在海边,吃了从家里带来的夹着肉菜的面包。   其实是三明治。   吃完,也不顾身上半湿不干的窘迫样子,又蹦起来走到虎门炮台,花几毛钱买了门票进去。   进去啥也不干,先找附近的人帮着拍照,这几个人带着墨镜,纱巾,故作潇洒的摆了不少姿态。   炮台那边有个老人,也不知道是哪个单位的,正在给游客讲林则徐虎门销烟的历史。   这老同志一看就是有学问的人,他讲起屈辱史,是入木三分的疼。   李京听完,靠着炮台有感而发:“你们说,那些西方人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欺负咱了,到了现在还是欺负咱。我们这一代年轻人什么时候也能像林大人,关大人他们一样,真刀真枪干他娘的。”   他话音刚落,身边站着的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接话了。   最起先是个眼镜兄,他语气笃定有力度的说:“同志说得没错。百年前先辈们浴血抗争,压力是如今的千百倍。如今时代不同,但我辈青年肩上的担子,半点也不轻……”   另一名学子接过话头:“对,你看日本当年搞明治维新,就是看到西方强,赶紧学人家的好东西,才慢慢起来的。咱们现在也一样,得走出去,把先进的学回来再用到国家建设上,这才不辜负前辈们的心血。”   搞讲解的老同志带头鼓掌:“说得好!”   这个时候的人啊,真是热情又积极。   李京他们回头一问,嘿,大名鼎鼎的中山大学学生,还有人家的教授。他们都没好意思搭话,怎么说啊?   嘿,你们是中山大学的?我们是电大的,我们都有个光明前程?   玩一整天,等他们回到家里已经是傍晚六   众人在炮台流连整日,直到傍晚六点多,才返程回到东山洋房。   一进恤孤院路的庭院,几人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逗笑。   戴家四个孩子人手一把小铁铲,蹲在种满花卉,有金桂树还有玉兰树的庭院,简直弄得坑坑洼洼,满地狼藉。   许玉衿就坐在廊下的藤椅上,神色温柔且淡然,半点没有嗔怪的意思。   孩子们玩累了,就哒哒哒跑到她跟前撒娇休憩,她便耐心递上温水,投喂水果,温柔细致地照料着每个孩子。   要换了许玉姝,怕早就炸毛了。   可许玉衿温和包容,极有耐心,对孩子们很是纵容,她不觉着挖坑是不好的事情。   戴向阳挥舞着小铲子:“姨妈,我就要挖到蚂蚁的大王了。”   许玉衿挥手:“真的吗,那你很厉害呢。”   听见脚步声,许玉衿抬眸看去,眉眼带笑:“回来啦?今日玩得可尽兴?累不累?”   李京连忙上前问好:“还好,姐忙着呢?”   许玉衿摇头:“不是很忙,都是公司里的一些杂事,我们准备在这边投资码头,今天过去跟国内的设计师聊了一下,他们非常有想法。你们呢?”   李京:“我们还行,也算是满足了一个心愿。内地人没见过大海,还尝了个咸淡……您别笑,真的。今儿还在炮台听了历史讲解,实实在在受了一场家国教育,也是不虚此行了。”   陈芳笑着接话:“姐,我们就捡了几个贝壳,您让后厨把贝壳都留下呗。”   “行,回头我让他们去这边的工艺品商店,买几个好的海螺,后厨那些是什么啊,你们别学小姝,她最爱作怪!”   大家一起笑了起来,戴小四丢下小铲子:“姨妈,我也要海螺。”   “我也要,我也要……”   许玉衿表示震惊:“啊,竟然被你们听到了吗?好,我们都要大海螺。”   哄完孩子,她回头笑着说:“你们玩累了就先去梳洗休整,等会儿有客人过来商议要事。二林向来性子软,待会儿你们也帮忙多参谋参谋。”   李京眼神微动,应了好。   几人进屋休整。待众人走远,婉姐才压低声音,轻声问道:“大小姐,二小姐那边,能彻底想通吗?”   许玉衿指尖轻晃茶盏,望着杯中细碎涟漪,语气笃定淡然:“二林敬重这位义兄,早已将他当做引路明灯,有他们帮着劝说,心结会好解很多。”   提起送四个孩子远赴海外求学一事,许玉姝与戴广林心底满是纠结与不舍,态度算不上坦然欢喜。   为人父母,最难的便是割舍骨肉、目送幼子远行,别说妹妹,自己跟金豆也是如此。   分离很疼,但决不能让步。   金豆虽然在爷爷奶奶身边,可他早就开始接受继承人教育。   妹妹没有掌控钱财,她嘴上说的知道,其实还是不了解继承人有多重要。   如果孩子们接不住财富,那不是简单的一句大不了我不要了的事情。   人心之深犹如深渊不见底。   许玉衿这两年辗转香港,南洋,希腊,见惯了天地辽阔。   她从不是觉得故土不好,只是太过清楚当下时代的局限。   八十年代内地基础教育扎实稳妥,却模式单一,视野受限,能养出安稳本分的普通人,却撑不起承载跨国家业的继承者。   她的四个外甥,生来便背负特殊使命,未来要承接横跨南洋、澳洲、希腊的庞大跨国产业。   他们注定不能困在一方小院、一隅故土之间,被时代格局桎梏一生。   她不愿勉强妹妹、妹夫半分,更不想日后落得埋怨、留下心结。   为彻底打消夫妻俩的顾虑,让他们心甘情愿、毫无缺憾地放手。   许玉衿提前动用自己多年的海外侨圈人脉,从香港与希腊华人圈层,特意敲定了两位资历过硬,履历贴合时代,深耕侨教多年的女先生。   又配齐了四位专职看护,全程照料孩子的学业、生活与情绪。   晚饭过后,灯火温柔,一家人、几位年轻人尽数落座客厅。   客厅正位,端坐着两位气质端庄、谈吐儒雅的中年女士,她们气质沉静通透,一看便是见过大世面、修养极深的高知女性。   几个孩子懵懵懂懂的左顾右盼,不时的找着麻烦,许玉姝抓着戴广林的手,只觉着今日姐姐的态度有些过于严肃。   戴广林对她微微摇头:“别担心,我没事,姐姐肯定是为我们着想的。”   家里今天来了六位女客,除了这两位,还有四位在院子里处理孩子们挖的那些坑。   许玉衿先给妹妹介绍两位女家庭教师。   第一位女老师名叫苏慎仪,今年四十二岁了。   她语调清楚的开始介绍自己以及未来工作的重点:   “戴先生,徐女士,我是建国后第一批国立师范本科毕业生,在内地从事过基础教育十余年。   七七年我受邀赴香港参与华人双语教研项目,常年往来香港与南洋侨圈,专门研究海外华裔子弟的母语保全,家风传承问题……”   婉姐给她添水,她停下叙述道谢,再继续讲解:“戴先生,徐女士,我特别理解你们为人父母的牵挂。孩子年纪尚幼,远赴重洋谁都会心疼不舍……”   戴广林眼圈通红。   许玉姝拍着他的手背给与力量。   苏慎仪:“……我这些年往返内地,香港甚至南洋,我见过太多海外华人家庭。他们最大的遗憾是什么?是孩子长于异乡,丢了中文,忘了故土,淡了家风,最后成了无根的孩子……”   院子外走进来四位穿着统一的女士,许玉衿指指另一侧的沙发,她们安安静静的坐了下来。   苏女士往那边看了一眼,点点头继续说:“有关这点你们大可放心。我主抓孩子们的国文根基与中式品行,每日固定安排国学晨读,书法练习,母语写作,家风礼仪、德行教养日日不辍。   哪怕孩子身在希腊,我也会死死守住他们的中国根,让他们懂文脉、知家国,明礼数,有担当。外语是谋生的羽翼,中文永远是立身的根本,这就是我的教学目的及任务,谢谢大家。”   她说完坐下,屋内忽然响起掌声。   众人闻声看去,却是簸箕。   簸箕吐吐舌头,缩缩脖子。   李京瞪了他一眼,觉着他很不严肃。   许玉衿对大家介绍第二位:“这位是林丹女士。”   林丹站起来对大家示意:“大家好,我叫林丹,今年三十九岁。祖籍广东但故乡详细地址因战争,因骨肉离分,到了我这一代已经说不太清楚了。   我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六十年代于香港中文大学修得教育,英文双学位,一九六八年随家人移民希腊雅典继续教育工作。   这些年我服务于欧洲华人圈,曾任职华人联谊会中文学校,专做低龄侨商子弟的双语启蒙与视野培育。我精通英,希双语,熟稔欧洲私立教育体系,在侨圈信誉良好……”   戴广林脑袋是蒙的,他没想到姐姐会做到这种程度。   这也太慎重了。慎重到他想起两年前他孩子工地靠着肩膀上料。   我,我这样的人,我的孩子竟会被这样的人教育吗?   林丹女士语气干练温柔,通透又接地气:“戴先生,徐女士。我本身是香港侨民,在希腊定居多年,太清楚海外孩童的成长利弊,也最懂你们的顾虑。   大家怕孩子小、适应性差,怕西式环境养偏心性,更怕异地相隔,亲情变淡。请安心,我和苏老师分工互补、各司其职,她守好孩子的根与德,我拓好孩子的眼与路。”   她看看依旧懵懵懂懂的四个孩子说:“今天我们跟孩子沟通了一会,戴先生,许女士,你们知道吗?你们的孩子非常聪明,他们对世界有着极高的探索精神,如果好好引导,早早介入,他们未来成就无限……”   许玉姝心想,你不要忽悠老娘,这几个玩意儿是什么人,我还是知道一点的,不过你的夸奖我就收下了。   没错!这些机灵豆都是我生的。   林丹:“……孩子学习语言,年龄越小越好。这时候也是他们性格成型的黄金年纪。好的性格左右人的一生。沉稳能让他临事不慌,包容能聚拢人心,诚信能赢得长久信任。   我会针对性做语言启蒙,逻辑思维训练,国际视野培育,让孩子早早适配多元环境,习得立足国际的本事。但我们绝不崇洋媚外、全盘西化,始终是以中式品德为底,西式学识为用,我的工作就介绍到这里了,谢谢大家。”   陈芳用手在李京手里写到,真好啊。   李京点点头,在她耳边低声说:“我回去,好好赚钱。”   陈芳点头:“我也是,一起努力。”   许玉衿抬手:“这几位是孩子们的生活老师。”   说是老师,其实就是贴身保姆。   年龄偏大,身材微胖那位女士站起来鞠躬:“大家好,我是林安娜,我负责生活组……”   大头舔舔嘴唇,压低声音跟簸箕说:“回头,就可以登基了。”   簸箕踢了他一脚。   “……你们也不必忧心骨肉疏离。我们建立了完整的亲子链接机制。我们每日预留专属通话时段,每周整理孩子成长账本,每月拍摄生活影像寄回国内。先生,太太,我们四人一人专职照看一个孩子,全程贴身陪伴。   我们不止照料三餐起居,作息安全,更会留意孩子的情绪心绪。孩子想家,哭闹,孤单,我们都会耐心安抚疏导。会第一时间帮孩子对接亲子联络。   ……我们会日日报备孩子近况,月月同步成长状态,保证孩子身在异乡,有人疼,有人护,有人教,有人陪,绝不会孤单缺爱。”   一番坦诚真挚的讲述过后,客厅陷入一片沉静。   到是戴广林,他意外的第一个说话了,他说:“姐,对不起,让您这样为我们操心。”   许玉衿笑着摇头:“没事的二林,我知道你的心疼,我自己的孩子也是百天之后再没用见过面,我懂你怎么想的,孩子们的年纪确实太小了。   但短暂的离别,从不是舍弃亲情,而是为孩子抢占一生只有一次的启蒙黄金期。普通父母守朝夕,长远父母谋一生。最好的疼爱,不是把孩子困在身边安稳度日,而是送他们奔赴更辽阔的天地,拥有配得上自身使命的格局与未来。   李京先生,你对二林来说是长兄如父,您说我说的对吗?”   许玉衿看向李京。   李京拍拍自己的腿,半天才说:“我不会跟姐姐您这样,一套一套的讲话,我就俗了讲……我,我很羡慕,真的。”   他看向戴广林:“弟,我知道你舍不得,但……人这一辈子很长的。如果我有条件,哪怕孩子以后心跟我不在一起,我也愿意他们有个大出息。弟,听咱姐的,让他们出去吧,去看看更好的世界……”   今晚其实不止是对戴广林他们,对李京他们也是一种触动。   那之后他们对孩子们的教育,再不是以前那种吃饱了,穿暖了一脚踢飞爱去哪去哪,你们高兴就好的态度。   他们见到更大的世面了,他们工作更努力了,对副业更上心了,总之一句话:“电视冰箱无所谓,房子车子都扯淡!教育,教育,还是他妈的教育!” [52]第 52 章:\r\n八三年立冬,戴广德如愿以偿,花了一百八十块,买到一部百花牌单卡……   八三年立冬,戴广德如愿以偿,花了一百八十块,买到一部百花牌单卡录音机。   录音机是买的二手货,没有要工业票。   这是长这么大,戴广德第一次给家庭添大件,他为此很得意,专门找人拿空白磁带录了谢莉斯跟王洁实的歌。   按照家里的习惯,立冬这天戴家会吃饺子。   戴广德虽然在饭店上班,但往年都是戴顺智全包费用。   今年为了炫耀这部录音机,他主动买了羊肉,买了花生米,买了卤猪肝,全家早早的就到了父母家,招呼大家一起包饺子。   今天也是院里小厨房炉子搬进家的第一天,十一月初的天气有些热,戴家开着窗子,录音机里的歌曲《校园的早晨》就悠扬的放了出来。   儿子成长了,戴顺智其实很高兴,但就是不会说好话。   他捏了一个饺子,语气讥讽的说:“你有那钱做什么不好呢,买这个破壳子?再添个百八十块,就是个电视机了,那才是实在的大件呢。”   戴广德顿时有些不高兴。   要是从前,他是屁都不敢放一个,但是今年不一样。   随着戴顺智在厂里被架空,他的话语权已经没有了。   当这种不算数从单位蔓延到家里,就意味着父权开始衰落。   有些事情戴顺智也不爱出头了,他现在都爱带着大儿子,小儿子一起出去办事。   可戴广德也好,戴广业也好,对于参与白事,内心里是十分反对的。   直白说,他们膈应。   也是,哪个年轻人爱干这个啊。   戴广德今年都三十三岁了,戴广业也二十八了,他们才感觉到有尊严活着的滋味。   如今口袋里放上几十块钱,也能做主按照自己的心意使用了。   大铁锅翻着水花,戴广德拿起饺子皮,使筷子添了不少饺子馅,戴顺智立刻训他:“你包那么多?一会是煮饺子呢?还是煮片汤呢?”   戴广德无奈,没抬头的说:“我好歹是厨子出身,我今天还真不信它会漏!”   他用力一捏,照旧拿新饺子皮添足了饺子馅,这还不算完,他开始嘀咕了:“抠了吧唧的,谁爱吃面疙瘩啊。”   戴顺智猛的抬头,两只眼睛直冒凶光。   全家按照传统瞬间闭嘴。   戴广德缩缩脖子,又梗起脖子。   给脸不要脸的,戴顺智刚预备发脾气,杨金枝顺手拍了他一下:“戴顺智,戴大主任,你可以了啊。   老大一大早就买了肉,买了菜,就因为你喜欢喝几口,孩子还买了你喜欢的猪肝。   他今年都三十三了,俩孩子爹了!你发脾气之前想一想,有意思吗……”   戴顺智的手有些发抖,他丢开饺子皮,拿着菜刀开始刮擀面杖。   刀刃流光,戴广德心灵发颤,就听到录音机里王洁实温柔的唱着:“……初升的太阳照在脸上,也照着身旁这颗小树……”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招呼:“呦!杨姐,家里这是买了录音机吧?”   杨金枝赶紧站起来,顺手拿了个饺子皮出门,她靠在门口跟人搭话:“啊,买了。老大瞎花钱,现在的年轻人那是花惯了的大手,一个个的不成事。”   门口的大姐立刻刺她:“你这话说的,我家收音机都没有呢,孩子见天来你家听评书,尽给你们添麻烦了。”   杨金枝:“来呗,这有什么啊。”   门口大姐:“哎,你家这日子是越来越好,我跟你说……”   “是吗?这么快……”   她们在门口叽叽咕咕说了一会小话,等杨金枝回来表情就有些不自在还有气闷。   戴广业好奇:“妈,咋了?”   杨金枝把饺子摆好:“马子健他家小儿子振鸿放出来了,今儿厂子里的老职工都去他家看了看,说是……人都瘦成柴火棒了。”   戴顺智惊愕抬头:“出来了?”   老会计马子健判了三年,他的大儿子马振宇判了三年,放出来的这个是小儿子,判了一年。   杨金枝恨透了马子健家里的人,尤其他老婆杜秀荣,这女人是把戴家半辈子的好名声给糟蹋完了的。   这段日子什么体面都没了,群众背后都说戴顺智脱离实际地强调阶级斗争,不考虑群众的实际生活,用极端的教条方式做事,他“左”到极致了。   于是大家送了他一个外号“左青天”。   甚至有一次,戴顺智听到几个青工嘀咕他:“咱们老主任那是能耐人,你看看人家怎么做人的?人家是~凡是领导说的那必须是对的,凡是领导放的屁那必须是香的……”   那一刹半辈子被否定了,戴顺智魂不守舍的回家,路上还摔了一跤,门牙被磕掉半个。   他去医院做了个黄澄澄的烤塑牙,而这半颗“黄牙”就像个讽刺的印记,以后他每次张嘴说话,都像在提醒自己被群众戳穿的“盲从”,这比任何批判都更扎心。   难道自己真的错了吗?   自我反思间半年多过去,厂子里才隐约有些小道消息。   说,就马子健那个胆子,他敢搞投机倒把?他纯替那个副厂长李柯背锅的。   而这个李副厂长现在也不在灯泡厂了,人家是挂职干部,如今回市轻工业局了。   耿直一辈子的戴顺智终于有了明悟。   哦,我好像被政治搞了。   哦,这就是政治斗争啊。   原来干掉一个人用棍棒击打的那都算是良善人。   而一个合格的政治家干掉一个人,他们会摧毁你的灵魂。   从此戴顺智多一个字都不再说了,他甚至绕着厂办走。   再次听到马会计家的消息,令戴顺智灵魂颤抖,他没有说话。   杨金枝看他态度不明,就恶狠狠的说:“戴顺智!你要是敢去老马家,咱们这日子就别过了!”   半辈子了,她很少拿婚姻开玩笑。   可见气的狠了。   戴顺智积极劳动,开始使劲包饺子,也放了足馅,语气甚至有些讨好:“我不去,我去干嘛?人家都把我当仇人了。”   这就对了嘛。   全家都松一口气,很少开口的小儿媳妇葛文文说:“爸,我们教导主任也知道咱们厂这个事儿,前段时间还说呢,他家是走了狗屎运,这事儿是去年的,要是今年啊,哼!够他们吃一壶的。”   戴广业点头附和:“嗯,都是这么说的。爸,有时候我就想不明白了,我马叔他家是不是有毛病,赌上全家的前程替那个人擦屁股。”   戴顺智端起盖帘儿下饺子:“看吧,今年解决一个,后年解决一个……这么大的人情总要还的。   人都不傻。文文,去把孩子们都喊回来,宝月,成天躺着不像话,起来,去捣点蒜酱……”   戴宝月靠着被子,手里翻着一本叫《匆匆,太匆匆》的爱情小说在看。   听到父亲喊她,她有些不耐烦的出门,路过姐姐戴宝云的凳子,也不知道姐俩什么仇怨,她上去就是一脚。   戴宝云双手扶着案板刚要叫唤,杨金枝习惯性的安抚:“哎哎,算了啊,从小打到大,你们是阶级敌人吗?你当姐姐的让着她点。”   戴宝云闭着眼吸气。   戴宝月在檐下摘了一头蒜,边剥皮边嘀咕:“那么多人呢,就差我这一瓣蒜……”   杨金枝看了门口一眼,低声问戴宝云:“你妹这是怎么了,最近每天睡没够,正经书是一本不看,脾气越来越古怪了,你爸不是答应她继续复习吗?”   考上卫校,成为全家文凭最高的戴宝云一撇嘴:“谁知道人家怎么了?我学校里忙死了,谁爱搭理她,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门口传来巨大的捣蒜声。   “不就是个破中专么,牛什么牛,你以为你是慈禧太后呢……”   戴宝云愤怒至极,她看看门口,看两个嫂子团住自己家孩子正在洗手。   两个哥哥一个拿着笊篱,一个盯着饺子锅。   确定安全,她才低声跟杨金枝说:“妈,她昨天偷了我两毛钱,买了一大把酸三色吃……”   杨金枝没当一回事,只瞥了大闺女一眼说:“咋,人家没考上中专,吃糖的权利也被你剥夺了?还偷了你两毛钱,回头我给你五毛。”   两个嫂子低声笑了起来。   自从这个小姑子考上中专,她人就矫情了。   每天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前段时间庄慧丽把戴广德师傅的儿子介绍给她,她还会嫌弃人了。   嫌弃人家胖,一身猪腥油味儿。   就骄傲个屁啊,全家就属这俩丫头长的丑,也不知道成天傲什么傲。   已经上了半年卫校,对人体完全熟悉,甚至脱敏的戴宝云咬咬牙,再次挪到母亲身边,对着她的耳朵轻轻说:“妈,我看到宝月偷吃我爸的山楂丸了,四盒,她全吃了。”   戴顺智猛的抬头,刚要开口,杨金枝一把抓住他的手,捏的他手心里的饺子馅都从指缝里溢出来了。   杨金枝瞪着他,大声说:“五十!你做梦!戴顺智!我告诉你!别说五十!十块钱你也不许拿!我们跟老马家,那是仇人!仇人!!”   说这话的杨金枝,眼球上的微细血管都要爆了。   戴顺智吸气闭眼,缓慢坐下,拿起菜刀开始刮手心里的面,还有稀烂的饺子馅。   葛文文过来笑着说:“爸,我妈说的对,咱不去!爱谁去谁去。咱又不欠他们的。”   庄慧丽也说:“就是,这个时候您就要硬气,咱坦坦荡荡,他一个劳改释放人员有什么好看的……”   戴宝月端着石臼进屋,将石臼使劲放到桌面上,转身又躺下来。   她依旧拿起那本书随意翻开,却一个字没看,就只是发呆。   第三锅饺子的时候,杨金枝喊了她一句:“有功之臣,别批奏折了,吃饭吧。”   戴宝月闻着空气里的羊膻气,对着书干哕几下,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酸三色塞进嘴里:“不吃!我不爱吃羊肉。”   做父母的无声对视,戴顺智切了手,把指头放嘴里使劲嘬了一口,杨金枝的喉咙是堵的。   吃了饭,杨金枝故意端一碗多余的出来,她哄着戴宝月说:“宝月啊,跟妈妈出个门。”   戴宝月放下书:“不去。”   杨金枝笑眯眯的:“你就跟妈妈做个伴,回头妈给你五毛钱。”   戴宝月看看低着头的戴宝云,她不知道,其实姐姐这时候已经后悔了。   她歪着脖子说:“我要一块。”   杨金枝:“行,给你一块。”   这对母女就这样端着一碗饺子,胳膊挎胳膊的出门了。   她们离开不久,戴顺智也站起来说:“我出去溜溜食儿,羊肉馅不好消化。”   因为顶撞父亲,心里又是别扭,又是抱歉的戴广德也站起来说:“爸,我陪你去溜达呗。”   戴顺智看看他,闭闭眼又确定的点点头:“……也好,一起吧。”   等这对父子出门了,葛文文才对庄慧丽说:“嫂子。”   庄慧丽抬头:“啊?”   葛文文说:“我觉着,今天有点奇怪。”   庄慧丽故意左右看看:“哪里奇怪?”   当她看到一盘剩下的饺子,就说:“我就说吃猪肉馅的,你们非吃羊肉馅的,看,剩下了吧!”   戴宝云头低的几乎埋到了膝盖上。   葛文文看看她,再看看庄慧丽,无声说了三个字。   发现了。   庄慧丽咬咬嘴唇,走到橱柜摸出两个铝饭盒,她将饭盒递给葛文文:“行了,分了吧,大立冬的咱们也回娘家看看,正好了,也不算空着手去的,省的浪费。”   妯娌俩分了饺子,带着孩子们匆匆离开了婆家。   当然,她们回到娘家也不会多说一个字。   这是家丑,让戴宝月揭发出来真是阿弥陀佛了。   此刻,灯泡厂第一代建设者曾经住过的地窨子,如今算作各家的菜窖。   菜窖昏黄的灯泡晃着,戴宝月捂着脸跪着。   她头发凌乱,脸颊泛着明显的指头捏出来的黑青,甚至她的布条裤带都被母亲抽走了,当被两条破秋裤约束的肚腹露出来,好强了一辈子的杨金枝眼冒金星。   戴宝月此刻没哭,这几个月心理上的巨大折磨早就把她击倒了,她也想通了,大不了走得远远的,再找一块石头把脸锤烂,然后投河。   地窖的薄木板门响起了敲门声。   杨金枝警惕的问:“谁?”   “我。”   杨金枝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的戴顺智一脸严肃,戴广德满面惊恐愕然。   等他们进了地窨子,看着已经把裤子穿好,依旧跪着的戴宝月。   就这个摊摊,没希望了。   戴顺智看着老妻,嘴巴抖动:“确定了?”   杨金枝吸气:“确定了,快六个月了。”   戴顺智瞬间疯魔,抬腿要踢,却被戴广德抱住了腿:“爸!!”   戴广德双目赤红,他压抑着愤怒回头问:“说,谁的!啊?谁的?”   戴宝月抬起头,眼神疯癫又平静:“电缆厂,范国伟。”   这条街不大,谁也认识谁。   范国伟他奶奶没了,还是戴顺智帮着打发的。   戴广德蹦起来就往外冲:“我杀了他!”   戴宝月叫住他:“哥,不用去了,他跑了……三个月前就跑了。”   杨金枝终于忍不住,跪在地下低声嚎啕:“我的闺女啊,我可怜的闺女啊……这可怎么办啊,你的一辈子毁了啊,我的闺女啊……”   戴宝月苦笑:“我那天吓坏了,半夜跑到电缆厂去找他。走到他家门口我听到他爸说……戴顺智有的是钱,他给谁家办白事,谁能让他白干了,还不都悄悄给点。   后来又说,就是戴顺智没钱也没关系,他家老二都发的流血了,他娶的媳妇有的是钱……   你去说,结婚可以,陪嫁五百,电视机,电风扇,录音机这三大件一样不能少,如果不答应就等着他闺女把崽子下到娘家吧……”   戴顺智回身一拳打到墙上,墙上血痕斑斑……   戴宝月的声音依旧冷静:“我踢开他家门进去说,我要告他强奸,大家就都别活了,他们全家跪下求我,说第二天就上门求亲……”   说到这里戴宝月笑了:“我等啊,等啊……谁也没来……等我跑到电缆厂,他爸恬不知耻的说,他儿子已经出门半年了,谁知道我怀的是谁的孩子……”   清鼻涕从鼻腔溢出,眼泪没流。   戴宝月用袖子擦擦鼻子,忽然从口袋拽出一个腻子刀说:“爸,妈,你们别担心。我早就想好了,我肯定不能丢了老戴家的人。   明儿我就去水库,我先把脸划了,再跳河里泡几天,谁也不会认识我,真的,我见过那样的人……   回头有人问起来,你就说,就说……我二哥看我亲的不行,送我出国读书了……”   杨金枝松开她,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光:“你疯了,你疯了!我好好的把你带到世上,你十个指头齐全,不缺胳膊不少腿儿的。   我好好的把你养这大……啊?闺女?闺女啊,你娘我心都疼死了!闺女啊,你才二十岁……花都没开,你就毁了,我的闺女啊……”   夜幕下的电缆厂家属院,范显贵点着蜡烛在屋子角落喝闷酒。   这段时间,他听到严打的消息就浑身发抖,听到谁谁家因为集体出去抢劫,受害人钱包里就几块钱,那主犯都给枪毙了。   他就满嘴起水泡。   他不敢深睡,做梦都是那个狠叨叨的小姑娘,一脚踢开他家门说:“来!一起死吧……”   又一口酒下肚,喉咙辛辣,他家的大门再次被人踢开了…… [53]第 53 章:\r\n戴顺智带着两个儿子,一脚踹开了电缆厂范显贵家的大门。\r\n\r\n范……   戴顺智带着两个儿子,一脚踹开了电缆厂范显贵家的大门。   范显贵猛地从屋里蹦起来,快步冲到门口,对着闻声围过来的邻里连连赔笑:“没事儿没事儿,大伙都回吧!家里几个小子喝多了,手脚没轻重,把门撞坏了。”   “是啊,不值当看,打扰大家休息了,回头我好好管教他们。”   等邻居们渐渐散去,范显贵才转身回屋,弯腰扶起歪斜倒地的门板。大儿子范国强上前想搭把手,被他抬手拦住:“不用,你们都进里屋待着,别出来。”   范国强和戴广德年纪相仿。如今戴广德早已儿女双全,他却连个对象都没有。   老范家全靠范显贵一人上班糊口,养着五个闲人。   去年冬天,卧床多年的老母亲走了,经济上省了一笔医药费,今年家里的饭桌,每月总算能添上一两顿荤腥。   范国强望着怒气冲冲的戴家父子三人,抿了抿唇:“爸,我留下来陪你。”   范显贵看着眼前未老先衰的大儿子,重重叹了口气。   父子二人合力把门板重新装好,又挂上厚厚的冬季棉门帘,再将窗帘死死拉严   。   “啪嗒”一声扯亮灯绳,昏暗的屋子瞬间亮堂起来。   范显贵脸上堆着笑意,对着戴家父子说道:“老哥别笑话,咱们做了亏心事,这些天连灯都不敢开。老哥,坐,咱们坐下慢慢说。”   戴顺智强压着怒火落座,冷眼看着范家父子忙活。   二人搬来一张圆桌,又从里屋取来一个小小的布包。里屋隐约传来妇人压抑的啜泣声。   范显贵把布包摊在桌上,里面是一沓面额零碎的钞票,目测下来不过百十来块。   摆好钱,他又将一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重重搁在桌面。   戴顺智父子三人见状,瞬间站起身。   范显贵连忙摆手:“别慌,别动手,老哥先听我解释。”   戴顺智目光锐利,沉声发问:“范国伟人呢?”   范显贵扶着桌沿,缓缓跪了下去:“跑了,我让他走的。老哥,就眼下这形势,这事一旦闹大,我家国伟绝对没有好下场。”   他跪在地上,双手托起那叠钞票:“我们一家六口,全靠我一人撑着。是我当爹的没本事,省吃俭用攒下这点钱,全都在这儿了。”   戴广德怒火中烧,上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低吼道:“我们不稀罕你这点钱!我们只要范国伟!”   范国强赶紧扶起父亲,双目圆睁怒视戴广德。范显贵却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压在儿子眼皮上,示意他忍耐。   回过头,他依旧陪着小心:“范国伟是真的跑了。”   说到此处,他挺直腰身再次跪在地上,“老哥,您家闺女这事儿,是我们家黑了心肠。实不相瞒,我母亲解放前是做媒婆的,几个孩子从小跟着她,难免学了些旁门左道。”   见戴顺智抬手要拍桌,他立刻压低声音喊:“别,别,千万别!一旦闹到公家那里,您家姑娘、我家小子,这辈子就全毁了,两边都没有活路!”   戴顺智双目赤红,缓缓收回手,重新坐下,喘了几口粗气:“你说,这事该怎么了结?”   范显贵赔笑:“老哥,我不知道啊!您说怎么着就怎么着!这人已经跑了,我家也拿不出像样的赔偿。您若是非要追究,我三个儿子呢,舍了也就舍了。可您家姑娘那肚子,可就藏不住了吧……”   他抬眼看向戴顺智,“您这一辈子四处积德多有威望啊,您是车间大主任,我嫂子工会大干部,几个孩子那都是好工作,别的不说……都有的大好的前途,您可得多想想啊,您是多明白一个人,对吧?老哥。”   这句话彻底戳中了戴顺智的痛处。他猛地起身,抓起桌边的玻璃罐头瓶,狠狠砸向范显贵的头顶。闷响传出,鲜血顺着范显贵的额头缓缓流下。   “爸!”范国强悲愤地大喊。   里屋的门骤然被拉开,范显贵的妻子高韭花、二儿子范国力、小女儿范媛媛全都冲了出来。   范显贵晃了晃发昏的脑袋,强忍疼痛:“都回去,回去!别闹事,我没事,真的没事,这才哪到哪儿。”   他二儿子范国力脸色狰狞,就要上前理论,高韭花捂着脸,哭得双眼红肿,小女儿范媛媛吓得腿软,当场瘫坐在地。   见几人不肯退下,范显贵索性对着家人磕了个头:“你们都是我祖宗,我欠你们的,求你们,算我求你们了,都回屋关门,别出声,给全家留条活路!”   高韭花抽泣着,拉着惊慌失措的儿女退回里屋,房门轻轻合上。   戴顺智看着范显贵这一番做派,心中了然:这人骨子里,还是解放前那套市井无赖的做派。   屋内重归安静。范显贵顶着满头血跪在地上,居然还扯出笑容:“老哥,事到如今,我也不装了,就耍一回无赖了。   可,您得担待我啊,您是人上人,咱们两家这事本就难收场,如今人也跑了,您姑娘那肚,我家大孙可说来就来,那……那万一是对双棒呢……”   戴广业忍不了了,抬脚要踢,范显贵伸手:“不用您,不用您!”   他顺手从圆桌脚下,拿起一个早就预备好的砖头,对着自己脑门就是一下。   这是真打,一点不带掺假的。   血流的更多了。   范国强坐在地上,看着他爹哭。   范显贵打完,依旧笑:“如今只有两条路。要么,等我家小子回来,立刻让他和您家姑娘把手续办了。   您放心,姑娘进了我家门,我们全家都把她当祖宗供着,从前我老母亲是什么待遇,她就是什么待遇。   我那逆子,往后就去您家做牛做马,一辈子赎罪。您看这样行不行?”   屋子里一片死寂。   戴广德与弟弟戴广业对视一眼。二人今夜抱着撕破脸的心思来的,身上也备了家伙,预想过一场恶斗,没料到范家上下竟是这样一副泼皮姿态。   见三人沉默不语,范显贵心一横,抓起桌上的杀猪刀,朝着自己大腿狠狠扎下。   戴家三人见状齐齐起身,戴广德快步护在父兄身前,却没料到对方竟会自残。   “爸!您这是干什么!”范国强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上前阻拦。   范显贵一把推开儿子,跪在地上,忍着剧痛笑的极扭曲:“老哥,您是想和我鱼死网破吗?”   话音未落,他拔出刀,又往自己腿上添了一刀:“我家做错了事,可家底薄得叮当响,赔不起你们家。那就按老规矩来,三刀六眼。   您安心,我若是死了,您气还没消……”他伸出血淋淋的手,把范国强拽到身前,“接着扎,我范家的人命,不值钱。”   戴顺智缓缓站直身子,神色肃穆地盯着他问:“老栈道街的‘范花子’,是你什么人?”   范显贵抬头,疼得牙关紧咬,嘴角渗出血丝:“您老见识广,那是我爹。”   “难怪,家风倒是一脉相承。”戴顺智语气满是讥讽。   “比起廖各庄家大业大,我这小门小户,自然比不了。”范显贵回了一句。   戴顺智扫过这间四壁萧然的屋子,冷笑道:“解放这么多年,挂破鞋的半掩门、游手好闲的人都被劳动改造得堂堂正正,你家这祖传的无赖习气,倒是半点没改。”   范显贵抬手拍了拍胸口:“我早就改了!您去打听,我连续五年都是先进工作者,奖状还锁在柜子里,要不要拿出来给您瞧瞧?”   “不必了。人这一辈子,兜兜转转,日子长着呢,咱们走着瞧。走!”戴顺智背着手,转身往外走。   一行人出门时,又重重踹了一脚残破的门板。范显贵被儿子搀扶着,腿上带伤、头上流血,一瘸一拐把人送出生活区大门。   眼看戴家三人走远,他扬声喊道:“老哥,您倒是给个准话,我家祖宗什么时候过门?实在不行,我让孩子他妈亲自上门去跪请!”   夜色里传来冰冷的回应:“别做梦了!就算是填水库,戴家的姑娘也不进你范家门!”   直至那些人彻底消失,范显贵才摇晃几下身子,仰头看着天空说:“儿呀,对不住,你爹我没把你媳妇糊弄回来,哎……兴许孙子也没了……老廖各庄的人就是狠,也是,人家死人都不怕,大活人算什么……”   夜里十一点,老两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戴宝月两只眼睛瞪着一动不动,被子下面握着一把铅笔刀。   戴宝云在炕上给她妹妹跪了,无声的痛哭流涕,她后悔了,不该出卖妹妹的。   她双手捧着一大把酸三色小声恳求:“妹,你吃么,你吃吧。”   戴顺智披着衣裳坐起来抽烟,杨金枝双目呆滞,头发仿佛一夜之间白了大半。   夫妻俩好强了一辈子,没想到临老竟被人算计到这般地步。   “怎么办呢?”杨金枝终于开口。   戴顺智点上一根烟,重重叹气:“哎,现在抓计划生育抓得正紧,这事难办。”   杨金枝抹抹眼泪:“不然,送到你老家去躲躲?”   戴顺智苦笑一声:“我老家,因为老二那档子事,我跟我哥多少年没来往了。难道我老家就不管计划生育了?她一个大姑娘跑回老家生孩子,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他话还没说完,杨金枝就扑过来撕扯他:“我就知道,你这是怪我,你就是怪我了……你……”   她话说到一半,手骤然停在半空,眼神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是突然想到了法子。   戴顺智被她突如其来的样子吓了一跳,慌忙唤她:“老婆子,杨金枝,杨金枝……”   杨金枝伸手将他推倒,光着脚蹦下炕,找出钥匙,打开了全家最贵重的木箱。   戴顺智看着媳妇把几本存折一一摆开,又拿出家里所有的粮票和现金。   这些钱他心里有数,凑起来有小五千块。   这是他和杨金枝半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心血。   他抬头问她:“你要干什么?”   杨金枝满脸决然:“我去找老二,我给他跪下、给他磕头、给他赔罪。他能把四个孩子都送出国,宝月也一定能出去。”   戴顺智拉住她的袖子,瞪着她说:“我就是死,也不可能求到他门上。”   杨金枝一个巴掌扇到他脸上:“这是我闺女的命,两条命!她活不成了,我们全家也做不成人了!我去给他跪下,我磕头,我不要他的大富贵,我求他救命……”   邵阳市永平大街,今年最大的新闻不是坦克被枪崩,而是灯泡厂戴顺智的二儿子戴广林,把四个孩子全都送出国了。   瞧瞧人家这软饭吃的。   所以人啊,还得行善积德。   小城地方不大,消息传得飞快。   但老戴家没人主动提起这事,也不会主动去找戴广林攀关系。   夜里十一点左右,许玉姝和戴广林守在电话旁边。   他家这部私人电话,托了层层关系才装上,从侨联到统战部,一路找人疏通。   初装费二百八,电话机购置费一百六,手续费十块,线路施工费六十元,每月月租十八块。   他家电话号码很吉利:3686。   这可不是区号,如今电话就四位数。   国内拨打希腊长途,一分钟话费就要三十块,接听则免费。   从那以后,夫妻俩每天卡着时差,守在夜里十点到十一点,等着海外的电话打进来。   当初和孩子分离,他们没有当面告别,是趁着孩子们熟睡时悄悄离开的。   走的那天一路压抑难言,上了火车,两人抱头痛哭。幸亏李京哥一行人陪着,不然许玉姝怕是要哭到虚脱。   她原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和孩子分开,能扛得住。   可真分开了才知道妈就是妈,两辈子也是妈,她在孩子面前永远就是个输家。   人家玩的没心没肺,她就想的心肝脾肺肾都裂开了。   戴广林看她这般模样,连忙收住情绪,柔声一路安慰。   孩子们走后,院子空落落的,夫妻俩像丢了半条命,整日无所事事。连国营粮店的早点都不想买了,日日在家自己等饿得不行了,才去弄点吃的。   日子清闲难熬,许玉姝心性越发敏感执拗,为了消磨多余的时间,便处处刁难大胖婶。   旁人来帮她录音,赚那一毛钱工钱,基本都是一遍过。   唯独大胖婶,最少要录二十遍才能过关。   大胖婶气得天天喊着不干了,却又舍不得这一毛钱的收入,只能日日忍着委屈唱哄睡觉歌。   板栗叔看出不对劲,私下问了李京,才带着满心愧疚的大胖婶上门登门道歉。   大胖婶诚恳检讨,再三发誓,往后再也不敢胡乱嚼舌根。   十一点半左右,家里的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戴广林立马蹦起来,抓起电话习惯性喊道:“喂,喂!听得到吗?阳阳、光光、明明、辉辉,能听到吗?我是爸爸……”   许玉姝连忙把脑袋凑过去贴着听筒,心里暗自感慨,他今天倒是沉稳,没掉眼泪。   自从家里装了电话,他每次接孩子的来电都是眼眶通红、声音发颤。   父母在国内日日牵挂、身心狼狈,远在海外的孩子们,却过得无忧无虑、肆意快活。   他们跟着家境优渥的姨妈,身边有老师、保姆贴身伺候照料,早早开启了环游世界的旅程。   为了疏解孩子们的乡愁,一行人先去了新开的东京迪士尼乐园,又游历了英国伦敦海德公园,最后落脚丹麦哥本哈根蒂沃利公园。   时至今日,孩子们还没正式进入学习状态,住在蒂沃利公园附近的宾馆里,每日睁眼就是四处游玩。   不打电话的时候,他们压根想不起远在国内的爹妈,也就刚离开的头两个晚上,偷偷哭了几声。   丹麦是安徒生的故乡,遍地童话景致,最适合小孩子游玩。   随行老师每天给孩子们读童话书,还带着他们实地探访童话故事的发生地。   短短时日,孩子们的语言和口音,已然悄悄发生了改变。   从前是:“妈,给我五分钱买冰糕。”   现在是:“爸爸,老师带我们去看城堡了,城堡里有国王,还有小精灵!”   “爸爸,你知道美人鱼吗?她没有腿……”   二儿子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对着电话大声说:“爸,爸!等我把孙悟空喊来,一棒子就把大灰狼敲死了!”   孩子们疯玩了一整天,依旧精力旺盛,围着电话七嘴八舌地嚷嚷:“爸爸,爸爸,我们坐大象鼻子了,明天还要坐!”   “爸爸,爸爸,我学会外语了,见面要说哈罗,再见是法维尔!我每天都划船,妈妈呢,老师告诉我,要跟妈妈说爱她,我也爱你爸爸……”   许玉姝一脚把戴广林踹开,连忙凑到听筒前:“喂,喂,我是妈妈!阳阳,你们吃饭了吗?吃的什么呀……”   戴广林暗自翻了个白眼,心里吐槽:老鸹笑猪黑,你自己还不是一接电话就想哭。   他面无表情地扯了一块滩羊牌卫生纸,给老婆擦了擦鼻尖。   听筒里传来孩子清脆的声音:“好吃呀!有面条,还有大米饭!我能吃五碗!”   许玉姝听得眉眼舒展,连声夸赞:“好吃啊?真的吗?还能吃上面条、大米饭,能吃五碗饭,你真棒……”   夫妻俩正沉浸在和孩子通话的喜悦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猛烈的敲门声。   戴广林低头看了眼手表,还差十分十二点。   这个点?   是谁? [54]第 54 章:戴广林披上外衣去开门,许玉姝悄悄攥着火钩子跟在身后。\r\n\r\n自家院……   戴广林披上外衣去开门,许玉姝悄悄攥着火钩子跟在身后。   自家院子挨着国道,离居民区、菜场还有一段距离,夜里僻静,算不上安全。   戴广林走到院门跟前,压低声音问话:“谁?”   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停下,片刻,门外传来一声压抑的女声:“我。”   听出是女人的声音,戴广林诧异回头望向媳妇,许玉姝满脸疑惑,朝他轻轻点头。   戴广林又问:“你到底是谁?”   门外人声传来:“你妈。”   这话一出,戴广林火气瞬间窜上来,张口斥道:“大半夜发什么疯?这位女同志你脑子不清醒,走错门了吧!”   门外人愣了愣,加重语气:“我是你妈,杨金枝。”   戴广林当场僵住,眼看快要十二点,断绝往来多年的老母亲突然深夜登门,必然是出了天大的变故。   可是,他们老戴家天塌了,跟自己有一分钱关系吗?   他早就想开了。   他转头看向许玉姝,许玉姝也一脸错愕。   这个二十八年来从没得到过半分父母疼爱的男人,钉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充满了惶然,还有巨大的委屈。   许玉姝放下火钩子,拉开院门边的灯,伸手推了推戴广林,示意他开门。   三更半夜贸然到访,绝不会是无事登门。   戴广林深吸一口气,拢紧身上大衣,从墙面上摸出钥匙,打开内侧门锁。   铁门吱呀一声拉开,夜色里,只在噩梦里的身影落进小院暖黄灯光里。   戴广林张张嘴,到底咽了不好听的。   他人品好,从来仁义,做不到恶语相向,自然也好奇,大半夜的这两人来干啥?   一整天的风霜,这两人像是骤然苍老了大半,身形佝偻了,头发斑白了。   从前那种大步流星,敢跟天叫板的精气神也不知道被谁抽走了。   杨金枝身上套着一件男士旧棉袄,脚踩黑面灯芯绒老棉鞋,灰脖套兜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块黑黄暗沉的面皮,眼底灰蒙蒙的没什   她身后的戴顺智,穿着打了补丁的藏青棉大衣,侧着身子低头站着,指间夹着一支燃着的香烟,也不知在暗自思量着什么。   双方站在门口,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气氛僵在一处。   忽然有冰凉的碎点落在脸上,许玉姝抬手一摸,惊讶道:“下雪了?”   戴广林抬眼望向夜空,细碎雪花正慢悠悠飘坠。他侧身让出进门的位置:“先进屋再说,站在门口不成样子。”   杨金枝张张嘴,述着袖子往里走。   她走了两步回头喊:“跟上啊,你瞎啊!”   戴顺智闷头跟上,觉着自己这辈子都直不起腰了。   戴广林挑眉,看看自己媳妇。   许玉姝也挑挑眉,反手合上了大铁门。   那门“咣当”一声,院子里的人肩膀抖了一抖。   这是二老头一回踏进儿子家门,杨金枝是满心焦灼,一路上无心打量周遭。   进门后戴广林扯开灯绳,灯管启辉器接连两声轻响,四十瓦荧光灯瞬间铺满整间客厅。   许玉姝抬手指指沙发:“那,那坐吧。”   她心里暗想:上辈子他们儿子没了,这二老都不曾露面,这深更半夜一身狼狈找上门,难不成是上门要钱的?   她早憋了一口气:我四个孩子,从小到大没沾过你们一口吃食,想要钱,门都没有!   戴广林僵立门边,许玉姝斜睨他一眼:“去拎暖壶,把客厅暖气阀门拧开。”   孩子们不在,夫妻俩很少进这间客厅,这屋里阴冷。   戴广林撂下门帘,转身往卧室走去。   戴顺智、杨金枝落座在冰凉的人造革沙发上,半句怨言都不敢露。   杨金枝目光四下打量,心底连连惊叹。   这屋子竟这般阔气。水磨石地面光洁透亮,墙边立着造型别致的柜子,是方不是方,长不是长。   那柜上大大小小的瓶罐摆件,样样精致,这些陈设从前只在古装电影里见过,万万没想到自己儿子如今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这不是一般的有钱啊。   这间客厅配齐了八十年代居家大件,靠墙立着两辆八成新自行车,沙发正对面摆一张写字台,桌上搁着贝壳台灯,钩针盖布罩着一台尺寸不小的电视机,比自家那台黑白电视大上一圈。   电视机上方墙面挂一幅中堂,落笔:人生海海,山山而川。   许玉姝从前偶然听闻这句,是说人生像大海般广阔,也像翻越过层层山峦,最终会像河流一样归于平缓,经历重重阻碍后变得通透。   许玉姝极爱这句话,就随口说给戴广林,戴广林觉着特别好,隔天便托群艺馆的书法老师提笔写下这幅字,后来李京哥见了也爱,也特意求了同款墨宝,他挂办公室了。   戴顺智盯着中堂,看不懂字句含义,视线反倒落在一旁的冰箱上,脑中忽然想起去年的一部电影。   盛夏,姑娘下班进门,撂下皮包拉开冰箱,掏出汽水仰头猛灌,戴眼镜、捧着报纸的老干部当即训斥:大热天进门猛喝凉汽水,肚子受得了吗?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身子。   对了,那部片子正是《瞧这一家子》。   他们这也是一家子,却搞的跟仇人一般。   早前总听旁人闲话,说儿子靠着女方亲戚过好日子了、吃软饭了,孩子们姨妈帮忙置办齐全套三大件了。   他当初还不信,毕竟寻常有海外关系的人家,顶多捎一台电视、补贴些许票证钱财。   大姨子终究不是亲爹娘,哪能这般大手笔。如今亲眼所见,连四个孩子都由姨妈出资送往国外,才发觉自己从前看走了眼。   可即便如此,他心里依旧不肯服输:想着到底都是资本家的东西,也没什么好稀罕。   他四下看着,那白色双门冰箱紧挨写字台,一旁立着老式红木四腿八扎柜,柜角随意靠着一台落地电风扇。   这红木柜子戴顺智认得,早年庄子里有钱人家嫁女,陪嫁同款柜子,当年足足值二十块大洋。   他暗自惋惜:两人过日子不会精打细算,贵重物件也不找布罩起来防尘。   戴广林拎着暖壶回来,取两只搪瓷缸斟满热水。   杨金枝慌忙抬手阻拦:“不用不用,我们不渴。”   “下雪天冷,捧杯热水暖暖手,等暖气上来屋里就暖和了。”戴广林把水杯推到二人面前。   杨金枝一辈子对着儿子尖酸刻薄,此刻勉强挤出几分局促笑意,没话找话:“你们家里置办得真体面。”   许玉姝给戴广林搬来一把电镀折叠椅。   戴广林落座,面色平淡,开门见山:“就直说吧,半夜登门,有什么事?”   杨金枝咽咽吐沫,看看戴顺智,戴顺智低下头。   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屈辱,她感到了巨大的屈辱。   她开始哭,许玉姝站起来递给她一些卫生纸。   杨金枝将纸捏成了团,使劲在脸上擦,眼泪却越来越多。   “你三岁的时候,我去看过你,我想把你要回来。”   杨金枝终于开了口,她看着戴广林诚恳的说:“别人都说我嫁的好,你爸~会做人,会办事儿,但别人不知道,他还生了蜂窝煤那样的心眼子……”   戴顺智闭眼叹气:“都多少半年了,你说这个干什……”   “你闭嘴!!”   杨金枝撕心裂肺的吼了一声,吼完再不遮掩的对戴广林说:“我生下你没几天,下班回家,孩子没了……我当时都吓傻了,哭着出去找保卫科的,好么,你爸这个大孝子把你送回廖各庄了。   我想去把你抱回来,你爸就是个卖嘴儿的,说,我们年轻呢,正是做奉献的好时候,老人家愿意给我们看孩子,那是福气。”   这女人是存了半辈子的过月子仇,她越说越生气,扭脸又是一声吼:“福你妈了隔壁!我就去廖各庄坐了几天月子,吃个鸡蛋,你妈说什么,啊!生个孩子还没蛋大,你也好意思吃鸡蛋……   孩子你们说抱走就抱走,抱走你们好好养着呀,今天要白面,明天要小米,后天要香油……”   说到这里,她看着戴广林说:“我给了,我开始的时候给了,可是没完没了了……那时候我已经怀上你弟了,我也想吃点好的,想好好坐个胎,我不能让人家骂我生个孩子没有蛋大……”   许玉姝的开始抠自己大腿。   戴顺智很是苦恼的劝:“你是个国家干部,你跟一个旧社会走过来的老太太计较什么……”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杨金枝蹦起来了。   “又说这话!又说这话!叫你说,叫你说……”   许玉姝看着杨金枝把戴顺智压在沙发上左右开弓,把头压得更低,怎么办……好想笑。   这老太太的月子仇已经解不开了。   这俩人要是在家里打,肯定孩子们要上去拦着,劝着。   问题是,这是人家戴广林的家啊。   戴广林就一声不吭的看着。其实,他七岁之后回到灯泡厂,不止一次见过这种家庭战争了。   只要他犯错,那就是这一套。   那边撕打了一会,戴顺智到底是个老爷们,他挣脱开站在地上训斥:“你,你太不像话了!不像话!干正事呢,干正事呢,又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你还是个国家……”   “啊!!”   杨金枝又是一声怒吼,这老王八犊子总这样,她每次生气,他都是这一套,你是个国家干部……   憋屈一天了,到了这个时候,她也顾不上脸了,看着二儿子,二儿媳麻木不仁的样子,就只觉着活着没意思。   可是她要是死了,宝月怎么办?   杨金枝抹了一把眼泪,主动站起来,拿起那卷卫生纸,抽了好长一节,开始收拾脸。   收拾完说:“你三岁那会,我接你,你不见我……我想悄悄抱你回家,你咬了我,说我是个败货……”   戴广林淡淡的说:“我不记得了。”   杨金枝冷笑:“我知道。我也知道那是你奶教你的。我可就是恨……你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不能每次看到我就伸出手说,给我钱,给我奶钱……我生你生出孽债了……后来,你弟来了,我一咬牙,我就不管了。”   戴广林低头笑笑,抬脸问她:“那你来我家干什么?”   杨金枝闻言,满肚子的倾述欲卡了壳,她张张嘴:“啊,干什么……”   戴顺智默默伸出手,从她棉袄口袋里抽存折。   杨金枝一巴掌打上去:“滚!你个没用的老王八犊子!”   吸吸气,杨金枝把那些存折一张一张的摆在桌面上,最后是一叠钞票。   放好这些东西,她看着戴广林说:“二林,你妹……怀孕了,六个月了。”   戴广林一愣,嘴巴慢慢张大。   许玉姝也愣了,上辈子没听过这回事啊?   啊,对了,上辈子家里穷的底儿掉,那时候他们没用处,人家才不来找呢。   好像是,上辈子戴宝月嫁给一个比她大十五岁的离异带俩娃的小学老师,但嫁过去没两年又离了。   她挺出名的,三结三离也无儿无女,后来靠着戴宝云,在市二院食堂包了几节窗口卖饭。   怪不得她没孩子呢,肯定是用了其它办法,伤了身体了。   怪不得这俩老的这么失态,这是八十年代初期,大闺女没结婚怀孕,是极大的丑闻,非但这姑娘没法做人,她的亲戚也都抬不起头的。   这时候还是过于保守了。   而且,这两个老的在邵阳这么多年,市里几家医院,甚至企业医院都遍地是熟人。   主要戴顺智太出名,他帮人办了太多的白事儿。   就戴宝月这个情况,怀孕六个月那就不是堕胎,是引产,引产按照现在的规矩,必须有结婚证和计划生育部门的手续。   冒充俩嫂子名字去医院也不行,医院必须要单位或者街道开的证明。   这时候刚有人做小买卖,压根没有小诊所。   那确实难。   一旦被人知道家人受连累不说,这可是八三年,全国严打的时候。   杨金枝满腹委屈,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说了过程。   许玉姝从头到尾没吭气,她就看戴广林,她家二林要管她就管,二林不管她就不吭气。   等杨金枝说完,戴广林问:“那小子叫什么名字?”   杨金枝说:“电缆厂,范显贵家的小儿子,叫范国伟。”   “知道了。”戴广林点点头,又指着那些钱说:“这是什么意思?”   这下子是问到点子上了。   杨金枝陪着笑脸,弯腰把那些存折一张张打开说:“这是三年死期的两千,这是一年死期的一千……这些合起来是五千八,二林,我知道家里对不住你,这些年……我们做得不到位,我给你道歉,真的……”   她扑通一声跪下说:“我给你磕两个都成,二林,你救救你妹妹吧。”   戴广林看着那些存折,那些钱,身体开始颤抖起来。   坏了。   许玉姝一下蹦了起来,她家这个也是个没出息,就怪不得这是父子俩呢。   就逼急了,反倒不会说话了。   她站起来,猛的拦到戴广林面前,双眼冒火的看着杨金枝问:“怎么救?给戴宝月的孩子当爹吗?”   杨金枝吸气,赔笑:“不是,你这话说的,我的意思……我们花钱呢,真的,不让你们白干,你能不能求下亲家姐姐,把宝月送去出?”   许玉姝冷笑:“您家钱真大,分分钱当磨盘花呢?您也真舍得?哦,到了我家二林这里,家里吃个炒鸡蛋听到他回来了你赶紧藏起来,到了你闺女这里了,你是大几千的往外砸!   你怎么好意思的,我家吃饭的锅都给你们掀了,两个人加起来百十来岁了,长点良心生点脑子吧,戴广林吃你们家几把米,穿过你家几身衣裳?   还想出国?跟你说明白了,甭说二林还没答应,他就是答应了,戴宝月也出不去!”   杨金枝扶着茶几站起来,想拉许玉姝的手,许玉姝躲了。   “二林媳妇,我知道你生气,你生了四个孩子……”   许玉姝摆手:“你别说这些,我们压根没想指望你们,也指望不上。插队那么些年,亲生儿子都没得一根针,到我这里可隔着两层肚皮呢。   实话说吧,如今出去要在指定机构体检呢,没有体检这套手续,哪家大使馆也不能给你们过签。   你们走吧,我家锅都给你们掀了,脸都撕成这样了,往后就别走动了。”   “掀锅”是非常严重的冲突行为,锅是一家人做饭糊口的根本,掀了锅就等于断了人家的生计,是撕破脸、结下死仇的表现。   这比一般的打架斗殴性质恶劣得多,意味着矛盾彻底激化,很难再有缓和的余地。   所以二林那天才会那般伤心,那般决然。   戴顺智慢慢站起来,吐出一个字:“走!”   杨金枝一屁股坐到地上哭嚎起来:“我不走!”   戴顺智怒吼:“你没看人家压根不想管你,还要脸不要?走!”   杨金枝哭嚎:“不要了,我闺女都不能活了,我要脸干什么,命都没有了。二林,你要救救宝月,宝月她都不想活了啊!”   戴广林走到她面前说:“我真管不了,我……”他笑了,特无奈的说:“我屁本事都没有,爹不亲娘不爱,兄弟姐妹不亲近,在家连张床都没有。   跟小姝结婚那会,连一件新衣裳我都没给她买。好不容易家里知道了,愿意看看我了,我那会还挺高兴的。结果一条胳膊被打折了,小姝进门啥也没有,还得伺候我半年。   我现在跟个上门女婿一样,户口,工作都是靠着老丈人家,我没脸,我知道,可你们也不能大半夜上门,当着我媳妇抖落这种事儿,我以后怎么做人呢?”   杨金枝豁出去了,这里就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她哭着继续求:“你问问啊,你发个电报去问问啊……”   她心里门清,从前家里几个孬货遇到事都是个往后躲的,也就这个二儿子一身凶性,他总能撑起门户来。   戴顺智都要疯了,他一把抓住杨金枝的胳膊,杨金枝对着他的手就是一口。   许玉姝看拉扯的不像话,索性说:“别打了,你们有这么多钱呢,怎么尽想那走不通的道儿?”   她这么一说,所有人都愣了。   戴顺智忍疼拔出手问:“你,你有办法?那,那你说。”   许玉姝看看戴广林,又看看这两个老的:“说可以啊,你媳妇进门道歉了,你还没有呢,你也要给我家二林赔个不是。”   戴顺智太阳穴鼓鼓,语气又冷又倔:“我是他爹,我……”   许玉姝眼睛一瞪:“你就是他祖宗!你也要道这个歉,就为你们爹没个爹样,妈没个妈样!心不正你就别找那乱七八糟的理由。   但凡我家二林在你们手里过一天好日子,我都不跟你们计较,问题是,他就一天好都没落下。”   杨金枝左右看看,这辈子的老脸已经掉进泥里,捞都捞不出来了,她索性蹦起来,拉着戴顺智继续撒泼到:“道歉道歉……”   说完她对着戴广林鞠躬,伸手给了自己一巴掌,也许不解气,反手又给了戴顺智一个大巴掌后说:“戴广林,我们对不起你!我们道歉了,你让你媳妇救救你妹妹吧。”   说完,她抬头看向许玉姝说:“道歉了,我们道歉了……”   妈的,真他妈委屈啊,她的眼泪刷刷的就流成河了。   戴宝月,老娘这辈子跟你势不两立。   许玉姝无奈,行吧,能怎么样呢。   也只能这样了。   许玉姝捏捏戴广林的手,回头指指那些钱说:“你们也是个傻的,不就是一套医院手续吗?   你们赶紧去外地,别找那有单位的,你就找那待业的,也省的单位找麻烦。到时候别说五千,给他一千就行。   你们先外省结婚,再等上俩天假装打一架再离婚。   不就是街道演两场戏么,到时候你非要离,死活也不要这个孩子,他们也不能拦着你们啊。   这不就结婚证,离婚证,街道证明你们就三证齐全了。到时候你们想去哪家医院你就去那家医院,你钱多,你北京上海都成啊,还出国……咋想的?”   屋里特别安静,包括戴广林的表情都是目瞪口呆的。   他们想,对呀……好像,就是这么简单啊。   杨金枝深色恍惚的问自己,我今晚……到底干什么了?我鬼上身了吗?我折腾个啥啊!   戴宝月,你要敢不孝顺老娘,老娘做鬼都不放过你。 [55]第 55 章:雪越下越大。戴广林站在院灯下,望着那对相偕离去的老人。\r\n\r\n他就……   雪越下越大。戴广林站在院灯下,望着那对相偕离去的老人。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   许玉姝没有打搅,只是默默相陪。   她万幸今晚没有过分刺激戴广林的父母。她不是不会,不是不深刻,不是不尖锐,不是想不到,而是明白一个最基本的人性道理。   家庭里,最爱父母、付出最多的那个孩子,往往最不受重视。   怎么说那话来着,对,讨好型人格。   如今戴广林的父母尚且壮年,还没退休,对情感需求本就不多。就连今晚的道歉,心底也是带着愤恨的,算不上真心诚意。   况且他们这代人的倔强,和往后年代的父母完全不同,是骨头最硬的几代人。   而戴广林,他没见过更高的山,没看过更宽广的河,没经历过生死高压,没体会过至亲之人消散于尘埃的情绪反复。   他半生情感困在原生家庭里,二十多年来逼仄压抑的过往犹如噩梦,就是走不出来。   有人说,家庭矛盾不能说理。   这话其实还有一层深意:你就算非要争出对错、掰清道理,最后赢了结果,自己的良心与良善,反而会把自己拖进另一种情绪漩涡。   所以二林该放下别人,看自己。看那个宁愿饿死也不弯腰、宁愿累死也咬牙扛起所有家庭责任的自己。   他是世上最好的丈夫,父亲,最好的二林。   天越来越冷。许玉姝看着伫立不动的戴广林,上前牵住他的手,两人进门、落锁、关掉院灯。   空旷的大院里,他俩安静得像两个留守老人。   许玉姝忽然想起一事,拉着二林进屋打电话。   几番折腾,终于接通了许玉衿。   许玉姝说:“姐,我们想今年跟你过年。”   许玉衿在那头应声:“好,交给我。”   说完便干脆挂断了电话。   主要国内打,一分钟三十块呢。   许玉姝握着听筒转头,看向满脸震惊的戴广林:“我们出国吧,去看孩子,我想他们了。”   戴广林愣了许久才小声开口:“真的,可以吗?”   “当然。我们有世上最好的姐姐。”说完,她拉着他往锅炉房走。   戴广林习惯性上手干活,正要给锅炉压火,被媳妇拦住:“别别,放一池洗澡水,快去!”   戴广林没有半点犹豫。不就是媳妇想洗澡吗?哪怕半夜两点半,那也不算事。   许玉姝跑去杂物间,拿了一瓶低度汾酒,又从冰箱翻出酱牛肉、猪耳朵、花生米一一摆盘,盛在娘家带来的老漆盘里。   家里有小锅炉就是方便,戴广林很快放好了热水。看她端着东西进来,看着眼前的场景,呲个大牙就开始笑。   成年人一眼就懂了。   许玉姝眯眼看着他笑,就问:“戴先生,咱喝两杯?”   方才心底翻涌万千心绪、沉重至极的戴广林,心情莫名一下子好了。   他笑着打趣:“哎呀,你这小同志学坏了啊。”   许玉姝也仰头大笑,毫无矜持,还露出两排大白牙。   她心里暗道:守了半辈寡,吃点好的、享点福,怎么了。   “快,进池子!”   戴广林看着热气蒸腾的磨砂水泥浴池,又望了望窗外大雪,煞风景地顾虑:“那、那也行。可雪这么大,一会出去别冻感冒了。”   许玉姝翻了个白眼,放下托盘转身跑出去,不多时抱来两件军大衣,叠放在门外椅子上。   她折返进屋一看,噗嗤乐了。某人格外自觉,早已脱光泡在水里,还主动把酒倒好了,见她进来只知道嘿嘿傻笑。   这才哪到哪。许玉姝伸手关灯,走到浴室窗边,一把拉开夹棉窗帘,猛地推开两扇玻璃窗。   凛冽冷风瞬间灌满整间浴室。   戴广林在水里惊得一叫:“许玉姝你疯了!”   许玉姝懒得搭理,快速脱衣入池,顺势靠在他肩头:“闭嘴,看外面。”   戴广林瞬间安静下来,傻傻看着窗外冷风呼啸、大雪纷飞。   一冷一热,一静一动,温酒入喉后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覆盖全身,天宽地厚,无限悠悠,嗯,不好形容,总之就很,嗯,特别好。   许玉姝举杯,戴广林抬手与她轻轻一碰,又一杯。   此情此景,戴广林开始低声嘟囔:“谁开的窗,一会谁去关……别、别闹,错了,错了……”   他轻声唤她:“许玉姝。”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喜欢我。”   “……啧。”   “他们……老了。”   “你爸你妈?”   “啊。我以前总以为,他们不会老,也不会死。”   “心疼了?”   戴广林把许玉姝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肩头:“谁心疼我呀,我是说,好像,我不怕他们了。”   许玉姝满心诧异,回身看他:“你以前怕他们?”   戴广林靠着浴池边缘,苦涩一笑:“怕。我奶临走前跟我说对不住我,让我往后好好孝敬他们,让我好好表现,可他们总不满意……我一直怕,怕他们不要我。”   可他们到底不要你了。   可你也好像,没那么在意了。   很多人的心理,都有一条原生家庭拴在心上的铁链,那是父母的不公道与自己的小心眼。   放不下的,说破天,磨破嘴也放不下。   他两人再度举杯,静静依偎着,看了很久的落雪。   第二天,夫妻俩双双感冒。   从此泡浴池、喝酒,赏雪,观雨的习惯就此保留了下来。   但跟许玉姝关系不大。戴广林格外得意,常拉着一帮兄弟挤在小浴池里喝酒畅谈,几天就一次。   氛围是好,只是浴池太小,太过局促。   开春后,几人共同出资,推倒锅炉房旧浴池,换新锅炉、修了宽敞的大浴池,还装上了那个年代尺寸最大的玻璃窗。   自此,家里就成了洗浴中心。   可把许玉姝气得够呛。   这个没良心的,她对他多好啊!那会怕他心里憋闷、暗自内耗,第二天还特意跑去群艺,请写中堂的书法老师写了许多小幅条幅。   他们夫妻俩床头挂着:发财被爱,一生常在。   靠自行车的墙面挂着:何事内耗?何事纠结?何事烦恼?何事惊慌?   这个年代,“内耗”“纠结”都是极少使用的词儿。   都打趣说小媳妇进了国家单位果然长进,小词儿一套一套的。   年底大会上,李京哥在台上发言:“……今年,咱们蔬菜公司在计划与市场的衔接上多有纠结,为保供应、稳物价,内部难免产生内耗。   好在全年蔬菜调拨任务圆满完成。明年,我们要少些纠结、拧成一股绳,减少内部内耗,多琢磨怎么把新鲜蔬菜更快送到老百姓桌上……”   会后有领导夸赞,到底是工农兵大学生,还是有些水准的。   大约到了夏末那会,黄连清那位在园林管理处上班的母亲,送给许玉姝几袋晒干的蔷薇花瓣,让她泡水饮用清热解暑。   许玉姝一时兴起,邀约陈芳嫂子、云袖姐,还有黄连清家刚出月子的小高老师,来家里泡花瓣浴。   她还特意写了明信片请帖,上面附了首打油诗:   暑气蒸人日正长,   案头瓜熟果香扬。   良辰莫负花前约,   共浴花瓣一院香。   整整两斤蔷薇花瓣尽数倒进浴池。浪漫是真浪漫,麻烦也是真麻烦。   这一堆花瓣害得许玉姝拿笊篱捞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偌大的下水道口堵死了。   大热天里,戴广林穿着大雨鞋,拿着铁钩和铁丝,蹲在下水道口疏通了整整两个小时。   果然,风花雪月的浪漫,跟俗人大多不搭边。   几十年后,已然四世同堂、年岁老迈的戴广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里美女泡玫瑰花瓣澡,他人也有些糊涂了,就慢悠悠念叨:“哪有这么洗澡的?纯属给自家男人添麻烦。想当年,傻姝也爱搞这些花样。纯多事儿!哼,泡一池子烂花瓣,害得我拿铁钩子忙活一下午……”   说回那个雪夜。   许玉姝心里一直好奇戴宝月的后续,绝非幸灾乐祸,只是常年混迹菜场、爱听家长里短的性子,就忍不住八卦。   过了几日,听灯泡厂一个买菜的小媳妇跟爱兰嫂子闲聊,说厂里戴师傅他老婆得了肺病,还挺严重的。家里让小闺女陪着,一起去外地寻访老中医看病去了。   许玉姝还没来得及细打听,姐姐许玉衿的电话就打来了,告知所有手续全部办妥,他们可以在八四年一月中旬先赴北京,动身出国。   这几年正是国内出国热的开端。听闻戴广林夫妇要去欧洲探亲,从单位到菜场,所有人都比当事人还要激动。   如今有人去一趟上海、广州,街坊邻里都要托着捎带东西,更何况是出国。   想托他们捎带三大件的、手表洋装的莫名其妙人就上门了。   最后还是李京哥脑子灵光,直接在院子里贴了一张大大的《告亲友书》:   “告广大亲友:根据我国海关总署1983年(83)署行字第872号《海关对回国探亲华侨进出国境行李物品的管理规定》。   回国时电器类可免税携带一件大家电,其余电器需纳税;超出免税额度、价值200元以内的物品,完税后方可放行……”   告示一出,上门求助的人瞬间绝迹,家里终于恢复清净。   可单位这边,却出了一桩极其玄幻的怪事。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戴广林在单位值班,没有回家。   刚过十二点,办公室外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戴广林睡在里屋,外间是电大老师们的公用办公室。老师流动性大,起码有二十多个人持有外间钥匙。   听见动静,戴广林立刻惊醒,赤脚跳下床,一手握手电、一手拎着木棍,贴在门边屏息细听。   门外传来咔哒、咔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幽幽的女声。   深夜寂静,戴广林瞬间毛骨悚然,胳膊上起满一层鸡皮疙瘩。   “……戴老师,戴老师。”   戴广林管着教室,学生都喊他戴老师。他胆子算大的,就举着木棍沉声喝问:“谁?!”   门外安静片刻才出声:“是我。”   戴广林心头烦躁:“我他妈知道你是谁!这都几点了?”   门外又静默一阵,报出名字:“我是八二中文业余四班的魏秀秀。”   戴广林瞬间想起来了。   确实有这么个女学生,性格爽朗外放。常年烫着大波浪头,系着宽红发带,穿着时髦不朴素却考试成绩平平。   元旦晚会众人起哄让女生唱歌,她还主动举手登台,只是具体唱了什么,戴广林早已记不清了。   他想不通这大半夜的,她独自来办公室做什么?   戴广林问道:“哦,是你啊。你有事?”   门外魏秀秀应声:“是的戴老师,我有急事找您。”   戴广林面露为难:“魏秀秀同学,大半夜不方便,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魏秀秀语气急切:“对不起戴老师,我的钱包和钥匙落在教室了,我进不了家门,麻烦您帮我开下门。”   哎,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莽撞。   戴广林开门,抬手打开手电一照,瞬间头皮炸裂。   门外女人披头散发,嘴唇红得刺眼,像刚沾了人血。   见他开门,她猛地敞开大衣,内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穿。   戴广林是打架老手,反应极快,脑子还没转过弯,手里的木棍已经下意识狠狠敲了出去。   敲完人,他撕心裂肺大吼一声:“鬼啊!!!!”   喊完转身就往外狂奔。   没多久,他带着门房一家人、群艺馆值班人员赶回办公室。   那地上四仰八叉躺着一个女人,一动不动。   群艺值班的两个小姑娘当场吓哭。   看门大爷连忙安抚:“别慌,别慌!戴老师,你怎么不开灯?”   戴广林这才反应过来,屋里还有电灯。   开灯一看,众人傻眼了,那女人满脸是血。   刚才那一棍又快又准,直接把人脑门打破了。   这下彻底闹大。   深夜惊动了派出所、医院、文化局和群艺馆来了不少领导。   等人赶到、伤者被抬去医院,群艺馆院子里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大半夜抬出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她还啥也没穿,这在小城里是天大的稀罕事,流言越传越离谱,最后直接传成抬出了女尸。   这一通折腾,直到次日上午八九点才结束,戴广林被反复问话,折腾得几近崩溃。   好在医院传来消息,人醒了,没有生命危险。   老公安一番细致问询总算摸清了前因后果。   这位魏秀秀想出国,已经想魔怔了。   戴广林本就样貌出众,如今被许玉姝精心打理穿搭,加上姐姐时常寄来新潮衣物。   在满街鸡毛头、花衬衣、喇叭裤、大皮鞋的八十年代小城,一身正版彪马运动套装的他,格外扎眼拔尖。   哪怕不会吉他、不会滑旱冰、不会写诗,单凭这身气质和穿搭,就是整条街最出众的仔。   魏秀秀早就暗中留意他,得知戴广林靠着海外亲戚办妥了欧洲探亲手续,想出国的心思就冒出来了。   早前她就屡次刻意接近,精心打扮、借学习请教、送电影票、聊音乐聊电影,花样百出地勾引。   可惜她学不来许玉姝那套雪夜泡澡、对酒谈心奇妙花样。   戴广林不可能回头啃这口粗糠,他天生粗线条,愣是半点没察觉她的心思。   就觉着这傻女有病,还病的不轻。   随着出国日期将近,魏秀秀愈发心急,没摸清底细就铤而走险。   这天她提前躲在群艺馆后的杂物间,等到夜深人静,点蜡烛化了浓艳妆容,扯烂随身衣物,外披一件大衣深夜上门搏一把来了。。   她早已盘算好两套退路:若是戴广林上钩,就攀上这个英俊体面、能出国的男人,日后必定报答。   若是他不为所动,就主动扑上去制造肢体接触,弄出伤痕,反咬一口告他耍流氓,并以此要挟,逼他帮自己出国。   可万事最怕一个“但”字。   这姑娘不知道,戴广林还有个外号,二炮筒。   二炮筒打架向来手比脑子快,他反应迅猛、下手极狠,一棍子就给人家来了个中度脑震荡。   他今晚拿的是木棍,若是换了板砖,这姑娘,啧,不好说。   一九八四年的开端,邵阳市天降又香又大的粉红大瓜。   唯独戴广林憋屈至极,他被全城人取笑,包括最亲近的李京哥,还有自家媳妇。   那段日子,红星菜场的老中青媳妇们,天天在他家打毛衣、一天一次还不行,还分上下午。   他忍了又忍,好不容易熬到广州有人专程来接,一行人动身去北京办理出国手续。   感谢他姨妈,你是世上最好的姨妈。   戴广林的八四年开年,逃得比兔子还快。 [56]改错字:\r\n八四年初,许玉姝跟戴广林从北京乘坐波音707,到莫斯科谢列梅捷……   八四年初,许玉姝跟戴广林从北京乘坐波音707,到莫斯科谢列梅捷沃机场。   同行的还有姐姐派来的助理,黄景谦,吴咏彤。   但他们自我介绍都是二小姐,姑爷,我ken,我是yolanda……   戴广林表示不理解,许玉姝说生存环境需要他们有个英文名。   简而言之一人一个助理,这俩位坐经济舱。   波音707有179个经济舱座,12个头等舱坐。   戴广林的人生旅途起点就很高,他是坐头等舱的,腿始终是不受约束的。   飞机上的空乘人员对戴广林也很好奇,因为头一次坐头等舱的人,他们的行为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些人对任何东西都好奇,包括拖鞋,毛毯,枕头……他们什么都能倒腾出来。   而他的那位对什么都不在乎,上飞机就开始拿着报纸看的夫人,对他很有耐心,一点不见嫌弃。   这是保养的非常好的有钱女人回国找了的小白脸吗?   林觉着飞机上的毯子十分精致就问媳妇:“小姝,这个是发给我们的?”   许玉姝点点头:“嗯。”   戴广林赞叹:“能带走吗?”   许玉姝摇头:“不行,但他们会发给你纪念品。”   这个戴广林知道:“咱家有好几个了。”   许玉姝:“国际航班给的会好一些。”   长的特别漂亮的空乘小姐过来弯腰问:“先生小姐,您好,欢迎登机,飞机即将起飞,起飞前我们会为您提供饮品,请问现在需要先来一些水或者果汁吗?”   她目光真诚的对戴广林笑。   戴广林穿的很好,虽然他一个品牌不认识,但他戴块劳力士,穿阿迪达斯的羽绒外套,运动套装。   国内很少年轻人这样穿,到是欧洲比较富裕的地方的年轻人,大多这样。   如果说之后的空乘姑娘是千里挑一,这个时代的空乘姑娘则是十万里挑一。   除了美丽,她们的文化素养与服务意识是极高的。   知道旅客不一般,人家也不搭讪,笑的端庄又优雅。   但是,我们戴先生最近受了一些刺激,尤其是对涂有红嘴唇的姑娘。   即便此时国内要求空乘的妆容不那么艳丽,戴广林都眼神回避不看她,只问自己媳妇:“喝点啥?”   许玉姝抬头:“麻烦,两杯不太热的白水。”   “好的,请稍等。”   飞机起飞,戴广林趴在窗户上看外面,许玉姝问他:“在想什么?”   戴广林回头对她笑:“在想那颗柿子树,我没想到会跟着你飞这么高。”   许玉姝拉住他的手:“你不要想太多,我那时候从树下看你,你也高不可攀,可你还是跟我好了。”   戴广林噗嗤笑了:“瞎说什么,我能给你什么,烂柿子,烤田鼠,杂粮馒头……”   许玉姝看看左右没人。   是的,十二个头等舱座只有他们两个。   她抓起他的手亲吻了一下,这让戴广林有些羞涩。   许玉姝对他说:“一个家。”   戴广林困惑:“什么?”   许玉姝说:“你给了一片能遮风挡雨的屋檐,我只喜欢住在你的屋檐下。”   戴广林却觉着她肉麻:“咦~你别这样啊,我告诉你许玉姝,你正经点,出国呢,你学点好东西。”   许玉姝看着他的双眼:“你是世上最珍贵的,最重要的人,你要永远记住,就是姐姐都不能跟你比。”   你真的是我半生挂念魂牵梦绕之人啊。   忽如其来的表白令戴广林更加羞涩,他伸出手打了许玉姝一下:“你,你好好说话,别人听到了,不好!”   这时候的人多有趣,多爱他们都不说爱。   他们却会与人介绍的时候说,你好,这是我的爱人。   许玉姝噗嗤乐了,不再逗他玩。   飞机升空,没多久到了饭点。   头等舱选择很多,有扒鸡,红烧鱼,西餐有牛排猪排,红酒,茅台,五粮液,鲜果汁,咖啡……   最最经典的是,还有北京烤鸭。   虽然只是简单的片皮鸭,戴广林依旧愉快的吃了两份,还喝了两小瓶茅台,都是一两装的。   喝完,人家还给发了美加净和蜂花的洗漱用品。   戴广林没喝醉却有些飘,许玉姝看他坐卧不安,就说:“去吧去吧。”   她开始限制他吸烟了。   戴广林呲牙笑笑,站起来伸伸懒腰:“我就转悠转悠,坐的乏了。”   说完脸红扑扑的走向吸烟区。   是的,即使是国际航班,依然有吸烟区。   掀开帘子,戴广林走向后方。   他出来的地方不一般,穿的也不一样,就很引人注目。   这个年月能出国的人特别好猜,外交人员,外贸工作者,留学探亲的都极少。   所以那些座位上的衣服颜色,也是一片一片的很统一。   男同志就是各种黑蓝灰的西装正装,女同志就是西装裙。   遇到好单位会给出国的女同志发苏联进口的连裤袜。   但很少。   戴广林此时已经脱去运动外套,穿着粉蓝色的棒针毛衣,他叼着一根烟慢悠悠的打开吸烟区的帘子。   哎,有人呢。   他很放松,都坐过两次飞机了,见过世面了,就没觉着坐飞机是严肃的事情。   吸烟区里,两个年轻人正给一位一看就是大领导的人打领带。   个子高高,细眉细眼,鼻梁高挺的那个年轻人一边打领带一边笑:“宋局,您这就是系红领巾呢。我再做一遍,您看啊,宽的这头压过窄的……”   戴广林看看这三人,点头笑笑,找个地方坐下,点燃一根烟冒了起来。   那边的对话又传过来了:“系上了就行了呗,我跟他们是谈工作的,谁会趴在我胸前看啊,哎,你这领带打的不也瘪瘪的吗。”   “您可别偷懒,得到了奥地利分开,看谁再给您打领带,您知道宋司那个团吧。”   空间内忽然发出一阵笑声,那个宋局说:“你是说他们去人家西餐厅,把人家餐布带走那事儿吧。”   “嗯,回来集体写的检讨了。”   “该!出去就好好了解情况,真是丢国家的脸,啧!你还不是一样,红领巾就是这样结的……”   戴广林一边吸烟一边想,啧,这一看就是大单位,也不知道是多大的领导。   不过,这时候能带团出国的,那都了不起。   听他们的口音,有点京音。   正想着心事,其中一个年轻人对着戴广林笑笑:“Excuse me, sir. Are you from Hong Kong or Taiwan?”   戴广林眨巴下眼睛。   那年轻人又问了一句:“Or are you from Japan?”   的亏戴广林不懂英语,不然会跟他打一架,你全家小鬼子。   其实戴广林也是背了几句的,还背了姐姐家的电话号码。   但现在开口艰难啊,他把烟从嘴里取出来,看着这个小胖子说:“哥们你说啥呢?”   那小胖子顿时惊愕了,上上下下打量他三遍才问:“中国人啊。”   戴广林困惑:“废话,我哪儿像外国人啊?”   打领带那个笑眯眯的过来,一伸手:“你好,我叫吴世俊,这是我们的翻译小丁,丁鹏。”   他并没有介绍那个宋局。   戴广林并没有被许玉姝教的小心翼翼,他自由自在的。   所以他也很自然的介绍自己:“你好你好,我叫戴广林。”   几个年轻人很自然的坐在一起了。   吴世俊很熟稔的发了一根烟,帮着点燃问:“哥们你坐前面的吧?”   戴广林点头:“对呀。”   吴世俊笑眯眯的:“牛逼啊,刚才发餐,你们吃的啥?”   戴广林想了下:“烤鸭,烤鱼,还有啤酒什么的。”   两个年轻人一起吸气,一起骂:“靠,万恶的资本家。”   有关于自己是不是资本家这个问题,戴广林是毫不犹豫的:“说什么屁话,我才不是资本家。”   小丁撇嘴:“你那一个坐,买后面四个座。”   戴广林理直气壮:“又不是我买的票,是我姐买的票。”   小丁一摊手:“那你姐是资本家有钱人喽。”   这次戴广林没反驳,小姝说,姐姐手里单是船员就有不小于五十人,还有勘探公司,在华尔街的办事处,她各国的公司雇员,身边的服务人员,按照老说法,也确实够上剥削阶级了。   但他肯定不能承认啊,于是反驳:“哥们,新时代了,都什么年月了,你们是住在古墓里的俑吗?都是合作伙伴了,还搞对立呢。”   这句话,是他媳妇教的。   因为确实有不少人说,他媳妇家是资本家大地主。   吴世俊瞪了丁鹏一眼,笑着跟戴广林说:“别听这小子胡咧咧,这小子就不会开玩笑,你别介意啊。”   戴广林摇头:“没事儿,你们去哪儿?”   吴世俊说:“我们去意大利,你呢?”   戴广林:“希腊。”   两个年轻微微叹息,希腊啊,那个有安徒生的希腊。   这个时候的人就是出国,也是美国,法国,英国,德国,日本的居多。   去欧洲的本身少,选择希腊的更少。   “小同志是去希腊上学吗?是雅典大学?还是塞莎罗尼基亚里士多德大学?”   那个宋局终于过来了,小丁跟吴世俊一起站起来让座。   这位领导真的是很有见识的。   戴广林连连摇头,接过这位宋局的香烟放耳朵上说:“我就读了个小破电大,是我家小孩儿在希腊那边读书。”   他这么一说,对面三个人神情相当微妙。   戴广林又不傻,立刻拿出钱包解释:“真的,你们别看我这样,我四个儿子呢。是两对双胞胎,都是男孩。大的一对九岁,小的一对七岁,他们被我大姨姐接到希腊念书,呃~在那个……比雷埃夫斯美国学校上学。”   那个宋局表情平静,到是接过戴广林的钱包看了一眼,除了全家福之外,戴广林钱包里还有Visa 卡。   除了卡,他还有老婆给发的几张面额不小的苏联卢布,奥地利先令,意大利里拉,还有美金。   戴广林基本不花钱,他就是要了现金装饰钱包。   并且除了这些现金,他还有美元支票本,一百美元的十张本,五百美元的五张本。   这个支票簿也不花,就准备拿回家给京哥他们看。   宋局把钱包递给戴广林夸奖:“小戴好福气啊,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一个家庭有两对双胞胎呢。”   戴广林特别爱听这样的夸奖,就故作不好意思的说:“我家双胞胎多,我妹妹就是双胞胎。”   宋局点头笑:“哦,确实很好……”   正说着,黄景谦从经济舱过来,见到戴广林说:“姑爷,您该吃药了。”   戴广林有点换水土拉肚子。   他点点头:“知道了。”   看着戴广林远去的背影,宋局问那个吴世俊:“看出什么了吗?”   吴世俊懒洋洋的笑笑:“看什么?看不出来来,气质很矛盾。这样的人我也是头回见,他……跟香港那边的还不一样,到是那个秘书有点香港味。”   宋局笑:“也不必深究什么,你们都是年轻人,可以聊聊天做朋友吗。”   吴世俊:“您这是任务?这任务可不容易,没看人家家里管得严吗?”   宋局:“不是任务,怕你们旅行寂寞……那些设备咱们都考察两遍了,就一家卖,万一能找海外的华侨问问呢?咱们把朋友搞的多多的总是没坏处的,是吧?”   吴世俊挠挠头:“是吧。”   戴广林可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他很愉快的回到座位,舒服的躺下叹息:“还是这里好啊。”   许玉姝递给他一杯子水:“交到朋友了?”   戴广林摇摇头:“没有,他们跟蒋大哥不是一样的人,就感觉……”   他喝着水咂摸半天才说:“就感觉……高高在上的,亲近不起来。”   许玉姝点头:“没事,总是什么人都要遇到的。”   她的丈夫也不必劳心劳力,绞尽脑汁的与人打交道。   戴广林小睡了一觉,起来跟黄景谦聊了一会希腊,是的,总是要学学基本常识的。   要不是吸烟区那几位的提醒,他怕也要弄些笑话。   这一聊才知道,希腊那边的人点头是拒绝,摇头是答应。   最最好笑的是,希腊那边人跟邵阳一个生活习惯,他们睡午觉啊。   这可太好了。   几个小时过去,又是一餐。   凉拌海蜇头,卤味拼盘加鸡汤,主食是鱼块配米饭。   许玉姝还劝呢:“多吃一份吧,到了老大哥那边,就吃不到老家饭了。”   上辈子孩子们多在信件里提及,外面的饭真是一言难尽。   吃了两份饭喝了点啤酒,戴广林又跑到后面放风了。   这次回来到是很兴奋的说,那个叫吴世俊的人挺有意思,给他讲了不少出国的笑话,比如为了要盘炒鸡蛋学咯咯哒。   很显然戴二林的叙述不好笑,反正许玉姝没笑。   他就有些讪讪的问:“媳妇儿,你看咱出国呢,你也没学几句英语?”   还真没学,孩子们都说拿个翻译机全球都去得。   呃,现在没有翻译机,也没手机。   真要学啊?   看着很认真的戴广林,许玉姝说:“那不是有小黄么?”   戴广林说:“人家也不能跟咱一辈子啊,你好歹学几句啊。”   要说英文,许玉姝到想起小孙子成天在客厅对这个破电脑,满嘴都是……都是……   心里起了玩笑心思,她故意正经的对戴广林说:“那我,那倒是会几句的。”   戴广林有些惊讶:“你学了?”   许玉姝摇头:“也没有,反正是会说点儿……”   戴广林拿着书说:“那,那你说说。”   于是,在一九八四年的天空上,许玉姝对自己丈夫说:   “a little fire”   “a big”   “go go go”   “no no no people”   “one 中路 a p go”   “sadie one”   “Dead,全嘎!”   “你看,我会不少呢,就是不知道啥意思。”   许玉姝眼神闪过笑意,表情平静的看着戴广林。   戴广林觉着不对劲儿,又喊来黄景谦。   许玉姝其实也对孙子叨叨的这些英语好奇,她又说了一次,说完,黄景谦就有点一言难尽的看着雇主。   这个要怎么说才不得罪雇主呢。   想了半天他很认真的解释:“姑爷,二小姐,实在抱歉,这些词汇我大半翻译不出来。这既不是英式口语、也不是美式日常用语,更不是外贸的专业英文,这里面混杂着汉字、半截单词、还有莫名其妙的缩写,您从哪里听到的?”   许玉姝摇头:“忘了,你翻译不出来吗?”   黄景谦简直一言难尽:“是的,这不像是现实里能用的外语,倒像哪门子奇怪的野路子黑话。二小姐,您这是从什么地方听来的?”   戴广林扭头狐疑瞅着许玉姝。许玉姝面不改色:“没事儿,听几个小孩儿胡咧咧的话,当不得真。”   等黄景谦走远了,戴广林安静的坐了一会忽然对着许玉姝耳朵说:“我知道你是从哪儿听到的这些话了。”   就给许玉姝吓了一身白毛汗。   她看向戴广林:“哪儿?”   戴广林向后看看在她耳边说:“你那个江湖里混的姥爷家对吧!你那时候小,你就忘记在哪儿听到的了,对吧! [57]第 57 章:\r\n1984 年的苏联处于勃列日涅夫时期的尾声。\r\n\r\n看上去一切……   1984年的苏联处于勃列日涅夫时期的尾声。   看上去一切都好,还是发达的社会主义。   想了解这个时代的人,就要去看梁赞诺夫的“爱情三部曲”,《两个人的车站》《办公室的故事》,还有《命运的嘲弄》。   国内的年轻人也喜欢这三部电影,通过电影对老大哥真的是无比的向往与羡慕。   他们甚至把电影里的台词都背下来了。   像是:“你说我冷冰冰的。”   “不,您是湿乎乎的。”   “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诚心的。”   可,爱情之下隐藏的物资紧张,官僚主义已经遮盖不住了。   许玉姝他们在飞机上往下看,就能看到被银白包裹着的世界。   当飞机稳稳降落在谢列梅捷沃机场,舱门打开,西伯利亚裹挟着寒气的冷风顺着过道钻了进来。   那是一种从未接触过的寒冷。   很多人开始翻动行李,找一些厚的针织物给自己加加层。   国人对这片土地拥有过真诚的感情,但现在,双方更多的是意识形态和冷战背景下的疏远。   戴广林下意识裹紧身上的阿迪羽绒外套,探头往舷窗外张望。   八十年代的苏联机场楼宇敦实厚重,外墙灰扑扑的,停机坪上零星停着几架苏式客机,地勤人员清一色藏青色工装,步履规整。   黄景谦、吴咏彤早已从经济舱提前收拾好行李,推着两只大号牛皮行李箱在舱门外等候。黄景谦说:“姑爷、二小姐,落地了,我们要在机场内等候五个小时转机。”   他前后左右鬼鬼祟祟的看了一圈,压低声音说:“我的护照是英国的,可能会严格一些,嗯,这属于官方的严谨。   如果分开,也请你们不要慌张,最多半小时我们就见面了。”   理解,冷战时期吗。幸亏不是美国护照,当然,英国护照在这里也得不到什么好待遇。   许玉姝拢了拢衣襟,淡淡应声:“好,你也小心些。”   戴广林眼睛忙着四下打量,落地之前听助理念叨过,苏联入关查验细致,随身外币、礼品都要报备,他怀里揣着的卢布、美金支票本下意识往内兜按了按,也小声凑许玉姝耳边:“我的钱不会被没收吧?”   “提前报备过,没事,别想那么多,老大哥还是会有老大哥的气度的。”许玉姝轻声宽慰。   一行人跟着人流过海关,海关官员面色刻板,翻看护照时眼神审慎。   同行从国内出访的宋局一行人恰好排在隔了三个人的队伍里,吴世俊眼尖瞧见戴广林,隔着人群抬手遥遥挥了挥,碍于海关规矩不便上前搭话,只挑了个俏皮的口型。   丁鹏在一旁憋笑,被宋局侧目制止。   到了此刻,甭管你有没有钱,在老大哥社会主义光辉照耀下,全部一视同仁,就都站着吧。   过关耗时近一个半小时,许玉姝被迫亲自拖了行李进入候机楼。   不得不说这里暖和多了。   他们四处打量,虽然建筑风格不同,但这里有灵魂类似的东西。   很高的天花板,偏冷的白炽灯,浅灰的墙壁上挂着巨大的,震撼的宣传画,宣传标语,还有伟人画像。   广播里声音不断,俄语居多,非必要人家懒的说英语,每次轮到了声音就很机械。   黄景谦果然不跟大家在一起了,他被带到另外的地方进行安检。   吴咏彤将他们的手续,护照都收集起来,也不知道跑去做什么。   戴广林跟许玉姝就坐在深色的人造革沙发上,有些畏惧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万万想不到能走到这里,这里可是莫斯科啊。   这满眼的外国人,这满世界的裘皮大衣。   “怎么样,这就是苏联。”   身边有人说话,闻声看去却是吴世俊。   戴广林已经跟他很熟了,听他这样问就笑笑说:“没感觉,我们又不出去,啥也看不到。哦,这是我爱人许玉姝。”   许玉姝站起来跟吴世俊握手。   吴世俊表情放松又亲切,心里其实对她无比好奇。他跟小丁一番努力,戴广林把家底都卖的差不多了。   这就是那个跟小戴相识于微末,在父亲平反,家族背景相当深厚的情况下,人家依旧与丈夫平淡地活在小城当中的……女版《牧马人》。   许玉姝不说话,戴广林啥也不懂,吴世俊倒是很热情地坐在皮箱上跟他们聊天。   机场广播慢悠悠地响起一首旋律极好听的歌,许玉姝一时听住了。   吴世俊看许玉姝喜欢这音乐,他听了听就说:“好听吧,这歌叫《百万朵玫瑰》。唱歌这妞以前是在马戏团唱歌的,我有盘她的磁带,回头我给你们寄去。”   许玉姝摇头:“不用了。”她看看左右:“这里应该有卖的吧。”   跟所有国际机场一样,这里也有商店,也有餐厅。   吴世俊点头:“肯定有卖的啊,那可是阿拉·普加乔娃呢。”   看对面的夫妻不懂,他立刻解释:“跟咱家的李谷一大姐一个地位。”   哦,这下懂了,国宝级歌手。   他懂得多,许玉姝就问他:“你好像对这里很了解。”   吴世俊点头:“对呀,从三年前开始,一年来这里最少三次。我的父亲曾经在这个城市读过书,他对这里有感情,那种感情深厚到……   我已经学了一门世上最难的语言,还要在老头子的棍棒下学这个破俄语,你们不知道有多难学啊。”   俩文盲不咋懂俄语为啥难,就没有产生共鸣。   戴广林甚至拿手掌压压说:“你小声点儿,别让人听到了。”   在人家的机场说破俄语。   吴世俊挑眉:“怕了?安心,我们中国话一样难。”   他看看左右:“这个地方的人,除非特别需要,他们是不会学中文的。”   许玉姝问他:“外面好吗?”   吴世俊:“你说莫斯科啊?”   许玉姝点头。   吴世俊低头想想,很认真的说:“他们买不到香肠,买不到肥皂,也买不到新鲜肉,更买不到糖。   就跟我们一样,他们也是凭票供应,不过,这里的美术馆是我看到的最好的美术馆了。”   “那是你没有看到过更多的美术馆。”   吴咏彤走过来,把护照跟一些手续双手递给许玉姝。   吴世俊对她愉快的摆手:“你好啊,本家。”   吴咏彤对他翻白眼:“你们不是去意大利吗?为什么不去乌菲兹美术馆看看呢?”   她显然不理解我们有多缺外汇,那是每一笔钱都要用到刀刃上的。   吴世俊一摊手:“出不去呀,也没有钱啊。”   戴广林挺喜欢吴世俊,因为他是他所认识的人里面,见识最广的。   吴咏彤跟黄景谦不算,戴广林跟他们有些距离。   主要是没有相同内核。   看吴世俊说自己没有钱,戴广林就笑眯眯的拿出自己的钱包说:“意大利用什么钱?”   吴世俊说:“里拉。”   戴广林打开钱包问吴咏彤:“哪几张是里拉。”   吴咏彤说:“姑爷,是您最大面额的那几张。”   戴广林对这几张钞票印象深刻,毕竟一张钱上有五十万的数目简直不敢想象,有那么多零呢,他数了好几次。   留下一张崭新的钞票,戴广林问吴世俊:“换吗?”   吴世俊顿时目瞪口呆,这就给自己换外汇了?   身边一只手忽然把戴广林的钱包压住,吴咏彤压低声音说:“姑爷啊,他们打击这个,别做这样的动作。”   戴广林立刻收手。   吴世俊也连连点头:“不用不用,我没带咱们的钱出来,没法给你换。谢谢啊,真够意思!”   戴广林却说:“没事,你们出去都是干大事儿的,手边宽裕一些没坏处,你把地址给我,回去之后还我就成了。”   吴世俊无奈,看着许玉姝说:“嫂子,你也不管管他,他早晚给人裤衩都骗走了。”   许玉姝却毫不在意的说:“没事儿,他干什么都可以。”   吴世俊对戴广林举起大拇指。   戴广林得意极了。   吴咏彤却忽然插嘴:“姑爷,二小姐,你们到了希腊,千万不能对人伸大拇指了哦,这个动作在那边是非常不好的手势。”   许玉姝拍拍额头,扭脸对她说:“你不要提醒他啊。”   吴咏彤低头:“对不起。”   戴广林哈哈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在候机厅特别突兀。   是的,老大哥甭管什么时代,他们都是严谨的,就很少笑。   尤其这里是国际机场。   戴广林收了笑容,对吴世俊说:“哪~厕所?”   吴世俊眼睛一亮:“走着!”   说完,这两人就勾肩搭背地一起走了。   这个年代的男人可以手拉手,甚至可以搂着一起走。   没人会多想。   等戴广林回来,许玉姝问他:“借了多少?”   戴广林说:“钱包里的都给他了,他给我打了个借条。”   许玉姝点点头再不问了。   戴广林好半天才问:“媳妇儿,你也不生气啊?”   许玉姝扭头看他:“生什么气?”   戴广林:“我把钱借给了就认识不到一天的人。”   许玉姝说:“那你为什么要借?”   戴广林说:“我喜欢他。”   许玉姝问:“那很好啊,交到了新朋友。”   戴广林说:“你不知道,他知道很多东西,很多……他跟我从前认识的人是完全不一样的。”   是的,就在那个吸烟室,吴世俊给戴广林讲了很多他不知道,甚至想都不敢想的苏联历史。   从未有人能用那么漫不经心的态度,把别国历史讲的那么……透彻。   乌克兰大饥荒,大清洗,还有他们的电影美学,战争与和平里的美人,比美国电影里的美人带劲多了。   刚过去的勃列日涅夫时代。   吴世俊毫无顾忌的说起这位领导,说他喜欢吧唧嘴儿,说他带领的国家几乎停滞,并且这一代的苏联年轻人,他们是不积极的,与我们是不一样的……   我们是积极向上的新青年。   胆大丰富,充满野心。吴世俊是戴广林从未见过的同龄人,他竟有些崇拜。   这就是成长吧。   许玉姝安静的听着,戴广林小声耳语:“他说上次跟领导出去考察,别人答应卖一套老设备,但他们每一块钱都算好了的。   没有打车钱,公车也不通那边。他跟宋局步行了二十里多里地,到地方人家工厂关门了。   两个人饿着肚子回宾馆,第二天又步行去了一次,设备已经没有了。   我就想着,反正我也不花钱,也算是给国家做贡献了。再说人家那么大的国字号单位,能欠我这点?”   许玉姝对他笑笑:“借的好。”   二林需要李京那样的哥哥,也需要簸箕那样的挚友,还需要吴世俊这样的引领者。   他会带他换一个角度看世界。   戴广林就知道会这样,他懒洋洋的靠在沙发上说:“媳妇,我是个穷人了。”   许玉姝却拉起他说:“走,咱们也四处逛一逛。”   这对夫妻把行李丢给可怜的吴咏彤,开始在机场内部逛了起来。   走没多远发现奇迹之店,苏联的友谊商店,伯力商店。   这里也只收外汇。   许玉姝相中几个复活节彩蛋,还有各种巧克力。但她不懂俄语,比划半天双方都很累。   没办法,两人讪讪的回到位置,吴咏彤小姐对他们笑的真诚。   好在黄景谦先生终于闯过海关安检,脸上带着一言难尽的神色找到了他们。   嗯……这是个情绪相当稳定的先生,一路上都是不骄不躁的。   但他坐下来后竟发了牢骚,说:“我再也不来了。”   许玉姝说想进伯力商店买些东西,他也气呼呼的说:“我不建议您买。”   这把许玉姝都给逗笑了。   事后才知道,海关除了对他进行了三次相当彻底的检查之后,就把他丢到一边,没人管也没人理,问就是等一会……   一等到现在,一个半小时过去了。   正好都有些饿了,几人又拖着行李箱去吃只收外汇的餐厅。   都是第一次吃俄餐,要的东西倒也丰盛。   罗宋汤、红菜头沙拉、基辅炸鸡、罐焖牛肉、酸黄瓜、黑面包配鱼子酱、荞麦粥、红茶,咖啡。   一桌子乱七八糟花了23外汇卢布。   是的,他们也是两种钱,一种普通卢布,一种外汇卢布。   坐着餐厅的软座,戴广林向外看,耳朵边全是嗡嗡的俄语交流声。   他迫切想知道这些声音后面的意思,却一句都听不懂。   身边黄景谦在用英语结账,不远的地方,翻译小丁正跟一个工作人员在交流。   这是一个完全的陌生世界,他跟媳妇都不缺钱,但就是寸步难行。   他终于认同把孩子送出去这件事了,人就是要学到更多的东西,才能获得更多的尊重的。   就像他的父亲,他也是有一技之长的。   他已经开始幻想,他戴广林的儿子以后有多威风了。就如姐姐说的那样,孩子们会中文,英语,希腊语,也许以后还会更多……   等他们长大了,也会端吴世俊,还有小丁,黄景谦,吴咏彤这样的稳当饭碗。   全世界他们哪里都去得,去哪里都饿不死。   许玉姝看他托着腮帮子看着外面,就问:“在想什么?”   戴广林说:“也没想什么……算是有些触动吧,你看吴世俊还有小丁翻译,一个是家里有基础,一个是外国语学校毕业的,人家都有一技之长,这辈子就不担心没饭吃了。”   许玉姝失笑:“就想这个呢?”   戴广林拿出饿瘦了的钱包,摸着四个孩子的照片说:“我们群艺馆去年开的那个古筝班,每天都有个小姑娘鬼哭狼嚎的被妈妈送来的。   我当时还说呢,人家孩子不愿意就别让她学了,可她妈妈说,戴老师您不懂,您也别管。   我心想了,这对爹妈可真狠心,孩子都哭成那样了。   现在再想,也许这是父母对爱的另外的一种表达。   后来我去局里开会,又遇到那个女同志。她跟我说,戴老师,其实我也会古筝。可我教不了孩子,我不忍心。   我小时候恨不得烧了那古筝。为了学它我妈用拇指粗的小棍子,抽的我满背伤。我整个青少年时期都怨恨我的母亲,甚至她去世我都像是刑满释放一样松了一口气。   可我也没想到,我靠着逼迫学来的技能,端上了饭碗。我不怕女儿哭,也不怕她恨我,我更怕她没饭吃……”   许玉姝特别有感触的叹息:“对呀,父母都是黑心肝呢,只要孩子晚一点进门,就会想是不是出车祸了。”   坐在对面的两个助理连连点头,甚至黄景谦都说:“是的,要吃大苦的。我都是姐姐打,我妈管不住我。”   许玉姝错愕:“不是说,你们那边法律不允许打孩子吗?”   吴咏彤叹息:“二小姐,华人的小孩共命运,童年的小伙伴都是妈咪的鞋底子。”   黄景谦举起红茶杯与她碰了一下:“我老豆有两个家,加上二太太那边,我有九个个姐姐。”   戴广林很是惊讶:“那你不是家里的大宝贝了?怎么舍得打你?”   黄景谦自嘲的笑笑:“家业早就被我老豆吸光了,狮子山出来的小孩,哪里宝贝了?出路就那几条,向下就是沙咀惩教所,向上……你看到我了,我还不错。”   吴咏彤看着他:“你爸爸一定以你为傲。”   黄景谦笑:“对呀……但我也找不到女朋友。”   众人好奇。   黄景谦先生今天被海关整的有些破防,他发泄般说:“没人想要十一个婆婆啦。”   许玉姝深深吸气,低下头肩膀开始剧烈耸动。   戴广林不理解这个笑点,他很惊讶的问:“你爸爸太厉害了,他有十一个老婆啊……” [58]第 58 章:穿过长长的候机廊道,冷风从通风口缝隙里钻进来,较之谢列梅捷沃机场外……   穿过长长的候机廊道,冷风从通风口缝隙里钻进来,较之谢列梅捷沃机场外的酷寒柔和不少,却依旧带着北国独有的凛冽。   许玉姝跟戴广林坐在机场的玻璃窗附近,他们一起向外看着,对能生存在这种环境下的苏联人无比佩服。   吴咏彤看看手表,站起来先拖两个中号行李箱:“姑爷,二小姐,时间到了。”   许玉姝缓缓呼出一口气说:“这就该走了?还挺快的。”   黄景谦眼神狠叨叨的四处看了一圈说:“希腊现在的气温才十多度,是一年当中最舒服的时候,快走快走!”   大家一起笑了起来,这次姐姐付了全部头等舱的钱,他们会坐在一起。   临走之前还发生一件小事,那位宋局亲自过来道谢。   把吴世俊私人写的那一张欠条,换成了单位欠款。   虽然许玉姝他们一再说可以捐赠,我们不要了。但宋局说,感谢你们的支持,但我个人没有接受捐赠的权利。   人家是政治家思维,在没有掌握全部资料的情况下,是不会轻易接受这种好的,尤其是钱财方面。   还有一件事也是许玉姝不知道的。   这趟看上去很简单的路过转机,背后手续复杂至极,如果不是那位菲洛斯?迪米特里欧先生,绝不会这么痛快的。   八四年正处冷战时期,希腊是北约成员国,苏联领导华约阵营,他们表面上是对立的。   但希腊这个国家特别有趣,虽为北约成员国,但因自身地缘政治、经济利益等因素,在冷战中并非完全与苏联阵营对立。   它一方面怕被北约盟友抛弃,另一方面又想发展与苏联等国的贸易,所以在两大阵营间态度暧昧,以求自身利益最大化。   在全世界都觉着中国很一般的情况下,人家七二年就跟中国建交了。   简而言之我跟谁都好,谁也别阻碍老子赚钱。   全球贸易与旅游就是希腊的全部。   从莫斯科飞希腊,必须持有“苏联过境特许签证”和“希腊商务入境许可”。   这两张东西代表两套政治体系。   但人家就是给办成了。   菲洛斯的姓氏迪米特里欧,虽不是莱穆,也不是欧纳西斯,更不是米佐塔西斯,但它背后可追溯到的历史,从拜占庭时期至今已经有一千五百年。   这个姓氏不像有些姓氏那样靠着某个显赫人物突然耀眼,它更像山间的老橄榄树,安安静静地在不同时代里延续着,根系却早和希腊这片土地的航运,贸易脉络缠在了一起。   总而言之,那是真正的老钱。   有些特权是普通人一辈子都看不到,甚至听不到的。   如果这次不走苏联航线,常见的是在香港办希腊签证,再经新加坡、迪拜等第三国转机,全程可能要四天,且每段航班都需单独确认,行李转运和签证衔接更繁琐   许玉衿不想妹妹,妹夫受累,菲洛斯就必须替她办到。   现在人家就是这样任性。   “这架飞机要好些。”黄景谦四处打量一圈说。   几人按照座位号依次落座,许玉姝和戴广林邻座,黄景谦,吴咏彤坐在后方。   许玉衿习惯性抬杠:“我们早晚超过他们。”   直到这时,吴咏彤才放松下来。   她对许玉姝说:“二小姐,你们来的时候恰恰好,要是三月到四月来,正赶上迪米特里欧先生他们的大斋期,那时候会有食品限制,就不好招待你们了。”   东正教大斋期不许喝酒,也不许吃动物制品。   黄景谦熟练的检查设备,检查完抬头说:“三月挺好,气候宜人。在海边喝咖啡也是很好的消遣,吃东西还是咱们的东西好,他们除了烤全羊还行,我就受不了羊奶酪的那股味儿。”   吴小姐翻白眼儿:“三月?每天咖啡配草吗?”   许玉姝不明白的问:“什么意思?”   吴咏彤:“就是下月开始大家都没法好好吃饭了,东正教大斋月。”   许玉姝不太懂这个,但她记的上辈子姐姐自尽,姐夫家人不许姐姐进他们坟地,说是教义不许自杀。   说实话,许玉姝还挺赞同这一点的。   她挺有感触的叹息:“还是家里好啊,出了门世界是冷冰冰的,人也是冷冰冰的,想吃点啥吧,还得看这帮老外的节气,我们又不过那洋节。”   吴咏彤看看黄景谦,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二小姐特别有意思,她对祖国有种盲目的自信,她甚至看不起全世界任何发达国家,并坚信自己的国家早晚是世界第一。   吴小姐微微摊手,摇头:“来嘛,到了希腊您就知道了。”   黄景谦指着吴咏彤说:“姑爷,小姐,你们要记住这种表达,希腊人都这样。”   戴广林笑眯眯的说:“摇头赞同,点头不呗。”   空乘人员用俄语、英语、希腊语三种语言播报安全须知,语调温婉,和苏联机场广播里机械的声线截然不同。   众人坐好,戴广林已经很熟稔的扣上安全带了。   机身缓缓滑出停机坪,渐渐加速,微微一扬,再度冲上云霄。   当悬窗外再度变成一片连绵的云海,下方广袤的苏联大地被层层云絮遮盖,再也望不见半点地面景致。   许玉姝看着窗下,心里悄悄说:“再见苏联,我来过,已见过你的辉煌。”   到是戴广林有些遗憾的说:“以后有时间还是要来看看的。我爸那时候常说,老大哥的机器最皮实。”   许玉姝点头,心里却想,这地方啥时候散的啊?好像那年发大水来着,是哪个地方发大水来着?   长途飞行的倦意慢慢涌上来,机舱里渐渐安静,不少旅客靠着座椅闭目休憩。   也没过多久,餐车沿着过道推了过来。   头等舱餐食很丰盛。有昂贵的黑鱼子酱,多种冷热开胃菜,小香肠、腌蘑菇。主菜依旧是红菜汤、烤牛排、炖牛肉等。   搭配的主食有面包、米饭、土豆。还有水果蛋糕、奶油布丁以及高档酒水,伏特加、香槟、葡萄酒这些都有。   这还是戴广林第一次吃鱼子酱。   他不认识就问许玉姝:“这是啥?”   许玉姝没吃过,但在超市见过养殖鱼子酱。   她不吃也不许戴广林吃。   就说:“鱼子酱,你别吃这个,以后见到也别吃。”   戴广林:“鱼子酱?为什么不能吃?这都端上来了。”   许玉姝拿着叉子比划着:“这一个籽儿里就是一条鱼,你说造不造孽吧!”   自己回来的莫名其妙,谁知道是哪路菩萨保佑的?   听媳妇这么一说他倒是很想吃了。   许玉姝拿着面包慢慢咬着:“这几天肯定吃不好,咱姐那边有老家厨子,你先忍忍。”   “忍什么啊,这一路吃的都挺好的。”戴广林不理解许氏委屈。哪怕是在机场,他们都吃的是顶好的东西,就怎么委屈了?   “行吧,只要饿不到你,想怎么吃酒怎么吃。”   戴广林把所有的酒都要了点,开始一杯一杯的尝咸淡,最喜欢的佐酒菜竟是酸黄瓜。   还说整个苏联饭最好的菜就是酸黄瓜。   后方的黄景谦也简单吃了几口便放下餐具,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连日赶路加上此前反复的安检盘问,他已是身心疲惫。   吴咏彤则细致地整理着所有证件、票据,将护照、机票、外汇单据分门别类收好,行事一丝不苟。   餐食用完,空乘收走餐具,又为有需要的乘客送上薄毯与耳机。   戴广林也泛起困意,往座椅靠背里缩了缩,侧头看向许玉姝。   看她没有睡,手肘抵在舷窗边缘,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云海。   就劝说到:“媳妇儿,歇会儿吧,还有好一阵子才落地呢。”   “好,你睡吧,我再看看。”   “……媳妇儿?”   “嗯?”   “一会见到孩子们,你可别哭啊,就假装啥事儿也没有。不然过些天咱是悄悄走了,姐她糊弄不住。”   “我姐才不会糊弄孩子……她会好好跟他们解释的。”   “你说他们长高了没有?”   “肯定长高了啊……”   “媳妇?”   “嗯?”   “你说这出门在外的,钱可真不当钱,就坐了几个小时,乱七八糟的三四个月工资没了。”   “你不要蹲个茅坑,都要算算纸钱,都出来了,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媳妇?小姝?睡着了啊……”   他们就这样在睡梦中路过了保加利亚,罗马尼亚,南斯拉夫……   一九八四年一月中下旬,雅典的风是暖的,海洋是蓝的,人是懒洋洋的。   刚走出廊桥的那一刻,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松弛感扑面而来,这地方从人到景到整个国家都是放松的。   莫斯科的一路的寒凉就像发生在梦里,   一阵地中海的暖风吹过来,干爽、轻柔,还带着一点浅浅的阳光味道。   许玉姝身上厚重的冬衣早已在飞行途中一层层褪去,此刻只留轻便毛衣与合身短大衣,整个人都轻快了大半。   到地方了,他们夫妻就顾不得任何事了。   他们视线到处扫射,走路的步伐都是小跑着。嘴上不说,可心里早就想孩子想的要疯了。   跑过廊桥,当视线越过人流,许玉姝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拼命蹦跶许玉衿。   是的,蹦跶,希腊这地方对挥手过敏。   “这里!小妹……二林……”   “妈妈,妈妈……”   “爸,爸爸……”   四个孩子都哭了,他们挤在一处四下张望,个个激动得蹦蹦跳跳,小脸涨得通红都是眼泪吧啦的。   这一眼,直接把许玉姝弄的不悲伤了。   正是换牙的年纪,大的两个一张嘴,正中间缺了一颗门牙。小的更是经典,两张小嘴齐齐缺了上门牙。   真是豁牙老头站一堆儿了。   戴广林腿长,他几步迈过去双臂一张就把所有的孩子搂进怀里。   这是一个生在内敛年份的中国内地男人,但他在别国的土地上,就像个西方父亲一样挨个抱着孩子那顿亲。   一边亲他还一边唰唰掉眼泪:“长高了啊,哎呀这才几天啊,你们都这么大了啊。”   可不等他亲完,几个孩子几乎是从他怀里挣扎出来的,都冲向了自己的母亲。   许玉姝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她也是双手张开,掉着眼泪喊出多少年没有喊出的称呼:“宝贝!宝贝……妈妈想死你们了。”   心肝揉碎了那么疼想,疼想的。   什么前生后世,什么恩恩怨怨都见鬼去吧。   这是世界上最好的宝贝。   母子相聚,互相搂住又是一顿亲,一顿哭。   许玉衿在边上劝到:“行了,行了,好像在我这里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许玉姝这才收了眼泪站起来,看着穿一身精致得体大衣,妆容温婉大气,早已没有半点漂泊局促,安稳又从容的姐姐。   她拥抱姐姐:“姐,我好想你。”   许玉衿搂着妹妹,拍着她的后背说:“马后炮。”   她目光又扫过黄景谦和吴咏彤,也笑着说:“一路辛苦了,总算平安到了。”   “不辛苦。”   “应该的。”   一番亲昵,许玉衿放开妹妹,拉着妹夫来到一位始终在微笑,既没有大胡子,也没有味道的老外面前。   “这是菲洛斯?迪米特里欧先生,他……”想到两人那个同居关系,到底是脸嫩,许玉衿耳朵飘红着说:“这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对我的帮助很大。”   许玉姝仔细打量这个照片上见过,死在传说里的三姐夫。   哦,他永远不会是三姐夫了。   因为双方都掌管着不菲的资产,为防止资产外流,影响双方继承人掌握集团,他们永远不会结婚了。   如果许玉衿只是个薄有资产的小寡妇,菲洛斯都敢娶。   可现在许玉衿露出来的财力,能力……她甚至拉着菲洛斯一起搞矿业勘探,让他赚到了比航运还可怕的暴利。   那迪米特里欧家更是不敢让他们结婚了,   菲洛斯先生结过婚,前面也有两个孩子呢。   许玉衿扭脸对菲洛斯先生说了一大串外语,那位就过来先是使劲握手,继而使劲拥抱。   许玉姝到觉着没什么,可戴广林都吓傻了。   生平第一次被一个老爷们拥抱,还被捧着脸亲吻了。   他看向姐姐,看向老婆求救。   可他无良的老婆正指挥吴咏彤说:“快快快,相机相机……”   菲洛斯先生相当英俊,就许家姐妹骨子里的颜狗属性,她俩也找不到丑的。   像传统的希腊男人,菲洛斯的头发是深棕色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他的五官糅合了地中海独有立体深邃,鼻梁高挺,身姿高大且比例均匀。。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没有半点掌权者的拘谨冷硬,除了拥抱亲吻,他还特意为远道而来的中国客人备上了最真诚的仪式。   人家张嘴便是一口腔调生硬、磕磕绊绊的中文,发音不算标准,却格外认真响亮:“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许玉姝先是一愣,就笑出了眼泪。   她拍着姐姐的胳膊说:“姐,你干嘛啊,你学坏了……”   戴广林也被触发到了这个点,他啼笑皆非的问:“谁教的?”   许玉衿快乐的晃脑袋,看上去就像被爱情滋润坏了的小女孩儿。   “快走快走,回家回家……”   八十年代的雅典埃林尼孔机场不算奢华,廊桥直通大厅,地面干净,光线透亮。   许玉姝发誓她喜欢这里,她爱的她在意的一切都在这。   即便一九八四年的苏联比希腊大一百七十倍,她也喜欢这里。   出关很快,没有严苛盘问,没有反复安检。   哪怕是冷战最胶着的年份,靠着迪米特里欧家族扎根千年的航运贸易人脉,许玉衿带着孩子冲到廊桥边上接人。   许玉衿悄悄问妹妹:“这两个人感觉怎么样?”   许玉姝看向稳妥周全的吴咏彤。   作为随行雇员她本分十足,手里一沓单据、签证、外汇、护照理得整整齐齐。办手续递接证件有条不紊。   而黄景谦安静立在一旁低调随行,没有多余言语,只默默配合众人行程,恪守雇员本分。   “都挺好的,怎么了?”   许玉衿说:“今年开始,他俩会常驻内地了。”   许玉姝赞同:“我也是这样想的,确实需要人了……”   机场外,数台黑色顶配轿车规整列队,这是菲洛斯特意安排的专属司机与随行人员。   分配车子的时候,这四个孩子开始恢复本性,盘妈腿的,爬爹背的,反正世界上任何力量也别把他们分开了。 [59]第 59 章:\r\n天刚亮,房间的百叶窗被女仆轻轻推开,带着橄榄油和海风气息的晨光……   天刚亮,房间的百叶窗被女仆轻轻推开,带着橄榄油和海风气息的晨光,洒在铺着大理石的地板上。   戴广林翻了个身,慢慢的从柔软的大床上坐起来,先看看左右再把叠的扎实的大衣枕头放到一边。   他跟小姝都受不了外国这个枕头,睡一晚上脖子支棱一晚上,没有一点支撑。   许玉姝呢喃了一声慢慢坐起,性感的纯黑色真丝睡裙的带子从肩膀上滑落。   过来十来天了,对于老婆适应环境的本事戴广林是佩服的,他就是……受不了这里的开放的衣着以及态度。   姐姐会穿着她男人的衬衣甚至四角裤,光着腿,光着脚在家里来回走。   没多久,他媳妇也学会了。   姐姐还会跟她男人叭叭亲嘴,他们随时随地亲嘴,一天没见跟八辈子没见一样亲嘴……   万幸,老婆没有学。   到这里第三天,当戴广林从神庙回来,他困惑的问姐姐。   “姐,这地方人怎么都不上班呢?我感觉他们都闲的很,他们的钱是一辈子花不完吗?”   作为每天老婆给十块钱零花钱,啥都不让干,就觉着天塌了,要去火车站扛大包的勤快人,戴广林对这里的人很不理解。   一两个人也还好,问题是他们全国都这样啊。   真的没问题吗?   许玉衿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菲洛斯先生有些好奇就问了一句。   当许玉衿叽里呱啦的给他解释完,两人一起哈哈大笑。   理解理解,他们蜜月期。   戴广林对别人笑他完全不介意,他深深的羡慕姐姐的学识。   不出国不羡慕,出国之后他就跟个哑巴一样。   许玉衿笑罢,转头耐心跟戴广林解释:“希腊人向来把日子过得松弛自在,他们工作节奏也随性得多。外人瞧着好似闲散度日,实则他们格外看重精神上的富足。论起这份悠然自得,放眼全世界都是独一份的呢。”   姐姐会中国话,粤语,希腊语,英语,还有德语,据说现在还在学法语。   总之就很厉害。   “几点了?”   许玉姝闭着眼,懒洋洋的问题打断戴广林的思绪。   他手指曲展了一下,到底忍不住,把那根可怜巴巴的细带子给老婆往上提了提。   许玉姝趴在枕头上闷了一会,开始肩膀耸动的笑了起来。   门外响起敲门声,管家跟女仆走了进来。   客随主便,这个家里的主人与客人每天早上是这样开始的。   孩子们也是这样开始的。   一杯用也门摩卡豆现煮的希腊咖啡,一小块手工蜂蜜小饼干。   如此简陋的早晨饭,要摆在雕花银托盘里。   吃了这顿早饭,还有一顿早饭。   所以戴广林把它叫做垫吧餐。   他最近古怪的词汇是越来越多了。   要下楼再吃一顿。   正式的早餐是现烤的全麦面包抹上松露黄油,煎得半熟的土鸡蛋,还有一小碟花园里种的无花果,每样都不多,就是过过牙缝。   戴广林对此不发表意见,他吃完还要补一大碗中国厨子做的汤面,要么馄饨,要么馅饼。   有时候菲洛斯姐夫也会跟他随一碗。   就像戴广林对希腊饭的评价,能吃。   菲洛斯姐夫对中餐也是这种态度,能吃。   都是文明古国出来的男人,才不会说别人家饭好吃。   这夫妻俩吃了苦水配饼干,一起到孩子们的房间去看他们起床。   是的,现在孩子们的生活已经走上正规,他们有自己的节奏。   要是问许玉姝孩子们有什么变化,她会说,他们忽然变成了有耐心的孩子了。   非但有耐心,他们甚至更专注。   第一晚,许玉姝就看到自己那个端着大茶杯吹嘘股市,肥胖油腻的老大趴在地毯上,面对百十片的拼图,人家一点都不慌张,就仔细观察慢慢尝试。   属于他的家庭教师就安静的坐在一边,也不插话,也不随意指点,就看着他一个人忙活。   姐姐的房子很大,依山傍海,静谧清幽。是典型的地中海风格,白墙素净,屋型舒展上下双层,这里没有商业区的嘈杂热闹,随处都是规整的私家院落。   走出院门,脚下便是专属私路,沿路直达石质码头,各种小型游艇就安稳停靠在泊位上。   姐姐说,如果菲洛斯先生有空,他会带着孩子们上他的小船。   他们可以做一天的水手,有时候一起出海,有时候一起检查,打扫,修理小船。   每次结束,菲洛斯会给孩子们少量的零花钱作为奖励。   姐姐家的地段特别好,购买日期早于一九六二年,从希腊《海岸法》颁布,也就再也没有这样的福利了。   一望无际的海景,一段直达海滩的私路。   姐姐能买到一套,那也是因为房子的前主人是菲洛斯先生父亲的挚友,他故去后几个继承人为了这套房子,打官司打的上了两次报纸。   正好许玉姝需要融入圈子,由菲洛斯先生牵线,在姐姐付了一大笔钱后,所有人都满意了。   至于海滩,现在整个海岸线都属于国家。   许玉姝喜欢这里的清晨,傍晚,推开家里的窗户,或者站在阳台,可以看到澄澈的海岸线绵延向远方,海水是层次分明的蓝,近岸清澈透亮,远海深邃沉静,日光洒在海面碎出粼粼波光。   太阳升起来很美,落下去也很美。   林安娜带队,三位生活保姆捧着银盘在前面走着,许玉姝跟戴广林默默跟随。   事实上,他们对孩子的生活乃至教育已经插不上手了。   但他们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爱意。   起码在他们探亲期间,孩子们起床睁开眼,可以第一眼看到自己的父母。   推开房门,就听见此起彼伏的嘟囔声。   是的,他们四个住在一个房间。   也许以后会分开,但是他们现在需要精神上的互相支撑与陪伴。   最小的戴向辉攥着被角,吐字不清的说:“我讨厌的太阳”,。   “起床了,小绅士们。”林安娜笑着拉开窗帘,四个男孩就滚成一团,这一点跟在家里的时候是一样的。   就不爱起床。   戴向阳说话像吹口哨,因为他没了一颗牙:“我不爱哧居鸡蛋。”   二林把他抱起来说:“行,我儿子不喜欢煮鸡蛋,爸爸今天给你们炸油篦儿好不好?”   戴广林早熟,做什么都有模有样,人家起来一次了,还合了一大团细盐面团,放在温度很好的地方醒着了。   几个孩子立刻清醒。   “真的吗?”   “爸爸你做吗?”   虽然不会表达思乡,但家乡的东西他们还是会思念的。   “真的真的,赶紧起来。”   孩子们爬起来,开始在保姆的帮助下套校服。   而这个时候,三语混乱期的威力就来了。   戴向阳拿着白衬衫问:“Auntie,纽扣的希腊语是啥?”   戴向辉举着袜子喊:“这只‘左脚’的,跟‘右脚’的不一样!”   都没牙,没任何语言能清晰的表达,现场就十分搞笑。   四个孩子起床更是一种灾难,等到他们来到一楼的岛台,已经是二十分之后了。   家里的大厨蔡师傅笑眯眯的观看,   戴广林系了围裙,热了油锅,许玉姝跟许玉衿在边上做啦啦队。   随着第一片面饼进入平底锅。   戴广林抬头抱怨:“这老外的火也不是火,锅也不是锅。”   是的,平底锅太难整了。   当第一片油篦子焦黑出锅。   孩子们很失望的看着自己爸爸。   戴广林尴尬的解释:“下一个就好了,下一个就好了。”   下一个更黑。   看时间紧,厨师蔡师傅过来陪着笑说:“姑爷,这个火跟咱们那边不一样,您弄明白肯定能做好,可今儿时间也不早了,还是我来做吧?”   换了一个人,没多久,油汪汪,酥脆脆的小号油篦子就出锅了。   蔡师傅还创造了绿叶菜配油篦子吃法,孩子们吃的相当好。   只是他们的父亲不是个好的,也不管是不是吃饭的时间,就在那里:“床前明月光……”   戴向阳叹气:“哎~犬前明月……慌。”   戴向明:“不只不只,宜是地上香去头忙明月低头四故桑,爸,这锅幼儿园就学过咯!””   戴向光用希腊语混中文:“哥,‘故桑’是不是菜场?”   戴向辉咔嚓咔嚓一个油篦子,咔嚓咔嚓一个油篦子……   许玉姝瞪自家男人:“你讨厌。”   戴广林一时尴尬又羞愧,像打仗一样打发了孩子们去上学,许玉衿又拉着妹妹出门了:   “二林,我们今天会上街买过新年的东西,我让他们从罗马华人街买了很多东西,所以……”   她举着小包包晃了一下:“你先自己逛一下,宪法广场那边很热闹,我让菲洛斯去接你,你们可以一起去船主俱乐部看看,顺便参观一下比雷埃斯港……”   戴广林还没有消化完这段话,老婆跟姐姐已经没了影子。   他微微叹气,顺手拿起一片不那么黑的油篦子塞进嘴里,看看坐在沙发上,看上去很是乖顺的黄景谦。   黄景谦观察他,见他也不是那么生气就说:“姑爷,您要出去看看嘛,我有本地驾照。”   戴广林吸气,心想,资本主义社会人人会开车,除了我。   家里忽然就安静下来了,海边已经去了无数次了,真正的好贝壳也捡了很多了,他甚至收集了不少圆润的石头。   点点头,他说:“行吧,那就去看看。”   八四年一月的希腊街头,穿着厚毛衣的戴广林在观察那些穿着厚毛衣的老头。   雅典街头老头特别多。   他仔细观察过了,给他们一杯咖啡,他们能墨迹一下午。   那些开咖啡店的老板脾气可真好。   老人们坐在咖啡馆外的藤椅上,哪怕天冷也不肯进屋,他们手里捏着小杯咖啡,眯着眼看广场上的鸽子啄食面包屑,有熟人路过就抬手打个招呼。   戴广林扭头问:“你说,他们在聊什么?”   黄景谦想了想:“天气吧,毕竟每一天的天气都会产生变化。”   他看戴广林安静的看着他,连忙道歉说:“抱歉姑爷,我不是敷衍您,跟老外打交道如果不知道说什么,就聊天气吧,起码不犯错。”   戴广林叹息:“我又不会说外语,希腊人可真有意思,聊天都聊的没意思。”   黄景谦四处看:“也不是,不止希腊人,英国人,法国人,只要想交流,都可以从天气开始……姑爷,我们要不要找一家店进去看看,你可以买一些纪念品……”   戴广林:“进店不花钱吗?”   黄景谦闭嘴了,他所见一切人,这位姑爷是最抠的,他能在神庙逛的嗓子冒烟都舍不得买水喝。   他能忍耐着回家喝他最嫌弃的冰水。结果当天夜里拉肚子实现了真实的脱水。   还是菲洛斯先生用电话找来了私人医生,当他看到账单竟然有三千德拉克马,人当时就不好了,那脸都白成那样,嘴唇也是哆嗦的,就感觉给人添了巨大的麻烦。   还是二小姐机灵,帮他换算了一下中国钱,大概八十多块,他这才恢复了正常肤色。   这钱他负担的起,也非要还给菲洛斯先生。   可自从知道兑换率,这位姑爷干什么都要算成人民钱。   希腊的物价对比国内自然是贵的,从此这位就实现了每天到处乱逛,哎,我就是看看啊,我还要问价格,哎,我就是不买。   可逛街真的很累啊。   黄景谦恨不得自己花钱请主家喝咖啡。   大小姐到是鼓励姑爷花一些钱,他却理直气壮的说,这里人一个月工资是我们那边的二十倍,我疯了去买他们的东西,回家啥没有?   巷子里,裹得圆滚滚的孩子追着滚铁环跑,笑声惊飞了停在墙头的麻雀。   一直面无表情的戴广林回头说:“这个,这个!我们那里也有。原来他们也玩这个啊。”   那小孩跑累了就趴在奶奶膝头,老太太掰一块蜜渍无花果塞他嘴里,一切都自然放松,就像整个城市像被按下慢放键一般,连风都带着不慌不忙的味道。   车行道上的动静打破了这份慢。一辆鹅黄色的菲亚特喷着淡蓝色的尾气,慢悠悠地晃过,喇叭按得轻而脆。   它后面跟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车很好,车身上却沾着海边的盐渍,驾驶座上的菲洛斯先生探出头,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话。   黄景谦一步上前翻译:“菲洛斯先生喊您兄弟,说带您去俱乐部吃午餐。”   戴广林想说我们不是兄弟,我们是连襟,嗯~也不太准确,副连襟?   脑子里充满乱七八糟的想法,人已经坐到了奔驰车里。   菲洛斯先生的车很香,只要他开车就永远有音乐,今天是活泼的三重奏,充满了海洋味道,节奏就像轻盈活泼的小浪花。   那一路菲洛斯先生一直在说话,很多话,叽哩哇啦的话。   他的手都是手舞足蹈的,这让戴广林有些害怕。   黄景谦在他耳边快速翻译,原来菲洛斯先生在骄傲的介绍街边建筑的历史,还有希腊的历史。   船,各种时代的船,他们的贸易还有亚里士多德。   他很真诚的给小妹夫解释希腊的政治立场,说,也是那位亚里士多德说的,中间道是美德。在两大阵营之间走中间路,不是懦弱,是至高的智慧……   不就是左右逢源吗,说的那么夸张。   车子带着他们穿过雕花大门,侍者纷纷鞠躬致意。   他们被径直引向靠窗的卡座。   一路上总有人打招呼,菲洛斯先生跟人玩了几个贴面亲亲。   当他们坐下,菲洛斯先生又把菜单推向戴广林,可戴广林却顾不得他了。   他四处看着,这样具有浓厚职业风格的奢华地方,他真的是难以想象。   无论是穹顶绘着的古希腊神话里的航海场景,或是波塞冬手持三叉戟的壁画。   这里到是都是海味儿。   主厅中央是一张用整根橄榄木打造的长桌,桌腿雕成船锚形状,桌面铺着深蓝色丝绒桌布,像海面一样。   那墙上挂着古董六分仪、铜制罗盘和老船长的望远镜,旁边还挂着航海图。   角落的壁炉上方,挂着一艘1:50的“奥林匹克号”邮轮模型,船帆用真丝缝制。   一支小乐队在小舞台演奏着不打扰人的曲子,乐声就如悄然而至的潮汐。   好听又不打扰。   戴广林打量完回头,侍者已经远去,一位中年人神色谦卑的站着与菲洛斯说话。   他们声音并不大,黄景谦悄悄说:“姑爷,大姑爷说,管它是哪边阵营的,我的船只要能进港,能赚到钱就行……他们在说敖德萨港。”   看戴广林不明白,黄景谦挤眉弄眼说:“苏联的港口。”   戴广林点点头,明白了。   等那位中年人走了,菲洛斯恢复热情,对戴广林又是一串叽里咕噜。   戴广林发自内心的觉着,真是对不起副姐夫啊,他也很想跟他交流啊。   黄景谦说:“菲洛斯先生说吃了饭,带您去看大船。”   戴广林抬头微笑:“额……额……三克油歪瑞马奇。”   一九八四年一月,戴广林同志冲破重重心理障碍,对一个外国人,总算说了一句英语。   菲洛斯先生愣了一下,刚要继续叽里咕噜,侍者过来送餐了……   现烤的羊排配红酒酱,刚从比雷埃夫斯港运来的龙虾沙拉,餐后甜点是撒着开心果碎的蜂蜜蛋糕,搭配冰镇的雷司令白葡萄酒。   别说,这一餐外国饭是戴广林来到希腊,吃的最满意的一餐。   餐后,菲洛斯又带着他一起驱车去比雷埃夫斯港。   戴广林也是第一次见识码头,他从不知道停靠轮船的建筑,可以这样长,这般大。   他很震撼。   无论是码头上停靠着的万吨级邮轮,还是岸边起重机的规模。   那里集装箱堆得像小山,红色、蓝色的箱体在阳光下很显眼。穿着工作服的码头工人来回走动,远处的仓库是米白色的,屋顶有红色的烟囱。海面上还有几艘小拖船在穿梭,海浪拍打着码头,发出哗哗的声音。   终于,他们把车停到一艘足有一二百米长的庞然大物面前。   戴广林下了车,呆呆的仰望这艘钢铁制物,人站在下面犹如蝼蚁。   黄景谦靠过来说:“姑爷,菲洛斯先生说,欢迎参观我的船,这是忒休斯三号。”   戴广林脖子有些僵硬,又问了一句:“他的船?”   黄景谦点头:“是的姑爷,这是大姑爷的船,他应该拥有不止一艘,面前的这艘是序列三号船。”   一个人,竟然可以私人拥有这么大的一个东西吗?   世界真大啊,我真小啊,我还很穷啊! [60]第 60 章:海风慢悠悠卷动亚麻窗帘,室内听不到半点外人声响。\r\n\r\n戴广林跟着……   海风慢悠悠卷动亚麻窗帘,室内听不到半点外人声响。   戴广林跟着副姐夫菲洛斯出去聚会了,孩子们也上学了。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也就是三十多天,但菲洛斯非常喜欢戴广林。   用他的话来说:““Linos真诚又稳重,能跟他做亲戚是是福气。”   将佣人们打发走,许玉衿将房门、侧窗一一扣严,确认周遭彻底安静后,才在桌前落座,神情意外的严肃起来。   许玉姝有些不习惯:“姐,你要干啥?弄的跟地下党接头的一样。”   许玉姝看看她,回身推开房间一扇大柜,那后面竟然有个巨大的保险柜。   许玉姝就跟个土老帽一样探头探脑,心里还嘀咕呢:“哎?我姐要给我金银财宝吗?”   她见过足够的世面,知识大多来源于电影电视,网络视频段子。   但所有的知识都没告诉她,人可以在家藏这么大的一个保险柜。   柜子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足足两层,看上去就很严肃,令人望而生畏的文件夹。   可怜许玉衿身材娇小,搬动这些的时候颇为吃力。   许玉姝要帮忙却被她阻止了:“你不要碰,会弄乱次序……”   她一边叠放一边说:“菲洛斯告诉我,这里的……前主人以前在这里藏钱……”   哇!   许玉衿看了一下柜子的大小,想象了一下现金堆满的样子,顿时觉着高级的不得了了,富贵的不得了了。   将最后一摞文件放好,许玉衿轻轻喘气,她回手指指保险柜说:“传统的老船主们……他们不怎么相信银行,他们自己私下里互相借贷,那时候这里放满了现金。”   这房子的前主人得有多辉煌啊。   她不知道的是,这保险柜的品牌名字叫 Mosler ,美国产的,它常因高端神秘会出现在电影里,那个间谍007杰姆斯邦德最爱开这种柜子,情报一偷一个准儿。   看妹妹神游天外,许玉衿拍拍桌子:“小姝!”   许玉姝扭脸,当她看到并不近视的姐姐还戴了一副眼镜,就啼笑皆非的说:“姐,要不要这么正经?”   事实上,她已经猜到姐姐要做什么了。   就很别扭,还尴尬。   她们是世上最亲的人,她相信她。   许玉衿却认真的看着她说:“我有金豆,也许以后洛菲斯会彻底融入我的生活。你有二林,还有辉辉明明他们,妹,有些东西你必须明白的。   我们的资产,还有这些账目,我不想你两世努力来的亲情,日后被这些世俗利益搅得支离破碎,明白吗?”   许玉姝心理上有些别扭,却没说话了。   许玉衿微微放松,这祖宗总算是认真了。   她看着许玉姝说:“妹,你持股49%,虽然你不爱管,但你有什么权利你必须知道。公司的经营方针、重大举措、咱俩得一起说了才算。   以后年度财务报告是你必须要看的,想看会计账簿说声理由就行。要是对哪里有疑问,你有权审计公司账目。”   许玉姝连连摆手:“不会不会,我又不懂。”   许玉衿扶扶眼镜框:“你会懂的,这是钱。”   即使你不计较,你的孩子们呢?你的后代呢?   许玉姝生无可恋的倒在沙发上,耳边是姐姐的夺命金钱咒语。   许玉姝率先拿起最厚重的一叠矿脉交割公证书与收支台账,指尖抚过纸面的中英双语印章说:“一切的开端,都是你记下来的那些矿脉,也是是我第一次碰壁……最终税后实收三亿澳元,姝,我们是吃了大亏的。”   许玉姝看着自己的手指:“不怪你。”   许玉衿:“这笔钱是我们家业的启动本金,后面买船、置办码头、购入股票,所有开销都出自这里。”   许玉姝闭起眼,缓缓靠向沙发背。   许玉衿拿起两大摞文件,封面上清晰印着光明一号、光明二号两艘二十万吨级集装箱船的登记证书、航线记录:   “拿到矿脉回款后,我入手了远洋航运里的主力大船,也就是这两艘集装箱船。从船舶交割、办理国际船籍、申请多国航线许可,再配齐船员、添置设备……目前全部资金都来自矿脉收益。   到现在,两条船投入运营已有一年多,按照合同在新航线来回跑了几趟,抛开燃油、港口费、船员工资、船只检修、沿途通行各类开销,一年半下来,航运板块拿到的纯利还很是可观,这是收益表,你要看吗?”   许玉姝睁开眼,看着一叠望而生畏的东西,有气无力的摆摆手。   许玉衿:“好的,再过几年规模更大了,你会拥有专属的公司法律师还有会计师。”   许玉姝猛的坐起来:“我不要!”   许玉衿又去扶那个眼镜腿儿:“你会要的,因为你会越来越听不懂。”   她说完不搭理任性的妹妹,低头开始汇报,她给自己划了一条不犯错的线。   “……船是我们眼下的核心营生,与马士基的合同只有三年,后续合同签不签要看我们这三年的成绩。   所以,接下来我也不打算盲目添置新船,要把现有的运力稳稳运营下去就好。”   许玉姝点头:“行,你加油,姐姐加油!”   镜片闪过寒光:“有了大船,总依赖别人的码头处处受限,我们不能一辈子依赖洛菲斯。   如果我们拥有大量的码头股权,就拥有了优先停泊权,这对未来我们拿到新合同非常重要。”   “那就买。”   “是的,买了!除了萨凡纳港,墨尔本港,我又陆续拿下了两座货运码头的股份,一座在希腊本地港区,一座在南洋货运集散地。   码头生意不像跑船起伏大,胜在长久安稳,每天都有停靠费、仓储费进账,是能一直兜底的稳当进项。”   许玉姝坐起来,给自己倒了茶,开始认真起来。   许玉衿眉尾弯弯,挺好,已经进步了,知道坐起来听了。   说完实业的事儿,许玉衿拿起一沓数量最多的美股交割单、持股凭证,那些纸张边角被她再次仔细压平。   这里每一张都标注了买入时间、成交单价、持股总数,她拍拍这些劳心劳力的玩意儿说:“这是股票板块,完全按照你提的方向挑选标的。   我筛掉了短期炒作的投机小票,只选经营扎实、根基稳固的行业龙头,大批量买入之后,就直接封存起来了。”   说到这里许玉衿歪歪头:“三十年内不拆开、不交易、不调仓,大外甥的想法挺好的。”   许玉姝又想起那个油腻腻的胖子了,他最爱一边吹牛,一边用手掌从小腿上搓“粉条”。   他的口头语是:“你们见过个啥?你有我知道?”   前几天,自己故意把他的拼图打乱了,小家伙抬头看着自己,情绪特别稳定的问:“妈妈是想跟我一起玩吗?”   自己就很羞愧的点了头,被迫陪伴了一个多小时,看着他把打乱的拼图一张一张的再次拼好。   一切都不一样了。   许玉衿指着那些单据:“IBM分多笔买入,每股成交价168美元,总计持仓6000股。   埃克森美孚:每股成交价72美元,合计持仓700股。   沃尔玛:每股成交价61美元,持仓4500股。   可口可乐:每股成交价43美元,持仓5500股。   这四支优质股,我们会在八九年之前一直持续买入,还有些股票我没看到建仓信息……”   许玉姝缓缓的呼出一口气:“这就是,做生意啊……”   许玉衿点头:“是啊,这就是我们的生意。其实不复杂,妹,我们已经上了快船,抱怨什么的就算了。   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改天给你讲讲菲洛斯家的事情,他家上四五代为了财产不外流一直在近亲结婚,生了好几个不,不太聪明的……”   许玉姝猛的站起来,眼睛亮闪闪的说:“是吗?真的?没看出来啊,菲洛斯看着很聪明啊,姐!快!你详细说说?”   许玉衿对妹妹真诚的翻白眼:“你可闭嘴吧!这些交割单、原始持股凭证,我都整理成册了。   按照咱们之前说好的办法,这批股票现在开始彻底封存,以后不管市场行情怎么变,都绝对不开封、不买卖。不靠它短期赚钱,就把它当成一代代传下去的长线资产。”   许玉姝走过去观察那些东西,她看不懂英文,这不妨碍她觉着这些东西很是高大上,就感慨说:“我阳阳说的就是这些东西啊~!”   许玉衿笑,整理那些东西:“对,后续会越来越多的。短期我们不靠股市周转资金,以后日常运营、灵活开销,全部依靠船队和码头的营收来支撑……”   许玉姝看姐姐缓了下来,赶紧狗腿的献了一杯茶:“辛苦,太辛苦了……姐,钱够花就行了,你也悠着点。”   许玉衿揉揉太阳穴,又跟妹妹把那些文件放回保险柜,锁好神奇的大柜子。   再次拉开窗帘,几只热带鸟被惊飞。   许玉衿看着远处的海岸线说:“小姝你知道吗,我们最大的现金流,最赚钱的生意其实不是那些船,也不是那些股票……”   许玉姝想了想:“是哪些矿脉吗?”   许玉衿点头:“聪明,那将是我们最危险也是最赚钱的生意。其价值远超咱们签的那些马士基合同,这是不能作对比的生意。   我推算了一下,哪怕仅掌握5%-8%的股份,这还是那些人愿意分给我们的利润份额,那带来的收益也是极其可怕的。   我们需要建立起更多的防护,让我们在获取这份巨额财富的同时,能有足够的安全保障。”   许玉姝摸摸姐姐的手:“姐,现在已经很好了,够花了。”   许玉衿摇头:“不够,远远不够。”   拿语气坚定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踏平那辽阔的太平洋。   许玉姝与她一起远望:“……姐,是因为金豆吗?”   许玉衿点点头:“嗯。”   许玉姝困惑:“姐,我们现在有能力把金豆接回来吧?”   许玉衿却摇摇头,带着她回到座位上,她摇铃叫来佣人,佣人给她们端来一些奶酪薄饼还有蜂蜜坚果甜饼。   许玉姝困惑:“姐,这两天怎么老吃饼。”   许玉衿笑了起来:“你们后天走就还好,我要陪着菲洛斯吃一个月的饼呢。”   许玉姝想起吴小姐说的咖啡配草,原来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啊。   她继续刚才的问题:“那你赶紧把金豆接回来吧!”   她全世界最好的外甥,上辈子他自己过的都那么不如意,还要照看她这个没啥本事的小姨。   照顾了自己不说,他的四个表弟哪个没有借过孩子的光。   哎,说起来,她们这一家子也不知道触怒了哪路神仙,就总那么不顺心。   现在好了,她跟姐姐都有钱了,她要把世界上最好的都给金豆。   但是财产就算了。   姐姐的脾气她知道,她敢把家业分成五份,姐姐也敢。   这不是添麻烦吗。   还不如姐姐那份都给金豆呢,他配得上。   哎,可真想他啊,全世界最仁义最英俊的大外甥。   许玉衿想起孩子心里也难受,吃饼的兴趣也没了。   她端着咖啡,想了一会才郑重跟许玉姝说:“小妹你别生气,金豆~金豆他过来还要等两三年。”   许玉衿猛的坐起来,瞪着姐姐:“你疯了许玉衿!”   她们现在拼成这样不就是为了孩子们吗?姐姐连她的孩子都能养,为什么不能把金豆带回来。   许玉衿拉着她的手说:“你别急,先听我说。”   许玉姝气呼呼的坐下,她想好了,姐姐不接她接!   许玉衿思虑再三,缓缓开口:“小姝,你知道一个人的性格,是怎么形成的吗?”   许玉姝一脸茫然,只觉得姐姐问得莫名其妙。   许玉衿认真道:“人第一重性格,源自先天骨血、祖宗血脉。   就像我们全家天生不爱茴香,爷爷爱反复口疮,妈妈上火就犯眼疾结膜炎。   我们姐妹俩,一个遗传了口疮,一个遗传了眼疾,这是刻在骨子里的遗传,与生俱来。”   许玉姝依旧用看怪人一样的眼神看着她。   “第二重性格,来自家庭氛围、长辈言传、成长环境。   这些后天因素层层叠加,最终形成我们的立身根本,它决定我们看待事物、面对生活的方式,影响我们的一生。”   许玉姝张了张嘴,文盲听不懂,只能叹气:“然后呢?”   许玉衿舔舔嘴唇:“第三重性格,源自人生路上的重创与惨痛经历。   温柔的爱意、顺遂的生活,不会让人成长沉淀。只有痛苦、磨难、教训,才能刻进骨髓,重塑一个人的底色。   当这三重特质层层融合,才造就了独一无二的我们。旁人提起我们的名字,脑海里浮现的模样、行事风格、价值底线,都是这么来的。”   许玉姝背脊微微发寒:“姐,你受什么刺激了?好好的琢磨这些干什么?”   许玉衿眼底满是疲惫:“这两年,我一直在回想你跟我说的那些前世今生,回想我们一家人各自的命运轨迹。   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你有钱却不敢花?为什么二林宁愿累死,也不肯动你的资产?为什么我前世会走向陌路?   为什么孩子们会疏离我们?为什么金豆要耗尽半生,报复家族、填补我们前世的烂摊子?那些错本就不是他的!”   她猛地抬手拍向桌面,桌上杯盏齐齐震动。   许玉姝浑身一颤:“姐,冷静点,那……那你想明白了?”   她从前一直以为只是命不好。   许玉衿平复心绪:“嗯,我想明白了。我们从小到大的所有经历,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教过我们如何对抗命运、如何掌控人生。   长辈、环境、家人,所有人都只告诉我们两个字:顺从。   没人教我们破局,没人教我们自救。”   许玉姝眼神涣散:“我还是不懂。”   许玉衿笃定的看着她:“你不敢动用那些钱,是时代的错,是爸妈的错。   妈妈抛弃家庭、一生隐忍顺从;爸爸认命度日,从未教过你看见希望、好好生活。”   话音落下,许玉姝的眼泪簌簌掉落。她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心道,怕是又要犯结膜炎了,原来这是祖传的毛病啊。   “我也是一样。”许玉衿声音清冷,“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教我顺从、听话、贞淑。   妈妈联姻半生郁郁而终,一辈子顺从命运,也从未教过我反抗与自救。   所以前世的我无路可走。我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我不被妹妹需要,丈夫接连离世。所有人、所有经历都在告诉我,我只能重蹈妈妈的覆辙。”   许玉姝红着眼,想要上前拥抱姐姐,却被许玉衿轻轻推开。   “别哭,你把眼泪收回去。”   许玉姝抿紧嘴唇,死死憋住泪水。   许玉衿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一下下帮她理顺头发:“姝啊,南洋林氏枝繁叶茂、盘根错节,里面水深得很。   我的金豆自幼生于富贵,虽无父母陪伴,却被祖父母捧在手心,受尽宠爱,他读最好的书,受最好的教育。   就像你说的,十三岁的林聿承,拥有旁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一切,身边人人都对他和颜悦色、假意温存。”   “可我现在不能接他回来。”   “他从小被溺爱、被簇拥,一旦回来,这份厚重的爱意,会变成困住他一辈子的枷锁和包袱。   他十五岁痛失祖父母,被家族长辈背叛、抛弃,被迫一夜成熟,被迫反击自保熬到少年白头。”   身为母亲,提及儿子的过往,许玉衿心口阵阵发闷,她揉了揉胸口,继续道:“他的性格,还差最后一环圆满。   他必须独自看透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彻底卸下过往的执念与包袱,才能轻装上阵安稳余生。”   她定定看向许玉姝,眼底带着一丝自嘲的冰冷:“而我这个做妈妈的,只能这般算计、这般无耻。   我要等他熬过所有苦难、走到人生绝境,再适时出现。   到那时,到那时……既能弥补他缺失多年的母爱,又能护他往后余生顺遂无忧,让他彻底轻装前行。”   说到这里,她的嘴唇控制不住的颤抖,压抑多年的情绪彻底崩裂:“阿姝啊,我不好,我其实……是个卑鄙的妈妈……”   她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许玉姝立刻伸手紧紧抱住她,用尽全身力气回拥,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不哭,不哭。姐姐是世上最好的姐姐,也是最好的妈妈,再也没有人比你更好了……” [61]第 61 章:\r\n地中海暖风徐徐,温润的气流萦绕在希腊传统宅院上空。\r\n\r\n此时……   地中海暖风徐徐,温润的气流萦绕在希腊传统宅院上空。   此时正值东正教阿普克里耶斯(狂欢季)尾声,也就是当地人俗称的奶酪周,这是长达四十天的四旬大斋节来临前最后一段欢聚时光。   依照东正教严谨古规,狂欢最后一周可食用乳制品、饮用果酒,全程禁食肉类;待到次日洁净周一,肉、蛋、奶、酒水、橄榄油乃至多数水产都会被严格禁绝。   迪米特里欧家族家宴传承百年,自19世纪延续至今,只邀族亲、世交相聚,也是当地船东圈子维系情谊的机会。这几年菲洛斯生意越做越大,在同辈船主中颇有体面。   总而言之今天是菲洛斯家的乱七八糟的有钱亲戚,朋友大聚会的日子。   今天菲洛斯身着深色手工西装,衣内侧绣着低调的家族徽记,周身没有任何浮夸配饰。   只戴了一块航海腕表,这是他爸爸给他的,表壳都磨出温润包浆了。   褪去商务谈判时的锐利,菲洛斯今天爽朗的不得了,见人就热烈拥抱,还要贴脸三下。   来了那么多人,戴广林很担心他的脸被贴秃噜皮了。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这边人爱留大胡子了。   第一防贴,第二可以互相攻击。   作为看稀罕的客人,戴广林跟黄景谦眼睛都不够用了。   主要没看到过这么多的大胡子老外穿裙子。   菲洛斯先生没穿,他们还挺遗憾的。   今天很大一部分男性都穿宽松的 fustanella 希腊传统百褶裙,搭配着红色马甲和皮靴。   而女性就穿色彩鲜艳的刺绣长裙,还带着漂亮的头巾。   当然,今天的戴广林也是英俊的东方小伙子一名。   菲洛斯特意为他准备了浅卡其休闲夹克,搭配素白衬衣、纯色长裤。   副姐夫甚至将一枚老式航海腕表都赠予他了。这是当地圈层表达信任与接纳的信物。   他将戴广林热情介绍给每一个人,他的伯父伯母,叔叔婶婶,他的堂兄弟,表兄弟,还有他的父亲母亲。   可怜的戴二林被热情的每个家庭成员拥抱,贴脸,甚至祝福。   他听不懂希腊语,只能全程尴尬的赔笑脸。   但姐姐今天没来。她现在多傲气啊。在她看来,她跟菲洛斯既无法律意义上的婚姻关系,也无宗教意义上的婚姻,贸贸然来这里只能被人看轻。   希腊跟中国的内核其实一样,都是古老的文明帝国。一个是西方文明的重要源头,一个是东亚文明的发源地。   古帝国都有特质,比较注重传统规矩的约束性。   姐姐对不能埋入祖坟还是很记恨的,她坚决不跟迪米特里欧家的人打交道。   这让可怜的菲洛斯先生很没安全感,拉不来挚爱之人,只能拉她最重要的弟弟来。   迪米特里欧家的成员显然知道戴广林背后是谁。   他就这样莫名其妙的被一些女性长辈,托住大脑袋亲吻了无数次的额头。   黄景谦适时的出来翻译:“她们说:“我亲爱的孩子,愿主的平安与你同在。欢迎你来到这个家,愿圣母玛利亚守护你,让你的脚步像橄榄树一样坚定,日子里常有主的恩典相伴。”   戴广林扭头:“不对呀,她们说了好多话呢?”   黄景谦确定到:“没错的姑爷,都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今天的黄景谦穿着八十年代海外文职经典西式套装,他很尽职的给戴广林解释谢肉节的核心:   “姑爷,你别看来的都是生意人,可今天他们半句都不敢提及生意。   希腊老一辈的船主闯过风浪,看待金钱权利的态度是不一样的,他们很注重家庭的。”   戴广林举目四顾,满眼都是大毛腿上的裙裙,到处都是贴贴亲亲。   他鬼鬼祟祟的对黄景谦说:“快,快!赶紧给我拍个照片。”   说完往人堆里一站,黄翻译一顿咔嚓咔嚓。   这个国家真是快乐的不得了。   鲁特琴与手风琴在演奏民间小调,音乐的节奏里充满了地中海的海风和古老的故事。   庭院内,复古黄铜壁灯暖光摇曳,藤编桌椅错落摆放。   桌面五颜六色的摆着食物,金黄烤面饼、各式奶酪、蜂蜜点心搭配清甜果酒,不见半点荤腥。   院落角落立着希腊传统迎春稻草人,是当地送冬祈愿的特色物件。   来客除了传统服饰,正装衣着简约考究,他们谈吐平和,没有半分浮躁。   菲洛斯就像积极的小蜜蜂,一会去迎客,一会为戴广林引荐亲朋。   到了最后他不累,戴广林都累了。   他拉扯着黄景谦坐到角落说:“我再也不想吃饼了,回国也不吃。”   黄景谦难得放肆,哈哈哈的笑了起来。   两人还没喘过气呢,就听到旁边的老先生开始对他们叽哩哇啦的说教起来。   没错,从手势到口气都像说教。   戴广林吓一跳,还以为自己犯了错,刚要走开,黄景谦拉住他说:“没事儿的姑爷,这个老先生好像有些……”   他对着自己的太阳穴画圈。   戴广林扭脸打量,这小老头眼神果然不清亮了,但就是叽哩哇啦一直说话。   出于好奇,戴广林就问:“他在说啥?念经么?”   黄景谦听了一会说:“老先生说,他家起初就只有一艘小木船,船板破了就拿麻布堵……呃,出海全靠胆子和力气……现在的年轻人只有胆子,不爱出力了。”   戴广林笑着鸡同鸭讲:“您这话说的,您是没看到我在火车站扛大包得时候呢。”   黄景谦的表情就相当诡异。   老先生忽然激昂起来,叽哩哇啦又说了一大串话。   黄景谦表情犹如便秘,他不太想翻译。   戴广林却确定的点点头,就是要听。   可怜的黄翻译加重语气说到:“维京崽子!北非来的巴巴里野狗!还有奥斯曼那帮杂碎!敢动我们希腊人的船,一个个都该吊在桅杆上喂海鸟!!”   戴广林噗嗤乐了:“你在说什么啊!”   黄景谦擦了一把汗说:“老先生可能把自己幻想成19世纪希腊独立战争时期的海上武装首领。   那时候希腊人为了反抗奥斯曼统治,很多水手组成“klephts”或“ armatoloi”,他们在海上打击奥斯曼船只,以来保护世代依赖的海上贸易线,这个历史里面有说的。”   戴广林很羡慕的看着黄景谦:“黄翻译你真厉害,什么都懂,我们的历史……呃,没这些。”   自己的历史都学不完呢。   黄景谦却苦涩一笑:“姑爷别笑我了,我的几个姐姐都在电子厂卖命,姐夫们要打两份工才把我供养出来……我只能拼命读书了。”   按道理,也不应该打听人家隐私。   但戴广林他不知道这个规矩,就问出来了:“那你很厉害啊,我姐给你开多钱?”   黄景谦温声劝解:“姑爷,您以后出来不要问薪水,这是很私人的事。呃,就有点,有点不太礼貌。   当然,我是没关系的。我大学毕业那时,一个月出粮不到万数,大小姐现在给我开三万多,我跟您出差给的三薪。   以后跟着二小姐与您去内地常驻的话,大小姐这边说的会有住房补贴,年尾还给双粮。”   每月工资不到一百块的戴广林,从灵魂发出一生赞叹:“那,那就很厉害了。”   可黄景谦却说:“厉害?村屋仔哪有得选?要么偏门,要么流水线。全家供我读大学,这‘出息’,不过是替一大家子扛着,歇一步就都沉下去了。够?由得我讲么?一辈子还不清的。”   他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戴广林笑到:“已经很好了,好歹出来了。一人一命看跟谁比,我这点不算什么。”   您家可是有大船啊,还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集装箱船啊。   戴广林没吭气,心想你踏马工资是我的三十五倍还多,你怎么有脸说这话?   身边的老人忽然伸出手又比划起来。   黄景谦继续翻译:“那小舢板摇摇欲坠的,后来我们就换成蒸汽货轮……少赚钱走走短途总是没错的,要坚持,要守信……   怕风浪的人永远登不上船,一时赚黑钱都是泡影,守住信义才是一辈子的家底啊……”   他嘟嘟囔念叨船上的老伙计,神态天真又让人动容。   戴广林对老人家总是多了几分照顾,怕他渴,还端了水来喂他喝。   把杯子放好,感觉自己肩膀被人亲昵的拍打了几下。   回头一看,菲洛斯跟几个中年男人过来,对他的举动很是赞赏。   菲洛斯说,这是莱昂尼达斯先生,他是爷爷那一代的老船主了,他有轻度老年痴呆。   他清醒时就德高望重,糊涂了就总翻来覆去讲自家的发家路。   晚辈们都敬重这位老前辈,但对他的絮叨还是拒绝的,主要听了几十年了,翻来覆去就是那些内容。   一圈人叽里咕噜的夸奖完戴广林后离开。   戴广林说:“这古老的国家兴许都一样的,要爱惜小的要敬重老的。”   黄景谦放下饮品,吧嗒着嘴巴,这会子他已经放松下来了。   就说:“姑爷,您大概误会了咱中国的老人家,那跟他们的老人家那是不一样的。   在希腊街头,看到漂亮的女郎请咖啡不一定是年轻人,大部分就是这样看上去很清闲的老头儿。”   戴广林都震惊了:“啊?都多大岁数了,还,还找……啊?”   黄景谦笑了:“也不是,他们就是纯热情,你要搭腔,他们会问许多问题,从哪儿来的啊,喜不喜欢希腊啊,最喜欢哪里啊?   聊高兴了还想把人带回家请人喝酒,总之就有种……莫名其妙,闲不住的那种热情,对热情。”   戴广林叹息:“也是,咱中国老头反正不敢把漂亮姑娘带回家,这要带回去一辈子清白的名声都没了,作风坏了就什么都坏了!”   他们两个人正说的热闹,菲洛斯带着两个佣人端了一些食物过来。   他先是对戴广林说了叽哩哇啦一堆话。   黄景谦翻译:“菲洛斯先生问你有没有收获。”   戴广林想了想说:“有吧,这位老先生一直在说他的船,他的生意……”   不是不让说生意嘛?   菲洛斯笑笑坐到他身边说:“Jane(他对许玉衿的爱称)对我说,让我带你四处看看,我不知道带你看什么,但我能感觉到   她希望你向上看……”   菲洛斯的手向上比。   黄景谦翻译完后,戴广林说:“我知道的,这段时间给您添麻烦了,非常感谢。”   千言万语不懂外语,就只能干巴巴道谢。   这段时间最令戴广林丧气的事儿,就是这件了。   菲洛斯先生对远处亲友笑笑,侧脸对他说:“你们后天要走了,我也不知道在这短暂的时间里,能给你带来什么?我就给你讲讲为什么我作为希腊人,却加入了丹麦的航运公司吧……”   黄景谦真的是一位合格的翻译,虽然菲洛斯先生语速很快,他还是完整的把他的故事叙述清楚了。   菲洛斯先生说:“我们迪米特里欧家族是希腊老牌船东,祖辈从19世纪起就扎根比雷埃夫斯港,靠着近海航运立足。   七十年代初,是希腊航运最鼎盛的时期,当时全国船舶总吨位一度稳居全球前列,地中海航线挤满了希腊的油轮、还有散货轮。   那时候全希腊的船东都守着本土圈子,大家靠着祖辈传下的人脉跑短途航线,觉得守着家门口的海,就是一辈子的安稳。”   有人过来打招呼,菲洛斯上前说了几句,又把那人带到自己父母身边,笑着回来道歉:“抱歉,我们继续。”   戴广林点点头:“好,好的。”   真是添了巨大的麻烦呢。   “老一辈子总有他们的贸易规则,可繁华之下全是隐患。一九七三年第四次中东战争爆发,国际油价一夜暴涨数倍,燃油成本直接压垮了一大批中小船东。   希腊本土航线货源固定,船东们为了抢泊位、抢货物,开始恶性压价、互相拆台,整个圈子陷入无休止的内耗。   更致命的是,集装箱航运已经在欧美悄然兴起,新模式装卸快、成本低,注定会取代传统散货船与油轮。   但希腊的老船主们守着老经验、老旧船只,就固执地不愿转型,我跟我的父亲还有亲戚们产生了巨大的矛盾。”   想起那些不愉快的经历,菲洛斯的表情也不算好。   他自我调节了一会才继续说:“我察觉到了这份危机。劝说他们跳出本土圈子,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长辈们全都反对。   在他们眼里,‘根在希腊,就该守着祖业’,投靠海外集团下场绝不会好。   我思来想去,还是脱离了希腊本土航运体系,以其它合作方式加入丹麦马士基集团,我甚至不是个股东。   彼时的马士基,早已抢先布局全球集装箱运输线。航线覆盖欧、亚、美、美洲,它拥有最先进的标准化管理、全球港口资源和成熟的风险预警机制。   反观希腊本土,这几年工人罢工、行业逐渐萧条,最近每个月都有公司破产,去看看港口,有多少希腊船籍的船停在那里,就莱昂尼达斯老先生……”   他回头看看依旧在絮叨的老先生,无奈的叹息:“这是个恶循环,在我看来,这才刚开始,还会有更多的破产者。   老一辈死守地中海短途航线,行情衰败后船只长期停泊,连船员工资都难以维系,他也只能整日活在过往的回忆里。”   菲洛斯语气诚恳,“人是要依托世界变化不断调整自己的,就像他们今天来,都对我笑脸奉承。我证明他们是错的,也很庆幸我对既定的命运说了不。   人要向上,不怕失败的向上,等你眼界打开,就再也不愿困在一方小天地里。Jane 懂这个道理,她是我所见到一切女性当中,最优秀的女性。”   他转头看向戴广林,眼神满是真切的期许:“她让我多跟你讲这些,不是要你立刻学着做生意。   她只是希望,你能多看看不同的活法,了解外面的世界。人眼界宽了,遇事就不会慌张。”   一旁的黄景谦也适时补充:“香港航运也一样的。就像包船王的环球航运,他们也在转型呢,集装箱化是大趋势。”   他们说完,默默等待戴广林的反应。   但戴广林能有什么反应。   他出生在内陆小城,一辈子最大的纠结,就是家庭关系的不融洽。   当他从那个小城出来,看到了北京,看到了广州,看到了莫斯科,希腊……   你问他怎么想?   他最大的想法是,我家从前的那些矛盾不过是芝麻粒。   不,说是芝麻粒都是夸大了说。   他出来之后所见的人,竟然能从世界大战中感悟出生意,他看新闻联播,连那些打仗的国家谁是谁都弄不懂。   让他说,说什么呢?   他咳嗽几声后说:“我看到了,我听到了,谢谢您,你们……嗯,可真不容易啊。”   说完有些羞愧地低下头。   人家说了那么一大串话呢,身边这个男人可是拥有巨轮啊。   怎么办,就内疚的不得了了。   即便黄景谦是个合格的翻译,他搜肠刮肚也没有什么话要讲。   知道是一件事,能表达出来是另外一件事。   菲洛斯多么精明,他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戴广林的肩膀,拉着他又参与到了节日当中。   后面的流程就比较玄妙,吃吃喝喝之后,在布祖基琴的伴奏下,戴广林被迫跟那位脑袋不太清楚的老先生手拉手,开始跳圈圈舞。   是的,他们没让他吃饱,还让他跳舞了。   转眼又到了离开日,这一次依旧是天不亮就离开。   与之前不同,他们将在希腊港口乘坐伊丽莎白女王二号游轮去至罗马,在罗马登机直飞北京。   菲洛斯姐夫特别大方,给他们买的是短途头等舱票。 [62]第 62 章:\r\n希腊雅典的春日已有暖意。\r\n\r\n这天早上,戴广林、许玉姝夫妇站……   希腊雅典的春日已有暖意。   这天早上,戴广林、许玉姝夫妇站在姐姐家楼下。   心里知道是分离,可脸上还要带着笑容相送,仿佛孩子们回来就能看到自己。   昨天晚上,夫妻两人已经在孩子的小床边腻歪很久,轮着亲了无数遍。   虽然知道还会相遇,但父母与孩子们的分离,每一次都是沾心割肉般疼。   如今,许玉姝又把孩子们亲了一遍,戴广林帮着儿子们整理他们的小校服、小书包。   戴向辉对戴广林说:“爸爸,我还想吃油篦儿。”   戴广林自然满口答应:“行,等你下次考了一百分,爸爸给你做。”   站在一边的戴向阳开始笑自己的爹:“爸,我们都不打一百分了,我们全班上次考得最好的同学才拿十八分。”   人家这边的评分体系是1-20分,20分就是满分。   事实上,来的第一天家庭教师就说过了,只是那时候相聚过于激动,这对爹妈压根没上心听。   戴向辉是个机灵豆,人家是什么都敢答应的:“行!爸爸,那我下次拿二十分。”   他说完,还拍拍小胸脯。   戴向光就悠悠来了一句:“你就拿了三分。”   被哥哥揭穿,戴向辉是一点不觉得丢人,他甚至有些得意地说:“依莱妮最喜欢我,我下次让她给我二十分。”   依莱妮是他的老师。   一直保持沉默的许玉衿走过来拥抱妹妹,在她耳边低声说:“到了给我电话。”   妹妹不愿意让她送,更不愿意看到分离。   许玉姝强笑:“啊~。”   她眼眶涨红,鼻头酸涩地点头说:“知道了,知道了,他们要迟到了,走吧。姐你赶紧去吧……”   她话还没说完,戴向阳就丢下书包喊了一声:“妈妈我要尿尿。”   许玉姝心想,又来了。   果然,一个说要去厕所,就个个都要去。   现在时间确实不早,全家从上到下就开始围着孩子们忙乱起来。   一番折腾,在许玉衿的带领下,四个孩子被自己的生活保姆领着,总算上了车。   当车子开动那一刹,许玉衿跟妹妹四目相对,许玉衿说:“姝,你好好的啊。”   倒是许玉姝人格成熟,她笑着说:“别搞这一出,生离死别似……”   她接一巴掌就糊她连上了:“呸呸呸!”   “行,呸呸呸!我到一个地方就打一个电话,姐,你也要多保重,快走吧……他们要迟到了。”   伸出手摸了一下坐在窗边的戴向明,许玉姝把每个孩子又看了一次,忍不住了,她就转过身摆手。   汽车发动机响了起来,他们……离开了。   有钱人家孩子出行,是一溜儿三部轿车。   戴广林跟许玉姝就一直看着,看到车尾巴都看不到了,戴广林才轻轻揽过媳妇的肩,吸着鼻子低声音说:“走吧,船不等人。”   夫妻俩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谁都没再说话,只有脚步里藏着沉甸甸的不舍,那股牵挂像根细线,一头拴在孩子身上,一头牵着他们的心。   可他们也知道,从此这种分离已经是常态了,人随奈何走啊。   昨天晚上,姐姐跟妹妹又睡在了一起。许玉衿甚至跟妹妹说,你别走了,就留下吧。   但许玉姝怎么可能答应。   她跟戴广林的命运就在祖国,而且……她很多事情忘记了,要靠着一些繁杂的信息沿着年代线逐渐出现,到那时,她还会想到更多的线索。   这对家族发展是有益的。   车速不急不缓,进入大斋日的雅典,虽然日常商业交通不会停滞,但街头的行人明显就少了,甚至街道两边的散座上,那些老头儿也消失了。   他们跟着车子一路飘向比雷埃夫斯港。   菲洛斯就站在这里等候、送行。   当他看到自己喜欢的新弟弟还有新妹妹下车,立刻上前拥抱贴脸,叽里呱啦说了很多话。   黄景谦放好行李赶过来翻译,就听到一句:一路好走,平安归来。   但戴广林跟许玉姝已经顾不得他了。   实在是面前这艘船太大了,人站在岸上,就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俩瞠目结舌仰脸看着,楼层迅速数了四五遍。   巨型的伊丽莎白二号静泊在港湾,十三层甲板层层矗立,如同一座漂浮的海上大城。   登船的、送行的,世界语言就像大杂烩一样灌入耳朵。   外国佬花招多,岸上甚至有小型的管弦乐队在现场演奏《蓝色多瑙河》。   反正啥也听不清,啥也乱糟糟。   悲伤根本来不及。   菲洛斯把他们一路送上旋梯,挨个拥抱,拍打后背,贴脸后目送他们上船离开。   戴广林、许玉姝夫妇生平头一回搭乘这种国际顶级环球游轮,眼底满是新鲜拘谨,但更多的是雀跃。   真是开了眼了。   许玉姝举起手,这是姐夫给的一个小药瓶。   她问黄景谦:“这是啥?”   黄景谦说:“小姐,这是晕船药。”   许玉姝扭脸,对着站在旋梯下的菲洛斯,用悄悄学了好几天的希腊语,鼓足勇气喊了一声:“Αντ?οαδελφ?μου!”   她说,再见哥哥。   菲洛斯先是一愣,希腊人显然不会这样分离,称谓也明显不对,但他想了想,忽然咧开嘴露着大白牙,笑得无比绚烂,还叽哩哇啦说了很多话,   声音特别大声,管弦乐都挡不住他的声音。   跟着黄景谦、吴咏彤两位助理慢慢登船,他们四人一共持有两本内地普通护照、两本香港护照。   八十年代国门初开,海外对中国大陆了解有限,持内地护照的旅客在这条航线上寥寥无几。   尤其是在伊丽莎白号这种特殊的环境,他们俩更特殊。   而香港作为国际自由港,护照在欧洲、地中海沿线通行无阻,从港口查验开始,这四份证件的境遇就天差地别。   踏上厚实的甲板,小夫妻俩一路走走看看。头等舱区在上层夹板,这里域管控非常严格,闲杂人、甚至有些水手都不得随意闯入。   到了上层甲板,许玉姝跟戴广林的眼睛根本不够用。   那双层挑高的皇家中央大厅气派恢弘,雕花梁柱搭配巨型水晶灯,中央立着三角钢琴,周边卡座舒适雅致。   所有人都是衣冠楚楚的,一切的一切也是衣冠楚楚的。   仿佛人间顶级乐事,就该发生在这里。   这里有图书室,还是特别高级的那种图书室、还有桥牌室、高尔夫模拟器、休闲沙龙……露天观景露台围着雕花栏杆,藤桌椅排布整齐,凭栏便能尽览海景。   吴咏彤显然做过功课,走一路就是,这个咱免费,那个要另外付费,这个餐厅随便吃,那个要花钱……   女性看东西的角度总是不同的。   戴广林就狠狠的记住了免费吃饭的餐厅大门。   甲板上奔跑着几个外国小孩,许玉姝立刻想起了自己家孩子。   她把手摸到心口处,舒展了几下。   戴广林半搂着她说:“没事儿啊,明年咱们再来……嗯,姐有钱呢,咱来得起。”   从前他在国内人多的地方,都不会拉许玉姝的手。   这也算是一种进步吧。   许玉姝破涕为笑:“什么啊,学的真快。”   可不是姐有钱,他们其实也有钱的。   只是,现在真不是说这些事儿的时候。   虽然上辈子藏钱吃了大教训,但这一笔钱实在太大了,大到戴广林现在的心智跟不上这种变化,会产生恶果。   想象一下,忽然跟戴广林说,咱家有一艘跟姐夫的船一模一样大的,它跑一次长线不太赚的时候,都能拿一千多万,还是美元。   那戴广林的人生还有动力么?   他的人生很长,还有无数可能。   所以戴广林对自己的认知是,我大姨姐每个月给我一千块零花钱,我已经富裕得流油了。   这钱是这次来希腊定下的,开始戴广林还强烈反对。   孩子都给人家养了,自己还拿零花钱,就没这个道理。   直到他得知姐姐也有船,戴广林才勉强接受了这份好意。   但私下里也跟许玉姝说,咱不能让姐姐养一辈子。   许玉姝问他,那你要做什么?   那晚,戴广林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才搂着许玉姝说:“我要好好学习。”   嗤……!   一位富贵女郎从身边路过,她也是在雅典登船的。   那佳人飘过,小高跟那个细啊,香风浓的戴广林他们往后直躲。   人家身后跟着五个活动行李车,头车上整一排的防尘罩,那里都是不便折叠的高级衣裳。后面几辆车堆着贴满旅游标签的硬壳行李箱。   她路过时很自然地说:“Hello.”   戴广林跟许玉姝心里一紧,快速在脑子里过了几遍学过的英语,怕说错丢了祖国的脸,怕自己说不好反惹笑话。   但最终还是鼓起勇气,也回了声:“Hello.”   等女郎走远,这对没出息的,竟然激动地握住手说:“哎呀,我们已经会英语对话了。”   吴咏彤就在前面:“嗤……”   黄景谦肩膀在轻微颤抖。   头等舱最好的区域在皇后区,但那边已经住满了,据说是某国爵士全家正在环球旅行。   这出来真是开眼界了,资本主义社会的嘴脸随处可见。   戴广林跟许玉姝住的区域叫做剑桥区,属于次一等的舱室。   黄景谦跟吴咏彤住在更次一等的不列颠尼亚区,那里是头等舱的基础区域。   用黄景谦的话来说,已经非常不错了,这大概是他人生当中,唯一一段坐头等舱的记忆了。   几个人跟着区域管家还有服务生一起往房间走。   戴广林心里就一阵赞叹,这人活得久了,啥也看到了,这世上还有这样的房子。   他要拍照片!彩色的那种!最少十卷!都要带墨镜照!还要拍泳装照!   老外真有意思,在大海水上盖大楼。   剑桥区的海景虽然没人家皇后区的宽敞,那也相当不错。   进了房间,包括黄景谦他们都是一股子盖不住的乡下人进城模样。   这里是纯正英式装潢。   深胡桃木墙板温润雅致,丝绒沙发搭配复古皮椅,暖光壁灯光影柔和。   整面全景落地窗直面无垠碧海,窗边藤椅、木桌一应俱全。   还有独立会客区、梳妆区,二十四小时热水卫浴配名牌洗护用品,加厚浴袍,老式拨号电话、每日活动手册规整摆放。   “Sir, Madam, your welcome fruit platter."彬彬有礼的侍者,操一口地道的英伦腔上门送欢迎果盘。   呦,这都多久没遇到果盘服务了。   从前去景区住酒店一般也送这个。   侍者进来,许玉姝还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赶紧指了指水果,笑着摆摆手说:“Thank you.”   英语这东西开了第一次口,从此就胆子大了。   但也就会几句:Hello. Goodbye. Banana. Drink water. Sorry. Mine. I can't speak English.   随着游轮鸣笛驶离港口,三十八个小时的跨海域航程正式开启。   黄景谦跟吴咏彤打开他们的短途用品行李箱,开始收拾行李。   要是一个月前,戴广林肯定亲力亲为。但老黄比他多赚三十五倍,这就很气人了。   让他劳动去!   三月的地中海风些许凉爽,白日里海水由近及远分出浅蓝、宝蓝等层次,就好看极了。   成群海鸟贴着船舷“嘎嘎”叫着飞,渐渐远离的希腊小岛笼着薄雾,像水墨画一样。   大船沉重错落地往前开着,在海面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戴广林靠在露台栏杆上,掏出偷偷藏的孩子照片看了又看,心里嘀咕:儿子们会哭吧?哭也没办法啊。   收拾好行李,黄景谦建议去吃点东西。虽然不饿,但是所有人都很雀跃。   那就吃点吧。   就这样,孩子也不想了,姐姐也不念了。   许玉姝出门甚至抹了个红嘴唇。   船上旅客来自世界各地,华人不算多。倒是找餐厅的时候偶遇一对新婚华裔夫妻。   戴广林表情有些雀跃,他看看黄景谦。   这段时间他们配合良好,这边一个眼神那边就知道啥意思。   黄景谦笑着说:“姑爷,请把你的想法放弃了吧,那边即便是中国人,怕是已经不会说中国话了。”   许玉姝想起一个词儿,就问:“是香蕉人吗?”   有关香蕉人这个形容词,现在还没有,但这不影响它有多么精准。   黄景谦立刻就get到这个点,他举起大拇指:“二小姐说的特别对,就是香蕉人。”   终于可以比大拇指了。   所有人的手指都欠欠的搓了一下。   戴广林好奇:“媳妇,什么是香蕉人?”   许玉姝说:“他们外表跟咱差不多,但接受西边的教育、生活方式,文化认同都偏向人家西方了。就像吃香蕉,外面是黄色的,里面是白色的。”   戴广林又看了人家几眼:“哦,这是祖宗出去得早,孩子们就忘了本呗。”   吴咏彤摇头:“也不是,这个要看家庭影响。我表姑奶奶家早就移民了,她家孩子在国外过两套节,中国的、外国的节都过。”   说到这里吴咏彤笑得可开心了:“她家阿嬷特别有趣,在教堂领了面包罐头回家供给妈祖。每次她这样做,阿公就骂她,这素嗟来之食哩,妈祖才不吃……”   “然后阿嬷会说,你想太多,阿姑才不会嫌弃我!她家小孩在外说英语,回家说中文,不说中文阿嬷不让吃饭。”   她学的有趣,大家一起小声笑了起来。   许玉姝问黄景谦:“那你是怎么看出来对方不会国语的。”   黄景谦笑:“很简单的,自小在国外长大的人,面部表情习惯会受当地环境影响,比如微笑幅度、表情开放度等,长期形成不同的“表情模式”,看起来和国内长大的人是有差异的。”   原来是这样啊。   终于找到餐厅,餐费是包含在船票里的。   现在依旧是早餐时间,食物异常丰盛,有滋滋冒油的培根、圆滚滚的香肠,各种沙拉,各种面包,各种酱汁,居然还有熬得稠稠的白粥配小菜。   啊,这个就很美好了。   许玉姝赶紧盛了一碗,喝着喝着就想起孩子不爱喝粥,每次都要哄半天。   一伤心又喝一碗。   吃了早餐,这帮人又在甲板上转了几圈。   大家担心的晕船问题一点都没发生。   说起来,戴广林跟许玉姝都是格外争气的体质。无论是飞机、火车到现在的轮船,两人什么不适都没有。   就是起得太早,现在有些疲累。   许玉姝让黄景谦跟吴咏彤去休息,他俩住一个套间,一人一间卧室。   等这两人走了。   许玉姝跟戴广林立刻兴奋起来。   他俩在屋子里用扫荡的方式,把所有柜子、抽屉,还有一切细碎物件都看了一遍,全都尝试着使用了一次。   翻腾累了,这两人就打开阳台门,迎着三月的海风也不觉着冷,还光着脚、披着毯子,一人一瓶可口可乐,坐在休闲椅上准备看海景。   许玉姝刚想对瓶吹,忽然想起什么来,又蹦回房间,没多久拿了一对高脚杯出来。   她把可乐倒进高脚杯里,戴广林抿嘴接受了,还说:“嗯,去拿相机。”   许玉姝笑着回到房间,取出相机来到阳台。   戴广林撑着栏杆,带着墨镜,拿着高脚杯正犹豫的看着远处的海面。   许玉姝:“你笑啊,你怎么不笑啊?”   戴广林:“呲个大牙我笑个屁,显得没成色,赶紧拍,多拍几张……”   别说,人都莫名高级起来了。   互相拍了整一卷,戴广林坐下叹息:“媳妇,我这辈子跟着你可开眼界了。”   许玉姝笑:“嗯,以后你还会见到更多的东西。”   戴广林看着高脚杯,犹豫了半天才问:“你前两天跟咱姐吵架了?”   许玉姝看他:“你看出来了?”   戴广林看着远处的海面说:“嗯,菲洛斯姐夫很担心。可为什么啊?咱姐没有对不住咱们的地方,你这脾气也要收一下。”   许玉姝白了他一眼:“我就不甘心,咱姐明明有能力养活几个孩子,为什么不能接金豆过来?”   对啊,为什么不能接?   戴广林坐直了问:“那孩子也不小了,要是想接就越早越好。要是暂时不方便,咱姐年纪也不大,让她跟菲洛斯姐夫再要一个也行,两边家庭条件都挺好的,那混血儿多漂亮啊。”   这话把许玉姝逗笑了。   看媳妇笑了,戴广林小心翼翼的凑上来说:“媳妇儿,你看那边的床,多大啊!你,你就给我生个小闺女吧……” [63]第 63 章: 解开许玉姝的滤镜,戴广林同志就是个普通的,脑袋里只有他京哥,他媳……   解开许玉姝的滤镜,戴广林同志就是个普通的,脑袋里只有他京哥,他媳妇,他儿子们,他大姨子,他副姐夫,他好朋友的……   胸无大志,思想简单,精力无限的快乐小青年。   就跟这个时代的年轻人一样,他们没有什么金钱欲望。从前还想为伟大的祖国奋斗终身,最好成为革命烈士,也不枉此生。   但,最大规模的那场边界战七九年就结束了。   城市就那么大,工厂就那么多。招工招不上,接班轮不到,学校更考不上。   经商这种概念如今压根没有,甚至是看不上的。那他们怎么办?   大多就晃荡呗,就十块钱一个月也能活,二十块更能活。   大多数城市青年的极致梦想就是一份正式工作。   只要有了这份工作,国家会接管一切,从生到死就再也不用操心了。   戴广林一样,如果没有出来这几次,他肯定是踏踏实实上班,安安稳稳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但他出来了,他就想开了,人也更活泼了。   这出门在外,洋妞洋嘴儿绝不敢想,但看到好大一张床,那床外就是大海哎……   那,那,那就,那就必须原始一下了。   有关于媳妇给我生个小闺女这句话,就怎么说呢?   李京他妈郜月红是戴广林的干妈,干妈是管计划生育的。   为了支持干妈的工作,许玉姝早就上环了。   什么我给你生个小闺女吧。   什么你给我生个小闺女吧。   其实就是这对土渣的夫妻床上套路。   这时候的人多单纯啊,戴广林结婚那天,他哥李京还给他递了一个笔记本。   那本子打开一看,好家伙!传说中的禁书《少女之心》啊!就给戴广林吓的,心惊胆战足足俩月。   书他是看完了,还抄了一本。   但!借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可怜戴广林平生写的最多字儿,就是这本书了。   看着面前支过来的大脑袋,许玉姝伸出手捏住戴广林的腮帮肉说:   “二妹妹,你自己生吧。这青天白日头的,你是原始动物吗?”   刹那,脑袋里的粉红泡沫,浪漫的细胞尽数散去。   戴广林瘫回休闲椅,双手在脸上一阵揉搓,嘴里嘀嘀咕咕的:“我倒不是原始动物,这不是咱姐夫花了钱吗,是吧!浪费是是极大的犯罪啊,许玉姝同志!”   许玉姝噗嗤笑出声,她到底心软,说了句:“晚上的。”   “哎!好嘞!”   反正没事儿,戴广林翻出英语常用小词汇,对着大海开始激情朗读起来:   “请给我一杯水,普力西,哦~格拉斯,奥特尔……”   许玉姝就扭脸看着他笑。   上辈子,他从未这般放松,也从未这般可爱过。   人家正念的激情澎湃,许玉姝就在边上慢吞吞的插了一句:“金豆他爸,要是有你这精神样儿就好了。”   戴广林合起小本本问:“你还是生你姐气?”   许玉姝:“也不是,算无奈吧。这世上总有金钱解决不了的事儿。”   从前也不敢细问,今儿闲着,戴广林到真的好奇起来:“媳妇,详细说说你姐跟头一窝,到底怎么回事啊?”   许玉姝无奈:“你老母鸡抱窝呢,还一窝二窝的……”   房间门响,戴广林蹦起来去开门,没多久端了两个甜品高脚杯回来说:“人家就推个小车,还给我鞠一躬,发给我两冰激凌。”   许玉姝不知道的地方。   那位可怜的侍者,对着戴广林一阵捻手指要小费。   戴广林真诚微笑,对人家点头道谢说:“三克油,古德拜!”   说完满意的关上了门。   他会英语对话了哎,他可真棒!   可怜那位侍者站在原地呆愣许久,就从未见过如此抠唆的头等舱乘客。   这出国时间长了,戴广林对老外的刻板印象算是没了。那红毛绿眼睛的喝醉了,也照样大庭广众的脱了裤子往海里尿。   鞠躬咋了,副姐夫花钱了!   许玉姝接过一个,拿起小勺吃上面的小草莓,边吃边说:“其实我姐心里最稀罕的就是金豆他爸。”   戴广林:“我喜菲洛斯姐夫。”   许玉姝不置可否,伸手接过戴广林吃了一半的香草味的冰激凌,把自己半杯草莓的递给他。   戴广林被甜的眯起眼睛:“这个好,以后都吃这个……嗯,前几天闲聊,老黄就跟我说了一些南洋那边的事儿。   他说那边的人跟香港这边还不一样,人家特别抱团,很多都是明朝之前就出去了的。”   许玉姝点头:“对,林姐夫他家就这样,几百年发展下来人家也是树大根深。我外祖家想巴结人家,自己本家的女儿舍不得,就坑我许家的女儿。   我姐怀着孩子没了丈夫,生孩子刚过百天就被林家那边打发走了。金豆打小跟着爷奶长大的,自然就跟那边的亲戚亲、我姐也是怕现在接了,金豆好埋怨她一辈子。”   戴广林呼出一口寒气:“谁养的跟谁亲呗,你看我,我奶那会儿一天打我八顿。我受委屈了头一个想的还是我奶。   我少吃一顿,我奶都会拿着扫帚疙瘩站在家门口骂。咱姐想法没错,但隔三差五去见见孩子呗,这人处长了,骨血里带的自然而然也就亲了。”   许玉姝撇嘴:“我姐以前就住在林家附近,你以为她没想过办法?早悄悄见过了。   也不知道那些人背后怎么说的,金豆见到我姐哭的厉害,我姐想抱抱他,他还咬了我姐一口,最后把保姆都连累了,人家防的就是我姐!”   戴广林无奈了:“那没办法了。”   许玉姝叹气:“我就是瞎生气,我以前都不知道这些事儿。就我姐那个脾气,什么她都憋着。   她说现在金豆的爷奶还在,虽然七八十岁了依旧威望极高,镇得住整个宗族。金豆不缺疼爱、也不缺奉承,那孩子从小就是被当做继承人培养的。   按咱们邵阳规矩,林家但凡遇上婚丧嫁娶、逢年过节,金豆不去上席落座,全族没人敢开席。”   戴广林感叹:“真跟活在古时候一样了。”   许玉姝道:“再等几年吧,林家本来就内斗不断,等老人一离世,旁支必定有人想抢位置、趁机欺负孤儿吃绝户。   到时候金豆孤立无援,姐姐再出面接人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戴广林站起来伸伸懒腰:“行了,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了,走着,睡会?”   许玉姝点头:“行,那就歇会。”   谁能想到这一睡就睡到了傍晚。   天黑的时候,吴咏彤穿着一身中式旗袍,带着真丝披肩来叫门。   她看着许玉姝两口子依旧穿着运动衣,就劝了两句:“二小姐,您这样穿确实方便,但……这里是头等舱,这里是个。嗯,蛮虚伪的地方呢。”   得了,换衣裳吧。   戴广林穿了菲洛斯姐夫帮着置办的那套衣服,还带了手表,甚至很小心机的挽了袖子。   许玉姝就穿了一件姐姐给买的纪梵希简约缎面长裙,还带了个金链子。   没办法,她就真诚的喜欢金闪闪。   至于什么品牌,没的狗屁用。   遇到点事儿,顺手取下也换不来一碗面条。   如今真的是富贵了,他们俩现在高档衣服也是整整一大箱子呢。   伊丽莎白二号诺曼底头等舱餐厅,许玉姝一进来就回头对吴咏彤倒了谢。   瞧瞧这块地方,就电影里那种资本家聚集觥筹交错的地方,那是一模一样。   吴咏彤笑笑:“应该的,以后二小姐来的多了也就习惯了。您是没看过我们那边的八卦周刊,阔太们出席个活动,身上的首饰都要一一估价,还要弄清来历,就很夸张。”   餐厅经理迎了过来,彬彬有礼的给他们带座。   许玉姝跟戴广林就四处观看,戴广林还说呢:“照相机带没?”   许玉姝看看周围,咽咽吐沫:“还是,算了吧,等人少再来。”   这里真的很厉害,暖黄水晶灯光铺满精致的白瓷餐台,鎏金餐具、折叠规整的棉质餐布尽显英式奢华。   等他们坐好,按着邮轮顶级正餐的标准流程就开始上菜。   先是餐前迷你小食次第上桌,烟熏三文鱼塔塔、鱼子酱酸乳酪小点与迷你鹅肝挞精致小巧,搭配冰镇香槟清口开胃。   希腊那边用餐礼仪很松散,菲洛斯姐夫甚至会用手拿面包蘸橄榄油吃。   但这里不一样了,手肘都不许放在桌子上。   戴广林虽然认真的跟着黄景谦学了礼仪,却依旧有些伤心的问:“就给一口啊?这么大的地儿,都不给人吃饱啊?”   黄景谦迅速左右看看,低声说:“姑爷,好几个餐厅呢,一会出去咱换地方吃。”   戴广林眼睛一亮:“可以可以。”   许玉姝没说话,但她的想法一样,这地方简直糊弄人。   紧随其后的是新鲜海鲜冷盘与经典凯撒沙拉、法式焗蜗牛后,接着一锅醇厚的奶油龙虾汤热气袅袅入席。   而后是香煎海鲈鱼配黄油白酒汁、焗扇贝两道副菜登场。   厨师的想法是铺垫层层口感。   但土渣两口子没看出来,觉着这个还可以,主要看量。   待到最重头的正菜正式上桌,大盘料足饱满的海鲜意面铺满,龙虾、青口、鲜鱿鱼缀满盘面。   还有炙烤得外皮焦香、内里软嫩的新西兰小羊排。   黑衣白领的侍者身姿挺拔,端着托盘轻盈穿梭在各桌之间,步履无声又利落,衬得这块地方谁也不敢大声说话。   戴广林侧头:“咋弄的跟接头的一样。”   许玉姝:“再也不来了。”   戴广林点头:“嗯。”   就在满桌珍馐尽数落位、宾客轻声谈笑之际,厅堂里原本舒缓的背景乐骤然切换,乐队精准奏响专属迎宾曲,庄重悠扬的旋律瞬间拢住全场氛围。   许玉姝他们不知道发生啥事儿,还放下刀叉左顾右盼呢,一道灯光就打了过来。   身着藏青镶金正装制服的本船船长罗伯特·阿诺特缓步走来,他并非独自现身,身后还有穿着制服的大副、邮轮事务长、餐厅行政主厨随行而立。   这几人皆是一身规整制式正装,气度庄重又得体。   船长肩章上的银质徽标在暖光下熠熠生辉,他身姿挺拔沉稳,带着老牌英式绅士的矜贵与温润。   身旁随行人员也是仪态端庄,目光从容。   一行人径直走到许玉姝这一桌,微微欠身:“晚上好,诸位贵宾。”   船长声线低沉温润,他抬手举起手中盛着香槟的高脚杯,“我是本次跨洋航程的船长罗伯特·阿诺特。非常荣幸,能在1984年的大西洋航程中,与各位相逢于伊丽莎白二号。”   他目光柔和,留意到戴广林夫妇初入高端场合的拘谨,唇角噙着得体的浅笑:“方才奏响的是本船专属迎宾乐章,只为迎接每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这艘邮轮驰骋大洋数十载,始终以顶配礼遇款待每一位乘客。此刻诸位品尝的菜品,皆是欧洲资深主厨遵循英式远洋正餐标准烹制,海陆甄选,匠心把控。”   许玉姝心想,没觉着多好吃。   轻晃杯中酒液,细密气泡缓缓升腾,船长继续温和说道:“若是餐食口味、客房服务、船上休闲设施有任何需求,无需客气,随时吩咐侍者即可,我们会尽力为各位消解旅途疲惫。”   许玉姝的脚被吴咏彤轻轻触碰,她看看她,学着端起了酒杯。   船长举杯四顾,大声说:“大洋辽阔,人海相逢皆是难得的缘分。愿这海风、佳肴与乐章,伴诸位度过一段安稳愉悦的海上旅程。”   说罢,他遥遥示意。戴广林他们连忙跟着举杯。在黄景谦的翻译下,他们就觉着人家这小洋蛋儿甩的真他么的高!   短暂寒暄致意后,船长颔首道别,伴着悠扬的乐曲,从容转身走向下一桌宾客,继续优雅周旋于整场酒会。   待船长走远、乐声回归轻柔,戴广林夫妇才悄悄松了口气。   再也不来了。   黄景谦端起香槟浅抿一口,笑着低声说:“也是长了见识了。姑爷,小姐,这是人家船上的一个项目。”   吴咏彤兴奋的小脸通红:“可以跟套房管家说一下,约个时间合个影。”   许玉姝一口喝完香槟坐下叹息:“这帮子老外,花活搞的一套一套的。”   众人听不懂,但觉着二小姐用词准确。   黄景谦为他们解惑:“这位阿诺特船长是英国皇家邮轮圈的资深老船长了。   他常年执掌邮轮横跨大西洋航线,专门负责高端头等舱航线的航行与接待工作,像他这种顶级旗舰的持证资深船长,年薪合下来每年能赚十几万英镑呢。”   许玉衿:“这么多吗?”   戴广林:“一英镑换咱们那边的钱,能换多少?”   这是常态了,每花一次外国钱,就要在心里换算一下,再心疼一下。   吴咏彤想想:“一块换两块五左右吧。”   也就是说,这个陪酒的每年能赚几十万?!   戴广林低声惊叫:“这么多!”   黄景谦恨恨的咬了一口羊排:“对呀,普通的英国人年薪也就是五千磅到七千磅,这还是税前。”   杯中的香槟气泡还在滋滋跳动,一切的一切就像幻梦,新鲜、震撼,又处处藏着普通人不曾触及的阶层风光。   吃了晚宴,在吴咏彤他们的鼓动下,这四人还跑去看了萨瑟兰主演的《茶花女》。   黄景谦跟吴咏彤就看的就眼泪汪汪的。   黄景谦还说,那时候家里不让看闲书,他就悄悄在学校图书馆看,第一次看《茶花女》的时候也是眼泪汪汪的。   但,绝没有今晚这样动情。   夸张了吧,哪里好了?许玉姝两口子表示听不懂,这一晚吱哇乱叫的耳朵难受。   从船上的皇家剧院出来,他们又看了个西洋景。   内舱房的一位女郎穿着性感,趁着演出散场的时候,想混到头等舱那边。   她被船员很粗鲁的推搡着离开,时不时回头对着船员的脸吐吐沫。   虽然许玉姝,戴广林很想跟过去看看人家咋处理的。   但是被黄景谦他们严厉拒绝了。   这就很遗憾。   三十八个小时就这样四处晃荡的“嗖嗖”过去了,当游轮“哐当”一声靠了西西里墨西拿港。   下船过海关时,意大利警察就拿着内地护照翻来覆去看,香港护照“啪”盖个章就放行了,戴广林心里就很生气。   这差别待遇一路跟着呢。   出了港口,墨西拿的太阳“唰”地照在脸上,就暖烘烘的。   三月实在是个舒服的月份。   许玉姝回头去看那场幻梦般的大船,她问戴广林:“你喜欢那里吗?”   戴广林摇头:“看看就得了,知道是怎么回事也就成了,你回去也别说这里。这里……离咱的日子太远了。”   许玉姝点头:“也是,吃也吃不惯,听也听不懂,一个人不认识,买点东西吧,船上卖的比友谊商店还贵。”   但以后有机会了,她就买一艘更大的,这个是伊丽莎白女王号。她的船就叫二妹妹号……   想到这里她噗嗤笑了。   戴广林拉住她:“笑屁啊,赶紧走!”   外国火车站门口也有小摊,还是卖饭团的小摊儿。   到地方了,就什么都尝试一下。   许玉姝拉着戴广林凑过去,看着金黄的饭团在油锅里“滋滋”冒泡,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黄景谦笑着递过来两个,用意大利里拉付了钱。戴广林咬了一口,芝士“噗”地流出来,烫得他直吸气,心里却想,这玩意儿甜不甜,咸不咸的……就不好吃。   想吃国营粮店的豆包了,想吃打卤面了,想吃小咸菜了……   行程紧张,他们买了去罗马的一等包厢,在火车站干坐三个小时,中午又来了一顿脆皮卷儿,依旧是甜叽叽的没意思。   嘴里的糖霜味儿还没散呢,人已经上了车。这意大利火车包厢里倒是舒服,软软的沙发能躺下,窗户很大,风景也挺好看。   但,神奇的旅程不止如此。   当时他们正闭眼休息,就听到轰隆一声,反应过来整节车厢已经上了轮渡,旅客们纷纷跑出去看风景。   他们走出车厢,才惊觉火车正在跨越墨西拿海峡。如今火车正被一节一节的拆分,缓缓移至轮渡之上。   正值三月,海峡两岸的山坡泛着新绿,间杂着点点白色野花。海面在阳光下如碎金闪耀,远处的船只缓缓航行……   许玉姝惊讶极了,就问:“怎么回事?”   黄景谦喃喃说:“我,我也不知道啊。”   是的,世界这么大呢,他也不知道。   无论如何这是一场惊喜的如礼物般的八小时旅行。   当他们到达罗马菲乌米奇诺机场,一起走到航班等候区时,就忽听到有人说:“李老师!李老师!您给看看这手续对不对?”   接着又传来一句:“王翻译呢,王翻译去哪儿了?前天刚开了会不要随意离队,太不像话了!我昨天刚跟他登记好资料,今天还没给我呢!”   还有人小声问同伴:“哎,等下能申请去厕所吧?”   戴广林和许玉姝眼泪瞬间流出来了。   他们四处看着,这耳边全是熟悉的中文,眼前是颜色统一,西装款式一样的同胞,他们正围着一位戴眼镜的“李老师”问这问那。   自我们离开家乡,这一路叽哩哇啦,我们被迫当了一个月的聋子哑巴啊。   祖国啊,俺们想你了。   突然被熟悉的乡音裹住,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就感觉,雅典也好,那套被仆人环绕的奢华大宅也好,还有伊丽莎白二号,它们像光怪陆离的大梦,直到此刻才猛然惊醒,心里那股飘着的劲儿总算落了地。   跟着这个声音,能回家了呢。 [64]第 64 章:法兰克福国际机场的人流像永不停歇的潮水,各色语言交织在一起……   法兰克福国际机场的人流像永不停歇的潮水,各色语言交织在一起,皮鞋踩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错落的声响。   机械翻牌显示屏在头顶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每一声都像在叩击时光的门。   牌片带着轻微的震颤翻转,航班号、目的地、登机口,一行行信息在眼前明灭。这声音像无形的指挥棒,让候机厅里的人们或驻足仰头,或拉起行李箱转向新的方向。   戴广林一行人刚走完意大利航空的入境中转通道,还没来得及细细打量这座欧洲顶级航空枢纽,黄景谦便抬手看了看腕表,语气带着几分急促:“姑爷,时间紧,咱们得加快脚步,我们的航班要迟到了。”   四人不敢耽搁,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快步穿行。   这座机场比罗马菲乌米奇诺机场宽阔数倍,廊道两侧林立着免税店、外币兑换处与西式简餐铺,橱窗里的洋酒、巧克力、精致皮具琳琅满目,不少身着制服的各国机组人员步履匆匆擦肩而过。   一九八四年,中国旅客如果想去欧洲,定期航线有座城市一定绕不开,这座城市就叫法兰克福。   对于中国的老百姓来说,这座城市会在新闻后的天气预报里反复出现。   所以它是熟悉又陌生的。   也就是许家这样有特殊关系的,可以走莫斯科航线。   出国四人组就此分别,黄景谦一行人要飞往香港,许玉姝二人则前往北京。   这一次,四个人都没有头等舱机票,全部买的普通座位。   倒不是姐姐舍不得买,而是许玉姝觉着回国路途,很不必太过招摇。   这才选了普通座。   将笨重行李托运妥当,许玉姝就看见戴广林神色躲闪,悄悄拿出美金现金支票,整整递给黄景谦一本。   他们手中的支票叫 Pay to the Bearer,也叫持票人支票,是一种无需填写具体收款人、“见票即付”的现金支票。   也就是说,谁持有支票并出示有效证件,银行就会向谁付款,流转时无需背书,直接交付即可。   许玉姝和戴广林各自有两三本,这次递给黄景谦的是单张面额200美元、共二十五页的现金支票本。   许玉衿常年与瑞士联合银行有业务往来,她名下两艘船跑一趟就有两三千万美元的流水,如今已是瑞联银行颇为重视的重要客户,家族出具的支票享有跨境资金快速结算通道。   二人在欧洲游历一圈,一页支票都未曾动用,哪怕是小额票面也没有。   算下来,戴广林刚才悄悄给了黄景谦五千美元,大约是人民钱一万二左右,到了年底汇率会变成一万四。   许玉姝假装没有看见,转头看向吴咏彤说:“那就送到这里吧,感谢吴小姐这段时间的照料。”   黄景谦揣好支票本走上前来,对许玉姝说道:“二小姐,等我们广州的办事处收拾妥当就给您打电话。您近期若有任何安排,照旧联系香港办事处即可。”   许玉姝点头:“好,你们走吧。”   朝夕相处多日,众人早已生出情谊,眼眶都微微泛红。   目送几人走远,许玉姝才拿着机票前往登机口排队。   出来的时间长了,哪怕不懂外语,夫妻俩也已经能熟练进出候机区了。   更何况,黄景谦还特意给他们写了指引小册子。   排队时,戴广林主动跟妻子坦白:“媳妇儿,我用了五千美金。”   许玉姝神色平淡:“用了便用了。”   戴广林嘿嘿一笑:“你都不问问我用来做什么了?”   他心里暗自嘀咕,自家妻子和别人家实在不同,反倒生怕自己没钱花销。   戴广林不知道,自己上辈子因穷困落幕,许玉姝心底最大的心结,便是怕丈夫没钱花。   许玉姝扭头看他:“我不问,你想怎么用便怎么用,家里也不缺你这点儿。”   戴广林望向热闹喧嚣的法兰克福机场,两侧林立的免税店、不知名的商铺,是无数国人向往的去处。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和妻子再也提不起进店闲逛的兴致。   说到底,也不过就那么回事儿。   家里啥也有,什么也不缺,姐姐每个月都会寄来大批物资,从来不是一两件包裹,往往是满满四五大件。   久而久之,就连邮电局的不少干部,都会悄悄来家,想换些外汇券购买“三大件”。   他们现在花钱,全看需要什么才会购买,要是肚子饿了就挑一家看着顺眼的餐厅,照着菜单图片点餐。   至于逛街购物?一路拖着行李本就疲累,再也不是暴发户式的啥也没见过,啥也想尝尝的那种感觉了。   登机口过的很顺利,虽说各国对现金携带都有严格规定,但二人用的是支票本,还藏在隐蔽之处,基本不会被检查出来。   两人顺利进入候机区,对照着阿拉伯数字,相当顺畅的找到了对应的等候区域。   哎呦,这扑面而来的熟悉感,满耳朵的中文真亲切啊。   戴广林帮妻子寻到两个空位,环顾四周看到吸烟室的标识,就开口道:“媳妇儿,我去那边走走。”   这会子国外飞机上大部分也能吸烟,候机区也有吸烟室。真正禁烟要到1992年开始到2000年才实现了全面终止。   许玉姝点点头:“你就这个认得清楚,少抽点,顺便买两瓶水回来。”   戴广林嘿嘿笑着应下:“行,饿不饿?要不要买点吃食?”   许玉姝想想:“来份三明治吧,就这个还能入口,好歹里面有菜,吃着不寡淡。”   戴广林说:“老黄说法兰克福香肠味道不错,要不要尝尝?”   许玉姝点头:“那就尝尝,别走远了。”   候机区内不少都是归国旅客,有外出考察的干部、商务出差的职员,也有返乡探亲的留学生。   此刻人群里格外惹眼的,是另一队人马:一群姑娘,清一色穿着绿色军大衣的漂亮姑娘。   不看她们身侧的乐器箱子,也不用瞧塑料袋里露出的绸扇、花伞,单看气质那真是好的不得了。   这些姑娘大都二十岁上下,正值青春年华,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挽成圆髻,用发网束好,个个是利落精神,身姿挺拔舒展,如同抽芽的嫩柳,十分的灵动鲜活。   许玉姝心理年龄远大于外表,见此情景都不由得心生羡慕,还暗自感慨呢:哎,年轻真好,一个个眉眼鲜活,我年轻那会儿……   转念一想,上辈子年轻时也就那样。   现在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失笑,年轻真好啊,也是水汪汪的吖。   她并不知道,对面这群姑娘,是受邀参加法兰克福国际民间艺术节的国内水乡歌舞团成员。   法兰克福民间艺术节自20世纪50年代便已创办,直到80年代,中国民间艺术团体才逐步走出国门、登上国际舞台。   那个年代,能代表国家出国演出的,无一不是层层筛选出的顶尖人才。   她们能站在这里,那就是最好的。   而这群姑娘,也在悄悄打量着许玉姝夫妇,心里暗暗觉着这一对看着真洋气啊。   和其他归国旅客不同,这小两口一身轻便,只带了两个款式精致、带滚轮的小型行李箱。   彼时国内几乎买不到拉杆箱,就算有渠道购入,最便宜的款式也要几十美元,是寻常人不敢奢望的物件。   除却行李箱惹眼,二人的穿着也格外新潮。   这会子还没有“情侣装”的概念,只因许玉衿采买衣物向来都是一式两份,两人穿在身上,反倒成了默契的情侣装扮。   这小夫妻俩本就容貌出众,再配上同款穿搭:外穿藏青色印着外文的短款运动羽绒服,落座脱下外套,里面是拼色印花运动衣,脚下踩着款式新颖的运动鞋。   起初姑娘们都以为二人是海外华侨,直到听见两人开口说普通话,呃,口音里带着淡淡的山味儿,这分明是内地同胞吗。   但,同胞啥时候这样洋气了?   小夫妻俩神态从容,对机场环境熟稔自在,选购食物时随性自然,也没有多数国人出门在外精打细算的拘谨,就想吃什么有选择,不犹豫,买就是了。   真羡慕啊。   在带队老师的安排下有序坐好,她们恰好与许玉姝面对面。   不多时,许玉姝听见一个小姑娘出声:“常妈妈,我头发松了,帮我梳一下吧。”   队伍末尾走来一位干练的中年女性,那一身气质带着几十年舞蹈工作者的范儿。   这女人坐定,小姑娘便顺势在她身前席地而坐,反手递过一把梳子。   女子一边麻利地梳理发髻,一边抬声问道:“刚才谁要去洗手间?抓紧时间啊。小刘翻译,孙领队,高指导!又要麻烦你们了。”   不远处,穿着棉大衣的男子们应声走来:“不麻烦不麻烦,谁要去啊?”   两三名小姑娘整齐地举起手。   许玉姝见状,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对面的那个女人也跟着笑了。   她利落地梳好发髻,套上发网,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好了。”   小姑娘站起身,吐了吐舌头:“谢谢常妈妈。”   说罢便蹦蹦跳跳去找同伴去了。   或许是相对而坐,又或是国人天生的热忱熟络,对面的常妈妈主动和许玉姝拉起了家常,一开口就让许玉姝心生好感。   “姑娘,你是留学生啊?”看穿着打扮不像普通国人,她便猜测这姑娘家境优渥、肯定是在外求学的。   许玉姝摇了摇头:“是出国探亲的,我可不是留学生。还姑娘呢,都已经是四个孩子的妈了。”   这是她颇为自得的一件事,每次旁人得知她真正的年纪和子女数量,总会格外惊讶。   常妈妈微微后仰头部,眼睛假意瞪着,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你这丫头,净会唬人。”   许玉姝立刻心生欢喜,来了来了!她立刻掏出钱包:“真的,我快三十岁了,家里是两对双胞胎,一对九岁,一对七岁,您看看,这里有照片。”   对面一个小姑娘起身,哒哒地跑过来接过钱包,转身递给常妈妈。   常妈妈瞪了她一眼:“你这孩子,真是哪儿都有你啊,就欠欠的到处凑热闹,纪律呢?赶紧回去坐好!”   小姑娘毫不在意,吐吐舌头,嬉笑着归位,身旁的伙伴立刻围上来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常妈妈翻看钱包里的全家福,抬头看向许玉姝,满脸惊讶:“还真是两对双胞胎!妹子啊,你这保养的真好,你吃唐僧肉啦?可真有福气。”   许玉姝接过钱包,脸上也漾起得意的笑意:“瞧您说的,可烦人了一个个的,整天闹腾,还福气?洗袜子都是八只!”   接过钱包,常妈妈对许玉姝说:“我叫常佳,是她们的老师。这帮小丫头八九岁,十来岁就入了艺术学校,我看着长大的……”   许玉姝笑笑:“哎,常大姐,你也是辛苦,带着这帮孩子出来,什么都要管,挺累的吧?”   常大姐如遇知己,指着她的学生们说:“哎,你是不知道啊,就这些小丫头的模样,才表演第一场,下来就有那外国小伙子弹着乐器在宾馆窗户下唱歌。   搞艺术的都胆大,这老外也真是开放。啥事儿都敢做,吓的我跟领队每天防贼一样,都不敢正经的闭眼睡。”   许玉姝同情的点头:“哎呦,那大姐你可是费心了,她们花一样的年纪,人家父母交到你手里了,可不得操心劳力。”   常大姐点头:“那当然,为这场演出,这是全省艺术学校挑的拔尖学生,提前培养了两个月比出来的……八十个就剩这么点儿了。”   她说这话的那股子骄矜劲儿就甭提了。   这边话音刚落,戴广林拎着两份三明治走了回来,一眼望去座位上不见了媳妇不见了,顿时一身白毛汗。   他还没来得及四处寻找,身后就传来妻子的喊声:“二林,你快看这是什么?”   戴广林转头,只见妻子已经和那群姑娘、老师混作一堆儿,看神情,大概八百年前就认识了。   甚至他俩的随身听,已经戴到某个小姑娘头上,两三个小姑娘也把脑袋凑过去听。   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又好气又好笑的,他拎着食物快步走过去:“喏,你先垫两口东西,等上了飞机就能吃到家乡餐了。”   许玉姝却一脸兴奋,她高高举起一袋华丰三鲜伊面:“你瞧这个!”   戴家算是国内较早吃方便面的人家。平日里许玉姝犯懒,就会煮上一包,再打俩鸡蛋进去。   偶尔也会吃上海肉蓉面,不过那种是没有独立调料包的,更多就是三毛五一包的三鲜伊面。   见到熟悉的包装袋,戴广林也笑了。   人就是这样,在国内啥也不在乎,出门看到个中文店名都亲切的不得了。   这次出门原本带了几包三鲜伊面的,可早就吃完了。   戴广林笑着打趣:“屈着你了?你姐把你亏成这样啊,你多大了?四个孩子的妈了,过来,别人给家添麻烦。”   许玉姝果断拒绝,死也不回去坐。   机场没有开水,她直接把调料粉撒进袋里,摇匀之后干吃起来。   戴广林怕她噎到,在一旁递水伺候。   吃了大半袋,又喝了一大口水,许玉姝才说道:“我的妈,活过来了。还是国内的调料味儿合口。我总觉得国外水土不一样,再好的东西在外面吃着也差了点味道。”   说完,她主动介绍道:“这位是常佳常大姐。大姐,这是我爱人戴广林,你喊他二林就行。”   两人起身互相握手:“你好,你好。”   就这样,戴广林独自坐到对面,看着许久没能畅快聊天的媳妇儿,跟小脚老太太一样,啥也想唠叨几句。   自打出国,满耳朵的叽里咕噜,而且是频率不同的叽里咕噜,他俩都憋坏了。   就着急跟人说话,很想跟人交流,这就很憋屈。   且这种憋还跟便秘不同。话就卡在嗓子眼等着喷涌出来,但字母都背不全。   短短半小时,那两女人开始互相刺探隐私,也没啥可隐瞒的,老家哪里的,在哪儿上的学,一月拿多少工资,几个孩子……反正就各自把祖宗十八代卖了个干净。   她们在候机时聊个不停,登上飞机后,两人特意调换座位,继续聊……   戴广林生平第一次,被一群年轻漂亮的姑娘围在中间,一声声“叔叔”喊的他头晕。   “叔叔,给我们讲讲希腊吧?阿姨说你们在雅典住了整整一个月呢。”   八十年代,国内民众对希腊、雅典知之甚少,电视普及度低,报纸也鲜有相关报道。   但只要是海外见闻,大家都满怀好奇,就啥也想知道。   戴广林并不擅长言辞,就干巴巴的说了几句。   但不多时,前座常大姐洪亮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我们刚出国那会儿……”   戴广林听着这话,心里想,好家伙!这战线拉的真长啊……   只听常大姐继续说道:“我当时就叮嘱孩子们,把队伍排整齐,挺起胸膛,要让外国友人看到咱们中国人的精神面貌!   可列队行走时,总感觉外国人看我们的眼神怪怪的。”   许玉姝诧异:“是吗?”   “啊!我也说不上来。艺术节上人很多,我们集体出行,我怕她们丢了,就让她们排队走,那些老外就远远站着笑。   那眼神说不上是好奇,也算不上讥讽,反正看得人浑身不自在,就可别扭了。   后来小孩们跟我说,常妈妈,他们就像看动物园里的动物,孩子们心里难受,回住处还偷偷抹眼泪呢。”   许玉姝轻声安慰:“他们对我们不了解,还特别好奇。”   “不好说,有点像……相互防备,相互排斥?后来我也想通了,不再强求列队、晨练,索性入乡随俗了!   就轻轻松松融入人群。孩子们看到好看的橱窗,想多看几眼就多看几眼,反正我们也买不起,哈哈。”   许玉姝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罢,常大姐语气满是骄傲:“不过咱们孩子真争气啊!首场演出结束,全场掌声雷动,接连谢幕三次。   第二天,各类演出邀约接连不断。我当时心里别提多解气了。咱们国家眼下虽不算富裕,但咱们的民间艺术,绝对不输任何人。”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叫好,响起一阵掌声。   踏上归国路途后,许玉姝和戴广林的心情一直十分轻快。   可从北京换乘火车返乡的路上,两人渐渐沉默下来了。   对比这玩意儿,是可怕的。   许玉姝心绪复杂。她见识过未来祖国的繁华景象,在各种段子里看过北京,上海、广州、深圳、重庆、成都、杭州、苏州的霓虹……那一幕幕都是盛世,一眼眼都是辉煌。   可眼前的故土,处处透着朴素暗沉,城市建筑低矮单调,人们的衣着统一暗沉。   她心中暗自宽慰:不急啊,不急啊,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戴广林的心境则截然不同,强烈的落差感萦绕心头,脑海里总浮现出那艘巨轮。   “在想什么?一路都不说话。”许玉姝从卧铺中铺爬下来问。   戴广林回过神:“没什么。媳妇儿,咱回去之后学英语吧。”   许玉姝点头:“必须学啊,不学怎么行呢,腿儿都短了。”   戴广林又道:“我想换专业。”   许玉姝心生好奇:“换专业?”   “嗯,不想再学文学了,打算改学经济管理。”   他看到太多的商人了,还是成功的商人。   那些商人对话起来极其精彩,有时候黄景谦翻译着就听住了。   可即使他翻译过来,自己也听不懂。   这种发现自身与别人隔着天堑一般的距离,戴广林就感觉自己白白糟蹋了二十年光阴。   他人生最好的时候在街上混,在偷菜,在吹牛逼,在四处晃悠,在乡下种地,在等待一辈子不可能来的机会。   当然,此刻他也没想成为多伟大的人。   他就朴素的想着,下次出国,他想一个人出门,自己感受一下世界。   他想走在街上随意进一家小店,跟店主也谈谈天气。   他想跟菲洛斯姐夫去见世面,他依旧可以倾听,但他们说的那些知识,他要听懂。   许玉姝看着戴广林眼睛里闪着的光笑了:“你想做生意啊?”   这可太好了,以后国内这一摊事儿就都甩给他。   戴广林点点头:“嗯,我想好了,我要弄明白啥是生意,以后就跟菲洛斯说说我们国家的生意!”   说到这里,他用手比划着:“菲洛斯还问我呢,你们那里的人是怎么赚钱的啊?   我想着,总不能跟他说纯上班吧?咱必须有啊,我就想啊,想啊,满脑袋都是电影里那个大柜台,掌柜手里扒拉个算盘,我就在外面拿个破衣服说,当东西……”   许玉姝仰头大笑:“行,你安心学习,班别上了,那也不赚几个。”   戴广林却很坚决的摇头:“怎么可能,我那工作,风吹不着日晒不到,旱涝保收的,我是说……捎带着,捎带着你不懂吗?咋想的,还不要工作了,我疯了吗?”   闲聊的许玉姝不知道,艺术总先一步预测世界。   一九八四年底,一部叫做《街上流行红裙子》的电影上映。   自这部电影开始,祖国的色彩开始五颜六色起来。 [65]第 65 章:\r\n戴广林与许玉姝是中午下的火车,这次没让任何人来接。\r\n\r\n两口……   戴广林与许玉姝是中午下的火车,这次没让任何人来接。   两口子在火车站雇了两辆三轮车回家。到达红星菜场小街口的时候,里面在修硬路。   付钱的时候,一辆车给了一块五毛钱。戴广林把四个大箱子,两个小箱子放到地面上,回头就看到许玉姝站在那里发愣。   问她:“怎么了?”   许玉姝:“你说这人吧,真是坏。我在国外人家要多少我不吭气,出百分之十五的小费咱也不吭气!哎,我刚才就给三块钱,我竟然想说师傅一块钱行不行?”   这话都把戴广林都逗笑了。   他指着许玉姝说:“别犯病啊,你那是老婆娘犯抠搜,到家了你就没个正行。”   没错,许玉姝就是兴奋了。   还是家里好啊。   她点头:“对啊!到家了我还装什么装。你说,怎么跟走了好几年一样呢,这小道都开始硬化了?这三轮车也涨价了,走的时候从咱家到火车站还是一块钱呢。”   戴广林闻着空气里的尘土味儿说:“工人都要涨工资了,还不许人家三轮师傅涨涨价,都要养家糊口的,跟谁讲价也别跟卖力气的讲价。”   许玉姝翻白眼:“我告诉你啊戴广林,你别觉着到了你的地盘了,你就牛逼了。我这是怀念,怀念一下懂吗?弄得我真计较这五毛钱似的……”   有关于工人涨工资这件事,是在飞机上有几个人猜测。但真正政策落实也到了八四年底了。   小夫妻正在假意抬杠玩,那边就来了个小脚老太太。   这老太太头上裹着一块补着补丁的红色头巾,穿着蓝色的盘扣大褂子,夹裤盘腿儿,胳膊上还挎着一个大篮子。   老人家脚小,受力跟正常人不一样,她们是大八字步,平脚落地,远远的看就是摇摇摆摆,但撅蹬撅蹬的就过来了。   撅蹬是土话,形容有劲儿。   看到老人家,许玉姝他们也不吵了,就安静的等人过来,一起喊人:“老奶,您去哪儿了?”   菜场里面大辈分的老太太都统称老奶。   老太太一看是二林,就笑了,张嘴就一颗门牙:“你是~回来了二林?我去你姑家了,你姑家赶集呢,你俩咋站这?京京呢?没接你们?”   二林出国全城都知道。   至于说是你姑家,是老太太天然把他们当成自己人的家常话。   许玉姝赶紧打开随身的小包,取了一双有包装的丝袜,几颗外国糖递过去:“回来了老奶,没告诉京哥。”   老太太打开大篮子上面的布巾,里面是几个白面硬馍馍。这显然是姑姑贴补老奶走一次亲戚的细粮。   小辈儿懂礼,孝敬了东西,老太太可高兴了。她看着几个高级箱子说:“你俩等着,我给你们唤人去。”   说完,老太太才不管是不是施工正在打土夯呢。   反正就撅蹬撅蹬平脚趟过去,到了打夯机面前,工人主动停机还打趣她:“老奶,看看路吧!好摔了你!”   老太太特硬气:“你摔了我吧!”   都笑了。   也就是十几分钟,从菜场那边尘土飞扬的冲过来十几个上初中的半大小子。   这帮死孩子一边跑,一边喊:“小叔,叔!你从外国回来了!!”   戴广林都气笑了,老太太这是招了多少兵马来占便宜。他又算下日子,得,今天星期天,都没上学。   工地打夯机再次停下,工人开始骂:“摔死你们个讨吃鬼。”   根本没人在乎。   等他们跑到戴广林面前,一叠声的小叔,小婶子。   戴广林就开骂了:“瞎了都!人家好好的修着路,你们不能溜边走啊?”   十几个孩子顿时老实了,不老实真挨揍。   有个胆大的低声解释:“小叔,这路是红旗菜场修的。”   戴广林的脑子里顿时浮起老奶那一颗牙来。   这老太太绝对是故意的。   红星红旗矛盾已久,最早的年份是因水打仗,后来就比产量,比销量,竞争先进大队,抢农用机械……总之什么都比,什么都抢,最后就发展成了械斗,那会子土枪都上阵了。   可奇妙的是,到了李业哥这一代,人家不打了。   为什么?因为从小学到高中,大家都是一个学校的啊。   甭管是红星的还是红旗的,走人家永平大街,只要落单照样挨揍。   人数多了好歹是个声势。   这些矛盾弄到现在就成了老辈子继续互相仇视,第三代私下里相亲相爱。   许玉姝嘀咕:“老奶绝对是故意的!”   十几个孩子一起点头:“嗯,老奶让的。”   戴广林都给气笑了:“你们一个个的是没脑子吗?以后遇到这事儿走走心,别乱凑热闹,也不是你们该操心的……”   正说着,远处激情澎湃的传来一声巨吼:“弟!!!”   戴广林人都蹦起来,一回身对着尘土飞扬地儿就冲过去了:“哥!!!”   许玉姝很苦恼的捂着脑袋:“哎!”   李京冲在最前面,簸箕,大头在后面,黄连清一只鞋都甩飞菜地里了。   哥俩一见面,互相举了个高高。   黄连清找到鞋,笑的傻兮兮的跟着大伙儿走。   十几个半大小子抬着箱子走。   李京问二林:“怎么从小道上来?”   戴广林解释:“三轮师傅想少蹬几步道儿。”   簸箕嘲笑他:“傻逼了吧,把你当外地人了吧?”   戴广林笑:“那倒不会,那是回城的老知青,跟李业哥一辈儿的,认识我。”   他们亲亲热热走一路,尾随的队伍越来越大,等推开院门,戴广林跟许玉姝一看,家里的小菜地都露了新芽,菜架子都给搭好了。   甚至小院正中还起了个葡萄架子,看根部绿莹莹的气象,葡萄树显然是种活了。   李京哥炫耀:“这是新品种巨峰葡萄,果子比我家那个小葡萄要大一倍。”   戴广林蹲下看看:“从哪儿剪的枝?”   李京:“市里农科院育苗场啊,我去拿菜种,看到种了一大片,就剪了几枝,还真插活了。”   这话谦虚了。   看满院子的半大孩子,来看热闹的菜场嫂子,戴广林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叠钞票。   都是嘎嘎新的一千块面值的外国钞票,他开始挨个发。   李京吓的不行,当下蹦了起来:“哎哎哎,不过了……”   他不用拦着,也没人敢收啊。   戴广林笑的嘎嘎的,他都想这个场景想一路了:“哥,这是意大利里拉,一千块钱也就换咱们这里一块钱。而且咱国内不收里拉,这就是个样子货。”   李京惊讶极了:“真的假的?”   他接过钞票对着太阳看了起来,看完问许玉姝:“小姝,这是真的?”   许玉姝点头:“真的,他们国家最大的钞票一张十万块,也就换咱这里百十来块钱。   我们又背不动那么多礼物,出门一趟呢,留个纪念。哥,你让他发吧,发一百家也就是一百多块钱。”   李京点点头,伸手捏了一叠子揣兜里:“那行,发吧,发吧。”   他拿了,大头他们也没放过。   幸亏戴广林他们换的多,不然还不够发的。   就这样,戴广林在前面发钱,许玉姝在后面发外国巧克力糖,也不多给,一家五颗糖。   好不容易把人打发走了,李京对戴广林说:“赶紧的,洗刷一下去去尘土,簸箕都给你们把锅炉烧好了……”   这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院门咣当一声,陈芳嫂子提着那么大一块五花肉,黄连清媳妇小高老师挺着肚子,一只手掐着鸡翅膀,一只手握着鸭子脖儿。   李京他妈郜月红一手一个大菜篮子,李老蒙笑眯眯的背着手,裤子口袋鼓囊囊的,这是揣了好酒来的。   许玉姝站起来:“嫂子,我好想你!”   陈芳眼泪汪汪的:“啊,我也想你了小姝,前两天我还跟你哥都梦到你们了。”   许玉姝接过活鸡活鸭:“打住,我跟二林还没到托梦的时候呢!”   众人哄堂大笑起来。   陈芳迫不及待的问:“赶紧,一边做饭一边说,外国都是啥样儿?”   许玉姝跟着她进厨房,想挽袖子帮忙,被两人阻止,郜月红提着染血的菜刀进门:“你让他们歇歇,一会一起听。芳……去锅炉房打水烫鸡毛……”   家里有个长辈在,那就是她做主。   一众人做饭的做饭,收拾行李的收拾行李,洗澡的洗澡……   等许玉姝洗出来,堂屋圆桌已经摆满了菜,除了鸡鸭,还有一碗红烧鱼块,四五样炒菜之外,两碗热腾腾的面条已经摆好了。   郜月红招呼她:“小姝快来吃,再不吃坨了,你尝尝婶子打这卤子。”   亲妈都做不到这样的。   许玉姝记的他跟二林第一次来红星菜场,那天晚上也是婶子给做的热面条。   他们一家一顿造了老李家一个月的细粮。   许玉姝撒娇:“干妈,我在外面,每天就想这一口呢。”   戴广林是李老蒙跟郜月红的干儿子。   郜月红不信:“净瞎说,人家外国大鱼大肉,精米细面的缺你这一口吃?你姐家那个条件,能亏你的嘴儿?”   这会哪里顾得上说话,就一个字儿,吃!   一人两碗面,鸭胸脯,鸡腿,凉拌黄瓜,白糖西红柿,麻酱豆角……这些都被两个人消耗干净了。   众人就目瞪口呆的看着,簸箕扶着自己的脑袋叹息:“我,我说哥们,你们是去出国享福了,还是出去逃荒了?”   戴广林把白糖西红柿的汤底端起来喝了,一抹嘴儿:“出去到是饿不着,也有好吃的,但都没咱家的锅气,地气儿,反正就少一股味儿。”   许玉姝也点头:“嗯,吃多少都觉着没吃好,早上一睁眼就开始想国营饭店的大头咸菜。”   看他俩吃好了,李京终于不忍了,他说:“弟,快,给我们讲讲国外是啥样啊?”   许玉姝则站起来对干妈,嫂子她们一使眼色,走着!分礼物去。   戴广林也是憋了一肚子话,他高高兴兴进屋,兴奋的抱出一大包洗好的照片。   他不太会讲话,也不想把一些国外过于繁华的东西讲出来。   那就说人吧,路上遇到了谁,他们去了哪儿,在哪儿吃了什么东西,菲洛斯家有什么亲戚……   而许玉姝则在屋里分礼物。   她给所有的女眷都带了两身以上,价格中平,有设计感的洋气衣服。   为了减少重量,都带的是衬衣,长裙,高腰百褶裙这种。   面料真丝的居多,这会子国人对真丝有痴念,不!应该说再过几十年路过商场,看到招牌要写个真丝,老太太们也会进去看看,也未必买,但要摸摸。   傍晚,虽然大家一直要求再讲讲。   可戴广林已经累了。   灵魂累了,这群人是小问号吗?   看戴广林不想说话,李京给簸箕打了个眼色。   簸箕从口袋里翻出个笔记本,还有很厚一叠子钞票。   戴广林拿起钞票数了数,竟然有五百多块,他惊讶的问:“一个月,咋这么多?这是咱们几个的钱都在这里呢,还是单给我的。”   1984年是个关键节点,这一年被称为“中国公司元年”,城市经济体制改革全面展开,个体户、民营企业大量涌现,“下海”成了热门选择。   李京得意的笑笑:“单给你的,这一来是运费涨价了……这个月私人的拖拉机开始跟公家运输车抢买卖了。”   簸箕点头:“哥,你不知道,他们车小人勤快,为了揽活早上五点就在锅炉房外面等消息。”   戴广林点点头,签了字儿把钱收起来了。   看他坦然收钱,兄弟几个都很高兴。   李京听着屋里一惊一乍的笑声,就揉揉太阳穴说:“这帮老娘们疯了!”   戴广林笑笑:“你过年穿新衣服不高兴啊?别说这个……哥,战备道那边怎么回事?”   战备道其实村村都有,是民兵们根据国防要求修建的,一般是能承受履带机械重压的道路。   但自打那路修好了,就压根没用上,慢慢也就变成了民用道路。   李京听他问这个,就去看自己爹李老蒙。   李老蒙喝多了,这会子正端坐着打呼噜。   看他睡着了,李京才说:“今年人家红旗那边大棚菜丰收,来的都是外地的收菜车,这不是前些日子下小雨,那车一来就陷到那条道上了吗?”   戴广林闻言点点头:“那,那红旗菜场还不错呢,知道修修路。”   李京一拍大腿:“什么啊!是人家二鸡毛兄弟几个修的。”   说起红旗菜场的二鸡毛,这后面有个故事。   二鸡毛他爹那会是菜场的主任,管着群众生活这一块,像过年啊,国庆啊,菜场宽裕了就花钱放电影。   但放什么,就要二鸡毛他爹去电影公司选片去。   二鸡毛他爹有些嘎咕,对自己家三个孩子特别溺爱,每次都问,儿子你想看啥片。   小孩儿能说出啥来,自然就是《小兵张嘎》《鸡毛信》《闪闪红星》。   翻来覆去就这几部,看的社员们火大的不行。尤其那个《鸡毛信》,连续放了三个国庆节。   社员们一气之下,就给大主任三个儿子起外号叫做,大鸡毛,二鸡毛,三鸡毛。   李京端起小酒杯喝了一口说:“现在真的不一样了。以前是蔬菜公司被各大队围着转,现在是蔬菜公司上门,人家还不一定搭理你。   就拿今年头一波大棚菜来说,咱们菜场是直接调到省里了,人家红旗的就找到南方那边的老板,卖了五倍高价出去。”   他说五倍的时候,多少有些咬牙切齿。   说完又一口酒,显然是受过气了:“除了国家规定的任务菜,人家自己承包的就想都别想了。   还微笑服务,上门叫爹也不行。不怪人家,我自己家的地里出的菜,我也不想贱卖了。”   陈芳嫂子顶着三月风,穿着一身水葱色的长裙,跟时装模特一样扭出来,在大家面前转了一圈说:“要我说,二鸡毛比你们都强,人家这境界就是高!好看不好看?”   敢说不好看吗?   几个爷们一起举起大拇指,陈芳蹚着地就走了。   黄连清还评价呢:“我嫂子哪儿都好,就是个子矮。哥,下回给我嫂子买一双再高点的高跟鞋,她现在这条裙子不搂好,比喇叭裤扫的面积大……啊!”   是的,挨打了!活该!   李京点点头:“人家为了以后进车方便,就兄弟几个攒了两千块请人把地夯一次。”   许玉姝穿了一件姐姐给买的,什么赫本风的白衬衣高腰伞裙出来转圈。   这身装扮极美,大家确实看呆了。   屋里高小慧喊呢:“嫂子,等我腾开这颗肚,借我穿穿啊。”   “行!”许玉姝很痛快的答应了,她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就为这条路是人家红旗菜场修的,红星这边的老辈子就一直找麻烦。   等到秋末大量外地老板来的时候,有人憋着一口气就堵了路,不许红星菜场联系的老板进菜地。   两边人自然就吵起来了,也打起来了,还见血了!   矛盾越来越大不说,最后还惊动了市里领导。人家红旗菜场的说的也没错,路是人家花钱修的,自然人家的车优先。   经过领导调解,红星这边拿了一千块出来做补偿,这事才算是解决了。   至于许玉姝她家门口这道,虽然叫大道,是因为这道连着国道,连着永平大街。   要说宽敞,还是那头。   这一千块是一条裂缝。两边关系恶化到两边都不联姻了。罗密欧跟朱丽叶那样式儿的事情发生好几次。   要么说上两代的老辈子倔的程度,那真是跟钢筋铁骨画等号了。   未来几十年红星菜场的发展史许玉姝是知道的。   真没人家红旗那边好。   人家二鸡毛几兄弟就是一门心思带着全菜场一起致富。   而未来农村发展中,这种“带头人依赖”的情况特别普遍。   尤其是在市场化初期,信息、资源都相对匮乏,一个能连接外部、组织内部的带头人,往往能成为村子突破困境的关键。   如果不突破,村子会被浪潮冲击,人口流失,等留守老人都没了,老家也就没了。   红旗有鸡毛兄弟,红星这边看的就是看李京这一把子人。   这是整个菜场的乡亲心里早就确定的事情。   然而戴广林没了,之后京哥很是颓废了几年。   等他再想使劲儿,城市扩建了,菜场的菜地都没了。   简而言之从这条道开始,红星菜场的父老乡亲腰杆就没直溜过。   想到这里,许玉姝叉着腰对戴广林说:“二林,这路是两家共有的对吧?”   戴广林点点头:“对呀。”   许玉姝:“那凭啥让他一家修?那也是咱菜场的路,他家要修了,以后可有话说了。”   一个什么都不管的小媳妇儿,忽然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众人都愣住了。   李京本来想说,他爱修就修……这话没吐口呢,他忽然反应过来了。   对呀,这是两家的路。   想到这里,李京猛的一拍桌子:“对!我算是知道老辈子们为什么生气了,哎呦!我这不是犯傻吗?”   他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上辈子是大家都穷,李京还在单位胡混,每天就想着拉吧兄弟们。   如今他们兄弟有钱了啊,不就是修路吗?这不是弟弟出国了,他每天担心飞机掉下来吗。   可没等他说出来呢。   许玉姝回屋披了一件衣裳跑出来说:“哥,这路必须修!不但要修,还要修两条水泥路。   咱门口的,还有那边的。还有两家的菜场小学,老辈子们的活动中心,都修!大修!”   戴广林咽咽吐沫:“媳妇儿,你是说?咱花钱呗?”   许玉姝点头:“嗯,二林咱花钱,咱修。”   红星菜场的父老乡亲照顾了她们母子一辈子,甚至家里这大院子,都是人家菜场的地方。   那时候孩子们穿个小褂,都是菜场的婶子大娘拿手针,一针一线给做的。   就凭什么不报答呢。要是路好了,外地老板来邵阳一定来的是红星红旗。   许玉姝很坚定的有一句:“要想富,先修路!”   一时间大家都愣住了,主要许玉姝这气势太足了。   身边有人慢悠悠问了一句:“好儿媳妇啊,我就知道你有良心,那,那,那你拿多钱啊?修水泥道那可是大钱,少说一两万呢……”   大家吓一跳,一起扭头看去,李老蒙不知道啥时候醒的,正满眼是光的盯着许玉姝看。 [66]第 66 章:\r\n\r\n上午十一点半,许玉姝骑着自己的大弯梁自行车,从单位往家走。……   上午十一点半,许玉姝骑着自己的大弯梁自行车,从单位往家走。路过永平大街街口的时候,发现有老汉赶着驴车,在卖去年的大秋梨。   有多少年没吃到这样表皮粗糙的果子了?一个能有一斤多重,果肉也不细腻,但甜,还下火。   许玉姝下了车一问,一斤两毛五。她也不搞价,就挑了十几个差不多大的让老汉称。   老汉也没见过这样不计较的顾客,许是心里内疚,十二斤梨给她装网兜里后,还丢了一个小的进去。   这会子自由市场已经很热闹了,但许玉姝依旧拿着家里的副食本子去了糖业烟酒。   站在糖业烟酒外面,看着布告栏,许玉姝估算了一下,以每户计算,她家这个月能买三盒芒果、两盒大生产、五盒经济牌香烟。   芒果三毛二,大生产三毛六,经济香烟八分钱,还都不是过滤嘴的。   买完这些东西,她又去了菜场、粮店,把粮食本、副食本上限量的东西一气儿买全了。   五十斤标粉,五斤大米,一斤油,四斤猪肉,五斤鸡蛋。   她是南方人,国家每月供给五斤大米,这算是调剂粮。   这些就是普通居民每月一定要购买的全部了。   现在有个词儿,叫平价、高价。   以鸡蛋为例,平价鸡蛋一斤一块五毛八,自由市场高价一块七,有时候紧俏了,会涨到一块八。   就这样,两个车把挂着网兜,后车架堆满了东西。   许玉姝年轻,自行车蹬得飞快,完全没有觉着这是个大工程。   她到家的时候,刚好十二点。   用自行车前轮撞开院门,抬头一看,果然,今天还是一大堆人坐在院里。   不知道从谁家搬来的两张小方桌拼成长条桌,红星的老书记张五孩,还有蔬菜生产队的队长们都在;   红旗那边来了四五个人,有那边的公社书记李山河、二鸡毛他们爹王世杰……   总而言之,自从许玉姝承诺要修两条路开始,她家的院子就被占领了。   与从前不同的是,坐在院子里的至高领导机构里,李老蒙是坐在最中间的。而且他的表情十来天了,都是一派“我是神仙,我是高人,我的底子深厚得你们想象不到”的骄矜样子。   看到许玉姝进院子,李老蒙没起来,却淡淡一笑说:“哎呀,儿媳妇回来了,岳子赶紧去帮忙。”   岳子是公社打杂的一个小孩儿,这段时间,家里的锅炉都归他烧了,院子里的卫生也归他管了。   不等许玉姝拒绝,几个生产队的队长也笑眯眯地站起来,帮着抬东西的抬东西,推车的推车。   这待遇,这尊重劲儿就好的难以形容。   红旗菜场的老书记李山河特别会来事,每次看到许玉姝都是一脸愧疚地说:“哎呀,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许玉姝客气地笑笑。   其实她都没想到,只是说修两条路,程序上却那么复杂。   这群人每天在她家扎根,也不白吃白喝,按照规矩吃的是派饭,每个人每天交二两粮票、三毛钱。   如今宽裕,都给的是细粮粮票。   许玉姝提着网兜,把买来的香烟拆了三盒丢到桌上,推到李老蒙面前说:“爸,这是这个月的供应,我都买了。”   叫干爹他不高兴,一定要洋气地叫爸。   李老蒙笑弯了眼,嘴里还嗔怪:“你这孩子,每天傻大方啥哟,这是二林这点供应烟吧?”   许玉姝点头:“嗯,我都买了。”   李老蒙无奈地叹气,一边拆包装一边对别人吐槽:“我家这俩儿媳妇,一个陈大手,一个许大手,那是真不会过,月月副食本子上那点玩意儿是丁点保不住。”   至于李业哥的媳妇,不好意思,隐身吧!大嫂子!   李山河接过递来的香烟笑笑:“哎,城市户口就是好啊,咱们哪有这个条件,都是遇到赶集买两包干叶子,自己卷着抽。”   对,就是那些干叶子闯的祸。他们每天拿报纸卷烟丝,许玉姝每次回家,院子里就熏得跟灵堂一样。   许玉姝一想,副食本子上的烟是月月作废,索性给老头们抽了吧,也没几个钱。   她提着肉进厨房,干妈郜月红正带着几个女干部忙活,一见她回来,就亲热得不得了。   至于这家的男主人戴广林,他拿着一本学习资料,躲在院子里的旮旯正神游天外。他的任务就是,别人问什么,他说行。   咋不行呢?你们想怎么就怎么吧,家都给我占了。   许玉姝把肉递给郜月红:“妈,中午吃什么?”   郜月红说:“烩菜,二合面馍馍,鸡蛋汤。”   许玉姝算是见识到她们做的鸡蛋汤了,那么一大锅蛋汤,一次就用五个鸡蛋。   也别觉着寡淡,人家几个女干部能把锅面做得黄生生铺一层鸡蛋,这就是魔法啊。   看着干儿媳妇递来的肉,郜月红提起菜刀切了十分之一,一边切还一边骂:   “就他们交的几两粮票,能吃点啥?哼,每天大鱼大肉的,这路要不弄明白,就亏心去吧!”   许玉姝听这话心虚,干妈说的啥啊,还大鱼大肉?   没有,小肉都没有,就吃点素菜素饭。   郜月红将剩下的肉递给许玉姝,打个眼色。   许玉姝都给逗笑了,但也不敢招惹人家,只能提着肉去了杂物间,冻到冰箱里。   很快,一顿有肉有蛋的上等派饭上了桌,公社干部们就蹲在院子里开吃。   李山河还端着碗客气:“哎呀,这不是添麻烦了么,买什么肉呢?!”   李老蒙咬了一口蒜:“吃吧!一般般的伙食,也就是在他家,一个个的可不会过呢。”   吃完,许玉姝和戴广林被叫到小方桌面前。李老蒙代表大家发言说:“小姝,二林,这些天修路这事儿算是铺排完了。我们几个人的意见是跟你们两口子汇报一下,你们也好跟你姐通个气,啊,跟他们姨妈说下这钱花到哪里了。”   可算是要结束了。早知道有今天,当初就不该开那个口。   太麻烦了,在这个年代出钱你也做不到甩手掌柜,人家都是要跟你交代清楚的。   许玉姝摆手拒绝:“爸,老书记,你们别这样,就是那个钱,你们把路修好就行了。”   张五孩一摆手:“那可不行,你们是不在乎,可这是集体的事情,咱就要把钱花到明处。”   是的,除了戴广林,许玉姝拿了两万块。   李京哥个人出资五百块,他有钱也不敢亮,毕竟副业这事儿还不能随便说。   簸箕他们不是菜场的人,也没他们什么事情。   许玉姝无奈,只能说:“那,那叔你就说吧,我们听着。”   张五孩点点头,把半根香烟在地下抿灭了,余下半根夹在耳朵上。   他是半文盲,但特别聪明,什么都能记住。   不过也要装模作样拿个先进工作者的本子,一页一页翻开做汇报。   他说:“二林媳妇啊,首先我代表咱们红星菜场、红旗菜场的全体村民,对你的姐姐、海外侨胞许玉衿女士的捐赠,表示最热烈的感谢。”   大家一起热烈鼓掌。许玉姝跟戴广林就想死,怎么办,太尴尬了。   将大家的掌声很有气势地一压,张五孩继续说:   “我给你们汇报一下啊,咱们两个菜场,有六个生产队。六个生产队长,每人拿了30元,这里是180元。   还有我们几个,其中书记2人、副书记2人、重要干部4人,我们8个干部每人50元,拿了400元。   余下的就是红星、红旗320户村民,大家团了团,每家拿了10块钱,一共3200元。   这些加起来是3780元,再加上你们家的两万,人家李京有出息,也发扬风格拿了500,一共是24280元。”   人家认真,你也不好敷衍。许玉姝点头:“叔,我知道了。”   张五孩汇报完,红旗的李山河书记也拿起一个笔记本开始汇报:   “许玉姝同志,戴广林同志,首先我代表红旗菜场的全体村民,对海外侨胞许玉衿女士对家乡的捐赠,表达最深切的感谢,大家鼓掌!”   又来?   鼓掌完毕,李山河说:“这次修路是这么个事情,开始是咱王世杰同志全家做的贡献,这后来才有了修路的事情……”   李老蒙插嘴:“李狗子你废话多,说这个干什么?谁开始的,谁干了什么大家心里有数。你今天就汇报施工计划的,你就说计划。”   李山河根本不在乎,笑眯眯地说:“哎,该说清楚就要说清楚嘛,钱多钱少都是情谊嘛……就是给鸡拔了一根毛,那也是贡献吗。”   又来了……戴广林仰头看天,生无可恋。   那边李山河又开始了:“……我们红旗是没有钱,但我们出力。除了原定工程里咱们王主任家余下的两千块挪到工程款项里,两条水泥路需要的河沙、石子,我们派人挖……”   他讲完,李老蒙又把那个人造革包包放在桌上,用手按着对许玉姝他们说:“你们俩是不是觉着我们小题大做?”   许玉姝他们赶紧摆手:“没有没有,爸你别这样说。”   李老蒙笑笑:“怎么不能说?这自古以来,修桥铺路都是积大德的事情,那是现在不讲究了,放在从前是要立碑的……这是这段时间,咱们跑下来的水泥和钢材的‘命根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翻开那个磨破了皮的人造革提包。   提包里,是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他把文件袋抽出来,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抽出一沓盖着鲜红大印的纸,推到许玉姝和戴广林面前。   “你们俩是文化人,也是出钱的大恩人,这笔账,咱们得算得明明白白,不能让你们在海外亲戚面前落个糊涂名声。”   许玉姝看看戴广林,吸吸气对李老蒙慎重表示:“哎,我们知道了,您说吧。”   李老蒙清了清嗓子,指着最上面那张盖着“市计划委员会”大红戳的条子,语气里透着股子骄傲说:“先说这水泥。525号高标号,要六十二块钱一吨。   为了批这180吨的指标,我们在计委主任办公室门外的走廊里,硬生生蹲了三个大半天。   最后人家看我诚心,大笔一挥,批了!光这一项,就是一万一千一百六十块钱。”   许玉姝看着那张条子上的红印,心里不禁泛起一阵酸楚。她只知道捐钱,却不知道这钱背后,是这些基层干部跑断的腿,是这个时代底层干部的那种执拗认真劲儿。   李老蒙又抽出一张纸,这回是皱巴巴的,上面沾着点油污:“这是买钢筋的。我们要用1.5吨废盘条,外加100斤退火绑丝。   哎……本来想买正经的螺纹钢筋,可金属材料公司的人说,好钢材早被大工程拉走了。   咱,咱就是一帮子种菜的,人家也不在乎咱们。   没办法,我只能托了废品回收站的站长,把人家轧钢厂切下来的废盘条全给包圆了。   可你们也别嫌弃,都是好东西,能用。用了这些,地面就能有筋骨,就不怕雨水渗透。   铁疙瘩虽然旧,可拉直了垫在路基下,照样能顶住大车压!这两样加起来,是花了七百三十五块。”   “还有这个,”李老蒙的手指划过一沓盖着“市府”、“侨务办”、“物资局”公章的单据,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透着一股子郑重:   “咱们从立项、拿钱,到买料,大大小小六个单位,一共盖了十三个章。这十三个章,就是十三个关卡。要不是咱们红星、红旗两个菜场的干部齐心协力,要不是有你们这海外亲戚的侨汇单撑着,这十三个章,咱们盖到明年也盖不全。”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连刚才还在抽烟的几个队长,也都默默地把烟头在鞋底碾灭了。不求人不知道,这段时间都弄得有些心力交瘁。   李老蒙看着许玉姝,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小姝啊,你姐在海外惦记着家乡,咱们在家里,就得把这事儿办得漂漂亮亮。   这180吨水泥,1.5吨废盘条,还有人家红旗的老少没日没夜挖出来的河沙、砸出来的石子,就全都在这儿了。   算上以后给民工的伙食补贴和打铁匠的工钱,我们估摸是要花一万九千四百四十五块左右。”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许玉姝和戴广林:“剩下的钱,我们一分没动,全存进了公家账上。你们说的修学校、修老年人活动中心,我们今年顾不上,明年一定修!   你们两口子放心,也替我们谢谢海外的许女士。我李老蒙拿党性和脑袋担保,等到秋天,这两条路修通了,那外面不管什么车,都能顺顺利利停到菜地边上了!”   他说完,许玉姝没开口。有点震撼怎么办?她原本想说,这不是我故乡,更不是姐姐故乡……但,又好像是了。   随着小院子里的会议小桌撤去,许玉姝跟戴广林的生活看着像恢复了平静。   那只是他们以为。   但第二天清早,随着几声震天的二踢脚声响起,接着就是一阵啄木鸟鞭炮的噼里啪啦。   许玉姝和戴广林吓一跳,坐起来支着耳朵听,越听越像家门口传来的。   他俩都傻了,大清早谁在家门口放鞭炮?   然而放鞭炮只是开始,门口竟然传来一声冲破云霄的唢呐声,接着是锣鼓齐鸣,正月十五的秧歌曲子也在门口响了起来。   这都上午八九点了。两夫妻打个激灵一起蹦了起来,手忙脚乱穿好衣服之后,跑到院门口打开门一看。   好家伙,门口站满了人,不但有两个菜场的干部、村民,还有鼓乐队,甚至还有两只半新不旧的狮子,正被一个破球指挥着在他们家门口打滚。   除了这些人,他们还抬了两块匾来了。红星菜场送的是“助人为乐模范家庭”,就好长一块匾。   红旗菜场送的是“大善之家”,匾不长,但是边上刷了金粉。   许玉姝跟戴广林齐齐脑袋向后仰,心里都是那句话:老子要给你们整死!   然而这只是他们看到的。   事实上,早上七点开始,两个菜场的人就开始炫耀了——我们要修路了,我们要有两条跑大车的水泥路了!   这么好的事情必须让全市人民看一下啊。   就这样,他们抬着匾,鼓乐队吹着《大得胜》的曲子,先去政府门口用狮子打了几个滚儿,接着就开始满大街流窜。   尤其永平大街,那是前后走了三次。   到了市灯泡厂,狮子没在这里打滚,人家来了一套拜门、登高,捎带还互相舔了三圈毛。   鼓乐队的曲子也换成了《喜鹊闹梅》《牛斗虎》。   哎,咱闹完就走,逗完就闪……   不用问了,肯定李京哥使坏。   你们儿子给我们修路了!叫你们不珍惜!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折腾完了,这才到了戴广林他们家。   等人走了,许玉姝跟戴广林在正屋挂好匾,他们以为今天就清净了。   没成想,门口邮递员又开始招呼:“戴广林,戴广林!广州包裹单,广州包裹单……” [67]第 67 章:\r\n灯泡厂外锣鼓喧天那会,戴顺智家正在吃早饭。\r\n\r\n开始的时候,……   灯泡厂外锣鼓喧天那会,戴顺智家正在吃早饭。   开始的时候,戴广德,戴顺智还跑出去看热闹。   没多久,两个人又灰溜溜回来了。   四月里天气渐热,家里的铁炉子刚挪到门口加宽一米多,木板油毡纸拼凑的小厨房。   看到两个儿子回来,杨金枝的手在围裙上抹抹,探头对屋里喊了一句:“宝云,把桌子收拾好,文文!吃饭了。”   戴宝云走出门,手脚利索地帮母亲把一口加了笼屉的大铁锅抬下灶。杨金枝又往屋里看看:“文文,起来吧,吃饭了。”   屋里依旧没动静。   但杨金枝也不生气,只是往排房的路口看看,果然,戴顺智端着一锅甜豆浆,筷子上插着一排油条回来了。   杨金枝走到二排后窗喊人:“慧丽,带孩子过来吃饭,上班要迟到了。”   没多久,戴广德家的三个孩子,戴端正,戴清正,戴诗桐背着各自的书包跑了过来。   他们到了爷奶家,先把小书包一甩,很乖觉地上了桌等着吃饭。   这三个孩子坐下没多久,戴广业的两个儿子,戴强强,戴东东也眼屎没抠地走了出来。   戴宝云走过去,熟练地给两个侄儿洗脸收拾。   今天大人的早饭是小米粥,蒸红薯,玉米窝头配土豆丝,清炒小白菜。   孩子们是油条配豆浆,油篦子已经很久没吃了。   很快的,戴顺智与杨金枝,戴广德,戴广业还有孩子们都上了桌。   饭桌上没人交头接耳,只有快速的咀嚼声。   随着卧室门被猛的打开,小儿媳妇摔摔打打的开始了从去年十一月底开始,每天都要进行的流程。   摔脸盆,摔门,使劲踹自行车车蹬子,推车出门。   去年十一月,杨金枝带着小女儿戴宝月离开家,宣称去看病。   她走了整整两个半月,是一个人回来的。   说是看病期间,遇到了戴顺智从前的一个徒弟,后经那位徒弟的介绍,戴宝月就在外地结婚了。   就因为戴宝月没回来,灯泡厂说什么的都有。最多的是戴宝月未婚先孕,跑到外地生孩子去了。   戴家人闭口不言,随着戴顺智去灯泡厂集体户口上给小女儿开手续。   戴宝月的痕迹,就彻底从这个城市抹除了。   说是嫁人了。   至于嫁到哪里,嫁给谁了?   没人知道。   从杨金枝回家那天起,两个儿媳妇就开始拒绝沟通,拒绝参加家务劳动,拒绝端老戴家饭碗。   她们生气的原因特别简单,老两口赚多少是能算出来的,少说三五千块。   但杨金枝回来的时候身上就剩两块钱,她甚至是饿着回来的。   也就是说,为了那个未婚先孕的小姑子,整个戴家没了底气,失了家底。   儿媳们对家庭资产有天然的主人翁精神,她们认为,钱我们自然知道有多少,我们甚至可以不花。但你要是使用,必须让我们知道,我们同意才可以。   至于小姑子,她们是外人。   这个年代大家都是这样想的,包括戴顺智两口子,所以他们理亏。   儿媳妇们认为,做了那样不要脸的事情,就凭什么老戴家倾家荡产?   哪怕是给一半呢,她们都不至于生那么大的气。   甚至两个儿子也是埋怨的。   然而杨金枝就跟没事人一样,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上班,做饭,见人依旧笑嘻嘻的。   厂子里有人遇到事情,她还是那个靠得住的杨大姐。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家回不到过去了。   饭吃了一半,大的孩子自己去上学。戴强强,戴东东被戴宝云带着去轴承厂幼儿园入托。   戴宝云从戴宝月离开,就成了一个沉默的姑娘。   看媳妇孩子走了,戴广德抬头,咽下嘴巴里的窝窝头说:“厂门口……”   戴顺智猛的放下筷子:“你闭嘴!”   他从厂外来,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   戴广德死皮赖脸的说:“我闭嘴,我闭嘴就没事儿了?爸,你还会掩耳盗铃呢?”   他笑眯眯的扭脸对杨金枝说:“妈,你不知道。老二家牛逼的不行了!二林媳妇给菜场捐了两万块钱,那边正敲锣打鼓的给他家发奖状呢。”   一直神情平静,喜怒不形于色的杨金枝终于破了功,她瞪大眼睛问:“多少?”   戴广德把孩子们的剩饭,挨个拿窝窝头蹭了一下碗底子说:“两万块啊,你老两口不吃不喝,二十年的工资!可真有钱,真舍得啊。”   良心话,无论是戴顺智,还是杨金枝他们看待金钱并不重。   不止戴家两口子,这个时代的人把思想品德,名声,都看的比天大。   他们只是没想到,那个被他们看不起的不能提的那个女人,她舍得拿出两万块修桥铺路。   杨金枝把锅底倒干净,一边吃饭底子一边说:“这是好事儿啊,人家红星菜场很照顾他们。”   嘴上是这样说的,可是杨金枝心里并不平静。   她没想到,被她舍了的儿子能有这番机遇。她也想不通,为什么剥削人民的资本家子女,还能站起来耀武扬威。   而被她暖在怀里,千娇百宠的小闺女,却是那个下场。   她永远无法忘记在外省的每一天。   去年她带着女儿跨省,找到从前联合学习班里的一个老大姐,花了足足一千五,才找到个待业青年愿意顶这个名声。   结婚离婚的程序并不快,又花了足足半个月时间。   但,终于是按照计划把手续补全了。   手术那天,医院的长廊那么冷,那么长。那墙上的白灰剥落了一半,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来苏水味。   她紧紧攥着女儿戴宝月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宝月低着头,整个人像一截被抽干了水的枯木,连呼吸都在发抖。   “妈……”宝月突然拽了拽她的衣角,声音轻软得像蚊子,“我害怕……”   杨金枝浑身一僵,赶紧反握住女儿冰凉的手,压低声音哄着:“不怕,不怕,进去睡一觉,醒了咱就干净了。妈好带你回家,我陪着你,妈不走开。”   八十年代医院条件简陋,管理制度松散,产房并不森严。杨金枝守在门外,能清晰听见里面细微的动静,每一声细碎的抽气都揪得她心口发紧。   戴宝月躺在冰冷掉漆的铁架产床上,浑身紧绷,整个人僵得动弹不得。等到器械轻轻探入检查时,巨大的恐惧终于压垮了她,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浑身抖得不行。   护士见她过度紧张、身体绷得太紧,实在无法配合,便索性开门,让杨金枝进来守在旁边陪着。   杨金枝简单擦了手、拢了拢衣角,站在女儿身侧,死死咬着牙,眼眶红得滴血,却只能强撑着对医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夫,麻烦您快点,我们还得赶下午的火车回老家。”   戴着手套的女医生没有立刻操作,她皱着眉,认真用仪器探查了一遍,又低头仔细核对了手里的检查单。诊室里的空气突然安静得可怕。   片刻后,医生抬头,神色凝重严厉,对着门外示意。   “家属过来一下。”   杨金枝心里“咯噔”一下,腿肚子瞬间软了。   她磕磕巴巴问:“大夫,怎,怎么了?是不是月份太大了?您想想办法,救救她!”   “怎么救?”医生脱去手套,把她领到走廊,压低声音说:“你女儿是先天子宫发育不良,宫腔狭小,肌层薄、没有弹性,就像个没长熟的小核桃。   正常人的子宫能撑到足月,她的空间本就勉强,现在胎儿四个多月,骨骼已经变硬、成型扎实。”   杨金枝身体都是软的。   女医生继续说:“现在这个情况,根本没法做引产。   但凡用药催生、强行引产,宫缩一上来,狭小的宫腔没有缓冲余地,硬邦邦的胎儿骨骼会直接顶撑子宫壁。她的子宫没有弹性,承受不住半点强力挤压,百分之百会当场子宫破裂。   一旦破裂,就是腹腔内大出血。我们基层医院血源不足、抢救条件有限,根本兜不住。就算侥幸捡回一条命,撕裂的子宫彻底报废,最后只能全切。   她年纪不大,子宫一切,这辈子就彻底断了做母亲的指望。”   杨金枝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抡了一闷棍。   切掉子宫!   这四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剜进了她的心窝。   她的小女儿的人生才刚见点光,要是连个完整的子宫都没了,以后在这世上还怎么活?   “大夫……”杨金枝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水磨石地上,死死抱住医生的腿,眼泪决堤般涌了出来,“求求您,想想办法吧……她还小,人生很长……她以后还得做人啊……”   医生叹了口气,用力把她扶了起来,语气无奈又现实:“大姐你冷静点。我不怕麻烦,是真的不敢做。   现在引产,是赌命;唯一能保住她性命、保住她子宫、保住她以后生育能力的办法,就只能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剩下的时间,要慢慢怀、慢慢养,子宫一点点撑开,足月平稳分娩,至少人是好好的,身子是完整的……”   那天下午,杨金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   戴宝月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呆呆地看着远处的灰墙,一句话也不说。   “月啊……你怎么就这么命苦啊!”   杨金枝把脸埋在女儿单薄的肩膀上,压抑了一路的哭声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闷闷的,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老兽:“咱不打了……妈不让你打了……咱生!”   宝月没有抬头,只是死死咬住了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杨金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拥有那么大的胆子,那么大的能力。   她都不要脸了!   她带着戴宝月又找到了那个假丈夫,强塞给人家一千块,哀求人家陪戴宝月到生产。   分开那天,她买了车票,只拿了十块钱,余下的都给了女儿。   戴宝月麻木的看着这一切,直到母亲上了火车,她才喃喃说:“妈,对不起。”   杨金枝摸了一把脸,对她说:“宝月,妈就这么大能力了,你以后就……自己走吧……”   火车渐渐远,戴宝月知道,她被丢下了。   可她谁也不恨,只恨自己。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母亲靠在火车门的位置,哭的差点休克。   还是车上的人学雷锋,照顾了她一路。   她那一路都在想,我是个什么混蛋母亲?我这一生,到底要舍弃几个孩子?   下车回到邵阳,她找到一块大野地,跪在大地上狠狠地哭了一场。   然后回家继续做热心助人的杨大姐。   听到儿子说,二儿子跟二儿媳妇捐了两万块。   她震惊。   震惊完却说:“人这辈子,吃饱穿暖人平安就行,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呢?”   遇到大事儿,钱真没用。   四月末。   戴广林家门口的土路拓宽了整整两米,总算动工了。   就这两米的距离,涉及到路边十二户菜民的承包地。   不到半个月时间,张五孩跟李老蒙的腿儿都跑细了,嘴巴都磨破三层皮。   承诺给了最少五车皮。   临近中午,院外的打夯机终于停止了作业。   戴广林简单地炒了两个菜,闷了点米饭后,背着手仰头看自己家那两窝燕子。   是的,笨燕儿回来了。   李京是吃了午饭跟黄连清一起来的。   一进门,已经在院子里的大头还有簸箕就开始嘲笑他。   “哎呀,瞧瞧咱们哥,大干部!这是干了多大的工程……带两方烧土回来了。”   路是整个菜场的,家家都要出工。   李北不在家,也不可能让李老蒙出工干活。   那就只有李京干。   李京脱去外衣,拍拍自己身上的灰笑骂:“咱哪有你们这个福分,咱上有老下有小,拖家带口的负担重!你们多好,俩光棍凑一对筷子,到哪儿都能骗吃骗喝的……”   两光棍不吭气了。   黄连清笑得嘎嘎的,笑完左右看看:“二林有事儿啊?”   戴广林从堂屋冒了个头说:“都进来,哥,你把大门反锁了。”   李京反锁了大门,进屋问二林:“你媳妇呢?”   地面上放着三个邮政木板箱,戴广林拿着撬棍一边拆箱子,一边说:“她加班,在单位录什么民间曲艺?我又不懂。”   黄连清问:“这是什么?”   几个人一起上手,没多久就把严严实实的三个木板箱拆开了。   他们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上一层全是磁带,港台的,英语的,还有内地流行的,都是一模一样最少三盘。   音乐磁带下面全是空白录音带。   第二个箱子里也是空白录音带。   当他们拆开第三个箱子,这里面的东西竟然是大家见都没见过的东西。   李京诧异:“这什么?”   戴广林蹲下,伸手抚摸机身说:“这是印钞机。”   “啥?印钞机?别闹!犯法。”   大头往前凑了半步,这玩意看着真高级啊,他伸手却不敢碰,生怕一碰就弄坏这洋玩意儿。   簸箕也抻着脖子盯紧机器亮闪闪的外壳。   戴广林说:“没闹,哥,咳~这是,松下 RQ-303改装机,广州那边做磁带生意的人都叫它磁带印钞机,专门用来批量翻带子。”   黄连清伸手轻轻摸了摸机器侧边银色金属外壳,满眼都是新奇:“世上还有这玩意呢?从没见过这种四仓的磁带机器。这~高科技啊,绝对高科技!哥,细细说说呗,这玩意儿能干啥?就咱这几个人,能听几盘磁带的?”   戴广林把机器从木箱里平稳搬出来,摆在屋中央木桌上,又抱出随机一起来的稳压器。   几人围拢一圈细看,就觉着高级的不成了。   这台机子通体哑光银金属机身,方正厚重,边角做了圆弧打磨,约莫半张八仙桌大小。   机身正面一共四格磁带仓,左侧单独一个母带仓,右侧并排三个空白带仓,每一格都配透明防尘塑料舱门。   舱门下方排列一排银灰色按压按键,录放、快进、倒退、倍速切换、消磁按键整整齐齐。   正中间有一枚红色同步录音按键格外扎眼;机身中段嵌着两块黑色音量电平表,机身上下边缘印满细密日文,侧边清晰刻印英文字母。   背后拖着粗厚电源线,还带两组音频输入输出接口,底下垫着四块防滑橡胶脚垫,掂着沉得压手。   太神奇了,太高科技了。   “先说用处。”戴广林的指尖点着四个磁带仓:“左边单仓放原版母带,右边三个仓能同时填三盘空白带,一键开启两倍速同步翻录,一次直接拷三盘。   咱普通国产单卡录音机只能一盘一盘慢慢录,耗时间耗人力,这台松下 RQ-303改装版两倍速压缩录制,原版一小时时长的磁带,半小时就能一次性复刻三盘。   而且音质清亮不发闷、没有杂音,港台流行歌、内地曲艺、英语教学录音带全能批量复制……它……”   李京忽然伸出手,左右捏着戴广林的腮帮肉一扯:“鬼,立刻从我弟弟身上出去!”   戴广林无奈:“哥,别闹,说正事。”   大头纳闷呢:“哥,我还是弄不明白?看你这声势,你要开个磁带店呗?”   戴广林挣脱他哥魔手,发了一圈香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又想起那艘大船。   李京靠着沙发感慨:“不容易啊,要么古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呢。你这是见了大世面,眼界开了呢,这就是不一样了。”   戴广林点头:“嗯,确实是,我这次出国遇到好多人,好多事儿……就觉着从前白活了,哥,那真是涨见识……”   李京踢了他一脚:“想干什么,赶紧说!”   戴广林坐起来,看着他哥说:“哥,你知道吗,资本主义国家那边的有钱人,有时候一天就能赚一百万。”   他是往少了说的。   几个兄弟闻言,都愣了。   多少?一天一百万?   这是说话呢,还是吹牛逼放瞎屁呢。   簸箕扒拉了他一下:“哥,你好好说,别吓人。”   戴广林是个木讷的人,跟熟人都是话很少的。但今天,他说了很多话,很多大家都想不到的话。   他抚摸着那部机器,很认真的说:“真没吓人,我是往少了说的。你们不知道……我这次出国先到的莫斯科,咱们都是社会主义国家,开始我看着还挺亲切的……   又一路到了罗马、希腊,就换成资本主义了。在那儿我才发现,原来一个人不用靠国家安排,自己就能甩开膀子干。   他们的国家在做生意,老百姓在做生意。从一千年前他们就搞什么贸易,到了现在他们还在做贸易。   那些国家人的很富足,家家都有小汽车,商店里什么都有,人家想吃就买。没粮本,没粮票,也没有副食卷,外汇劵……你们猜猜,一个人到底有多大能力呢?”   他看看李京,黄连清,大头,簸箕。   “一个人可以靠着买卖,拥有一辆汽车,一栋别墅,一栋大楼,一艘巨轮。   那时候我想,他们能靠自己过好小日子,还做那么大的买卖,我们社会主义国家的人,也能靠着他们说的生意为国家添把劲。   你们看看今年,多少人在做买卖。   就凭什么不行呢?那些道理我搞不懂,最起码现在不懂,但他们能做,我们也能做。   我跟小姝第一次去广州的时候,晚上没事做就到处溜达。后来,在罗湖附近遇到一些摆小摊的,就看到了折旧额样的机器。   他们的肯定没咱们这部好。一拖二,一拖三的,反正都是这样的磁带机,他们给人翻录赚钱。   空白磁带一块钱一盘,翻录一盘也是一块钱。   那小老板背了个书包,就那么两个小时的功夫,我就看到他成把成把的往书包里塞钱。   我当时想,原来,钱还能这样赚啊?” [68]第 68 章:日头越过市艺校那排灰砖小矮楼的屋脊,斜斜地打在文化站斑驳的院墙上。……   日头越过市艺校那排灰砖小矮楼的屋脊,斜斜地打在文化站斑驳的院墙上。   那院子里原本该是艺术的,这会儿却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扯着,透着股暗流涌动的躁意。   小二楼背后的舞台上,艺校的老校长拿着一把掉了银漆的道具刀,对着一众武生和小姑娘在抠身段。   “停停停!”老校长把刀往地上一杵,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冲着台下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开骂:   “你这吐字是含了花椒吗?你咋不把你一嘴口水喷许仙脸上?笑!都笑屁呢?脸呢?她再不好,老天爷赏饭吃,人家未来是角儿,你们是什么东西?”   有个胆大的学生来了一句:“老师,现在谁还看戏啊。”   老校长张嘴正要骂,主院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武打动作撞击声,还有背景音乐忽高忽低的响彻整个空间。   老校长的神色顿时垮塌下来,撕心裂肺的开始用吼声与外放喇叭对抗:“你俩是俩妖精!妖精懂不懂!你们不是古代的女人!你气势呢?小青,你姐姐被那秃驴生生逼得跌倒在桥上……”   “滋啦——”   伴随着又一阵刺耳的电流麦克风声,喇叭里先是传出一阵嘈杂的背景音,紧接着,一个男人粗重又带着点无奈的喘息声清晰地传了出来,还伴随着几声拳拳相碰和重物砸地的闷响。   “苏乞儿,你这醉拳打得也太烂了吧!连个酒杯都端不稳……”   不等舞台上人反应过来,成龙的声音响彻八十年代的天空,那种带着港式粗粝感的咆哮,伴随着“呼呼哈哈”的拳脚相加,震得大院里的麻雀都扑棱棱飞起一片:   “你懂什么!这叫醉八仙,拳!在醉意不在酒!”   大院四层小楼里,正对着镜子排练的歌舞团姑娘们纷纷捂着鼻子。   一个穿着练功服的青年演员,提着一包臭舞鞋直接从二楼排练厅里扔到了院里:“哎,是谁把练功鞋又堆到练功厅啦?一进场地满是鞋臭,就讲点五讲四美吧,上个礼拜刚学习了,行为美的第一条,是爱护公共卫生……”   “你们歌舞团的差不多点,那是我们话剧院的练功房,占了别人家地盘,还抱怨起主家来了。”   “说什么呢,这是公家的地方,哪儿写你们的名字了,有手续吗?盖章了吗?拿出来看一看啊?”   “就别说那屁话,你们领导掉钱眼里把你们练功房租出去开录像厅,怎么祸害别人还理直气壮的?都要点脸吧……”   大院门口立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彩色粉笔写得格外醒目:今日上映《醉拳》《新独臂刀》,香港武打片,全天循环播放,欢迎观影,票价:五毛。   一些社会小青年叼着香烟蹲在院子里,看上去是等着录像厅进场,其实眼睛都飘在来来往往的歌舞团,话剧团,艺校的青年女演员身上。   艺校一位唱了半辈子长靠武生的老师,举着一杆大枪对着那帮小青年骂到:“兀那番贼!侵占我大宋疆土,屠戮我中原百姓,我高宠今日叫你有来无回,就……吃我一枪!!”   小青年们先吓了一跳,接着哄堂大笑,有人开口骂到:“真尼玛傻逼!哈哈哈……”   还没等他们骂完,录像厅老板跑了出来对着就开骂:“看不看?不看滚蛋!!”   撵完人,这老板双手合十开始对着院子圈拜,还跟在老武生身后敬烟……   新兴事物总是在跟旧的传统掐架,但,只要它们出现就很难消失……   在这个被传统艺术包裹的院子里,一台彩电、几盘录像带,还有那大喇叭里传出的“呼呼哈哈”的港片配音,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   此刻大院门口,一位大队干部模样的人,带着一群传统艺人,背着,抬着,抱着自己的家伙事儿,拿着一张介绍信,正跟门房打听事。   没多久,门房大爷对着文化局服务站喊:“邱老师,小许老师!你们的人!”   邱云袖从屋里走出来,看着那群背着管子,唢呐,锣鼓,梆子的老乡先笑着打招呼:“哎呀,辛苦了,是廖各庄的老前辈们吧?快来快来,请进请进。”   拿着村介绍信的那干部进了这院子,眼睛就不够用了,还是跟在他身后的晚辈拉拉他袖子,他才带了一丝窘迫的慌张说:“哎哎,是滴是滴,俺,我们是第三批,你是,您是邱老师吧。”   邱云袖笑着点头:“是我是我,哎呀……这路上不好走吧,怎么来的……走路?哎呦,不是报销路费吗?下次别这样了,也省不了几个……”   她回头对着屋里喊:“小姝,拿上东西,咱去大礼堂。”   许玉姝一手提着暖壶网兜出来,那网兜里塞了半兜搪瓷缸子。另外一只手提着录音机,脖子上还挂着照相机,她抱怨到:“姐,大礼堂收音不好。”   邱云袖无奈,用下巴点点录像厅:“你去跟那帮子牛鬼蛇神商议去?”   许玉姝撇嘴:“我不去,我明儿就去市文化局告状去,他们这个地方有手续吗?特种行业备案了吗……”   她才不怕那一脸横肉的录像厅老板,谁不知道谁啊,不就是话剧院演大反派的吗。   她这话还没说完,那边录像厅老板先蹦起来了:“姐,祖宗!老弟我拖家带口,全家砸锅卖铁……”   没错,这厮院里谁都不怕,就怕这俩姑奶奶。   文化局就是管他的,还是能直接能让他关门大吉那种。   “你可闭嘴吧!”邱云袖翻了个好看的白眼儿,指着外面说:“去买两盒烟来,带过滤嘴儿的啊,老前辈们来一次城里……”   录像厅老板赔笑:“好嘞~姐姐,没问题姐姐,一会就送去。”   邱云袖骂了一句:“赶紧滚,把你外置的大喇叭掐了,我们那边收音本来就不好……”   “好嘞姐!”   十几分钟后,大礼堂的红色幕布拉开,明晃晃的舞台灯点亮。   廖各庄的老艺人们在舞台上席地而坐。很多人心里感慨,吹吹打打半辈子,头一回上舞台,竟然是这个样子。   邱云袖先是跟父老乡亲说明任务,就是他们在婚丧嫁娶,节庆庙会上演奏的那些没有曲谱的传统曲子,今儿就原样演奏一遍就行。   许玉姝笑眯眯的提着暖壶,倒了一圈水后才开始登记。   那村干部带着一丝巴结的意思说:“哎呀,我们可是给你们添麻烦了,你看给这小许老师忙活的。”   因为已经录制了两次,为了拉进关系,让老乡们别紧张,邱云袖就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她可不是老师,说起来,人家可不是外人,她是你们廖各庄的媳妇儿啊!”   啊?   老艺人们震惊极了,廖各庄还有这样有出息的小媳妇?这是谁家祖坟冒青烟,在城里娶了这么漂亮洋气的女干部?咋都不吭一声呢?   尤其那村干部,人家立刻笑了起来:“邱老师,你说啥了,俺村哪有这福分?你看人家小许老师这体面样,那提上花篮就能天上散花去,抱上小兔那就是嫦娥!那就凭俺庄上那颗歪脖梧桐树?净骗人……”   老艺人们哈哈笑了起来。   邱云袖指指他:“不亏是廖各庄的干部,夸人有水平,还真没骗你,她男人真是廖各庄的。”   “啊?”   这下子是真震惊了。   那村干部问:“小姝老师?真的吗?”   许玉姝对廖各庄的老乡们介绍戴广林是愿意的。   上辈子二林说,他就很想挺直腰杆回到廖各庄,他想告诉那些人,我戴广林不靠父母也能靠自己活的很牛逼。   简而言之,戴广林心里有块疤长在童年。他一辈子都在跟这块伤痕抗争。   上两次她没赶上,这次是一定要说说的。   许玉姝笑的极矜持,她对着廖各庄众人说:“真的,我爱人大名叫戴广林,小名二林。他呀,也在我们文化局上班,不过他是市文化局的。哦,我公公是灯泡厂的,叫戴顺智,说他你们总认识吧?”   她这话一说,所有人都震惊了。   那个村干部眨巴下眼睛,猛的扭头对蹲在墙角的唢呐匠说:“顺堂叔,顺堂叔!这是你亲亲的侄媳妇啊,咋?你不认识?”   角落里一直蹲着的老头站了起来,他的衣着颇为寒酸,上衣的衣襟是黑亮的,劳动布的裤腿子是悬空的,还穿着露脚趾的解放鞋,戴着一顶已经看不清原色,歪歪瘪瘪的蓝军帽。   戴顺堂搂着自己的唢呐,难以置信的问:“你,你真是二林媳妇?”   许玉姝笑笑:“对呀,我们都结婚好多年了,孩子都好几个了,你,你是他大伯?”   戴顺堂嘴唇哆嗦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磕磕巴巴问:“啊,对,对!那,二,二林呢?”   许玉姝眨巴眼:“上班啊?这个点肯定上班啊?”   很多很多不好的记忆涌上心头,戴顺堂吸吸鼻子,抱着唢呐转身他就跑了。   他没脸见侄媳妇。   村干部有些尴尬,好半天才说:“嗨,这,这个亲戚吧,这亲戚挨的太近,也就不咋亲了,您说是吧,小许老师?顺堂,顺堂叔他,他就这样儿,害羞,不爱出脸儿。”   许玉姝笑笑:“没事没事,那,老前辈们,我们开始吧。”   红星菜场,戴家小院。   戴广林打了几个喷嚏,揉揉鼻子。   最近这段时间,他的脚步是不敢停的。   只要他停下,就有人给点烟,然后呼啦围上一圈人,都求他:“戴广林,二林,给我们讲讲外国吧。”   一般遇到这个情况,戴广林转身就走。   但今天不行,今天他有点心里话,想跟兄弟们分享一下。   坐在堂屋里的兄弟们把外国机械看了个稀罕,看完一起靠在沙发上,回味戴广林说的那些话。   赚钱啊。   谁不爱钱呢?   那是赚一天就能装满一书包的钱啊。   真是不敢想象。   戴广林帮大家点了一圈烟说:“……除了国外还有广州的那些事,我出去才知道,出了国家的大门,就东南亚这一片,要说做有钱人,还是咱中国人。”   李京看他一眼:“那些海外华侨啊?”   戴广林点头:“嗯,姐……我大姨姐说,也不止南洋,香港,还有欧美也多的是咱中国出去的买卖人。   咱的人咱们清楚,诚恳踏实还能吃苦,去哪儿都能有碗饭吃。”   在座的都是吃过苦的人,听这话齐齐的点头。   戴广林继续说:“他们在国外没有靠山、也没有当地贵人帮扶,就靠吃苦守信,从街边小摊、矿场杂工起步,就一步步拿下当地的橡胶、锡矿、粮油、糖业、银行、甚至远洋航运这些庞大的产业。   像是马来的橡胶、泰国的农牧、香港的贸易、缅甸的能源分销,这些经济命脉大半握在华人商号手中。   他们在那边特别厉害,几代人一起努力、买下成片成片的种植园,自建轮船、甚至私人银行,总之买卖遍地皆是……”   大头错愕:“还有开银行的?咱中国人?在国外开银行?你就吹吧。”   戴广林点头:“真没瞎说,我当时听到跟你一个反应,可我那个连襟,就是那个希腊大老板菲洛斯姐夫,他说……别总以为银行就是财富的天花板。   其实银行只是金融体系里的基层单位,在它之上,还有完整的综合控股财阀、跨国信托集团,所有银行都归这些顶层总公司统筹……也就是说……”   戴广林使劲抿烟:“真正的有钱人,银行有可能只是人家财产的几分之一。”   几声咽吐沫的声音传来,戴广林的心绪也激荡起来。   尤其是面前地面上放着一部印钞机,还放着千盘磁带,这些未来都会成为钞票,成为他戴广林的大轮船。   簸箕叹息:“开银行还不算有钱?啧!我从前以为你媳妇她姥姥家,那就很牛逼了。”   戴广林轻笑:“他家算什么,我给你们讲一个巨牛逼的人吧……”   众人眼睛一亮。   “讲讲!”   李京看着自己弟弟,说实话,他从前想过,就自己弟弟这冲动易怒,做事全凭着一把子力气,一眼看到头的出息。   日子也那这样了。   可现在他就坐在这里,开始头头是道的讲生意这件事了,还是外国的生意。   想都不敢想啊。   难道出一次国,对人这样重要吗?   怪不得国家最近两年一直派出考察团呢。   戴广林说:“我姐跟我说过一个人,这人叫陈弼臣……这个人吧,他是在泰国出生的,但是书是在咱这头念的。   陈先生十七八岁的时候,家里给了点钱,就那个袁大头,也叫银元,说是出去的时候,他兜里有那么个七八块。   他去了哪呢?泰国,泰国你们知道吧?”   这个知道,天气预报里每天有曼谷的消息。   再多不了解了,但肯定要说知道啊。   看大家一起点头,知根知底的戴广林也没跟以前一样抬杠讥讽。   他继续介绍到:“泰国,资本主义国家,他们全国信佛,都念阿弥陀佛那种,人家这个国家跟英国一样,英国是女王,他们是泰王。   泰王比英国女王厉害多了,英国女王就是个摆设,八二年来的那个是女首相,就是女丞相。”   李京知道这个,立刻插话:“对,英国来的是女首相撒切尔夫人,我们单位组织看电视了。”   戴广林点头:“哥说的对!”   李京的表情又端了起来。   戴广林:“咱继续说泰王。这么说吧,在这个时代,咱们全国解放了,人民做主了。但他们国家,所有人见到泰王,就得跪!   不管你是不是首相,还是国家的将军,都跪着仰头跟人家说话,人家泰王就这么厉害。”   簸箕插话:“哪儿厉害了,他的人民都跪着。”   李京瞪他:“别插话。”   戴广林:“这个泰国不大,人口有个几千万。而就在这么个地方,人家陈弼臣先生就闯出名头了。”   说到这里,戴广林表情忽然激昂了:“就说我吧,一般人,但我的起跑线跟这位先生,那是差不多的……”   一直没吭气的黄连清说:“你就吹吧,你除了吃软饭……呃,这位陈先生也是吃软饭起家的?”   戴广林蹦起来,走到沙发边缘抓住黄连清一阵祸害:“叫你放瞎屁,叫你胡说八道!”   他绝不承认自己是吃软饭的。   黄连清嗷嗷乱叫。   一顿胡闹,戴广林放了黄连清说:“什么吃软饭,我也是上班挣工资的好不好,我是说,我在火车站扛过大包,这位陈弼臣先生是在码头扛大包的,我俩起跑线一样!”   啊~切……   好哥们一起起哄,表示鄙夷。   戴广林很不要逼脸的继续说:“事实就是事实!陈弼臣先生在码头扛过货、在木器行打过杂、在饭店切过墩,反正是劳动人民苦出身。但你们知道人家现在多牛逼吗?”   他环视一圈,也不等大家回答继续说:“这么说吧,这人现在一手攥着泰国三成以上金融流转,就是说……咳,嗯~假设?我是说假设啊,泰国人每个人手里有十块钱,有三块钱是人家说的算的。   现在泰国大半的粮油外贸、商户周转资金就靠他老人家撑着。整个国家的经济命脉,他手里攥着一半话语权,就他说了算,泰王说了都不算!   人家这人在古代,就是那个……那个什么部?哥,古代朝廷管钱的部门……叫啥来着?”   李京知道个狗屁,他抬手给弟弟后脑勺一巴掌:“老子不是学历史的,我知道个大屁蹲!”   戴广林诧异,哎?我哥竟然不知道吗?   他很乖觉的岔话题:“对,反正这人在古代就是管钱的丞相!泰王年年给他颁王室最高等级奖章……”   大头插嘴:“哥,那必须都是一等功的奖章!”   李京抬手一个巴掌:“别插话,听他说!”   这个就多少有一些遮丑的意思了。   戴广林咳嗽:“反正人家在那边就是有面儿。你们知道他多有钱吗?前两年外国杂志说了,他有二十二亿,还是美元。”   看大家表情麻木,不!应该是没有亿这个概念。   戴广林决定用媳妇的话来震撼一下这些土鳖:“这么说吧,我一个月累死累活挣不到七十块,往顶头算算我一年赚一千块。   从我这辈开始子子孙孙连着干十万年,一辈接一辈不停挣钱,都攒不出人家这份家底!”   一阵抽凉气的声音响起。   好半天簸箕才说:“那要你这么说,那他活的肯定没啥意思了,主要,主要钱太多了,那电影里演了,钱太多没意思,都没亲情了……对,就啥也没!就剩高高在上了,那得多孤独啊……”   戴广林看着他,觉着这家伙脑回路很有问题。   菲洛斯姐夫也有钱,人家每天咋生活的,还孤独!孤独你个鞋拔子,人家每天出门谁不给个笑脸,谁敢不奉承啊。   他有些小生气了:“我跟你们说话费劲!真费劲!总而言之,银行在陈先生整个产业里,顶多只能算一小块门面。   人家还有保险公司、还有远洋船队、家里好几万亩粮油种植园、世界各地都有房子住、名下公司合起来能有一百多个公司……就,就是有一百多个永平大街,这街上的灯泡厂,轴承厂,所有的厂子都是人家的,懂了吗?”   他说完,李京递过一杯水说:“你快润润嗓子,可难为死我弟了,说这老些话。也难为你能记清一件事儿,嗯,是进步了。”   戴广林嘿嘿笑:“啊,反正记正事肯定没脑子,但记钱,那不一样!这个谁都能记得清。   哥,你不知道。我姐说,就东亚这一代,咱中国人可厉害了,也不止在泰国,还有印尼国啥的很多国家,都是咱海外的同胞说了算的。   我姐还说,他们特别不容易,为了抑制他们赚钱,各国政府、还有他们的坐地户就不断要求政府保护,就想办法出政策压制打击华商扩张,就这,还是咱说了算……”   黄连清插嘴:“哥,你说的那些事儿离咱们太远了,你就说……”他踢踢木箱子:“你就说要干啥吧,咱这小打小闹的,怎么折腾也不能开个银行啊!”   戴广林笑笑,弯腰拿起一盘叫做《夜色阑珊》的母带,抬手在茶几玻璃板边上一划,拨拉开玻璃纸皮,取出磁带来到录音机前面,把磁带放进去。   一阵欢快的音乐声响起:   晚风吹过来   多么的清爽   深圳的夜色   绚丽明亮   快快地飞跑   我的车儿   穿过大街小巷   灯光海洋   闪耀的灯光   伴我心儿在歌唱   问声美丽的姑娘   你的心是否和我一样   我的青春,我的世界   在这时刻,如此辉煌   我的希望,我的向往   幸福时光,永远难忘……   有关于迪斯科这个词儿在内地流行起来的时候还早,此时,某些土地方管这种欢快的舞蹈叫做摇摆舞。   戴广林就随着音乐摇摆,他觉着自己牛逼坏了。   他脑袋里的姿态很狂野,幻想着一派随意劲儿,语气也故作潇洒说:“我说兄弟们,咱们一起赚钱吧,赚大钱……兴许,以后也能开家银行呢?” [69]第 69 章:\r\n夕阳把两条铁轨染成金红色,远处的余晖慢慢沉进地平线,像是被谁揉……   夕阳把两条铁轨染成金红色,远处的余晖慢慢沉进地平线,像是被谁揉碎了的蛋黄,黏糊糊地糊在天边。   簸箕李宏波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铁路职工制服,踩着枕木,沿着铁轨的方向,步伐碎碎地往家走。   他家虽是一家子的城市户口,但住的地方比红星菜场还要偏,离城里最少五里地远。   铁路上的子弟也不见得样样风光,单说住处这一块,大多都受拘束。那会儿绝大多数铁路家属的房子,又矮又窄,破破烂烂。   铁路轨道大多修在城外城郊,养护、检修工人得就近上班,家属院便挨着铁轨扎堆建。从小到大,火车鸣笛、车轮轰鸣的声响,是所有铁路子弟刻在日子里的背景音。   用他姐的话来说,就跟落草就在农村一样,他家就是乡下人来的。   生活区职工平时打招呼都是:   “哪儿去?”   “进城去!”   听听,进城去,这不就是乡下人吗。   今儿天气不错,听了哥哥一整天的理想与发财志愿,李宏波颇为感动,但也添了心事儿。   京哥今儿说了,以后买卖想做得好,做得稳当,做得长久,那必须手续齐全,这个营业执照是必须办的。   但他们哥几个,就李宏波没有正式工作,在火车站干了个临时工。   也就是说,这个营业执照必须挂在李宏波名下。   当着兄弟们的面儿,李宏波是拍着胸脯大包大揽,但回家路上,他这心还在人生的岔路口徘徊呢。   真就去做无依无靠的个体户了?   他是铁道子弟,打小就觉着自己这辈子肯定也是铁道上生,铁道上死,压根不敢想离开这个环境,人生会变成什么样子。   可他在临时岗上也煎熬好几年了,电大也上了。   从去年到现在,靠着二林哥的地盘,做介绍运输揽活的买卖,他口袋里也攒了三千多块钱。   而在火车站干临时工,一整年工资也没到三百块。   整整十多倍的差距。   单位的小领导每次都是那句话:“快了快了,九十九步就差这最后一脚了。”   可是,有多少人就在一声声“快了快了”“马上马上”中,消耗着人生最好的时候。   都是挺大的小伙子大姑娘,赚着寒酸的二三十块钱的临时工工资,就那么眼巴巴地等着无望的消息。   李宏波平时是不怎么回家的,主要家里就一间半的房子。   他大哥都三十三了,他都二十六岁了,还跟父母住在一个炕上,这事儿说不过去。   但是今天,他很想跟自己老爹聊一聊。   慢慢悠悠走了七八里地,李宏波总算看到了自己的家——邵阳市铁一局家属院。   李宏波小时候问过:“爸,咱家怎么这么破啊?”   他爸说,房子矮,一是为了保持与上方高压线及通信线路的安全距离,二是为了避免遮挡铁路信号和行车视线。   在严格的限高要求下,铁道家属院的房子多建成单层平房,一家挨着一家,宛如一排排招了大难的火柴盒。   他们家这个生活区建成小二十年了,随着人口增多,私搭乱建到处都是,甚至排房屋顶都是杂乱无章的。   有屋顶种菜的,堆放杂物的,还有养鸡养鸭的。   李宏波家邻居是个信鸽爱好者,人家就在屋顶建了一个鸽舍,养了成群的鸽子。   他六七岁的时候还挺喜欢端着碗到处流窜,直到有鸽子在他面碗里拉了泡稀的。   生活区的自来水管子附近亮着街灯,水泥筑的矮台边上,公家的自来水哗哗的流着。   七八个妇女正坐在小板凳上,用搓衣板在大铁盆里吭哧吭哧洗衣裳。   一群孩子在路灯下叽叽喳喳玩耍,三排房那边“嘭”的一声巨响,爆米花的香气遮不住地传过来。   见到李宏波回来了,有人开口打招呼:“四儿啊,回来了,吃了吗?”   李宏波停下脚步,挨个打招呼:“……哎,回来看看。吃了?洗衣裳呢?您吃了吗?”   等李宏波走远,那群女人开始交头接耳:“这个找了吗?”   “找屁!没呢!轮到他找?他三哥哥都单着呢。”   “呦,这可愁人了。”   “转正了吗?”   “没呢,早呢,猴年马月的事儿……”   李宏波无奈地叹息,这就是为什么他不爱回来的原因。   铁一局的光棍之家,说的就是他们家。   进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家属院的大喇叭刺啦一声彻底关闭,人间烟火的嘈杂清晰入耳。   李宏波绕过他家逼仄的三步小院,掀开门帘进屋。   他家收音机响着,王刚正在嘴皮子利落地说评书《夜幕下的哈尔滨》。   他爸李瑞端坐在炕边上,正小酒配咸菜,见他进门,老爷子开口一股子天津卫味儿:“呦,介系谁呀?这不俺们老李家四少爷回来了吗?少爷您吃了吗?叫恁妈妈给你窝俩荷包蛋吃啊?”   李宏波脱鞋上炕,笑得赖唧唧地说:“行啊,窝俩呗。”   他妈刁金凤掀开门帘进屋:“荷包蛋?我看你像个荷包蛋!没有,给你烙张饼,你卷点菜吃吧?”   李宏波摇头:“不吃烙饼,想吃您做的凉面。”   刁金凤骂他:“就你嘴儿贵……这天儿也不热呢,咋想吃这个?得嘞,我给少爷和面去。”   刁金凤把儿子递过来的十块钱放兜里,转身走了。   看自己妈走了,李宏波从怀里揪出一条不带过滤嘴的芒果烟递给他爸。   他爸嘴巴咧得像个花椒,刚要伸手,门帘子又被掀开了,他妈走进来,伸手把香烟没收了。   老太太一边往柜子里锁,一边唠叨:“就他也配抽烟卷?挺大个岁数了,一辈子的窝囊废,要啥没啥,给儿子们成家的钱都弄不到。留着吧,我看你大哥找的这个能行,到时候结婚待客用。”   随着柜子落锁,老太太转头出去了。   这爷俩也不用吭气,就安静地听,一直听到小厨房那边气死猫柜儿“砰”的一声。   爷俩呼出一口气。李宏波才又拿出几盒金钟烟丢桌上,老爷子迅速把烟藏了,没事儿人一样继续喝。   李宏波脱了工作服,穿着秋衣秋裤躺在大炕上问:“我哥他们呢?”   老爷子滋儿一口,抿抿嘴巴:“不知道啊,许都死了吧?我也省事儿了。”   李宏波胸腔起伏,笑了起来。   有件事他从没跟兄弟们说过,其实他老家是天津的。   但他爸李瑞是个孤儿,十来岁就跟部队走了,进部队就干铁道兵。   建国初期,铁道兵大概是世界上最累的兵种。   脚下这一条条铁道,这一根根枕木,都是靠着这群人血肉之躯硬生生铺出来的。   到这会子也没有大型机械,开山、挖路基、凿隧道,全凭一双手、几件铁家伙死扛。   手边最趁手的家当,无非大锤、钢钎、铁锹、竹筐,运土石方全靠扁担肩挑、小板车人力推拉。   打隧道时两人一组,一人攥稳钢钎顶紧岩壁,另一人抡起几十斤重的二锤反复猛砸,凿出炮眼填炸药炸开山石,炸落的碎石再一筐一筐往外清。   深山隧道里常年渗水,积水没过小腿是常事,洞内烟尘呛人,头顶还总悬着松动险石,塌方、落石防不胜防。   他爸就是当年吃尽这份苦落下的病根。   他肺不好,两条腿一长一短,是早年在山里凿隧道施工,洞顶突然垮下的落石狠狠砸在腿上,救治不彻底,后半辈子便成了长短脚。   1965年他爸拖家带口从铁道兵复员,就留在了邵阳。   有关对故乡的回忆,就是偶尔冒出来的夹生天津话,还有他对生活的那种无所谓、爱谁谁的态度。   作为孤儿,他缺失了家庭环境的熏陶与父母的提点,无人教导他如何为人夫、为人父。   简而言之,他赚多少便给孩子们花多少。   虽能当家做主,却不懂谋事、不会攒钱,也不谙逢迎之道。   这就造成了家里四个大小伙子,都成了光棍的窘迫样子。   有些事情,李宏波也是这两年才想明白的。   不怪爸妈,谁也不怪。   他家里五个孩子,除了大姐李津邢早早嫁到郑州局那边,剩下这四个光棍,大哥都三十二了还没成家呢。   但老爷子也不着急,着急也没办法,他就是一个态度:你有本事自己找,反正我没钱。   他靠着每月115元工资,加上20元的残疾抚恤金养大五个孩子,基本上是赚多少花多少。   李家的孩子是全家属区吃得最好的,他们不但没挨过饿,最困难那几年,他爹能背着细粮随着火车下河南换红薯片回来吃,也没让他们饿过一顿。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家里最多的时候,存款也就几百块。   简而言之没存下钱,都糊弄嘴儿里了。   老爷子的声音慢悠悠传来:“你大哥,他上月说个小寡妇,还带个女孩儿,有个四五岁了。”   李宏波一愣,噗嗤笑了:“那挺好,大嫂子干啥工作的?这次能成吗?”   “餐车上端盘子的,我看这次行。但人家要间房,还要个自行车。”   “那买呗!”   “你哥不愿意,他要个房,还要工作……老儿子……爸这份工作怕是要给你大哥了。”   早先的时候,李宏波他们四个都盯着老爷子这份工作,都眼巴巴地等接班呢。   李宏波这两年是不想了,他眼界开了,看的世界大了,有时候想一想就觉着亏欠父母的。   一家父母一个样,他的爹妈对孩子们真的是仁至义尽了。   哪家孩子硬撑着不结婚,都盯着老爷子这份工作的?一个个的也真有出息了。   老爷子年轻那会常年在外,有时候两三年才能回家看看。   他心里亏欠,对孩子们难免溺爱一些。   仔细想想,比起别人家的孩子都是挨打挨大的,他家的日子真就跟天堂一样,他爸他妈很少打孩子。   李宏波坐起来看着他爸:“爸。”   老头抬脸看他:“啊?”   李宏波说:“我,我想当个体户了。是跟我那几个兄弟合伙的买卖,他们都有工作,就我上个临时,这营业执照就得落我身上。”   老头愣了一下,看看屋外:“那……他们让你吃过亏吗?”   李宏波想想,摇头:“怎么会,京哥他们有什么好的都有我一份儿。我小嫂子出国都惦记给我带套衣裳回来……我姐,我哥……他们不行。”   老头点头:“这做人看事儿,你那帮朋友都可以……带你赚点小钱儿,带你上学念书。   尤其李京那个孩子,人家有远见,也都正义。要是他们说的想做买卖,那就去做吧。   你们想好做什么了吗?咱家也就这点出息,帮衬不上你们。   我看啊,这世道不一样了,咱生活区这一两年也有蹬着车子出去卖凉面的、卖猪头肉的,我问了,说是能赚不少呢……都比上班强。”   李宏波笑了:“您不反对啊?”   老爷子笑:“不反对啊,想干干去呗。条条大路通北京,你爸能让你饿死?我退了也有退休金,大不了回来上临时呗,爸养你。”   他就是这么想得开。   刁金凤端着一大碗凉面进来,李宏波接过去埋头就吃。   老太太就坐在炕边看着,看儿子吃得差不多了,她才小心翼翼地说:“四儿,你手头有富余的钱吗?”   李宏波抬头看着自己老妈。老太太满脸的皱纹,头发全白了,看上去比老爷子年纪都大。   他说:“有点,您要多少?”   老太太心里盘算了一下说:“五百吧……家里还有个四五百。我寻了附近的媒婆,想给你二哥、三哥就在乡下寻摸。媒婆那边的意思是,人好找,但今年涨价了,少说那也得二三百块彩礼钱。”   李宏波笑了:“妈,咱都想开了去乡下找了,就别找城里附近的,附近的姑娘心气儿高。   你远点找,挑性格好的、长得漂亮的、能孝顺你们的,想进城的有的是,也不用二三百。”   老太太有些担心:“不行啊,我跟你爸想过了,咱家外地来的,在本地也没个依靠,无亲无故就咱家这个下场。   找附近农村户口的,能用人家的名义在村里置办一块地方,再给他们起个房子,到时候也能住在附近。你们兄弟住在一起也能互相拉扯,省的跟你爸一个下场。”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也行,也是个办法。   李宏波说:“那,明儿我给您把钱拿回来,您看着办。”   老头叹息,把小酒盅重重放在桌面上:“这钱,算老子借你的,我给你打欠条。”   李宏波摇头:“不用,你老两口存两个体己防身吧。爸,妈,以后……以后就跟我过吧。”   老头老太太眼睛一亮,齐齐地看向儿子问:“真~真的?!”   李宏波有些不好意思:“真的。以前,以前是我不对,跟着哥哥们为难你们。我小嫂子说得没错,男子汉大丈夫,真有本事就自己闯出条路子。   我盘算好了,往后在红星菜场那边盘块地皮。我哥也说了,这事他帮我想办法。等地盘落实下来,我再存点钱,到时候咱就盖个小院,你们都跟我一块儿过,我给你们养老。”   人生最大的事情落了地,老两口眼眶都红了。这两年家里最有出息的孩子就是老儿子,别的孩子也都在铁道上干临时工,但回家贴补的就只有这一个。   老太太站起来:“我、我给我老儿子窝俩鸡蛋去。”   李宏波噗嗤乐了:“妈,我都吃饱了。”   老太太却很执拗地出去了。   老李家是这样,但在永平大街灯泡厂老戴家,却是另外一个样子。   戴顺智一个耳光打在大儿子戴广德脸上,戴广德当时嘴角就流血了。   他的三个孩子当时就吓坏了,戴诗桐看到爸爸挨打,哇的一声哭出声:“爸爸呀,爸爸呀……”   杨金枝抬头训斥:“戴顺智,你想干什么?他都三十多岁了,你当着他媳妇孩子们的面儿动手?”   戴顺智手脚都是颤抖的,他指着捂着脸、低着头的大儿子说:“你听听,你听听他说的什么话!”   杨金枝一愣,她刚才打毛衣听评书呢,就没注意。她问:“他说什么了?”   戴顺智说:“你的好大儿要把国营饭店的工作辞了,跟他师傅出去干个体!”   杨金枝一愣,她诧异地看着儿子,就跟看个神经病一样说:“你疯了,戴广德?你有病就去医院看看脑子!你那工作多好啊,都熬到二灶了,这风吹不到日晒不着稳稳当当的,你是多想不开你去干个体户?”   戴广德抬头:“干个体怎么了?我师父家早就开了烧饼摊了,现在哪个月不是三五百的赚头。   我师父说了,都是烫脚面的苦营生,在哪受罪不是受?还不如我们出来自己开家饭店呢,我师父算我股子了。”   戴顺智不屑冷笑:“还算你股子了?他是缺个苦力了!你去看看社会上多少青年都三十多岁了,还待业在家呢。   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这两年政策一会一变,去年还抓投机倒把呢,说不定明年抓的就是你跟你师傅!   老子在看你,得去探监!你就飘吧……哎,也就是你大了,我当着你媳妇孩子面儿,我懒得理你。你换前几年试试,看老子打不死你的!”   戴广德梗着脖子不服:“难道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爸,我三个孩子呢,就那几十块钱,够干什么的?”   戴顺智气疯了:“够干什么的?你孩子伙食老子贴补的,你家里水电费也是老子贴补的!   够干什么?够你烫头骚包的!今儿我把话放在这里,你敢干个体,除非我死了……妈的,胳膊给你打折了!”   庄慧丽拉着丈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埋怨:“一天到晚你想什么呢?好好的班不上,我可跟你说啊,戴广德!   你敢干个体户,老娘就敢跟你离婚!走吧,走吧……到点了,回家睡觉!戴诗桐,把你那猫尿憋回去……这一天天的大的小的不省心……” [70]第 70 章:\r\n许玉姝下班回家,天色已经晚了。\r\n\r\n路过国营粮店的时候,竟然……   许玉姝下班回家,天色已经晚了。   路过国营粮店的时候,竟然看到国营粮店在摆摊?   从前不是只卖早点吗?   她走过去,正巧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哎?赵姐,你们国营粮店怎么这会儿出来了?”   那赵姐抬头,看到了粮店的大户主,就笑了。   面前这俊俏小媳妇在永平大街可出名了。她家里有的是钱,据说是亲戚都在国外呢。   还说是她母亲在国外给她留了大笔的遗产,条件就是她必须离婚才能继承遗产,但是被这小媳妇拒绝了。   这是多么好的人品啊,人间有真爱啊!   后来,她娘家人被她无私的品德打动,也跟她重归于好,现在每个月都补贴她好几百块呢。   这小媳妇对她丈夫可好了。   她经常来给丈夫买早点,是什么好吃买什么。   许玉姝不知道赵姐在内心世界,已经给她演了一部电影。   她往厂区那边看看,那边竟然烟火缭绕。   赵姐笑着打开大笼屉,一边拿夹子夹豆包,一边说:“早出来了,有一个多月了!你是没这个时候来过,喏,豆包六个,还要点什么?”   许玉姝接过去笑了:“赵姐知道我要几个啊。”   赵姐笑了:“永平街才多大,都是老街坊,你怎么这个点过来?”   许玉姝:“刚下班呗,我家晚上人多,今儿豆包要十二个,油条来二斤,肉丸子来二斤。”   赵姐:“行,还是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好,看张报纸,喝点茶水儿,这一天就过去了。   我们这今年,哎,别提了,尽是些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恶心事情。丸子等等吧,这些不太好,你等热乎的……哎,我跟你说,开始我们也不想出来……”   赵姐显然是憋了一肚子的话。   许玉姝微笑着听八卦,对于捧哏,她是有足够经验的。   原来,今年私营的早点摊子越来越多,国营粮店的早点买卖难做了。   整个粮店的奖金就靠早点摊子,这下好了,一月少赚七八块钱呢。   为了应对私营摊主的竞争,今年国营粮店也顺应潮流,推行了“一店四部”计划,店里增加了议价经营部、食品部和便餐部、平价销售部。   在精神文明建设方面,全国“五讲四美三热爱”活动展开,他们这些老员工也被要求微笑服务。   赵姐对微笑服务不屑一顾,但是对单位提出的为员工增收、可以承包一些增收项目的事情感兴趣。   她跟几个老员工一合计,就成立了晚餐部。   为了与私人小摊子竞争,以往新年才炸的肉丸子,她们都推出了。   这累是肯定累的,但是奖金也多了,一个月能多拿十几块钱呢。   赵姐捞出肉丸子,手脚麻利地装进牛皮纸袋:“咱们国营粮店的豆包可跟外面不一样,那外面有啥好东西?   我告诉你,粮食都是大库陈粮,就看着还行,啧!掰开就像馒头里加了一层豆子。咱们粮店的东西你们最爱吃,也最了解,首先真材实料吧……”   说到这里,她神秘一笑:“你回家吃吃就知道了,豆包里面的枣核现在都没有了,我们捡的可干净了。来,都给你装好了。   12个豆包,要粮票6两、3毛6,不要粮票6毛;两斤油条,要粮票2斤、1块1毛2,不要粮票1块6毛;两斤肉丸子不要粮票4块。拢共要粮票2斤6两、5块4毛8,不要粮票6块2毛,您拿好!”   赵姐把东西往前一推,开始龇牙表演了一个“微笑服务”。   旁边的小组长咳嗽一声走开了。   赵姐嘴巴一歪,翻翻白眼。   许玉姝长长呼出一口气,接过丸子,噗嗤一声笑了:“那肯定是粮店的东西好吃。”   原来你们也能把枣核挑出去啊,原来你们也会微笑啊。   不过这时候的售货员特别厉害,心算一流,根本不用打算盘。百货公司卖布的售货员,能把账目抠到厘米。   赵姐往身后看看,脑袋一歪,很得意地一笑:“我跟你讲,自从我们出了晚餐点儿,他们的东西就不好卖了!   那些私营的能跟我们比?首先那味儿都不一样。我们调馅的师傅那是什么人?那是解放前点心铺子里的白案师傅,人家祖传的手艺,平时啥也不做,就调豆沙馅儿!”   姐姐,这就有些夸张了。   但许玉姝还是诚心夸奖了一句:“那肯定的,我跟我爱人去外地,他就爱吃豆包,但外面多大的店也没咱粮店的味儿,原来是调馅师傅的原因啊。”   她这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脚面一暖,一低头,竟是一只黑不黑、黄不黄的串串狗趴在她脚面上了。   许玉姝“吖”地叫了一声。   赵姐从摊位后转出来,脚下很利落的一踹说:“别怕,它不咬人,嘴里还是乳牙呢。”   小串串哀叫一声,走到树边撑着眼珠子眼巴巴地看着许玉姝手里的袋子。   许玉姝抚摸着心口:“这半大的小狗崽子?母狗呢?”   赵姐不在意地摆手:“死了呗,就那边马路上,大半夜的被大卡车碾得扁扁的。   那母狗生了七八个狗崽子,前几天还是好几个一起来呢,这几天就剩这一个了,肯定是被人抱走了。”   这样啊。许玉姝跟赵姐告别,推车走了几步,回头看看那小狗,它回到摊子前,也不叫,就小尾巴一直摇,还眼巴巴地仰头看着。   算了,算了,怪可怜的。   许玉姝伸出手:“啧啧啧啧……”   那狗噌地就过来了,继续猛摇尾巴。   许玉姝给它丢了一小把丸子,骑车离开了。   她不喜欢小动物,掉毛铲屎,还绊腿儿。   有了那些小东西,真的门都不好出。   许玉姝到家的时候刚好六点半,她用自行车前轮撞开家门。   嘿,兄弟几个果然都在呢。   这一个个坐在葡萄藤下的小桌子边儿上,聊的那叫个激昂。   他们几个最近聚会的很是频繁。   为了伟大的发财梦,人家是每天在家制定计划,什么三年计划、五年计划的。   看到许玉姝回来,戴广林蹦起来接:“哎呦~媳妇,可算回来了,我都饿死了。”   许玉姝不许他们碰厨房,戴广林一个人做饭还可以。但是他们几个人一起做,那就是灾难,巨大的灾难。   她放好自行车:“今天录的有点晚,有几个老乡晕录音机,话都不会说了。”   她走到小桌前看他们写的乱七八糟的计划,想笑又忍住了,就问:“吃什么?豆腐汤、肉丸汤、鸡蛋汤。”   她也从不敷衍他们,想吃什么做什么。   戴广林咬着热丸子过来:“丸子汤……”   这话还没说完,李京好奇地看着许玉姝身后说:“小姝,你咋带了个小尾巴回来?”   许玉姝回头。   好家伙,那小玩意竟然迈着小短腿儿跟回来了。   如今人家眼巴巴地哈着气,尾巴摇成电风扇片,大眼睛泫然欲滴地往院里看。   许玉姝错愕:“我就在国营粮店给了它几个肉丸子,没成想它就跟回来了。”   几个老爷们立刻不做发财梦了,冲着那狗就去了。   大头还调侃呢:“给肉丸子不跟回来,那就是傻狗了。”   许玉姝笑着摇头,回身做饭去了。   等她端着一锅丸子汤放小桌上,二林已经端了一盆热水出来,还用了她的洗发膏,几个老爷们正按着小狗给它洗澡呢。   那狗也不叫,相当配合。   看许玉姝出来,戴广林眼巴巴地说:“媳妇儿,养吧,小公狗,可好收拾呢。”   其实他上辈子就稀罕小动物,只是那时候都累,哪有养动物的想法。   许玉姝笑笑:“行,回头找点半头砖,去门口工地要点水泥,给它弄个窝,你先给它起个名儿吧。”   戴广林很认真地盯着小狗看了半天,语气相当慎重地说:“嗯,就叫大黄。”   嗤……就知道。   李京哥在边上嘲笑他们:“哎,你们这是孩子有人养活了,孤独的爹妈就开始养狗养猫打发时间了。”   许玉姝笑着摆碗筷,忽想起什么,对黄连清喊道:“黄连清!你可别摸那狗!你媳妇肚子都七个月了,野狗身上细菌多,你摸完回家再碰她,多不安全啊。赶紧去洗手,用肥皂好好搓搓!”   黄连清一愣:“还有这说法?”   许玉姝非常认真地说:“对,那病叫弓形虫病,对孕妇有伤害,还有它身上有跳蚤、还有细菌,你带回家去怎么办?得了,你换一身你哥的衣裳,身上那身放洗衣机里,我给你洗了。”   黄连清脸都吓白了,转身锅炉房收拾自己去了。   戴广林看着自己家媳妇:“你这是哪儿听说的,可别吓唬他。”   许玉姝很认真地说:“我可没吓唬他,真的。别说人了,这狗也不是瞎养活的,你明儿带它去防疫站打疫苗去,别养活亲了,回头翻肠子翻没了,你好哭。”   这时候大家对宠物疾病了解少,把小狗容易得的急性肠胃炎当成了“翻肠子”,说每一只狗一生都要翻一次肠子,翻不好就死了。   戴广林气笑了:“一个狗,我哭屁哭!”   许玉姝招手:“快点吧,洗手吃饭,你把它今晚放锅炉房,可别着凉了。”   但这顿饭吃得并不安稳,戴广林一会去看一次他狗爹。   小狗今晚伙食,油条泡丸子汤。   晚饭过后,兄弟几个一起骑着车子去群艺上课。   是的,现在连许玉姝都要上课,上工商管理,听英语课,但基本听不懂。   许玉姝说,虽然听不懂,但是多听几次慢慢就明白了,她自己又不在乎文凭。   就这样,他们蹭着一次又一次的课程。如果是听录音带的课程,这个可以翻录一盘回家反复听,录像带也是这样。   最难的是中央广播电视大学的课程,这个有特定频道,也会在特殊时段播出。   开始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是许玉姝想到录像机是有录像功能的。   又让广州那边弄来一部功能齐全的录像机,开始在特定时间录课程。   这个时候只要主动学习的人,是可怕的。在他们看来,学习其实是世界上最轻松的事情了。   比起下乡种地、在家待业跟父母伸手,在单位想进步没门路,想建设国家的,他们都认为学习不算什么。   电大算作大专生,按照国家工资标准,毕业了,单位就得给提到行政22级或者技术13级。   这些职级是跟工资挂钩的。   但就在这群积极的学生当中,出了五个怪胎。   用某位老师私下里的话,就没有见过这么笨蛋的学生,一个问题来来去去的问,问题最少的李京都要问三遍。   问的最多的那个小媳妇,白长一张好脸,来来去去能问无数遍。   但她学习态度还行,肯学专注,老师们就能不厌其烦地教。   夜晚的路灯亮着,飞蛾子绕着路灯旋转。   李京他们骑车骑得飞快,许玉姝坐在戴广林身后,双手搂着他的腰。   晚风穿过街道,带着几分四月微凉。   路灯的光晕在马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随着车轮的转动忽明忽暗。   许玉姝把脸轻轻贴在戴广林宽阔的背上,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身上传来的体温,还有那随着蹬车动作而微微起伏的结实肌肉。   她双手环着他的腰,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衣摆,在这静谧的夜色里,连呼吸都变得黏糊糊的,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这时候的夜,已经不再是以前那种死气沉沉的模样了。   路灯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几个推着平板车、挑着扁担做小买卖的人。   甚至,还有盗版武侠书,言情书在摊开出租。   男女青少年就围着,蹲着,贪婪的看着。   一本五块钱押金,看一天一毛钱。   可很多人就没有这个钱。   又过几盏灯,热烈的音乐响着,围观群众堵着大半条街道。都不用问,那里面的青年男女肯定在跳摇摆舞。   空气里飘散着葱花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味道。   零星的摊贩和微弱的光,像是散落在城市黑丝绒上的碎金子,把原本寂寥的街道点缀得活色生香。这是八十年代初特有的、正在苏醒的人间烟火。   戴广林放慢了车速,任由这充满生机的市井气息将两人包裹。他微微偏过头,低声问:“你今儿穿少了吧?”   许玉姝摇了摇头,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不冷。”   路过中华大街电影院的时候,戴广林停车,花了一毛钱给许玉姝在小摊上买了一捧瓜子吃。   这个时候也没啥包装,就是报纸裁开,用报纸卷成三角篓子撑着。   许玉姝满意了,一边吃一边说:“二林,你猜我前几天看到谁了?”   戴广林:“鬼……”   许玉姝伸手在他腰上一拧。   戴广林惊叫:“呀呀呀呀呀……错了错了。”   许玉姝看着电影院的宣传海报说:“我看到你大伯了。”   戴广林捏了手刹,扭头问许玉姝:“谁?”   许玉姝吐出瓜子皮:“廖各庄的那个。”   戴广林淡淡地应了一声:“哦,他啊,戴顺堂。”   许玉姝:“对,一可干巴的小老头,知道我是谁之后转身就跑,叫都叫不回来。   廖各庄的那些老艺人跟我说,他家本来就人丁单薄,城里的弟弟还不来往,就过得挺受气的。   这次承包土地,给他家分的都不好,就是十来亩薄田。他去公社告状,也没人搭理他。现在不是政策放宽了吗,老杠房买卖又能做了,遇到白事儿,大家也不带他赚钱。”   戴广林没说话,脑袋里出现一些小时候的情景,那些久违的饥饿、痛苦、虐待,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占据他的时间了。   他没有原谅那些人,他只是不恨了。   他哥从前喝醉了说过:“弟,人这辈子有多大的福分,都是老天爷给的,是限量的。   为什么你家兄妹几个就你倒霉?我以前也想不懂,我现在想明白了,实在是你现在福分太大了,你注定要吃一些苦的。”   要是搁在从前,戴广林一定觉着哥说的对极了。   但现在想,哥说的其实不对。   他苦难的前二十几年,都是母亲、奶奶,还有大伯、大伯娘不负责任、相互争斗引来的灾劫。   那时候他年纪小,什么都没做,却硬生生当了家里内斗的炮灰。   媳妇跟他说,世人说的受苦积福,这话不对……   菲洛斯姐夫也跟他讲过,伟大的苏格拉底说,未经省察的人生不值得过。   他当时还问,是啥意思。   姐姐说,人活着,不能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不能糊里糊涂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   要自己回头看,自己分辨对错,看清自己这辈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姐姐说,她反省过了,自我检讨过了,她从未亏欠任何人。   他静下心也认认真真想了一遍。   苦难就是苦难,委屈就是委屈,福分就是福分,根本不是一回事。   当年的苦,不是老天爷特意安排的,是家里大人自私偏心、刻薄内斗,把无辜的他当了工具。   他们本身就是错的,就是坏的。   想通这一层,戴广林心里多年的死结,一下就松了。   从不是他命不好,是那群人过于恶心。他不能往自己的好日子里搅合这些恶心事儿。   这样太对不住自己,还有媳妇的努力了。   现在的戴广林听到大伯那些经历都不会幸灾乐祸,在他看来,这甚至不是恶有恶报。   这是廖各庄人恃强凌弱,大姓压小姓,代表干部不作为,代表公社那群干部不负责。   事情本身是错的,跟人无关。   许玉姝看戴广林不吭气,拽拽他衣服:“怎么了?心里难受?”   戴广林笑了:“不会!你不说,我都忘记地球上还有这一号人了。”   他把他们舍弃到苦难里了,他现在非常喜欢苏格拉底,还有一个叫佛洛依德的家伙。   姐姐说,他都该看看。   穿过三条街,他们总算来到群众艺术馆门口,许玉姝从后车座蹦下来,抬手给了戴广林一把瓜子仁。   戴广林没接,张大嘴接着。   一边吃,一边跟着李京他们来到群艺馆门口的一个小门面前。   这里有两米半柜台,还是他们未来的印钞机房,它叫五鼎音像服务部。   这时候也没什么装潢的概念,都是自己买了材料,自己收拾。   他们每次上课之前就忙活半小时。   李京哥挽起袖子,套了一件工作服说:“来吧兄弟们,开干了。”   许玉姝没进去,这又不是她的事业,她就嗑着瓜子在外面看。   还仰头看着那块招牌,想起李京说的话。   对,李京哥总是在说话。   他说,书上说天子吃九鼎饭的。咱不能跟封建皇帝比,咱们就一人吃一个鼎的饭,咱有五个人,合起来就是五鼎饭,所以咱的店就叫五鼎音像店咋样?   众人齐崇拜,这也太有文化水平了!   许玉姝不知道的是,京哥提前翻了最少十本书。   两三年后,这五个家伙去博物馆参观。   当时簸箕看着大铜鼎说:“哥哥,你可太嗝儿了,就咱们这肠胃,吃一鼎饭?半鼎也吃不下啊~哥哥。”   又过两年,他们弄明白了,皇帝吃饭的那叫列鼎,他们在博物馆看的那是祭天的鼎,里面是煮人头、煮牺牲的……   是的,人总是在吹牛逼与丢脸中进步的。 [71]第 71 章:一九八四年,八月一号。一声:“SHAKE IT BABY SHAK……   一九八四年,八月一号。一声:“SHAKE IT BABY SHAKE IT GIRL!”   就像开关一样,点燃了时代的烈火。   后来许玉姝懂了英语,她想,也许摇摆舞的名字,就是从张国荣的这一声召唤开始的。   他高唱道:摇摆起来,宝贝,摇摆起来,女孩……   整个时代就开始加速了。   他唱到:   你以往爱我爱我不顾一切,   将一生青春牺牲给我光辉,   好多谢一天你改变了我,   无言来奉献,   柔情常令我个心有愧,   Thanks thanks thanks thanks Monica……   是的,这首《Monica》先掀翻了香港,又掀翻了内地,更重击了一座小城。   这是一种从未感受过的音乐体验,它带着前所未有的节奏,把国人内敛的细胞彻底唤醒了。   当明快激情的节奏响彻小城,无数年轻人被巨大的外置音箱吸引,他们齐齐聚在群众艺术馆门口,围在五鼎音像店柜台前。   “哥们!哥们!这是什么曲儿?”   “哥们,我买这个!就这个!”   卷毛青年们趴在柜台上,激动得脸都红了。   当他看到簸箕,更是呆若木鸡。   一九八四年是新文化开始冲击内地之始,日本的《血疑》,三浦友和,山口百惠,香港的《霍元甲》举国轰动,万人空巷。   才刚刚从样板戏缓过气来的青年们,还没有读着伤痕文学忧伤几天,极致的日本催泪大戏就开始蔓延全国。   电视机的时代来临了。   催泪大戏《血疑》带来的感伤还没缓过两天,《霍元甲》便席卷大街小巷。   拳拳到肉的武打场面、跌宕纠缠的爱恨情仇,再加上厚重的精武风骨与家国大义,顷刻间就冲淡了《血疑》留给观众的满心怅然。   后来《赤的冲击》《赤的命运》接续引进,山口百惠清丽温婉,三浦友和俊朗端正,二人的搭配依旧动人。   可日剧的热度终究只红火数月,国人骨子里的共情,天然偏向港台影视,日剧始终没能跻身主流视野。   流行风潮向来来去匆匆,可港台剧集、粤语金曲牢牢扎根在内地几代年轻人心底,塑造了这代人的审美底色。   每当熟悉的旋律响起,或是荧幕上出现港片独有的市井江湖气,便能瞬间勾起往昔岁月里,滚烫,热烈,犹如快速的幻灯片,一幕又一幕。   再后来,回忆起这个时代,内地大部分的艺术都寂静无声,只剩下《红旗下的蛋》,还有崔健舍不得脱下去旧军装,那是戴广林他们的青春。   所有人都开始做买卖,各种各样的买卖,倒来倒去也倒不成的买卖。   磁带店外的卷发青年们为什么惊呆了?   那是因为今天的簸箕太亮眼,太牛逼了。   他今天戴着一副雷朋飞行员眼镜,穿着一件黑色纯棉半袖T恤,苹果牛仔裤,单皮沙漠靴,头发没有被烫成鸡毛卷子,却被剃成了锅盖头,还在脑袋侧边用电推子来了个闪电标识。   衣服正面用油漆写着“没心没肺”,背后写着“无爱无恨!”   衣服设计师,许玉姝。   发型设计师,许玉姝。   发型师:陈芳。   服装涂鸦:黄连清。   服装冤大头:戴广林。   开店么,就要与众不同,既然大家都想要点不一样的,那就彻底不一样。   许玉姝反正不爱看鸡毛卷子头。   家属院那时候有个小伙子就是这个发型,真是又利落又帅气,别说老头喜欢看漂亮小姑娘,其实老太太们也稀罕看模样好看的小伙子。   许老太太审美一直在线,她就没跟风给秀才点过赞。   当21世纪的审美来到一九八四,那种效果极具震撼。   听着耳朵边激荡的音乐声,卷发头青年呆呆的问:“牛逼!哥们,你衣服哪儿买的?”   他决定了,如果他这辈子不穿这一身,他死不瞑目。   可惜簸箕听不清,就大声问:“什么?”   “   哥们,你这身打扮哪里买的?”   “哦,欧洲~!”   “我艹!牛逼!”   “还行!”   “哥们你发型哪儿整的?!”   “国营理发店。”   “哥们,骗人就不实在了!”   “我这里他妈的是音像店!”   “哦哦哦,哥们这曲儿叫啥名?”   “Monica。”   “啥?”   “香港张国荣唱的,莫妮卡,莫妮卡!”   “哦,来一盘呗。”   他们甚至都没问多少钱一盘。   也不是有钱,是这个时代的年轻人为了美,是不惜代价,不计成本的。   “没磁带卖,我这是找人在香港买的正版磁带,你要听,就拿空白磁带录。”   簸箕放的这一盘磁带,是黄景谦让人在广州特意做的母带。   它A 面是:张国荣的《Monica》、谭咏麟的《爱在深秋》、陈百强的《偏偏喜欢你》、梅艳芳的《坏女孩》、林子祥的《真的汉子》。   B 面:罗文的《铁血丹心》、叶倩文的《祝福》、许冠杰的《浪子心声》、徐小凤的《风的季节》、Beyond的《大地》。   黄景谦自己都没想到,他弄出了一个时代巅峰,他只是觉着这些歌百听不厌。   张国荣的《Monica》落幕,别的曲子一首一首续响,整个群艺馆门口的小青年们都疯了。   世界上,竟有这样好听的音乐。   不活了,必须拥有一盘。   好听的音乐不分男女,不分年纪都是爱的。   一盘空白磁带一块钱,翻录一次三块钱。   因为是独一门的生意,簸箕本来建议录一次五块钱,到底没好意思抬价。   在八四年,四块钱可以买66个肉包子、100个馒头、400斤大白菜、5斤猪肉,看15场电影,买80个小学生作业本、80支铅笔,能在街头的小人书摊上看200本小人书,还能交八口之家一个月的电费。   但群艺馆门口,无数双手举着钞票挥舞,仿佛手里的钱是废纸,争先恐后往簸箕眼前塞。   真就跟戴广林说的一样,有人背着书包,大把大把往里塞钱。   今天不止五鼎音像店开业,隔着群艺馆大门的另一边,有外地人租了一节半柜台,摆摊卖布料。   四月国家正式取消布票后,这类私人布料买卖便渐渐多了起来。   “走过路过别错过啊!上海毛纺厂出口转内销的‘雪花呢’处理啦!原价八块一尺,现在三块五一尺!”   穿的确良衬衫的外地商贩站在柜台后,双手抖着深蓝色呢料子卖力展示:“好不好,上手掂一掂,火柴烧一烧!货真价实的好料子啊!”   “这料子不起球、不掉毛,做春秋外套最是体面!干部爱、女婿穿、儿子相亲、丈人喜欢!都来看一看、瞧一瞧,过了这村没这店,就剩最后一匹,卖完就没啦!”   柜台前七八个“顾客”挤着嚷嚷:   “我看看,我看看!”   “老板,便宜点行不行!”   “行呀大娘,开张买卖,给您算三块一尺!”   场面看着热闹,实则全是托。真心想买的大娘在后面探头观望,被热闹氛围带动,也跟着排起了队。   商贩看到大娘,嗓门再度拔高:“这雪花呢是正经出口料子,厂里清仓才有的低价,过了这村没这店啦!”   旁边一个“托儿”举着刚“买”的布料高声搭话:“哎呀,就是这种呢子!我闺女上次去上海,给她爸买回来的就是这款,那时候还要布票,一尺都要七八块呢!”   后方排队的大娘忍不住往前挪脚,不知不觉被人流裹挟入局,没几分钟,便捧着一块料子,满脸茫然地挤了出来。   许玉姝恨恨看着那边,她曾经就是那个大娘。   这种料子在郑州批发城,一匹成本不过四五百块,拉到小城直接翻三倍售卖。   就靠着这套噱头,这批料子硬生生从八十年代中期,一直处理到九十年代初都没清完。   再后来,这群人的后代转战微信,一个群好几百人套路一个“大娘”,换汤不换药的还是这种手段。   哦,年轻人给换了一个叫法。   “套路”。   戴广林递来一块西瓜:“媳妇儿?看哪儿呢?看那边干啥?都是骗人的,你可别买啊!”   许玉姝点点头,带着几分闷气大口啃起了瓜。   群艺馆门口的人行道边,老式桐油伞下摆着几张小板凳。   李京、大头、黄连清、许玉姝、戴广林挨着街边铁栏杆坐着,也不去帮忙忙活,就一边喝健力宝、一边啃西瓜、一边看热闹笑话。   短短半日,街上混世面、有点脸面的年轻人,都纷纷过来伞下打招呼,蹭一块西瓜吃。   京哥每次都笑眯眯的说:“我兄弟的买卖,大家多多照顾啊!”   人流越来越多,街上熟面孔的三只手开始在附近溜达、伺机下手。   只要发现踪迹,戴广林便上前伸手一搂,将人带进群艺馆院内,片刻,那人便会捂着一只青肿的眼睛,狼狈的出来。   戴广林依旧搂着他,从盆里捞起一片西瓜递过去,再指指自己的脸:“认识我吗?”   三只手低着头:“认识,二哥。”   戴广林又指指音像店:“记住这家店。”   “记住了,记住了。”   “以后滚远点!”   小贼啃着瓜,点头如捣蒜:“哎,知道了二哥。”   李京也举起一罐健力宝问:“来一罐?”   “不了不了不了……”   “那还站这儿?”   那人攥着瓜,慌忙跑远了。   早上八点多,戴广林骑车赶往冷库,花七块钱买回一块五十斤重的大冰块。   他将冰块搬进大铁盆,码好西瓜、冰镇好饮料,眼前的景象让许玉姝彻底看呆了。   上辈子的过的不如意,就没见过这样的奢侈方式,都是谁家死人了,就去冷库买来大冰块,冰镇尸体的。   她问了一句,这几个开始不遮掩的嘲笑她。   。   大头捂着肚子笑:“嫂子,你可真不食人间烟火。”   李京也笑着解释:“你家有冰箱,那公园车站卖汽水的怎么办?国营饭店三伏天开大席,接会议怎么办?今年啥也涨价,这冰前几年才五块五,冷库就靠这个发季度奖金呢。”   许玉姝没吭气,她也不能说,我那日子不如意,喝不起青年公园的汽水,也没人请我吃大席。   气急败坏,她就说:“喝你们的健力宝吧!”   健力宝是许玉姝在侨汇专柜发现的新品,专柜只到了三箱,被她全搬回家了。   戴广林他们憋了半月,就等今天出来炫耀呢。   这个时候的年轻人,有点好玩意儿,就爱上街显摆。   李京喝了半罐子,细细端详着易拉罐包装,这也是他头回喝健力宝。   健力宝是我国第一款铝罐易拉罐饮料。之前大家都是喝玻璃瓶汽水的。   李京说:“这玩意儿比汽水好喝。”   许玉姝说:“小孩也喜欢,回头给你搬一箱。”   李京摆手:“可别,还没到那条件,回头那俩祖宗记住了,我就难受了。”   又一个三只手过来,戴广林都气笑了,他站起来走过去,伸胳膊一搂……带走了。   许玉姝就纳闷了,怎么每次都是我家二林去?   她这么想的,也问出来了。   大头轻笑,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一阵才说:“还是上学那会吧,有次京哥回家被人开瓢了,缝了三针好像,当时也没看清楚是谁,都说是这条街的小子。   然后你家二炮筒就疯了,他弄了个链子锁,去了塑料皮,缠了个不锈钢拳头,就在这条街卷了五个月。   那段时间,有点名气的家伙鼻梁骨没一个全的。”   黄连清歪头笑笑:“小嫂子你就不困惑?”   许玉姝:“我困惑什么?”   黄连清:“自从你家有了海外关系,有了外汇劵,怎么没人上门借钱呢?”   许玉姝总算明白了,她指着出来的戴广林说:“他,他这么,这么……”   这么厉害吗?、   这几人齐齐点头:“对呀!”   大头说:“也就是京哥看的紧,不然早进去了。”   戴广林弯腰捞了一片西瓜,递给青了一只眼睛的家伙说:“县里来的吧?”   这家伙捧着瓜,有点迷茫了。   戴广林指着自己的脸:“记住这张脸。”   这哥们含着泪说:“记住了。”   戴广林又指指磁带店。   这哥们点头:“也记住了。”   戴广林十分满意:“乖,滚!”   又滚一个。   许玉姝看着戴广林的脸,忽然扭头对李京说:“谢谢京爹!”   这几个人一愣,哄堂大笑起来。   戴广林都无奈了,他拍拍媳妇脑袋顶:“傻媳妇哦。”   音乐听着,热闹看着,八十年代的买卖做着,大概中午十一二点的时候,戴广林一歪头,扯扯许玉姝衣袖:“媳妇儿,看那边是谁?”   许玉姝扭头看去,就看到邱云袖大热天穿着一件淡蓝色,无袖绵绸的旗袍,她手里也不知道提着什么东西,慢慢悠悠的她就过来了。   许玉姝站了起来,等邱云袖走近了,她才发现这姐姐一只手提着一个小浆糊桶,怀里还抱着一叠寻人启事。   也对,这姐姐啥也不干,赚钱都印了寻人启事了。   对于邵阳市的人来说,这是年轮记忆,可对许玉姝来说,这个场景是更久远的历史。   许玉姝迎过去喊人:“云袖姐,大热天你咋出来了?”   邱云袖总是精致的,即便她知道外面怎么说她,她也不在乎。   她守着自己的爱情,冷暴力了全世界。   当然,对于许玉姝她还是喜欢的。   许玉姝尊重她,对于她的各种行事也从不指指点点,多一句废话都没有。   邱云袖好奇的看看磁带店外面的盛况,又看看许玉姝,语气慢慢悠悠的说:“我也没啥事情做啊,正好有点钱了,就自己印了点东西……小姝啊,你怎么在这儿?仔细中了暑气。”   许玉姝:“这是我家戴广林的发小开的店,今天头天营业,我们来捧场的。”   戴广林过来打招呼:“邱姐,这大热天的快过来凉快一下,我们那边有冰镇汽水喝。”   邱云袖知道自己名声不好,开口拒绝:“不了,我这里还有几十张要贴呢,以后外面看到我,也……别跟我说话。”   她说完,走到附近的电线杆子面前,提起浆糊刷子,非常熟练的刷了几下,再把新的寻人启事贴好。   戴广林拿了一罐健力宝递过去,她也不接,就转身慢慢远去了。   恰好,外置喇叭正放着徐小凤的《风的季节》:   ……凉风轻轻吹到悄然进了我衣襟   夏天偷去听不见声音   日子匆匆走过倍令我有百感生   记挂你一片一片   凝视目光送走阴天   一分一秒亦系渐减   没法困于心里面   无需常怀念   吹呀吹让这风吹   抹干眼眸里亮晶的眼泪   吹呀吹让这风吹   哀伤通通带走管风是谁……   许玉姝看的眼睛有些酸,回到栏杆处坐下说:“邱姐,是个特别好的人。这次录音,有老乡是饿着肚子来的,邱姐就把自己的饭分给他们吃。”   李京他们也远远的目送,直到看不见那个婀娜的身影。   黄连清说:“我爸说,她爱人是个特别帅的小伙子,跟她特别般配……那外面的人都是瞎说的。”   大头:“恩,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许玉姝忽站起来,走到电线杆面前认真读那份寻人启事。   “季晓风,男,37岁(1934年出生),于1971年4月28日失联。   该同志失踪前系市文化局下属文艺团体小提琴演奏者,面部右眼下方有一厘米伤疤一处,右手小拇指因故损伤致功能残缺。失踪当日身穿蓝色劳动布褂子、深蓝色劳动布裤子,解放鞋,随身携带“百灵”牌小提琴一把。   凡知晓其去向或能提供相关线索者,请与市文化局邱云秀同志联系,必有重谢。”   上辈子她无数次从这份寻人启事边上过,却第一次阅读。   原来云袖姐的爱人叫季晓风。   等许玉姝回到老地方坐下,李京哥说:“那个人,肯定死外面了……那时候确实乱,算了,不提了。”   他们哥们几个举起健力宝互相碰碰。   许玉姝点头:“让她找吧,只要她找,季晓风就活着。”   其实上辈子,她到死都未听说过一丝半点的后续。   正哀伤呢,黄连清一脸兴奋的从磁带店出来。他背后簸箕在撕心裂肺惨叫:“你们几个差不多点,我都快忙的冒烟了,再忙就死了,马上就要死了!!”   损友一起哈哈笑了起来,大头提着饮料站起来喊:“叫爹!”   簸箕:“爹你快来!”   没多久,簸箕跑出来,先是把脸接到冰块,声音几乎是颤抖着说:“老话说得好,钱难赚屎难吃,这话太对了!”   “哈哈哈哈哈……”   趴了最少一分钟,他才慢悠悠的坐在了小板凳上,缓缓呼出一口气,随即把身边的军挎丢到戴广林怀里。   戴广林正要打开看,却被京哥阻止了:“儿,你疯了!别在外面露财啊。”   戴广林眨巴眼睛:“哥,我咋是你儿了?”   李京不想搭理他:“我亲儿子做不出你这没脑筋的事儿!”   这一天,五鼎磁带屋总收入,五百六十元。   这一天,除了云袖姐,大家都很快活。   Beyond乐队在他们人生最好的时候高唱:   ……这刻在望着父亲笑容时   竟不知不觉的无言   让日落暮色渗满泪眼   在那些开放的路上   踏碎过多少理想   在那张高挂的面上   被引证了几多   千秋不变的日月   在相识里共存   姑息分割的大地   划了界线…… [72]第 72 章:\r\n九月的日头毒辣得烫人,红星菜场大院墙外修路,夯土机昼夜不停轰隆……   九月的日头毒辣得烫人,红星菜场大院墙外修路,夯土机昼夜不停轰隆作响,黄沙尘土一阵接一阵飘进院里,窗台上落薄薄一层灰。   许玉姝早上起来先打开机井,抽水喷了一遍蔬菜的叶子,又撑起了遮凉棚,棚下垒砌了土灶,开始不间断地烧开水,水开了熄火倒进水桶,再烧一锅。   她还洗了成堆的白萝卜切片,黄瓜,西红柿也泡在冰凉的井水里。   偶尔村里的工人进来,会打一罐头瓶子开水,再咬一根脆黄瓜出去。   按照这会子的规矩,菜场修路,修到谁家门口,谁家就要提供全天的热水,让工地上的工人们有个喝水歇息的地方。   这礼拜刚好轮到戴广林家。那些蔬菜是许玉姝自发给提供的,她家院子大,就两口人,小菜田里蔬菜根本吃不完,看得都愁人。   他俩又不出去卖菜。   忙活完烧水的活,许玉姝又踩着凳子,开始修剪葡萄藤上并不富裕的头年葡萄。   种葡萄,许玉姝也是有经验的,按照一年长树不结果,二年育花少挂果,三年满架葡萄果……的规律。   这第一年结出的葡萄要全部剪完,不然,它一辈子都结不出好果子了。   天气太热,许玉姝从家里搬出电风扇,躺在葡萄藤下,打开录音机放着八十年代广播英语磁带,开始跟着小声跟读。   对,咱就是这么勤快的学生,   听磁带听了一个多月,A面还没学习完。   磁带:Good morning. How are you?   许玉姝磕磕巴巴跟读:古德猫阿宁……豪阿优?   院门口传来一口标准英文男声回应:I'm fine, thank you.   许玉姝吓一跳,人蹦起来往门口看,小黄也呲牙开始汪汪汪……   对,它就是一只无事忙。   站在门口的人穿着一件白色的的确良半袖衫,下身穿着一条极稀罕的巴拿马面料裤子,脚蹬一双黑色皮凉鞋。   所谓的巴拿马面料可不是一般的东西。它是质地轻薄爽滑、垂坠且不易起皱的化纤混纺面料。国内现在根本没能力生产。   主要是从香港、东南亚靠着“三来一补”政策,由贸易渠道或侨胞携带进入内地的。而且它价格极贵,一般人还买不到,每尺都要三块多。   门口那人看许玉姝上下打量他,便开口叫人:“哎呀,这才几个月啊,小嫂子你就把我忘记了,你仔细看看我这张脸?”   这人长得细眉细眼的是眼熟,在哪儿见过的?   这人无奈了:“莫斯科啊,外汇借条!嫂子,我是吴世俊啊,从莫斯科分开才半年时间,您就把我忘了?怎么?您家的钱不要了?”   哎呀,竟然是他。   许玉姝拍拍脑子,笑着道歉:“哎呦,小吴翻译,你看我这个脑子,快进来,快进来。”   小黄还在忠诚地汪汪汪。许玉姝无奈地对它喊:“哎呀,你可闭嘴吧,这是咱家客人,牙都没长全,整天汪汪汪个没完没了。”   吴世俊弯腰提网兜,网兜里塞了一个极大的西瓜。   不是圆瓜,是这个年代极稀罕的长纹瓜。   吴世俊还没进院,背后忽然传来大声招呼声:“哎呀,许玉姝同志啊,你家门口这段路可真难走。”   许玉姝与吴世俊闻声看去,来人竟然是个警察。   他生的白白胖胖,个不高,弥勒胎相,穿着一身去年换的新警服,米黄色上衣,橄榄绿色裤子。   非但胖,他还是个胖秃,大热天脑门一层油汗,边走边拿块帕子抹头。   他边走边笑,一般二般警察可笑不出这等慈悲样子。   跟在胖警察后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她穿着一件特别洋气的无袖直筒裙,小高跟皮凉鞋,还提着一个塑料打包带编织的拼花提篮。   许玉姝看清模样,就有些恍惚。   这两个人她认识的。   永平大街派出所的贾所长,永平大街街道办事处的魏大姐。   红星菜场地域很模糊,归永平大街派出所管着,也归红星菜场治安保卫组管着。   但许玉姝看着这两个人,多少腿儿有点打怵。   自己家那四个崽子上辈子淘气,但骨头随根,看着少言寡语也实在是没少闯祸。   慢慢的许玉姝就跟贾所长,还有魏大姐熟悉了。   没办法,要去派出所领人,要被街道点名批评。   但是这辈子还不认识呢啊?他们来家里做什么?难道是?想到不好的事情,许玉姝脸色瞬间一白。   她也没多想,当下就问到:“贾所长,魏大姐,是不是我家二林闯祸了?”   贾所长抹着汗进院子先是赞叹:“嚯!这院子可不小,没没没,您可别多想,我们啊,今天受上级领导的委托,来您家求您一件事的。”   好家伙,两辈子了,也没被这两位称呼过您啊。   不是二林闯祸就好。想起那家伙给人打的那一串儿青眼窝,许玉姝就心肝发颤,还以为事发了。   把人让进院子里,许玉姝顺手从地下的摆好的平筐里取出几个粗瓷大碗,又利落的揭开烧水的大铁锅,挨个把碗烫了烫,给来客沏了三杯茉莉花茶。   贾所长坐在葡萄藤架下面,对着风扇面享受了一下才说:“哎,痛快了!痛快了!你们红星菜场的后勤工作做的真好啊。”   魏大姐也说:“就是就是,你看这黄瓜都挑的俊俏,都一模一样的。”   她站起来,帮着许玉姝端水。   吴世俊有个本事,就是他想看热闹的时候,他会立刻隐身,把自己放在不重要的地方。   看许玉姝端来水,人家就跟自己人一样问:“嫂子,厨房在哪儿,我去把这西瓜切了待客。”   不到五分钟,他已经不认为自己是客人了。   许玉姝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也下意识没把他当外人。   她说:“不用切,冰箱里有冰镇的。”   吴世俊点头:“好嘞!”   说完就去屋里翻腾了。   没多久,人家切好瓜出来了,还用了家里很少用的一个大漆方盘端着,那西瓜切的甚是见功夫,摆的也是相当好看。   嗯,讲究,非常讲究。   许玉姝嘴角直抽抽,她想说那是我家清朝的古董盘子。   又一想,算了,谁叫二林一天到晚乱放东西。   说是古董,会给家里招惹是非。   她把西瓜摆上招呼:“吃瓜,吃瓜,这个冰镇过,正好消暑。”   虽然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但是天气太热了,贾所长推让了一下,到底接了一片冒着寒气的瓜吃了起来。   胖子很可怜的,别人流汗他们流油,就很消耗。   许玉姝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安静的等着下文。   吴世俊眼神异光闪过,笑眯眯的观察她。   魏大姐有些发愁的看看贾所长,心想,啥意思啊,今儿这个坏人让我当了呗。想到上级安排的任务,她无奈叹息,到底先开口说:   “许老师啊,您认识我俩?”   文化口的人,总容易被人叫做老师。   许玉姝也不能说我上辈子认识你们,只能说:“啊,认识,咱这地方才多大点儿。”   魏大姐笑笑:“对,可真不大,您不知道,上月我儿媳妇去市医院生孩子,我一看,呦!这不当年给我接生的白医生吗?”   许玉姝顺杆子惊讶:“您说的是市医院的白花篮?白医生?我们菜场的云娟去医院生的,也是她接生的,我当时还说,白花篮这名字真……”   魏大姐一拍手:“对,全邵阳市就她名字有意思,她叫白花篮,她妹叫白果蓝……”   贾所长放下瓜,咳嗽几声:“那啥,咳~嗯嗯!咱们说正事。”   魏大姐翻了个白眼,到底陪着笑跟许玉姝说了一下来意。“许老师啊,我们今天呢,是受上级委派,来给您添麻烦的,事情是这样的……”   事情的源头要从今年四月布票作废讲起。   四月国家宣布布票作废,为了适应市场,国家纺织工业部出台了新的政策,还下放了七项权限。   权限的内容就是把纺织体系那十八个指令性计划指标,一下子给砍到了只剩三个!   除了化纤用聚合物、化学纤维和纱还得按国家计划来,剩下的全变成了指导性计划。   上面明确说了,地方和企业可以结合市场需要和原料资源,自己安排生产。   而这七条权限像七把钥匙,一下子打开了纺织厂长期被计划体制锁死的大门。   那既然是纺织业改革,就要有一些试点。而邵阳市纺织厂就成了改革试点之一。   从本月十号到二十号,由国家轻工业总局、省轻工业厅联合组成的“邵阳市纺织企业改革试点指导工作组”,会赴本市开展改革指导工作。   正部级单位跟厅级单位的领导下来指导工作,对小小的邵阳市来说,虽然不敢说是“净水泼街,黄土垫道”,但全城人民齐动员的大扫除,精神风貌也是要搞一搞的。   一切原本是好好的,但就在前两天,领导一出门,路过群众艺术馆的时候,就差点晕厥过去。   那平日子顶着鸡毛卷子头的小青年,小青工们忽然消失了。   这个城市,忽然就被满城的刑满释放犯占领了。   看着故作潇洒的满眼的秃子,这,这也太夸张了吧?   领导叫人一打听,好家伙,祸头子就是那家新开的“五鼎音像店”。   就因为这家店的老板剃了个牛逼秃头?怎么就全城的青年都开始竞相模仿了?   你们烫个卷毛头,去路灯下跳舞不好吗?   大白天的,你们聚在这里是要造反吗?   寸头这东西很讲手艺的,剃不好,真就是个劳改释放的。   即便能剃出来,还要看相应的配件,比如雷朋,比如那道闪电,比如那文化衫,比如精神内核能不能撑起来。   对,还要有外来的那些音乐做背景。   也不是谁都能驾驭寸头的,驾驭不好,可不满城尽是劳改犯了。   戴广林他们几个借着学习的名义,弄了不少稀罕片子,主要是黄景谦那家伙也不是好东西,就酷爱分享。   什么《现代启示录》《第一滴血》《亡命天涯》……他们看了好多录像带了,甚至都是无翻译版的,也艰难的吞下了。   简而言之,就是那种走路晃肩、说话带点不耐烦、透着痞气又硬朗的散漫硬汉劲儿。   他们几个精神内核都养的不错,能撑起来寸头。   可音像店外的这帮哥们看过几部外国片儿?   他们至多看过几部法国片儿,像是《虎口脱险》,还会唱两句,鸳鸯茶,鸳鸯茶,你爱我来我爱你……   当断层的美学降临小城,城市的味道就有些癫。   每天五鼎音像店一开门,那音乐一放。   群众艺术馆门口是里三层外三层的秃子。   这帮秃子可有才了,还穿着帆布改的千奇百怪的“牛仔裤”,兴致来了,还要在大街上跳摇摆舞。   嘉豪无处不在,嘉豪生在更早的年代。   可怜刚收拾好的正街,都被秃子占领了。   周围看热闹的围观群众也不少。   这好巧不巧,群艺馆门口是正大街,领导车队每天都要来往无数次。   怎么办啊,就愁死了啊!   一九八四年正是城市经济体制改革起步的时候,国家鼓励个体经营,“五鼎音响店”这种个体工商户本身就是改革的体现。   领导们来指导纺织改革,核心是推动市场化,这时候如果因为店主打扮“夸张”就取缔,确实和“搞活经济”的大方向相悖,反而会让基层觉得改革政策“说变就变”,影响群众的信任基础。   那该怎么办呢?都说城市不大,谁都知道谁呢。接待组的小领导先找的簸箕,也就是李宏波。   簸箕指着自己的脑袋说:“那您帮我把头发长出来?”   小领导说,那你别每天开那个外置音箱,吸引那么多围观群众。   簸箕这段时间赚钱都赚疯了。在他看来,阻碍他赚钱的都是王八蛋,想都别想!他又拒绝了。   得了,想别的办法吧。个体户的存在真让人发愁,他们也没个主管单位,甚至分管都没有。   谁来管管这个秃子吧!   接待组预备找李京的,你说巧不巧,李京没在,他去北京学习去了。   学《关于进一步做好农村商品流通工作的报告》,学习蔬菜产销多渠道经营和价格改革的具体做法。   改革从不是字面上的事情,它是上面出政策,全国总动员,所有的人,各行各业的人积极地都往那个方向推,这就是一九八四年。   那李京不在,就找戴广林吧。   然而,戴广林这个人天生别扭,他不觉着全城秃子有啥的,他甚至觉着领导们都是咸吃箩卜淡操心。   人家戴老师说,群艺馆门口的秃子,关我电教室什么事儿,管不了一点儿。   音像店算他一半股子,他上个月分了八千多块钱呢。   领导能给他八千块吗?不能。   那他不管,爱谁谁。   想关他们的外置喇叭?做梦去吧!就靠这玩意儿炒热气儿呢。   后来,也不知道谁想了个损招,说这一群人都听许玉姝的……具体说了什么,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这一层层下压,就找到了管着这边的贾所长,还有魏大姐。   主要是怕上级领导说话了,这帮街痞子不给面子,那领导就有些尴尬了。   魏大姐说完口干舌燥,端起放凉的茉莉花茶碗,咕咚咕咚半碗茶水下去了。   不等许玉姝做出反应,已经忍耐许久的吴世俊捂着肚子,流着眼泪开始哈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说:   “哈哈哈……不用不用,你们啊,总是想的太多。小题大作了!只要店铺合法经营,领导更可能默认这种‘出格’的存在。   很有可能把它当作你们这里思想解放的一个小例子,说不得回京的时候还会夸你们邵阳市的领导工作做的好,本地文艺工作百花齐放,个体经营者对政策有信心……哈哈哈……”   他眼泪真的飞出去了,他要弄个照相机,必须拍照!必须拍照!   这是谁啊,口气很狂妄啊。   贾所长跟魏大姐看看许玉姝,许玉姝摇摇头,心想他就是个小翻译啊。   可细一想,什么样子的小翻译能被领导亲自的带着出国,满地球溜达。   这可是八十年代初期,出国难于登天。   吴世俊笑完,伸出手对贾所长说:“你们好,我是这次指导组宋副组长的行政秘书,我叫吴世俊。   你回去跟你们接待组的领导说,就说我说的,这事儿别在意,领导们的思想都很先进,对这些事……”   他又揉揉肚子,忍笑说:“我们轻工业口的管不到人家文化口的,工商口的也管不到!跨界了,回吧!”   最后这俩字就有力度了。贾所长跟魏大姐身上的小官僚味儿渐渐的去了,脸上渐渐浮起莫名的敬畏。   他们看看一脸懵懂的许玉姝,又看着坐在小板凳上,就跟回了自己家一样的吴~嗯,吴秘书。   那可是能跟着大领导的近人,递句话就能办大事的行政秘书啊,手指头缝里漏点消息都够下面人琢磨半天,怎么会在这小地方跟坐自家炕头似的?   吴世俊又对他们笑笑,抬手看看手表:“天儿真热啊。”   这两人脸色逐渐尴尬起来,有些怯怯的站起身,本想汇报点啥,但是看到吴世俊一脸的不耐烦,只得匆匆告辞。   吴世俊看他们离开,确定安静了,才伸手从裤兜里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正要说说钱的事儿,就听到正屋一阵电话铃响。   呦,果然是有家底的,都有私人电话了。   许玉姝站起来,小跑着去接电话。等电话拿起来,就听到黄景谦在电话里说:“二小姐,打扰您休息,有件棘手事,我实在拿不了主意,只能先跟您请示。”   许玉姝困惑的看看日历,今儿是怎么了,怎么什么事儿都堆到一起去了?   她说:“你说。”   吴世俊单手拿着一片西瓜,一边啃,一边很自在的靠在墙边听。   黄景谦在那边声音很累的说:“二小姐,我们广州设立联络办事处,本意只做客商对接、市场调研,没规划拿地建厂这一业务。   可这段时间,黄埔开发区管委会的先生们,是三番五次往咱们办事处跑,还有大小会议次次专程邀我们参会,吴小姐的高跟鞋都跑烂两双。   我们都不知道去干什么的,只说是没有业务,没有这个业务!对方却很急切啊,他们太诚恳了,我们扛不住了啊,二小姐!我都想拿薪水支持一下了。”   许玉姝挺有耐心的:“我姐姐知道了吗?她怎么说?你说清楚,到底什么事情?”   黄景谦说:“大小姐让二小姐做主啦,我跟吴小姐真的很忧愁啦,二小姐你不知道啦……”   许玉姝:“黄景谦,你再跟我说粤普,再学那边人说话,你今年花红别要了。”   黄景谦迅速改变语气:“好的二小姐,其实是前几天下暴雨,领导先生们踩着烂泥也要来,就反复劝说希望我们拿下东江三江滩地块……我都没有去过三江滩……”   这个时候电话听筒声音很大,站在门口的吴世俊慢慢放下手里的西瓜,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他跟领导为什么参加指导组,那是因为领导作为改革派先锋,马上就要调任广州了…… [73]第 73 章:许玉姝跟黄景谦聊了很久,她始终是不同意拿地的。她当然知道广……   许玉姝跟黄景谦聊了很久,她始终是不同意拿地的。   她当然知道广州的地皮日后会值钱。   但她没精力,没能力,甚至畏惧去一个陌生城市,去承担改革初期的压力。   拿一块地容易,但她跟姐姐赚的钱已经足够支撑一辈子的好生活了。   她与姐姐不同,她是老人心。   老人求什么?求健康的长寿,对钱还是淡一些的。   也不是不爱,是看多了无能为力,已经跟世界妥协了。   现在让她拿一块地,就意味着要随着浪头建一家工厂。   开什么类型的工厂?谁来管理这家工厂?工厂开始生产了,如何销售?   一个工厂几百上千的工人,吃喝拉撒都是事儿。   想想就很复杂。   她只掌握了最底层的生存经验。   而这些经验不足以支撑她去承担像《外来妹》里的,赵小云、靓女、秀英、玉兰……那些姑娘的命运。   再俗气地说,她跟姐姐现在的事业线又省心又简单:等着矿山被勘探出来换现金。   等着股票增值,等着码头分红,等着姐姐一艘一艘地买大船。   现在好了。他们让她买一块地?还要走在改革的前沿阵地,这是多么艰巨且可怕的一件事啊。   许玉姝放下电话,与站在门口的吴世俊对视。   人老精,鬼老灵,混迹街巷一辈子的老太太跟生了七窍玲珑心的人互相一看,就都知道对方的肠子绝不清白。   吴世俊没急着说话。他慢条斯理地把手里的西瓜皮搁在青砖地上。   许玉姝盯着那块瓜皮喊了一声:“小黄。”   小黄噌的一下站起来,跑到许玉姝面前摇尾巴。   许玉姝指指瓜皮,小黄叼着瓜皮,迈着些许得意的步伐回窝了。   吴世俊舔舔嘴唇,想笑又憋住了,他扯过挂在一边的白毛巾,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   许玉姝很想告诉他,这块毛巾是白。   但这是我二林的擦脚巾。   阳光透过葡萄藤的缝隙,落在吴世俊脸上,他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见惯了大场面的松弛,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闲适。   “嫂子啊,”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语气平缓得像是在聊今晚吃什么,“您家黄翻译……”   他在飞机上也认识了黄景谦。   许玉姝打断他:“人家现在是办事处的主管了。”   吴世俊轻笑:“管给你们录盗版磁带吗?”   这货果然是探过底了。许玉姝用眼白瞥他:“新华书店里倒是有正版磁带,可摆的全是戏曲相声、听烂了的样板戏。人家老百姓自己张嘴就能唱,何苦去花那冤枉钱?   大家伙儿兜里就那点钢镚儿,花半个月工资去买几盒没人听的‘催眠曲’?别逗了!   老百姓就想听点新鲜的,带劲的流行歌,这市场它就不给流行歌留活路啊。靡靡之音么,老先生们又不爱听!它就出不了正版,有意思吧。”   吴世俊笑了:“我们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啊。把钢镚儿变成毛票儿,再把毛票变成大团结!让新华书店的音像货架上摆满老百姓爱听的歌……”   许玉姝当然知道祖国会成功,但决不能嘴上吃亏,于是开启了嘲讽模式:“说得比唱得好听。”   吴世俊坐在她的躺椅上笑道:“不说了,空话说多少也没用。”   他把裤兜里的一个信封丢在小院桌上,“还我哥的钱,你看看数目……不是外汇啊,欧洲货币太缺了,我也弄不来。”   许玉姝低眉瞥了一眼:“你哥都忘了这事儿了。”   吴世俊:“别介,公家的事儿,别整的稀里糊涂的。”   说到这里,他坐起来严肃说,“嫂子,你就数数啊,可别眯了,这是我哥的私房钱。”   许玉姝有些高兴了:“你倒是向着他。”   吴世俊点头:“那是,我哥多局气一人儿。”   许玉姝没理他,回屋放钱,捎带找出当初那份借据。   但到处都找不到。   她回到院里说:“你们单位那张借据没找到,你等你哥回来吧。”   吴世俊点头:“行,嫂子,我刚才在冰箱里看到你冻的红冰棍儿?橘子粉也不是那颜色啊?”   你是放了多少色素?   许玉姝一愣:“哦,那是我冻的西红柿冰棍儿,放了好些白砂糖呢!外面那些冰棍儿都是放糖精的,对身体不好。”   吴世俊举起大拇指:“讲究人。”   许玉姝嘴角抽搐:“来一根?”   吴世俊:“那,那就来一根呗。”   没一会,吴世俊嘴里裹着冰棍,逗逗狗,看看菜园子。   随着外面打夯机的声音停顿,他回到葡萄加下,状似不在意的说:“您刚才在电话里说,不想拿那块地,嫌那边乱?还是有其它顾虑?”   许玉姝不想接这话茬,回屋取了一瓶健力宝递给吴世俊。   吴世俊又不是没喝过,却依旧故作稀罕地说:“嘿,健力宝!还得是您家啊。”   他打开拉环喝了几口后说,“女排决赛那天,我就想来一瓶这个。”   许玉姝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可是北京下来的大干部,怎么连罐健力宝都喝不上?”   吴世俊也笑了,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自嘲:“还真喝不上。就这么一罐普通的饮料,放在国外,超市里随便买。   但在咱们这儿,你拿钱都没用。”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得有批条。现在健力宝一车皮的批条,黑市上能炒到两万块。   两万块,嫂子,你知道两万块是什么概念吗?哦!这话不该问你。您的两万块跟小老百姓的两万块是不一样的。”   许玉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吴世俊目光落在院外那条路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洛杉矶奥运会,许海峰拿了金牌,女排姑娘们打赢了美国,健力宝跟着出了大名。   结果呢?名气越大,越买不到。   各地的经销商开着卡车挤到三水酒厂门口,厂长办公室的电话从早响到晚,全是要货的。他们李厂长急得头发都白了,产能就是跟不上,就只能靠批条分配。”   他看着许玉姝,眼神清明而冷静:“嫂子,这就是咱们现在的现实。东西是好东西,咱有老百姓认的好东西。   但生产端跟不上,流通端又是计划经济那套老办法。一罐饮料硬生生被炒成了紧俏货。多稀奇啊,这么大的国家,老百姓想喝个饮料,还要批条子。您说,这正常吗?”   许玉姝也看着那条路:“慢慢来,会好的。”   她知道的。   可吴世俊却伸出手说:“会好的?假如好是最终的目的地,在接近目的地的铁轨上,就得有人躺在那里,变成枕木承接列车碾过的重量。”   吴世俊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从容:“所以我说,您要是真能在三江滩弄个地方,建个厂,做出能摆进全国百货大楼柜台的东西,那才叫真本事。到时候不用批条,老百姓拿着钱随便买,那场景……啧啧!”   许玉姝看着他:“你还是想我买块地。我可不是做枕木的材料,也支撑不起你们的列车。”   吴世俊哈哈大笑,笑完微微往后一靠,竹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看着院外那条正在夯实的路,嘴角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您觉得,广州那些干部像生蛾子一样往您家办事处钻,是疯了?但在我看来,他们只是醒了。只不过,他们醒得太晚,所以急得连吃相都不顾了。”   怎么好端端的讥讽上了?许玉姝无奈道:“你说话注意点。”   吴世俊叹息:“这不在您这里吗?您呢,就像经历过寒冬的人,更懂春风的可贵,也更怕寒风再起。我呢,是长在暖房的苗,不知霜雪之烈,自然敢对风雨瞎哔哔……但,我也想做烈风啊。”   好端端的,怎么开始作诗了?   看许玉姝不说话,吴世俊的目光从院外收回来,落在许玉姝脸上,眼神清明而冷静:“嫂子,您出过国,见过世面。但我这次跟着领导去了一趟罗马,去了意大利,也顺道看了看莫斯科。我看到的,和您在莫斯科看到的可能不太一样。”   “在罗马,我看到他们的港口像钟表一样运转,集装箱堆得像山,但装卸工人在喝咖啡。   在莫斯科,我看到他们的工厂烟囱冒着烟,但工人们的眼神是空的,货架上也是空的。一个在往前走,一个在原地打转。”   他语气郑重起来:“嫂子,咱们国家现在是什么情况?我给您算笔账。咱们邵阳市的纺织厂,一个熟练青工,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五。   全国城镇职工的平均月工资,不到八十块钱。而我在罗马看到的码头工人,他们一天的薪水,够咱们一个工人干两个月。”   “这不是因为咱们的人不勤快。”吴世俊的声音里没有悲壮,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是因为咱们的机器太老了,咱们的管理太旧了!咱们的科技体系停滞了十几年。人家在搞自动化,咱们还在靠人海战术。人家在赚全世界的钱,咱们连自己的饭碗都快端不稳了。”   他看着许玉姝,眼神里有烈火在烧:“为什么要改革?不是因为谁拍脑袋想折腾,是因为再不折腾,咱们就真的被时代甩下去了。   那些干部为什么疯?因为他们看到了差距,他们怕了!他们怕自己这一代人,连给老百姓找条活路的本事都没有了。”   许玉姝看着吴世俊,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家伙放在过去就是个烈士苗子。   她跟这家伙的区别是,一样被敌人抓住了,为了躲避酷刑她可能会咬舌自尽。   而这家伙,他肯定是那种熬过酷刑,绝不出卖,临死前还能微笑从容那一类。   身为大国子民的好处就是,总有人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格外清醒。   他们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必须做。   吴世俊笑着对她说:“嫂子知道三江滩吗?”   许玉姝摇头:“我去哪儿知道,难道你知道吗?”   吴世俊点头:“那我给您讲讲吧。”   许玉姝:“你还是想我买块地。”   嗤……吴世俊捂着肚子开始抽搐,笑完擦擦眼角的泪说:“买不买的您随意,我就想给您讲讲三江滩。”   许玉姝心想,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谈一谈吧”“聊一聊吧”“交交心吧”   嗯,且听着吧。   吴世俊说:“三江滩那块地临江靠港,是东江、珠江、狮子洋三江交汇处的一片冲积滩涂,说白了,就是烂泥铺满的一片地儿。   但嫂子,您家是做航运的,您应该比我更清楚,那片滩涂紧挨着珠江主航道,距离香港不到一百海里。那是天然的深水港,也是老天爷赏给华南的一扇门……”   知了在远处鸣叫,小黄在啃西瓜皮。   许玉姝表情麻木地插嘴:“我不知道,我也没去过,也不知道那门开在哪儿。看样子……我家里的事儿,你们倒是调查清楚了。”   吴世俊摇头:“清楚?怎么可能,就是知道个大概。毕竟,总要知道债主子是谁吧!”   许玉姝哼了一声:“债主子不想拿块地。”   吴世俊劝她:“拿一块吧,嫂子,基层干部们挺辛苦,为了‘求商’腿儿都跑细了。”   许玉姝一摊手:“你可以试试说服我。”   她看着吴世俊笑了。   闲着也是闲着。   吴世俊没再提三江滩。   他看着许玉姝,看了好一会才说:“嫂子,我没想说服您,我给您讲讲我的事儿吧。”   许玉姝点头:“行,你说。”   吴世俊说:“不知道嫂子有没有看过一场电影,《啊!摇篮》?”   许玉姝点头,当然看过。   吴世俊说:“我的哥哥姐姐,就是在那样的环境里出生,在摇篮里长大的。而我的姐姐,没有活到解放。”   许玉姝打量吴世俊,这人身世果然不一般。   吴世俊笑笑:“他们总说我出生在好时候,是长在蜜罐子里的。用我姥姥的话来说,我只要不淘气,总不可能睡着睡着,就被从天而降的炸弹炸死了。   安全地活着,就是他们说的蜜罐子。   我是部队大院长大的,童年玩的游戏也跟外面不一样。我哥那时候常带着我去报废武器仓库,找那些报废的炮弹、子弹玩儿。   我哥特别巧,他会把残余的火药倒出来做成土雷管,然后我们会去水库炸鱼,之后他被我爸吊在门框上抽。”   许玉姝嘴角抽搐,想起四个跳水洼的崽。   比起人家,跳水洼算个啥啊。   “到了我这一代,就没有学会哥哥们的技能。我不会做土雷管,不会打行军包,不会打绑腿,我爸甚至都没带我去过靶场。   但我们的理想是一样的,都想为这个伟大的国家去死,去壮烈地牺牲,就像无数先烈一样。   然而没什么机会了,我们忽然就平庸了,平庸到已经配不上那种神圣的死亡方式。   就像嫂子你家被波及一样,我的父辈也是这样,我们全家下了乡。呵~您也别丧气,您家衰败了,我家的情况也没好多少……”   许玉姝心里一揪,小心翼翼地观察。   但吴世俊不是很在意,他甚至笑着说:“就我爸那个臭脾气!在乡下,我哥用拆炮弹的手拿起了锄头,他挑着大粪在田垄上健步如飞。   我在乡下都不敢自己走,村里的小孩会拿泥巴丢我。   后来一切都结束了,我们随父亲调动,全家去了北京,而你来到邵阳。   你与我的哥哥们,生下了又一代蜜罐子。其实每一代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罐子!”   讲到这里,吴世俊伸伸懒腰看着许玉姝说:“对吧,嫂子?”   许玉姝点头:“对,是这样的。”   吴世俊说:“大院子里的人,都喊我鬼子六。”   许玉姝惊讶:“为什么?”   吴世俊:“我在家行六,还心眼多。我有次听到他们说我一肚子鬼,夜里我认真地找过,没找到鬼,就抠下点肚脐眼泥!”   许玉姝哈哈哈大笑。   吴世俊笑着说:“对了,他们还嫉妒我。我学习好,打小看书不怎么费劲,基本教一遍就会了,我还考上了外国语大学……我爸就用皮带抽了我一顿。”   许玉姝诧异:“我也想抽你了,可你爸为什么啊?”   嫉妒会学习、天生聪明的牲口,是平庸之辈的本能。   吴世俊:“他想我上军校,我却成了个狗翻译官。我妈生了六个,就活了三——我哥、我二姐,还有我。我哥我姐,算作是被时代耽误了,我姐甚至嫁到了乡下。   她大前年才跟我姐夫一起考回来的。我姐夫是四川知青,比我姐低半个头。   我笑话我姐夫是‘地出溜儿’,我姐拿我爸皮带抽我,他们……都喜欢抽我。但我就是蜜罐子里长大的,这话也是他们说的。”   这人,怎么可以面无表情地这么逗人?   许玉姝忍得眼泪都飞出来了。   吴世俊:“我们大院长大的孩子根骨大多一样。我们幼稚又油滑,大多数嘴儿甜,都很会来事儿。   我们一般不怎么闯祸,一闯就是塌天大祸。不过严打后好点了。嫂子,你知道他们现在都在干什么吗?”   许玉姝摇头。   吴世俊:“他们在跳舞,在唱歌。嗯,就整个破吉他去玉渊潭、去紫竹院公园、北海公园、陶然亭公园斗歌,输的也许吉他都保不住。   后来他们就不唱歌了,开始倒腾计划外的东西,倒腾紧俏物资赚点零花。   事实上,即使是大院的孩子,也不是那么容易混的。我就看着他们折腾,看他们起起伏伏的,还挺有意思的……”   许玉姝插嘴:“那你呢?”   吴世俊:“我啊,我是鬼子六啊。我当然是悄悄看书,悄悄考大学,最好离我爸我妈远点……   我爸,跟您那倔强的老公公大概其是一类人,不说他们了。我这几年呢,我就开始观察这个世界了。”   许玉姝:“观察世界?”   你可没少观察我。   吴世俊:“对。事实上,我七九年第一次出国,之后我看东西就有些不一样了。”   许玉姝问他:“你羡慕了?”   吴世俊微微点头,眼神里透着几分释然:“是啊,那时候年纪小,心气浮躁,容易被外面的花花世界牵着鼻子走。   人去了,还想留在那边。好在,我遇到了一个好领导,你见过的,那时候他还是宋局呢。”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我们宋局常跟我们讲,在资本主义那种极度内部竞争的丛林法则里,人为了追逐资本和利益,往往会异化成‘爬粪者’。   为了钻营、抢夺资源,什么底线都可以不要,连道德和尊严都能当成垫脚石。”   “他特别确定地跟我说,我们的国家不管怎么往前走,怎么发展,排在第一位的,永远是每一个普通公民的道德底线和生而为人的尊严。   不被资本异化,把人当人看,这就是咱们制度骨子里的优越性。而我们,就是保卫者。”   许玉姝:“那我呢?”   吴世俊笑笑:“得利者。”   他微微倾身,终于忍耐不住点了一根烟:“您和姐夫在罗马、在莫斯科、在希腊,拿着一本中国护照,在国外的海关时,人家看您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许玉姝脸色顿时不太好了。   吴世俊:“对吧!所以我们在努力,努力把一张张漠视、歧视的脸变成笑脸。难道您不想把这个国家,变成一个受人尊重的、富裕的国家吗?   您是一位母亲,您甚至可以忍受分离之痛,把他们送到国外学习。   您是如此爱自己的孩子,难道不想不造一个更大的、装着更多蜜糖的罐子,再交到您的四个孩子手里吗?”   许玉姝:“那我就必须买一块地呗。”   吴世俊:“对,我觉得你需要。不管那片地在哪里,你总需要一块地的。   你需要在那片土地上修建工厂,变成一个了解社会规则、法律、制度的决策者。   你必须掌握工具,成为引导者。这跟你想不想,其实没多大关系,我们都身不由己。   就像您开始学习英语一样,你其实已经有了这种意识,对吗?”   许玉姝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站起来说:“其实你没有说服我。我这一辈子,实在听过太多的道理了。但,你们都愿意做枕木了,我又能怎么办呢?我需要先跟我姐姐沟通一下。”   吴世俊抬手,做出请的手势。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几声打闹,还有自行车铃铛的欢快脆响。大头提着嗓门在呼唤:“哥!你回来了?”   李京气急败坏地喊:“水泥没干!你他妈瞎啊!”   戴广林:“哥!哥……你给我买到Zippo了吗?”   吴世俊笑了:“是姐夫跟他的那几个朋友?”   许玉姝笑笑:“不,那是工人与农民的罐子。” [74]第 74 章: \r\n黄连清七月底得了个胖闺女,引得许玉姝跟戴广林犯了红眼病。\r\n……   黄连清七月底得了个胖闺女,引得许玉姝跟戴广林犯了红眼病。   甚至李京夫妻都羡慕得很。   人类就是这样,永不知足。   李京紧赶慢赶从北京回来,也是因为今天是黄连清家办满月酒。   说起重男轻女的风气,在邵阳市也不是很严重,但确实是有的。尤其在八十年代,痕迹还是很明显的。   就比如家里如果生了个小姑娘,满月、百天并不大办,也不请亲戚,就自己家人聚聚。   若是生个儿子,就要请亲戚,撑大锅做满月面,一百天也会做一大锅烩菜吃。   但也不是对女孩子不好,邵阳就没有拿闺女换彩礼、贴补娘家的规矩。如果有人家这样做了,在邵阳这个地方是会被人笑话的。   但东亚国家都有这破揍性,就卖个嘴儿,说什么男孩女孩都一样。   嫁出去跟娶回来,永远不可能一样。   黄连清他爹有点不高兴,也就没预备做什么仪式,甚至黄连清他妈都只伺候了十五天月子。   但现在的黄连清口袋是鼓的,他能在乎他爹?他暴发户得很。   家里不办他自己办。没人伺候媳妇,就花十块钱请个乡下老婶来家。总而言之,关系一时弄得很僵。   暴发户总有各种各样的嘴脸,黄连清这种就是翻身刺他爹。   其实他爹也没咋地,就是在他跟自己弟弟妹妹的待遇上有些摆不平。   大部分爹妈都是这样,偏爱一些弱势的孩子,就因为他省心,对两个小的就照顾得多了一些。   当然,黄连清也不是不爱爹妈了,他只是些许证明,自己能为自己做主了。   人家也不去国营饭店办,找了本市第一家私人馆子。按照亲戚户头,一户送了一桌三十八块钱的席面儿。   到了把兄弟这几家,那都是五十八的高级席面儿。   四凉六热,两个硬菜一个汤,外加一盆花卷儿。   席面被私人馆子老板亲自蹬着三轮车送来,赶巧今儿吴世俊来了,戴广林立刻招呼人一起上桌吃。   屋外推杯换盏,许玉姝关闭房门,拉了窗帘在跟姐姐打电话。   这会儿打个国际长途已经便宜了,一分钟十几块钱。但许玉姝仍要打到广州办事处,让那边走专线通知姐姐打进来。   会过日子的人都这样。   许玉衿打进来的时候,希腊还是中午。她坐在自己在科隆纳基刚买的整一层办公室内,喝着樱桃汁听妹妹撒娇:   “姐~救命啊!”   许玉衿就笑了,她戴着偌大海洋金珠戒指的手指弹着办公桌桌面儿:“小姝,你有事儿?”   在她附近的办公室沙发上,一众货主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铁娘子——这位声音还能这么柔和,还能笑得这么好看?   许玉衿瞥了他们一眼,他们立刻低头观察皮鞋。   冷战背景下,东西方阵营对船舶的使用和航线都有限制,某些港口只对特定阵营的船只开放。这进一步加剧了有效运力的紧张。   能在“安全航线”或关键区域运营的大船主,优势就更突出了,货主对他们的依赖也更强。   许玉衿现在就是这种船主,她有最好的名声,最好的船,最好的航线,还有关键码头的话语权。   许玉姝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撒娇,就哼哼着说:“姐~啊,广州那边遇到点儿麻烦事儿呢。”   “别担心,你把事情详细说说。”   许玉衿的语气有些担心,妹妹很少要求她回电,都是借着每天跟孩子们通话的时间,姐俩聊几句。   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孩子们怎么样啊,都有什么进步啊……姐姐的船接到什么样子的单子啊,跟新换的船长相处得好不好之类。   许玉姝赶紧安慰姐姐:“也不用这么严肃呢。就是黄景谦这段时间被广州那边的干部感动得不轻,他都来劝我拿下三江滩的地块建厂。”   许玉衿并没有轻易下结论,只是对妹妹说:“三江滩?那你具体说说情况。”   许玉姝咬了个脆生苹果,边吃边说:“这不是改开了吗,啥事情刚开始都挺不容易的,广州这边地方干部也都真心招商,就找到咱家办事处了,都去了好多次了……   黄景谦那边也常说,人家平日里对咱们办事处也是诸多照顾,情理上我也想着多少出力支持地方建设……捐资建学,修桥铺路都行的。但,他们想咱拿一块广州的工厂的地儿?这就复杂了……”   许玉姝把事情说了一遍,甚至把吴世俊的情况也说了,末了她说:“姐,是不是咱家情况都被……嗯,上面知道了啊?”   许玉衿轻笑:“你可别高看自己了,你不重要,甚至我也不重要!咱家什么情况?再正当不过的海外商人。   无非有点南洋祖传的产业,还有我跟菲洛斯的关系。   我手里有集装箱船,有码头优先停靠权限,这个随便一打听就知道了。但他们肯定不知道别的事情,你也别瞎想,还有,以后电话里说话注意些。”   许玉姝“哦”了一声。   许玉衿在那边调侃:“你要是想省心就管管二林,人家侠骨柔肠,乱撒金钱,如今被关注到也是正常的。”   院里传来戴广林带着些许醉意的声音:“这是小吴,我的小兄弟,他他他本事可大了,会说十几国语言……”   吴世俊尴尬且带点笑意的声音传来:“哥,哥!夸张了!夸张了啊!学好一门都不简单了,你可别乱说。”   许玉姝在电话这边笑出声:“姐,他交了新朋友呢。这个吴世俊……身上有值得他学习的地方,他现在这样挺好,每天乐呵呵的。   但他哥比我还紧张,就怕他手松乱花钱,每次他手里有点余钱,都是压着几个人一起去储蓄所存了。   前几天我去掏他兜,他口袋里就放一块三毛。我说不是刚给你二百吗?钱呢?   你知道人家说啥?人家说,他哥在音像店提前给他支了八百,让他凑个整数存银行去。   那一块三,是他卖了办公室废报纸赚的,哈哈哈哈哈……”   许玉衿在那边也开始哈哈大笑:“他总这样吗?”   许玉姝:“啊,月初给五毛,月底翻兜能变一块钱,就可抠了,每天跟在他哥哥身后,花他哥的钱,脸皮就可厚!”   许玉衿赞叹:“李京先生光明磊落,仁心仁德,会有福报的。”   许玉姝点头:“那肯定啊。姐,你也别说京哥了,你也是,戴广林穿不了那么多衣服,你能少寄几包吗?”   许玉衿大笑:“不是我啊,我最多一季送一点点。是菲洛斯啊,他前段时间看了一部国内的纪录片,就认为二林跟你在乡下干农活呢。   我说你们有政府职员的体面工作,他又问我月收入,我说每月不到两千的德拉克马,菲洛斯先生的嘴巴当时能塞一整个的番茄,哈哈……”   许玉姝还嘴:“难道你没告诉菲洛斯,我们的货币很值钱,一分钱可以买一斤青菜吗?”   许玉衿那边瞬间安静,又带了一丝惊讶问:“真的?这么便宜吗?”   一分钱是可怕的货币单位。   许玉姝:“对呀,我们一个人赚的钱,能养五口之家,他们可不行。”   但这姐妹俩不知道,也就是这几年了。   1988年的“物价闯关”,犹如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瞬间击碎了国内的钱在民众心中的心理平衡。   但这并非单纯的改革之祸,而是长期经济过热与货币超发累积到临界点后的总爆发。   它是一场惨烈的阵痛,却也是中国经济向市场化转轨不得不跨越的险滩——旧体制的壳子不破,新体制的血脉便换不进来。   一分钱的青菜,也彻底消失在物价历史当中了。   许玉衿说:“菲洛斯那家伙听你们就赚那几个,非要我给你们办移民。我说你不来,他就很想不通……现在只要有船过那边,他都会捎东西的。”   许玉姝试探:“怪不得,他给我们送火腿?姐,遇到好男人就嫁了吧。”   许玉衿特别坚决:“不!你以后别说这话。这些老外也是表面憨,肚子里其实九曲十八弯的。   今后像是买地这种小事,你就直接做主,广州办事处那边的账户上有三百万呢。”   花那么多钱建立了办事处,吴小姐跟黄先生最多的工作,就是去码头取包裹、寄包裹,捎带给戴广林伟大的生意弄盗版磁带。   也对啊,闲着也是闲着,就让黄景谦去做厂长吧,让吴小姐管财务。   许玉姝叹息:“姐,现金最好花出去。”   许玉衿:“这也是菲洛斯的主意,他认为好的企业,必须有一大笔保障金,这样才能良性发展。”   许玉姝也不知道该跟菲洛斯如何解释,他们其实过得特别好。   她说:“姐,其实广州不管哪里的地,买了肯定不亏,甚至还会是大赚。但你也清楚,我是没什么上进心的。   就感觉……心力不到,能跑能跳我都可高兴了。人家劝咱拿地是想着借鸡生蛋的……我就觉着吧,这个蛋呢,我肯定是生不出来的。再说,公鸡也不给力啊,他也是个笨蛋,账本子他都看不懂!”   戴广林在院里喊:“媳妇,你把我藏起来的那些酒拿一些出来。”   许玉姝无奈,转身去了杂物间,提了一捆百威啤酒出去。   在一九八四年,戴广林的口粮酒就是百威啤酒。   许玉姝回来再次拿起电话,她姐还在笑:“呵~你不要笑话二林,都用好粗糙的形容词。让他跟着哥哥好好上课。”   许玉姝点头:“姐,那咱就拿一块地?”   许玉衿:“拿啊,对方那么诚恳,我们不能一直享受着照顾,不给回报。”   许玉姝闭上眼睛,心想我这安生日子算是没了。但仍然要挣扎一下。   她说:“那就小小的,拿个二三十亩就够了,就让黄景谦去干活!咱也不用铺太大摊子,也不搞规模多大的厂区。   费用我也捋清楚了,滩涂地要先一次性付清平整开发费,一亩要三千多块,价格倒是不贵的,可现在的问题是,到底要建一家什么工厂呢?”   许玉衿却说:“什么工厂不重要,你更应该了解一家工厂从买地,到审批流程、还有官方用地合同细则、有没有产业优惠政策这些。   干实业是极其复杂的事情,现在官方急迫,会做出很大的让步。但是可以预见,随着社会发展,在商业上、法律上,甚至地方政策上都会逐渐收紧,走向规范。   到那时候,现在这些为了招商引资而给出的‘特事特办’和口头承诺,都是过去式,最终成为历史。   土地流转的规矩会越来越严,这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是一样的。   对于土地的产权界定也会越来越清晰。你要跟着政策、法律,甚至人情一起成长。   如果你五年后,甚至十年后渐入,你会痛苦地面对已经成熟的政策以及法律体系,那会很难很难。”   许玉姝都听呆了。那个柔弱的寡妇去哪里了?   都来听听,这就全世界了。   她说:“姐,你现在好厉害。”   许玉衿语气平淡:“我已吃了太多的亏。”   许玉姝:“所以,我到底开什么工厂啊!姐?”   许玉衿语气轻松:“糖厂怎么样?”   许玉姝:“糖厂?白糖红糖那种?还是糖块?”   许玉衿:“还不到那个程度,算是基础原料,而且白糖红糖利润不大。咱们在南洋的甘蔗田每年的产出是五千多吨,也正好有一家老糖厂。”   许玉姝想起来了,这家糖厂被金豆开成了糖化学工厂。   许玉衿:“咱们得那些甘蔗会运到糖厂粗加工,每年也有五百多吨蔗糖产出。除了蔗糖,我那时还能卖出一万多吨的蔗渣给饲料加工厂。   如果你要做糖厂的话,我就给你找几条二手的糖果生产线,像是硬糖的、软糖的,也不要多,每种一条就够了。   那边的政策不是‘三来一补’吗?我们这样做,他们会很支持的。”   许玉姝错愕:“什么是三来一补?”   但许玉衿已经烦她了:“你为什么不去自己找政策看看呢……”   许玉姝拿着嘟嘟嘟的听筒,有些错愕地想,我姐烦我啦?   院子里,吴世俊看着百威酒瓶,又看着几个已经微醺的人。   这群人和他见过的一切小城人不一样。   他们一点儿都不迷茫,甚至更加自信,更加清醒。   这是心里有底,背后有靠,见过大钱才能培养出的集体性格。   尤其这个叫李京的家伙,他是真的生错了地方。若是把他放在大院里,给他更好的托举,他比自己可强多了。   豁达包容,可不是轻易能养出来的性格。   甚至这人的思考方式,竟然有前瞻性,这是怎么样养出来的?   难以置信,他爹竟然只是个蔬菜生产队的队长?   吴世俊举起酒瓶跟李京碰了一下说:“我觉得,你的工作重点最好放在商业部门,而不是蔬菜公司。”   李京眼睛透亮,笑嘻嘻地说:“在办了。那边后勤有个老副主任,明年就退休。他退我上。”   戴广林猛地站起来,举着手说:“哥!我要去尿尿。”   他站起来,大头、黄连清、簸箕一起摇摇晃晃地跟了去。   啊对!好朋友就是要一起去上厕所。   看着他们的背影,吴世俊对李京说:“商业局是个有意思的地方,你现在盯上的那个位置,不过是过去那套老规矩的‘尾巴’。   你就是坐上去,接手的只是别人不要的残羹冷炙,你们单位快过时了。”   李京拿起汤碗,盛了一些热汤,双手捧着放在吴世俊面前说:“哦,您这是?听到什么了?”   吴世俊摇头:“我?我能听到什么,不过是文件看多了,会议参加多了的一点愚见罢了。”   李京推推汤碗:“您明天还要工作……喝些热汤,暖暖胃吧。”   吴世俊摆手:“你可别这样,我是真心喜欢戴哥,他跟小嫂子是难得的好人。我也是真心交你们这些朋友。”   李京愣怔,上下打量吴世俊后,终于笑了。   他弯腰提起一瓶百威递给他:“那咱继续喝。”   吴世俊接过瓶子,摸着瓶身的凸起说:“这就对了吗!个人愚见啊,将来,商业局这个地方剩下的,大概只有‘规矩’和‘章法’了。   你明年过去的重点,就不要放在怎么跟下面那些厂子、门市部争权夺利上了,那很没意思。   你要把眼光放高,去琢磨怎么把上头那些虚的、大的政策,变成商业局未来工作中的实实在在的盘子。   以后真正考验你们的,是谁能把‘宏观’和‘微观’的界限摸透,谁能把政策红利变成真金白银……这是政治需要,也是社会需要,在为人民服务的工作中,有预见性的跟执行者的前程是不一样的。”   李京的知识层次、政治世面到底没有人家吴世俊宽阔,他听不懂,心里很挣扎,又没好意思问,只能死记硬背。   吴世俊说:“现在是个挺好的时候。趁着现在这盘棋还在布,你赶紧去给自己‘换换脑子’。   别光看那些旧账本了,去研究研究上头关于流通体制的文件,去琢磨琢磨‘宏观’和‘微观’的界限。   以后跟着上面要政策走、跟外面谈合作,靠的可不是嗓门大,而是谁能看懂那些复杂的合同细则,谁能把这‘规矩’和‘章法’摸透。   这不仅是业务技能的升级,更是时代在逼着咱们脱胎换骨。所以,谁先脱胎换骨,谁就能有伟大的前程……”   许玉姝从屋里出来坐在桌边,戴广林早就把菜每样都给她扒拉了一些。   她端起碗吃了两口,才问:“你俩在说啥?”   李京眼神里露出一丝哀求:“小姝,你吃你的饭吧。”   许玉姝点头,拿了个空盘子,把啃干净的鸡骨头收拾了一下说:“小黄,也该饿了。”   她转身去喂狗了。几十年的人生经验,人家有话说了,你最好知趣点走开。   看许玉姝走远了,吴世俊才说:“前段时间领导在会议上说,‘以前攥着的权,以后还要不要死死捏在手里’。哦,这话是对你们这个口说的。”   李京没有什么政治家的前辈指点,他是真的听不懂,也承认自己的不足。   就恭敬地举起酒瓶说:“我敬你,兄弟,你这话我没听懂。”   吴世俊笑笑:“我觉得那位领导大概想说,商业局工作应该从‘管企业’向‘管行业’转型。   我也是这样想的,你们那个地方,未来的权力中心肯定不在‘卖东西’,而在‘定规矩’,你琢磨一下。”   李京什么肠子,他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戴广林他们摇摇晃晃从厕所归来,还勾肩搭背的。   吴世俊举起酒瓶跟李京碰:“我今晚喝得不少,已经醉了,说了不少醉话。”   李京点头:“我也是。”   许玉姝回来,正好听到这句话,她想起小孙女的一句吐槽,就非常认真地对这俩人说:“你们人类真复杂,说的话我都没听懂。”   李京跟吴世俊一起喷了酒。   正热闹着,小院的院门被人大力一脚踹开。院子里的人都惊了,谁这么大的胆子,敢踹二炮筒家的大门。   来人年纪不大,穿着出工的衣服,他满面惊恐地对李京喊:“二爷爷,前、前前面……咱老机井里,有有个死、死人啊!!” [75]第 75 章:从前许玉姝想过,如果有一天云袖姐找到季晓风,会是个什么反应。\r\n\r……   从前许玉姝想过,如果有一天云袖姐找到季晓风,会是个什么反应。   就像过去阅读的书籍、电影电视里演的久别重逢,哭得撕心裂肺。   但她绝没有想到,季晓风的出现,却是因为自己捐钱,要给菜场修路。   家门口那条路,是一条老土路,它上辈子一直狭窄,只能并行两辆三轮车,不能走汽车。   戴广林出殡那天,汽车进不来,是李京哥、大头他们用肩膀扛出去的。   十五年后,城市向外延伸,巨型机械齐齐地开入菜田。老院子没了,红星菜场没了,那时候没人发现季晓风。   但这次不一样。   门口的土路要拓宽两米,干工程需要用大量的水,他们想起早就废弃的那眼老机井。   那眼井是建国之前的古井。   建国后也用过几天,但是老井大多是人工挖掘的土井或砖井,深度不算太深,得用辘轳、水车,后来用小电机抽水,但抽一两天井水就干了。   老井,老机井,废井……那井仿佛经历了人一般的岁月流程。   为了更好地生产,当年地质队、农机局合作,找到了更好的水源,挖出更加适合蔬菜生产的井。   老井从此废了,老辈子们怕人失足掉下去,就找了一个老磨盘压了上去。   这次修路,搅拌水泥需要水,以后养护道路也长期需要水。   但从水浇地的水渠取水,有点浪费人力物力。   也不知道哪个老人提了一句,他们又想起那口井了。   红星菜场的社员们,家家都有蔬菜摊子。   轮到自己家出工的时候,他们白天赶不住就全家晚上出工,反正把摊派的活计做完就行。   淘老井的工作是分给菜场孙山东家的。   这大人出摊子,就把事儿交付给两个孙子,大龙、小龙。   这天晚上,大龙、小龙喊了几个小伙伴,拖了一条电线,准备连夜赶工。   他们坐着麻绳吊着的筐子下井。井底的水早已干涸,只剩下一层厚厚的黑泥。   老人们告诉他们,要把淤泥清理干净,找到水眼,这工作就完成了。   井下逼仄,孩子们打着手电晃晃,又开始下手摸。   他们先摸到的是个硬邦邦的箱子,箱子木头已经泡得发黑,铜扣锈成了一团。   再往里摸,就摸到了人。   不是活人。   那东西沉在泥里,外面裹着一层灰白色的硬壳,滑腻腻的,像一块泡发了的肥皂。   大龙骂了一声,以为是井壁塌下来的泥块,伸手去掰,那壳子就裂开一道缝,里头露出半截骨头,轻得像枯枝。   两个人吓得连滚带爬出了井,四处一看,戴广林家的老院子灯火通明。   孩子们对着光明连滚带爬地就跑过去了。   就是前段时间没看到那张寻人启事,大部分人也能认出来,这尸体就是季晓风。   邱云袖从一九七二年开始贴寻人启事,这张贴在电线杆子上的纸是几代孩子的记忆。   他们都知道,文化局有个疯女人,她丈夫走失那天,身边还带着小提琴箱子。   许玉姝以为邱云袖会哭的。   她有心理准备,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安慰了。   但,云袖姐没哭。   今天的云袖姐,穿着一身看上去新,却气质腐朽陈旧的老式绿军装。   旧年代的青年男女,都有那么一身。   这衣服,是她为结婚准备的吧。   她身边还放着一个包袱,很明显,那里面的东西,是为季晓风准备的。   许玉姝跟戴广林提着家里的几个暖壶,还有一堆搪瓷缸子到现场。   这里站着很多人,树上甚至都爬满了人。   全城都知道了,那个疯女人的丈夫找到了。   事实上,邱云袖跟季晓风他们还没结婚呢。   只是大家默认他们就是夫妻。   从发现到现在,也就十来个小时,老井附近的菜田已经被践踏完了。   张五孩带了老民兵队的人,牵了几条狗四处驱赶人。   但没啥用处,人只会更多。   从七一年到现在,这座小城的每个人心里都有疑问。   那个人,带着自己的小提琴箱子到底去了哪里?他是像传说里一样跑到国外了,还是被人害了?   李京他们作为报案人,被允许接近。   邱云袖是家属,她被带来认尸体。   许玉姝跟戴广林发扬风格,为警察同志们提供便利,也进了警戒圈。   许玉姝倒了一茶缸热水,双手捧着送到邱云袖手里,她问:“姐,是……姐夫吗?”   邱云袖抬头,表情平静,眼里没有一滴泪。   她说:“是他,我看到他的箱子了。”   许玉姝木讷讷地点点头,说了一声“哦”,缓缓坐到了她身边。   永平大街派出所的贾所长今天格外严肃,他带着一些年轻警员在外围维持秩序。   市局来了两辆吉普车。   当警察和法医把东西从井底捞上来,已经是上午九点半了。   远处的人群轰的一声,隐约能听到:“出来了,出来了……”的呼喊声。   邱云袖慢慢站起身,许玉姝的眼睛瞬间被蒙住了。   戴广林对她说:“别看。”   许玉姝强掰开他的手,举目看去。   其实,不可怕的。   那具白骨被一层半融化的尸蜡裹着,像一尊没雕完的蜡像,轮廓还在,五官却早已烂成了一滩泥。   小提琴箱子的铜扣卡着,箱盖裂开一条缝,里头的琴弦断得七零八落,琴身泡得变了形,却还勉强能看出是一把琴。   法医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用镊子夹起一块骨头,对着光看了看,说:“泡了十几年,骨头里的有机质都让水吃干净了,脆得很,别使劲碰,一捏就碎。”   刑警队长问:“怎么没烂完?”   法医说:“井底缺氧,水温又低,脂肪皂化成了尸蜡,等于给尸体穿了层蜡衣,把细菌挡在外面。十几年慢慢熬,肉烂成了泥,骨头才露出来。”   另外一位警察问:“怎么发现的?”   法医没答,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口井。   井口压着的老磨盘翻着丢在一边儿,边缘的砖缝里长满了青苔,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闭了十几年的眼。   他们不知道,如果没有许玉姝捐钱修路。   这口井,从季晓风被扔进去那天起,就再没睁过。   后来挖掘机从菜田那头开过来,一铲子下去,把老院子最后一点地基刨了个干净。   推土机碾过去,把碎砖烂瓦和着泥土推到路边,堆成一道矮矮的土埂。   季晓风的骨头,就在那片被碾过的土底下。   不是没人挖到他。   是挖到了,也没人认出来。   白骨化之后的骨头,在泥土里泡了十几年,早就和周围的碎砖、瓦砾、树根缠在了一起。   挖掘机一铲子下去,骨头跟着泥土一起被翻起来,又被推土机推着往前滚,滚到土埂上,混进了一堆烂砖头里。   没人会在一堆建筑垃圾里,蹲下来,一块一块地捡骨头。   何况,那骨头已经轻得像枯枝,脆得像饼干,风一吹,碎渣就簌簌地往下掉。   这里成了一大片住宅区,那些碎骨渣子就被碾进了地基底下,和水泥、碎石、钢筋融在了一起。   没人知道,大楼下埋着一个人。   也没人再想起,二十八年前,有个人被扔进了一口井,井口压了一块磨盘,磨盘底下,有个年轻人,他的未婚妻特别漂亮。   她是戏曲团的台柱子,唱李铁梅,唱阿庆嫂,嗓子一亮,满堂喝彩。   一座城,只有那个女人,那口井记得。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冬青长得很好,叶子绿得发亮。   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   像有人在底下,轻轻拉了一把琴。   这辈子,法医最终看到了尸体的,看到了缺失小拇指的那只手。   这足够在档案上证明,这就是季晓风了。   分管此案的刑警队长走到邱云袖身边蹲下,他观察邱云袖的表情。   邱云袖看看远处,法医在收拾箱子。   她说:“是他。”   刑警队长说:“对,那是季晓风,我们找到他了。”   如果不是这个女人从二十二岁开始,整整十三年执着地寻找,报案人不会在电话里说“我们找到了季晓风”。   季晓风消失那天绝对想不到,他的爱人会把他走失的样子,强行印到几十万人,好几代人的脑海里。   邱云袖问:“他是怎么掉到井里的?”   队长说:“我们在他枕骨处,发现了一处严重的凹陷性粉碎骨折。从骨折线的形态和凹陷的深度来看,这是生前遭受钝器重击所致。   巨大的暴力不仅击碎了颅骨,骨片还深深陷入了颅腔,直接导致了脑干的原发性损伤。   脑干是维持呼吸和心跳等生命中枢的关键部位,这种毁灭性的打击,致使他中枢神经功能瞬间衰竭,受害人当场死亡。”   队长顿了顿,看向邱云袖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声音低沉地补充道:“也就是说,他在被扔进井里之前,就已经遇害了。这井,只是凶手用来掩埋罪证的地方。”   邱云袖问:“他痛苦吗?”   队长沉默了。他看着邱云袖那双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把那些冰冷的法医学名词咽了回去。   这个女人找了整整十三年。   季晓风的家庭都放弃了,她没有放弃。   他放轻了声音:“不痛苦。”   队长指了指那具被尸蜡包裹的残骸,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脑干受损,人连意识都来不及有,就像被人一把拉了灯绳。他什么都没感觉到,没疼,没怕,也没挣扎。他就像是……只是太累了,闭上眼睛睡了一觉。”   “至于后来在井底的那些年,”队长看着那口黑洞洞的老井,轻声说,“井底缺氧,水温极低。法医说了,脂肪皂化成了尸蜡,等于给他穿了层蜡衣。他在那里面,连腐烂的过程都是静止的。”   “邱云袖同志,”队长平视着邱云袖的眼睛,“他这一辈子,真正清醒着感受到的痛苦,只有一瞬间。剩下的,都只是一场漫长的、不会醒的梦。”   邱云袖静静地听着。风穿过菜田,吹起她身上那件陈旧绿军装的衣角。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被水泡得发黑、铜扣锈成一团的小提琴箱子。   “不痛苦就好。”她轻声说。   没有眼泪,没有崩溃。她只是伸出手,隔着空气,像多年前那个清晨一样,虚虚地、温柔地抚着什么。   “晓风,”她对着那堆白骨,轻声唤道,“我带了,我们准备结婚穿的衣裳。”   队长叹息:“怕是不行,我们要把他先,先带回去。”   邱云袖看着他。   他说:“在法律上,你跟他没有关系,我们要等他的亲人过来,你们再协商。”   更多的市民拥挤了过来。   有人抬了工地上的筛网,几个小警察脱去上衣,开始对井里挖出的那些泥巴进行细致的查证。   邱云袖吐字缓慢的说:“原来,我不是他的妻子,对,我还不是呢。”   队长叹息:“是的,从法律的角度,您不是。”   从警戒线那边冲过来几个人,文化局的江科长,还有局长,还有季晓风生前的单位领导。   邱云袖没哭,江科长先哭了,他声音哽咽地说:“邱云袖,你、你、你太不容易了。真的,不容易啊!节哀!这好歹有个结果了。”   邱云袖木讷地看向他,魂游天外般说:“时间太长了,长到……我都不悲哀了……我刚才想……”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失了智一样说:“我刚才想,以后开了工资,那么多钱,我要……怎么花啊。”   许玉姝的眼泪唰地流了出来。   她走过去拥抱邱云袖:“云袖姐,你哭出来吧。”   邱云袖说:“我不想哭。”   做现场的一个小警察忽然大声说:“队长,有情况。”   刑警队长走过去,戴上手套,蹲下翻看着什么东西。   不久,他把邱云袖叫过去。   邱云袖蹲下看着某物,扭头对刑警队长说了好长一段话。   刑警队长的表情从平静到错愕,到惊讶。   这天,他们带着季晓风离开的时候,车过老土路工地,停在路边的自行车,不知道谁开的头,车铃声响了一路,久久不散……   第二天,本市戏曲学校校长单启春被逮捕。   瞬间满市震惊。   怎么会是他?   有关于单启春这个人,只要知道他的都会竖大拇指。   这是一位为了戏曲事业,奉献了半生的好老师。   本市只要是戏曲界有些名气的青年演员,基本都是他的学生。   而且,这个人许玉姝也认识。   第一天报到那天,许玉姝在办公室听到后窗有人在骂人。   她跟云袖姐从窗口看去,单启春对学生骂道:“他妈的!你家趁多少钱啊,赚几个啊?抽烟?!   你以后是要上舞台的!你是要靠着嗓子养活一家老小的,万一祖师爷开眼,你们里面出个角儿,那是全剧团要指望你吃饭的!你以为你嗓子是自己的吗?想抽烟,你别入这一行啊……”   许玉姝那时候就觉着,这人的行为好像见过。   现在想想,可不是像电视剧里霍元甲他爹霍恩第啊。   这家伙常年不回家,他就住在戏校里,他每天早上永远是全校第一个起床,然后挥舞着他那把舞台长刀,开始脚踹学生宿舍门,一个个地打着让他们起床上早功。   可以说,是非常非常负责的老师了。   又过了几天,单位的政工科长来家里,希望许玉姝能陪着邱云袖去公安局一趟。   单启春一直不交代杀人动机,一直喊着要见云袖姐。   还有这镜头呢?   戴广林跟李京他们亲自送许玉姝去了看守所,在询问室见到了戴着手铐的单启春。   他跟想象中的囚犯不一样。   单启春就像睡饱了一样,浑身放松。   他坐在那里,甚至有人给了他一支烟。   他被捕前不会抽,但是在几天时间里有了烟瘾。   看到邱云袖她们进来,他戴着手铐的手举着,示意邱云袖看手上的香烟:“这东西,是个好陪伴。”   邱云袖坐下,没有说话。   许玉姝扶着墙,悄悄地坐在了角落里。   激动的腿都有些抖。   站在不远处的公安干警安静地做着笔录。   半支烟下去,单启春吐出烟雾,终于说:“十二年前,你就对他们说,是我害了季晓风……那时候他们说你疯了。呵~也是,那时候多乱啊,谁顾得上你啊。”   邱云袖忽然动了,她伸手从随身人造革包包里,取出一盒凤凰烟,她划亮火柴点燃一根,熟稔地吐烟,然后笑了:“我没疯。”   单启春苦笑:“对呀,他们都不相信你的话。但是十二年了,十二年了!”   他猛地站起来,对着邱云袖嘶吼。   撕心裂肺地吼。   许玉姝吓一跳,后背猛贴墙壁。   单启春身后的警察迅速把他按回位置,然而他的痛苦从灵魂里溢了出来。   快六十岁了,他就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一样拉着小警察哭诉:“十二年了,每天早上她都站在窗户后看我,她看我……”   云袖姐笑了起来,笑声清脆极了,就像小姑娘银铃一样的笑声。   唱戏的,笑声是有讲究的。   单启春难受极了,他宣泄般说:“我为什么不回家?我为什么不回家?谁家大早上一开门,远处站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   她啥也不说,就死死地盯着我家门。我老婆都吓疯了,问我为什么?我说她对我有意思。后来……我老婆带着娘家人把她打了一顿,第二天她裹着纱布依旧站着……我求她放过我,她不放啊!十二年了……她是狗吗?咬住她就不放了!啊!”   “单启春,冷静点。”   小警察把自己的手,使劲从单启春的手里抽出来。   单启春无依无靠地向后看看,他也不敢看邱云袖的脸,就恍惚着说:“再给我一根烟吧。”   有人给他,他哆哆嗦嗦地点着了。   “我再也回不了家了,我能去哪儿呢?我只能住在学校里……你们知道吗?”   他颤抖地用手指指着邱云袖说:“这个疯子,我只要有课,她就在院里拉小提琴,她又拉不好,锯木头一样,就撕心裂肺地一直拉……十二年了……”   邱云袖淡淡地插嘴:“那是意大利作曲家维瓦尔第《四季》中的《春》,季晓风喜欢。”   单启春悲愤:“你是鬼么?魔鬼么!你没完没了了?你不累吗?”   邱云袖特别认真:“不累。”   坐在角落看热闹正欢的许玉姝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好像是一九九五年,邵阳市有个大新闻,说是戏校校长得了神经病,他穿着关公戏服,把自己吊死在戏台上了。   原来,云袖姐一直在复仇吗?   单启春依旧在宣泄:“我也不敢出门啊,我甚至不敢看任何一根电线杆,我只要抬眼……”   他嘴唇抽动着,下睑肉剧烈颤抖着:“云袖啊,你是故意的吧,你把季晓风的照片洗了那么大,我抬头,他就看我,他看我……”   他嚎啕大哭起来。   邱云袖说:“季晓风那年二十二岁,人生最好的时候。他爱美,会偷我的雪花膏抹。   他想买一双青岛牌的皮鞋,一直没有票。我说,结婚的时候肯定给他弄一双。他喜欢吃红烧肉,可我俩那时候穷,也舍不得买。   季晓风那时候开玩笑,他说袖袖啊,以后我们有孩子了,就叫肉肉,你要是馋了,我把我孩子给你咬……”   说到这里,邱云袖看着单启春说:“他们让我问你,杀害季晓风的动机是什么。”   单启春眼下的肌肉忽然不抽了,他又想蹦起来,又被人按住了。   他挣扎着对邱云袖怒吼:“问我?你不知道吗?你不知道吗?”   邱云袖特别冷静:“我不知道。”   “你知道!!”单启春像是一头被拔了牙的老狼,双眼猩红地瞪着邱云袖。   他声音嘶哑,透着一股子旧时代、令人窒息的腐朽与癫狂:“老天爷把金饭碗都塞到你手里了,你是天生就该成个角儿的。   我倾尽所有,手把手地教,把你从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乡下泥坑里刨出来。   我给你上户口,供你吃穿,熬了多少个日夜才把你捧成台柱子?!我图什么?我图的是你能成角儿!图整个剧团能跟着你有一碗顺畅饭吃!”   他剧烈地喘息着,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眼神里满是痛心疾首的偏执:“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连双皮鞋都买不起的穷小子,他拿什么配你?   他除了用那张脸、用那破琴声勾引你,他还能给你什么?!他毁了你!他把你从云端拽进泥里,让你去给他生什么‘肉肉’!   我杀了他!我那是替祖师爷清理门户!你霍霍了我十二年,整整十二年,你就不亏心吗?邱云袖!”   邱云袖站了起来,语气没什么起伏地说:“老师,你教过我,戏要唱到骨头里。可你忘了,人,是要活在骨头外的。您这出戏,也就到这吧……”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   许玉姝屁颠颠地跟了过去。   身后,单启春瘫坐在椅子上,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76]第 76 章:最近,许玉姝成了本城最大的“红人”。\r\n\r\n每天打开家门,菜场的婶……   最近,许玉姝成了本城最大的“红人”。   每天打开家门,菜场的婶子大娘换着花样往她家跑,比她刚从国外回来那会儿还要夸张。   单位更是回不去了,那里简直成了供人参观的“景点”。   季晓风案,许玉姝作为陪伴者,把案件听了个全程。   虽然没人让她保密,但活过两辈子的她太明白一个道理:围观别人的苦难,哪怕是出于同情,时间久了也会变成一种消费。   那些曾经为邱云袖落泪的人,转头就会把她的故事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甚至有人开始编排她“疯了十二年”的细节,添油加醋,说得比亲眼所见还真。   许玉姝不想让云袖姐变成别人嘴里供人消遣的“戏”,她开始躲人,甚至连戴广林都不想多说。因为隔着一个人,天知道会被传成什么花样。   然而没过多久,单位的江科长还是找上门了。   在许家坐了半小时后,他才如释重负地离开。   等他一走,戴广林就纳闷地问:“媳妇,江科长来咱家干啥?”   许玉姝表情古怪,想了想才说:“组织上希望通过我的口,把这案子跟外面说说。”   “啊?为什么啊?”戴广林满脸错愕。   许玉姝坐下,打开风扇吹着风说:“这不是最近谣言满天飞吗?有人说云袖姐受了迫害,单位一直压着她,包庇单启春。   可事实上呢?云袖姐无人敢惹,单位被迫把她供在角落,工资奖金谁敢少她一分钱?”   戴广林听乐了:“我听到的版本更离谱。说公安局嫌麻烦踢皮球,让被害者蒙冤十几年;还说云袖姐穿着孝衣,跪在单位门前举着状子喊冤,被他们打了一顿才拖走。”   许玉姝咋舌:“这也太夸张了。”   “唱大戏都没这么热闹啊。”戴广林叹息。   “还有更恶心的呢,”许玉姝猛地坐直身子:“说单启春当年看云袖姐貌美,悄悄杀害了季晓风,又私下里祸害了云袖姐十三年……他们说的是那种迫害。”   说到这里,两人都愣住了。半天,戴广林才憋出一句:“艹!真是……三人成虎。”   许玉姝冲他一笑:“可以,我家二林都会说成语了。”   戴广林失笑:“你这人,一阵一阵的。咱们电大上了多久了,上次考试你才是倒数第一吧?”   “老娘咬死你!”许玉姝蹦起来扑过去。   戴广林拼命挣扎:“你……你这个老娘们快松口……”   许玉姝咬得更起劲了,但咬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问:“他们怎么不找报社解释,找我干嘛?”   戴广林迅速摩挲着被咬疼的胳膊,气急败坏:“你,你是狗吗?”   “他们怎么不去找报社好好解释?我咬死你!”许玉姝压根不在乎,继续作势要咬。   戴广林又气又笑,实在想不通自己到底娶了个什么玩意儿,脸皮真是越发厚了。   别说,他更加稀罕了。   他走到冰箱前,拿了一瓶百威啤酒,用起子撬开,翻身回到沙发上盘腿一坐,这才慢悠悠地说:   “嘿!这你就不懂了。谣言这东西,多少有些端倪。云袖姐被人当成神经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前肯定没被重视过。   上报纸可不是好上的,老话说得好,武有手中剑,文有笔如刀。万一说出点不好的,谁也兜不住。对吧?江科长到底怎么说的?”   许玉姝想到江科长那窘迫的表情,也噗嗤笑了:“单位也挺冤枉。云袖姐占着一个办公室过日子,跟戏曲学校对着干了这么多年,确实被叫到局里批评过,但也谈不上迫害。   又不是前些年了。现在,单位有一个算一个,都被编排进故事里,大家过得水深火热的。就希望我出来澄清一下,他们也问过云袖姐的意见了,云袖姐也同意了。”   戴广林沉思了一会儿:“解释是应该的。这事儿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神,要是咱不修路,这案子怕是永远破不了。但让你出来,我就觉着他们又在踢皮球了。”   许玉姝无奈地叹了口气:“就当是有始有终吧。明天你把大家喊来,云娟、云袖、爱兰嫂子、大胖婶,你想叫谁就叫谁。”   “好!”戴广林应了一声,出门上晚班去了。   那一晚,许玉姝翻来覆去睡不着。知道两世因果的人,其实最折磨。   夏月的小院里,蛐蛐不知疲倦地叫着。   门口的竹帘子被轻轻扒拉了两下,   许玉姝笑了:“进来吧。”   小黄狗摇着尾巴,胖墩墩地滚进屋来。它来到床前一张嘴,一个粗布缝制的沙包掉了出来。   许玉姝起床,趿拉着鞋子捡起沙包,失笑道:“你从哪儿把这东西扒拉出来的?”   那是她还没恢复记忆时,给孩子们缝的玩具,粗针大线的。   是啊,上辈子也没养过这样一条狗,一切都不一样了呢。   她把沙包丢到墙角,大黄又欢快地跑去叼回来。   周而复始。   第二天一大早,七点多大胖婶就来叫门了。   许玉姝打开门,只见大胖婶手里端着半锅豆沫,板栗叔跟在媳妇后面,怀里抱着一捆山东煎饼。   许玉姝抬头看看天,心想这是哪道霹雳把万年老抠劈开窍了,有生之年竟然能吃到板栗叔家的东西。   大胖婶满脸笑纹:“小姝啊,二林没起呢吧?这是我自己家打的豆沫,放了一大把花生呢。也是你有口福,你叔家亲戚送了好些煎饼来,我跟你说,好吃的得咧!”   许玉姝抠抠眼屎:“我谢谢您,您快进来吧,我去刷牙。”   上午九点,戴家小院已经围满了人,大胖婶家稳稳占领了前排。李京他们几个则错愕地看着吴世俊。   戴广林问他:“你不陪领导指导工作了?”   吴世俊满脸兴奋,一伸手从盘子里抓了一把花生,往嘴里丢了两颗,嚼得嘎嘣脆。   他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就凭今天听到的这些个传奇,可太够味儿了!够他回京吹上大半年的牛,骗半年的饭辙了!   许玉姝终于被请了出来。她看着院子里热气腾腾的热闹劲儿,心里莫名泛起一丝悲哀,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高高在上地去批判什么。   就像她养孩子时,总是教育他们大的要让着小的,强的要让着弱势的;   到了儿子们教育孩子,他们会教孩子学会分享;   可到了孙子这一代,有一天她孙女却对曾孙女说:“宝贝,你不愿意就不要给她,没有人会强迫你把你喜欢的东西分享给别人。”   看,每一代人的想法都不一样了。你不能站在自己的山上,去指责另外一座山。   它们只是各自有着各自的长法,各自迎接着属于自己的风雨和阳光。   她站在那里,心里鼓了鼓勇气,终于开口:“大家,把你们喊来,我是想说……”   她心虚脚软。   戴广林发话:“没事媳妇儿,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许玉姝深吸一口气:“这些天,你们天天来我家打听,我为什么不说?是,是因为,这是云袖姐苦难的十二年,是季晓风大哥的一条命!它从不是,也不该是街里的闲篇。”   院里瞬间安静。   许玉姝说:“如果,如果她是你们的女儿,你们的妹妹……你们的儿子,你们邻居家那个特别棒,白白净净,会拉小提琴,见人就笑,天生俊模样的好小伙子呢?”   她眼眶红了,怎么办,还是憋不住说了。   爱兰嫂子悄悄把带来的花生又收了回去。   坐在前面的大胖婶收了笑,嘴角抽动,左右看看,到底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个,小姝,我们没看笑话……就是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这不是,发生在家门口的事儿吗?”   “对对对,就是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众人纷纷附和。   戴广林给媳妇端来凳子,许玉姝拒绝了,依旧站在那里。   戴广林走到李京身边坐下,吴世俊对他伸伸大拇指:“你这媳妇,觉悟是这个!”   戴广林的表情有些羞愧地摇了摇头。其实,他也好奇过。   许玉姝开始叙述:“我是陪着云袖姐在公安局走了流程的,所以今天,我就只说我看到并且听到的。   1971年,咱们市里的青年戏曲团排演《沙家浜》,那时候单启春演郭建光,邱云袖演阿庆嫂。   云袖姐台风好,唱的也好,当时为国庆献礼,曾经多次被请到省里去演出。   然而没多久,云袖姐跟话剧团的季晓风谈恋爱了,两人甚至有了谈婚论嫁的苗头。   这就触怒了单启春。他认为云袖姐是他在农村发现的苗子,又是他推荐进入省里学习的人才。   这女人事业期结婚就意味着马上要怀孕生子,这一耽误最少三年。   要是邱云袖结婚了,刚刚成立的青年剧团怎么办?   他是坚决反对这两人谈恋爱的。但云袖姐跟季晓风那时候年轻,也犯了倔,说什么也要在一起……”   大胖婶忽然开口:“这人真有意思,你就是对人家有恩,也不能拦着人家不嫁人……”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冰凉地看向她。大胖婶迅速捂住嘴。   许玉姝继续说:“没多久,单启春开始四处告状,说季晓风经常拉外国曲子,是‘封资修调子’,思想有问题。   季晓风在话剧团也很受重视,单位出面保了他,甚至云袖姐也跟自己的恩师大吵了一架。   那段时间,单启春就跟疯了一样,他跟革委会举报季晓风‘偷听敌台学黄色音乐’,还说他拉琴时‘眼神不正经,像在勾引女演员’。   人间闲事,就怕沾染了男男女女,这一次他如愿了。   谣言传得飞快,团里停了季晓风的工作。   季晓风家里有些办法,就给他找了其它接收单位要把他调走。云袖姐知道后,跟单启春彻底决裂,表达了要跟季晓风一起离开的意愿。   但没过几天,一群人冲击了季晓风的家……”   许玉姝想起什么来,语气停顿,声音哽咽起来。   戴广林站起来:“小姝,别说了。”   许玉姝摇头,缓缓呼出一口气:“我没说完呢……那些人冲进季晓风家,把他按倒在地,说只要你承认错误,离开云袖,就饶了你。   季晓风不愿意,说死也跟邱云袖死在一起。后来……他们就废了他的手,毁了他一辈子,他再也不能拉琴了。   没多久,上面把季晓风定为修正主义文艺路线的追随者,要把他下放。为了不连累云袖姐,季晓风真是默默离开的,他就带了他的琴。   怕惊动别人他是深夜走的,但在路上遇到了单启春,两人发生矛盾。   就在大舞台后巷,单启春用石头击打季晓风后脑,又把他拖到咱们红星菜场,匆忙之下找到老井把他丢下去了。   单启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剧团在找人,云袖姐在找人,甚至季晓风的父母也被惊动了。   他四处散播谣言,说季晓风畏罪逃跑了……这就是全部的过程了。”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刚才还等着听“风流韵事”的几个街坊,此刻全都僵在了原地。   大胖婶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但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半天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就……就这样,一条命就没了?   他们剧团离了邱云袖就饿死了?哎,那时候的人,真就跟疯了一样。这单……怎么能干出这种……”   她没把那个“畜生”字骂出口,只是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回想起自己刚才还跟着别人瞎起哄,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就小声嘀咕到:“这段时间怎么了?跟鬼催着一般。”   “造孽啊……这俩人太不容易了。”爱兰嫂子捂住了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把手里那把原本打算当零嘴的花生紧紧攥在手心里:”……这十几年,得熬得多苦啊!”   李京仰头,骂了一声畜生。   “废了人家的手……毁了人家一辈子……”大头有些感性,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砂纸在粗糙的墙面上狠狠摩擦,“披着那张人皮,干的连畜生都不如的事!难怪……邱云袖这十二年,硬是咬着牙没松口!”   大家愤慨了一会儿,一直不说话的黄连清忽然问:“嫂子,那天邱云袖跟公安局说什么了?他们在井里找到什么证据了?”   爱兰嫂子连连点头:“对呀,怎么说招就招了……”   她还没说完,小院门就被人推开了。   众人一起回头,瞬间神魂都木了。   邱云袖剪了个齐耳短发,穿着衬衣长裤,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地就站在门口。   她说:“这些问题还是我来回答吧。”   许玉姝错愕,惊喜地跑了过去:“云袖姐,你,你头发呢?”   邱云袖的头发又黑又长。   她笑了笑:“给晓风带走了。”   许玉姝惊讶:“带走了?”   邱云袖点头:“对,晓风失踪之后,不到三年,他父母都先后脚走了。他姐姐说,希望晓风能在妈妈的怀里安眠。”   许玉姝的眼泪唰地一下流了出来:“那,那你呢?”   只有你整整找寻了十二年啊。   邱云袖却笑了:“我啊,我很好啊,还胖了。”   看许玉姝不信,她特别认真地说,“真的胖了,我买新衣服,裤腰宽两厘米。”   她比划着。   其实以前的感情就是挺好的同事,但自从有了这件事,也算是一起经历过了,这姐俩的感情突飞猛进。   邱云袖走到人群中间,双手叠放在小腹前,语气温温柔柔的,她甚至在笑。   即便没了长发,她也是这个城市最特别、最美的女人。   她鞠了一躬说:“就我这点子事儿,给大家添麻烦了。”   众人纷纷摆手:“没有,没有。”   听人闲话被正主抓住,就没有比这更加尴尬的事情了。   万幸的是,小姝开头说了一些话,他们才端正了态度。   众人脸色涨红着。   在大家没发现的地方,吴世俊手里的花生滚落在地。他就觉着胸膛被人猛地击打了一拳,心跳得要从嘴里蹦出来了。   李京眼睛一撇,伸手拽下戴广林,努努嘴。   戴广林开始还没明白,结果越看越不对劲。这幅痴呆样子,一看就是起了色心。   他毫不客气地掐了吴世俊一把:“干什么呢?”   吴世俊依旧盯着邱云袖:“别,别捣乱。”   戴广林对着他耳朵说:“你几岁,云袖姐几岁?你可别添乱,云袖姐够苦的了。”   吴世俊却说:“对呀,她几岁?”   戴广林吸气:“我姐三十五了!”   吴世俊说:“才大我五岁?挺好,挺好。”   戴广林惊叫一声:“我艹,那你喊我哥!?”   吴世俊特别不要脸的说:“咋啦?喊哥你们对我多照顾啊。要你们喊我哥,就得我照顾你们了……”   邱云袖抬脸看向这边,戴广林还想骂,李京他们一起蹦起来,捂着他的嘴巴,把他按到座位上。   爱兰嫂子说:“妹子,对不住啊。”   邱云袖说:“没什么。嫂子你们有问题,就问我吧,我都跟你们说。小姝……她有些事情也是不知道的。”   黄连清憋不住了,他站起来问:“云袖姐,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季大哥是被单启春害死的?”   邱云袖说:“从开始就知道!就是他!但我没有证据,那个年月也没有人相信我。”   云娟姐哽咽:“你这么好,他怎么做得出来的?”   邱云袖说:“你们只知道他是现在戏校的校长。其实,我们邵阳市戏校的前身,就是单启春他家的戏班子。   不知道你们记不记得,从前有个班子,叫隆瑞兴的?”   院子里的人互相看看,一直沉默的板栗叔忽然开口:“我奶活着那会,好像说过,说邵阳城富户娶媳妇,请的是隆瑞兴班的……”   邱云袖点头:“没错,就是这个班子。旧社会的老戏班子哪会‘请’演员,都是拿钱当牲口一样‘买’人回来的。   那时候签的是‘卖身契’,不是戏约,人进了班子,就跟物件儿没两样,生死都由班主说了算。   单启春当年从乡下把我接出来,给了我家三十块钱,二十斤粮票。   我后来仔细想想,他是长在新中国了,但他家里的教育应该是刻在骨血里的。   他当年压根认为,我是被他买回来的。我其实依旧是他思想里的那个‘物件’!”   “我艹!”又一声京片子在院子里响起。   邱云袖看看那边,笑了笑。   许玉姝捧给邱云袖一杯水,邱云袖没接,继续问:“你们还有问题吗?”   大头站起来:“姐,那天公安局在泥里找到啥证据了?那老傻逼一看就招供了?”   邱云袖笑了:“一把刀把,一把舞台上的木刀把。其实……如果是七八年前找到晓风,找到这个刀把,他都未必承认自己杀了人。   但我十二年如一日地,每一天都在提醒他,他杀了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   那天,警察什么都没有说。我只是让警察同志拿着那个腐烂的刀把子问他:‘单启春,旧社会你的父亲用鞭子抽人,不把人当人,到了你这里……’   警察同志没说完,他先崩溃了。这十二年,他就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   院子里的人齐齐吸气,一起想,真是可怕的女人。   邱云袖笑了:“他早就想自首了。他们告诉我,这段时间,那家伙在监狱里,每天饭都不吃,就一直睡觉,没完没了的睡,呼噜还打得震天响,也真是难为他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有舞台上那个讥讽范儿了。   院子里愣了一下,开始哄堂大笑。   后来许玉姝才知道,单启春拿着木刀在季晓风脸上狂砍数十刀,直到木把手卡进季晓风口腔里。   他没拔出来,又惊又怕,连人带那把木刀都丢进了井里。   这人多少有些迷信,十二年来反复做噩梦。季晓风从井里爬出来,嘴里含着那把刀一步一步地走向他。   终于送走好奇的那些人。   邱云袖主动要求在家里吃饭。这么多年,她轻易不登别人家大门。   两个小时后,戴广林他们在厨房做饭,许玉姝在院子里跟邱云袖喝着啤酒,吃着炒菜。   吴世俊趴在门栏上,眼睛就像个痴汉,心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带劲儿的女人。   出来进去勤快端盘子的李京他们,出去给他一脚,进门给他一脚,这人的形象已经彻底毁了。   戴广林的口粮酒都被打开了盖子,俩女人对着瓶子吹,没两瓶酒就都有些醉了。   邱云袖搂着许玉姝说:“妹妹,他们给我放了个假,说工资照开,让我出去旅游,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许玉姝仰头喝了半瓶,十分爽朗地说:“很好!姐,你想出国玩吗?”   她拍拍自己胸膛,“姐们儿请你,你想去哪儿?南极看企鹅?巴黎看铁塔?姐们儿……我,我叫我姐请你!”   邱云袖牙齿特别整齐,也特别白。她举着酒瓶,对着天空忽然唱了几句:   “今日里出牢笼身轻气爽,从今后脱苦海重见天光。望南京去路远心潮激荡,想三郎盼相会泪湿衣裳……”   一时间,众人都听呆了。虽然不是本地戏种,是京剧的唱腔,但人家这嗓子亮得像云缝里漏下的天光,清得像山涧里淌着的泉水,脆得像玉盘上滚落的珍珠,就真他妈好听啊。   怪不得,单启春想不开呢。   云袖姐唱完又说:“三郎来不了,没有了啊,姐妹儿,我觉着,我还是喜欢唱戏的……”   她终于哭出声了,声音越来越大。 [77]第 77 章:\r\n云袖姐走了,许玉姝被单位通知灵活办公。\r\n\r\n现在文化局领导听……   云袖姐走了,许玉姝被单位通知灵活办公。   现在文化局领导听到她们的名字就头疼,反正都不太好招惹,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工资先给你们发着,求你们别给领导添麻烦啊。   许玉姝就很委屈,她啥也没干啊。   秋凉那会,许玉姝往家里多盖了一间新屋,算作是娱乐室。   里面装了个乒乓球台。   买球台的时候发现天津七二九还有台球桌,索性也一起买了。   嗯,还是开的广州办事处的采购函。家里已经是办事处的分处了。   黄景谦从广州找了货车,运了一汽车的空白磁带,这两张台子就是捎带的。   人家戴广林他们做的生意越来越大,开始每天赚五六百,都觉着世界真可怕,钱真不值钱。   一拖三能力有限,每天看着手里的钱哗哗跑了,大家心肝都在滴血。   这兄弟几个一合计,把运输费抽成,还有音像店这几个月的收入一碰,弄了五万块。   戴广林又郑重地跟媳妇打借条,借了十万。   这次他们也不买一拖三了,他们耍大了。   靠着黄景谦的操作,他们顺利拿下两台市面难求的二手进口设备,直接把小作坊的产能、质感拉到了国营大厂级别。   这第一台便是业内鼎鼎大名的小谷OTARI高速磁带复录机,这台机器在八十年代的音像行业,妥妥是台名副其实的“印钞机”。   小谷工业级复录机支持数十倍速高速灌录,依托开盘母带循环供源,批量复刻音源,录音品质极为出众。   只要设备开机运转、空白带持续供料,日夜不停生产,单日轻松产出数千盘成品磁带,效率碾压所有国产简易复录设备。   第二台是辗转到手的三手海德堡四色胶印机。   德系机械素来以皮实耐造、精度顶尖著称,哪怕是三手旧机,性能依旧稳压同期国产新机。   它最大的优势就是套色精准、色彩还原度极高,印刷出来的磁带封面色彩饱满鲜亮、线条干净无错位。比市面上绝大多数国营厂的正版货还要规整精致。   是的,人家耍大了,已经开始自己拼盘磁带了。至于音像店的流水,生产两天就够店里卖一个月的。   剩下的时间干嘛?他们在印《新概念英语》。   八十年代初到处都在破壳。   全国上下都在学英语,从厂里的技术员到准备考大学的青年,谁要是手里没盘《新概念》,出门都觉得比别人矮半截。   可《新概念》正式引进版权在1997年,在此之前,外研社等出版社出版过多个未经授权的翻译注解版。   而且正规出版社的产能根本跟不上,全国各地的新华书店、学校周边的文具店,天天都有人催着要货。   戴广林的小谷高速复录机一天出五千盘带子,海德堡一天印几千个精美封皮,两条线无缝对接。   一盘包装精美的《新概念英语》,成本不到一块钱,批发给吴世俊三块钱拿走,他卖多少无所谓。   这哪里是印磁带,这分明是印钞票。   光《新概念英语》这一个品种,一个月就能给戴广林他们带来十几万的纯利。投资不到两个月就连本带利全收回来了。   生意做对了,利润真是可怕至极。   吴世俊那家伙神通广大,戴广林他们生产的磁带,人家不分品种全包了,还走的是铁路货运,还一个礼拜一趟。   戴广林他们在本地一盘《新概念》都没卖过。   且在戴广林他们之前,内地购买磁带基本是人家沿海那边的人在做。自从有了戴广林这个点,不但批发便宜一块钱,运费都少了一半。   现在赚钱可不是小书包能放得下的。实在钱太多,都不敢存银行了。   李京最经典,他家买了个大号的水缸埋地里,每个月打开一次,往里面放钱。   真的,钱来的太容易,就实在太吓人,他们最初一个月都不敢睡踏实了。   大头每天做噩梦,梦见旁人用机关枪突突他。   李京他老奶自从知道这件事,老太太门都不敢出了,就胆战心惊地每天在家守着那块地方剥大蒜。   剥完大蒜剥小葱,剥完小葱腌西红柿酱。   是的,初冬开始,整个菜场的人开始腌制西红柿酱了。   “嫂子,我给你送瓶子来了。”   一声清脆悦耳的招呼,许玉姝从家里的娱乐室蹦了出来。   她把乒乓球拍子一丢:“来了来了。”   看媳妇跑出去,全屋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李京举着拍子,指着他最亲爱的弟弟狠狠地说:“我告诉你二林,下次你给她捡球,你给她喂球。”   戴广林双手一摊:“凭什么啊?打球要动脑筋的,我脑子又没你好。”   簸箕也是一脸愤恨:“一天天的尽想玩扣杀,你以为你打排球呢?看你那臭手吧!你自己的媳妇你自己陪。还进国家队的水平,你俩是红星双臭。”   戴广林有点嘚瑟:“哎,我就不!有本事你们跟她说去啊!”   兄弟几个互相看看,算了!   今儿没开机器,主要钱赚得太多,肝颤,缓和两天。   真的就是钱太多,有钱都不敢赚的程度。   簸箕在边上说凉话:“我的营业执照我都不怕,你们怕什么?”   是的,自从簸箕跨入商界,他又正式领了人生第二块营业执照,成了红星印刷厂的法人。   他已经是资本家“大老爷”了。   菜场清闲下来的不想去卖菜的小青年有的是,卡着七人红线,他们用了六个有高中文凭的工人,还都是弯绕弯的亲戚。   这些人每天工作不到六小时,能赚两百多。   经商态度如此惫懒,他们却不怕被同行顶了买卖。   毕竟,也不是谁家都有一个在广州的办事处,谁家也没有专门为他们采购二手机械的海外关系,更没有捎脚的集装箱船特意停靠香港码头给他们卸货。   有关这一点,大家还是很佩服吴世俊的。   人家就敢承包所有的磁带。   让大家都尝到甜头之后,吴世俊凭着许玉姝的关系跟办事处搭上线,已经开始跟办事处倒腾二手、三手生产线了。   这时候我国购买这些东西真的是重重阻碍,但黄景谦还有吴咏彤用香港那边的名义购买,许玉衿再提供一定的便利,加塞的东西在香港卸货悄悄运到国内是没问题的。   许玉姝知道吴世俊在给谁购买,于国有用,她就问都不问。   而且国家也没亏待了咱,办事处那边已经开始盈利了,还是每个月利润上百万那种。   对了,他们也拿到土地了,拿了整整四十五亩,许玉姝都愁死了,吴世俊这把刀是真的敢杀啊。   有时候许玉姝也在想,关于做生意这件事,在八十年代随波逐流其实也能赚。   只要基础资源够,大浪把自己顶到哪儿就算哪儿。   就像李京哥他们,最起先不过是想给戴广林找份工作,就起了个锅炉。   起了锅炉引来了司机,介绍费赚得好好的,戴广林去广州了。   然后他看到了,听到了,就学了一下,集体顺坡就发了横财。   在八十年代初万元户刚刚崛起没几天的时候,这帮人个个都是十万元户了。   许玉姝现在最大的作用就是,给黄景谦还有吴小姐升职加薪。办事处那边的员工已经达到二十人。   但这些人跟她的西红柿酱没有关系,她是真的真的好想要输液瓶子啊。现在的罐头瓶子咋不是拧盖的呢?   戴家的小院子门口,站着一个白白净净、娇娇小小、长相甜美的姑娘。   她看到许玉姝就笑:“嫂子,我给你存了二十个输液瓶,都消过毒了,你再用开水烫一下。”   这姑娘叫游静,曾是大头的青梅竹马,也是他年少的梦。   游静的命运也是起起伏伏。她家里姐妹多,父母老实,送孩子下乡之后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等靠着国家的回城政策。   但回城哪里是好办的,拖来拖去就拖到八一年,知青办等机构撤并,成立了就业司统管遗留问题。也从这一年开始,我国长达二十七年的上山下乡算作是结束了。   且游静还是离婚回来的。   也不是抛弃乡下丈夫什么的老桥段,是那人考到内蒙古林学院了,人家本来就是黑龙江的,算作是半回家。   但游静不想去。   赶巧这年国家为了规范医疗队伍,开始对这部分人进行考核和发证。   有祖传手艺或者跟着老中医学徒的人,通过当地卫生部门的考核,获得了“草药医”或乡村医生证,从而获得合法行医的资格。   游静的姥姥是个传统产婆,特别有名气,家里有特殊的摸胎位、接顺产、处理脐带手艺。   老太太有些见识,就按照这个政策把孙女弄回来了。   游静跟前夫平平静静的离了婚,谁也不欠谁的。   她进修之后,现在是轴承厂医院妇科的护士。   你要说她跟前夫有没有爱情?那人是感情动物,肯定有过。   但这个时期的人决然又冷静,那些发生在他们身上的大事件,早就把他们锻造得百毒不侵、极有韧劲了。   说实话,戴广林周围这几个大龄青年成为光棍各有原因。   黄连清是因为他挑;簸箕那就纯是家里负担重,没房还不是正式工。   到了大头这里,他开始一直在等游静……可人生最想买的后悔药,大概就是第一段感情。   大头一直等,一直等,谁能想到游静结婚了呢。   可怜的大头,那时候抱着自己的手风琴,每天在屋顶拉《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等到游静离婚回城,甚至有了工作,大头他家反倒是不愿意了。   这年头娶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是需要巨大勇气的。   而且大头的想法也不一样了,他看过更加好的女人,游静就不算什么了。   人家大头现在待的圈子多高级,别看人长相一般,但是架不住有冤大头贡献衣服啊。   可怜的菲洛斯也不知道自己养了几个妹夫。   大头现在在玛钢厂的宣传科,他还有一辆红色的雅马哈摩托。   每天在家属院里,突突突他来了,突突突他走了。   作为条件这么好的单身汉,游静能不稀罕吗?   也别说这时候的人势利眼什么的,身不由己的事情多了去了。   何况人品、相貌,游静都没问题。   关于大头爱她这件事,她知道,但下乡前明确拒绝了。   现在攻守易型,她又看大头好了。   许玉姝又是感谢又是尴尬,她看着游静说:“小静,瓶子够了啊。”   虽然缺,也不能因为几个瓶子把大头卖了吧。   娱乐室的房门一声巨响,大头好尴尬地被踹了出来。   游静也不看他,只对着许玉姝笑:“没事嫂子,多做几瓶只当冬天添个菜。”   大头挠着后腰,脑门冒着白烟,跟个仙人一样走到游静面前,讪讪笑着问:“你咋来了?”   游静没事儿人一样,低头整理瓶子:“上次来,嫂子还说想做西红柿酱没瓶子,我就给找来了。”   是的,游静也认识戴广林他们。那时候男男女女都在一起玩耍,一起参加社会活动。   不单男孩子要结伴,女孩子也要靠个圈子,显得自己在外有些人脉才能不被欺负。   游静就是大头带入圈的。   大头挠挠后脑勺,提着桶去了锅炉房。   秋末,家里的锅炉房再次点燃,洗浴中心又开业了。   许玉姝倒退几步,小跑着去了娱乐室。   她一进去,就看到那几个玩意儿贴在窗户上正偷看呢。她也贴过去一起看。   院子里,游静跟大头有说有笑地洗瓶子。   许玉姝就纳了闷了:“大头要是不喜欢人家了,赶紧说清楚啊,不然以后结仇了。”   桌子上放着柿饼,她拿了一个吃。戴广林看看她:“说了好几次,游静不干。”   许玉姝叹息:“那你们说,他俩能成吗?”   李京哥摇头:“难!大头他爹再不济也是物资局的干部。人家大头不结婚是他挑拣起来了,还有他妈就……”   该怎么形容呢?李京哥想了下说:“我老娘加二林他妈,再切一半大胖婶,就是大头他妈。”   许玉姝噗嗤笑了,这都是什么形容啊。   黄连清也附和说:“对,大头太简单,游静太聪明了。从前在一起玩的时候,我们几个名声……咳,也就那样。   人家跟我们混在一起,每天哥哥,哥哥叫着,我们偷菜,人家是一篓子一篓子往家背。   可外面说起游静从不提我们。也不知道人家怎么划清的这个界限。”   簸箕翻眼白:“聪明点不好吗?我现在就喜欢聪明的。就说咱音像店,我想找个机灵点的售货员,可你们看看这段时间换了多少人了!   妈的,一两个顾客还行,超过三个一准儿出岔子。算不清账目还是一项,他妈的眼神也不好,顾得了这头顾不得那头,就天天丢母带,天天丢!   害得老子每天上班带一书包母带,下班也得扛一包。”   许玉姝把剩下的半个柿饼塞进戴广林嘴里:“你不怕找个能干的,以后好算计你?”   簸箕轻笑:“算计什么?跟人家结婚了,你的不就是她的?就像嫂子你这么聪明,这么能成好事儿,我哥少走多少年弯路啊!”   是这样吗?许玉姝顿时喜笑颜开:“哈哈哈,我每次都考倒数第一,新概念前十分钟这都学了多久了,哈哈哈,我可不聪明。”   你表情可不是这样说的。   院子里大头举着洗好的瓶子问:“嫂子!洗好的放哪儿?”   许玉姝颠颠地跑出去了。   那几人看她走远,猛地一起扭头盯着簸箕看。黄连清说:“你,你也不怕大白天出门被雷死了?”   戴广林也点头:“对呀,小姝笨笨的。”   簸箕瞪他:“你有本事当着你媳妇面儿说。”   戴广林理直气壮地回答:“老子不敢!一天天的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学会咬人了……”   李京说:“别看我,我媳妇都是用拧的。”   几人嗤嗤嗤地一起笑了起来。笑完簸箕说:“嫂子不聪明吗?嫂子不出国,能让玉衿姐给她养孩子;   嫂子啥也没干,能把咱们拘在这院里,每天不出门瞎晃悠。嫂子不聪明,能坐在邵阳把广州那边指挥了?   吴世俊脑子够用吧,你看他对嫂子什么态度?也就你们一天天的就知道说人家学习不好。   学习不好是这一项能力没开窍,你看看别的地方啊!整个红星菜场,包括大队墙外那帮子老奶婶子,哪个能在她手上讨了便宜的?”   他这么一说,其余几人都愣了。   簸箕有些得意:“嫂子这人,她看你顺眼给你点什么,那是她愿意给的。她能做到一毛不拔,那帮子老奶提起她,还个个说她不歪,是一等一的好媳妇儿。”   戴广林慢慢眉目舒展,裂开嘴笑了起来:“哎呀,也没你说的那么夸张……”   这句“哎呀,没你说的……”尾音拖得老长,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院子里瞟,嘴角那抹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簸箕叹息:“结婚干嘛?你们说结婚干嘛,成天的跟个用松紧带阉了的太监一样。任打任骂还要嘴甜,二十小时伺候着,还要随叫随到……”   这话没说完,被结婚的开始按在地下打。   院子里,游静洗完瓶子,特别自在地走到堂屋,她打开冰箱,眼睛往里一撇,回头对许玉姝说:“嫂子,今天就尝尝我的手艺。”   许玉姝赶紧摆手:“不用不用,你上门是客,我来我来。”   结果游静把她按到一边,人家直接拖出冷冻室里的带鱼、鸡蛋、猪肉,又跑到厨房看了看。   然后这一大家子人就看着人家一个人在厨房里丁零当啷。   菜味儿目前不知,但人家这个气势,整体就很厉害、很能干的样子。   那劲儿猛的,许玉姝觉着自己把脚迈进厨房一只都是亵渎,都是不信任。   没办法,人家要抖本事就抖吧。   许玉姝指指厨房,又气势汹汹地指指大头。   大头双手抱头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要么说这个年代的女人都全能。对于北方女人来说,由于物资短缺,大部分人都没有练出做鱼的本事,但游静就会。   很快的,一大盆红烧带鱼上了桌,四个热菜、两个凉菜也陆续端上来了。游静热情地招呼大家:“快快,尝尝味道。”   那就尝尝?大家一起坐下,游静提起筷子给他们每人夹了一筷子,盯着大家吃了,还问呢:“怎么样,好吃不好吃?”   哪能说不好吃吗?好吃好吃!   其实也真的不错了,不到一个半小时人家这个成绩可以了。   游静满意地笑了,坐在大头身边开始给他挑刺。   大头继续万念俱灰,觉着自己回家,能被他妈用毛衣针怼死。   正吃得尴尬,外面马路忽然一阵嘈杂。   戴广林侧头听了一下,猛地蹦起来:“有人吵架!”   屋里人顿时精神了,一起奔跑出去,贴着家里的大门听。   但也听不太清楚。   正在这时候,游静抱着个木凳子出来笑着说:“大头,快,你踩着凳子趴墙上看,上面看得清楚!”   好家伙,好家伙!众人也是服了,   一起去看大头。   大头只想吊死自己,他正想拒绝呢,许玉姝从西屋搬出梯子,边走边笑着说:“二林二林,你爬墙头看,上面看得清楚。”   行吧!没多久,兄弟几人上了墙。   墙外的新马路上,半个红星菜场的人都出来了。菜场的大喇叭正在放朱明瑛的《回娘家》:   “   风吹着杨柳嘛,唰啦啦啦啦啦;小河里水流嘛,哗啦啦啦啦啦……”   大胖婶手中拿着一把大菜刀,面目狰狞地追着板栗叔砍。板栗叔的老哥们儿们在拦,菜场的大媳妇、小媳妇、老媳妇都在围着劝。   戴广林趴在墙头问:“嫂子,这是咋啦?”   爱兰嫂子举着一个玉米棒子先看看左右,又蹦跶到墙根仰头说:“板栗这个瞎比,昨儿在老磨坊输了一千八。”   八四年先富起来的人能够勤劳致富,却大多没有保护钱财的本事。   这就引得一些老行当冒了头,开始在村子里找了内应做局坑人。   李京错愕,他是有钱,但压根没想露。   他们兄弟几个也就是私下里吃点喝点,穿衣服都是剥削兄弟的。   大胖婶家什么品种?那是放个屁掉地上变成球,也要捡起来吹吹灰再吃进肚的主儿。   板栗叔能往赌场丢一千八?   他不敢相信地问:“多少?”   爱兰嫂子比个一,比个八。   大胖婶撕心裂肺地骂:“你妈的!你个猪圪脑,路你都不分东南西北,你还敢耍钱呢!   你怎不把娘搁在家里头的老棺材一起输了呗!你把咱家房子点了呗,老娘还能看个火星星!都别活了,一起死了吧……”   这是真气狠了。   李京有些生气,歪头看看戴广林。戴广林无声点点头——这必须收拾。   兄弟几个很有默契地开始想办法,却看到红旗菜场的大鸡毛、二鸡毛兄弟。   这兄弟俩也来到墙边,指指那边的闹剧,又搓搓扑克牌的样子,又指指院子。   许玉姝打开大门,他们俩趁人不注意迅速进了院子。此时李京他们也从墙头下来了。   大鸡毛表情平静地舔舔嘴唇,又往一边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说:“山下的外码子,是奔着咱们几个菜场来的。李京,你怎么说?” [78]第 78 章:\r\n“我怎么说?”\r\n\r\n李京揉揉自己的头发。最近这段时间,他确实……   “我怎么说?”   李京揉揉自己的头发。最近这段时间,他确实对菜场没太关注,结果就出了这么大的事儿。   外人进来了都不知道,他又气又尴尬,尤其还被红旗菜场的人点出来了,这就很没面子。   戴广林见不得他哥吃亏,上前一步反问:“别说我们,你们呢?”   大鸡毛脸上也不好看,闷声说:“家里贷款买了俩拖拉机,我们三学本去了,也是刚知道。”   李京问:“啥本啊?农机本儿?”   大鸡毛点点头。   说到这个,黄连清就有点得意了,蹦出来刚想说“我们是大货本”,但李京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   这几年大家靠着二林发了财,但也不能对努力生活的人炫耀,那很没意思。   鸡毛兄弟算是很有想法、也很敢干的人了,而且人家不自私,做什么都想着菜场的父老乡亲,这一点他们确实不如人家。   大头上前,一个胳膊搂住一个:“说这些破事做什么,咱们先看看怎么回事。”   二鸡毛闷声附和:“嗯,先看看。”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看向游静问:“游静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游静笑笑:“早回来了,出去学习了两年,我现在在轴承厂医院呢。”   二鸡毛点头:“那挺好的,端上铁饭碗了。”   游静矜持地笑笑:“以后家里有事儿,尽管去找我。”   大头有些尴尬地说:“哎,谁没事儿往医院走啊。”   是的,大家初中、高中都是一起上的。   全市最差的两所学校就是永平初中和永平高中,全市出体育苗子最多的、参军入伍最多的,也是这两所学校。   李京他们属于学校里的穷人,人家工人子弟家庭条件好,现实就把他们挤成一堆儿了。   只是鸡毛兄弟只跟菜场的人玩儿,李京是啥也不忌讳,看谁顺眼跟谁玩。   游静倒是混进来了,但鸡毛他们不喜欢她,那时候就说她鬼得很。   要不是大头上蹿下跳,他们也不能带着她。   别看这些人都算是菜农子弟,但乡下人家的男丁懂事早,很小的时候父母就把他们当做大人使唤了。   当年大部分菜场子弟都看出来,游静其实看不起他们,她愿意跟他们玩儿,是因为菜场子弟身后有大量的蔬菜可以白吃白拿。   街外面还是吵闹,李京也瞥了一眼游静,指指墙头:“那就看看。”   就这样,一群都要三十岁的爷们儿,家里也是有儿有女了,又都骑上墙头看热闹。   游静没事儿人一样,脸上笑眯眯的,即便感觉到自己被排斥了,她也不在意,甚至挽起袖子说:“嫂子,我跟你收拾去。”   许玉姝就无奈了。这人总要有点眼色吧,你没看到他们都不想商议了,就是不想让你听到吗?   大头骑在墙头往院里看,他对游静笑笑:“小静,你先回去吧,我们一会有事儿。”   游静愣住了,但很快笑着说:“也行,那我就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前儿我妈还说,婶子在自来水井口唠叨说你不爱回家,我今天就是来看看你。”   大头点头:“好,我明儿就回去,谢谢你啊。”   游静笑笑:“自己人,客气啥啊。”   游静走了。   等她走远了,墙头这群老爷们才瞪着大头开始讥讽。   簸箕发言:“我喜欢聪明的,但她也太……太……太有心眼了。”   许玉姝在墙下接话:“目的太明确,就不好看了。”   簸箕附和:“对,就是这个话。你耍不过人家,小心点儿吧。”   李京也说:“你嫂子理发店新来个小姑娘,手巧能干,还是正式工,家里条件也挺好。”   大头迅速摇头:“哥,葛大麻子就算了。”   大鸡毛鄙视他:“那娘们儿能把你吃了!大麻子怎么了?成家过日子,不看脸啥样!”   大头就很郁闷,怎么好好的成了他的批斗会了。   他指指墙外——板栗叔跪在路边嚎啕大哭,还左右开弓打自己耳光。   “你们别看我了好不好?我妈要知道我找游静,肯定跟大胖婶一样动菜刀了……”   戴广林悠悠来了一句:“她进门就开始看你嫂子的手表,还往家里四处瞄,这人不能共苦,万一以后咱们……”   簸箕伸手堵他嘴:“呸呸呸!瞎说什么呢!”   大头无奈:“我知道了,我其实也没那意思,就是……你们也别针对她,我从幼儿园就跟她一个班了。”   是呀,家里长辈都是同事,一个生活区的,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弄得见面跟仇家似的,犯不上。   大胖婶开始捶地哭。许玉姝回屋拿了一件外套递上去:“戴二林,你那毛衣走风漏气的,你穿个外套。”   戴广林乖顺地探手捞过衣服,给自己套上。   二鸡毛探头过来讥讽他:“你这是娶了个妈?”   戴广林面无表情地给他一脚,把他踹下墙头。   二鸡毛掉到了墙外,拍拍屁股没事人一样又徒手攀上墙。   街面上,大胖婶扑到板栗叔面前,抬手抓住了他的头发,把脑袋往他胸口撞。周围人都说板栗叔活该。   大头感叹:“你们说娶媳妇干啥?回家当杀手吗?”   大鸡毛点头:“电影上倒是演得好,就爱什么积极上进的好青年,可现实是什么?”   黄连清在电影院上班,记得可清楚了,他笑着说:“现实是,能嫁进城的彩礼减半,南方条件好的,女方倒贴都可以。   但是农村的?那电影里不也演了,见面钱五十,认门礼三十八块六,下定礼是六十斤米、六十斤面、六瓶酒、六斤点心、六斤肉。   压箱钱二十五,离娘米四十、离娘钱四十、离娘肉四十,就连以前买学习材料也要三十、骨灰盒的三十块这也是要算进去的。   你们以为这就完了?进门还要敲诈   双眼皮钱一百块,你们就说吧,板栗叔这输了多少儿媳妇?”   墙上的人一起笑了起来。   李京凑趣儿:“那不是也说了吗,一个酒窝五百块,两个酒窝算一千。”   黄连清:“哥,那是两部电影。”   大鸡毛瓮声瓮气:“甭管是不是电影演的吧,我就不服气了,凭什么村子里的姑娘非要嫁到城里,到了我们就要涨价?”   自打有了万元户,贫富差距越来越明显,彩礼成了女方家庭衡量男方经济能力的标准,索要名目也是越来越奇怪。   离娘肉过去就是一块肉,是从八十年代才变成钱的。   城里青年们容易吗?城里也不容易。   邵阳市男青年娶媳妇,自己要有工作,家里好歹要有一间婚房,彩礼五百上下,七十二条腿儿加三转一响,简直恶性循环。   老书记张五孩颠颠从远处跑过来,上前拽了几下没拽开,就对着墙头的李京他们吼:“京京、二林,你们几个小子别看热闹,快来帮忙!”   李京他们不为所动,甚至戴广林对着那边喊:“老叔,你别管他们,我们能帮什么忙?板栗叔他活该!   大胖婶!我家有锄头、镰刀、火柱、扫帚疙瘩、铁锹把子,你要这些,我让我媳妇给你拿出去啊……”   街面上的人哄堂大笑起来。   然而所有人没看到,就在那边的大槐树底下,戴顺智背着手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二儿子。   他想过儿子的日子,但是再好,以农村的排外性,他们不能把他当做自己人。   可现在看,这家伙不但不是外人,他还融到核心了。   可这么大的人了,真是不知道收敛,一个个的骑在墙头看什么热闹?就没脸没皮的!   他吐了一口唾沫,心想,这个傻子,这些人对他好那都是假的。   两条路他都看过了,也都检查过了,竟然一块功德碑都没给他们立。   这些人就是看他媳妇有钱,哄着他留在这个破地方出钱出力的。   戴顺智自认这辈子看不上名利,只在意厂子的荣誉,但到了这个时候,他难免心里生出一丝丝艳羡。   这段时间每次从这边走,都觉着不可思议。   这么通畅宽阔的两条水泥路,跟他儿子有关系,世界可真奇妙。   他就这样背着手,表情沉默地往家走。   快到家的时候,他有点不想进生活区,就抽着烟站在电线杆子下看别人下棋。   家里实在太窒息了。   看了没多一会儿,他的老朋友王国伟拉拉他袖子,戴顺智背着手跟着他离开了。   永平大街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一群小孩把边缘的斜坡当成滑滑梯在玩耍。   王国伟递给戴顺智一支烟,戴顺智接过去也没抽,就在手里捏扁捏圆。   王国伟说:“老戴,马子健要提前释放了。”   戴顺智神色一惊:“这就出来了?”   王国伟说:“嗯,提前释放了,听说他在里面表现挺好的。”   戴顺智轻笑:“呵,出来好啊。”   王国伟好奇地看着他:“那你就没点啥想法?”   戴顺智摇摇头,他没有任何想法。   这两年的打击太多了,都没啥心劲儿了   从挚友背叛,到徒弟成了白眼狼,还有小闺女一辈子被毁,媳妇跟儿媳妇的内部战争令他万念俱灰。   至于马子健如何,他早就不关心了。   两位老工人正在说话,街口那边跑来一个中年工人。   这人叫李明,也是戴顺智的徒弟。   李明气喘吁吁的到了面前,扶着膝盖喘了半天才说:“师傅,你……你怎么在这……”   戴顺智插话:“你歇好了再说。”   李明点点头,站起来平息了一会儿才说:“师傅,厂党委刚下了会,他们要贷款引进新的生产线。”   两位老工人一起站了起来:“什么?!”   灯泡厂根本不是什么大厂,就是个市企。它底子薄、根基浅,全厂上下拢共二百来号人,大半都是干了二三十年的老工人。   老工人心里都门儿清,这些年一直靠着生产普通灯泡勉强维系生计,设备都是老古董,精度差、效率低,全厂甚至连个懂新型灯具的技术员都没有。   王国伟眉头死死拧成一团,嗓音都沉了几分:“真要引进?”   李明脸上满是焦急与无奈,他重重点头:“对!党委会议上定死了,说是紧跟全国改革的风口,强行上马新项目。   我偷偷听财务科的人说,这条半自动改良生产线,全套落地要五十八万贷款!”   五十八万!   五十八万!   这个数字砸下来,瞬间让两个见惯了风浪的老工人心头一沉。   是,全国改革春风正盛。但要看看实际情况的。   只要市里的轻工小厂安稳经营、稳扎稳打,哪怕利润微薄,也能安安稳稳养活全厂老小。   没说改革不好,要看怎么改,适不适合灯泡厂才是重点。   灯泡的利润才多大点儿?   正因为这些原因,这笔五十八万的巨额贷款才显得格外刺眼、荒唐。   戴顺智手里捏着的香烟被揉得彻底变形,他太清楚厂子的底细了。   就是个三无底子——无技术、无市场、无资金,偏偏厂党委脑子一热,执意贷款上马新项目。   王国伟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带上了颤:“这不是改革,这是瞎胡闹!是拿咱们整个厂子二百来号人的饭碗赌运气!”   李明一脸颓然:“会上也有人提过反对意见,说厂子底子太弱,扛不住这么大的摊子,结果直接被压下去了。   领导说他思想保守、跟不上改革大势,说要跨越式发展,必须快马硬上!”   戴顺智沉默了许久,晚风掀起他的衣角。   家庭鸡零狗碎的磋磨瞬间就没了。   他看看王国伟,王国伟笑了:“走吧,找他们去!老子看看,我们不愿意,谁敢这样做!”   红星菜场。   大胖婶跟板栗叔折腾了两个多小时,直到大胖婶晕过去,总算被人拉走了。   戴广林双手按在墙头,对远处围观的一群半大小孩吹了个口哨。   没多久,那群孩子尘土飞扬地一起过来了。   带头那小子面熟,就是想不起谁家的。   戴广林问他:“你谁家的?”   这小孩脸上带着崇拜,双眼放光地说:“小叔,我爷是二闹。”   “那你叫啥?”   小孩更兴奋了,这可是传奇问他名字嘞:“小叔,我叫方进。”   戴广林从墙头跳到墙外,许玉姝本来想骂,又忍住了。   戴广林对方进说:“进,你带着你的人,去大队里悄悄问,问问这段时间,叔爷爷们都输了多少钱?有谁还去赌了,具体什么日子去的,也拿本本记一记。”   方进点头:“知道了小叔,我爸就去了……”   戴广林失笑:“行,你爸肯定不能说。你问你小叔去,他肯定一块去了。问清楚了再告诉你妈,告诉之前把你家院门反锁了,钥匙丢房顶。   你家菜刀藏起来,再把你爷那根六道木的拐找出来,递你奶奶手里。别学你们胖奶奶,丢人都丢到街面去了!”   方进越听越兴奋,一直点头说:“好好,我记住了小叔!”   李京爬下梯子,慢悠悠出了院子。   许玉姝跟在后面,给小孩们抓了一些糖,一人还给掰了一块巧克力吃。   小孩儿们开始兴奋地起哄,二林一脚一个把他们踢走了。   夜幕降临,戴广林家的彩电搬到了娱乐室。   电视里正在重播《血疑》。   鸡毛三兄弟都来家里了,红旗菜场的几个熟面孔也都来了。   此刻,他们正拿着乒乓球拍子打得热火朝天,至于屋子另外一边的台球桌,基本无人问津。   主要没见过,电影里都没见过。   许玉姝拿着毛衣针在搓毛衣,手是一如既往的孬。   李京放下一个本子,招呼大鸡毛:“你过来。”   大鸡毛丢下拍子,其他人一拥而上。   他坐到李京身边赞叹:“你们弄的这个地方真不错,回头有钱了,我们红旗的也弄一个。”   说到这里,他看看二林:“二妹妹,你现在牛逼大发了啊!”   戴广林懒洋洋地看看他,低头继续看书——一本严肃的经济类课本。   他京哥在的地方,他通常不开口。   李京笑笑,举着那个小本说:“也就是说,这帮人在你们红旗那边,卷了一万多了?”   可别小看这一万多,这是八四年。虽然李京他们见过大钱,可没花过大钱。   想起这是乡亲们一分二分,起早贪黑的血汗钱,这群人心里就气愤得很。   大鸡毛心情沉重:“少说也有这么多了。”   他俩正说着话,屋门被推开了,张五孩背着手进来了。   他一进来,年轻人们都停了动作打招呼。   老人家环视一圈,特别满意地点点头:“你们玩着,我就坐一边看看。”   说完,他来到李京身边,戴广林站起来让了个座。   老头坐好,看着李京说:“现在的日子都安稳了,不像前些年不好把握。要不然……咱们去永平派出所说说看?”   李京点头:“叔,这事儿肯定要惊公,那些人鸡毛他们找人盯着呢,一个都跑不了。   咱现在的问题是,这两年承包了,家家户户手里有点余粮了……得给他们个教训。”   二鸡毛走过来给老人家点烟:“是了叔,他们就是有钱烧得慌。好毛病没学会,一个个的没皮没脸地学会耍钱了,得给他们上一场狠的政治课,不然以后这类事少不了。”   张五孩点点头,示意他们继续说。   李京把本子递给戴广林:“弟,你给看看。”   戴广林把眼睛从书本上挪开,神色平静地说:“我不用看。这帮人手法孬得很,用的都是笨法子。   在村子里设钩子,把人带过去入局。   外地最少来了三个人。提前一个月探点找钩子,找场地。干活的时候,一个坐庄,一个抬轿,还有一个望风。   咱菜场叔叔伯伯都是什么人?一帮子半文盲,他们也不会玩什么花俏,就是个跑得快。人家连基础的二鬼抬轿都懒得上,就从家里弄了这么多钱。”   李京咬牙:“咱这边冤大头多,我觉的少说也得两万。”   坐在一边的许玉姝都听呆了,毛线团掉地上都忘记捡了。   她家二林什么时候懂的这个?   李京看许玉姝震惊的表情,噗嗤就笑了。   他说:“弟妹,我先跟你说一下,我弟可不碰这些事儿,他就是懂点门道。”   大鸡毛插嘴:“懂点儿?从前……”   李京一瞪眼,他不吭气了   许玉姝木讷地捡起毛线球,点点头:“哦。”   屋里的其他人都低声笑了起来,看样子都是知道的。   戴广林对张五孩说:“叔,现在不是外乡人的事儿,问题先出在咱内部。那钩子后面怕是有托儿的,软托、硬托、望风托怕是齐全了!   就咱村里这帮子瓷公鸡、铁算盘,不是自己人起哄,不是眼红自己人赌桌弄到钱了,他们也不能上。”   二鸡毛一拍腿:“对,就是这么回事!先抓家贼!这帮子吃里扒外的一个都不能放过。”   老书记心里满意了。   他站起来想,这就是我们菜场的年轻人,个个都能扛事儿的,眼界也宽,心思也周全。   他笑着说:“你们商议吧,我就是过来看看彩电啥样儿,挺好,五颜六色的,走~了。”   他站起来要走,许玉姝放下毛活要送人。   老头可有气势的挥手:“送啥,自己人……”   走门口,他不放心地回头看着李京说:“下手轻点啊。再不争气,也是苍蝇掉进自己家稀饭里,倒掉舍不得,咽下去恶心人。哎……都是黑心烂肚肠的讨吃鬼!”   等老人家离开了,戴广林才淡淡地说:“我看板栗叔像钩子。”   李京挑眉:“嗯~太折腾了,不像他了。”   深夜,戴广林出去送人。   许玉姝双手胸前搭着,看着卧室门口。   戴广林进门看她这个样子,就小心翼翼地倒退两步,紧紧贴着墙说:“你要干嘛?”   许玉姝气哼哼地问:“说,你怎么懂的那个?”   戴广林松了一口气,脱去衣服丢到沙发上,打开被子进了被窝。他拍拍身边说:“过来,我跟你慢慢说。”   许玉姝走过去,被他一下子搂进去,还在大脑门上狠狠亲了一口。   他说:“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我那会不是跟家里人不亲吗……”   许玉姝趴在他胸口问:“多少年前?”   戴广林:“八九岁吧。我七岁回的家,跟家里人关系不好,放了学也不爱回去,我就到处溜达呗。有时候矛盾大了,就整夜整夜不回家。”   许玉姝搂紧他:“没事儿了。”   戴广林表情淡淡的,自己也不是很在乎:“嗯,早没事儿了。我那时候爱去火车站,那里面冬天会生两眼大铁炉子,冬天可暖和了。   你知道的,这火车站什么牛鬼蛇神都有,干小绺的,出老千的,做局头的,倒卖卧铺车牌的,卖点土特产的……”   说到这里,他有些得意:“我那时候别看小,每天能弄一块多钱呢。”   许玉姝问他:“你干什么能弄一块多钱?”   戴广林:“我能做什么?做望风托呗……嗯,就是谁注意庄家的手,我就想办法打岔。那时候小,也干不了别的。”   许玉姝好奇:“那你怎么打岔啊?”   戴广林噗嗤乐了:“卖瓜子花生,讨钱,端茶倒水……办法多了去了,谁在乎一个小孩儿。”   许玉姝抱着他没再说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戴广林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初中那会儿,有天有个大傻子拦我的道儿。   他对我说,兄弟,你这条路走远了,就回不了头了。   你跟我走……我保证饿不着你,我当你亲弟弟,我管你一辈子。” [79]第 79 章:十一月底的天气寒冷,铅灰色的云低低压在屋顶和树梢上,像一块浸了水的……   十一月底的天气寒冷,铅灰色的云低低压在屋顶和树梢上,像一块浸了水的脏棉絮,沉得快要坠下来。   风裹着透骨寒意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响,天阴得连太阳的影子都找不见,整个世界都灰蒙蒙的,空气里飘着湿冷的寒气,吸进肺里凉飕飕的。   “这是要下雪啊!”   李京看着天空,扭头对他爹李老蒙说:“爹,大棚那边找人去看看。”   李老蒙点点头:“你别管这边,大窖那边怎么样?”   李老蒙所说的大窖,其实全名叫做“城市冬季蔬菜储备窖”。   很多人不知在那个物资流通不足的年代,城市居民冬天吃的蔬菜是哪里来的。   就是从储备窖里来的,它是菜公司的直属财产,归菜场管委会具体管理。   这两年不是承包了吗,菜农们自己的菜进库,要交一些少量的窖储费。   这个菜窖有多大呢,单窖长30-60米,宽4-6米,深3.5-5米,容积可达1000-1800立方米,能储菜50-100万斤。   邵阳市单是这样的菜窖,有四个,中小型的菜窖还有三个。   为了红星菜场的蔬菜进窖方便,再寻个好位置,李京是在大窖挂了个巡查员的。   李京笑笑:“昨儿刚看完,气象局那边早就预报有雪了,这两天大窖出库就量少,省的积雪大了,外面菜店供不上。”   李老蒙点点头坐下:“还是不要依赖外面,遇到个大雨大雪就要受制。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本地菜没亏了谁家的菜篮子。”   李京心里不是这样想的,但他绝对不会跟长辈抬杠,就笑着说:“是这个理儿,还是爹您看得远。”   李老蒙满意了:“你要少说话,多看看,多听听,有些道理不在书本里。”   “您说的对。”   城市人口越来越多,这几个窖算什么啊。   这段时间上经济课,李京自己也悟出一些道理。就是人口决定了经济资源的配置。   人口往哪里聚,资源就会往哪里流。   以后得菜篮子,肯定跟菜窖子没啥关系了。   节令小雪刚过,红星菜场大队院子站满了人。   为了防止社员们冻坏了,老书记张五孩指挥人弄了许多干柴,在院里四个角升起旺旺的柴火堆。   红旗菜场、红星菜场该来的都来了,甚至一些半大不大的小孩儿,也被父亲按着头带来了。   院内一片肃杀气,没人敢多说话,甚至大声咳嗽的都没有。   大院正中间,放着两张传统方桌,方桌边上坐着外地来的几个老千,还有两个菜场吃里扒外的钩子、托子。   板栗叔两只眼睛青肿,眼神里做人的神采都没有了。   乡下地方你可以懒,可以馋,你可以搬弄是非,甚至可以跟谁耍点粉红色的事儿。   被抓了,住了笆篱子,放出来还能在村里生活,亲戚还能往来。   但你不能带着外人合起伙坑乡里乡亲。这样的事情只要做一件,老少三代,名声算作是完了。   从今往后,村里、队里,甚至公社派下来的好事绝不会有你。   也就是这几年。   事情放到以前,冬天修水渠,派你全家青壮去采石场。大夏天派你家女人去看坡。   最热的晌午守着村外的庄稼地,防止牲口糟蹋,只能待在没树荫的土坡上,晒得头晕眼花还没处躲。   传统村落下,老规矩就像隐藏着的不见血的刀。   坐在大队办公室的贾所长,还有街道的魏大姐有些担心。   贾所长说:“张书记,你们这么搞,不太好吧?”   魏大姐说:“是的,是的,这次一共搜出赃款五万多元,按照法律判,三年都是稳的,也、也不必搞这么大的声势。”   张五孩笑笑,把面前破了瓷皮的陶瓷缸子往前推推:“知道,知道,喝水喝水,乡下地方,没啥好茶叶。   两位领导,我们治保会头一次搞禁赌宣传,有些经验不足,这不是让你们来指导一下吗。”   这话是李京教的。   贾所长点头,很是认真地嘱咐:“别闹得太过分啊。”   他也是后怕,亏得两家菜场有高人背后支招。   不然,就凭着这帮孙子下手的狠辣程度,这帮子人走不出菜场。   乡下地方抓住偷牛的,都是往死里打。   这可是五万块。   更远的乡下,打死打残也是有的。   红旗菜场的老书记李山河从裤腰上解下个闹钟。   就老母鸡吃米那种款。   他提起来看看表盘,对鸡毛兄弟抬抬下巴。   大鸡毛颠颠地过来:“伯爹,咋了?”   李山河说:“通知到会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了,你带着人回菜场,没来的,躲在家里的,肯定是没查出来的。”   这时候的村干部都了不得,能干几十年不被群众刷下去的,都是政策解读员、上级联络员、农活把式、记工分会计、治安巡逻员、矛盾调解员、线索摸排员、应急跑腿的集合体。   李京是怎么练出来的?   他爹李老蒙是张五孩的继承人,这是整个菜场社员心里早就承认的。   放在古代,人家好歹也是个嫡出村长孙,顺位继承人。   那赃款里三万八是有人认领的,还有一万二是谁的呢?   输了钱的宁愿不要,也不想出来丢这个人。   老村干部们能放过他们?做梦去吧!   很快的,两个菜场的治安员带着一群人呼啦一下出去了。   天气越来越冷,眼瞅着到了饭点,可谁也不敢走,不敢动。   倒是村里有心疼自己家爷们的媳妇,也都过来看看,有的揣个蒸馍,条件好的做个葱花饼。   这家庭地位,简直一目了然。   零星雪点子下来的时候,大院里来了两个小媳妇。   李京他媳妇陈芳,戴广林他媳妇许玉姝。   陈芳提着个铁茶壶,许玉姝提着个铁皮牡丹花的红暖壶,背后还背着一个大包。   这俩小媳妇都不是羞脸子,进来就四处点头微笑,慢慢挪到自己家男人身边。   周围人开始哧哧哧。   许玉姝把身后背包打开,里面是黄色的军大衣。   戴广林赶紧捞出来套了一件。   大头他们委屈:“嫂子,你咋不给我们带?”   许玉姝瞪了他们一眼:“这是人家菜场的事儿,你们瞎搅和什么!都学学人家黄连清,人家就不凑这热闹。你哥的短棉衣,爱穿不穿。”   这两人这才看到,袋子底下还有两件小的。   大头套上棉衣暖和过来才说:“人家有媳妇,有闺女,我俩有啥。”   许玉姝讽刺他俩:“有俩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瞎窟窿。”   这帮人可机灵了,坐在背风、离火堆不远不近的地方。   看到嫂子们来了,都眼里带了笑。   陈芳把国营粮店买来的糖烧饼分给他们。   许玉姝打开暖壶,取了筐里的罐头瓶水杯倒了热乎乎的一杯给戴广林。   簸箕他们好奇地问:“嫂子,这是啥啊?”   许玉姝说:“四神排骨汤。”   作为一个重生的老太太,许玉姝掌握的最大技能是什么呢?   不是发财技。   是养生技。   上辈子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常琢磨,造成二林过早去世的原因,其实有很多的。   除了父母的忽视、过度操劳之外,还有一项,就是小时候正需要营养的时候,他是饿过来的。   所以他根骨就是虚的,五脏六腑都没长好,现在全凭着年轻火力壮强顶着。   这不养好了,以后怕是还会出问题。   簸箕低声问:“四神?还排骨?是干啥的?”   许玉姝笑笑:“给你哥补脾胃、益肺气、强筋骨的,这两天喝还能润燥降噪,喝么?我带了一暖壶。”   大头他们很是兴奋:“要要要,来点来点,谢谢嫂子。”   许玉姝就知道会这样,拿出空瓶子,把暖壶递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倒。   戴广林抱着罐头瓶欲哭无泪,他媳妇儿跟疯了一样,这两年遇到三伏天,要么入了冬,他就开始灌汤子。   什么《四君子汤》《鹿角胶生姜羊肉汤》,还有这个《四神排骨汤》。   他要是叫唤喝腻了,就排骨汤变猪肚汤。   反正不能不喝。   最初他还挺爱喝,现在看到这些东西就怕。   你以为喝完汤就完了?   果然,他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媳妇儿从口袋拿出一个纸包打开,那里面是一大堆小药片。   戴广林颤抖地伸出手,接了药片,就着四神汤喝了下去。   李京、大头他们有些担心地看着戴广林。   大头不过脑地问:“哥,你得啥病了?”他越想越不对劲,小心翼翼问:“难道?是,白,白血病?”   吃这么多药很可怕好么。   李京上手就给他后脑勺一个巴掌:“你踏马少看点电视剧,怎么,跟山口百惠得一个毛病很洋气是不是?”   簸箕笑得嘎嘎的:“哥,你不知道,前几天他胳膊上有块乌青,也不知道哪里碰的,就跟我说,你给我看看,我是不是得白血病了?”   许玉姝低声也骂:“呸呸呸!你懂个屁!这是维生素C、维生素B1、维生素B2、维生素E、维生素D!”   这会子没有复合维生素,她是在西药房开的小药片,里面的维生素E根本没卖的,是从香港特意买的。   这话把李京都镇住了。   李京看着自己弟弟:“这些都是治啥毛病的?弟,你有事儿跟哥哥说,花多钱都给你治。你可别乱吃,是药三分毒啊。”   80年代的人对“维生素”这词儿很陌生,只隐约听过人体里有类似的东西,却不知道它到底是啥、干啥用的。   就是李京都没概念。   戴广林倒是知道,许玉姝跟他解释过。   他苦恼地叹息:“这些玩意儿吧,我媳妇说维生素C吃了不容易感冒,伤口好得快。B1干活有力气,不容易累,胃口也好。   B2嘴巴不容易长溃疡,皮肤也不容易烂。E对身子骨好,人也显得有精神。D骨头长得结实,不容易腰酸背痛……哥,我媳妇疯了,说这些东西我要吃一辈子,吃到死啊。”   李京眨巴着眼睛问许玉姝:“弟妹,是这样吗?”   可别对他弟弟来个:“这帖心疼药,太医叫你半夜里吃。吃了倒头便睡,把一两床被发些汗,明日便起得来。”(《水浒传》原著台词)   许玉姝瞪他:“你不会自己去问医生?”   李京笑了:“问什么问,我闲得慌。”   他想好了,回头立刻问。   正分汤喝呢,陈芳提着茶壶也给李京来了一罐头瓶子透亮半黏糊状的东西。   大头喝了一口四神排骨汤,张嘴舒服地呼气:“哥,你这个又是啥?”   李京兴奋了:“我这个可是好东西,你平时想喝都没地方喝去。”   大头眼睛一亮:“是吗?真的吗?什么好东西?哥,给我来一口。”   李京特别大方地递出瓶子:“来一口干什么,咱俩换。”   他瞥了媳妇一眼,媳妇没反对。   大头毫不犹豫跟他换了。   端过去刚猛喝了一口就吐了:“呸呸呸!哥啊,这不红茶菌吗,我妈在家就逼我喝,怎么到你这里还要喝,这玩意儿跟大鼻涕一样,还酸了吧唧的……”   李京咕咚咕咚地喝了弟弟的汤,他也满足地一呼气:“慢慢喝吧,这个对身体好,你嫂子养了整整三大罐子呢。”   打鸡血、红茶菌、君子兰这三样东西,是八十年代人躲不过的梦魇。   红茶菌算作是唯一柔和、害处少的东西了。   老百姓把它叫做“养生神药”,其实它本质上就是一坨漂浮在糖茶水上的共生菌膜,长得像海蜇皮,又像一层厚厚的肥肉。   这个时候,家家都想着法子从医院弄大号的玻璃药罐,其实就是养这玩意儿喝的。   这玩意儿发酵出来的液体倒出来,那股子硬酸味儿直冲脑门,喝进嘴里还带着一股发酵的酸馊气。   也不知哪个倒霉鬼,把这东西传成包治百病、延年益寿,硬是逼着无数人捏着鼻子当神仙水往下灌。   几个人正在窃窃私语,边上挤过来俩老婶。   “京京媳妇,京京不爱喝,给我们喝了吧。”   陈芳大大方方地把铁皮茶壶递出去:“行,每天让他喝点,跟灌毒药一样。”   老婶奉承道:“他个小年轻知道个屁!老了就……”   这话还没说完,李老蒙押着一群人进了院子。   看干爹回来了,戴广林就站起来,走到方桌边上,单手领着一个耷拉着眯缝眼、满脸褶皮子、看上去老实又憨厚的中年人起来。   他把人带到那群坑货身边淡淡地说:“认人。”   这中年人,正是来两个菜场设赌局的老千魁首。   这老头抬眼看看戴广林,又顺和地垂下头。   戴广林轻笑,他知道,他在威胁他。   他在这家伙耳边说:“我知道,像你们这样的惊了公,你们觉着三五年也就出来了。   但,你老家也是有家有口的吧?到时候……判决书寄两份?你是城里人就给你寄到街道,你是乡下的就寄给你们大队……”   这人眼神终于活泛了,他那双眯缝眼终于睁开,抬起头盯着戴广林说:“你威胁我?”   戴广林毫不在意:“对,威胁你了,怎么着吧。”   这人吸气:“你想干什么?”   戴广林指指干爹带来的那群人说:“认认人,谁去你们那里了,都指出来。”   这人眼睛一下又不亮了,还有些迷茫:“就,就这?”   他还以为让他交代整个社团都有谁呢,结果是要算窝里的账。   他也算是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了。但是这么奇怪的地方,还是第一次遇到。   他总算有勇气四处打量了。   一看更奇怪了,这村子人真闲,快要下雪之前是最冷的。   他们点着火,啃着干馍馍在这里看热闹。   其实刚才他都吓死了,以为这地方很古老,还有族规。   跑江湖的也没少遇到这些事儿,在哪儿哪儿翻车了,被当地老百姓围起来,打死打残也是有的。   但这里的人,好像不打算怎么他。   他点点头算作是应了。   就这样,李老蒙把人一个个带到这老千面前,这人开始干巴巴认人。   “不认识。”   “有他。”   “老子没去!你诬陷人!”   “你去了,我那边有账本,立冬第二天你下的场,在我们那边输了三百多。”   跑江湖的,早练出一双好招子了。   就这样,认完红星菜场的赌棍,开始认红旗的。   就像老书记想的一模一样,那一万多的账目,终于是碰出来了。   雪片子终于落下,也不大,不影响开会。   队里的电工带着人,扯了七八个灯泡,把院子里照得透亮。   那些参与赌博的蹲成四排。   做托的、做钩子的,还有外面来的这四个人,坐在两张桌子边上。   他们得到了很好的待遇,竟然有人给他们倒水了。   真是奇怪的地方。   但是那些内贼就有些不好过了。   不时有老辈子蹦出来,举着拐棍,脱下老棉鞋,对着他们的脸就是一顿敲打。   板栗叔他大伯都快八十了,让人扶着举着拐打他。   他没动,也没反抗,就认命地挨着打,哭都不敢哭。   倒是墙外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没哭几声又渐渐远去。   大家都知道,那是大胖婶。   李京看现场差不多了,就去看鸡毛兄弟,等那边点头了,他才站起来说:“叔伯婶子,红星红旗的老少爷们!这几年呢,政策是越来越宽厚了。   咱们菜场的父老乡亲,靠着双手,靠着勤劳,一分二分的也存了些家底。   是,咱有钱了。有钱你去起新房子去啊!有钱了把菜场里面的路修修啊!有钱你买个彩电,你大鱼大肉,你干点什么不好,你赌博去了?   你哪怕买盒雪花膏呢,就不看看你们老娘,你媳妇跟着你们吃苦受罪,那双手上的老茧子崩开了缝,都露了肉。   八分钱的蛤喇油她们都舍不得,可你们去赌博了。   就活该你们一辈子受穷!活该你们住着土屋子,下雨四下漏水浇死你个讨吃鬼!”   他是真气得狠了。   有老辈子的没法忍了,就颠颠地出来,对着蹲在底下的人一顿踹!   还有几个老太太也跑出来,走到桌边,对几个“内贼”吐唾沫。   李京很有气势地一摆手:“行了,先回去。”   他有威信,就是上两辈的老人家也信他。   李京看大家坐好了,这才说:“我知道,开始是一分二分你们觉着口袋鼓了,输点没什么,可你偏偏赢了。   你一高兴开始玩一毛两毛的,你又赢了。嘿!这就造化了!人家提出要走,你还不愿意,为什么?你贪啊!你恶心啊!你不知足啊!   最后人家逼得没法子,跟你速战速决了,你们开始玩一块两块的了。”   李京一拍手:“美了吧!新房没了,孩子的学费没了,娶媳妇钱没了,爹娘养老看病的钱没了……就问你们,美不美?!”   有人哇的一声哭出声。   张五孩站起来,指着那边骂:“舔着老逼脸还敢哭呢,给我闭嘴!”   就这样,大家安静甚至畏惧地一起去看李京。   李京看看戴广林。   戴广林点点头说:“各种长辈,乡亲,说起赌博这事儿,就一句话,你不玩,钱永远是你的,你只要开始,那就肯定是输的。”   他从地上的纸箱子摸出两副崭新的扑克牌丢桌子上。   这是没收的赌具。   “来,板栗叔,你是长辈,你来拆包装。”   板栗叔没动。   他伯上去就给了他一脚:“叫你干啥你就干啥。”   说完对着戴广林陪着笑脸说:“他不听话,二林你,你就打死他。”   戴广林都被逗笑了。   板栗叔总算伸出手,颤颤巍巍地开始拆包装上的玻璃纸。   拆好,他把扑克牌叠着放在桌子正中间。   戴广林走到那千头身边说:“来,老哥,展示一下手艺。”   吩咐完,他对那几个托说:“把你们平时怎么勾搭人的、怎么下套的,一字不落地背一遍。   谁敢少说一个字,今晚就别想站着走出去。”   待这群人坐好,按照套路开始干干巴巴地说着设计好的套子台词:   “哎!哥,您今儿这手气可真冲!这牌简直认人啊,再压一把,过年的肉钱有了!”   “哎!叔?咋这么背?你出去尿一泡换换运。就差那么一丁点儿啊!我说什么来?   你不听,要是刚才没犹豫,这把不就通吃了?这发牌的手也太黑了,净往死里克你了!”   “伯,明儿国营饭店!刚才跟着您压,过年的烟钱都有了……您可真旺,财神上身了这是!   别跟这几毛钱较劲了,直接上两块、五块的,你今儿旺,快收拾他!咱能让个外地的捐钱跑了?来,过年弄个摩托车……”   那老千越听越不是味儿,就站起来说:“爷爷,你还是把我送到公安局,多判我两年吧,你们这个,我们演不出来。”   戴广林笑笑:“谁让你们演了?不用带感情,你就说台词,展示你的手艺,什么听风望气、移花接木,都给来一套。”   老千都要哭了:“爷爷,我哪儿有那手艺啊,半套也没有啊,您一看就是个门清的,我们有那本事也不会来做乡局了。”   戴广林冷笑:“洗牌。”   老千摇头:“我,我,我干不来。”   戴广林:“你老家……”   这老千终于崩溃了,他含着泪说:“我,我,我们这手法首先是牌上做些记号,你们看是本地人在本地买的,一般是,一般是不防着的……”   他把牌摊开,指着其中一些牌说:“这,这上面有一点点针眼……”   戴广林笑了:“来,都上来摸摸咱板栗叔给买的扑克牌。”   他说完,抬脚对着边上一个菜场的年轻钩子就是一下狠的。   这人直接倒飞,摔到了人群里。   哭了。   他认识的人、他的长辈亲戚,甚至家人迅速倒退,周围一片真空。   戴广林走过去,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回来说:“来,把你背的那些词儿,再背一次!”   这人哭着说:“叔,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你饶了我吧……”   他跪了。   戴广林把他拽起来,按在凳子上说:“背!”   他不像李京,喜欢激情澎湃的套路,他是平淡、平静,甚至是平和的。   整个大院无声,这人开始哭着、干巴巴、不带感情地背词儿:“玩玩呗,闲着磨磨手指头……一分两分能输多少……一毛两毛能赢多少……”   在他干巴巴的托词当中,两个菜场的人被两位老书记带着,去挨个摸那个扑克牌。   许玉姝想,整顿这般老爷们干嘛。   不过多少年,村里这帮子老娘们都是麻将桌上的干将! [80]第 80 章:那后面的孩子总以为,先进工作者,就是一张奖状,一件印字的背心,一个……   那后面的孩子总以为,先进工作者,就是一张奖状,一件印字的背心,一个搪瓷缸子。   后面的孩子觉着喜欢一个明星,就要花钱,就要各种付出。   那是你们没有经历过这个时代。   一九八四年眨巴眼睛就进入十二月底。   在元旦前后的日子,劳动人民的盛宴就开始了。   所谓自家的孩子自家疼。   你要是轻工口的,就有中华全国总工会文工团的小分队下来慰问演出。   你要是重工业口的,就有中国煤矿文工团巡回进厂;   你要是铁路系统的,专属中国铁路文工团沿路慰问;   你要是二机部军工厂区,对口二炮政治部文工团,总政歌舞团逢年过节也会前来加演;   你要是粮油、农业系统,由农影文工团下乡,全总文工团顺路补场;   你要是矿区一线矿工,煤矿文工团常年扎根各个工人文化宫;   你要是学校、教育系统,以本地教师艺术团为主,中国儿艺、市木偶剧团专门给师生、职工子弟搭台;   其余机关、综合市属企事业单位,统一由全总文工团统筹安排,广播说唱团、省市话剧团、歌舞团配合巡演。   所有演出一分钱不用掏,企业工会统一发放戏票,场次分得清清楚楚:   头一场专供先进工作者、劳动模范,坐最前排,演出结束还能上台和演员合影;   第二场留给在岗一线职工、井下矿工、车间工人;   最后一场才开放给职工家属,老人孩子都能进场看戏。   演员们演完就在演出后台休息室,吃慰问单位送来的馒头、花卷配家常菜,没有宴席、没有特殊优待,台上台下全是平等的劳动者。   而且这才是第一波。   是国家级演出。   第二波是省级单位的演出,比如省文工团,省话剧团,省歌舞团什么的。   这个就是给所有的单位派票。   一般也是三场,还是人家先进单位、先进个人看第一波演出。   等到了第三波,就轮到市里的文化演出单位了。   这个时候就有趣了。   市里的演出单位领导四下流窜,到处送票,求爷爷告奶奶地央告,一定要来啊,人越多越好啊……然而总是坐不满的。   为什么呢?   因为劳动者开始自己玩了。   是的,各大厂、单位都有自己专供演出娱乐的地方,他们会自己出一台晚会。   先在单位演,选出最优秀的,就汇成三天演出,轮番在本城工人文化宫、工会、电影院等地方自娱自乐。   每当这个时候,大家都是很欢快的,因为台上的人都认识。   许玉姝第一次看这种晚会就笑疯了,台上的大头涂着艳红的脸蛋,摇头晃脑地冒充了好几家企业的职工。   人家也不觉着丢人,白色的确良长袖衬衣,还有红领带,人家弄了好几身。   后来的孩子很不理解,就觉着这些老头老太太为什么喜欢在公园、在街角,唱歌啊、跳舞啊,就没完没了地扰民。   真实地去看历史,人家这几代人是被最好的艺术培养过的人。   是被国家用顶级艺术渲染过的人,是被国家、城市、单位带着一起玩过群众艺术的人。   简而言之,人家就愿意投身人群一起欢乐,还是五颜六色、张张扬扬的欢乐。   这个年代的人都不普通,为了扎入集体,成为欢乐的集体乐子人,乒乓球肯定都会几下,篮球、足球,男女都会参与。   你要去某厂子找一个人,说名字没人知道,你要问门房:“大爷,我找你们单位那个打排球会扣杀的辫子姑娘。”   大爷会伸出脑袋笑眯眯地说:“啊,你找小芳啊,她在二车间呢,你登记一下,自己进去找。”   单位一年到头,应着节气有各种比赛,本职业技能的、书法的、绘画的、棋类的、歌唱的、舞蹈的……   只要你能代替厂子出去征战四方拿了名次,那,所有的人都会爱你。   对,真诚地爱你。   食堂大妈打饭都不抖勺那种。   你就是啥也干不成,拔河会吗?   总工会除了维护工人权益,全年就一个任务,绞尽脑汁地带着大家玩耍。   但你见过七零后、八零后这么积极吗?   七五之前的孩子还沾点光,之后的都上麻将桌,进录像厅,跳迪斯科,滑旱冰了。   也是从他们这几代开始,集体浪漫消失了。   感谢广场舞,它是最后的光辉,愿它在中国的土地上长久不息。   城市里玩得这么高兴,农村呢?   一样玩。   对,好的民间艺术,就靠着村与村之间、乡与乡之间的“世仇”升级。   县里的文化馆、公社宣传队逢冬闲、元旦春节挨村跑,没有像样的文化宫,大队晒谷场、祠堂空地搭块木板就是舞台。   戏曲、秧歌、旱船、二人台轮番上场,全村男女老少自带板凳挤在前排,一分钱不用花,大队统一管茶水,条件宽裕些的村还会蒸一锅白面馒头招待演员。   村里也学着城里厂子的模样搞比拼,各村凑出自家能手,扭秧歌、踩高跷、耍龙灯,正月里各村轮流办汇演,今天去东村看舞狮,明天到西村听大戏,比谁家的队伍排场大、扮相俏。   那一年都有面子。   除了这些正当娱乐,他们还常年搞封建迷信活动,这个城里人可看不到。   今年戴广林跟许玉姝不出国。   作为文化局的职工,他俩都有各自的任务,就是带着上级演出单位小分队的小分队,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一线职工面前,为他们现场演出。   许玉姝带的是省歌舞团的两位专业歌唱演员,她手里有一份慰问名单,已经跑了三家企业。   去这些企业可没有专车,就坐公交,进企业还要打开介绍信,先找宣传科的,工会的往里面带。   许玉姝看着两位老师背着的军用水壶,就觉着不可思议。   真的是自带干粮。   工会的、宣传科的兴奋得脸蛋通红,上来就使劲握手:“哎呀,怎么不说一声呢,我们好去接。辛苦了,辛苦了!”   两位老师也是热情地回握:“不辛苦,不辛苦,我们是来向工人同志们学习的……”   许玉姝就跟一根小尾巴一样,迈着小碎步颠颠地跟着。   这是前世没有见过的世面。   彼时的工矿车间里,老旧机床日夜轰鸣,哐当、哐当的机械声响彻整座厂房,噪音嘈杂得平日里说话都要扯着嗓子。   浓重的机油油烟味弥漫在空气里,老旧的设备、斑驳的机床,满是一线厂区独有的岁月质感与烟火气息。   这个年代的基层慰问演出,没有繁杂的扩音设备,全凭演员实打实的嗓子。   趁着车间工人正常作业的间隙,两位省歌舞团的演员径直走入车间,其中一人干脆利落站上车间闲置的铁制工作台。   他身姿挺拔、气势昂扬,高声喊话:“工人同志们,大家好啊!我代表……来看你们啦!”   清亮的嗓音瞬间穿透嘈杂的机器轰鸣,吸引了全场工人的注意。车间主任闻声立刻快步赶来,当即拉下机床总闸,喧嚣轰鸣的车间瞬间归于安静。   厂子的外喇叭忽然响起:“工人同志们,工人同志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省歌舞团的歌唱家同志,正在一车间慰问演出!请各车间领导关闭机械……”   车间里人越来越多,就火热火热的。   工会主席也蹦到桌子上,对着满车间的一线职工高声介绍:“同志们,安静一下!咱们省文工团的同志们专程下来,到咱们车间慰问演出了!大家欢迎!”   车间瞬间掌声一片。   虽然看了好几次了,许玉姝还是很感动。   站在桌上的演员面带真诚笑意,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朴实坚毅的工人面孔,开口:   “大家好!我们在省里早就听闻,咱们厂的高志荣同志,作为全国先进工作者,还远赴北京接受表彰,他是咱们工人阶级的骄傲,是一线劳动者的榜样!   今天我们专程来到车间,既是学习高志荣同志爱岗敬业、拼搏奉献的劳模精神,更是向所有坚守在生产一线、默默耕耘的劳动者致敬、学习!”   话音落下,车间里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掌声与欢呼声。   常年埋头机床、默默劳作的工人们,真切感受到了属于劳动者的尊崇与荣光。   紧接着,另一位演员抬手亮出手中的手写歌单,《咱们工人有力量》《歌唱劳动者》《歌唱祖国》《我为祖国献石油》《社会主义好》……   其实明年再来,还是这些歌。   但这是现场啊,这是现场啊!   那位先进高志荣老哥,得到了点歌的特权。   他想听什么,不管是国家级的演员,还是省级的,就得给人家唱什么。   他听不够,就继续给他继续唱。   这就是这个时候先进工作者无与伦比的福利。   白天忙活一天不算完。   回到红旗菜场,许玉姝还得做了晚饭往大队院子送。   是的,大队院子已经开始训练了。   他们要把红火从大年初一闹腾到正月十六。   将酥肉汤、热水、油条、烧饼、烩菜端上三轮车。   许玉姝骑着车子可有劲儿地就去了大队院子。   对,就是前些天禁赌的那个院子。   其实这段时间,许玉姝一直做梦。   梦里最深刻的,对菜场的记忆,就是几代人围着大胖婶家的杂货铺的琐事。   可奇怪了,之后很多年,想起老菜场,脑子里立刻会出现这家杂货铺。   大胖婶家柜台上的玻璃糖罐子,贴在墙上泛黄的可乐广告、雪碧广告,公共电话,进门的酱油醋混合香气,门口的修车摊子、打气筒子……都缓慢地、一片一片地消失了。   大胖婶家的杂货铺开不成了,就是开了,也没自己人进去买东西。   在农村做过家贼的人家,是混不开的。   许玉姝有些遗憾,又不遗憾。   最起码,她确定上辈子因为赌博输的倾家荡产的某人,也不必去喝敌敌畏了。   那么好的地方,总会有人家会去开一间杂货铺的。   三轮车来到大院门口,许玉姝按了两下车铃铛。   没多久,一群半大孩子冲了出来,喊小奶奶的、喊小婶婶的……也不用许玉姝说话,他们就开始主动搬东西。   二林两口子,是村里最最大方的长辈了。   二林叔兜里总有糖,遇到小孩子就喜欢站在那里看,看完给发糖。   小婶婶倒是不发糖,但她给巧克力啊。   那可是花钱都没地方买的高级吃食。   许玉姝进院,李京哥正在打鼓,他穿着一件极粉色的绸缎褂子,脸上还涂着红脸蛋,也不知道谁给他故意抹的。   毕竟现在还不到演出的时候。   举目四顾,许玉姝总算找到他家二林了。   这家伙坐在水泥乒乓球台面上,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狮子毛,正举着一根油条在啃。   许玉姝走过去,先给他倒热水:“你别对着冷风吃东西。”   戴广林骨子里是特别愿意别人管他的。   大概因为从前没人管吧。   他接过热水吹了一下问:“今儿去了几个单位?”   许玉姝伸手:“十二个。”   戴广林惊讶:“这么多?”   许玉姝点头:“不算多,都在市里,主要是工人师傅们太热情了……”   她也颇为感动地对戴广林说:“可多人一直哭,一直哭。”   戴广林喝了几口热水,叹息一声:“有单位真好啊。”   许玉姝点头:“嗯,可以看到很多事情,也能学很多东西。”   戴广林:“我们今天就去一个地方了。”   许玉姝错愕:“就一个?”   戴广林点头:“嗯,我们去的是白眉山煤矿一线,下井就用了二十分钟。   煤矿文工团的两个相声老师,就站在那里,给四个矿工师傅说了一场相声……”   说到这,戴广林想起什么,他从口袋摸出一块黑乎乎、亮晶晶的东西递给许玉姝:“给你。”   许玉姝错愕,对着灯泡举起这东西看:“这是啥?煤炭?你去矿区给我捡块煤?”   戴广林一副你个乡下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你见过个什么啊,这是煤精!矿工师傅说,这个能做首饰。”   请原谅许玉姝的孤陋寡闻,煤精实在是个生僻词汇,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过。   上辈子都没听过。   是这样啊,许玉姝很珍惜地将煤精揣回口袋。   李京哥在那边试鼓,随着他起头,叮呤咣啷的那边开始群魔乱舞。   等到间歇,许玉姝好奇地问戴广林:“你看你哥打扮得多漂亮啊,你咋不也涂个红脸蛋。”   戴广林表情有些得意,他哼了一声:“我一个狮子后腚,我画个屁的红脸蛋!”   许玉姝哈哈大笑起来。   等她笑完,那边锣鼓队的人已经过来了。   也不用招呼,都很自觉地拿起勺子、筷子给自己弄吃食。   吃到末尾,张五孩还有干爹李老蒙,带着一众队长脸色有点不好地进院子了。   李京看自己爹脸上铁青的,就问:“爹,吃了吗?咋了?”   李老蒙过来,背着手看看三轮车后斗,就剩点凉了的油条。   他拿起一根,上了乒乓球台子蹲下,一边撕咬,一边狠狠地说:“以后,别给他们吃细粮,做个二合面窝窝就行了……哎!那帮子老婆娘,说什么也不出脸,怎么说也不来!”   李京愣了一下,又很快明白了:“是不是嫌弃咱们前头罚得狠了。”   老书记张五孩过来,也拿了一根油条啃:“能为啥?就为这!一个个的没良心,里外人都分不清。”   李京无奈:“那没有婆娘咋弄么?”   老书记恨声说:“咋弄?没了婆娘还扭不上秧歌了?”   说完,他看着许玉姝说:“要么,二林媳妇你来吧?”   许玉姝一愣,指指自己:“我?”   还,还别说……好像自己会呀。   跳广场舞那会儿,有各种各样的队,耍团扇的、耍手绢的、跳老年迪斯科的……这个秧歌,她会,虽然是老年秧歌,但……那不是老胳膊老腿儿,跳不动了吗?   十五年混迹小广场,那也不是白混的。   戴广林在她身边哈哈大笑,然后拒绝:“可别,她没这材料……”   这话没说完,许玉姝忽然开口了:“我有。”   戴广林一愣,扭头看自己媳妇。   媳妇的小脸蛋红彤彤的,俩阁腮鼓鼓地,她咋还有点兴奋啊。   许玉姝对戴广林说:“我会!”   戴广林:“你,你别闹!”   许玉姝轻笑一声,脱去自己的大衣,左右看看问了一声:“有没有秧歌手绢?能转能耍的那种?”   她必须为自己十五年的广场舞经历证明一下,那绝不是白跳的。   当年也不知道迷死多少老头。   戴广林舔舔嘴唇,都给气笑了。   他双手叉腰:“还闹!”   可惜这几天,许玉姝跟着演出老师们不知道看了多少大场面,什么羞涩,什么不好意思。   不存在的!   她心胸都是开阔的。   她高声问:“秧歌手绢没有?扇子也行啊!小花伞也行啊!”   院子里的人都兴奋了,李京大声说:“有!有!”   戴广林:“哥~啊!”   可惜了,京爹此刻很兴奋,还对他说:“咋啦,就你玩啊,不许弟妹玩啊?”   很快的,有人从大队的仓库里找到两条不咋红的秧歌手帕。   许玉姝拍拍上面的陈年灰,对着鼓乐队说:“来来来,都吹打起来,我找找劲儿。”   李京举手:“好嘞!弟妹,我给你敲鼓去。”   说完,他飘飞着跑出去,拿起大鼓锤示意了一下。   就这样,一九八四年,随着几声清脆密集的鼓点响起,一声嘹亮的唢呐顺畅地就接起来了。   大院子里的人齐齐围成圈,戴广林被推搡到前面,无奈地摇头苦笑。   他用手指指许玉姝。   许玉姝没看他,就低头,双手颠着秧歌手帕,找着感觉。   她上辈子学的秧歌,是东北大秧歌。   东北秧歌有句话是不浪不秧歌。   “浪”在东北话里,可不是贬义词,而是东北秧歌里最核心的审美——那是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欢脱、泼辣、张扬和生命力。   邵阳锣鼓虽然没有东北那种劲儿,可它也有自己的味道。   戴广林看自己媳妇站在那里不动弹,就越来越尴尬,刚想上去“救人”。   他媳妇忽然就动了。   许玉姝先动的是肩膀,一下一下,开始还跟节奏跟得乱,也不知道是哪一下的鼓点打对了,她瞬间就插了进去。   嗯,有那劲儿了。   戴广林就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媳妇,先是肩膀欢快地开始抖动,连着腰、连着腿儿、连着胳膊一送,那小手帕忽然就滴溜溜地旋转起来了。   众人刚要喝彩,许玉姝一抬头,对着戴广林就抛了一个飞眼儿,单手一抛,手帕对着戴广林的脸就过去了。   就是一瞬间的功夫。   秧歌手绢在戴广林面前打了个旋儿,又回到了许玉姝的手里。   真真利索的活儿!   “好!!!”   现场瞬间都疯了。   邵阳是个内陆的内敛城市,他们还没机会见识过大东北秧歌的“浪”劲儿。   今儿也是巧了,许玉姝穿着一件修身高领的红毛衣。   为了迎合演出老师,她还挽了一个艺术发髻。   也是没浪了几下,几缕头发垂下来,更显得有味儿了。   她的小腰就那么扭呀,小手转得那个顺哪,小手腕翻得那个美啊,小步伐颠颠地带着所有人都在晃悠。   戴广林咬着下嘴唇,错愕的失笑。   有时候好的调子带着舞蹈走,但好的舞者也带着锣鼓走。   戴广林神魂颠倒的,也不知道啥时候更加接近了。   许玉姝一看他过来了,两只手翻着,小步伐一倒腾,小腰身扭着围着他就开始转,一边转一边飞眼……   她心里想,我的郎啊,那帮小老头我可一个都没看上啊!   能跑能跳就是美啊。   你看我这小碎步,你看我这小手腕,你看我这小下巴有味儿没?   戴广林叉腰眯眼笑。   李京把鼓都丢了,换了俩大镲拍,嘴里简直胡说八道:“好!我艹……我艹!小姝厉害……”   许玉姝也不知道自己跳了多久,反正,上辈子没有出的脸,她都出了。   就赢了个满堂彩。   等到最后鼓点停下,大院墙上都是喝彩声。   戴广林站在那里傻笑,心里全是:“这是我媳妇,这是我媳妇,这是我媳妇……”   许玉姝脑袋上顶着白烟儿也对他傻笑:“美吧!”   戴广林挠着后脑勺:“啊,你,啥时候学的?”   “你猜?”   李老蒙笑呵呵地指着戴广林说:“这,这,这小媳妇还有这本事哩,没看出来啊!”   李京兴奋:“我也没看出来啊,爹!”   李老蒙开始瞎指挥:“就他!还玩什么狮子屁股,叫他玩点别的……”   李京点头:“好嘞!”   他带着几个小伙子就去了。   戴广林被几个小伙子扛着进里屋,没多久,大家就听到他撕心裂肺地喊:“我不跳这个!我要舞狮……哥,我都说好了,我要当狮子!”   李京也在里面咬牙切齿地喊:“你做梦!”   许玉姝被来看热闹的婶子们簇拥着,羡慕着,问询着,正说话间,她就看到她家郎,换了一身粉红袄子,头上扎着红绸子,涂着红脸蛋,背着一个大蚌壳就出来了……   院里瞬间一片笑声。   再然后,一九八五年的正月十五,全市人民看到了最好的秧歌。   只是每次想接近端详的时候,就有个大蚌精出现在小媳妇周围,就跟鬼子铲地雷一样,它鬼鬼祟祟的。 [81]第 81 章:邵阳的新年习惯,首先要有带鱼。\r\n\r\n即便是单位没发,也要想法子弄……   邵阳的新年习惯,首先要有带鱼。   即便是单位没发,也要想法子弄上几条,好做新年餐桌上的压桌大菜。   其次要有鸡。   通常要弄上两只,一只用在年夜饭,剩下的一只要放到元宵节做个体面的结束。   再有就是万用的炸丸子。   早上起来的丸子汤,热菜里做糖酥丸子,吃火锅的时候可做陪衬,孩子闹腾的时候,用来塞他们的嘴。   至于肉,也是要做几种的。   虽然肉票不多,可体面手巧的主妇总会把它们平均分配,尽量每一餐的桌子上都要有,还要看上去很多。   至于粮食,馒头,豆包,馓子是铁打的三样。   除此之外,就是用来走亲戚的精粉馍馍。   那些馍馍雪白,吃着味道些许泛酸,有的要点个红点,做出花样的要夹几个红枣。   这类馍馍一般是不吃的,要放在篮子里,由长辈提出去走亲戚,然后换来换去。   说不得,哪天自己的馍馍就回来了。   以上是八四年之前的城里新年,到了一九八五年,经济似乎往好处走了。   走亲戚的馍馍,就变成了硬纸壳包装的点心匣子。   这类匣子的点心样子,大多是模仿北京稻香村的,摆放的样子也相似。   大多是牛舌饼、枣花酥、山楂锅盔、福禄寿喜饼、太师饼、椒盐饼、萨其玛、玫瑰鲜花饼、莲蓉饼。   便宜的少几样,贵的就齐全些。   摆放的样子也好看,开盖子,就有青红丝拌着白砂糖的味儿。   戴广林就只爱吃北方点心匣子里面的沙琪玛,上海点心匣子里的糖沙翁他也喜欢,   可惜就只收了两盒,他都留下了。   许玉姝说,你喜欢沙琪玛,那就给你买几斤吃呗?   他不,偏要每种盒子都打开看看,选自己爱吃的。   就是不吃,也要打开盒子看看。   这是从前受了刻薄,心理补偿自己的一种暴发户现象,许玉姝表示理解。   只能拿别的点心匣子里的点心补进去。   春节,家里收到了不少点心匣子,大大小小,能有二三十个。   她家何德何能,今年也能收到侨联的年礼了。   除了这些贵的,剩下的就是四色礼。   那种用传统“马粪纸”包装,纸绳捆扎成四四方方的点心。   一包老鸡蛋糕,一包江米条,一包桃酥,一包绿豆糕。   送四色礼的,偶尔会搭配两罐麦乳精。   麦乳精的罐罐上,上海两个字很凝重。   多年之后许玉姝才知道,其实人家叫乐口福。   收了这么多礼品,家里的回礼也很体面,从侨联柜台提前预定的,奇华饼家的曲奇饼,大班面包的西饼,还有两罐巧克力美禄。   点心倒是其次,主要是那个铁盒盒体面,吃了点心,盒盒可以装东西。   姐姐也送了新年礼物,她又买了两艘船。   其中一艘自然是许玉姝的。   许玉姝的重生岁月,每一天都充满了金钱的臭味。   她都有点麻木了。   家里早就不花她的钱了,花戴广林的钱。   一九八五年,晚会依旧很精彩。   对于娱乐节目知之甚少的国人,是很容易知足的。   这一年,陈佩斯跟朱时茂演了一个小品《考演员》。   其中有一个台词叫做:“我王老五活了一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钱……”   到了正月初八的晚上,许玉姝蒸了好大一板发糕请大家来吃。   她做的可暴发了,上面有葡萄干,蜜枣干,南瓜子,核桃碎,花生碎,中间还夹了一层枣泥夹心。   今儿也是各大单位开工的日子。   戴广林早早就去了单位,跟着分管领导四处团拜。   文化局这个地方,分管的地方鸡零狗碎的,春节又是最忙的时候,人就很分散。   许玉姝就不必去,她是她单位的头疼。   大家吃了发糕,又烧了锅炉挨个洗了个热水澡。   李京哥家的两个活爹死活不洗。   大过年的也不能打孩子,只能威胁他们,都给你攒着!你们给我等着。   但是过了新年,也就算了。   洗完澡,他们都齐聚西屋大炕。   几个哥们一边吃吃喝喝,一边说闲话。   要说团聚,还得是老炕有气氛。   能滚一群人,醒了吃,累了躺,无聊了能发动两摊扑克牌。   瓜子花生皮丢在老地板上,只有热闹,并不觉着肮脏。   许玉姝半躺在最凉快的地界上看电视。   是的,电视也搬过来了。   对照记忆,又想起好多事儿。   上辈子这个时候,京哥往家送了一只肥鸭子,还有炸好的带鱼。   那也是家里几个人第一次吃鸭子。   一家六口也是坐在炕上,吃得头都不抬。   家里没电视,戴广林把京哥家的收音机拿回来了,他们家听了一台春晚。   还挺高兴的。   事后才知道,京哥把送到老丈人家的初二礼,给了他。   那是他们两口子结婚以来,第一次吵架。   戴广林知道后,内疚好几年。   直到他送了半扇猪给他哥,他才过了那道坎。   黄连清的大胖丫头在炕头呼呼大睡。   屋里闷热,也没有给她盖被子,高小慧就给她盖了一块尿布。   这个年代的孩子总是有味道的。   再有钱,也买不来一天好几套的替换。   就是高小慧收拾的再利索,孩子身上也是奶骚奶骚的。   可戴广林喜欢她。   但自从上次他把她整个的脚丫子放进嘴里,小丫头再也不给他抱了。   许玉姝坐起来,把电视调整到无声。   屋外,小鞭炮的声音就断断续续传来了。   那是东东飞飞在门外不进家,拆了一挂小鞭在放炮。   偶尔他们会冲进屋,零碎的给大人添些麻烦。   每进一次,小丫头就哆嗦一下,李京就又给他们记一顿打。   打开门帘的刹那,屋里人还会听到或远或近的戏台声。   那声音里没花旦什么事儿,能听到的都是板胡伴着大花脸的调调,沙哑高亢又响亮。   或远或近的。   陈芳嫂子回娘家玩去了,说不回来,让李京一个人看孩子。   李京说好的,你明年回来都行。   当座钟指到七点半,戴广林慎重的说了一声:“开始吧。”   然后,他们几个就反锁了大门,在炕上数钞票。   对,他们在分钱。   分八四年吴世俊送来的最后一笔账目,足足有一百二十万。   临近春节,走了一大票戏剧,相声合集,还有热门歌曲磁带。   快过年了,老百姓是舍得花钱的。   送货那天是簸箕去的,据他说,差一点就堆满一车皮了。   一百二十万不属于月收入,是年尾的一笔买卖。   比起这一笔买卖,一九八五年一月音像店一万三的收入,真就跟毛毛雨一样。   按照兄弟几个从前商议好的,戴广林是出资方,他拿一半,就是六十万七千块。   剩下的钱每家分了十五万。   可别觉着这些人白拿了钱,真正的甩手掌柜只有戴广林,他就出了个本钱。   磁带生产线还有印刷机,是放在红星菜场从前的酱料厂里的。   这家酱料厂当初为了生产方便,是修在菜场水渠边上的,但只出了一批黑酱,这厂子就散了。   为什么?   因为销路没打开,运动也来了呗。   这地方距离居住区很远,距离大路也很远。周围还是李京他家承包的土大棚,不是塑料大棚。   李京他们四个,每天上了白班,夜里还要读夜校。   等夜校放了学,他们再根据吴世俊的订单,市场需求,要轮班生产。   现在也不是单一靠着吴世俊了。   也有下面的县城的小青年在五鼎那边小批小批订货,一种拿十盘八盘的那种。   至于雇工们,是不许他们碰生产线的,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有磁带生产线,就看到个印刷机。   他们的工作就是把磁带装好封口,都以为是来料加工。   而这个工作,也是在李京他家的土大棚里完成的。   在老工人一个月才拿百八十块的年份,能分到十来万简直难以想象。   且这个时候还没有百元大钞。   这么说吧,如果把十元面额的钞票叠起来,会有一点五米高。   他们数完那些钱,用两个皮筋紧紧扎好放进了麻袋里。   是的,是放在装粗糙粮食的那种麻袋李。   看着麻袋扎好的口子,大头咽咽吐沫:“我刘大头活了小半辈子,还从没……呃,见过……但拿麻袋装钱?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   李京亲自拿着大针缝麻袋,他有些忧愁的说:“我家院里已经埋了三口缸了,我爸我妈不让跟我哥说,我心里很是别扭。你们说,再买一口缸,我可埋到哪儿?”   黄连清她媳妇高小慧插话:“哥,你家好歹有个院儿,我跟连清连个院子都没有。电影院那地方人来人往的,我守着那么老些钱,头发一把一拔掉。”   说到这里,高小慧都想哭了。   她精神都要崩溃了,奶路都憋回去了。   害的她家丫头现在吃奶牛场供应的牛奶,要不是家里买了个冰箱,她都不敢想,整个正月没有送奶的,自己这个孩子要怎么养。   前段时间她上班,幼儿园同事问她,你咋来上班了?   她指着自己胸口说,奶场都停产了,我不来干嘛?   总之压力就很大。   至于大头跟簸箕,这俩人有钱的事儿也都没跟家里详细露。   只说是跟着戴广林赚了几个。   大头年前给了他爸一千块。   因为他都买了一辆摩托车了,他爸就认为他肯定做了违法的事情。   还劝他自首,说放出来依旧是亲父子,他还是好儿子。   大头哭笑不得,只能带着父亲去了一次音像店,让他坐了一会,又带他跟李京聊了一下。   就这依旧不敢说真话,只说是每个月能分到三四百的意思。   大头他爸说,千万别让放你妈知道,这钱爸就给你存着了。   大头跟簸箕还租的是民房,也是心惊胆战的,因为房东有他们院子的钥匙。   为了防止暴露,这俩人每天出门都要在入口撒点面粉,还要挂一两根头发。   他们头发短,就去理发店找陈芳。   李京仰头喝酒:“弟妹啊,再忍忍吧,咱就是现在想买个房子,国家也不允许啊。”   是的,在一九八八年之前,一切土地都是国家的,即便你是祖传的地方,你也不许买卖。   也只能跟人玩点套路,比如出租给谁五十年……问题是,如果政策变动,对购买者的伤害是极大的。   人家房主要是翻脸了,跟你打官司说不租了,你怎么办?毕竟现在租一间房子,一个月至多十块八块的。   五十年才多少钱。   黄连清对电影院的环境也是够够的,他踢着那些麻袋说:“怎么办嘛,哥,这不就是花不出去的废纸吗,它不解决任何问题啊。”   李京摆摆手,自己在那儿喝了一顿酒之后,才抬起头试探着说:“要不,要不这样,挨着红旗菜场那边有个秃山。   山上收拾一下,能有个十来亩地,菜场吆喝两年了也没人承包,毕竟咱这些人就只会种菜!   我的意思是,我出面让我爹把山包了,回头我去种子站,让他们引进一些大五棱,大金星……就是山楂实生苗回来种。   这种树嘛,也不用一年四季伺候,我们可以每个月花个几十块,多雇几个人种着,等这玩意儿挂果少说也得五六年……”   戴广林插嘴:“哥,我们在说房子。”   李京瞪他:“你等我讲完。”   许玉姝伸腿踹了他一脚,戴广林伸手握住她脚,感觉有些凉,又给她塞回被子,下炕添柴去了。   虽然能烧煤,可他们还是弄了柴火,主要想听点噼啪声。   尤其干松枝,还能把屋子里熏出香气来。   李京等戴广林回来才继续说:“我是说,我们一家弄点钱,在秃山下起个小院子,算作看林人的住所。只是那边用水用电都是接的菜场的线路,怕是没有城里便利。”   是的,这时候会经常停水停电。   黄连清疑惑:“能行吗,离上班的地方远吧?哥?”   李京说:“可真不远,就跟二林家这套院子一条线,那边也挨着国道,这边对着永平街,那边对着人民路呢。   咱们要是自己住,就花点钱修个水泥路接过去,最近的地方……有个十来步,二十步?回头量量。”   黄连清媳妇问:“哥,那得花多钱呢?”   李京想了想:“你们一家拿两千足够了,也别盖多大房,就是个骑驴找驴的住所。”   众人错愕,才这么点儿吗?   看他们表情,李京就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于是骂道:“可知道你们是有钱了,怎么?嫌少?这也就是你们,能跟小姝换外汇券,买建材方便!   你让旁人盖房子试试,存水泥,弄盘条,存木头都得提前五年做打算,房子可是好起的。”   他说完,陪着笑脸问许玉姝:“弟妹,能给换不?”   许玉姝点头:“能行呢,去年下半年的基本没动,都给你们。”   她说完有些困惑的问:“哥,为什么租大队的就行,跟私人就不行,不都是租房子,租地方吗?”   李京拿起一块发糕勉强吃着:“哎!傻弟妹,有些事儿吧,你要对公别对私,这对了私,人有各种花花肠子等着你。   对了公……有些话就不要深了讲了,我好歹能保证老书记下去,是你干爹做主,这座秃山旁人就拿不走。”   许玉姝没想明白,戴广林却明白了。   他抓了一把琥珀核桃递给许玉姝:“吃你的吧,你想想咱哥为什么种山楂树,还是实生苗?”   许玉姝低头一想,也明白了。   嫁接苗生长周期三四年,实生苗五六年。   前期投入大,收益周期长。   这就没人觊觎。   等到挂果了,山楂也不像苹果,梨这些能一直吃的水果,它是需要二次加工水果,像是酿酒,做罐头。   这就需要寻找销路。   前期买苗,雇人看管,挂果了还要求爷爷告奶奶的卖果子,五六年下来少说几万块前期投入。   一般人等不起,也煎熬不起。   没人争抢,山下的房子就是安全的。   即便李老蒙不做主,后任的干部也不敢把挂了果的一两千棵树苗祸害了。   啧,都是能人。   簸箕终于高兴了,他提起酒壶给他哥倒酒:“哥,那这事儿就麻烦你,麻烦我叔了。”   李京一摆手:“麻烦什么啊,不麻烦!也就是权宜之计,你说咱们也上了一整年经济课了……”   他说到这里,戴广林开始咳嗽。   许玉姝伸脚又是一踹:“你咳嗽什么,我是跟不上,大不了明年再跟一次!”   屋里人哄堂大笑起来。   没错,这次考试,戴广林意外的考了第二,李京他们基本在中间,许玉姝顽强的没及格。   笑声中,李飞李东颠颠的跑进来,一甩鞋,攀爬着想上炕。   半大小子除了能吃,这小脚丫子一样臭。   还是俩小汗脚。   那味儿,挠一下就上来了。   李京笑着站起来,一个胳肢窝夹一个往外走:“妈的,你妈一天不在,你们就不洗脚,走!洗脚去。”   戴广林蹦下炕,提着他们的小棉鞋对许玉姝说:“我给他们放到锅炉房烤着。”   正热闹着,院门被人敲响。   屋里人开始疯狂抬麻袋藏钱,大头鞋都穿反了。   没多久,戴广林带着笑眯眯的夏彦波进了门。   小伙子是来拜年的。   他进门就笑,还问呢:“哥,嫂子,过年好啊!今年怎么不做滑梯了。”   许玉姝爬下炕接待他:“今年雪下的早了,你咋这时候来了?”   夏彦波苦笑:“走八天亲戚了嫂子,我要……”   许玉姝一把按住孩子的嘴儿,生怕他露点兜不住的话。   小伙子提着自己的拜年礼,两盒上海点心,还有两瓶老酒。   他还带了池天,郑新川,还有单明德老师的年礼。   几张“小品画”,还有画展的签了名字的宣传册。   单明德老师去年跟徒弟们办了画展。   他自己一幅画卖好了,现在都能卖到五百多块钱了。   夏彦波今年也长高了,像个大小伙,鼻翼下的小绒毛又年轻又滑稽。   许玉姝招待他:“快上炕暖和暖和,吃两块嫂子做的发糕。”   夏彦波很听话,脱了大衣,脱了鞋上炕,吃了两口发糕才想起来:“哦,嫂子,我都忘记你是南方人了。”   许玉姝乐了:“我们那里也不是都吃发糕的,也有吃年糕的。”   夏彦波连连点头:“对,我的福建舍友每次都带很多,半夜饿了,我们就在画室点电炉烤着吃。”   他还约了初十开始就来住这间屋子,今年他要画乡村的新年。   这家伙跟他师兄不一样,他师兄是个重工业迷,而他喜欢人间烟火。   其实这两年,许玉姝跟戴广林交际圈很广,火车上认识的,飞机上认识的,只要人家跟他们有通信,他们都会在新年寄去礼品。   今年外地的年礼是十卷可以出口的柿饼,还有老乡自己家晒的苹果干,山楂干,黄芪片还有三七粉。   也不多,一样两三斤。   蒋建强大哥给回了五米呢子料。   吴世俊就阔气了,一人给整了一件将校呢大衣,还有一双军靴。   就把李京他们都美翻了。   今年春节五个人一模一样出去,一亮相惹了一路的羡慕嫉妒恨。   炕上依旧热闹,东东飞飞玩了一会就七扭八歪的睡着了。   许玉姝把他们搬在了很远的地方,防止他们一脚把妹妹踹飞了。   男人们在打扑克,许玉姝就跟高小慧看画册。   再次到夏彦波的《滑滑梯》,心境已经不同,许玉姝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夏彦波在油画里给做了一定的艺术改造。   画像里的孩子都圆圆胖胖,老院子的围墙是旧的,树杈上的灯笼是破的,孩子们穿的都是旧棉袄,还流着鼻涕从滑梯上冲下来,棉袄开了露出肚脐眼的,这是辉辉吧。   许玉姝抚摸着这幅画,忍了泪问:“彦波,你这画卖了吗?”   夏彦波甩扑克的手停顿下来,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没,没有,我老师说,可能太,太村儿了……人家都不喜欢,大家的画都卖了,就我的省下了!”   可这孩子心大,还无忧无虑的,他笑着说:“可我就喜欢乡村的,别的我都不想画。”   一直没说话的黄连清忽然伸出大拇指:“说得对!画自己喜欢的画,才能……画出鲜活的生命力……不像我,哎!我就是个印刷机!”   许玉姝点头:“乡村的好!这样,彦波弟弟,这画你卖我们吧。”   夏彦波错愕:“啊?你要买?不卖!送你们了。”   这是个大方孩子。   戴广林放下扑克伸手:“拿来我看看。”   许玉姝把画册递过去,戴广林也是看住了,眼眶也红了。   趁着大家传看的空隙,戴广林想起一件事。   在希腊的时候,有天菲洛斯姐夫指着在神庙下面画画的一位老先生说,你知道吗,我是他的艺术赞助人。   当时戴广林不明白这是做什么的。   后来黄景谦才与他细说。   艺术赞助人就是出钱、出资源支持艺术家创作的人或机构。   就跟慈善一样,它能提高赞助人的社会声望,也是文化责任的体现。   简而言之,有钱人爱干这个。   想到这里,戴广林对夏彦波说:“弟,那我给你找个赞助人吧。以后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对于国内的艺术圈来说,即便是进入二十一世纪了,艺术赞助人文化都没玩起来。   但,夏彦波肯定是知道赞助人这词汇的。   他们在美学史上学过。   夏彦波表情就像痴呆一样静止了,又开始哈哈大笑:“哈哈哈,哥,你太牛逼了,还知道赞助人!你肯定在哪儿看到美第奇家跟达芬奇的故事了。   其实,那是西方特权阶级喜欢做的事情……咱这里可没有赞助人。”   说到这里,他倒是不笑了,有些难过的说:“咱就没有生成这样的土壤,尤其是油画,画的再好,也只能依赖家里还有运气。”   他忽然看向黄连清。   黄连清没抬头的把他脑袋又推回原位。   高小慧噗嗤一声笑了。   戴广林的表情却非常认真,他对夏彦波说:“没骗你,我们真的认识一个赞助人,他是希腊人,叫菲洛斯·迪米特里欧,至于你说的特权阶级,我想他是吧。   他家的历史从拜占庭帝国时期就开始了,还出过很多名人呢,好像要个犬儒代表叫个啥来着……小姝?”   许玉姝翻白眼:“我哪知道,那时候你每天跟个跟屁虫一样,天天跟菲洛斯姐夫出去。”   别说,这个赞助人听上去还挺洋气。   原来菲洛斯教了这些啊。   屋里人都听呆了,就觉着可高级,可洋气了。   夏彦波咽了咽吐沫:“哥,别逗了。”   戴广林摇头:“真没逗你,那人我们该叫姐夫,喏~他们都认识。”   不,我们不认识,我们只穿过他买的衣裳。   虽然内心拒绝,李京他们还是很洋气的一起点头,表示自己也是有些见识的。   戴广林越看夏彦波的画越喜欢,他对许玉姝说:“去,打电话问问菲洛斯,姐夫公司有这个款项。”   许玉姝拍拍手上的碎渣,下炕出去了。   直到这一刻,夏彦波依旧不敢相信,就觉着自己被耍了一样。   他看着戴广林:“哥,玩我能?”   戴广林瞪他:“你是扑克牌吗?”   也没有多长时间,许玉姝蹦跶的就回来,语气压抑不住兴奋的说:“戴广林,我姐夸我了,也夸你了!说这就对了!   夏彦波!我姐说中国的艺术家,应该咱们自己支持,她们公司愿意做你的赞助人,一年一千美金够不够?”   她说完,又对戴广林说:“我姐让我辞职,春天过广州去跟个流程。” [82]第 82 章:一九八五年三月,春天来得拖沓又怯懦,依旧裹着深冬残留的寒意。\r\n\r……   一九八五年三月,春天来得拖沓又怯懦,依旧裹着深冬残留的寒意。   料峭的冷风扫过街巷,刮在脸上像细碎的刀子,可道旁的白杨枝桠上,已经偷偷拱出了星星点点的嫩黄芽苞。寒冬将尽未尽,新旧交替的气息,沉甸甸压在整座小城的上空。   火车站的月台,离别情绪被冷风压得极低,沉闷又压抑。   许玉姝立在人群里,身姿娟秀亮眼。   她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米色羊绒大衣,颈间绕着金属毛衣链,吊坠是青铜镶嵌象牙的玫瑰花样。   这链子是在国外地摊上买的古董项链。   那个时候,许玉姝买过不少呢。   但她买的东西全无价值,还是姐姐带她去了传统的二手珠宝店,一样一样的教她才有了个概念。   她买的是民间不升值版,姐姐买的会越来越值钱。   什么拜占庭的,文艺复兴的,巴洛克,洛可可的,乔治亚时期的,维多利亚时期的,新艺术时期的,有签名的,无签名的……   跟国内一样,文明刻下烙印的就值钱,购买的时候很贵的,放到现在依旧是贵的,还会越来越贵。   许玉姝也慢慢喜欢上了维多利亚时期,跟爱德华时期的一些首饰。   最初她也是看看,嫌贵,不买。   结果私下里,姐姐成套的给她买了不少。   今天带的毛衣链就是她在小摊上买的,用了三美刀。她还带了一枚小巧的宝石戒指,这个是新的。   别小看两样外来的首饰,这充满异域风格的东西,把许玉姝的气质一下子就拉上去了。   八十年代的女人们,身上的装饰很少,几乎是没有的。   她们多用的是手绢跟发带,国营商店还常卖一种凤凰头的铜发簪,首饰大多是塑料的,那也不是给大人带的,都是给小姑娘玩的。   甚至女人们最辉煌的时刻,至多是去戏剧商店买个红鬓花,做一件红衣裳,再带一双红手套。   而全国上下,最洋气的是人家天津人。   人家结婚,一色带的是红绒花,   许玉姝今天的打扮衬得她眉眼知性又温婉。   跟那个在菜场大院里扭秧歌的人,仿佛就是两个人。   两世经历使得她从容沉稳,已经端得住气场了。   只是这份底气,还悬浮在家里的资产上,上辈子小城都没出去过几次的世面里,还有电视,抖音,甚至头条那些真真假假的新闻里。   姐姐提前托人雇的两名退役军人保镖,也都穿了灰色的西装,还打了斜纹的领带。   但外面,依旧套着军大衣。   许玉姝第一眼看到他们就笑了。   没办法,这个时代的垫肩那不是一般的夸张,整个人莫名其妙的就橄榄球风了。   “二林,你回去吧。”许玉姝反手攥住戴广林的手,掌心沁满薄汗,眼圈微微泛红,“我们坐卧铺到郑州,明早转机飞北京,黄景谦会在那边接应,路上还有吴小姐陪着,你别担心。”   前些天许玉姝去文化局辞职了。   江科长跟老局长都惊讶极了,就一直劝,一直劝。   人家甚至还建议,不行你就办个停薪留职吧。   但许玉姝没答应。   她觉着这样做挺没意思的,没啥贡献,也不上班,白拿国家工钱,这就说不过去了。   戴广林都比她负责,电大的桌椅坏了,他都自己拿着工具修修补补。   人家对得起工资,她,还是算了吧。   可许玉姝都没想到,她的辞职还是引来很多人的关注。   当天晚上,统战的,侨联的,招商的几位熟面孔的领导就都来了。   许玉姝重要吗?   她亮出去的身份就是个侨眷,在广州,在福建,在沿海地区很平常。   但在邵阳这个内陆城市,那可真是千亩良田一棵苗。   尤其她家的亲戚对他们家一直关照着,这一看就是有家底儿的。   这可是将来地方上招商引资、打通对外渠道的一张暗牌啊。   谁敢放她走?   许玉姝被迫说出,我要帮我姐管她的厂子呢。   就有人立刻热情的说,那这厂,有没有可能建在咱邵阳呢?   听到这话许玉姝也没生气,她解释说,现在的三来一补政策,在人家广州那边施行的好,也适合她姐姐的企业发展。   所谓三来一补,就是来料加工、来样加工、来件装配和补偿贸易。   许玉姝家的糖厂,设备是拆南洋那边老糖厂的,生产的原料也暂时依赖南洋那边的甘蔗田。   这就特别符合。   那真是纠结的几天,家里坐满了说客。   许玉姝是一点都没松口,她把廖各庄的资料,几十盘自己亲自录的磁带,照片放下,心情很放松的离开了。   站台上,戴广林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只憋出一句闷闷的叮嘱:“那你,路上当心。到了那边少说话,多给姐姐打电话,你就看他们怎么办事,咱是去学习的。”   站在一边的吴咏彤吴小姐却接话到:“不是哦,姑爷,二小姐过去就是做主的,我们都要听她的。”   戴广林些许错愕,点点头:“嗯,知道了,还是劳烦你多帮衬她。”   吴小姐点头:“会的。”   戴广林继续叮嘱:“也不要怕给人添麻烦麻烦,多问问律师,多问问会计,多看看政策,多看看报纸,多给姐姐打电话。   他们都能教你。反正……反正你遇到事情就别慌,累了就回来……我在家里等你呢,我能养活你了。”   许玉姝鼻孔一酸,伸开双手:“知道了,你少喝酒,少抽烟,抱一下。”   “啧!大庭广众的!”   “抱。”   “别,影响不好。”   “抱!!”   戴广林与她拥抱在了一起。   八十年代,男男女女敢在众目睽睽下拥抱是不可思议,极其少见的。   如此,路过的旅客们也不赶车了,竟还有人停下脚步看了起来。   戴广林脸上涨红,迅速松开手,那是啥也不敢看了,死盯着许玉姝的项链坠子。   许玉姝扭头对也来送行的李京说:“哥,你赶紧找个人给他收拾家,做饭,看好了他,闲了你就让他去你家呆着,反正别让他一个人呆着。”   李京无奈:“知道了弟妹,你安心,我就菜场里找手脚利索的,知根知底的,家里有我呢,有你嫂子呢,你有事儿就打电话。”   悠长的汽笛撕裂冷风,火车站的铃声响的刺耳。   许玉姝被推到了火车上,她看着戴广林眼泪就掉下来了,她忽然说:“二林,我后悔了。”   戴广林都气笑了,这个时候后悔个啥呦。   他摆摆手:“去吧,没几个月就回来了,后悔什么……呢。”   工作都没了,你是自由世界里的人了。   绿皮火车的车门重重合上。许玉姝探出车窗,目光穿透拥挤的人群,死死锁在站台的青年身上:“二林!你好好吃维生素,不要挨饿,不要每次看电视看到十一二点才睡觉,听到没?!”   “知道了,知道了,到了就给我电话啊!”戴广林扬声应答,看着火车喷吐白雾,缓缓驶离站台,一点点缩成铁轨尽头的小黑点,久久没有挪步。   真好,儿子也没了,媳妇也没了嘞。   时代的浪头狠狠拍过来,推着所有人仓促往前跑,他甚至来不及细想,只能拼命跟上。   心里没答案,就只能使劲读书,死磕英语,只盼着自己能快点成长,早日和许玉姝并肩而立。   事实上,他考全年级第二名,也不必跟许玉姝并肩去倒数。   李京轻声劝到:“行了啊,弟妹是去干大事的,别杵在这儿唉声叹气,跟个小姑娘似的,你嫂子做好饭了,今晚就住哥家。”   戴广林点头,又摇头:“哥,家里有狗呢,还有那么多电器,小姝娘家给的东西都在家,不能离人。”   李京想想也是:“那行,哥陪你去住几天,晚上咱哥俩就喝点小酒,看录像带,还整那个《射雕英雄传》。”   戴广林扭头:“你都看两遍了。”   李京半搂半拽的带着他往外走:“咱看第三遍去。”   大头从身后蹦出来:“哥,青年公园开了家旱冰场,咱去滑旱冰呗。”   “我又不会。”   “哥,咱去一加一舞厅吧,它家能喝咖啡,还有……打我干嘛?”   “你可闭嘴吧,小姝才刚走……弟,不能去啊,那是社会小流氓去的地方。”   戴广林仰头看看天空,难过?也没他们想的那么难过。   想达到目标,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两年赚到钱了,也足够养家了。再出国,戴广林确定自己能支付所有的费用,再也不用大姨姐付账单了。   他还确定,如果下次菲洛斯再说些生意上的道理,他也能听明白一些了。   他支持小姝建厂。   等孩子们以后回来,他们夫妻可以通过努力,让孩子们生活质量不下降。   从前想起几个孩子在希腊,被佣人们簇拥着出出进进,他就分外内疚。   因为他们的父亲,没法子给他们那样的生活。   但现在他可以了,可以更加努力的去赚钱,赚更多更多的钱,才能对得住老婆,对得住孩子们,对得住兄弟们。   他接受这样的分离。   李京、大头、簸箕、黄连清几人,坐在三轮车上,来时骑着的两辆自行车被绑在三轮车后面。   前面人是拥挤的,谁也不想蹬三轮拉大家。通过剪刀石头布,大头就成了第一轮的倒霉蛋。   也都是三十上下的成年男人了,但聚在一起就幼稚无比,谁也不吃表面亏。   就这样,大头蹬车几百米,回头伸出手。   剪刀,石头,布!   换戴广林蹬车。   他们开始天南地北,说三道四。   每个小群体,一定有个鄙夷对象。   李京这一帮子人,坐在一起的老调子就是讥讽鸡毛兄弟。   当然,鸡毛兄弟他们也是一样的。   他们先说起初中的战绩,比如趁着鸡毛兄弟上厕所,从那头点报纸烧他们腚……丝毫不觉着自己进女厕所有啥丢人的。   这时候的公共厕所,很多都是预制板搭建的,男女厕所贯通,中间就隔着一堵墙。   说着说着,他们又跟一帮傻子一样,笑的没盐淡水的。   笑完,莫名其妙黄连清来了一句:“其实,我都上了这么久的经济课了,这跟我画海报没啥关系啊?我们主任前段时间还说呢,你哪怕学个电工呢?”   这几个人跟着读书上课也有一年了。   人天天泡在理论和粗浅的实操里,看似懂了不少门道,实则心里一片混沌。   书本上的经济理论、市场规律、供需逻辑,条条框框都是印刷字,可对照眼下群雄乱舞的年份,是事事对不上号。   八十年代的经济浪潮是野蛮的、蛮荒的、毫无章法的,和书本上规整的体系,基本是两个世界。   现在那帮子生意人的调调是什么?   是我有个铁关系能弄到批条,能弄到计划外的物资。   对,开始他们是这样吹牛的。   今年年初,开始吹有个海外关系,能弄到进口的物资,还有个铁道上的铁子,能给批下车皮……   真正的买卖人,是兜里揣上不厚的一叠票子,奔北京,奔天津,奔广州,奔上海……   到了地方人家卖什么,他们再思考倒腾什么。   谁能想到呢,如今考倒数的去做总经理了,去真实的办企业了,他们还不懂经济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彼时的邵阳,正处在最割裂的新旧交替之中,没人说得清未来在哪。   就像戴顺智,他牵头带着一群老工人堵了厂办一个星期。   像他这种老工人,半辈子都死死焊在了车间,他们对国家忠诚,甚至能折损自己的利益,付出自己的时间贴补集体。   如今却车间都进不去了,被发配到领料组了,听上去是个组长,可谁听他的啊。   厂里还给他戴了一顶无形的帽子——“阻碍改革的绊脚石”。   戴顺智非常痛苦,他怎么就成了绊脚石呢?   他深深热爱这个厂,然而在这野蛮生长的新秩序里,就成了最不合时宜的旧车床,被一点点排挤到了边缘。   戴广林当然不知道他那不可一世的,总觉着自己是权威的,高高在上的爹如今去管生产原料去了。   他现在的心思,也被兄弟几个拐到经济上了。   李京在前头蹬着车,眉头微蹙,语气沉了几分:“广州和咱们不一样了。”   大头问:“你咋知道不一样了,哥?”   李京回身伸手,剪刀石头布,又换了戴广林。簸箕彻底无法忍耐,下了车,想解下自行车骑着走。   那能如他的意。   兄弟几个把他横放在脚前,他们用脚踩着他,无视他的挣扎,还从他的裤子口袋摸出半盒三五烟,替他发了一圈。   李京无视簸箕的痛骂说:“我问吴世俊了,还有内部发行的那些资料,报刊文摘,新出的大千世界,你们不看吗?”   簸箕挣扎着爬起来,半坐半依赖的靠着说:“哥,我们又看不到,你可是唯一的领导啊。”   他们一起洋腔怪调的喊:“哦……领导啊!”   李京轻笑:“咋啦,有的人还没工作呢,也好意思讥讽我。”   “打他!!”   他们立刻撕打在一起,可怜的三轮车摇摇欲坠,马路两边的人就听到呯~的一声闷响。   得,三轮车的轮胎爆了。   十几分钟后的十字街路口。   修车师傅一边补车胎一边想,这群傻逼真他妈能装,说的人话我都听不懂。   李京靠在树上叼着烟说:“吴世俊说,八三、八四年遍地放水、随便干,但今年肯定要整顿了。   我也打听了,那边当官的办事,不讲书本道理,就讲落地、讲规模、讲人头。讲究先把摊子支起来,先把人堆起来,先把项目占住,之后再谈别的。”   戴广林蹲在地上默默听着,也不知道媳妇能不能应付。   没事儿,他扛着呢,亏本了,大不了他把存款赔给姐姐。   一位大婶停车摸气筒,咔咔咔一顿打气之后,丢下二分钱走了。   黄连清看她走远了才说:“不管怎么说,路是走出来的,不是看书看出来的。我觉着,嫂子肯定能干成,啧啧,女企业家,女企业家……”   戴广林蹦起来给他一个飞踹。   李京开口:“看小姝怎么弄吧,就咱现在那一摊子,六七个人弄个包装都一天天的陈芝麻烂谷子的找事儿。   还想靠着死记硬背学经济?还是人家玉衿姐说的对,边干边学,错了就改。咱们文凭要拿,实操更得练。”   大头蹲在马路牙子上:“咱在电大熬了一年了,学企业管理、学经济学。   外面倒腾电子表的跑趟广州,回来赚的比工人干半年还多,这怎么解释?学这些顶个啥用?书本上可一个字都没写。”   簸箕拿着改锥撬蚂蚁窝,李京踢了他一脚,他才在修车师傅的愤怒目光中丢开改锥,咳嗽一声说:“就是,现在印磁带跟印钱似的,还费那脑子干啥?”   黄连清:“可不是嘛,去年放《少林小子》,电影院门口天天有人倒票,一张加价五毛,一天也能捞几块,这是个啥经济?投机倒把么?”   受许玉姝辞职影响,都不想上学了。   一直没说话的戴广林,慢悠悠的抬头说:“在投资收益里,管这个叫做套利。你们都学过,这跟利用不同市场、时间的价格差获利的逻辑是一样的。”   李京拍了一下巴掌,笑着给他弟弟竖起大拇指:“瞧瞧,还得是我亲弟弟,你们别盯着眼前这点热闹。倒电子表的现在赚钱,那是因为广州货少!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市场受“供给”控制。   大头你在马钢,要是能琢磨着让炼钢少烧点煤、炉子多转俩小时,这省下来的、多产的,是别人抢不走的,这不就是咱学的‘降成本、提效率’?   簸箕,磁带设备稀罕,能赚暴利,可等以后别人也有了机器,谁还买你的?到时候就得比成本,比渠道、这就是‘竞争’。   咱在电大念的那些,说白了就是教咱把知识运用到现实,再变成长久的饭碗,而不是捞一把就没了。   你们说,是想靠‘关系’混几年,还是靠本事干一辈子?好好读你们的书去吧!人能骗你,书肯定不会白读。”   修车师傅终于把轮胎装好,几个人又是一顿三拳两胜,戴广林无奈的开始蹬车,还没几步呢,簸箕一个飞跃……   “呯!!”   车胎又爆了!   所有人都不动了,簸箕看着大家,干巴巴的说:“这个,这个我知道……这个叫违背合理的生产经营规模,盲目增加负荷导致资源浪费和成本上升……”   “艹!打他!!”   疾驰的绿皮火车上,许玉姝含着眼泪吃了一瓶桃罐头。   隔间人不多,就他们四个。   两位保镖在前单位板正习惯了,跟她们很有距离感,都站在隔间外面背对着,假装看风景。   吴小姐趁着空档,将一沓文件推到许玉姝面前,她指着文件上的红头落款,逐条说:“二小姐,我们开始吧。”   抱着罐头瓶的许玉姝错愕:“这,这就开始啦?”   吴小姐错愕:“对呀,有些事情我得跟您提前汇报一下,好让您了解一下基本情况。”   不开始,难道放到会议室吗?现在哪有那个时间呦。   万恶的资本家,从来都不了解打工人的疾苦。   许玉姝左右看看,咽咽吐沫,到底点点头:“那,你就说吧。”   她也没见过这样正经的吴小姐。   吴咏彤点点头,开始认真汇报:“二小姐,开发区这四十多亩地,是市计委立项、规划局批地、轻工局拿生产许可、工商局注册合资资质,咱们最后才拿下的。   咱们是外资参股项目,地方政府一定会介入监管、派人驻场,咱们做不到完全自主说了算的……”   许玉姝眨巴眼睛想,政府入驻多好的事儿啊,有靠山了!犯错有人提示了。   吴小姐说:“而且今年广州开发区的领导,做事有点……嗯,个性很鲜明。”   许玉姝咽吐沫:“他们,他们很严肃吗?”   吴小姐没笑她,说出了八五年最核心的蛮荒规则,“也不是,他们不先看市场、不先算利润,要先看体量、看人头、看规模,这跟咱们那边的企业是不一样的。”   许玉姝怔怔愣住,心想,不是咱们啊,我跟他们才是咱们。   “那,那我们眼下该怎么做?”许玉姝虚心问道。   吴小姐拿出几张厂区设计图说:“我想,您应该在车上把新厂房的样子确定好,是通用的还是专业的,这都需要您做主。等我们到了广州,下飞机就立刻能开工了。”   许玉姝:“呃,这么快吗?”   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呜—— [83]第 83 章:现实根本没给许玉姝留下半点伤春悲秋的余地。\r\n\r\n这一路与上一次不……   现实根本没给许玉姝留下半点伤春悲秋的余地。   这一路与上一次不同,上一次她是探亲旅游的二小姐。   这一次,她是要决定别人命运的人。   吴咏彤小姐现在很有一种,扶幼主上位的元老精神。   人家是见缝插针地往许玉姝脑子里塞东西,你可以不懂,但我可以多给你讲几遍。   如果你还不懂,那我就一直讲下去。   许玉姝的性格十分水性,不强,但适应性很好。   两天过去,她也慢慢适应了这个角色。这一路她也从未对吴小姐抱怨过辛苦,反正你教我就学,不懂我就问。   这使得吴小姐刮目相看。   十一号这天,许玉姝终于到了地方。下飞机她还想呢,我这辈子竟然跟这座城市有了这么多的缘分。   我就又来了啊!   三月的广州,平均气温二十度。   许玉姝在飞机上换了墨蓝色的长袖长裙,换了小板鞋。她穿衣服很自在,什么款式也能撑起来。   因为老太太就是到处捡衣裳穿的。   她人站在那里,漂亮又知性。   丝毫看不出生育过四个孩子,只上过一年电大,还考全班倒数第一的学渣底子。   吴小姐提着手包,推着拖箱紧随,   两位保镖先生也拿着行李默默跟着。   有时候吴小姐也困惑,二小姐身上的一种派头是大小姐身上都没有的。   人家不着急,永远不急。她好像觉着什么事情都能解决掉似的,就很有自己的章法。   这就很奇怪。   如果详细形容,就怎么说呢?   大概是,她有着非同一般的笃定气质吧。   许玉姝站在机场举目看了一圈,回头对吴小姐笑笑说:“这里来一次变一个样。”   吴小姐笑笑:“是的二小姐,这里有旧骑楼里挤出的新野心,是鱼腥味与机油味交融中野蛮生长出的都市。   它快得不讲道理,我从前还怕自己不习惯,现在我跟黄先生已经喜欢这里了……”   说到这里她低声说:“您知道的,我跟黄经理拿着几万蚊的薪水,可这边的物价还有几分钱的那种,黄先生就好高兴,前几天还跟我说,总算养的起家了。哈哈哈……”   许玉姝想起黄景谦那一群姐姐,顿时忍不住,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吴小姐四处看了看说:“走了几天就跟离开半年一样,还有咖啡卖了。”   许玉姝的优越感又来了,她点点头:“当然!这可是广州。”   吴小姐笑着摇头,二小姐这种伟大国家无一处不好的精神,也是独一份了。   这跟国内的年轻人想法子出国的状态完全相反,也不知道是怎么长成这样的。   她脑海里顿时浮现起二姑爷的脸。   生平所见之吃软饭者,此位可称王。   就连大小姐都是一样的,去年年尾,佳士得拍卖,菲洛斯先生都没有,到是给二姑爷拍了一块价值85万法郎的爱波腕表。   她这次去,也捎带过去了。   二姑爷却说买这些干啥?浪费钱,我都有七八块手表了。   她怕磕碰,就跟二小姐说了价值。   二小姐还让她千万别说,说了二姑爷就不肯戴了。   就合该人家发财了,压根不把钱当一回事。   几人转眼来到出口。   黄景谦带着香港那边的重要高层站在接机口,看到许玉姝他远远的就开始欠身。   而他身边的高层互相看看,随着许玉姝的接近都微微低头示意,表达尊重。   这些高层处在阶级差异明显的环境,他们习惯这样。   但这边不习惯啊。   又有人观望了。   许玉姝迈着小碎步不停地摆手。   可别这样了啊,就尴尬死个人。   她不知道自家公司有多可怕,可这些高管是知道的。   知名矿脉的股份,最好的集装箱船,世界各地的码头的股份,一纹钱贷款都没有的可怕现金流。   许家去年底正式在香港拉出一个分支,专针对香港以及内地业务。   “珏启集团”就是它的名字,取双玉相合,开启新程之意。   广州办事处也正式更名为“珏启(中国)发展有限公司”。   听上去还蛮唬人的。   姐姐说,这个名字是在南洋花了钱,请高人给起的。   真是又神性又有内涵的名字啊。   看他们总算恢复了正常样子,许玉姝也是松了一口气,在黄景谦的介绍下挨个认了脸,挨个握了手,就把人打发走了?   许玉姝都诧异了,饭都不留一顿吗?   黄景谦笑到:“二小姐,他们的业务跟这边不交际,我们一会去的场合他们去不合适……”   许玉姝对黄景谦笑到:“黄景谦,几天不见你还学会这一套了?”   黄景谦抬头微笑,语气里透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应该的。他们总要记住您的样子,知道端着谁家的碗,吃着谁家的饭。”   好家伙!   许玉姝轻笑了一声,轻声嗔怪道:“人家都是靠劳动赚钱的,以后不要这样。再说了,我也没那么重要。”   黄景谦却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您当然重要!”   ——你姐都花钱给你买个厂子玩了,你还不重要?   这话他没敢真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他微微欠身,走到吴咏彤面前道了一声辛苦,主动接过她的行李箱:“我们在外头备了车,咱们直接去中国大酒店。”   就这样,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外走。   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看。   许玉姝在心里暗自感叹:真是万恶的资本家做派。   她无奈地扭过头,小声说:“太夸张了。”   黄景谦立刻笑应:“好的,以后注意。”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一生,对许氏姐妹始终都会是这种态度。   没人知道,黄景谦其实也有自己的故事的。   公屋里的逼仄环境和全家人倾尽所有的牺牲,将他逼成了一个极度完美主义者。   他无法接受哪怕一丝一毫的“失败”,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成功”早已和“回报家庭”死死绑在了一起。   一旦觉得自己达不到预期,还不清那份沉甸甸的“恩情”,他就会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焦虑——仿佛只有彻底消失,才是唯一的解脱。   许玉衿就是将他带离“噩梦”的恩人。   黄景谦觉着,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结婚,也永远不会回那个家,但他会在经济上负责。   机场外头,两辆挂着“黑牌”的进口轿车首尾相接,稳稳地停在通道外。   打头的是崭新的丰田皇冠,紧随其后的是日产公爵。   很多人不知道在这个年代,挂着这种“黑牌”的车意味着什么。   它代表着交警不拦、关卡不卡的特权;在官方眼里,它代表着外国驻华机构、中外合资企业的雄厚背景。   而在广州这个地方,它更代表着即将拔地而起的厂房、上千个家庭的饭碗,以及高额的税收。   许玉姝没有立刻上车。   她站在那辆黑色的丰田皇冠前,目光在车身上扫过,微微蹙了蹙眉,轻声说了一句:“我不太习惯日本车。”   黄景谦立刻点头,语气平稳且恭敬:“明白。这辆车只是今天接机的临时用车。以后您在内地的日常,我会安排换成平治,那车坐着更稳妥些。”   许玉姝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等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嗯,她的头顶现在也有人举着手,生怕她磕碰了。   可她却不知道,接下来的人生旅途,呈送到她面前的东西,基本不会再有日系的产品了。   甚至整个珏启集团的职员,也不会再去买相关的东西。   所谓潜规则,就是这样在不经意间形成的。   许玉姝不是极端的民族主义者,她只是经历过以后的岁月,又在现在的生活中逐渐发现日系产品,竟然成为唯一选择,这就不对劲儿了。   老太太虽然反应慢,但还是反应过来了。   那她管不了国家进口电器,但她能管自己公司买哪家的汽车。   吴咏彤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二小姐,您这眼光倒是和港岛那边的大老板们一样,都偏爱平治。”   此处人不多了,许玉姝才好奇的问:“你们说的那个瓶子,到底是啥车啊?”   还有以瓶子形容的车吗?   黄小姐反应快,她自己在前面笑倒了。   1975年,香港代理商仁孚行巧妙借用粤语发音,取《论语》“治国平天下”的宏大意头,将Benz翻译成了自带尊贵与平安寓意的“平治”。   许玉姝恍然大悟:“哎呀,奔驰就奔驰呗!还瓶子……”   这次黄景谦都笑了。   车辆平稳前行,车厢里温度适宜,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混合着皮革和某种不知名香薰的味道。   许玉姝有些瞌睡,吴咏彤回头看了她一眼,见二小姐闭目养神,便没再说话。   车队平稳地滑入车道,汇入稀疏的车流,犹如三滴墨水,开始在这片大地上涂抹线条。   出机场道,耳边顿时喧闹起来。   许玉姝睁开眼,看向车窗外,然后她就看到了一首歌。   对,就是那首《外来妹》的主题歌:   我不想说我很亲切   我不想说我很纯洁   可是我不能拒绝心中的感觉   看看可爱的天摸摸真实的脸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那是大批南下寻活路的打工仔、打工妹,他们背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被褥,拎着铁皮脸盆与蛇皮袋,成群结队蹲坐在广场空地上。   年轻还都不大,多数是十八九岁的样子。口音是乱七八糟,裤脚还沾着家乡的泥巴,皮肤是常年日晒的黝黑,眼神里是遮不住的仓皇与无措。   第一次离开田地、第一次远离故土,没人接站、没有门路、不知去处,只是跟着同乡盲目奔赴南方。   去赚钱!去赚更多的钱。   许玉姝微微叹息:“外来妹啊……”   黄景谦看看车外:“您知道?”   许玉姝点头:“知道啊,上次就有了,只是没这么多……真快啊。”   黄景谦也叹息:“是呀,这里什么都快。”   许玉姝好奇:“她们现在能赚多少钱?”   黄景谦收回目光:“这些都是刚下火车的,她们讲究一个带一个。一个村子只要有人出来,整个村子也就不远了。   她们在这儿找个流水线上的工作,头一个月能有六十到一百块。要是手脚麻利,熬过试用期,一个月拿个两三百是常态。”   许玉姝对比一下内地普遍的工资叹息:“那也不少了。”   黄景谦点头:“对,比邵阳是不少了。要是能进像咱们这种厂,或者去那些计件的电子厂、服装厂,拼了命地加班,一个月能赚一台电视机。要是跟厂子老板有亲戚关系的,做个小主管能拿上千。”   吴小姐从前面扭头说:“这边好多厂子,都用的是内地亲戚在看着。”   许玉姝笑了:“我不就是。”   吴小姐摇头:“您不一样。”   许玉姝挑了挑眉,笑笑:“不争论这个了。出来打工也是一条好出路,她们最不怕吃苦,怕受穷。”   开车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忽然用带着浓重粤语腔调的普通话插话道:“嘿呀,许小姐,您知唔知呢啲妹仔为乜咁拼啊?在佢哋内地老家,种一亩水田,刨去种子化肥,一年纯收益也就十几蚊鸡。   佢哋喺呢度累死累活做一个月,顶得上老家种大半年的地啦!所以啊,哪怕每日在车间企十几个钟,连口水都饮唔切,佢哋都愿意。只要能将钱寄返去,几苦都咽得落。”   妈呀,正统咩咩语。   许玉姝听不太懂,就有些愣怔。   黄景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老吴,没问你。”   前排的司机猛地打了个激灵,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在这辆车里,方向盘归你,嘴归我管。”黄景谦的声音不大,却透着骨子里的冷硬,“许小姐说话的时候,你只管把车开稳。再有一次,明天直接去财务结账。”   “是!黄总!对不起!”司机的声音都在发颤,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再也不敢吭声了。   他其实是某高管的亲戚,听到亲戚赚一千多,就有些激动了。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玉姝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排司机紧绷的后背,她也没有说话。   她才来这边几天,黄景谦要常年管理公司,这个面子绝对要给足。   吴咏彤坐在副驾驶,微微侧头看了黄景谦一眼。黄景谦没有看她,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许玉姝扭头继续往外看。   一九八五年的广州市什么样子的呢?   像一张被时代巨手猛然曝光的底片,呈现出一种极其粗粝、生猛却又充满生命力的“土洋结合”   到处都是建筑工地,到处都在变。   与庞大而沉默的打工群体形成刺眼对比的,是穿梭往来的广州市民。   那些年轻男女穿着时髦的花衬衫、阔脚喇叭裤,踩着白色塑料凉鞋,头发烫着蓬松新潮的卷发,谈吐利落、步履轻快,浑身是内陆小城绝没有的洋气与松弛。   他们已经不骑自行车了,都买走私的二手摩托骑。什么本田,铃木,尤其木兰摩托,很多年轻人都有一辆。   吴小姐叹息:“公司里的后生小妹,好多骑这个车……”说到这里,她语气带着一丝不可思议:“都没有牌照的。”   坐在另一侧的黄景谦微微倾身,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暗红色的盒子。   他的动作很轻,将盒子打开,双手递到许玉姝面前。   “二小姐,这是您新印的名片。昨晚刚送到,您看看需不需要改动一下。”   许玉姝错愕。   名片?多么久远的古董词汇。   她竟然也有名片了?   许玉姝伸出手,用夹起一张。   名片的质感极好,是那种带着细微纹理的特种纸,边缘烫着暗金色的线。她借着车窗外透进来的光,端详了一下。   上面干干净净地印着:   珏启集团(香港)/珏启(中国)发展有限公司   许玉姝   常务董事(Executive Director)   侧一边留了公司电话。   我艹好洋气啊!   我要立刻给二林寄一盒!   许玉姝看着那三个字,这是她的名字。但何德何能啊,竟然还是什么常务董事?   “常务董事。”她轻声念了一遍,声音很轻。   黄景谦语气诚恳:“是的,二小姐。大小姐说这个头衔,在企业里是核心决策层,既不会让您被那些琐碎的日常事务缠身,又能在关键时候……”   “又能压得住你。”许玉姝接过了他的话。   黄景谦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二小姐说得是。”   但是您不要这样直白啦,我就很尴尬啊!   许玉姝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名片的边缘,然后将它重新放回盒子里,递给吴咏彤。   “收着吧。”她说。   吴咏彤接过盒子,妥帖地放进手包。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许玉姝转过头,看向窗外。车子停在中国大酒店的门前,那座方正的、在这时堪称宏伟的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黄景谦。”她忽然开口。   “在。”   “你觉不觉得,”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这座城市,“广州这个地方和香港不一样。”   黄景谦想了想,斟酌着词句:“他们……不讲规矩,他们喜欢讲人情。”   许玉姝问他:“讲人情不好吗?”   黄景谦很认真的回答:“是的二小姐,讲人情不好。”   酒店门口跟集合一样排了两队迎宾小姐。   许玉姝下了车。   三月的阳光落在她身上,长裙的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站在那儿,仰头看这座叫“摩天大楼”的建筑。   米白色的墙体搭配着棕红色的檐边,正门外墙上,那幅巨大的鎏金壁画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九公里长的金线勾勒出海上丝绸之路的盛景,金碧辉煌,气势恢宏。   “走吧,”她轻声说,“去见见这座城市的‘新野心’。”   黄景谦刚要带路,许玉姝又笑了:“但我要先给二林打个电话报平安吖。”   她的语气又莫名的轻快起来。   黄景谦笑了:“好的,这就给您安排。”   许玉姝足足打了十五分钟长途,她话不多,戴广林在那边滔滔不绝的说个没完。   总而言之一句话,他想她了。   行吧,几天不见学会撒娇了。   许玉姝总算放下电话回头打量。   头顶的水晶吊灯折射出迷离的光晕,穿着笔挺制服的侍者穿梭其间,一切都显得那么井然有序、高贵体面。   许玉姝摆手,跟着黄景谦往里走,小板鞋踩在柔软的红地毯上,悄无声息。   穿过大堂,一行人走进了铺着红地毯的四季厅包厢。   包厢里本有人热闹的说话,还有女人爽朗的笑声。   当门被推开,空气顿时安静了。   黄景谦侧过半个身子,抬手向内引了引。   最先走来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熨烫得笔挺的浅灰色短袖衬衫,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涤卡长裤,脚上的黑色牛皮鞋擦得锃亮。   黄景谦笑着向许玉姝介绍:“许常务,这位是管委会的陆明远主任。咱们厂从立项到拿地,全靠陆主任一趟趟地跑,帮我们协调了不知道多少个部门,帮了大忙了。”   陆明远脸上带着诚恳的笑容,大步走上前,主动伸出手:“许,许常务,您好啊!今天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其实,这个时候的内地对董事长这个职位很陌生。   有个笑话是这样说的,大街上倒下一个广告牌,砸死十个人,有九个公司经理,剩下的那个是经理助理。   董事长尚且如此,常务董事是个什么位置?   有点不好拿捏啊。   许玉姝笑容温和:“陆主任,该是我谢谢您。没有您一趟趟地辛苦,哪有咱们今天的合作愉快?”   吴小姐在后面下巴都端起来了,这一路辛苦没白费啊。   黄景谦对她挑眉,悄悄竖竖大拇指。   紧接着走过来的男人,步子迈得很大。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双排扣西装,里面搭着雪白的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黄景谦继续介绍:“这位是市建筑工程公司的周建华经理。咱们厂未来的厂房建设、车间施工,全靠周经理把关了。”   周建华握住许玉姝的手,他是最热情的:“许小姐这般年纪就执掌常务董事大权,真是人中龙凤。您放心,我们是国家的建筑工程队,在广州做了十几年工程,现成的好活儿不少,过两天我带您去瞧瞧,工程质量您就放心吧。”   说到这里,他看向吴咏彤:“哎呀,吴小姐,我看到你就高兴啊!怎么样,图纸定下来了吗?”   吴咏彤点点头,笑着应道:“定下来了,是市设计院出的那张图纸。”   这话一出,包厢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轻松了下来。   在座的所有人明显都心花怒放起来。   图纸定了,就意味着工程马上就能动工,大家伙儿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总之就是一个高兴,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子松快劲儿。   周建华激动得连声说:“感谢感谢,太感谢了……”   他这一激动,握着许玉姝的手就忘了松开。   就在这时,一位颧骨挺高、个子不高的三十多岁女人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搭在周建华的手腕上,顺势将两人隔开,完美地解救了许玉姝的手。   “周经理,您先别光顾着高兴,我也得好好感谢一下许常务。”她笑盈盈地看着许玉姝,语气热情又得体,“感谢您远道而来,为我们广州的发展建设添砖加瓦……”   黄景谦笑着指了指她:“这位是辖区街道办的梁淑芬主任。以后厂里招工、女工的后勤和福利,都是梁主任在牵头。”   梁淑芬看着许玉姝,眼神里满是温和与期盼:“许常务,你们只管安心的落地,后勤的事情就交给我们,我们一定把工作做好。”   许玉姝能说什么,只能好的好的,谢谢,谢谢。   她也不太会客套。   众人落座,陆明远并没有急着提建厂的事,而是微微倾身,用一种长辈般关切的眼神看着许玉姝,温声问:“许小姐,还适应这边的天气吗?咱们这儿的三月,湿气重,闷热得很,跟内地那边比,怕是有些不一样。”   许玉姝点头:“嗯,那边还穿棉衣呢。”   周建华也在一旁笑着附和:“许小姐。咱们这边的饭菜口味偏清淡,不知道您吃得惯吗?要是有哪里不习惯,或者生活上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您尽管提!   咱们这边别的不说,干鲍,鱼翅,龙虾这些是不缺的,过些天我让他们送些到公司里,你好给员工们添个福利。”   梁淑芬也连连点头:“对对对,许小姐,您就把这儿当自己家。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跟我说,我们街道办别的不敢说,照顾人可是把好手。”   这番话,没有一句提“生产”、提“利润”,却很合许玉姝的胃口。   好歹接得住话啊。   她笑着说:“谢谢,我目前还不熟悉业务。以后厂里的事,日常还要多仰仗黄总经理和吴总监去跑。遇到拿不准的大事,咱们再一起商量着办。”   但陆明远、周建华和梁淑芬三人对视了一眼,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位年轻的许常务,虽然嘴上说着“不熟悉业务”,但作为大老板的亲妹妹,她手里握着一票否决权,谁敢真把她当个闲人?   陆明远立刻笑着接话:“许小姐太谦虚了。有您这句话,我们心里就踏实了。来,咱们以茶代酒,敬咱们未来的合作!”   许玉姝的心理微微叹息,难道以后都要过这样的生活吗?   好浓烈的官味儿啊。   工程确定后,包厢里真是轻松又自在。   尤其那位陆主任,都要哭了:“我们压力太大了,真是太难了……”   众人一顿安慰,许玉姝趁着空挡,想去走廊透气。   吴咏彤立刻站起身:“我陪您去。”   “不用了,”许玉姝轻轻摆了摆手。   她推开包厢的门,来到外面的走廊。   走廊里铺着厚重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   空气中弥漫着四季厅飘出的烤乳猪的香气。   就在她快要走到洗手间时,余光瞥见了走廊拐角处的一幕。   那是一个光线稍暗的死角。一个穿着花衬衫、头发抹得锃亮的本地青年,正佝偻着背,鬼鬼祟祟地凑到一个刚出电梯的港客身边。   青年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安全,才把身子贴得更近了些,用极快的粤语问:老板,换外汇券吗?靓价,比牌价高两成……”   这是怎么进来的呢?   许玉姝深深呼吸,想,这就是1985年的广州啊。 [84]第 84 章:许玉姝在广州干得生机勃勃,却不知道自己捧在手心娇花一样的老公,差点……   许玉姝在广州干得生机勃勃,却不知道自己捧在手心娇花一样的老公,差点就被别人撬走了。   那是六月底,天气渐渐炎热,知了猴今年出来得早,已经开始四处作威作福了。   戴广林这天穿了一件坠感十足的纯黑纯棉的T恤,旧牛仔裤剪的裤衩子,脚上套着塑料趿拉板儿。   他现在就是这种自在范儿,所见之人,都说他洋气又潇洒。   如今,锅炉房的小窗口关了,变成了一道小门。   门口还搭了凉棚,但早上凉棚被进城卖西瓜的大爷占了。   戴广林倒也没说什么,还说喝水您就来屋里打。   卖西瓜大爷赶着骡车走的时候,给戴广林丢了半车瓜。   这令其忧愁,今年的西瓜实在太多了。   家里放着一大堆不说,李京还约他今晚去他家自留地,帮着收西瓜。   西瓜前年还能卖到一斤一毛五,承包后土地后,大家伙就一窝蜂地种。   今年卖西瓜的太多,三分钱一斤本地瓜卖不过外来的瓜,很多就烂在地里了。   这个年份,公路两边的大树全是十年树龄以上的好树,公路被照顾的很凉快。   远处孩子在玩耍,嬉笑声远远的传来。   “冰糕……小豆冰糕,冷库冰糕……”   “喔嘤喔嘤,喳……”,   留守老人戴广林看看树上的知了,缓缓坐下,将索尼随身听的耳机套上,按动播放键,A wet night (雨夜)的声音缓慢的播放出来。   他嘴里无声的跟着念着。   随身听这种东西,目前国内无法生产。想购买,就只有日系产品一种选择。   戴广林今天代班,还在锅炉房煮了希腊半糖咖啡,又端了躺椅,贴了一脸黄瓜片的躺下犯懒。   咖啡是菲罗斯姐夫寄来的咖啡粉,熬制工具是去年姐姐寄来的。   开始戴广林也不喜欢喝这玩意儿,但去了希腊之后,菲洛斯每天带他喝,也就不咸不淡的喝上了。   谈不上喜欢,想起来就会煮一壶。   八十年代中期,能把日子过成这样,也是奢侈的没边儿了。   吹去茶缸子上的沫沫,戴广林喝了一口后说:“At first, the rain was light, but soon it became heavy,呃,快下雨吧……我他妈快热死了。”   不得不说,发音还是很像样的。   大胖婶从公路的那头一路咕~咕咕咕的过来,见到戴广林就笑着问:“二林啊,今天是你在这儿呀。”   戴广林点点头:“啊,婶子忙着呢。”   大胖婶说:“啊,不忙,家里的鸡不见了,你看到了吗?”   戴广林摇头:“没看到?我叔呢?吃西瓜吗?”   太寂寞了,他现在逮住人就要唠叨几句。   大胖婶看着一地西瓜摇摇头:“你叔在家坐月子呢,没个两三年出不了门子……我家今年到是没种这东西,你吃呗,我不吃。”   她想占便宜,但气弱。   自从板栗叔闯了祸,他们全家就活的小心翼翼的,再不往人群里走了。   戴广林爽快的说:“没事儿,拿吧!多搬几个。”   大胖婶依旧推脱:“别,你留着卖钱吧。”   戴广林面无表情:“没人买,你都搬走吧。”   大胖婶咽咽吐沫,陪着笑说:“那,也是,本地瓜品种不好,还没人家外地瓜甜。那……那我就搬两个?”   戴广林一摆手:“都搬走!”   大胖婶惊呆了都:“真,都,都给我啊?”   戴广林二摆手:“都搬走!”   大胖婶欢快的离开了,没多久带着他家小儿子,推着平车过来搬走了所有的西瓜。   搬瓜的空挡,她还拉着闲话。   “二林,我算看出来,整个菜场,你们这一把子人,你是这个!”   她竖起大拇指:“二林啊,小姝啥时候回来?”   戴广林心情立刻沉重了:“下月。”   他抬手腕看看表,走的真慢,是不是坏了?   “下月,那路上可热啊!二林?你咋在脸上晒黄瓜?这是什么洋相,哈哈哈……”   “我脸大呢,再热也得回来啊,下月我兄弟们结婚呢。”   大胖婶听了这话,瓜也不在乎了,就急切的问:“谁,就那几个外面的孩子?”   戴广林点头:“嗯,就是他们,他们不是外人,他们是咱菜场的护林人了。”   没错,大头跟簸箕要结婚了,这房子盖好,媳妇就简单多了。   八十年代的婚姻,要么刻骨锥心,要么闪婚闪育。   那锥心刻骨了,肯定是化蝶的姻缘。   但大部分就是门当户对的朴素夫妻,经媒人介绍,搞几个月的对象,年轻人不急,父母着急。   毕竟上了那么多年礼钱呢。   大头,有工作,有住房,有个摩托车,父母都是双职工,他就能找个三甲医院的医生。   簸箕,没工作,有住房,他也有个摩托车,但家里负担重,他就只能在郊区卫生防疫站,找个防疫医师。   也不必说什么爱来爱去的话,现在说这话的都肯定是耍流氓。   他俩跟媳妇相亲认识,搞对象不到三月,这婚事就定下来了。   而促成两段姻缘的媒人,是大家共同的朋友,市医院的沈国庆。   用他的话来说,找没结婚的大龄女青年?我们医疗口有的是啊。   就这,两位新媳妇年纪还都不过二十五呢,就被喊上大龄青年了。   女性的处境,总是要难一些的。   看着大胖婶跟她家小子推着车离开,戴广林缓缓的松了一口气。   该死的西瓜,总算推出去了。   他又躺下了。   其实他家这个给空车揽活的买卖,已经成了菜场下一代孩子的自留地了。   就谁都能来收获点庄稼。   就像京哥说的,他们能成长起来,跟时代有关这个没错,但无论是经济上,还是大小事情的话语权上,家里能给的都给了他了。   他要做的事情,父母就是为难也都成全他。   但现在不成了。   现在的孩子都是蜜罐子里泡大的,没见过啥风雨,就长得慢。   如今他们都奔三去了,菜场的下一代就有些青黄不接。   一大群二十三四的小伙子,不想卖菜种菜,书也读不进去,看着一个个的个子老高,都在家里白吃白喝呆着呢。   城里青年男女还能待业呢。   他们呢,也没啥出路。   老话讲,兜里有钱心中有胆,虽然往返的货车越来越多,可一个月几百块钱的收入已经成了鸡肋。   丢掉?几百块不是钱啊?   用李老蒙的话讲,这世上的买卖就像种田,哪怕你手里最初只有一块盐碱地。   只要你熬得住,慢慢养,它早晚能变好田。   那就交给下一代吧。   就这样,菜场下一代的小青年开始在锅炉房外面轮班,闲下来的人就接替大头,簸箕他们四处找货主。   再不赚,戴广林家这个买卖,一个月也能让小伙子们一人分个几十块。   最起码在合适的年纪,搞个对象请得起汽水,买得起舞厅票,租得起旱冰鞋。   一代人总有一代人的去处。   戴广林他们也想不通,下一代的弟弟妹妹们,怎么会如此热爱舞蹈啊?   今天戴广林为什么坐在这里?   那是下一代的弟弟们都去城里斗舞了。   没错,他们去……斗舞?   赌注竟然是剪喇叭裤的腿子?   这神经病一样的下一代。   随身听响起自动翻面的咔哒声。   戴广林缓缓睁开眼。   天气很热,他伸手从眼上摘黄瓜片吃。   作为软饭王,他还是有职业道德的。   媳妇喜欢他的模样,她还说了,人生在世,贪财好色,再正常不过。   老夫老妻,摸一下尝个咸淡咋了?   没咋,就更想她了。   戴广林万念俱灰的叹气。   如今他皮肤是越来越白,十个手指上的茧子都没了,媳妇说这是吃维生素吃的。   也是偷用媳妇进口雪花膏的功劳。   李京他们也说,大家都是三十上下,凭啥他就是倒着长的,人越来越细皮嫩肉不说,他还香喷喷的。   恶不恶心啊,大老爷们还喷香水?   诬陷!这话绝对是诬陷!   那是姐姐寄回来的东西,叫什么AA香油,他媳妇喜欢用牛奶蜂蜜混合了泡澡用的。   媳妇能用,他自然也要用。   过期就不好了……   所以,戴广林身上总有一股子洋甘菊味儿。   但这个确实不是香水。   正想着心事,一辆带拖挂的卡车停下,掀起一股烟儿。   戴广林有些嫌弃的站起来,看看来人:“里面能打热水,上水自己动手。”   躺椅边上的石台子上放着一个笔记本。   大车司机路过,会停下车给车加水,在笔记本上写下车号,卸货地点,离开日期,能拉多少货,会经过哪个点儿。   这已经是这条路上约定俗成的买卖了。   离开前,司机师傅对戴广林说:“要西瓜吗?”   戴广林眼神抗拒,严肃的拒绝:“不要!”   戴广林痛苦:“真不要啊。”   司机师傅声音带点哀求的说:“你要吧,哪怕喂猪呢!有些熟透了的,在车斗裂开会把别的好瓜沤烂了,现在拉点瓜果真他么的不容易,路上要烂好些。”   也不等戴广林拒绝,人家爬上后斗,咣咣咣给戴广林卸下二十几个硕大的条纹西瓜。   卡车离开,又留下一屁股烟儿。   戴广林站起来,杀了个西瓜,取了一片吃了几口尖尖,余下的丢地上。   大黄抬眼看看,吃都不想吃,下嘴叼着去至附近的草丛丢进去。   几只家养的老母鸡跑过来,开始低头啄食。   大黄一头扎进草丛。   戴广林走过去,扒拉开高草,他家大黄在吃鸡蛋?   这是大胖婶家的鸡吧?   吃的正美的大黄抬头,一张熟悉的大脸在天空俯视它。   它有些畏惧的缩了起来,又从草堆扒拉出两颗鸡蛋,再看看那张脸。   戴广林看看左右,跳下水泥台子,一番折腾,从草丛里捡了四五颗鸡蛋,惊飞三四只老母鸡。   看样子,也不止大胖婶家的鸡。   爬上台子,看着手里的鸡蛋,戴广林想,挺好,今晚吃韭菜炒鸡蛋。   乡下地方,随便摘点豆角,剪几把韭菜,那都不算偷。   心里正美呢,就听到一阵刹车声。   四辆小汽车齐齐就停在了棚子前。   戴广林心道一声好家伙!   打头的是一辆,是相当稀罕的黑色桑塔纳,它后面跟着日系丰田,韩国现代,还有大吉普。   八十年代中期开始,不止大量的走私二手摩托进入国内。   大量的走私小汽车,也悄悄进入国内了。   一辆手续齐全的进口车,落地就可能二三十万。   但是这些走私车,少的有可能三十分之一的价格都不到。   谁的渠道狠,谁提车就便宜。   胆子大的为了掩人耳目,通常会把车架号和发动机号用砂轮磨掉,然后重新打上国产车的号码,再配一套假行驶证。   就敢到处晃悠。   胆子小的讲究开车不出老家,被查到了,找点关系想法子也能弄出来。   戴广林对后面的车不认识,但知道是走私车。   他心中惊讶的是那辆桑塔纳。   这车今年四月份才出现,当时媳妇打电话,说给他买一辆开。   他拒绝了。   邵阳太小了,开车的意义不大。   戴广林保证,整个省现在桑塔纳的数量不超过一个巴掌。   从四辆车里下来不少人,他们簇拥着一位打扮极洋气的女人慢慢走过来。   这个年头的女人,穿着大部分是一样的。   万变不离其宗的的确良,少量的乔其纱跟更稀罕的真丝。   那女人就穿了一件真丝长裙,还烫了狮子爆炸头,头上箍了红色白点点的布艺发带,高跟鞋一看就是从友谊商店买来的进口货。   他媳妇去年就买过这种,嫌弃带子太细,勒脚,穿一次就丢一边了。   这女人过来问戴广林:“小弟弟,你们这里的厕所在哪儿?”   小弟弟?   多冒昧啊!   戴广林左右看看,就他一个人啊。   对,还有一条狗。   他没吭气。   那女人抬手摘下脸上的墨镜,单手持着,把墨镜腿儿对着嘴角,歪脑袋对他笑:“看哪儿呢?小弟弟,这里的厕所在哪儿?”   白长一张好脸,偏偏抹了一张血盆大口,难看死了。   戴广林本来想说没有,但那边忽然有人问他:“小兄弟,西瓜多少钱一斤?”   戴广林内心喜悦,对他们说:“厕所在院里,西瓜……一分钱一斤。”   求求你们买走吧,白送也行啊。   这女人显然也是急了,连忙吩咐:“小李,买几颗西瓜切了在这里修整一下,我去个厕所。”   她看戴广林,戴广林指指锅炉房的小门:“进去,院子东南角。”   戴广林一边说,一边摘脸上的黄瓜片。   这女人总算看清一张极好看的脸。   她眼睛顿时一亮,又吩咐一句:“小李,这里的西瓜都包圆了。”   说完,小跑着进了小门。   戴广林站在原地,看几个人蹲在那里敲西瓜,他想,敲什么啊,都熟透了。   那个叫小李的抬脸问他:“小兄弟,你家称呢?”   戴广林坐回躺椅:“没称,一颗一毛钱……”   他话还没说完,那边惊讶极了:“什么?多少钱?”   这些一看,就是省城几毛钱一斤的好货,这一个少说也有十几斤,卖一毛钱一颗。   这是个傻子吗?   都是出门在外的,这些人不由警惕起来。   不对劲儿,肯定有鬼。   双方都不说话了,就默默地对视着。   “哈哈哈,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   那女人笑着从锅炉房出来,手里提着一把长柄收口的黄铜小壶,她说:“这里面是个锅炉房,这小弟弟有意思的很,他点了个小炭炉在里面煮咖啡!”   咖啡对于八十年代的人来说,那就是电影里演的东西。   一个花衬衫,烫鸡毛卷子的青年过来,就着这女人的手闻了闻:“嘿,还真是咖啡。”   众人这才认真打量起这卖西瓜的小青年。   小青年生的相当好看,个不算太高,一米七三七四的样子。   他身材清瘦,但肩膀很宽,穿了一件……不对劲儿,这件衣裳省里百货大楼都没这样的款式。   这一看就是外面的东西。   也不知道谁往躺椅上一瞥,呦,竟然还有一部随身听丢在那里。   他们看看戴广林,又看看那一毛钱一颗的西瓜。   花衬衫青年笑了:“你小子挺牛逼啊,赶紧把大人喊出来,别瞎卖东西,回头你家长辈好说你了……凤仙姐,这小子一颗西瓜卖一毛钱。”   这一看就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回老家探亲的大城市孩子。   戴广林叹息一声,他习惯了。   就问:“买不买啊?”   不买滚蛋!   那女人走到他的躺椅边,拿腔拿势的款款一坐:“买呀,小弟弟,你敢卖,我们就敢买,你可想好了啊……”   这小孩儿长的真招人稀罕。   她从未见过这样眉目清秀,气质干净的青年。   男人见到漂亮女人跟三条街,女人看到漂亮男人,跟一条街也不过分吧。   她就想逗逗。   戴广林就觉着别扭,想说点什么,   就看到几个半大的孩子,一手提着一罐头瓶蝌蚪,一手夹了满手的蜻蜓。   几个小孩开始还叽哩哇啦的喊一路,走到棚子前忽然就收声了。   见到戴广林了。   他们一起停下脚,忍着畏惧一起喊人:“叔爷爷。”   戴广林看他们一身湿哒哒的,就有些冒火。   语气不免严厉起来:“下水渠了?!”   几个小孩儿丢罐头瓶的丢罐头瓶,手里的蜻蜓也飞了。   就七嘴八舌的解释:“没有没有!我们不敢……”   “就在边上玩呢!没下去……”   “叔爷爷……哇……”   对,吓哭了。   去年下雪的冬日,有些场景已经深深刻进小孩们的灵魂里了。   你威胁他们,告诉你们老师了!   他们未必怕。   要说二叔爷爷,小叔爷爷来了,都立刻会乖顺起来。   戴广林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睡前鬼故事。   他还纳闷呢,怎么就吓哭了。   那个叫凤仙的女人轻笑着问:“好好的,怎么吓唬起小孩了?”   戴广林表情严肃:“上月刚淹死一个。”   是的,淹死的是红旗菜场的小孩。   不然,这帮混蛋孩子也不会害怕成这样。   几个人不说话了,就看着这小青年,把一群小孩挨个踢了一脚,命令他们抱着树罚站,等他们爹妈来领人。   那群孩子特别乖顺的沿着马路,一人抱了一棵树。   就把这群大人都看乐了。   那女人就觉着有趣,调侃到:“别说,小弟弟,你还挺有个叔爷爷样子呢。”   乡下地方,辈分大的有的是,不稀罕。   戴广林觉着冤枉,那里面有俩跟他平着辈呢,也不知道是不是个傻的,跟着乱喊。   他无奈的问:“买不买了?”   花衬衫确定:“买啊,你真卖一毛钱啊?”   戴广林无奈,看看他们开的车,心想,这些人应该是见过大世面的吧。   他就解释到:“这是蛛网效应,今年西瓜产量大增,加之城乡市场分割、运输渠道单一,就造成交易成本过高,最后就导致西瓜从生产到消费出现显著的价格剪刀差……懂吗?”   花衬衫青年都听蒙了,他摇了几下头,听到同伴们笑他,就大声说:“你,你在叽里呱啦说什么屁话,卖西瓜就卖西瓜,还,还什么猪效应,你就让我们这么吃吗?刀呢?”   上门是客,戴广林忍着脾气说:“等着。”   他转身进了小门。   等他走了,那个叫凤仙的女人对同伴们说:“看出什么来了吗?”   有个家伙抖机灵:“凤仙姐,这家伙是回来过暑假的大学生吧。”   花衬衫啐了他一口:“大学生暑假在七八月呢。”   凤仙姐拿起戴广林的杯子,把他的咖啡随手倒了,给自己添满,低头喝了一口:“嗯……没咱们喝的那种好,不是麦斯威尔那个味,也不是雀巢的。”   看样子,这真是喝过咖啡,不过喝的是速溶的那种。   戴广林也没高级到哪里,他喝的希腊咖啡豆粉,形状跟速溶的差不多。   这女人喝着戴广林的咖啡,好奇他听的什么歌,就带上他的耳机,按了开关。   一句很有腔调的英语就冒出来了:“Every time he drives home at night, he finds some strange cars outside his house……”   凤仙姐立刻关了随身听,对着远处一个看风景的眼镜男说:“来,诗人,给你听个东西。”   诗人微微愣怔,走过来,接过耳机戴上,眼神渐露惊讶。   凤仙姐就很兴奋的问:“听懂了吗?”   诗人苦笑:“凤仙姐,我学法律的,我也不是诗人。”   真是够够的了。   他好好的在司法局实习呢,领导大半夜通知他,跟龙城有名的小凤仙去下面签焦炭合同。   小凤仙是省会龙城的名女人。   她是工人子弟,本名江琴,曾是省某区广播电台的播音员。   说起来,江琴跟邵阳有点关系。   八四年倒卖国宝案,坦克其实不是主犯。   他的上家胡科才是。   坦克是在邵阳伏法,胡科是在龙城伏法的。   而胡科就是这个小凤仙的男人。   某些年份,好小伙子找不到好姑娘,因为好姑娘都跟混混走了。   江琴跟胡科就是这种关系。   胡科那时候玩的很大,他有钱有关系,看中江琴,就死皮赖脸跟她搞对象。   还找关系给待业的她弄到广播电台上班了。   本来两人都要结婚了,结果胡科犯事儿命都丢了。   外面的人以为,这事也到此为止了。   谁能想到,胡科剩下的人都被江琴接收了。她以未亡人的名义,帮胡科赡养父母,还出钱供胡科的弟弟,妹妹上学。   江湖上的人捧场,觉着她特别像电影《知音》里的小凤仙,从此就给她起了外号。   龙城小凤仙。   江琴这个名字,到是少有人叫了。   现在,江琴的买卖做的也大,她开舞厅,开录像厅,除了这些门面买卖,靠着胡科的旧关系,她还倒腾走私车,还能弄到计划外的物资。   比如这次,她就是来邵阳焦炭厂,走计划外的焦炭合同的。   人家可不是小打小闹,真是走车皮倒腾物资那种。   诗人不喜欢这些混混,也不喜欢小凤仙。   这帮玩意儿,就吹了一路的牛逼,讲了一路黄色笑话。   他们甚至因为他随身带着的一本席慕蓉《无怨的青春》诗集,还给他起了个外号,诗人?   这不瞎比扯呢吗?   小凤仙恨铁不成钢,觉着丢了份儿,就说:“诗人,你白念大学了。”   诗人无奈:“江小姐,我们学的都是基础英语词汇,还有文献阅读,没有人家这个深。”   他打开随身听的舱门,看了看磁带封皮:“哦,这是新概念英语,这小孩怕是要考托福,想出国呢。”   “我出国干什么,外国有什么好的?”   戴广林提着一把菜刀就出来了。   他看看自己的咖啡杯,又看看这个卷毛狗女人,怎么就这么欠呢。   他脸上有些不好看了,刚想发脾气,就听到对面公交站牌哧嚓一声。   公车停下,倒出一群穿着九分裤的青年。   这些小青年有些丧气的慢慢挪动过来。看到戴广林,都闷闷的低下头,也不吭气。   戴广林都看乐了:“输了?”   几个人一起点头。   有个小青年抬头,样子有些悲愤的说:“小叔!他们作弊!”   又开始了!   一个个的,七嘴八舌的就开始告状了。   什么对方请的裁判是内奸,他们亲眼看到那人拿了人家两盒凤凰烟,还是过滤嘴儿的,巴拉巴拉……   话赶话的他们非要戴广林做个评判。   戴广林又不懂跳舞,还没拒绝呢,打头的那位就按了一下双喇叭录音机。   这群人,就在八十年代的大马路上,就一点都不觉着尴尬,还一个个的神情严肃的摆开阵势,开始使劲摇摆起来。   两只手伸出来,个个都像人肉粪叉子。   男人的播音腔在空气中朗诵到:   有一个东方古老故事   让我来告诉你   有一个中国古代皇帝   伟大了不起   他威力不可一世所向无敌   他曾经身怀大志他远征东西   他拥有世界最大的国家!!   成!成!成吉思汗!   有文明有魄力有智慧异常英勇   成!成!成吉思汗!   不知道有多少美丽的少女们   都想嫁给他啊都想做他新娘   他是人们心中的偶像……唔哈哈哈哈……   身后的女人笑的就像吃了笑豆的乌鸦。   戴广林觉着,自己大概许是有点死了。 [85]第 85 章:热辣辣的天空下,菜场的孩子在群魔乱舞。\r\n\r\n身边这个傻逼女人笑的……   热辣辣的天空下,菜场的孩子在群魔乱舞。   身边这个傻逼女人笑的就像个神经病。   戴广林这两年在群艺馆呆久了。   艺术真玩意儿沾染的多了,真是增涨审美。   这些傻玩意儿,虽然跳的认真,但就是不美。尤其每次舞蹈的停顿,他们就跟《红灯记》英雄就义一般,要来个表情高潮。   问题出在哪儿呢?   大概在心里住着个美丽,但是肢体不配合。   跳跳健美操还行,毕竟人多。   百鬼夜行遮百丑,混混就过去了。   问题是他们还要摆出阵势,还要不断变阵?   戴广林看了一会,就很想一人给他们发一个炸药包。   好不容易煎熬完了,带头的孩子叫赵阳,他就喘着气,对着地面吐了一口吐沫后才叉腰问:“叔,怎么样?!牛不牛逼?”   戴广林嘴巴跟鼻子都揉在一起了,那是发自灵魂的尴尬啊。   红星菜场,完了啊!   这跟大鸡毛他们带的孩子完全两个样子啊,人家那边都集体跟着运输公司的老司机跑长途了。   这边还在玩裤腿跳健美操呢。   看着一群小青年期许的眼神,戴广林就觉着一阵无名火起,他开始左右打量……   小青年们立刻就知道不对了,他们齐齐散开,李杨是跟戴广林平辈的,他是李京的堂弟。   他借着亲戚关系,壮着胆子问:“哥?哥,咱有话好好说……你可别动手,回头我妈可找你了。”   没找到趁手的家伙,戴广林都气笑了。   他今天才知道,这帮玩意儿在外丢的是这种脸。都不知道被鸡毛兄弟他们嘲笑多久了。   身后的江琴这一帮子人,也终于发现不对劲了。   刚才还活蹦乱跳出洋相的乡下小孩儿,这会子齐齐面露畏惧,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戴广林不想当着外人打自己家孩子,就憋着气说:“回头找你们大爷爷去,让他写推荐信…八月电大报名的时候,全都给我报个班,上学去。”   晴天霹雳空中落,这帮人最大的栗自清都二十三了,孩子都会喊爹了,他小叔让他上学去?   别呀,小叔叔,你还是打我们一顿吧!   就这样,他们双眼含泪的冲过来哀求:“哥,叔,二大爷,你还是打我们一顿吧……”   正闹腾着,身后就有人很是妖冶的笑着说:“小弟弟,你们这是闹哪一出啊?”   戴广林扭头看着这女人。   人对他人的好感有天生的直觉,那些细节里的所谓玩笑根本藏不住,说“不知道”,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女人一番做作,跟簸箕泡电影院门口卖瓜子的小妹一样,基本没啥技术含量,就故意骑着大摩托,突突突突就过去了……突突突突就回来了。   下车也不卖瓜子,他还故作很熟的样子白吃人家的,吃了还不说好,还挑毛病说:“哎呀,你家这瓜子炒的也不行啊,看!两颗就出个瘪子儿……”   然后簸箕就被那小姑娘啐了。   现在也是这样。   这女人她不是个好鸟。   看在西瓜的面子上,戴广林问她:“西瓜还买吗?”   江琴气笑了,这小弟弟看上去人模狗样的,怎么跟西瓜杠上了。   “买呀,怎么不买?但你这个服务态度,可是有问题啊。”   江琴站起来,慢慢晃悠到戴广林身边,本来想抬胳膊搭他身体,戴广林后退一步,搭空了。   这些年,有的是人招惹戴广林,只是许玉姝不知道罢了。   倒是有人想撬饭碗,许玉姝能让他们近身?那是做梦呢!   年轻挺好的,结婚不结婚的,也就剩下男男女女那些事儿了。   江琴看戴广林回避,仍不生气,她指着那边的一排车说:“小弟弟,会开车吗?姐姐教你啊……跟姐姐走呗,带你去龙城玩去啊……”   戴广林沉下脸,看垃圾一样看这个女人。   是插她的眼睛还是踢肚子?可这是女人啊,打女人不好吧?   要么叫李杨回去喊干妈?   让干妈给她上一堂深刻的“思想教育”课?   看戴广林不搭理她。   江琴依旧咯咯笑:“别这样看人啊,怪吓人的,咯咯……姐可没恶意,就看你顺眼了……”   看戴广林瞪他们凤仙姐,有俩膀大腰圆的,一副我要弄你个孙子的样儿就过来了,他们抬手要去扳戴广林的肩膀。   戴广林转身利索的回屋了,啪嗒一下关了门,他还反锁门了。   对待这种人,多说半个字都是给她们搭梯子。   小李看这小破孩不给脸,直接就开口马上了:“艹你个妈的,妈了个x的,什么东西,给脸不要脸的装什么……”   出个远门,在乡下地方让他姐没脸了,真是给个棒槌你当针,认不清个轻重了。   他这话还没骂完,刚才跳舞的那群二百五呼啦一下就把他围了。   这还不算完,那边抱树的几个小孩松开树,语气掩不住兴奋的就一边喊,一边往菜地那边跑:“妈……爷!有人要打叔爷爷……”   “打架啦,外头哩人来打我们啦……”   附近菜地正在繁忙的菜农们腰身一下就直起来了,有人举着工具就往这边狂奔……   江琴瞬间觉着不对,立刻喊了一声:“上车!走!快点!”   都不傻。   出门在外,有种情况是绝对要躲开的,那压根就不可能赢。   就是这种,在人家坐地户家门口打架,回头全村人出来,围了你一人给你一下都够你受用的。   你就是报了警,人家村村相护,最后真就是法不责众了。   没看多少年之后,特殊的抓捕任务,要踩好点,大半夜去村里抢人,就怕惊动村民。   也不是说法律没有威慑,是有些老头老太太不说这这个,他(她)就觉着车轱辘肯定不敢碾着他过。   几个小青年没啥江湖经验,等反应过来,车屁股都看不到了。   这外面人这么不讲究吗?   也没多大功夫,菜农们跟抢国营商店不要票的大酱一样,已经乌泱泱来了一大群。   等人到了跟前一问,几个小青年添油加醋一说,小叔差点被外来的调戏了,他们还没按住人?   哎哟,就气炸了!   人家小两口可刚给修了路,家门口就被人欺负了?   脾气不好的长辈直接就上了手:“哎呀,么才地的东西啊,成日子跟一群大灭咋(蚂蚱)一样上蹿下跳的,哎呀,那脑袋里装滴是稀粑粑吗,先拿石头阔(磕)孙子车玻璃吗……”   “扎狗日轮胎吗!”   “横在车头抱大梁吗!”   “哎~呀,世道咋变成这个了,好端端地,女女们开始耍流氓了……”   戴广林一出来就听不下去了:“哎!哎!哎!世道好着呢,女女们也好着呢!   都乱说什么啊?可别教了,你们这是严打游街的看少了?想自己绑着他们上车是不是?”   戴广林一张张脸看过去,就觉着这帮子老家伙压根不关心他,他们就是来看热闹的,咋个个带着笑还研究起来了。   几个憨孩被堵在墙根,问得那叫个细,那女的穿啥衣裳?动手的那只手摸了没有?咋摸的?   啥?亲嘴了……   没有?   你这孩子,瞎说呢,肯定是亲了……   已经开始集体诱供了。   戴广林百口莫辩,就指着地上一堆西瓜说:“行了啊!一个个的要点脸吧,老的没个老样子,小的一个个跟二百五一样……一家抬个瓜都走吧……”   谁缺你一口瓜吃,家里难道没种吗,不稀罕!   人越聚越多,已经编辑到……马路边忽然停下十几辆小轿车,呼啦啦下来一群女人,看到二林就扑上去,想抢了人就走……   戴广林又想死了。   他知道不能开口辩,遇到这种情况你越描越黑。   但他也不能回家,回家事情就坐实了。   没办法,只能提刀自己切了一颗瓜,坐在躺椅上听自己的闲话。   啊,对对对对……   啊,是是是是……   没多久,一阵突突突突突……   李京满脸惊慌的下了摩托,在人群外悲愤的喊了一声:“儿,爹来了……你别怕啊!有哥呢!弟妹不在家,我可怎么跟她交代啊!!”   奋力分开人群,满头大汗的他就看到他好大儿坐在边上,好像这事儿跟他没关系一样的对他还摆摆手:“别闹啊。”   很久不发声的菜场大喇叭,忽然刺啦一声,张五孩久违的声音从里面愤怒的传出来:“哎呀!泵房里当当~当当~的抽了半小时啦!   那是谁家地水管子冲到地里去了!你家里是种水稻地啊?那菜苗根根都稀塌了……咋,看热闹看的地都不要了……”   人呼啦一下就散了,几个小脚老太太倒腾的飞快,再大的热闹也没家里的地重要。   等人散干净了,李京才严肃的问戴广林:“真没事儿?”   戴广林嘴角抽抽:“真没事儿,有事儿我就动手了。”   大头过来,搓搓脖子上热出来的泥球:“哎,这天儿,哥?记下车牌了吗?”   戴广林摇头:“走私车,记那个干啥?没用……我又没吃亏。”   簸箕脖子向后,坚决不相信:“不可能吧?”   戴广林瞪了他一眼,他扭头看着李京说:“就是一帮省里来的倒爷,想买西瓜来着。”   他有些遗憾的又看看那堆瓜,刚想问,你们要不要分分?   一辆带着拖挂的车嘎吱一声停下来,那司机是熟面孔,他趴在车窗对于他们喊了起来:“兄弟,吃不吃瓜,日本的瓜种,红旭都的!”   戴广林立刻站起来回屋,给媳妇电话时,他声音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那个劲儿说:“媳~妇,你再不回来,我真给人抢走了……”   许玉姝就在那边哈哈哈哈……   话说,小凤仙江琴他们靠着江湖经验真的逃过一劫。   这帮子人这两年赚了几个钱,在龙城被人捧着习惯了,就越想越气。   别说还没咋的呢,就是咋的了,他们姐守寡好几年了,找个人填补填补空虚,又怎样啊?   看上他是他的福气。   就是吧,女的追男的这事儿,有奇异……是吧?   开车的小李用手捶着方向盘骂到:“等老子打听出来他是谁,这事儿没完!”   他说完,看着后面的江琴说:“姐,回头老弟肯定给你出了这口气。”   江琴的表情又是尴尬,又是羞臊,耳朵都是热辣辣的。   她发誓,自从那王八没了,她还是第一次这样动心。   她谁也没告诉,她骨子里其实最爱的就是这种学习好的,斯斯文文的,干干净净的男人。   真是修炼不到家,丢丑了,丢丑了。   她摆摆手:“不用不用,没必要!我是闹着玩呢……”   谁信啊!   诗人努力把自己的脸贴向一边,今天发生的事情,使得他精神有些受刺激。   半个多小时后,他们总算找到了焦化厂,远远就看到他们约的好友,丁浩浩。   丁浩浩的长辈在省里有些办法,这次跟小凤仙他们合作,是相中他们的运输线跟现金流了。   每月一百五十吨的焦炭,他们签“物资协调协议”,协议里只写“焦炭若干”,最后盖劳动服务公司的章。   这时候的倒爷赚钱,真就是靠关系人情。   从这条国道下去,一串大大小小六七家焦化厂的合同,都是丁浩浩搞定的。   也不能说是合同,就是有这么个文字性的协议。   这年月到处都是倒爷,人家做的是国际大佬都望而生畏的买卖。   无论是木材,钢材,贵重金属,盘条,煤炭,焦炭……他们通常一开口就是百万吨级,甚至有人敢吹千万吨的。   但真能弄到钱的,就是丁浩浩,小凤仙这类人。   他们都不敢提百万吨。   一整年的数量,大概能弄个几千吨,还得在不同的地方,分很多次才能弄出来。   除了拿大头的,底下的小弟一年能分个两千块钱?   就很不错了。   虽说小凤仙靠着胡科,手里握着一条走私线,但老百姓买不起车,买得起的公家单位,人家不肯冒险弄这手续不齐全的玩意儿。   她今天开出来的车,都是要卖的货。   一大帮子“遗产”要吃要喝呢,怎么办,做倒爷吧。   然后江琴就找到了有关系的丁浩浩。   胡科活着那会风生水起,他贼有钱,为了显示社会地位,他就常年养了好些人白吃白喝。   胡科出事之后,能伸出手帮点小忙,比如陪着江琴去探监,给胡科两孩子把户口转回老家去的,就是丁浩浩。   丁浩浩这个人,爱玩,喜欢显摆,但绝不沾钱。   这肯定是家里教育过的。   他是那种约一群人出去玩,口袋里一毛钱不装,吃吃喝喝,随随便便花千儿八百的,再当着众人一个电话能找来好几个人抢着付账那类人。   他有工作,但常年泡病号,平时吹牛的话都是,老子黑白两道通吃。   真的是吃。   可再吃,他老子今年都六十三了,他哥丁培文还在尴尬期,那既然国家允许了,他就想弄点钱,回头做个实在买卖。   反正谁让他上班去,谁就是他的仇人!   包括他爹。   丁浩浩等了大半天了,看到这群人下车就抱怨到:“几点出来的?路上堵车了?”   小李跟丁浩浩也熟,他不敢卖了小凤仙,就挤眉弄眼的说:“浩浩哥,这边路况不好,我们车子底盘低,不敢开快了……”   他这话还没说完呢,后面传来一阵阵的嗤嗤嗤的笑声。   丁浩浩一看就知道有问题,但也没深问,带着这群人去找自己的熟人,焦化厂的张杰文。   一群人折腾了一天才把章敲完。   这天晚上,绰号张老四的张杰文做东,请大家在邵阳新开的金鑫饭店吃饭。   吃本地有名的邵阳水席。   酒过十三巡,小李他们就把小凤仙卖了个一干二净。   就把个丁浩浩笑的眼泪都飞出来了。   小李说完,依旧是生气的.他拉着丁浩浩说:“丁哥,我姐也素了好几年了,该管的都管了,找个伴儿,大家~嗝~大家都支持!   但你可管管我姐吧,她不能啥玩意儿都找啊,再不济再不济,也找个知根知底的吧,她怎么想的?能在路上找个卖西瓜的?”   丁浩浩呲着大牙笑:“详细说说,详细说说。”   小凤仙有些愁人的揉太阳穴:“小李,你少说几句……”   但这话被打断了,小李拍着自己胸脯说:“别叫我小李!叫我李从军!”   很明显,李从军同志有些想头,但是他长得丑,还黑。   小凤仙嫌弃他,觉着跟他过日子,早上起来一睁眼肝疼。   坐在一边听的张老四,这时候也听出点意思了,他就问:“你们说的是永平大街口的那个红星服务站?”   小凤仙的手下一起点头:“对,就是那儿,妈的,破卖西瓜的,还有那地方的人就相当不讲理,还没咋地呢,就想动手……”   小凤仙气晕了都:“你们都闭嘴吧!”   丢人丢到外面来了。   她骂完,对张老四说:“张哥,那就是个小孩儿,我就逗两句,也没怎么的。”   张老四又仔细问了细节,最后他也笑了,而且是笑的一发不可收拾那种。   笑完他对小凤仙说:“哎,凤仙姐啊,那可不是小孩儿,人家孩子都四个了……”   “骗人!”   “哪敢啊?我吃多了骗您……”说到这里,张老四眼神里飘过一些不遮掩的艳羡之意:“姐,我下面的话有些得罪人,您可别介意啊?”   丁浩浩今晚有点兴奋,亲手给张老四满上酒说:“不介意不介意,你快点说。”   张老四本来就有些看不上这些咋咋呼呼的玩意儿,他都是看丁浩浩他哥的面子。   张老四说:“凤仙姐,甭看您在省城里做的是大汽车的买卖,但您这点儿吧…在人家眼里,那就是几个钢镚儿,丢到人家院里,人家二妹妹腰都懒得弯……”   一膀大腰圆的有些不服气:“吹牛逼呢吧哥们?”   张老四轻笑,伸手打开包间门喊了一声:“服务员!”   没多久,一个年纪不大的服务员颠颠过来喊人:“您好,是要加菜吗?”   张老四问她:“小姑娘,你本地人吗?”   服务员一愣,点头:“对,本地人,我东街的。”   张老四抬眼看了一圈人后,这才继续问:“小姑娘,我问你一件事,你知道咱邵阳最有钱的人是谁吗?”   那小姑娘毫不犹豫的说:“知道啊,红星菜场的戴二林呗。”   张老四高兴了,他很得意的挑挑眉,点燃一根烟,特别有派的对小服务员说:“告诉这几位省里来的大老板,那个戴广林,呃,戴二林有多少钱啊?”   说起这个,那小服务员就兴奋了:“哎呀,那!人家的钱就是金山银山堆起来的,一辈子花不完的叔叔。”   省城里来的这几个顿时笑喷了。   甚至一直低头吃的诗人都抬脸笑了起来。   可张老四却没笑,他很认真的说:“八一年冬,有一天下了很大的雪,那天晚上,红星菜场很多人被命令在家不许外出,也不许问东问西……”   他说到这里,包厢里已经安静下来了。   张老四又瞥了一眼小服务员:“你说,我别说,省的他们觉着我吹牛逼。”   这小服务员年纪也不大呢,就满脸兴奋的说:“那天晚上,来了好些车,车上有好多老兵,他们都有这个!”   小服务员比了个八。   张老四接了话:“对,就是你们今天看到的那个人,人家老婆的娘家在国外,哼!那是巨大资本家,牧马人都看过吧?”   众人一起点头。   又一起寻死,啥是巨大资本家?   张老四嘴角叼着烟,自我感觉相当好的说:“哼!许灵均家在海外那点家底,跟人家许家……哦,许家就是你们见到的那个人,他叫戴广林,外号二妹妹。   他媳妇姓许,娘家在海外那是这个!别不信啊?我话放在这里,你们去打听去!   哼!许灵均那个什么钟鸣鼎食的家,跟人家许家不能比。”   他伸出一个小拇指,还用大拇指很寒酸的比划出一小点儿。   他看小服务员,小服务员立刻接上了:“是,我妈说,我四舅妈娘家就是菜场的,她说那晚来了好多老兵,端着大枪,压着的全……是钱箱子。”   张老四伸出四个手指,看着小凤仙说:“整整四大车钱,就在红星菜场全部打开,人家许家就一个意思,你在运动中照顾我家孙女,我们感谢!这是谢礼!   但就到此为止吧,钱你拿走,人我们带走。你媳妇跟你有四个孩子,巧了,许家没男孩儿,一个孩子一车钱……”   酒桌上安安静静没人说话。   到是丁浩浩这个省城来的,他是有些见识的,因此嗤笑:“吹牛逼了,你们这儿的人真有意思。”   人最怕自己说实话的时候,被人说是吹牛逼。   张老四脸上涨红着,他猛的站起来,走出去,在走廊喊了一声:“金子,蹬上车子去物资局叫老胖过来!”   他说完,回到屋里对丁浩浩说:“哥,我说了不算,你跟老胖也认识,那晚老胖他爹就去了,你让他跟你说……”   二十几分钟之后,传说中的老胖到了,他坐下喝了几杯后,对张老四说:“一天天的就知道胡说八道,你亲眼见了?还四车钱,吹牛逼不上税呢!”   丁浩浩一拍桌子:“我说什么来着?你们从银行往外弄现金,别说四车钱,一箱子现金你提提看!没有个一礼拜,你那不出来。”   老胖一伸大拇指:“就是这个话!哥,你是对的!真没四车钱,你们都没有我知道,我爸那晚上去了,回来说有纪律,不能说,但那么大的事儿,能瞒过谁去?”   他伸出两根手指恶狠狠的说:“没有四车,那是人家许家发还的资产,整整两汽车金银珠宝!哎……全是金子,银子!   人家老许家在旧社会,那是开银行的!据说那时候军阀打仗没钱,都要去她家借!   哎,她家如今算是败了的……她姐只能给她在广州开个工厂,让她上上班糊个口这样子……” [86]第 86 章:许玉姝七月初回的家,回来赶不及跟戴广林多多亲香,就繁忙起来了。\r\n……   许玉姝七月初回的家,回来赶不及跟戴广林多多亲香,就繁忙起来了。   大头,簸箕一个十五号结婚,一个二十五号结婚。   也就是说十天之内,这帮人要忙活两场婚事。   大头就还好,他家里人靠的住,李京他们也不必伸手,就是结婚那几天要忙一下。   但簸箕那真是要啥没啥。   他家是外地来的,去年还是一家四光棍。   这不是簸箕赚到钱了吗,他也不是抠唆人,就拿了一些贴补父母。   人活在世是为什么?不就是让娘老子活的松快些吗。   可老李家今年,真是满生活区的鬼见愁,没办法,一开工资老李家就来讨债了。   从年头开始,老大二月结婚,老二四月结婚,老三五月结婚。   刚喘两口气,老四李宏波七月结婚。   就跟打突击战一样,一层一层的没完没了了。   李家人现在都有些软塌,高低提不起一点心劲儿了。   兄弟家里靠不住,没事儿,哥们几个就上呗。   可怜许玉姝许常务,好大一只老板回到邵阳,立刻回归本位开始给簸箕装饰新房。   李京他爸包的这座秃山不大,因为李京的想法种满了山楂树苗,他们就在官方文件上,填了“山楂山”的名字。   这名字听起来拗口,但习惯了还挺有趣的。   山楂山下有一排新起的二层青砖小楼房,是联排的四户院。   小楼也不大,进门二十步的小院,楼梯在外,上下四间房,靠院门一左一右的是厨房还有厕所。   他们也不敢放肆的盖,张扬了也不好。   李京原本跟着父母住的,现在是欢欢喜喜搬了新房子,他家挨着大头家,再过去黄连清家,簸箕家。   戴广林孤独的流浪在外。   许玉姝回来那天喝的暖房酒,就感觉广州那边如同一场梦。   是,这段时间认识了很多人,学了很多知识。她的心态终于摆脱前世,也逐渐把自己放到了重要位置。   谁能想到,一个历经沧桑的普通老太太,最后竟能为那么庞大的厂房基业拍板定案。   这种从虚无走向实权的滋味,简直难以言喻。前生几十年得到的尊重,都没有这几个月多。   跟你打交道的人,甭管喜不喜欢你,他跟你说话前,都是小心翼翼再三斟酌的。   人这辈子求的是什么?不就是尊重以及认同吗。   同时有个人也必须感谢一下,那就是吴世俊。   许玉姝是万万想不到,吴世俊的圈层竟然那么高。   他带着她认识了很多很多人。   不止广州的,甚至深圳的,沪上的,京城的……用后世的话来说,朋友圈是越来越大了。   用吴世俊的话来说,甭管现在大家混哪里的,最后都会聚在广州。   许玉姝那个名片本有五六盒呢,到了广州开始给必要的人发,现在就剩一半盒了。   她在广州的办公抽屉里,有个木盒子,里面全是吴世俊给她介绍的关系名片。   当然,她也永远无法忘记,吴世俊介绍她的时候会说:“这是珏启集团的许常务,她姐姐是希腊女船王……”   就这一句话,又把许玉姝从虚无缥缈的云层,一下拉回了实地。   她瞬间就清醒了,并在心里把吴世俊列到了永远的二等朋友上。   也不是说他这个人有毛病,没毛病。   他只是太像后世的那些孩子了。   当然,许玉姝对吴世俊还是感谢的,就互相捧场呗。   如果吴世俊不提,她大概不知道,二林他们的生意是受到人家庇护的。   人家让他们赚那么多钱,他们才能赚那么多。   守着邵阳,就靠着五鼎音像店,就慢慢熬着吧。   你那生意并不坦荡,各种规矩都束缚死你了。   当然,吴世俊靠着姐姐也赚了更多的钱,有了更大的前程。   做生意嘛,就是两全其美皆大欢喜才算是上等生意。   这是许玉姝这次学到的。   她所认识的那些人,都有了不得的背景,门路,甚至自身也很有修养,很有本事。   他们说的话,即便是落伍几十年,许玉姝依旧听不懂。   但没关系,她可以少说话,就安静的看着,等着,学着,慢慢的也就会了。   不着急。   一切都恍如做梦,但双脚再次踏上邵阳的土地。   她第一个感觉就是,邵阳真小啊。   第二个感觉就是,能回来真好啊。   天爷啊,南方那个地方,看着每天都是一桌子一桌子吃大餐,但就是吃的不登底啊!   她就这样很自如的切换了回来,跟没离开一样。   只有戴广林这个枕边人知道,媳妇是不一样的。   她每天晚上拿着笔记本,非常认真,且笃定的跟广州打电话,安排事情的时候,她身上多出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如果认真描述,这东西应该叫决断力。   她已经开始,为别人的命运负责了。   回到家里第二天,再次拿起熟悉的针线匍匐在大地上,许玉姝才觉着,自己真的回来了。   这种感觉真好。   有二林的地方一切都是好的。   她对广州的事情只字不提,单是听嫂子们的家长里短,都是欢喜的。   就感觉人生完整且真诚。   她现在又是那个顶顶好的小姝嫂子了。   说起婚事。   人家黄连清,大头家都有人管。   放到簸箕这里,他家里确实也管不动了。   自从他有钱,在那边可能遇到很多事情,他脸上也没有了大大咧咧的笑容,开始喜欢坐在那里安静的思考了。   有关家里的一切,他也从不与兄弟们抱怨,把骑回家的摩托车也换成了一辆自行车。   许玉姝想,那时候看的短剧,什么父母一碗水端不平了,就欺负最有本事的孩子了,寒了孩子们的心什么的。   写这些的孩子肯定没在大家庭里生存过。   这个时代讲究什么,讲究你有十个儿子,有九个懒汉,剩下的那个怎么办?   只能加倍干活,不然全家都饿死了。   这话听上去可别扭了。   但他们现在都是这么干的。   现在的祖先也都是这么干的。   最有出息的那个,也许得不到父母的偏爱,但是在家庭里尊重肯定是有的。   他甚至可以替代父母行使管家权了。   但簸箕显然不想要这个权利,从开春到现在,家里每一场婚礼都把他折腾的身心俱疲。   他嘴上喊着,哪个狗再管你们。   可遇到事情,看着自己那一瘸一拐的老父亲,无能为力的老母亲,他还是心软了。   许玉姝觉着,良善孩子到哪儿都吃亏。   虽然是盛夏,但靠山的地方总是阴凉舒适的。   新院子里铺了草席,许玉姝,陈芳,高小慧趴在席上,给簸箕做新婚的铺盖。   虽然商店能买到成品被褥,可重要的几件,还是需要婆家提供两套的。   新棉,新里,新被面,国营商店里卖的那些不是上等货,质量也不行,棉花都多数是二等棉。   簸箕对新房也特别爱惜,每天拿着拖布把新地板拖的光可照人。   陈芳看他累的满头大汗,就逗他:“簸箕啊,你这被褥我们上手做了,就不怕你嫂子们跟你生气?”   在民间,有些家庭责任分给外人做,就是很大的事情。   簸箕丢开拖布,搬了新买的电镀椅子来到院里坐下。   他语气带着点自我奚落的意思说:“哎,我哪有那个命啊~嫂子们,那一个个的尽想美事呢,成天想削我几刀喝点血,还总想把家里人往咱们那小破店塞,我可不敢用她们,好还一辈子人情。”   高小慧抬头:“你雇谁不是雇,店里现在都用两个临时工了。”   簸箕摇头:“合伙的买卖,我都用自己人?有些人你就不能沾!你们是不知道呢,我大哥大嫂就还好,老头的工作他接班了,他现在不敢说话。   我大嫂有份工作,就多了一份阅历,人家会来事儿。   老三家……嘿,那叫个吃相难看,就那天!娶我三嫂那天,我们进村坐下,人家咣咣咣给上了一桌面条。   给我三哥端的那碗,人家要五块钱。   叫啥?端面钱,我们这些陪着去的,一碗面也要五毛。不给钱,新娘就不出来……哎,我那天真想站起来就走。”   陈芳抬头笑笑:“听你哥说,你当天晚上就把你三哥揍了?”   簸箕苦笑:“啊,忍他很久了,都给他攒着呢。”   许玉姝好奇:“有多大仇啊?放到新婚夜揍人。”   小院的铁皮门被咣当推开,戴广林骑着摩托进院,熄了火,把车后绑好的饭提过来说:“吃饭吧,不早了。”   他看向许玉姝:“你早饭也没好好吃。”   许玉姝站起来,摘摘身上的棉花:“换水土呢,我也~不爱喝牛奶,你可别每天盯着我了,我少吃两顿也饿不死。”   陈芳嗤嗤的笑了起来,跟高小慧挤眉弄眼的。   簸箕端桌子摆椅子,侍奉的十分周到。   今天的饭是干妈郜月红做的,她干儿子说了,媳妇最爱吃春饼,今年都没赶上。   那还是事儿呢?做!必须做。   家里现在都不缺钱,郜月红做的合菜就相当丰富。   韭菜,鸡蛋,绿豆芽,肉丝,粉条。   戴广林坐在边上给媳妇卷春饼吃。   他媳妇吃一个,他卷一个。   簸箕嘴贱惯了,他刚要开口,戴广林就眯眼看着他说:“你把你那屁憋回去。”   几个嫂子哈哈大笑,笑完陈芳说:“我们正说簸箕打他三哥那事儿呢。”   戴广林懒洋洋的:“哦,那事儿啊,那家伙该揍,就一贱人。”   簸箕点头:“你看!我也不是不讲理的,我是真忍无可忍了。”   戴广林点头:“嗯,那天,他就跟个傻子一样,人家要什么钱他都不反对,就一直盯着簸箕看。   三十岁的人了,一天哭了好几次,当着那么多人啪啪扇自己耳光,跟无赖一样讹亲弟弟的钱,真他妈的恶心。”   簸箕苦笑:“都是一个娘胎出来的,老大回家就干活,家里水缸永远是人家担。老二再烦人,那是对我弄点小心思,他不过分。   但我爸抽的烟丝是人家买的,我妈的风湿膏药老二月月买。钱多钱少的,好歹心里惦记爹妈,孝心这点我都不如。   老三倒好,我们想着,娶个乡下姑娘,二三百就足够了,闹腾到最后,他这里花了八百块多,我家老头半夜手脚哆嗦的给我打借条。”   陈芳显然误会了些什么,就叹息一声:“那不能要。”   簸箕点头:“肯定不能要啊,老头是办的病退,他现在每月最多拿工资的百分之六七十,在岗那些补贴也没了,我妈这辈子都没个班上……   我要接了这借条,下半辈子别想心安,那是想起来就要给自己俩耳光的。”   说到这里他有些心疼:“老头老太太,真是啥好衣服都没上过身,就一天福没享过。我爸可想回天津看看,呵,他一个铁道上的老职工,没出门子钱儿,谁敢信啊?”   许玉姝叹息:“老人都这样,那就好好孝顺他们。你看我,我就是想孝顺,我家里也没个老人了。”   其实不管是李京,还是簸箕他们,这会子还没有这种觉悟呢。   不到年龄,就会觉着父母永远不会死。   陈芳想起李老三鼻青脸肿的样子,自己在那笑了起来:“我第二天去取桌子,哎呦,你三哥那眼睛跟熊猫一样,   我说你好歹等他跟媳妇回了门啊。”   簸箕无奈:“回门?老子多一分钟都不能忍……”   他本不想家丑外扬,但说到这里了,他也憋得慌,就说了真相:“那天晚上,我妈心疼他被折腾了一天,就下了两碗面条,卧了俩鸡蛋给他俩。   我端着碗过去的时候,就听那俩牲口玩意儿说……说……要名声干嘛?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了!   就老四那个抠唆劲儿,咱们今天不捞足了,以后等他给?猴年马月!那个外倒狗钱都便宜了外人,也不知道贴补亲兄弟……”   戴广林把第三个春饼递到媳妇嘴边,眼睛看着媳妇迅速蠕动的腮帮子笑。   陈芳都愣了:“我的娘哎,他真这么说?”   戴广林抬头:“说?人家就是这么做的!”   陈芳叹息:“那你爸怎么说?”   簸箕:“我爸能怎么说,掐死他?到是我妈起了一嘴泡……呵,就这,我那三嫂还威胁我呢,说,你可是没结婚呢,你把亲人都得罪光了,到时候看谁管你!”   许玉姝都听笑了,她咽下嘴巴里的东西说:“这种人,你就使劲在她面前花钱,你使劲给你爹妈,你大嫂二嫂买东西,这辈子就让她看着吗,急死他们!”   陈芳打了她一下:“你别乱出主意,过日子没这样的。”   许玉姝不解:“咋,还真给他啊?”   “给!”门口传来李京的声音,他提着水泥桶从外面进来,就着水管给自己哗啦啦一阵草率的搓洗。   洗完,他坐下,很认真的看着许玉姝说:“弟妹,要是簸箕真这样做,老人家的好日子就没了。   从此,簸箕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我哥我嫂今天来我家怎么折腾我啊?”   陈芳得意的点头,她也是这样想的。   戴广林不屑:“打出去就完了。”   陈芳听戴广林这样说,就低头笑。   还是年轻啊,没见过亲戚里的老赖。   人不要脸了,他都自己打自己了,他还怕你打他?   问题不在这里。   李京轻叹了一声:“打他?甭管你们背后什么恩怨,街坊邻里多了解你这个人,你见天儿打他你就不占理,更不论爹妈是你的爹妈,难道就不是人家的。”   陈芳给李京卷了春饼递过去:“菜场这样的事情多了,都还记的驴打滚吗?”   他们一起点头。   红星菜场的驴打滚是个老无赖,爹妈没了之后,就成天去他哥哥们家讨吃讨喝。   驴打滚这个外号还是他嫂子们给他起的。   也因为这个外号,驴打滚一直娶不到媳妇就更加变本加厉。   许是长辈抱怨多了,也许是驴打滚过于恶心人,七三年春节,几个侄子就给小叔叔下了耗子药。   驴打滚死了,俩大点的侄儿现在还在笆篱子里蹲着呢。   值吗?   驴打滚他嫂子现在就是个祥林嫂,逢人就哭,还说,哪怕把驴打滚供起来一辈子白吃白喝呢,她现在也愿意了。   李京看弟弟们不说话了,就耐心的说:“这家里的仇怨,其实比外面可怕。外面的都能原谅,往往亲人的疙瘩是解不开的。”   当事人簸箕就有些绝望:“哥,那我怎么办?就让他这辈子恶心我?”   李京笑了:“就算你不搭理他,就你三哥那个脾性也发不了大财,这辈子就这样了。   但你真不管他,他是不是你儿女的亲伯伯?”   簸箕点头:“是呀。”   李京:“他招惹不起你两口子,要是无赖到你们子女那里呢?孩子们面皮薄,他们能不管吗?亲二伯上门了。”   簸箕面露畏惧。   戴广林若有所思。   李京继续说:“你的儿女跟他的儿女是亲亲的堂兄弟姐妹,他们没经历过上一代的恩怨,于是,一家子好传统还会延续到下一代,这事儿就会没完没了……”   “哥,你可别说了,我看簸箕都不想活了。”   黄连清跟大头拿着铺水泥的工具进门。   这会子的人都勤奋,什么活计都会做。   家门口那条路,他们压根不想请谁做,都是兄弟五个一天干一点,自己慢慢铺出来的。   大头洗干净自己坐下说:“哥,要是我们遇到这事儿,我们该怎么办?”   是呀,他们会越来越有钱的。   其实都已经遇到不少恶心事儿了。   黄连清恭恭敬敬给他哥端了一杯茶。   李京喜欢这种被兄弟们依赖的氛围。   他端起杯子喝了几口水,才慢条斯理的说:“我这招数,也是跟着我家里两个老爷子学的,今儿算作是借花献佛,我说说,你们随便听听。至于得到什么,就看你们的悟性了。”   就这样,一群人围着李京开始上课。   李京问簸箕:“老弟啊,你觉着,你家谁最聪明?”   簸箕说:“当然是老三。”   李京摇头:“错了,是你二哥。”   簸箕震惊:“怎么会啊?”   父亲的班是大哥接了,家里的钱老三卷了,贴钱吃亏的是他,二哥也没弄到什么。   李京笑了:“你三哥娶媳妇那天,我就看着你二哥提着酒瓶,把你爸那桌老关系都维护住了。   那天我身边坐着的正巧是铁道上的,他说,你二哥那个铁路养护的工作,怕是能转正了,好像是你爸悄悄给钱了,也找人了,这个你不知道吧?”   簸箕都震晕了,他摇摇头:“我不知道,真的啊?”   李京点头:“真的,你看,你大哥现在是所有兄弟的仇人,因为他占了家里最大的便宜,他接班了。   你三哥成了无赖,而你在外面成了个体户。你二哥呢,人家平常都不在家,但凡做点好事,那必然是人人能看到的好事。   人家明面上不争不抢,就该有的都有了,你爹妈还觉着,老二可真是个老实孩子呢。”   竟然是这样吗?   戴广林他们心灵都被冲击到了。   这是家啊,还用耍心眼吗?   戴广林讷讷的说:“他,他他这么坏吗?”   李京骂他:“屁话,什么叫做坏,什么叫做好?一窝猪仔还会互相挤呢,何况人。”   陈芳踢了他一脚:“你可别说这些了,你就教簸箕该怎么办!”   李京一副高人的样子说:“简单,你带着李老三发财,然后把他赚了多少钱,告诉你两个哥哥,还有姐姐,就可以了。”   别说簸箕了,许玉姝都听不懂了。   众人互相看看,黄连清说:“为什么啊,哥?不是收拾李老三么?怎么还让他发财?   到时候老爷子会说,那你大哥二哥呢?一碗水端平吧,日子都不好过,你也拉一下,那簸箕该怎么办?”   李京呲牙笑:“簸箕不用说话,就李老三那个脾气,他是绝不可能让簸箕去把精力分给其余哥哥的。   到时候,他会发挥无赖的本质,把那头的日子搅合的谁也过不好!人家的理由也简单,老大老二有工作了,就他最可怜。”   簸箕痴呆一样问:“我,我还是想不明白。”   但是戴广林明白了,他抬手就是一巴掌:“你猪啊!这么简单都想不明白吗?”   其余几头猪一起抬头,惊愕的看着戴广林。   戴广林说:“以咱们的磁带渠道为例。假如以成本价给李老三提供渠道,让他去下面卖磁带,再不赚,一个月二三百的利润是轻松的。”   李京点头可骄傲的笑:“对,我就是这样想的。”   戴广林继续说:“就李老三那个脾气,那是个无敌糖公鸡,他有多少钱,他都一毛不拔,甚至还想沾别人点儿。   而这个时候,簸箕告诉两个哥哥,三哥从我这里每月能弄到二三百块,这就矛盾转移了,他们会私下里使劲排挤,孤立李老三。”   大头错愕:“他们会到簸箕这里折腾吧,凭什么管老三不管他们?”   李京看看艳阳天轻笑到:“人性是个奇怪的东西,咱们簸箕在这段家庭关系里是强势的一方,他也一贯厉害。   两个大的知道招惹不起簸箕,也不敢得罪簸箕,他们甚至想讨好他,又想装个好人,就会转身去欺负最弱的李老三,这就是人性!”   许玉姝慢慢抬头说:“如果老爷子让簸箕都去管呢?”   李京轻笑:“管啊,一家子亲兄弟,拉一把怎么了?应该的。一家子和睦兄弟共同致富怎么了?这不是好事吗?”   对呀,大家一起点头。   李京一拍手:“但李老三会认为,哥哥们讨了父辈的便宜,还不知足,又来赚属于他赚的钱,他就会反复折腾……到时候,最会做人的李老二自然会收拾他的。”   戴广林叹息:“所以,李老三赚到钱了,有了自己的事业了,他如意了,但这辈子都不会好过了……而簸箕,他就受着大家奉承就好了,是这样吗?”   黄连清试探的问:“我是说,假如啊!假如他们三个都靠着簸箕,提高了生活水平,这不皆大欢喜吗?”   李京冷笑:“绝不可能,就凭着他家老爷子一份工作挂在那里,把四个儿子逼成了光棍,这份家庭恩怨,他才是最恶源头!   我们现在研究的是,如何给我弟弟出一口恶气,跟家里的安稳有个毛的关系,我就知道我弟弟不出这口气,这辈子念头都不通达!再说,我也没怎么他们,对吧?”   众人齐齐点头,眼神里全是敬畏。   爹!您说的对! [87]第 87 章:院子里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弱了下去,只有穿堂风卷着山楂树叶,发出细碎……   院子里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弱了下去,只有穿堂风卷着山楂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李京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余波还在几人心头晃荡。   大头觉着胳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就摩挲着手臂说:“那啥,嗯……我们今天是不是说得太严肃了?说、说点别的呗?”   大家一起笑了起来,但没那么欢欣了。   李京端着自己的罐头瓶子,看着远处的红星菜场,慢悠悠地说:“哎,也就是聊到这里了。   家家一本难念的经,念经的和尚各有解释,孔老二门下还能拉出好几支队伍呢,何况普普通通的父母。”   戴广林看着他哥笑:“哥,你都多久没给大家上政治课了?”   想当年人人手里一本宝书,都是拿出去威风的,只有他哥会仔细阅读,还会灵活运用。   呃,基本运用到了他的身上,那叫一个烦人。   李京回头看着他:“咋?你想上课?”   戴广林毫不犹豫:“我疯了?”   大家一起笑了起来,只有簸箕没笑。   李京看他心情不好,就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感叹:“我以前……看过很多书,觉着自己特别牛逼,那时候我是看不起街面上那些人的。   但那年闯了祸,连累兄弟跟我吃了大苦,我安静下来再去看从前的书,发现意思竟然不同了。”   戴广林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每天没事干,整天拉着自己一起看,还很兴奋的点评,问自己,对不对,是不是?   他知道个屁啊,他那会成天想爬那颗柿子树。   李京没理他:“那句话的意思是,人吃了教训后总要学会点什么‘位置决定立场,屁股决定脑袋’。   一个人看事情的角度,不是由他的良心决定的,是由他站的那个位置决定的,你们听明白了吗?懂不懂?”   几个傻子真诚的点头,懂了懂了,你有理,你快歇了吧。   李京却极其上头的摆摆手,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再以李老三为例,我批判他,那是因为他祸害我兄弟。但冷静下来换个立场呢?”   他看向簸箕:“弟?你三哥从前也是这样吗?我不相信,他生下来就是个无赖吗。”   簸箕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膝盖上的布。   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心里开始酸楚。   “哥……”簸箕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嘶哑。   他抬起头看着李京:“我三哥他以前不这样,真的。”   李京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小时候,家里就现在这个样子,一个大通铺,爹妈、我们哥几个,还有姐姐就睡在一起。”   簸箕吸了一下鼻子,拼命压抑着什么,“我们兄弟几个一个被窝。我年纪最小,半夜总被他们挤到外头挨冻。   那时候,我三哥是唯一一个半夜醒了,摸到我冻得冰凉,爬起来把我搂回去的人,我也喜欢搂着他睡。”   陈芳掏出小手绢递给簸箕。   簸箕摆手拒绝:“他那时候多好啊……”簸箕捂住脸,“他什么苦都吃,还总替我挨打,有一次旁边厂子放《小兵张嘎》。   我们跟那边不对付,只能爬墙头看。   我那时候小也不懂事,也不会心疼人,就踩着我三哥肩膀看了一晚上,我哥一声没吭,第二天起来肩膀都是青的……我不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   想起李老三曾经有过的好,簸箕真的掉眼泪了。   想起这两年被哥哥折磨的那些事儿,他又身心疲惫,总之就很矛盾。   李京抬手摸摸他的脑袋,语气缓和了下来:“以前老爷子在书里写过一句话,其实挺适合你三哥的。他说,人处在什么样的地位,脑子里就会有什么样的思想。”   一群文盲抬头:“啊?”   李京知道他们听不懂,能听懂的也故意合群。   就很熟稔地换成了大白话:“意思就是,一个人看待事物的角度,是由他所处的位置、阶层和利益决定的。懂了吗?”   戴广林抬头一摊手:“所以,当年我挺烦你跟我唠叨这些的,我才几岁啊,你跟我说这个?”   许玉姝心里叹息,能把政治学好的人,当是人间第一可怕。   李京扫视一圈,看他们拜服,心里越发满意了。   他嘿嘿笑了起来:“我换你们听得懂的方式说。李老三真的生来就坏吗?你们记住,看事情的角度不是由他的良心决定的,是由他屁股底下坐的那把椅子决定的。   李老三当年是个好哥哥,那是因为他站在兄长的位置上;后来他变成了无赖,是因为他被挤到了家里最穷、最边缘的死角。身处那个位置上,他就只能长出獠牙。”   他看向簸箕,目光锐利:“别光顾着恨他。如果不是遇到了我们,就你这臭脾气,你的獠牙比他还锋利呢……你就没发现吗,你也是那个被挂起来的人。”   一直没说话的许玉姝忽然抬头,轻声接过了话茬:“其实,东方的父母是不能被人戳穿的。他们一直有一种假象,觉着只要我是父母了,我就是绝对正确的。”   李京赞叹地看了她一眼:“小姝不错,去了一次广州,长进了。”   许玉姝轻笑,眼神却很清明:“哥,也不全是因为去了一次广州。”   那是我做过一次失败的母亲了。   她说:“其实我一直有种感觉,在我们之前的父母,他们教育子女的方式大多是‘生存与服从的权威’。但我相信随着时代前行,父母这个角色也该一路吸取教训的。   也许到了我们孩子的孩子做了父母,他们会转换角度,变成‘尊重与平等的陪伴’,这才是社会真正的进步,你说呢?”   还不等大家开口,院子的铁门又被人推开了,李京他妈郜月红,脸被大太阳晒的通红,她拿着草帽当蒲扇,一边扇一边问:   “林啊,你拿走蒸锅也不知道给我送回来?你爷想吃个软乎乎的馍,哎?你们这是开什么会呢?”   也不懂大家反应,老太太进了院子,先是四下扫射,接着看到了地上的做了一半的铺盖,她有些诧异的看看自己的亲儿媳:“芳啊,这是给谁做的?”   陈芳站起来:“妈,你先坐下喝口水吧,怎么晒成这样了?   簸箕快把西瓜抱出来,切点让你婶子消消暑。”   还不等簸箕动呢,老太太一摆手:“我不渴,家里有西瓜呢。”   她弯腰看着铺盖上的针线又问:“这是给谁做的?芳啊,这是你的针线吧?”   也不等陈芳确定,她就下了结论说:“肯定是,我一看这大针脚,就知道是你,好好的东西……”   她真心可惜到:“啧啧,这是新东西吧?你这粗针大线的,你可真胆大啊,你咋不叫我呢?这是给谁做的啊?你放着等我做啊?”   陈芳不好意思的笑笑,她的手艺从娘家到婆家,那一直是被挑拣的。   她自己清楚那确实不咋地。   所以,婆婆大嫂承包了家里所有的针线活。   李京在边上插嘴:“妈,小芳有进步了。”   他指指忽然鹌鹑起来的许玉姝,高小慧说:“比这两强多了。”   许玉姝笑笑:“那我走?”   高小慧也是,笑嘻嘻的:“婶儿,到点了,我该去娘家接孩子去。”   戴广林跟黄连清怒视他们哥。   说你媳妇呢,连累我们媳妇干嘛?我们媳妇好着呢。   簸箕出来打圆场:“婶子,我觉着我嫂子做的可好呢,要不是我嫂子管我,我结个婚,连床新铺盖都没……”   “啥?!”郜月红的声音忽然提高,嗓子都有些劈叉了。   她指着地上那一摊子说:“这是你结婚用的?”   簸箕点头:“对,对呀。”   老太太当下要疯,她拍着自己膝盖,毫不客气的开始骂院子里的人:“哎呦,你们这帮子倒霉孩子啊,真是啥事儿都敢干啊!这喜被子是该你们做的吗?你们怎么有胆子做这事儿的?”   听老太太忽然骂人,就连许玉姝都是一脸懵。   老太太也不等大家反应就说:“结婚的铺盖,那是要找个全乎人做的,那要公公婆婆,娘家爹妈都在的,有儿有女的福气人才能做这个东西,谁给你们的胆子,你们就敢下针啊?!”   许玉姝一拍手,她想起来了,是有这个讲究,缝喜被的人必须父母健在,夫妻和谐,儿女双全,家庭美满的人来做。   可后面的人都是买被子的,也不讲究这个,她就忘了。   院子里的三个小媳妇都不说话了。   许玉姝,我爸妈不在了,对不起了。   高小慧:我生了个闺女,我对不起了。   陈芳:你这是点我吧,你咋不让老大家的生孙女,你老李家就没有孙女命!   李京跟戴广林,黄连清互相看看,只觉着青天白日里打天雷,他们做什么了?要受这无妄之灾?   您老收了神功吧,媳妇们的眼神都不对劲了啊。   郜月红无知无觉的依旧唠叨,她甚至把头上的发卡拽下来,大家一大早辛辛苦苦做的活计,就被这老太太一条一条的拆了。   陈芳笑眯眯的站起来:“妈,那你忙着,我单位还有事。”   郜月红抬头:“行,那你去上班吧,京京,你把蒸锅送家去,捎带把爱兰叫过来,她是做喜被的,去的时候给包一块六毛钱。”   李京不顶嘴,垂着头说:“好。”   郜月红脑袋都不抬的数落:“棉花哪儿弹的?这网套在谁家上的?稀不叽叽的这都是什么活计?”   许玉姝低头认罪:“西街弹棉花的那家。”   郜月红抬头一看是干儿子媳妇,照样训:“私人的?他们不行!要去国营被服厂,那里的老师傅做出的活计扎实……”   老太太心疼的摩挲被里:“你们现在什么日子,被子褥子好几床,还都是新的,那过去结婚,有一床铺盖的就不错了,啧!你们看这个线,这就是糊弄你们的。   网线可不能瞎拉,这棉线要按横竖线的需要,在一个地方来回甩三五次才是一束,这不糊弄鬼子呢吗?这都不到四线……”   许玉姝到是理解干妈这个状态,年轻力壮,无忧无虑,谁也不怕得罪,就觉着自己永远不死。   至于儿媳妇的喜怒哀乐,那不重要,现在该说的一定要说,儿媳妇还小呢,且要教。   但儿媳妇不愿意啊,就觉着你想让她干活呢。   陈芳贴着墙根走了。   许玉姝拉着高小慧也溜了。   李京颤巍巍的伸出手,看看老婆消失的背影,他回头再去看自己的老娘,满眼都是无可奈何。   刚才指点江山,天下尽掌握的气质已经荡然无存。   他知道,他完了。   老太太还没完没了呢:“……也别怪我说你们,这小两口结婚没几天就要抱娃娃,那小孩儿多淘气啊!   那每天小腿儿扑腾扑腾的,就这棉套稀了八叉的,几天给你们踹个洞,信不信……哎?人呢?”   空落落的院子,别说儿媳妇了,儿子都跑光了。   眨巴眼儿到了簸箕结婚这天。   许玉姝跟陈芳一大早就去了。   一进门儿,簸箕他妈跟他嫂子喜滋滋的迎上来说:“姐姐来了,戴朵花吧。”   老太太自己脑袋上都戴了一朵绒花。   老李家对故乡的思念,也就剩下这一朵花了。   许玉姝很新鲜的拿了一朵,插在自己脑袋上问:“姨,簸箕呢?”   簸箕他妈指指楼上,眼睛笑成一条缝:“跟楼上抹头油呢。”   许玉姝拉着陈芳就上了楼。   等这妯娌俩走了,才有个穿蓝色半袖,脸上有点小麻子的小媳妇走到簸箕妈身边问:“妈,就是她吧?”   那个有海外关系,家里老有钱的那个人。   这人正是老三李宏大的媳妇沈晴莉。   簸箕妈有点看不上她,就对她翻了个白眼。   人家沈晴莉压根不在乎,反正礼钱都留娘家了,她就算带着两床旧铺盖进的门,李宏大都不在乎,别人能怎么滴?   看婆婆给自己眼色,沈晴莉就故作看不到的说:“妈,咱老四真有本事,账房那边都快到一千了呢!   你看人家给自己置办的这份家业,啧啧,这新家当……”   簸箕妈端着盘子转身走了。   门外忽然响起了震天的乐器声。   簸箕没有请一般的响器班,他请了本市职工文工团的管弦乐队。   文工团也是第一次接到这样的工作,他们对业务也不熟悉,一开始就在门口演奏了《扬基歌》。   演奏者跟听众大概都不知道这歌的历史背景。   也不知道这曲子其实有词儿:   扬基乡巴佬骑着小马进城,   在帽子上插根羽毛,   就管自己叫时髦绅士……   但无论如何,它欢快啊!   黄连清和大头趴在二楼窗户,脑袋对着外面摇摆,抽空回头对簸箕喊:“哥们,牛逼!花了多钱?”   最近簸箕留了点头发,此刻正拿着一瓶红梅头油在激情涂抹,一会二八分,一会三七分……   李京在边上恨铁不成钢的说:“你结婚呢,不是去做汉奸。我一看你这个脑壳,现在就想把你就地正法怎么办?”   许玉姝一进门,就看到她家二林盘腿坐在茶几上,脑袋也是左右摇摆,嘴巴里正在呸呸呸的吐瓜子皮。   簸箕这个茶几,是在广州看的式样,就可夯实了。   陈芳嫂子抬手看看表,立刻开骂:“几点了啊?还不穿好衣裳呢,你穿个破裤衩子还抹头油呢?都起开,放着我来!”   许玉姝走过去,戴广林看她戴了一朵花,就笑着说:“谁给你的?”   许玉姝抹了一下鬓角,小下巴仰着:“婶子让戴的,我挑了一朵最大的!”   戴广林神色不动的拿肩膀碰碰她:“坐,好看。”   许玉姝呲牙笑。   大门外《扬基歌》终止,管弦乐队开始演奏《检阅进行曲》……   本来笑嘻嘻的屋里忽然不嘻嘻了,黄连清扭头看着簸箕问:“哥,你结婚呢啊。”   簸箕正在穿自己那件粉红粉红的衬衣:“啊,我知道啊,但你瞎啊?”   黄连清说:“可你这曲儿~听的我想正步走。”   一屋子人脑海里忽然出现,簸箕挽着他的新娘,两人正步走着从防疫站出来。   嗤……哈哈哈哈!   簸箕也有些尴尬了:“别笑啊,有什么好笑的,他们第一次接这活,没经验,下次就好了。”   戴广林哼了一声:“说的你好像下次还结婚似的。”   许玉姝抬手捂住他的嘴。   屋门被人推开,沈晴莉提着茶壶,抱着一摞碗进屋。   她进门就笑:“哎呀,这天热的,都辛苦了啊!快,喝点茶水儿!”   她一抬眼,看到戴广林两口子齐齐盘腿儿坐在茶几上,就笑了:“哎呦,你们怎么跟小孩儿一样,这还没开席,就上桌了?”   可惜了,一场婚事使得这屋子里有一个算一个,都讨厌死她了。   现在也不怕得罪她,就都不说话,齐齐安静的看着她。   沈晴莉心里扒拉了好久的算盘珠子,终于嘣到了地上。   可人家这人脸皮厚,就可能撑了。   依旧笑着给添满水,茶几上有人,她就把茶碗放到窗台上。   走时还说呢:“那什么,下面可忙了,都离不开我,什么都要问我。你们,你们喝着啊,有事儿叫我啊……”   人家还吩咐簸箕呢:“小弟啊,你可招待好你的朋友,嫂子走了。”   众人从窗户盯着她下了楼,才咋舌的说:“这也是个人才啊。”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靠着音像店做批发的,铁道上的前同事,初中的,高中的老同学。   簸箕家的账面特别好看,随便来个人都上的是十块钱的礼钱。   戴广林他们不冒尖,一人上了一百块。   就这也是超级大的礼钱了。   李家的两个哥哥,李宏平,李宏远就守着账房,一会儿数一遍,一会儿数一遍。   老太太在院里趁着乐队停当,喊了一声:“李宏波,李宏波!到点了啊,别耽误了,该去接人了!”   乐队演奏起《人民海军向前进》。   赶巧戴广林点了一根烟,他笑的那股烟一会嘴里出来,一会鼻子里出来,还噗噗噗的……   黄连清叹息:“那年~我去体检,他们说我有点罗圈腿……人生总是充满遗憾的。”   噗噗噗噗噗……   簸箕终于穿好粉红色的衬衣,打上深红色的领带,蓝裤子红袜子,三接头皮鞋,他还有一扎五颜六色的塑料花。   他对统一穿白衬衣,系蓝色领带的兄弟们一打响指。   “走!”   他觉着自己有种说不出的潇洒。   许玉姝跟陈芳赶紧站起来,一人抱着一个红包袱。   这里面是大红色的婚纱,还有戏剧商店买来的红色鬓花。   婚纱是簸箕托黄景谦从广州高第街,花了一百五十大元买回来的。   他甚至憋着屁,硬是不跟大头通气儿,就怕他的新娘抢了自己新娘子的风头。   作为五鼎音像店的新潮人物,他的婚礼必须是最牛逼的。   而多年之后,白发苍苍的杜雨燕看到结婚的就说,你们这算什么,我穿婚纱那会,全国的新娘还穿红棉袄呢。   簸箕她妈看着儿子被好友簇拥着下楼,都感动哭了。   她的儿怎么这样好看啊。   这一表人才的玩意儿,是她生的啊。   四个儿子结婚,前面三个真是憋屈死人了。   今天,就在今天!   老儿子给她把脸面又撑起来了。   等儿子走到近前,老太太把装着苹果跟糖块,还有红皮鞋的包袱递给儿子。   等簸箕接过去,老太太一激动,就在左右手来了一口吐沫,帮儿子把头发又抿了抿。   簸箕没反抗,低着头随便他妈折腾。   终于,呼啦啦这一群人出门了。   门外停着五辆摩托车,后面还跟着一辆五十铃工具车。   在一九八五年,五十铃工具车绝对是个稀罕物。   这车是簸箕跟省里来批发磁带的小孩借来的。   是人家省外贸的车子。   簸箕鬼精的,早就把三转一响,外加一个录像机都提前送到媳妇家了,让她当做嫁妆陪送回来。   杜雨燕家条件很好,看他大方,人家只留了一半礼钱,却给了一对手表,四铺四盖,外加一套“顶天立地”。   所谓顶天立地,就是梳妆台和电视柜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从水泥地一直顶到天花板的组合家具。   曾经的三十六条腿什么的,开始慢慢走出婚姻市场了。   五辆摩托,簸箕骑铃木125,戴广林他们骑幸福250。   许玉姝后来逗簸箕媳妇,你是他们骑着不够数加二百五娶回来的……   随着一串二踢脚乒乓的上了天,噼里啪啦的万响电光炮扬起一阵硫磺烟。   管弦乐队这群人平时出去表演也是要列队的,这是人家的特色。   就这样,他们排着整齐的步伐,演奏着《拉德斯基进行曲》开始迈步向前。   簸箕发动摩托,开始缓慢跟随。   许玉姝把脸埋在戴广林背后,一路上头都不敢抬。   路上她甚至听到一个大妈扯着嗓子喊:“这是啥运动会啊?这么大的动静?哪个单位的运动啊?” [88]第 88 章:\r\n其实大头结婚比簸箕还早十天,但人家那婚事,这帮兄弟根本帮不上忙……   其实大头结婚比簸箕还早十天,但人家那婚事,这帮兄弟根本帮不上忙。   你要说大头这孩儿,什么都是中不溜,个子也不是最高,性格也不惹眼,但人家命好啊。   戴广林这兄弟五个,真说起家庭条件还是人家大头。   他爸物资局的,他妈工会的。   这货就是个低配官二代。   而且他家背后还有个可怕力量,叫做我的亲戚全是老师。   他姥姥家的孩子生出来就一条路,考师范学院,如果考不上就去考幼教方面的师范学校。   人生最悲哀的事情,是无论我上什么学都有个亲戚当老师。   他爸他妈就可自命不凡了,控制欲那叫个强,从小交什么朋友,该怎么做事都把控的死死的。   大头为啥结婚晚,那是他哥哥找了个一起插队的女知青结婚了,他爹就觉着有点不如意。   想着在邵阳这片地界,必须找个无与伦比的儿媳妇。   就纯给他爹耽误的。   要不是大头有一帮称心的兄弟,也会替他操心,他这个物资局家属院出名的光棍,大概还会孤单下去。   他爸后来也知错了,但就是不认错。   当年大头为什么痛快的背着风琴就奔李京去了?也不是叛逆,是跟这老头有直接关系的。   那老头挺让人窒息的,凡是大头在院子里说了什么话,遇到哪位芝麻神位的领导,怎么问的话,当时身上是不是干净他都要找后账。   老头去问,那些从小长大的朋友也会说。   他回家就开始教育大头,你今天怎么了,应该怎么样,别出去丢老子脸,如何如何……   地方上靠着自己,野蛮成长起来的中层干部其实最有官味儿,也最是难斗,他们根深蒂固谁也不怕,还自有一套生存逻辑。   大头跟他爹的战争一直就是无声无息的。   反正这么多年了,大头也从未把李京他们请到自己家玩过一次。   而大头的父母对他的朋友也不够尊重,也从没开口请过一次。   这不像后面的孩子,有领地意识,对自己的隐私十分看重。   这个时代体现关系好的方式就是,你来我家玩吧。父母支持孩子们交朋友,也会说,改天来我家玩啊,改天来我家吃饭啊……   大头也是有哥哥姐姐的,下面还有个妹妹。   老刘家的孩子有天分,都会学习,成绩都挺好,   他哥哥姐姐,都考了不错的学校回城,他嫂子他妹妹,都上了幼教方面的中专。   这年代评判孩子,就是从学习成绩来评定道德的。   学习好,好孩子。   学习不好,坏孩子。   每个家庭里都有豆豆,大头就是整个家族最没出息的代表。   虽然他会拉手风琴。   也许大头很痛苦,很有压力。   但他也未将这种不好的情绪带到朋友圈子,他一直就是乐呵呵的过着自己的日子。   自己把自己培养的那是相当开朗。   然后,在所有人不看好的情况下大头发财了,他买摩托车了。   在哥哥全家跟父母还拥挤在家属院那两间小房里的时候,大头有属于自己的小楼房了……   大头终于娶媳妇了,还是白求恩医院内二科的女医生。   大头手里有多少钱家里至今不知道,而且他上高中开始就不再开口要钱了。   没出息的孩子每次跟父母要钱,都要受精神摧残,仿佛拿的每一分钱都带了罪孽。   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大头就不再开口了。   他会拉手风琴,出去接个私活也有钱拿,替哪家企业出个节目,都有补助。   上班之后那更不用说了。   所以大头的结婚,是他爸,他妈,他爷,他奶,他家那群亲戚的赔罪之旅。   他就回家通知了一下,家里瞬间就打了鸡血。这两年,这群人清醒的意识到,大头一旦搬走,怕是会从此跟他们淡然相处,距离越来越远了。   所以大头的婚礼根本不用操心。   什么收拾新房子,见女方家长送彩礼,新房子里的家具电器,都不用大头操心。   全买!   一九八五年,大头他媳妇的彩礼里面就有个金戒指。   金货这玩意儿,九十年代才逐渐出现在老百姓身上。   大头结婚那天李京还嘱咐呢,甭管他家那群人怎么看咱们,坐哪一席,咱都看大头面子不生气。   可谁也没想到,他们去了,立刻就被大头他爸爸热情的,亲自带着坐在了上席。   周围全是人家物资局的,前后左右,也是市里重要单位的芝麻绿豆小领导。   你还别小看这些芝麻绿豆,簸箕那个摩托车经常被扣。   每次都是大头去交警队溜达一圈,他总能看到个熟面孔,再说上几句,认个罚就把摩托领回家了。   吃饭的时候,大头他爸,她妈还亲自过来敬了酒,感谢他们多年对大头的照顾。   还请他们无论如何,都来家里坐坐。   也是,李京从下月起就要去商业局上班了。戴广林现在是文化局的,黄连清是电影院的……   最最厉害的是,他们背后还有许玉姝,她可有满满两卡车金银珠宝。   大头他家所有的亲戚,包括他父母都认为,大头是抱上了金大腿。   这是命好!   压根不是自己孩子付出心血的结果。这种对孩子的不尊重根深蒂固,也别想改变他们。   因为井底的青蛙是没有出去这个概念的。   大头倒是乐呵呵的,你们随便!老子也随便!   就如他家里看不起他,他也看不起他们所有人。   眨巴眼九月就要过去,邵阳市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躁动。   去年这个时候,凭票买猪肉还是九毛五一斤,到了九月的高峰期,肉价已经像脱缰的野马,一路飙升到了一块九一斤。   倒是不要肉票了。   社会上的人遇到一起,嘴上全是自嘲与无奈:“咱们这累死累活干一个月,也就赚个二十来斤肉钱。”   “造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说法,也是从这时候起彻底流行起来。   在这种情形下,“万元户”成了民间议论热度最高的话题,仿佛只要成了万元户,从此就再也不缺肉吃了。   可万元户的钱是怎么来的?有很大一部分是靠着辛勤劳动,俭省节约积攒起来的。   所以,万元户也未必舍得买肉吃。   还是在九月,有一样的东西悄悄出现在了女性的生活当中,那就是蜂花洗头水,蜂花护发素。   谁要去澡堂,脸盆里有这两样东西,那是家庭条件上等的体现。   而在这之前,大部分人去澡堂就是一块毛巾加半块肥皂,或者是香皂,日子更紧巴的,就拿报纸包一点洗衣粉。   国营商店早就有洗发膏,但是它要票啊。   蜂花为什么能一直活跃在市场上,那是人家从进入市场开始,人家就不要票。   但它一瓶卖三块钱。   除了猪肉和万元户,六七八九月最让人神经紧绷的,是东北“二王”流窜作案的传闻。   那段时间,社会上瞎咋呼的声音此起彼伏,都说二王已经流窜到了本地,正在附近山里上蹿下跳。   消息越传越玄乎,菜场甚至派出了民兵,日夜在村口值班巡逻。   这天傍晚,从省城回来的李北做东,带了一大块稀罕的鹿肉,约了一帮朋友来家里聚餐。   李北的朋友圈和弟弟李京不一样,他们大多在菜场里务农或做点小买卖。   而李北是唯一走出去、见过些世面的人。   这哥哥请大客,李京、戴广林都来家里捧场,捎带帮忙。   今儿也是巧,许玉姝给老爷爷做了一件四个兜的外套,老头得意穿这样的衣裳。   戴广林也给带过来了。   饭桌上几杯白酒下肚,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九月十八号,二王在江西被击毙了。   大家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就绕到了二王和最近收缴枪支的事情上。   “要我说,前阵子咱们纯粹是自己吓唬自己!”   李北的一个朋友夹了一筷子鹿肉,猛灌了一口酒说:“也不知道怎么传的那话,说二王流窜到咱们这边了。就吓得我半夜都不敢出门!我媳妇更绝,睡觉都要放把菜刀在枕头边上!”   众人哄堂大笑。另一个朋友也附和:“谁说不是呢?老书记还让我们操练起来?他以为打金兵呢?”   又是一阵笑。   “不过说真的,这回上面可是动真格的了,老叔现在挨家挨户地动员收缴猎枪、气枪。咱一个种菜的哪有那玩意儿,我舅有个鸟铳前年不是都交了么。”   李北轻笑:“早交了?你们信么?”   许是被院子里的热闹吸引,不爱出门、成天在屋里闷着的老爷子李大功,扶着门框,慢悠悠地出来了。   李京看爷爷穿上了许玉姝给做的新衣裳,就用胳膊碰碰戴广林。   戴广林回头一看也乐了。   这是出来显摆新衣裳了。   老人家走出门也不上桌,人家就溜达。   拿把笤帚疙瘩在身上刷刷刷,前后都展示了一遍。   年轻人就逗他:“爷,你这个褂褂好哇,是干部才能穿哩褂褂,还有四个兜哩!”   老头放下笤帚,伸出手在身上摸了摸,可骄矜的哼了一声,就拄个拐棍一步一步挪到大门洞凉快的地方坐下了。   他有一只眼睛看不见,就连累另外一只眼睛视力越来越模糊,也越来越不爱见人了。   如果没有许玉姝这新衣服,老头今儿肯定不出门。   李京跟过去蹲下问:“爷!你吃点啥么?”   老爷子抬起浑浊的独眼看着他:“你小点声,我又不聋,听得清。”   院子里的年轻人都笑了。   戴广林也过去蹲下,给爷点了一根过滤嘴儿。   老爷子心情更美丽了,小声地抱怨:“还是林林好,比你们几个强!”   李京调侃:“他害你呢,吸烟有害健康。”   老头不屑:“你说的那是屁话,我都八十五了,我不抽我能变个老鳖?我就不死啦?!你就不如林林,林林跟我好。”   李京附和到:“那是那是,现在就属他好,我们都是捡来的,也不知道谁每天给你倒小桶(恭桶)。”   戴广林笑的很得意。   老头看了一圈人,没看到许玉姝,就问戴广林:“你媳妇呢?”   戴广林笑:“爷,小姝在家里呢,没来。”   老爷子点他:“叫来么,那么些好吃的,就你一个人吃?”   戴广林摸摸老头手,上面的皮子已经发硬,没有弹性。   他刚来家里的时候,瘦瘦小小的,也不爱说话,就跟尾巴似的跟着京哥出出进进。   那时候李京也不大,又是缺粮食的年份,他带人回家白吃白喝,那一般家庭肯定不愿意。   戴广林记得可清楚了,来家里第一天,干妈给老爷子摊了个鸡蛋饼,他那时候也不懂得遮掩,更没吃过啥好东西,眼睛就一直盯着。   老爷子坐下后,却先给他夹了一大筷子鸡蛋放碗里说:“吃!”   后来关系好了,也说起自己的事儿。老爷子也不评价谁,就对他说:“你不要管他么,管他干什么呢?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么。”   再见他,却每回都给他塞个二分钱五分钱的做零花。   许玉姝对老头也好。   去年老爷子八十四,民间有“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的说法。   干妈郜月红说,她们要给老人做九件寿衣,给老人添福添寿。   许玉姝跟戴广林一商议,正好他们手里外汇券、侨汇券不缺,就从木材公司找关系,弄了一副上好的老杉木板材。   这个时间段,从木材公司弄几方木头,一般的关系那是想都别想。   等那副板材拉回来,半个村子的老人都来看,就都很羡慕。   等棺材打好了,每年的生漆桐油都是李京跟戴广林帮着上。   其实,戴广林跟许玉姝真的被老李家完全认同,也确实是从这幅棺材开始的。   李京领回来的是可以关照的,但是老爷子认同的是可以开口教训,教一些做人道理的。   毕竟棺材都给打了,这就是给养老了。   不一样的。   上辈子不懂,这辈子明白过来的许玉姝也对这老头格外好,别的不说,每月鸡蛋卷,桃酥不断送。   偶尔哪里赶集了,就骑着三轮带着老头去看看热闹。   戴广林在门洞里陪着老爷子说了会儿话,又回到酒桌上和大家一块儿边吃边聊。   老爷子喜欢年轻人,喜欢听他们说话,可听着听着他就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李老蒙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走了进来,他一屁股坐在酒桌边,忍不住跟家里人抱怨起来:   “这枪是越来越难收了!二王闹得人心惶惶,我说咱们一个种菜的,哪有个枪啊……”   话音未落,打着瞌睡的老爷子忽然抬起了头,他声音挺大的说:“枪?有啊,啥二王啊?这是谁要搞复辟啊!”   这话一出,饭桌上瞬间死一般寂静。   李老蒙手里的酒杯“咣当”一声砸在桌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眼珠子瞪得老大。   他天天在外面挨家挨户收缴别人的猎枪、气枪,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亲爹回马就给他来了一梭子。   “爹……你、你说啥?”李老蒙结结巴巴地追问。   老爷子却像没听见一样,撇了撇嘴,又恢复了那副老糊涂的模样,眯起眼继续打瞌睡了。   他就这样,不想正面应对立刻就是个老糊涂。   一家人面面相觑,越想越怕,这么多人都听到了,那当着人必须问清楚。   最后还是李京——老爷子平时最疼爱的孙子,他硬着头皮凑到老爷子跟前,小心翼翼地哄着:   “爷啊,最近外头不太平,听说有俩姓王的流窜犯,跑到咱这边来了,我这每天都要去大窖看看。   那边偏僻,晚上回家走夜路呢,心里直发毛呢……那两人了不得,他们手里有这个!”   李京故作隐秘的比个八。   老爷子一听宝贝孙子害怕,原本浑浊的独眼慢慢睁开了,他拍了拍李京的手背,一言不发地站起来,慢慢挪回屋,掀开帘子回了里屋。   没一会儿,老爷子手抖的掀开帘子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他神秘兮兮地把布包塞进李京怀里:“你先摸摸啊,再寻那猪油润润,擦干净用。”   李京接过东西,心里咯噔一声。   看孙子吓傻了,老头有些得意的说:“怕个球!咱有这哩,好用的很……   这个要先板板击锤,它后劲也大,你小心着点,先去野地里放几哈,莫对着人打,晓得不?”   李京低头一看,魂儿差点飞了,那是一把保养得黑亮黑亮的“王八盒子”(南部十四式手枪),老爷子显然经常保养,布包打开,猪油味直冲鼻腔。   还没等他从惊吓中喘过气来,老爷子又从怀里摸出两个铁疙瘩,塞进他兜里,压低声音嘱咐:“这个好,你省着用,没几个了,会用么,你拧开这个盖盖……”   李老蒙一声尖锐的暴鸣。   还拧开盖盖,要不要拉一下里面的绳绳?   “我的亲娘咧!”全家人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李老蒙哆哆嗦嗦地凑过去,颤着声音哄老爷子:“爹,才将过来,我五哥找你咧……”   老爷子哼了一声:“他不去舔喇叭了?他找我干甚?”   老爷子是张五孩之前的书记。   别拿村官不当干部,人家这时候有很多职位都算作是世袭的。   就算不世袭,也是自己培养的接班人。   但是张五孩这个牲口(老爷子原话),成天正事不干,他就知道痴迷大喇叭。   老爷子就很有意见。   李老蒙擦擦冷汗,编了个瞎话:“说是成立个新的互助会,让您去给掌掌眼,说上两句。”   他对着李北使眼色,几个年轻人过来,裹着老爷子就出门了。   远远的还能听到老爷子在骂人:“……老子不去,让他来!”   等听不到声音了,李老蒙和李京赶紧去扒拉炕洞。这一扒拉不要紧,全家人彻底瘫坐在了地上。   炕洞里,除了那把王八盒子和俩手榴弹,还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个手榴弹、一百多发黄澄澄的子弹。   而在这些武器底下,压着一本泛黄的立功凭证和一张写着游击队番号的旧布条。   窗外,秋风刮得树枝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   屋里,李老蒙看着那一炕洞的“军火”,再看看手里那张写着“游击队长”的立功凭证,欲哭无泪。   他今天刚在大会上表完态,说要把辖区里的枪支弹药收缴干净,结果一转头,自己亲爹就是个“地下军火库”。   李京瞠目结舌,咽着吐沫说:“爸,我爷当过游击队长?”   他脑海里立刻出现李向阳的形象。   李老蒙是真的蒙了,他摇摇头:“不知道啊?你爷没说过啊?”   怎么办?“自首”去吧!   没过几天,武装部的,民政局的人呼啦啦来了好大一群。   老李家也很久没这么热闹了,也到处都是人。   许玉姝跟戴广林作为正统亲戚,就坐在了前面。   民政干事戴着个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他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把老爷子的那张立功凭证和旧布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大爷,您这履历,我们核实清楚了。”民政干事的声音里透着敬畏,“当年四野大军南下,您所在的游击队被编入了四野某纵队。后来全国解放,四野的番号就撤销了。”   老头看看那堆东西,他知道,这些念想从此不再属于他了。   他问:“没了?”   小干事点头:“是的,您要是想看,四野的军旗,应该在北京的军事博物馆里。”   老头用独眼看他:“你咋知道?”   小干事推推眼镜,态度很是尊重:“老前辈,我也是咱队伍上下来的。”   这次老头再看他,就有点亲热了,还问他呢:“你渴不渴,我让他们给你倒水。”   小干事笑了:“谢谢老前辈,我不渴,您别担心,您老队伍虽然没了,但您这位老兵,咱们国家没忘。”   老爷子手里盘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棍,独眼微微眯着:“忘不忘的吧,我也不重要。就不添那个麻烦了,他们不懂事,还,都把你们惊动了,我也不算个甚,还……”   他看着他的“老伙计”们,有些难受的说:“我还犯错了。”   武装部的干事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给老爷子敬了个军礼:“老前辈,您是有正式编制的老复员军人。   虽然您有儿有女,但按国家现在的政策,您符合‘在乡老复员军人定期定量补助’的条件。”   说着,这干事掏出一个红皮小本本和一张存折,双手递到老爷子面前。   “大爷,这是您的复员军人证。从下个月起,国家每个月给您发三十八块五的补助。   这钱不多,但这是国家给您的工资,是感谢您当年打鬼子!为这个国家流过血,立过功的应有待遇。”   三十八块五!   李老蒙在旁边听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一个生产队长,每个月才拿十八块钱补贴。   他爹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瞎眼老头,现在每个月也能从国家手里拿三十多块钱的“死工资”了!   他赶紧凑过去,双手接过那个红本本,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爹!您听见没?国家认您了!以后您也是有工资的人了!”   可老爷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伸出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摸了摸那个红本本,又摸了摸那张存折,像是摸一块普通的木头。然后,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推,嘟囔了一句:   “不要!我也没打几个鬼子就被炮弹掀了,五孩他爹我也没带回来。不要给国家添麻烦了。”   大门洞忽然传来老书记张五孩的哭声,那是嚎啕大哭的声音。   民政干事愣住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李老蒙也愣住了。他看着自己这个深藏不露的亲爹,心里可心疼了。   他点点头,也把红本本推回去了:“嗯,我们不要,我爹我们肯定孝敬好。”   屋子里的孙儿男女一起点头,对对对,肯定孝敬好。   但,本本是不可能退的。   转眼十月一号国庆节,这天菜场来了吉普车,老爷子穿着许玉姝给做的四个兜的新褂褂被接走了。   晚上回来的时候,他胸前带了一条鲜艳的红领巾。   他喜滋滋的根许玉姝他们显摆。   “他们给我带了个这个,小娃娃还给我敬了个礼,呵呵……” [89]第 89 章:一个时代的年轻人,有一个时代的牛逼要吹。\r\n\r\n八十年代的年轻人,……   一个时代的年轻人,有一个时代的牛逼要吹。   八十年代的年轻人,心目中拽的不行的事情就是,我的父辈打过鬼子干过老蒋。   尤其是游击队长这个不断被红色书籍,电影,甚至现在的电视剧反复提及职位,那就是年轻人心目中的神。   虽然在抗战时期,光是华北地区的敌后抗日根据地,像晋察冀、晋绥、晋冀鲁豫这些地方,活跃的大小游击队就有成百上千支,每个游击队至少有一名队长,但李京认为自己的爷爷就是最牛逼的游击队长。   这两月,此人太……啧,不好形容了。   时光又到十一月,又下雪,又烧炕。   人就奇怪了,都是有新房子住的人,但就喜欢老房子,老火锅,老土炕。   屋外飘着雪,兄弟们泡了澡,许玉姝端出铜火锅点了木炭,让他们数完钱,吃点东西垫垫肚。   今年磁带市场更加兴盛,他们已经是第六次分账了,现在对吴世俊的依赖也不怎么强了。   这么说吧,本省的磁带市场,他们最少占据了三分之一。至于另外的市场,这么大的国家呢,也不止他们一波能人。   毕竟甭管哪个时代,引领流行风潮的生意,就是最好的生意。   钱越发多,真的是越来越不敢跟家里人说自己有多少钱了。   钱依旧不敢存放银行,依旧拿麻袋装着。   但比去年好的地方是,他们已经有自己的地方存钱了,就李京这个心眼子,早就在盖楼的时候,家家给修了开暗门的地窖。   戴广林进了厨房,拿着破蒲扇扇着火锅炭,看着媳妇往火锅里添食材。   他家的火锅在朋友堆里是很有名的,一来是舍得下好料,二来……老汤也是顶顶好的。   许玉姝先码放一层姜片,葱段在锅底,再来一层均匀的肋排,接着放炸豆腐,粉丝,白菜,海带,最上面是一层五花肉片跟肉丸子,最后用老汤浇了。   眼瞅着到了点老汤的程序,戴广林低着头开始偷笑,许玉姝在他身后鬼鬼祟祟的正往老汤里添奶粉。   她说这是祖传秘方。   做老汤这个事儿,其实就是骨头吊汤,但民间认为发白浓稠的汤才是最好的,可这种汤也不是那么容易做出来的,一般视觉效果都很浑淡。   浑浊又清淡。   但人家许玉姝有老姐妹分享的小窍门啊,除了老汤添奶粉,她最擅长用小苏打加醋精清洗一切。   她家的锅底,是最亮的。、   许玉姝掀开门帘,戴广林端着火锅欢快地喊着:“火锅来喽……”   炕上的几个人蹦起来,很草率的把地上的麻袋踢到一边去。   太碍眼了!   京哥没喝酒,就开始飘。   这事儿也怨不得他,你换谁试试?前脚还在为“二王”流窜提心吊胆,后脚一转头,发现自家老爷子不仅是个老游击队长,炕洞里还藏着一把擦得锃亮的“王八盒子”。   家里有个越想越怕的“军火库”还不算什么,他爷竟然是游击队长了?   这身份的转变,简直比中了头彩还刺激。   现在,他只要一逮着戴广林、簸箕这帮兄弟,或者哪怕是去单位点个卯,都能逮着人科普一段“太行山抗战史”。   大头哀求,哥,你今天讲杨家将呗?我们爱听杨家将,要么三国演义也行啊。   这都多久了,每天都要听一次独眼老头战斗在太行山上,实在是够了啊!   “你们懂个屁!”   李京看着火锅,忍着哈喇子说:“我昨天讲到哪里了?”   许玉姝上炕盘腿坐下:“双枪李向阳。”   李京:“对!双枪李向阳!一个人能牵制松井一个中队,牛不牛?”   簸箕有气无力的捧场:“牛,太牛了。”   “那你们就狭隘了不是?”李京痛心疾首,“李向阳那是在平原,地形开阔,的地方施展本事。   我爷可是在太行山上作战!太行山那是什么条件?山高谷深,悬崖峭壁!作战条件不一样。   我爷要是生在平原,别说一个松井中队,就是松井旅团来了,我爷也能把他们溜得找不着北!”   戴广林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眼皮都没抬的捧场:“是,咱爷厉害,太行山第一猛将,我亲爷那会还在丧事上吹喇叭呢。”   簸箕:“我没爷!”   大头:“我爷就是个种地的,你爷好歹是个搞艺术的。”   戴广林噗嗤笑了,想起小时候她奶奶吹牛,说他爷爷唢呐一吹,狗都落泪,牛都跪地。   大家一起看向黄连清。   黄连清有些尴尬的摆手:“我爷,我也不搞艺术,我爷就是地主家的长工啊,劳动人民苦出身,他……”   “对!还有那个地道战!”   李京嗷的一嗓子,唾沫星子乱飞:“电影里那地道,还得靠老勤爷他们挖。   我爷当年?我爷根本不用挖!我爷说了,太行山那石头缝里,哪条路能走,哪棵树能藏,他心里门儿清!他要是想藏,鬼子的狼狗闻着味儿都得迷路!”   簸箕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插嘴:“京哥,那……那电影里李向阳最后是一枪崩了松井,咱爷当年……”   “我爷要是在场,还用得着等最后?”李京冷笑一声,满脸的与有荣焉,“我爷当年在太行山,讲究的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鬼子刚进山,我爷一个眼神,几个手榴弹往山沟沟里一滚,鬼子就得乖乖把枪放下!我爷那叫战术素养,懂吗?李向阳那是艺术加工,我爷那是实战经验!”   戴广林终于忍不住了,他放下碗,看着李京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叹了口气,用一种极其敷衍、极其温柔、又极其无奈的语气说道:   “哥。咱爷最厉害。太行山没咱爷,咱邵阳肯定损失更大。。”   簸箕也赶紧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对对对,京哥说得都对。咱爷的那些故事要是去演电影,那就是独眼李大功。”   其实老爷爷原名李铁蛋,但他非常想立功,就自己给自己改了个李大功。   李京看着这俩人的态度,非但没生气,反而觉得他们境界太低,无法理解自己这种“将门虎子”的骄傲。   他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教育道:“你们啊,就是缺乏历史唯物主义的眼光。以后出去,别总提李向阳了,他是平原的爷,提我爷,知道不?提平型关大战,提百团大战,听见没?”   “都听你的,哥,你快点下筷子,排骨能吃了。”戴广林面无表情地督促。   李京满意地点点头,夹起一筷子排骨,仿佛刚刚完成了一次伟大的历史传承。   他烫得直吸溜,嘴皮子快速地‘嘘嘘’吹着气,但仍要说话:“就炸铁路这事儿,你们都知道吧?”   戴广林和簸箕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无奈。   簸箕凑趣儿:“咱爷……还炸过铁路?”   李京一排桌子:“闹呢!百团大战呢,炸正太铁路呢,我爷肯定得去啊!”   正在家里灶口坐着打瞌睡的李大功打了个喷嚏人,抑制不住的两桶清鼻涕就流了下来,挂在了胡须上。   在一边烤火卷烟的李老蒙一抬头乐了,他站起来,手指把着自己的棉袄袖子,就给他擦爹鼻涕。   李大功气急败坏:“你作甚了?我,我不用你,我,我自己会!”   李老蒙满脸疼爱:“你用用我吧,游击队长……”   十一月许玉姝再次被接去了广州,这次戴广林陪着她去。   黄景谦那边说,除了设备已经抵港,厂子的新盖的办公楼竣工了,需要她去剪个彩。   厂房那边挑选好了日子,需要她去跟土地神还有地基主攀攀关系,走个后门,总而言之她要去搞一套封建迷信活动。   真是广州速度啥也快。   不过这次去,是坐汽车去的省会龙城,乘机上海再转机广州。   速度提前了几个小时,出门的时候两个人也没大包小包,基本都是轻装上阵。   到了广州,两人住在东山侨园自己家的房子里。现在管这两套房子的是婉姐的好朋友,从新加坡归乡的自梳女张月娘,还有她侄女林阿妹。   林阿妹倒不是自梳女,她是初中毕业后靠着姑姑来广州赚钱的小保姆,她没有什么家务技能,每天做梦都想进工厂赚大钱。   所谓赚大钱,就是上流水线一月拿二三百快。   但她姑姑不愿意。   主家很好了,做什么吃什么,从不挑拣,也不苛责下人,还答应给她养老。   侄女真是没见过世间险恶。   这天下午,戴广林又歪着看电视,看猫和老鼠。   家里十几盘录像带都是这个。   他手里拿着一根香蕉,一边啃一边乐。   林阿妹正拿着抹布擦着客厅的雕花窗棂,忍不住凑到姑姑跟前,用一口软糯的福建话嘟囔道:“姑啊,你看戴姑丈,每日拢无代志,二小姐也袂生气,伊是怎会按呢?”   张月娘正拿着熨斗熨着衬衫,闻言头也没抬,用同样的福建话低声训斥道:“少讲话,多做事!你莫看人家表面风光,人家那是命好。你若是想去电子厂,明仔日我就叫你去甘蔗田砍几日甘蔗,你就会知影这份工有偌无易了!”   戴广林懒洋洋开口:“月娘,不要说鸟语,我听不懂。”   月娘抬头:“好的姑爷。”   她瞪了一眼侄女。   林阿妹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吱声,只能继续低头擦窗户,心里却还在盘算着流水线上的计件工资。   戴广林缓缓呼气,好寂寞啊,好无聊啊,到了这边人话都听不懂了。   许玉姝到了地方,每天忙的脚不沾地。   戴广林本来以为自己会有个安静的广州行,却没想到,吴世俊这个不要脸的,许玉姝一走,没几天他就来报到了。   他开始带着戴广林满广州市溜达。   八五年的广州,像是一锅被猛火熬煮到沸腾、却还没顾上撇去浮沫的浓汤。   一边是天河体育中心在荒野中拔地而起,黄埔港的吹沙填海日夜轰鸣,到处是脚手架、打桩机和漫天扬起的黄土。   另一边,却是老城区里逼仄潮湿的街巷,坑洼的土路上,满载建材的国产解放牌卡车排着长龙,像老牛拉破车一样喘着粗气,稍不留神就陷进泥坑里,急得司机直拍方向盘。   在这新旧交替的阵痛中,广州火车站成了全中国最光怪陆离的“大市场”。   广场上永远黑压压地挤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汗酸味、劣质烟草味和南方特有的潮湿霉味。   这里汇聚了全国各地的“倒爷”。   他们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手里拎着人造革提包,眼里闪烁着对财富近乎贪婪的渴望。   在这片鱼龙混杂的江湖里,似乎人人都能操着半生不熟的粤语,吹嘘自己有个在海外发大财的亲戚,或者刚托关系从香港弄到了一轮船的紧俏进口彩电。   那阵子,吴世俊像个不知疲倦的向导,拽着戴广林把广州城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地丈量了个遍。   他们白天去看热火朝天的工地,晚上便钻进那些连招牌都没有的大排档。   酒桌上,吴世俊几杯高度白酒下肚,就丢了自己大秘书的矜持。   他跟李京一个病,最爱指点江山。   他说,他现在回到内地,看着城市就焦虑,怎么就不着急呢?动起来啊!   他说,他从前在家里的饭桌上最爱表现,说工作上的成绩了,说自己又认识了什么牛逼人物。   但,现在他不想说了。   他指指自己的脑子:“我跟他们,哪哪都不一样了,兄弟!”   戴广林跟他碰碰杯。   吴世俊挺好的,他带着戴广林去见形形色色的人,有他圈子里的,也有满身黄泥的包工头,戴广林就安静的看着,看吴世俊在这座城市的灰色地带里长袖善舞,八面玲珑。   如果不去看吴世俊,他就去看他老婆许玉姝。   许常务现在牛逼的很,出门进门身边的人都是哗啦啦一大堆,最牛逼的是,他的小姑娘能脱稿,在好些人面前讲话了。   怎么这么厉害呢?   吴世俊说,你就不怕你媳妇跟你距离越来越大。   说实话,戴广林还真的不怕,他感觉自己即便什么都不做,媳妇也稀罕他稀罕的不得了。   他对吴世俊说:“其实我媳妇怕我跑了。”   吴世俊不屑:“你就吹牛逼吧。”   戴广林懒的解释。   吴世俊又说:“你觉着,广州怎么样?”   戴广林:“还,还行吧。”   吴世俊:“还行吧?你这话大的,啧,明天我带你继续见世面去。”   这一晚他喝的不少,不断说这三个字,没意思,似乎什么都是没意思的。   他跟戴广林说起自己在北京的那些发小,他说他们现在挺没意思的,在一起就是男男女女那些事儿,坐下聊赖聊去就是前些年打架那些事儿。   要么就一大群人来广州,身上分逼不带,他管吃管喝不说,张嘴就让他寻门路弄彩电,开口就是先来二百台,没意思……   后来他哭了,嚎啕大哭那种,抱着戴广林说,我只有你们了。   也许是不好意思,他消失了两天。   这天一大早,他神神秘秘地弄来了一张特别通行证,要开车带戴广林去深圳见开开眼界。   几个小时后,当戴广林跟着吴世俊挤进那条仅250米长、4米宽的中英街时,他整个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这哪里是条街,这简直是个沸腾的炸药包!   狭窄的街道两边,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密密麻麻。   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摩肩接踵,人挤着人,连喘口气都费劲。   足有一百个邓丽君在街道上空斗歌。   戴广林亲眼看到,几个操着北方口音的汉子,手里攥着一大把钞票,双眼通红地挤在柜台前,像疯了一样往里塞,他们甚至连价都不还。   抓起柜台上的尼龙丝巾、长条香皂、花衬衫就往麻袋里塞,仿佛那些东西不要钱一样。   “看见没?”吴世俊挤到戴广林耳边,大声喊道,“这就叫‘购物天堂’!只要是从香港那边过来的洋玩意儿,在这儿就是硬通货!”   那天,戴广林也彻底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失去理智”。他跟着吴世俊挤进一家电器行,就跟鬼子接头一样,花了大价钱抱回台堪称奢侈的任天堂红白机。   还有《小蜜蜂》《大金刚》《坦克大战》的游戏卡带,一盘都要八十块钱。   接下来的几天,吴世俊干脆把戴广林接到了自己在广州的家里。   这哥们儿牛逼哄哄的做派,在打游戏这事儿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把那台红白机接在客厅那台14寸的黑白电视机上,手里捏着那个方方正正的手柄,熟练地操纵着屏幕里的小人跳过木桶。   “老戴,你看这玩意儿,”吴世俊一边盯着屏幕,一边头也不回地对戴广林说,“现在内地人抢香皂、抢丝巾,那是为了填饱肚子。但你看这游戏机,这才是未来!等老百姓手里都有钱了,谁还天天盯着香皂看?肯定要追求个乐子!”   戴广林也是开了眼了,世上还有这种东西吗?   没多久,他也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就这么吃喝玩乐、看船吹风地折腾了大半个月,直到戴广林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慵懒,实在玩不动了,吴世俊才在一个微醺的傍晚,跟他再一次的去了海边大排档。   海鲜下肚,酒饱饭足。   “兄弟,”吴世俊递给他一支烟,“跟你说点事儿。”   戴广林斜看他一眼:“我媳妇让我离你远点。”   吴世俊哈哈大笑:“为什么啊?”   戴广林说:“我媳妇说你不带我干正事,竟然带我开始打游戏了,那下一步是不是该带我去澳门了。”   吴世俊又开始笑,笑完说:“说得对,澳门有些地方,这辈子都不要去。”   戴广林点头:“嗯,我知道那边是做什么的,其实~你有话对我说吧?”   吴世俊点头:“有啊。”   他指了指远处灯火通明的工地,语气郑重:“兄弟,看到这座城市了吗?它现在就像个嗷嗷待哺的婴儿,长得太快,骨头缝都在疼。   你们手里那些磁带生意,我知道赚了点钱,但那是踩在红线上的买卖,你看,现在都有游戏机了,世界太快了,还能赚几年呢?”   戴广林挠挠头:“有几年算几年吧,我觉着,咱们几个赚的,这辈子都够花了吧?”   吴世俊嗤笑:“抓钱的手已经伸出去了,你还想缩回来,想都不要想。”   戴广林夹着烟,若有所思地听着。他知道吴世俊说的是实情,磁带生意虽然暴利,但确实夜夜不能安枕。   吴世俊吐出一口烟圈,继续说道:“你睁眼看看这座城!现在广州的货运量几千万吨,天河要建新城,黄埔要搞开发区,到处都在破土动工。   可是你看看现在的运力,路上跑的都是些老掉牙的国产车,拉得少、坏得多,工程进度全被这运力卡着脖子!这叫什么?这叫巨大的经济负荷和落后的市政设施之间的矛盾!”   他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戴广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现在啊,谁手里有能扛事儿的重型车队,谁就能在这个风口上把整座城市的钱给赚了!   只要你组建车队,活儿我帮你接,账我帮你结。这才是正正当当,安安稳稳的实在买卖呢,我觉着……只要你敢开始,吃二十年红利还是稳当的。”   戴广林不为所动:“我不喜欢广州,这里太热了。还有,大车买卖太苦了,小姝未必让我做。”   吴世俊神伸懒腰:“你这人,真是自己吃饱了全家不饿啊,你怎么不学学人家红旗的鸡毛兄弟,人家那才是好的致富带头人。   你看看你们红星的,也就你们自己弄了点钱,可下一代呢,我想想,都叫什么来着,哦,赵阳,周德奇,栗自清……”   戴广林都无奈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吴世俊轻笑:“你猜?”   戴广林:“我不猜!”   吴世俊凑过来诱惑:“跟你老婆说说,再弄块地方吧,成立个运输公司,买上几十辆卡玛斯,再把你们红星菜场的青年们,都带到广州来吧……”   戴广林满脸的一言难尽,他看着吴世俊说:“我就说呢,这些天我出钱请客你都要张发票,孙贼!你跟我这儿出公差来了?” [90]第 90 章:一月份的广州天气,对于北方人来说就是魔法攻击。\r\n\r\n虽然是一般十……   一月份的广州天气,对于北方人来说就是魔法攻击。   虽然是一般十五六度的平常天,遭遇冷空气也是五六度上下,但这里的冷是不同的。   冷风不吹表皮,它带自然钻头袭击骨头缝。   好在这个年代的人都能吃苦,戴广林跟许玉姝轮着感冒了一次后,也就适应了。   那天跟吴世俊谈话之后,戴广林直接就给拒绝了。还拿块地呢?还买几十辆卡玛斯呢,你不如杀了我好了。   没来广州不知道,来了广州看到媳妇这一摊摊,戴广林其实每天都很焦虑!   吴世俊到是无所谓的,反正报销了一个游戏机。有枣没枣的这一杆子也打了,跟领导汇报的时候也有话说。   他不知道的是,从他走的第二天开始,戴广林开始每天去工地了,去的还是自家工地。   看着各种机械在工地里进进出出,想到这些人的命运跟自己家有了关联,戴广林的心脏就像坠了铅块。   心就好累啊。   每次听到自己媳妇未来要给将近两百人开工资,他就忧虑,媳妇能做到吗?把姐姐的买卖折腾黄了,可怎么跟人家交代啊。   还有那些来打工的,人家也要养家糊口,厂子黄了,给人家发不了工资,真是对不住人家。   戴广林脑子的厂子是这样的,要有食堂,要有幼儿园,要有医疗室,逢年过节要发福利,工人们要操心,工人家属也要照顾得当……就觉着,四十亩地很大又不大,起码盖生活区是不够的。   他完全对标了灯泡厂,并不知道,企业跟企业也是不一样的。   那些外面来的老板也只想干一件事,发工资,别的人家是不想管的。   他不知道的事,这时候管委会管得严,外资企业想落地,必须得跟区里的劳动局和街道办搞好关系。   招工、发工资都有红头文件盯着,要是敢克扣工人血汗钱,管委会直接就能把营业执照给你吊销了。   但想做到跟国企一样从生到死那种管法,不可能了,这辈子不可能了。   戴广林心里只庆幸一件事,这两年赚的钱他都没怎么花,那万一,万一媳妇这一摊子黄了,也不能给姐姐添麻烦,他手里那点钱就拿出来补窟窿。   时间进入腊月,戴广林除了进工地,开始每天都去花市看看。   他也不买,就喜欢这里花团锦簇的样子。这个年份的北方人除了看不到海,也看不到各种各样的花卉。   在北方,腊月是滴水成冰的枯冬,除了窗棂上结着的冰花,外头连片绿叶都寻不见。   可广州的迎春花市,却像是把整个春天都硬生生搬到了马路上。   沿街搭起的竹棚层层叠叠,棚架上的年花挨挨挤挤望不到头。   戴广林像个误入桃花源的此人,每一天都觉着很新鲜,看看盛开的花心情都会好起来。   一盆盆金桔,一支支桃花,他最喜欢叫“吊钟”的花,一苞苞粉嫩的花蕾像小铃铛似的悬垂着。   在这街的花海里,夹杂着街坊们讨价还价的粤语乡音和孩子们提着纸灯笼穿梭的嬉闹声。   戴广林到是真的融进去了,他甚至学会很多咩咩语,像是早晨、有心、几多钱、平啲啦、唔该晒、食饭、行快啲、饮茶……   小两口一个干事业,一个闲溜达,也对新家慢慢有了些感情。   但许玉姝的创业很快遇到了难题,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会议太多了。   有人说,八十年代来国内投资的这些商人会遇到什么难关?   但是许玉姝短暂来的这段时间,他们就遇到了爱国卫生运动动员会、治安联防与消防检查会、“三通一平”现场碰头会、基建工程与施工安全会、招工与劳动指标分配会、海关与进出口政策宣讲会、工商税务与外汇核销会、外商侨胞港商座谈会、节日慰问与联谊茶话会……   这些会议不一定重要,但你们公司总是要派个人去的。   许玉姝都有点开会开的焦虑了,好在吴小姐提醒了一下,姑爷不是闲着呢吗?   也对呀。   许玉姝跟戴广林商议了一下,还给他封了一个职位:珏启集团(香港)/珏启(中国)发展有限公司外联办主任。   也给他印了许多名片。   她给他做了好多套正装,派发了专车,每天把戴广林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丢出门去,许常务从此获得了自由。   戴广林就这样懵懵懂懂的换场地溜达进了各种会议,听不听得明白没关系,公司有个人坐在这里就行,会议结束,把文件带回去就可以了。   他初入圈子,开始大家还客客气气的叫他戴主任。叫了几天摸清楚他的根底之后,私下里开始喊他珏启姑爷。   会开的久了,戴广林也开始交酒肉朋友。   开会换了名片之后,会友开始打电话约他出去玩,去东方宾馆的音乐茶座听歌了,去南大门跳迪斯科了,去泮溪酒家饮茶吃点心了……   有时候那些人请客,有时候戴广林请,反正都不是差钱的主儿。   会友大多是广州本地的“老油条”,家里有实在的海外亲戚,本事不大却是嫡系血脉,家里对他们的要求也不高,别帮倒忙就行。   所以,他们在企业里也就是个闲职,每个月领个死工资,权当在家里拿了份零用。   戴广林挺喜欢跟他们玩的,起码不用动脑筋。   他们凑在一起,多半也是喝喝茶、吹吹牛,顺便吐槽开的这些会,最爱说香港,泰国,新加坡的某某豪门小道消息。   戴广林在这个群体里,就是个蹭吃蹭喝的小朋友。   这天下午,外联办的几个闲人又凑在茶餐厅里“饮茶”。   桌上摆着几笼刚出笼的虾饺、干蒸,还有一壶热气腾腾的普洱。   大家手里捧着茶杯,嘴里聊着闲天,气氛十分松弛。   正说到谢贤欠了好多钱,他老婆狄波拉正四处筹钱。   胖乎乎的白先生放下茶杯,撇了撇嘴说:“佢拍风月片,都唔少赚啦,点会欠咁多?”   旁边有人插嘴:“赌啫!赌博佬边有好下场??赢粒糖,输间厂,最后连老婆都要顶镬。”   “系啊,”另一个人抿了口茶,慢条斯理地接话,“不过呢啲八卦消息,信三分就得啦,边能当真啊?报纸为咗卖钱,乜都写得出的。”   戴广林慢悠悠的抬头:“不要歧视内地人啦,我听不懂你们的咩咩语,说普通话!”   众人哄堂大笑起来。   戴广林跟着老婆学了很多怪话,像我们是开会的小会畜,写会议记录的小牛马,他还管粤语叫咩咩语。   这都是许玉姝从上辈子的段子里听到,平时夫妻用来打趣的话,大家听了多了就特别喜欢他。   觉着他很是幽默。   至于排外,人都是先敬衣裳后看人的。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只有戴广林有属于自己的专车,还有专职司机二十四小时待命。   众人笑完,发现少了一个声音。   平时最热闹的何先生怎么不发声了?   这时候才发现,何先生坐在旮旯,眉头拧成了疙瘩,连刚端上来的叉烧包都没动一口。   戴广林顺手夹了个虾饺,问了一句:“何生?愁什么呢?这包点都凉了。”   何生叹了口气,苦着脸说:“戴主任,别提了。我叔公的那个玩具厂,急着等聚乙烯出单。   可偏偏货船到了美国萨凡纳港,就是靠不了岸,一直在锚地排队。美国海关也不明说卡你,就是拿些鸡毛蒜皮的手续来拖~!   今天说原产地证明格式不对,明天说集装箱编号有出入,补完材料又说系统升级要重新查验。哎……华人在外面做生意,本来就处处受排挤,人家明摆着是软刀子割肉。   可那船又不是单拉咱们一家的货,人家船长能听我的?我听我妈说,叔公那边都悄悄把房产挂出去,准备卖了应急了。”   按道理,这种商业机密就不该这样大喇喇说出来。但这个年份,还有这群人,是没有那个概念的。   听众人七嘴八舌的开始发表感言,看着心情烂透了的何先生,戴广林多少有些同情。   别的不说,他们出去玩,十次聚会有一半是何先生付账。   这是个极好的人,有礼貌,性格好,   聚会遇到喝的烂醉的,他总要一个个陪着送到家里,看着被家人扶进门他才离开。   现在何先生也开始粗鲁了,他挽着袖子开始痛骂萨凡纳港的王八蛋,还有佐治亚州港务局,该死的某美国南方佬……   戴广林听着听着,忽然觉着萨凡纳港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何先生痛哭流涕的开始说,他叔公要是破产了他该怎么办,他原单位的铁饭碗已经砸了啊!   李京带出来的弟弟,江湖义气还是有的。   戴广林也没应承什么,就抬手喊了一声:“靓女,麻烦借个电话。”   没多久,服务员拖着一部电话机,后面拉扯一根好长的线过来。   戴广林拿起电话拨了糖厂,他没找许玉姝,直接找了黄景谦:“老黄,是我,你知道萨凡纳港么?对对对……。”   戴广林抬眼看看何先生,那边已经不说话了,正紧张的看着他。   戴广林:“对,有个好朋友家里出了点事儿,我不懂!要么你问他?”   戴广林直接把电话递给何先生。   何先生有些困惑的拿起电话,开始是用普通话问了好,然后开始发抖,咩咩语犹如喷泉一般冒了出来。   戴广林看着他扣电话,又手指颤抖的拨电话,也不知道跟谁叽哩哇啦咩咩咩咩……能听懂在要什么船名,提单号,咩咩咩咩咩……   再然后,再然后这事儿就解决了。   没过几天,何生那个开玩具厂的叔公——何老先生,竟亲自登门拜访了。   这位满头银发的老派港商穿着考究的唐装,一进门就拉着戴广林的手连连道谢,说要不是戴主任帮忙,他这辈子的心血都要赔光了。   临走时,老先生是郑重其事地在茶几上留下了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密码箱,以及一个用红纸包着的沉甸甸的木盒。   戴广林送完客回来,先打开了那个木盒。   一股淡淡的、带着岁月沉淀的海鲜干货香气扑面而来。   里面竟然是一排排用红纸精心包着的顶级头期燕窝,还有几片厚如铜钱、色泽红润的极品干鲍。   戴广林挠了挠头,把木盒推到一边,又好奇地拨弄了一下那个黑色密码箱的锁扣。“咔哒”一声,箱子开了。   戴广林倒吸了一口凉气。   里面竟然整整齐齐地码着一箱子崭新的港币!连号的,带着淡淡的油墨香,足足五十万!   戴广林看着那箱钱,顿时觉着窒息,他,他给姐姐闯祸了。   晚上许玉姝下班回来,看到桌上那箱港币和那盒极品干鲍,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眉头也开始锁了起来。   她说:“这,这得摊上多大事儿啊?”   戴广林苦着脸说:“老婆,要不咱们给姐姐打个电话问问?”   许玉姝立刻走到电话机旁,拨了越洋长途。   电话接通,许玉姝把何老先生送钱送燕窝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电话那头,姐姐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在电话里笑了起来:“哈哈哈,没事儿,你们分点给人家黄景谦,你俩也别担心,其实在跨国生意里,这叫‘居间佣金’,或者叫‘渠道费’。这钱,就是二林赚的!”   许玉姝放下电话跟戴广林面面相觑,钱还能这么赚吗?   眨巴眼接近年关,最后几天司机请假,戴广林亲自开车送许玉姝去上班。   他有驾驶证很久了,但是真正练出手还是在广州,现在基本每天都要摸一摸方向盘。   八六年的三江摊,经过前阵子没日没夜的填土夯基,如今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原本黏稠的烂泥滩被厚厚的碎石和黄泥压实,平整得像一块巨大的灰色砧板。   一路过去都是建设中的工地。   许玉姝现在总爱说,这里一天一个样子。   如今珏启集团现在全部搬到糖厂的四层小楼里。   政府的三通一平工程,(通水、通电、通路、平整土地)做得相当不错。   有香港那边过来的员工,已经住进了四楼员工宿舍。   其实这边条件挺不错的,打开电视就能看翡翠台,他喜欢看《风物志》还有《430穿梭机》。   粤语听力水平就是看节目看出来的,还是不会说,但大部分能听懂了。   正开着车呢,戴广林的嘴里就被媳妇塞了一块东西,他咀嚼了两下问:“你怎么老买曲奇饼?”   许玉姝闻言笑了:“我才不买,都是那些员工,他们每个星期回去那边,就会带什么莲香楼啊,陶陶居啊。”   戴广林点点头:“那个,那个嫁女饼就好吃。”   许玉姝点头:“好,下次他们再送,我都给你拿回来。”   什么时候,已经成了坐在家里就能收礼物那类人了呢?   戴广林点头,姿态很放松地把着方向牌,他的车开得稳当又轻盈。   而坐在副驾驶的许玉姝,就笑眯眯地看着,觉着开车的二林实在有魅力。   她把他养的真好啊,越来越像电视剧里的豪门公子了。   察觉到了视线,戴广林就笑了:“看什么看?不腻啊?”   许玉姝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问他:“吴世俊这两天怎么不来了?”   戴广林用戏谑的语调说:“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人家想让我买块地。”   许玉姝闻言噗嗤笑出声来,那吴世俊真还找了个好人:“你答应了?”   戴广林冷笑:“他做梦还差不多!”   许玉姝仰头哈哈大笑。   自己家这个开服务站也好,卖磁带也好,赚这次的五十万也好,那是生活推到那了,他才会亲自去了解,去学习,有把握他才会做。   你平白无故的让他弄块地方,那真找错了人。   将车开到办公楼下面,戴广林双手插兜的又去了工地。   迎接出来的吴小姐笑笑:“前天姑爷亲自上了挖掘机,替人家师傅挖了一上午,现在工地上的师傅们看到他就跑。”   许玉姝哈哈大笑:“随你们姑爷高兴,告诉师傅们,车坏了给他们买新的,我们难得有个爱好。”   戴广林在工地上四处溜达,他想开什么机械了,也不说,就乖乖的站在附近盯着看,一直看到装聋作哑的师傅们尴尬的停了机械,下来小心翼翼的问他:“戴先生,你要不要……上去看看,试试手?”   戴广林认真道谢:“谢谢,我就随便摸摸看。”   司机师傅紧跟着,生怕他再到处乱推。   等全工地最繁忙的戴师傅玩累了,他也不回去,依旧站在小土坡上看推土机干活。   “二林!别在那里吹风了,你过来!”   许玉姝趴在二楼的窗台上喊人。   戴广林心里叹息,认命地往楼里走。   在那栋楼里,他们对他毕恭毕敬,喊他姑爷,戴先生,就挺别扭的。   二楼挂着“研发室”的房间,戴广林一推开门,甜腻的香气扑鼻而来。   研发室的小铜锅“咕嘟咕嘟”的沸腾。   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斜斜地打在铺着雪白桌布的不锈钢操作台上。   许玉姝穿着剪裁得体的真丝衬衫,端坐在高脚凳上。   她手里捏着一把精致的银质小勺,脊背挺得笔直,姿态优雅的像是演电影。   看到戴广林,她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轻柔地示意他坐在自己旁边:“来。”   戴广林走过去坐下:“什么事儿?”   他四下打量,觉着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们,就很像医院的医生。   许玉姝说:“韦先生要给我们讲一堂世界糖果课。”   韦先生是许玉姝从国外请来的研发员,他负责带着组手根据许玉姝提供的资料,研发糖果配方。   研发室的环境就很学术,也很高大尚。   受环境影响,戴广林也严肃起来,坐的规规矩矩的,有点像小学生。   韦先生端着一个白瓷托盘走过来,上面整齐地码着几块刚切好的、还带着余温的琥珀色硬糖。   他把瓷盘放在桌子上说:“戴先生,您尝尝。”   看着戴广林把糖果塞进嘴里,他才开口说:“戴先生,您刚才吃进去的,只是我们最基础的硬糖。   但您要知道,在这颗小小的糖果背后,藏着的是全世界最庞大的甜蜜帝国。”   戴广林傻兮兮的点头,心里想,哇,还甜蜜的帝国,这话好洋气哦。   韦先生走到不锈钢操作台前,拿起一根教鞭,轻轻敲了敲旁边的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几个英文单词。   戴广林咽咽吐沫低声嘀咕:“不要这样吧,我在老家上课,怎么到了广州还上课?”   许玉姝伸手拽他:“听听吧,你不老想问我在广州做什么吗?”   韦先生那边:“……今天,全球糖果市场的年销售额已经突破了数百亿美元。”   戴广林惊愕:“多少?”   许玉姝:“糖市场一直是世界上利润最丰厚的产业之一,它的利润并不比黄金市场差。”   这是前几天吴小姐的原话。   韦先生:“……美国的好时,靠着几块简单的巧克力排块,一年能卖出几个亿的利润,还有英国的吉百利,他们把牛奶和可可脂融合,卖到了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瑞士的莲发明了‘精炼’工艺,把原本粗糙的巧克力变得像丝绸一样滑,就这一个技术壁垒,让他们在高端市场赚的……”   原来这就是糖世界啊。   “而在我们亚洲,”韦先生的教鞭划到了黑板的另一侧,“日本的明治和韩国的海太,正在用极其精细的配方,占领年轻人的口袋。   他们把糖做成了玩具,做成了社交的货币。戴先生,这就是为什么二小姐愿意花三万美金,去买断一项专利的原因。”   戴广林错愕,他看着许玉姝:“专利?”   自己这辈子竟然跟专利这俩字还有关系了?   许玉姝点头:“对,买了不止一个,很多工艺也是需要专利的。”   还买了不止一个?   戴广林灵魂震荡的功夫。   韦先生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戴广林,语气极郑重的问:“戴先生,您刚才吃的那块糖,甜吗?”   戴广林点了点头:“甜。”   他挺喜欢吃糖的。   “但那是‘死甜’。”韦先生摇了摇头,“蔗糖吃多了,会发胖,会让血糖飙升。   二小姐说,也许在未来的世界里,人们的要求不再是好吃了,他们要求更加的健康甜。这就是我们正在攻克的难关——‘无糖还甜’。”   他拿起一块晶莹剔透、透着淡淡琥珀色的硬糖,放在戴广林面前。   “这块糖里,没有一粒普通的蔗糖。它的甜,来自一种叫做‘结晶麦芽糖醇’的东西。   这种甜,不需要人的身体费力气去消化,甜得干干净净,绝不黏牙,更不会让吃糖的人血糖飙升。”   戴广林很慎重的又吃了几块糖,感觉,嗯,没啥感觉,就是甜。   韦先生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二小姐高瞻远瞩啊!戴先生,这项专利,是专门针对糖尿病人和需要低糖饮食的人群研发的……”   韦先生的声音越来越大,戴广林看着许玉姝一阵恍惚。   小姝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91]第 91 章:\r\n许玉姝与戴广林本想着在广州过年,感受一下南方新年的气氛。\r\n\r……   许玉姝与戴广林本想着在广州过年,感受一下南方新年的气氛。   结果越到日子越寂寞,人家黄景谦定好行程去了日本,吴小姐回香港约会去了。   等最后的员工离开,厂子就剩下看大门的,工地值班的,还有办公楼值班的员工。   腊月二十七,戴广林早上睁开眼睛忽然来了一句:“不然咱回吧,这破地方谁也不认识谁的。”   许玉姝坐起来搓搓脸:“那就回。”   回家的行程还算是顺利,这会子没人抢机票。   但他们一路辗转坐到省会,提着在机场买的点心礼盒,还有沪上的丝巾礼盒,一出机场就有些傻眼。   天气预报倒是说最近没有雪,可是架不住前些天下了好大的雪,长途汽车没有了,只有火车可以回邵阳。   但也不怕,这是回到自己家了,这是老家的地盘了,怎么转悠都能找到熟人。   他们在附近找了旅店登记好房间,去邮电局发了电报。   吃了饭,返回宾馆睡了几个小时后,簸箕在铁道上的朋友,按照电报提供的地址就送来了两张火车票。   不是卧铺也不是站票,是硬座。   他们需要坐整整八个多小时的火车才能回到家。   就这已经非常不错了。   火车站依旧是人山人海,春运是国人这辈子总要经历的坎。   到了这地方,这俩人已经开始后悔了,真是吃饱了撑的自己找罪受。   无论是戴广林还是许玉姝,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在这种喧嚣拥挤的环境里生存了。   穿着从省会劳保店买的黄色军大衣,戴广林用手紧紧拉着许玉姝。   出门在外,还是别穿国外买来的那些衣裳了。   许玉姝就一路跌跌撞撞的跟着,摔了一跤手掌都破皮了,坐起来竟然在笑。   戴广林哭笑不得的把她拉起来:“你看着点路啊,疼不疼?”   许玉姝无奈:“那也得有路啊!不疼。”   簸箕的那个朋友姓王,戴广林喊他王哥。   王哥笑着调侃:“小戴啊,你这媳妇还是个乐观主义吖。”   戴广林语气带着感激:“她就这样每天都乐呵呵的,王哥,这次真是跟您添麻烦了。”   王哥不在意的笑笑:“不麻烦,不麻烦,我们铁道上的人,一年四季遇到的都是这样的事情。   给人买卧铺,给人找坐票,送人上火车,给人捎东西。临近春节更忙,你们这样的我每天要送两三波。”   许玉姝捧他:“哥,那是你有本事。”   王哥黑黑的脸上泛红:“哎,没本事没本事……”   他一路带着小两口,队伍也不排,完全无视还锁着的检票口,就从裤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一个一个试的终于打开黑乎乎,已经被人摸出黑金色的链子锁。   长长的站台,远方的山峦白云落地盖顶,天气很冷,人说话的时候往外吐着雾气。   戴广林抓住许玉姝,以勒死她的气势又给她紧了紧围巾。他有点恨自己了,就一个嘴贱,回来干啥?看媳妇这一路罪受的。   王哥跺着脚,搓着手带着他们到了地方:“咱是这,咱们在这里等着吧,再有个七八分钟人进站,你们这趟还是慢车,且要折腾了,这么不提前打招呼?”   戴广林从口袋里摸出一盒摩尔香烟,打开包装,递给王哥一根,又叮的一声打开Zippo打火机给王哥点烟。   男人嘛,就稀罕点跟烟酒有关的东西。   一九八六年这个节点,摩尔香烟是稀罕货,黑摩尔要五块钱一盒,就是在广州,那也是要找人从香港那边带的,一次还只能带两条。   许玉姝不许戴广林抽劲大的烟,就选了这款女士烟。   现在那边的员工每次回来,都很自觉的给姑爷捎两条。   王哥先是对摩尔烟的样子吸引,吸了一口惊讶:“呦,这小烟晾飕飕的,友谊商店买的?”   戴广林笑:“香港那边朋友给的,这是薄荷烟,在国外叫女士香烟,我媳妇嫌弃我抽的云南烟劲大,让我抽这种。”   “你有福气了,你媳妇是这个!”   许玉姝从行李里摸出两盒塞到王哥口袋里:“哥,你拿着,我们这次回来也没带两条,等回头给你寄。”   王哥挺高兴的:“能行,正好过年了,我拿着待客,也显摆显摆这好东西。”   他本以为就是一句敷衍。   没想到过完年三月,还真的收到了两条摩尔烟。   许玉姝对他是真的感激,这个年份,这样紧张的情况下,人家能给弄到两张硬座,是出了大力了。   也没几分钟,检票口那边就像末世奔命一般狂奔着冲过来很多人。   见过七八十岁小脚老太太健步如飞么?这里遍地都是。   列车停站有时间限制,到时候开走了你没上去,也就没上去了。   这会子没人敢开窗,遇到倒霉蛋没有常识,那就造化了。   有胆大的乘客先把孩子丢进去,接着几包行李往里一甩,抓着车窗就往里爬。   你还别反抗,到时候人上不来,孩子归你管?   王哥把吸了半根的烟在地下抿抿,夹到耳朵上,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皱皱巴巴的红袖箍一套,随即开始维持秩序。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排好队,别拥挤……”   别的地方不知道,反正这附近的站台都规矩起来了。   又没一会,前进型的蒸汽机车拖着长长的尾巴,冒着黑烟咣当哐当的进了站。   列车停稳,许玉姝跟戴广林就觉着自己没动,被人“抬着”就推到了车门前面。   王哥在人群后面撕心裂肺的喊叫:“别挤,挤什么?都要上去呢……”   这节列车员脸嫩,就是个十八九岁的样子。他这会子也不检票,打开车门就躲到一边了。   等许玉姝反应过来,人已经上了火车。   她就觉着身体往里一送,戴广林扶着她的腰,靠着墙贴饼子一样就贴住了。   小列车员开始撕心裂肺的喊叫:“往里挤,往里挤!!往里走走……”   王哥在下面对着车门喊:“哎,哎!哥们,那是我弟弟,弟媳妇!你帮着照应一下!”   说完往车上丢了一包摩尔烟。   列车员抬手接过:“好嘞,放心啊哥!咱回头说……”   其实谁也不认识谁,但铁道上的人就这样,都挺认自己人的。   小列车员手挺快的,直接上手把墙上俩“贴饼子”弄下来,话还来不及说,他俩又被送到列车员那个狭小的屋子里了。   “你俩先等等,我一会安排你俩啊。”   咔嚓一声,外面把门反锁了。   列车员的小间一米都没有,就是0.7到0.8的样子。   许玉姝跟戴广林拥挤了一路,如今能安安生生的站在这里,再配上车外的喧闹,都觉着很神奇。   两人呼出一口气,对视着笑了起来。   也行吧,人生很长,什么都要经历的。   许玉姝满头的毛在飞,戴广林的军大衣不知道什么时候,扣眼都被拽开了,一丝白棉花挣扎着露了出来。   有人在敲车窗,一看,却是王哥。   戴广林艰难的向上推开窗户,王哥从车窗外塞进一叠子杂志,又递进来一个铝饭盒嘱咐:“兄弟,给你们拿了几个粉条包子,也不好吃,弟妹点点肚子。你们把行李看好,大过年的别跟人起争执……”   戴广林心里老大过意不去:“知道了哥,谢谢啊~哥……回头我来找你。”   王哥笑笑:“行,以后再说,注意安全,提前拜个年啊,过年好!”   许玉姝也对着外面喊:“王哥,您也过年好!”   等戴广林关了窗户,艰难的回身,他用夸张的语气对许玉姝说:“外面~全是爬车窗的。”   许玉姝有些后怕的说:“春运呢,都想回家呢,这还是咱们,多少有些办法……”   戴广林心有余悸的点头:“是,以后慢慢就好了。”   他这话,是看着广州发展速度说的。   许玉姝没吭气,她知道,后面也挺难的,依旧还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一票难求、归心似箭、熙熙攘攘。   又过了几分钟,窗外景色开始倒退,列车启动了。   列车员的屋门依旧没开。   许玉姝坐在那里叹息:“这是把咱俩忘了?”   倒也没忘,人家是疏通乘客去了。   他们就听那小列车员依旧在喊:“货架上人下来!行李往里放放!你票呢,我看看!你这活鸡活鸭怎么进的站……”   等疏通好再次打开门,已经是二十多分钟之后了。   小伙子满脸都是汗,打开门先道歉:“嘿,对不住啊,我们这时候就这样,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大哥,小嫂子,你们的车票呢,我看看。”   戴广林把票递给他,他看看笑到:“嘿,我就知道是内部票。”   八十年代,列车从始发站开出时,总有几个座位空着,那是车站或列车段预留的“内部票”。   多给关系户或紧急情况用的,外人想买基本没戏。   就这样,他们提着行李离开屋,门一打开,人就升天了。   脚汗,人汗,咸菜,煮鸡蛋,香肠,香烟……这些东西汇集成繁杂人间的味道扑入鼻翼。   戴广林赞叹了一声:“好家伙!!”   因为“内部票”常排在列车员宿营车旁边的几排,或者靠近厕所、车门的“边角”位置,既方便内部人员照应,又不会太影响普通乘客区域。   他们也就没走两步。   那座原本是有人的,看列车员带他们过来就特别自觉地让开了。   出门在外都不爱争执。   坐在许玉姝对面的是一家五口,三人座挤了四个人,座位底下睡着一个人。   小列车员安排好他们,回屋端着自己的茶缸子,啥也不扶,人家就双脚抓地,稳当当的站着跟他们聊天。   这是当成自己人了。   问戴广林是哪个局的,戴广林说弟弟是邵阳车站的。   许玉姝就觉着脚下软绵绵的,低头一看吓一跳。   座位底下铺着大棉袄,棉袄上睡着个不大的小孩儿。车上这么大的动静,人家睡的四仰八叉的。   她还没开口呢,附近站着的人陪着笑说:“我家的,我家的。”   许玉姝最近抽搐的笑着:“没事,没事,睡吧。”   小列车员完全无视这边,只问戴广林:“哥,你们这是放假回家?”   戴广林:“对,放假回家。”   许玉姝打开一盒沪上点心举着:“小弟,快吃俩口吧,你这工作也是辛苦。”   小列车员也没把他们当外人,真就拿起一块就开始吃,边吃边说:“哎,哥,嫂子,你真是救了我的命了,人太~多,我都挤不到餐车那边,干粮也吃完了。”   坐在戴广林身边的中年人陪着笑站起来:“哎呀,列车员同志,你们太辛苦了,快坐下吃。”   小列车员不客气的坐下,也不是他占旅客便宜。   是他屋外这六个座压根没卖,这一家五口,还有这中年人都是站票。   头顶上,列车广播员开始在喇叭里说:“旅客同志们,请注意!现在播报安全注意事项。车厢内旅客较多,请大家看管好行李物品……   车厢内严禁吸烟,请吸烟的旅客到车厢连接处……特别强调:严禁携带烟花爆竹、易燃易爆等危险品上车……”   列车员咽下点心,把自己的茶缸子端着站起来:“我去看看他们的行李,一会要抽检呢。”   尤其春节期间,这会子不咋检票,但会抽检行李,防止人带鞭炮上车,但屡禁不止。   等他离开还没有一秒,那中年人闪电般的坐下了。   就把戴广林吓一跳。   他笑着说:“大哥,你这挺利索啊。”   中年人哈哈大笑:“还行还行……你们这是去哪儿啊?”   戴广林说回邵阳,这一家人闻言顿时欢喜了,因为八个小时后这块地方又归他们了。   戴广林跟许玉姝都挺累的,这人就不能精致的养活,如今受这么一点子罪,都累的不行了。   正迷迷糊糊间,就听耳朵边一阵孩子的嚎哭声。   戴广林睁开眼,就看到过道站着一个五六十岁的婶子。   这婶子背后背着行李,胸前绑着个小孩儿,左右手拽着两个大孩子。   大点的有个五六岁,小点的有个两三岁的样子。胸口那个小孩显然是饿着了,正扯着嗓子哭呢。   孩子哭闹的噪音不小,但这会子没人说什么。   许玉姝迷迷糊糊真开眼问:“到哪儿了?”   戴广林看了看外面:“到山凹了,早着呢,你睡吧。”   许玉姝点点头却没再睡,拿起王哥给的那几本杂志一看,好家伙,八三年的古董《大众电影》?   再一看封面女郎,孔雀公主李秀明。   后面的明星都是小尖下巴,但这时候的审美是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   对,就得意薛宝钗那个样子的。   戴广林站起来,笑眯眯的对带孩子的婶子说:“婶儿,你坐我这里哄哄孩子吧。”   他把座位让了出来,这婶子也实在是累,就推让了一下坐下了。   戴广林让座,许玉姝也没觉着不好。   出门在外,看到不容易的神把手正常的。   她甚至放下杂志,帮这婶子抱了一个稍微小的。   这婶子也顾不上道谢,坐下就从行李里面拿了一洋铁罐鹰唛牌炼乳,又取了一个玻璃奶瓶,开始给小孩冲炼乳喝。   这个时候的小孩别说吃奶粉,吃点鲜牛奶都是很难的。   那这个时候的小孩子应急吃什么呢,就是炼乳。   但不论是“熊猫”还是“鹰唛”都还挺贵的,最少也要卖到两块钱一罐。   这婶子家庭条件绝对好。   看着孙子抱着奶瓶睡着了,老婶子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才扭头道谢:“小伙子,谢谢你啊。”   戴广林不在意的笑笑:“没事,出门在外的,又赶上这个天气儿,婶子,您也是不容易。”   老婶子点点头,伸手抓住要跑的大孙子威胁:“再跑,那头鸡笼子里的鸡把你狗鸡儿叼了去。”   许玉姝仰头无声的笑了起来。   等吓唬住孙子,老婶子开始滔滔不绝的打听起隐私来了:   “你们多大了?”   “家住哪儿的?”   “在哪儿上班?”   “一月工资多钱儿啊?”   “家里几口人那……”   正问的上瘾,就听到嘎吱一声,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往前一扑。   戴广林当时就滚了,没滚几下跟人挤做一团。   许玉姝往前一扑,把面前的小桌上的东西都扑出去了。   一瞬间惨叫声,孩子的嚎哭,女人的惊恐的叫声响作一团。   火车停了,停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到这时候,大家才听到有人喊:“着火了……”   小列车员打开车门就蹦下车,戴广林是第二个蹦下去的,他们一下车就看到后面的列车上有黑烟在往外冒,还有鞭炮声在响。   这一看就知道,不知道哪位活爹把鞭炮带到了车上了,也不知道怎么的就着了。   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整个车厢的青壮都奔着着火的地方跑。   许玉姝很担心,但也没慌张,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先把行李捆好,抱着戴广林的大衣蛮慢悠悠的就下了车。   站在不远处的小坡上开始看热闹。   远处,很多人从铁轨边抓了积雪,提了暖壶往车厢里浇水,丢雪团……   万万想不到啊,这一辈子还有这样的经历呢?   要么说人多力量大,那边很快的安静了。也没有文艺作品里的红光冲天,共青团跟我上的那种声势。   许玉姝心里放松下来,就感觉怀里的“军大衣”动了一下,低头一看,妈呀,她抱着人家的小孩儿,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她还挺体贴的,啥时候给人小孩儿裹了大衣的?   那位大婶抱着个孩子,领着个孩子紧紧跟着她,一脸的无依无靠。   看她看自己,这老婶子眼泪就流出来了:“都,都快过年了,咋遇到这样的事儿了呢?今儿,走不了了吧?”   许玉姝茫然的摇头:“我也不知道啊,没事儿,婶儿,咱这里安全……”   这话还没说完,远远就听到有人喊自己:“小姝……许玉姝!许玉姝!”   许玉姝哭笑不得,对那边喊了一声:“这呢!!”   她怀里迷迷糊糊的小孩儿,哇的一声开始哭了。   没多久,戴广林打了个手电走到她身边一照,顿时松了一口气。   许玉姝看着他:“你挺英勇啊?”   戴广林笑笑:“我们过去火都熄灭了,就帮着抬了抬伤员。”   许玉姝担心的问:“有人受伤?”   戴广林有些生气的点头:“啊,电光炮嘣的,那缺德玩意带了半包袱礼花,半包袱电光炮,也不知道咋响了,半个车厢的人都给嘣了,幸亏那节有个茶炉……”   周围一片人安安静静的听完,开始七嘴八舌的骂起了人。   许玉姝还纳闷呢:“你哪里来的手电?”   戴广林低头看看手电,再看看许玉姝:“对呀,谁的手电?”   远处有人高喊:“上车了……上车了……”   戴广林拽着许玉姝,还有那婶子上了车,大冬天的下面多冷啊,荒山野岭的,怎么的也要有个零下十几度了。   回到车厢,小列车员不在,戴广林很自觉地站起,跟邻座的中年人一起临时组了个队。   他站在座位上喊了一句:“同志们!都看好自己的行李,也别到处乱窜啊,咱们列车员不在,咱就自己把自己管好。”   车尾起来个绿军装也高声说:“对!各车厢之间不要到处走,要喝水的就忍忍,上厕所的就找个伴,我看车下走几步有个小背风的地儿,女同志就去那边啊。”   原本紧张的气氛,顿时放松下来。   绿皮火车的厕所是直排式的,排泄物直接落到铁轨上,一到停车厕所就锁,时间长了车厢里确实有氨气味,加上过年人多,气味更明显了。   可别觉着乘客没法子开厕所的门,别的不说,这年头,常出门的采购员钥匙扣上多有三角钥匙。   一阵笑声过去,有个女同志站起来喊了一句:“我们带了点煮鸡蛋,谁饿了就来拿啊!”   老婶子也把自己的炼乳贡献出来,喊到:“我带炼乳了,谁家孩子饿了,就来沏一杯……”   这个年份的国是温暖的,人走到哪儿遇到困难都不孤单。   可不像后面短剧演的,到处都是人贩子。   许玉姝觉着这事儿挺大,但对于列车上的工作人员来说,停运一个来小时,那只算是一般事故。   小列车员回来骂了一句:“妈的,今年整个班组的先进没了。”   为了安慰他,许玉姝把没了糖沙翁和沙琪玛的点心匣子递给他,让他吃点甜的安慰一下受伤的心灵。   可这娃还没吃两口呢,猎车上的小广播员,手拿快板就蹦跶过来了。   小姑娘年纪不大,梳着两条麻花辫子,两只手里抓着一套“鸳鸯板”,人进来先问了好,接着落落大方的开始宣传了?   “竹板这么打,旅客您听我讲,火车安全事,一定不能忘。鞭炮不能带,危险大又强,万一着了火,后果不敢想。行李放整齐……”   许玉姝眨巴下眼睛看看戴广林:“这,这就唱上了?”   戴广林也眨巴下眼睛看看媳妇儿:“啊,总要找点事儿做吧,这是个态度问题,回头汇报的时候,好歹也是几行字儿呢……”   中年人在身边悠悠的来了一句:“我们上下一心,用最快的时间把事故损失降到了最低,随即开展了危险品的宣传活动……”   “嗤……”   小列车员的点心喷了。   就这样,许玉姝跟戴广林狼狈不堪的回到了亲爱的邵阳。   下车的时候,戴广林的双腿都是麻的,老婶子身上睡了俩孩子,他高低不好意思让人家起来。   许玉姝心疼他,半个多小时就让他过去坐一下。   他们是晚点两个半小时到的邵阳,一下车,就看到黄连清跟簸箕两个人在站台上东张西望。   戴广林走过去问:“怎么是你们俩,我哥呢……”   这话还没说完,簸箕直接把一个雷锋帽就给他盖上了,黄连清还甩了两个大口罩过来。   簸箕压低声音说:“哥,别说话,跟我们走。”   许玉姝心惊肉跳的跟着,这是出了什么事情了?   他俩都没走站台,走的是货运那边的路。   一出火车站,簸箕就把他俩带上一辆吉普车,等车子驶离火车站了,戴广林才一把摘了帽子,语气不太好的问:“说,怎么了?我哥怎么了?”   妈的,要是哥哥有事儿,他们瞒着,今年这个年就都别过了。   簸箕小心翼翼的看着前方,他摸车摸的少,黄连清是压根不敢上冰路。   黄连清说:“哥,京哥没事儿,我们都没事儿。”   戴广林依旧瞪着眼:“那是我有事儿?”   黄连清摇头:“还真是你,是你家灯泡厂那边,出事儿了。”   戴广林眼睛里的戾气瞬间消失,他看着黄连清问:“他们?他们怎么了?”   黄连清咽咽吐沫,语气很急的说:“哥!你爸你妈,你哥你弟全进去了……都被老公家抓了!大前天你妹,你俩嫂子带着孩子去红旗找人去了,京哥说幸亏你没在,你要在了,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你俩到好,怎么回来了?” [92]第 92 章:黑黑的天空低沉,腊月末的天气寒冷透骨。\r\n\r\n许玉姝与戴广林没有回……   黑黑的天空低沉,腊月末的天气寒冷透骨。   许玉姝与戴广林没有回到自己家的小院子,都住进了山楂山下京哥家的小院子。   京哥跟嫂子一天没住的新屋子,他俩先住了。新屋子的灶房一顿饭没做,先让他俩用了。   戴广林开始不愿意,京哥直接翻了脸。   说什么年代了,没那么多的讲究。   许玉姝他们回来的匆忙,年货都没预备,等一觉起来什么都有了。   都是兄弟们给置办起来的。   这就是戴广林跟许玉姝心心念念的家了吧。千万里吃着大苦也要奔回来,想看看这一张张亲切的脸。   这天晚上,李京终于把老戴家的事情办好,能有时间陪着兄弟喝两口酒了。   轻轻把小酒杯放在桌面上,李京拍拍戴广林的肩膀安慰:“行了,弟,你别想那么多,这事儿就算了结了。”   戴广林提起酒壶给他哥倒满:“哥,辛苦了。”   李京笑笑:“嗨,自己家兄弟,不说这个……不过经历这一场,你家老头那精气神算是没了,你哥这次住进去,怕是没个三年五年的出不来了。”   看弟弟不说话,李京搂着他肩膀说:“弟,心里可不要别扭啊。灯泡厂那边是塌天大祸,你就是再怨恨,这时候不出手,这辈子名声就没了。如果不管,他们都进去了,那你怎么办?”   戴广林不在乎地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谁犯了事儿,谁就去承担责任啊,找我干屁!谁跟他们一家人?”   李京摇头:“话不是这么说的啊,弟,你想想,他们进去了你妈肯定倒下了。你妈倒下了,你妹妹就要辍学。   要都判了刑,你那嫂子,弟媳愿意等吗?这都还是个未知数。还有你那五个侄儿男女,总要有人管吧?   到时候你妈往医院一躺,五个小孩也跟孤儿没区别了,你看派出所,街道找不找你。”   戴广林长长呼出一口气。   李京继续安慰:“你俩要是从前的名声也就算了,问题是你俩现在不缺钱啊,两条水泥路都给外人修了,亲爹亲妈亲兄弟不管?这就说不过去!   人这辈子,总要活个名声对吧,那外人议论你还去看你悲惨的童年不成?”   戴广林仰头喝了一杯酒:“哥,我知道,我……我也不太痛快。”   戴宝月再不好,那也是他妹。   老戴家吃了这么大的亏,他听完心里也憋屈。   许玉姝端着一盘炒猪肝过来说:“行了啊,看开点吧,人这辈子总要遇到点无可奈何,幸亏这是咱哥出的面。”   李京点头:“对呀,你妈还给我打了个借条呢。”   老戴家的事情许玉姝不同情,他们对二林又不好,上辈子一把手没伸过。   要说仇恨,其实她比二林更恨。   但换个角度,这辈子算是老天有眼各有报应。   老戴头精心养的孩子都没个好下场,这算什么?老天有眼吗?   何况二林现在健健康康的,小孙女怎么说的,只当是赞人品了。   说起老戴家的糟心事儿,要从腊月二十五说起。   一九八五年,我国进行了第二次全国性工资制度改革,企业和机关事业单位都有不同程度的工资调整,戴顺智工龄36年,经过这次调整达到了一百三十二元。   因为青年干部顶着压力上的新项目得了不错的收益。年尾厂子里除了福利,还给职工们发了比往年多一倍的奖金。   杨金枝也是如此,她比戴顺智还多赚八块钱。   眨巴眼,家里又有了存款,早餐从油条又恢复到了油篦子,两位儿媳妇的气已经消散,戴家又是个和谐家庭了。   腊月二十五,戴顺智推着自行车,拉着厂子里发的福利回家。   正在收拾家的杨金枝听到自行车咔哒声,还有熟悉的脚步声,就笑着迎出来说:“回来了,发了点什么?”   戴顺智看看车后座说:“发了不少,大米面都是二十斤,有一桶花生油,带鱼发了五斤,还有肥皂,劳保手套……”   看着老太婆喜滋滋的招呼儿女发东西,戴顺智却没有笑。   他就想起后勤那几个年轻人给他搬东西的时候,有个胆大的竟然嘲笑他说:“老戴师傅?我以为您钢铁脊梁,会不好意思来呢?   您多牛逼啊,当初带着一群人围了厂办,就是不让上项目,咋啦,这项目上赚的福利您倒是拿的积极。”   周围人哄笑起来。   有老工人看不过眼,在后面督促了一声:“快点吧,这么多人排队呢,大冷天儿的,浪费大家时间跟这扯什么淡呢?”   戴顺智没有吭气,面无表情的接过几个小年轻递来的东西,他的粮食袋子是最脏的,花生油壶瘪了一块,劳保手套下面都是黄渍,一看就是库底子。   这就是欺负人。   可戴顺智没反抗,即便看到几个熟面孔,辈分算作是他的徒孙,身后排的队伍里,很多人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   但他们就是看着,看自己师傅被欺负。   就像前几年运动,被画了界限的一些人。   数好东西,戴顺智走到一旁的统计那边签字,拿起笔他才看清楚,管着这里的人竟然是提前释放的马子健。   他签字,马子健盖章,两人谁也没搭理谁。   福利很多,人上不得车子,戴顺智就慢慢推着车走。   从前根本不必他去领东西,都是厂子后勤提前送到家里的。   “老戴,这带鱼怎么这样小?”   杨金枝在屋里一声惊呼,她挨个看了东西,越看越生气,就火冒三丈的出来说:“走,拉上东西,找你们厂子领导去!”   戴顺智叫住她说:“别去!”   杨金枝气的眼泪都出来了,她吼着说:“他们欺负人!你49年就在厂子里了,你也没做过一件对不住这厂子的事情,他们就不能这样做!”   戴顺智听到这话,反倒笑了:“哎呀,行了,这世上应该应分的多了去了,这是小事儿。那个带鱼就干炸了,一样能吃。都想拿好的,这些不好的给谁?”   也不等邻居们出来看热闹,他拉着媳妇回家了。   午饭吃的不甚愉快,戴顺智为活跃气氛,就问了一句:“广德,你师傅那个饭店,效益还不错?”   戴广德没心没肺的扒拉饭,听父亲问他,他抬起头,有些愕然的问了一句:“您说什么?”   戴顺智说:“你师父那个饭店,收益不错?”   戴广德说:“啊,挺好的啊。我师娘说受罪归受罪,今年弄了这个数。”   他比出三根手指。   戴顺智叹息:“三千?那也不错了。”   他们全家省吃俭用,一家人合起来,全年未必能存三千。   戴广德轻笑:“什么三千,是三万!”   竟然这么多吗?   戴顺智不吭气了。   戴广德却边吃边说:“跟我师傅出去的师兄弟,除了每月一二百的工资,每人年底落了两千多。   我师父手大,还一人给买了一辆飞鸽车子,为这,我师娘大半夜给他撵出去了,哈哈哈……”   这人一贯的没心没肺。   完全不去想,当初他师傅最想带走的是他,这飞鸽车,这两千块钱,他要是去了都该有他一份儿。   杨金枝悄悄抬脸,看大媳妇脸色不好了,立刻插话:“下午,咱全家去自由市场吧,正好你爸拿了奖金,妈也拿二百出来,咱们置办点年货,好好过个年……”   这是好事儿啊。   随着孩子们一声欢呼,戴家人吃了饭,收拾了碗筷,除了戴宝云不爱出门,基本都去了。   大东街自由市场,是改革之后由小商小贩聚集,自然形成的市场。   今年算作改革开放第七年,成绩已经一目了然。   老百姓手里开始有点钱了。   就自由市场来说,除了南方的海产品因运输受限,这里是什么都有的。   各色年货,水果蔬菜。   因为《上海滩》的上映,街上开始流行起马海毛编织的长围巾。   那种长围巾夸张起来,能垂到膝盖下面。尤其是小青年,基本人手一条纯白色的长围巾。   戴家因为戴宝月紧张了两年,这围巾梦就一直没实现。   今儿一进市场就看到了,七八块钱一斤的昂贵马海毛线,戴顺智一挥手,称了足足五斤。   除了围巾,毛衣也要有,那就买,给全家买。   看媳妇带着儿媳妇们扑进毛线堆里,戴顺智心里想,就这吧,再忍忍,实在不行就提前退休,那帮人又能拿他一个退休老工人怎么办呢?   以后再不能把情绪带回家了。   这段时间他也看透了。   新设备帮着厂子赚到钱,这个是事实。但产品依旧走的是统购统销的老路。   最近他也常去市百货公司,那里已经出现了南方生产的节能型卤钨灯,还有带磨砂玻璃的装饰性灯泡。   那么大的一个邵阳百货公司,竟然没有邵阳灯泡厂的灯泡?   这事儿要放到从前,他早就爆炸了。   但现在,他一颗心早就被伤的七零八碎的补都补不好了。   过完年他都六十岁了,就退了吧,眼不见心不烦。   他靠着电线杆子正想着心事儿,耳朵边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惹人生厌的声音:“年画挂历,对联黄历,港台明星的挂历啊,门神灶神,最后两天了啊……”   戴顺智缓缓扭头,那个讨厌的范显贵正带着全家,支着一个好大的摊子,在那边卖年货呢。   而毁了他小女儿的那个牲口,他竟然一点不亏心的他还敢回来?   范国伟穿着一件皮夹克,胸口挂着一个军挎包,叼着香烟,笑眯眯的跟人讨价还价:   “姐,五块一本咋了?我们这个挂历可有塑料膜,它防水……三块,你可歇歇吧!您百货大楼看看去,整个邵阳,我们这是独一份儿,这可是广州货……”   两年前的寒夜,至今无法回家的小女儿,被破坏的生活,种种屈辱浮上心头,戴顺智就憋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杨金枝拿着几团毛线出来,大声说:“老戴啊,你看看这个毛线,你喜欢哪一种,我用麦穗针给你打个毛衣……”   她不说话了,她也看到了范家人。   女人跟男人观察的地方不一样。   杨金枝就看到老范家一家人,穿的都比自己家人好,尤其那个跟自己宝月不对付的范媛媛。   她穿了一件机花粉红色棉袄,梳着个马尾辫,因为家里经济条件好了,她便露出几分少女娇憨,正搂着自己父亲的手臂撒娇,非要十块钱给朋友买贺年卡。   自己的宝月跟她同岁吧。   戴家人越聚越多,就在附近死死的盯着看。   老范家人再傻也看到人了。   范国伟那年慌不择路,奔命一样上了火车。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怎么样。   那时整个社会都在说严打的事情,小旅店里,火车上,汽车上,甚至找不到地方睡觉,睡在大桥洞也有人在说。   他每天都在做噩梦,看到穿警服的就心跳如鼓,两条腿打颤。   就这样浑浑噩噩半年,有次住旅店的时候,他遇到了生命中的贵人,一位南方印刷厂的老销售。   那老销售人不错,看他年轻老实,就雇他给自己背货。   八九十年代,有种暴利买卖就是卖台历,挂历。   单位用公款,按照挂历标价购买挂历当福利,销售从印刷厂提货,价格不到标价十分之一,再按高价开发票给单位还有经手人,差价就成了利润。   这种“走账”其实是钻了这时候财务监管不严的空子,也算这年代特殊的“生意经”了。   范国伟跟着老销售提前两个月奔走在各种机关,企事业单位,有枣没枣的都打一杆子。   临分开的时候,那老销售给了范国伟整整五百块钱。   而老销售那一套,他已经学会了。   拿着那五百块钱,范国伟一咬牙,也去找了那家印刷厂,他批发了几包塑封面的世界地图,开始了销售之旅。   因为心里有绝路,人就格外能吃苦。   范国伟那段日子住的是五毛钱的大通铺,运动鞋一个月胶底就露了袜底儿。   等他再回邵阳,手里已经赚了两万多块钱了。   范国伟把钱交给范显贵后,范家算作是彻底翻了身。   一九八五年,除了范显贵,范家全家总动员,他们背着全国地图,世界地图开始了全国推销之旅。   钱是真没少赚。   临近春节了,他们也要回家过年,范国伟一寻思,也别空着走,就带一批年历挂历回家支个摊,赚个过年前钱吧。   谁能想到呢,也是冤家路窄,最怕见的人到底是遇到了。   戴宝月这个名字,那份年少的爱,其实早在逃亡中,被惶恐,被那些苦给磨没了。   看老戴家人死死盯着自己,范国伟打个寒站,他也不笑了,就低着头收拾了几卷成本最高的挂历,双手抱着小跑到戴广林面前,陪着笑脸说:   “戴叔,婶子,过,过年好啊,那啥,给您拜个早年……这,这挂历不错,您拿几卷回去?送人也好,自己挂着也好,还……还挺好的。”   戴顺智一伸手,把他手里的挂历全部拍到了地下,杨金枝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范国伟从来都是范显贵最爱的儿子。   看到自己的孩子被打,管他有没有道理呢,他家现在有钱了,有胆气了,他不怕了。   范显贵走过来把儿子扶起来,他倒也没动手,可话不好听:“傻儿子啊,你还惦记个啥啊,人家早就找到下家了……也就是你傻,还成天惦记?   儿子,就你这个人才,就你这份能够,你说你到哪不买一双好鞋?你偏要穿一双破的,这不是贱么?起来,起来……”   范显贵这话还没说完,戴顺智直接就上了手。   一瞬间,俩老头在地上开始打滚互殴。   范国伟他妈看老汉被人打了,尖叫了一声打死人了!   就这样,两家人混战在了一起。   男的跟男的打,女的跟女的撕吧。   甭看范显贵家四个儿子。   但老戴家好像天生有干架基因,只要不是跟戴老二打,他们一起出手范家根本不是对手。   就这样,老范家的摊子也被掀了,杨金枝带着戴家女将,按着范显贵的老婆闺女,把她们满头的长发薅下来一半儿。   也是憋的久了,仇恨深了,混战中也不知道谁的脚踹的狠了,就一脚把范显贵的脾脏给踹碎,抬到医院直接来了个脾切除,这是重伤。   而戴家也不是没损失,毕竟人家五个人呢。   戴顺智是肋骨断了三根,戴广德小腿骨折,戴广业双手软组织重度损伤,头上缝了五针。   重伤就是刑事案。   戴家人全被派出所看管起来了,腊月的风送来一场大雪。   戴顺智躺在病床上,肋骨断处疼得钻心,戴广德的小腿裹着渗血的纱布,戴广业双手肿得像发面馒头。   为了防止串供,他们被安排在不同的病房。   门口的两个小警察在抱怨,大过年还要值班。   后来断断续续听到一些消息,范显贵的脾被切了,门外的小警察说,怎么鉴定这都是重伤。   那一晚,戴广德直直的盯着天花板。   他想,爸不能进去,爸进去了,家就散了。   爸年纪大了,进去未必能出来。   爸进去,妈也就活不成了。   戴家父子三人都对来录口供的警察说,那一脚是我踢的。   审讯持续了好多天,法医的鉴定报告摆在桌上,范显贵脾脏破裂的位置、创口形态,与戴广德的身高、发力习惯存在无法解释的矛盾。   民警反复追问,戴广德却咬死了“就是我踢的”,连细节都编得严丝合缝。   他说,我那一脚用了大劲儿,人家把我腿都反弹断了。   杨金枝人直接倒了,躺在医院吸氧气煎熬,血压就像纺织机上的曲线一样上上下下。   事情发生第二天,戴宝云还有两个嫂子就一起跑到红星菜场找戴广林。   真的就是走投无路了,下一步就要全家蹲大狱了。   也是高人指点,说你们这事儿虽然有诱因,但法律是一码归一码的。   万幸这件事是老范家言语挑衅在先,你们只要积极出医药费,承担后续治疗费,再把人家财产损失都赔付了,这事儿能转圜。   戴家这些女人能找谁,就只能去找戴广林。   当听到戴广林两口子不在家,人在广州,戴广德他媳妇庄慧丽当下就晕过去了。   医院又躺了一个。   万幸,戴广林这帮子朋友都不错,都一家拿了一些钱出来帮衬。   老戴家这口人气才缓缓的提了上来。   一九八六年的春节,老戴家就像是全家都断了气一样,活的十分艰难。   那段时间左邻右舍路过他家,都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沾染上什么霉气。   四月里案件庭审那天,法院的审判庭里坐满了人。   范显贵坐在原告席上,脸色苍白,脾脏切除的后遗症让他说话都带着喘。   戴广德站在被告席上,曾经的鸡毛卷子头剃得精短,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法官宣读判决书:“……被告人戴广德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鉴于被告人积极赔偿被害人经济损失,取得被害人谅解,且被害人范显贵对矛盾激化负有主要责任,依法予以从轻处罚。   附带民事诉讼部分,被告人戴广德已履行全部赔偿义务,不再另行判决。”   三年,实刑。   民事部分赔偿了两万七。   在一九八六年,两万七是很大很大一笔钱。   这时候医药费也没这么贵。   很显然,老范家在不断加码。   老戴家没吭气,都忍了。   戴广德没有上诉,也没有辩解。他被法警带走时,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   父亲戴顺智低着头,母亲杨金枝捂着嘴哭,媳妇庄慧丽万念俱灰的不知道在看什么,弟弟戴广业红着眼眶,小妹嘴巴无声的嗫嚅。   他知道,自己的牺牲,换来了他们的安宁。   可他也知道,这场“安宁”里,藏着多少委屈、无奈与绝望。   杨金枝被孩子们扶着去法院,交最后一笔钱那天,再次见到了范家人。   等手续交接完了,看着范显贵媳妇那张得意的脸,杨金枝忽然笑了。   她看着面无表情的范国伟说:“我家宝月生了个男孩,孩子你的。”   范家人的表情当时就裂了。   他们怎么敢真就让戴宝月生了那个孩子。   范国伟的哥哥范国强说:“你别在这威胁人。”   杨金枝笑了,她把一张医院出的,戴宝月不能流产诊断书放在桌子上说:“你们可以去医院问,随便问。”   范国伟嘴唇颤抖的问:“那,那宝月呢?”   范家人不敢看那张东西,也不懂那张东西代表什么。   一直很沉默的戴宝云笑了:“不知道啊,你们找去呗。”她看着那张诊断证书说:“我们也想知道她去哪儿了。”   范国伟他妈扶着桌子,缓缓的坐在了地上。   杨金枝继续说:“请你们放心,如果找到了,这孩子我们戴家养了。   我们肯定会好好的教他做人,等他成人了,让他跟你们……好好说话,人不能做了恶,没点结果吧?老天爷没瞎!”   她忽然撕心裂肺的喊了一声:“它睁着眼睛呢!”   等这两拨人都走了,法院的一个书记员说:“好家伙,刚才真吓人啊。”   有个老法官叹息:“哎,那个女人,嗯,厉害!”   另外一个法官说:“这事儿放到古代就是世仇,那孩子要是被人灌输二十年仇怨,啧!这后果……不敢想啊!” [93]第 93 章:四月末的清风吹过小院,卖酱油醋的三轮车敲着铜锣,声音渐远。\r\n\r\n……   四月末的清风吹过小院,卖酱油醋的三轮车敲着铜锣,声音渐远。   小院里,戴广林拿着木板钉窗户。   在他身边围着整个菜场无所事事的年轻人。   他刚举起锤子,身边递钉子的,递木板的,端水杯的那叫个热闹。   巴结和讨好是明显的,他们就跟一群碎嘴婆子一样积极表现着:“小爸小爸,放着我来。”   邵阳地方上的规矩,小叔叔也能称为小爸。   但被人甘心情愿喊小爸,还是最近一个月的事情。   戴广林无可奈何的停下活计,扭头对他们吼:“过两天就走了!你们能不能回去收拾行李去,给爹妈干点生活去?都堆在我家干什么?”   年纪最大的栗自清挠着头笑:“小哥,我们这不是兴奋吗?我们可是去广州呢。我跟他们说起,他们都羡慕死我了。”   戴广林把锤子往地下一丢:“兴奋个屁,都赶紧滚蛋。”   但他们就是不滚蛋。   李京在边上嘿嘿笑:“行了,你让他们帮你把这些活干了,都要走了,咱哥俩坐下好好唠唠。”   戴广林无奈:“还有几天呢。”   李京心酸,语气不太好的说:“你别提这茬!”   是的,戴广林要走了,跟许玉姝去广州常住。   而促使他产生这个念头的是他亲哥戴广德。   怎么说呢,那件事对他触动很大,后劲也很大。   他就是再不喜欢那个家,再讨厌那些人,他都有些心疼了。   戴顺智跟杨金枝生养了五个孩子,大儿子进去了,自己跟他们断了关系,最小的女儿还被人毁了一辈子。   怎么能那么憋屈呢?   戴广德那家伙今年三十六岁,再出来要四十岁了。   那外面的世界多大啊,那么辉煌,那么壮阔。   外面的世界还有各种各样的人,黑色的,白色的,棕色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邵阳的小天地里喜欢着一切流行的东西,人生最大的快乐,想存钱买一件牛逼的飞行员夹克。   戴广林跟戴广德感情很一般,但他不讨厌戴广德,因为那家伙傻乎乎的。   最近他总是想起那家伙的鸡毛卷子头,他总爱对自己炫耀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老弟啊,看到我这条裤子没有?巴拿马的!老弟啊……看过第一滴血没有?史泰龙知道吗?老牛逼了!   老弟啊,小西巷子那个录像厅,每天晚上十二点放那种片子,嘘……不穿衣服那种……”   其实就是国外的世界小姐泳衣选美。   咳……戴广林跟李京他们也悄悄去看了。   他在自己这里一路吃瘪,仍百折不挠,就跟牛皮糖一样。   从前他不觉着他是个合格的长兄,又懒又馋的,还满嘴跑火车。   可他能把全家的祸事都扛到自己肩膀上。   不提恩怨,就这一件,戴广林挺佩服他,但也遗憾。   因为戴广德毁了。   被那样腌臜,卑鄙,无赖的一家子毁了。   戴广林开始认真的,严肃的去观察自己的生命。   这才发现他人生最好的年华,竟然也是一本鸡毛蒜皮打架的账目。   跟幼儿园穿开裆裤的小孩一样。   那我一直不甘什么呢?   好像在等一个答案,但现在……都不重要了。   人生无常,年华忽然就被他珍惜起来了。   小院里的葡萄藤已经爬满藤架,叶子却没舒张开,就漏了无数光明照射下来。   戴广林搬了一把小竹椅子坐下,小黄狗过来开始撕咬已经缺了一部分的拖鞋。   李京微微叹息:“我是怎么也想不到你会把工作一丢,带着这一群人跑到广州去的。”   戴广林笑:“又说这话!都跟你说了,我不能拖着小姝一次一次的受罪,我也不能这样过我的日子。   两头都想要,两头顾不好。今年过节我算是看出来了,她现在遭的罪,受的难为都是因为我,我不能把她困在邵阳。”   邵阳太小了。   过完年之后,戴广林就悄悄去单位递了辞职申请。直到单位领导上门谈话,许玉姝才知道,戴广林也不干了。   京哥知道之后,自然是气的要爆炸,好好的工作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哪怕你停薪留职呢?你好歹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啊。   谁能想到,戴广林不但自己要走,他还要带整个菜场没事情做的年轻人去广州。   就像鸡毛兄弟带着全村的年轻人学驾驶,搞蔬菜运输一样。   戴广林也要带着全村的年轻人去广州,去搞工程机械去。   小姝有自己的事业,他也想靠着自己在时代大潮中浪一浪,总不能真做个吃软饭的吧?   院子里的小青年都很兴奋,有几个就连省城都没去过。   有个家伙压抑不住兴奋,第三次回头问事。   “小爸,我们能在广州看到周润发吗?”   “小爸,他们说广州那边的楼,都是一百层一百层的。”   戴广林已经不想搭理他了。   那边一阵哄笑。   李京指着那边无奈的说:“就他们,还搞工程机械?”   戴广林认真的点头:“我在那边接触过不少操作师傅,他们还没咱这一堆机灵呢。”   李京万念俱灰:“我是怕他们机灵的过了头。”   所谓工程机械,特指那些需要专门技术资质、且市场需求极大的重体力机械操作岗位。   比如开吊车、开挖掘机、开推土机这些。   那次吴世俊的几句点拨,戴广林就上了心,他四处溜达了,也跟那些师傅聊过了。   对于广州的发展,卡车司机不算稀缺,搞工程机械绝对是大热的职业。   而且他也在工地干过,知道这些操作师傅是受人尊重的,对他们吆五喝六的监工,从来不敢对吊车师傅咋呼。   除了广州,全国的基建正热,高楼大厦、桥梁道路,工厂码头都在拔地而起,掌握一门技能,二十年内吃的那都是好饭。   他在工地那些天也问清楚了,像是在广州的国企,挖掘机师傅每月都能拿四五百。   要是私人的工程队,拿个七八百轻松。   用谁不是用呢,他都托吴世俊,给这群猴子找了技术培训单位了。   等他们出师拿证,就开一家“工程机械租赁公司”,再买几套重型机械,搭配工程机械手一起出租。   而且吴世俊也打了包票,他要是愿意干这么一家企业,十年之内,揽工程,结款他都包了。   到时候,小姝在糖厂,他就去自己熟悉的工地。   小院忽然响起一阵洋腔八调的歌声。   八十年代,去广州跟去香港也差不多了,总之年轻人们都很向往。   赵阳拿着一块破布使劲擦窗台,嘴里在愤怒的唱歌。   “愤水波宁,国营见已省……正奎安吧,少省看吧……”   嗯,这是霍元甲主题歌,你这是要去打擂台吗?   最小的周德奇就在狗窝附近唱:“孩子,我是你爸爸,你要听我的地话……”   这是唱陈真主题歌。   李京叹气:“看看吧,都疯了。”   消息传出去天,还不等戴广林动员呢,家里就来了二三十号人。   没两天,李京他们把这几年赚的钱都送来了。钱放着也是放着,拿出去投资兄弟的事业,也省的焦虑了。   戴广林看着小伙子们拿着厚木板,哐哐哐的封窗子,封房门。   就有些感慨的说:“我还以为,我会在这里住一辈子呢。”   家里其实已经搬空了。   姐姐自从知道二林要陪着小姝去广州,第二天就让黄景谦派车来拉东西了。   人家现在浑身都是霸总的味儿。   李京又感慨了:“我也以为,你会在这里住一辈子呢。”   戴广林:“哥,你想开点,回头我赚了钱,我就买个大飞机,想你了,我开着飞机就回来了!”   李京从胸腔拽出一生不屑笑:“哎呀,我等着你的大飞机呢。”   戴广林拍拍她肩膀:“李京同志,你要想开点吗,我都三十了,再不努努力,还真的吃小姝一辈子啊?”   李京反驳:“谁让你吃她的,每年磁带的钱你也不少赚啊,家也是你养的啊?怎么就是吃她的了?”   这个决不能承认。   戴广林把自己的拖鞋从狗嘴里救出来,一脚把小黄踹开说:“哼,但你们就是这样看的……不说这个了,哥!狗你先给我养几天。”   李京点头,也行,看不到弟弟,看着弟弟的狗也算是一种安慰。   他问戴广林:“那你真不回来了?”   戴广林:“怎么可能,这里再不好,这是我老家,我老院子都在这里呢,以后明明他们放了假,我要带他们回来住的。”   那就好。   李京满意了,他看着院子心里盘算起来。   等弟弟一走,下一笔分账到了,他就找几个人撬开这些木板,帮弟弟再弄一套家具,再折腾一套电器回来。   他钱都花了,弟弟敢不回来,腿打断。   兄弟俩正依依不舍,院门外来了老书记张五孩,还有干爹李老蒙。   戴广林站起来让开坐,李杨小跑着又去搬板凳。   李老蒙就看着他的背影骂:“这一天天的在家里懒的屁眼子挑蛆,跑你这里开始卖殷勤来了。”   他指着那边说:“你该打打,该骂骂,这帮玩意儿混蛋着呢,也就是你能管得住他们。”   戴广林:“行,我肯定看住他们,不听话就狠狠抽。”   院子里的歌声,消失了。   李京无奈:“爹啊,他都多大了你还骂他?”   李老蒙一瞪眼:“他多大了我都能骂他,他爹我都敢上手揍。”   李京点头:“行,您是这个,我惹不起你。”   李老蒙不理他了,对坐下的戴广林说:“二林。”   戴广林:“哎,干爹你说。”   李老蒙看看这已经清空的院子叹息:“当初,你哥非要把你户口上咱菜场,摸良心说,那时候我还挺不愿意的,想着,你哥怎么什么麻烦都往菜场带。   可谁能想到呢,菜场也就给了你们屁大一片地方,你却给了这些孩子一场大前程。”   多年后,这片屁大的地方给老戴家换了好几套楼房。   戴广林笑了:“干爹,算不得大前程,就是让他们学点东西,那也是要吃大苦的。”   张五孩插嘴:“吃苦不算什么,男娃娃出去瞧瞧是对滴。这两年我们也看出来了,靠着这点菜地,也就这么大点出息了。   咱们做长辈的心思都一样,这人间最大的苦,就是种地呢。种地多受罪,能让孩子们进城是大好事……”   说到这,他小心翼翼的问:“那城里人,不欺负他们是农村户口吧?”   两位老人家最近每天来,跟那些小青年一样问许多问题,多问许玉姝家在那边有没有势力,去了住在那里,能赚多少钱?   还说,他们的工钱不要给他们,帮着都寄回家,既然是管吃管喝,给他们留个两块钱零花就可以了。   俩老头满足了话瘾,乐颠颠的归家去了。   他们家里一定聚满了人,不敢来戴广林这里讨厌,却要难缠他们俩。   看菜场最大的两位老人家走了,栗自清才小心翼翼的过来蹲下,低声对戴广林说:“小哥,我昨儿去小桃园了,输了七块钱。”   戴广林从口袋里摸出二十块钱递给他:“明天让周德奇他叔去。”   栗自清点点头,揣好钱走了。   看他走得远了,李京才嗤笑一声说:“兄弟你下手挺狠啊。”   戴广林捞起大黄在怀里揉捏,脸上没啥表情的说:“他们要是耍江湖上的那种无赖手段,那就江湖上了结。”   邵阳不大,几个赌博场子是早就有的,那里面的人戴广林也知根知底,都是在火车站混过的。   最近戴广林就干一件事,每天花钱找人去那些场子里玩耍,输的急眼了会说:“妈的,老子要是有范显贵那命就好了,他手里捏着七八万块钱,这辈子都花不完了……人也不在乎这三瓜俩枣了,还不是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范显贵鬼精鬼精的没错,但他有个毛病,他喜欢摸几把小牌。   范家的大儿子最爱与人下套,喜欢跟人打个小赌赢两根烟抽。   那些人不敢招惹戴广林,但他们可不怕范显贵。   戴广林火车站混大的,他太知道那些钓马子,牵驴的是啥调调,他们有足够的耐心,会一层一层剥你的皮。   不急,慢慢来……   院子里人来来去去,等许玉姝从邱云袖那边告别回来,家里的饭已经做好了。   是的,云袖姐回来了,回来就去戏校做了副校长。   许玉姝跟她约了,要是云袖姐再登台,再远她也是要回来看的。   云袖姐还送了她好些老山檀香。   入夜,人散了,小两口开始在院子喷除草剂。   他们要离开很久,为了防止院子里杂草丛生腐蚀房屋,这院子隔个几月,就要喷一次除草剂。   许玉姝摘了口罩,揉揉腰说:“我忘了一件事。”   戴广林解下喷雾器问:“什么事儿?”   许玉姝说:“云袖姐说,吴世俊一直给她寄东西。”   戴广林摇头:“他俩没戏。”   许玉姝点头:“嗯,吴世俊配不上云袖姐……”   大黄忽然起身,对着门口汪汪汪的叫了起来。   院门被人缓慢的敲击了几下。   戴广林走过去打开门,门口站着戴顺智。   院门灯亮着,几只飞虫盘悬,戴顺智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劳动服,头发竟然全白了。   从前也许是怨恨的,埋怨的。   但最近他们都太倒霉,戴广林想想自己的日子,便也放下了一些怨恨。   可依旧不喜欢他,他白发苍苍,却没有一根是为自己白的。   戴顺智的钢骨志气在这个小院是立不起来的,何况,他的钢筋铁骨已经没了。   他从来都知道,他跟二林的事情,最错的是他。   他有势力的时候不在乎,现在想回头也没路了。   看儿子不说话,他涌起一些委屈,想着,你狠心,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你竟然一次都没去看过。   但这种埋怨也是说不出口的。   他没认真做过他爹,也没给过一丝半点的关心。他唯一紧张过的那次,也是怕他连累了家里。   看儿子一直不开口,他又想,算了,总是我有错在先。   他总算开了口:“我,我来还钱的。”   戴广林没让他进门:“你没借我钱,那是京哥的钱。”   戴顺智说:“一样,你转交给他吧。”   谁不知道你又有了家,有了新爹娘,新哥哥。   戴广林伸手:“行,给我吧。”   戴顺智却没给他,语气里带了几分央求说:“我,我想进去坐坐。”   戴广林说:“院子里刚喷了除草剂,那玩意儿人吸了不太好。”   戴顺智不在意的说:“没事儿,那是除草的,不是除人的。”   这是跟老范家学了本事?跟自己开始耍无赖了?   戴广林都气笑了。   戴顺智又往里看了看,对许玉姝点点头:“你在家呢。”   许玉姝笑笑:“啊,您来了。这院里确实喷了除草剂,您看,喷雾器里还有大半壶呢。”   她指了指不远的地方。   戴顺智往那边看了看,而后看着戴广林说:“那,咱就在这附近走走吧,他们说你要去广州了,不回来了,是……么?”   戴广林点头,回身对许玉姝伸手。   许玉姝进屋拿了一盒新摩尔烟出来,当着戴顺智拆了包装,数了十五根,这才把憋憋的烟盒递给戴广林。   戴广林舔舔嘴唇,回手想干点什么。   许玉姝转身就跑……堂屋的灯咔哒亮了。   “走吧。”戴广林说完,走出院门,回手关了大门。   红星菜场的水泥路,都配了很好的路灯,就亮堂堂的。   远处村庄孩子嬉笑,小狗汪汪,青蛙咕呱,蛐蛐鸣叫。   戴顺智背着手,随着儿子的节奏走了一会,终于从口袋里取出了两个信封。   他停下脚步递给戴广林说:“大的里面有五百块,这是~还给人家李京的。小的这里面有二百,是给你的。”   戴广林满面困惑,接过信封问:“给我二百块钱干什么?”   戴顺智很仔细的打量自己的儿子。   这个,也要离开了。   最近他总是想一件事,想为什么自己把日子就过成了这样?   妻子现在是谁都骂的,她最恨自己,恨自己解决不了那些问题。   几年前他还认为自己在邵阳这个地方,也算是有些人脉,是有些体面的。   那些人是什么时候开始讨厌他的呢?   他想不明白。   他语气很虚的对儿子说:“家里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我也没有太多的钱。   这个是给你去广州的安家费,就是个心意,我跟你妈想着,也没给你做过什么,我们也知道你不缺这点儿,你……你就拿着吧。”   戴广林不想和他争论这件事,抬手把小信封塞进大的里面说:“行,这七百我就还给我哥了。”   戴顺智苦笑一声,背着手向前走了。   那时候,他想着等母亲气消了,他再去哄哄,也就把儿子要回来了。   但……是因为什么原因不去了呢?   好像是金枝说,他敢再往廖各庄送一粒米,就别过了吧。   那时候不周全,就想着,再不好那是亲奶奶,能饿死他么?   倒也没饿死,只是恨他了。   没事儿,现在都恨他了。   戴广林小跑几步到了戴顺智身边。   其实他也是好奇的,就问:“戴宝月……为什么没回来?”   如果她抱着那个传说中的孩子回来,戴广德也许不会那么倒霉。   老范家会息事宁人的。   戴顺智停下脚,看着远处的蔬菜大棚说:“她去年五一节来过一封信,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戴广林惊愕:“没有消息?”   失踪了?   戴顺智说:“嗯,她说,她跟一个不会生育的男人结婚了。那男人怕别人戳穿孩子不是亲生的,就带她去了别处,她那信,也没写地址。”   戴广林被这话都气笑了:“那,那她还在法院说什么会好好教,闹了半天是吓唬人呢。”   戴顺智看看左右,压低声音说:“你还是不了解杨金枝。”   杨金枝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格外的别扭。   戴顺智看戴广林一脸困惑就解释说:“以后,就是戴宝月跟我们联系,你妈也不会让她回家了,她恨她。   你妈想老范家日日不宁,她要他们提心吊胆的过生活。   他们不敢深睡,不敢放松,他们时刻都在防备,想起二十年后被教坏的亲孙子会来家里报复,他们就难受。   他们有多大的恶,就会放大那个果,这就是杨金枝。”   戴顺智看着戴广林说:“我们的脑子加一块,都不如她。”   戴广林冷笑:“总比你什么都不做,就会马后炮强。” [94]第 94 章:天色渐黑,新修的水泥路在昏黄路灯的映照下,泛着一种冷硬而疏离的白光……   天色渐黑,新修的水泥路在昏黄路灯的映照下,泛着一种冷硬而疏离的白光,像一条被强行植入这片土地的、尚未被体温焐热的灰色缎带。   路两旁,沉睡的菜地隐没在浓稠的夜色里,白日里蓬勃的绿意此刻都化作了沉默的轮廓,只有湿润的泥土气息与植物根茎的呼吸,在潮湿的空气里无声地弥漫着。   虫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在潮湿的空气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人牢牢裹挟其中,那声音时而密集如骤雨,时而稀疏如叹息,衬得这夜色愈发深沉而黏稠。   路灯下,两条长长的影子缓慢地移动着,时而长时而圆。   戴广林在前面慢慢走着,并没有等自己的父亲戴顺智。   他只是没想到,这辈子会跟自己的父亲以这样的姿态,行走在这条自家修的水泥路上。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也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又会走到哪里去,但他想,就算作告别吧。   反正要走了。   戴顺智默默地跟随,他在一九八六年丢了大儿子,丢了小女儿,而这个二儿子也早就丢了。   他看着前面走路懒懒散散的二儿子,他就像跟世上一切碎石子有仇一般,看到了必要踢上一脚。   若是别的儿子,他早就开骂了,说不得还会上手打几下。   但这个打不得,他从送出去那天,就不再属于自己了。   自己跟妻子也一直明白这个道理,时间久了也就习惯忽略他,故意不去想他,最后甚至不在意了。   他们就这样走着,偶尔遇到熟人,尤其是年轻人,那些人会停下脚步,恭恭敬敬的打招呼,会喊儿子小爸,小哥。   甚至有几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路过,远远看见,也会早早降速,到了近前下车,会恭恭敬敬的问,哥,你怎么在这里?这里蚊虫多。   有个小脚的老太太从那边菜田里来,看到儿子也会问,二林,吃了吗?跟我回家我给你下一把挂面吖。   儿子喊她老奶。   戴顺智一时间有些恍惚,他使了几十年的力气去上班,去周全人际关系,不就是为了这份尊重吗?   他现在活的没意思,不也是因为没了这份尊重么。   那些人尊重儿子,是因为这条路吗?   不,应该不是。   那种花了钱得到的尊重,跟这种带着不遮掩的亲昵的尊重,是不一样的。   儿子不在他家,却仿佛长在了红星菜场的每一户人家。   他们对他的喜欢是不遮掩的,仿佛他落草就落在了这片水土上。   许是走的渴了,戴顺智就看到儿子跳下菜田,选了两条顺溜且顶花带刺的黄瓜上来。   那附近有个泵房,泵房外面挂着锁。   但他过去在窗户上抠了几下,拿出一把钥匙开了门,拉开灯,推了电闸抽出很夸张的一股肥水,洗了洗黄瓜,还冲了下菜田的拖鞋。   戴顺智就看着他那份自在,这种自在是他永远给不了的。   他在灯泡厂那边,他们喊他戴二贼。   看着儿子递过来的干净黄瓜,戴顺智左右看看,没有人,但这块菜地,这个水房显然是跟他没关系的。   他有些担心的接过黄瓜问:“没事吧?”   儿子咬了一大口,不太在意的说:“没事,吃吧。”   正说着,那边忽然来了一个老头,许是看到泵房的电灯亮了,他的步伐有些急,身后还跟着一串村狗。   看到来人,戴顺智顿时有些尴尬且慌张,这是偷人家东西被逮住了?   老头走近看到了戴广林,便笑了,他看看他手里的黄瓜说:“我说是谁呢?原来是你?”   那些村子里的狗开始围着儿子摇尾巴。   不等儿子说话,这老头又面露埋怨的说:“怎么不去我家地里摘?这尿素催的东西也能吃?”   儿子把黄瓜咬的脆响,含含糊糊的说:“你家地那么远,我图什么啊,我就是渴了。”   老头点点头:“行,你吃着吧,我回了,明儿我挑些好的给你家送去。我家的水萝卜上来了,水灵的很,你吃吗?”   儿子很嚣张的嫌弃起来:“你家那白皮春水分是足,但没嚼头,生吃像嚼萝卜丝,要是谁家有南京的杨花萝卜,那个才好吃。”   家里的萝卜被嫌弃了,老头也没生气,反倒是很认真的说:“我知道谁家棚里有,明儿我去要些来,给你送去。”   儿子笑盈盈的说:“好。”   那老头走了,身影越来越远。   那些狗也走了……   戴顺智往前走了几步,保持与儿子并行,他先开口说:“我下个月,就退休了。”   这次是戴广林惊讶了。   对于那个家,那些人,他从来只了解一些片面。   但在这些片面里,戴顺智有多么爱那个厂子,他却是知道的。   在戴顺智那里,“爱厂如家”绝非一句温情的口号。而是一种近乎疯狂、以血肉之躯铸就的生存本能与信仰。   对他们这一代老工人而言,工厂不仅是谋生的场所,更是他们从被压迫者翻身成为国家主人的唯一实体象征。   这种主人翁精神,是在物质极度匮乏、技术全面封锁、外部威胁迫在眉睫的绝境中,被生存压力与政治信仰双重挤压出的、一种超越常理的集体性格。   戴顺智是这样,他身边很多人都是这样的。   总要说点什么吧,人家把话都撂在这里了。   于是他说:“你不是没到年纪吗?”   戴顺智看看手里的黄瓜尾巴,本想丢了,又觉着可惜,便吃掉了。   吃完他才说:“家里欠了你哥许多钱,你大哥进去了……他是替我进去的,那牲口是我踹的。”   每次说到这件事,戴顺智就热泪盈眶,他语气有些急的说:“我都跟他们说了,是我踹的,我踹的!我照着一个地方一直踹,我恨他!但……他们不信我。”   他想在二儿子这里找一些同情,但二儿子显然不太在意这些,他说:“哦,都已经这样了,你想开点吧。”   戴顺智吸吸鼻子,巨大的哀伤被堵回去了。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戴顺智说:“我们欠了你哥很多钱,你大哥的工作也没了……我就回了廖各庄……我还见到你大伯了,他说,他说对不住你。”   戴广林早就不在乎了,但他也没有原谅,他说:“哦。”   戴顺智就很憋屈,却依旧解释到:“他活的不好,你,你大娘前几年也没了。”   其实戴广林不恨大伯娘,大伯娘是外人啊。   戴顺智小心翼翼的试探着:“你,你大伯让我跟你说对不住。”   戴广林没说话,抬脚把一个石子踢远了。   戴顺智:“我,我预备把咱家先人的营生做下去。”   戴广林错愕:“开?杠房?”   杠房是旧时专门承办殡葬事务的店铺,如抬棺的木杠、棺罩、孝衣、仪仗执事,并提供人力与鼓乐服务行当。   简而言之就是丧事一条龙。   戴顺智点头:“嗯,你知道的,咱家上数几代人都是做这个的。”   他除了灯泡,也只擅长这个了。   戴广林想起他从前不收钱,到处卖好的历史,就轻笑道:“你以前不收钱,他们现在能愿意?”   戴顺智要面子,不想对这个儿子说那些背叛。   他也是真老了,反反复复说着一样的话:“他们总要死的,总要落我手里的……咱家里,欠了你哥很多钱,宝月丢了,你哥进去了,现在……你也要走了……”   戴广林点头:“嗯,过两天就走。”   戴顺智嘴唇哆嗦着问:“那你……还回来吗?”   戴广林当然要回来,但他肯定想给这家伙找点不愉快。   所以他说:“不回来了,回来干啥?”   戴顺智缓缓呼气,有些哽咽地问:“儿呀,爸知道对不住你,爸知道做错了……你看,咱爷俩还有好的时候吗?”   戴广林站住了,他终于等到他一直想听的话了,但心里怎么就那么委屈,那么憋屈,那么愤恨呢。   不能原谅!不想原谅!   所以他说:“你现在说这个,不觉得太晚了吗?”   戴顺智很急切地说:“不晚不晚,真不晚!我还能动弹呢,我这次回去把老人家们都找了,他们也答应了,那市场行情我也问了,一场事情办下来,怎么的也能剩个三五百块。   杠房这活儿也就不好听,但人活在世,谁不死呢,都要走这一遭的……咱家没倒,我还能干活呢。”   戴顺智讲到这里,忽然不说话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想起分家那天,他跟哥哥一起跪在娘的跟前。   娘说,顺智你也别怪娘偏心,我一个寡妇失业,实在顾不住你嘴里这一口吃了,你自己去奔营生吧。   说是营生,其实就是奔命。   哥得了祖业房,他得了一个唢呐。   那时候他眼巴巴的看着炕上的旧铺盖,想着房给了哥,这床铺盖总该给我吧?   但娘没说话。   家里两个活下来的孩子,母亲总是照顾最健壮的哥哥。   那时候飞机在天上轰炸,一家人躲在地窖里,就一块白薯干,他吃最小的那块。   每次娘分东西的时候,都不去看他的眼睛。   那时候他是恨的,不,他到现在也是恨的。   后来杨金枝开始跟娘有了冲突,每当看到媳妇赢了,他的心情就莫名的高兴。   但从那时候开始,他也不敢看母亲的眼睛了。   父亲忽然不说话了,戴广林奇怪的看他:“你怎么了?”   戴顺智缓缓抬起头,看着戴广林的眼睛说:“儿,你能等等我吗,我一定再存一份家业,这次……也有你的。”   戴广林笑了。   戴顺智急切的说:“我,我知道你不缺钱,但家业就该有你一份。”   戴广林摇摇头,他看着远处的黑天边说:“我第一次吃柿饼是在七岁,那天我奶也不知道怎么想开了,给了我两块柿饼,我咬了一口……那是长那么大,第一次知道甜可以那么甜,就觉着柿饼大概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了。”   他看向戴顺智,灵魂仿佛从什么深渊里挣脱出来,甩去污泥,终于通透了,终于可以讲人生最委屈的事了。   像说不相干的事情一样,他说:“那么甜的好吃的,我觉着,妈还有爸,还有哥,弟弟妹妹一定没吃过。   我那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生了好大的胆子,七岁的小孩儿,握着两块柿饼,从白天走到黑夜。   路上遇到野狗,我还以为是狼呢,就一边哭一边跑。   我跑呀,跑啊,我一路上幻想,我到了家,敲开家门,我妈肯定一脸惊喜的问我,你怎么回来了啊?   你怎么这么有本事啊?自己就能找到家。然后我请妈吃柿饼,我妈肯定一边吃,一边夸我是世上最好的孩子。   后来,我终于进了城,找到了家……我敲门,喊了妈……”   第一万一千次想起那天的事情,戴广林决定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看着戴顺智,委屈终于拽出了眼泪:“我,我妈没开门,我就想,我妈一定是想我的,她肯定是没听到,我就爬上窗户往里看……”   这段记忆简直难以启齿。   戴广林嘴唇挣扎着,戴顺智嘴唇颤抖着。   “屋里,你们全家都在,我妈……我妈正端着一盘炒鸡蛋往柜子里藏,而你……”   戴广林努力平静:“而你,我的父亲,正拿着毛巾使劲的给你的儿子,你的女儿擦嘴……”   戴顺智啜泣出声。   他又想起那块白薯了,想起漫天轰炸机飞过,母亲紧紧抱着大哥,而他只能自己拥抱自己。   什么时候,我活成我最怨恨的模样了。   他努力的,一字一句的说:“我,我,会改。儿,爸错了!爸在你这错了,在你哥那里,也错了。”   戴广林抬起袖子,擦干眼泪。   他伸出手随便的摆摆:“别,你别改,我家小姝说,这世上的父母与孩子,总不会相处融洽的,也说不上什么原因,就总有那么一两个,总不能原谅的疙瘩留在心里。   你告诉自己没事儿,不疼了,已经很久了,但剥开那块地方,还是会有脓血流出来。”   他忽有些愤怒,对着空空的田野说:“我骂过自己了,有大的事儿啊?那是生的你爹妈啊,能有多大仇?”   他又扭头看向戴顺智,看他白发苍苍,满面风霜一身倦色,他说:“可就是恨啊!我要在上辈子做多少恶事,才投胎成你们的小孩?”   戴顺智想说很多话,但伸出的手是颤抖的,所有的声音只有干瘪的啊~啊……。   戴广林躲过他伸过来的手,他说:“我们……来不及,对,我们没有时间再去培养一份缘分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表达一份心情,手摸进裤兜,摸到那盒摩尔烟。   他抽出一根塞进戴顺智的嘴里,还帮他点着了。   最后他说:“咱们就到这儿吧,我走了,你回家吧。”   戴广林走了,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想,再见……戴顺智,祝你身体健康。   戴顺智恓惶着,孤单地站着,他很想再恳切一些,再诚恳一些,但,孩子越走越远了,他不要他了……   就像,当初他也丢下母亲一样。   母亲临死前看着他的眼睛说,儿呀,你恨我吗?   他什么也没说。   他恨。   分离的日子转眼就到。   这天天不亮,红星菜场的几十位年轻人背着行囊,用网兜装着的脸盆,还有铝饭盒,饭盒里装着满满的煮鸡蛋。   他们一起来到戴广林家。   小院门口,小狗在呜咽。   戴广林站在原地,李京也递给他一个网兜,网兜里是洗好的黄瓜西红柿,还有两个铝饭盒。   他说:“这是你干妈跟你嫂子包的饺子,你跟小姝路上吃。”   戴广林心里难受起来,伸手拥抱了自己哥哥,他说:“哥,你要想我们了,就打电话,多远我都立刻回来。”   李京笑了:“就不能我去找你?”   戴广林点头,认真的说:“来啊,我们给你们留了房间,谁也不让住,就是给你们留的。”   李京拍拍他肩膀,拉着他的手走到许玉姝面前说:“小姝。”   许玉姝停止摸狗,缓缓站了起来:“哥~。”   李京看着许玉姝说:“小姝啊,我这个弟弟,就交给你了。”   许玉姝笑了:“行,交给我吧。”   李京彻底难受了,却依旧是大哥样子,他只是拉着他养大的弟弟说:“小姝,哥跟你说实话,我这个弟弟其实没多大出息。你看,他学也没有好好上,见到的世面也不多。   你看,他是跟着你去广州的。到了那边是你的地盘,他人生地不熟的,有个什么委屈,也没人陪着,你,你就多多包容些。”   “好,你放心吧哥,我姐不知道多心疼他,黄景谦他们也对他尊重,这么多红星菜场的孩子呢,你害怕没人陪他?”   “对,对……小姝,人这辈子总是不断的学东西的,我弟命不好,他生在不好的地方,长在不好的地方,有些事情没学会,也没人教他,做人上就不太周全。   以后,以后他要招惹你生气了,你就原谅他……他……”   许玉姝点头:“哥,他是你教的,你都这么好,他怎么会不好呢。”   簸箕从身后蹦过来,搂着哭唧唧的李京说:“哎~呀哥,多大点事儿,广州才多远,想人了,你几点出门,我保证都有一辆火车给你扒,真是的,搞的生离死别一样。”   “就是就是。”黄连清也过来搂住人:“俩大男人玩什么十八相送。”   大头站在一边嘲笑:“他妈的这几天何止十八相送,一百八相送……”   正说着,张五孩带着红星菜场的家长一起过来了。   他看着这几个腻腻歪歪的样儿,有些无奈的说:“几点了,早点去吧,别把车耽误了。”   这几人被迫分开。   来菜场这么些年了,张五孩第一次与戴广林郑重握手。   他说:“二林,这帮孩子我就交给你了。”   戴广林握着他的手说:“叔,您放心。”   张五孩说:“我放心啊,咋不放心呢,你又不是外人,你是咱菜场自己的孩子。   二林,你是长辈,他们不听话,你该打打该骂骂,实在不行你就发个电报,我们去接,多晚都接……”   李老蒙走过来哼了一声。   戴广林喊他:“干爹,你咋也过来了。”   李老蒙点点头,拍拍他肩膀:“别听他胡咧咧,你也别多为难,咱红星菜场这片水土也就这样,养不出多聪明的孩子。   他们不怕吃苦,就是……没赶上好时候。就都没好好学习。   人要是笨点……你也别讨厌他们,就看我们几个老家伙的面子,遇到愚的孩子,你就多教几次,他们能行……”   一阵震天的鞭炮响起,不知道谁家家长买了鞭炮点燃了。   黎明被震醒,天边渐渐浮出一片红云。今日旭日并未高升,它甚至是懒散的。   直到那些硝烟散了,它才缓慢的挣扎出一片红金,照耀在那些年轻背影上。   而他们背后,他们的父母亲站立在原地,人生第一次与孩子们分离。   火车上,红星的孩子占领了一整个车厢。   甚至列车员都来了一句:“去南边打工啊?”   赵阳声音很大的说:“我们去广州学技术!”   列车员顺嘴夸奖:“牛逼了!哥们。”   “那是!”   戴广林站在车厢口,看他们生涩的整理行李,故作成熟的去哄眼泪泛滥的。   “哭屁啊!生离死别呢!”   许玉姝站起来,递给戴广林一个军用水壶。   戴广林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后说:“谢啦。”   许玉姝笑着问:“谢什么?卸胳膊卸腿儿?”   戴广林噗嗤乐了。   其实他想说,谢谢你的包容,谢谢你的支持,谢谢你的不嫌弃……   栗自清从站台上艰难的与媳妇孩子分离,他红着眼睛上车,递给戴广林一个网兜。   戴广林接过,好奇的问他:“什么?给我的?”   这是他哥又想起什么了?   栗自清正难过呢,就摇摇头指着车下说:“不知道,这是灯泡厂的送来的。”   汽笛鸣叫,开始缓慢移动,戴广林托起饭盒,饭盒是热的。   他几步来到车窗前,向外寻找着。   车下,白发苍苍的戴顺智扶着站不稳的杨金枝。   他们没有哭,就眼巴巴的看着,寻找着。   他们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孩子,可还未及说什么,车已经带着遗憾远行了……   戴广林猛的打开车窗,探出身,看到杨金枝追着火车跑……   她摔倒了。   列车在轻轻晃荡,邵阳的孩子也齐齐趴在车窗上,他们看着远去的城市,远去的菜地,远去的山凹,在心里说:   再见,邵阳,我的故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戴广林缓缓坐下,他伸出手,摸着那个崭新的,还在发热的饭盒……   许玉姝就安静的看着他。   列车缓慢爬山,过第一个隧道时,戴广林在忽然亮起的灯光中打开饭盒。   那是一盒黄生生,油汪汪的炒鸡蛋。   戴广林无奈的想,果然,有些事情说出来,只会更恶心。   后来,火车冲出隧道,一九八六年的阳光普照大地……   车行渐远,越来越快…… [95]第 95 章:一九九二年的龙城街头,空气里浮动着一种躁动而鲜活的气息,像刚揭开蒸……   一九九二年的龙城街头,空气里浮动着一种躁动而鲜活的气息,像刚揭开蒸笼,整个世界都是腾腾向上的。   作为省会城市,龙城清水潭只要是条街巷,就挤满了商铺。   闹市区街边公交站台,电车“叮叮当当”地靠站,车顶上的电弓刚一触到架空线,就“噼啪”爆出一串蓝白色的电火花,像突然绽开的细碎星子。   车门“嘶”地一声滑开,等车的人立刻“呼啦啦”涌上去,车厢里的人又“咚咚咚”往下挤,最前面那辆电车的司机探出头喊了句“往里走嘞”,没人听他的,急也没用。   街角录像厅门口,褪色海报印着《审死官》里周星驰玩世不恭的笑脸,海报边角被晚风掀得飞起一块,送入旁边的巷子口。   那小巷子一眼看过去,是满眼的美发厅。   巷子狭窄,墙角堆积着燃烧完的蜂窝煤,靠着门边的是一溜儿蜂窝煤炉,炉子上烧着大号铝锅。   顶着烫发卷的肥胖妇人身披斑斑驳驳的防染衣,靠坐在门口的塑料椅子上,她托着一瓶雅芳厨房清洁剂,在跟店里的人吐沫星子横飞的推销着什么。   街边音像店喇叭循环播放郑智化的《水手》,“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沙哑声线混着车流人声,如钝刀剖开这个时代独有的迷茫与韧劲。   马路上,汽车喇叭焦虑的起此彼伏,黄色面的邋邋遢遢的见缝插针。   城市规划跟不上飞速时代,些许糟烂的大马路边缘坑坑洼洼,面的驶过溅起臭水无数,引来一片骂声。   傍晚的时候,一辆黑牌,黑色桑塔纳驶过清水潭。这个时代,这种方头方脑带着德式硬朗,车门闭合沉闷一响,便是街头最直观的身份标识。   是的,桑塔纳在这个年份已经成为有能力的象征。   街边书报亭前,夹克衫男人低头打量腰间的摩托罗拉数字寻呼机,那一阵阵的滴滴声,引得路人一阵艳羡。   他拿起报亭电话,拨号,开始大声说话:“喂,用户045,对!刚刚呼我的号码765***,麻烦帮忙回呼,就说晚上老地方吃饭,天气预报有雨呢,记得带伞……”   数字的BB机一两千,汉显摩托罗拉三四千元,但无论是哪一种,那都是有办法的人才能佩戴的起的高级东西。   有事儿呼我,已经成了很牛逼的社交行为。   街头风里,《水手》的歌声持续回荡:“长大以后为了理想而努力,渐渐的忽略了父亲母亲和故乡的消息。”   正街最繁华的一角,刷了绿漆的薄铁皮板外醒目的写着大大的宣传口号,“五鼎机械,筑就龙城工业新高度”。   铁皮围墙内,两栋并排的十八层建筑已初具雏形。大量的工程机械车正在建筑工地进进出出。   正在建设的双子大厦是龙城今年最热的话题。   毕竟,这个年份的十八层建筑,已经是巨牛逼的存在了。   楼体框架上也挂着两幅竖式标语,一侧写着“安全施工,质量第一”,另一侧写着“珏启双子楼,龙城新地标”。   建筑工地外的街面,黄色面的载着旅客匆匆掠过,桑塔纳车窗溢出淡淡的烟草味,录像厅的喧哗、寻呼机此起彼伏的嘀鸣彼此交织,构筑起独属于九十年代初的市井乐章。   那辆黑色桑塔纳穿街走巷,终于驶出繁华区域,拐进一条被高大毛白杨夹道的街道。   那白杨树是建国初种下的,树身布满“眼睛”似的疤痕,浓密的枝叶遮天蔽日,投下大片阴凉,偶尔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衬得街道格外静谧。   好像,是个城市就有一条花园街的。   而龙城花园街,是曾经的政府十大局家属院聚集地。   但随着城市建设,权利机构开始有了独立办公区域。家属院随着机构搬离,如网点在新都市扩散开来。   但由这些机构留下来的福祉,却是无法离开的。   最好的幼儿园,小学,中学,高中,甚至龙城大学都在花园街附近。   黑色桑塔纳缓停在花园街23号小区门口。   可以并入五辆小汽车的银灰色的电动伸缩门,好似一架静默的手风琴,金属栅条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底部轨道深深嵌入水泥地面,透着一种老花园街的体制风,那是规整与秩序。   警卫室的玻璃窗“哗啦”一声被推开,警卫探出身来,目光在车牌上停留片刻,确认无误后,才伸手按下手边的黑色按钮。   伸缩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一声克制的叹息,缓缓向两侧退去,露出里面绿意环绕的静谧庭院。   夕阳漫过花园街23号的白色楼体,一个金发碧眼的孩子牵着斑点狗从露天网球场飞奔而过,身后跟着肤色各异的身影,就像打翻的调色盘,却和谐融进毛白杨笼罩的天地。   这是1992年龙城最隐秘的涉外居住区,全省唯一由私人投资建成、专供在华外籍人士与归国华侨,涉外企业高层居住的“隐形社区”。   二十亩土地上,三栋十二层白色建筑呈“品”字形错落,素净的水泥抹面、一梯一户的设计,透着克制的体面。   园内的露天网球场、篮球场、中心花园、综合活动中心、室内羽毛球场、小型游泳馆、电教室,还有提供西餐的小区食堂齐备。   如此丰富,但这里没有“涉外公寓”的张扬标签,却以润物无声的方式,复刻着外籍人士故土的生活肌理。   牵着斑点狗的孩子,是德国外交官的孩子,他身后奔跑的是美籍华裔学者后代、归国华侨孙辈,涉外企业高层子女。   大家都玩的很好,偶尔还会冒几句中文,也保留着母语习惯。   显而易见,能住进这里的人,无一不是经过严格筛选的“隐形精英”:   一梯一户的超前设计,让每一户都成为独立的“隐形单元”,即便有外来友人拜访,也鲜少有人能真正踏足这片庭院——不是租金高昂,而是刻在骨子里的、与喧嚣都市格格不入的沉静与克制。   这里的房子不卖,只租。   没有房产证,没有产权登记,没有公开交易记录,只有按月支付的租金与签在涉外单位名下的租赁协议里。   而这种“只租不售”的模式,是避开商品房市场的政策风险与产权纠纷,让居住权与身份彻底剥离,筛选掉所有试图通过房产彰显财富的投机者,只留下真正需要“隐形”的人。   是的,你不可能在普通人的餐桌上听到它的名字。   就是经常路过这里的人,都会觉着,这里住着一帮老外,他们是附近学校教书的。   桑塔纳在网球场附近停下,车窗摇开,一缕淡烟悠悠飘出,车主正是一身正装的戴广林。   三十九岁的他,眉目依旧清俊,但不油腻,也没肚腩,浑身都展现出一种说了算的笃定气质。   他现在很稳,只在工地骂人。   他的稳,是时代高速发展促成的一种特别气质,虽然他老婆一再评价他没有一点霸总气质,但他至今也没弄明白啥是霸总。   是给所有人当爸爸的公司老总吗?   那倒也恰当,可不是又当爹又当妈的劳心劳力吗。   九十年代常在工地转悠的戴二林,大概一辈子都霸总不起来吧。   现在,他静坐桑塔纳后座默然不语,时不时抬手轻弹烟灰,烟气在狭小车厢里缓缓漾开。   许玉姝依旧管束严格,一天五根香烟怎么够?   前排司机安静候着,没有半分催促。   虽然知道老总怕老婆,但怕到这个程度也是没谁了。   他们五鼎集团,以重型机械租赁为根基,总公司辐射三家分公司;冷藏车车队规模位居国内前列,集团估值能有六亿多。   戴总手握百分之五十五股份,也是身价两三亿的巨人了,但他仍然会威胁自己说:“回头发现了,就说是你抽的烟”。   据说前两位司机调岗,就是老板娘嫌弃他们抽烟的缘故。   终于,这祖宗把烟头按进烟灰缸,司机缓缓呼出一口气,将车开到了三号楼边上。   戴广林刚打开车门,就听到悠扬的大提琴声自一层窗棂流淌而出。   这是巴赫,演奏者是小姝的宝贝大外甥林聿承。   家里人也叫他金豆。   戴广林依旧不敢进屋,就站在三号楼一层的窗外,听完整一首的巴赫G大调,等着散了身上的烟味他才好进去。   一群信鸽从附近的家属楼飞过,鸽子哨的声音很好听,如真挚的人世间在节奏里跃动。   如果它们不在小区内随便空投粪便,那就是世上最好的鸽子了。   七月的天气炎热,戴广林仰头看那些鸽子,眼睛随着它们飞行的痕迹,又看了半圈小区。   这花园街23号是媳妇盖的,但这个小区能出现在龙城,却是因为整个五鼎集团的高层董事,全是本省的。   从八六年至今,他们集体辞了工作,主要越干越没意思。   实在是无法为不足一千块的工资,去耽误每个月上千万的事业。   从邵阳到广州,到深圳,到沪市,到京城,最后回归龙城。   创业初期第二年,龙城的一些领导就专门去了广州,主要是说服他们这些所谓的事业有成的人士,可以回归故乡,造福故乡。   但内陆城市怎么能跟特区比,他们自然是没答应。   随着事业越来越好,公司规模在媳妇公司的庇护下,吴世俊那帮朋友的帮衬下,真的是越来越大。   发展出最大的冷藏车队,那个纯受出身影响,卖菜的吗,最担心蔬菜烂到路上。   其实最开始也没买几辆,可一入行才发现,简直暴利。   在龙城甚至邵阳的招商办,甚至更高的领导层不厌其烦的拜访,说服下。   大家一商议,那就回来吧,总要给老家做点什么。   不回邵阳,来省城龙城。   后来开政协会,有领导还笑着调侃,戴广林只金凤凰,终于为故乡引来了梧桐树。   吃软饭这个名声,算是洗不掉了。   内陆城市搞点经济项目,真的是太难了。   为了居住方便,表达诚意,就有了花园街23号。   而23号小区的建筑概念,全是许玉姝提供的。   媳妇这两年是越来越能干大事了。   小区三号楼,他们一层也没租出去,而是早早的把产权分配出去了。   这是提前商议好的,戴家跟他们的朋友们住一栋楼。   他们甚至约好,每年春节都会住在这边一起团圆。   但,团圆从来不是简单的事情。   三号楼一层是公共区域,有厨房,餐厅,待客区,孩子们的书房,游戏室。   地下室跟一楼一部分区域就成了员工宿舍。   二层是他们两口子的生活区域。   三层是阳阳的,四层是光光的,五层是明明的,六层是辉辉的,七层是金豆的,八层是姐姐的。   九层归李京哥,十层是簸箕的,十一层是黄连清的,十二层是大头的。   用媳妇的话来说,到了他们这个程度,其实钱没什么意思了。   就像守在广州的京哥,人家也买了别墅。在沪市的黄连清,人家买的是老洋房。在深圳的簸箕,人家也起了一栋楼。   在北京的大头,也买了几套企业外销房,还想着法子把全家户口上到了北京。   如今他们这群人,户口是天南地北,团聚是总挂在嘴上,但从八六年分别,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不管怎么努力,总是要缺一两个人的。   大提琴最后的一个音符停了下来,戴广林捏捏眉心,终于进了三号楼。   已经是晚饭的时间,一楼室内的光线不好,就提前亮了灯火。   戴广林推开一楼的门,跟在他身后的司机双手递给他公文包。   戴广林招呼他:“小孙,在这里吃吧?”   司机小孙恭恭敬敬的拒绝了,还问:“戴总,明天我几点过来?”   戴广林笑了:“明天礼拜天啊,你加什么班啊,回吧,好好休息。”   小孙笑笑离开了。   戴广林进了屋,一层的保姆红霞过来想接他的公文包,戴广林摆手拒绝了。   他们家现在了不得了,用京哥的话来说,睁开眼就想着怎么给人开工资。   看着这个总,那个理的,其实心累的要死。   也不知道怎么过活的,身边的人就奇怪的越来越多。   三号楼负责打扫的就有四个人,专职维修的一人,他们住在综合活动中的员工宿舍里。   这边一层的保姆有三个,厨房还有俩厨师。   戴广林跟许玉姝有自己的楼层保姆,出去还有生活助理,专职司机。   在公司有秘书,还不止一个秘书,是两个。   孩子们别看年纪不大,他们姨妈给惯出来的毛病,也有属于自己的生活保姆。   他们从不混用东西,谁的就是谁的。   23号有小车队,孩子们用车都会给那边的经理打电话。   很夸张吧。   一点不夸张,这还是人员再三精简之后的结果。   还没算孩子们回来的补课团队呢。   三百二十平的大平层很大,戴广林从门口走了一段路,才进入餐厅,他四处看了一眼,看到厨师老段两口子,还有许玉姝正在做饭。   看到戴广林进来,许玉姝就笑眯眯的探出头打招呼:“呦,戴总回来了?”   女人的美有很多形式,但掌握大权的女人大多有着相似的底色,浑身带刃,锋利不自知。   三十七岁的许玉姝,穿着嫩绿的家居服,系着围裙,虽然她现在要给上千的员工开工资,但她回家还是会下厨房做饭的。   如今,她的美已沉淀为一种无需言说的力量:不是精致妆容表达出来的美,是眉眼间化不开的掌控与从容。   她的经历、她的岁月到底融为一种特别的“存在”。   而那种存在,是独自扛起一切时被岁月与责任共同雕琢出的骨。   她甚至不用化妆,随便站在那里,就不可被忽视。   再没人敢用美丑来评价她。   戴广林笑了:“呦,许总今天没上班啊?”   许玉姝白了他一眼:“我明天飞沪上,要呆到八月中呢,你吃什么?”   戴广林问:“定下来了?那我八月初去陪你住几天。”   楼是媳妇盖的,但媳妇不去。   做丈夫能怎么办,只能每天在工地简易房里办公,就好好看着呗。   他到底是工地小工出身,这些年在现场久了,随着一个个工程结束,已经是个合格的包工头式的霸总了。   许玉姝点头:“行,你把孩子们带上吧,在那边玩几天。”   戴广林摇头:“算了,沪上八月要人命了,那都不是好热,人过去就蒸熟了。哎?他们人呢?”   许玉姝:“能去哪儿啊!篮球场呢。”   她看着戴广林,眼神带着震惊控诉:“今天三十一度,他们下午三点就出去了,那是最热的时候。戴广林啊,你的儿子们是特殊材料制成的吧?”   戴广林嘲讽她:“你都敢让他们八月去沪上了,还害怕龙城这个天气……说起来,你们这套手续都办了一年多了吧?”   许玉姝点头:“现在制度越来越健全了,但这是对的。我们先拿地,等过几年再盖,盖比沪上宾馆还高一倍的楼。”   她洗洗手出来说:“老段从餐厅那边刚拿回来的皮皮虾,花蛤也不错,鲈鱼也新鲜,今天还包了小馄饨……”   家里的食材不用买,都是从综合活动中心餐厅那边拿的。   戴广林把公文包递给许玉姝:“先来碗馄饨打个底儿,你野心倒不小,现在这个十八层都要缠磨死我了。三建是越来越不行,还得是老一建。”   他接了红霞端来的凉白开,喝了半杯后说:“三建那帮人,剪力墙钢筋绑扎间距能差出两公分,老一建就不一样,你换哪个质检来验收,那都挑不出毛病,就一遍过,连二遍都不用。”   许玉姝对里面喊了一声:“金豆,你姑父要吃馄饨呀,你吃不吃啊。”   光线最好房间门被打开,二十一岁的青年,步伐稳重的从屋里出来。   他未语先笑:“姑父,您回来了。”   青年的五官俊秀,是南洋水土养出的清隽底子,在希腊数年,风吹日晒里添了几分骨骼的硬朗,倒让原本柔和的轮廓多了些异域感。   他刚从活动室出来,身上穿着深蓝色宽松家居服,指尖似乎还带着大提琴弦的微凉,整个人透着一种艺术与传统交融的沉静气质。   戴广林是极喜欢他的。   看到人出来就立刻夸奖他到:“琴拉的真好,我刚才在窗外听完了整首。”   金豆笑了:“您喜欢听,我一会儿给您拉个专场,我还可以跟弟弟们来个配合。”   戴广林笑了:“他们?还是算了,戴老二一打架子鼓,我脑神经乱蹦,还有戴小四的萨克斯,没完没了的吹回家,回家,我怀疑他就会一首,我每次听到都觉着他在抱怨我……”   许玉姝在沙发那边哈哈大笑,金豆也笑了。   是的,家里的四个孩子也都会乐器。   他们演奏的不一定好,但都会点。   花园街23号的人家,都不是一般人家,乐器的声音在这个小区并不稀罕。   甚至这个小区在晚饭后,是没有孩子出来玩耍的。   哪怕孩子三两岁,都总有他们的课要上。   许玉姝打开公文包,将里面的手续拿出来,认真的翻阅起来。   金豆对厨房说了一声:“段叔,我的馄饨要多些葱花。”   老段在里面应了一声。   戴广林坐到媳妇边上,看着她手里的材料说:“我今天都去看了,条件肯定不能跟他们以前的学校比,但这是龙城最好的地方了。”   九二年还没啥贵族学校,龙城第六中学涉外班,是目前全省唯一个双语教学的特殊班级。   指望家里这四个跟人家正常孩子的节奏上学,那就别想了,根本跟不上!   戴广林今天就是给四个儿子跑手续去的。   非但家里这四只要上学,金豆也是要上学的。   几人正说着学校的事情,一楼的房门被人狠狠的推开。   那几个黑蛋就好像跟家门有仇一样,在国外姨妈看着他们不敢造次。   等回来父母身边,那就跟齐天大圣回了花果山,那叫个自由自在。   戴广林跟许玉姝对孩子们有内疚,便也顺着他们,可也快忍到头了。   有件事令许玉姝无法释怀。   她放下手里的学校资料对金豆抱怨道:“那年我跟你菲洛斯爹说,中国人都有动物属相,他非要属鲸鱼,我看他是属乌贼的,就什么孩子到他手里,都要想着法子染黑了!”   从玄关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活爹们活蹦乱跳的声音:“妈!我饿了!我要吃橄榄油拌沙拉,还要烤羊排!”   许玉姝怒从胆中生:“看看今天多少度?吃烤羊排?我看你们像四块羊排!还是烤糊的羊排……”   金豆的爆笑声猛然响起,人都笑的滚在了沙发上。 [96]第 96 章:戴家夜晚的餐桌很热闹,但许玉姝跟戴广林就很愁苦。\r\n\r\n主要是算上……   戴家夜晚的餐桌很热闹,但许玉姝跟戴广林就很愁苦。   主要是算上金豆在内,家里五个孩子吃饭的速度,那叫个磨叽啊。   如果不提醒,他们能把一顿饭延长到两三个小时,尤其是晚饭。   除了金豆,就一个个的可能说了。   最近这几年许玉姝跟戴广林也会参加一些家庭式的宴会,旁人问起孩子,他们会说都在国外念书呢。   那时候总有人凑趣说,真好,过些年回来,一定会变成彬彬有礼的小绅士。   小绅士?做梦去吧!!   出国也要看去的是哪儿。   菲洛斯那家伙狂野起来,戴个眼罩他就是个海盗。   给他块木板他能踩着去征服大西洋。   姐姐确实把孩子养得好。   九年希腊生活,他们英语、希腊语、中文都切换自如,对不同文化也都带着足够的包容,遇事更有自己的见解,他们不盲从,懂得体谅别人、配合别人。   但那个菲洛斯也不干好事儿,跟在他身边能学啥?修破船?看六分仪?还是花足足三小时吃晚饭?   三小时那都是短时间,人家能一杯咖啡磨叽一下午。   就啥也不干啊,就端杯破咖啡那个聊啊,聊完咖啡还能剩半杯。   现在他们也学会了,一般八点出门,要跟他们说,我们明天七点出门啊。   就这也迟到,干啥都不着急。   他们不但磨蹭,他们还话多,有时候收敛不住还手舞足蹈的。   其实就连许玉姝都没想到,孩子们能一送送九年。   他们是一九八三年送出去的,本想着三五年就接回来。   但八八年的时候,金豆经历了生命里最大的磨难,被姐姐接回希腊后,许玉姝跟戴广林也去了。   去了才知道,金豆状态实在不好。   许玉姝又跟姐姐生了一场大气。   不到两年时间,金豆生命中最重要的爷爷奶奶都去世了,跟他特别亲厚的族人立刻改变嘴脸,想着法子的开始吃绝户。   若不是母亲来接,这孩子怕是要经历漫长的一段煎熬。   上辈子许玉姝不知道金豆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见到的外甥已经是个完成体了,他很少笑,性格偏执,睚眦必报,行事风格更是狠辣。   只有看到姨妈,还有几个表弟才会露出一丝丝人间温情。   那时候老四戴向辉是他绝对的崇拜者,他的嘴里最爱说,我哥今天把谁干掉了,我哥上个月又把谁弄的破产了……”   我的大外甥是反派霸总这件事,还是很多年后看抖音段子才明白的。   初到希腊,金豆三个月没说话,也不与人交流。   孩子是真有怨气,要不是姐姐月月送东西,估计情况还会更糟糕。   那段时间,他起码对母亲是依赖的,也愿意接受她的帮助,他只是年少初窥人性,完全接受不来。   他不懂,也不理解那么亲近的血亲长辈,可以做出那样不堪的事情。   最后还是家里这四个叽叽喳喳的混蛋孩子,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硬是把哥哥从过去的梦魇里拉了出来。   用姐姐的话来说,金豆拒绝出门,他们就抬着哥哥出门。   金豆实在不配合,他们就把他丢进海里去。   然后菲洛斯弄了一艘改装过的小型私人轮船,带着他们开始了为期四个月的环球旅行。   他们没有带一个水手,就一个老船长带着五个生瓜蛋子就出发了。   这事儿是回来之后才告诉许玉姝的。   许玉姝愤怒至极,拿起电话用蹩脚的英语fuck了菲洛斯小一个月。   就连她的亲姐姐她也没放过,她骂许玉衿是个神经病。   许玉衿还承认了。   但无论如何,那次旅行是有用的,它打穿了孩子们从没相处过的隔阂,建立了新的关系。   男孩子总是喜欢冒险的,等他们回到希腊,已经都是小男子汉了。   金豆的性格也开朗了不少。   兄弟感情就更不用说,菲洛斯已经完全顶上了爸爸这个角色。   现在的金豆非常爱他。   那会子正赶上姐姐事业发展最重要的阶段,她长年在外,也不能总是依赖菲洛斯。   难道,再次把金豆丢下吗?   许玉姝跟戴广林的事业也是刚起步,大家都忙得要死。   实在没办法,许玉姝跟戴广林只能忍疼把孩子们留下了。   她挨个问过他们的意见了,刚结束大航海的孩子们,很愿意跟金豆哥哥一起生活。   好在那时候起,出国越来越简单,他们夫妻开始每年轮着出国陪伴,一年最少跟孩子住两三个月。   跟孩子们的感情,是一点不少的。   这眨巴眼睛九年过去,他们俩活的就像空中飞人。   许玉姝偶尔幽默了,会说,咱家就是散装家庭。   向阳,向光是一九七四年出生的,属虎,今年都十八岁了。   向明,向辉是一九七六年出生的,属龙,今年也十六岁了。   虽说这四个混蛋孩子没长成香蕉人,《洛神赋》《阿房宫赋》张嘴就来。   但,这改变不了他们变成了大海的孩子,不再是菜农的孩子了,对于红星菜场的记忆也渐渐模糊了。   许玉衿对妹妹说,他们可厉害了,在海岸边看不到船,远远的听到汽笛就知道什么船来了。   餐桌上很热闹。   向阳坐直身子,看着自己的爸爸说:“我姨妈新买的两艘船,最近在走沪上大阪线?”   他右手在桌上比划出船身轮廓,左手还捏着半块饼,“要是另外几艘,我就去玩几天了。”   戴广林很好奇,还有人能治住他们?   向辉在一边跟风摇头:“嗯,我一听船名就知道完了,那个新船长甚至不允许我们带食物去驾驶台,但他不敢说菲洛斯,我非常不喜欢他。”   金豆抬脸:“不喜欢也没办法,他刚跟妈妈签了三年合同,偏偏是他走东亚航线。”   向明贱贱的凑过来说:“哥,我们可以拿出下个月的零花钱,买一艘Tiara Yachts 3100,咱们先把它停在香港那边的码头,放假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开着它出海了。”   桌子上的饭菜已经凉透,许玉姝向后看看厨房,老段的媳妇梁小丽出来,将菜端走,热好了再端过来。   是的,大家都习惯了,麻木了。   戴广林悄悄问许玉姝:“他怎么不说自己开着游艇出去?”   许玉姝露出一丝丝不太明显的讥讽:“他不到法定年龄呗,没有游艇驾驶证,你没看大的两个不接这话吗?”   变化真大啊。   从二分钱冰棍横跨到游艇了。   许玉姝在心里感叹。   戴向明上辈子就是个盘串子的。   他可油腻了,手腕上能戴五串,睡觉脚腕上也有,脖子上是绿松蜜蜡。   那都不做人了,一年四季拿着一把破刷子,就低头一阵刷刷刷。   交朋友他先看人家手汗大不大,为了上包浆,他甚至剃了个大光头,好方便蹭头油。   就因为盘串子盘的太投入,他起先在东南亚倒腾木头,后来竟然跑到非洲倒腾,木头倒腾的不过瘾,他就跑到莫桑比克倒腾宝石,去乔斯折腾碧玺……   哎?乔斯有碧玺,可以给姐姐提示一下。   金豆他们确实不上戴向明的当,戴向光说:“表哥喜欢Hatteras 52他要开着它去找一片礁区钓鲷鱼,你那个空间太小,新船买来就会后悔。”   他说完,得意洋洋的看着弟弟说:“我想要Sunseeker 34,我已经看好了,定金都付了,明年它就是我的了。”   他端起已经成了半糊糊状态的馄饨喝了一口,又说:“虽然是二手的,但Sunseeker 34就是世界上最好的船。”   戴广林摸摸心口,有些无奈的低声问媳妇:“咱姐现在,每月给他们多少钱?”   许玉姝拿眼睛示意:“大的那个,会计办公室每个月给他打二十万,咱这几个每个月是五万,他们买大的东西打申请,我姐一般不拒绝,但我姐绝对不会同意给他们买船。”   戴广林好奇:“为什么?”   许玉姝看着戴向明说:“他已经有一艘塔利亚号了。”   戴广林张张嘴,如朴素的中国父亲般说:“有了他还买?”   戴向明的大脑袋忽然蛄蛹过来说:“亲爱的爸爸,我不可能开着塔利亚航行九千多海里,再说了,塔利亚属于希腊。”   他说完回头继续骗老四戴向辉的零花钱。   戴广林深深吸气,他都没有每个月二十万的零花钱。   很明显,这几个人的钱是不够花的。   许玉姝自然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又加了一句:“都是美元。”   戴广林有点不想活了。   他想说,国内有点家底的家庭,都不会给孩子每个月发近十万块的零花钱。   有件事他没告诉媳妇,这些年,他是月月贴补他们,他也偷偷给了,现在是一个月给五千。   许玉姝也没告诉他,她也给了,每个月给两万。   毕竟孩子不在身边,心有内疚,只能拿金钱弥补。   一九九二年,像是龙城这地方,别看它是省会,这里的人平均工资也就几百块。   戴广林低声问:“他们能花得完吗?”   许玉姝点头:“月月不剩,还互相借钱,你看到了。”   戴广林不想说话了。   许玉姝还在刺激他:“我姐说,等他们二十岁开始,就跟金豆拿一样的生活费,等他们二十二岁,就给他们拿股份分红,等他们二十五岁就正式进集团管理公司。”   说到这里,许玉姝看着二儿子戴向光想,儿子,我跟你姨妈靠着你那点矿业勘探发了财,你买什么二手船呢,你就是买大飞机,你姨妈也给你买。   戴广林不想说金钱这种庸俗的话题了。   他说:“为什么是塔利亚号?”   为什么不起个大吉大利的名字呢?   许玉姝捂着眼睛笑了一会悄悄说:“那是你儿子的初恋,呵~十一岁的初恋。”   戴广林的嘴缓缓的张大。   许玉姝面无表情的托住他的下巴,又帮他推回去了。   那几个还在喋喋不休,许玉姝跟戴广林早就吃饱了,但也不催,就端着茶水听他们胡咧咧。   电视开着,也没有人去看,听完一集正大剧场的《紧急抢救》,他们已经把聊天场地换到了沙发区。   戴广林跟许玉姝一起回到二楼,两个人洗涮完,躺平在床上。   许玉姝看戴广林不吭气,就安慰他说:“别担心,他们这几年交的朋友,消费等级跟他们是一样的,孩子们的友谊,有来有往才正常。   你也别小看他们,你家老四现在在国外看到傅抱石,徐悲鸿的作品都会买,菲洛斯也没少带他们去艺术品拍卖场。”   不这样说还好,这样一说,戴广林腾的坐起来了。   他盯着许玉姝说:“我都没去过拍卖行。”   许玉姝笑了:“你可以去啊。”   戴广林气咻咻的躺下,被子一拉:“老子没钱。”   是的,身家几个亿的大老板没有钱。   五鼎集团现在的产业应付不了庞大的建筑,运输市场,他们赚到一笔就投一笔。   还跟许玉姝学了坏毛病,绝不在银行放过多的现金流。   许玉姝也是姐姐给多少,那就花多少。   她花钱,是上辈子老太太们扎堆常常说,哎呀,现在的钱是越来越不值钱了……不买金子的话,那就花出去呗。   买地盘,盖写字楼。   就跟姐姐买船一样,一栋给自己,一栋给姐姐。   戴广林不说话了,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许玉姝以为他睡着了。   他于黑暗中悠悠的来了一句:“老子活的真憋屈啊。”   “嗤……”   许玉姝笑的浑身颤抖,气的戴广林好悬没把她踹下去。   老夫老妻,温情不见,什么爱情?   被窝里放屁,咬牙,打呼噜,啥丑模样没见过啊。   这俩人现在绝对不惯着,说踢就踢,上手就拧。   许玉姝笑完,躺好,看戴广林不想理她,就问:“你是不是觉着,我姐把孩子带坏了。”   戴广林立刻反驳:“怎么可能,姐姐把他们教的多好啊。热情,开朗,良善,但不是我们那种瞎良善,他们~很有自己的想法。   咱们这几个孩子,真的是看过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接触的也是世界也不一样,我一点都不后悔让他们出去念书,这俩月我也看出来了,咱哥家东东,飞飞,够机灵吧?”   许玉姝点头:“嗯。”   那也是人上人的孩子。   家里算是先富起来的一批人,还是暴富那种。   他们的成长道路就很通顺,现在做事也是非常有章法,比同龄人要强上很多。   戴广林语气颇为骄傲的说:“可跟咱们孩子一比较,差距大了去了。”   许玉姝握住他的手。   戴广林也得了喋喋不休病,继续在哪儿说:“菲洛斯上次跟我说,上次马世基的航线调整报告还没公开,咱老大就盯着船队的油耗和货柜周转率,算出东南亚港口要火。   人家跟菲洛斯借了一笔带利息的钱,反手买了新加坡港务的股票,我那时候才知道,菲洛斯在教他们航运经济……”   戴广林说到这里,忽然僵住了,他又坐起来点开床头灯,看着许玉姝说:“我以为,他只借了几千块?”   许玉姝一愣,狂笑出声。   龙城夏日的清晨,花园街23号被大提琴的乐声唤醒。   金豆是经历过很长一段心理治疗的,他的医生告诉他,你学大提琴正好,拉琴时手指按弦、跟着游走的节奏,能给情绪装个‘稳速器’,比光听更管用。   之后他就拉上瘾了。   这次从雅典国立提前毕业,来这边念研究生也是因为心情不好,母亲建议他回国生活一段时间。   他舍不得几个弟弟,也就答应了。   祖父祖母去世那年,他确实跟大部分血亲断了联系,但也有一部分人正摇摆不定呢,母亲就迅速把他接走了。   母亲深知,丧亲之痛本就足以压垮他,如果再被无穷无尽的人情纠葛缠绕,他将永无喘息之机。   后来的事情,也是后来知道的。   他伟大的母亲,十数年隐忍,把自己活成了现实里的女基督山伯爵。   那些年,她悄悄购入东南亚多处核心港口股份,开始超控远洋航运要道。   她旗下的短途船队杀入林家,许家的赖以生存的主干航线,同步开行班次,以低价搭配优先靠泊权抢夺货源。   她向核心货主提供低于市价五个点的长期合约,承诺港口优先泊位、延长免堆期限。   这样对手即便跟风降价,也拿不到同等泊位保障,客源开始大量流失。   掌握港口股权后,她将隐性打压化作公开规则。   先后推动港口更新作业条例,新增条款:船舶靠泊必须提前七十二小时递交完整舱单货单,逾期自动顺延泊位……   这个都是跟菲洛斯学的,那家伙手很脏的。   从前他跟祖父学生意,祖父说,他们要靠人情关系建立信任。   但母亲打破了这一点。   被针对的一切人都慌了。   而母亲麾下船队早已全线标准化运营。这种规则层面的博弈,对手纵有不甘,也毫无办法。   之后,她持续拉拢货代与货主签订独家运输协议,抽空对方稳定客源;又凭借自己建立起的庞大资本,进而影响到东南亚的银行资源,以港口股权质押,敲定了融资壁垒。   她用公司的名义放话,与她船队合作的货主企业,可享受贷款优先审批、低息放款。   但跟那些人有业务往来的商户,银行便以港口作业风险、单证隐患为由抬高融资门槛……   谁敢相信,一个女人用近十年时间,铺排了一场资本风暴。   那些人慌作一团,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针对。   直到这场复仇将要结束了,他们才打听出所有的祸事背后,站着一个“克夫”的许玉衿。   现在,母亲跟姨妈被外家霸占的祖业加倍回来了。   她们有了更多的商铺,更多的甘蔗田。   而欺负他的族叔,还有血亲,下场也不是太好。   他们都急了,急的到处托人情说和,也不知道谁暴露的消息,就辗转找到了他。   这次回国也是母亲安排的,她害怕有些人狗急跳墙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有关那些纷争她也什么都没说。   是菲洛斯说的。   母亲只说:“乖仔,你是中国人来的,回国看看也是对的。乖仔,未来的经济大势一定在那边,你回去什么都不要做,就安静的看着,看一个大国崛起……”   手里的弓弦无意拖出几个愉快的音符,一楼的房门被推开了,最小的弟弟笑眯眯的进来,跟他要五十块钱。   金豆停止演奏问他:“你要去做什么?”   戴向辉揉揉有些发僵的脖颈,昨晚他在房间里玩《真人快打》到十二点,直接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说:“段叔说这边附近有一家羊杂割特别好吃,我要去试试,上了电梯才发现忘记带钱包了。”   戴向辉喜欢小街小巷里的传统饮食,他甚至会带照相机去,给那些小摊子拍照。   去年放假,他甚至还给《The Athenian》投过稿,虽然没有被采用,但是世上最好的姨妈,奖励了他一部新的莱卡。   从此越发不可收拾。   可金豆不知道的是,戴向辉眼里的妈妈就是带着照相机,到处咔嚓咔嚓的。   金豆站起来,从附近的抽屉里摸出一张百元大钞递给弟弟。   他说:“你不知道姨妈在这里放了钱吗?”   戴向辉有些错愕,走过去一看,那里果然放着一叠子百元面额的钞票。   金豆摸摸他的脑袋:“你果然没有好好听姨妈说话。”   戴向辉开心了,伸手又拽了两张揣兜里说:“她一直说话,我都不知道该听哪句?”   他伸出指头开始控诉:“她不许我不穿上衣打篮球,不许我们占领小区游泳池,她要求我跟爸爸学打乒乓球,那个小玩意儿谁能控制的住?   她还找了人给我们录像,让我们表演乐器取悦她的外地朋友……”   虽然金豆哥神情越来越古怪,但他还是要告状:“人越多,她就越要跟我们讲英语,就很尴尬的好吗?为什么是“How much money”啊?   我们对完话,那些人还要鼓掌,这有什么好鼓掌的,你就说你要炫耀你的儿子会外语……”   他还没控诉完,一条有力的手臂绕住了他的脖颈。   金豆看着姨夫微微踮起的脚尖,就想笑,又忍住了。   四个表弟,身高都要一米八了。   而且他们还会长的,这一点金豆自己都是羡慕的。   林家人祖传身高就那样。   戴向辉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自己老爹,就拍拍胸口说:“爸~!你不要这样吓人好不好?”   戴广林哼了一声:“我都不知道你对你妈妈有这么多意见。”   戴向辉一点都不带怕的回嘴:“我对你也是有意见的,爸,你能不能在我跟你提出困惑的时候,不要让我自己去想。   我又不懂!你应该跟我分享你的人生经验,菲洛斯就不会这么做!”   戴广林都气笑了:“你老子又不是菲洛斯。”   戴向辉理直气壮:“他可以是。”   金豆低头,肩膀剧烈耸动。   戴广林搂着他的脖子就走,戴向辉挣扎着问:“我们要去哪儿?”   “你爹带你看看爹的产业。”   “我不要去看爹的产业,我对你的产业没有兴趣。”   “你必须有兴趣。”   “为什么啊?”   “你哥他们不要。”   “那我也不要!”   “你必须要。”   “凭什么呀,我不要做包工头子。”   “包工头就包工头,还头子,你好好说话!你妈都说我是霸总。”   “我好好说话了,霸总是什么?我的理想是做美食旅行家,我不要去……”   房门呯一声的关上了,金豆满脸笑的抬头,他拿起弓弦刚要继续他的巴赫,脖子忽然也被圈住了。   金豆错愕的看看姨夫,又低头看看他没有踮起来的脚尖。   有些气恼了,怎么办。   戴广林搂着外甥往外走:“走,咱们去吃好吃的,然后看下爹的产业……”   必须把菲洛斯的儿子抢过来,这是属于他的报复! [97]第 97 章:星期天,除了清水潭那地儿,龙城别处都安静下来了。\r\n\r\n一周六天工……   星期天,除了清水潭那地儿,龙城别处都安静下来了。   一周六天工作制下,周日成了老百姓难得的喘息时候,老百姓基本都窝在家里干存了一星期的家务。   上午九点多,吃了三碗羊杂割,龙卷风般吸入两笼屉烧麦的戴向辉懒洋洋的靠在汽车后座上。   金豆也吃的不少,羊杂割吃了一碗,填了一回汤,烧麦一笼半。   吃舒坦了是人间顶大的事情,但不容。   许玉姝原先还担心金豆对内地的伙食不习惯,结果人家适应的比谁都好。   大提琴还是要每天忧郁几首的,但好吃的一口没少吃。   戴广林一边开车一边问:“金豆啊,龙城大学那边怎么样了?”   有关于孩子们上学这件事,戴广林跟许玉姝到真没有强求。   尤其是许玉姝,她已经深深感受到了自己是个“笨蛋”,且天分一般的事实。   所以她没脸要求孩子们考个名校,也无光宗耀祖的需求。   姐姐也是这个意见,用她的的话来说,当家庭资源足以托举孩子的发展,“名校背书”带来的边际效益就会降低。   反而“适合的环境”“能深度交流的导师”“符合个人兴趣的方向”这些更实在的东西,对孩子们长期成长的价值可能更大。   龙城大学作为本省的最高学府,还是相当不错的。   家里做着这么大的买卖,也不好白嫖人家大学,许玉姝做主,正式成立了“星辰科研基金”,以每年500万的形式,支持龙城大学的科研项目与人才培养。   五百万在龙城是个钱,放到人家那几所顶级大学,估计水花都翻不起来。   再说了,人吗,总是要对故乡偏袒一下的。   至于为什么叫做星辰?那是因为家里又是金子,又是光明的太亮了。   许玉姝想着,招揽点黑夜的东西,阴阳平衡一下。   对,就是从迷信角度出发的。   金豆安静的看着车窗外,听到姨父问话,就坐端正了些,很认真的回话说:“姨父,那边历史系的俞敏教授跟我联系了,我昨天上午也去看了一下校区,那边环境也很好。   与俞教授的沟通十分融洽。她近年主持的课题聚焦于“近代中外经济文化交流史”,尤其深耕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的海上贸易与移民史领域。   俞教授认可我的学术背景与研究能力,认为我能为其课题提供实质性支持;我也高度认同她的研究方向与学术理念。我们均对合作前景感到满意。”   看不见的冷汗从戴广林额头无声的流。   戴向辉看着窗外,抿起嘴巴,憋出俩深深的大酒窝。   老爹太好笑了,他没听懂,哈哈哈哈哈!   戴广林也不知道该接点什么话以来维系姨父的面子,憋了半天才说:“姐也真是奇怪,好端端的让你学什么历史?你不是学经济的吗?”   金豆依旧是恭敬的:“姨父……”   其实母亲是说,他从小耳濡目染已经学的够多了,学历史却是学人性与规律的。   政治和经商,说到底都是对势与信的把握。读懂兴衰,方能行稳致远;熬过起起落落、看破人性本质,事业才能长青。   戴广林在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带着一丝祈求说:“大儿子啊,你别这样好不好?每次都一本正经的,你姨父我呢,就是个粗人,没那么多讲究。   咱是一家人。你爷奶把你教的太板正了。你今年才多大,二十一岁,正是最好的时候。   我二十一岁那会还在乡下打架,为了口吃的满田野的逮田鼠呢……”   原本气闷的戴向辉忽然就活泼了,他猛的坐起来,看着自己老爹的后脑勺说:“爸!真的?你吃过老鼠?什么味儿,老鼠能吃吗?”   戴广林气得不行,用脚一点刹车,摇开车窗,对着横穿马路的羊群就开始骂骂咧咧:“哎,放羊的……把你爹们赶紧弄走,它们顶我车了!”   一九九二年,省会南城区的大街上,羊群照样横穿马路。   三个羊贩子跑过来一个。   他先把靠着汽车走的几只羊揪开,从口袋里取出一盒黄桂花先敬烟,又赔着笑地说:“对不住,对不住了老哥,我们这就好了。”   金豆跟戴向辉都憋不住了,齐齐趴在玻璃上,很稀罕地向外看。   戴广林不挑拣,他接过香烟点燃,抽了一口,换了很自在的语气问:“羊不错,哪儿收的?什么品种?卖吗?”   羊贩子点头哈腰地仔细看了一下车漆,看没事儿了,才松了一口气:“老哥,咱这都是蒙古羊,我们下面村里收来的,这些是人家清真饭店定的,卖不得。”   戴广林又探头打量了一番说:“你这眼光挺好啊,这羊每只少说得七八十斤了吧?”   羊贩子举起大拇指:“老哥眼光好,差不多就是这样,最重的八十六斤,好点能出四十多斤肉,蒙古羊味儿也好的嘞,不膻臭,咱这地儿人都爱吃。”   戴广林点头:“啥价?”   羊贩子看看他,看看车,估算了下,才小心翼翼的说:“三,三块二。”   戴广林都气笑了:“你放屁!市场上去骨羊肉四块一,照行规,你这下面收整羊的价格至多是两块二,卖到回民饭店人家能给你砍到两块五,你能卖到两块八都是天价!跟我这你敢三块二?”   羊贩子都惊呆了,半天儿才磕磕巴巴,红着脸问:“老哥,你你你知道了你还问?”   戴广林笑了:“我就看你是不是实诚人,瞧!果然是个鬼,行了,两块二给我来十只。”   羊贩子脸上涨红着:“哥,不行啊,这些都是人家给了定钱的,两块二一毛都不赚,卖不得卖不得,赔的裤子都要当掉了。”   戴广林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后,对着远处的一个戴着草帽的老羊贩子说:“老哥,找个地方说道说道,你这个儿他不老实。”   “那不是我儿,那是个憨!”   老羊倌说完,四处看看,指指马路边的一片树荫。   戴广林把方向一打,车停到马路边。   他下了车,身后的两个小孩就满脸兴奋的跟着下来了。   戴向辉还问呢:“爸,你真的买啊?”   戴广林没吭气,只对他们笑笑。   那老羊贩子把羊群赶到马路那头,才抱着鞭子慢吞吞过来。   戴广林远远地看到他,就高声问:“证证了,开了么?”   老羊贩子走到跟前,从裤子口袋取了一叠动物检疫证明说:“有了,有了,县里都检查了,咱这都是好羊呢。”   戴广林点点头:“那行。”   他说完,挽起袖子就伸出了手。   老羊贩子一愣,脸上就露出了笑容,将自己的破草帽一摘,往两人手上一扣。   这两人的表情就跟演电影一样,一会笑,一会沉痛,一会割下一块肉搬痛苦,一会故意深沉……但他们始终一个字儿都没说。   就把个金豆跟戴向辉都看呆了。   这时,卖冰糕的骑着自行车缓缓路过,戴广林叫住人:“买冰糕的,来三根小豆冰棍,再来三根小雪人。”   九二年小豆冰棍涨到五分钱,比较贵的是两毛一根的膨化雪糕,最奢侈的是五毛钱的奶油巧克力小雪人。   戴向辉刚想说我不想吃什么奶油的东西,却看到父亲把最贵的给了三个羊贩子。   他回身先把小豆冰棍递给金豆:“大儿,你尝尝这个,国外肯定没有,辉辉小时候巧克力的冰棍都不喜欢,他最得意这个。”   戴向辉接过去,手上凉凉的,他打开包装纸看着顶层的绿豆说:“爸,我都不记得了,我真的喜欢吃这个?”   戴广林拍拍他肩膀:“你不是八个心眼子吗,把这个都忘了?你记不记的,你六岁那年大半夜的偷了你妈的钥匙,跑到杂物间打开冰箱,一气儿吃了七八根小豆冰棍,大半夜的喷了半炕头屎……”   戴向辉伸出手紧紧捂住老爹的破嘴:“啊啊啊啊……”   他想起来,他其实不爱吃小豆冰棍,是他个子矮只能摸到小豆的那一层。   那年真是惨,都拉到脱水,去医院打了三天吊瓶。   金豆看看弟弟,忍笑忍的十分痛苦。   戴广林回身,也开始闷笑。   爷三走到马路对面,看两年轻的羊贩子往花池边一蹲,不吭气。   老羊贩子也是笑眯眯的站在一边不帮忙。   戴广林就笑了,他用眼睛一扫,指了几只羊。   老头帮他挨个拖过来,戴广林讥讽他:“你也是鬼,老鬼!”   老头哈哈大笑起来:“鬼不过你嘞。”   戴广林开始一手举着冰棍,一手挨个的捏羊肉,捏羊肚,翻羊眼皮……   戴向辉好奇:“爸,你在干嘛?”   戴广林对他笑:“挑羊呢。”   戴向辉困惑:“你还懂这个?”   戴广林就笑了:“我懂的不多,你妈才懂呢,她那会在乡下还放过羊呢。”   两个孩子都听呆了,齐齐问:“真的?”   俩孩子脑袋里立刻翻出剪着沙宣头,身后跟着一群高管,踏着小拇指细的高跟鞋从公司大堂走过的许玉姝。   她放羊?难以想象。   她着急了,敢指着许玉衿的脸直接开骂。   戴广林点头:“别不信啊,你妈跟我结婚后,你们伯伯就给她安排了个轻松活,她怀阳阳光光那会儿,挺着个大肚子还要每天上山呢。”   金豆愣了,抬手看看冰棍,又看看这群羊。   戴向辉则没心没肺的跟自己父亲问东问西的。   “爸,你怎么知道这个羊好?”   他的概念,肉都是从超市里,冰箱里拿的。   戴广林翻着羊眼皮说:“你看啊,这些羊天不亮就被羊倌从羊圈里赶出来,先去防疫站受了一番折腾,又从县里几十里地赶到城里,到这时候还能活蹦乱跳的,那就是健康有活力的好羊。”   他按着儿子跟外甥的手去摸羊的肌肉:“好的羊,眼神要透亮,肌肉要紧实,肚子不囊,这个才是出肉多,肉味也好的上等羊……”   要换了从前,这么臭的动物,打死金豆都不摸。   但姨父是个超级神奇的姨父,虽然他不懂菲洛斯的大海洋,但姨父更像一本百宝书,他似乎什么人间道理都明白。   作为一个还可以的商人,他也脾气很随和,跟什么人都能说话,说羊贩子们的话,说工地工人的话,他现在还帮着那些牧羊人一个一个地抬羊吊秤。   上千块的衬衫早已面目全非,他也不在意。   他就像,嗯,就像……大地之子!   对,大地之子。   戴广林并不知道,自己的格调忽然被抬高了。   他最后以两块四的价格买了十只羊,等羊倌们走了,他才拿出一部诺基亚1011,喊了人开工具车来拉羊。   九二年内地还是大哥大好牛逼的环境,诺基亚1011根本没有。   他这部自然是世上最好的姐姐,从码头那边给他们弄来的,包括京哥他们一家给了俩。   京哥讲话,每次跟那帮子土鳖吃饭,一个个的咣当咣当的往餐桌上放大哥大。   兜里几个钱啊,骚包到这种程度?   每到那种聚会,他都会提前跟助理说,等吃个三十来分钟,给他打个电话汇报一下工作。   然后众目睽睽之下,他会从口袋里拿出更加精巧的诺基亚,先是讲两句,再道个歉,然后出去接听个几分钟。   再回来,桌上一部大哥大都没有了。   嗯,不止他这么干,戴广林也这么干过。   金豆蹭到姨父身边,也学着他蹲下问:“姨父?”   戴广林扭头看他:“嗯?”   金豆问:“你们,过去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戴广林困惑的歪歪头:“也没有吧,那时候我们都傻,别人不告诉,也不觉着是吃苦。周围人的人也都一样,我们就是累!   对,那时候都挺累的,你姨妈挺着大肚子,每天还要下地干活,阳阳光光差点就生到田垄上了。”   戴向辉回头笑着说:“我回家要跟戴老大戴老二说,他们是妈妈吃了老鼠生下来的田鼠人。”   戴广林拿起一小块土坷垃丢到他脑袋上:“别拿你妈妈开玩笑。”   戴向辉揉着脑袋道歉:“我错了。”   戴广林:“嗯,下次别犯了,认真的,你妈现在还没有原型暴露,儿啊,你们可都收敛点吧,就快爆了,真的。”   戴向辉打了个冷战,回身跑到太阳的地方取暖。   金豆看着身边围着的十只羊就有些郁闷,怎么好端端的出来巡视产业,就变成买羊了,还一买十只?   姨父很神奇,就叼着冰棍棒靠着树站着。   偶尔有羊要脱队,要吃花池里的绿植,他就弯腰捡起一个石子顺手丢过去,每次都奇准无比的打到羊屁股上,那羊瞬间温顺起来。   他还会暗器?!!   多神奇啊,这些羊甚至没有被绳子制约住,但它们挨了几回打,就开始守规矩了。   戴向辉好奇:“爸,你买这么多羊做什么?”   吃不了,放到花园街23号冒充观赏动物吗?   戴广林没啥表情的说:“我俩大儿这不是喜欢吃吗,多买几只回去让活动中心餐厅那边收拾了,都给你们放着,我儿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妈的,这天真热。”   正说着,一辆蓝色工具车停在路边儿,栗自清光着膀子,穿着条邋邋遢遢的大裤衩子下了车。   他看到戴广林就笑了:“好么,小叔,咱这是要改行放羊了?”   现在跟在戴广林身边的,就剩个栗自清还有周德奇,别的孩子都跟着他们去了别的城市,都各管着一摊子。   他调侃完自家小叔,又笑着跟俩弟弟打招呼:“豆豆辉辉舍得出来了?”   金豆表情一窘,点头问好:“自清哥。”   戴向辉则蹦起来喊:“哥,你没看到,我爸跟那个羊贩子就这样……”   他学了一下父亲交易的神奇样子。   结果人家栗自清笑了:“嗨,就是袖里吞金,他们老辈子人都那样,你没看到过?”   戴向辉困惑:“没有啊,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栗自清帮着戴广林边往车后斗抬羊边说:“我还是听我爷说过,好像过去的老人贩卖牲口的时候,有点要脸。   他们害怕卖便宜了被同行笑话,买家买贵了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吃亏了,这就是个遮丑的手段。”   戴广林使劲挂上后槽板子,拍拍车门说:“行了,别废话了,九只送到花园街,留下一只送到工地,咱们今儿弄一只吃。”   栗自清从哧哧牙:“叔,今儿三十一度,吃羊肉?”   戴广林摸摸下巴,看看天儿说:“也对,那就吃羊肉串?再抬两箱燕京?”   栗自清高兴了:“行,我跟郑新华说一下,让后厨弄点腌料,再把上次的羊肉串架子洗刷洗刷,给咱抬工地去。”   郑新华是花园街23号的物业总管,大家都叫他郑主任。   这人原先是某省企的后勤办公室主任。   戴广林八九年接触过一次之后,就很稀罕这人的本事,那叫个面面俱到,事事周全。   跟他打交道,那就主打一个舒服。   人也不是太多话那种人,但这人能把一切人端起来,伺候的舒舒服服身心愉快。   也赶上那时候生意慢慢大了,兄弟也聚不起来了,三十好几的人了,总不能事事请教京哥。   看到郑新华,出于爱才之心,戴广林就用十倍工资的数目,把这人撬过来了。   十倍有多少呢,每月两千四。   还有,郑新华那个酒量,那叫个深不可测。   栗自清发动车子,戴广林想起什么来,就拍着车门说:“跟你小婶说,把阳阳他们也送到工地来。”   “知道了。”   “叫你小婶换一双平底鞋。”   晚上,许玉姝开着车拉着三个儿子去工地,吃烤肉就吃烤肉,这几个混账一口一个BBQ。   等他们到了珏启工地上,那边已经在简易楼房外面,挂了好大一个工地灯。   那灯贼亮,把烤肉摊子照的跟白天一样。   灯光下,三个烤肉架铺排着,一群出身红星,红旗菜场的晚辈正围着戴广林他们忙活。   金豆被派了任务,正带着一双线手套,拿着木炭往烤炉里规规矩矩的排列着。   这就多少有些强迫症了。   看到姨妈过来,孩子一抬脸,脸上几道黑。   许玉姝站在那里开始笑。   戴广林指着穿肉串的小儿子说:“就得让他们接点土气,这一个个的在海上过的都漂浮了。”   晚辈们看到许玉姝,也都站起来恭敬的打招呼,喊小奶奶的,喊小婶婶的,喊嫂子的。   其实除了栗自清他们这一代,后来的这些,戴广林他们心里多少有些距离,简而言之是不咋亲近。   但架不住这帮孩子们跟他们亲啊。   就许玉姝这个工程,这群孩子看的比戴广林还上心。   他们是白天开机械,晚上多晚都要去工地转转。就是工程剩下的角料,那都要收集起来,规规矩矩的点了数目,放在一边。   八九十年代的建筑运输行当,就是个任人唯亲的年代,哪怕是国企,那也是要看良心的。   稍微不注意,下面人动个心眼子,水泥标号都能给你换了。   这边工地用的是省建的工程队,但机械都用的是五鼎的机械。   珏启这个施工现场,连看大门的都不用雇了。   等许玉姝坐下,栗自清他媳妇抱着他家超生游击队的老四就过来了。   “婶子。”   许玉姝抬手接过她家小四,放在膝盖上开始颠腿:“爱珍,这个天气就带着孩子回邵阳,这工地上每天叮叮当当的,孩子们也休息不好,还危险。”   栗自清她媳妇表情讪讪的低着头,看丈夫走远了,才小声问许玉姝:“小婶,求您个事儿。”   丈夫不许她给小叔小婶添麻烦,但她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今儿好不容易遇到人,高低是要说一说的。   许玉姝到不觉着有什么,都是他们带出来的孩子,帮衬一下很正常。   她说:“你先说说什么事儿?”   栗自清他媳妇说:“婶儿,能不能给我家老大,老二找个小学上?   咱菜场小学太不成了,我们这常年不在身边的,他们爷奶也就管个吃吃喝喝……”   栗自清在那边高声喊了一嗓子:“李爱珍!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儿。”   许玉姝一瞪眼:“你可闭嘴吧,我还以为你是个能人,这都几月了,孩子上学的事儿还没定下来呢?”   栗自清羞臊的过来,低着头挨训。   等许玉姝把他数落完,他才苦笑着说:“婶儿,这是省城。我在工地上还成,出去两眼一抹黑的,谁认识我啊。”   听他这样说,边上拖家带口的都开始诉苦。   是呀,不管是哪个年份,孩子上学就是大问题。   尤其是这群打工者,他们更是艰难。   许玉姝听完抱怨就笑了,就这事儿?要是十年后,那真难,但现在可是九十年代啊! [98]第 98 章:\r\n炭火在夜色里噼啪作响,油脂滴落激起一阵白烟,裹挟着孜然与辣椒面……   炭火在夜色里噼啪作响,油脂滴落激起一阵白烟,裹挟着孜然与辣椒面的香气,在工地的探照灯下氤氲成一片暖黄的光晕。   三个烤肉架子被围成了临时的饭桌,红星菜场出来的晚辈们手脚麻利地翻动着铁签子。   肉串在炭火上滋滋冒油,油星子偶尔溅到他们沾着灰土的工装上,也没人顾得上拍打。金豆和戴向辉被派了“监工”的活儿,却成了最称职的“帮倒忙”选手。   正忙活着,花园街那边的大主任郑新华亲自开着工具车,拉了半车东西过来。   戴广林一看到他就高兴,问到:“呦,郑大主任怎么来了?”   郑新华也笑:“老板尽拿我开玩笑,后厨的梁师傅说您送去的羊,特别好。”   戴广林轻笑:“那是,别的不敢说,挑羊我还是会的。”   他看着郑新华卸下的东西,那是一个个塑料筐摆满,穿好的馍片,蘑菇,豆角,蒜头,茄子,大玉米……   这一看就是媳妇搞出的新花样,大家已经学了去。   郑新华回头对他笑:“年初看许姐在院里弄过一次,咱们小区做活动,也弄过一次,现在的人多有福气,肉都能就吃腻了。”   郑新华算作是戴广林一手提拔起来的近人,就照着关系喊了许玉姝姐。   年轻人十分兴奋,欢呼声此起彼伏。   戴广林指着那边笑骂:“干啥啥不行,就认个吃。”   戴向明抬头:“爸,我给你烤个玉米。”   戴广林语气十分宠溺:“烤吧烤吧,给你妈也弄一个,她也爱吃。”   戴向明蹦跶着:“好嘞,好嘞,妈,你要刷蜂蜜吗?”   许玉姝抬头利索的拒绝:“不要,我戒糖。”   戴向辉:“蜂蜜不算糖。”   许玉姝摇头:“那也不吃。”   那边热热闹闹的,戴广林看郑新华想跟他说点什么,就指指简易楼房的办公室:“屋里说。”   郑新华点点头,提着一个大黑包跟他一起去了办公室。   戴广林别看名头大,兄弟几个他最寒酸,在外面蹭老婆办公室,龙城老婆都没有办公室,他就让人在老婆工地,搭建了简易办公楼。   如今大老板都是开个桑塔纳,手持大哥大,腰挎BB机,叼着希尔顿,扛着大垫肩,张嘴还喜欢说咩语,湿湿水吖,炖母鸡吖,姜母鸭吖……   但戴广林不这样,他们兄弟几个都不这样,自认过的很平常,吃的很平常,穿的很平常,为了节省油天天开媳妇车,他还自认为还跟员工打成了一片。   对,他自认为。   他完全感受不到,本市大型会议他都开始坐前几排了,有时候还会安排到主席台,虽然是最后一排。   而且去年他都作为经济界委员进邵阳政协了。   据说是省里下一届,有可能让他做省政协的经济界委员。   但,戴广林依旧觉着自己没啥了不起的。   第一次参加,别的委员都写当前个体工商户在申办营业执照时,需经工商、卫生、消防、街道等多个部门层层审批,耗时漫长……   我市民营企业投资热情高涨,但普遍面临“融资难、融资贵”问题。银行对民营企业贷款审批严格、抵押物要求高……   他来了个,我市红星菜场,红旗菜场老人出行难,建议公交公司增设公交线路。   简直爆笑。   郑新华跟着戴广林来到办公室,进门他先打开电炉子,烧了一壶水在上面。   戴广林坐下,看着已经开始打扫卫生的郑新华说:“你这是想跟我说点啥?”   将带来的大黑包打开,郑新华从里面取出新的沙发巾铺好,洗脸巾换上,他将干净的床单还有新的毛巾被铺上,边忙活边说:“前段时间我老家一个多年不来往的堂叔找到我了……”   戴广林还以为他要安排人进花园街小区,就说:“我不说了么,小区归你管,你愿意用谁那是你的事儿,只要把那边管理好就行。”   电炉上水开了,郑新华从柜子里取出戴广林常用的杯子,因为是晚上,他没泡茶,就简单的白开水给倒上,双手捧着轻轻放到办公桌前说:“不是小区的事儿,我那亲戚,人品很一般,我们都不怎么来往了。可他这次来,给我家带了二十条黄河大鲤鱼,还都是活的,从下面县开着车打了一路氧气过来的。”   听到这里,戴广林察觉出不对劲儿了,他扬扬下巴,从抽屉里拿了一盒没开包装的摩尔烟丢到桌面上。   郑新华伸手打开烟盒,站在窗户边取了一根给戴广林点上,他自己也点了一根。   他走到门边一边抽一边给老板站岗:“我爸没了,他家才给上了五毛钱!他也舍得给我那么好的鲤鱼吃?那鱼这么大。”   他比了一个很夸张的距离说:“我问他要做什么?他才说,他现在已经是咱们省电缆厂下面的第三配件厂的副经理了?最近还在搞什么“高层建筑配电成套设备”,我说这个高端了,你还弄着这么牛逼的买卖呢?”   戴广林忽然抬头插话:“你等等,如果是咱省的电缆厂下面的第三配件厂,那不是我们邵阳的老电缆厂么?”   郑新华点头:“对,就是您老家的电缆厂。”   戴广林很珍惜的啄了一口烟说:“你继续说。”   郑新华看着院子说:“我那亲戚说,配件厂其实大前年就不行了,最后连买铜丝的钱都凑不齐。   上头为了甩包袱,就搞了个内部承包转买断。那厂子里有个恶心家伙,找了个评估的熟人,把厂里那几台机器全按废铁价给折了,账面上硬生生做成了资不抵债。   最后邵阳本地一个老板,用了十几万块钱就把厂子连皮带骨吞了。配件厂的新老板有些野心,这次的新项目,也是人家搞的。   我亲戚就是来推销什么预制分支电缆的,咱们珏启不是今年全省数一数二的高层项目吗,他们七拐八拐就打听到我了,咱们花园街13号不也是珏启的吗。那些人都挺有本事,想找人,犄角旮旯都能给你翻出来。”   戴广林慢慢吐出一口烟,端起水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水才语气平缓的问:“你这是,帮你亲戚推销东西来的?”   郑新华笑了:“老板,就他们家做事儿那个调调,他跟的老板能是啥好货?我肯定不能答应啊,我当时拒绝了。”   戴广林笑了:“他后来又找你了。”   郑新华跟着笑:“对呀,还把我那瘫痪在床的叔爷爷也背来了……咱小区门房没让他们进。我那堂叔就在咱小区门口闹腾起来了,说我拿了他家黄河大鲤鱼,没给钱,他们是来要账的。”   戴广林:“呵……”   郑新华抿了烟头:“我早预料到了,就让人把鱼给他们抬出去了,可我后来越想越不对劲儿。”   戴广林问他:“哪儿不对劲儿?”   郑新华说:“首先,老板您在邵阳当地一定很名气了吧?”   戴广林歪着头想起过去,就笑着说:“谈不上,你们李经理不让回老家霍霍,说兜里那几个钢镚算个球,回去骚包的人,通常也没啥好日子过。”   郑新华颇为赞同的点头:“哎,这话没差,这两年人是越发不朴实了,哎呀,一张嘴买卖都吓死我了,卖报废军用飞机,您敢信?”   戴广林靠着椅背开始笑,郑新华跟着一起笑。   笑完他才说:“我想啊,您就是再没有名气,你们本乡本土的企业,想卖点产品不找您,绕着通天大路不走,拐小道找我?这事儿就从头到尾透着一股子邪性。   我越想越不对劲儿,我前几天就找了栗自清,让他回老家找人探听探听,结果……”   院子传来许玉姝一声呼喊:“戴广林!你儿子给你烤的玉米都要嘣爆米花了!”   戴广林应了一声蹦起来,端起水杯迅速漱口,还往身上喷了几滴花露水才故作没事儿的往外走,路过郑新华的时候,他拍拍他肩膀:“一会儿说。”   院子里,许玉姝身边围满了人,婶婶长,嫂子短。   菜场的孩子们已经渐渐长大,开始承担一个家庭,为父为母。但不管怎么变化,不管付出多少,有多么努力,他们身上都有一个甩不开的标签,农民工。   菜场是菜民户口,跟农民的待遇是一样的,城市人享受到的社会福利,他们还暂时享受不到。   这出来久了,眼见着孩子们渐渐大了,每年一次的割舍,哪一次不是切肉一样痛苦。   栗自清也好,李杨也好,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想法,出来了,看到了繁华。   就想把孩子留在更好的城市里,想让他们在更好的环境里,接受更好的教育。   戴广林坐在离烤架几米远的地方,接过周德奇递过来的毛巾擦擦手,他问家里几个猴儿:“你们不热吗?”   戴向阳颠颠的送来一根玉米:“爸,我烤的。”   这玩意儿谁烤不是一个样儿,难不成还能烤出羊肉串味儿?   但做爹的立刻啃了一口,假模假样的他夸了一句:“嗯,好吃,有你妈妈几分功力了。”   戴向阳很满意的说:“那我再给您弄几串蘑菇。”   戴广林在他背后喊:“儿,你爹想吃羊肉串呢,我又不是羊,好端端的我啃什么蘑菇啊。”   大家一起笑了起来,气氛十分好。   戴广林啃着玉米,看着许玉姝。   许玉姝的身边围了十几个小媳妇,陪着说笑话逗趣的,扇风的,给递东西吃的……   许玉姝拒绝了递过来的肉串,她问栗自清:“自清啊,除了吃喝,你现在每月能剩多少钱?”   栗自清听到婶婶问话,连忙说:“还行了,够吃够用的,就那个小家伙费点钱,吃的是雀巢力多精,他们说这种的好,除了这些开销,还能存个一两千。”   许玉姝知道他不想说具体的数目,也不问下去,就说:“孩子们上学这件事其实很简单,这第一呢,就是由你们小叔出面,找找相关单位协商一下,咱集体解决……”   戴广林在边上插话:“能行,我明天就安排。”   众人齐齐露出喜色。   许玉姝瞪他一眼:“你听我说完。”   戴广林抓了一把生肉串开始干活:“行行行,你说你说。”   大家轻声笑了起来,耳朵却依旧支棱着。   许玉姝继续说:“咱现在刚来,企业刚落地,跟人家龙城各方面都在互相磨合,你们小叔去说,这个面子人家肯定给,但以后呢?   小学读完还有中学,还有高中,你们小叔就是再有本事,至多给你们办个借读,国家政策是铁的!这个谁也没办法。   你学籍不在这里,借读生就无法在借读地参加中考或高考,到升学时,你必须返回户籍所在地考试。考完呢,继续再来一次?”   众人不吭气了。   栗自清抹了一把脸,擦了擦滴滴答答的汗说:“小婶说的对了,添一次麻烦倒也行,可以后肯定还是没完没了的麻烦。到时候别说小叔为难,孩子们在大城市习惯了,不愿意回去了,咱们更为难……”   他媳妇李爱珍也不说话了,就抱着孩子开始掉眼泪。   许玉姝无奈的摇头:“哎,平时就让你们机灵点,要多看看报纸新闻,要多动动脑子,每次我说这话,你们就跟上刑场一样难受,该!下面这些话我就说一次,你们都给我好好的记住了!”   她伸出手指点了一圈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   许玉姝说:“今后你们想发展也好,想干事业也好,就一条,看新闻分析国家政策,解读国家政策,围着国家政策行动,那就能发展起来。有些机会一闪而逝,等你们反应过来,汤都不会给你们留一口。再说户口这事儿,我必须骂你们了。   亏你们还是常年在工地转悠的,吃着这行饭呢,咋就那么愚呢,一点都不灵活……”   金豆轻轻歪歪脑袋,对戴向明低声说:“姨妈平时也这样?”   把一帮子人高马大的男人训得跟孙子一样。   戴向明困惑地摇头:“我哪儿知道啊,大姨总是说我妈太老实,总是吃亏的。”   他也没有看到自己老妈吃亏啊。   许玉姝看他们还不开窍,就郁闷地拍拍脑门叹息:“每天都被你们五鼎这帮人气得头大,我们珏启可省心多了。”   在一边安静帮忙的郑新华抬头看看许玉姝,又默默低下了头。   他是戴总挖来的,也是戴总的亲信(他自己封的),但他是在许总这边拿工资的。   花园街那边也不省心啊,后厨有俩女员工刚出来,想起老家的孩子就蹲在墙角哭,他办公室那个电话都快被女员工的眼泪泡掉漆了。   许玉姝看他们低头不吭气,这才说:“也别低头了,这事儿首先赖你们小叔,要骂也是骂他,他也不看新闻,也不好好读读政策,就是个随波逐流的。”   戴广林都惊了:“媳妇啊?怎么是我错了?”   许玉姝轻笑:“怎么不是你的错,你现在用的是人家省建的停车场,省建的修理厂,你就没想着在龙城批一块地方,哪怕分公司呢,你也总要有个落脚吧?”   戴广林冤屈死了:“媳妇你这话说的不腰疼,我们都是干完一个工程转身就走的,要地方干嘛?”   许玉姝挑眉:“干嘛,企业落地,修建办公地点,再向相关部门打申请,因员工住房困难,我们出一部分,他们出一部分,盖集资房啊。”   听到这里戴广林气笑了:“要那么简单就好了,我的许总啊,你训了半天人,你就没想到这里有个核心问题?   他们的问题核心是“农转非”,我就是解决了房子,他们的户口路径也打不通。这里可是省城,每年的农转非指标就那么点儿,轮不到咱。”   许玉姝算是跟他杠上了:“戴总啊,你能不能放弃你的牛角尖,那房子建好了,第二个问题还不简单……”   两位老总开始抬杠,周围人开始瑟瑟发抖。   栗自清他媳妇都后悔死了。   戴广林呲牙,双手抱拳:“您说,我听,我们不要争吵,我们先解决问题。”   许玉姝撇他一眼:“我没跟你吵,没错,农转非指标确实少,但是《龙城“农转非”审批管理暂行规定》里还有一条,叫做国家重点工程建设单位技术工人家属允许农转非!   我就问你,他们到没到高级工了?,我们珏启这个工程算不算今年龙城今年,甚至明年的重点工程?”   栗自清咽咽吐沫:“有了,小婶婶,我都考到技师了,咱红星出来的没孬种,再烂也是中级工。   也就是跟着小叔他们安心,我们这些人……平日子有的是老板悄悄提着包来找人的,去年有个深圳老板给李杨开到八千,他没走。”   戴广林也是相当骄傲的点点头:“那肯定的啊,咱不敢跟大国企比,但咱五鼎的机械操作手就是最好的,哪怕是运输线那边,咱五鼎名下都是老B本司机,可你珏启是重点工程,我五鼎不是啊?”   金豆忽然在边上悠悠来了一句:“小叔,你有没有跟小婶婶签过股权转让协议?”   金豆这话一出,戴广林瞪着金豆,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耳根子肉眼可见地红透了。   前几年这货因为被人说吃软饭,有一天喝醉了,非要把自己在五鼎的股份分一半给媳妇。   许玉姝不要,他可是无赖了一段时间呢。   金豆了然的点头:“我懂了,姨父,只要姨妈把姨父转入的个人股份全数托管珏启集团,使五鼎员工借调关系合规化。她就能以集团名义申报“重点工程技术工人”农转非指标,是这样吧姨妈?”   许玉姝看着自己的大外甥,就骄傲的不得了,她说“没错,我就是这样想的,索性一次都给他们办了,都是自己家人,没的让他们骨肉分离的。”   烤肉场子瞬间欢呼起来,尤其是孩子到了年纪该上小学那几个,都激动的哭了。   等激动完了,戴广林才悠悠的泼了一盆冷水:“有个问题啊,媳妇儿。”   许玉姝把想法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感觉也没漏洞啊?   就问:“啥问题?”   戴广林看着那一双双期盼的眼,一咬牙说:“咱这里解决了,可京哥那边呢,大头他们那边呢,人都是从两家菜场带出来的,都是五鼎的工人,咱们这边全部转了城市户口,那边呢,这……肯定要出问题的。”   许玉姝听他这样说,就无奈的哎呀了一声:“哎呀,你操心他们?人家都在那儿?广州,深圳,沪上,京城。   现在的规矩是新生儿落户要“随母落户”,你让他们在当地贷款买那种,买房子送户口的房子呗……”   说到这,许玉姝看着栗自清他们说:“我要是你们,龙城都不呆!就去深圳,去京城,去沪上!就买那种周围有好学校,好医院那种房,哪怕买个小户型呢,买房直接以媳妇的名义买,买一个送一串儿,那以后孩子可就是京城人了。”   有些事儿,就是一层窗户纸,人在迷宫里心门都是糊住的。   实在是这个年份的人把户口这件事想的太高端,太艰难了。   要许玉姝这个办法说给外人听,外人要反应一下,再找人问询问询。   可五鼎的都是什么人,他们就是在工地里转悠的人。   主要也是心智没打开,就下意识觉着,城里的政策规定书属于城里人的,跟他们也没啥关系。   现在想想,对呀,买房子送户口呢,那就买呗。   北京那房子是贵,要一千多一平米呢,可是为了孩子咬咬牙,那也得买啊。   也不知道谁起的头,太高兴了,他们就欢呼起来。   趁着乱劲儿,戴广林把栗自清喊了过来:“老郑让你打听事儿了?电缆厂那边……怎么回事?”   栗自清满脸的兴奋,听到小叔问他,立刻坐在一边,小声说:“小叔,老郑让我打听那事儿,我问清楚了,您猜猜现在的电缆厂的厂长是谁?”   戴广林拍了他一下:“别废话,说,谁?”   栗自清把嘴凑到他耳朵边儿说:“范显贵。” [99]第 99 章:\r\n许玉姝跟戴广林是八月十三号从沪上回来的。\r\n\r\n才进家门,两人……   许玉姝跟戴广林是八月十三号从沪上回来的。   才进家门,两人简直目瞪口呆,他们那充满人间温情,装饰考究的家已经糟蹋的不成样子了。   屋子里充实着各种奇怪的味道,罪魁祸首呼噜连天的在大白天酣睡。   这些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摸透了整个城市,之后就发现国内简直是天堂。   这里盗版录像带随便看,这里所有商店的酒可以随便买。   即便是没有成年的戴向明,戴向辉,他们进任何商店要任何酒,人家都会卖给他们。   就这样,他们买了很多啤酒,租了好几套香港电视剧,什么《今生无悔》《胜者为王》《人在边缘》,回家就一集接一集的熬着夜看。   开始金豆还管了管,但是在弟弟们的央求之下,答应陪着看到十一点就睡。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屋子里乱的像个垃圾堆,桌上桌下是空了的啤酒瓶,综合中心那边做的汉堡,披萨,还有薯条残渣到处都是。   爹妈走了多少天,他们就在一楼窝了多少天,五个大小伙子吃饭睡觉,放屁出汗就基本一个地儿。   空气里是浓郁的青春汗及番茄酱,还有油炸食品的混合味道。   几个孩子横七扭八的在地毯上,沙发上扭曲的睡着,他们进门那么大的动静都没惊扰到他们。   黎明在电视里说着台词:“你永远无法真正知道一个人在那一刻在想什么?”   是的,不知道,简直无法想象。   许玉姝走过去再一看脸,妈呀!不能看了。   这一个个的头发油腻的打缕,睡衣都是皱巴巴的,除了长绒毛的,金豆这胡子都多少天没刮了?给他个破碗能上街要饭。   许玉姝伸手把金豆揪起来,金豆强撑开眼,看清楚来人,先是震惊,接着大声解释:“姨姨……姨妈?你们不是十五号吗?我,我没有让明明,辉辉碰酒。”   戴广林在边上悠悠来了一句:“你们都大了,喝点没啥?可你们怎么祸害成这样了?老段呢?红霞她们呢?这家里的人呢?”   怎么没人收拾啊?   戴向阳揉着眼睛从茶几底下爬出来:“爸,妈,你们回来了?他们不在,我们给他们放假了,他们太啰嗦了。”   许玉姝开始咆哮,而后愤怒至极的跑去打电话,许玉衿在那边哈哈大笑,她说:“这不很正常的吗,就像柏拉图在《理想国》中提到,年轻人如未经雕琢的璞玉,在成长中会有冲动和试错,这是灵魂走向成熟的必经过程。   你太小题大作了,他们只是没有回自己的卧室睡觉,没有打理个人卫生,你就发这么大的脾气?   许玉姝,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其实这些孩子早就什么都懂了,他们比你心理需求的那个孩子更成熟,所以,慢慢的等他们成长吧……”   许玉姝这才知道,这几个孩子在国外被姐姐管的特别严,但一回家,那就仿佛进入了自由世界。   戴广林对他们的教育方式,就是带他们看看劳动人民的世界,再带他们吃吃喝喝。   许玉姝对他们的教育方式是,我尊重你们的一切意见,以及一切爱好。   你们需要我的时候,我在。   但我不会对你的人生指指点点。   但她怕是低估了年轻小伙子们的破坏力。   他们都到年纪了,就像中年妇女的更年期一样,肯定也要中二几天的。   当然这个时间段,中二这个词儿还没有流行起来。   孩子们姨妈说,躲在家里大吃大喝,熬夜不睡觉其实是再小不过的事情。   如果许玉姝看到他们在希腊私下里的穿着,怕是会原地升天。   她亲生的那四个,在家里还是个人类,一出门他们就进化成了奇怪玩意儿。   他们还有个据点,一艘在码头的破船,船是戴向明花了一千五百刀买的。   船不值钱,停泊费挺贵,但这个账目是四个孩子平摊的。   金豆跟他们玩的圈子不同,他跟东南亚那边一些朋友还有联系,还有大学的同学,他在私人帆船俱乐部也有一些好友。   平时人家都去训练,为进正式的帆船队而努力。   金豆只有一个,他怎么折腾,杀伤力有限。   许玉姝这两窝是四个,他们合体就是完成版哪吒。   破孩子们花了整个假期,一起装饰那艘破船,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找的路子,甚至能从走私船上买到啤酒,还悄悄运到那艘破船上喝。   菲洛斯派人悄悄观察过半年,发现他们只是幼稚的玩耍,也就随他们了。   但,该发生的肯定会发生。除了两个小的没开窍,大的两个在船上办各种名目的聚会,每个人都了恋爱史。   这在东亚男孩普遍不好找洋妞的时代,还是很牛逼的。   所以你以为的老实孩子,或者以为永远幼稚的孩子,在你没发现的地方,早就成熟的不像样子了。   这几个家伙在国外疯狂迷恋Snap!,他们模仿他反穿衣服,还戴不锈钢的大链子,小链子,穿那种特别肥的裤子。   菲洛斯说,他们两裤管可以各放二百斤鲜鱼。   那裤子市面上都没有卖的,他们就雇裁缝手作。   可怜那裁缝多次来家里泣泪告状,他是个传统裁缝,他每裁剪一条裤子,心灵就会受到一次伤害。   菲洛斯就哈哈哈大笑,是的,他认为这是正常的,不必太关注。   这四个穿了浑身布料,他那时候是啥也不穿的在大海上漂泊,发誓要找到鲁滨逊与星期五那座岛屿。   当然,有关于两个小的偷喝酒这件事,他们已经惩罚过了。   让这几个拿着小毛巾,擦了一暑假甲板。   许玉姝放下电话来到一楼,已经不气了。   一楼窗户已经全部打开,郑新华带着服务人员,把家里打扫的干干净净。   金豆躲到房间里忧郁,但拉的不是巴赫,是维瓦尔·春的大提琴版。   而家里这四个贴着墙根紧张的站着。   听到门响,戴广林假模假样的大声来了一句:“太不像话了,看给你们妈妈气的……”   许玉姝从那些音符里听到了的笑声。   抑郁个屁!   滔天怒火也不知道在哪里挨了一针,忽然就没脾气了。   她安慰自己,姐姐看了多少年,自己才看几天啊,不值当,不值当,总比盘串子强,总比不回家强……   戴广林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媳妇的脸色,看她没发脾气,就赶紧上来巴结:“小姝,饿没饿啊?你就飞机上随便吃了点,想吃什么?我让他们给你做去。”   许玉姝有气无力的摆手:“赶紧把老段两口子叫回来。”   郑新华提着拖把从阳台探头:“许总,老段他们没走,在中心餐厅那边呢,这几天豆豆他们吃的西餐,都是人家老段做的。”   几个孩子一起去瞪郑新华。   郑新华立刻缩头,继续在阳台勤奋的劳动。   许玉姝坐到沙发上,几个孩子一拥而上,捏肩捶腿,端水果用牙签插了供奉到娘娘嘴里。   许玉姝推开果盘:“走开,你们臭死了。”   戴向辉举起胳膊闻闻胳肢窝,严肃的对许玉姝说:“妈,我们不臭,我的同学都用脱毛剂,还喷止汗剂,香水,我们都不用的,我们是香的。”   许玉姝有气无力的呵呵。   你说你们去外面球场打篮球不好吗?我也不是不让你们看录像,好么!我们走多少天,你们就敢折腾多少天?”   戴广林笑眯眯的给孩子们解围:“行了,都回自己房间,洗个澡,把头发吹干了补个觉。”   他说完对许玉姝说:“算啦,快开学了,他们也玩不了几天了。你瞧瞧,这一个个的都迷迷瞪瞪的,你说什么他们也听不进去啊,回头等他们养足精神咱再骂?”   许玉姝点头,有些头疼的捏捏眉心说:“赶紧滚蛋!”   几个孩子如蒙大赦的小声欢呼。   维瓦尔第的音符戛然而止,金豆版的格瓦拉开门,双手插兜,慢悠悠的挪到客厅。   他相当“冷静”的对姨妈,姨父点头示意,跟着表弟们的大队伍,悄然离开。   关门声响起,室内恢复了安静。   又过了一会儿,郑新华抱着两箱空啤酒瓶出来,左右看了一圈后困惑的说:“人呢?老段还没来呢,这是不吃饭了?”   许玉姝巴掌盖着脸,低头开始笑。   就这样吧,其实现在的样子到是跟上辈子有些相似的。   那时候他们总会想办法弄点钱租录像带,还会招惹一大帮孩子在邵阳的老院子里看。   怕他们被蚊子咬,许玉姝每次都会给他们提前熏很多艾叶,   看媳妇表情松弛,戴广林才小心翼翼的求情道:“他们不出门,其实挺好的,你看,这一个个的都捂白了呢。”   他不这样说,许玉姝没想起来。   这么一提醒,许玉姝表情到惊喜起来,对呀,都白嫩了呢。   他们是戴广林的儿子,怎么会不帅呢。   她兴奋的站了起来,拍着手说:“是的,我就说那儿不对劲儿吗,可不是白了!那我给他们买的开学衣服,就不能用暗色了!   都是好岁数,肯定要穿点亮色的,郑新华~去定明天的机票,你给王蕊打电话,我要去香港购物……”   龙城有直达深圳的飞机,三个小时左右下机。   王蕊是许玉姝的助理。   看着媳妇迅速消失的背影,戴广林叹息一声:“这飞机算是给你们许总坐明白了,你跟我来。”   他带着郑新华进了一楼书房,关上门才问:“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郑新华早有准备,从带来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说:“戴总,是我给您念还是您自己看。”   戴广林抬手接过文件打开,表情顿时有些震惊。   他简单的扫了几眼后,看着郑新华问:“这个,这个是你写的报告?”   郑新华点头:“是的,这是按照您的要求,调查后的总结报告。”   戴广林的表情是压不住的欣赏,他笑了:“很好,以后都按照这个格式来,你这月奖金,年终奖都加倍。”   郑新华笑着道谢:“谢谢戴总,这是我应该做的。”   戴广林摆手:“你该得的,我先看看……”   屋子里安静起来,只有窗式空调的声音起起伏伏。   戴广林看的很认真,他对老戴家那件事是不怎么关注,但杀人放火金腰带那种事情在他这里也行不通。   还想在他这里揽工程,门都没有,窗户都给他封死!   郑新华看戴广林没别的安排,就打了个招呼,出去订机票,跟老段安排今晚的菜单,捎带让中心负责理发的小伙子去林先生那边等候,他醒了再给他打理一下形象。   他看出来了,许总是个视觉动物。   郑新华的调查报告是这样写的:   关于范显贵家族1986-1992年兴衰轨迹的专项调查报告   呈报:[戴广林总经理]   撰写:[郑新华]   日期:2026年八月   事由:应戴广林总经理要求,对目标人物范显贵及其家族在1986年至1992年间的经济活动、社会关系及重大变故进行专项调查,现将核实情况汇总如下。   一、调查背景与核心结论   本次调查旨在厘清范显贵家族在特定历史时期内的“三起三落”轨迹。   经多方核实,该家族兴衰与改革开放初期市场经济萌芽、社会风气变迁及个体道德抉择紧密交织,其财富积累高度依赖非正规渠道与短期套利,缺乏可持续商业模式;   家族内部缺乏有效道德约束与风险管控机制,赌博成为摧毁家族的核心变量;外部力量介入成为家族复苏的关键,但其背景与动机仍存疑点。   当前该家族虽实现经济复苏,但传统面子文化对经济行为的深层影响显著,且未能真正完成现代转型,潜在风险仍需持续关注。   二、第一阶段:资本原始积累与初步扩张(1986-1987年)   1986年,范显贵家族获得一笔来源存疑的赔偿金。此后数月,家族成员行为显著收敛,表现出对“不义之财”的警惕与对潜在社会风险的规避。   1987年2月,范国伟因家庭矛盾离家赴外省,此事件或为家族内部权力结构变动的早期信号。   1987年4月,范显贵通过非正规渠道获取邵阳郊区宅基地,建成当地首栋“将军楼”(即独栋洋式住宅)。   该建筑成为家族财富显性化的首个标志。同年8月、10月,长子范国强、次子范国力相继与企业女职工结婚,家族完成人口结构与社会关系的双重扩张,并迁入新居,对外呈现稳定繁荣假象。   1987年,范显贵与南方私人印刷厂签订供货合同,印制精装版四大名著,并组织全家赴全国机关、企事业单位推销。   此商业模式契合当时文化市场需求,家族实现二次暴富。随后,第二、第三栋“将军楼”相继建成,资产规模快速膨胀。   同年春节,范显贵通过关系将女儿范媛媛安置于邵阳市电视台,家族社会地位进一步提升。   三、第二阶段:道德失序与第一次崩塌(1987-1988年)   1987年春节,范家设赌局,范显贵坐庄获利三四万元。   此事件成为家族命运转折点。短期暴利导致家族成员对劳动价值的认知扭曲,范国强、范国力放弃图书推销业务,沉迷赌博。   至1987年底,二人输光家产,第二、第三栋“将军楼”被抵债。   1987年末,范国强单笔赌债达八万元,其母高韭花因情绪激动突发脑梗阻入院。   范显贵受此打击大病一场,家族陷入债务危机与社会声誉双重崩塌。债主频繁上门,家族经济与社会关系网络全面断裂。   四、第三阶段:短暂复苏与第二次崩塌(1988年)   1988年三月,高韭花因家族成员照顾不当,褥疮感染病逝。范显贵带领部分家庭成员重操旧业,转向挂历、高考资料、电子计算机等紧俏商品推销。   凭借前期积累的商业经验与人脉,家族经济逐步恢复。大儿媳、二儿媳相继生育,范媛媛与民警订婚,家族呈现复苏迹象。   1988年5月,债主持十五万元借条上门,系范国力、范国伟在外赌博所欠。此次债务远超家族承受能力,导致第二次彻底崩塌:   儿媳离家、房产尽失、全家迁回邵阳电缆厂生活区。范显贵精神濒临崩溃,家族陷入绝境。   五、第四阶段:外部力量介入与第三次崛起(1988-1992年)   1988年末,范显贵小儿子范国伟携资返回邵阳。调查显示,其在省城龙城结识江琴(绰号“小凤仙”)。   江琴原为区广播电台播音员,因与权贵胡科的关系获得工作机会。   胡科死后,江琴以未亡人身份赡养其父母、资助弟妹,获江湖声誉。   范国伟与江琴未登记结婚,同居并育有一女。江琴所营生意涉嫌灰色领域,因专项整治被迫转移。   范国伟返乡后,与范显贵合谋,于范国强、范国力聚众赌博时匿名举报。二人因赌博罪分别获刑三年、四年。   此举既清除家族内部不稳定因素,亦为后续商业活动扫清障碍。   此后,范国伟在邵阳创办“九凤阁大酒楼”,凭借资金与经营能力,迅速开设四五家分店,家族实现第三次经济崛起。   六、第五阶段:象征性补偿与历史闭环(1991年)   尽管经济复苏,范显贵始终对家族声誉受损心存执念。1991年,恰逢省属邵阳电缆配件厂资不抵债、濒临破产,范国伟出资收购该厂,并安排范显贵出任厂长。   此举并非出于商业考量,而是对父亲“面子”的象征性补偿,亦为家族兴衰史画上带有复杂情感的句点。   七、风险提示与建议   1.该家族成员行为风险:范国强、范国力虽已服刑,但赌博成瘾史及过往债务纠纷可能影响家族当前经营稳定性,建议持续关注其出狱后行为及社会关系。   2.外部力量风险:江琴背景复杂,其生意涉嫌灰色领域,且与范国伟未登记结婚,存在法律与道德双重风险,建议评估其对家族当前经营的潜在影响。   3.经营转型风险:范家当前经营仍依赖传统模式,缺乏现代企业管理机制,且范显贵“厂长”身份的象征性大于实际经营价值,建议关注其后续经营策略及市场适应能力。   以上报告基于现有线索整理,部分细节仍需进一步查证。如需深入调查特定环节或获取补充材料,请随时指示。   调查呈报人:郑新华。 [100]第 100 章:\r范显贵大早上起来出门,刚站在院子里,就连续打了七八个喷嚏。\r……   范显贵大早上起来出门,刚站在院子里,就连续打了七八个喷嚏。   打完他浑身都不好了,对着二楼开始吼:“小伟!小伟!小伟你下来!”   屋子里正搂着闺女睡觉的小凤仙抬脚踹了一下,范国伟迷迷糊糊的坐起来,听到院子里的呼喊,便皱起眉头,接着一声叹息。   他塔拉上鞋子,看着床上的小凤仙,还有闺女的睡颜,说实话,也没啥爱意,更多的是被现实挤压过后的无奈。   那年戴家一场祸事,做了亏心事的他其实不想闹那么大,但他爸没了脾脏,除了需要终身服药,往后可能走几步路就喘,重活累活是再也沾不了边了。   落得这个结果,都是因为他。   在市场打架那天,他为了息事宁人,先抱住了自己父亲,戴叔一脚踹过来,父亲躲都没法躲,这才留下的终身伤害。   父亲后来一再说,就是戴顺智踢的,但他没有吭气。   最后宝月大哥进了监狱,工作也没了,人生也毁了。   他爸从此也恨上了他,觉的他这个儿子靠不住,里外不分。   后来他想,他总是在人生关键的时候左右摇摆,最后哪头也没捞到。   哥哥们不依不饶,母亲跳着脚让他去跟戴家人同归于尽,他沉默的看着一切发生。   直至知道他跟宝月还有个儿子,母亲才开始惶恐,父亲开始不安。   他们甚至在家里假想了几百种结果,大多是那个孩子长大了,埋伏在家的附近,某天黑夜全家酣睡,那个被教坏的孩子提刀入室,灭了他们全家。   要么就是大哥二哥以后结婚有了孩子,放学回家的时候,被那孩子袭击,要么拐带……反正都是不是什么好结果。   范国伟想,大概是他们家也没什么好人,想出的结果果然都是恶的。   母亲焦虑的不行,头发没几个月全白了。   她甚至寻了跟戴家关系不错的中人上门说和,还提出愿意退一半赔偿金,这事儿两家都没落了好,就算了。   看在那个孩子的面上,就算了。   戴家没答应,把中人提去的礼品都丢了出去。   宝月她小哥戴建业,就指着他妈鼻子骂,早晚叫你家家破人亡。   范国伟这时候才想明白,杨阿姨想让他加鸡犬不宁,她做到了。   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在范国伟以为的倒霉到达顶点之后。   他们家发现,过去所有的关系圈子,甚至电缆厂生活区的人都把他家孤立了。   即便是多少年的老邻居,远远看到他家的人都躲着走,即便迎面碰到了,躲不了了。   那也装作不认识,不是看天就是看地的迅速离开。   甚至红白喜事,人情来往很多人都不请他们家人了。   这人情寡淡到什么程度呢,范国伟他哥范国强结婚,定了十五桌酒席,来了不到三桌人。   也是,范国伟祸害了人家的大姑娘,害的人家远嫁外省,结果他爹一张贱嘴还不依不饶,最后连累戴家长子住了监狱,离家破人亡只差一步。   戴顺智给人做了那么多年的白事,朴素的老百姓在大事上帮衬不上,但人心里都有一杆秤,他们可以孤立他们家。   还有范家一发财就盖起了整三座将军楼。这会子还没别墅的说法,邵阳本地人就管小洋楼叫将军楼。   他家这笔“横财”发的天怒人怨,   在道德的法庭上,全家早已被判处了无期徒刑。   这也是范显贵非要弄一片宅基地要搬走的缘由,老范家在电缆厂活的真没人味儿了。   父亲生病那段时间全是范国伟在照顾,他大哥,二哥每天就干一件事,进了病房,把人家送来的看病罐头咔咔吃上几罐,抹抹嘴儿走了。   但不管他多尽心,范显贵对他都没过好脸色。他出院之后,开始跟从前看不上的大儿子,二儿子好了起来。   范国伟永远记的,那年刚过完春节,他本想拿着本钱再次出门,却发现放钱的地方就剩下几块钱了。   他愤怒的去找父亲说理,这次,父亲没向着他,甚至母亲也说,这是你欠家里的。   是的,母亲对他是埋怨的。   范国伟忍无可忍,连个破铺盖卷都没带的连夜逃了。   那些年他在外面浑浑噩噩的,钱没少赚,但也想开了,基本是有多少花多少。   家里没了温暖,社会上总要找些温度的。他交了很多朋友,生意越做越奇怪,竟然能从印刷品做到了小汽车买卖上。   这一来二去的,他就在龙城认识了凤仙姐。   那年他二十七岁,凤仙姐三十八岁,差一岁就是一轮儿。   凤仙姐这人从不压抑自己的色心,她喜欢跟比她小的男的玩。   也爱提携人,范国伟生的不错,那些年又因为打击太大,身上带了些忧郁气质,这就更招惹人家喜欢了。   开始范国伟还不知道,就觉着周围的人笑的很奇怪,凤仙姐对他太好了,还让他随便开车库里的高级轿车,虽然不能开出省,但也足够威风。   那时候的他只佩服凤仙姐的忠贞,佩服她有手腕,佩服她在江湖中的名声,还有对他犹如“亲姐”一般的温柔照顾。   失去家庭温暖的他也沉溺进那种情感,渐渐的如被蜘蛛网黏住的猎物一般,等他反应过来,已无法挣脱了。   他自己的买卖都停了,开始成为小凤仙的左膀右臂。   “小伟!小伟!!”   范显贵又在院子里撕心裂肺的喊他,三岁的女儿江爱在梦里啜泣,江琴抬眼冷冷的看了范国伟一眼。   范国伟无奈,陪着笑说:“我下去看看。”   他塔拉着鞋子出门,完全没看到身后,小凤仙看他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八八年国家开展针对沿海走私的专项打击,不少走私团伙被端掉,码头的走私通道也被严查。   江琴路子广也肯割舍,见风声不对,立刻就把整个公司以不到一半的价格转出去了。   她以怀有身孕结婚的由头,带几个亲信跟范国伟回邵阳蛰伏。   可谁能想到,竟然是这样恶心的人家。   但知道了又怎样?   孩子都生了,范国伟的脑子也足够用,他两人的账根本掰扯不清,稀里糊涂的酒楼都开到第四家。   走到这一步江琴才发现,饭店开好了比卖小气车赚钱。   现在也没几人叫她小凤仙,他们都喊她江经理。   虽然对这个家处处膈应,但江琴能怎么办?她都四十多了,再没精力开一番新事业了。   范国伟下了楼,走到自己老爹身边问他:“你小点声,爱爱还在睡呢。”   范显贵看看二楼,嘴里嘀嘀咕咕的骂到:“一个小屁丫头,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觉。”   范国伟脸上很不耐烦的问:“你这话最好别被江琴听到。”   范显贵的嘴巴迅速抿住了,他畏惧的看看楼上,他恨这个老女人。   那外面人着急了说我打死你,我弄死你,那也就是一句废话。可那娘们才不说弄死谁,但比弄死还可怕。   范国力去年出狱,嘴贱的说弟弟找了个妈回来孝敬,当天晚上十几个生面孔冲到家里,把范老二按在地上,用老虎钳生拔了他六颗牙。   还问他以后敢不敢嘴贱了?   范国力一直说不敢了,但他们就不相信,一直拔到范显贵出来道歉。   从此江琴在家说一不二,范老二吓的家都不敢回。   看父亲不说话,知道怕了,范国伟才继续问:“什么事儿?”   他说完这句话,心里默念“我昨晚梦到你妈了”。   果然他爹一脸沉重的说:“小伟,我昨晚梦到你妈了,她说,姓戴的给我下咒了,我今儿一出门,好家伙!   那一股子冷风,连着我就打了七八个喷嚏,浑身骨头冷,这肯定是给我弄了点不好的事情……”   他下巴点点二楼:“让她带我去龙城,再去人家乔师傅家坐坐,要么咱开车去省城,把乔师傅接上去看看你爷家坟,我就觉着肯定被人动了,你妈给我托梦了……”   范国伟不想跟他说话,转身提了个桶,接了一桶水出门。   当他打开家门,便每天日常一叹。   人在青少时犯的错,往往就是最不可挽回的一件错事。   他目力所及是一大片坟地,那些坟地背靠他家的将军楼,坟地里是刚成才的松柏。   坟那头水波荡漾,流水潺潺,那是过去的老护城河。   用老先生的话来说,选坟地先看“龙脉”,也就是山脉的走向和气势。   范家三栋将军楼背后就是本地的蟒山,这片宅基地也是人家小蟒村的。   邵阳几个贵族墓的挖掘地址,均在蟒山,可见古代这就是风水极好的地方。   然后再看“明堂”。   就是坟前开阔平坦的区域,这里够平,肯定能聚气。   还要看“水”,最讲究“山环水抱”,水流不能直冲坟前,最好是环绕着,这才是顶级的好坟。   虽然老护城河是人工的,可也环绕了全城。   他家这地方,随便找哪里的老先生来看,一一分析,真的就是哪一条都符合吉地要求。   为了子孙后代,有的是有权有势的人把这里自然划归成坟场。   邵阳市民早就不把这里叫将军楼了,都叫他家鬼楼。   范国伟拿着水瓢,给家门口的菜地浇水。累了,他也会站起来去看那些坟。   昨天~好像又有人葬下了,新坟顶的新花圈在风中摇摆着。   远处,有孝子披麻戴孝的低头观望,几个年轻力壮的人正在用锄头刨坑。   大概过两天,还会有人葬进来。   两辆小轿车停在路边,头车下来一位中年人,他毕恭毕敬的亲自开车门,把一位中年人请下车。   那中年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盘扣衣裳,下车之后就从随身的包包里取出一个老罗盘,开始四处看了起来。   原来是个先生。   那先生抬手腕看看表,仿佛在等着什么,后来小蟒村的几只狗追逐着从坟地附近跑过,那先生总算是动了步。   两辆车上下来的人就恭恭敬敬的跟随着。两边关系也很好,虽然是看吉地,可偶尔也会闲聊几句。   这代表家里老人没去,只是提前把地方定下来。   路过范显贵的时候,他就听到那中年人说:“戴先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他早听你的就好了。”   那戴先生笑着说:“我到不是看那方面的专家,但也知道点,他一家三口都属羊,三羊开泰到是好,可也三五成群啊。   这羊成群了,那就要防狼,家里的门房肯定要找属狗的,看,果然有了损失了吧……”   “是是是……他早就该听您的。”   他们一起从范家门前过,有人竟然当着范国伟来了句:“哎,可惜这么好的楼了,怎么修在吉地了?当初怎么就没找人看看……”   那戴先生看到范国伟,脚步轻停,竟然对他笑了笑。   范国伟站在那里一言不发,握着水瓢的手绷出了青筋。   这人走进他才看清楚,竟然是宝月的大哥,那个进了监狱的戴广德。   戴广德手持罗盘,表情依旧是严肃的,但心里已经开始唱起了歌。   今天真的是吉日啊。   那年他提前半年释放,回到家里才发现,家里竟然干起了祖业的买卖,甚至老祖宗杠房的“顺安堂”号,都挂起来了。   廖各庄杠房好几支,但敢挂“顺安堂”的,只有他们家。   他们家是正枝,为了这块匾,据说父亲还给了大伯三千块。   要是从前,戴广德根本无法想象,父亲会做这样的营生,他是那么的热爱厂子,他半生心血都浇灌给了灯泡厂。   但他就是退了,还成了自己最看不上的买卖人。等戴广德出狱,家里的买卖已经兴盛起来了。   别看火葬场附近的门面就是那么两间屋,你没进这一行不知道这一行能暴利到什么程度。   一捆彩纸进价三五元,折成元宝,金山银山,童男童女后售价好几十。   家里还有个印刷机,每天不停地印冥币,一沓子面额上亿的,成本也就一块钱,卖十块钱一叠,你还爱买不买。   这亡人去世,从头到脚处处都是十倍甚至几十倍的暴利。   一场葬礼明面花费八九千元,真正用于服务的仅一两千,这是付给那些员工,还有响器班的工钱。   他爸在永平大街存了半辈子的好名声,好人脉,谁能想到会用到这个地方。   也别埋怨戴顺智现在收费了,那都是坏人逼迫的。   你说做白事赚钱,那是明面上的钱。   真正来钱快的其实是戴顺智的手艺。   老戴家有祖传的手艺,还有祖传的《小葬书》,家族历史往前追能追到明朝去。   只是白事儿自古是个贱业,也没啥社会地位,也不好拿出去吹嘘,但父亲跟着祖父还是打过一些基础的。   那后来兵荒马乱,人死的太多太轻易,人不值钱,这一行也就断了。   戴广德回家的时候,家里已经搬离灯泡厂生活区。   他爸竟然在红旗菜场的边缘地界,弄到了一片地方,盖了一院面积很大,但很朴素的房子。   用老爹的话来说,他们这一行也忌讳张张扬扬,被人看出是发了死人财,那就不好了。   家里是真有钱啊,不到九十年代,家里月月都是三五万的实在收入,这还是白事儿的收入。   父亲硬生生把祖传的《小藏经》啃了下来了,他自己私下里也找了不少书,《青囊经》,《地理正宗》《青乌经》……进修了好几年了。   老爷子一辈子认真,他要想干点什么事情,就谁也无法阻止。   现在老爹轻易不出手,他一出手起步就是三万八,像是自己这种二把刀,出一次门也能拿三千。   说实话,戴广德蹲笆篱子那些年,心情可不好了。   虽然每个星期家里都来上账,每次最少都放二三百块钱,他是他们那号子里最有钱的人,就想吃方便面就方便面,想吃火腿肠就火腿肠,想抽黄桂花就买黄桂花。   谁不羡慕他。   但他心情真的不好啊,工作没了,自己有了黑历史,出去会不会被社会看不起,老婆会不会继续跟他过日子?   虽然来探监的人都说好,甚至妻子庄慧丽的打扮越来越时髦,对他的态度那是没的说。   但号子里太无聊,他们就是说破嘴,也阻止不了他胡思乱想。   想了千万种结果,一回家了不得了。   新房子有了,他爹为了欢迎他回家,给他家置办了全套进口家电,甚至家具都是从郑州买的红木家具。   他爹戴顺智,勤勤恳恳一老工人,怎么就成了给人堪舆看吉地的老先生?   他弟弟戴广业的线毯厂早就烂了,他都跟老爹学了两年祖传手艺,现在人家自己开了一间卖骨灰盒,棺材的小门店。   每个月赚多少钱不知道,但他弟每个月都要带人去柳州,去东北林场,有次戴广业喝醉了,借着酒劲儿戴广德问他,弟,你这一月能弄不少吧?   他弟说,我这能赚多少?爬山涉水的辛苦钱,月月就是那五万八万的意思,不能跟咱老爹比啊。   五万八万?戴广德深深的嫉妒了。   他回家那一晚,老爹悄悄给了他一张存折,那上面有十万块。   他都高兴死了,觉着这辈子都吃喝不愁了。   弟弟一说,他又伤心了。   家里兄弟三个,老二不能比,人家媳妇把他当娇宝宝养着,那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的,买卖早就做到广州去了。   他弟呢,就靠着给有钱人进山选材,一个月就能弄好几万?   他呢,就干巴巴的十万块。   那夜戴广德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第二天爬起来,跟老爹气哼哼的说:“爸,我要学你这个手艺。”   戴顺智听完笑了:“行,我儿想学爹就教。”   转天却把他带回廖各庄,认了廖各庄王五三做了师傅。   他师傅家有一本《九星术》,是给人家宅做布局的。   他爹想儿子除了继承祖业,还能全面发展。   人生就是这样,忽上忽下的。   这几年,戴广德就安静的看父亲跟老范家互斗。   他这才发现,老爹戴顺智不做工人入了江湖,按照江湖规矩祸害人,范家是没有胜算的。   起先,莽山墓园还没有定下来,只有本市民政部门跟莽山大队的一些土地征用合同。   那边有些人也有点讲究,就辗转问到自己爹这里了。   之后戴广德眼睁睁看着他爹,对着一张城市边缘地图,来了一番生拉硬扯的“道理”。   就龙脉明堂那些说法。   人家对老爹那也是相当尊重。   规划土地那天他跟着去了,就看着自己爹让人先立了几块空白碑在地上,他还找了毛笔,在碑上画了几只鸟。   虽然老爹解释那是凤凰,但戴广德觉着,更多像乌鸦一些。   又过一月再去,老范家将军楼外墙找人画了一墙的弓箭。   他爹让人洗了碑,又在上面开始画符,其实就是不成型的天辅,天禽,天星君符。   做了这一行,他爹也不敢乱画。   好家伙,再转一月,再去莽山,三栋将军楼外面挂满了五色纸符,那叫个色彩斑斓。   除了符纸,老范家还挂了一圈驴蹄子,狼牙,狗牙,据说是还有虎牙……   范家从隔壁市,找了一位大有来历的师傅,还花了很大一笔钱,用小汽车接了人来家里破了局。   破局那天很多人来看,说是杀了一头猪,一头羊,还有一头牛。   哦,那真是花了大价钱了。   但,从那场破局法事开始,事件就开始往诡异的方面发展了。   老范家莫名其妙的开始倒霉了,他们家两个儿子开始反反复复的赌博,戒赌,借钱,败家,住看守所……   那三套将军楼,盖好,卖了,再买回来……没两年,范显贵他媳妇高韭花也死了。   等范国伟在省城成了上门女婿,找了个大他十几岁的老女人回家,家门口已经变成了邵阳市第三墓园。   由于有了范家家破人亡的实例,戴顺智从此名声大噪,甚至还有沪上,京城人的开着小汽车来家里接人的。   但他爹没敢出去,他自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有时候戴广德两兄弟,就看着自己越来越像古代人的老爹寻思,难不成,他爹真有手艺没教他们?   不然效果咋能这么好啊。   那多吓人啊,两个进监狱,一个直接没了!   这二年,人是越来越有钱了,便也封建迷信起来,觉着发了财跟国家没关系,反倒是一定在哪里得了什么福报。   他爹是个坚定的爱国者,有时候在家里喝醉酒也骂,一帮子神经病,发了财不感谢国家政策好,找我干蛋?!   然后第二天酒醒出门,就从大街上嚎哭过来一公一母。   这两人见到自己老爹,跪下就嚎啕大哭,头磕的都见了血。   他们全家出了店门一看人,好家伙,认识!   灯泡厂的老会计马子健,还有他老婆杜秀荣。   马子健跪在地上左右开弓打自己那张老脸,都打出血了。   他还哭嚎着说:“老哥,咱哥俩刚解放就在一个地窨子里呆着,这多少年的老关系了!   我们知道对不住您,我给您磕头,我给您全家磕头,您行行好,高抬贵手啊……”   这他妈的简直莫名其妙,戴顺智困惑极了。   他干什么了?   他怎么不知道?   戴广德出去一打听,好家伙,老马家一家子礼拜日出去郊游,半路车翻了,孩子是齐齐断了右腿。   对,三个孩子,都断的是右腿。   总之,这事儿就透着一股子玄乎。   第二天一大早,戴广德就看到自己老爹对着院子里的小树,学香港武侠电视剧大侠放内力的样子。   他举掌……嘿!嘿!嘿!嘿! [101]第 101 章:戴顺智对着院里的树打了一套掌法,失望地回到家。最近,所有的……   戴顺智对着院里的树打了一套掌法,失望地回到家。   最近,所有的人都觉着他有神功,他也期盼自己有点什么功,然而没有。   他一进家门就看到自己的老太婆杨金枝,正手持佛珠,盘腿在炕上打坐。   杨金枝因为身体原因也病退了。   前两年她得了一些基础病,像是什么老花眼,干眼症,颈椎病,乳腺增生,风湿病……还有轻微的精神病。   注:神经病是指脑出血、神经炎等,会有明显的身体症状。   女人这辈子好像就活那一摊子血里,血没了人就淤住了,各种不死人的破毛病就冒出来了。   最初的杨金枝把一切不幸转倒某种痴迷上面,比如,能练出特异功能那种功。   但她也不像旁人只痴迷某一个人,她是广撒网多学习。   她学了四五位大师的功法,书籍摞起来能有两米高,家里墙壁上挂满了坐在莲台上的“外道沙门”。   戴顺智家上数几代都是赚玄门钱的,而且那帮家伙的套路,跟几十年前廖各庄装神弄鬼的那一帮子,也没啥区别?   他说是说了,孩子相信,但老太婆坚决不信他。   有些时候自己家人的劝解是没什么用处的。   那会子杨金枝除了买课,买大堆的书,她还千里迢迢去看现场,跟着一群老太太顶着高压锅在广场打坐,每天对着一把“法镜”观测自己的灵魂。   最后买东西听课已经满足不了她了。   她开始作妖。   戴顺智永远忘不了前几年,好像是春三月的一天,有天大半夜全家正睡的香呢,杨金枝忽然蹦起来,挨个把家里人用巴掌抽醒。   家里人还以为是地震了,结果杨金枝说她接受到了新信息,她的师傅,具体哪个也不知道。   反正是她梦到她师傅了。   她说她师傅决定凌晨三点,要在泰山之巅给他们传功。她命令全家起床去院子里接受信号。   那时候家里人才发觉,这个一生好强的女人精神出现问题了。   因为戴广德还有戴宝月的事情,她钻了牛角尖,从此也就这样了。   杨金枝的脑子一会糊涂一会明白,家里人就被折腾的很痛苦。   最后还是戴顺智有办法,精神领域的事情就交给精神领域。他找了一家特别好的寺庙,把杨金枝送进去学佛法。   现在,杨金枝每天研究佛法,她打坐念经,参加一切佛事活动之外,已经把全本的《金刚经》背诵下来了。   但这也不是说,她就改了某些毛病了。   今年一月的时候,杨金枝一脸你们都要对我感恩戴德的样子说,我给你们都皈依了。   是的,上到戴顺智,小到十二岁的戴东东都皈依了。   看戴顺智进屋,杨金枝很是严肃的说:“戴顺智!今儿是八月二十五,大势至菩萨圣诞。大势至菩萨以智慧光遍照一切处,能断众生烦恼,使众生离苦得乐……”   戴顺智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双手合十应付:“好嘞好嘞,谢谢谢谢,弥陀佛弥陀佛……”   杨金枝:“你应该……”   戴顺智点头:“对对对,应该应该!应该吃饭,你吃吗?”   马上就是开学日,正在给儿子收拾行李的戴广德憋笑,他问自己老爹:“爸,你这是练出点意思了?”   沙发边上也传来哧哧的笑声,老戴家的女人们正一人膝盖上放着一个笸箩,正手脚不停地折元宝。   这是见缝插针的赚钱呢。   家里的雇的保姆蛾子姐把早餐摆放上桌。   她的手在围裙上搓了搓说:“戴叔,跟您说个事儿,昨儿永平大街的几个人找到我,说想来咱家里揽点活做呢。”   戴家现在买卖做的挺大,几乎就是垄断的买卖。   虽然没有大肆宣传,可家里的杂活,像是做花圈,纸扎,寿衣寿被寿鞋……这些杂活是做不完的,只能包出去。   折金银元宝是一分钱一个,一千个元宝给十块钱。   可别小看这十块钱,干一个月也是工人的月工资了,还得是老工人的工资。   这两年永平大街那边的市企,像是工艺美术品厂,线毯厂,针织厂,面粉厂……都逐渐在走下坡路。   随着企业承包责任制,部分企业效益下滑甚至倒闭,很多职工失去固定工作,只能自己出去找活干。   像肉联厂这样过去人人羡慕的单位,都能被个体屠宰户挤压的干不下去,甚至开不出工资来。   戴顺智坐下很随意的问:“永平大街?哪个厂子的?”   蛾子姐帮戴顺智添饭,双手捧上桌后才说:“灯泡厂的。”   家里瞬间安静下来,到把蛾子姐都吓一跳,她有些惶恐的问:“咋,咋了?我说错话了?”   看晚辈都在小心翼翼的观察自己,戴顺智的表情很冷静,他声调平稳的拒绝:“灯泡厂的不要。”   蛾子姐点点头:“哦哦,知道了,知道了!”   戴顺智不恨灯泡厂,他也没那么小心眼。   但他有心伤,看到那些面孔,甚至听到灯泡厂这个名字,他心脏都会真实的疼。   顺安堂还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不接灯泡厂的白事儿。   妈已经折进去了,不能让老父亲也倒下。   看老爹吃两口饭就摸一摸心脏,捏元宝的戴宝云抬头说:“爸,下礼拜去医院做个心脏检查。”   戴顺智浑不在意的说:“我没事儿,你个牙科医生,你管我那么多?”   戴宝云中专毕业之后,又考上了本省的医科大学,学了个口腔医学。   她二十八才毕业,回到邵阳市医院,混到今年三十岁了才转正,工资才每月一百四十多,还没折元宝的赚得多。   戴宝云不惯着他:“我牙科医生也是医生。”   戴顺智冷笑:“你别管我,你赶紧找个对象结婚吧。”   戴宝云也冷笑:“结个屁,找谁结?看坟地的爹,精神病的妈,蹲过大狱的大哥,做上门女婿的二哥,卖棺材的小哥,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怎么,老戴家还养不起我了?”   眼见着这父女俩又掐起来了,戴广业赶紧插科打诨:“爸,前几天有个大老板到我那边定板子,他说我哥跟我二嫂在龙城呢,我那几个侄儿也从国外回来了。”   庄慧丽丢下一个折好的元宝说:“呦,怎么回来了?”   外国多好啊,怎么舍得回来?   她是没能力,有能力三个孩子都送出去。   戴广业说:“好像是,让他们回来上学的。我认识那老板就是红旗菜场的,您也认识,二鸡毛,他知道点内情。”   杨金枝宝相庄严的插话,她闭着眼睛问:“上学啊?菩萨保佑他们福慧双增,平安顺遂,南无阿弥陀佛……格机,格机,格机,格机,格机,格机!阿姨洗铁路!”   她唱完,双手沾吐沫开始在脑袋上画圈。   她现在就这样,半段精明半段疯癫,家里都不难过了,习惯了。   把个戴顺智气的心脏都顾不上疼了。   戴广业说:“好像是,我二哥那两个大的去了龙城大学,小的两个读高二,我嫂子的外甥也回来了……”   老戴家这个营生别看处处是忌讳,但谁都不敢得罪,尤其是这两年神奇的名声在外。   那万一得罪了,背后给使点手段那可真防不胜防了,没看老范家都倒霉成啥样了吗?   一家三代住在活死人墓里了。   加上戴广林本在意二哥家的消息,遇到红星红旗的他都打听,慢慢也就知道戴广林这两年的事儿了。   戴顺智安静的扒拉饭,杨金枝也不念经了,她看着墙上贴的观音菩萨,好半天儿才说:“回来好啊,上学好啊……”   她唠叨着,下地穿鞋进了里屋,没一会把她装钱的箱子抱出来,开始捻着口水数钞票。   嗯,冥币。   她一共数了两叠钱。   数好关箱,又挂了大锁子,她把钱递给戴广德说:“你跟你二哥说,我的钱都给他,让他买鸡蛋吃……”   戴顺智放下碗:“是该给钱,那四个孩子,我们这做爷奶的一天没管过,回头我给你拿点儿,一个孩子给两万吧。”   他庆幸他出来了,他能赚到钱了,他能补偿一些了。   戴广德都听笑了:“爸,人家不能要,咱家这三瓜俩枣的,人家压根看不上。”   戴顺智很认真的说:“看不上就看不上,他不要就不要,但你要去走上一趟……你就跟他说,把孙子们的照片,给我带两张,我想看看都长啥模样了……”   他低头看着蛾子姐炸的油篦子说:“走一趟吧,你跟你弟说,我这边三两年的还要扩建房子,有他的,给他起两层小楼。”   家里人都没吭气,对于戴顺智的巨额补偿也没人阻止,甚至没人敢吃醋。   这家里两大心病,回不来的戴广林,害全家的戴宝月。   去年戴宝月托人捎信儿,说想回家过年。   戴顺智对捎信的说,让她死外面去。   是的,他恨戴宝月,因为这个孩子毁了他的尊严,他的工作,甚至这个家。   她毁还不是一代,是一毁三代。   端正那么好的孩子,因为她都断了前程,铁饭碗都端不上了。   最后只能跟他姑学了医,据说好的公立医院还是受影响,学完了,也只能自己开个牙科诊所了。   要是她消失第一年,哪怕是不见面呢,你带个平安回来。   可你一走好几年,你妈都被你害成这样了,家里人都以为你死外面了,好家伙,忽然你活了?   还什么事儿都没有的捎信回来说,你想回来过年了?   凭什么啊?   想回来没门,你最好死外面。   全家都是这一个意思,戴宝月最好死外面。   护在怀窝里的小闺女毁全家,从来没管过的二儿子,只要家里出了事儿,关键时候哪次都靠得住。   早饭吃到一半儿,家里门铃被人按了。戴顺智无奈叹息,一看表,端着饭碗就去了里屋。   戴广德迎出去,没多久带着本市四海大酒店的老板夫妇进了屋子。   这俩人来家里就一个意思,家里饭店扩建了,买了下南街口的一块地方,起了一栋小楼。   谁能想到呢,多少年心血进去了,新楼装修好了,酒店重新开业却生意惨淡到不行了。   最后还是有人指点说,你这肯定是动土动到哪儿了,最好找个高人看看。   邵阳能有什么高人?就一个戴顺智,他还不爱出来。   但他再不爱出去,四海酒店得去看看,因为这是戴广德他师兄开的酒店。   戴广德犯事儿是被单位开除了,可人家这一脉的人对他特别照顾,出事之后,他师傅还送来两千块钱,说是师兄弟一起凑的钱,不用还。   甚至去看守所安慰戴广德,你出狱就来跟师傅开饭店,工作没了怕啥,肯定有你一口饭吃。   有时候戴顺智也寻思,全家最有福气的人是谁?   甭看老二有钱,可他从前日子不好过。   最有福气的就是老大,一天到晚傻乎乎的,但有事的时候总有人管。   戴广德把老爹从里屋揪出来,对他恳求到:“爸,这又不是外人,这是我师兄家的店,你好歹过去给弄一弄啊?能损您几年功力?要折寿的话,您从我岁数上扣还不行吗?”   戴顺智都快气厥过去了,他还几年功力?他狗屁不通,这些人怎么不相信呢?   他指着戴广德的脸大骂:“这一天天的搞的什么破事,你赶紧滚去龙城看老二去……”   八月末,龙城六中提前报到日。   这天一大早,戴广林两口子就开始梳洗打扮了。   上辈子许玉姝谁也没送过,李京会去送,有时候大头他们送。   但这辈子孩子小小的出了国,就没机会送。   有时候看到同龄人抱怨孩子淘气,担心孩子升学,他俩人心里也是空落落的,但绝不羡慕。   谁也不想看四只猴子。   内疚肯定是有的。   人家戴向阳,戴向光,还有金豆都大了,都是大学生了,人家就不爱带他俩。   这夫妻两人转身又去求老三,老四。   签下了一大车不平等条约,人家才勉强答应带他俩上学。   这不,一大早天没亮金豆就带着两个弟弟逃了。   他们三一个学校,一个读研究生,剩下俩读经济学。花园街离大学就两条街,骑自行车十五分钟。   那三个都办了走读。   两个小的是真要住校了,高中管理严格,他们学校下自习就九点半,早上还有早操。   时间上肯定排不过来。   六中挺好的,对他们这些涉外学生很是照顾,安排了员工宿舍给他们住,食堂也有小餐口卖西餐。   余下的就都一样了,都是全封闭式管理,平时家长想看孩子,就隔着栏杆看。   想送点吃的,就隔着栏杆给。   许玉姝决定每天下班送香蕉。   这会子我国只有几家私立学校,别看收费高,可不代表教育水平高。   这时候还有句话叫做,学习不好才去上私立呢。   今天,许玉姝穿了一件定制的墨绿保守款长裙,脖子上带了一圈0.8的海洋珍珠项链,耳环也是珍珠的,戒指也是珍珠的,皮凉鞋黑色无跟的圆头鞋。   她还画了全妆,真是又优雅,又大方,一看就是个知识分子。   戴广林上身是墨绿色梦特娇短袖,深蓝色牛仔裤,皮带金利来的,腰上还挎着一个汉显BB机,皮鞋是老人头的。   戴向明,戴向辉两人穿着有些臃肿的,蓝白相间色运动衣。   那衣服背后还印着整个龙城人都羡慕的学校,龙城六中的名字。   俩孩子倒也没嫌弃学校衣服丑,他俩就是嫌弃自己的爹妈,怎么照着镜子没完没了的打扮?   戴向辉愤怒的喊了一声:“妈!”   许玉姝吓一跳,吐吐舌头,拉着戴广林就往外走。   郑新华带着两个人紧跟了出去,一起上了一辆崭新的依维柯。   九二年,依维柯就是最好的客车了,程度相当于今后的高级商务车。   反正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奢侈品。   这会就是把国外的百达翡丽,路易威登,古驰,香奈儿,迪奥弄身上,谁认识啊。   六中离家稍远,坐车也是十分钟。   两个孩子对上学的态度还算可以,也不讨厌,也不喜欢。   怕父母听懂了,两人就说了一路希腊语。   这些年因为常出国的缘故,许玉姝跟戴广林是硬生生憋出一门外语技能,能自由交流,写上差点意思,阅读上能看个杂志,但复杂的专业英语书籍还是不行。   虽然郑新华还有司机一再夸奖俩孩子外语一级棒,太厉害了,以后肯定有出息。   但许玉姝就有些不高兴,她扭头刚想让他们说中文,就看到戴向辉一把拉开车窗,对着车窗外一串英语叽哩哇啦就甩出去了。   “马塞洛,伊森,这里这里!”   六中校门口很醒目的站着一个白孩子,一个黑孩子。   这俩孩子都住在花园街23号,都是一号楼的。   马塞洛来自巴西是那个黑的,伊森来自加拿大,是那个白的。   他们俩的家长一个公司,都是从事跟黄河某工程有关的工作,与父母驻龙城的已经第二年了。   孩子们也一起玩了好几个月,他们一起摆乐高,一起滑滑板,一起在小区游泳,一起在小区打篮球。   感情好的不得了。   某天许玉姝回家,看到这四个竟然在看日本的动画片?叫什么《圣斗士星矢》的,那看的那叫个激动啊。   看完冲出家门,还在院子里比比划划。   马塞洛他们冲过来,用英语问(以下英文对话全用中文表述):“亚历克斯,尼克!你们会去哪个班?你怎么才出来?”   亚历克斯是戴向明,尼克是戴向辉。   戴向明趴在车窗喊:“不怪我们,都怪妈妈,她从睁眼睛就开始化妆了……”   车停下,车门一开这两人就蹦出去,站在街边,说三种味道的英语,巴西味的,加拿大味的,希腊味的。   九十年代内地老外很少很少,到哪儿遇到,身后都能跟一大群人围观。   评头论足的声音也盖不住了,还是那老三样:   “嘿,这小老外真黑啊。”   “嘿,这美国小孩真有意思啊。”   “嘿,这俩哪国的?日本的吧?”   少年们立刻一起闭了嘴,对那边用中文喊了起来:“你才曰子人,你全家曰子人!”   这话是个许玉姝学的。   周围人一愣,顿时哄堂大笑起来。   学校冲出几个老师,配合着郑新华把人弄进学校。   许玉姝穿行在拥挤的家长群当中,由于身边的黑白双煞,再次被一众家长围观。   好不容易到了学生宿舍,这才发现,他们跟人家老师住在一个楼。   这是怕这群小老外出事儿,把人看起来了。   双语班的学生住宿条件很不错,两人一间,有独立卫生间,有各自的写字台。   他们甚至还有个电视机,走廊会客的地方,他们还有学习角,学习角还有个大冰箱。   楼层有两个生活老师照顾。   许玉姝担心他们看电视,结果一问,都是到十点半统一关灯,只留卫生间的照明。   这次安心了。   郑新华带着打扫卫生,铺床,挂蚊帐。   戴广林四处溜达了一圈,就很羡慕的的回来说:“哎呀,你们这是来念书的,还是来做少爷的?   你们老爹我上学那会,一年级跟三年级的混一起上课,连个课桌都没有……”   俩孩子不相信,戴广林一指许玉姝:“你问你妈。”   许玉姝点头,边笑边说:“那时候条件都艰苦,你们爸爸上学那个地方,是一座关公庙。”   孩子们并不理解那种艰苦,两人竟然瞪大了眼睛赞叹:“哇,这么棒啊?!”   戴广林无言以对,想坐下好好跟他们唠唠从前,又怕孩子说他一点都不酷。   那不便宜了菲洛斯。   他正纠结着,就听到学校大喇叭响了起来,在《运动员进行曲》的伴奏下,那里面传出一男一女相当一本正经的播报声:   女:老师们、同学们,上午好!九月晨风拂过美丽街道,我们带着憧憬重返校园,正式开启1992-1993学年新征程!   男:Good morning, teachers and students! As the September breeze blows through the beautiful streets, we return to campus with hope and officially start the new journey of the 1992-1993 academic year!   这纯属六中在装逼。   进行曲让戴广林很是怀念,他就叼着一根烟,一人来到楼下,盘腿坐在花池边上看热闹。   宿舍里,伊森的妈妈简却很愤怒,她指着他们的蚊帐控诉:“索菲亚(许玉姝英文名),他们并未通知我,要带这种帐篷!” [102]第 102 章:\r\n戴广林在花池边上跟李京哥通话。\r\n\r\n跟大哥大不一样的灵巧电话……   戴广林在花池边上跟李京哥通话。   跟大哥大不一样的灵巧电话,相当引人注目。   他到不是故意显摆,而是他哥不到中午十二点就喝醉了,那边压力积存已久,真的是一通抱怨。   许玉姝处理完楼上的事情,下楼就看到戴广林拿着电话,没完没了的安慰。   头顶的运动员进行曲在反复播,戴广林不得不放大声音:“是了,不像话,哥说的对,那肯定是……对对对,他们活该,那我肯定尊重你的意见啊。”   你可真是你哥哥的好捧哏。   等戴广林放下电话,头顶的大喇叭也不响了。   就跟人生一样,要啥不来啥,不想要了它来了!   周围一下子静了,即便还有无数学生家长在喧闹,那也是静的。   戴广林扭头看许玉姝:“怎么下来了?咱儿呢?”   许玉姝笑:“楼上有点吵,伊森的妈在跟学校要床穿的蚊子衣。”   戴广林困惑的扭头看她:“蚊子衣?那不是马穿的吗?”   其实是叫防蚊服。   真棒!不愧是自己这些年锦衣玉食养出来的二林,已经知道马穿的那个衣裳叫蚊子衣了。   其实许玉姝也是前两年刚知道这个东西的。   那时候他们还住在广州呢,戴广林他们也是奔着好奇跟热闹去的,毕竟影视作品里打高尔夫或者骑马,都是所谓“上等人”的运动。   咱到不是上等人,可咱兜里有钱,玩得起呢。   然后他们就去了,真认识了不少人。   也是这几年开始的,很多香港人把广州当成了第二办公室,他们周末会坐船或开车过来,打一场球了,谈一单生意了,吃顿海鲜了,然后回香港。   比后面京都天通苑那帮子人上班还近呢。   那些香港人多去中山温泉高尔夫球俱乐部,还有深圳的聚豪会高尔夫球会。   香港是好,但地方真的小。   随着沿海发展,现在遇到假期,就能看到他们推着沉重的行李过关,那叠放很高的行李箱后面,是竖立着的高尔夫球具。   就难以理解的瘾大。   而且这个年份不止内地是草莽的,香港亲友过来也挺草莽的。   老板们喜欢穿花衬衫、戴金链子,打球时大声说笑,赢了请全场喝洋酒,输了罚酒三杯。   每次闹出来的动静都挺大。   他们给球童的消费也很大方,最初会给几十块的外汇劵,这几年开始给现金了,会给五十到一百。   戴广林他们也是莽的,更不怕丢人,不会就是不会,就慢慢学。   就这样混啊混啊,认识了好些香港朋友。   而香港朋友喜欢聊什么,马啊!   他们谈论马匹时,语气里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仿佛说的不是四蹄动物,而是无上权力的延伸。   他们会细数某位老牌绅士为马匹定制的专属马师、营养师,单是一天的伙食费就抵得上普通家庭数月的开销。   那时候许玉姝他们才知道,马是要穿衣裳的。   至于养马那些开销,就李京哥的话说,人都开销不起了,还养马?   这话就可打嘴了。   几十年后,京城有个烫头的都羡慕他的马场。   耍了一段时间,这几位做出结论,高尔夫球一点都不好玩,是世界上最磨叽的体育运动。   还是回家对着公司的乒乓球台子冒汗吧。   从此再也没去过。   到是那边的朋友过来,会给他们打电话,会一起约了吃海鲜什么的。   互惠互利的朋友交上了,就不容易断掉。   李京他们五鼎在圈里的名声特别好。   六中的生活老师,带着几个外国父母,去买那个床铺的蚊子衣。   许玉姝跟戴广林就笑眯眯的看着他们离去。   戴广林还批评人呢:“你这不是给老师添麻烦吗。”   许玉姝无奈:“我哪儿知道他们不知道蚊帐?咱们看外国电影,那个茜茜公主睡的那个大床不是有帐子吗?”   戴广林也困惑了?那咋不知道蚊帐呢?   等人走远了,许玉姝问:“你哥刚才跟你抱怨什么呢?”   戴广林也很是头疼的说:“哎,何止他抱怨,老大难了!你还记的咱们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个蒋建强,蒋大哥吗?”   许玉姝失笑:“怎么会不记得,前几年的呢子料,都是蒋大哥寄的,他怎么了?”   戴广林叹气:“哎,这几年吧,买卖是大了点,咱家设备好,技术也拔尖,但市场吗,总有竞争的。   有人能比你勤快,有人比你关系硬,咱哥挺累的,还有那些小点的机械企业,就总想把设备弄进咱五鼎。   前几年蒋哥升了一级,成了下面机械厂的厂长,他那时候找我了,想把他们厂的挖机卖给咱。”   许玉姝点头:“那就买呗,买谁的不是买,国内的还便宜呢。”   戴广林好忧愁的伸出双手搓脸:“哎,就买了啊,可他们那玩意儿就是个拼凑机,这两年因为他们的挖掘机,就一个液压泵故障,哎呦,糟心死了,先后停机都一千多个小时,损失好几十万了。”   已经自己管理公司好多年的许玉姝不说话了。   二林他们的机械公司为什么出名,那是因为他们公司一水的进口设备,那确实好用。   可如果不购买国内的机械,那国内何谈发展?   入了这一行,谁心里不揣着一个大国重工的梦。   蒋哥为了厂子四处奔走,托关系、找门路。他从前何等傲气,如今见人只能低头弯腰。   可人情又能撑多久?归根结底,你的设备得能给人造出利润,不能让人蒙受亏损。   戴广林也没等许玉姝的意见,他就说:“我说,蒋大哥你们如果能将液压泵密封结构改进,我们的采购量可以加……可他们折腾两年了,就是不行啊。”   许玉姝拍拍戴广林的肩膀安慰:“没事,可以慢慢来,我们不能在国内市场赚钱了,却总是买国外的机械,要给他们机会的吗。”   戴广林无奈的摇头:“我以前是这样想的,可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京哥为了揽工程胃都要喝坏了。   他们三个,一年四季不着家,成天把工地当家,我就是出了几个干钱,帮不上大忙,也不好拖兄弟后腿啊。”   远处传来熟悉的笑声。   他们夫妻闻声望去,就看到俩好大儿,相当兴奋的趴在篮球架上,看学生排队进操场,很多家长在外围看着。   许玉姝一伸手,郑新华把照相机递给他。   当妈的对着孩子腚就是一阵咔嚓。   戴广林站起来问:“奇了怪了?他们怎么不叫咱?”   郑新华低声说:“戴总,咱们~是高二学生家长吧?那都是高一的。”   许玉姝按相机的手慢慢停了下来,她看看自己的漂亮裙子,又看着郑新华确认:“高,高二没有仪式吗?”   郑新华忍笑:“是的戴总,没有,我们现在可以带他们回家了,等九月一号来报到。”   戴广林在一边哈哈笑了起来,真是太好笑了,某人六点半起来洗澡洗头,化妆画不好,她洗了三次脸。   听到爸爸的笑声,戴向明他们从架子上蹦下来,小跑到父母身边问:“妈?我爸为什么这样高兴。”   许玉姝说:“你爸喜欢这所学校。”   戴向辉脸上涨红的:“我,我们也喜欢!他们说下个月,学校会有运动会,是所有学校的运动会!到时候,我们可以参加一切比赛。”   郑新华在边上挺好奇的,因为他也有差不多大的孩子。   想起孩子回来,因为元旦环城跑,就一副天塌了的表情,怎么许总家的孩子,竟然想报所有的项目?   他好奇,也这么问了。   许玉姝想了想说:“我也不太理解,我姐夫那边的人,对体育还是很偏执的……”   戴向辉在一边插嘴:“对对对,有一次我哥在课上摔跤了,有个混蛋在边上还嘲笑他,说你这么弱怎么配当斯巴达人?”   戴向明也点头:“对对对,戴老大当时就蹦起来了,说老子是中国人不是斯巴达人!”   许玉姝拍他:“那是你哥!”   俩孩子一起笑了起来,但大人们都没笑。   他们也不知道啥是斯巴达人。   看大人们不懂自己的笑点,戴向辉这孩子只能遗憾的说:“好吧,因为希腊人把体育看的挺神圣的,嗯,他们,他们说……”   戴向明在一边插嘴:“他们说体育是成为合格公民、维系城邦共同体的根本方式,但我们上的是雅典的学校,不是Agoge系的军事义务。”   三位成年人继续木讷的站着,听不懂啊,也不想承认啊!   会被孩子们看不起的!   许玉姝挤出笑容,干巴巴的捧哏:“这,这样啊?那,那后来呢?”   戴向辉有些遗憾的说:“后来,后来我们就被孤立了。”   啊,还有这事儿?   看着父母有些紧张的表情,戴向明毫不在意的摆手说:“不要担心啊,后来戴老大带着我们,我们拿着乒乓球拍子,就约战了所有人。”   戴向辉特别骄傲的说:“对,是所有的人!我们赢了!”   双胞胎说话,总是配合的层层递进,就像表演相声。   戴向明说:“我大哥对那个斯巴达说,亲爱的朋友,请不要把古代的规矩,放到现代的社会里。   即便是古代,你们用体育定义公民,我们用体育定义自己,我们各有优劣。   你们觉得我们弱,可现在我们赢了,这不是赢了比赛,是赢了你们觉得‘弱就不配’的那个道理……”   戴向辉毫不遮掩对戴向阳的崇拜:“我哥说,你拿斯巴达的Agoge来定义我,这本身就是错的,我们来自两个文明。不相同的土壤自然会孕育出不同的生命形态。   就像公元前800年,当你们在爱琴海的岛屿上建立一个个城邦时,我们的西周已经用分封制和宗法制,把‘天下’连成了一个整体。   公元前5世纪,当你们在雅典的广场上辩论‘什么是正义’时,我们的孔子和老子,正在思考‘什么是仁’‘什么是道’!”   戴向明在一旁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对!我哥还说了好些话,他说你们说斯巴达的战争是伟大的,是几十个人的英雄对决,可同期我们的春秋战国,是数万人的国与国之战。   我们都来自伟大的文明,就像希腊文明以海洋贸易为基,孕育了民主、理性与科学精神;我们中华文明植根农耕,发展出大一统、伦理秩序与实用技术体系……”   郑新华都想鼓掌了,自己家老板的孩子才多大,这是怎么养的啊?咋养的这样好啊?   他自认八面玲珑,他想讨好谁就没人能逃得过。   但,他也确定了,他无法讨好这两个孩子。   首先思想就不再一个程度上。   许玉姝眼眶渐热,看着儿子夸张的臂膀,心里对姐姐的感激无以言表。   戴向辉说:“对,我哥说完,他们当时就惭愧了,我哥最后还说呢,我们都来自伟大的文明,应该相互学习包容。   别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去欺负别人不擅长的东西,就像我们会打乒乓球,我们赢了你们所有人,但我们就不会笑话你们……”   戴向明点头:“对,那家伙最后很诚恳的道歉了。”   许玉姝擦眼泪,真的是憋不住了啊。   她就想起上辈子自己家的那个老大,那个总想拿捏所有的弟弟,却被弟弟们鄙夷了一辈子的老大。   他最喜欢喝上二两猫尿,坐在老院子的树荫下吹牛,他吹的是个啥来着,哦,对了,他说:“……老子要是能回过去,1992年!老子肯定先凑钱冲进深交所,那会儿“老五股”随便抓一只都能翻几倍!   等1996年深发展、四川长虹涨疯的时候抛掉,再蹲2005年的贵州茅台,拿到2020年老子直接财富自由!   等中间2008年金融危机再抄底万科,2015年避开股灾,最后握着宁德时代到这会,就这一波下来,八二年的拉菲当水喝……”   也被孩子感动的眼泪汪汪的戴广林,忽然就发现媳妇儿不动弹了。   他抬手拍拍她肩膀:“哎?发什么呆?你怎么了?”   许玉姝被打断思路,就欲哭无泪的看着戴广林说:“你,你知道,你刚才拍掉多少钱吗?”   戴广林都被她逗笑了:“多少?一座金山?”   许玉姝很伤心的说:“起步价,十个亿!”   戴广林特别遗憾的说:“啊,那真是破了个大财,消了个大灾,得嘞,咱赚大了。”   也行吧。   许玉姝扭脸问郑新华:“新华,咱这附近有啥好吃的没有?”   郑新华想了想:“还真有,老安家蒸饺吗,那可是打1930年就有的老字号了。   他家的牛肉蒸饺,馅里有黄花菜、木耳,那一口下去,满嘴鲜香!再蘸点醋,那滋味别提了。我以前的老单位搞接待,每次带了人去都是赞不绝口的。”   戴广林也没吃过,就问许玉姝:“他们今儿还能出去,要不?咱去接金豆他们,带孩子们一起吃去。”   说完,他还是激动的,就左右胳膊一使劲,想搂住两大儿的脖颈,想造个哥俩好的勾肩搭背效果,然而儿子好像都比他高了。   没办法,他只能讪讪的放下手,咳嗽一声说:“走,咱们接你哥哥去。”   他背着手走了几步,俩儿子蹦跶过去,一左一右就把他们爹抬了起来,一起往前走。   戴广林两个腿儿在空中扑腾,他开始骂人:“把老子放下来。”   “不放!哈哈哈……”   许玉姝看的特别难受,真的,上辈子他们父子可没有这个福分。   现在可真好啊。   依维柯再次启动,许玉姝坐在靠门的位置预备打电话,就听到戴广林在后面,语气盖不住的欣喜问:“儿,那你们哥哥那天,都那样撅那个老外了,又在人家地盘上,也不怕他们再孤立你们?”   戴老四语气不在乎的说:“才不是呢,爸,我们上的那个学校全是外来的,那家伙才是混进来的。”   许玉姝拨通簸箕的电话,簸箕那边竟然还在睡觉,声音就迷迷糊糊的。   许玉姝一看表,好家伙都快十二点了。   簸箕:“嫂子?真稀罕啊,你咋舍得给我电话了,我哥呢。”   许玉姝看看车后,戴广林正打开车窗往外喷烟,看她扭头立刻闭了嘴。   许玉姝也不说话,就紧紧地盯着他。   没一会,戴广林的鼻孔,耳朵眼,就缓缓喷出两股烟来。   许玉姝忍笑坐正,后面传来哈哈哈哈,还有剧烈的咳嗽声。   许玉姝对电话里说:“簸箕,明天我让黄景谦带着公司会计去找你,你们去一下证劵交易所……”   然而许玉姝这话还没说完,簸箕就在电话里一声怪叫:“什么?嫂子你要玩股票!我的祖奶奶,您这是闲的没事儿做了,现在啥时候了,这个月都烂成啥样子了……”   许玉姝把电话离的远了一些,电话那边,簸箕开始滔滔不绝的说起这月的事情:“嫂子我跟你说,你还记的揾钱李吧?”   许玉姝想了想,好像是个开舞厅的:“就,请咱们看香港明星唱歌那个?”   “对!就是他,那家伙本来有点银子,可惜了,非羡慕沪上那帮子人,非要上贼船不可,我们还劝他呢,你好好开你的舞厅不好吗?   不!人家非要玩股票,我跟你说,他身价上个月还有二三百万呢……”   许玉姝说:“我知道……”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的簸箕已经急得嚷嚷起来:“姑奶奶,咱不犯糊涂啊!今年上半年沪上老八股炒疯了,人人都喊炒股暴富,深圳这帮人就想跟风。   不瞒您,那段时间我都想弄点了,还是京哥说,这事儿谁也不懂,就最好别碰。   他都说了,那谁敢碰啊,也就没买。得亏我哥救了我啊!谁能料到,这月行情直接崩了!”   许玉姝把电话又举的远了些。   就感觉簸箕的吐沫能飞溅出来。   戴广林从后面慢悠悠的过来,拉着许玉姝跟他坐成一排,他把耳朵凑到电话旁边一起听。   “……你说揾钱李开着舞厅稳稳当当的,家里老婆端着,外面小老婆伺候着,咳,我是说,我们不羡慕他,就觉着这孙子放着好日子不过,偏要去炒股。   当时全城都吹老五股要大涨,这孙子也是脑抽了,舞厅都抵押出去,到处去借钱。”   电话外戴广林插话:“揾钱李啊?他翻车了?”   簸箕重重叹气,语气满是后怕:“是呀哥,就前两天的事儿,可可怜了,他找我借钱,我还以为借多少,好家伙,就借五百块吃饭钱。   这家伙还是聪明,他知道再多借,我也不能给。就说股票这玩意儿碰不得!真碰不得!   这几天都跌停了,现在根本卖不出去!多少人家底亏空的干干净净,你跟嫂子说,咱不玩啊,咱可没有先后眼。”   许玉姝不想跟他争辩,她还真有先后眼。   簸箕还在苦口婆心劝:“这股票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坑!沪上的行情根本复制不了,今年多少跟风进场的人哪个赚了?”   许玉姝无奈:“行,不买了,你说得对。”   簸箕总算满意了:“哎,这就对了。买金砖不好吗?前几天我还让我媳妇跟你学习呢……”   看许玉姝不想说话了,戴广林接过电话继续聊:“簸箕,你帮我联系一下马来西亚的宝腾……对,我想让蒋哥那边派些人去学习一下……   对,费用算咱的,现在也不是同情谁,都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也不可能看着他们厂子倒了,对!就是这样!   你这话说的,人家徐工,三一哪有咱的菜吃,是了,还得是看蒋哥这里……真的能试试……”   依维柯停在大学侧门,看到消息的兄弟三人早就等着了。   等他们一起上了车,戴广林看到自己的好大儿就很激动。   他张开手臂说:“来,阳阳你过来。”   戴向阳有些困惑的走过去,冷不丁的被他爹抱住,就差点没勒死。   他爹还扳住他的大脑袋那顿亲:“儿子啊,你可真给爹争气啊……”   戴向辉他们就挤在车角,看着激动过分的老爹瑟瑟发抖。 [103]第 103 章:许玉姝去广州公司了,戴广林便得到了充分的自由。\r\n\r\n他美死了。\r……   许玉姝去广州公司了,戴广林便得到了充分的自由。   他美死了。   再相爱的老夫老妻,日子过久了都有疲惫的时候。   主要管的比较严格。   戴二林他生性不羁,他还爱自由。   他倒是缺爱,也稀罕妈式的媳妇,但谁爱被自己妈妈管一辈子啊?   老婆不在家,孩子们上学去了,他就做了一个巨大的决定。   他要熬夜了,他要叼着小烟坐在卧室的沙发上,看电视睡到十二点。   他还要不洗脚上床,坐在床上剪脚指甲,上厕所坚决不对准马桶,一条内裤穿两天……   计划是这么计划的,夜也特意熬到昨晚十二点半,他是看着周星星的录像带睡着的,电视屏幕的雪花点子就哗哗的响了一晚上。   从前倒腾磁带的福利,戴广林是什么录像带都能弄到的。   他家还有好多系列录像带,什么周润发的,万梓良的,周星星的,刘德华的……   当年跟着他们倒腾磁带发财的那一批人,有混的好的,都在沪上,京城那边开娱乐公司了。   人家那一行才叫个暴利。   甭看戴广林他们的买卖声势大,要论省心钱,还是人家那个圈子的钱好弄。   上次兄弟几个去北京,那边兄弟做东,一顿饭打了三电话,来了一桌子水灵灵的大姑娘。   他哥当时就翻脸了,带着他们就走。   哥说的对着呢,有那个闲钱买肉炖在自己家锅里。   老婆走的第二天,上午九点多,屋里响起了刺耳门铃声,戴广林一个翻身从沙发上掉地上。   他坐在地上看看表,有些懊恼的站起来,用楼宇对讲机问:“谁?!”   那边人恭恭敬敬的说:“戴总,是我小郑……”   戴广林抬手关了对讲机,转身去了卫生间,一边刷牙一边想,郑新华能有什么事儿?   谁来打搅,也不该是他啊?他不是说了吗,今天谁也别找么。   他套好家居服,趿拉着拖鞋下楼,一开门,郑新华满面抱歉的笑着,他身后还站着跟出土文物一样的老熟人,他哥戴广德。   戴广林今儿穿着一套灰蓝色,纯棉的盘扣衫子,天儿很热,他拿着一把扇子不停地扇。   那扇面上写着四个大字,乾坤正气。   他还跨了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包的外面是手绘的八卦图。   看到戴广林那张脸,戴广德就可热情了:“哈哈!没想到吧!”   确实没想到。   郑新华不知道戴广林跟家里的矛盾,人家都到门口了,还自称是戴总的亲哥哥。   他自然是热情的亲自送上门。   戴广林心里膈应,表情还有点僵,他挺不客气的问:“你咋来了?”   这玩意儿打小就这个死样子,蹲了一次监狱人家依旧是没心没肺的。   戴广德丝毫不觉着自己被怠慢了。   知道也没关系,他就是这么一个心胸宽广的好哥哥。   他不计较,哎,他豁达!   使劲扇了几下,他说:“大热天的,你行了啊!亏了人家郑主任,不然我还不知道在你们小区门口蹲多久呢。   你们这里看大门的还说我呢,说小区门口不许摆摊算卦,说你这里住的都是外国人,让我别给国家抹黑!哎呀!吓死我了!”   戴广林有些不耐烦。   他不想让他进家,就指着小区角落的地方说:“那边有个凉亭,我们去那边说。”   戴广德收了扇子,一脸倔强的说:“戴老二,你过分了啊,我早上五点起来往这边赶,我先去工地找你,没人给我带路,我八点多就在这附近绕。”   戴广林哼了一声:“你愿意。”   戴广德气恼:“老子不愿意,咋?打一架?你咋那么恨人呢?”   戴广林不屑的哼了一声:“就你?”   戴广德也不屑了,他摆了几个行云流水的手势:“老子打不过你,我咒你!来,你打我试试?”   戴广林丝毫不畏惧,一脸讥讽的说:“你他妈在我家门口请神?你有病啊?”   戴广德都惊了:“咋,你知道这个?”   戴广林舔舔嘴唇,有些不好的记忆回来了,他说:“老子才是廖各庄长大的,你这一看就是王五三家那一套,老神棍这是游街没够?   咋又传承到你这里了?这一指二咒三符令,你学到几步了,还敢混到省城骗钱?”   郑新华已知道好心办坏事了,他满脑门汗的道歉:“戴总,你看这,我的错!”   戴广林倒没怪罪他。   戴广德这个球样子是与生俱来的,他走到哪儿都能顺利的融到人民群众当中。   他让开楼道门:“没你什么事儿,中午让那边送两份简餐来。”   稍微复杂点的饭,他都不配吃。   戴广德挺高兴的,他背着手一副高人模样,水鱼般丝滑的就进了楼。   左右看了看,人家还夸呢:“你们这院子环境好啊,四方院落包着品字楼,像个‘鼎’。   真是稳重又聚气,品字儿又含品德端正的意思,也有步步高升的兆头,能住这儿,那家庭肯定稳定,人丁也兴旺。”   他扭脸对戴广林说:“你们这是请高人看过?”   戴广林都气笑了:“你踏马的,别来我这里上托,老子不吃你这一套。”   看戴广林打开电梯,戴广德颇为得意的说:“还不吃我这一套,老子稀罕死你了,你哥我名声在外,来这边接活,少了五千,我还不给他们看呢!”   他走进电梯:“这人在江湖飘,就得一套一套,我这可是有传承的正统路子,啧!   戴老二,还是你牛逼啊,住的房子还有电梯呢,我就在公家单位见过这玩意儿?”   戴广林不想带他进自己家,就直接按了顶楼。   等到了顶层,戴广德看着顶楼的玻璃花房,就更加真诚的夸奖起来:“这好,这也好!这既能采光聚阳气,又能挡煞纳福。站在里这视野开阔,气往上走,住这儿的人事业容易往上发展啊,啧,好地方。”   他说完,就开始等捧哏的。   比如,哎?你怎么看出来的?   戴广林能上他的套,他当没听见,按了一下楼宇对讲机,让老段送点水上来。   他自己渴了。   等他讲完话,那边戴广德已经开始玩了。他把玻璃房的活动顶,一下打开,一下关闭:“这个好,这个高级。”   戴广林无奈的摇头,他跟这死皮赖脸的也没啥仇怨。   人家戴顺智两口子喜欢谁,他干涉不了。   人到中年,他也是越发的想开了。   这这样吧,跟这死皮赖脸计较,实在掉份儿。   陌生的兄弟俩坐下,戴广德左右看看,蹦跶到角落,拖过一个电风扇插好线,拧了满满一大圈。   戴广林从茶台下面取了一个最不喜欢的茶盏,洗都不洗的放在桌子上。   戴广德对这个仿古茶台羡慕死了都,他发誓,回家必要弄一套。   这个东西好啊,坐在后面茶壶一举,不必说话,那就是个神仙。   老段他们动作很快,没一会就端着一杯热牛奶,还有切好的水果上来了。   他们上来不算,身后还跟了个小区的保健医生,小张医生。   看到这位,戴广林就知道熬夜被人告密了。他无奈的伸出手,让人量了个血压,听了听心率。   看一切正常,小张医生就对老段说:“段师傅,一会您给戴总弄菊花茶清清肝脏,今天晚上再给他弄个药包泡泡脚。”   戴广林抱怨:“大夏天三十多度,你让我泡脚?”   小张医生没客气:“那您别熬夜啊!”   说完,他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几颗维生素C和B族,看着戴广林吃了才说:“您可别学李总啊,他都中度脂肪肝了。”   戴广林有气无力的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其实上次体检,他们一个没跑,都脂肪肝了。   等这帮子人走了,一直在边上观望的戴广德才满脸关心,小心翼翼的凑过来问:“老二,你,你这是得了啥绝症了?”   大清早的,他弟眼睛上还糊着眼屎呢,就要吃一大把药片了。   戴广林都被他气笑了:“我没病,我媳妇有病?”   戴广德不能理解,你媳妇得病你吃药这个逻辑,他就问了:“啥,啥病啊,还这个疗法?”   戴广林干巴巴的呵了一声:“怕我死了的病!那是维生素,不是药,补微量元素的。”   他才三十九,每年体检两次这是啥折腾法啊。   受他连累,五鼎太太团最爱给他们卷到医院做体检。   用许玉姝的话来说,有些臭毛病劝没用,这些玩意儿都觉着自己是属老鳖的,能活千年。   就要把诊断书甩他们脸上,他们才知道害怕。   这会子也没流行吃维生素,戴广德不能理解,但也没问下去了。   没得病就好。   他有些感慨地说:“这人吧,到什么岁数,有些毛病必得,就像我,我这还不到五十呢,这眼睛就有点不舒服了,怕光。”   这话说完,他还真从布包里取出一副墨镜带在脸上了。   戴广林一看,想笑但憋住了。   算卦多瞎子,这个款式就是典型的瓜皮帽下的小圆眼镜。   再留两撇小胡子,那就齐全了。   再仔细一看眼镜材料,到底是戴老大啊,啥流行人家也是要蹭一蹭的。   这是水晶墨镜,最初是从江苏东海的水晶市场流行出来的,纯手工打磨的真水晶眼镜儿。   还挺贵的,高级的能卖千元,差不多的也要二三百呢。   戴广德戴好墨镜,又从布包里取出四张银行现金支票,都是写了两万面额的,一共有四张,被他摆的整整齐齐的放在桌面上。   人家现在高级,觉着行走江湖收现金就有些村儿了。   家里也接公家的白事儿,那边都是现金支票结算。   慢慢的,他也就会了。   戴广林没说话,心里用最阴暗的方式揣测,这是想来揽个小工程?   看弟弟不吭气,戴广德就说“你别误会,这是咱爸给他四个孙子的钱,上学钱。我这不是来省城跑个活吗,就给你捎来了。”   戴广林很直白的拒绝:“我不要,他早干什么去了?”   戴广德笑了:“我就知道,行!我给你带回去。”   他一点都不为难人,跨过戴宝月这座苦难海,也是千帆过尽了。   看着戴广德把支票收起来,戴广业到是好奇了:“你不劝劝我?”   戴广德把支票放进一本麻衣神相的书籍里,拍拍封皮说:“我不劝,我是那个沾了好处的,谁都能来劝你,就我不行……二林,其实这两年我一直在廖各庄,我,我听到很多事儿。”   他把书放回布袋,拍拍那张八卦图说:“要是以前,我也许会跟他们一样劝你。说,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怎么还计较呢?心眼咋那么小呢?   你爹你妈那时候也不大,也不懂怎么做爹妈,反正就糊涂了呗,你当儿子的,你退退能死啊?   你也别跟你奶奶计较,旧社会那人也没受过什么好教育,你一个新时代的青年,跟个小脚老太……”   “你闭嘴!”   戴广林提高声音阻止,他不想听了。   戴广德抬手:“看,就是这样。我有病啊,我劝你?那谁劝我啊?我自己那一摊子恶心事儿,我也不好过啊。”   戴广林不搭理他,他就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说:“如果没蹲这一场大狱,我大概跟他们一样,就觉着你这人真有意思,做爹做妈的再不好,他也没饿死你,现在不是已经后悔了吗?   但,如果放在我身上呢?如果戴宝月回来跪在我面前说,哥,我给你跪下了,我给你磕头了,你把以前的事情忘了吧,看在一奶同胞的份上,你原谅我。那我原谅她吗?”   戴广林伸手,从抽屉里取出茶罐子,给他哥添了几根茶叶:“你恨戴宝月?”   发生什么事情了,没心没肺的戴老大竟然恨上自己最小的妹妹了。   戴广德看着温水里泡着的茶叶,就笑了:“就咱家那点破事儿,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其实宝云一直跟宝月通着信呢,出事之后她就发了电报,但人家戴宝月没回来。   那时候只要她带着孩子回来,愿意在法庭陈诉那件事的诱因,也许大家的下场会好些,但她就是没回来……”   戴广林伸手,姿态很是高贵的说:“你喝水。”   你可以慢慢说,事无巨细的说。   戴广德咀嚼着茶叶片子:“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咱妈……咱妈她疯了。”   啥?疯了?开玩笑的吧?   戴广林惊讶的抬头。   戴广德却一副想开了的样子说:“其实早出事儿了,就咱爸那个人吧,他这辈子都在为他的破面子翻跟头,那时候就不该让咱妈一个人去。   咱妈确诊精神分裂之后,他就一直把妈拘在家里,还对外说,确实是受了点刺激,就不爱出门,也不爱见人了。你知道,咱妈怎么得的病吗?”   戴广林神情恍惚,他求的东西,大概这辈子都求不到了。   心里怎么这样难受啊。   戴广德也是压抑了太久。   在那个家里他是长子,是丈夫,是父亲,是哥哥,是养老人,他就什么抱怨都不能有。   出了事儿他也不能计较,就只能乐呵呵的跟大家说,哎呀多大点事儿,我没事儿,早忘了。   但真的忘了吗?能忘吗?   他苦笑着对戴广林说:“我们出事儿没两天,咱妈就跑到外地找戴宝月了。她到了那边才知道,人家戴宝月接到电报当晚就跑了。呵,有意思吧!”   戴广林伸手取了他的茶盏,认认真真的给他沏了一杯茶。   戴广德也是憋的久了,他说:“其实我懂,那么大的祸事呢,搁我,我也接住不住。就谈了个对象,怎么人生也毁了,家也毁了呢?   好端端的因为自己,父兄还要蹲大狱了?还要她抱个没有爹的私孩子回家,还要上法庭了,换我也……”   戴广德愤恨的拍桌子:“不行!”   戴广林吓了一跳。   戴广德说:“我不原谅,我体谅不了一点儿!大半家业都贴补她了,我人生也毁了。我也没有对不住她的地方,她怎么能跑了呢?我就是寒心,特别寒心!   二林,良心话,哥以前错了,真的,错了!所以……你也别管咱爸咱妈说什么,有些事儿,就是死了,埋在土里,那也想不通!   你不想原谅,你就别原谅,不然,自己也太可怜了……这个道理,是我在牢子里,没人的时候自己琢磨明白的……”   他自己在那边叨叨个没完,却没注意到,自己的弟弟压根没听他说话。   戴广林现在的脑子里全是杨金枝,那个声音干脆,做事滴水不漏,浑身都是心眼子的……妈,她疯了?   戴广德仰头喝完水,重重往桌子上一放说:“行了,走完流程了,我该走了。”   戴广林就干巴巴的说:“那,那你不吃点,再走?”   戴广德轻笑:“行!那就吃点儿。”   戴广林就想打自己嘴,   戴广德放松下来:“往后,你别担心家里,你把自己的生活团弄好,家里挺好的,买卖做的挺大的,我跟咱爸,一年能弄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指头。   戴广林撇了一眼:“三万。”   戴广德都气笑了:“三万?三十万!这还是刨去家里的开销,实打实剩下的,都不用分给老三。”   戴广林抿嘴:“戴广业愿意?”   戴广德:“人家那骨灰盒卖的可好了,就百十块钱的成本,他能翻十倍,人家可比咱们有钱。”   戴广林眨巴眼睛:“那挺好。”   戴广德心情激荡,又赞叹起来:“你可不知道呢,咱爸,哼!那本事大着呢,京城那边都派小轿车来接,说一次给这个数。”   他比了个八:“这两年,人越来越有钱了,也不知道那些人咋想的?只要有钱人扎堆儿,身边肯定活动一两个看风水的,算命数的先生跟着,就三不五时的跟自己家祖坟较劲儿。”   戴广林被他云山雾罩的聊天方式,弄的不知道该难过,还是该笑了。   戴广德继续说:“咱爸前两天干了一件大事儿,你猜他干什么了?”   戴广林摇头:“我不猜。”   戴广德特别得意的说:“就我那个师兄,在咱邵阳开大酒店那个,现在咱邵阳除了九凤,就他家店面排场。   他家新开的店买卖不是不好吗,就请咱爸出山去看了看。咱爸本来不想去的,是我跟小业抬着他去的……哼,咱爸随便一出手,好家伙,那门庭若市,人山人海……”   花房门打开,郑新华端着不锈钢餐盘进来,把一盘蔬菜沙拉,还有俩三明治放在桌子上。   等他走了,戴广德就举着那个三明治说:“这啥玩意儿啊,你就给我吃这个?我大老远来的?”   戴广林自己拿起一个啃,他是真饿了。   戴广德好奇,也拿起一个啃了一口:“这没油淡水的,老二,你这日子过的也不咋样啊……”   他还没讥讽完呢,玻璃花房门又开了,郑新华擦着脑门汗进来说:“戴总,小区门口来了几个邵阳灯泡厂的,有位老先生说他叫马子健……”   戴广德当时就蹦起来了:“我艹!仇家上门了?” [104]第 104 章:听到来人的名字,戴广德就激动的直蹦跶。\r\n\r\n戴广林也觉着马子健这……   听到来人的名字,戴广德就激动的直蹦跶。   戴广林也觉着马子健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他问:“这个人,我好像听说过。”   戴广德坐好,有些严肃的解释:“那你肯定认识,这个马子健以前是灯泡厂的老会计,他从前跟咱爸关系特别好,但现在咱俩家不来往了。”   他这么一说,戴广林想起来了,他点头:“对!我知道他,他不是住进去了吗?找我做什么?他以前不是跟老头关系挺好的吗?”   戴广德叹息:“哼,这事儿说来话长了。有很多内情,但是你记住一句话,这家伙就是戏台子上唱白脸的,他是个阴阳人,咱爸那么喜欢上班,为什么提前退休了,都是这个老东西背后使得阴招。”   戴广林相当困惑:“他?他不是进去过吗?那随便哪任领导来了,也不能用他个刑满释放,有前科的啊?”   他说完,扭头对郑新华说:“跟他说,我不在,以后这个人也不要放进来,我不见他。”   戴顺智再不好,他也是自己爹。   自己可以不跟他来往,少来往,但,对外肯定要枪口一致。   看着郑新华的背影,戴广德竖起大拇指:“对,就该这么做,咱爸跟这个老东西五零年就开始搁活计(工作搭档),那时候真是没看出来他是这种人。”   嗯,这有点意思了,看样子是有些内情的。   戴广林好奇,就站起来说:“走吧,这里太热,咱们下去说吧。”   戴广德站起来,用戏谑的语气说:“我就想你能忍耐到什么时候,大九月天儿,十一二点的老日头,戴广林你可真可以的。”   戴广林气恼:“那你来不来吧?”   戴广德丢下半块三明治,站起来大声说:“来!”   就这样,兄弟两人一起下了二楼,到了属于戴广林跟许玉姝的私人地盘。   一楼合影太多,员工们也喜欢在那里扎堆,人多口杂的,戴广林觉着家里安全。   这还是他第一次允许那边的人进入他的生活区域,也不为别的,就为戴广德说的话符合他的心意,他畅快了。   刚进二楼家门,戴广德就嚷嚷起来了:“我艹,我艹……老二,这是你家?”   戴广林点头:“啊,进来坐。”   戴广德心神激荡,就问:“我艹,真他吗有钱!老二,你这好屋子,哥能看看吗?”   戴广林心里其实是美的,他就故作不在意的点头说:“看呗,这有个啥啊。”   戴广德开始在屋子里转悠起来。   他这几年接触过不少有钱人,自认是见过世面的。   九十年代初,房子装修已经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但也就是用金钱堆积出一种直观的好。   石膏顶木地板,欧式家具铺红毯。   米高花瓶立墙边,满屋家电东洋产。   帘头叠锦流苏展,一室荣华富贵显。   红木茶几配沙发,中西混搭不嫌乱。   水晶吊灯晃人眼,硕大座钟靠墙板。   录像音响摆堂前,港台金曲唱得欢。   整体橱柜亮闪闪,煤气灶台饭菜鲜。   彩砖浴缸进口便,洗澡也要讲体面。   博古架上古董现,老子的典籍充门面……   许玉姝的家庭装修会比这个好吗?会更高雅吗?   她是重生了,但老太太也有自己审美。   所以她跟戴二林这个家是这样的。   多层雕花石膏吊顶上描着浅金线,正厅悬挂巨型水晶吊灯,那一层一层的丁零当啷的复杂。   全屋实木地板通铺,地板上是厚重和田手工羊毛地毯。   屋里家具全部从香港购买,都是成套的复古家具。   且家具所有扶手,靠背尽数铺着织锦盖巾。   反正就是能盖的都要盖点东西。   家里的窗帘,是双层重磅丝绒窗帘,那下摆缀满长长流苏,金红金红的色泽,就跟欧洲电影里的皇宫一样。   那客厅的电视背景墙,是整幅名家彩绘的富贵牡丹图。   侧边小客厅墙面,是名家所绘大幅孔雀开屏工笔画作品,那画那个热烈,色那个鲜亮夺目。   戴广林跟许玉姝的卧室床是四柱床,床品堆积的势头,一点都不比茜茜公主的床差。   而且主卧床头,还挂着水墨空谷幽兰横额。   这屋里还有两幅名家字儿,一幅是“宁静致远”,一幅是“厚德载物”。   每一代老太太心里住的那个美丽,那都是不一样的。   尤其戴广德推开衣帽间,当他看到这间屋子挂满了衣裳,那透明的浅层首饰抽屉里,竟然是是一块块手表。   他当时就麻木了,就有些呼吸不畅了。   甭看这一套装修土金奢,但放在这个年代,那就是核弹效果的冲击。   啧,瞧瞧人家戴老二的日子,皇帝也就这样了。   戴广德扶着自己脆弱的心肝回到客厅,对戴广林语气颤抖的说:“老二,你家这个装修好啊,太厉害了,简直了!”   戴广林心里得意,但不表露出来,他淡淡的说:“也就这样,你是没见过好东西,咱这个算什么,也就一般般。”   戴广德迅速过来坐下,用愤恨的语气说:“你怎么说出这话的,你,你买那么多衣服,你你你穿的完吗?”   怎么问这个啊?   戴广林想了想:“穿不完吧,我姐每一季都要寄好多衣裳,我家一年折腾两次,哎,心挺累的!”   戴广德就想掐死他。   从客厅冰箱取出两罐冰镇啤酒,戴广林递给戴广德一罐说:“你也别管我了,你说说那个马子健,他怎么会到找我这里来了?”   戴广德打开易拉环,咕咚咕咚喝了半罐子,这才看着罐子上的外国字,说起家里跟马子健全家的那点子恩怨。   他的叙述很长,也没有过多评价谁对谁错,他只是说了一个完整的过程。   “……咱爸退休那天,是一个人推着个破车子,拉着一个破工具箱出的厂子。   他在那地方呆了几十年,在他心里,厂子比咱们所有人都贵重。那厂子里生产方面,有些体面的人,都被他带过几天,都要喊他一声师傅。   咱们小时候,也不止你过得不好,我们在城里也不好过。那时候咱爸妈手里有点细粮票,都要换成粗粮出去接济人,你那时候……”   戴广德叹气,仰头看着水晶灯说:“你怨恨咱妈藏鸡蛋……”   一直沉默的戴广林抬脸,眉心皱着问:“他们连这个都说了。”   戴广德笑了:“就咱妈那张兜不住事儿的嘴,她一天能忏悔八遍。”   戴广林不说话了。   总说这一盘炒鸡蛋,怪没意思的。   戴广德对他的态度也不在意:“我们那时候,一年四季也吃不上几回鸡蛋,就咱妈那个偏心眼子做事,藏鸡蛋很正常。   她背着你藏,当着我,人家可是明面的偏心眼子,就戴宝月那个臭德行,都是惯的。人家小时候的衣裳都是新的,就从没穿过上面剩下来的旧衣服。   你看我是便宜占尽,可我也是穿着老头子的旧工作服长大的,那下面几个闯祸,老头又不问对错,他会先把我打一顿,来实现……”   戴广德低头看看空罐子:“来实现他的权威,他们那一代人,心都奉献给国家了,咱们不算什么。”   戴广林站起来,又从冰箱里取了一罐子啤酒递给戴广德。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家伙心里也是压抑了许多不平,也有很多积怨。   戴广林说:“不是说跟那个马会计的恩怨吗,怎么拐到这里来了?”   戴广德接过啤酒笑了:“对,说马子健。咱爸退休那天,就那个破箱子,被门房拦住里里外外查了三遍,用了一辈子的工具,丢的满地都是。   我听老三后来说……咱爸出了厂,也没回家。他就去了护城河,他在护城河边上坐了半宿,妈他们不敢过去,就远远的看着,看那老头把用了一辈子的工具丢到河里去了。”   戴广林不理解:“他不是,挺有威望的吗?”   戴广德点头:“有啊,但威望也要分三六九等的。会计是什么?会计就是人家领导的“钱匣子钥匙”,离了钥匙开不了锁,可钥匙始终得攥在领导手里。   所以不管哪任领导来了,他们先抓钥匙。尤其是马子健,他给领导扛过事儿,全家都进去了,人家都没卖了领导,这样的人谁不喜欢啊,我要是领导我也爱这样的……忠臣。”   戴广林现在也抓企业,想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   他说:“那,关戴顺智什么事儿?他一个老工人,排挤他做什么?”   戴广德笑了:“什么事儿?事儿大了去了!马子健背后的那个人叫李柯。咱爸退休前两年,那个叫李柯的高升了,但临走之前,人家就安排了自己人来灯泡厂继续掌握大权。   呵,你别看灯泡厂是个破市企,但这个领导,他就是世袭的,好笑吧?”   戴广林讥讽他:“你还懂世袭呢?”   戴广德笑了:“懂啊,我现在可爱看书呢,说出来你不信,我把《菜根谭》看了不下十遍了。”   戴广林点点头,菜根谭他没看过,但看过别的古文。   戴广德说:“《菜根谭》里说“势力纷华,不近者为洁,近之而不染者尤洁”,但这俗世的权力斗争是相反的,哪怕是个小而破的灯泡厂,为一点子利益,该有的斗争也一样不少。   那新领导下来了,自然先抓钥匙。那钥匙为了表示跟领导亲厚,自然要把厂子的内情卖个干干净净,以来帮助领导展开工作。   但卖谁这就是一个问题了,那家伙想啊想啊,就想着,既然已经得罪了,那就得罪到底吧!   于是,他诚恳地,诚惶诚恐的找到领导说,您来这里,要防着几个人,这首当其冲呢,就是戴顺智。   为什么是他?因为他群众基础太好了,大家都听他的啊。果然没几天,当新的领导提出新的改革方案时,咱爸带着一群老师傅就上去了。”   戴广林不知道想到什么,噗嗤乐了。   戴广德没理他:“后来我们才知道,马子健私下里找了咱爸的徒弟李明,用李明一步一步引着咱爸入了坑,他对咱爸的脾气太熟悉了,毕竟五零年开始,他们就在一起工作了。”   戴广林插话:“我有些困惑,他为什么要针对老头?”   戴广德挑眉:“我以前也纳闷,但是后来我想明白了。”   戴广林::“什么?”   戴广德确定的说:“咱老头没脑子,他错在先。咱家过得好,马子健嫉妒,他也在报复。”   戴广林困惑:“嫉妒我理解,报复什么?”   戴广德:“咱爹那人其实挺会安排的,家里这么多孩子,工作都被安排的挺好,你别看我!   戴二林你就是再跟家里不好,你当年要是不跟李京走,咱爹肯定给你安排工作,你信不信?”   戴广林不说话,就笑笑。   戴广德继续说:“咱爸一辈子都争一张脸,人家也始终没麻烦灯泡厂,他就在单位理直气壮的。   那时候找个工作多难,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了,咱爹还大半夜去找人家,让人家发扬风格。   好了,人家风格人家发了,人家也从此恨了他。这事儿咱爸做的确实不地道。   但他老婆杜秀荣已经败了一次咱爹的名声,我们都以为这事情就过去了,咱爸也认了。   嘿!谁能想到呢,从咱爸被挤兑到仓库开始,只要灯泡厂换领导,那家伙就要排挤老头一次,他好像是在老头身上下刀子,下习惯了。”   戴广林才懒洋洋的靠在沙发背上问:“既然关系这么臭,那你说,他今天绕这么大的弯子找我干嘛?”   戴广德也向后靠靠,嘿,这沙发竟没有看上去那么绵软,背后支持的力道相当合适,还,挺舒服的。   他问:“你这沙发挺好的,多钱?”   回头他也来一套。   戴广林摇头:“不知道,家里的都是小姝做主,我不管这些。”   戴广德讥讽他:“那你都管什么?”   戴广林认真的想了想:“也,没什么好管的,你就说马子健为什么来找我,你管我家谁做主?”   戴广德叹息:“能为什么,你家都是邵阳首富了,你家都能给菜场捐路了,你媳妇这几年,给咱那里贫困山区捐建的小学,都四五个了。   灯泡厂这些年一直走下坡路,几乎是两年一换领导。那些人来一次,折腾一次,今儿上个新设备,明儿抵押点灯泡厂祖产去银行弄点钱给工人发工资。   我来之前,灯泡厂四个月没给工人开工资了,看这个声势厂子肯定要黄。那老玩意儿知道你跟咱爹关系不好,他就把主意打到你这里了。   人家后面安排的多好,全家上下七口人,都端了灯泡厂的饭碗。灯泡厂倒了,他们全家下岗,你说找你干嘛?”   戴广林冷笑:“我那么好说话呢,我是他爹啊,我管他!”   戴广德轻笑:“马老头是生在这个时代了,那老东西活在古代,那就是个谋士。   他怎么跟你交流的我都想到了,那肯定是老三样,先是跟你回忆一下小时候,再一脸遗憾的说,那时候就觉着你爸妈对你不好。   他还会劝几句,说算了吧,亲父子哪有隔夜仇?打折骨头还连着筋呢。咱爹这辈子最在乎灯泡厂,如果你把这一摊子接下来,他肯定气炸了……”   他忽然闭嘴了,看着戴广林一脸若有所思,便疾言厉色的蹦起来说:“戴老二,我告诉你,灯泡厂就是个坑,它下面一堆三角债!   一个小破市企单位,能旋出省企那么大的债务漏洞,你可千万别为了气老头,就把厂子买下来。”   戴广林撇嘴:“我有病,我买灯泡厂?我自己的企业下面一大堆员工要操心,我管你们灯泡厂?”   戴广德放松下来,有些遗憾的说:“其实,我现在做梦,总能梦到咱家那个老房子,还有生活区的水泥台子,咱妈洗衣服的那个大铁盆,还有那些老邻居们的样子,你没回去不知道,咱永平街早就不是以前的样子了。”   戴广林一点都不遗憾的冷笑:“打的就是永平大街的,老子菜场子弟!”   他说完,兄弟俩都愣了,然后一起笑了起来。   戴广林今年三十九,戴广德四十二岁。   都是承上启下的年纪。   人到中年,经历多了,看得多了,也就豁达了。   现在再想起戴二贼拿着菜刀劈自己,戴广德就觉着好笑。   戴广林也觉着莫名其妙,好端端的他为啥要刀劈戴大傻?   “眨巴眼儿,咱这人生都要过一半了。”   “是呀,真快。”   “老二。”   “啊?”   “其实,我觉着,咱家老头丢不开他的灯泡厂。”   花园街23号小区门口,马子健跟他大儿子马振宇,还有灯泡厂现任厂长,一个倒霉的军转干部张文山齐齐蹲在树荫下。   大树附近是个饭庄,店面不大,名气起的很野,叫国际饭庄。   不起眼的三间门脸,一侧开了个冷饮柜台,一侧竟然是邮电局的明信片展示柜台。   他们是中午那会到的,地址是问了市里招商办的铁关系,才弄到的。   来之前马子健就想了一路,见到人用什么表情说话,一定要提起的几件事。先观察一下戴老二的反应,再随机应变。   可他万万没想到,有的人已经高到他想求一面,都是万分艰难的事情了。   他想了好几天的招式,都被一刀切在了这扇门的两边。   那院子里绿树成荫,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样子,到是隔了一堵墙的网球场,不时传来网球被击打的声音。   这个门,出来进去的都是豪车。   马子健之前一直觉着,桑塔纳大概是世上最好的小轿车了。可来了这里才明白,好车有的是,他一辆还都不认识。   一阵电门响,那门缓缓分开,一个特别胖的老外,骑着一辆黑色的三轮摩托,从院里突突突的就出来了。   等这老外从他们身边过,他们才看清楚,那摩托偏斗里,竟然坐着一条带着头盔的癞皮狗。   人世间,怎么能有这么丑的狗?   怎么车不认识,狗也不认识了?   这是个啥品种啊?   张文山有些不耐烦的问:“老马啊,你看人家也不在家,不然咱们回去再商议?”   一个小小市企,外面的债务能堆积好几百万?这都是什么破事儿。   他回去就找关系,拼了命的也要从灯泡厂这个沼泽挣扎出去。   马子健闻言,立刻站起来,他满脸哀求的给这位新厂长敬烟,他说:“张厂长,您受个委屈,再等等,咱们来都来了,不见一面实在说不过去。”   马振宇也说:“是是是,张厂长,您就委屈一下,他们白天不在,晚上下班总要回家吧?”   张厂长冷笑,转身去了国际饭庄门口的冷饮柜台,他摸摸口袋问:“同志,你这冰棍多少钱?”   他不认识那些外国字。   卖冷饮的服务员看了他一眼,懒洋洋的说:“八喜,DQ,你要哪种?”   张厂长困惑:“啥,啥是个八喜?”   服务员挺有耐心的报价:“八喜冰激凌,八块三球……”   “啥?!”张厂长都惊了:“你这啥东西,敢卖八块钱?这是金子做的,银子做的?”   他一个月工资才多钱?   大概是习惯了,服务员就解释到:“哎,同志你别看我摊子不大,可我这是国营店,这里卖的东西都是进口的。   而且,这也不是卖给咱老百姓吃的,是卖给这院里的老外的。您要是渴了,出了这一条街,再走几百米的学校门口,膨化雪糕两毛钱,也就是多走几步道儿……”   他们正说着,街那边来了三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   服务员看到他们过来,人一下子精神了,脸上的笑容也绽开了。   那几位到了冷饮窗口前,打头的那小青年用脚支着地面,伸手从耳朵里摘下耳机问身边的人:“哥,你想吃啥?”   跟他长的一模一样的那年轻人探头看了看说:“暴风雪吧,好久没吃了。”   大一点的那位也点点头:“嗯,我也是。”   就这样,张厂长跟马振宇看那服务员,把乱七八糟的东西跟炒菜一样堆在一块板子上,又拿个腻子铲使劲搅和搅和放到一个纸杯里,又堆了各种配料在上头,双手递给顾客。   等结账的时候,就多少有些震撼了。   就这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一纸杯二十五元?   天爷啊,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他们灯泡厂的老少爷们等米下锅,这边三杯冰激凌七十五。   别看这三个年轻人年纪不大,但打开钱包,里面齐刷刷的都是百元大钞。   头顶毛白杨的树叶哗啦啦响,几个小孩,牵着四五条奇形怪状的狗从院子里飞奔出来。   三个年轻人站在路边吃着冰激凌,这两帮人遇到,就开始用外语打招呼,甚至那些狗也摇着尾巴,在年轻人身边转来转去。   怪不得这么有钱呢,原来是外国孩子啊,中文说的真好。   马子健他们心里刚浮上这种想法,就听那个大点的年轻人说:“戴向阳!你别给它吃冰激凌啊,那里面有巧克力。”   戴向阳一愣,立刻站起来,抬起手臂说:“哎呀,忘了忘了,我的错!”   嗯?姓戴的?   马子健蹭的就站起来,他几步来到戴向阳面前问:“小,小同志,你,你爸爸是不是叫戴广林?” [105]第 105 章:戴广林在家正听戴广德吹牛逼呢,就接到花园街派出所的电话,那边人告诉……   戴广林在家正听戴广德吹牛逼呢,就接到花园街派出所的电话,那边人告诉他,几个孩子被袭击了,不过没有造成伤害。   情况有些复杂,电话里说不清,请他务必去一次派出所。   鞋都来不及换,戴广林穿着拖鞋就冲出家门,一路上鞋跑飞两次。   戴广德给他弟捡了一路鞋。   等他跑到门口,郑新华已经开着车等着了。   戴广林没有跟他废话,先跑到小区门口的警亭往里看了看。   是的23号小区外面有警亭,也不是防贼的,是防那些想溜进院子里,跟老外换外汇的倒爷的。   住在这里久了,常驻的警察面孔戴广林他们是认识的。   但现在,警亭里却坐着一个陌生面孔。   戴广林走上前问:“同志,刚才这里是不是有人打架?”   小警察走出警亭问:“是啊,你是谁?问这个做什么?”   郑新华赶紧上来解释:“你好,我叫郑新华,我是……”   小警察点头:“哦,我知道你,你是郑主任。”   郑新华抱歉的看看老板,陪着笑问小警察:“门卫告诉我,刚才这里有点事儿?”   听他这么问,小警察立刻就兴奋了,他比划着说:“你不知道啊,郑主任,就刚才~小区的孩子出来遛狗。不知道那里来了几个外地人,上来就袭击了咱小区的小孩儿。”   说到这里他严肃起来,低声说:“当时小区里的狗先反应过来的,上口就把人咬了。那几个小孩有点来历,人家带着保镖呢。等我师傅反应过来,那几个外地的都已经被人家保镖按到地上了。”   小警察脸色涨红,兴奋的指着自己脖子说:“我师父说,他跑出来就看到那几个家伙被反掐着脖子,人按在地上,一脸血!人都吓尿了……啧,跟演电影一样,这世上真有保镖啊?”   他没说的是,他师傅也快吓尿了,好端端的值班呢,一眼没看到,几个外国小孩被袭击了。   郑新华跟他的关注点不一样,连忙打断他:“人呢,我们院子里的人没事儿吧?”   小警察不在状况,也看不出个眉眼高低,他摇摇头:“没事儿啊,就伤了一条狗,但我师傅说那狗有点贵,好像叫啥杜宾犬,是人家从国外带来的,就给踢坏了,现在狗送到兽医院了。”   戴广林看没法掌握全貌,扭头奔着车就去了:“走,花园街派出所。”   花园街派出所外,喜欢看热闹的老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   “嘿,看那几只狗~哎,这是啥品种啊,他们说吃了个人!”   “你知道个屁,这叫西拔牙斗牛犬!”   马振宇,张文山被铐在暖气片上,都是惊魂未定的样子。   张文山此刻万念俱灰,只觉着自己的仕途算是完了。   他恨死马子健了。   而花园街派出所的两位王所长,平时大家都喊他们大王所长,小王所长。   现在两位所长头很大,因为这帮子傻老外有点不对劲,你要说伤了人,他们根本没看孩子们怎么样了,就冲进派出所,听小老外说了狗的事情,他们就暴怒了。   为了一条狗?不至于,真不至于。   派出所里各种外国话满天飞,戴向阳,戴向光,还有他们各自的保镖就缩在角落里一脸懵。   真是神奇的一天啊。   戴向光就很想给希腊的好友打电话,他想告诉他,我今天被人暗杀了,万幸邻居的狗救了我。   至于保镖?   是的,他们都有保镖,很小就有了,已经习惯当他们不存在了。   他们出门,身后总会远远跟个车,那里面坐满了各自的保镖。   家里现在资本雄厚,从戴向光他们十一岁开始,就再不可能让他们独自出门了。   他们在国外的保镖,大多是情报部门,或者是某突击队的退役的成员。   但到了国内,外国脸太明显,就经吴世俊引荐,家里用了十几位南方部队的退役特种兵。   最初人家还不愿意来呢,人家退役大部分能在公检法端个铁饭碗。   而且许玉姝也觉着国内安全,姐姐纯属多此一举。   但许玉衿对这件事就很偏执,尤其九零年张子强香港绑架富豪案之后,姐姐这个态度就格外坚决。   直到这边出价到了基础工资每月一万,许家这个岗便香甜起来,毕竟特区一般的行政办事员,这会子工资也不过三四百。   何况这边还答应给分房子,拿城市户口,解决家属工作问题。   真的,九十年代在国内找个实在保镖,是极难的一件事。   戴向光用胳膊肘怼自己哥哥小声说:“哥,怎么办啊。”   戴向明有些苦恼的说:“怎么办?一会把你留在这里好了,反正暗杀的是你。”   金豆了解完事情,表情古怪的过来坐下说:“光光,以后你离小区的那些狗远一点,好不好?”   戴向光都气疯了,凭什么不让他撩狗?   他们这边还没说完话,有个中年警察就站起来,还特别严肃的对他们说:“那边那几个!不许交头接耳!”   他说完,也是一脸便秘模样的对戴向光说:“尤其是你,以后不要撩猫逗狗。”   戴向光喜欢狗,但是人家不喜欢自己养,只喜欢撩别人家的狗。   这家伙前几个月每天没事干,就去中心后厨弄一堆牛肉,切了小肉条的满院子撩狗。   今儿那些狗都是奔着戴向光去的。   说来今儿这事儿也是寸,他们三正跟狗玩儿呢,戴向阳刚举起自己那杯冰激凌,马子健就冲过来了。   他太急切了,问完话看没人吭气,就直接上了手,戴向阳躲开,他怕人跑了,就反手去拉戴向光。   戴向光没防备,被他拽着撞到了身后的大树上。   那院子里的几条狗能愿意?那可是每天给自己鲜肉的亲人啊,这是衣食父母啊。   这几只狗里面,有一只叫凯撒的杜宾犬,这狗不大,一岁半,体重将近四十公斤。   戴向光平时跟它可好了,每天赞美它机灵又聪明。   为了跟它玩,飞盘都给它买了三个,后厨最嫩的牛肉往它嘴儿里塞的最多。   就前段时间下暴雨,杜宾犬它爹,那个德国工程师牵着狗,在三号楼外哀嚎,乔治(戴向光英文名)!你快出来夸奖它是个好孩子,它都等了你两个小时了……   狗这个东西都有个天性,但杜宾犬,人家天生就是护卫犬,而且这玩意儿也不喜欢叫,就安安静静的忽然暴起,对着马子健的腿吭哧就是一口,咬上它就开始摇摆脑袋,坚决不松口了。   那狗一口下去凶性暴露,所有人都惊呆了,剩下的几只狗这才反应过来,开始乱吠。   还不等戴向光他们把马子健从狗嘴里搭救出来,马振宇也是急眼了,看父亲被咬,上去对着杜宾腰就是几下。   那剩下的几只狗看到小伙伴受到袭击,呼啦一下就上去了,狗也是有朋友的。   遛狗的外国小孩拉不住狗,又看到见了血,就开始尖叫。   这下子真热闹了。   这个时候,警亭里正在打瞌睡的两位警察也跑出来了,但他们还没跑两步呢,就看到路边的面包车里蹦下几个人。   这几个人虽然身材不是很高大,但是眼神很凶,这一看就是有点来历的。   还不等他们警告呢,那边人已经被按到了地上,那几只狗也不言语了,都缩在一边儿,甚至那只杜宾都张开嘴,舌头舔着嘴角的血,走到戴向光身后,一趴一低头。   您随便吧,老子有靠山。   它自己的小主人都不要了。   这几位保镖都是狼兵出身,是真的见过血那种顶级人才,他们发狠,动物是能察觉到的。   直到这时候,警察叔叔才跑到近前,马子健这才开始哭嚎,被狗扑倒在地的马振宇才开始尿。   天爷啊,那狗真恶心,那个嘴张开,真的吓人。   对,他也被一只德国黑贝扑倒了。   事儿呢,就是这么个事儿,现在马子健在医院急诊缝针,杜宾犬凯撒去了兽医院,凯撒他爹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凯撒的小主人是一脸无辜的在派出所看热闹。   至今不懂为什么他家狗会咬人,他恨抱歉。   等戴广林跟郑新华一脑门汗的进了派出所,所有人眼睛都是一亮。   那群外国人呼啦一下,就围住了郑新华,开始叽哩哇啦,叽哩哇啦。   戴向阳蹦起来喊了一句:“爸,救命!”   戴广林心慌的不行,几步走上来,拉起三个孩子反复检查。   这时,戴广德提着一只拖鞋跑进来:“老二,你鞋又掉了!”   几个孩子这才看到,姨父,父亲只穿了一只鞋。   屋子里的老外很快被郑新华安慰的情绪稳定下来了。   派出所两位所长一起松了口气,说实话,在哪儿当这个所长都比在花园街轻松。   尤其涉及到这帮子老外,有些事情真不好处理。   九十年代,国内外国人还是稀少,尤其龙城这个内陆城市,最大的一批就在花园街。   每次局里开会,领导都会提示他们,要看好,管好,服务好。   戴广林问清楚情况,先跟派出所的打了招呼,他就是再看不上马家父子,也要解释清楚身份,说明这是一个误会。   派出所这才把铐子给两人下了。   郑新华好不容易从租户包围圈里挣扎出来,他几步来到戴广林面前说:“戴总,我打电话了,华信律所那边马上到。”   其实五鼎,珏启都有法务部,但都在广州。   戴广林他们在龙城的一般法律问题,都包给本市的华信了。   戴广林点头:“行,你办事儿我放心,那我就回去了。等他们处理完,赶紧把人给我带回去。你让后厨再做一次午饭,跟咱小区的说,这顿饭小区付费。”   他压低声音:“把人安慰好。”   郑新华点点头:“我会配合派出所,把这件事处理好的,您放心。”   戴广林叉腰点头,这时候才感觉脚开始疼,心也很累。   他回头去看自己的俩儿子,尤其是戴向光。   从前他也说过,你那么喜欢,就养呗。   他儿子却说,不要,它们会咬坏我的Air Max ……   可怜戴广林,至今不知道Air Max 是个啥?   戴向光站起来:“爹,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戴广林瞪着他:“你呆着吧!”   他又伸手对郑新华说:“车钥匙给我,这一天天的,都是什么事儿啊!”   说这话的时候,他看向那边表情不太好的马振宇,还有张厂长。   这是奔着他来的人,大面上总要过去的。   所以他走到张文山面前,伸出手:“是张厂长吧,我是戴广林,您看今天这事情闹的,受委屈了。”   心里憋屈的张厂子眼眶一下就红了,他苦笑着伸出手:“您好,戴总,久仰大名了,你看今天这事儿闹的,把外国友人都惊动了。”   戴广林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知道他心里紧张什么,这会子只要跟外国人沾边,事情就挺麻烦的。   他说:“没事儿,你安心等着,这事情跟你没关系,就是个误会。一会我们律所那边来人处理,咱们就实话实说,把事情处理完就好了,你放心,这事儿哪说哪了,绝不会传回邵阳。”   张文山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他语气沉重的说了一声好。   戴广林从头到尾都没搭理马振宇,也没问马子健怎么样了。   他拿着车钥匙走了几步,回头又安排了一下:“新华。”   郑新华赶紧过来:“哎,戴总。”   戴广林低声说:“回头处理完了,你去花园街招待所登记一间房,那边就医期间,住宿费用我们包了,要是那位张厂长想走,你就悄悄安排人家提前走。”   郑新华点头:“知道了,您放心。”   就这样,戴广林穿着自己的塔拉板子,开着车带着戴广德回家了。   路上戴广德还问呢:“老二,咱就这么走了?”   戴广林打了一把方向:“啊,不走干嘛,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我帮不上忙。   再说,我在那里派出所不好处理,回头上面来人,那几个我都认识,万一晚上被拉去喝酒怎么办?”   他们回到小区,戴广林这次把戴广德带到了一楼。   戴广德进门还好奇呢:“这是谁家啊?”   戴广林:“也是我家。”   戴广德惊了:“也是你家?有这钱,你盖个将军楼啊!”   戴广林本想怼一句,这栋楼都是我家的,后来想想,算了。   就这样,戴广德坐在沙发上,看着戴广林把脚往保姆抬来的矮敦子上一架,那个量血压的小医生又来了,拿着棉签开始给他弟涂涂抹抹。   戴广林一边嘶嘶,一边跟老婆汇报情况。   必须说,回头传不好话,他傻媳妇敢连夜坐飞机冲回来。   戴广德无聊,站起来走到小医生身后看,这一看了不得了,自己弟弟两只脚的脚掌上小伤口密密麻麻的。   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的骨头硬,愣是没吭一声。   他跟他老婆说话的声音温柔至极,在断断续续的对答当中,能听出他过的非常好。   那么大的老爷们了,他妈的语调怎么还泛着一股子矫情劲儿,就恶心的不行。   “对,没事儿……我看他们三个挺高兴的,我去的时候,人家还在那里参观派出所呢……金豆挺好的,这孩子比咱家的猴稳当多了。   对,戴老二就他妈手欠,一天到晚撩猫逗狗的,你回来打他……可不是,差点没吓死我。   你去佳士得干嘛?啧,池天跟郑新川都上拍卖了,那肯定要捧两手,你说夏彦波这什么命啊……”   两个小时后,华信律所的两位律师,带着家里三个孩子,灰溜溜的回来了。   金豆,戴向阳,戴向光的脸上本来挺轻松的。   当他们进门看到戴广林包的跟粽子一样的两只脚,孩子们脸上顿时不对了。   戴向阳磕磕巴巴的说:“爸,你你咋了啊?”   戴广林撇了他们一眼:“哎,残废了,儿呀,以后端屎倒尿就靠你们了。”   戴广德见不得他吓唬孩子,就瞪了他一眼,对孩子们笑着说:“别听他胡咧咧,这是穿拖鞋跑出门,鞋掉了,也不知道在哪儿踩的。放心,都是小口子,已经处理好了。”   戴广林瞥了他一眼,对孩子们介绍:“你们还记得他吗?”   戴向阳,戴向光这才认真打量戴广德,脸挺熟,但不记得是谁了。   戴广德怕戴广林乱介绍,赶忙说:“这么多年了,他们肯定忘记了,我是你们大伯。”   戴向阳明显一愣,问到:“灯泡厂的,那个大伯?”   戴广德千言万语化成一声叹息:“哎,对,就是灯泡厂的。”   戴向光笑了:“今天被狗咬了的那个人,也是灯泡厂的。”   戴广德笑了:“那狗真好,回头我去市场给它买鸡吃……”   几个孩子觉着这人有点不对劲儿。   这时,华信律所的律师过来说:“戴总,我跟您汇报一下案情。”   他将一叠单据和调解书整齐地码在茶几上说:“戴总,今天这件事,治安定性是对方寻衅在先,保镖属于正当防卫,没留案底。   因为涉外了,那三位涉案人就被训斥了几句,还写了书面检讨,都不严重。”   他顿了顿:“但狗咬人的事,我们没揽。”   戴广林抬眼:“怎么说的?”   律师说:“根据《民法通则》,饲养的动物造成他人损害的,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应当承担民事责任。   不管起因如何,凯撒的主人克劳斯先生必须承担侵权责任。我们是您的律师,首要职责是保障您的权益。”   戴广林点头:“对,是狗咬的人,又不是我儿子咬的。”   戴向光:“爸,凯撒下礼拜要被送回德国了。”   戴广林:“咋?你要跟它走?我可以给你焊个笼子!你这一天天的撩猫逗狗的,家里没你们冰棍吃吗?   家里没有,后勤没有吗?楼上楼下哪个冰箱没你们的东西吃?非要站在小区门口买?”   戴向光气极了:“爸!”   戴广林有气无力的摆手:“哎,在这呢,没死呢,老赵你继续说。”   赵律师忍笑:“好的戴先生,克劳斯那边也请了律师,是涉外所的老陈。我们和老陈也碰了面,聊了几句。   那位克劳斯先生挺讲理的,愿意全额承担马子健的缝合费、疫苗费、营养费。   他儿子,那个叫马振宇的踢伤狗的兽医费,老陈代表克劳斯依法提了反诉索赔的意思。经派出所调解,他们最后双方互抵,这事在民事上也结了。”   戴广林伸出手,赵律师把文件夹递过去。   他很认真的过了一遍书面文件,在费用报销审批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年底,财务会凭这个签字和合同一起走账。   戴广德一直暗中观察,就感觉自己这个弟弟,离自己家真的是越来越远了。   说不好听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他本以为,按照马子健那个老东西的花花肠子,那边又见了血,今儿这事儿肯定不能善了。   马子健父子,他们连走到弟弟面前的机会都没有。   想着心事儿,戴广德默默取出香烟,还没抽呢,眼前递来一个扁扁的铁质糖盒。   那糖盒颜色很鲜艳,淡绿的底子上画了一个动画版的大眼仔。   戴向阳笑眯眯的对戴广德说:“大伯,我妈妈不喜欢烟味,你吃糖吧,这是我的糖。”   戴广德有些不明白这话,什么叫我的糖?   我知道是你的糖,我不会揣兜里带回家的。   他接过糖盒,打开盖子倒出一粒绿色的水果糖放嘴里。   葡萄味儿?怎么是这个颜色?   那糖其实是青提味儿的,但这会子内地只能见到紫色的葡萄。   戴广德没见过青提。   他就感觉,这糖怎么这么好吃呢?   咬开时像咬破了一颗刚摘的葡萄,酸劲儿先跳出来,跟着是自然甜,味道很纯粹,吃完嘴里像咬过一把青葡萄似的,就满口清清爽爽得果香。   可他不知道,还真是人家的糖。   这世上有种爱叫做,我妈妈的糖厂,有个小车间只给我们生产糖。   所以戴向阳说,这是我的糖。   那糖盒面上的大眼仔,是他的卡通形象。   他喜欢青提子,喜欢草莓,所以,珏启糖厂,大眼仔系列的青提,草莓水果糖就是他的,不对外卖的。   此刻广州珏启糖厂,货运车拉着满满的糖果礼盒正在排队出厂。   九月二十三号是沙特的国庆节,这批来自拉吉家族,价值三十万美刀的订单,将会连夜运到码头用于本月末的沙特全国庆典。   送走最后一辆货运车,许玉姝心情放松下来,她刚想说明天放假一天,就听到身后有人赖赖唧唧的说:“姐啊,你可真是见人下菜碟,这么多糖呢,你匀我一车怎么了?”   许玉姝扭头,果然看到了阴魂不散的吴世俊。 [106]第 106 章:一九九二年的吴世俊,是从政治打击里恢复的,意气风发的吴世俊。\r\n\r……   一九九二年的吴世俊,是从政治打击里恢复的,意气风发的吴世俊。   是的,他早就不在体制内了。   吴世俊在政治上的失败,跟他本人没有什么关系,是他一直跟随的那位宋局成了大老虎,被打了。   一个内地干部到了花花世界,正值经济腾飞,那位就玩了几票大的。   他倒了,作为他第一秘书的吴世俊即便没有参与,但肯定知道一些事情。   在关了一个月,审查通过之后,吴世俊自己在里面也想通了。   就他这个背景,以后哪位领导上来都不可能重用他,即便换了一个省份,他都人到中年了,再熬一次吗?   万幸的万幸是,他那个时候始终没有把许家这条线牵连进去,就是有点牵扯,也是家里的一个做生意的堂兄弟走的手续。   可他出了事儿,那位堂兄弟却主动联络到了戴广林,就直言,我哥肯定不行了,以后我们可以进一步合作。   但戴广林拒绝了。   他就这个根骨,江湖气还是很重的。   如果没有吴世俊的一路扶持提点,就没有现在的五鼎集团,也没有珏启在广州,在深圳的一路绿灯。   吴世俊被放出来那天挺恓惶的,旁人退避三舍,他想回家,家里人说居住的地方挺敏感,让他在外呆些日子再回去。   媳妇心情不好回了娘家,孩子也跟着去姥姥家了。   他结婚晚,那年孩子才三岁。   也不知道外人说了什么,孩子见到他就哭,抱都不给他抱。   当时,吴世俊满脑子就一个想法,人活的真他妈没意思。   后来家里人通知他,给他运作了个边城小县的一把手位置,让他赶紧过去赴任。   所有的人都知道,他也就到此为止了,他媳妇想不开,跟他提了离婚。   理由可有意思了,说是无法接受高原气候,日后肯定两地分居。   吴世俊挺够意思,他自己净身出户了。   有天晚上,吴世俊大半夜喝的烂醉,广州金色年华那边拿着他的电话本,按照上面的目录打了一圈电话,就戴广林接了。   戴广林当时在深圳,连夜开车回的广州。   到了那边才知道,这家伙就快住在各色夜店了,乱七八糟的消费花了三万多。   还都是挂账。   那时候,正儿八经的中专生毕业才拿一百四十多块钱。   特区工资高,也最多二百多块。   三万多是基层办事员的二十年工资。   戴广林二话不说,结账走人。   后来许玉姝才知道,戴广林背着吴世俊走的时候,这家伙趴在他背上哭了一路,把他肩膀都阴湿了。   吴世俊这人别的不说,只要你跟他好,算计不算计的,他能带所有人赚到体面又安心的钱。   就宋局大鹏展翅那几年,不知道多少人被吴世俊关照过。   吴世俊第二天酒醒,把自己收拾干净去找许玉姝,他说:“姐,我不想在国内呆着了。”   许玉姝当时就答应了。   为什么不呢?   这是上京老宅门里花了心血,悉心培养出来的政治笑面虎,不管是政治素养,还是内核,反正各方面都是第一流的。   可惜政治不像做生意,生意失败能东山再起,政治上摔跤,尤其是大跟头,是很难爬起来的。   主要吴世俊这个年纪,也没有再挣扎的必要了。   许玉姝就很痛快的把吴世俊打包给了姐姐。   许玉衿收到吴世俊这样的好货,也是相当开心的把旗下慈善事业,正式托给了吴世俊。   这姐俩都是坚定的因果论者,她们   赚钱之后就发了愿,只要是她们事业所过的城市,在其地的生意所产生的利润,就拿出三分之一的钱做慈善,用来帮助当地的妇女儿童。   这个慈善协会叫“Good Seed”,简称GS,寓意播种希望,善意循环。   许氏姐妹的初衷极为纯粹,可她们万万没料到,正是这份无心之举,竟成了海外珏启集团崛起的最强助力。   没有一个国家能拒绝这样的企业落地,即便是高傲的老牌资本主义国家。   人家也喜欢好的资本落地。   尤其在贫富差距大、基建落后的地区,珏启的持续投入对执政团体是有益的。   像是医疗、教育、妇幼福利方面,珏启的生意越好,慈善投入就越多。   这是个好的良性循环。任何政治群体都不能拒绝这样的企业,回馈给的自然是优渥的政策倾斜。   土地、稀缺资源分配,珏启始终优先级最高。   随着项目铺开,“Good Seed”的影响力竟然渗入海外选举局了。   尤其竞选白热化的国家,甚至有参选者许诺,上任后将深度合作“Good Seed”,借项目落地民生福利、拉动就业。   他们将绑定珏启包装成核心施政卖点,借其善名收割选票、塑造亲民人设,为自己的政治仕途铺路。   也行吧,谁上台都没坏处的。   就像许玉姝这几年的感悟,你有益推动的生意十有八九做不成,但你无意洒下的种子,一不小心就变成了参天大树。   然而,要操盘这样一个跨国慈善集团,其盘根错节,远非经营一家企业可比。   生意这东西的核心就俩字,买卖,不管你读了多少经济书,你所学的知识就是推动买入,达成卖出。   但慈善协会不是,它要复杂的多……   没在这泥潭里滚过,你哪能想到,这世上还真有把‘国家’当招牌,组团搞诈骗的奇葩政权。   这种国家通常被称为“失败国家”(Failed States)或者“掠夺型国家”(Predatory States)。   在这些地方所谓的“政府”、“议会”或者“执政党”,本质上就是一个披着合法外衣的,庞大的“黑帮辛迪加”。   他们为什么需要国际援助和慈善金?因为在这些国家,底层民众已经被榨干了,他们唯一能“吸血”的对象,就是那些带着钱和道德光环进来的国际NGO和慈善组织。   政治无赖有多可怕,强硬如许玉衿都受不了。   那几年她就几次深陷其中,精神都受到了极大的伤害,甚至几度想放弃这条路,改为在东南亚给各路神仙修庙塑金身的香火路线。   可,修庙才花几个钱啊,且这钱还不是持续性的。   合法勒索,白手套,影子工程,养寇自重……破烂国家这些层出不穷的手段真的让人心累。   许玉姝送吴世俊出国,同样的泥潭,到了吴世俊手里,却成了他的游乐场,人家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许玉衿几乎是踮着脚尖,旋转着小步舞的她就跑了。   时间来到一九九二年,当吴世俊再次回到国内,他没有回自己的家。   事实上,已经很久没回去了。   他带着自己的新跟班,还有新的马屁精群体来到著名的,广州珏启糖果厂。   这里所谓的著名也不是在国内著名,是享誉海外,十分难买的那种著名。   许玉姝这辈子做买卖,主打一个随波逐流。   基本是姐姐给多少,她就花多少建楼。反正钱肯定是越来越贬值的,那就换成楼。   出于对文艺作品中,满头烫发卷包租婆形象的抵制,她就把楼都盖成了写字楼。   后来楼多了,国内珏启集团旗下,就有了珏启置业集团。   至于这个糖厂,是人家叫她拿块地,她就拿块地。人家说最好开个工厂,她就开了个工厂。   至于厂里的产品,那更是我家甘蔗田每年出多少原料,我就生产多少糖果。   至于你们供应商哭着喊着要给我原料,谢谢,我不买。   在老太太的朴素理念里,谁知道你们给我供货的时候,里面掺了什么乱七八糟。   对,那些玩意儿叫科技与狠活。   这入口的东西,那肯定是要狠狠地看管着,毕竟这糖我自己家孩子也要吃的。   她管理糖厂的重点就跟别的老板有了根本区别。   她看的死紧,甚至没有打算在国内卖,而生产出来的糖果,被她安排作为年终福利的礼盒,发给了珏启员工。   后来阿拉伯世界的糖果市场逐渐,逐渐被撬开一条缝,国内的人出国,被国外的人问,你能买到四喜礼盒,还有三元礼盒吗?我们可以出高价。   他们才知道有个来自华夏的糖果品牌,在国外一盒难求。   说到这个礼盒,就要夸夸许玉姝了,她把后来化妆品的礼盒概念,用到这个年份。   珏启糖厂的糖果不零卖,就两种礼盒,四喜礼盒里面是四种很纯粹的水果糖,三元礼盒里面,是三种酥糖。   因为不计成本的研发,还有专利,这些糖的口感真的是美味到了极致。   本来开始也想生产软糖的,因为软糖里面要使用动物皮熬胶,这种糖果被人家阿拉伯人直接拒绝了。   许玉姝也没想过这个糖厂能赚多钱,但养着养着,它竟然成了国外糖果界的小奢产品。   甚至有些人还把糖果礼盒当成了收藏品,你就知道它有多好看了。   糖厂外,许玉姝听到了吴世俊的声音。   “姐啊,你可真是见人下菜碟,这么多糖呢,你匀我一车怎么了?”   许玉姝挺高兴的:“一车就没有,两百盒要不要?”   吴世俊高兴了,搓着手过来,相当热情的给许玉姝一个大拥抱:“感谢我姐,太大方了。”   许玉姝挣扎出来,抬脚踩了他鞋面一下,大热天的,这家伙也不穿凉鞋,穿双镜面皮鞋也不知道晃谁的眼。   她问他:“你怎么回来了?”   吴世俊笑眯眯的说:“哎,这不是答应孩子开学送他么,毕竟是人生第一次,我就回来了。”   许玉姝邀请他:“进来坐坐?”   吴世俊点头,随着许玉姝进了糖厂。   随着公司越做越大,黄景谦他们早就不在办公楼坐班了,人家都在市中心的CBD,穿着正装,喝着咖啡,就可洋气了。   反正这么些年了,许玉姝自己是没有洋气起来。   看着小秘书的背影,吴世俊端起茶杯喝了几口才说:“姐,你再给我带点大眼仔。”   许玉姝点头:“行,你都带点,你这是不忙了?”   吴世俊放下茶杯:“忙,忙死了……但总要陪陪孩子吧,说起来,欠人家的太多了,他妈生他那会我在广州忙的脚不沾地,等他满月了我才回去。”   如今能让吴世俊说说心里话的,也就是戴广林,许玉姝,还有五鼎那几个人了。   他到没有被家族出卖,或被父母偏心眼对待之类的烦心事儿。   一个长盛不衰的合格家族,也绝不会做这种不上台面的事情。   吴世俊只是被边缘化了,就像从前过年,晚辈们回来,爷爷再忙也会抽空把晚辈叫到书房交流几句。   出事那年春节吴世俊去了,没人喊他,就让他上了上餐桌。   那些亲人见他说话也是小心翼翼的,依旧对他微笑,但,他感觉自己被真空了。   办公室内,许玉姝出主意:“不然,你争取一下抚养权?”   吴世俊摇头:“算啦,谁养的跟谁亲,这不是要了人家妈妈的命吗,别提他们了,我如今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都过去了,我也想开了。”   说到这儿,他取出钱包打开,把里面的照片递给许玉姝看:“给你看个好东西。”   “什么?”   许玉姝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接过钱包一看,顿时惊呆了。   钱包一侧的相片夹里,是一张黑发蓝眼睛的婴儿照片。   吴世俊微笑着介绍:“这是吴悠,她妈妈喊她珍妮,八个月大了。”   许玉姝稀罕的反复端详,看完赞美到:“这混血儿就是好看,我跟二林这辈子是没有闺女命了,真好。我说吴世俊,你什么时候又结婚了,怎么一声不吭呢?”   吴世俊看许玉姝嗔怪,赶紧解释:“别,我可没结婚,是他们送来的女人,我觉的还不错就留下了。”   说到这里他语气停顿了一下说:“我送她妈妈去法国上学了,珍妮以后跟她在那边生活,我每年抽空就去看看,呵……”   他感叹道:“结婚,这辈子都不可能结婚了。”   吴世俊脑子里出现一个甩着水袖的女人。   他想,这辈子算是遇不到好女人了。   许玉姝看着吴世俊,半天才说:“那,那你现在的生活真够乱的。”   吴世俊一摊手:“没办法,它就是这么乱,外面的世道逼的。”   许玉姝当年并不清楚自己送出去个什么玩意儿。   直到有天姐姐打电话说起吴世俊,她也不叫他名字,她管他叫政治生物。   对于她们姐妹看到就发愁的慈善协会,人家吴世俊简直是如鱼得水。   用吴世俊的话来说,跟那些人斗都不用动脑子。   人家甚至没有用现代政治手段去经营。   出国第一招,直接切断“现金直发”,把慈善变成“基建与就业”,许玉姝后来才知道,古代这一招叫以工代赈。   人家搞的第二招叫做二桃杀三士,就是多扶持几个“代理人”,用利益捆绑地头蛇,让他们自己斗自己。   反正人家出去之后,就开始四处撩拨,许玉衿花了那么多钱没建立起来的码头,人家吴世俊三个月就把手续办完了。   许玉衿很认真的请教了一番才知道,人家吴世俊把“慈善”换了个包装,变成选票与政绩的提款机了。   这人挺可怕的,他在国内还不显,这一出国,那真是祖传多少代的政治细胞都被激活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过去,吴世俊甚至注销了内地户口,在香港拿了身份。   虽然他自己说,是因为香港护照免签的国家比内地多。   但许玉姝知道不是这样的。   是吴世俊那个人,他回不到过去了。   这几年,除了慈善协会的事情被吴世俊经营的很好,人家自己也没闲着,把跨境中间商的买卖做的相当丝滑。   如今的珏启在海外,还是相当有口碑的。   九零年,许玉衿终于通过“努力”,掌握了一整条铜矿矿脉,该矿脉目前已探明铜金属储量约800万吨,可开采年限最少在四十年以上,在全球铜矿脉储量排名中位列第五。   这可不是买几条船的事情,这是许氏姐妹正式迈入了全球资本新阶层。   它不是简单的财富数字积累,而是超越一般富豪,能影响区域经济格局的资本核心圈层。   能迅速走到这一步,人家吴世俊功不可没。   所以说,政治生物真的很可怕。   许玉衿本来想实打实的给奖励,但人家吴世俊没有要。   人家靠着GS这座大靠山,四处倒腾。   大豆,玉米,甚至鸟粪……   许玉姝讲起家里今天出的事情,就把吴世俊逗的眼泪都笑出来了。   笑完,他抹着眼泪说:“行!挺好的,回头把你家老二送我那边,我带他玩几天。   撩狗算什么,我带他撩狮子,撩猎豹,扎伊尔有几个家伙,这两年没少给这些东西。”   许玉姝压根也不知道这个扎伊尔在哪儿,也不懂为什么这地方人要送狮子老虎,她就好奇的问:“扎伊尔,是个国家吗?”   吴世俊挑眉:“太平洋那边的一个破烂国家,你姐一直想在那里建港口,我说这几年别想,那边真的是太乱了。   那地方有些人就是神经病!你说他们送我点宝石当成土特产,我还是会喜欢的。我又不是中东的那帮子镀金兽主,一天天的竟玩点原始人的东西。”   许玉姝有些担心,问他:“危险吗?”   吴世俊轻笑:“不危险,怎么会危险,给他们带来利益的人,哪怕是个原始人,都不会被伤害的。”   许玉姝点头,站起来给他倒水:“我跟我姐的态度就是,钱从来都不重要,遇到事情千万保护好自己。”   吴世俊:“我知道,那些人又不傻,他们搞谁也不会跟搞慈善的翻脸,咱们GS这杆大旗在外面还是很有面子的。”   说到这里,吴世俊有些兴奋,他语气充满欣赏地说:“你知道吗,咱们姐在外面有个外号。”   许玉姝困惑:“啥?”   吴世俊说:“那些希腊人管她叫安菲特里忒。”   许玉姝眨巴眼睛:“那是虾米玩意儿?”   吴世俊咽咽唾沫:“波塞冬他老婆。”   许玉姝有些艰难又抱歉地问:“波塞冬有老婆?”   吴世俊想了想:“大老婆只有一位,小情人就一大堆。希腊神话有点突破伦理,听听就算了。”   许玉姝吐槽:“许玉衿女士绝不会喜欢这个外号,菲洛斯姐夫敢这么干,会死得很惨很惨的。”   吴世俊点头:“对!死无葬身之地那种。”   两人愣了下,开始哈哈大笑。   随着许玉衿资产叠加,人家菲洛斯早就开始吃软饭了,而且个性也开始林化。   戴广林在国内的厕所抽烟,他在希腊的沙滩上抽烟。   吴世俊是佩服许玉姝的,认识这么多年了,人家本色从来不变,那是坚决彻底地不爱接受新信息。   人家是除了她丈夫,儿子都算个球。   至于什么金钱还有权力,那更是全然不在乎。   就她这脑子,也不知道老天爷给了什么好八字,做生意就如有神助,真的是就没亏过。   业内人士虽然说她是靠那位海上女王,但吴世俊看出来了,人家有自己的经济逻辑,但具体是什么逻辑,他就没分析出来。   反正就很神。   口袋里的电话响,吴世俊拿起来到走廊说了一会。   回来之后脸上表情有些不好。   许玉姝问他怎么了?   吴世俊说:“家里让我从外面弄点铁矿,张嘴就是百万吨,有些人真可怕。”   许玉姝问他:“你没回去?”   吴世俊摇头:“落在香港之后,就再也没回去了。”他有些厌恶的抓抓头发:“回去干吗!都挺尴尬的。   我妈看见我就哭,老太太那么大岁数了,还是不刺激人家了。哼,肯定是孩子姥姥又打电话絮叨,想让我复婚。”   许玉姝有些好奇:“问你点私事儿。”   吴世俊拿起汉显BB机看了一眼:“嗯?你说。”   许玉姝说:“你现在,往那边交钱吗?”   吴世俊抬头:“你说,爷爷家那边?人家老爷子稀罕我这点儿?人家退休工资挺高的,他又不怎么花钱,看病吃药都有国家管着,我交什么钱啊!我就每个月给我妈寄五千,给孩子他妈每年两万。”   许玉姝点头:“才这么点儿?像是你们这种世家子弟,肯定要求都很高的,你难到不往家族里交钱?”   短剧里都有什么四大家族,什么隐世世家的。她觉着吴世俊他家,也肯定是这个档次。   二林说过,五鼎集团遇到事情,他们折腾半年干不成,找到吴世俊,有时候就是一个电话的事儿。   吴世俊嘴巴抿成一条线的忍耐着。   耳边就听到许玉姝说:“真的,我一直觉着像是你们这种什么隐秘家族,你家老爷子肯定背后会玩什么九龙夺嫡,还像养蛊一样养继承人什么的……”   她还没说完,吴世俊笑倒了都。   “小嫂子啊!难为您还知道九龙夺嫡呢?您可真有意思……我就说,这次回国不管怎么着,也要来您这里一次。   真不白来!在您这捡点笑豆,我拿外面能品一年!真的,我觉着您该改行说相声去,您要是登台,三天就能成角儿!”   他这话用的是纯京城调子。   嗯,听上去就感觉脑门上有个通天纹似的。   许玉姝撇嘴:“是吗?我不信,你回家没有老管家对你行礼?难到他们不喊你少主吗?”   吴世俊笑疯了都,笑完他躺在沙发上喘着气说:“你这脑子里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许玉姝你故意的……”   他这边还没吼完呢,许玉姝电话响了。   接起来,那边戴二林用委屈屈的声音说:“媳妇儿,我脚疼……媳妇儿!!谁在那边?”   那边忽然怒吼起来。   许玉姝吓一跳:“咋啦,一惊一乍的?”   戴广林声音就有点疯:“谁在你那边?他他他他在喘气儿?他他他他喘气儿干干吗?”   许玉姝困惑极了,回嘴:“你有病啊?你怎么这样说话?人不喘气儿了,那不憋死了!”   吴世俊在沙发上发出一声暴鸣,人就笑的有点癫狂。 [107]第 107 章:\r\n戴广林放下电话,脸上臊得涨红。\r\n\r\n今天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背……   戴广林放下电话,脸上臊得涨红。   今天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背运,就一堆麻烦事,脚都伤了,还被吴世俊那家伙嘲笑。   狗东西自己是孤家寡人,还敢笑夫妻和谐的。   他怎么好意思呢?   电视里正在放《过把瘾就死》,戴广林对王志文拿着粉笔,在卧室黑板上写制怒这个桥段相当欣赏。   他是男人都觉着潇洒到不行。   可惜那么潇洒一个人,却娶了杜梅那样的女人。   跟个神经病一样。   搞不懂这人世间的感情生活,为什么被王朔先生写得那么尖锐,他说爱情就像高烧,烧傻了去结婚,烧退了离婚……   嗯,最近流行王朔的书。   戴广林也买了两本看。看完总结,王朔的世界好像跟自己是不一样的。   哎,这世上能有几个女人能跟小姝比呢?   虽然媳妇儿答应给他打一件毛衣,从八一年那会就开始打了,到现在还差俩袖子。   毛衣杂志叠起来有一米高,毛衣针买了有一捆。   竹针,钢针,环形针……借老婆福气,他认识了所有的毛衣针。   有时候实在忍不住,趁着老婆不在,戴广林会悄悄帮着打几行。   结果就是在大窟窿小眼的一片毛活上,出现几排整整齐齐的针脚。   然后他媳妇会瞪着他,一脸愤恨的拆毛衣。   他错了,他有罪,他娶的女人长了一双猪蹄子。   戴广林并不知道,他的人生被总结过一次了,所以他幸福。   王朔先生表达过的鸡毛蒜皮,他有过一地……现在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他看完电视剧,又看了一下午《动物世界》的录像带。   为了他这个小爱好,郑新华会标记好电视报,预约好录像机,给他提前录好每一集。   有时候戴广林也感叹,赵忠祥真能干啊,他除了播新闻联播,大概一天到晚的录《动物世界》了。   正想着心事呢,房间门被推开,家里俩好大儿端着宵夜进屋了。   戴广林看看墙上的挂钟叹息,这一天过的浑浑噩噩的。   他又看了看儿子们端来的宵夜,一碗粥,还有俩插着棍的油炸面包?   他举起一个面包问:“这是啥?”   戴向光很兴奋的说:“鸡腿面包,我们宿舍的老大说,这是人间第一美味。”   戴广林坐起来,笑着说:“呦,这儿子没白养,都知道孝顺爹了。”   金豆从门后晃出来,对戴广林举举手中的医用夜壶说:“姨父,今晚我们住二楼了,你夜里有事喊我们。”   戴广林摇头:“可别,没那么严重,都回去吧,我这边有人照顾。”   戴向阳盯着他爸吃东西,妈说了,不把爸照顾好,回家有他们的好果子吃。   嗯,妈妈总是用这种话威胁人。   其实他们也好奇,那个果子到底是个啥味儿,就很想吃几颗。   戴广林其实挺享受儿子们的照顾,他就是嘴硬。   他喝着咸粥问:“你们今天在学校还习惯吗?”   戴向阳点头:“就还好啊,他们说过两天军训呢。”   比起国内的孩子怕军训,他倒是蛮兴奋,甚至是期待的说:“我们班上的同学给了很多建议,让我们带藿香正气水,还有清凉油什么的。”   看父亲情绪很好,戴向光就小心翼翼的问:“爸,你是跟爷爷奶奶家和好了吗?”   戴广林摇头:“那是我的事情,也到我这里结束,你妈妈说的对。她说不要把我们的情绪还有什么价值,强塞到你们身上。”   戴向阳说:“下午,大伯把我们拉出去想给我们钱,我们拒绝了。”   戴向光点头:“嗯,他看上去要哭了,一直说对不起你。”   戴广林不想聊这个话题,就说:“说你们学校的事情,别说我。”   那说起国内的大学,孩子们似乎有很多话说了。   他们说国内的学校,一切人的执行能力,合作能力都强的可怕。   明明饭就在那里,他们还是要狂奔。   他们开始吓坏了,就跟着跑,跑到食堂才知道,他们要抢的是鸡蛋汤最上面的蛋花,还有某个窗口的大肉包子。   食堂每天只做三百个,多一个都没有。   他们三个约定好了,那个包子是一定要吃一次的。   他们中午休息的宿舍是八人间的,宿舍顶端的那个大吊扇,款式很古老,年龄可以追溯到七十年代。   戴向光是睡上铺的,他总担心它会掉下来。   他宿舍的老大哥说,别担心,苏联的电器除了不干正事,就剩个坚强,无比的坚强。   就像他奶奶家的洗衣机,它能一边洗衣服,一边从厨房溜达到院子里,再从院子里溜达到鸡窝里。   他们兄弟俩不在一个宿舍,就一个在宿舍成了三哥,一个在宿舍成为最小的弟弟。   班上的女生很热情,都叽叽喳喳的,总是问他们外国的问题。   她们对外国的一切好奇,但不太了解希腊,问的都是美国的问题。   他们还问他去没去过好莱坞,能不能见到施瓦辛格。   难道他们把欧洲从地图上切了吗?   难道世界上就只有一个美国了吗?   不!她们说还有日本跟法国。   这就很奇怪,希腊真的很好,当然,也确实比不上人家美国跟法国。   从经济上来说。   戴广林担心的适应问题,似乎是不存在的。   他们三性格都很好,菲洛斯副姐夫功不可没。   戴广林又问金豆:“金豆呢,有没有不习惯的地方,有问题千万要说,我们可以随时调整。”   金豆笑笑:“没有不习惯。谢谢姨父,语言相通,生活习惯也一样,怎么会不习惯呢。   我住的地方比他俩强,研究生的宿舍是两人间的,我的室友也很好,他说,他老家的湖里长着很大的莲蓬,还有很好喝的藕粉,我们分享了一杯,特别好喝,我也给他咱家的糖了……”   金豆似乎从室友那里听到了很多有趣的小道消息。   比如,他们的一位师兄因为在元旦晚会上弹吉他唱了歌,就受到了全校女生的宠爱。   他得到了暖壶在水房前面插队的优待。   学校食堂的青椒炒肉其实是个骗局,师兄师姐很热情的给他们介绍,青椒可以炒菜青虫,炒石子,炒蚂蚱,它就是不炒肉。   金豆说再也不去了,他找到弟弟们去吃二楼更贵的小炒,然后他们就跟校长坐在了一张桌子上。   校长人很好,还亲切的问他们习不习惯。   戴向阳就兴奋的问他,真的有青椒炒假牙这道菜吗?   所有人都看出来这家伙是故意的,校长的脸色也不是很好。   但今天的青椒炒肉就是很烂。   戴向光插话,他说,他们宿舍的老大哥指着篮球场上的那帮子家伙说,这帮孙子,抢走了我们所有的女人!   他决定跟哥哥去报名,好获得在球场边上吹口哨的权力……   他们越聊越乱,戴向阳甚至回忆起很小很小的时候,他跟哥哥顶着一罐子玉米去嘣爆米花,那个爷爷一脚下去,他们就趴在地上捡东西吃。   金豆对弟弟们在地上捡东西吃表达了巨大的震惊,林家的经济情况虽然不能跟妈妈比,但是他也是被人喊小少爷喊大的。   嗯,天上的爷爷奶奶,我现在一切都好。   妈妈很好,菲洛斯很好,姨父姨妈,还有弟弟们都很好……   戴广林开始还有精神跟孩子们聊,也许是真的到了年纪,或者是外面下了一场秋雨的缘故,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竟然睡着了。   一夜甜梦。   戴广林第二天早起,发现脚上的纱布不翼而飞。   他踮着脚尖下了楼,打开一层的房门,戴广德高昂的声音,卷着唾沫就在空气中横飞。   而他家三个傻孩子,就听得一脸神往。   金豆就还好,他长在东南亚,那边的老人啥也信,老一辈子除了生存技能,还掌握一门拜神技,像是捻黄纸,劈香,折元宝,跪蒲团,念有字无字的经,把一辈子说不出口的话,全塞进火盆里烧给不知道谁。   反正,家里的一切的食物都是老爷跟菩萨先吃的。   他是少爷,他也只能吃剩下的。   戴大伯说的东西,他一听就明白了。   原来姨夫家,还有这样神奇的出身,姨父果然不是一般人。   戴向阳他们不知道,但他们看过《僵尸道长》啊。   如今,他们已经在戴广德的叙述当中,坚信自己家祖上是隐世玄门大人物了。   戴广德盘腿坐在沙发上,表情也很高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还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串珠子开始盘。   两大侄好奇至极的表情深深的取悦了他。   他用高人感叹句式说:“……别的大伯也不跟你们吹,往上数三代,邵阳城里但凡是个死人,那肯定是咱家祖宗给打发的。”   戴向阳打岔:“大伯,那是超度,超度!”   戴广德冷笑:“咱家不搞超度那一套!”咱家这营生,说穿了是给阎王爷递帖子的“体面人”。   人这一辈子,来时有红绸引路,去时得有白绫送终,咱就是那中间牵线搭桥的“阴阳使”。   在杠房这一行里,都是以堪舆先生为主的,也有叫阴阳先生的。   只是咱这行自古招人忌讳,旧社会还把这一行纳入下九流,这行当就越来越孤单了。”   金豆一脸佩服:“大伯,那咱家先人都有什么本事吗?”   孩子已经被忽悠的换了祖先。   戴广德脖子一挺,口气十分嚣张:“那会的肯定多了,好的阴阳先生,要通龙脉、识砂水、点穴位,罗盘一开,分金定穴,那时候谁不知道廖各庄的戴瞎子啊……”   戴向光插嘴:“大伯,我们祖先是个盲人?”   戴广德无奈:“哎,我说你这孩子,我说一大串话,你就听了个这?”   戴广林无奈的摇头,踮着脚尖走过来坐下,对三个傻孩子说:“你们别听他胡说八道,那都是旧社会换口饭吃的江湖手段。   你们老奶奶说过,咱家高祖父确实是个盲人,他是跟个老道学了点纳甲筮法,但是到了你们老爷爷这一代,他早就不会了。”   戴广德扭头很不服气的说:“你这话说的,好端端的诋毁祖宗,那你说咱老爷爷靠什么管着杠房?”   戴广林嘴角勾勾,他看着戴广德说:“你才见过几次奶奶,你知道个屁!奶奶说过,老戴家有个狗屁的本事!这是老太太原话。   都是那时候的不识字,咱爷爷家里条件好的时候,让他读过私塾。   他会看个屁的风水,他就背了一本《小藏经》,剩下的那些道道,都是他每年进城买的那本黄历上看来的。”   戴广德都惊呆了,反应半天才对戴广林说:“你骗人,咱奶奶不能这样说,而且我师父说,咱爷爷是有本事的。”   戴广林表情更加奇怪了:“能没本事吗?咱爷爷每年买的那本黄历,其实叫《农历通书》,它是当时的大家袁树珊先生编撰的,人家本来是为了指导农耕的。”   戴广德表情都震惊了,有关我以为我家祖上是个神仙,原来他是个老骗子这件事,无论如何他都接受不了。   算了!坚决不能承认。   他语气笃定的说:“你那时候才多大,你回城那年才七岁,你记得个屁!你还知道袁树珊,谁知道你是在哪儿听说的,咱奶奶一个小脚老太太她啥也不知道。”   戴广林冷笑:“她不懂?你去问问你师父,咱家老太太给人看了一辈子香头,早先那会老太太出门一次,拿一个袁大头,你师父拿几个大子儿?”   戴向阳好奇:“爸,啥是看香头。”   戴广林摆手:“你们不用懂,都是过去穷人的生存手段,都是忽悠人的。”   戴广德特别生气,他回头对几个孩子说:“你们别听你爸爸的,你们爷爷也活着,大伯爷爷也活着,咱家有祖传的手段,你们都是男孩就都能学。”   戴广林瞪眼:“他们不学!”   戴广德挑拨:“瞧,你爸爸不教你们祖传的本事。”   戴向阳他们眼巴巴的看自己的爹。   我艹,抓鬼啊,那是抓鬼啊!   把戴广林都看的无奈了,他揉揉额头,指着门外说:“学个屁!你们爹我八九岁就混火车站。火车站那地方,就出这类人。   还祖传的本事?你们哪天找个清闲晚上,去人民公园外面的路灯底下书摊上找一找。什么《麻衣神相》,《梅花易数》《滴天髓》《三命通会》摆一地,十块钱三本,看完也就入门了。”   戴广德简直愤怒,他大声对戴向阳他们说:“你们可别信你们爸爸的话,他跟你们爷爷不对付,肯定不说他的好。   你爷爷的本事在邵阳可出名了,前些年那么严,为什么那些人还要找你们爷爷主持白事儿,那就是看中他的本事了。   别的不说,就说前段时间我师兄家里那事儿……”   金豆倒了一杯水双手递过来说:“大伯,你别理姨父,你说你的,我们爱听。”   戴广林不屑的哼了一声,他站起来问:“你什么时候走?”   戴广德梗着脖子说:“你管我,我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咋啦,我到你家,你还不给我留个沙发睡一觉。”   话说这家伙昨晚上睡哪儿了?   戴广林冷笑:“我买张草席给你卷出去,走了!工地上有事儿!”   他站起来,跳着芭蕾想离开。   戴广德蹦起来拉住他:“弟,都是自家人,哥肯定不害你,你带哥去工地给你摆弄摆弄,我不要你钱,免费!我保证……”   戴广林抬手捂住他的嘴:“你闭嘴吧!”   但也随着他又坐在了沙发上。   其实他挺喜欢听戴广德吹牛逼的,这家伙忽悠别人之前,他自己是坚信的。   家里那一套戴广林根本不信,他奶奶都不让他学,说什么,那都是骗人的。   甚至那本祖传的《小蔵经》也从没让他看过。   从前这本书是在大伯手里的。   也不知道戴顺智那老东西,是怎么从那家伙手里忽悠出来的。   他也一点都不嫉妒,也永远记的火车站的那老瞎子的一句话。   戴广德抬手,继续忽悠:“我跟你们说,我师兄那家饭店叫四海酒店,他家原来老店的生意可好了……”   戴广林插嘴:“我从前在火车站遇到一个算卦老头,我那时候也好奇,就想跟他学。   那老头跟我说,你就是廖各庄姓戴的也不能教你!咱这一行当先人也没干啥好事儿,不是药死皇上,就是用丹炉子嘣自己。   人家儒家人恨死咱们了,都给咱丢到下九流里了,你好好念你的书吧!你不懂的书本里有解释。”   他今天也看出来了,戴广德故意忽悠孩子们,是想把家里那本破书传给孩子们做补偿。   但,他的孩子学那玩意儿干嘛。   戴广德忍着脾气,耐心的解释:“你们别听你爸爸的,他说的都不对!那都是民间的说法,就说儒家。   那《增删卜易》里的卦辞,《滴天髓》里的干支,哪样不是从《周易》来的?你爸这话自己打自己的脸。”   戴广林这次有些震惊了。   好家伙,看不出来吗,戴广德真是有出息了,竟然研究到这么深了。   戴向光怕爸爸跟大伯吵架,赶忙阻止:“爸,您能让大伯说完么?”   戴广林:“说啥啊?”   戴向阳无奈了:“就说那个酒店的事儿,你放心,我们不学,我们就是好奇。”   戴广德有些得意的看看戴广林,他咳嗽一声说到:“瞧,你还没孩子们懂事儿,那我就跟你们说说这件事。   那不是我师兄家生意不好吗,他们就找到你们爷爷了。你们爷爷开始不愿意,还是我强拉着去的。   结果到了那边你们爷爷一看,好家伙!我师兄家新店那位置,啧!一条大道三个分岔,他家店面正好在分支正中……”   戴广林张嘴要抬杠,戴向阳蹦过去捂爹嘴儿。   戴广德嘿嘿笑着说:“嘿!你们爷爷溜达的一圈说,这个外形就像兵器三叉戟,我师兄家那个店就犯了三岔路口煞,行里也叫剪刀煞,你们猜猜你们爷爷怎么破的局?”   孩子们自然是摇头的。   戴广德把手举成三叉戟的形状说:“你们爷爷让他们用铁皮焊了三个两米半高的大风车,风车属“动”,能带动气场流动,更能缓解三岔路的“冲煞”。   而且风车在形上也克“剪刀”,这叫“以动制冲”,你们是不知道……”   戴广德脸上满是崇拜:“你们现在去看四海酒店,那叫一个旺盛!你们就说吧,你们爷爷厉害不厉害!”   几个孩子自然是连连点头。   戴向阳说:“这么厉害啊。”   戴广德点头:“那是,他有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咱们那边的人都知道,你们去打听就是了。”   他说完,小心翼翼的瞥了戴广林一眼,看他没反对,就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本手抄本递给戴向阳说:“阳阳,大伯给你个东西。”   戴向阳一愣,看看自己老爹。   戴广林没啥表情,一副你们随便的样子。   戴向阳接过本子翻开一看,语气有些惊愕的说:“这是,戴家的《小蔵经》?”   还真有这本书,他还以为大人们忽悠他们呢。   戴广德笑笑:“啊,这就是老戴家的东西,现在学的最好的是你们爷爷。这本书……也是他手抄的,来之前让我带给你们的。”   戴广林哭笑不得,这家伙饶了一大圈,就为这?   戴向阳看着自己爹问:“爸,我们能收吗?”   戴广林问他们:“那你们想要吗?”   两个孩子确定的点头:“想要。”   戴广林说:“那就留下吧。”   戴家祖传的东西是不是忽悠人,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的孩子能看,自己的孩子也必须有。   戴广德看戴广林答应了,终于放下心事一般的轻松起来。   他站起来,挎上自己的八卦布包包,笑着告别:“行了,我都出来好久了,这省城的事儿也看完了,就走了。”   戴广林没留他,对戴向阳说:“你送送你大伯。”   孩子们簇拥着戴广德离开,随着关门声响起,戴广林斜眼瞥着那个本子。   随着说说笑笑的声音渐渐远去,他小心翼翼的看看左右,看老段夫妻在厨房忙的热火朝天。   这才捏过本子,小心翼翼的翻开看了几眼。   小区院子里忽然传来几声狗叫,戴广林像受了惊似的把本子丢到一边,嘟囔道:“什么啊,字儿写得这么难看!” [108]第 108 章:一九九二年,九月的第四个星期六。\r\n\r\n是孩子们结束军训,第一个放……   一九九二年,九月的第四个星期六。   是孩子们结束军训,第一个放风日。   许玉姝从广州赶回来,预备亲自下厨给俩小的包饺子。   她让戴广林去接,戴广林开始还不愿意呢。他觉着孩子们大了,又不是没腿儿,花园街这么近,走着回来就好了。   许玉姝问他,他们长这么大,你接过几次?   戴广林就越想越亏欠,拿着车钥匙就出门了。   此刻,龙城六中学生宿舍二号楼,戴向辉趴在宿舍门口,对着走廊大声呼喊:“三哥,三哥!三哥救命啊。”   戴向明光着脚,踩着滑板从宿舍里冲出来,一路滑到戴向辉的宿舍门口问:“咋了咋了?”   这一层的生活老师是一位懂英语的退休老教师,学生们都喊她蔡阿姨。   蔡阿姨走出来,声音也不小的训斥:“戴向明同学!我说过很多次了,不要在走廊里玩滑板。”   戴向明抬手敬礼:“好的蔡阿姨,我记住了,我下次不会了。”   他特别喜欢军训中学会的敬礼姿态,就觉着很硬气,很潇洒。   蔡阿姨无奈的摇摇头,当着一走廊的同学戳穿他:“你下次还会,戴向明,你是屡教不改的。”   戴向明又敬了一个礼:“蔡阿姨,我屡教下次改,我保证!”   "A leopard cannot change its spots."   蔡阿姨似笑非笑地甩了一句。   听懂的学生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   戴向明眨了眨眼:"没关系,豹子灵敏又帅气。"   走廊里有人吹起了口哨。   蔡阿姨无奈的摇头:“戴同学又乱用成语,屡教不改拆开用是不正确的。”   戴向明眨巴眼睛,满脸困惑的说:“好的老师,但是我屡教什么时候改?”   蔡阿姨有些心力憔悴,她摸着挂在胸前的老花镜说:“好了,没事儿了,你去看看你弟弟怎么样了。”   她说完,躲债一样回了自己房间。   她又不是老师,这段时间,已经被一群语言系统混乱的孩子,弄的神经衰弱了。   戴向明表情还是那样质朴,他甚至对蔡阿姨的回避,表达出适当的不解与困惑。   假装听不太明白中文,表达不好中文是他最近学会的技能。   不然,老师还有教官会因为他沟通能力好,总爱派发给他不属于他的工作。   他们都不会提前沟通的。   龙城六中双语班,也是最近这两年才开始的。   而且开这个班,也不是人家龙城六中自己愿意的,是上面为了方便在中国工作的外国友人,下文件让他们开的班。   学校最初担心这些外国孩子的出现,会影响到人家的正常学生。   但开班招生之后才发现,外国的孩子大多是憨憨的小甜豆。   难管理的其实是归国侨胞的孩子,合资企业老板及高管的孩子,先富起来那一批人的孩子。   尤其先富起来那批人的孩子,他们家长的意愿是让孩子早点习惯双语,好给将来留学做准备。   但这批中国最早的留守儿童,正处在中二的年份,岂是那么好管的。   九二年万元户已经过时了,有一批悄悄富裕起来的人,手里已经掌握了百万资产。   至于他们是做什么的,好点的形容是乘着改革的春风,靠着坚定的信念跟着国家政策,辛勤劳动出来的富裕者。   但,仍旧有一批人的原始积累,来路也不算是那么清白。   尤其是到达百万级这个单位,最先富裕的这一批人,有一半走的是捷径。   官倒,沿海地区地下经济受益者,国企改制中的某些人,金融市场浑水游出来的某些鱼,有本事从银行借出巨额资金不还的无赖……   不管这些人以后的下场,或者他们在法律上要承担的责任。   在中国传统家庭教育体系里有个简单地定律,赚钱是干什么的?   就是给老婆孩子家人好日子的。   尤其是孩子,赚钱就是给他们花的。   当龙城六中这所全省闻名的好学校开办了双语班,那些最初的富裕阶级,就想方设法的把孩子,送进了这样的,在他们看来是高级洋气的地方。   班开了,人来了。   龙城六中再不愿意,也要想些应对之法。   他们拿着上级调拨的钱,在学校里修了一栋新楼,还开了单独就餐区。   他们用围墙跟铁栅栏隔离开学生,除了在学校大操场举行的集体活动,比如军训,大型运动会,这两边的学生是不来往的。   甚至他们上学走的都不是一个门。   开学那天是特例。   双语实验班这边师资力量自然不用说,全省最好的。   住宿条件跟教职员工一样,是双人间套房,学生们有自己的衣柜,写字台,还有可以洗澡的卫生间。   他们吃饭在学校食堂的三楼,基本是自助餐形式。   小食堂有简单的西餐提供,大部分菜肴是精致小炒,每顿饭硬菜最少也有三个。   一些中国节日也被很好的重视起来,到时间老师们会带着学生包粽子,包饺子之类的。   虽然学校只聘请了两位外教,但来给学生授课的老师,英语肯定是最好的。   九十年代初,六中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最好的了。   至于学费以及学杂费,那绝对是相当昂贵的。   双语班每位学生一学年,费用合起来是五千五左右。   相当于现在普通工人一年半的工资。   有关于戴向明跟戴向辉,为什么开学不到半月,就开始装聋作哑。   除去上面说的怕当班干部,还要从学校的一堵墙说起。   从双语班的新楼到食堂,有一段大约八十米长的铁栅栏。   栅栏那边自然是六中正常班的孩子。   初到贵地,戴向明他们开始是积极的,友善的,明朗的。   但是一场军训,不到半月的时间,他们发现那边的孩子,把他们当成游戏里的最终BOSS刷了。   想象一下,第二节课后,你想去小卖铺买点东西吃,人走的好好的,栅栏那边忽然就热闹起来了。   总有一两个胆大者被小伙伴簇拥着到了栅栏前边,开始跟他们这些双语班的学生对暗号。   “Hello! How are you?”   “I'm fine, thank you. And you?”   “I'm fine too.”   然后——沉默。   对话如同列车冲到了站台,所有人都等着它继续往前开,可它就不动了,仿佛人生就到此为止了。   那学生站在原地,嘴微微张着,眼底掠过一阵惊慌,老师讲过的英文犹如黄河壶口,滔滔不绝。   但,他就是想不到那海量的单词里面,有哪一段属于这里。   如果戴向辉他们心情好,配合着往下走。那对话的学生会满面通红的回到伙伴中间,被人七嘴八舌的问。   他回答你了?   他都说什么了?   在戴向明他们这里磕磕巴巴,回去那真是矜持又小得意,搞不懂为什么刷他们一次,就成英雄了?   有一回,一个男生鼓起勇气,趴在栏杆上开口问“How are you”,戴向明已经厌倦了,就故意答道:“Actually, I've been having a rough week.”   那男生当场僵住。   他的小伙伴也僵住。   戴向明也不羞涩了,也不装了,他就趴在栏杆上一副你快跟我说话啊,我好跟你交流的样子。   如果你不说话,你就是拿国际友人开玩笑,丢了你们正常班脸面的样子。   那学生的表情越发糟糕,如同被老师点起来背诵,一翻课本,恰好是自己没有预习的那一课。   他慌忙扭头望向身后同伴,同伴也茫然回望,两个人眼神来回一碰,都写满“该怎么办”,我给大家丢人了,我的高中生活完蛋了的样子。   末了,这男生硬挤出来一句:“Oh… that's… good?”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回到人群之中。   他不是不懂,从初中学到现在,六中又是这么好的学校,他只是呼之欲出,但那些词汇就是出不来。   双语班的孩子后来才想明白,这些学生背诵的根本不是英语,而是一套接头暗号。   暗号对上,任务了结。   暗号一旦错位,整套交流体系直接崩塌。   除了这些有点故意的,想露个脸的。   学校自然也有很好的学生,他们的老师私下里,甚至鼓励他们跟外国学生多交流。   乖学生们会认真的提前做一份笔记,脑袋里想了一万遍跟外国人交流的方式,情景。   甚至他们在下面还会模拟对话,互相考试。   然后,然后就没有什么了。   这批学生在栅栏外就如游魂……对,转悠半小时,甚至更长的时间,人家就是不过来。   他们就像胆小的萌物,每当过去一位双语班的,他们会抱着本子眼巴巴的看看你,再迅速低下头。   这种样子,能把戴向辉憋愤怒了,有次,他两手握着栅栏愤怒的问:“你们到底要说什么?”   对方立刻犹如受惊兔子,转身就跑。   胆大的会边跑边喊:“我们老师说了,不不不不跟你们三班的说话啊。”   戴向辉愤怒的喊:“老子二班的!”   “你骗人!!”   双语三班的学生是真的嘚瑟。一个班,能顶全校淘气孩子的总和。   给一根杆子,天都敢给你捅漏了。   就军训这段时间内,教官跟体育老师组成的巡逻组,抓的最多一次是一手电照墙头上,上面骑着一排三班猴。   这是没跑出去的。   生活老师有天大半夜查房,三班十几个宿舍空了一半。   老师当时冷汗都吓出来了,赶紧给校长打了电话。   家长们大半夜气急败坏地开着车到学校,跟学校老师组成了小分队。   他们分头,开始抄底本城所有的"三室一厅"(游戏室、录像室、台球室、歌舞厅)。   人是都找到了,也都教训了,但是没用!一点用都没有!   那有点体面的人家,是连夜拉着孩子回家教训的。   脾气不好的家长,是解开皮带直接就抽的,当妈的也是上手就拧的。   边拧她还边哭喊着说:“小比崽子啊!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啊!老娘这辈子算是完啦!你踏马X毛都没长齐,抱大你一轮的阿姨跳舞?   你踏马的也不嫌弃她有狐臭?老娘不活啦,生你这种炒蛋玩意儿,下辈子也没指望了!”   那晚走廊里一片撕心裂肺,就把楼上的外国孩子吓的瑟瑟发抖。   校长在那边拼命阻止,别打了!算了吧!声音小点吧!注意国际影响啊!   对,这就是三班的孩子。   至于后面那些视频段子里所谓的什么老钱家族,什么所谓的高深门第,纯他妈胡说八道。   就咱国,往上数谁家不是劳动人民,也就是这一代开始暴富了,有钱了,那也要感谢国家政策。   至于跟财富匹配的智商?还有修养?那还真没有,反正这会子没长出来。   花钱都不会呢。   这年头的有钱人,大部分素质跟这个年头的股市一样,股市是疯癫的,人也有点。   当然,除了三班这些调皮孩子。   一班是纯外国孩子,那真是一句中文不会。   老师们给他们上课,会挂看图识字,在高中教室,听到aoe的集体念诵声。   还有泥嚎,一起米西米西……   这就是纯血一班。   对,后面那个米西肯定是三班孩子干的,他们喜欢逗刚学中文的外国孩子。   二班就是在中国久了的外国孩子,在国外长大的中国孩子,他们大部分交流没问题,但写就不行。   用学校老师的话来说,这班孩子努努力,是可以赶上高考进度的。   至于三班,它只是有特色,并不能说这班的孩子是坏孩子。   家里刚暴富,又上了不一样的学校,怎么说呢,就成熟至极,也幼稚至极,还浮夸的很。   在栅栏那边的孩子,一星期零花钱只有三五块,家庭条件好的能拿十块八块的情况下,他们都有汉显BB机,甚至有人有属于自己的大哥大。   如果没有这两样,起码也有一部进口的随身听,打开钱包多了没有,三五百的零花钱是轻轻松松。   其实戴向明他们也属于三班这种孩子,怎么算戴广林跟许玉姝都有暴发户之嫌。   但他们又有在国外长大的经历,而且家里也没在学校暴露出更多有钱人的属性,入学考试也是没的说,是双语班唯二上了前面总榜的孩子。   戴向明排全年级三十二,戴向辉排在第五十名。   学校就把他们划分到二班了。   眨眼三个星期过去,学校总算允许学生们回家,这次不管是哪边的孩子都很高兴。   戴向辉趴在门上喊自己哥哥,戴向明光着脚,踩着滑板站在门口问:“咋了?”   弟弟宿舍住着一群邋遢鬼,这味道。   戴向辉趴在铺面上有些难过的说:“哥,你那边还有没有干净袜子?”   六中的军训不强求外国籍学生参加,但只要是中国籍的孩子,那就必须参加。   三个星期下来,戴向明,戴向辉即使很喜欢这样的集体活动,那也很累。   教官们对这里退避三舍,轻不得重不得的,一不小心能涉外了,就算了。   什么叠被子,内务自然是没人管的。   小哥俩在家被人照顾习惯了,有些能力确实有些退化。   整三个星期过去,不管是老三还是老四,身上都是一股子馊味,但他们自己闻不到。   戴向明有些不耐烦的说:“没干净的就别穿啊。”   戴向辉眼睛一亮:“对呀!”   他抬手把袜子丢到一边,光着脚,踩着发粘的地板,打开一个小卖铺里买来的蛇皮口袋,开始把所有他认为肮脏的东西,一件一件的往里塞。   离校傍晚,林志颖《十七岁的雨季》在大喇叭里反复的播放。   六中前后门两种景色。   前门是自行车汇集的朴素景色,那车铃铛声,各种小摊子的味,山泉一样的青春此起彼伏。   而学校后门。   来接孩子的戴广林就看到这样的情景。   虎头奔,宝马,公爵王,雪铁龙……就没有一辆桑塔纳。   后门大开着,那些外国孩子还有个人样,参加军训这批就有些一言难尽。   他们就像南方梅雨季,挂在厨房窗口的抹布,那真是半身烟雨半身烟,半身霉菌半身斑。   这真是遭了罪了。   戴广林心里疼,就眼巴巴的等着,院子里的马塞洛出来了,伊森他爸爸也骑着摩托过来了。   他俩大儿还没出来。   是的,在这个门口,外国家长反倒朴素的多。   有些外国孩子呆久了,都会自己坐公车上学放学。   戴广林用英语问伊森:“伊森,他们呢?”   伊森很有礼貌的问了好,他指指后面说:“叔叔,他们东西有点多,会晚一些出来。”   孩子们的父母是相互认识的。   马塞洛他爹过来跟戴广林握手,他们是一起钓过鱼的朋友,戴广林还是小区外国友人的乒乓球义务教练。   席尔瓦先生笑眯眯的问:“老朋友,最近怎么样?”   戴广林实话实说:“糟透了,几场大雨,工地上状况很不好。”   席尔瓦先生说:“你应该去英国住一段时间,再说这些抱怨。戴,我有个事想求你,这周末我们一家想去城外露营,马塞洛吵了好几天了。   上次钓鱼你还记得吧?我那顶帐篷在河边被雨泡了一夜,回来一看底都烂穿了。”   戴广林点头:“没问题,你晚上来拿,或者让马塞洛过来拿。”   他们很密集的在后门交流了一番告别。   这年代,要是哪位国人能用一口流利的外语跟外国人交流,是件巨牛逼的事情。   那些有钱家长把孩子送到双语班,也不过求的就是这一点。   你要说把孩子培养成什么人杰,这代的家长世界观还没那么开阔。   他们只知道,外国教育水平挺好,学好英语送孩子出国念书,前途肯定没的说。   伊森他爸骑着大摩托突突突的离开了。   戴广林又接到了媳妇的电话,他接通电话说:“啊,没接到人呢,你先包着,哎呀,你还不知道他俩,那磨磨唧唧的,尤其是你老儿子……”   他不说中文还好,一开口,原本等待的家长们都齐齐看向他。   呦,这是国人啊。   等他挂了电话,身边一对打扮挺洋气的夫妻就一起笑眯眯的看他。   男士发际线稍微后移,也轻微起了一点肚腩。   他对戴广林竖大拇指说:“哥们,牛逼呀!”   戴广林一愣,没听明白啥意思:“什么?”   这位笑着说:“我说你英语说的真好。”   戴广林总算反应过来,哈哈大笑的说:“嗨!你说这个啊,这没什么,语言这件事还是看环境,出国呆的久了慢慢也就会了,我这也没认真学过。”   微秃的这位从口袋里取出名片递给戴广林。   戴广林低头一看,呦,这人他知道,志远集团的周志远,他家是靠车皮起家的。   不过这两年,人家也开始干实业了,本市第一家大型超市,就是志远集团的。   从牛仔裤屁兜里取出银质名片盒,戴广林把自己的名片也递了过去:“您就是志远的周总啊,久仰大名了。”   周志远接过戴广林的名片一看,也惊到了:“哎呀,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您就是五鼎的戴总啊,哎呀,这么年轻呢。”   戴广林笑了:“还年轻呢,我大儿子都上大学了,我五三年的,你呢?”   结果,他还真比这位周经理大一岁。   浅聊了几句,戴广林就看到他家俩活爹总算出来了。   哎呦,造了孽了,真是要了亲命了。   这俩就跟捡破烂的一样,头发油亮着,人是朽灰的,他们妈妈刚给他们养的白了点,这又黑回去了。   两人一人推着一个滑板,滑板上放着鼓鼓囊囊的工地工人同款的蛇皮袋。   这六中的老师,是把他儿子放在咸菜缸里腌了三个星期吗?   俩孩子看到爸爸还是很高兴的,远远的就兴奋的喊:“爸!爸!这里这里……”   戴广林闻着空气里送过来的味儿,他就有点想跑。   还没来得及动弹呢,就被两只臭鼬热烈拥抱了。 [109]第 109 章:许玉姝跟戴广林一直好奇,姐姐这些年教了四个孩子什么东西?\r\n\r\n但……   许玉姝跟戴广林一直好奇,姐姐这些年教了四个孩子什么东西?   但孩子们回来之后,真是热情又可爱,他们虽然好奇但也没有深问。   毕竟分开许多年,虽常去探望,但也怕提了要求,孩子们心里会有对比。   当然,即便问了,也问不到重点。   许玉姝对孩子们的心理需求不高,能看好家业,看好自己,平安顺遂就满足了。   可以遇到一些小事,但绝不要遇到大事儿。   那么,十六岁,十八岁的他们,到底被教成了什么样子呢?   语言上,他们已经掌握了三门语言,还会一些闽南话,能用粤语交流。   一瓶好酒放在桌面,他们认识包装,知道背后的品牌故事,但是喝不出好坏。   掌握骑马技能,驾驶汽车,游艇技能,高尔夫球技能,篮球技能,乒乓球技能,滑板技能。   如果划分级别,大概是初入门道的程度。   传统的东西,分得清毛笔字的几种字体,自己也能端正地写行书。   进了博物馆看到一幅传统字画,能分清工笔、写意、白描……。   西方艺术方面,他们已经能越过讲解员,选一个安静的傍晚,独自去艺术博物馆,站在那些作品面前,与之做一些浅薄的对话。   他们知道什么是好的作品,什么是有价值的作品。   但"有价值"三个字,只停留在他认为,说不清一件作品凭什么会涨、那条从审美到资本的暗线,他们还看不见。   就像朴素的老百姓不明白,为什么隔几年,那条帝王绿的珠链,或者手镯,就会出现在香港的拍场上,并且以亿万的价格卖出去一样。   有些人垄断了矿脉,每当节点,他们就会扒拉一下家底,选几块寒酸的毛料丢到俗世里,再由俗人编辑几个好故事。   许玉衿明白,连同金豆在内,孩子们其实都不算是天生的经商人才。   她身边有太多天才了。   而比起那些天才,她跟妹妹生的孩子只能用资质平平来形容。   但资质平平不等于不成器。   资质可以通过训练往上推,关键是找对方式方法,然后日复一日地磨。   她给这五个孩子铺的路,从来不是指望他们成为天才,而是把他们训练成合格的守业者,起码看得住基本盘,不被纸面数字骗死。   对,她们没想他们创业。   那么十六岁的戴向明、戴向辉,连同金豆、戴向阳、戴向光,他们对商业知识的领悟,到了什么程度呢?   在每年,集团最重要的年度战略经营会议上,按要求他们五个人必须每年列席。   他们十岁开始列席。   身边会坐着专人,在会议进行到财报环节,老师会侧过身,用笔尖点着表格,压低声音逐条拆解。   这时,会议也会暂停,大家都会很有耐心地等他们说,我知道了,我明白了,或者我没听明白……   总之,这个节奏是由他们五人来决定的,不管你是什么级别的管理者。   有专人坐在旁边,他们才读得懂财报表层的意思。   营收、盈亏,这些大白数字他们认得。   但商誉摊销、关联交易、藏在附注里的隐性财务表现,这些埋在缝隙里的东西,他们看不见。   报表干干净净的时候,他们读得明白;一旦数字被精心修饰过,他们很容易被纸面上的漂亮数字哄住。   在体系认知上,集团大体做什么生意,他们清楚。   但多层子公司之间盘根错节的人情、他们知道后会觉着厌恶。   高管之间的博弈,长辈不会全部讲给他们听,但他们分得清谁坐在主位上,谁说话的时候其他人会停下来听。   那些停顿背后,谁在等谁先开口,谁和谁之间隔着恩怨、有竞争关系,他们看不出来。   列席会议的时候,他们五个都很安静,脾气特别好,也专注。   不会因为年龄而表现出任何不符合场次的行为。   现在,大部分公开讨论他们脑子跟得上,简单的小项目也能判断好坏。   但他们太相信白纸黑字。一份报表递到手里,盖章、签字、审计意见一应俱全,他们会本能地觉得这就是事实。   金豆会比他们多了一层知识,他会注意哪家子公司是老元老把持,哪一笔利润是靠人情换来的,哪处亏损是为了换取别的资源,哪些账目是为了掩盖旧的历史问题。   这是过去林家生意需要他掌握的知识。但在珏启体系里,这两代是不会有这些问题的。   回国的生活,也恐怕是他们一生里最好的假期了。   在大量知识的浇灌下,孩子们一直很稳当地成长着。   许玉姝也清楚,也接受你得到什么,也肯定会失去什么的。   他们不太会处理生活琐碎。   就像最小的戴向辉,他会每晚脱下脏袜子丢在地上。第二天早上起来,他会好奇地看看那些脏袜子,会产生它们怎么还在这里的想法。   但他绝不会捡起它们去清洗,他会把它们塞进柜子里,一团又一团的堆着等人处理。   他也不懂过了一遍水的衣服,是不能跟脏衣服混在一起塞进柜子里的。   他更不懂潮湿的衣服塞进柜子里,再跟那几团脏袜子,干净衣服混在一起,会培养出新的菌群。   总而言之他们就是这样变成臭鼬的。   再不好,起码比末代皇帝溥仪强,他们会缝扣子、叠被子、系鞋带、洗衣服。   只是做不好,加上军训很累,十几天没洗的球鞋混着汗脚,味道就很足正。   戴广林憋着气,直接把孩子从身上摘下来。   他不客气地说:"你离我远一点啊,你们臭死了!。"   两个孩子一起撒娇:"后爹啊~!"   戴广林冷笑:"啧,找你们亲爹去啊,真是白长了这么大的个子了,连自己都收拾不好,哎,以后怎么办啊。就你们这个臭德行,我看娶媳妇都难。"   身边有人哈哈大笑,正是那位周志远,还有他夫人王丽华。   王丽华是个自来熟,脾气很是爽朗,她笑着说:"都一样!都一样!我家那时候条件一般,房子小,孩子们睡上下铺,有一次打扫,我跟他们爸爸说把床抬一抬。"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一脸厌恶地说:"那个床的四个铁柱子里,全是烟头,全是……"   "妈!!"   身后传来一声少年的抱怨。   双语高一三班的周建峰,跟高二三班的周建强走了过来。   他们满脸都是,妈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的抱怨模样。   这个年代的妈妈才不惯孩子,王丽华上手对着他们背就是两下:"咋啦!你们能做不能说?你们可真有功啊,你们多干净,给你们能得。大半夜翻墙住宾馆,客房服务洗一件衣服五块钱,你们可真敢花!"   这两人不吭气了。   戴向明,戴向辉眼睛一亮,还可以这样吗?   他们也终于认出来了,这位阿姨,就是在走廊里拧孩子,破口大骂的那厉害阿姨。   他们不由地用同情的目光去看周氏兄弟。   周氏兄弟恼羞成怒,一起瞪向他们。   王丽华抬手又是每人一巴掌:"好好的,礼貌呢?你们瞪人家干嘛?你瞪人家干嘛?招惹你们了,你们是啥值钱的物件,不能看……"   她还没骂完,戴广林出声阻止:"哎,大姐,这么多人呢,别当着外面说孩子,呵呵。"   周志远也连连点头:"对对对,人家戴总说的对了。"   但戴向辉他们也认出来了,这位前几天在学校用皮带抽儿子。   夫妻俩当着许多人开始争吵,百八十年前的恩怨,都摆了出来互相埋怨。   他们的孩子见怪不怪的躲在一边,只当不认识他们。   戴广林捏着鼻子,带着孩子们匆匆告别。   车窗就全开的把他们领回了家。   正在做饭的许玉姝看戴广林自己进来了,刚要问孩子们呢,就闻到一股子臭味。   她捏着鼻子喊到:"戴广林!你掉茅坑了?"   戴广林闻闻自己:“别提了!我去洗个澡。”   他说完又对老段说:"老段,你给郑新华打个电话,让他赶紧安排人去学校把老三,老四的宿舍打扫打扫,不然星期一人都进不去。"   许玉姝嘲笑他:“你不是说,你戴广林的儿子,肯定没问题?”   戴广林无奈:“我错了,咱姐把他们养的是好,但是……就一张好人皮,撕开里面全是臭袜子!”   许玉姝开始哈哈大笑。   等戴向辉他们清清爽爽地下了楼,进门就看到洗好澡的爹,正用夸张的语气告状:“哎呀……那个味儿,我们车一进院,咱院里几条狗站起来拖着人就跑……”   老段夫妻都在哈哈哈哈。   戴向明羞得不行:"爸!"   戴广林笑嘻嘻地问他们:"我有一句瞎花没有?你们洗完澡,就没闻闻自己穿回来的衣服啥味儿?"   戴向辉闻言,干哕了一下。   许玉姝看着两个高高大大的小儿子,心里感叹,这到底是不一样了。   上辈子这些孩子进了厨房,啥不会做啊。甚至家里的电器,车坏了,他们都能打开前盖折腾折腾。   许玉姝记的,老四就会用折起来的钱,擦汽车哪儿,那车就能发动了。   戴向明坐下,摇头叹息:"有道是,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这不怪我们。"   戴向辉点头:“对,鲍鱼不嫌弃鲍鱼。”   许玉姝立刻夸奖:"我儿这小词儿用的,真没浪费你们姨妈那几个教育基金。"   戴向明点头坐下:"那是,《古文观止》都看完了。"   戴广林冷笑:“然后呢?”   戴向明看看他爹:“就看完了呗。”   许玉姝叹息:"你这一点倒是像你们姥爷,他那会子也喜欢看这些古书。"   许玉姝手艺真的一般,但是她下厨那就是美好的妈妈饭。   丈夫,还有儿子都很捧场。   看着丈夫孩子吃的那么香,简直心情愉悦。   戴广林吃完半盘饺子抬头,看俩小猪还在供槽子,就笑话道:"你们这是在学校饿着了?"   戴向明抬头:"学校的饭,呃,一言难尽。"   戴广林想起一件事,就问他们:"刚才,我看你们好像对周家兄弟有点意见?"   戴向辉抬头摆手:"没有没有,他们……他们太夸张了。"   戴向明也点头:"对,可夸张了,我们上学第一次集合,他们在学校操场的高台上念检讨书。"   许玉姝好奇:"谁呀?"   戴广林说:"志远超市老板家俩孩子,小男生到了年纪都淘气,是你俩儿子不喜欢人家。"   许玉姝想了想:“靠老婆娘家在铁道上发家那个志远?”   戴广林点头:“我看着人还行,是你儿不喜欢他们。”   戴向辉无奈:"爸,没有不喜欢,只是同学啊。都说了是他们太夸张了,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念检查吗?"   戴向辉忽然笑了,戴向明也在边上笑:"他们花钱请人弄了一份改了名字的病例逃军训……但他们写的那个病叫……哈哈哈,慢性前列腺炎伴钙化灶,哈哈……"   许玉姝跟戴广林愣了一下,笑着摇头:"现在的孩子,淘气的花样真多。"   戴广林笑着笑着忽然顿住了,他问儿子们:“你们还知道前列腺那点事儿呢?”   戴向辉翻白眼:“头发,牙齿,膝盖,前列腺,男人总会在人生的车站留下这些东西,这话是菲洛斯说的。”   戴广林无奈,轻笑着说:“啊,你们姨父说的没错。”   第二锅饺子下去,金豆竟慢悠悠地从活动室出来。   戴向明错愕,看着许玉姝问:“怎么没喊我哥吃饭?”   金豆笑着说:“我今天想吃叻沙,姨妈提前让人做了。”   戴向辉眼睛一亮,问他:"哥!你怎么没拉琴?"   难道哥哥的忧郁病好了?   金豆抬手从红霞端过来的托盘里,取了一卷热毛巾擦手。   他坐下说:"还不是怪你们。"   戴向明困惑:"哦,我们什么都没干,家都没时间回。"   金豆慢条斯理地说:"是南洋张家那边,算是把许家的东西都还了,还不了的,说不清的,都按照现在的市价做了赔偿,我在整理这些东西。"   戴向辉他们知道这件事,也知道这是妈妈跟姨妈心里的坎。   听到东西回来了,他们自然高兴,戴向辉问许玉姝:"真的吗?妈,你是不是特高兴,特别解气?"   姨妈这几年手段那叫个狠辣。   许玉姝想了下说:"还行吧,我压根也没见过这些东西,也谈不上感情,主要是你们姨妈。"   金豆点头:"对,妈妈跟我说过,从前上学经过橡胶园,外婆会指着那片地说,那是许家的东西,也应该是你的东西,她就很在意。"   门外传来篮球触地的声音,不用问,大的一对回来了。   戴向光刚露个头,许玉姝就指着楼上说:"赶紧洗澡去。"   戴向光吐吐舌头走了。   晚饭之后,戴广林还有许玉姝,把孩子们叫到书房。   被叫书房这种事情,从前只有许玉衿干。   戴家兄弟四个就有些害怕。   戴向阳悄悄问金豆:"哥,什么事儿啊?"   金豆:"张家那些事儿吧,我妈让我写清单,整理了一下外祖家的那些产业。张家那边各房也签字画押,往后我们跟那边大概也就断了。"   戴向明好奇,就问:"就这?姥爷家东西多么?还值得拿到书房里说。"   多么?   这真是个有趣的问题。   也许以前对许家姐妹来说,这是相当夯实的祖产,足够庇护她们清闲一生。   但现在,这些财产也算不得什么了。   金豆想了想:"也~不算多吧,除了我们本来就有的甘蔗田,糖厂,还有三百英亩橡胶园,椰园,小一点的蕉园。   临街有十一间骑楼店屋,原来最赚钱的土产商行,已经被他们经营破产了,这个是赔了五十万的。"   许玉姝抬头:"即使不多也是我们许家的东西,他们张家靠着这些,从前也没少捞。   其实你们外祖家那时已经败落了,大部分家业都毁在战争中了,现在这些都是你们太姥爷卖了很多金子换来的,他就想着……"   缓缓呼出一口气,抚平心态,许玉姝说:"他想换一些实在产业,慢慢经营着,再给后代存一份家业。   可惜就这一点产业也不好保全,那时正值日军占领时期,加上那边特别看重会馆、宗亲,这才跟张家联了姻。"   戴向辉搓着手说:"所以,麻麻这是要给我们分钱吗?"   戴向阳抬手给弟弟后脑勺来了一巴掌:"别捣乱,说正事呢。"   许玉姝摇头:"不分,这一份不分了。"   她看看戴广林,戴广林笑着拍拍她的手,点点头。   许玉姝这才看着一脸迷茫的孩子们说:"阳阳,光光,明明,辉辉。"   许玉姝挨个叫了他们的名字,声音很轻,语气有些颤抖,戴广林鼻子一酸,伸手搂住了她。   几个孩子顿时紧张起来,也不敢插话,就安静地等着。   许玉姝小声哭了一会儿才说:"今天,今天妈妈要和你们说一件顶顶重要的事。   是关于,关于妈妈和姨妈的娘家,许家的事。"   几个孩子相互看看,都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身体。   其实,心里多少都琢磨出点意思了。   金豆哥从前说过,他们当中,早晚有一个人要姓许。   许玉姝说:"我们许家,原本是在江浙一带做布行生意起家的。随着家业逐渐做大,你们的太姥爷就起了野心,想把铺子开到了沪上。   你们学过近代史,也应该知道那个世道是奔命的,不是做生意的,就这样,半数基业毁于战争,许家也先后折损了你们的两位伯姥爷……"   金豆递过纸巾,温声安慰:"姨妈,别难过,都过去了。"   许玉姝擤了擤鼻子摇头:"我不难过,真的,我是高兴的,现在的日子这么好,要是你们姥爷活着,就好了。"   她又哭了一会,整理了半天情绪才继续说:"你们的姥爷,叫许云松。那真是个顶好的一个人,他活着那会跟任何人都处的好……他是个读书人,会好几种外国的话,能把咱们国家的书翻译出去,也能把外国的书翻译进来……"   其实,孩子们常听妈妈唠叨这些。   但是从前的那种唠叨,跟今天不一样。   许玉姝说了很多话,竟也说了一些孩子们没听过的事情。   她说那年外祖母出去跳舞,为了面子就带走了家里的帮佣。   好像是到了中午的时候,父亲许云松拿着一本《饮膳正要》建议家里吃鸭子。   父亲总是公平的,并不会因为她与姐姐是女孩而忽略了她们的意见,就说举手再表决一下吧。   全票通过后,父亲骑着单车,前面带着她,后面带着姐姐去了菜市场。   父女三人蹲在鸭笼子外面研究了很久,才选定一只看上去比较良善,死了定不会复仇的鸭子回来吃。   那鸭子是活的,父亲很犹豫,就举着菜刀与之商议,他说:"鸭啊鸭,你莫怪。天地之间,万物各有其命。《庄子》有言——'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你来到这世上,是应了时辰的;如今要走,也该顺遂天命。"   戴向阳扭脸肩膀耸动,戴向光踢了他一脚。   许玉姝表情就像个小姑娘,她今天记忆格外好,很多被忘却的事情,都想起来了。   她说:"父亲挥了挥菜刀,那鸭子就看着他嘎嘎叫,父亲鼓足勇气安慰,对么,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你安安静静地来,也安安静静地去,便好。是吧?   我许云松今日借你一身肉,养我一家人的身子,来世若有缘,我再还你。"   我跟姐姐怕极了,就抱在了一起,外祖父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唉声叹气。   后来父亲总算举着刀,闭了闭眼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定不会糟蹋你。"   哭诉到这里,许玉姝噗嗤又笑了。   屋子里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金豆清了清喉咙问:"那,那鸭子?我姥爷杀了吗?"   许玉姝笑着说:"没有啊,赶巧门口有个剃头的路过,你们姥爷解脱一样跑出去,花了五毛钱请人回来杀了鸭子。"   这次,整个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笑完许玉姝又加了一句:"那鸭子是杀了,但你们姥爷又发现,他做不来拔毛的事情,就强撑着体面说,这书上说要用羊肚包着吃,我们显然忘记了这一点,下次你们看书,一定要仔细阅读,鸭子还是下次吃吧……"   这下所有人都憋不住了。   许玉姝肿着眼泡笑,笑完无奈地摇头说:"对,我们许家人总是挺有趣的,你们姥爷说起自己的哥哥,也是说,他们活的时候,总是商议着淘气……"   她看着自己的孩子们叹息:"要是他们都活着,该多好啊。所以……"   许玉姝哀求:"所以,妈妈和你们姨妈商量了,想从你们兄弟四个里,过继一个给许家。   以后继承许家的宗祠,延续许家的香火。你们……愿意吗?" [110]第 110 章:\r\n有关于过继这件事,家族人员少的家庭,与家族人员多的家庭难度是不……   有关于过继这件事,家族人员少的家庭,与家族人员多的家庭难度是不一样的。   比如现在,只是许氏姐妹两人就把事情敲定了。   戴向阳他们,现在完全呈现一脸懵的状态,这个全无预兆啊。   好端端的假期,回到家,我妈忽然问我,你要改姓吗?   几个心里柔软的孩子听完,立刻一起去看爸爸的脸色。   戴广林捏捏鼻子,笑到:“都别看我,爸没意见,你们也知道,我跟你们爷爷那边也不怎么来往,也就跟你们大伯能说说话,至于你们姓不姓戴,这个随便,都行的。”   许玉姝赶添了一句:“也不要担心过继到许家,会有什么不同,都是我们的孩子,既不会因为许家多,也不会因为许家少。   你们姨妈刚追回来的祖产,也是要给你们兄弟五个均分的。你们都是我们的孩子,我们做不到别的,但一定是一碗水端平的。”   戴广林附和道:“是的,都一样的。”   那既然是爸爸愿意了,孩子便一起举起了手。   呃?   戴广林面色顿时一窘,虽然他对自己家不太在意,但是姓戴这么不招人待见吗?   金豆在边上噗嗤笑出了声。   许玉姝的心情总算松快了,不然每年看二林出去接祖先,她都会很内疚很内疚,毕竟人家的祖宗人家可从来没供奉过。   老大戴向阳小心翼翼的问妈妈:“妈,要是我改姓了许……”   许玉姝打断他:“忘了说,你不用问,你是你爹长子,你不能改。”   戴向阳错愕:“啥啊,那你还一口一个你们,你们!”   兄弟几个一起笑了起来。   戴广林笑着摇头:“没事儿,哪个都行。”   许玉姝也摇头:“不行,你以后也要出去见人呢,别人一问,把长子过继出去了,这总是要添一些闲话的,这个事情不用谈,阳阳不能过继。”   她看向剩下的三个孩子,犹豫半天后说:“要不,都给你们外公上柱香,然后抓阄?让你们外公自己选?”   金豆多少知道一点南洋那边的过继程序,就觉着过于简单。   他试探着问了句:“小姨,这个是不是草率了点?抓阄什么的……”   好歹看个黄道吉日啊。   许玉姝完全不在乎:“哎呦,抓阄怎么了,人家转世灵童都是这样出来的,咱家没有签筒啦。”   二楼有个小香堂,现在新年接祖先就在这里供奉。   许玉姝带着小的三个孩子,认真的给牌位们上了香,把金豆预备好的纸条摆上去。   等他们磕完头,再让他们自己去抓。   许玉姝安排完,就在屋子外等。   戴向阳坐在沙发角,看着自己老爹。   再看母亲心思不在这里,就悄悄挪过去低声问:“爸?”   戴广林抬头看他,挑眉。   戴向阳说:“我妈,啥时候有的这个心思。”   戴广林看看许玉姝,儿子到底是大了,都上大学了,就不能把他当成小孩对待。   他低声说:“去年春节,菜场那边规划坟地,我就跟你妈商议要不要,嗯,我们到时候没了,就都回菜场,那边毕竟是老家吗。”   他也想跟京哥他们埋在一个地方,以后死了,还能串门。   戴向阳眼睛越睁越大,爹妈才多大,竟然把坟地都找好了?   他刚要高声,嘴就被自己爹捂住了,戴广林低声说:“我们没买,是你妈妈说,你姥爷还孤零零的在外面呢,你太姥爷,太姥姥的坟还都能找到,就想着明年都去接回来,往后跟咱们回邵阳。”   戴向阳不说话了,自己坐在那里半天儿,才又侧头说:“回邵阳好,以后我们兄弟几个,就一起照顾了。”   素人的世界,吃什么,爱了谁,恨了谁,埋了谁,谁埋我?   刚上大学的戴向阳,忽然对人生有了总结。   看许玉姝紧张,戴广林站起来,走过去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说:“没事儿小姝,实在不行,三个都给你们许家算了。”   戴向阳逗趣儿:“那挺好,以后我就是独生子女了。”   许玉姝笑出了声,拍了戴广林肩膀一下:“这爷俩!尽瞎说。”   金豆有些羡慕的看着姨妈跟姨夫,他小时候也做过父母陪伴的梦,但随着长大,也渐渐知道这福分自己是没有的。   后来被妈妈接到身边,开始以为菲洛斯就是继父,但母亲跟菲洛斯可能这辈子都结不了婚了。   这中间牵扯了太多利益问题。   现在迪米特里欧家到是极其愿意,可菲洛斯说过,母亲创造出来的帝国,现在是菲洛斯家族拥有的五倍不止。   只要母亲跟菲洛斯结婚,就会损害到他的利益。   菲洛斯也知道这一点,但他依旧扛了所有的压力。   对他也真如亲父,事事上心,事事亲力亲为。   人生啊,肯定是要有遗憾的。   安静的香堂内忽然传出大笑声,外面人齐齐站了起来。   片刻,又是一阵惊讶的大笑。   老四拉开香堂门对外喊:“妈!我外公显灵了,真的,哦,你先别进,我们这就好了。”   说完,他大力关上门。   这孩子疯了?   许玉姝跟戴向林面面相觑,听听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外公显灵了?   金豆站起来:“姨妈别担心,我进去看看。”   戴向阳在门口探头探脑的。祖宗显灵这么神奇的事情,竟然不让他看吗?   又过了片刻,随着里面又一阵惊讶声,三兄弟勾肩搭背的出来了。   金豆最后出来,哭笑不得的对许玉姝说:“姨妈,真的是,说不得是外公真的显灵了呢,他们抽了三次,都是光光。”   许玉姝难以置信的问:“真的?”   戴向光的表情也是很震惊的。   金豆点头:“对,我拿着筒子摇了半天,他们一起上手摸的,就是光光。”   许玉姝愣了一下,跌跌撞撞的跑进香堂,她看着自己父亲许云松的相框,泪如泉涌。   挂在墙上的许云松年轻儒雅,笑若暖阳。   旧年所有的资料丢失,相片上的许云松是从老编辑部残留的一份合影上,请画像师傅润色出来的手绘遗像。   这是他第一年参加工作,有远大的志向,还有漂亮的未婚妻等着娶。   许玉姝嘴唇颤抖,嗫嚅半天问:“爸,是你吗?”   她眼泪哗啦啦的:“你喜欢光光啊,也是,光光很好的……他最像你了,好学,善良,对,就该是光光。”   家里翻天覆地,靠的就是光光上辈子留下来的线索。   金豆牵着戴向光又进了香堂,也不管自己姨妈还在掉眼泪,他对弟弟说:“来,给你爷爷,还有许家的先祖上个香,问个好。”   戴向光接过香,困惑的问:“我这就是许家的了?就这?”   金豆:“是呀,没的狮子给你舞啦,这么晚了,放鞭炮邻居也不会愿意的。”   许玉姝抹下眼泪,站起来说:“对!咱们也不知道别人家怎么弄的,老许家也就这俩人了,咱就新事新办,快,光光,给你爷爷,太爷爷,还有先祖磕个头……”   戴广林站在门口,鼻子有些酸,也不是舍不得,就多少有些感慨吧。   老丈人一家太不容易了。   孩子都拥挤在门口,戴向明故意委屈着说:“哎,我们算是失宠了,连给外公上香的权利都没有了。”   许玉姝回头瞪他们:“瞎说什么,赶紧过来,再都给你们外公磕头,谢谢他今天上来,一会还要麻烦他下去……”   一家人错愕的看着自己的老婆,母亲,这位今天脑神经属实是有些毛病了。   金豆帮表弟们点好香,一起给先人行礼,出去又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过一会儿,他拿了一张纸条回来说:“姨妈,我妈说,天开景运,地毓英贤,世泽绵延,祖德昭彰,云岩栖凤,云汉垂光……到了光光这里,名字中间那个字,要用岩。”   许玉姝表示困惑:“这是啥?”   金豆错愕:“字辈谱啊?姨妈不知道吗?”   许玉姝点头:“我家还有这个呢?”   金豆点头:“对呀,你家有啊。”   许玉姝问:“那你妈怎么知道的?”   为什么从没跟我说过?   许家宗祠早就没有了,一九三八年到一九四一年期间,宁波,绍兴等地被不断轰炸。   许家的族人四分五裂,祖地早就消失在历史当中了。   还有乱的那几年,许云松烧掉了所有的联系方式,跟远亲来往也担心连累人家,慢慢的也就没消息了。   金豆说:“我妈说,这是外婆告诉她的。外婆说,她对不住许家,以后让我妈多生几个,好过继给许家一个孩子。”   许玉姝看着父亲的照片,半天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说:“她,她也不是那么……”   她说不下去了,想原谅,可旧日种种浮上心头,又不想原谅了。   算了,都埋在别人家坟地了。   这一晚,许玉姝跟戴广林躺在床上,两人的手紧紧握着,谁也没有说话。   感觉身边人呼吸很轻,许玉姝就问:“睡着了?”   戴广林说:“没。”   许玉姝:“想什么呢?”   戴广林:“许岩光,有点不好听吧?”   许玉姝哧哧笑出声:“半晚上了,戴二林!就想这个呢?”   戴广林:“对呀,你说,咱给儿子们起名字那会儿,我觉着可牛逼呢,给他们起的名字可好听了,后来就,就越来越感觉很一般啊。”   许玉姝轻笑:“好听,我一直觉着好听。”   戴广林今晚有些絮叨:“我认识个老板,他是给工地上料的,他姓卜,你猜他儿子叫什么名字?”   许玉姝捏了他一下:“我哪儿知道去?”   戴广林轻笑:“他儿叫卜一。”   许玉姝错愕:“啥?末代皇帝?他这属实有些野心了。”   戴广林闷笑出声,翻身看着她:“你这脑子都想哪儿去了!萝卜那个卜,你看大伯伯,徐云川,二伯,许云君,咱爸,许云松。   啧!这听上去就是知识分子,到了咱们儿子,就是眼巴巴看着那点儿光,嗯,不好听。”   这人,怎么这么可爱呢。   许玉姝哈哈笑出了声。   笑完翻身把他按在床上,老夫老妻了,戴广林还不知道啥意思吗?   人家还矜持呢:“哎,你看你,说正事呢,怎么又……唔……”   秋日里的天气是一场秋雨一场凉。   刚过中秋节,邵阳那边打电话,说老爷爷有点不舒服。   许玉姝跟戴广林开着车就回邵阳了。   父母不在家,又是星期天,戴向明还有戴向辉就得到了自由,本来预备一晚上不睡觉,就在家里打魂斗罗呢。   结果,三班的周建峰还有周建强兄弟俩呼他们,说约他们一起去神奇的地方。   是的,最初虽然看不上对方,但在学校久了,慢慢了解了,还玩到一起去了。   他们都挺爱打篮球的。   还一起发誓,把栅栏那边的校队干掉,他们自成一队,预备打遍龙城!   戴家兄弟就还好,周家那两位简直是挥金如土。   学校老师在背后夸张的说,这兄弟俩,随便哪个月都要花上千元。   可别小看这一千块,这会子瑞士帝驼在国内也就是一千上下的价格。   戴向明放下电话,对弟弟说:“老四,小峰他们说要带咱们去个好地方。”   戴向辉拿着游戏手柄,看着电视屏幕,随口说:“他们兄弟能带咱们去哪儿,就是那几家舞厅,要么就是台球厅,没意思,不去。”   戴向明坐过来,贱贱的笑着说:“水婉清也去哦。”   戴向辉的手柄忽然不动了,电视机里传来一声短促的音效,屏幕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位置,人物再次生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戴向辉有些尴尬的笑,他丢开手柄说:“那啥,反正也没事儿,那就去看看。”   他说完,站起来回楼上换衣服去了。   戴向明在他身后狂笑。   是呀,男孩子到了年纪,肯定会爱上谁的。   戴向辉喜欢三班的水婉清,但这事儿外人不知道,他也只跟哥哥说过这件事。   水婉清是三班的,人自然是很漂亮的。   她家跟周家关系好,所以在学校,就常跟周家兄弟一起呆着。   有次,二班跟三班打篮球。   戴向辉跟戴向明是双胞胎,两人配合的特别好,几乎是压着三班的在打。   后来就打急眼了,有了肢体冲突。   这时,水婉清站了出来,拦在两个班级的中间说:“球输了不要紧……可为个球把关系打僵了,就没意思了。都消消气,谁再动手,我第一个看不起谁。”   学校的女老大历来比男老大有面子,那架就没打起来。   到了晚上自习,水婉清指挥着小卖铺老板家儿子,搬着一箱子汽水去了二班,说请全班喝。   怎么说呢,戴向辉就特别喜欢个性鲜明的女孩子。   他不喜欢柔弱的,也是因为家里两个女性长辈的话语中,都对从前那个软弱的自己,有着深度的检讨以及批判。   但喜欢归喜欢,戴向辉也没有说就立刻上去追求的。   毕竟,他们俩的长相虽然比不得自己爹,那也是一等一的帅小伙子。   何况手里不缺钱,出手自然是大方的。   间接的也没少收情书,有大胆的姑娘,甚至会路上拦了他们问搞不搞对象。   就很吓人。   兄弟俩打扮好,支开家里的保姆,开着屋里的灯,把电视机音量调大,悄悄从楼里出来,沿着小区边缘去了综合中心,走的是送货的侧门。   这个年龄段的青少年,那点脑子都用到这上面了。   龙城“好莱坞舞厅”门口,周建峰,周建强,还有他们的好兄弟吴广宁,带着一大帮子人在马路边蹲着。   水婉清挽着自己的好朋友杨雅琴,已经在附近溜达了三圈。   看这帮子男生还不进去,就有些不耐烦的说:“都几点了?你们不进我们进去了,别回头被我爸爸熟稔看到,又告我状。”   周建峰陪着笑脸哄着:“水水,再等一会,光光他们马上就来了。”   杨雅琴有点不高兴:“你找他们二班的干嘛,就咱们三班的一起玩好了。”   就马路边上这一群孩子,家里面就没一个简单的。   口袋里有钱了,这人就胆气壮,他们平时多少都有点目中无人。   水婉清拉了一下好友劝她:“再等等吧,二班的双胞胎人还是很有意思的,打篮球打的可好了。”   杨雅琴撇撇嘴,对周建峰要求:“那我十点半唱歌,你们每人给我买一束花,还要献到舞台上。”   一直蹲着的周建强站起来说:“没问题,没问题,不就是献花吗,我今晚给你定十束。”   其实这会子舞厅显的花,大多是塑料花,尤其是内地的场子,鲜花很少。   而且这个花还是重复利用的,就是你们这一波献完了,下一波还是这一堆塑料花。   也不贵,一捆十块钱,贵的地方有二十块的。   正说着话,一辆黄面的停在他们身边,戴向明,戴向辉一起下了车。   他们都穿着夹克衫,牛仔裤,里面是那种雪白的白衬衣。   这个年头的舞厅都有紫光灯,这种灯光一亮,能把白衬衣,白裙子照的贼有味道,反正就是特别扎眼。   所以,来跳舞的身上总喜欢穿点白色的东西。   戴向明下车从口袋里数了三十块钱要往车里递。   周建峰一抬手拦了,他问:“你妹没在花园街那边住?”   戴向明困惑:“在呀,怎么了?”   周建峰问那个司机:“你怎么要的这三十块?”   那司机本来想吓唬吓唬,抬头一看,马路边上这一群,一看就不是好孩子。   而且,招惹谁,别招惹半大的孩子,他们不知道轻重。   无奈,只能陪着笑脸说:“哎呀,我算错了,你给十五吧,这大半夜的就赚点辛苦钱。”   周建峰抬手从戴向明手里抽了十块钱,往车里一丢:“爱要不要,不要还我们。”   他这么说,马路边上蹲着的一群男孩子都站了起来。   那司机暗骂了一声,一踩油门走了。   戴向辉看着远去的黄面的,很是困惑的说:“所以,我们上当了?”   周建强抬手搂住他:“我们一群人从家里出来,路上跑了两个地方,才给二十,你家那边打车其实就是十五,但他不能骗咱是吧?”   周建强抬手搂住他,往马路对面努了努嘴:"走,别琢磨了,走着走着!"   一群人呼啦啦往街对面走。   走在最前头的是周建峰,夹克衫敞着,白衬衣领子翻出来,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排人走在马路牙子上,没一个迈人类的步伐,都是脚趿拉地挪着走。   戴向辉走在中间,时不时回头往后瞅一眼,也不知道瞅什么,反正就是忍不住回头。   水婉清今儿梳着两股鱼骨辫,穿着一条白色长裙,长裙外套着一件粉色的毛线马甲。   边走,边跟伙伴笑的清脆。   周建强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看路,别摔沟里去。"   戴向辉没吭声,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走到舞厅门口,霓虹灯招牌一闪一闪的,"好莱坞"三个字,红的绿的蓝的轮着亮。   门口站着几个穿皮夹克的大哥,叼着烟,看见这群半大孩子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没拦。   这些孩崽子别看年纪不大,但每次来舞厅,最少消费都在一千打底,老板早就把他们那十块钱门票钱免了。   舞厅里面传出来《荷东》的前奏,鼓点一下一下的,震得人心口发麻。   周建峰推开玻璃门,一股子烟味混着香水味扑面而来,他回头冲后面喊了一嗓子:"都跟上,别走散了!"   这一群人,哗啦一下就拥挤进去了。   九十年代初的舞厅是什么样子的,就中间挂一个巨大的迪斯科球,四角打幻彩灯,还有多头的旋转灯,边缘再打一圈蓝灯。   也没什么VIP的座位,就是绕着舞池一圈卡座,点不起饮料的,你就站着等。   好莱坞好一点,它有个酒吧,还不知道从哪里拐了个调酒师。   那个调酒师唯一的手艺,就会调个三色酒。   当然,这在九十年代初,已经是相当洋气的事情了。   一群小毛孩,站了两个最大的卡座,要了两份大号的果盘,还有舞厅四大件,南瓜子,葵花子,花生,开心果。   啤酒一个桌子三捆。   女士全都有一份十几块的达能酸奶,还有一份鲜果汁,果汁端过来上面还要插个小纸伞。   这进了舞厅,一群人忍耐不住,不等酒上来呢,就纷纷下了舞池子。   戴向明,戴向辉头回来,还没有下舞池子的勇气,就拒绝过去,表示再看看。   周建峰他们不管这些,扭着就进去了。   那舞蹈跳的那叫一个张牙舞爪,激情四射。   服务员端来个餐车开始往桌子上堆东西,一堆啤酒,一瓶没剩全部帮他们起了瓶盖子。   根本不给退酒的机会。   戴向辉拿起一瓶递给哥哥,小心翼翼问:“那就喝点?”   国内管的不严,男生有时候在宿舍也悄悄喝。   戴向明接过去,刚喝了一口,那曲子就停了。   一群人做回来,等了三五秒,音乐竟然换了慢曲儿。   别看这是九十年代,来舞厅的年轻人把舞蹈统称交谊舞,但他们跳的全是正宗的华尔兹,恰恰,探戈,快步……甚至牛逼的人物配着音乐能玩出斗牛舞。   后来这一代人没了场子,没了他们漠河舞厅,就去了公园小广场。   戴广林正跟开心果较劲呢,对面忽然有人问他:“你怎么不跳?”   戴向辉一抬头,却是水婉清,他心跳如雷,故作镇静的摇头:“我,我不会。”   水婉清大大方方的笑笑,一伸手:“没事儿,我带你,走!”   就这样,戴向辉被水婉清拉进了舞池子。   他们身后,一群人在起哄。   水婉清扭头翻白眼,他们一起吹口哨。   戴向明喝着啤酒,听着耳边的笑声,就觉着古怪,他问周建峰:“咋啦,我看我弟跳的挺好的啊?”   真的,戴向辉都没踩人家姑娘教,虽然紧张,那也是中规中矩。   跟他不怎么熟悉的吴广宁扭头哈哈大笑,他指着舞池子说:“哈哈,还挺好的,你弟跳的那是女步!!” [111]第 111 章:许玉姝跟戴广林这几年很少回邵阳,就连李京哥他们除了清明节,也是不怎……   许玉姝跟戴广林这几年很少回邵阳,就连李京哥他们除了清明节,也是不怎么回去的。   但只要他们回去,肯定就是大事了。   人到中年忙什么?   其实大部分人都忙忘了自己,都去忙承上启下的事儿了。   那上面是渐渐衰老的父母,下面是孩子升学,成家……这个年代的人也都活的温软,肯为家庭牺牲自己。   这时候,一个家族只出了一个能干的孩子,那么举族巴望着,围绕着这个人活,也不是什么错误。   至于后面孩子发明出的那些词汇,什么伏地魔,凤凰男,妈宝男,普信男,捞女,这会子统统不存在。   而处于这个年代的人,最真切的表达,也最多是当事人抱怨一句,我这辈子啊,活的真累啊。   五十年代前后生出的孩子,能从父母手里继承的东西很少,锄头镰刀还有永远填不满的胃袋。,   要跟五六个,多的能达到八九个的兄弟姐妹,去争家里那点稀薄的资源。   有的人家压根也不争,因为啥也没有。   许玉姝,戴广林,李京,黄连清,刘洋,李宏波,他们都到了这个年龄段了。   这几年大家要么不接消息,一旦被邵阳那边的熟人通知了,那肯定是谁家的娘老子没了,要么就是孩子成婚的消息。   戴广林圈子窄,就事少人轻松。   他唯一回避不了的就是菜场的事情。   这几年,菜场的老爷爷糊涂了,他就开始作妖了。   虽然菜场的人都说老爷爷是老糊涂了,但许玉姝知道,老爷爷是老年痴呆了。   但这个时候的人没有这个认知,觉着老人糊涂了就糊涂了吧,大家还能怎么办,只能端着活呗。   但,再能端着,也受不了那老头认知障碍,他身边的人都不认识了,就回到生命中最重要的阶段,他又是那个游击队长了。   从第一次老爷爷把家里的床单撕了,也不知道他花了多长时间,还给自己还打成了绑腿,挎着不知道是几代孙的木头枪上山开始,李家人的磨难就开始了。   可爱吗,那是家中没有这样的老人。   真的遇到了,也就顾不得说可爱了。   你说你上山打游击,就打游击吧。   老爷爷还要在山上四处打埋伏。对,他有一个小花锄,每次悄悄溜上山,那么大的年纪了,他能自己打出标准的单兵掩体坑。   其实家里的小辈儿,一直很想知道老爷爷过去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老爷爷很少讲。   最近几年大家总结出来了,老爷爷在过去,肯定是挖坑的游击队长。   也不知道这老头怎么想的,大概他心有信念,不占群众便宜,他就去挖山楂山。   因为这山,被他孙子们承包了。   现在,山楂山的气候已成,每年产出的山楂都供给了红星菜场的罐头厂。   这个产品,卖的还是不错的。   但现在上山采集,一定要注意脚下,因为,这座山上布满了老爷爷“离家出走”,挖的直径约一米,深能到0.8甚至一米的坑。   你以为这是个朴素的坑吗?战争需要它被伪装起来,所以老爷爷的挖的坑是十分隐秘的。   时不时有人就在山楂山掉坑了,老李家就得提着罐头去慰问。   前两年戴广林还笑着说,也好呢,算是自产自销了。   最近这一年半,老爷爷越发糊涂了,已经开始祸害人民群众了。   对,不止山楂山上有坑,菜场的绿化带也开始遭殃了。   你说雇个人管着,又不缺那几个钱?   一个老游击队长,想隐藏起来,他是有办法的。   对,他不直立行走了,他开始匍匐前进了。   可怜的菜场人民这两年手里也有车了,老辈子出门就要嘱咐几句,开车慢点,再看看车下,小心老爷爷。   可怜的李老蒙,年纪也到了,腰也不直溜了,就每天跟在爹后面,他背着手拿着一把铁锹。   他爹在前面挖坑,他在后面埋土。   这次老爷爷生重病,就是李老蒙有点高血压,想着多躺躺,一下子没防住,爹丢了。   最后发动了全菜场仅存的青壮,还有派出所,最后消防队都出去找人了。   他们翻遍了山楂山上的坑,还有附近的水渠沟子,甚至市里的大街小巷,电视台都播了寻人启事,但是就没找到人。   李老蒙都急的想死,李京已经在外地上了飞机正往家里奔。   那夜又是一夜秋雨,这老人家是不是在外面没了?   反正私下里都是这么猜测的,但第二天早上,一个晚辈无意抬头,他喊了一声:“树上有人!”   那树就是李家院子里的老槐树。   众人闻言,呼啦啦的围了上去,年轻小伙子攀爬上去一看,好家伙,老爷爷不知道怎么上来的,人家也担心自己掉下去,还找了几根麻绳给自己捆树上,淋了一夜雨。   老头发着高烧,已经人事不省了。   可怜的李老蒙以为爹没了,他跌跌撞撞跑出来,正好看到几个消防队的小伙子,正抬着人往树下送。   他就喊了一声爹,可怜的高血压患者直接晕了过去。   都说老爷爷肯定不行了,干妈郜月红实在没办法,就赶紧通知亲戚,通知人。   棺材都收拾好了,棚子都预备搭了,许玉姝跟戴广林到的这天下午,老爷爷又顽强的坐起来了。   可怜李老蒙还在急症室病房观察呢。   戴广林开着一辆银色的Jeep 大切诺基回的邵阳,这车是他为了跑工地,刚从簸箕手里抢的。   对,自己花钱,哪有抢来的香。   夫妻俩这一路上也没过多交流,偶尔说几句,都是回忆老爷爷从前的好处。   毕竟九十一岁的老人家了,加之老人家这几年把他们折磨的属实不轻,有多爱,就有多累。   许玉姝到是很感慨的说,也许这就是老爷爷的慈爱吧,他要把所有的人都弄的身心疲惫,等到他要走了,大家的难过都会少几分。   从国道下来进入邵阳市的时候,天色已经朦胧。   戴广林一边开车一边感叹:“这几年变化真大,回自己家我都弄不清这边的交通标识了。”   小交警拦住他们的车,指着人民路说:“同志,这里是单行线。”   戴广林困惑的问:“啥时候人民路成了单行线啊,我上次回来还不是这样的。”   正在填写罚款单的手停了下来,小警察抬脸打量戴广林,嗯,不像本地的。   戴广林解释:“我红星菜场的,我姓……”   小警察眼睛一亮,红星菜场,红旗菜场,整个邵阳最传奇的地方,有钱人的窝子,百万富翁的聚集地。   本市走出去名列全国的大企业,领导们开会常用的会议抬头。   把闯单行的五块钱罚单,又加了一张。   小警察一脸严肃的打断他说:“记住啊,每天下午五点到晚上七点,是人民路的单行时间,下次不要这样了。”   戴广林眨巴着眼睛,从车门置物槽里抓了一把零钱,数出十块钱递给小交警。   他平时有点零碎就丢这里。   许玉姝本来挺难过的,现在就笑疯了。   小交警纳闷的看着她,就觉着这个女人打扮的到是人模人样,怎么有点神经不正常。   戴广林本来挺难过的,被这一遭弄的也有些哭笑不得。   他摇上玻璃,对许玉姝说:“你快收敛点,马上到医院了,被人看到不好。”   许玉姝深深呼吸,点点头:“行,你开车吧,走人民路,我们出钱了,十块钱呢。”   戴广林无奈:“你可拉倒吧。”   他摇下车窗,对着小警察的背影喊了一句:“警察同志!那我们走哪儿啊?”   小警察无奈,指着远方:“外环!”   等车子掉头了,他才嘀咕到:“还是本地人呢,一看就是外地人,净瞎说。”   戴广林摇下车窗打了方向,嘴里也嘀咕:“多大点地方,还趁个外环。”   世界在变,城市在变,菜场的菜地已经没了一半了。   车子绕着外城,从永平大街倒着进城,路过自己家的时候,许玉姝趴在车窗上本想感念,结果自己家墙上竟然刷着大标语:"提倡一胎,控制二胎,杜绝三胎"。   她拉拉戴广林的袖子,戴广林无奈的叹气:“这肯定是老太太的干的事儿,除了她,谁敢往咱家墙上写大字儿!”   许玉姝没吭气,有点不敢想万一回家过年,金豆他们看到会是什么反应。   车入永平大街,许玉姝本想给戴广林买几个豆包垫垫肚子。   他得意这一口。   结果,他们却看到了一条灰塌火熄的街道,老粮店已经关门了。   几年前这里还是全市最热闹的街,但现在除了轴承,粮机这样的老牌国企,那些市企甚至省企门口都是门可罗雀的。   尤其路过灯泡厂的时候,这个对戴广林而言非常重要的地方,门竟然是关着的。甚至门上的铁柱已经生锈了,大门外面的水泥地,竟被野草顶起,显得坑坑洼洼。   许玉姝跟他看的方向不一样,就拉拉他的袖子,戴广林一扭头,竟看到了一家白事店。   白事店的门口还挂着顺安堂的名字,两个状态有些凄惨的花圈颜色已经泛白,隔着玻璃能看到,那店里还摆着菩萨铜像。   老头有点狠哪。   戴广林脚下一点油门,迅速离开了那里。   要么说,回到故城,到处都是熟人。   他们俩刚进市医院,就跟穿着一件白大褂,双手插兜的戴宝云走个面对面。   最尴尬的是双方还没认出来,互相走开好几步,戴宝云才猛的扭头,错愕的喊了一声:“二哥,二嫂?”   戴广林开始没在意,还往前走。   戴宝云小跑着过来又喊了一声:“二哥,二嫂。”   许玉姝上下打量一番才认出来,面前这个体面的女医生,是戴宝云。   戴广林有些诧异的看着自己妹妹,怎么几年没见,这丫头这么苍老了?   学医的压力这么大吗?   他从戴广德嘴里知道好多这边的事情。   戴宝云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打招呼:“二哥二嫂,你们回来了?你们来我们医院,是看病?”   还是看谁?   二嫂?这声招呼真客气。   许玉姝没吭气,只是微笑。   戴广林点头:“对,我爷爷住院了。”   这话说的戴宝月一愣,你爷爷不是入土了。又想起来,她二哥好像是认了把兄弟他父母当干爹干妈。   当时这个消息传到爸爸耳朵里,气的他晚饭都没吃,把碗都摔了,一个月瘦七斤。   那时候妈妈还讥讽他呢,早干嘛去了?哎,老妈精明那些年,那一嘴刀子全插到亲人身上了,对外面到是温暖如春。   这些年,她在医院看过太多人间真实剧,年龄渐大了,从前考虑不到的,现在慢慢也琢磨明白了。   奶是坏,拿孙子换好处,她爹是怂,不敢担责任;母亲是不长脑子瞎骄傲,拿二哥赌一口气。   二哥没有做错任何事,却承接了上一辈所有人的私心、懦弱、要强。   家里走到这一步,就谁也别埋怨。   甚至她们兄弟姐妹,就是台下坐着看棋的那个人,大家是没有落子伤人,却吃了棋局带来的红利。   那就别有额外的要求。   都活该的。   就像现在这样,客客气气的就好。   戴宝云露着真诚的笑,语气特别温柔的说:“哦,是老人家生病了,在哪个科,要我跟你们去一下吗?要是老年病,我跟内二的主任关系还不错。”   戴广林摇头:“不用,我哥那边都安排好了。”   戴宝云点头:“那行,我在牙科呢,有事儿,哥你就去喊我,都是自家人别客气。”   戴广林点头:“行,那你忙。”   戴宝云微笑:“好,我那啥,正好也有点事儿。”   亲亲的兄妹就这样客客气气的告别。   戴宝云走出门诊大厅,对着傍晚的天空呼气说:“挺好,就这样吧。”   她真诚的祝愿二哥幸福健康,无病无灾。   这两年信息发达了,戴广林跟许玉姝上了国道,走了一半就接到菜场的电话,老爷爷没事儿了,干爹到是挺重,高血压引起了冠心病。   能做的那个球囊手术还不小,本市技术一般,医生建议去省里做。   具体的事情,还是要到医院问一下,才能进一步了解。   家里人动用了一些关系,老游击队长享受到了退休老干部的待遇,住的是老年病呼吸科。   这个科室不在正楼,在后院小楼。   等戴广林跟许玉姝赶到后院,远远的就看到那栋小楼外面堆了好多人。   走进一看还都是熟人,红星的,红旗的,鸡毛兄弟他爹王世杰,正在炫耀自己健康的身体,他拍着胸脯说:“来医院干嘛?平时能吃能喝的,一进医院没病都吓唬出一身病了!   去年他们还说让我去京都看看。哼!我说孩子啊,有钱你给你爹切块肉,大老远去京里,不去看看伟大领袖,我去看病?”   等戴广林走进了,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这个声势有点大,吓的路边人都不敢走了。   戴广林停下脚步,许玉姝在他身边咳嗽了一声,他才继续往前走,嘴里嘀咕着:“这么夸张?”   王世杰拍拍身上的灰,没搭理戴广林,先对许玉姝笑:“呀,小姝回来看你爷了,真孝顺!哎呀,路上累了吧,吃饭了没有?我让你老婶子给你们做点?”   要不是场合不对,许玉姝都要笑出声了。   人走到高位,身边不缺吹捧。   但像是王世杰这样不遮掩的,那绝对是独一份。   戴广林也不介意他的忽略,赶紧摆手:“没事没事,吃了吃了,我们上去看看老爷爷。”   两人一进楼,又念一声好家伙,今儿这栋楼算是被两家菜场承包了。   甚至有些人压根没见过,也都堆在这里。   从进了楼到二楼老爷爷的病房外,那蹲着的,站着的也都是人。   这可是两家菜场主心骨的爷爷病了,他现在是好了,要是没好,得两家菜场集体披麻戴孝。   也不为别的,就为李京他们把年轻人都带出去,学了技术,转了户口,分给了城里的房子。   那个从前被人看不起的菜农户口,现在就剩下老人家了。   老话讲二十年前看父敬子,二十年后看子敬父。人这一辈子,逃不开这个世道人情。   留在故乡的人不知道该怎么报答,那就把你家的老人,当成我们家的老人恭敬着。   戴广林他们打了一路招呼,还没进门呢,就听到老爷爷中气十足的声音传了出来:"……游击战争的战略问题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发生的:中国既不是小国,又不像苏联,是一个大而弱的国家。这一个大而弱的国家被另一个小而强的国家所攻击,但是这个大而弱的国家却处于进步的时代,全部问题就从这里发生了……"   戴广林推门进去。   老爷子靠在床头,单眼明亮,声音很大,气魄很壮,但戴饭兜兜。   病房四堵墙,一半堆满了礼品。一半墙堆着罐头,太阳神口服液、中华鳖精、忘不了3A脑营养胶丸、补脑液……   地下还放着两个大铁盆,干妈郜月红在数鸡蛋,李北他媳妇赵秀荣在给老爷爷喂饭。   老爷爷背一段,她就往老人家嘴里塞一口饭。   看到戴广林他们进来,赵秀荣先打招呼:“二林,小姝回来了,路上累不累啊,你们看这事儿整的,把你们都惊动了……”   她很客气,不但对戴广林夫妇客气,对自己的亲小叔子李京两口子,也是一样客气。   实在是距离越来越远了。   郜月红听到戴广林进门,伸手扶住病床,另外一只手按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   一回头,发根全白。   她苦笑:“哎!林,小姝,你们爷没事儿,你看……”   老爷子字正腔圆:"……从这一点出发,产生了一整套战略战术……"   戴广林走到床边,蹲下来:“爷爷。”   老爷子没看他。声音没断:"……游击战争的战略问题,不是一般的问题……"   把戴广林都逗笑了,他看着干妈问:“老头啥时候学会的这一出?”   他们这三代人读书不多,但有几本是非常熟悉的,红色那几本,还有《赤脚医生》,有孩子了,家里再添几本小人书。   戴广林能听出来,老爷爷背的是《抗日游击战争的战略问题》,好家伙,这是亲儿子都忘记了,还记得自己的老本行呢。   这书,戴广林也只是扫过一眼。   没想到老人家都背下来了。   郜月红叹息:“也不知道是通了哪一窍?现在啥也不知道,饥饱都不知道,就会个这。”   许玉姝走过去安慰:“干妈,这不挺好的,你去咱菜场老年中心听听,他们聚在一起就是数落媳妇儿,儿子他们可舍不得骂。”   郜月红仰头看天:“哈!”   戴广林没管别的,他就蹲着,握住爷的手。   这屋里也没个东西让他坐。   老爷子低头看了一眼,没认出来是谁,眼睛里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事情,或者什么人,就很诚恳的继续背:"嗯……是带全局性的问题……"   老爷爷的手,还是那么有劲儿。   要是李老蒙在这,他肯定会告状,这是刨坑刨的。   戴广林的前三十年得到的爱不多,他从长辈手里能接住的善意里,就有这老人家给的零花钱。   他说:“没事儿就好。”   老头开始下一段了:"……战略防御时,反对保守主义……战略进攻时,反对冒险主义……"   戴广林总算站起来了,他问:“我大哥呢?”   郜月红叹气:“在你干爹病房,你干爹……就,就不太好。”   想起老头的病,老太太再也忍不住了,开始大泪小泪的滴答。   戴广林赶紧安慰:“您别担心,我跟小姝这几年别的本事没有,就认识点人,咱又不怕花钱,你先跟我详细说说,到底是怎么了?”   郜月红吸吸鼻子,用衣袖擦了一下,她看看糊涂老头,本想说,这世上都是儿子坑爹,到了她家是爹把儿子坑了。   人家老头半条命没了,她怎会没有怨气。   自己调整了半天,她才说:“你干爹这病挺重的,你们那个朋友,叫什么国庆的?”   戴广林:“沈国庆,他人挺好。”   郜月红点头:“对,国庆挺好,这段日子都是麻烦的人家,国庆说,你们干爹这毛病是重度狭窄,球什么的,那个技术也不行,让咱们去京城去架个桥?”   戴广林一听就明白了,他说:“是心脏支架吧?”   郜月红点头:“对,还是你知道的多,可国庆也说了,这个还在实验阶段,也就只有京里的阜外、安贞、沪上的中山……”   说到这里,老太太嘴唇哆嗦起来了:“林啊,你干爹这辈子也没对不住谁,怎么到老了,咋,咋还成了实验品了?” [112]第 112 章:\r\n夜晚的永平大街口,摊贩林立——啤酒摊、烤肉摊、凉拌小菜、夹肉饼……   夜晚的永平大街口,摊贩林立——啤酒摊、烤肉摊、凉拌小菜、夹肉饼……   戴广林他们几年没回来好好端详,这里竟已自然长出了一条夜市。   从前这条街,沿街厂房烟囱冒着热气,下班铃一响,工人潮水似的涌出来。   后来厂子一个个熄了灯,铁门上了锁,那些工人就推着三轮车、支起折叠桌,把日子搬到了街面上。   仔细看,那些摊主身上褪了色的工装、厂子领的劳动布袖套、还有着过去的影子,而这条夜市,是下岗工人用炉火和油烟,从废墟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戴广林,簸箕,大头,黄连清,鸡毛三兄弟一起从医院溜达出来,折腾一天,他们准备弄点食儿吃。   这都在医院煎熬了四五天了。   就在刚才,京哥找的关系,弄了一辆直升机拉着李老蒙,许玉姝,还有他哥李北一起去了省城机场。   预备从省城机场包机飞香港给老爷子做手术。   等待这几天,就是因为省城机场那边,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包机这个问题。   但李京哥还是找人把这事儿跑通了。至于花了多少钱?   家有病人,钱也就不值钱了。   香港那边是许玉姝联系的,她也就陪着去了。   甭看这些年戴广林混得好,那是他有个好靠山,刨去这层关系,他还真的不如人家京哥。   人家京哥这些年走到哪里,都能把朋友混得多多的,把场子炒得热热的。   五鼎这些年大型的工程,也都是人家京哥的关系。   至于戴广林,黄连清,大头跟簸箕,他们最大的能耐,就是能把五鼎各处的分公司管理好,能把工程工地看护好,可以保质保量地完成工程进度。   也不是说他们就不行,那要看跟谁比,这几位随便放出一个那也都是人精。   依赖惯了,都不太爱动脑子。   其实这些年也不是没有内部矛盾的,人遇到钱事,必然要发生矛盾。   万幸京哥早早发现不对,就鼓励大家别围着五鼎转,五鼎是个轴心,但轴心之外,你有劲没处发,你觉着自己牛逼,你就搞自己的事业。   他为什么不让大家去花园街住,即便是戴广林给房子,也不许他们再住在一起?   那是山楂山下曾经的血泪史,几个婆娘在一起的那个纷纷扰扰,活诸葛他都顶不住。   于是大头他们拿着分红出去转了几圈,就发现干什么都不保险。   黄金时代浪头上的猪们觉着,外面骗子真多啊,一不小心百八十万出去了,就连个响动都没听到。   敢信吗,大头他亲妈带着亲戚从儿子手里圈钱。   吃了一嘴灰的猪们琢磨半天,终于发现,许玉姝那条路端正又稳当。   盖楼出租不怕亏,你就是不赚,还有栋楼呢。   这几个人一合计,便开始在各地考察,批地皮、盖楼,搞类似批发城那样的项目。   可手头本金就那么多,也盖不起小姝那种双子楼,那就整批发城。   兄弟三个,一人一栋紧挨着,互相托举着,慢慢就形成商区了。   九十年代初期差不多的城市,旺铺一节柜台年租也在五千块上下,更不用说整间商铺了。   地段好的城市,一间商铺一年光租金就能回本四五万。   一栋批发城,少说能划出二百多间铺面。   这买卖,做得。   而今两三年过去,除了每年从五鼎拿的固定分红,大头他们几个已经把当初盖楼的本金全部拿回,银行贷款也已还清。   到明年他们就开始盈利了。   简而言之就是许玉姝那个思路,绝不在银行放太多的现金,有钱就花出去换点实在的,摸得着的东西。   秋日凉风吹着,这老兄弟几个预备在街口的摊子上随便吃点,再找个大澡堂子都搓搓泡泡。   大头这几年有些发胖,走几步路就开始哼哼:“看什么看,要么进好点的馆子,这街边摊子还不是一样吗?”   也是。   戴广林停下脚四处看看,看到一家老兵饭庄,就指指那边说:“那就那家了。”   大头他们一看也满意了,七个人溜溜达达跟个老混混一样就过去了。   回老家了,都有点原形毕露。   这会子六点多钟,客人也都没上来。   戴广林他们是第一波。   看到客人过来,老板笑眯眯的迎出来:“来了,快进来坐!想吃点啥。”   胖乎乎的老板娘在店里喊:“几位大哥,今儿排骨特别好!小猪也不大,小肉块匀溜的。”   黄连清摆手:“行,来点!我们不进去了,老板,你摆两张方桌出来,我们在外面吃。”   老板三十来岁,寸头,腰板笔直,笑容也亲切,这来历一看就知道。   他拿着菜谱出来放桌上说:“也就今儿天气好些,前段时间一直下雨,外面没法呆……排骨,你们还吃点什么?我们家的炖鸡也不错。”   “那就来一个。”   戴广林他们一人点了一个菜,也不会因为现在有钱了,就开始浪费了。   创业这些一代目,都是从苦日子里出来的,做事都保本。   二鸡毛拿着开水把餐具烫了一下,挨个给戴广林他们倒水。   大鸡毛就笑就眯眯的说:“哥几个?要不~咱整点?我那里可是有好酒,你们喝,我就打发司机回去拿。”   对,现在都趁司机了。   簸箕摇头如拨浪鼓:“可别,我就想喝口热汤,啤酒你都别上。”   搞工程的都回避不了一件事,那就是喝酒如喝水,拿命换零钱。   到老了就看吧,没有几个不单脚在地球画圈的。   那就是不画圈,也没几个肝脏完整的。   老板端着一大碗高压锅压的排骨出来。   硕大一个碗,排骨的数量比土豆多,就实在的很。   戴广林早就饿了,夹起一块塞嘴里,嗯,美味谈不上,这些年尽吃好吃的了。   但能吃,就是家常味儿。   他弄了几勺排骨汤浇大米饭里,端起碗,很粗鲁的开始扒拉饭。   二鸡毛笑着调侃:“哎,我二哥这是真饿了。你说你们哥几个也不常回来,这都累了几天了,就该去四海那边吃一顿。   咱国营饭店的老师傅,可都在那边呢。好家伙,坐这开吃了!”   黄连清摇头:“都饿了!这地方上菜快,那大馆子吃饭不踏实,我们做梦都想路边吃一口实在的。”   他夹了一块排骨塞嘴里,用手拽出骨头丢桌上,含着肉说话:“我们这几年,呼……想好好坐下来吃碗面都难。   尤其是晚上饭,哎,造了孽了!这一想到晚上就提前发愁,我都说了,你们开工吧,我这边设备,人,都肯定第一时间进去,肯定不耽误工程。   嘿,就没人信我!就死活要灌我几顿,不给我喝桌子底下,他们是誓不罢休!我看他们早晚要把我喝死!”   大鸡毛他们这些年在五鼎是跟冷链车的,这到不用他们喝酒应酬,可操心啊。   一下没规划好,那蔬菜水果就敢整车整车给你烂路上。   他叹息:“干什么都不容易,我们三就是受罪的命,还是你们当大老板的好,坐在办公室指点江山。”   戴广林有些神思飘忽:“什么大老板,你问问他们,谁敢坐在办公室安排工作?   如今现场的这些孩子可不比自清他们,一下嘱咐不到就找你事儿……你们说,他们几点到省城?”   大头无奈叹气:“哥,丢不了啊,这才几分钟?他们不是答应到了就给你打电话吗?   来,祖宗,你先喝点水,先看看我们,看看我们英俊的面孔,亲切吧,这都多长时间没见面了,你就不想我啊?”   他来得晚,今天才到。   哥几个一起笑了起来。   戴广林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冷笑:“我想你干什么?你看你跟黄鼠狼的大肚腩子,再看你们头上那几根毛,都要掉光了。   哎,一个个丑的千奇百怪,不是我说,你们年纪也不大呢,形象!我们五鼎的形象啊!   别回头他们调侃咱,也不说总了,也不说理了,都说,哦,五鼎那几个猪八戒!”   老板被逗的不行,一叠土豆丝好玄没扣三鸡毛脑袋上。   大头摸摸肚子,还拍了几下说:“回头我去国外做个减肥肉的手术,到时候我就把我的板油带回来。我估摸着,怎么的,也有二十斤。   回头过年他们再跟老子啰嗦,我就让厨子用老子的板油给他们炒几个菜吃!   等老太太再跟我哭,我就说,您儿子人油都给他们吸走了,就别吸血了。”   几个人一起哄堂大笑起来。   有钱了,烦恼也多了,这个结果他们也接受。   这几年,就连京哥都有些变形,只有戴广林被他媳妇一年四季看着,控糖,补维生素,吃鱼肝油,换季节还要看中医,吃各种汤调理身体。   最可怕的是,许玉姝还公开放话,谁敢灌我家二林酒,谁就别想接到珏启的工程。   珏启什么来头,什么家底?   许玉姝的层次早就不一样了。   大头就抱怨:“不行,我看这个孙子就来气,我这次回去也要锻炼了,那个控糖什么的也要搞起来。”   他又拍了两下肚子叹气:“去年开始,我上楼梯膝盖开始咔咔响,就像兜里装了一口袋瓜子一样。”   他这样一说,大家都开始积极发言了,好像膝盖都响了。   人到中年,有些事情大概进程都差不多。   他们完全没大老板的样子,跟一群絮叨老太太一样,是说完身体说老婆,说完老婆说孩子。   簸箕他小闺女数学打了十二分,换三个补习老师,现在考到三十八分。   就给簸箕愁的啊。   戴广林给他夹了一筷子木须肉,笑到:“吃你的吧,你愁什么啊,闺女多好啊!数学不好以后学个文艺,小姑娘吗,跳跳舞,唱个歌,画个画。”   簸箕叹气:“哎,我们也是这样想的,可我那个闺女是干啥啥不行,就会顶个嘴,做什么都是三分热度。   还他妈一天天的就知道要钱,随便哪个月都要花个七八百的,你们说她才多大,手就这么泼。”   戴广林轻笑:“我说你好歹也是个总了,孩子才花你几个钱你在这里叫唤,就我家辉辉念的那个学校,他们三班有几个孩子,一个月敢造爹妈三五千。”   簸箕插话:“这是多大的老板啊,敢让孩子这么造?这是养败家子呢吧?”   戴广林说:“省城周志远,开超市的那个。”   黄连清面露不屑:“他啊,靠老婆娘家在铁道上起家的那个?”   戴广林抿嘴,斜着脸看他:“这话我不爱听。”   他们又笑了起来。   三鸡毛把一碗热汤捧到戴广林面前,特别羡慕的说到:“哥,当今世界,我就服两个人,一个李春品,一个您,真的。”   戴广林好奇:“李春品是谁?”   小鸡毛:“呃,他跟您端一样的饭碗。咱们那会窝头都吃不饱呢,人家就出国了,还找一大他三十岁的外国明星媳妇儿。”   他这么一说,大家就都知道了。   黄连清就很兴奋的说:“对对对,他们说前年那个女明星走了,给这位留了七十亿的财产,那可是美刀!”   我艹,还有这事儿呢?   戴广林都觉着自己很牛逼了,没想到啊,还有更牛逼的存在。   全世界都知道了,就戴广林不知道。   主要没人敢在他面前说这种事,怕误会。   簸箕插话:“什么七十亿,是两百多亿!”   戴广林脑袋向一仰:“我艹,这么多?”   三鸡毛摆手:“哎,不一定有这么多,但肯定真人真事儿。哎,这人的命,真的看脸。”   他说到这里,一桌子兄弟都去看戴广林那张脸,心想,那位要长到多好看,才能继承二百亿。   戴广林觉着他们目光不善,赶紧转话题:“前几天,我家小四跟我说,志远超市他家小儿子,给班上一个女同学,送了一套金首饰,他妈的花了五千多,提醒你们一句啊,家里孩子都看好了……”   老板端着一盘肥肠上来,闻言惊讶:“好家伙,这是什么家庭,给孩子五千多随便花?赶上我这小店一个月的收入了。”   三鸡毛抬头调侃:“五千不少了,你看看咱们这永平大街,从前什么景象,现在好多厂子半年没发工资了。”   这话题就沉重了。   饭店老板看上齐了菜,也拖了个凳子坐在边上,叼着烟说闲话。   他说起自己当兵回来那年,本来等分配呢,那头说要去乡镇,他爸就把工作让给了他。   他又说:“可我干了半年,厂子就半年没发工资。我一问,火柴厂都两年没发工资了。   我回家跟我爸说,爸您不能坑我啊?我爸那会这么说的,那是正儿八经的单位,能坑你?多等等,早晚得解决的,就当把钱存银行了。   嘿,这一等又半年,厂子去年倒了,就给了半年工资的三倍安置费。我爸气的不行,一下子脑出血了……”   大头给他点烟,还拍拍他的肩膀安慰:“老哥,咱们这个年纪都不容易,你看你小店现在买卖也不错,就算因祸得福了。”   戴广林问他:“那厂子的地皮还有设备呢?我记得你们在针织厂后面,还有不小一块地方呢。”   饭店老板讥讽起来:“谁知道被哪个孙子卖了!你们不知道,我们厂现在是棺材厂了,你们说好笑不好笑,都做盒子。”   他说到这里,指指街尾的地方说:“就那边,顺安堂他家买的,酱油厂他家也买走了,在那边开着印刷机每天印冥币呢!”   黄连清一口菜渣直接喷了半桌。   老板对着店里喊人:“雀儿,赶紧拿卷纸出来!”   戴广林面无表情的说:“顺安堂?他家买卖做的挺大啊。”   胖乎乎的老板娘蹦出来,把一卷手纸递给黄连清,这一说顺安堂,她可就来劲了。   她说:“人家那是永平首富!咱们这条街,也就出了人家一条真龙,人家老爷子什么出身,廖各庄出身!家里看阴阳的本事是这个!”   她竖起大拇指晃了晃:“人家祖先,那是给唐朝皇帝看风水的大先生,我娘家姐姐说,就评书里的那个袁天罡,那是他家祖师爷……”   这次除了戴广林,集体喷了。   大鸡毛笑的肚子疼,还不敢放声大笑,他蹲在地上跟个老驴一样,昂嗯昂嗯的。   戴广林有点无奈了。   几个兄弟就一直嗤嗤,大头笑的大米饭都从鼻孔里喷出来了。   这话要怎么接呢?   他只能说:“哦,这么厉害啊。”   老板一瞪眼:“我是坚决反对封建迷信的,但最近这几年的事情,就有些邪乎……所以吧,这人世上的事情,也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   什么事情啊,这么玄乎。   大鸡毛也困惑呢,就问:“咋了,顺安堂又出啥事儿了?”   他话音刚落,胖老板娘直接从附近搬了一把椅子过来,她把自己男人都挤到一边,脸上那叫个兴奋哦。   她伸着几乎看不到脖子说:“灯泡厂从前有个叫李柯的,你们知道吧?”   大头眨巴眼睛,主动给老板娘倒了一杯水说:“家里老人生病了,我们刚从外地回来,出什么事情了,谁是李柯?”   老板娘一脸怪不得的表情:“嗨,我就说么,你们一张嘴这都是本地口音,怎么这么大的事儿都不知道。”   饭店老板慢悠悠的来了一句:“这事儿,说出来有点吓人……”   他还没说完呢,二鸡毛一拍桌子:“老哥!咱别兜圈子,咱直接说,啥事儿?”   老板尴尬的笑笑:“嗨,这不是前段时间全城搞绿化么,那边你们进来的地方有个大圆盘,圆盘上有花有草,还有个鸟笼子的造型,都看到了没?”   戴广林是倒着进市里的,他没看到,但别人都看到了。   簸箕点头:“没错,我还问他们了,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啊,别的城市都立铜像,最不济也整个水泥雕塑造型,咱们这边到好,挂了两个大鸟笼子,里面还摆了几只不锈钢鸟儿……”   大鸡毛想起来了,他说:“那个花池是前年修的,当时是修了个牧童吹笛子,对,就是你说的那个水泥雕塑。”   老板娘一拍手,就像找到证人一样说:“对,原来确实是个牧童吹笛子。”   他们这样说,戴广林也想起来了,他也见过的。   老板娘看着大鸡毛求证般说:“你是本地的,你知道,就这几年,就这个大花池子,随便哪个月不被撞几回?年初还出了个大事故,水泥厂一个司机,都截肢了。”   鸡毛兄弟一起点头,有这么回事。   老板娘说:“后来,他们都说风水有问题了,要找个高人看看,他们就请了顺安堂的老先生,就那位……”   她指指街那头说:“那位一去,就说,嗯,确实有问题了,首先这塑像就不对,牧童遥指杏花村么。咱这片地方,附近也没有个杏花村,它可不就开始乱指路了呗。”   戴广林面无表情,机械的:“呵呵。”   老板娘冲大家快乐的挤眉弄眼,说的那叫个过瘾。   黄连清轻笑,他看着戴广林说:“你肯定是八字不对,早先被看出来了,那时候没人点破,也不敢搞这一套……”   戴广林骂他:“你可闭嘴吧!喝汤都能喝醉了。”   老板娘被打断,有点抒发不得,就问:“汤咋啦,不合口啊?”   大头轻笑:“合口,你继续说。”   老板娘:“行,那不是他们请了老先生来吗,老先生说不对,要改了,那就有人问了,改什么样子的啊?   老先生说,这不是城市花园吗,那就挂两个镀铜鸟笼子吧。嘿,等这鸟笼子一挂,嘿!”   她猛的一拍巴掌,又把大家就吓一跳。   老板娘才不管食客什么表现呢,她要说个风云变色的大结尾!   她站起来,提高音量说:“这鸟笼子没挂几天呢,就大前天,对,咱市里抓了一大批贪官污吏,其中就有这个李柯!”   老板也一脸兴奋的发话:“对!我们这才知道,人家那位在街口摆的,那叫笼中鸟!那是从前传下来的阴阳大阵!人家就是冲这条街的贪官污吏来的!”   三鸡毛到现在都困惑:“说了半天,这个李柯到底是谁啊?”   戴广林心里有些震惊,还是解释了一下:“以前灯泡厂的副厂长。从前灯泡厂的老会计马子健是他的马前卒,戴顺智在灯泡厂干不下去,都是这个人后来提拔的那一批人干的。”   他这么一说,老板惊愕了:“好家伙,兄弟你内部人啊。”   戴广林轻笑:“我们都是这条街长大的,也就是不知道最近的事情。”   老板叹息:“哎,反正吧,你就别伸手,伸手必被捉!你们看看灯泡厂被他们糟蹋成了啥样子了?   也不止灯泡厂,还有电缆厂,面粉厂……他妈的,这群蛀虫都该拿机关枪扫射了。”   不远处的顺安堂外停着一排豪车,堂内,戴顺智猛打了几个喷嚏。   大儿媳妇庄慧丽赶紧站起来,递给他一卷纸。   戴顺智当着一家客人,相当粗鄙的揪了一段,很草率的擦擦鼻子,把纸团往地上一丢说:“你们说的这个我不懂,我也做不来这个高人,我家就是干白事店的,活人的事情找我干甚?”   屋内狭窄,也没有座位,来客矜贵,都是西装革履,看上去就有肥厚家底儿那种。   有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说:“老先生,我们都知道您是高人,如今笼中鸟这个局一出来,咱们附近这几省也是都知道了您的大名……”   戴顺智无奈:“啥大名?他们都是胡说八道的,这回这事儿就是凑巧了!”   屋里人都心领神会的笑了起来,很显然,不相信。   金丝眼镜说:“老先生,我们就想请您去看看家里的阳宅,也不费什么功夫,车马费您也别担心,肯定给到您……”   戴顺智叹气,他站起来说:“都走吧,我不懂这些,真的,没学过,不知道,都是他们瞎传的!走吧,走吧!”   他一点面子都不给的撵完人,关店门,还拉了店里的窗帘,关了灯,带着一家人去了后院。   后院,杨金枝在跳皮筋儿。   戴顺智嘱咐孙女戴诗桐:“看好你奶,别给她摔了。”   已经上高中的小姑娘捧着一本书蹲在地上,无言的点点头。   戴顺智走了几步,又从口袋摸出几张今天赚的零钱,回身一股脑的塞进孙女怀里说:“你比你哥哥们强,哎……谁也靠不上,尽添乱!”   戴广业看父亲心情不好,赶紧上去搀扶。   戴顺智一把甩开他的手说:“我踏马没老呢!”   戴广业陪着笑脸:“知道,知道,爸爸您永远年轻,就像早上的红太阳……”   “你可闭嘴吧!”   这几天到处传的那么玄乎,戴广业实在忍不住了,就问:“爸~那个鸟笼……”   戴顺智回身开骂:“你有病!我跟你说老三,你越来越有毛病了,狗屁的鸟笼!狗屁的风水局!老子不懂,老子不会!   老子是怕他们大半夜看不到路,叫人装了几个反光的镀铜柱子,焊成鸟笼子,那是为了好看!他妈的,早知道这样,让他们装路灯了!”   看儿子一副,真的吗?我不信!你肯定有秘籍的恶心样子,他踢了他一脚说:“今儿糊的纸扎忘收了,你去前面收回来,哎~给我气糊涂了都。”   戴广业点头:“行。”   他转身往前店去了,戴顺智骂骂咧咧的去了小厨房。   顺安堂门前,马子健她老婆杜秀荣鬼鬼祟祟打量一番,感觉安全了,就一手提菜刀,一手提着一只雄壮的大公鸡,对着他家店门口,举刀欲斩鸡头。 [113]第 113 章:夜晚的永平大街一边是人间烟火,一边却犹如郊外火葬场周围地界。……   夜晚的永平大街一边是人间烟火,一边却犹如郊外火葬场周围地界。   莫名寒,透骨凉,秋风起,魂飞散。   灯泡厂曾经是个厂,现在是个界碑。   从有顺安堂那天开始,这里就被居民们划给了思想中的鬼蜮。   即便是上夜班的职工下班,路过这片地方都要找个伙伴壮胆,都要把车子蹬的飞快。   最近更加邪乎,附近的路灯成片的坏了,那就更可怕了。   虽然市政解释了,这是线路老化的问题,需要成片的换,但谁信啊,一定是有人做法让它们坏的。   人是不相信人的,他(她)们相信鬼。   顺安堂店门外常会放点纸人纸马,白天看这些玩意儿还好,晚上看一眼都减寿数。   由于它们不常出现,街坊们便确定,这跟夜猫子效力是一样的,所谓“不怕夜猫子叫,就怕夜猫子笑”。   那纸人一出,有时候比夜猫子还早知道有人要死了。   要戴顺智听到这话,肯定又要骂。   敲你哇!没人下订单,我糊纸人做什么?   民间定这些东西,也不是非要等人断气才要定,那老衣都是趁着身体绵软的时候上身,有经验的老人但凡说一声,就这两天了,定点纸扎,提前买香烛纸钱怎么了?   难不成找人现糊么?怎么就是他算死的呢?   今儿晚上,戴顺智又把做好的纸扎忘到店外了。   他年纪大了,记忆越来越不好了。   晚上八点来钟,客人被从他家撵了出来,陆续坐车离去。   唯有一辆黑色轿车缓缓滑入一片树荫,熄火关灯,悄然隐没在暗处。   不仔细看,谁也想不到,那团浓重的暗影里竟藏着三个人   几个小年轻骑着车子,撕心裂肺的唱着歌从车边快速离去。   “……红尘呀滚滚,痴痴呀情深,聚散终有时,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   轿车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微微叹息,他问身边一位留门字胡的老先说:“庄师傅,我们就非要请这位吗?你也看到了,人家不愿意出门。”   庄师傅微微叹气,一派高人模样说:“罗先生,你家这事儿我是真没办法了。能用的法子都用了,王元帅,岳元帅,土地城隍都请了。   七等太篆,书符都用了多少,我的底子你知道,本事也就这么大!我就是个入门的小学生。咱周遭有名气的,也就人家老戴先生一位。   至于您想找的人,哼!也不是我小瞧他们,这个年月能在官家眼皮底下,摆出一个三家坟那样的风水大阵,也就这位了。您啊,受受委屈,多等等,咱们心诚则灵。”   罗先生无奈,只能点点头说:“行吧,我们就在门口等着,哎,你说说还有不爱钱的。”   庄师傅都气笑了:“罗先生,你没看到他老婆都疯了,干我们这一行的是有代价的!”   这次,罗先生没意见了。   他干巴巴的对司机说:“老李,受累了?咱们委屈一晚。”   司机师傅点点头:“没事,我以前跑大车也是常熬夜……”   戴顺智不知道,他的名声早就跨越了山脉,传到附近几个省份了。   而名声的源头就是城里有名的三家坟。   对,三家坟,市民们曾经羡慕的喊它将军楼。   去年城市外延发展,有些过去没有地名的地方,因为要设立公交站的原因,需要交通运输局跟公交公司来定站名。   定站名一般有规矩,他们会按照周边的建筑、道路,还有居民的习惯之类的定。   也有人说叫将军楼的,但有人反对说太功利了,万一有外地人问,这里出过哪位将军啊,就很打脸。   那不是有坟地吗,不能直接叫坟地,又修了三栋楼,就叫三家坟吧。   小组就俩人,全票通过。   于是邵阳的城市地图上,就有了新标识。   邵阳走访高人,第一站,三家坟;第二站,四海大酒店的大风车。   外地说起什么先生,无非是"会看这个""会摆弄那个",名声全靠口口相传,看不见,也摸不着。   戴师傅不一样。两大风水局明明白白摆在那里,谁来了都能亲眼看到、亲手摸到。   效果,也是实打实的。   要是戴顺智知道风车都成了风车局,他肯定又要喊冤枉。   那么大的三个彩色铁风车放在店门外,现在老百姓也没啥娱乐项目,大家就爱看个稀罕,自然是没事做了就带着孩子去扎堆。   那总有看热闹看累的时候,在附近的店吃两口也是有的,就狗屁的风车局。   可就因为那几个风车,有人看小孩多了,在附近摆了蹦床,摇摇车,慢慢的那边成了个儿童乐园,人气自然就起来了。   对,逻辑就是这样的。   但所有人都拒绝相信,包括戴顺智亲生的儿子。   罗先生在车里叹息,人离乡贱,人家的地界他就盘着吧,以势压人想都别想,毕竟庄先生说了,干他们这一行的,有的是办法收拾人。   最良善那波都是用罐子把你的八字压在底下,镇煞你。   那脾气不好的,收拾你往后十八代都是轻松的事儿。   就问你怕不怕。   罗先生很怕,只能用诚恳的态度去打动人。   街道越来越安静,甚至行人都少了。   罗先生刚想打个盹,身边的庄先生忽然就按住他的脑袋,就把他按趴下了。   庄先生声线有些颤抖的说:“别动,有人斗法!李师傅,低头~!”   罗先生很害怕,就颤抖着问:“哪,哪儿呢?”   他两人鬼鬼祟祟从车后座抬起头,就看到两道背影过去了。   那是两个女人。   带头那个女人佝偻着身体,一手提菜刀,一手提着一只大公鸡。   跟在她身后的那个女人提了两只大公鸡,她猫着腰走的十分猥琐,就像后腚夹了巨大的痔疮。   马红霞声音颤抖的问前面的老娘:“妈~咱这样能行吗?”   马子健她老婆杜秀荣扭头厉声说:“你闭嘴,怎么不行,这都是你奶奶当初教的法子,雄鸡血破煞,多少人试过都灵验,别啰嗦了!”   自从戴顺智离开了灯泡厂,成了阴阳先生后,老马家的好日子就结束了。   人在生活当中总要有些磕磕碰碰,当你的仇家开了个顺安堂,那这些磕碰就肯定有些说法了。   戴顺智豁出去了,走了祖宗的老路,精明厉害的杨金枝就疯了。   从三家坟,大风车这一路碾过去。   马子健是犹犹豫豫,半信不信。   杜秀荣是确信无疑的。   不然,她家下屋好端端的能死一地老鼠?振宇,红霞,振鸿他们结婚到现在,能生的都是闺女?   这必然是给下了断子绝孙的咒!   尤其是前些天,那个大鸟笼子一起来,老头随即就在省城被狗咬了。   被狗咬了那是轻的,要是老头当天在邵阳,人都有可能被方没了。   这还没安稳几天呢,她家靠山就倒了。   杜秀荣到是找了一些人看过,可对方一听是顺安堂的事儿,都笑而不语的让她走了。   那心肠好的到是指点了一下说,这事儿,怕是要不死不休了。   实在没办法,杜秀荣就想起从前婆婆教的一些土法子,纯黑的狗找不到,她只好半夜来斩鸡。   怕一只鸡达不到效果,她决定来三只。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她们母女按照白天城隍庙口找算卦先生卜算出的吉时,提着鸡就出发了。   她们对人家算卦的是这样说的,师傅,我们晚上要办一件大事儿,你给算算几点合适?   师傅拿着铜板一顿丢,又拿指头一顿掐,最后慎重的告诉她们,八点半去办,准能成事!   她们来了,时间分毫不差,但人办坏事呢,心理压力那叫个大啊。   一阵秋风吹过,摆在顺安堂门口的纸马啪的倒在了地上。   马红霞惊的汗毛耸立,本来口腔里就牙齿轻咬着舌头,随即吭哧一口,嘴里巨疼,不敢喊,就架着两条胳膊,举着两只鸡,倒飞着蹦到了附近的石头上。   暗处窥探的罗先生有些激动,他低喊:“大鹏展翅!”   庄师傅制止他:“别说话,那都是高手,什么大鹏展翅,那是禹步!禹步!这是高手,您就慢慢看吧,今晚您就开眼吧!”   纸马倒下,杜秀荣肝胆俱裂。   听到身后响动,杜秀荣肝胆俱裂。   她鼓足勇气机械回头,自己家闺女举着鸡,满嘴血呼啦擦的看着自己,眼泪还哗哗的,她也不敢喊那,就语气压抑的说:“妈,佛疼,咬鞋头了。”   杜秀荣都要爆炸了,她狰狞犹如恶鬼一般,看上去嘴巴在用最大的音量说话,其实声音也就出了嗓子眼。   她嘶哑的低声呐喊:“忍着!忍着!你妈X忍着!你个没出息的玩意儿!”   又一阵风吹过来,啪!   纸人倒一个。   心理防线终于倒了,杜秀荣几步来到顺安堂的店门口,闭着眼,对着店门举刀杀鸡,她一刀挥下,猛的一甩,一抬头,一张染血的人脸,没有任何表情的凝视着她。   杜秀荣:“啊!!!!”   马红霞:“啊!!!!”   戴广业:“啊!!!!”   这世上,再没有比自己更倒霉的人了。   戴广业被戴顺智撵回铺子收纸扎,这是自己家,倒也不必开灯,他溜溜达达的走到店门口,打开门栓,一开门,一股热血迎面而来。   是的,即使是鸡血它也是热的。   作为一个棺材铺老板,戴广业觉着这几年自己的胆子也是练出来了,他是什么奇形怪状的尸体都见过,什么莫名其妙的死法也听说过。   家里就是祖传干这一行的,他觉着自己很有天分,必然是个内心强大的人物。   然而就在这个秋夜,他被吓到了。   真的很可怕啊,一开门,一女人面目狰狞的喷他一脸血,血还不是冷的,是热的才可怕啊。   他吓傻了,动都动不了,就呆呆的看着。   那个女人一声尖叫之后,她身后有人也开始尖叫,事情就开始不对劲儿了。   女人举着菜刀对着空气乱劈,戴广业这才想起尖叫,他是一边叫,一边哀求自己的腿子。   腿啊,你动动吧,求求你了,跑起来吧!   腿很坚强,不大听话。   杜秀荣眼神涣散,拿着菜刀对着自己女儿马红霞开始砍。   如果此处有个精神科医生,会解释这种现象叫做“急性应激障碍”,越早干预越好。   但马红霞不知道啊,她看到老母亲拿着菜刀对着她劈过来,她就举起了手里的两只鸡,对,到现在她也没丢下它们,还把它们当成了依靠。   杜秀荣毫不客气的挥砍,她在砍幻想中的厉鬼。   于是,马红霞手里的鸡开始悲鸣,奈何翅膀被掐着,也只能悲鸣。   两只可怜的大公鸡流出了更多的血,都抛洒在杜秀荣的脸上。   她在夜色中越发狰狞起来。   庄先生在车里撕心裂肺的催司机:“老李,快走快走,斗法失败,那个神婆要同归于尽,外面煞气四溢……”   可怜老李都四十多岁了,平时很稳当的一个人,这时候,人是傻的,就一动不动,直到罗先生打了他一下:“走啊!”   他一点油门,车噌的一下往前一窜!   那头,马红霞总算反应过来,母亲有问题了,她转身就跑,就这也舍不得丢了那两只大公鸡。   它们是她的依靠。   结果人刚跑到路边,就被轿车顶出去了。   人就像饼子一样,贴在了附近的山墙上。   老李猛的一点刹车,车停了下来。   撞了人那种触感很真实,他忍无可忍,猛的扭头大喊:“我撞死了!我中了个气!”   可惜车后座这两位一动都不动的看着前方,等老李回头,就看到挡风玻璃上爬着一个一脸血的“鬼”。   没人知道杜秀荣这时候看到了什么,反正是假想敌不见了,该死的,这东西竟然敢变身?   她豁出去了,更加强烈的反抗。   坐在车里的三个外乡人就看到,那也不知道是个啥的女人,就一脸血的举着菜刀,对着挡风玻璃一下一下一下的挥砍。   车后排的人紧紧抱在一起,老李沉闷的呼吸,手指颤抖的伸出去,猛的打开车门,抛弃了自己的雇主转身就跑,杜秀荣提着菜刀开始追。   庄先生:“啊!!!”   罗先生:“啊!!!”   老李:“啊!!!”   行人:“啊!!!”   永平大街上,披头散发一女人浑身是血的追着一个男人在砍。   她脸上狰狞着,跑步的速度已经可以跟运动员媲美。   但逃命的脚步更加快,无数路人受惊开始随大军奔跑。   顺安堂外,戴广业缓缓坐下,他茫然的左右看看,可怜的就像地球上只剩他一个。   他看向那山墙,依旧紧紧握着两只鸡,但是双目紧闭,一动不动的马红霞。   死了么?死了吧?   为什么呀?   他想喊救命,也喊了,声音就像个小蛐蛐,从喉咙里吹着细小的口哨,慢慢的,没啥力道的溢出口:“救,救命吖……”   他缓缓的尿了,裤裆热乎乎的,这让他找到了真实的温度,他开始翻身往屋里爬。   后院里,戴顺智听到响动,举着菜刀出来,站在院子里凝神静听。   他媳妇杨金枝在用藏族舞的姿态跳着皮筋儿。   “小皮球,五五三十五,多么温暖,多么慈祥,哎,巴扎嘿……”   戴广业推开通往救赎的门,他缓缓伸出手,仰头一看,却看到一把铮亮的菜刀。   他翻了个白眼,喉咙吹出一声口哨,晕了过去。   杨金枝蹦过去弯腰看他,特慈祥的问他:“林,你吃鸡蛋吗?”   戴广林在饭桌上打了个喷嚏,大头抬脸看他:“哥,感冒了,要不~咱屋里吃去?”   戴广林摇头:“不用,你说他们到了吗?”   大头看看手表:“哎呀,他们坐火箭呢,早着呢,到了肯定给你电话,你吃吧,求你了!”   他夹起一段鸡脖子放戴广林碗里:“来,吃鸡脖子,这都是活肉。”   这一会一问的。   黄连清看出来了,戴广林不愿意听灯泡厂那边的事情,就想换个话题。   可他还没张口呢,就听到前面一阵喧杂。   这几个人立刻站起来,踩在饭店的台阶上往声音来处看。   那边有人在喊叫,人数越来越多,就像城市冬季运动会一样奔跑,这是出了什么大事儿了?   老板娘跟老板赶紧把桌椅板凳往家里搬。   戴广林他们刚想上手帮忙,人群就倒了。   一瞬间,排骨飞了,鱼香肉丝飞了,炖鸡块里的鸡头掉在地上,被无数人踩。   人到中年,学会的最大经验就是保本。   他们几个齐齐跑到饭店里,跟老板关上门看外面人潮汹涌。   有人在喊:“杀人啦!”   戴广林说:“我艹!”   他们一起说:“我艹,哪儿呢?”   后来,大概是跑累了,有第一个停下脚步的,就有第二个。   就像他们奇奇怪怪的开始奔跑,他们又奇奇怪怪的停了下来。   开始相互打听,杀谁了?谁被杀了?在哪里杀人了?   五鼎的兄弟几个站在路边,老板跟老板娘搬出板凳,踩在上面学孙悟空。   大头有些羡慕,对老板说:“你下来,我上去看看……”   可他还没上去呢,警车,救护车就尖叫着呼啸而过。   又有人在喊:“快去看啊!顺安堂被人灭了满门!”   这周围的人嗡的一声,又开始挪动。   戴广林就觉着脑袋嗡的一声,他开始打晃,谁?谁家被灭门了?   大头他们赶紧扶住他,黄连清拍拍他的脸说:“二林二林,看我看我,没事儿啊,肯定没事儿……”   嘴上是这样说的,但已经拽着戴广林开始往顺安堂那边小跑。   这一路,他们看到很多奇怪的东西,被医护人员围住,正在包扎脑袋的司机老李。   他是被自己绊倒的。   破败工厂废弃的阅报栏前,被卡住的女人,披头撒发的拿菜刀在剁空气:“嘿!嘿!桀桀桀……”   周围围了一圈警察,警察外面是围观群众。   戴广林好不容易挤进去,端详半天,脸上是白的,嘴巴颤抖着对黄连清他们说:“不,不认识吧?”   他们拍拍他肩膀,带着他往后继续走。   马路中间,一只死鸡趴着,血已流干,眼睛半睁着在控诉这个人间。   老警察拿着粉笔,舔舔嘴唇,围着鸡画了个白圈圈。   他有些困惑,为什么是一只鸡而不是一个人呢?   呸呸呸,不是人就好。   戴广林跌跌撞撞的走着,他有些不明白,怎么就全家被杀了?   被刚才那个女疯子吗,他好像见过那个人,不过她一脸血的,到底也没认出来是谁。   人群越聚越多,甚至有人一边走,手里还拿着一个碗,还在扒拉面条子。   戴广林脑子里翻出很多张面孔,戴顺智的,杨金枝的,戴广德的,戴宝云,戴宝月的……还有从未接触过的,戴家的孩子。   那是他孩子的堂兄弟姐妹。   他们在记忆里或笑,或闹,或愤怒,或在说着什么。   他是恨他们,是心有不甘,决定这辈子都不来往了。   可他没想他们死。   又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有人在耳边说:“顺安堂的戴师傅,把一对母女俩用刀砍死在门前了!快去看吧!”   戴广林猛的停下脚步,什么什么?他们说什么?   戴顺智杀人了?怎么会?   那家伙如果脑门上刻字,大概会刻“人间真理”,对,他是不好,也只是对自己不好。   但他讲道理,认死理,杀人这种事情他怎么会做?   紧赶慢赶的总算挤到顺安堂门前,大头他们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戴广林推到最前面。   顺安堂门口,戴顺智表情麻木的坐着,身边很警惕的站着两个健硕的警察。   刚才他出来就看到门前一滩血,请他出山那位金丝眼镜,正抱着一个老头在哭。   黑色的小轿车亮着大灯,灯打在附近的山墙上,那山墙上都是血,有个人张开臂膀贴在墙上。   人饼子?谁烙的?   周围很乱,很多人在叫唤,老头都吓傻了,就木呆呆的站在原地。   他声名在外,身边又站着纸扎的金童玉女,满地是血,也没有路灯,谁看到这个场景不害怕。   后来警察来了,他们对他喊,放下武器,不要顽抗……   顽抗什么?他刚才在切黄瓜。   对了,广业还昏迷着呢,他抓住一个警察说:“救救我儿子……”   那位警察猛的甩开他的手,反手把他按倒在地……   现在,马红霞被抬到了救护车上,被拉走了。   戴广业被抬到救护车上,也被拉走了。   戴广林拉住一个人问:“都死了?”   那人满脸兴奋的问他:“谁?谁死了?”   戴广林缓缓松开手,一步一步走向戴顺智。   有警察上来拦,戴广林指着戴顺智说:“我是他儿子。”   然后,他就被带到了戴顺智面前。   夜色深沉,戴家父子互相凝视着,戴广林深深呼吸,表情凝重的问他:“你,为什么杀人?”   戴顺智都蒙了,他解释半天了,怎么都不相信呢?   他张开嘴嗫嚅着说:“啊?我杀人了?”   杨金枝不知道从哪儿蹦出来,她甚至穿过了警戒线,跑到戴广林面前问他:“哎,林啊,你吃鸡蛋吗? [114]第 114 章:\r\n戴顺智觉着自己做了一场漫长的,醒不过来的,巨大的噩梦,梦里啥都   戴顺智觉着自己做了一场漫长的,醒不过来的,巨大的噩梦,梦里啥都是飘的,啥都是扭曲的。   他半辈子不爱麻烦人,竟招惹了一街的人在他家门口围观?   他们对自己又是畏惧,又是好奇,但自己看过去,他们眼睛开始回避,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自己。   尤其是灯泡厂的一些老面孔,好不容易人挤进来了,目光对碰,人会一软,回身再拼命挣扎出去,引来一片骂声。   自己难道是动物园里,关在笼子里的动物,仿佛要吃了他们一样。   几家关系好的人纷纷赶来,到自己跟前就七嘴八舌的说,自己好像灭了谁满门。   耳边就嗡嗡的难受,警察看到了也很生气,就把他们撵走了。   是灭了谁呢?戴顺智很困惑,努力的回忆自己灭了谁呢?   我这么勇猛吗?   他摊开手,对着远处的树木作势一推,周围轰的一声,围观群众齐齐向后退了好几步。   还有人直接摔倒,样子十分狼狈。   大头无声的指指戴顺智,就连戴广林都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这这这,这就有问题了。   戴顺智看着自己手上皱巴巴的老皮想,我这么厉害吗?   他想再来一掌,有人蹦起来,按住了他的手。   小警察做记录的本子,吧嗒,掉在了地上。   戴顺智正困惑呢,梦里又出现了二儿子。   他更加确定自己是做梦了。   因为这个儿子恨他,恨到也许有一天他死了,这个儿子都不可能掉半滴眼泪。   他怎么会一脸焦急的反复问自己,杀了谁?   是啊,到底是谁啊?   他看向那堵山墙,那上面血迹斑斑。   戴顺智想起自己被拿走的菜刀,哎,人生到此为止了。   不是做梦,自己大概精神也不正常了。   真是造孽,给儿女们留了一对老疯子。   有警察不小心绊倒了纸扎,戴顺智有些心疼,这是全家人糊了三天的东西。   他走过去想扶起来,就有警察来阻止说:“这个你不能动。”   戴顺智问:“为什么?”   小警察有些无助的看看左右,没人帮衬,只能壮着胆子说:“这个,这个是现场,对!”   他开始背课文:“在公安人员到达前,不要进入现场,不得触摸、挪动现场物品、痕迹、尸体,不随意开关门窗……”   一串话,戴顺智就听进去尸体两个字。   哦,这是同行啊。   他想了想,陪着笑脸说:“对对,死者为大,你们这是几号出殡那?”   小警察倒吸一口冷气。   戴顺智想揽个买卖,可周围的人好像不愿意。   要么说钱难赚屎难吃呢,这个还是大儿子拿手,他脸皮厚,豁得出去。   一会让他问问,人都死了,这净身,穿寿衣什么的,也要赶紧动作起来,别一会儿僵直了,就不好办了。   戴顺智想跟别人解释道理,人群分开,马子健一瘸一拐的带着自己的儿子,一起来到他面前跪下哀求。   他先是左右开弓给了自己一串响的。   最后老泪纵横的说:“顺智啊,咱老哥俩,打从解放初就在一起上班了,我知道,我坏,我昧了良心,我知道我对不住你……”   他鼻血都抽出来了,即便是警察来了,都无法阻止他的自虐行为。   马子健打完,他的两个儿子打,就求他放过自己全家。   戴顺智傻乎乎的看着他们,原来我杀了你们全家?   这可太好了。   哼!你也有今天?   虽然是做梦,戴顺智也觉着相当过瘾出气。   他放开了自己在现实里死死支撑的那个老面子,大仇得报,他爽利的伸出手指,点在马子健那张老梆子脸上说:“你做梦!”   手指甚至把马子健的腮帮子搓的变了形。   他妈的,这尖嘴猴腮的果然不是好人。   马子健不敢反抗。还赔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最近,他每个星期都要去祖坟看看,生怕被人动了手脚。   他无数次后悔,算计谁不好,他去算计这样一个人。   戴顺智看他不敢反抗,就心情舒畅的说:“受着吧!有你以后的好果子吃。”   马子健的大儿媳妇哭着站起来嚎到:“我要离婚!!”   离婚,没用!   自己就是死了,烂成泥,也不可能原谅。   只要跟马子健沾边,就要打倒在地,就不能宽恕,梦里也不能原谅!   马子健万念俱灰,瘫倒在地,到底是为什么呢,竟然走到这一步?   灯泡厂那么多软蛋他不捏,啃了一个手榴弹。   身后传来老太婆的哭声,戴顺智猛回头,就看到她围在儿子身边一直问,你吃鸡蛋吗,你吃鸡蛋吗?   戴顺智走过去,周围人吓的往后齐齐后退。   他伸出手拉住杨金枝,反正是做梦呢,他也不嫌弃丢人了,就把这个老太太抱在怀里,摸着她的头安慰:   “金枝,没事啊,二林不稀罕咱们的鸡蛋吃了。金枝啊,对不住啊!你看看咱们这一辈子过的,你就等我这句话呢吧。   真对不住啊,我是个孬种啊,我不敢说啊,我怕说了……你会看不起我。我怕我说了,我就输了……”   戴顺智开始絮絮叨叨的忏悔,越说,越觉着自己不是人。   周围人很安静,大家都不说话了。   戴顺智在自己的“梦里”抒发着,他一直回避的事。   “我这辈子,对不住两个人,这头一个就是你,你说,你这么好的女人,怎么这么倒霉呢?就找了我这样的人。   你给我生儿育女,把家里收拾的利利索索的,连双脏袜子都没让我穿过,可我呢,我娘抱走小二那会儿,我硬是一个屁都不敢放,你说我是不是个混蛋?”   他抬起手打了自己两巴掌,即便疼,他还是认为自己在做梦:“枝啊,你说你怎么这么倒霉,就找了我这样的人?   你没有娘家,没有兄弟姐妹,人世上唯一能依赖的就是我,可我干了什么?   干不完的家务,生不完的孩子,唯一一点细粮你都贴补到我们嘴里了,你是十五年没吃一口白面,站在家里出口长气的机会都没有……可我不念你的好,还觉着应当应分的!”   胸口湿漉漉的。   戴顺智苦笑:“你说女人嫁男人图什么?我妈欺负你,我哥嫂子欺负你,我让你忍,我让你骨肉分离,我让你一个人承受失去一个一个的孩子……   我跟你吵架,我说你总计较那些陈芝麻的事儿,怎么坐月子吃不上个鸡蛋,还一直说,几十年了翻来覆去都是这点儿事儿……直到你憋屈疯了,你不要我了,我才知道错了,错了!我错了!真的错了……。”   周围人没敢吭气,到是有几个年纪大的女人开始掉眼泪。   戴顺智老泪纵横,他知道了,不是做梦啊。   因为杨金枝张开嘴,狠狠咬了他一块肉。   真疼啊,这么恨自己吗?   他脸上依旧笑着,还完全不在乎的说:“没事儿,你咬吧,我活该!”   丢大人了,明儿早上就找根绳子吊死自己吧。   连成一片的警笛声慢慢接近,警察的数量上来了,他们要带走戴顺智。   戴顺智把哭软了的杨金枝送到戴广林身边说:“我,我想给你添点麻烦。”   戴广林抿嘴,到底伸出手扶住了杨金枝。   关键时刻,总会有显眼包站出来。   永平大街派出所的王所长颐指气使的说:“我认识你,你是戴家二儿子吧,也跟我们走一趟吧,在案情没彻底查清之前,谁也不能走!”   站在一边的黄连清他们听到这话,顿时要爆炸。   他们几个围过去一顿争论。   这位王所一挥手:“这几个我认识,都带回去问一问。”   得,一家人团聚了。   人群跟着警察奔跑,顺安堂又恢复了森冷。   一阵风吹过,童男童女都倒了,还在地上翻滚了一下。   许玉姝觉着,就这一晚上,她把一辈子的直升飞机都坐完了。   昨天晚上刚在省城下飞机,刚给老爷子办了手续转机,邵阳那边就来了电话,还言语不清楚地描述,她家二林被公安局抓起来了?   万幸那架直升机还在,人家也要返回邵阳某训练基地,她又跟着飞回来了。   天明下飞机的时候,她耳朵里是嗡嗡的嘶鸣,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是听不到的。   就这,聋着耳朵也往派出所赶。   昨晚戴家相当威风,令整个派出所经历了不眠之夜。   本案一疯,一重伤,还有不少此次事件中被踩踏轻伤的群众。   打有邵阳市这块地方开始,也没有过这样的热闹啊。   由于添加了不真实的玄幻色彩,那消息越传越广,不明真相的群众就都聚在邵阳派出所外看热闹。   没人闹事,就纯看热闹。   戴顺智老同志一晚上如坐云霄飞车,最开始他是被拷走的。   知道自己不是做梦起,他就很想死。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坚定,脊背挺直,仿佛世外高人的做派又吓倒一片。   等到了下半夜,他又成了被害者。   他被解了铐子,允许在桌面趴一趴,四处走一走,但他不动如山。   戴广业的老丈人是十二点多才来的,来了跟戴顺智报告,他送了两套换洗衣裤,老三被吓的不轻,还在医院窜稀,吊了两瓶水,打了三针都没止住。   人都拉脱水了。   倒是一直疯的杨金枝状态格外好,她就特别乖顺的坐在二儿子身边,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看着他。   戴广林有些尴尬,为了不与之目光接触,他顺手拿起不知道是谁丢在一边的《鹿鼎记》看,这一看就一发不可收拾。   太好看了!   许玉姝到达派出所的时候,事情基本上已经理顺了。   就那个王所长有点拧巴。   她迈步进入派出所的小会议室,一眼就看到自己家二林,哎呦,心疼的不得了了。   戴广林正姿态不太好得蜷在沙发上,手里还捧着一本书皱巴巴的书,看的那叫个津津有味。   她那个婆婆杨金枝双手放在膝盖上,正眼都不眨的盯着他看。   她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条旧旧的军用毛毯,看几眼,拉拉毛毯。   戴广林不冷,就很抗拒,但她乐此不疲,耐心十足。   至于大头他们,这帮人占据了整个小会议室的沙发,姿态狂放,睡的很香。   呃,还有两个不认识的,看穿衣打扮到是体面,可依偎在一起的样子有些古怪了。   太紧了,近乎于拥抱了。   看到许玉姝进门,戴广林都惊了,他放下书,蹦起来嘴巴迅速的说着什么。   许玉姝没听到,就指指耳朵,用她以为很小声,其实是在吼的声音说:“你大点声!直升飞机的螺旋桨噪音太大!我现在听不清!我没事儿!你别紧张!你没事儿吧?!”   这一嗓子,屋子里的人都被她吼起来了。   许玉姝吼完,看着大头他们继续吼:“你们怎么也进来了?都多大了,他要打谁还让他自己上手?你们也不知道拦拦?!”   偏偏簸箕是个不省心的,他站起来大声说:“嫂子!我们被派出所一网打尽了!”   大头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你他妈不会说话你就闭嘴!”   戴广林有些急,拉着许玉姝使劲看她的油头。这一晚折腾,许玉姝再讲究,形象也是没有的。   比杨金枝也没好到哪里去。   头毛乱飞,状若疯妇。   看媳妇这个样子,戴广林什么都不顾了,他拉着人就往外走。   看主心骨走了,大头他们肯定要跟。   罗先生跟庄先生想着,既然他们能走,那我们也走。   撞人的是司机,关乘客什么事呢?   结果这一群人刚走到院子里,就被王所长拦住了。   王所长小跑出来陪着笑脸说:“哎呀,广林啊,你看这事儿闹的,我们这里还没有理顺,很多事情连接不上,你看你受累……”   戴广林瞪他:“我们就在边上看了一眼,我现在要送我媳妇去医院,你没看到她聋了吗?”   王所长有些憋屈,啥伤害都能看出来,唯聋这件事,眼睛它没用啊。   正僵持间,院外踱进来一位中年人。他一身普通便装,没有警服标识,可眉眼沉敛,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气场,这是个说话能算数的角色。   他上来就对王所长说:“你知道为什么是我一个人来吗?”   王所长茫然的摇头。   这位压抑着愤怒说:“他们都在局里接电话呢,你知道我们接了多少电话吗?”   王所长心里咯噔一声,还是摇头。   这位吸气:“老王,都这个时候了,证人取证也不在一时半刻,你让局里的,所里的陪着折腾一夜了!赶紧让人家走。”   王所长还想啰嗦,这位严肃的怒吼:“立刻放人!”   就这样,戴广林他们一群人离开了派出所。   所外,街道边一溜豪车,红星菜场几个晚辈站在车边恭敬的等着,等人出来,接了人迅速离开了。   围观的有人叹息:“他妈的,就跟演电影一样。”   等院子里的人走了,那位中年人才把王所长叫到一边开始训:"老王,去年开会老一就说你办事死板,我那时候不信呢还,你看看你折腾出的这事儿!"   "赵局,"王所长有些委屈,"昨晚的事总得捋清楚吧,我是打算一步到位~把笔录做完,把事情就在派出所处理干净了……"   赵局不想听他的了,指着他直接开骂:"你把人家无辜的企业家扣在派出所一晚上,你觉得这是正常执法?"   王所长露出一些笑说:“什么啊,那几个我都认识,他们从前打架,不都在咱这个院子里蹲……”   赵局怒吼:“你快闭嘴吧!老一现在还在书记那里做汇报呢!你真是谁也敢扣!”   "我不是扣他,"王所长赶紧解释,"我就是想把事情弄明白,该走的程序走——"   "你还是没听明白我的意思。"   围观人太多,赵局只能低声骂:“来!民法搬出来,治安条例搬出来,哪条写了,围观群众必须扣一晚配合你取证的?人家看到什么了?你又取到什么狗屁证据了?"   那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王所长有胆子扣戴广林他们,一来是戴广林是直系亲戚。   第二就是,这一群人甭管在外面折腾了多大的名声,都是在永平大街长大的孩子。   他知道他们的老底儿。   赵局继续说:"我知道你想把事情办利索,还不想给上面添麻烦,但你的方式不对。"   王所长低着头,没吭声。   "我跟你说个事,"赵局的声音缓了缓,"咱们市这些年,小企业倒闭了多少?你知道吧?这条街你管着的,有些情况你比我了解。   前两年财政上为了接济那些破产企业,钱都拿出去了,拿空了!你知道那段时间最难的是什么吗?是民办教师。工资压了一年半发不出来。"   王所长听着,没插嘴。   "最后是谁把钱借出来的?"赵局问。   王所长知道答案。   "是人家五鼎集团。"赵局说,"人家是咱们邵阳走出去的唯一一家大企业。市里哪一届领导来了,都尊重的不得了,把人当宝贝一样哄着,你倒好,嘿!你给一锅端了?   人家菜场的,五鼎的多仗义,财政开口借,人家二话没说就给了。到现在,那笔钱人家都没催过。你知道这是什么分量吗?"   王所长沉默了。   赵局心想,这位,这辈子所长干到头了。   人家大老远回故乡探亲,就看了看热闹,你连句客气话都没有,上来就做笔录、取证、走程序,扣着人你是一整夜不放人走。   你要有理还能站得住脚,可你做的这事情是真没道理啊。   他知道他的小心思,是早就发现不对了,就在那里磨磨唧唧想抠出点错处,让他好跟上面交代。   赵局拍拍脑门,他可真难啊。   现在最可怕的事情,就是跟底下这些古董小官僚讲道理,他妈的屁大的官,还做占山为王的梦。   架子大到没边,仿佛他是一切人的爹,但工作能力是一点都没有。   赵局带着气去了派出所仓库,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铁皮喇叭。   这玩意儿是前年防汛时配的,他按了一下开关,"嗞啦"一声,像猫被踩了尾巴。   他几步来到派出所门口,深吸一口气,对着喇叭喊了一声:   "同志们,都散了啊!"   门口围着的群众齐刷刷转头看他。   赵局清了清嗓子,把喇叭举到嘴边:   "同志们,我是公安局副局长赵德明。关于昨晚永平大街发生的事件,现在由我向大家做情况说明——"   人群安静了。   连远处卖豆腐脑的大爷都停了勺子。   "昨晚八点三十分左右,在顺安堂纸扎店门前,因民间纠纷引发一起治安事件。   当事人杜秀荣,系本市居民,因个人原因持刀在顺安堂门前滋事,期间误伤其女马红霞,并损坏一辆外地牌照轿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经调查,本事件不涉及刑事案件,不存在你们说的'灭门''杀人'等情况。"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那墙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赵局听见了,嘴角抽了抽,继续说:"墙上及地面的血迹,系当事人杜秀荣杀鸡过程中溅洒的鸡血。"   安静了两秒。   人群里爆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鸡血?"   "杀鸡?"   "大半夜杀鸡?"   “哼,糊弄我们呢,谁也不是傻子,那是斗法呢!”   “嘘……”   赵局把喇叭声音调大了一格:"各位,事情经过就是这样。杜秀荣本人目前精神状态不稳定,已送往市二院精神科接受治疗。   其女马红霞因受到惊吓及车辆碰撞,同样在医院观察治疗,伤情还未稳定,不能做伤情鉴定。   经交警部门认定,涉事车辆驾驶员李某在紧急避险过程中造成马红霞受伤,属民事纠纷范畴,双方正在协商赔偿事宜。"   他一口气说完,感觉嗓子冒烟。   人群里一个中年男人举手问:"赵局,那顺安堂的戴师傅呢?他是不是被冤枉了?"   赵局看了他一眼:"戴顺智同志系本次事件的受害者,不存在任何违法犯罪行为。其妻杨金枝系精神疾病患者,长期由家属监护,昨晚未参与任何滋事行为。"   “他们说,戴师傅砍人了。”   赵局长面色一沉,语气严肃地开口:“他们是谁?到底是谁亲眼看见了?让见证人直接到我这儿来,当面把话说清楚。”   这次没人说话了。   "谣言。"赵局干脆利落地说,"传播谣言的,我们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这句话一出,人群里安静了不少。   赵局趁机又补了一段:   "同志们,昨晚的事件虽然造成了较大影响,但经公安机关全面调查,事实已经查清。   这就是一起因民间纠纷引发的治安事件,不涉及刑事犯罪。伤者正在接受治疗,民事赔偿正在协商中,相关责任方会依法承担各自的责任。"   他放下喇叭,扫了一眼人群:"大家该上班上班,围观一夜了,不累么?不要轻信传言,更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我们会持续关注后续处理进展,如有新的情况,我们也会及时通报。"   说完,他把喇叭往腋下一夹,冲旁边的民警挥了挥手:"散了散了,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   等人走干净了,赵局长把喇叭往王所长怀里一塞:“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你卷雪球呢?”   王所长拿出一个笔记本打开,沾着口水开始解释:“也,也不是这样,我是有根据的,您不是这条街的,有些情况……”   赵局一摆手:“有什么情况回头说,老王啊……”   他左右看看,低头小声问:“真那么玄?”   还真是很玄,马子健他老婆疯了,戴顺智他老婆竟然好了。 [115]第 115 章:许玉姝住了两天医院,其实没啥事儿,是戴广林不放心。\r\n\r\n出院那天……   许玉姝住了两天医院,其实没啥事儿,是戴广林不放心。   出院那天戴广德来病房送,他将一个包裹递给许玉姝说:“这是爸妈给你们的。”   许玉姝随手接了,这包裹不大但压手,触感很熟悉,打开绒绸一看,啧!果然是金子,但也不是一般的金子。   是六根大金鱼。   这东西她见过,但家里的是小金鱼。   戴广林探头看看,没见过就上手拿了一根端详。   这东西沉甸甸一根,细长一条,两头略窄中间微微鼓起,活脱脱一条风干了的黄鱼。   面上是光溜溜的,正面左侧压着一个人像,是孙先生的侧脸,侧面轮廓线条利落,头发丝儿都根根分明。   头像旁边是一个古钱币模样的标记,再往下有六个小字,中央造币厂制。右侧一溜编号,底下刻着"成色991.0",再往下是"市平十两"四个字。   戴广林说:“老头现在挺想得开啊,这东西我都没见过,他还挺能捞的。”   戴广德笑:“闹呢!他们哭爹喊娘的,就想把祖坟里的祖宗摆出来,给咱老爷子看一眼,人家是什么都舍得的。”   戴广林随手把大金鱼抛回去,他又不缺钱,他老婆买金砖。   银行里大号抽屉都两个了。   许玉姝好奇:“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戴广德笑着说:“这不是上次去你家,我问孩子们你喜欢什么?你儿说,我妈喜欢金子……   然后吧,咱爸就上了心,他有路子,就弄了一些,这玩意儿也不便宜呢,一根十两,要两万多一根呢。”   许玉姝脸上难得有些臊得慌,她又不懂理财什么,这才买的金子。   没想到名声在外了。   但两万多一根,这可太便宜了。   她有心让戴广德再去收百十来根,可又一想,家里也不缺这点金子,绕过二林给戴广德找事儿,还是算了。   说起来,九十年代初金子刚刚落户平常百姓家。国营金店里面的首饰,在七八十块钱每克。   但都是去看看的,买的人很少。   这时候结婚,要婆家能给儿媳妇买个金戒指做聘礼,那是相当有面子的事情。   京哥去年给干妈买了个金项链,就给老太太吓得不行了都,人家第一句话是问儿子:“憨?你以后不过了?不吃不喝了?弄个这玩意儿,成天提心吊胆的,赶紧退了。”   金子在老百姓臆想中的价值,跟店里的价值是跨着千山万水的。   许玉姝看向戴广林,若是从前戴广林肯定不能让她要。   这两天虽然他还是爱搭不理,可人家杨金枝勤快啊,就勤快到要给住院的儿媳妇洗脚了。   许玉姝那个尴尬啊。   戴广林看着戴广德说:“这钱赚的,比我们强多了,不操心不费力,动动嘴皮子,发发功……”   他眼睛又瞄向那本《鹿鼎记》,世界上真的有武功吗?   戴广德挠头,笑着说:“嗨,走哪儿独门的买卖都好赚,杠房生意历来利润高,但这个钱也不是谁都能全家豁得出去的。”   那确实。   戴广林又问:“她呢,怎么今天不来了。”   戴广德心里叹息,老妈这不是怕你们不要这点金子吗。   他笑着说:“有事儿呢,就不来送你们了。”   看戴广林不信。   戴广德赶紧解释:“咱老三,哎呀,不能提了,那个没出息的,被吓的一直拉稀,人也一直做噩梦。”   许玉姝想笑忍住了。   戴广林好奇:“那,老头预备怎么整?”   要来一把神奇的法事吗?   戴广德听他这样问,想笑又忍住了。   他张张嘴,使劲活动了下颚骨说:“咱爸……嗤,咱爸买了一百多只公鸡,在家看着他杀呢。”   妈呀,真是什么神奇的事情都被他们遇到了。   戴广林也张张嘴,忍住笑说:“能,能顶用吗?”   戴广德说:“嗯,能,咱老头说杀性到了,就什么都不怕了,他就是虚。”   戴广林想想:“挺好,杀鸡不行,再给他牵百十头猪。”   许玉姝终于发现了,这姓戴的心眼子都有点不好。   她把小包递过去说:“这个我家有。”   戴广德推回来说:“这个也不是你们有,是家里见人头就有一根儿。”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除了戴宝月,她不配!以后你们见到也别理她,她不是咱家人了。”   许玉姝感慨,年少时代的爱情谈不好,总有毁人一辈子的力量。   她看着表情依旧端着的戴广林,她不能说,上辈子这些人跟你始终没来往,也不能说,你即便是累死了,他们都没来看一眼。   她自己也有委屈,她抚养四个孩子长大,从生到死老戴家没伸过手。   但上辈子老戴家也没有遇到这么多糟心事儿,没有戴宝月的死了都要的爱情,没有戴顺智一发不可收的神棍之路,杨金枝更没有疯。   人总是要吃了血教训,才能成长。   好像大家都蜕变了,包括她自己。   孩子们至今没有被爷奶家刻薄过,自己要是出言阻止,倒显得自己也刻薄了。   那是个孩子一张嘴,我爷爷,我奶奶,我姥姥,我姥爷。   他家孩子一张嘴,左边一口凉气,右边一口凉气。   又何必做这个坏人呢。   让戴广林还有孩子们为自己的人生做主吧。   看弟弟还不想要,戴广德伸手帮许玉姝把小绒包扎紧实了,又塞了一次说:“老二,你过你们的日子,我知道你有钱不稀罕这个。   可咱爸妈这一代人吧,我也不是夸他们,他们别的没有,骨气是有的,你家就是有金山老头老太太没有动过心眼子。”   这倒是实话,当初跟京哥借的钱,老头第二年就还了,还规规矩矩的给了利息。   戴广德说:“往后你们想来就来,不想来也没啥,咱家对你们没要求,但孩子这一份,是人家该得的。   我也不瞒你们,咱老爹这个买卖你别看门面不大,手底下跟着百十来号人靠他吃饭呢,他是真不少赚。   你们也别替孩子们做主,这是人爷爷奶奶给的家底儿,凭啥端正他们都有,光光他们没有?对吧?该得的,就帮孩子们收着。”   戴广林想想,也是这个道理。   他对许玉姝点点头,许玉姝打开随身的小包放了进去。   想起自己家庄慧丽武则天的胎相,再看人家老二这乖顺的媳妇,啧,真让人羡慕。   戴广德长长舒了一口气,就像多年来压在心口的大石头被卸掉一般,觉着日子到底不那么难熬了。   有钱归有钱,家里不快乐是真不快乐。   他看许玉姝收好东西,又从随身的八卦布包里取出一个袋子递过去说:“这是这次东家给的小玩意儿,说是老和田玉的小雕件,弟妹拿着玩儿吧。”   金子都拿了,许玉姝伸手接过,倒了谢,也塞兜里了。   戴广林这几天看武侠书上瘾,他想起戴顺智的虚空一掌,就问戴广德:“出事儿那天你干啥去了?”   戴广德想起这件事就来气,他觉着如果自己出家做和尚,可以起法号叫迟到,迟来,都行。   他说:“哎呀,别提了!我也是眼小,就为一千多的破事儿,临时被人叫走的,去破了个二煞坟。”   戴广林困惑:“你还真懂啊?”   戴广德笑了:“什么叫懂,什么叫不懂?就是书里那点子事儿,万变不离其宗,甭管哪一派要求都是一样的。   这几年吧,我也有些经验了,我觉着这玩意儿跟炒菜一样,师傅教了手法,秘方,怎么炒要看悟性。   好吃不好吃那肯定众口难调,南边人好淡,北方人好咸,与其说是看坟,不如说是伺候人心,活得久了,遇到的事儿多了,谁心里没一座坟啊。”   许玉姝上辈子跟戴广德接触不多,但这话一出她是真欣赏了。   人家,是真有悟性。   戴广林不服气的说:“我没有。”   戴广德笑了:“行,没有就没有,心胸宽广那是好事儿。”   戴广林看着他,到底伸出手,对空中推了一下,他扬扬眉毛:“老头,这个没传你?”   老实话,他不想要金条,他想要神功。   谁不想一掌劈出,倒一片人啊。   戴广德闻言,表情那是相当不好形容。   他想起自己爹有时候鬼鬼祟祟看看左右,没人了会对着院里的树嘿嘿嘿。   但他也自认是学到了东西的,甚至他比老爹还灵活。完全不是老头子那种照本宣科,生搬硬套的路数。   那外地的阴阳先生他也是有过交到的,那是问啥啥不懂,张嘴就是蒙,都是吹嘘出来的名声。   所以,爹到底是懂还是不懂呢?   戴广林又推了一掌:“这个可以学。”   戴广德苦笑:“这个爹也想学。”   许玉姝在边上就笑出了声。   戴广德把他们两口子送上车,直到看不到人影了,他才对着医院一个角落说:“行了,走了。”   杨金枝抹着眼泪出来,手里还抱着个饭盒,她有些委屈的说:“我给他们煮鸡蛋了,让他们路上吃点多好,怎么就不能给呢?”   戴广德:“哎~呀!我的娘啊,您属锥子的?可真是哪儿疼戳哪儿,现在还说鸡蛋这点事儿呢,人家就不爱听你说鸡蛋这事儿!可别管了,你快管管老三吧,咱老三都要被你老头整二院去了……”   一路无话,直到戴广林把车开到国道上,许玉姝才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想说点啥,又忍住了。   戴广林眼睛看着前方问:“看我做什么?”   许玉姝说:“嗯,你家里变化挺大。”   你变化也挺大。   戴广林轻笑:“这人吧,要看对比的,大头他们为什么不爱回家,孩子户口都给转走了?   大家这几年钱是没少赚,可你看簸箕家,黄鼠狼家……太糟心了,别管他们,咱过咱的。”   许玉姝点点头,拿起戴广德给的布袋子一倒,入手竟然是七八个拇指大,和田玉雕的老件,弥勒佛,牡丹牌子,小玉锁……   耳朵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那声音说:“……老东西不一定玉质好,那时候什么开采技术?国营玉厂?你们可拉倒吧……老国营厂用的都是山料!”   许玉姝拿着这些小玉件琢磨半天,忽然啊了一声,就吓了戴广林一跳。   戴广林无奈的问:“媳妇儿,开车呢,别一惊一乍的,你这又是想起啥了?”   许玉姝满脸兴奋的说:“二林,给我定几个大鱼缸,我要养鱼!”   戴广林奇怪:“养呗,你吓唬我干啥?”   许玉姝轻笑,她想起来了,是老三戴向明说的。   他讥讽老大说,炒股能赚个屁的钱儿,他要是穿越回去,就啥也不干,等到八九十年代中间,就开个大卡车去和田,去南阳石佛寺。   和田那边每个星期五,是阿凡提大叔们的玉石巴扎,那时候几百块钱就能买一大堆籽料。   到时候,他就焊几个大鱼缸,缸底铺满和田玉籽料,没钱了,他就摸一块出去卖,没钱了,他就摸一块出去卖! [116]第 116 章:许玉姝两口子前脚进门,后脚家里的保安队长就来告状了。\r\n\r\n他们对……   许玉姝两口子前脚进门,后脚家里的保安队长就来告状了。   他们对孩子只有保护的责任,没有看护思想的义务,所以这段时间,两位小少爷——对,当面不叫少爷,背后经常这么喊——   少爷们干了什么,他们只能干看着,不能干涉,但心里也焦虑。   就在背后嘀咕,我们那俩傻少爷又包了一晚上塑料花,给那个傻女捧场。   许玉姝听完,表情竟然很欢脱,她笑着说:"没事,没事。也就是咱这个时代十八岁算成年,搁古代,孩子都俩了。他发育到这儿了,喜欢个女孩子正常。谢谢,我们会处理的。"   保安队长听得牙花子疼——你听明白了没有?你儿子早恋啊。   你儿子早恋啊!   戴广林都震惊了。什么?上面四个傻小子还在人间熬光棍,最小的这个倒找了个对象,还天天溜出去,去舞厅买塑料花捧场。   他刚嘲笑了老周家儿子瞎花钱,他儿子一晚上造两千多。他们走了多久,这混蛋孩子就造了多久。   天塌了啊。   看媳妇不着急,还在笑,戴广林就又气又急地说:"你说你这个人,怎么不着急呢?他们这才回国几天?怎么好的不学,都混了一帮子什么社会朋友?"   许玉姝轻笑:"我跟你说啊,戴老头,你这话说的。都是上学的孩子,怎么就不正经了?他们的底子资料不都在这里吗?"   她推了一下送上来的资料。   戴广林却瞪着眼睛问她:“你喊谁戴老头?”   许玉姝不客气的说:“你快四十了。”   戴广林争辩:“那杂志上说,一些国家六十岁才算是中年阶段,我这个叫青年!”   许玉姝撇嘴:“你少看点知音故事会。”   戴广林:“那你别买啊!”   老段的胖脑袋从厨房伸出来:“太太,是我买的。”   许玉姝忍住笑,嗯了一声。   戴广林强忍羞臊,把保安队长送来的资料翻了一下,看完心情更加沉重。   也不是他看不起人,属实富一代养的这些孩子都有些穷人乍富,都没少闯祸。   打架,斗殴,堵在别人校门口泡妹子……   他有些气恼地一丢资料:"看看他们交的这都是什么朋友?"   许玉姝瞥他一眼:"戴广林,你十六岁在干什么?"   戴广林一愣。   十六岁?   京哥穿着李北哥的军大衣,提着武装带在谈判;他穿件破棉袄、拿着破板子在叫嚣;黄连清手舞链子锁;簸箕躲在角落抱着一根棍子在发抖;大头躲在远处喊——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戴广林语气放轻了,辩解道:"我承认,我那时候有点不像话。但年代不一样了啊。这个六中也是,也不管管?"   许玉姝调侃他:"哼,二炮筒的儿子自然青出于蓝胜于蓝。"   戴广林气急败坏:"我——我那是打架!他是早恋!"   许玉姝冷笑:"咱们认识那年你多大?"   戴广林开始掰着指头算。   许玉姝说:"你就装吧!哪条法律也没规定孩子放学了,学校还得继续帮你看着。"   这话刚落地,家里电话就响了。戴广林接起来,还没聊两句,本来赖在沙发上的姿态就端正了,说话也谦卑了。   "是是是,没错没错,我们也是这个意思。给学校添麻烦了,对,对,说得对……"   许玉姝还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就笑眯眯地看着。直到他放下电话,才问:"学校?"   戴广林舔舔嘴唇:"终于来了……长这么大,头回被人这么教训。啧,他们班主任。"   许玉姝惊愕:"还真知道了?"   戴广林点头:"嗯。太可怕了,比干爹那会拿着棍子管我们还可怕。"   许玉姝又笑了。   嫂子说过,他们那时候太淘气了。李老蒙逮住他们是一视同仁地抽,还让他们写检查。那个时候的戴广林,一份检查能写二十多个错别字,还要画七八个蛋蛋。   他可不是真的写错了、忘了字儿。   用李老蒙的话来说——这孩崽子一肚子心眼,他就是故意的。怕打他哥,故意引炮火的。   当天晚上,戴向阳哥俩跟金豆一起回来。   学校离家近就是好,可以改善一顿,可以休息好。   许玉姝见到孩子们,先是一顿亲昵,接着就报告了戴向辉早恋的事。   于是,所有人都炸了。   过于兴奋。   看人家几个人压根没当一回事,戴广林有些急,在边上插话:"你们当哥的也不去管管?真是该找的不找,不该找的倒谈上了。   你们也到年纪了,在学校遇到合适的,那就谈谈啊。别管对方家庭条件怎么样,咱家也不是那种势利眼,只要人素质没问题,怎么都行。你看你们东东哥、飞飞哥,都谈俩了……"   金豆在旁边插了一句:"姨父,我有谈过哦。我六岁就定娃娃亲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也没露多少欣喜,倒是有些淡淡的忧伤。   许玉姝不知道这事儿,闻言都惊了:"啥?你妈怎么没告诉我?"   她看看两个儿子,显然这两个是知道的。   金豆摇头轻笑:"已经分开了。祖父、祖母去世第二年初,他们就来退婚了。我当时没答应,她亲自来我家找我谈了一下午,还代表她祖父给了我一张支票,让我别争了,躲一躲。"   好家伙,这孩子是受过情伤啊。   戴广林有些内疚了,劝说道:"那……那你就在国内找一个。不是姨父跟你吹,国内跟你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尤其是你们这一代的,性格都很好。   我们工地有几个实习搞设计的姑娘,那本职工作没的说,就啥都会!性格还特别好,真诚,仗义,聪明……你……"   金豆抬头:"姨父,我怕是要联姻的。"   联姻?   这个词汇真的是很陌生了。   戴广林心道,我家又开始演香港电视剧了。   许玉姝闻言心里一疼,她反感这个词。语气便很不好的问:"这是你母亲的要求吗?"   金豆抬脸看她:"母亲很反对。姨妈,这是我要求的。"   周围气温骤降,都不敢吭气了。   戴广林盘着的腿都放下了。   金豆看着许玉姝说:"姨妈,您先别生气。我知道您对那边的联姻有些反感。但母亲的集团越做越大,我也是考虑了很久才有的想法。   我知道,您在外婆、母亲的婚姻中看到了不好的地方,但联姻也是两个家族通过婚姻达成利益绑定、扩张资源、互相成就的一种方式,感情反而不是第一选择。   您跟姨父有四个儿子,而我母亲只有我一个。所以,我的妻子可以不漂亮,但个人能力一定要强——这样,我们一结婚就可以进入集团工作,母亲就可以有一个假期了,您说呢?"   金豆说完,恳切地看着许玉姝:“姨妈,我好像没有力量再用十五年,去爱一个女孩子了。”   许玉姝就安静地坐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而这个时间段里,家里人从她身边路过,都是踮着脚尖走的。   这晚,许玉姝给姐姐电话,许玉衿在电话那边哭,她在这边哭。   哭完,许玉姝肿着两个大眼泡子跟戴广林说:“我以为,我们现在想要什么都能有,昂昂昂昂昂……”   戴广林哭笑不得的搂着她,揪着纸巾给她擦眼泪:“我说你们姐俩哪儿都好,就他妈想得多,你听金豆瞎逼逼,那孩子就是想得多,那感情来了能控制吗?”   许玉姝闻言一愣,也对啊。   看媳妇不学驴了,戴广林叹气:“就说我,当年遇到你不是照样完!我不知道你成分不好吗?我不知道找了你再也回不了城吗……”   真是什么锅什么盖儿,戴广林永远知道老许家这群人的尿性,就他妈一个个的想得多。   人要是知道以后会遇到什么麻烦,他高低不生这么多讨债的。   想起儿子早恋,戴广林是憋了一嘴泡,许玉姝是缺心眼一样,开始围着新玩具转悠了。   她积极的找关系,预备找个人常驻和田大巴扎,专业给她收和田籽料。   等星期天戴向辉他们从学校回来,进门就看到了一位好憔悴的老父亲。   母亲正在跟小区工人交流,预备在院子里焊观赏鱼缸。   三角铁,加厚玻璃,甚至图纸都摆在院子里了。   而院子里的外国太太们在围栏外面看,有位刚从美国来的,正在跟母亲说她们用猎枪打野鸭子的过程。   看到儿子们回来了,许玉姝就调侃了一句:“哎呦,大情圣回来了?”   戴向明就低声对戴向辉说:“是不是知道了。”   戴向辉眼睛一亮,立刻蹦到许玉姝身边问:“妈,你知道了?”   许玉姝放下卷尺,脱去袖套跟那群太太告别,带孩子们回家。   一进门就听到,戴广林正在骂两个大的:“你们弟弟搞早恋,我们不在家,你们俩也不说管管?”   他故意的。   戴向光进厨房拿冰水,戴广林在后面继续迁怒:“戴向光,我跟你说话呢!”   戴向光从厨房探出头:“喊我吗?可我是许栖光啊。”   戴广林倒吸一口凉气,没心脏病都捂心口。   看戴向辉进门,大的立刻就围上去,七嘴八舌的问了起来:“小四,那个女孩漂亮吗?”   “你们接吻了吗?”   戴广林一口水喷了出来,妈呀!这种话也是能问的?   戴向辉就像拿了奖状的小学生,他坐在那里很是矜持的点头:“还行,我们聊的来,你们知道吗?”   他伸出手挥舞:“清清竟然知道迈克尔·乔丹,她知道篮球所有的位置,真的,她知道所有的人!   卡尔马龙,约翰逊,查尔斯!她跟别的女孩不一样,特别勇敢,她敢当着好几百人唱歌……哇,我就不敢。”   许玉姝就笑眯眯的看着,戴广林对她呲牙咧嘴,挤眉弄眼。   许玉姝装看不到,低声说:“你自己的儿子自己管。”   戴广林生气:“那你呢?”   许玉姝:“我负责爱他们,以及信任他们。”   戴广林很忧愁的抱怨:“你不要那么肉麻,成天爱来爱去的,我在说正事。”   许玉姝接过红霞端来的果茶喝了一口:“唔,正事儿,哦,对!辉辉,那个女孩漂亮吗?”   戴向辉蹦起来,跑到母亲面前眼睛亮闪闪的说:“妈,她漂亮,清清是双语班最爽快的女孩子了。”   许玉姝跟着一起笑了起来:“那是你见得少,国内的姑娘都爽利,不过,你是真的长大了。”   戴向辉骄傲:“当然。”   许玉姝追问:“确定她是你的女朋友了?”   戴向辉错愕:“喂!拜托老妈,她是我的好朋友,做女朋友……我才不要。”   戴广林错愕,坐起来追问:“你,你没搞对象?”   戴向辉对搞对象这个词汇一直接受不了。   但是父亲这样问了,他神色就有些不悦了,他问:“最初我是这么想的,但现实很残酷啊!”   戴广林有些不耐烦:“啧,你毛都没长全,你还现实很残酷。”   戴向阳跟戴向光挤在一起坐,他对着他耳朵说:“老爸是指哪一撮毛?他总是这样说我们。”   戴向光轻笑:“下次他说你,你就展示给他看……啊!”   许玉姝伸手对儿子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戴向辉在那边问:“爸,是有人告状吗?但我没有搞你们那个对象。   而且你们这样说,对水小姐非常不尊重,她也从未对我表示过,要与我谈对象的想法。”   戴广林有点蒙:“那你每天晚上都给她花钱,还说没有搞对象?”   大的孩子都不吭气了,就跟自己的老妈一起笑眯眯地看着小弟。   这毕竟是一群在希腊长大的孩子,多少沾了一点那边的味儿。   在希腊文化中,家庭和人际关系比较开放,社会对青少年早恋的态度相对包容。   而且孩子在姐姐那边,许玉姝怎么可能不沟通这些事情。   活得久了,对孩子的教育,许玉姝其实也有自己的想法,跟希腊那边的理念其实也差不多。   当他的生命,他的身体成熟了,爱上谁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   戴向辉耸肩:“以后不会了。”   戴广林错愕:“什么不会了?”   戴向辉说:“给她花钱啊。”   这个孩子就很矛盾,又说喜欢人家,又说不花钱了。   嘴太硬了。   可怜的老父亲有点蒙,只能问:“怎么不花了?是不喜欢了?”   戴向辉摇头:"还是喜欢的,跟清清聊天是非常愉快的事情。爸,我发现,我跟她之间,一直是我在付出。钱是我花的,她很高兴,但我的心没有得到相同的回报。   这不好。爸,在一段关系里,如果只有一边在往前走,另一边只是站在原地享受,那不叫友谊,那叫单方面供养。"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水小姐这样下去,对她自己的人生也不好。如果一个人如果习惯了什么都不付出就能得到,慢慢地,她就不会珍惜任何东西了。到那时候,她失去的不只是我,是她自己判断一段关系的能力。"   孩子有些遗憾:"我还是会跟她做朋友的,聊天没问题。但不会再给她花钱了。"   戴向光问他:“你还会约她吗?”   戴向辉点头:“我约了,我说我们下个星期跟外校打篮球,她可以来翻记分牌……”   这娃说到这里,嘴巴向后一歪,带着什么都明白的遗憾说:“她拒绝了,她说她怕晒,拜托,现在是秋天,我们还打的是室内。”   家里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许玉姝站起来说:“我准备在你们的房间安装鱼缸,很大的那种。”   来自海边的孩子都挺喜欢的,纷纷问:“是淡水鱼吗?”   许玉姝点头:“对!我问过他们,养热带鱼太累了,我可以先养一些好养的金鱼,像是龙睛,水泡,狮子头这样的,等玻璃缸的胶干了,下个星期我们可以去花鸟市场一起选。”   在这个家,妈妈总是比爸爸受欢迎的,因为妈妈肯带着他们一起玩,也不是那么啰嗦。   就跟姨妈一样,她们都是懂得尊重孩子的女性。   孩子们私下里议论,也是相当骄傲的。   只有戴广林有些低落的说:“闹到最后就我一个坏人呗?”   许玉姝回手去拉他:“走走走,别看你那几本破书了,跟我出去焊鱼缸。”   戴广林故作勉强的站起来:“就你那一手焊活,几天就漏了。”   好像,在青春的某个阶段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很快的,又匆匆的结束了。   孩子们各就各位,大人们继续去努力拼搏。   龙城大学的星期三,经济系的小助教说教授临时有事,学生们可以组成学习小组,就“近年汇率波动对国际贸易的影响”进行一次自由的讨论。   这个,这个就太好了。   因为没有要求必须在教室讨论,这就是变相放鸭子了。   戴向阳收拾东西正准备走,就听到身后有人喊他:“老戴,一起吃饭啊,吃完饭,咱们去校门口的时光咖啡店讨论吧。”   坐在边上的戴向光左顾右盼,属于他的学习小组早就散的看不到人影了。   他高兴极了,拍拍自己老哥的肩膀说你:“我去找咱哥,然后宿舍睡觉,你去吗?”   戴向阳看看自己小组的组长上官永红。   上官永红对他双手合十,虔诚拜拜。   行吧,兄弟泡妞呢。   他笑了:“好呀。”   上官永红特别高兴,过来搂住他脖子,很爽快的说:“走着,兰州拉面,我请客!”   戴向阳跟戴向光在学校活的很低调。朴朴实实,活活泼泼,还热热闹闹的。   性格就很合群。   感谢戴广林基因好,他们还很英俊。   这就很棒!   棒在,如果去校门口的牛肉面馆子吃饭,给三毛,老板的闺女最少给他们加五毛钱的牛肉。   这个年月的姑娘没有后来文艺作品里的姑娘胆大,会看到帅哥就激昂,会拦在路上递情书,会主动追求什么的。   到是有人递话,说给他们介绍对象,可他们也没答应。   就哪儿说哪儿了了。   一个组的彭倩倩,纪晓佳,王涛,高浩然站起来,几个人簇拥着“款爷”上官永红往外走。   九十年代的大学生请客,很少有人会把大家聚在一家正式的馆子里,点一桌子菜来显示身家的。   即便是搞对象,那也最多是家常的馆子。   戴向阳自打进了这个学习组,也是随着大家的习惯,开始吃校外的兰州拉面,清真饺子,羊肉泡馍,家常小馆之类的学生饭。   小碗牛肉面八毛一碗,大碗的一块,加一份肉三毛,一群年轻人胡吃海塞,也花不了几块钱。   戴向阳最开始很抗拒去这种小馆子,也不是说他多高贵,他是受不了一边吃饭,一边与苍蝇作斗争。   那筷子筒上清晰的苍蝇屎,真的是很震撼啊。   但现在吗,已经习惯了。   虽然同组的兄弟依旧嘲笑他用香水,烫裤缝这种穷讲究的臭毛病,他也无所谓了。   他没有用香水,那是浴液的味道。   他也没有烫裤缝,家里所有的衣服都是洗烫好的。   虽然弟弟能在舞厅造出千元消费的壮举,但他是高中生。   世界是围着高中生转的,这个不能比。   而戴向阳,戴向明在大学,最伟大的壮举,也不过是戴向阳丢了四辆自行车。   他是丢一辆买一辆,因为这事,他得了一个外号,车豪!   戴向阳就很不服气了,怎么就车豪了,根据什么就车豪了?   上官永红是个胖壮的小伙子,他喜欢的纪晓佳是胖懦的甜姑娘,这两人走着走着就脱离队伍,在后面手牵手了。   彭倩倩噘着嘴小声抱怨:“再拿咱们当挡箭牌,就让上官胖子请九凤阁。”   出了学院路,新开了一家九凤阁大酒楼,据说那里装修的极其奢华,主打粤菜,如果兜里不装个上千块钱,是连门都不敢往里迈的。   所以,最近学校男生之间的对话就是,赌不赌,输了九凤阁啊。   但,谁也没吃过九凤阁。   戴向阳连连点头:“行,到时候咱们就把上官胖子骗过去,吃完咱就跑,让他俩肉偿,反正他俩肉多!”   他说完,几个人嘎嘎的笑了起来。   正笑着,冷不丁的戴向阳的胳膊被一个姑娘挎住了。   那是一个梳着马尾辫的杏眼姑娘,她有着六分美丽,三分倔强,一分颤抖。   她对几个穿背靠背运动衣的男生说:“我都说了,我有对象!这,这是我对象……”   嫩说啥?   戴向阳打个激灵,对着那边大声说:“我没有!我不是!别瞎说!”   杏眼女孩震惊了,同学们震惊了,背靠背青年齐齐的震惊了。   戴向阳很生猛的把胳膊拽出来,对杏眼姑娘说:“如果你不喜欢,就好好拒绝。”   妈妈说,别把自己卷进无聊的情感纠葛里。如果有爱,它应该是干干净净,纯粹真挚的。 [117]第 117 章:九零年代的龙城大学并不像后来那么体面。\r\n\r\n校园口缝缝补补的水泥……   九零年代的龙城大学并不像后来那么体面。   校园口缝缝补补的水泥路,旧苏式的老门脸,两边水泥柱头上雕着麦穗纹,五角星,门楣上"龙城大学"四个红漆大字被秋风剥得起了皮,露出底下泛白的底子。   但,不管它怎么破旧,它都是全省最好的大学。   接着大学门的是两堵长墙,夏天的时候还好说,绿色的爬山虎会遮去一切陈旧。   但秋天开始,爬墙虎的叶子已经红透,风一撮撮地往下吹,七零八碎地铺了薄薄一层,再配上老式下水道翻上来的黑水,从眼到味儿都相当狼狈。   校门口卖烤红薯的推车泛着香气,并不宽敞的街道对面是一色的狭窄铺面——饭店、饭店、各种饭店,看上去那么多,又其实没什么可以吃的。   正是结束上午课程的时间,门口人很多,一场争斗眼看就发生在校门口了。   纪晓佳,彭倩倩的嘴微张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王浩,高浩然,上官永红盯着挽住戴向阳手臂的姑娘。   说实话,这姑娘很好看,起码打扮上要比纪晓佳,还有彭倩倩洋气的多。   他们这些上大学一年级的学生,有很多学生脸上婴儿肥都没有退,看上去都是圆矮墩儿……   纷争起,那看热闹的学生呼啦一下就围上去了,连学校看门大爷都从传达室里出来看情况,他身后还跟着两位不那么精干的学校保安。   学校保安在哪个年代,都好像跟制服有仇,就穿得滴里当啷的。   人群中间,梳着马尾辫的杏眼姑娘,被几个穿背靠背运动衣的男生堵在学校门口。   她怀里紧紧抱着两本书,脸涨得通红,声音发抖却倔强:"我都说了,我有对象!这——这是我对象!"   她一把挎住旁边一个穿牛仔服男生的胳膊。   男生打了个激灵,对着那几个背靠背男大声喊:"我没有!我不是!别瞎说!"   围观的人愣了一瞬,随即嗡嗡地议论起来。   杏眼姑娘震惊地看着他,脸色因尴尬而渐渐发白。   那男生生猛地抽出胳膊,低头看着她,语气认真:"如果你不喜欢,就好好拒绝。"   杏眼姑娘差点哭出声:“我,我说了不愿意。”   人群安静了半拍。   已经有勇敢的学生横到更前面说:“你们想干啥?”   对方虽然人数少,但周身气质很社会,那是一点没怵,还很生猛的说:“咋了,搞对象你也管了?派出所你家的了,来,你打我一个试试?”   真是又恶心,又无赖。   杏眼姑娘悄悄打量戴向阳,这男生长得没挑儿,双眼皮儿,眼神清正笃定,人特别英俊,身上还有一股子与众不同的飘逸劲儿。   最惹眼的还是他身上那身行头,石墨蓝的牛仔裤,牛仔服,里面是棉涤面料的红白粗格衬衫,脚上蹬着双看着就沉实的鞋。   就有种说不出来的顺畅感。   这会子的人对品牌认知很低,也不会过度追求。   开放至今,国外的牌子老百姓也就知道几个,梦特娇,花花公子,鳄鱼,金利来……   杏眼姑娘就觉着,这男生穿着的肯定是牌子货,但具体是什么牌子,她不认识。   看门大爷背着手站在旁边,眯着眼看了半天,扭头跟保安嘀咕:"这年头的学生,比以前的学生复杂多了。"   保安挠挠头:"大爷,这算打架还是不算?"   大爷翻了个白眼:"算个屁。"   那两边都挺克制,声音大的很,雨水一点没下。   烤红薯的炉膛噼啪响了一声,炭火映着秋阳,甜香继续往校门里飘。   上官永红走过来,左右打量一番,小心翼翼地问戴向阳:“向阳,你认识?”   戴向阳又看了一眼这女孩,虽然她还在发抖,看上去真的很可怜。   但没有看到全部的资料,没有相应部门的具体分析……不对,他们不会给这样的事情分析。   戴向阳摇摇头,问这女孩:“你是我们学校的,哪个系的?”   虽然自己不承认是对象,可如果这女孩是本校的,那肯定会管。   不但他会管,周围所有的大学同学都会管。   但面前这两波人显然都不是。   虽然这姑娘挺漂亮,挺脆弱,还抱了两本书,也穿的像个大学生。   可她就是感觉缺了点味儿。   如果许玉姝在此,大概会说,她既不清澈,也不愚蠢。   眼神属实太机灵了。   再说那些追过来的男的,虽然最近两年已经开始流行背靠背这个品牌,但,大半个国家的年轻人穿的都是盗版。   他们甚至不认识Kappa,看着图就只叫它背靠背。   九零年北京亚运会后,国内掀起体育热潮,运动服饰开始流行。   于是,大学校园里就出现这种场景,一群盗版阿迪达斯过去了,一群盗版的背靠背过去了……   这群人到是应景,穿了差不多的运动衣,大概他们想冒充学生来着。   但现在,他们该主意了。   听到戴向阳问自己,杏眼姑娘抿抿嘴,一咬牙:“我,我不是你们学校的。”   这样啊。   这时候,学校保安才慢悠悠的过来,边走边问:“干什么呢,干什么呢?别围着,这是大门口,回头领导的车出不来了,你们要闹就去边上闹。”   他要不这样说,大家也就散了。   几个个子高高的学生,原地一动不动,还鼻孔朝天一送,深度表达出自己的不屑。   高浩然也凑上来问:“那个,同学你别怕,要帮你报告派出所吗?前面就是警亭,不远的,我们可以送你过去。”   杏眼姑娘心里有点恨这家伙了,瞎出什么主意?   戴向阳也点点头说:“对,如果他们威胁到你的人身安全,我们可以替你报警。”   那边穿背靠背的一个年轻人说:“我就是想跟她谈个朋友,咋啦!要个BB机号,咋啦?触犯法律了?老子站的是公家的地方,你到管得宽。”   他往地下吐了一口吐沫,低声骂到:“找死没地方……”   这语气里充满了虚张声势,色厉内荏。   真他妈贱啊。   校门口的人越来越多,一些壮实的男生不明就里,但表情很兴奋,已经在挽袖子了。   戴向阳没搭理他们,反倒很认真的对这姑娘说:“遇到这种事情,你不要怕父母操心,你不告诉他们才是给父母增添麻烦。   那边有公共电话,我们可以陪着你去打。你放心,这是校园门口,他们……”   戴向阳看看周围,又看着那群男人说:“他们不敢。”   那群人心里发怵,想着,进你们学校偷个自行车,都是照死了打。   敢什么敢,老子还想多活几天呢。   但脚下依旧没动,嘴很硬的叫嚣着:“咋啦,犯法啦?法律哪一条不让搞对象了,老子年纪到了,找个老婆碍着你了?”   还有一秃子直接把脑袋伸到最高大的男生面前说:“来,打死爹,爹不想活了。”   杏眼姑娘开始啜泣。   也不知道谁在人群后喊了一嗓子:“弄他!!”   眼见着矛盾一触即发,俩保安终于冲进来了,就指着那群背靠背说:“你们是哪个系的,一群人围在这里是不是找事儿……”   杏眼姑娘猛的拉住戴向阳的衣角说:“我,我给我哥哥打电话,我让他来接我。”   在边上干看着的王涛站了出来。   也不知道咋啦,今儿这货看着咋有些激动呢?   王涛伸手一拦,咳嗽一声说:“不用找公共电话,我,我有。”   他说完,从书包里竟然拽出一部大哥大。   我靠,这货牛逼,带着大哥大来上学。   感受到周围的眼神已经有了预期的效果,王涛心里很是受用。   从开学到现在,他每天都在找这样的机会,但他怕别人说他炫耀,人就很踟蹰。   杏眼姑娘道谢,双手接过电话看了一眼,又推回去了:“谢,谢谢,可我,可我不会用。”   王涛:“没事,你报号我帮你打。”   他正要上手,人群后面传来汽车喇叭声。   那要是一般的人,学生们才懒得搭理。   但这是学工处项金牙的车。   这货比较恶心,学生还给他起过顺口溜,学工处,黑风口,表格一填仨月整,奖学金拿去镶金牙,一颗不够要满口……   大学里不怕老师严格,就怕有些职工恶心人。   项金牙把脑袋从自己那辆菲亚特大头鞋的车窗里挣出来,上牙床的两颗金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人家压根也没下车,只拿下巴朝保安一点:   "你们保卫处干什么吃的?大中午堵在校门口,像什么话?"   保安缩了缩脖子,赶紧去拨拉学生。   项金牙又看看那群社会上的人,他也不怵,甚至更横的说:“咋了,你们是要冲击大学校园了,我叫点人给你们讲讲道理吧?”   这群人也没吭气,转身就走。   他们不怕学生,但是怕这种有社会味儿的老师,人家有对付他们的经验。   看人走远了,项金牙又拿眼角扫了一圈学生,声音轻慢的很:"点名就看不到人,这会都聚在这里了?都让开。围在这儿干什么?"   学生们呼啦一下就散了。   见道让开了,项金牙也不再多看一眼,缩回脑袋,菲亚特突突突地开走了,排气管冒出一股青烟——。   大门边上,杏眼姑娘把电话往王涛手里一塞:“我我我,我要打公共电话。”   王涛已经炫耀完了,自然不计较,顺势收了电话,笑眯眯的说:“好,我们陪你去。”   这群人又陪着她去了附近书报亭的公共电话。   路过街边一辆面包车,戴向阳微微点点头。   等他们走远了,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径直走到红薯摊前,买了两个红薯一边啃,一边向着那群社会人离开的地方尾随而去。   电话亭边,那姑娘拿起电话,拨了号,蹲在地下,压低声音说了一会儿。   戴向阳就很奇怪的看着她,不对劲儿,有啥不能给人听的,要蹲下捂着听筒讲话?   没一会,这姑娘抬头说:“我哥,我哥说来接我,要等等……还,还要个呼号,到时候他找我。”   她说完,眼巴巴的看着戴向阳。   戴向阳假装没看到。   那玩意儿跟狗链子一样,走哪儿都不得自由,他才不带。   呼机也不是谁都有的,大家就去看有手机的王涛,还有彭倩倩,上官永红。   彭倩倩刚要说话,上官永红很积极的已经报了号。   报完,他胖胖的脸上挤出笑说:“还是留男生的吧,你们饿不饿,我饿死了。”   杏眼姑娘低头扣书皮。   上官永红说:“行,咱们先吃饭。”   男生们用保护姿态围着女生离开。   彭倩倩很主动的拉住杏眼姑娘的胳膊问:“你别怕,这是校门口,有事儿喊一嗓子,这里全都是我们学校的。   对了,你叫什么?你是哪儿的?那些人都是谁啊?你是教什么的?跳舞吗……”   戴向阳在前面抿嘴笑,他们班有两种学习组,一种是关系特别好,走哪都抱成团的。   还有一种就是压根不来往,把学习组看成精神负担的。   他们组的彭倩倩有个外号,混天唠,哪吒挥舞混天绫不是一波又一波吗,这姑娘嘴碎,跟暖壶都能聊五毛钱的,就得了这么一个外号。   杏眼姑娘眼泪说来就来,就哽咽的说:“我,我是前面春蕾艺体班的老师,我叫陶丽娜,那些人里,有我一个学生的哥哥,他想跟我……谈朋友,我不愿意……”   彭倩倩同学就很生气的骂到:“这帮社会渣滓,太不像话了,我们豪哥说的对!这事情就该跟家长说。”   高浩然听完都笑了:“彭倩倩,还家长呢?你都是大学生了,人家小陶老师都上班了。”   彭倩倩一愣,吐吐舌头:“也对哈,陶姐姐,你多大了?你是教什么的?你能教我吗?我看你不是本地的,你老家哪里的……”   谁问你了?   老饭馆,牛肉面,彭倩倩做主,给陶丽娜点了一碗大的,还给她加了肉。   也是很心善的小姑娘了,但钱是男生花的。   虽然上官永红说是他请客,也不能炖炖吃人家的,谁也不宽裕呢。   吃了饭,他们又一起去了附近的咖啡馆。   九二年的咖啡馆,不管它起个啥名字,依旧是二合一冲剂派。   话说,今儿王涛同学有些踊跃啊,他代替大家选了座位,甚至声音很高,很潇洒的点了果盘,小蛋糕。   他说他请客。   等大家坐下,他又越过上官永红开了话题。   “咳,那个,今天教授不是让我们探讨一下,近年汇率波动对国际贸易的影响,这个议题吗……”   高浩然对戴向阳挤眉弄眼,还弹了一下舌头。   戴向阳瞪了他一眼,兄弟要泡妞,你砸什么盘,就让人家表现一下吗,没看人家都点了珍贵的果盘。   他拿起果盘里的西红柿放嘴里想,为啥要放西红柿?   王涛把果盘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挑了块蛋糕给陶丽娜说:“你吃这个,这个好吃。”   陶丽娜道谢,又小心翼翼的说:“我,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小姑娘们一起笑了起来,摆摆手:“没事没事,不麻烦。”   她们看看窗外,确定安全后安慰陶丽娜:“没事儿,这个咖啡馆是我们教师家属开的,她家有后门,一会儿有情况我们带你跑!”   两个乖姑娘说完,已经把课本还有笔记拿出来了。   陶丽娜嘴角抽搐,点头说:“好,谢谢。”   怎么说呢,这姑娘心情很是复杂。   其实她跟那群背靠背是一伙的,他们这次针对的目标,就是这个戴向阳。   事情的诱因,要从戴向阳丢的那四辆崭新的自行车开始。   这个小偷作案一般都有地盘划分,也有固定的地点收赃。   几天前有个贼喝多了就跟他朋友说,这次在大学遇到个奇人,他连续偷了这个学生四辆自行车,他都没报案。   那是丢一辆新的买一辆新的,这位家里肯定有点家底子。   这说着无心,听者有意。   收赃的这位江湖上叫他二皮哥,干这一行之前,二皮哥是放白鸽的杆子,   而陶丽娜是做马子的。   听到有个好凯子,他自然是上了心,这才有了今天这一幕。   按照老套路,那肯定是英雄救美,搞对象,去旅店,然后一群人冲进去说这是自己的老婆,继而敲诈。   别看招式不新鲜,但在大学这边对付学生是很有用的。   然而,二皮哥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种玩意儿,凯子上来就说不知道,不认识,接着还鼓励陶丽娜报警?   你你你们不想英雄救美吗?   一群人,只有王涛想。   他现在已经开始表现了。   而灵活的陶丽娜因为那部大哥大,已经调转枪头准备崩他了。   王涛把书包里的课本堆出来,一本本摊开,故意把有标识的页数翻开,以来显示自己博学多才。   陶丽娜眼睛闪亮的看着他,只有他。   被抢去组长职位的上官永红无奈,扭头对服务员说:“服务员!再来点开心果!再来点嘉士伯……”   老子要你血淋淋。   王涛上去猛捂住他的嘴叫唤起来:“青岛青岛!”   几个人一起哧哧的笑了起来。   王涛扭头笑着对陶丽娜说:“你看你们再喝一点啥?”   纪晓佳跟彭倩倩一起发出怪声,哦~!   陶丽娜羡慕的看着他们。   其实九十年代初学经济的学生,未必是真心热爱这门学问。多数人奔着那张文凭而来,不少人毕业之后就改行了。   刚开学没多久的大一经济系学生,悟性差些的,连“经济”二字都还没咂摸透。   可这不耽误他们敢开口,也肯下苦功。高中读书的那股劲头,现在还没褪干净。   高浩然把《政治经济学》摊开在桌面:“那就开始吧,这次教授布置的题目,汇率波动对国际贸易的影响,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三卷就谈过,但咱们还没学到。”   他有些得意了。   翻到折角的页码,他开始念:“国际价值规律。各国劳动生产率有差异,商品的国际价值与国内价值便不相等。汇率波动,说到底就是各国劳动生产率的差距,在国际市场上的体现。”   念完合上书,望向桌边几个人。   王涛马上跟上:“没错,这段我也看过。马克思讲的是大宏观。就拿咱们国内当下的经济情况来说,汇率波动带来的影响,根子还是国际资本流动,跟咱们关系不大啊。   资本主义进到帝国主义阶段,金融资本和产业资本相互剥离,国际投机资本,就是金融资本国际化的产物。”   话说得流畅,看得出来提前背熟了讲义。   纪晓佳跟着抿嘴:“这么看索罗斯这件事,就是国际垄断资本对英国经济的掠夺。英国自身经济积攒下矛盾,投机资本抓住空子,借着汇率机制的漏洞,大规模抛售英镑,逼得英国退出欧洲汇率机制。”   戴向阳无奈,这是在集体背诵教授讲义吗?   他拿起啤酒喝了一口,嗯,要是有点冰块就好了。   高浩然补充:“其实本质还是资本主义基本矛盾。生产社会化同生产资料私人占有之间的矛盾,落到国际金融层面,就演变成个别投机资本和国家经济主权的冲突了。”   桌边几个人纷纷点头。   能讲的都讲完了,至于说他们自己的,呃,没有。   桌上静了几秒。   不是叹服叫好的安静,是话说完了,却接不出下文的冷场。   王涛叉了一块西瓜,又叉了一块西瓜,眉头微微蹙起。   高浩然把书翻两页,又啪地合上。   纪晓佳拿笔帽轻叩桌面儿。   索罗斯具体怎么操作?一月份开始建仓,九月才大举出击,中间八个月步步做了什么?英国央行为何没能提早察觉?德国缘何不肯出手援救?远期合约是什么,杠杆又是如何放大头寸?   这些问题是上堂课老师让他们思考的,但是思考您总得给个方向吧?   课本里找不到答案,图书馆的外文杂志排不上队,就很郁闷。   王涛放下杯子,叹口气:“讲大趋势,马克思这套框架够用。可落到索罗斯事儿。我就知道他弄到了很多钱。”   高浩然苦笑:“我翻了《国际金融》,汇率制度写得很细,固定汇率、浮动汇率、管理浮动,讲得清清楚楚。可写到对冲基金实操,寥寥一句话就带过去了。”   纪晓佳把笔帽往桌上一搁:“我后悔了,我应该学会计。”   桌面再度沉寂。   这时戴向阳开口了:其实,“你们刚才的判断,大方向没有错的。”   几个人转头望过去。   戴向阳说:“我能接触到一些外面的东西,你们也知道,我表哥外面来的,他那边有些资料。”   几个孩子泪奔,真的,茫然很久了。   上官永红拉住戴向阳的手问:“真的?都是什么资料?”   戴向阳想了下:“呃,美国的《金融时报》《华尔街日报》还有,《金融经济学杂志》《经济学人》,但都是过期的。”   孩子们瞬间泪奔,图书馆前两份排不上队,后两种压根没听过。   高浩然忽然发出一声嗟叹:“啊,英语!”   是呀,就是借来了,他们这个英语水平去看专业期刊也是艰难。   趴在桌子上高浩然惨叫:“我妈坑惨我了!”   很显然,是他妈让他报的学科。   上官永红翻开本子,嘀嘀咕咕:“学吧,学吧,都他妈一群骗子,什么上了大学你爱学不学,老子根本学不会!豪哥,你说,我几个笔记。”   陶丽娜抱着一瓶老酸奶,安静的看着这群她遥不可及的人,心想,原来他们也有苦恼啊。   戴向阳对自己的外号很是无奈,丢自行车这件事能怪他么?   他有多少美国时间去不停地报案,为了两三百块钱去填报无数表格,去写无数报案材料。   尤其对粘上印泥,按指印这件事,他很抗拒。   轻轻咳嗽一声,想想最近补的新课,戴向阳总结了说:“你们说国际投机资本冲击他国主权经济,这个结论站得住。但索罗斯做空英镑,不是简简单单‘趁虚而入’。”   他稍作停顿,想了想:“我觉着,我们首先要讨论的事情是,索罗斯他为什么偏偏盯上英镑?”   王涛说:“教授说英国本身就有问题,经济衰退,通胀居高不下。”   戴向阳说,“是这样,索罗斯就是把原有矛盾不断放大,直到经济体扛不住。”   他扫过桌边众人问:““萨缪尔森的教材,你们接触过没有?”   几人面面相觑。   纪晓佳回道:“系里刚引进译本,还没排进课程。”   “那我说通俗些。”戴向阳,“短期看,汇率不完全由劳动生产率决定,更多受利率、资本流动左右,也就是利率平价理论。”   他指尖在桌面上虚划一道。   “去年十月英国加入欧洲汇率机制,英镑跟马克挂钩……索罗斯今年一月就看准了这个死结,英镑对德国马克锚定在1比2.95。两德统一之后,德国经济过热,马克坚挺,利率抬得很高。   反观英国,经济衰退,本该降息拉动,可为守住和马克挂钩的固定汇率,又不敢降息。呵,英国佬天天端着,英镑一被狙击,体面也没有了,财政大臣都想顶着锅盖跑了,梅杰没让。”   几个人眼睛一亮,还有这事儿?   彭倩倩问:“谁啊?”   戴向阳说:“保守党的诺曼·拉蒙特,他现在的日子可难过了。”   高浩然皱起眉:“教授上次好像提过这些。”   “是提过,但他就说了个结论。”戴向阳点头,“索罗斯就是一月份就看准了这个死结。不是等到上月才动的手,他年初就已经布局了。”   “怎么布局?”彭倩倩问道。   “借入英镑,抛售英镑。”戴向阳,“先向银行大规模借入英镑,随即在市场全部抛出,兑换成德国马克。市场上英镑抛盘骤然增多,币值自然承压下跌。英国央行为稳住汇率,只能进场回购英镑,可外汇储备总有上限。”   戴向阳总结:“储备耗尽,英镑就守不住了。”   满桌无人出声。   纪晓佳吸气:“那是人对国家啊,这个人真厉害。”   大家一起点头。   戴向阳轻笑:“不止他一个人哦。当时不少对冲基金一同做空英镑,索罗斯只是规模最大的那一个。   他用的工具叫远期合约,和银行预先约定未来的交割价格,不需要手里实实在在持有英镑,只缴纳少量保证金,就能撬动数十倍的交易头寸——这就教授说的杠杆。”   “杠杆,杠杆……”纪晓佳低声复述,不停地记笔记。   戴向阳说:“你知道那家伙弄了多少钱吗?大约十亿美金。”   上官永红靠住椅背,打量戴向阳许久,才开口:“我就知道喊你来没有错。”   高浩然笔尖骤然顿住,望着本子上的一堆内容,轻轻叹了口气:“越聊,心里反倒越乱。”   一桌人都看向他。   “课本教我们剖析资本主义的种种弊病。可咱们的体制跟国外完全是两码事。索罗斯这套做空、杠杆,放到我们这里根本行不通。教授拿国外的案例给我们做课题,报纸上也全是这些海外风波。”   他眉头拧起来,“那我们学这些,究竟要看什么?是光看懂人家怎么出事,还是要拿来对照我们自己的现实?”   桌上又是一阵沉默。这是几个大一新生的困惑。   王涛喝着啤酒叹息:“我也常在琢磨这件事。当初报考经济系,以为学经济,就是学着把咱们国家经济搞好。可,课上的内容,大半却是拆解资本主义的内在矛盾。考试拿高分不难,可外面世道正在变,国外一套玩法,国内又是另一套,两套东西时常对不上榫。”   纪晓佳指尖碾着笔杆,声音不高:“有时候我会想,我们读经济,目的到底是什么?”   陶丽娜缩在角落,手指绞着一个塑料叉子,她是个会看眼色,能说会道的人,从前也弄过几个学生,心里多少也是看不起的。   可今儿不一样了,她感觉这些人跟自己的距离很远很远,他们说的合约、杠杆、一堆名词就跟天书一样。   她悄悄抬眼瞟过去。戴向阳垂头翻书,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齐整。她飞快收回目光。   上官永红搓了搓手,合上本子:“行了,都写了好几页了,就这样吧。”   咖啡馆的气氛松快下来。   王涛拧开一瓶橙汁,往陶丽娜面前推过去:“你喝点这个,别光听我们空谈。”   陶丽娜摇头:“这个就行。”   王涛看见,笑一声:“嗯,给你放着一会喝。”   他心里很是雀跃,觉着爱情已经来了。   陶丽娜望着瓶内晃动的橙黄色液体,阳光穿透瓶身,在桌面投下一块暖融融的光斑。   她心底一闪而过一个念头:倘若当初好好念书,不跟二皮哥他们瞎混,会不会也跟这两个女孩子一样,在平常日子,安安稳稳坐在这里,被照顾着,爱惜着,要是那样,该有多好啊。   戴向阳抬脸看看窗外,又看看手表。   咖啡馆的门忽然被推开了,几个警察走在前面,后面压着两个穿背靠背,衣服就像在泥巴里打过滚一样的“老熟人”。   陶丽娜手里的酸奶啪嗒掉在地上。   最前面的老警察对其中一人说:“去!指认一下人!” [118]第 118 章:\r\n许玉姝接到派出所电话,第一反应不是担心出事了,而是笑了。\r\n\r……   许玉姝接到派出所电话,第一反应不是担心出事了,而是笑了。   这是咋了啊?家里最近是冲撞了哪路神,要不要请戴老头来看看啊?   戴广林拿起车钥匙对她说:“别闹,赶紧走。”   许玉姝一动不动,还说:“不急啊,你没听他们说吗,阳阳同学都在那儿呢,我好歹化个妆啊,不能丢了孩子的脸。”   她说完,哒哒的去二楼了。   戴广林坐了一会,摸摸自己的下巴:“也是,那我刮个胡子。”   学府路派出所,戴向阳,彭倩倩,纪晓佳,王涛,高浩然,上官永红乖乖坐在靠墙的位置上。   派出所还是很热闹的,除了小偷小摸,家庭矛盾,还有各种学生因为各种奇怪的原因进来的。   就那么一会儿,他们看到很多丢自行车的人。   哭嚎着,警察叔叔,我自行车丢了,哇……   一脸淡然,警察叔叔,我自行车又丢了。   打架的频率很高,根据时间段,此刻,案件频发在小饭店老板与学生之间,小商贩跟学生之间,还有鱼类之间的矛盾。   作为无辜的受害人,他们的待遇很好,有个座。   他们身后就是派出所的羁押室,偶尔有警察叔叔从里面出来,这几个家伙的眼睛唰的一下,就会齐齐变成斜眼。   世界多奇妙,刚刚还跟自己坐在一起的人,忽然成了罪犯。   几个年轻人的心灵还是受到一些伤害的。   陶丽娜最后看向他们的眼神,让他们挺难受的。   但也就是一会。   这会子的情绪,已经跨越了几个过程,完全变成兴奋了。   本来挺喜欢陶丽娜的王涛丝毫不伤心了,他甚至说:“我刚才感觉就不对劲儿。”   戴向阳一脸不屑:“你踏马就马后炮吧,饮料你都买了三种,还看出来了?”   王涛嘴硬的辩解:“不是,你们听我说,真不是瞎说,我姑姑就是省歌的,她都四十多了,那脖子,那腰,那腿儿都是跳舞该有的样子。   真的,哪个孙子骗你们,干她们那一行的身上都有范儿,范儿你们懂吗?”   土老帽们不懂,一起摇头。   王涛叹息:“腿儿那么短,我该反应过来的,可……就是没反应过来。”   是呀,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怎么会反应过来,会有坏人提前开了会,定了计,一大群人特意过来设陷阱有针对的犯罪呢。   但戴向阳是怎么反应过来的?   难不成因为他长得高,生的帅?   王涛岔开话题问:“哎,豪哥,你是怎么看出来他们不对劲的?你又是,怎么把消息传递出去的?”   戴向阳没啥表情的说:“当时门口站了好几个体育学院的,还是排球队的那几个师兄。”   对呀,你寻求保护不找壮实的,找他们干啥。   纪晓佳眼睛眨巴眨巴的问:“那你,到底是怎么传的消息?”   戴向阳有些尴尬了,他不能说我身边跟了个保镖车吧,这话没人信,特别假。   他看看王涛。   王涛纳闷:“不是,哥们你看我干啥?”   戴向阳咳嗽一声,缓缓从随身背包里,取出一部摩托罗拉9800X,这电话没他爹的好,但比大哥大可高级多了。   王涛他们呆呆的看着,小半天王涛骂了一句:“艹,牲口。”   别觉着大学生啥也不知道,呃,有些地方他们啥也知道。   戴向阳面无表情的道歉:“对不住。”   王涛有些小愤怒:“我恨你。”   戴向阳:“请你牛肉面。”   王涛:“加五块钱的肉。”   戴向阳:“买一块牛肉可以吗?”   王涛:“行,啤酒也要。”   戴向阳:“行。”   又有警察叔叔出来,戴向阳他们的眼睛一起往里瞟。   羁押室铁栅栏后面有个条椅,陶丽娜低着头坐着,手上戴着铐子。   听到响动,她抬起头观望,戴向阳他们却迅速收回目光,觉着与陶丽娜目光相碰是很别扭的事情。   门又缓缓关闭了。   高浩然困惑:“我们是怎么了?又不是我们犯错?”   戴向阳说:“心理学上说,我们这个叫共情性尴尬,有这种特质的人通常都善良。”   出来的警察看他们好奇,甚至笑着问了一句:“要不要打开门,让你们进去坐坐?”   几个白痴孩子摇头如拨浪鼓。   事实上,今天派出所的叔叔对他们态度都挺好的。   琐琐碎碎的一天,忽然上面有领导打电话,让他们查几个人有没有案底。   问是谁,对方说会送照片来。   果然没一会,有人送来了一叠刚洗出来的彩色照片。   派出所里的老警察一看,第一个就认出了二皮哥,第二个是秃子,还有陶丽娜,她在江湖上有个外号,花鸽子。   这帮人全有案底。   九十年代左右还没有监控,破案的手段就是那些,先看该疑犯有无前科,如有,那一定做过情报资料。   “情报资料”就是公安机关对有前科人员建立的档案,里面会记录嫌疑人的基本信息、犯罪记录、体貌特征、社会关系,甚至还有指纹、照片这些。   这个相当于早期的“犯罪数据库”,方便警方排查和比对嫌疑人。   而且这时候也没啥高科技犯罪,大部分就是地域熟悉性犯罪,也叫舒适区作案。   案子在哪儿发生的,找当地派出所的老警察一看就知道。   大学区域,就是花鸽子他们的安全锚点。   不用问了,这饭都喂到嘴里了,来人也说了,目前两帮子人都在他们的监控之下。   瞬间,整个派出所都兴奋了,除了大师傅跟手里有事儿的,那是能出去的都出去了,力求人人参与。   到地方一看,嘿!几个小家伙还给人买蛋糕吃呢。   等人都带回来,老警察们问招惹祸端这小家伙,为什么你一个月丢了四辆自行车你不报案?   小家伙的回答让所有人倒吸凉气,他说他讨厌填表。   那可是整整四辆永久F210,这车一辆就差不多小五百块,而且这孩子还说,他又买了一辆。   什么家庭啊,一个月丢了差不多一年工资,竟然丝毫不在意?   警察叔叔警戒线触发,问,你哪里来的钱。   这位很是理直气壮,哪里来的?家里给的啊,也不能是捡的啊。   警察叔叔又问了,那你家里通常给你多少钱?   这个家庭,需要查一查了。   戴向阳想了一会,平时讨好姨妈给的零花不算,哥哥金豆偶尔也掉豆子,妈妈那边撒娇来的,老爹私下贴补的这些都不算的话,只有从集团固定拿的生活费了。   他说:“五万。”   等到了二十岁,他就能跟金豆哥一样,拿二十万了。   多少?!!!   几位警察倒吸一口凉气,而后相当兴奋,想着,大案!这绝对是大案。   他们互相一对眼神,顿时心领神会。   一般询问都有个传统套路,叫做黑白脸,一凶一善,是交叉给压力的。   面善的警察叔叔可温柔了,人家甚至拿出烟来问戴向阳:“哎呀,向阳同学了不起啊,家里这样心疼你,你一个月的零花是我十几年工资了。”   真不夸张,就是人家十几年的工资。   戴向阳错愕,想想,又点头说:“嗯,我知道。”   本来不该说,但你们是警察,不能骗你们。   做记录的小警察问:“你花的完吗?”   当然花不完,国内的东西便宜的吓人,食堂里的小炒,孜然炒牛肉一盘五毛钱,最贵的土豆烧排骨才九毛钱。   米饭一毛钱二两,海带汤不要钱。   这时候大学生月初都要去买饭票,荤菜票一般印着红色,素菜票是绿色,还有专门的主食票。   金豆第一次去后勤窗口,要买五百块的饭票,他想着多预备点,弟弟们能吃。   老阿姨直接拒绝了,还训他:“你这孩子瞎花钱,吃多少!买多少!我们这里又不是银行,还带给你存钱的?你把饭票买完了,别的学生吃什么?先拿五十,吃完再说!”   说完,把他的钱从窗口扔出来了。   就扔出来了?   可怜的珏启集团第一少爷,百亿集团继承人之一,竟然被人撅的毫无脾气。   他表示困惑。   但他不知道,那个旧年代过来的某一类人,基本鸡毛当令箭,那是无所畏惧。   扔他饭票算什么。   六九年苏联部长柯西金想给老人家打电话,接线员一开始没接通还挂断了几次,最后接通了还把柯西金骂了一顿,后来柯西金亲自访华,事情才解决。   戴向阳也问过同学,王涛跟上官永红家庭条件算好的,他们每个月拿家里五六十的生活费。   像是高浩然,纪晓佳他们也就是二三十元。除了钱,学生每月还要给学校交二十八斤粮票。   这个年月,正是计划经济里粮票最后的余辉。   在校大学生已经拿不到“人民助学金”了,很多学生的日子很紧巴。   但对于戴向阳这种有妈妈福利的人来说,国内的物价又便宜到难以想象。   从希腊刚回国那会,他们几个去广州的超市,推着购物车买了满满三车乱七八糟,花了不到三百块。   当时就觉着,钱真值钱啊。   现在被人问你钱花的完吗?戴向阳很诚实的摇头:“花不完啊。”   几个警察互相看看,面善的叔叔又笑着问:“那你这家庭条件,你爸你妈工作肯定好。”   戴向阳又不是傻子,他只是不能骗警察叔叔,话都说在这里了,他实话实说道:“您别绕圈子了,我的钱不是爸妈给的,是家里集团财务每月按标准打生活费……”   有关于集团财务这样的词汇,在九十年代是相当陌生的。   那位警察反应半天才问:“哦,集团啊,什么集团?”   戴向阳抿抿嘴,忽然指着窗外说:“咱们市里今年盖的两栋大厦,就那个珏启大厦,我家的,盖楼的承建单位除了省建,机械部分都是五鼎集团在做,五鼎集团里面的五个董事,我父亲占一席。”   几个警察倒吸一口凉气,看着坐在那里格外乖巧的男生。   好稀罕,头回见到电影里有钱人家的孩子。   然后这位又说:“你们现在吃的热带水果,南方蔬菜,海产品,基本都是五鼎集团的冷藏车在运送,所以,你们别问他们在哪里上班,有时候我都搞不懂他们会在哪个分部溜达。”   没人说话了,戴向阳看看左右,有很多话,人家没问就别说了吧。   其实他每月拿的是五万美刀,按照现在一比五的汇率,他应该每月拿二十五万的生活费。   门外缓缓进来一个中年人,他看看戴向阳,对他笑笑,然后对面善的警察说:“赶紧问完,时候不早了。”   面善这位拧紧茶杯,笑了:“啊,知道了。”   “注意态度啊。”   “知道了。”   后来,他没啥感情的说:“过来,签个字儿,按个手印,出去吧。”   戴向阳最不喜欢这一点,但依旧很乖巧的走了程序。   签好字之后,他对警察说:“警察叔叔,我是证人也是被害人,我提供的所有信息,包括我的家庭情况,希望你们严格保密,这是我的合法权利,您看,只是丢了几辆自行车都招惹了这么一场麻烦事儿……”   面善这位其实是个副所长,听学生这样要求,他点点头笑着说:“你放心,我们会对案件信息和你的个人情况保密,这也是我们的工作规定。”   就这样,戴向阳走出来,乖乖的跟同学们一起等人接。   但等了没一会,戴向阳就看到了熟人。   那是一位穿着便装的中年人,为什么说便装?   因为常年戴帽子的人,他们的头型很有特色。   这人是自己开车来的,一下车,派出所有一半人迎出去了。   学府路的派出所长笑眯眯的上去握手:“哎呀,程局长,稀客稀客,你这是来我这小庙检查工作来了?”   程局长轻笑:“得了老关,我还检查工作,就你这破地方,连续七年卫生抽查不合格……”   关所长无所谓的一摆手:“我这算什么,全局最乱,最邋遢就是刑警队,您去管他们啊,我这也是紧跟……”   程局长哼一声:“就你贫,你看看你这破院子,有空拔拔草啊,没的明儿来提犯人,还得带把镰刀。”   关所长不服气:“您这话说的,我这老院子房子漏雨,墙上有缝,就这院的水泥地面还是七二年做的,你们不管房子,好歹批点水泥啊……”   他俩说笑着往里走,路过戴向阳的时候,戴向阳错愕的站起来说:“程叔叔?”   这个叔叔他认识,他爹喜欢打乒乓球,然后周围聚集了一大群打乒乓球的叔叔。   这些叔叔会经常去23号小区的综合中心,在那里的乒乓球房赌饭局。   打完,就会在花园街口的一家小饭店聚餐。   有外国人的餐厅他们从来不进,也不接触。   程局长看到他,也是一脸关心的上前问:“阳阳,没事吧。”   戴向阳有些羞涩,挠挠头:“没事儿。”   这是给人添麻烦了啊。   程局长点点头,还亲昵的拍拍他肩膀:“没事儿就好,以后长点心啊,丢了自行车你就找找,那也不费劲儿啊!填个表就累死你了?哎,你说你这孩子,心怎么这样大呢?”   戴向阳点头,仍然很乖的说:“我下次一定报案。”   程局长都气笑了:“你把你那车看好,为什么要丢呢?”   关所长好奇,就问:“我说你打电话让我赶紧办了,这是你亲戚?”   程局长拉住戴向阳给关所长介绍:“嘿,你猜这是谁家的孩子?”   关所长是老所长了,跟局里的领导上下关系都比较模糊,主要人家没啥想头,就熬个退休。   无所畏惧了,嘴上就没把门的,他看看戴向阳,再看看程局长说:“哼,反正你生不出这么好看的儿子。”   程局长噗嗤乐了:“哎,你仔细看看这张脸,你仔细看!”   关所长上下打量戴向阳,把孩子都看毛了,他才试探的说:“戴二,对!这肯定是戴二家的孩子。”   程局啧了一声:“注意点,什么戴二。”   戴向阳眨巴眼睛,有些困惑的说:“对,您,您也喜欢打乒乓球啊?”   这两人一听,先是一愣,接着大笑出声。   关所长一边笑一边拍着戴向阳的肩膀说:“你这孩子真实在,叔叔我哪有那个福分,能混到红烧鱼吃。”   龙城有个局,叫戴二的乒乓球局,能进这个局里扎堆玩耍的,那肯定不是一般人。   现在有能力的人,他们的局其实没有文艺作品里那么夸张,最早的长安俱乐部,也要在93年才成立。   所以现在的圈子玩法,基本就看中心人物的个人爱好了。   戴广林喜欢打乒乓球,那么大家都会打,不会的也会买副拍子私下里苦练。   他还喜欢在工地摆烤肉摊子,这些人下了班,不忙了,会打个电话问,戴二?你那肉摊子烤起来没有?   烤起来了,就会提着酒,要么弄点稀罕肉过去分享。   老男人扎堆其实很幼稚的,他们未必会说女人,上班的肯定会骂某个都认识的蠢货,经商的肯定会哭穷。   但有些事情,就是在这种放松的环境里办成的。   五鼎在郊区还有个大修厂,厂子周围几十亩地都是集团的地盘,楼没盖起来,是先圈的地方。   正巧那边有条小河,河不宽但水深。   戴广林圈地方的时候就相中这条河了,他让人在岸边修了排房,接了电线,房子里弄了厨房,弄了卡拉OK屋,台球房,乒乓球房,还有洗浴池,固定河道拦了粗眼网,没事儿就让人往里丢点活鱼。   这地方不对外,就是让这群人遇到压力,出来疏散心情的。   最开始也没喊几个人,但这帮孙子喜欢一带一,慢慢的那边就成了第二个据点了。   有空闲了,他们就会去蹲上一天,先钓鱼,上货了就让后厨做,趁着空闲再去泡个澡,穿上带来的舒服衣服,要么去打两把扑克,要么约个乒乓球局。   有时候不想回家了,排房也有房间给他们休息,那房间可好了,跟星级宾馆的房间也没差。   五鼎的厨子是老鲁菜大师傅,红烧鱼做的极好。   所以,这帮子老男人闲空了会说:“怎么着,红烧鱼去啊。”   慢慢的,红烧鱼就成了一句暗语了。   没一会,院子里又来一辆车,车上下来个胖子,人是一路小跑进的所里的,看到程局长还有戴向阳,他表情很真挚的说:“嘿!我在单位好好的,就听说阳阳出事儿了。”   他走到戴向阳面前,先是打量,接着很体贴的问了句:“阳阳,吓着了吧,以前没遇过这样的事儿吧?”   这人对程局长也就是点了个头,关所长是一眼都没看,直接略过。   关所长这会到是紧张了,就要笑不笑的尴尬在那。   戴向阳心想,我倒是没遇到过这样的事儿,但我菲洛斯姨父带我们环球的时候,在几内亚湾遇到过海盗。   那天,我姨父先从底仓拖出几挺机关枪,他不放心,又从夹板上摇出一门炮,花了大约两分钟教他们装填炮弹。   结果那些海盗飞速过来,听到机关枪声,又飞速消失了。   后来姨夫说,这些小海盗还没长成,再过些时候,他们早晚变成大海盗。   戴向阳摇摇头笑着说:“胖叔我没事儿。”   程局长笑了:“哎,可不敢在外面喊胖叔,喊刁叔叔。”   胖子一脸无奈的说:“别,喊胖叔吧,我这个姓是真的不好听,就喊胖叔,孩子愿意你插什么嘴。”   程局长赔笑:“行,您愿意就行,我说,您快锻炼一下吧,每次人没到肚子先进门了……”   胖子摸着肚子叹息:“人生在世,吃喝二字,不给吃了,活人还有什么意义呢?”   上官永红他们就目瞪口呆的看着这条走廊的人间剧。   那脑袋是齐齐整整的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每个来人都不简单。   很多人来了,又走了。   他们大多数是刷个脸问问,阳阳你没事儿吧?   有点能力的就对关所长笑着说:“照顾一下,这是我侄儿。”   能力再大点就严肃的说:“不像话,这是学府街,怎么会养出这样的社会败类,一定要追究到底,从重从严处理……”   好不容易人散的差不多了,戴向阳就生无可恋的靠在椅背上,两只眼睛有些呆滞的看着墙上的标语。   "打早、打小、露头就打、除恶务尽"   王涛小心翼翼的问:“那个,豪,豪,阳阳哥哥,你家,你家是干啥的?”   戴向阳斜眼看他,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派出所胖胖的后勤姐姐给他们送过来几罐子健力宝。   孩子们也是真渴了,打开一喝,好家伙这是什么味儿。   上官永红举着罐子问戴向阳:“你说他们是在哪儿没收的假货,给我们喝了?”   假的?   戴向阳没喝,他一直握着罐子的。   举起来一看,果然不是很精致,他笑了:“你说,那位所长也不怕把咱们喝坏了。”   王涛凑过来说:“知足吧,咱们学校被弄到这里的,凭他是谁,能从关所手里弄到瓶饮料喝?做梦吧,你们知道他的外号吗?”   几个人一起摇头,王涛低声说:“抠门关。”   他们一起嗤嗤嗤的笑了起来。   正笑着,院子里又来一辆车,远远的就听到有人喊着:“阳阳啊,妈妈来救你了!” [119]第 119 章:上官永红他们从未见过这样欢喜,这样轻松自在的父母。\r\n\r\n喂!你的……   上官永红他们从未见过这样欢喜,这样轻松自在的父母。   喂!你的儿子一个月买了五辆自行车,丢了四辆,还招惹了一个犯罪集团啊,你不着急吗?   快打他!   他爹先下的车子,对着派出所院子观赏了一下说:“啊,我们的田野!”   他妈下了车就笑,笑完说:“大有作为啊老戴同志,快去拔草,一天给你三个公分,你最爱干这个了。”   他们一起互相看着开始笑。   走廊边这几个孩子就有些楞。   他们记忆里的父母是沉重的,总是在烟火里徘徊着,总是在年轮里一抹一抹的沧桑。   人家爸爸妈妈一进来,跟风景一样。   对,人家也是先看风景的。   戴向阳他爸,真的,他们想不到人可以英俊到这种程度,主要是人家很会打扮,把自己收拾的跟小伙子一样。   戴向阳跟戴向光在他们系,那肯定是拔尖的。可看到他们爸爸才知道,他们继承到的不过是一多半,剩下的那部分是属于姥姥家的,嗯,缺点。   向阳他爸身着象牙白圆领薄羊毛衫,外搭一件驼色双排扣风衣,下身配藏青色毛呢西裤,裤线熨得笔挺。   他脚上是一双深棕色皮鞋,不亮,但很有质感。左手腕戴着一块金壳深棕鳄鱼皮表带的机械表,表盘素净,不张扬,却特别有……嗯,味道。   就很高级那种味儿。   戴向阳他妈长的很温暖,对,不是说不漂亮,是同学们没见过这样的,眉眼弯弯,嘴角弯弯,浑身都是喜盈盈样儿的妈妈。   他妈妈穿着一件米白色圆领羊绒衫,领口翻出一小截白色棉布衬衣领。   她的风衣跟丈夫是配套款,都是驼色的,下身是深咖色灯芯绒直筒裤,脚上一双深棕色方头粗跟短靴,靴筒刚好收在裤脚之下,手腕上也带着一块金色小圆表。   不但风衣配套,他们的手表也配套。   这两人并肩站着,男的驼色风衣与女的浅驼色风衣之间,隔着一层象牙白与烟灰的过渡,就像秋日午后穿过梧桐树影的光。   没有一处颜色是多余的,也没有一处细节在刻意争抢,如旧书页间夹着的一枚无意中捡起的树叶,安安然然就是岁月。   孩子们看的目瞪口呆,戴向阳也有些惊。   太假了,太假了!   王涛悄悄问戴向阳:“戴向阳,这是你爸你妈?”   戴向阳眼睛亮亮的,却很是矜持的点点头:“嗯。”   彭倩倩捂住嘴:“妈呀!戴向阳,你爸你妈真年轻,就跟电影演员一样。”   戴向阳心里无奈的叹息,啊,他们就是在演啊,你们是没见过我爹躲在卫生间抽烟那个样呢。   许玉姝小跑到儿子面前,伸出手捧着他的脸问:“阳阳,你没事吧?”   戴向阳挣脱开,无奈的抱怨:“妈~我没事儿,就是觉着挺丢人的。”   许玉姝笑了:“这年头,不丢个自行车,那都是人生失真味儿了!我还纳闷呢,说你们几个买那么好的车,也不怕丢?好家伙,真不愧是你姨妈的好外甥,丢四个了都,要纪念一下吗?”   戴向阳警觉,伸出手:“妈你不要……这关我姨妈什么事儿……”   话还没说完,他爹就笑眯眯地递来照相机。   于是,许玉姝就开始了愉快的咔嚓。   彭倩倩他们目瞪口呆的看着同学妈,举着相机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按快门。   而他们平时端的很高,英俊且高冷的豪哥同学开始左拦右闪。   他竟然敢对他爹怒吼,并且直呼其名:“戴广林!管管你老婆!”   而他的爸爸,就单手插兜的靠在墙边,笑眯眯的看着老婆跟儿子胡闹。   关所长他们过来嘀咕了几句,戴广林冲老婆丢了个眼神,再看看儿子,戴向阳无奈的点头,他才跟那群人离开了。   拍完照,许玉姝问自己儿子:“儿,你怎么不给妈妈介绍一下同学们?”   戴向阳笑的很勉强:“妈,你也要给机会啊。”   许玉姝想想,很快认错:“好吧,妈妈的错。”   戴向阳这才开始介绍同学,他介绍上官永红,许玉姝会说:“啊,我知道你,你就是那个很贴心,特别爱帮助同学,还有个甜甜的小对象的那个上官永红?”   上官永红这辈子都没被人这样夸奖过,真的。在老家,他爸会说,这是我那不成器的狗儿子,给你们添麻烦了。这孩子干什么都不行,你们要照顾一下,该骂骂,该打打。   他的脸瞬间就羞红了,有些不好意思的叫了阿姨。   许玉姝问他:“你那甜甜的小女朋友呢?”   纪晓佳是个大方的甜妹子,她站起来说:“阿姨,我在这里。”   许玉姝扭过头,看着这个肉嘟嘟的小姑娘,又笑了:“呀,这孩子眼睛真好看,水汪汪的。”   纪晓佳咧嘴笑:“谢谢阿姨。”   许玉姝抬手从耳朵上摘下自己带的小珍珠耳环,给纪晓佳戴上了。   纪晓佳赶忙拒绝:“阿姨不用。”   许玉姝假意嗔怪:“没事儿,阿姨耳环是在旅游店买的,真不值钱,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我就是觉着跟你很配。”   戴完,她拉着纪晓佳给上官永红看:“瞧,是不是珠圆玉润,特别适合她?”   上官永红涨红着脸使劲点头:“嗯,谢谢阿姨。”   戴向阳又介绍彭倩倩,许玉姝说,你就是我儿子说的那个学习好,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小问号?   她又从手腕摘下一个很小的小米珠手链,给彭倩倩套上了。   她夸王涛做人真诚又热情,夸高浩然大帅哥一个。   总而言之,每个人都给了足足的情绪价值。   有关于这段,也是上辈子的遗憾吧。   那时候的她照顾四个孩子很累,觉着自己把他们收拾的干干净净,吃饱穿暖就完成任务了。   至于说孩子的尊严,情绪,她不懂,也不会觉着孩子需要这些。   有次阳阳,光光班主任生病了,学生们商议好去看老师,孩子们回来跟她要钱,想买两个罐头。   她说,你妈每天管你吃管你喝,你咋不给你妈买两瓶罐头吃,没有!   说这话的时候,阳阳很多同学在场。   后来阳阳说,他再也没有在同学面前直起过腰,就很自卑。   至于光光,他没提过这事儿,但从此再没有提过相关的要求,他宁愿去工地做小工换钱买资料,都不轻易跟她开口要钱。   有些道理你懂了,后悔了,才发现回不去了。   活得久了,看的多了,许玉姝才明白,孩子开口要一样东西,要的不是那样东西本身,而是世界那么大,除了你能依靠他们又能依靠谁?   他们小,他们的尊严才更需要维护。当他不跟你要了,有些牵绊也就浅淡了。   那不是懂事,而是一种切割,他们宁愿点外卖,都不会麻烦你去做一碗面。   罐头那件事,毁的是阳阳在小伙伴面前抬起头来的勇气。光光没提过,但光光从那年起,就学会了一件事——不麻烦任何人。   小的跟大的学,下面两个小的也跟着哥哥们一起早早就独立了。   他们都知道跟妈妈说没用,妈妈不会给的。妈妈甚至不会蹲在那里,看着他们的眼睛说,你说,妈妈听着。   孩子们用一生的沉默,以及足够的教训告诉她,许玉姝你就是做错了,你不是个好妈妈。   许玉姝感激重来的人生,无数次的感激。而在这场感激里,其实钱不是最重要的,它是顺带的。   戴向阳的同学坐在凳子上,被同学妈妈一顿甜言蜜语,哄的人都是飘的。   他们看着那个欢快的母亲,拉着儿子走到"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下照相,心里就很羡慕。   户籍口的两个警察姐姐看得笑眯眯的,甚至推出一个活动牌,上面写着"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招呼道:"大姐,来这儿拍。"   许玉姝欢快地点头:"好呀,好呀,谢谢,谢谢。   戴向阳笑眯眯,甚至满面宠溺的配合着自己的老母亲。   偶尔他妈过分了,他会抱怨:“妈,你不要这样。”   许玉姝会立刻改正:“好嘞,我们去门口照?”   她说完又看着儿子的同学说:“来,也许,这是你们人生中唯一一次以这样的身份进入派出所,要不要留念一下?”   纪晓佳蹦起来:“阿姨我要。”   就这样,他们开始肆无忌惮的在派出所留影,还学会了以后土掉渣的剪刀手。   但现在就很洋气。   戴广林跟着一群熟人走出来,就看到自己儿子也靠在墙上,嘴角含笑的看着自己老婆。   见自己出来了,他也不客气,就当这人抱怨:“戴总,你快管管你老婆,她把派出所当成景点了,关叔会为难的。”   戴广林笑着说:“小戴总,快管管你老妈,我在你妈那里没啥话语权。”   关所长哈哈的笑了起来,他走到许玉姝面前说:“哎呀,弟妹,你给我也来两张,下个月我们这破院子可就是历史了。”   五鼎跟派出所愉快的结了对子,要一起搞警民共建。   戴广林让手下工程队来修一下派出所的房子,再给院子做个水泥硬化。   也不费什么事儿,材料珏启工地就有,就是三五天的工程。   许玉姝了解了情况后,也没当着孩子们说,私下里却给派出所捐了全套的办公家具。   户籍窗口那几个小姑娘的椅子,都老的快成古董了,桌子玻璃面都是裂的。   戴广林等老婆热闹劲儿过去,才过去说:“行了,时候不早了,带孩子们吃饭去,他们晚上还有课呢。”   许玉姝对戴向阳说:“给老二,还有金豆打电话,你们上次不是说要吃海鲜,你爸让车去码头给你们弄了点蓝鳍金枪鱼,还有牡丹虾……”   戴向阳有些高兴,问:“鲭鱼和鳕鱼呢?”   戴广林说:“都有,晚上给你们做鱼排吃。”   戴向阳应了好,问几位同学:“去我家吃晚饭吧。”   许玉姝说:“对呀,认认门。”   上官永红他们摆摆手:“谢谢阿姨,不用了,教导员还等信呢,下次放假了我们再去。”   许玉姝也没有强求,跟他们挥手告别。   等那一家三口的车远了,王涛才缓缓呼出一口气说:“真好,我家要是这样就好了。”   高浩然讥讽他:“你平时不总是你爸怎么,你妈怎么,现在反倒羡慕起别人家了,怎么?你羡慕咱豪哥家庭条件好?”   王涛摇头:“不是,你不懂,我其实羡慕……我妈妈从没有过阿姨这样的日子。”   他们都不说话了。   是呀,做父亲的从来都在指点江山。   别人家的不知道,反正他们几个都差不离。   纪晓佳叹息:“叔叔真帅啊!”   上官永红拉住她的手说:“你不是喜欢《青青河边草》里面的何世纬吗?”   纪晓佳握拳:“我不喜欢大勾鼻子了,我喜欢戴叔这样的。”   上官永红看下自己的身材叹息:“知道了,知道了,我努力再长高些,别的,你也别指望了,走,回学校了。”   几个年轻人心情很好的往学校走。   可他们不知道,就因为一个阿姨说自己眼睛好看,纪晓佳一辈子对眼妆特别在意,她还喜欢珍珠首饰。   阿姨说了,她跟珍珠最配。   而这几个男孩子,他们带手表,一定要戴真皮表带的。   有时候无意的好,也能影响别人的一生。   花园街小区内,许玉姝亲自上手片金枪鱼大腹。这次拿回来的鱼不大,但肉质很好,肉片如雪花。   不停有孩子溜达进来,看到老妈啥也不说,就微蹲一张嘴,许玉姝就会拿一片肉沾点料汁,给他们塞嘴里。   段师傅磨好山葵放入料汁,又把在他看来形状很奇怪的海胆放入冰盘。   他会做一些南方菜,但是受限于自然条件,生鲜接触的少,操作起来最初还不如几个孩子。   九十年代内陆人鱼都见得不多,更不用说海胆了。   几位保姆就很稀罕在厨房门口,看戴向阳他们用小锥子一样的刀,撬开刺刺壳,吃里面的东西。   红霞躲在角落咽咽吐沫:“那生的能好吃吗?”   主家很奇怪的,三不五时全家聚在一起吃红彤彤的生肉,她回家还跟他妈嘀咕,觉着主家有些像野人。   段师傅媳妇在后面轻哼:“你们到想吃,这玩意儿根本买不到,是从大连那边出口转内销的东西,一斤要三五十呢。”   红霞她们低呼一声:“就冰箱里一盒一盒的这个?四五十?”   段师傅媳妇点点头,她也是前几天才知道,这东西叫做马粪海胆,是用来换外汇的。   红霞啧嘴:“有钱找罪受啊。”   段师傅瞪她,这姑娘干活没问题,就是管不住嘴儿。   她早晚因为这张破嘴招惹事端。   戴广林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一叠传真纸。   看到几个孩子在桌边撬海胆吃,就说:“这就吃上了,来,给爹撬俩。”   这些年做买卖,遇到的南方老板普遍多。   他从前管一切贝壳都叫蛤噗,这是一句地方话。   后来才知道,这些贝壳有花蛤、蛏子、牡蛎、扇贝……做好了,都还挺好吃的。   又因为金豆,姐姐跟菲洛斯的关系,他家的食谱就比较乱。   希腊菜,东南亚菜,邵阳汤菜。   万幸段师傅相当厉害,不会做送他去大酒店后厨,找总厨学一学,回来上手就能做出差不离的。   但戴广林坚决拒绝肉骨茶,谁没事儿吃药汤啊,还拿油条蒯着吃?   看父亲手里拿着的传真纸,孩子们好奇的问:“爸,这是什么?”   戴广林把传真纸摊在桌上,几个孩子凑过来看,那纸抬头印着一个编号。   戴广林说:“9117工程,听说过吗?”   几个孩子一起摇头,戴向光抬手,红霞端过热毛巾,他擦干净手才拿起传真纸细看。   戴广林叹息:“新闻联播要看,报纸也是要读读的。”   其实,把事业中的事情分享给孩子,还是从菲洛斯那边学会的。   副姐夫从不小看任何一个孩子,他甚至会倒贴钱来执行孩子们幼稚的想法。   看孩子们传阅完了,戴广林才说:"这个9117工程,是在东南沿海建一个深水港,配套修一条疏港铁路,要把港口和内陆腹地连起来。咱们要切的,就是这条铁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简单说,就是移山填海。”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这个倒是听说了。   戴向阳给老爹倒茶,许玉姝在厨房大喊:“别给你爸喝,他海鲜配茶拉肚子。”   戴向阳哦了一声,自己端起茶杯喝。   戴广林看看厨房,无奈的摇头笑,他说:“我就闹一回肚子,这都多少年了,海鲜吃了多少了,现在吃什么都没事儿。”   许玉姝瞪他。   他做投降状:“行,领导说的对,我们继续啊……咳,那片海岸线呢,地理条件肯定是不好,平地少得可怜。   要建港就得先把山劈开,碎石填进海里,填出一大片陆地来,工程确实有难度。   这铁路要从港口往内陆延伸,中间要穿两座山,架三座桥再过一条江。   咱们国家方面,光前期勘探就搞了一年多,正式动工的话,工期至少三到五年,而且中间变数还说不准……”   他眼角开始抽搐。   几个孩子就跟小老头一样,玩南方功夫茶那一套,大杯子折腾小杯子,小杯子闻闻味儿……   戴广林心想,这都成了南边的孩子了,他就是个茉莉花滚开水的命。只会装模作样的说,嗯,这茶不错。   他说:“早几年上面就开始论证,选址、环评、地质勘测了,我们那时候还想呢,这么大的工程十年内破土动工都算快的,谁能想到,啧,现在什么都快!”   他接过儿子递过来的白水叹息:“其实这是好事儿啊。像是这种工程,不是哪个省自己能拿下来的,这都是国家层面的工程了。   咱们五鼎从前那些跟这个比,那就是小打小闹,在人家面前芝麻粒都算不上。   那以后港口建好了,整个东南沿海的货运格局都要变,往后内陆的矿产、农产品能直接从港口出海。   海外的东西也能顺着铁路往内地走,多好啊,一条打通南北、连接内陆和海洋的动脉线,这沿线两边的城市算是有福气了。”   金豆好奇:“姨父,你们五鼎已经达到这个程度了?”   戴广林摇头:“早着呢,咱们五鼎吧,从八十年代开始,趁着国家政策好,全国各地跑,是承揽了不少工程。   做到今天,五鼎在行业里已经是全国一流的了。但是9117这种级别,好家伙,这可是国字头,我们算什么,也就借了个设备好的光。   啧,我确实有点心虚啊,你们老子我出身不高,学会点做买卖的道道,那都是教训里得来的。”   他把传真纸推到桌子中间:“荣幸啊!这是受邀参加,国家点名,我们进入候选名单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戴向阳说:“爸,你在跟我们炫耀吗?”   许玉姝的笑声从厨房里传出来。   戴广林气急败坏的说:“炫耀个屁!你们爹我是心虚!心虚懂不懂?前几天开会,你们几个叔叔的意见是,这种工程利润不大,而且工程款不是一次结清的。   人家是干完一个节点验收合格才拨一笔,中间要是出了岔子,还得赔钱,这款项卡住,资金链就跟着紧了。”   他顿了顿:“他们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吧。我就想着,你们也学了这么些年了,也都是大孩子了,我呢,就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120]第 120 章:烤箱\   烤箱"叮"地响了一声。   老段擦了擦手,转身从碗柜最底下那层翻出一只黑底的陶盘。   那盘子古朴又新式,釉面养得温润,边沿有一圈细细的暗金色描边,虽然磨得淡了些,但很有味道,像是那种端出来,边上要摆一个花瓶来配的盘子。   这是工艺美术学院一个朋友,在改良旧式陶器的新作品,他很得意,就送了戴广林几个。   戴家人拿它放茶点心。   老段把盘子搁在案板上,弯腰拉开烤箱门,一瞬间,热气裹着一股子酥皮的焦香涌出来。   老段师傅总是喜欢炫技的,也不止在红案上,白案的活计他也做的很好。   他喜欢在主人家谈论事情的时候,来点小意思。   绿豆糕压得方方正正,面上印着老模子刻的"福"字;还有几块桂花糕,切得齐齐整整,糕面上嵌着细碎的干桂花,被热气一烘,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老段一块一块,仔仔细细地往黑陶盘里码。枣泥酥摆一圈,绿豆糕搁中间,桂花糕填在缝隙里,摆得整整齐齐,像过年时候供桌上的供品。   说起来,老段家的祖先跟西安的“天福斋”有些关系,但水晶饼,芙蓉糕老段不会做,他就传承了点基础点心制法,算起来他是白案后裔了。   看着满意的作品,老段满足的叹息,他端起盘子,刚往客厅方向迈了一步,手腕就被拦住了。   许玉姝伸手从盘子里拈了一块枣泥酥,搁在嘴里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黑陶盘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她嚼了两下,竖起大拇指,点了点头:"别端出去了。"   老段愣了愣:"太太,这刚烤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戴广林成了家里的先生,许玉姝就被喊成了太太。   但孩子们觉着被叫做少爷,就巨傻,他们拒绝了。   "他们正忙着呢。"许玉姝看了一眼客厅方向,声音压得很低,"这个时候不要打搅他。"   老段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一楼历来光线差点,家里的客厅就亮了基础的灯,中心区的皮沙发上,戴广林坐在主位,上身微微前倾说:   “现在的五鼎看上去到是团结,我们都以你们李京伯伯的意见为主,可是这些年我们各管着一摊子,人是练出来了,但是对集团的想法,那肯定也是不一样的。   求快速发展的,求稳步前行的,求面面俱到的,我……”   戴广林揉揉眉心:“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求什么的。”   他吸吸鼻子,对厨房喊:“老段,我闻到味儿了。”   许玉姝手里捏着半块点心出来说:“你少吃点甜的。”   “哦。”   戴广林嘴上答应了,但他肯定不停,一定会吃好几块。   老段欢欢喜喜的端着“供品”出来,轻手轻脚的放在桌面上,离开了。   戴向光轻笑:“段叔一如既往的有风格,我再吃几年,大概可以登仙了。”   许玉姝指着他:“你给我闭嘴吧,许栖光,呸呸呸!”   戴向光拿起一块点心,放在嘴里咬了一口:“啊,这个名字,其实我想吃点曲奇,下次段叔可以试试。”   戴广林没理他,用手接着点心渣,边吃边说:“你们那几个叔叔说的也有道理。你们也学了这么些年了,也都是大孩子了,我就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孩子们不说话了,齐齐进入长考状态。   戴广林抬手把点心渣倒进嘴里,接过儿子递过来的手巾擦干净手说:“金豆你是哥哥,你先来。”   金豆点点头:"好的姨夫,我个人认为,这种大型的国家工程,我们一般是要参与的。"   戴广林看他。   金豆说:"但是参与的方式不必那么激进,毕竟,那几位叔叔带出来的人,您也不好用,对吗?”   戴广林点头:“对,那边都是七姑子八大姨的,比较麻烦。”   金豆:“是,所以我们的标的不要做太大,切一部分进来,做我们能做的部分,这样比较安全。"   他就这样,考虑问题喜欢控制风险。   戴向阳听完就摇头。   "爸,我不同意。"他很直接,"你们现在甭管名气多大,都是小打小闹。一个好的大型机械集团,如果没有国家背书,那就什么都不是。"   许玉姝在厨房挑眉,轻轻说了声:“呀~!”   这可是你上辈子攀不上的金豆哥哥呦。   戴向阳看着戴广林:"爸,9117这种工程,不是让你赚多少钱,是让全行业知道,五鼎受国家器重,这个分量比利润重要多了。"   戴向光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才开口:"我哥说的对,别零七碎八捡破烂,非但要做好,还要一炮打响。"   许玉姝在厨房又发出一声:“呀~!”   所有人都看她。   戴向光看向厨房:“妈妈你可以出来听。”   许玉姝探头:“我不要,我跟你们都不是一个单位的。”   金豆举手:“对,姨妈是我们珏启的。”   戴广林哭笑不得的看着厨房:“许炮手,你别在厨房煽风点火,你出来。”   许玉姝出去应酬,上了麻将桌主业点炮,一炮三响不在话下。   “不去,我这里也有一堆事儿呢,还管你们五鼎,我闲得慌。”   人家说完,转身去了书房。   路过沙发的时候,戴广林一个探身,直接把她倒着揪进沙发。   几个孩子就开始笑。   腰上被拧了一块肉,戴广林忍疼训斥:“说正事呢,都别笑,光光继续。”   戴向光说:"我说,我说就是要进更多的大型机械设备,哪怕是贴钱也要进。"   戴广林皱眉:"贴钱?"   戴向光说:"爸,你想想啊,这个工程完成以后,五鼎跟别的机械出租、机械工程单位还一样吗?   别人是接活儿的,我们是参与过9117的。以后再有类似的项目,你觉得上面第一个想到谁?   那几个叔叔,还有京伯的意思我知道,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可是,这是个机会啊,人家都把饭喂到你嘴里了,你还不吃?"   戴广林靠在沙发上,懒洋洋的说:“老子没钱,上一笔都买了冷藏车了。”   几个孩子一起看向许玉姝。   许玉姝一摊手:“我个人是有钱,但我个人的钱,不往集团里掺和,这个基本的道理你们比我清楚,你们爹想做,可以先考虑从银行贷款。”   戴向光一摊手,语气里带着点烦躁,有些话在心里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爸,这事儿压根也不必让李京伯伯他们费心。"   他顿了一下,看着戴广林:"我知道你们好,我们也跟叔叔们亲,但早就尿不到一个壶里了吧?”   戴广林瞪他:“瞎说什么屁话。”   戴向阳在边上悠悠的来了一句:“怎么是瞎说的?上批的福格勒怎么借的,他说三天换,您说四天换都没事儿,好家伙,到现在还没还?”   戴广林无奈了:“你们黄叔不是道歉了吗,也给钱了,算他买的。”   戴向光冷笑:“可您的工程慢了,难道我姨妈的人情不是人情?我们拿外汇买设备,人家还的还是人民币,老爹,他阻碍了您的发展。”   戴广林还是想替兄弟解释一下的,他说:“这是你们黄叔叔老丈人干的事儿,他是真的不知道。”   许玉姝掰开一粒三胞胎的花生,递给戴广林:“好了,好了!这事儿别提了,说你们的工程。”   就为这事儿,可怜二林大半夜穿着秋裤,蹲在阳台抽烟。   戴向光撇嘴,五鼎这碗饭,他们兄弟四个都不喜欢,姨妈说得对,老爹的玩具,就让他自己折腾吧。   但他依旧忍不住说:“爸,我的意见就是,这工程您就该一个人把它拿下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这娃就比较狠了,他最爱的京伯伯都不要了。   金豆轻轻放下茶杯说:“都说让你别激进了,这个问题哪个公司没有?你先看它形成的原因吗。   先升级制度,逐渐再瓦解,渐渐边缘一些人……反正,这事儿急不得,但也拖不得。越往后拖人越杂,到时候想控制就难了。"   戴广林点头:“哎,但这是你们黄叔那边的事情,我们不好插话。”   金豆轻笑:“那就圈起来,让他们自己在里面烂!”   戴向阳点头:“没错,现在五鼎烂的起,以后做大再去烂,就要连累所有人了。”   戴向光语气恶狠狠的:"爸!拿下来!咱们成立五鼎龙城分部。属于您自己的分部。   就像人家电建一公司、二公司、三公司那样,一个萝卜一个坑,各管各的片区,各吃各的饭。"   他扫了一眼茶几上那几张传真纸,又看向戴广林:   "我知道我京伯伯不愿意分开,但是您有没有想过,如果真的这样下去,矛盾只能越来越多,到时候那份感情反倒是没有了。”   戴广林没说话,只是呼吸沉重了。   “您看,现在这个集团结构,说是集团,简直就是一锅粥。谁管什么、谁听谁的,理都理不清。”   戴向阳有点可怜自己老爹了。   老爹血缘亲戚不亲,最看重自己的兄弟,可那些叔叔都结婚成家,人家背后都有复杂的情缘关系。   钱这东西,真的挺考验人性。   甚至菲洛斯都无法违抗这一点。   "……9117要是拿下来,龙城分部就是第一块整砖。往后不管是再切别的工程,还是往别的城市发展,都有个样板在那儿,这就是我的想法。"   向光说完,靠回沙发背上,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觉的极过瘾。   戴向阳看老爹没生气,就小心翼翼试探说:“爹,我说句真诚的,发自肺腑的……”   戴广林都气笑了,他抬手阻止:“停,把你的肺腑按回去,走滚蛋!”   几个孩子互相看看,站起来笑眯眯的离开了,门关闭那一刹,他们甚至在门口欢呼。   许玉姝躺在沙发上开始咯咯笑,笑完对戴广林说:“你的事儿,我不想管,但我也有一句发自肺腑……”   戴广林抬手捂住她的嘴说:“别,你保护好你的肺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许玉姝轻笑:“他们想说什么?”   戴广林无奈:“狗儿子们看不上老子这点产业呗,他们背后说的那点小话,当老子不知道。”   他说完有气无力的靠在媳妇肩膀上说:“媳妇,气死我了!”   许玉姝拍拍他的手:“没事儿,他们的意见你爱听听。五鼎又没多大摊子,你随便玩,亏了也没关系,只是你自己要注意身体。   孩子们不了解过去,自然说不出你想听的话……但,连清这个人,还有大头,哎……我个人意见也是五鼎分家。”   戴广林拍拍她的手:“是呀,我们过去学的东西,已经逐渐应付不了现在的世界了,与其一大摊子谁都能伸手,还不如各自为政。”   许玉姝不想他难过下去,就问他:"你觉得咱这几个孩子怎么样?"   戴广林:“他们呀?”   许玉姝点点头。   戴广林说:"金豆,是几个孩子里最稳的。人家受过专业训练,脑子清楚,知道先算风险再算收益。   他说切一部分进来,也不是怂了,是这孩子喜欢顾全大局,姐姐有福气,以后珏启交到他手里,肯定稳当。"   他顿了顿,语气变了:"但是,那孩子也狠啊,你听听他说的那话,圈起来让他们烂!"   许玉姝笑了起来,心想,这叫狠,那是你没看到上辈子的金豆呢。   戴广林搂着她,看着天花板:"咱们向阳,说了一句挺中肯的话,我们没有国家背书。   我们几个从八十年代干到现在,全国跑,什么活儿都接,钱是真赚了不少,但那不是我们有本事,是赶上好时候了。   现在口碑也有了,规模也有了,可上面的人看我们,还是草台班子。   9117错过了,五鼎的前程也就这样了,商人腰不直,总是少了一段骨头,这工程利润肯定不大,但能给我们最缺的那块骨头。"   他摸着许玉姝的头发说:"咱儿说的方向是对的,但他只说了'要干',没说怎么干。"   许玉姝问:"那向光呢?"   戴广林笑了,那笑里有骄傲,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咱老二啊,他是几个孩子里面最狠的。"他说,"他说贴钱也要进大型设备,。你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吗?”   许玉姝摇头。   戴广林恨恨的抱怨:“他想老子弄几部德马格,人家说话可轻易了,爹,你弄几个德马格 CC2000呗,有了德马格,未来十年都不用愁了。   老子不知道德马格好?问题是我一年才赚几个德马格?不,是五鼎一年才赚几个德马格?"   许玉姝无声的笑了起来。   就五鼎现在这个赚钱方式,那真的是乱七八糟。   李京哥在前面快喝死了,弄到工程就跟丢绣球一样,丢给谁算谁的。   等工程完了,为了工程款,京哥还要喝死一回。   即便是这样,那几个背后的亲戚也是嘀嘀咕咕,这个说分少了吃亏了,那个说设备老化的都在他们家。   这人还是自己的时候,什么都好说,一旦成婚了,有了牵挂了,想法肯定会变,这是人间真理。   好在,簸箕他们本心还在,遇到事儿,依旧是相互成就。   但架不住自己的亲戚团一直在找事儿。   五鼎现在的情况是,上面五个大佬,友谊万岁!下面的员工,看爷下次怎么弄死你!   许玉姝想着自己的心事儿,戴广林在边上继续说:"但老二想得肯定比向阳远。向阳看到的是'国家背书',向光看到的是'行业未来'。   等9117干完,五鼎跟别的机械公司就不在一个层面了。别人是接活儿的,我们是参与过9117,受国家信任的工程公司。   以后,再有这种项目,上面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我们。但连清,大头他们肯定不愿意,我哥也很犹豫,毕竟拖家带口,好几年的工程,都怕损耗不起。"   许玉姝:“我知道,没事儿,有我呢。”   戴广林无奈:“哎,可我总不能老依赖你吧?我也是要面子的好吗?我颜面何存哪?”   许玉姝呆了一下,又开始笑:“行了,我知道你想要9117了,但簸箕他们肯定是犹犹豫豫,忽忽悠悠,今儿这样,明儿那样……”   戴广林有些烦躁的说:“不说了,我去补个觉。”   他其实是想找个地方抽闷烟。   许玉姝也不揭穿,随他去了。   到了晚饭时间,许玉姝上楼去叫人,却发现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出门了。   坐在餐桌边上的金豆看姨妈一个人下楼,就问:“姨父呢?”   许玉姝想了下:“去吃红烧鱼了?”   金豆笑了,他安慰到:“姨妈别担心,都要有个过程的。林家当初是靠海运起家的,但六十年代南边海域不太平,船跑一趟风险也大。   祖父说,那年我父亲一力主张卖掉那几条船,换海岸线上边的土地开胶园,我爷爷虽然舍不得,却也尊重了他的意见。   可谁也想不到,他们竟然在打水井的地方,就钻出了石油……”   许玉姝倒吸一口冷气:“你家还有石油?!”   金豆哈哈笑了起来:“姨妈,你是不是对石油这个东西有误会,我们林家当初那个井储量真的不多,也就够一年产个几千吨油的,这笔钱,也刚好够自家产业周转。   大了我们怎么可能留得下?那地刚好挨着文莱,大家都以为油气早被文莱那边占完了,谁也没往这不起眼的橡胶园想。”   他摊摊手:“您看,人生充满奇遇,最重要的是懂得割舍,谁也不知道你脚下的土地,是水还是油。”   许玉姝说:“你父亲非常了不起,可惜了。”   金豆歪歪头:“菲洛斯也很好。”   许玉姝释然一笑,是呀,他们都活着,这是多么好的事情呢。   夜晚的珏启工地,工程车并列着,除了建筑材料味儿,还有施工队的大烩菜味道。   塔吊上的碘钨灯亮着,维修组在检修机械。设备主管栗自清坐在铲斗上监工。   他坐的高,远远看到戴广林的车来了,就蹦下来,笑着迎了过去。   戴广林打开车门,换了劳保鞋,戴上安全帽,这才下了车问:“什么问题?”   栗自清笑着说:“没什么问题,检修呢。小哥,你怎么这个点来了?”   戴广林慢慢走着:“没什么,我就是看看。”   这爷俩一起走到铲车边上,攀爬到铲斗上继续看那些机械。   栗自清给戴广林点上烟,陪着他说笑了几句后问:“小哥,你这是心里有事儿啊。”   戴广林看着远处说:“自清啊,你说,要是五鼎分家了,这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啊?”   栗自清没啥表情的看着远处,很久很久,久到他手里的烟都烫了手,他才丢下烟头说:“小哥,早该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