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我有空间通菜场(古通今) 作者:喵哇种子 简介:   荒年间,万春兰为了给家里添点口粮,一早天不亮就去山上挖野菜,不料失足摔下山坡,竟然噗通一下来到了一个叫“新隆农贸市场”的地方!   各种红彤彤、绿油油、鲜艳饱满、见过没见过的瓜果,简直看花了她的眼。   还有什么脆皮烤鸭、农家腊肠、酱香大猪肘......香的人直迷糊。   还有一排排她从没见过的“仙家调料”:   味精、海鲜酱油、卤肉包、火锅底料……   她试探着换了一小包味精带回去,炒菜时只敢撒一丁点——   全家人筷子一伸,眼睛都瞪圆了:   “娘!这菜咋这么鲜?!”   后来,她又换来几包卤肉料,照着法子一煮,香气飘出半条街。   第一天推出去卖,就被抢光,净赚好几两银子!   “手机”里还有各种仙人传授知识:   花草总是养不活?这样种就对了   非遗传承人手把手教你做这道菜   法术?带你看看古代常用的几种民间骗术   万春兰从神仙地学到了沃肥、烹饪、破解妖人杂耍,从村里、到县城,最后到京城,一步步带着家里人过上了好日子。   当然,除了心心念念白月光的死老头子除外!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种田文 爽文 市井生活 成长 第1章 第 1 章:这是地府吗?   天不亮,万春兰就醒了。   她下意识听听外面有没有雨声?   身旁老头子的呼声太响,听不清楚,她摸索着起身下床,开门走到屋外摸了把地面,干的。   唉,又没下雨。   今年这年头也不知道怎么了,去年中秋后,雨水就特别少,到今年开春了两个月里雨水更是滴雨未下,眼看着立春后就要开地下秧苗了,万春兰是急的梦里都在求雨。   两边厢房隐约传来熟睡的呼声,儿子儿媳们都还没起。   天边有些泛青了,应该快到卯时了。   “唉。”   万春兰失望的站起来,她拢了拢单薄的衣襟,返身回到屋里。   轻手轻脚穿好衣裳,从藤架上拿起那条已经斑驳的没多少毛的兔皮围巾子缠好,然后摸索到门边关上门,到檐下拿起装着小铲的竹篮挎到手臂上,紧盯着脚下慢腾腾往大门外走。   “阿奶?”   暗色中,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西厢那边响起,然后一个小人儿跑了过来。   万春兰眯着眼睛看清是四岁的孙女刘小禾。   她轻声问:“咋这么早就起了?”   回应她的是孩子肚子里一串打鼓的轰鸣。   万春兰沉默,叹了口气,孩子是给饿醒的。   刘小禾托着万春兰的手臂:“阿奶,你是要上山去吗?”   “嗯,阿奶去山上挖点野菜回来咱们吃。”   刘小禾知道没光的时候阿奶眼睛看不见东西,现在天还没亮呢,她不放心让阿奶一个人出门。   “我陪阿奶一起去。”   万春兰唬着一张脸:“你个小丫头,还没个板凳高,快回屋里去再睡会儿。”   刘小禾四岁,长得还不如颗豆芽菜,家里这几个孩子,她是最弱的,老二媳妇生她的时候早产,还没有奶,她日日去村长家换羊奶,磕磕绊绊总算是把这孩子拉扯大了。只是到底娘胎里就亏着了,到现在四岁长得还不如人家两三岁的孩子壮实。   小禾虽然人小,但最懂事。她不放心阿奶一个人出门,执意要陪着万春兰一起。   “我要陪着阿奶。”   小孙女抱紧着她的胳膊不撒手,万春兰拗不过小东西,让她跟着自己一起出门了。   刘小禾托着阿奶的手臂走在前面,一双眼睛紧盯着脚下,其实她眼睛没光的时候也看不大清,但只要她使劲儿瞪大眼,还是能看清一点的。   有了小孙女在前面带路,万春兰步子迈的稳重,摸着孙女温温的小手,心里也高兴。   这会儿天还没亮,石磨村家家户户都是黑的,有一些人家也已经起了,只是都没点灯,灯油可贵着呢。   祖孙俩走在路上踩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刘小禾问万春兰:   “阿奶,为什么不等天亮了能看见路再出门啊?”   万春兰弯下腰拢在小孙女的耳朵边上小声说:“天亮了再出门就晚咯,山上的野菜就叫别人都挖去了。”   小丫头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哦!所以阿奶才天不亮就出门,因为要比别人早上山,野菜才不会都给人挖走。   想到野菜,小丫头舔了舔嘴唇,小肚子里没忍住叫了两声。   听到小孙女的肚子叫,万春兰握着孙女的小手,心里一阵沉重。   这老天爷迟迟不下雨,村里人都心慌的很,老人们都道怕是要不好,现如今各家各户都开始勒紧裤腰带不敢多吃。   他们家是早在开春还不见冒雨时,万春兰就开始控制家里的口粮,这俩月来,家里人都瘦了一圈,她看着心疼,可一日不下雨她就一日不敢多松余粮,只有多多出门上山,挖些野菜回来给家里人添添肚子了。   等雨下下来就好了。   雨下下来,把土地泡松软,他们就能翻地种粮食,种了粮食就不用害怕挨饿了。   万春兰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老天爷!求您快点下雨吧!   ......   一路在小孙女的领路下,祖孙二人走到了村口的林子边上,此时天边开始泛白了,万春兰叫小禾回去。   “回家去吧,这会儿天亮了,阿奶眼睛能看见了。”   小禾还太小了,四岁的孩子,在林子里走不远多少路,况且这孩子本身就不壮实,可不能让她再跟着一起上山了。   小禾也知道自己现在帮不上什么忙,小丫头昂着头,认真的说:“阿奶,等小禾再大一点就替阿奶上山挖野菜去。”   万春兰笑弯了一双眼睛:“好好,阿奶等我们小禾长大,长成大姑娘。”   小禾贴着阿奶温热的手心,嘿嘿笑起来,一脸的纯真。   “阿奶,你早点回!别累着。”   “诶,快回家去,路上看着点别摔了。”   “嗯!阿奶也小心别摔了!”   挥手叫小孙女回家,看着小丫头跑进村子了,万春兰才挎着竹篮转身往林子里走。   ......   一个时辰后,万春兰靠着一颗树干歇会儿擦擦汗,一个时辰下来,竹篮里挖了半满的野菜,有马齿苋、野豌豆苗、救荒草,都是山里常见的野菜。   她掂了掂分量,够家里人吃个两顿吧。   忙活了一个时辰下来,篮筐都没装满,这放在往年雨水足的时候,半个时辰筐里就挖满了。   万春兰皱着一双并不细的眉,她探头往远处瞧了瞧,再往里走就深了,容易遇上野兽,她没再往里进,掉头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她又继续找了找,走到一处斜坡时,瞧见前面长着一片绿,像是荠菜。   她走过去仔细一看,果然是荠菜,打眼一望长着不少呢!   万春兰满脸喜色,放下竹篮蹲下身子开始挖野菜。   这一块之前没被人采过,荠菜长的都可肥了,一颗有手掌那么大!   万春兰边挖边高兴,这下可够家里人吃上好几天了,春天可正是吃荠菜的好时候,一会儿回去把这些荠菜洗干净剁碎了跟粳米一起熬粥,弄点猪油炒一炒,再拌个凉菜,剩下吃不完的晒干做成酱菜。   万春兰脑子里计划着一会儿回去怎么处理这些野菜,边上很快就挖完了,剩下大多都长在斜坡下面。   她探头往下看了看,坡有些陡,但有几块能下脚的石头,她探出一只脚小心的往下蹭,蹬到一块凸起的石头,她试着踩了踩,很结实,应该是大石头凸出来的角,万春兰心里稍定,脚蹬在石头上踩牢了,开始斜着身子继续挖。   “嚓、嚓嚓、”铲子挖进土里发出嚓嚓的声响,沙土扑簌簌顺着斜坡往下滚,万春兰挖一颗就往上边竹篮里一丢,挖一颗丢一颗、不一会儿竹篮里就堆满了,眼看差不多了,她把铲子往边上一抛,蹬着石头就准备上坡,谁知就是这一下!脚下踩的石头猛然一松——   “啊!”   慌忙间万春兰双手使劲攀扯,可惜却没有能着力的东西,大片的沙石噼里啪啦滚落、有一块不起眼的黑色石头掉进了万春兰衣裳里,伴随着万春兰惊慌失措的尖叫,整个人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哎呦!”   万春兰摔了一个狗吃屎的姿势落地,竹篮掉到手边上,野菜散了一地。   身上没感觉到疼,她抬起头,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白屋子里。   四周都是雪白雪白的墙壁,万春兰惊讶地从地上坐起来,打量了一圈回头,看到她身后有一扇发着光的门。   会、会发光的门!?   万春兰惊骇不已,登时就吓住了。   她鼓圆了一双眼,脑子里突然蹦出三个字——   鬼门关!   脑袋里嗡地一声,万春兰翻身噗通一下冲着鬼门关跪下开始砰砰磕头:   “阴差大人饶命!判官大老爷饶命!老婆子一辈子没干过坏事,我、我还有家人,家里还有好几个小孙儿,别索我的命,大老爷饶命,饶命啊......”   万春兰砰砰磕头,说了一堆求饶的话,把头都磕晕了,却一直不见鬼差来抓她。   她伏在地上,偷偷瞄起眼来看。   四周静悄悄的,上下左右前后除了她一个人都没有,除了白花花的墙,就是那扇发光的门。   万春兰看着那扇放光的门吞了吞口水,赶忙移开眼,生怕多看一眼就给吸进鬼门关里去了。   她趴在地上,小心翼翼的手脚并用往后挪,离那扇门远远的,直到抵着墙再也退不动了。   她背过身去,像个缩壳的乌龟,缩进墙角。   万春兰害怕的发抖,脑子里乱的很。   这是哪里?   自己不是从山坡上滚下来了吗?   怎么掉到这个白屋子里来了?   按道理山坡下面,应该是土地,要么是树,草啊,怎么会是个白屋子呢?   万春兰悄悄按了按手边白花花的墙,不是土、不是木头也不是石头,摸着是硬的,可人摔在这上面却一点都不疼,她从坡上滚下来身上就一点没感觉到疼,还有她刚才磕了那么久头,想到这万春兰抬手摸了摸额头,真的一点都不疼,连个包都没有。   这......难道,她现在是鬼魂?所以摔不痛了?   万春兰心里一咯噔,要是有血有肉的,从山坡上摔下来,又磕那么久头,咋可能一点事儿没有?   自己这是!是......   想到自己摔死了,万春兰整个人一瘫,缩在墙角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呜...呜呜......”   “儿啊......闺女......孙儿......”   她不过是挖个野菜,怎么就摔死了呢?   她倒是死的干脆,一了百了了,家里人可怎么办?   她......她不想死啊......   不知又过了多久,万春兰哭够了,她抬起头瞧着这间白屋子,依然还是那样,没有一丁点变化。   万春兰擦干净脸,回头去看那扇门。   许是想到自己死都死了,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这白屋子里除了她和这扇门什么都没有,摆明了就是让她走这扇门。   人都死了,还怕什么!   左右不过投进鬼门关里来生做一条好汉!   万春兰胸腔里升起一股气!她气势汹汹从墙角站起来,凭着这一股气儿,快步走到门前,双手颤颤巍巍放到门上,闭上眼用力一推——   “特价榴莲,特价榴莲19.9一斤!”   “鸡蛋、鸭蛋、鹅蛋、皮蛋、鹌鹑蛋、松花蛋、各种蛋!”   “啊?我在菜市场呢。”   “老板这个怎么卖的?”   “叮,支福宝到账16元。”   ......   各种嘈杂的声音一股脑汇到耳朵里。   万春兰小心睁开眼,顿时瞪的老大。   这...?这是鬼门关后面的地府吗? 第2章 第 2 章:老婆子我升天了!   “来——青菜特价两块,两块!”   “新鲜活鱼,现卖现杀,不新鲜不要钱!”   “进口草莓,二十一盒!”   ......   万春兰瞪大双眼看着门后的地方。   好高的屋...!这房梁比树都高!   好多好亮的灯!比油灯亮多了,跟太阳似的!她从来没见过这么亮的灯!   好多摊位!上面堆的满满登登、码列的整整齐齐全是瓜果青菜!   那、那个是白菜吗?怎么长那么大个!还有那个绿油油的,是菠菜?那个粗的,是萝卜?   那黄澄澄的是啥?果子还是瓜?咋长的那么水灵!   那个大青皮又是什么?   各种绿的红的黄的黑的、长的圆的扁的、认识不认识的瓜果蔬菜看的万春兰瞠目结舌、眼花缭乱。   这、这就是鬼门关后面的地府?   地府这么热闹?   万春兰的一颗心咚咚咚狂跳,这地方热闹的跟办庙会似的,到处乱糟糟的不知道在喊些什么,听着像是在叫卖?可怪腔怪调听到耳朵里一个字都听不懂。   来来往往好多人,这些人看着全跟那城里的掌柜似的,一个个全都长得白白净净,穿的也干净鲜艳。   可是这些人怎么都穿的这么怪?   长袖长裤,一点不像县城里的老爷们穿着长衫大褂。   有的人那裤子都破洞了,就那么破着,也不补上,松松垮垮,一走动膝盖就从破洞里露了出来。   她还看见一个女人,上半身穿的好好的,下半身竟然只穿着半截裤子!膝盖以下全都露出白花花的肉来。   万春兰眼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这这!   她敢穿,她都不敢看!   万春兰臊红一张老脸,可她发现除了她,周围竟然没有人对那只穿半截裤子的女人露出惊讶来,好几个人从她身边路过看都不看一眼,似乎她这么穿很正常。   马上,万春兰就看到更多只穿半截衣裳的人,有男的有女的,有的上面穿半截,有的下面穿半截,还有上下全半截,看得多了万春兰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   太羞人了!不光穿的怪,头发也怪!有的头发那么短的跟和尚似的,好些长头发的也不束发,就那么披头散发,还有不同颜色的头发!   此时一个白色T恤休闲短裤的黄头发的帅哥路过,瞅见万春兰一愣。   他下意识看看四周,犹犹豫豫的经过万春兰,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两眼,悄悄举起手机。   万春兰被这黄毛鬼盯上吓得浑身紧绷,她倒退一步,身体啪叽一下贴到墙上,回头一看发现身后一面光溜溜的白墙,门呢?她伸手摸索,这墙跟白屋子的墙不一样,摸上去冷冰冰硬邦邦还滑手,门不见了!   旁边的水果摊小老板于圆圆新奇地瞅着这奇怪的老太太。   刚才这老太太从柱子后面一出来,她就注意到了。   主要是她这副打扮,让人想不注意都难啊!   一身古风做旧的蓝布褂子,下身裙子套裤子,脏旧的老布鞋,全身各种大大小小的补丁,梳着个古代头,打扮的相当到位,于圆圆一愣,心想这是在搞直播还是拍短视频呢?但老太太手里没拿自拍杆,旁边也没人举着摄像头拍。   哦!知道了,是拍短剧!   她又找,果真看到不远处有人举着手机拍。   唷现在短剧拍摄成本这么低啊?一部手机就搞定了。   别说,这老太太的演技有点浮夸哈,全程表情帝,各种瞪眼看得于圆圆呲起个大牙忍不住乐。   就是她没看明白这是在拍什么。   一个古代老太太在菜市场拍什么剧情呢?穿越?就她一个演员嘛?其他演员呢?没人跟她演吗?   于圆圆看了半天,就看见老太太和一个黄头发的帅哥疑似有对手戏。   俩人还没台词。   然后老太太就开始抠柱子找什么东西似的。   这让她更想不通,到底是拍的啥剧情啊?可给于圆圆好奇死了。   看老太太不演了好像拍完了,那边拍摄的人也不在了,于圆圆实在好奇,忍不住上前搭话:   “诶,大娘?你们这是拍什么呢?”   嚯!   突然有个人站到她旁边跟她说话。   万春兰吓了一跳抬头看过去。   眼前是一个黑头发的漂亮女鬼,长长的头发披散着,长发全是大卷,脸上涂着鲜艳的胭脂,鲜亮的有些吓人!   “大娘?哦不好意思,大姐?你这是化的老年妆是吧?”   女鬼张开红艳艳的嘴唇跟她说话,但她说的什么,万春兰一个字听不懂。   女鬼开开合合的嘴巴红彤彤亮晶晶,好像刚喝了鸡血似的,一口牙白的渗人,万春兰吓得直哆嗦,实在没忍住,一脸惊恐低着头跑了!   “诶?”   于圆圆诧异的看着老太太逃走的背影一头雾水。   “不是?我有那么吓人吗?”   万春兰急匆匆逃离那个红唇女鬼,闷头苍蝇似的哪有路就往哪走,她这幅样子实在惹眼,所到之处自动避让,几乎是个人看见她的样子都要愣一下然后避开。   拐了两道弯,万春兰停下来回头,身后女鬼没有追上来。   她也说不上是松口气还是没松,这时一股浓郁的肉香味钻进了鼻子里,万春兰闻着味道看向旁边,顿时眼睛又瞪圆了。   在她右边,是个卖脆皮烤鸭的。   透明的电烤炉里,旋转着一个个烤的油汪汪的烤鸭,极致的美拉德反应呈现着诱人的色泽,上面大喇叭叫卖:   “脆皮烤鸭新鲜出炉,18一只。”   万春兰直勾勾盯着烤炉里的烤鸭。   这?这是烤鸭子?   油润润、亮晶晶、肥腻腻的大鸭子!那香味儿挡都挡不住直往万春兰鼻子里钻。   口水瞬间疯狂分泌,万春兰使劲儿咽了下去,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烤鸭子,金红金红的外皮,泛着蜜一样的亮光,那油肥的都直往下滴!   这一口下去得香成什么样啊!   这得是皇帝才能吃的烤鸭子吧!   万春兰根本无法想象这鸭子得好吃成什么样,光闻闻味儿她就要香迷糊了。   家里上一次开荤还是过年的时候,这段时间来又因为不下雨怕闹饥荒一直控制口粮,天天野菜粥配咸菜根,肚子里早没油水了。   万春兰愣愣盯着脆皮烤鸭,一时间没挪动步。   “大娘,要来个烤鸭?”   烤鸭店老板瞧见摊位面前来了个打扮奇怪的大娘,站起来迎客,瞅着万春兰一阵新奇。   乍一看以为是个要饭的,但她这身特别到位的打扮,又让人犹豫了。   这年头要饭的也不会穿成这样啊。   打扮的跟个古代人似的。   又不太像那些穿汉服的。   拍综艺节目呢?   烤鸭店老板下意识站直了腰板,双眼不经意的开始找镜头。   万春兰看见那烤鸭子的摊位后面站起来个光头男鬼,对方笑模样的瞅着她说了句话。   她看见对方脖子上挂了一串佛珠,佛珠下面还坠着块佛牌。   佛珠。   光头   佛牌。   啊!   他是个和尚!   万春兰脸上露出惊讶。   和尚卖烤鸭子?   “刚出炉的,18一只,要来一个吗?”老板笑着问。   对方冲她笑的和气,圆圆的脸上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跟那些寺庙里的诵佛念经的大师一模一样。   可能因为对方是和尚,又对她笑的特别和气,万春兰这次没有吓得直接跑掉。   这位大师似乎在跟她说什么,可是她听不懂啊。   瞧大师一直看着自己,万春兰有些慌。   她冲着烤鸭店老板小心翼翼摇摇头。   “大师,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烤鸭店老板抻出去耳朵“啊?”了一声。   这个听懂了!   大师在等她回话。   万春兰连连又冲着烤鸭店老板摇摇手:“听不懂,听不懂啊。”见大师皱起了眉,万春兰心里一慌,连忙双手合十冲烤鸭店老板拜了拜:“对不住大师,您问问别人吧,不打扰大师了,不打扰大师了。”万春兰恋恋不舍的看了烤鸭一眼低下头赶紧走了。   给烤鸭店老板拜懵了。   他看着万春兰的背影抬手摸摸光头。   这说的是哪儿的方言?一个字儿没听懂。她还拜拜我?这啥意思啊?......节目效果?   留下了一头雾水还在找镜头的烤鸭店老板,万春兰从烤鸭摊前离开,往前没走多远,又来到一家熟食店。   万春兰往摊位上一扫,直接倒吸一口凉气。   卤鸡爪、卤猪蹄、卤大肠、卤肝、熏鸡、熏鹅、熏肉、灌肠......   万春兰都懵了!   再往前走,紧邻着一家凉拌菜,几十个锃光瓦亮的盆子里放着各种青菜、丸子、面筋、凉粉......   再往前走,一家炸货店,炸鸡块、炸里脊、炸鸡叉骨、炸小酥肉、炸丸子、炸香肠......   “猪头肉22一斤。”   “粑粑柑,十块钱三斤。”   “纯正东北黏玉米,黏到你掉牙。”   “米面粮油可批发。”   ......   各种数不清的吃食和不认识的货物,过道两边全摆满了东西,然后过道旁边的过道,还是满满的摊位。   万春兰一路走一路看。   满心震撼。   她这辈子去过最热闹、见过堆的货物最多的地方,就是城里的庙会。   可她觉得城里的庙会比这里也差远了!这地方的瓜果青菜个个鲜嫩水灵,鱼又肥又大,粉白粉白的鸡蛋摞得那么高......还有好多东西,她根本见都没见识过!   万春兰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走了多久。   震惊太多次,她反而慢慢有点镇定了。   她越看越觉得这里不像地府。   人们说的阴森森的地府,牛头马面、青面獠牙的鬼差,她一个没看见。   这里到处都亮堂堂的,一点都不阴森,每个人都生的白净健壮,有着数不尽的吃食和货物。   数不尽的吃喝,这不是神仙才有的日子吗?   万春兰停下脚步。   老婆子我一定是摔死升天了! 第3章 第 3 章:她想回家啊   当意识到自己升天来到了神仙待着的地方,万春兰并没有多高兴,反而涌上一股巨大的悲伤。   这提醒她是真的死了,她再也回不去家了。   眼泪控制不住的掉下来,万春兰低头抹掉,破旧的袖子擦在粗黑的脸上,模样十分凄苦。   “大娘?你没事吧?”   身后突然有个人拍了她肩膀,万春兰吓一跳抬头,发现是个长得很俊的仙姑。   对方眼神担心的看着她,“你怎么了?要帮你报警吗?”   她连忙抻着袖子抹脸摇头,“没,没事。”生怕自己惹了什么麻烦,慌慌张张的走了。   万春兰在过道的垃圾桶旁边低头抹干净脸,平复了一阵心情后,转过身看着这个热闹的神仙地方。目光里十分的茫然。   今后她就要在这个地方生活了?   原来人死后不是去投胎了,而是到了另一个地方继续生活。   这可真是不死一下,打死她都想不到。   想到今后就要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新地方独自生活了,万春兰强打起精神来。   她在这里看了半天,也不是白看的。   她发现这里跟人间的集市很像,那些摊位上都有掌柜,满满的货物不是能随便拿的。   她看到好多人,从摊位上要了什么东西后,就会拿出一个长块块,对一下摊位上的小牌发出“滴”的一声,然后用手指在长块块上敲几下,然后再拿着东西走。   还有人会给一些花纸,交给掌柜之后,也能把货物拿走。   而且她发现自己也不是完全听不懂这里的话,比如菜、米、蛋、油、肉,她仔细对照过,是她认识的那些,跟人间叫法一样,她能听懂。   还有那个长块块,她发现几乎每个人都有一个。   看样子在这里生活的人,都要有那么一个长块块?   她看不懂那长块块是什么东西,这东西是在哪领的吗?   要去找谁领呢?   万春兰有太多不懂了,问题是她还不会这里的神仙语,这让她找人问都没法问。   “老板,拿两个牛肉馅的包子。”   “好嘞,两个牛肉馅,6块。”   杨婷麻利的给客人装完包子,火急火燎回去继续拌馅儿包包子,今天摊位上就她一个人忙活,忙的她脚打后脑勺,偏偏这会儿摊位前来了个特别奇怪的老太太。   上个客人买包子的时候这老太太冒过来的,看着人买完包子,然后站在那不动了。   “大娘你要买包子吗?”   她问了一嘴。   老太太没搭理她。   站那眼睛四处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老太太打扮的特别古怪,穿的跟个古代人似的,还是特别破烂的那种,人又瘦又小,皮肤黝黑,脸上皱纹很深,不知道她是故意的还是怎么着了,衣服裤子上全是土,活像是在土坑里摔了一跤似的。   杨婷手下飞快的掐包子褶,频频看向老太太。   她往这一站特别惹眼,给杨婷弄的特别奇怪。   “大娘你买包子?”   她又问了一声,还是没搭理她。   不搭理她还不走,她往这一站,好几次有别人想过来,看见她后,犹豫了没敢靠近。   不是,这干嘛啊?不让她做生意了?   你要是个要饭的,给你俩包子就是了,你说你一声不吭往我这摊位前一站,这是要干嘛。   杨婷拧起眉毛,见她还不走,一擦手,从摊位里走了出去。   “我说你这大娘,问你话不说,堵人门口干嘛。”   万春兰正在认真的看过道上一个人摆弄长块块呢,身旁罩下来个影子,她抬头,发现是个胖胖壮壮的仙姑来跟她说话。   仙姑跟她说了什么没听懂,但她发现胖仙姑看她的表情不善,万春兰心下惶恐,不清楚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不对的,跟胖仙姑鞠躬道歉:“对不住仙姑,老婆子我刚来,还不懂这里的规矩。”   杨婷没听懂这小老太太说的什么。   但眼见对方看见她后一副被吓到胆子很小的样子,又弯腰又鞠躬的,加上她这一副惨兮兮的样子,活脱脱衬的自己像个恶霸一样。   杨婷一顿,稍微缓了下语气,“大娘,我不是冲你,你看我问你半天你买不买包子,你又不吱声,你要是不买,也别挡着我做生意是吧。”   万春兰努力的听,但这一串话过去,就跟哗啦泼了一盆水似的,除了听个响儿什么也没听出来。   虽然听不懂,但她会看脸色,这胖仙姑长得威武,狞着眉毛低下眼盯着她,很明显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万春兰被看得害怕,下意识的退后,离远了点,嘴里不住的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旁边倚在那看热闹的摊位的老板笑声调侃杨婷:“包子铺,你欺负人家老太太干嘛。”   杨婷一听不乐意了,叉着腰怼回去:“你可真能扯,我什么时候欺负她了。”   邻位笑嘻嘻的也不客气,指着挪到墙边的万春兰:“你看你给人老太太吓得,当心人家回去找家里人来找你。”   杨婷白了一眼:“找我干嘛?我干什么了就来找我,你当谁都像你似闲的。”   这人就是个贱嘴巴,杨婷一点不跟他客气。   回头瞧见小老太太畏畏缩缩的退到墙边的缝里,跟她对视上,就害怕的移开眼,瞅着怪可怜的。   做生意都讲究个和气生财,谁也不想惹不痛快,杨婷皱着眉毛,她回去摊位后面,拿起一个笼屉,看笼屉里还剩下三个猪肉大葱包子,想了想,她拿塑料袋装了,过去送给万春兰。   “大娘,我也没别的意思,这几个包子你拿着尝尝吧,都是早上现包现蒸新鲜的。”   万春兰正站在一个不碍事的地方,继续打量这神仙地,就看见胖仙姑又过来了,递了她一兜大包子。   万春兰惊讶不已。   难不成胖仙姑刚刚跟她说话,是问她要不要买包子?   哎哟!这误会可大了,她还没有长块块呢!   她赶忙摇手:“不不,我不是要买包子,我没银子给仙姑。”   杨婷也没听懂她嘴里说的啥,把塑料袋硬塞到她手里。   “请你吃的,请你的。”   塞完后心里一松,风风火火回去摊位里继续忙活。   万春兰抱着三个大包子,她跟着胖仙姑身后,看她回摊位里去了,低头继续忙活,完全没有跟她要银子的意思。   万春兰反应过来了。   这是仙姑送自己的!   啊!这!   万春兰受宠若惊。   这胖仙姑虽然长得凶悍了些,但心肠是个好的,还送她包子吃!   万春兰感激不已,可她不能白拿人家东西啊,她站在摊位外面,冲着里面的杨婷说:   “仙姑,我不能白拿你的包子,要不,你铺子缺人手不,我给你干点活儿?”   “啊?”杨婷转过身,看老太太站在摊位前看她,一脸很诚恳的样子。   估计是谢谢她之类的话。   杨婷摆摆手:“没事,请你吃的,不用谢,拿回家吃去吧。”   看仙姑冲她挥手,不要她干活的意思。   万春兰抱着包子局促的站在过道上,心里是又感激又不安生。   她这辈子,不对,她上辈子,从来没白要过别人的东西,白拿人东西她心里不安呐!   她觉得自己能升天到这神仙地方,肯定跟她一辈子做人堂堂正正有关。   那现在也不能变了。   她瞅见摊位边倚着一把扫帚,正好仙姑的摊位前有一些脏。   万春兰把装着塑料袋的包子小心的塞到怀里,然后去拿起扫帚,帮仙姑把摊位前打扫打扫。   杨婷听到声音,探出头来一看。   这老太太怎么还拿着她扫把扫上地了!   “诶不用不用。”她上前去抢扫帚。   这菜市场有打扫卫生的,也用不上她啊。   “这是别人的活儿,行了大娘,你回家去吧,你在这外头不回家,你家里人不着急啊。”   万春兰手里的扫帚被胖仙姑拿回去,看见胖仙姑自己划拉了两下,然后把扫帚重新支在旁边。   她努力的听胖仙姑的话,盯着人的脸瞅,试图想连猜带蒙出对方跟她说的什么。   杨婷被老太太直勾勾盯着,搞的她心里直发毛。   她跟这老太太一来一回几个回合,   杨婷突然发现这老太太似乎有点不对劲。   她一开始就站在过道上四处看人发呆,好像找不着家似的。   人脏兮兮的不说,跟她说话,她好像听不懂的样子。   她一张口说的什么,她也听不懂。   莫名其妙拿扫帚开始扫地。   然后现在又直勾勾盯着人。   哎哟!   这老太太不会有啥病吧?   该不会是个老年痴呆吧!   杨婷心里一突,她惊疑不定的看向万春兰,看见老太太又冲她鞠了一躬。   “谢谢仙姑,老婆子我今天刚来,什么趁手的都没有,等我挣上钱了,一定来好好谢谢仙姑。”   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了啥,鞠躬完后,转身走了。   杨婷半张着嘴巴看着万春兰离开的背影。   ......不会真是个老年痴呆吧?   --   得了几个大包子。   万春兰心里热乎乎的。   她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把仙姑给的包子拿出来。   这包子可真白啊!   拿在手里可实成了。   包子外面用着一个白色透明的袋子装着。   她看到好多摊位都是用这种袋子装东西的,她先前看的好奇,但是不敢拿,现在胖仙姑送了她一个。   万春兰细细的摸着塑料袋,这袋子不知道是什么布料做的,一摸上去嘶嘶响,装着热包子,水汽竟然一点也没透到袋子外面。   一研究她就发现这袋子着实是个好东西,不透水汽,还不沾灰,这装东西不就不用怕弄脏了吗,而且还特别轻飘飘的,可比布袋子好用多了!   真不愧是神仙待的地方,连装东西的袋子都是好东西。   小心的把袋子口解开,万春兰看着里面的包子。   真白啊。   白的连一个黑点都看不见。   这面得磨的多细,筛多少遍,才能蒸出来这么白的包子啊。   她凑近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浓浓的令人安心的粮食香。   万春兰口水开始分泌,肚子开始不争气的咕噜咕噜叫起来。   原来升天了她照样感觉到肚子饿。   看来到了哪里都离不开穿衣吃饭,这神仙地也是一样。   今后她在这神仙地,也得想办法挣口吃的。   万春兰想着以后,捧着包子小心的咬了一口。   软!跟豆腐似的!   甜!香喷喷的白面香!   然后是浓郁油润的爆汁儿肉馅,瞬间冲击了她的味蕾。   万春兰一口肉馅下去直接把自己吃呆了。   这包子也太好吃了,这、这馅儿是怎么调的?这么香!   她撑开包子皮往里看,满满都是漂亮的酱油色油花,肉馅紧实的团成一团,一捏就冒上来香浓的酱汁。   这得放了多少好东西调馅儿才能油润成这样!   这么好吃的包子,要是能拿回去给家里人尝尝多好啊!   万春兰捧着包子顿住。   神情一瞬间落寞了下来。   不想还好,只要一想,她这心口就跟刀割的难受。   今天早上,她还握着小孙女的手一起走出的家门。   谁曾想着一出门,她就摔死升天再也回不去了。   家里人的面孔一个个在她面前浮现,   儿子......女儿......儿媳......孙子......孙女......老头子......   她倒是升天了,可怜她的家人还全在人间,今时年头不好,老天爷一直不下雨,要是一直不下雨......   闹饥荒,那可是要饿死人的啊......   一想到家里人可能会饿死,自己在这神仙地方,吃这么香的大肉包,万春兰就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心口里越来越难受,万春兰佝偻着身体,眼泪流成两条河。   如果能让她选,她还是想回到人间,回去家里人的身边。   她想回家啊! 第4章 第 4 章:拿家里的钱给白月光   “还没看到你阿奶吗?”   石磨村刘家大门口,刘大江拉着一张老脸出来,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路口,问坐在门口石头上的小孙女。   刘小禾昂头看着阿爷摇摇脑袋:“没有。”小丫头担心地问阿爷:“阿爷,要不要去找找阿奶?”   刘大江拉着老脸没搭理小孙女,皱眉瞧着路口,转头回去叫两个儿媳妇:   “老大老二媳妇,你们过来拿粮去做饭。”   两个儿媳妇过来跟着刘大江身后到屋里,二儿媳马荷花捧着陶盆过来,刘大江打开米缸。   这段时日以来,老婆子要省粮食,全家十口人,一顿干的一顿稀的,靠的人油水都没了。   刘大江看着米缸里还有这么厚的米,一挥手,豪横的挖了三大勺米三大勺糠,小米也挖了两大勺。   “做饭去吧。”   两个儿媳妇看着满盆的粮食,眼睛直发亮。往常干的这一顿娘也是只挖两勺米,公爹这一顿连把晚上那一顿的粮都盛出来了。   大儿媳有些担心:“娘回来会不高兴吧?”   刘大江冲着儿媳妇冷下脸,“她不高兴全家人就不吃饭了?怕她生气,那这顿你不要吃了。”   听他这么说,罗菊香吓了一跳赶忙赔笑端起陶盆去淘米:“爹,我这就去做饭。”   马荷花也连忙跟上:“等等我大嫂。”   “再把腌的腊肉切一段炖个菜。”   “诶,好的爹。”   “哦!有肉吃咯!爷爷,你真好!”   听到早上有肉吃,三个孙子兴奋的跑过来刘大江跟前,刘大江粗糙的大手挨个摸了摸大孙子们的脑袋,笑道:“乖啊,只要爷爷在,都让你们吃饱肚子。”   “爷爷真好!”   “二宝最喜欢爷爷了!”   “福哥儿也最喜欢阿爷!”   刘大江乐起来,大手胡噜着孙子们的脑袋,乐的一脸褶子,刘小禾也高兴的跑来围着叫了几声好阿爷,没得到刘大江摸脑袋也没在意,转头小脸兴奋地跑去门口翘首以盼。   阿奶快点回来,今早有肉吃呢!   很快饭就做好了。   全家都围到桌子前。   小禾捧着碗筷垫高脚放到桌上摆好,小脸儿担心的望着门口,都要吃饭了,阿奶怎么还不回来呢?   两个儿媳妇端饭菜上桌的时候看了外面好几眼。   刘劲山、刘劲水轮番到门前望了望路口。   娘哪儿去了,这咋还不回家?   满满一大盆热气腾腾的干饭端上桌,一大盘香喷喷的腊肉炒野菜,再加上两碟腌酱菜。   浓郁的饭香飘满院子,闻的全家人肚子咕咕响。   刘大江往主座上一坐,自己率先盛满一大碗饭,夹了一大筷子腊肉野菜,大手一挥:“吃饭吧。”   看爹自己盛完饭就不管他们了,两个儿媳妇看了看自家男人。   平日万春兰在家,都是她负责分饭,大家负责等着端碗吃,今天娘不在,他们一时间没动,就这么坐了两秒,二儿媳妇马荷花站了起来:“今早大嫂忙着做饭,我给大家盛饭吧。”   马荷花拿着饭勺,先给大伯哥一家盛,平日里婆婆给每人碗里盛多少饭,他们整日看在眼里,都是有数的,马荷花按照差不多的量给大伯哥盛完,给自家男人盛时,下意识的多盛了点。   这一下让罗菊香看了出来,她拧起眉毛,一把抢过饭勺,直接又挖了一块饭放到自家男人碗里,嘴上皮笑肉不笑道:“都是一家人,哪有让弟妹伺候的道理,嫂子我自己来就成。”   手上一点不耽误的给俩儿子和自己碗里都盛上饭。   马荷花看着罗菊香抢走饭勺,见她给自家那边盛那么多,到自己家都没剩下多少了。   她一急,有些不乐意:   “大嫂,你看福哥儿和小禾都没得吃了。”   罗菊香刮一刮盆底盛了半碗饭放到刘小禾跟前。   “咋没得吃?这不满着呢嘛。”   马荷花有心要再说什么,被自家男人刘劲水怼了一下:“快吃饭吧。”   马荷花咽了声,心里不高兴,但也没再说什么,低下头把自己碗里的饭拨了一筷子到儿子福哥儿和女儿小禾碗里。   分完了饭,全家人开始低头吃饭。   这时响起一道稚嫩的声音,小丫头看着空了的饭盆。   “不给阿奶留饭吗?”   她这话一出,全桌人一顿,看向刘大江旁边万春兰的位置还剩下个空碗,真就忘记给万春兰留饭了。   刘大江冷哼了一声,继续夹菜扒饭,虽然没说话,但气场低压的吓人。   二儿子刘劲水脸上露出懊悔,连忙拿过爹旁边的空碗,从自己碗里匀了一大筷子饭出来。   “你看你怎么分的,都没给娘留出来。”大哥刘劲山瞪了媳妇儿一眼,也赶紧起身分了一筷子饭。   罗菊香委委屈屈没吭声,平日都是婆婆分,他们等,这不一时忘了吗,站起来赶紧也跟着拨了一筷子。   除了刘大江,全家人一人碗里拨了一点,匀出来一碗饭,然后放好,等着万春兰回来吃。   “娘咋还没回家?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   “啧!呸呸呸!你会不会说话。”   “我不是那意思,我这不是有些担心娘......”   “她那么大个人能有什么事,都赶紧吃饭,吃完好干活。”   刘大江发话,这下全家人都消停吃饭了。   吃完一顿实成的干饭,一家人感觉身上都满满的劲儿。刘劲山和刘劲水两兄弟精神抖擞挑起水桶扁担,准备出门去上游打水。   连着几个月没下雨,村里的河细成了麻绳,眼看要开地种春苗呢,村里水不够,村里的青壮们就商量着去十几里外的上游打水,回来湿地,怎么着也得把春苗种下去。   村里一起去打水的人来叫了,两兄弟挑上水桶扁担出门,两个儿媳妇也没闲着,马荷花收拾着脏衣服去河边洗衣服,福哥和小禾帮娘亲抱着脏衣裳,罗菊香隔壁娘家这两天有远亲过来,领着孩子出门回娘家见亲戚去了。   家里人都出门了,刘大江在家里转了一圈,扛起锄头,打算上地里看看去,刚出门口,撞上一个人。   他定眼一看,   “红云?”   来的是一个妇人,虽然年纪也不小了,但能看出来面容不错,脸上不像万春兰似的又粗又黑全是皱纹,反倒还白嫩,一看就是没怎么劳作过的。   孙红云一副特别着急的样子,眼圈里带着泪,一看见刘大江,眼泪就忍不住滚了出来。   “大江哥!”   刘大江看着孙红云这样子,立马放下锄头担心道:   “你这是怎么了?”   孙红云只看到刘大江就忍不住哭了起来,给刘大江急的,围着她不停关心:“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孙红云也是石磨村人,小时候和刘大江爹妈家就住隔壁,是邻居,早年在村里出了名的标致,后来嫁了个镇上的杀猪匠。   嫁人后孙红云就搬去了镇上住了,俩人便有十来年没怎么见了。   屠户有钱有手艺,孙红云日子过的不错,也生了一儿一女,儿子也争气,打小读书,读的特别好。   但是在几年前,屠户生了一场急症去了,留下孙红云孤儿寡母三人,这一下让一辈子没做过活、操过心的孙红云天塌了。   好在这时候孙红云的儿子林文成已经长大了,没让人吃绝户。   靠着屠户留下来的遗产,母子三人的生活原本还过的下去,但是林文成要一直读书的,每年不仅要交束脩,笔墨纸砚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尤其在两年前林文成考过县试后,去了城里书院读书,花销直接翻了几倍。   屠户死了家里没了进项,她又不会挣钱,日子便一日日捉襟见肘起来。   一年多前,一次孙红云回村里娘家来借钱没借到,在回去路上哭,被刘大江撞见,他就帮了孙红云。后来又有几次,孙红云遇上难事儿,都是刘大江帮的忙。   孙红云住在镇上,两人平日往来不多,她此刻来找自己,一定是遇上特别棘手的难事了。   孙红云哭得万分焦急,   “成儿病了!他前些日子夜里读书吹了风,一直扛着不说,结果一下子病倒了,去看大夫说,拖得久了要好好喝药调理,不然的话怕是会留下病根,那些药合起来要一两银子,我娘家那里一文钱都不愿意借给我!我真是没办法了,你也知道我......”孙红云说着就哭的说不下去了。   刘大江面上一肃。   “你等等。”   他回去老屋内,到床头去翻钥匙,今早老婆子出去没带钥匙,他一下就找到了,拿钥匙打开钱箱,从里面拿出一两铜串子,想了想,又拿了一串,出来给了孙红云。   孙红云看着刘大江递过来的二大串铜钱,满脸感激的又直掉眼泪:   “大江哥!谢谢你,我......”   刘大江摆摆手安慰,   “你同我客气什么,去拿着赶紧给成哥儿抓药。”   孙红云感激不已,泪眼婆娑的看着刘大江,   “你家里......”   刘大江挺着胸膛,   “这家我说的算,旁的你不用管,快去给成哥儿抓药,看病重要!” 第5章 第 5 章:发现”空间“妙用   “呜...呜呜......”   万春兰哭的难受,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她没看见,自己眼泪掉进衣襟的里面一直没发现的黑色石头上,瞬间被吸收了进去,下一秒人便在墙角消失了。   糊着泪水的眼缝里扫到一片白墙,万春兰突然哽住——   她胡乱擦掉眼泪,   四周是熟悉的白花花的墙壁,和那扇发着光的门。   啊?!她怎么又回来了?!   万春兰一整个彻底惊呆住,连哭都忘记了。   视线看向脚边,她的野菜篮子都还在,四周只有白花花的墙壁,发光的门也还在。   万春兰瞪大了眼睛来来回回看,突然她看着门的方向顿住。   不对。   门的位置变了。   她记得之前门是在左边的,现在却在右边。   她看向脚边的菜篮子。   她记得很清楚,篮子把手是冲着门的方向的,现在把手冲着的那一面没有门,门跑到屁股那面去了。   她没记错!   门的位置确实变了!   万春兰上下左右来回又扫视了好几圈,确定这白屋子里依然除了她没有第二个活物。   她看向变了位置的门,一人宽的门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亮光。   她是真的糊涂了。   她走到门前,皱着眉盯着门,有些忐忑的伸手推开——   眼前白光一闪——   随即万春兰出现在了一片林子里。   万春兰看着周围一阵的茫然,她打量着林子,昂头看到旁边一段有滑拉痕迹的山坡,突然瞳孔猛缩。   她惊呼出声,使劲儿探头,慌慌忙忙找路迫不及待的从旁边爬了上去,跑到跟前看到一地被挖出的野菜坑土渣,以及一把眼熟的不能再眼熟的铲子!   她捡起铲子。   “啊呀!”万春兰控制不住的大叫出声。   这是她的铲子!   这就是她滚下来的山坡啊!   她回来了!   她回到人间了!!!   “啊呀!啊呀!”万春兰握着铲子激动不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回到了人间!!   她不是摔死升天了吗,难不成是神仙老爷们听到她的祷告给她还阳了?   万春兰使劲儿掐了自己一把,疼的一激灵。   疼!她能感觉到疼!   她低头捡起地上一块尖锐的石头,撸起袖口,冲着自己手臂上使劲儿划了一下。   尖锐的疼痛感之下,小臂被划破一道口子,流出殷红的血珠。   “有血!流血了!我没死?!我活了!”   万春兰丢掉石头,整个人兴奋的状若癫狂。   “我没死!我活了!我没死!哈哈哈哈!”   幸好这深山野外的周围没有人,要不看到万春兰这样指定以为她中邪发疯了。   蹦跳中怀里的包子掉到地上,万春兰狂喜中看着地上包裹着塑料袋从神仙地带回来的包子,脑后一片清凉。   她没死,她还从神仙地带回了三个大肉包子。   万春兰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包子,心脏跳的飞快,跳的她感觉到心口处一阵烧人的火热,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烫她一样。   突然胸口的皮肉猛地一下刺热,万春兰受不住“嘶”声扒开衣裳瞧,发现左边靠近心口的位置多了一个鹌鹑蛋大小的黑痣。   啊?!这是什么!   她吓的伸手去搓,下一瞬,就感觉眼前晃了一下,似乎有一层水波纹,人又回到了白屋子里。   万春兰瞠大双眼,她飞快的看向四周,发现这一次,门又回到了左边。   万春兰表情变换着,她紧紧盯着门,这次没有犹豫,走到门前,双手推开——   眼前白光褪去,嘈杂的声音进入耳朵。   “特价榴莲,特价榴莲19.9一斤!”   “鸡蛋、鸭蛋、鹅蛋、皮蛋、鹌鹑蛋、松花蛋、各种蛋!”   “来——青菜特价两块,两块!”   “进口草莓,二十一盒!”   是满满的吃食的神仙地。   万春兰看着熟悉又不熟悉的菜市场,浑身战栗起来。   ---   那白屋子有左右两扇门!   一扇通回人间!一扇通往神仙地!   从人间进去,就是左边通往神仙地的门!从神仙地进去,就是右边通回人间的门!   万春兰眼皮眨的飞快,抬手搁着衣服放到心口黑痣的位置。   她感觉到眼前微震要浮起水波纹,但浮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万春兰急促的呼吸了几下。   刚刚那一下的异样,让她意识到,就是莫名出现的这颗黑痣让她能进入到白屋子的。   但刚刚似乎哪里出现了问题没让她进去。   哪里有问题?   万春兰回顾先前几次进入白屋子,好像都是在周围没有别人的情况下。   要找个没人的地方才能进去吗?   没人的地方......没人的地方......   中间她的手一直放在黑痣的位置上,试了好几次,都是在马上要荡起波纹的时候又停住了。   万春兰四处找没人的地方,找到了安全通道口附近的卫生间里,走进去被镜子里清晰无比的照影还吓了一跳,但随即她就平复了下来。   这里是神仙地,有什么东西都不奇怪。   她走进卫生间,发现里面有数个小门。   最里面的小门是敞开的,那里没人,她走进去关上小门,差一点踩到坑里,连忙扶着墙稳住了。   她打量了一圈这个奇怪的小隔间,地上有个坑,墙上还挂着个白色的桶子,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反正神仙地好多东西都是她没见过的。   万春兰暂时没时间考虑这是什么地方,周围终于没有人了,她按着黑痣的位置,脑子里想着白屋子,随即水波纹荡起,一阵恍惚之后,这次终于成功又回到了白屋子里。   果然是要在没人的地方就可以进来了!   看自己又成功进到了白屋子里万春兰兴奋不已,她赶忙去看门,这次门在右边,她快步走过去推开门,唰——人又回到了树林里。   如此来回实验了几次,当再一次成功回到白屋子里,万春兰涨红着一张发亮的面孔——   苍天呐!她竟然可以通过白屋子随意进出两界!   ---   “仙姑!”   杨婷一抬头。   “咦?是你啊大娘。”   杨婷惊喜的看着万春兰。   是那个她给了三个包子的老太太。   老太太眉开眼笑的,手臂上还挎着个菜篮子。   先前她怀疑这老太太是不是病了走丢了,越想越不安心,她还出去找了一下,结果没找到人。   这事儿一直隔着她,隔了几个小时这会儿看到老太太找回来了,她惊喜之下看老太太眉开眼笑的样子,感觉又不像有病了似的。   “大娘你没事儿了?”她笑着问了一声。   “仙姑!我来谢谢您。”万春兰满心高兴的看着杨婷,把满篮子的野菜递给她。   “谢谢您的包子,您的包子太好吃了,这些野菜都是早上刚挖的!望您别嫌弃。”   杨婷看老太太跟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还从怀里拿出塑料袋包着的包子,然后把一菜篮子的野菜递给她。   杨婷一下就看明白了,这老太太是拿野菜来谢她早上给她包子的?   杨婷睁大眼看着万春兰:“大娘,你要把这些野菜给我?”她看了看菜篮子里,好像是一篮子荠菜。   万春兰笑得眯眯眼,把野菜往前递。   还真是来谢她的!   杨婷连摇着手往回推菜篮,颇为受宠若惊的大笑道:“不用不用,哎哟!你这是干什么,说了请你吃的,不用给我,您自己拿回家吃吧,我这不缺菜。”   万春兰睁大了眼睛努力听,看胖仙姑哈哈大笑很高兴的样子,一串话里听懂了什么“家”,还有“菜”字。   万春兰连连点头:“对对,是我家那边的菜,给您,您尝尝。”   “别别别,真不用大娘,就几个包子,没事儿啊。”   见胖仙姑摇手不要,但并没有嫌弃的模样,万春兰干脆蹲下来,把竹篮里的野菜抱出来小心放到摊位的地上。   “哎呀大娘,你这是干嘛!”   万春兰放好野菜,起身冲着胖仙姑又感激一鞠,随后拿起空了的菜篮子,一步三笑的转身走了。   “大娘,那个,没事来吃包子啊!给你优惠!”   杨婷目送着万春兰挎着菜篮子脚步轻快的走远了,脸上压不下去的笑意,嗨呀,真是的,还回来给她送菜。   她收拾起地上那一大捧荠菜,拿到鼻子下闻了闻,眼睛一亮。   嗯!好正的荠菜味儿,长得这么新鲜,一看就是地里刚挖出来不久的,不管包包子还是包饺子肯定都好吃。   她就随手给了老太太三个包子,根本没想过什么回报,谁能想这大娘隔了几个小时,竟然会拿一篮子菜回来谢她。   杨婷内心里感慨十足,想到最开始自己语气还冲老太太,杨婷顿时心里这个后悔啊,今晚半夜想起来都得起来扇自己两巴掌!   --- 第6章 第 6 章:一包味精   万春兰把野菜送给了胖仙姑,了却了一桩心事,心里头畅快无比。   此时此刻她走在这菜市场里,心态和先前完全不一样了,先前在这里,是又害怕又迷茫,整个悬着的心就没下来过。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知道了自己不仅没有死!还意外得到了一个能随意进出两边的白屋子,先前的凄苦害怕此时全转变成了激动和兴奋!   她没死!   她还有了一个能进入到神仙地的白屋子!   虽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到这间白屋子的,但既然有了,说明这是自己的福泽!   要不怎么她有,不是别人有!   万春兰激动的看着周围,这一旦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再看着神仙地,就哪哪都新鲜,哪哪都好奇,脑子都活络多了!   哎哟,那个人拿着一个好长的杯子,杯子上面有盖子,还插个细管在嘬。这倒是方便哈,边走边喝也不怕水会洒了。   那个人的指甲怎么是黑色的?应当是涂了什么颜料吧?   咦?这人怎么在对着空气说话?   不知不觉万春兰又找了个地方蹲下看了起来。   突然“啪嗒”、   万春兰一愣,低头看到竹篮里有个银亮的像铜钱似的东西,她抬头,看到面前站着个大约八九岁的小仙人,穿着一套白蓝相间的衣服,胸前系着一条红绸子,身后背着个鼓鼓的大包。   跟她对视上,小仙人抬手挠了挠耳朵,什么也没说掉头跑掉了。   万春兰看着小仙人跑掉的身影。   她低头,捡起菜篮里的一块钱的硬币。   这是什么?   亮亮的,两边还有花纹,怪好看的。   看到上面有个“一”。   别看万春兰是个平民老妇,她也是识几个大字的!   比如数字的一到十,还有,酒、布、米、这些常见的店肆字样,她都是认得的。   万春兰横看着这个阿拉伯数字1的一块钱硬币,脑中福至心灵,这该不会是银子吧!   她连忙抬头找那个小仙人,小仙人早已经不在了。   她把硬币拿到嘴边咬了一下,特别硬,咬不动,不是银子。   发现不是银子,万春兰反而松了口气。   不是银子,那肯定也是好东西。   研究了好半天,万春兰实在好奇,这币子能干嘛用的。   她走到一个卖油盐酱醋的摊位前。   她方才听见过来这里买东西的,有盐、糖、酱,她猜这里应该是个卖调味的摊位。   万春兰站在摊位前。   “要买点什么?”老板奇怪的打量万春兰一圈,礼貌开口问。   万春兰咧嘴一笑,壮着胆子伸手把一元钢镚给老板看:   “仙长,请问,这个能做什么用?”   “啊?”   老太太一串方言过去,调味店老板没听懂,但是听懂了语气,又看她伸手递的一元钱。   “你要买什么啊?”他找出来几个放到万春兰面前:“这盐,酵母粉,味精,还有这个,都是一块钱,你要什么啊?”   万春兰看老板拿出来几样东西。   她来来回回看,上面有字,但是这些字她就都不认识了。   掌柜把这些放到她跟前,是让她挑的意思?   她试探性的拿起一包味精,看向老板。   “要味精啊。”   老板点点头,把其余的重新放回位置,收了一块钱。   啊!万春兰瞬间睁大眼明白了,这是铜钱!可以买东西用的!   万春兰快速眨动眼睛,小心的看着掌柜问:   “仙长掌柜,敢问这个是做什么用的?”   看仙长听不懂,万春兰拿着味精,对着嘴巴,做出一个吃的动作,“这是吃的吗?”   老板点头:“是啊,炒菜用的味精嘛。”老板以为这老太太问他这是不是味精,他指着上面的字,万春兰看向大大的味精两个字,露出清澈的眼神。   不是吧这老太太不认字啊?还不会说普通话!   老板急的直点头:“是,是味精,炒菜用的,”正好他旁边是个卖锅碗瓢盆的,他借过来一个锅铲,拿着铲子在锅里夸夸炒了两下,然后拿味精撒里面,“是味精,炒菜用的!”   万春兰看懂了!   这是吃的!   可以炒菜用!   她惊喜之下连忙千恩万谢的给老板鞠躬:“多谢仙长,我晓得了!这是炒菜用的,谢谢仙长!”   道完谢,万春兰捧着一小袋味精满脸新奇的走了。   老板把锅铲还回去,这一块钱给他忙叨的。   万春兰欣喜的看着手里这一小包味精,拿在手里仔细研究。   差不多巴掌大,一半透明一半红色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外皮,里面装着东西,封口密密实实一个缝都没有。   她扒着透明的地方看,里面是一堆晶莹的小长条,像是雪一样,特别漂亮!   她第一反应这东西像盐,但盐巴可没有这么透亮。   这是炒菜用的?   什么味儿啊?   万春兰沿着边缘小心的撕开一个小口子,从里面倒出来味精粒,晶莹透亮的像冰晶一样,在手心里更漂亮了。   她小心的掐起来一粒,刚要放到嘴巴里,随即一顿又放了回去,这入口的东西,还是回去先找个家禽试试才安心。   想到家,万春兰突然一个提神。   哦哟,她在外面已经好长时间了,这么久没回去,家里人不得担心啊。   这么想着万春兰赶紧收好味精,找回到卫生间回去,穿回了老家这一边。   一回到这边,万春兰抬头找天上的太阳,发现还在头顶上,位置差不多是正午,还好还好,不算太晚。   然后她低头看菜篮,包子还在,可是那包味精不见了!   “啊?!”万春兰惊讶之下连忙低头在地上找了一圈,看见没有,立马回去了白屋子。   一进去,就看见那包味精好端端的在白屋子的地上躺着。   万春兰松了口气,她把味精捡起来,奇怪的皱起眉毛。   这是自己掉了?   她又试了一次,去神仙地那边没事,回来家这边,这包味精就会被留在白屋子里带不过去。   这咋回事。   万春兰坐下在空间的地上拿着味精百思不得其解。   包子能带出去。   这个为什么就带不出去呢?   万春兰想不通,她来来回回和能带出去的包子对比,随即,她看着味精包装袋上的字停下来。   她摸着那些不认识的字,又看向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的包子。   她发现问题了。   包子和装包子的袋子白白净净的,什么都没有,这个外皮不一样,这上面有图案和字!   万春兰快速眨动眼睛,她小心的把味精倒在手心里,虚握着起身推门出去,水波纹荡漾过——   人站在林子中。   她摊开手心,手心里的几颗味精被成功带出来了。   “哎哟!”   万春兰大喜!   --- 第7章 第 7 章:“娘!今天这菜咋这么鲜?”   赶在正午时分,万春兰回到了村子。   “阿奶!”   还没到家门口,守在门口的小孙女看到万春兰回来,撒开腿就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她的大腿,孩子小脸上皱成一团,急得不行。   “阿奶!你怎么现在才回家啊!”   “阿奶你衣裳怎么擦破了?你摔跤了吗?”   “哎哟,我的乖孙!”万春兰蹲下来,搂着刘小禾的小身子,捧着小脸,看了又看,摸了好几遍。   “回来了回来了,阿奶回来了。”经过白日里这一遭大起大落,此时此刻看到真真切切的小孙女,万春兰双眼顿时涌上一层热雾,她抱住小孙女的身子忍不住哽咽道:“阿奶的好孙女儿,可想坏阿奶了。”   “阿奶,你怎么了?”感到阿奶好像哭了,刘小禾惊讶的伸手抱住阿奶,两只小手在背后一下下抚摸万春兰的后背稚声安慰,“不怕不怕,阿奶,谁欺负你了吗?小禾帮你去打他!”   万春兰破涕为笑,她抻着袖口擦两下眼睛,放开小孙女问:   “你爹娘大伯他们呢?都在家吗?”   “他们都上地里去了,娘叫我在家看家。”   万春兰点点头,摸摸小孙女的脑袋又问:“我早上没回来,家里人没问我吗?”   “问了呀,吃早饭的时候爹和大伯们还说,阿奶去挖个野菜怎么去这么久,娘和大娘也担心呢,阿奶我们早上给你留了一大碗饭!”   小禾说完,噔噔噔跑进灶间,小心翼翼从锅里端出一碗饭,双手捧着递过来。   万春兰掀开盖着的布,里头是满满一碗扎实的干饭。   万春兰抚摸着小孙女毛绒绒的脑袋,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谢天谢地。   还是回家好啊!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二儿媳从地里回来了,一看见她就松了口气:“娘,你可算回来了!这一上午不见人,把我们担心坏了。”   万春兰脸上挂起笑:“是我的过,转悠的忘了时间了。”   没过多久,家里人都陆陆续续从地里回来了。上午挑了水浇地,接着翻土,眼看开春了,得赶紧把地整好,才能下种子。这会儿回来歇歇脚,下午再接着干。   刘大江扛着锄头最后一个进院,看见万春兰,脸一沉,眼睛瞪起来:“还知道回来!看看都什么时辰了!”   要搁以前,万春兰准要顶回去。但有今日那一遭,万春兰此刻看刘大江,都听出一股子关心的味道,没跟他一般见识。   “娘,您这一整天到底干啥去了?你再不回来,我跟大哥都商量要上山找您了。”   “是啊娘。”   万春兰现在看什么都顺眼,连家里那些旧桌椅都瞧着亲切,她脸上笑意没断过:“我就上山挖点野菜嘛。”   “挖啥了挖这么久啊?”   “是啊娘。”   家里人下意识看向墙角下空着的菜篮。   刘大江一看空荡荡的菜篮,立时又甩起脸子:“你唬我呢!挖一早上一根野菜都没挖到,菜呢?让你吃了?”   万春兰一顿。   看全家人都瞅着她,万春兰略微迟疑。   野菜当然是送给神仙地那边的胖仙姑了。   可这件事要是解释起来,家里人能信吗?   主要是这事太玄乎了!   这种事情要不是发生在她自己身上,换到另外任何一个人身上,她指定以为那人是中邪了!   结果现在这种玄乎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了,她说出去,家里人八成也得以为她中邪了。   这背上中邪的名声可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这要是传出去了,往后村里人怎么瞧她?怎么瞧他们家?   万一到时候再报官府给她抓起来治个罪什么的,那可真是后悔都晚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春兰看着家里人,想了想,觉得还是先不要说的好。   想通这些,万春兰心头一定,便开口跟家里人说:“我一早出门去山上挖野菜去了,后面挖完之后,我看挖了不少,时间也还早,就寻思去镇上看看能不能卖掉,换两个大钱回来。”   “啊?娘你去镇上了啊。”   “去镇上了?换了几个钱?”   万春兰面不改色:“没到镇上,我在去镇上的路上,碰到一个坐大马车出行的老夫人,她见我挖的野菜新鲜,给我换了三个肉包子!”   “肉包子!”   一听到肉包子,几个小孩儿全都围了上来,万春兰从怀里把神仙地带回来的三个大肉包子拿了出来。   这三个雪白雪白的肉包子一亮相,立时就引得几个小孩子的惊呼——   “好白好白的包子哇!”   “肉包子!阿奶阿奶~我想吃~”   “我也想我也想阿奶!”   大人也都围过来看。   别说孩子,连大人们见了也忍不住啧啧称奇。   这白面蒸出来的包子皮细得没一点杂色,一看就是富贵人家才吃得起的东西。   “哎哟,娘,这面磨得真细,蒸出来跟雪团子似的。”   “是呢,闻着也香,肯定用的都是好馅料!”   “诶娘,这装包子的是什么布袋子?怎么长这个样?”   二儿子刘劲水对装包子的塑料袋好奇上了,伸出两根手指捻了捻,一搓就窸窣作响。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布料,那老夫人给我包子时就装包子的,许是那些有钱人们用的。”万春兰一股脑全都推到有钱老夫人身上,反正有钱人好东西多着呢,有个没见识过的布袋子又没什么稀奇的。   果然,刘家人一听是有钱人的东西,立时就接受了,一点没生疑。   纷纷对这“有钱人的布袋子”好奇了起来。   捏得窸窸窣窣响个不停。   “这料子真怪,咋是这声儿?”   “从没见过,县城里也没见人用过。”   “那老夫人怕是从大地方来的贵人,正好路过叫娘碰上了。”   “可不是嘛。”   刘大江也走了过来,跟着摸塑料袋。   大人们好奇塑料袋,孩子们的眼珠子全黏在包子上。   “包子,包子,阿奶,我想吃包子。”   “阿奶,这个包子是今天晚上吃的吗?”   “吃!阿奶拿回来就是给你们几个小馋猫吃的。”   “哦~哦~晚上吃包子咯!”   知道晚上有包子,全家都透着一股欢喜劲儿。   尤其是孩子们,下午也不跑出去野了,就在院里转悠,时不时朝灶间瞟一眼,看着看着口水就要流下来。   趁着家里人午休的功夫,万春兰来到后院。   几只母鸡在篱笆里踱步,看见她就咯咯嗒地围过来。她看着这几只正下蛋的鸡,实在舍不得。   正巧,几个孙子在外头用筛子扣麻雀玩。   “大宝二宝,把这个小鸟给阿奶用一下,明早给你们煮鸡蛋吃。”   “给你阿奶!”   万春兰捏着那只扑腾的小麻雀进了屋。她小心地取出一粒味精,塞进鸟嘴里。   小鸟被塞了东西,惊慌地吱吱叫,直晃脑袋。   然后万春兰把它放进一个带盖的竹篓里,盖严实,又压了块木板在上面。   她还专门叫来小禾,嘱咐她:“看好这篓子,别让小鸟跑了,也别碰它,就让它自个儿在里头待着。”   小禾领了任务,挺起小胸脯,一脸认真:“我一定看好!不让它跑,也不让别人动!”   “乖丫头。”   下午,万春兰跟着家里人下地翻土。直到太阳西斜,一家人才带着满身的土腥气收工回来。   万春兰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竹篓里的鸟。   “阿奶,我一直守着,没动它。”小禾报告道。   “鸟还活着不?”   她掀开盖子,伸手进去。小鸟还在篓底,一碰到她的手就惊慌扑腾。她轻轻拿出来,刚一松手,小鸟便振开翅膀,嗖地一下从窗口飞走了。   看着小鸟消失在暮色里,万春兰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喜上眉梢。   味精吃了没事!   休息收拾了一下,便开始要做晚饭了。   万春兰转身去放粮食的屋里,两个儿媳妇去拿上饭盆跟过来,打开米缸盖子,只一眼,万春兰就发现米缸里的米不对。   “早上你们挖了几勺米?”   罗菊香和马荷花怕婆母以为是她俩偷偷多煮了粮食,赶紧小声说:“今早是爹挖的米。”   死老头子!趁她不在家,一顿挖这么多米!   万春兰皱了下眉,又松开了。   算了,多吃就多吃了吧。   今天她对家里人是包容到底了。   她按照平时晚上的量挖好米,柔声跟两个儿媳妇说,   “简单弄个菜,把包子也蒸上。”   “好的娘。”   看婆母并没有追究早上多吃了粮食的事,两个儿媳妇都不禁高兴,端着粮食就去收拾做晚饭去了。   罗菊香去淘米,马荷花拿了个盘子去装包子,刘大江看着那三个雪白的包子突然说:   “今天家里吃了腊肉,这包子留着明天再吃吧。”   “什么?今天还吃肉了?”万春兰瞪向刘大江。   刘大江一顿,随即一脸不高兴的冲着万春兰冷着脸道:“家里都多长时间没开荤了?天天熬的人走路都没力气,我做主,今早炖了一截腊肉。谁叫你个老婆子等你半天也不回来。”   万春兰吸了吸气。   “...行了,就当今天过节了。包子也蒸上吧,都答应给孩子们吃了,也不差这一晚上。”   “哦~好阿奶~”   “阿奶万岁~”   刘大江瞅了眼包子,想说什么,没说出口,最后只哼一声。转头去把儿子手里的塑料袋要过来,大爷的往院子椅子上坐下开始磋磨塑料袋。   没整两下,手指头嘶啦给塑料袋捅破个大洞,刘大江瞪大眼,旁边的孙子二宝大叫道:   “阿爷!你把布袋子弄破了!”   刘大江脸上挂不住,哼一声扔了塑料袋。   “什么破玩意,一点都不结实!都赶不上家里的麻布袋子。”   万春兰看着被弄坏丢到地上的塑料袋,当下一阵心疼的捡起来,看死老头子气的嘶牙。   胖仙姑就给了她一个!虽然神仙地遍地都是这种布袋子,但也不是随便能拿的,得买东西才给一个!   败家死老头子!那手指头就那么欠!以后再有什么东西都不给他!   “娘,把这布袋子给我再看看呗。”二儿子刘劲水过来,看着破了的塑料袋也是一脸心疼。   万春兰瞪了刘大江一眼,看二儿子跟她讨要,抬手给了。   “好好揣着,别随便拿出去给别人看。”   “诶,我知道娘。”   很快晚饭蒸好,万春兰搂起袖子到灶间,“我来炒菜。”   大铁锅烧热,舀一勺菜籽油下去,油花滋啦滋啦冒起。她抓一把洗净的野菜扔进锅里,水汽混着菜香一下子窜了上来。趁着撒盐的空当,万春兰悄悄把一小撮味精撒了进去。   锅铲翻动几下,一碟绿生生的炒野菜就出了锅。   万春兰先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眼睛顿时睁得圆圆的。   她扭头招呼:“老大媳妇、老二媳妇,你俩来尝尝。”   两个儿媳凑过来,一人尝了一口。   紧接着,两人也瞪圆了眼:   “娘!今天这菜咋这么鲜?”   “是呀,跟往常味道不一样!”   万春兰问:“好吃不?”   两人几乎同时点头:“好吃!今天这青菜味儿特别足!”   一般野菜都有一种“地”味儿,有的是涩,有的是土腥,有的是酸,农家人没那么多调味料,吃菜也简单,基本就抄个水撒点盐巴,所以不论怎么吃都难掩一股土味。   可今天这菜就不一样,吃到嘴里特别鲜亮儿!   万春兰干脆拿着筷子,给每个人都喂了一口。   尝过的人没一个不点头的。   “今天这菜炒得香!”   “嗯,鲜得很!”   “娘,你放了啥?味儿真好!”   万春兰自己也犯嘀咕,明明就是普通的野菜,跟平常一样的炒,结果放了神仙地的味精,瞬间这味道就不一样了。   鲜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甜润,咽下去嘴里还留着香味,把土气给盖下去了,全是鲜甜。   她心里怦怦跳了两下。   这神仙地的调味不一般啊! 第8章 第 8 章:你要敢去,我休了你!   “来,吃饭了。”   大方桌端上一盆熬好的杂粮粥,一碟清炒小白菜,一碟腌鱼,一碟日常腌酱菜,还有一碗早上一直留给万春兰的干饭,然后热腾腾的三个肉包子。   挨个给家里人分饭,每人碗里都填的满满的。   今晚这包子是主角。   全家人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白面包子。   包子热完后显得更白了,表面被水汽蒸的更胖乎,其中有一个被万春兰咬了一口,露出里面浓油赤酱的馅儿,热过后的馅儿香味飘出来,把一桌子寡淡的饭菜全压了下去。   几个小孩子鼓动着鼻子使劲闻空气里的香味。   “好香,肉包子好香啊!”   万春兰高兴的看着一家子人。   “吃饭!”   一共三个包子,老大家分一个,老二家分一个,剩下那个被她咬了一口的,分到自己和老头子这边,万春兰想到还有嫁出去的女儿,唉,可惜今天没让小慧一家也尝尝这神仙地的肉包子。等下回,她换到神仙地的钱,给小慧家买个送去一个。   万春兰分完包子又挨个给每人碗里分满稀饭,她把早上留给她的那碗干饭也都给全家人分了,拌到粥里吃。   刘大江拿起被咬了一口的肉包子,咬了一大口下去。   两下老脸就鼓了起来,腮帮子嚼的飞快。   “嗯!不错,这包子好吃。”   看爷爷吃的香,两家小孩子们馋的口水都流出来了。   “娘!娘!快分包子,我想吃。”   “你个小馋鬼,来!这块给你。”   罗菊香和马荷花笑着分包子,分到每个小孩嘴里,都迫不及待张大嘴巴,一口带着肉馅儿的白面包子入口,顿时香的小孩子们亮曝一双眼。   “好香!好好吃啊!”   “哦~!哦哦~!”好吃到手舞足蹈。   “哇!阿奶!你太厉害了,换了这么好吃的包子!”   万春兰乐的眼睛都看不见了。   晚上这一顿全家吃了个香喷喷的饱饭。   万春兰乐的见眉不见眼。   其乐融融的一顿晚饭,吃到天黑了才结束。   收拾洗涮好,天也彻底黑了。   农家人晚上都不点灯的,基本天黑就洗洗回屋里睡觉了。   两个儿子媳妇领着孩子各自回了两边屋里,刘大江和万春兰也回了自己的老屋。   刘大江今晚上吃的舒服,回屋脱了衣裳鞋子上榻一躺,张口打了个大哈欠,闭上眼就准备睡觉了。   万春兰不想睡,跟家里人团圆的吃了一顿晚饭,这会儿回屋里静了下来,她的心又飘到神仙地去了。   今晚那一盘格外鲜甜的野菜和肉包子,让万春兰的心愈发活络了起来。   神仙地如此多摊位,大家在这里买卖货物,显然是个做生意的地方。   今天她用小仙人给的圆币换了一袋味精,也就是说她也能换神仙地的其他东西?   木盆那么大一颗的白菜!   又白又香的大肉包子!   肥腻腻直滴油的烤鸭子!   光是想想万春兰就心痒难耐了!   想买东西就得用钱!   她在神仙地看了半天,没发现那里有人用铜钱或者金银,好像那里有规定要用的钱。   怎么换那里的钱啊?要不她也试试在去做生意?   今天她到处看,看来看去感觉那里大多卖的都是吃食。   家里的粮食肯定是不能动的。家里人自己吃都吃不饱,更不可能拿出来卖了。   那要不挖些山里的野菜山货去卖试试?   万春兰满脑子想法,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起身去柜上拿了家里的油灯点上。   黑暗的屋子里突然亮起了亮光,床上还没睡着的刘大江睁开眼,看见万春兰点起了油灯。   刘大江:“你点灯干什么?”   万春兰持着油灯到枕头后翻出柜子钥匙。   “我数数咱家的钱。”   刘大江腾地坐了起来。   “大晚上的你数什么钱!”   “我数数怎么了。”万春兰没管刘大江转身打开柜子。她数钱的时候脑子动的快。   刘大江突然过来,把柜子锁扣上,一口吹灭了灯。   “给你闲的!赶紧睡觉!”   眼前一片漆黑,万春兰什么都看不见,她吼刘大江:“你犯什么毛病!”   “我看你才犯毛病,大晚上的要看钱,看什么钱,赶紧睡觉。”   虽然看不见,但住了几十年的老屋了,闭着眼也能摸清哪是哪,万春兰使劲白楞刘大江一眼,握着灯摸到门前,打开门,到院子里扒拉扒拉锅底,重新点亮灯。   刘大江看她又点了灯回来开柜子,   他跳起来冲着万春兰发火:“你个老婆子大晚上犯什么邪!今天一走半整天不回家,让全家人跟着担心,晚上回来了还不消停,你想干什么!”   万春兰莫名其妙,她就数个钱怎么了?至于他这么跳脚?他才是大晚上的犯邪风吧!   她盯着刘大江眯起眼,转身就去开柜子。   这死老头子不对劲,   她非要打开柜子看看怎么了!   刘大江过来又要抢钥匙,万春兰眼疾手快错过身顶了他一下,把柜子打开了。   刘大江一个不注意被老婆子顶到一边,回头见她把柜子打开了,伸手就要扣上,万春兰一巴掌呼到死老头子手背上,   “刘大江!你是不是干了什么亏心事!”   这话一出,刘大江顿时像被砸了脚的鸭子,气急败坏的指着万春兰骂:“你个死老婆子张口就胡来!我干什么亏心事了我!”   “你没干亏心事,干嘛不让我开柜子!”   “大晚上的你开柜子干什么!”   “晚上怎么了?谁规定的晚上不能开柜子了?我开自己家柜子谁敢说不对!”   她指着刘大江质问:“你干嘛不让我开柜子!”   刘大江被堵的说不出话,涨红一张老脸,大哼一声摆手:   “你开!随便你开!”   我当然是要开!   万春兰转身拉开柜子,柜子最里面有个两只手掌大小的木匣子,就是他们家装钱用的,她把钱匣子抱了出来。   刘大江看着万春兰把钱匣子拿出来,眉心不停跳动,脚下站立不安,绷着一张老脸不说话。   万春兰瞥他一眼,抱着钱匣子放到桌上,油灯放到一边,在油灯的照亮下,万春兰打开盒盖,一看里面,顿时一口凉气窜到头顶,   “刘大江!家里的钱呢!怎么少了这么多!”   ---   东边厢房里,大儿媳罗菊香给孩子们掖被子,扭头看向门窗,抬手碰碰丈夫刘劲山,   “诶,你听,爹娘是不是吵起来了?”   “嗯?”   两口子支棱耳朵听,大宝二宝也从榻上翻起来,趴着听。   对面西厢房,马荷花也拍了拍丈夫,刘劲水玩塑料袋的手一顿,一家四口全扭头看向门口。   天黑夜静,大晚上,都要睡觉休息了。   老屋里突然炸开了锅——   “刘大江!你不给我说明白,我跟你没完!”   万春兰怒视着刘大江尖叫!   钱匣子里,整整少了两大串铜钱!那可是两贯钱!相当于二两银子!   买米能买四石!   猪肉四十文一斤,全是带肥膘的能买三十多斤!   烧饼一文钱一个,能吃半年!   抵的上全家一年的头子钱!   “钱呢!哪去了!”   她说这死老头子怎么拦着不让她开柜子,原来是遭了家贼了!   刘大江见事态已发,索性也不挣扎了,别开脑袋嗡声说:“我拿去借人了。”   “借给谁了!”   万春兰气的哐当把钥匙砸在地上。   “你借家里的钱都不知会我一声?!一下子借出去两贯钱,你当咱家一共有多少!”   刘大江皱着眉看着万春兰:“你嚷嚷什么,大晚上让人听见像什么话。”   你倒是要上脸了?把家里的钱拿出去充大爷涨脸了是吗!   万春兰气得脑瓜子里嗡嗡响。   “借给谁了!”   “张老三。”   “张老三跟你借这么多钱干什么?”   “不知道,说有急用。”   “你借出去这么多钱,连人家干什么都不知道?我现在就去张老三家!”   “你站住!”   刘大江猛地站起来,冲过来对着万春兰怒了:“我刚把钱借出去,你大晚上的找上人家去,你要干什么!”   “你要敢去,我休了你!”   万春兰瞪大眼,直接一股血涌上脸冲着刘大江就挠过去:“刘大江!你还是不是人!你敢休了我,我跟你拼了!”   刘大江被万春兰一爪子挠到脸上疼的大叫:“啊!你个死老婆子!你敢跟我动手!我看你是不想过了!”   两边厢房儿子儿媳妇听动静不妙,赶紧开门跑了过来,“砰砰砰”敲门——   “爹,娘,怎么了是?”   “有什么事儿好好说啊!别激动!”   晚上吃饭时不还好好的吗,怎么这会儿吵的要打起来了!   “唰——”大门从里面被打开,万春兰看着站在门外的儿子儿媳妇们,脸一垮抓着俩儿子的手就哭嚎:   “我不活了!你们爹背着我把咱家钱全拿出去借人了!告诉都没告诉我一声,他还要休了我,我不活了啊!”   啊?!   儿子儿媳妇们大惊失色,赶紧扶着万春兰,   “娘,娘,你别激动!爹那是气头上瞎说的。”   “爹把咱家钱都借出去了?”   刘大江从屋里冲过来,脸上被挠的火辣辣的疼,听见万春兰的话顿时气的老脸扭曲,指着万春兰跳脚:   “你们听你娘瞎说八道!哪个把钱全借人了,就借了两贯钱!”   “还就两贯钱??你当家里一共有多少!”   两个儿媳妇听到公爹借了两贯钱出去,顿时心里一抽,低下头心疼的皱眉。   这公爹也太大方了,两贯钱说借就借了,那可是两贯钱!一个青壮去镇上给人家出大力做一天短工才得40文工钱,她们做个绣活,也就卖个几文钱。   公爹一挥手借出去两贯钱,他们要干多少活儿才能攒出来两贯钱啊?怪不得给婆母气成这样。   虽然没有说,但两个儿媳妇心里已经偏向婆母了,全去安慰万春兰,   “娘,你先消消气,消消气。”   万春兰揪着儿子儿媳哭诉:   “他要休了我!我为了咱们这个家几十年,临老了你们爹说要休了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娘!爹在气头上瞎说的,怎么可能休了您,咱这个家怎么少的了您呢!”两个儿媳妇连连安慰,连屋子里头几个扒着门框的小孙子们都跑过来了,“阿奶,阿奶你怎么了?”   年纪最小的小禾都吓哭了。   “阿爷,不要撵阿奶走。”   俩儿子也埋怨亲爹说话太重。   “爹,你怎么能说休了娘的话呢。”   “咱们一家人有什么事好好商量,吵归吵,您这么说多伤娘的心啊。”   看全家站一起一起数落他,   刘大江气得直喘气,太阳穴直抽抽,气得他肝疼。   这大晚上的闹成这样,刘大江焦头烂额,眼看旁边邻居都有出来看热闹的,   刘大江只觉得脸皮都丢光了,气急败坏指着万春兰:   “我就那么一说!”   “你个老婆子听风就是雨,你!你看你闹的好事!”   “是我要闹的吗?”万春兰委屈的抹眼泪,“话是不是你说的?钱是不是你借的?到底是谁干的好事。”   “借钱都不跟我说一声,你还把我当这个家的人吗?你要休就休了我吧!儿啊——”   “娘!哎呀爹,你快说句话啊!”   话全让万春兰说了,刘大江本来就理亏,你你你个半天说不出一句占理的话。   气到最后刘大江大吼一声:   “好了!别吵了!我的错我的错,行了吧!都滚回去睡觉,睡觉!”   转身摔门进屋。   看刘大江进了屋,俩儿子儿媳给万春兰扶起来。   “娘,爹认错了,您别难过了。”   “是啊娘,就说这个家离不开你呢,消消气儿。”   万春兰站起来收了声,抬手抹了抹脸上干嚎的泪。   闹了这么一场,全家都知道刘大江借了两贯钱出去。   大晚上的本来就静,   估计邻着的几个邻居也都听到了。   万春兰瞅着儿子儿媳妇们,挥手叫他们回去睡觉。   “行了,你们回去吧。”   看几个孙子都有些怕怕的站在爹娘身后,尤其小孙女脸上还挂着泪。   “回去哄哄孩子,别吓着了。”   把小禾招过来,把小丫头脸上的眼泪擦掉。   “阿奶没事,小禾不怕啊。”   小禾吸了吸鼻子,乖乖的点头。   儿子儿媳看着万春兰,又看看半关的门,小声说:   “娘,你跟爹好好说说,许是真有什么急事。”   万春兰点点头。   “行了,都回去睡觉吧。”   “娘,你也别着急上火...”   万春兰点头,“娘心里有数,回去吧,都回去吧。”   等儿子儿媳领着孩子们都回去了。   万春兰回头看着门里,收了脸色。   个老不死的,竟然敢说休了她,她能让他在儿子儿媳面前好过?   别看万春兰在菜市场的时候畏畏缩缩、哭哭啼啼的,那是真吓着了一直没缓过来,她本人可并不是个柔顺的性子,该凶的时候凶,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也能软,家里家外一把抓,在整个村里都是有名的能干。   要不能张罗给两个儿子都娶上媳妇,给女儿说了个不错的婆家,还养活大了一堆孙子孙女?   万春兰顺了几口气。   冷下个脸,哼一声进屋关了门。   屋里头刘大江憋屈的不行,背着身躺在床上,听见万春兰进来用力闭上双眼,看都不想看万春兰一眼。   万春兰瞅刘大江那死德行,   在外面躺下。   刚躺下,刘大江就使劲往里面挪,故意弄出很大声音。   万春兰白楞眼皮,暗自呸了一口。   她也用力往外挪了一下。   一张床中间隔着老远的距离,两人背对背,谁也不搭理谁。   万春兰枕着枕头,看着窗上的月光,透的窗户纸微微发白。   黑暗里万春兰皱着眉。   死老头子说钱借给张老三了,她有点不信。   张老三跟刘大江是好哥们,俩人要好了几十年,两家关系一直都比较近,没听说张老三家最近有什么缺钱的地方啊,难不成张老三去赌钱了?   家里一下少了两贯钱,这真是动到疼处了。   这每年家里赚多少钱都是有数的,少一文钱都不好赚,每年的两税、各种杂税、徭役,还有家里人的吃食穿衣、过年过节的祭祀、走亲戚、家里人口越来越多,孩子越来越大......哪里不需要钱?这一下少了两贯,万春兰愁的都睡不着觉!   一夜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万春兰就去了张老三家。临走前把钱柜钥匙一并揣走了。   她出门的时候刘大江就阴沉着一张老脸看着,一言不发。   张老三家在村西边,跟他们家隔着一条村路。   到张老三家门前,他家里人也都起了。   “诶?万婶儿,怎么这么早来了?”张老三的闺女看到门前的万春兰,过来打招呼。   万春兰瞅着人,笑道:“你爹在家不?我过来有点事问问他。”   “哦好的,我去给您叫我爹。”   不一会儿张老三过来了,张老三长得其貌不扬,国字脸稀疏眉,看着是个憨厚模样。   他也刚起没多久,看见万春兰在门口,快走两步过来。   “怎么了嫂子?”   万春兰看着张老三,看看周围,招呼张老三,到墙根底下。   俩人到张老三家门外的墙根底下,万春兰看着张老三问:   “昨天你去跟我们家老刘借钱了?”   万春兰盯着张老三看。   张老三一顿,点点头。   “对。”   还真借给他了?   万春兰挑起眉,疑惑:“你...家里最近急用钱?”   “那个...”张老三回头瞅瞅家里,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样子,低声说:   “唉,嫂子你别问了,这钱到时候我肯定还上,你别跟我家里人说,他们都不知道。”   万春兰皱起了眉。   “别说啊嫂子,拜托了。”张老三看着万春兰讨好的笑了笑,不让她跟自己家人说,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万春兰压了压嘴角,点头道:   “我把你叫出来,就是不想声张的意思。你...要是遇上什么事,还是跟家里商量的好。”   “是是,我晓得,我也是不想让家里人操心。”   话说到这份上,该问的问了,   张老三说钱借给他了,借钱干什么他不说,万春兰也不能死逼着他说。   别看她在家跟刘大江闹的凶,那是治他呢,对外,不能用对家里人的法子,是要讲人情世故的。   大家毕竟一个村里生活几十年交情了。   两家又是老交情,要不是一下子少了那么多,她都不会亲自找上门来问。   眼下张老三承认说那钱是借给他了,却不说借去干什么,而且还瞒着不让家里人知道,万春兰心里打鼓,这张老三耍什么名堂呢?   “没事了,那我走了。”   “慢走啊嫂子。”   万春兰摆摆手转身离开张老三家,锁着眉回了家。   万春兰走后,张老三的老妻过来问他:“刘大手家的一大早来找你干嘛?”刘大江因为有一双大手,所以村里基本叫他都叫刘大手。   张老三随意的回道:“问我点事儿。”   “她有什么事问你?”   “问大手哥的事儿呗。行了行了,赶紧收拾做饭吧,一会儿吃完饭还得去打水呢。”   ...   万春兰回到家。家里早饭做好了。   刘大江看万春兰回来。   不客气的哼一声。   万春兰没搭理他。   两个儿子儿媳妇不停看刘大江和万春兰的脸色。   昨晚上回屋后没听爹娘继续吵架,现在看样子还没和好。   娘一早出门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娘走后,爹的脸色就特别不好,现在回来了,两人谁也不搭理谁,连眼神儿都没有一个,家里气压低的很。   弄的家里其他人也不敢多说话。   一顿早饭吃的鸦雀无声。   吃完早饭,万春兰提着菜篮子出门,孙女小禾跑到跟前悄悄声问:“阿奶,你干什么去?”万春兰摸了摸小孙女的脑袋说:“阿奶去山上挖野菜,你在家乖,去跟哥哥们玩。”   小禾拽着万春兰的衣角认真叮嘱:“那阿奶今天早点回来,不要摔跤了。”   万春兰摸着小孙女笑起来:“阿奶知道了,乖,去玩儿吧。”   刘小禾:“嗯!”   万春兰回头扫了一眼,挎着菜篮子,转身出门去了。   万春兰走后,刘大江转身进了老屋,没一会儿后出来,也出去了。   刘大江出了家门,往四周瞅瞅,晃悠到张老三家。   他站在门口,冲着院儿里叫到。   “老三。”招招手。   远处小路口的一截墙角后,说去挖野菜的万春兰悄悄冒出头,盯着俩人。 第9章 第 9 章:卖香椿   “来了。”   张老三从院子里出来,和刘大江出了家门在路上走。   “来找你了?”   “嗯,一早过来的,把我叫到墙根底下问的我。”   刘大江哼了一声。   幸好昨天他过来说了一声。   昨天他把钱拿给孙红云后,想了想,到张老三家走了一趟,叮嘱说,要是万春兰来问,就说这钱是借给他了。   要不说俩人是几十年的老交情。   张老三二话不说就帮着抗下来了。   不过张老三有些担心的问刘大江:“你家的不会来跟我家里的说吧?”两贯钱可不少呢,要是闹到他家里去,他可没处交代。   刘大江唬起脸:“她敢!她要是敢去闹到你家里去,我当真就休了她!”   张老三连忙拍着老哥们肩膀,“不至于不至于。”   这时他看见了刘大江脸上的口子挂的彩,哦呦一声,“还跟你动上手了?”   刘大江脸上挂不住,扯了个谎,“昨天天黑不注意磕的。”他抬手拍了拍兄弟的肩:“麻烦你了老三。”   “这话说的。咱俩什么交情?不过你这钱是借给谁了?两贯钱,可不少呢。”   刘大江叹口气,“你别管了。”   张老三瞅着刘大江的脸,搓了搓鼻子,凑近了小声说:“是不是给那个谁了?”口型做了个“孙”。   刘大江蹙着眉,点了点头。   果然是拿去给孙红云了。   张老三有些嘶牙。   “怎么一下借这么多?她不是坑你吧?”   刘大江正色道:“没有的事,她一个女人,性子又那么弱,不会做坑人的事。”   他往周围瞅了瞅,低声跟张老三说:   “是她儿子病了,没钱抓药,昨天急的哭着来求我,这人命关天的事儿,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张老三一听还以为孙红云儿子得了什么大病了,老脸一惊:“得病了?哦哟那是得帮一下,人命关天,确实着急。唉,他们娘几个也不容易。”   “是啊......”叹气。   “那你这钱还能要得回来吗?”   刘大江没说话。   张老三见状,突然怼了怼老哥们揶揄道:   “要我看,你不如把孙红云也娶进门得了,成了一家人,以后想怎么帮都成,反正她现在守寡,没个男人依靠,你不正好?”   这话说的刘大江心里一动,但紧接着就是一阵心虚慌乱,赶紧看看四周,连忙道:   “别瞎说!我就是看她可怜出手帮一把,都一个村子长大的,她来求我,我还能眼看着人有难处见死不救吗。”   张老三嘿嘿笑:“咱一个村的人多了,她怎么只找你不找别人?我看她明着就是对你有心思!”   “红云妹子当年可是咱们附近有名的标志,现在虽然老了,但底子还在那呢,这些年在镇上养着没下过地,那手和脸还都是白白净净的,咱村里这些老婆子跟人家可没法比。你可抓紧啊!”   刘大江啧了一声,又想笑又不敢,使劲往下压嘴角:“都跟你说了别瞎说!”   这俩人嘀咕什么呢?   万春兰隔老远瞅着,看刘大江找了张老三出门,俩人在路上闲走,不知道嘀咕些什么。   这会儿不知道俩人说了啥,还乐呵起来了。   “诶?大手家的,你这上哪去啊?”   这时村里刘裁缝家的张婶子路过,看见万春兰过来打招呼。   万春兰转过头来瞅着人笑起来:“我这打算出去挖些野菜呢,吃了吗?”   “吃了,刚吃完,这不,打算去女婿家一趟,闺女刚生了小的,我去照看照看。”   “小兰和娃儿都好吧?”   “嘿嘿好着呢,这一胎生的顺,娃是个疼娘的,没遭什么罪。”   “哎哟真好啊。”   俩人唠了几句,张婶子着急去照看女儿和小外孙。   “我得走了,回头咱再聊啊。”   “诶快去吧,我也好走了,下回我上你家去好好看看你小外孙。”   同张婶子分开,万春兰回头看路那头,发现那边俩人好像是谈完了,她往边上躲了躲,看张老三往家走,刘大江也掉了个头,看方向好像也是往家走的。   万春兰跟上,果然看见刘大江回家了。   她停在路口,思索着皱起了眉。   ---   “娘?这么快就回来了?”大儿媳罗菊香在院里晒被子,抬头看见万春兰回来了惊讶问。   万春兰:“我回来拿些水,今天挖完野菜我再去镇上转转,家里少了这么些钱,我不赚点,春后咱家粮税都交不上。”   万春兰故意大声的阴阳怪气了一通。   老屋里头,刘大江隐约重重哼了一声,没露头。   “去给我灌一袋水,我带着。”万春兰叫大儿媳去装水。   “诶,好。”罗菊香赶紧低头就去墙边上拿水袋装水。   这公爹婆母打官司,可别烧到她身上,   “阿奶~”孙女小禾从后院跑了出来,高兴的围着万春兰转:“阿奶你回来的好快呀。”   “阿奶回来拿点水,拿完再去山上。你在后院跟哥哥们玩呢?”   “哥哥们出去找大头他们玩啦,娘在后院拔野草,我陪娘一起拔草呢!”小禾探出小手握着的野草给万春兰看。   “乖丫头。”万春兰笑着揉揉小孙女的脑袋。   “娘,水袋。”罗菊香拿着灌满了的水袋过来给万春兰。   万春兰拿着挂在了腰间,和气的叮嘱儿媳妇:“照看着家里,我晚饭前回来。”   “知道了娘,小心啊您。”   “嗯,我晓得,你忙去吧。”   万春兰牵着小孙女:“走,出去送送阿奶。”   刘小禾:“好!我送阿奶~”   万春兰牵着小孙女出了大门,小禾活泼的蹦蹦跳跳的走路,拐个弯,万春兰拉着小孙女问:   “小禾,昨天阿奶出去后,有人来家里找你阿爷吗?”   刘小禾昂头眨着眼睛努力想。   “没有。我在家的时候没有。昨天早一点的时候娘去河边洗衣裳,我去帮忙了。”   万春兰点点头,夸:“真是好孩子。”   小禾眨着大眼睛亮晶晶地嘿嘿笑。   “小禾,来,阿奶跟你说。”万春兰蹲下来,悄么声的叮嘱小丫头:   “一会儿你回家帮阿奶看着,有谁来找你阿爷的话,记下来,回来告诉阿奶。”   小丫头得了任务,顿时挺起来胸膛,双眼炯炯有神起来,“嗯!”   “不能说是阿奶让你看着的,知道不?”   小禾抬起小手捂住嘴巴,狡黠的点头悄悄说:“我知道,我跟谁都不说。我就在门口玩。”   “对,真聪明!”   万春兰摸着小孙女的脸蛋笑弯了眼,她家这丫头这聪明劲儿真招人稀罕呐!   安排好了小眼线,万春兰叫刘小禾回去,小禾转头往家里跑,看着小孙女跑回家去,万春兰这才转身,迈开步子快步往山里去。   这一早上让死老头子耽误的,太阳都升起老高了。   家里莫名其妙借出去两贯钱,搅合的她心神不宁,但神仙地的事儿不能落下。   她准备今天挖点野菜去神仙地试试,看能不能卖出去。   万春兰也不晓得行不行,野菜在村里不值钱,谁家想吃,自己去地里找就是了,谁也不会拿钱去买野菜,   拿去镇上城里倒是能卖,但一来一回几十里地,就为了几文钱,不值当的。   本来昨晚想再仔细想想的,结果让死老头子弄得都没顾上。   一时半会儿她也想不到能做什么营生,反正野菜是无本买卖,卖不出去,就拿回家自己吃,怎么都不亏。   况且神仙地那个地方,万春兰想到那里各种饱满水灵的菜蔬、香喷喷的肉、堆的高高的米面粮油,还有各种眼花缭乱、各式各样见过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就是做不成买卖,去长长见识也好啊!   如此想着万春兰便愈发迫不及待,脚步又快了几分。   她往村外走的时候,路上看见有好几个村里人,也都拿着镰刀或者铲子背着筐子打算进山里去打野食儿。   年头不好,到现在还不下雨,村里各家各户都开始往山里跑了。   万春兰到了林子边上,已经能看见有好几个人了。   一般这时候,碰上相熟的,还能一起结个伴儿。今天万春兰就祈祷着别让自己碰上熟人,好在今天老天爷是站在她这边的,看见的几个要么是小年轻,要么关系一般,都不是能结伴的,打个招呼就错开了。   万春兰进了林子,一路找找看看,看到野菜她就蹲下来挖,尽量往没人的地方去。   她一路朝着南边的方向进,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让她在林子里找到了几颗野香椿树。   万春兰站在树下翘着头往树上看,枝头上发出了嫩嫩的红绿色的芽,站在树下能闻到香醇的香椿味。   发芽了!   香椿好啊!   这个时候的香椿芽正是最嫩的时候!   这香椿,就得吃开春刚发出的嫩芽,拿水焯一下,又香又嫩有嚼劲,不管是凉拌还是炒菜都好吃,要是能再找到几颗春笋,跟香椿芽一起炒菜,那才鲜呢!   万春兰喜形于色,当下放下菜篮,解开腰带背到身上,在树下打量了一圈找到个好落脚地,踩着树杈爬上去,然后把身前的腰带套到树枝上两边打个结固定好,开始掐香椿芽。   “咔、咔、咔、”   万春兰手脚麻利,专挑最嫩的掐,够不到的就把树枝折断一截扔到树下,一会儿下去收拾。   这几棵树长得都挺高,得有一二十年了,万春兰就一个人,没往太高了上,采完一棵树小心顺着树干下去,再去另一棵树上。   采了半个多时辰,万春兰下了树站到地上。   喘了几口气擦擦汗。   看着树下堆的一堆香椿芽,万春兰高兴的蹲下开始收拾。   把叶子树枝都丢掉,只留下最嫩的芽。   收拾了又差不多有半个时辰,万春兰看着菜篮子里堆的整齐新鲜干净的香椿,终于大功告成的拍了下手。   “行了。”   干干净净的又整齐,这个卖相拿去神仙地应该可以了。   想到神仙地,万春兰的心跳开始加速起来。心口附近的黑痣似乎都在隐隐发烫。   她起身看了看周围,挎好竹篮,抬手放到心口附近,心里脑袋里都默念着白屋子。   熟悉的波浪纹过后,万春兰出现在了熟悉的白屋子里,左边的门散发着微光。   她神情振奋,挎着菜篮子过去推开门——   白光闪过,万春兰出现在了卫生间的隔间里。   昨天她就是在这里实验了几次两边来回穿越,一直没出去过,今天过来,还是在这里。   万春兰刚要推门出去,厕所门从外面被拉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看到万春兰在里面吓了一跳,赶紧关上门道歉,“啊对不起,我不知道里面有人。”这人怎么上厕所不锁门啊。   万春兰也被吓了一下,她推开门出去,那年轻女人就站在外间,看见万春兰的打扮一愣。   刚才没顾上,现在一看,好怪的打扮,穿的像个古代人?还挎着个菜篮子。   “哗——”一声冲水声响起,这动静吓得万春兰瞪大眼睛唰地转头,差点一嗓子叫出来。   什么动静这么响?!跟炮仗似的!   她这一惊吓,把旁边打量她的年轻女人也跟着吓一跳,睁大了眼睛跟着四处看,以为有什么吓人的东西。   伴随着冲水声旁边的隔间门打开,走出来一个有些年纪的阿姨。   上些年纪的阿姨看到外面的万春兰一愣,边往头走边回头看,寻思这什么打扮?   年轻女人找了一圈没看到有吓人的东西,一头雾水,最后看了万春兰一眼,选了阿姨刚才出来的隔间进去关上门。   万春兰看着女人进去了隔间里,她转动脑袋,没找到那炮仗似的声音从哪发出来的,但看这两个人都很正常的样子,应该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   她放下了心,挎着菜篮子出去了。   “大鲤子鱼berber乱蹦的,6块。”   “新到奶油芭乐,18.9一箱。”   “白面、豌豆面、高粱面、玉米面......”   熟悉又热闹鼎沸的神仙地!   到处都是摊位,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吆喝叫卖声,万春兰有些胆怯,又激动。   她握紧手里的菜篮子,准备找地方试试卖香椿! 第10章 第 10 章:入账105元   北京时间上午九点多,新隆农贸市场里人来人往。   万春兰看着乌泱泱的人流握紧菜篮子,紧张的溢于言表。   感觉今天神仙地比昨天还要热闹。   万春兰看到这么多人还是有些怕的,抱着菜篮子小心贴着边走。   今天周末,菜市场人流比往常多一倍,各摊位上喇叭吆喝声都比工作日卖力。   万春兰一身洗的发白的褐色窄袖粗布短衣,同样颜色的裙裤,袖口关节处都打着补丁,黑白相间的长发梳理整齐的在脑后盘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着,手里挎着一篮子新鲜山菜,标准的古人打扮。   大家逛菜市场,一般不会特别注意旁人,但万春兰这幅装扮还是太“复古”了,只要走到跟前,是个人都会看一眼,然后被“惊艳”一下。   现在短视频盛行,各种搞抽象吸眼球的比比皆是,干什么的都有,大家日常网上看的多了,虽然奇怪,但接受。   每当有人看自己,万春兰就紧张,不过这些神仙地的人,看自己的眼神都没有恶意。   所以万春兰紧张归紧张,倒是没有太害怕。   她挎着菜篮子找能摆摊的地方。   菜市场里的格局几乎一样,区别只是各个摊位卖的东西不同。   万春兰留了个心眼,她没有找卖菜的摊位附近,她觉得自己是来卖野菜的,要是找个卖菜的摊位挨着,那不是撞行了吗?惹了人家不高兴怎么办。   再一个,那些掌柜们的瓜果青菜都又水灵又干净,衬托的她这点野香椿多寒碜啊,客人一对比,指定就去买摊位上的菜了,所以她看到蔬菜水果的区域就看东西过眼瘾,摆摊的位置只往那些卖别的东西的摊位附近找。   很快,她看中一个地方,那个摊位在一个转角的位置,摊位不是卖菜的,前两排整齐的堆列着好些个敞开口的布袋,里面像是各种香料,还有其他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转角处正好有一个凹口空出来一小块地方。   万春兰看着那地方不错,走了过去,小心的把菜篮放到身前蹲了下来。   万春兰往角落里一蹲,瘦瘦小小的一个,反倒是显不出来她的着装了。   等了一会儿,没见掌柜来撵自己,万春兰怀着忐忑又激动的心情,守着身前的一篮子香椿,等待人来买她的野菜。   万春兰蹲守在菜篮子后面,她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很容易的就被各种新奇事物吸引去了注意力。   这人拉着小车?哎呀,这个小车好啊,两个轮子一个长杆把手,拉着走一点不费事!   咦,这个人的长块块好大个,还能折起来呢。   呀,这对夫妻真恩爱啊,手牵着手逛街,买了东西全是丈夫拿着,还有说有笑的呢。   ......   万春兰看什么都新奇,根本看不够。   这时一个戴金丝边眼镜,拉着买菜小推车,很知性斯文的老阿姨停在了万春兰面前,低头看她菜篮里的香椿。   来人了!   注意到这个人正在看自己的野菜,万春兰顿时收回注意力,整个人都紧张又振奋了起来。   来的是一位老夫人,穿的很干净的长衣长裤,头发已经白了,但是脸上并没有多少风霜,有些分辨不出年纪,感觉很像镇上那些养尊处优的老夫人。   “你这个是香椿?”   万春兰瞪大眼认真听,从老夫人的口音中慢一拍的听出了香椿二字。   万春兰这个高兴啊,她连连点头:“对,对,是香椿,我今早刚去山里采的。”   阿姨推着眼镜看了下万春兰。   口音有点重,没听懂。   她看了看万春兰奇怪的打扮,倒没太在意,把买菜车立到旁边,蹲下来拿起菜篮里的香椿芽查看。   嗯?这还是野生的香椿?   野生香椿跟人工种植的外观不大一样。   养殖的香椿芽粗长,梗的颜色浅,叶片薄大不够紧实。   她手里这香椿芽细短、红梗明显、叶片小而厚,拿到鼻子下闻闻,香味浓而醇厚,嗯,确实是野生的香椿芽。   阿姨点点头,“还挺新鲜的。”   万春兰紧盯着人,看老夫人点头一副认可的样子,她心中一喜面上露出喜色。   “怎么卖的?”她抬头问。   万春兰睁大眼睛看着,对方以为她没听清,拿着香椿又问了一遍,   “你这个香椿怎么卖啊?”   万春兰使劲支棱着耳朵,听懂了“香椿”和“怎卖”。   这是在问自己价格?   这些香椿在村里是换不到钱的,拿到集市上去的话,差不多能换两个铜板。   万春兰试探着举起两根手指。   “二十一斤?”老阿姨眨了眨眼睛。   那还卖的挺便宜的哦。   人工种植的也要十几块一斤,她这个野生的才卖二十一斤,确实不贵了。   野生香椿比种植的味道更香,香味不容易煮散更有嚼劲,下锅炒也不容易塌,现在市面上好多那种号称野生的,其实也都是养殖的,卖的还不便宜,像她这个一看就是纯野生的那种,能碰到一份不容易。   “是二十一斤吗?”老阿姨又问了一遍确认价格。   万春兰看着人,又比了下两根手指。   老阿姨确定了价格,点点头:   “行,那给我装上吧。”   老阿姨蹲在菜篮前打算装香椿,结果也没看见个塑料袋,这卖香椿的也没给她拿。   “你这没袋子吗?”她看着万春兰问。   万春兰盯着人,这一句没听懂了。   看这卖香椿的有些无措的样子看着她,   老阿姨抿抿嘴唇,行吧,她自己从小推车的布兜里找出个叠好的塑料袋,散开抖了抖,然后装菜。   她边挑边装,基本上每颗香椿都挺好的,老阿姨挑的满意,干脆把菜篮里的香椿芽都拿上了。   “给我称称吧。”她把装好后的塑料袋递给万春兰。   万春兰懵了,怎么这位老夫人把自己的香椿装到了一个红色袋子里,又递给自己,这是什么意思?   老阿姨递着塑料袋,看对方不接,她低头扫了圈一目了然的菜篮四周,称也没有?   “你来卖菜,怎么连个称都没有啊。”她有些皱眉的问。   看老夫人皱眉了,万春兰心下有些慌,伸手接过来塑料袋,忐忑茫然的拿在手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哎哟,你这生意做的真是...”   老阿姨看着衣裳老旧全打着补丁,沧桑又瘦弱,一看就是个很穷苦的老太太的万春兰,抿了下唇没说下去,叹了口气,她把塑料袋要回去,到旁边卖调味料的那,叫老板帮忙称一下。   “老板,你帮我们把这个称一下好吧?”   “嗯?行啊,来我帮你称一下。”   拿到电子秤上一放。   “五斤多一点点,五斤一两。”   “好,谢谢你啊。”   “嘿嘿没事儿。”   老阿姨拿过塑料袋,回头拿着菜回来问万春兰:“五斤一两,算我五斤好不好?”   万春兰依旧茫然。   调味料摊位老板这才发现,自己摊位旁边来了个提菜篮卖菜的老太太,然后不出意外的被万春兰的打扮惊讶到了。   看万春兰没说话,一副拘谨不敢说话的样子,老阿姨一顿。   “算了,正常算吧。”   阿姨拿出手机,看了万春兰一眼,又把手机放了回去,打开身前的小背包,从里面找出一张一百的,又拿出来一张五块钱,跟一百块一起递给万春兰。   “五斤一两,没少给你哦。”   五斤?什么五斤?是说这篮香椿五斤?   万春兰忙摇了摇手,这篮她估摸了,不到五斤的。   “四,不到,五。”她连比划带说的。   确实不到五块,还挺实诚一人。   老夫人:“拿着吧,我也没有零钱给你。”   万春兰看着老夫人递给自己面前的两张花纸,又看了看老夫人,小心的伸手接过。   老阿姨看着万春兰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知道想到些什么,摇摇头叹了口气,把香椿的塑料袋放到买菜车里面放好,转身拉着小车走了。   万春兰目送老夫人离开,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两张花纸,心底里漫上一层喜悦溢出到脸上。   这就是昨天看见这里人用来换东西的花纸?   --- 第11章 第 11 章:掌柜,这些米,我要了!   野菜能卖!   没想到这么快就换到了神仙地的花纸!   还换到了两张!   万春兰高兴的反反复复看手里的一百块和五块钱。   一张红色的大纸,一张紫色小纸,两张上面都有一个人头像,红色的一面画着房子,紫色的画着一座山。   手指摸上去又滑又有韧劲,不知道是什么用纸做的,又漂亮又厚实。   两张纸上面都有字,万春兰识得大纸上面的“壹”字,小纸上面认识个“伍”。   万春兰看着一百元上的“壹”,这个壹是等于一文钱的意思吗?   那这一张是伍,难不成是五文钱?   哎呀,那她岂不是赚了?那些香椿芽也就值两文钱呢!   一想到自己赚了万春兰顿时高兴的不行。   咦?这张红色的?万春兰又仔细看了看一百元,她记得昨天有看到有人用花纸换东西,好像就是用的红色的这种花纸,还换了不少呢。   哎哟!   万春兰神色一肃,   她再仔细看,壹后面还有个佰字,好像是一百!   万春兰快速的眨眼睛,看着手里的一百块。   想了想,她小心的把两张纸平放到袖口里收好,然后挎起她的菜篮子,寻着神仙地的摊位找了起来。   走了一行过道,万春兰找到了卖米的地方。   摊位上大米、小米、黄豆、绿豆、黑豆什么都有。   她看着好几个白色袋子里装的全是白花花的米粒,一粒黄糙米没看见。   这里卖的全是精米啊!   一般他们农家人,都是吃掺着糠和碎粟的黄色糙米粝米,只有富贵人家才会吃这种去糠去麸的精米。   精米的价格比糙米贵好几倍呢,在米店里要卖十几文一斤,换糙米能多换两三斤,要是换碎米能换到半斗。   这些米比镇上粮铺里卖的精米还要白的多,肯定更贵!   万春兰找了一圈没找到糙米,只能问这种米了。   她站在摊位前,找到掌柜,指着大米拘谨的开口问:   “掌柜,请问米怎么卖的?”   卖米粮的老板看见万春兰已经睁大眼打量一圈了,见她手指着大米,   “买米啊?”   “你要哪种?有东北大米,南方大米,泰国香米,普通的两块多到三块多都有,贵一点的有五常米,稻花香,有5块多、6块的,你看你要哪种?”   这一串话太长了,万春兰紧赶慢赶的听,啥也没听懂。   老板说完看万春兰一副茫然的样子。   看她的打扮,额,虽然怪了点,但模样是挺穷苦的。   他抓了一把东北圆粒米道:   “大娘,要不你拿这个吧,这个实惠,批发价1.85一斤,你要的话我多给你装点,其实煮出来大差不差,都挺好吃的,大米嘛主要为了吃饱。”   万春兰看掌柜抓了一把米给自己看,她凑过头去看,白白胖胖的米粒长得可饱满了,壳脱的特别干净,一个麸皮儿都没有,真是好米啊。   万春兰看着掌柜手里的大米眼馋。   她从袖口里拿出一百元,问卖米老板:   “掌柜,这一张,能换多少这种米啊?”   要是能换一把,她就存起来,等攒够一斗到镇上粮铺去多换些糙米。   看万春兰拿出来了一百块钱,米店老板转头从米袋堆里拎出来一袋五十斤的大米出来放到她面前:   “喏,这五十斤的,然后我再给你称五斤。”   万春兰眼睛瞬间瞪的老大,吃惊的看着老板拎到她跟前沉甸甸的一大袋子。   万春兰惊的说话都结巴了:“掌掌柜,这这这这、能能能换这么多吗?”   “啊?”老板抖开个塑料袋拿着铲子唰唰往里铲米。   五铲上称,正好。   “给,大娘,这是五斤。”   还有!   看掌柜又递来一袋子米,万春兰眼都要瞪掉了!   她指着手里的一百元,比量那一大一小两袋米不敢置信地问卖米老板:“这这这这一张,能换这么多??”   老板没太听懂。   “多了?”他挠挠头,看着万春兰:“你不要这么多?那你要几斤啊?”   “这一个,换这些,真的吗???”万春兰来来回回指着一百元和两袋米。   掌柜似懂非懂点点头:   “是啊,你不是要一百块钱的吗?这些就一百块钱的。”   看老板点头,万春兰保持震惊状愣在原地,大脑抽空,失去思考了。   看大娘一副不知道为什么吃惊呆住的样子,卖米老板被搞得一头雾水。   “你要不要啊?”   一双粗糙干瘦的手颤颤巍巍放到了两袋米上。   万春兰有些晕的晃了晃,但还是站稳了,她抓着五十斤的米袋子两边提了提,用力吞了吞口水,心惊肉跳的看着卖米老板问:“掌柜,这有多少斤?”   嗯?   老板看看万春兰,看看大米。   通过这两天跟神仙地的人的接触,万春兰也隐约明白了,她听不太懂他们说话,同样的他们也听不太懂她的话。   她看着卖米老板,用最简短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又问了一遍:“几斤?”   “多少斤?”卖米老板抬高眼眉,指着五十斤的大米袋子:“五十斤啊,喏,你看这写着的,25kg,50斤。”   万春兰弯下腰去瞅,她不认识阿拉伯数字。   “五十斤,这是五十斤的。”   两秒后万春兰鼓圆了眼睛。   五十!   掌柜说的五十!   万春兰看着老板伸出五根手指跟他确认:“五十?”   “对,五十斤。”   她又指向塑料袋装的那一袋米:“几斤?”   “这个?五斤啊,喏,你看。”老板把米放到电子称上:“正好五斤,够秤的。”   “五?”   “对!五斤。”   这一袋五十斤,这一袋五斤,加起来就是——万春兰赶紧掰手指头。   完了完了,算不明白了。   超过十以上的算数万春兰一下子算不明白,卖米老板看万春兰在那费劲的掰手指头算账,拿起了桌上的计算器:   “没给你少啊大娘!你不信我拿计算机给你算。”   “归零。”   “100÷1.85=54.05405”   “你看,一百块是54斤多,我给你55斤呢,没占你便宜!”   抬头看见卖米掌柜拿着一个比手掌还大的黑块块戳,边戳还边响。   哎哟!这玩意还会说话?   完了,刚才算到哪了?   卖米老板看他都给她算的这么明白了,这老太太还在那掰手指头,整无奈了。   “行,你自己算吧。”   他无奈的把计算器放下,人回到椅子上坐下,撑着下巴刷手机,不管了。   一会儿后,万春兰算明白了。   一共是五十五斤!五斗半米!   上次过年时候去县城米粮店,她记得糙米是卖五十文钱一斗,一斗精米能换三斗糙米,五斗半那就是......完了这回数字更大了。   万春兰头顶发烫,反正肯定比一百文多,得有好几百文!   心脏咚咚咚狂跳。   这种一到春天山里一抓一大把的香椿,在神仙地竟然能卖出好几百文!   万春兰又晃了晃,坚强的站稳了,深吸一口气。   “掌柜,这些米,我要了!” 第12章 第 12 章:摇钱树   一篮香椿换来的花纸,能换这么多白米,傻子才不要呢!   万春兰赶紧把一百元给老板,都生怕老板不卖她了。   卖米老板收了钱,笑着问万春兰:“算好了大娘?没坑你吧。”   看老板冲她笑,万春兰也咧开嘴笑,她这是真激动的发笑,眼睛都快亮成灯泡了。   看着手边上换来的一大一小两袋大米,万春兰激动的把塑料袋的五斤米装到菜篮里,然后手抱着五十斤的大米袋,弯腰蹲下,往肩上一扛背了起来。   看着这么瘦小的一个老太太背起了五十斤大米,被大米袋一压属实有点吓人,卖米老板担心的从摊位后面出来帮忙扶着米袋,   “大娘,你一个人行不行啊?你外面有小车不?要不我帮你拿出去。”   万春兰从米袋下昂起头,冲着卖米老板感谢一笑,伸手去勾地上的菜篮,卖米老板帮忙把菜篮拿起来挂到万春兰手臂上。   “谢谢掌柜!”万春兰冲着卖米老板道谢,调整了下位置,把米袋和菜篮都固定稳了,满心兴奋的背着五十多斤大米离开了卖米摊位。   卖米老板本来还有点担心,看老太太没用他帮忙,腿脚麻利的背着大米走了,也就放了心回去摊位里继续招呼别的客人。   别看万春兰干枯瘦小又一把年纪了,毕竟干了一辈子农活,很是有一把子力气,背这五十斤大米走的健步如飞。   背的时候万春兰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她怎么感觉这袋子没有五十斤呢?   她背着大米往卫生间走,一路上收获了无数注目。   有个别好心人,看她这样开口问需不需要帮忙,万春兰根本没意识到是在跟她说话。   顺利找到卫生间,万春兰背着大米往最后一个隔间去,结果没推动门。   隔间里面传来人声:“有人!”   没推动门,还听到里面有人说话,万春兰惊讶的抬头看了看关着的门板,转身下台阶,看到边上第一个门是开着的,于是背着米去了第一个里面。   关上门板默想着白屋子,顺利进去空间。   一进到白屋子里,万春兰把大米放下,两只手抱着大米袋子,笑的那叫一个合不拢嘴。   这些白米,全是她的了!   她打开塑料袋,捧起一把白花花的大米,凑到鼻子下面闻。   “真香!”   大米的香气。   万春兰看着手心里白花花的米粒爱不释手。   “这米磨出来不容易啊。”   这种白色的大米,处理起来是十分费事的。   地里的稻子成熟收割后,晒干脱壳,得到大米是黄色的,也就是糙米。   要想再进一步得到白色的米,就得再用专门的石磨去磨,那种石磨一般农家人是没有的,只有米粮店才有。   想要不用石磨磨出这种白米,就得放到臼中舂捣,那更是细致活儿,一个不好,米就全捣碎了,直接一个全白忙活!而且你边磨米还得边用筛子一遍遍的去糠皮,磨一天都不见得能磨出一斗米来。   谁家会去费那个事?虽然白米比糙米贵好几倍,但你磨不出来啊,有那个时间一点点磨,你还要不要干活了?   万春兰珍惜的捧着大米小心的放回到塑料袋里,一粒米都舍不得掉。   这么好的米,   她是舍不得吃的。   这几十斤白米,拿到镇上去换糙米的话,至少能换一石。   一石米够家里人吃上两个月了,还是顿顿都能吃饱的。   而这些只是一篮野香椿换的!   万春兰只要一想到这么多米只是一篮香椿换来的就控制不住激动,脸颊都红了。   神仙地不愧是神仙地!简直就是大大的宝地!   因为老天爷一直不下雨,她一直担心闹饥荒,早早就开始控制家里的口粮,她就怕粮食不够吃,如今一篮野菜能在神仙地换来了这么多白米,瞬间解决了她的大忧虑!   只要她多挖野菜,拿到神仙地去换花纸,然后再换白米,换完白米她再去镇上换更多的糙米。   多挖菜,多屯粮,就算真的赶上了荒年,家里人也不怕挨饿了!   万春兰是又高兴又兴奋,内心里愈发有底气,她好生把大米在白屋子里放好,提起菜篮出了空间,水波纹荡漾过,鼻间飘过香椿的香气,人站在了香椿树下。   万春兰抬头看着这几个香椿树双眼直放光。   这哪里是香椿树,这分明是摇钱树!   ---   刘家里,刘大江从老屋里出来。   他四处扫了一眼家里,家里人都出去了,俩儿子到上游挑水,挑完水直接上地里去润土,儿媳妇们忙完家里的事儿去帮忙,今天他和老婆子置气在屋里不出门,家里人都不敢叫他,几个孙子孙女也出去玩了。   这会儿过了辰时,太阳干巴巴的在天上悬着。   刘大江抬头半看着天,想了想,晃悠着往门外走。   门口刘小禾蹲在地上摆了一堆小石子正在玩过家家。   抬头看见阿爷出门。   小丫头问:“阿爷,你要去哪里呀?”   刘大江看了小孙女一眼:“出去转转。”他站在家门口,脸朝向村外的方向,迈开步子。   刘小禾蹲着看着阿爷的背影,她记着阿奶叮嘱的任务呢。   阿奶让她看着有没有人来找阿爷,现在没有人来找阿爷,可是阿爷要出门,她要不要跟上去呢?   小丫头歪脑袋想了想,站起来跟上了刘大江。   刘大江在想孙红云,不知道她儿子的病怎么样了?今早张老三说的那一番话在他心里种了根儿,这念想一旦起了,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按了按放在衣襟夹兜里的银子。   这银子是他的私房钱,藏的地方只有他自己知道。   刘大江心里长草,在家里待不住,准备去镇上看一看。   大家都一个村子的,儿子病了,她肯定有顾不上的地方,要是有什么能帮忙的,他再帮一帮。   刘大江背着手一路走一路想。   愣是没发现小孙女跟在身后。   刘小禾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刘大江,小孩子玩兴起来,兴致勃勃,觉得自己在干一件大事!   她小心的跟着刘大江,不让他发现,有点风吹草动,就赶紧蹲下,躲到树或者石头后面,玩的不亦乐乎。   然后跟到一半的时候,她有些累了。   但这时候已经出村子很远了,前后都是茫茫田野,她不敢一个人掉头回去,又不敢过去找刘大江。   阿爷肯定会骂她的。   小丫头只能继续跟着刘大江。   也好在村里到镇上的路大多都是平路。   即便是刘小禾落下些距离,也能看清刘大江的身影,然后跟上来。   小丫头就这么硬是咬着牙一路跟到了大柳镇上。   到了镇上,刘大江就循着去了孙红云住的地方。   刘小禾走了五六里地,累的不行,小嘴上都起皮了。   她一双眼睛不错眼的盯着刘大江的背影,生怕一个不留神把阿爷跟丢了自己回不去家,看刘大江往一个巷口里走,刘小禾赶紧跑两步跟了上去。   “叩叩叩、”   刘大江站在孙红云家门前敲响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面上一脸疲惫的孙红云看到门外的刘大江,惊讶道:   “大江哥,你怎么来了?”   刘大江看见孙红云,脸上顿时一笑,随即关心道:   “我今天正好有事来趟镇上,怎么样,药抓好了吗?”   孙红云露出感激的笑:“抓好了,多亏了你大江哥。”   “没事,不用跟我客气。咱们从小一块长大的,你有什么事,我肯定不能看着不管的。”刘大江大方的摆摆手,认真说。听他这么说,孙红云神情唏嘘,看着刘大江露出几分真心。   “真的谢谢你,大江哥。”   两人站在门前说话,刘大江看孙红云一脸的疲惫的样子,知道她肯定操心坏了,他往周围看了看,然后把手伸进衣襟口袋里,拿出二两银子来递给孙红云。   巷口刘小禾在石砖上坐着往这边看,刘大江根本没认出来小孙女。   “这银子你拿着。”   孙红云惊讶的看着银子:“大江哥!这!”   “拿着吧,生病了得好好养身体,成哥将来还有前途呢。”他把银子给了孙红云,看着孙红云道:“你也记挂着自己的身体,别太担心了。”   这一下,是真把孙红云触动到了,眼圈顿时红了,要落下泪来。   “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了。”   刘大江叹一口气。   孙红云是寡妇,大白天的不好让个男人进门,让人看见了不好。   孙红云擦了擦眼泪:   “大江哥你等一等,我去给你拿碗水来。”   “诶。”   不一会儿后,孙红云端了一碗水过来给刘大江,刘大江接过来咕咚咕咚昂头全喝了。   巷口刘小禾在石砖上坐着往这边看,馋的直舔嘴唇。   喝完水,刘大江把碗还给孙红云。   他抹了把嘴唇,看了看孙红云,说道:“那我先走了,你要是有事,再来找我。”   “谢谢你大江哥。路上慢点,最近天气返寒,你也注意着点身体。”孙红云感激的不行,她本来长得就不错,虽然年纪大了,但没吃过什么苦,看着比同龄人年轻很多,此刻看着刘大江说出这些关心的话,听得刘大江心花怒放。   “诶,我晓得了,回吧,我走了。”刘大江满面红光,摆摆手,一步三回头离开了孙红云家门口。   刘小禾看着阿爷从她面前走过,连头都没低一下。   阿爷看起来心情很好。   阿爷没认出来她。   刘小禾看着刘大江目不斜视的就这么走了,她有些胆怯,没敢叫阿爷。   她转动小脑袋,看着周围记下来,赶紧跑出去又跟着刘大江身后去了。   等回去了,阿奶要是问的话,她能记住地方。   刘大江从孙红云家门前离开,就离开镇子往家里走,老头儿满面春风的,走着走着嘴里哼起了调子。   刘小禾在后面跟着。   她本来就已经走了好几里路了,一口水没喝,这会儿再走回去,没跟着一会儿,刘小禾就走不动了。   她憋着小嘴,眼看着刘大江越走越远,哭着在后面跑着追上去:   “阿爷!”   这下被骂也得出声了。   她怕再不叫,跟不上阿爷,她就回不去家了!   刘大江听到身后有小孩儿声音,他回头,看见出现在眼前的孙女刘小禾,老脸上惊讶的不行。   “小禾?你怎么在这。”他四下看去:“谁带你来的?”   刘小禾不敢说,小孩儿又累又渴,看阿爷的样子又害怕,小声撒了个谎:“我跑出来玩,然后就沿着路走,就看到阿爷了。”   刘大江压根就没想到刘小禾跟了自己一路。   他以为这丫头是自己贪玩,跑出了村子太远找不到家了,然后叫他碰上。   刘大江瞪起眼,拉下个老脸严厉着训小孙女:   “小姑娘家家贪玩成这样子!你看你都跑到哪了!我看你就是被你阿奶惯的!真是欠揍!”他举起蒲扇大的手掌,刘小禾吓得赶紧闭眼睛,眼泪顺着眼角就掉了下来。   刘大江啪一手掌给刘小禾差点拨了个跟头。   小丫头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胆小的看着爷爷。   “跟我回家!”   “阿爷,我走不动了。”   刘大江瞪这小孙女。   刘小禾瘪着小嘴可怜巴巴。   毕竟是亲孙女,又不能真扔着不管。   刘大江唬着脸提溜起刘小禾的衣领,拎起来夹在胳膊下面,大跨步子的往家走。   --- 第13章 第 13 章:客人这不来了吗   万春兰攀在树上咔咔摘香椿。   此时此刻,这些长在树上的嫩芽在万春兰眼里不再是香椿,全是大米!   她看差不多要弄满一篮子了就下树去整理,把不好的不嫩的都丢掉,整理好一篮子,赶紧进空间再拿到菜市场去卖。   就是现摘现卖的才新鲜!   推门进菜市场之前,万春兰眼角余光突然看到地上有一个紫色的东西。   她脚下一顿去捡起来看,发现是“伍”的花纸。   咦?哦,随即她就反应过来了,这花纸上面也有字和画,带不出去。   想着身上揣着钱稳妥点,兴许能用的上,万春兰把这五块钱又揣怀里贴身收好,这才推开门。   万春兰提着菜篮找到先前卖香椿的地方,菜篮放好人往后面一蹲,兴冲冲的开始等客人。   眼睛看着身前来来往往的人,大家手里都拎着装东西的各色塑料袋,各个摊位上掌柜也都用袋子给人装东西,万春兰看着对面正在给客人装东西的掌柜,突然想到昨天加今天在这看了那么久,袋子好像都是卖东西这边出的。   再仔细一想,还真是!   这一意识到了,可不得了了。   她一下想到刚才第一个买走她香椿的那位老夫人,那位老夫人在装香椿之前四处在找什么,然后问了她一句话,她当时没太听懂。   所以刚才那位老夫人是在找她要袋子?   她仔细回想当时老夫人问的话,越想越觉得,她就是在找自己要装东西的袋子。   万春兰高高的抬起眉毛,后知后觉这才意识到,在神仙地做生意,是有给客人准备袋子的规矩的!   这不怪她没想到,在老家那边,一般店家是不会给你准备包裹的,都是自己准备包裹。   比如买米、买油啊,就拿着自家的布袋子或者油壶去;   像酒肉这种不方便用包裹装的,店家会给捆一根草绳拎着;   除非是去药铺买药,或者那些包起来好送人的干果蜜饯,店家会用黄纸包裹一层,再用麻绳给捆好。   所以在神仙地做生意要给客人准备袋子,万春兰压根就没这个意识。   现在意识到了,她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她没有袋子这可怎么整。   她可不想犯了这里的规矩!   万春兰看向各色人手里拎着的塑料袋,这袋子应该也是要买的,她还有“伍”的花纸,但是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买,她有些急的看向那些摊位后面的掌柜,要不她先去找这里的掌柜手上买几个,应该是可以的吧?   万春兰挎起菜篮起身,朝着对面的摊位走过去。   对面是一家卖百货的。   万春兰走到摊位前,看向老板,指着摊在台面上的塑料袋,拿出五块钱。   正好这会儿人不多,百货老板打量了一圈万春兰,看她指着塑料袋,当下就扯下来一个递过去。   万春兰接过老板给她的塑料袋,然后把五块钱递给老板。   百货老板看她懵了一下,没接钱:“你要什么啊?”   万春兰又指了指塑料袋,   因为知道这里人听不懂她的话,她也不说太多废话:“几钱?”   她就说两个字,认真听还是能听懂的。   “哦,你要买塑料袋啊。”百货老板恍然,低头从下层一个位置拿出了一沓五十只装普通款式的白色塑料袋给万春兰   “1块5一捆,你要几捆?”   万春兰听出个“一”,似乎是问她要几个。   万春兰看着老板手上拿出来的一个长条白色形状有点厚度的东西,一看不是这种袋子,她就没在意。   她想了想,先要三个看看能不能买,她就比了个三。   百货老板点头,又拿出来两捆,三个一起给了万春兰,然后接了五块钱,拿过来钱包找钱。   万春兰还等老板给她另外扯两个塑料袋呢,结果老板又拿出两个长条,三个并一起给了她,然后把花纸抽走了。   她有些懵的拿起这三个厚长条。   一拿上手摸手感,咦?跟透明袋子一样,翻到边上细看,好像是很多层卷起来。   万春兰扬扬眉,上面有一个皮筋捆着,她打开一个皮筋,抖开,立马就是她见到的塑料袋,这厚长条原来是因为把袋子卷起来的!   万春兰惊讶的捏着底边的层数,这么多啊!   “来,找你的钱。”   百货老板摸出来伍角钢镚给万春兰。   万春兰抬头看见老板手里铜钱似的圆币,她一惊,这是铜钱?!   拿过来一看,刚提起的心又回去了,不是铜钱,只是颜色像,小了很多,亮亮的,两面都有花纹,还怪好看的。   她再不懂也知道这是找回的零钱。就跟用银子买东西似的,多了的要用铜钱找回来,虽然她没用银子买过东西,但知道还是知道的。   先前不知道这袋子是一捆卖的,一捆还这么多,万春兰看着百货老板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把两个没拆开的退还给他:   “抱歉了掌柜,先前不晓得,这两个我没动,能不能把这两个退了?我要一捆就够了。”   她这一长串话百货老板自然没听懂,但万春兰边说,边把两捆塑料袋退会来,只拿着一捆,老板也不是傻子,看也看懂了。   百货老板没说什么,把两捆收走,万春兰看老板把那两捆收回去了,心里一喜,眼睛殷切的看着对方,等他再给自己找零钱。   买三捆都有的找,买一个,肯定还会找。   果然,她看见掌柜从他的黑色包裹里摸出了三张花纸,是绿色的。   万春兰接过来三张一元纸币,跟五角钱一起收好。   先收好,一会儿再研究。   她给老板鞠了一躬:“多谢掌柜,给你添麻烦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这老太太还怪有礼貌。   百货老板露出一个笑,“没事。”   万春兰见状也冲老板笑笑,转身拿着她买好的塑料袋回去了。   她放下菜篮,拿起刚买到手的一捆塑料袋开始新奇的查看。   原来这袋子是这么多捆成一捆一起卖的。   手指搓了搓,好多层,起码几十个是有了。   怪不得看到的人都是用这种袋子,看来在神仙地,这袋子应该不值几个钱,要不不能满大街都是。   她小心的扯下来一个,搓开封口,很细致的研究了一圈。   比昨天胖仙姑给她装包子的袋子厚实,而且更大。   她用力扯了扯手上这个,今天这个更结实,袋子被抻的发紧也没有破,再使劲儿,袋口经不住拉扯破开始变形,万春兰赶紧松手,发现被扯变形的地方变薄了很多,只要再使点劲儿袋子就破了。   结实!但使劲儿扯还是会坏的。   可是它轻便啊,而且它便宜!   万春兰研究完得出结论,对塑料袋满眼好评。   弄出这么好的袋子还满大街都是。   万春兰对神仙地是越来越好奇了!   捆袋子的皮筋她还留着,在手里抻了抻,弹性十足,好东西!揣怀里留着。   如今给客人的塑料袋也有了,万春兰大松一口气,把塑料袋放到自己怀里,蹲在菜篮后头,又拿出老板找给她的三张纸币和硬币开始研究。   又是三张花纸。   这三张花纸跟先前的两张不同,三张一模一样,万春兰在上面找到个“壹”。   她恍然,原来绿色的才是壹啊。   今天周末,赶上人也多。   万春兰这纯野生的香椿摆在这,很快就又有人注意到了。   一个中年妇女在菜篮前停下弯着腰看。   感到身前站了人,万春兰抬头,看见一位夫人正在低头看自己的香椿。   她顿时精神一提,收回思绪把三块前塞进衣袖里放好,精神百倍地看着人准备招呼。   因为语言不通,她也不说话,就殷切的瞅着人,准备等人问话她就回答。   “这是香椿吧?”   “香椿!”   中年妇女蹲下,拿起来几根仔细看了看。   “怎么卖的?”   万春兰伸出两根手指比出“二”   “两块?”   两块?万春兰听着跟上一个老夫人说的不太一样,摇摇头,又比了下二。   “二十?”这个音对了!   她点头。   心里跟着学了几遍二十。   一听二十块一斤,中年妇女嫌贵,摇摇头起身走了。   万春兰见这位夫人没有买她的菜,脸上露出些失望,目送着客人离开。   不过她也就失望了一下,正常买卖东西,有人问有人走太正常了。   她去逛村集的时候,经常问十家一家都不买呢。   不过这一下之后好像开了开关,接连又有几个人过来看。   有些人是看菜,有些人倒是在看她。   万春兰全心精神的招待每一个客人。   有人问,她就说“香椿”,然后伸出两根手指比出“二”。   几次之后,万春兰在比“二”的时候,还可以一起说出“二十”了。   香椿,二十一斤!   大部分人看过、问过后也走了,万春兰就这么招待着,在跟第六个人说“香椿”,比“二”说出“二十”过后,对方拿着香椿点点头:   “给我称点吧。”   万春兰眨了眨眼,看对方点头要的意思,目光也在找东西。   她从怀里拿出塑料袋,扯下来一个递给客人,对方接了,搓开封口开始挑挑拣拣的往袋子里装香椿。   万春兰看着装香椿的客人欢喜的搓手。   她就说做生意不能着急吧,客人这不来了吗! 第14章 第 14 章:树都薅秃了   张齐是一位主厨,在南区经营着一家评分还不错的私厨餐厅。   平时上班之前他都爱来这附近的菜市场逛逛。找找看有什么品质好的材料。   今天周末,他照常在上班前来逛菜市场,碰到一份卖野香椿的。   他一眼就看出来这香椿跟平常菜市场里卖那种的不一样,蹲下来仔细瞅瞅,红梗细小紧实,是纯野生的,这在现在算是很少见了。   以前小时候,他外婆家的院子里就有一颗香椿树,一到春天,外婆就去把树上的香椿摘下来,洗干净,用盐水浸一下,然后用面粉、鸡蛋、香油、味精、盐拌匀,把裹着浆糊糊的香椿放到油锅里炸香椿鱼儿。   他特别喜欢吃那个。   “怎么卖的?”   卖菜的是个看起来很穷苦的老太太。   “香椿,二十。”   那卖的不贵。   张齐点点头。   今天的菜单有了。   就做炸香椿鱼儿!   “给我称点吧。”   万春兰摘香椿时都是挑好的,不嫩不好的她都没往篮子里放。   所以张齐挑拣几个,感觉每一颗都好,干脆也不挑了。   手里的香椿都给处理的特别干净,连颗发蔫的都没有,根儿上还都是湿的,一看就是刚摘下来不久,还给细心收拾过。   说实话,他们做厨师的,最高兴的就是碰上这种特别新鲜的菜。   菜越是新鲜,做出来的味道就越好,这个菜的新鲜度,对最终出品,不论是口感、味道、味形,都有很大的影响。   这一篮新鲜野香椿,张齐是越看越喜欢,干脆全包了。   他爽快的把菜篮里的都装进塑料袋里,递给卖香椿的老太太。   “称一下吧。”   又一个全拿的!   万春兰高兴的扬起眉眼,眼前这位年轻后生和第一位老夫人一样全拿上了。   装完菜后也一样把袋子给她了,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   万春兰学着上一位老夫人,拿着塑料袋走到旁边调味料的摊位的电子秤旁边。   她猜这个东西是神仙地的秤。   因为买东西都要约秤的,不约秤没法算钱啊。   先前卖给老夫人那一袋就是放在这个东西上的。   这个东西她实在是没有,只能再来麻烦这位掌柜借用一下。   “掌柜。”   万春兰不好意思的叫调味料老板,指指电子秤,指指手里的塑料袋。   这东西是人家的,上一次就是借用,现在又来,所以万春兰很不好意思。   老板还记得万春兰呢,因为她穿着打扮实在惹眼,看老太太又过来借称用,调味料老板大方点点头笑道:   “用吧。”   看老板点头,万春兰满脸感谢的给老板鞠了个躬,然后把装着菜的塑料袋放到电子秤上。   正好六斤。   但是万春兰看不懂。   她盯着那屏幕上亮起的符号,旁边跟过来的张齐凑来看了一眼说:“诶?还怪正好的,正好六斤。”   万春兰抬头,“六斤?”   调味料老板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附和点头,可不怪整好的。   万春兰抬眉,她自己估摸着应该差不多五斤才对,可这里的人说有六斤。就像先前的大米,她感觉也没有五十斤。   神仙地的称数好像和老家不一样。   “六斤,那我就是付你一百二。”   嗯?万春兰支棱着耳朵听清楚了,六斤是一百二?她赶紧掰手指头算。   张齐拿出来手机准备扫码,他看了万春兰一圈,浑身上下也没找见支付码,又回头看她摆菜篮的地方,也没有。   他看着束手站在那掰手指头的万春兰。   这时他反应过来,眼前这位老太太,应该是没有手机。   他以为都26年了,大部分人应该都有手机了,但很明显眼前这位奶奶就是还没有智能手机的那一拨。   问题是,她没手机,他身上也没有现金啊。   他都好久不用现金了支付了。   这时万春兰算出来了,六斤确实是一百二!   她赞叹的看向主厨张齐,这后生算的好快呀,脱口就算出了一百二,这高低不得是个秀才啊!   张齐有些为难的挠头:“我身上没有现金,那个,大娘,你有你家里人的支付码吗?”   万春兰:“?”   显然也是没有的。   看万春兰这样,自己拿了别人的菜都装好了,不好意思再说不要啊,况且他都想好用这做今天餐馆的主推菜单了。   张齐看向旁边的调味料的老板说:“老板,要不我把钱转给你,你帮我给这位大娘,行吗?”   调味料老板听到表示没问题:“行啊。”反正帮一下又不少块肉的,这种情况在菜市场里也不算少见。   见老板同意,张齐转头跟万春兰说:   “大娘,我把钱转给这位老板,然后老板拿钱给你啊。”   万春兰睁大眼睛看着买菜后生,见他跟她说完话后,拿出他的长块块,对着这家掌柜台面上的绿牌子“滴”了一下。   这个她懂!   滴过之后,就可以把货物拿走了。   张齐付了调味料老板一百二十块钱,然后老板拿出一百二十块现金,递给万春兰。   “给,大娘,这是你卖菜的钱。”   万春兰惊讶的看调味料老板拿了钱给她,她犹豫的接过来,脑子里还没对他们这一套操作转过弯来。   “麻烦你了啊老板。”   “嗨没事儿。”   张齐见老太太收完钱,跟老板道了句谢笑容满面拎着一袋子香椿走了。   万春兰目送后生客人离开,看向调味料老板。   老板看她看自己,张口和气的搭了一句话:大娘你菜卖的很好啊。”   万春兰快速的眨眼。   她把菜卖给后生,后生拿长块块滴掌柜的牌子,掌柜把花纸给她——   这么顺了两遍,万春兰表情恍然,   她明白了!   是后生把钱“滴”给了掌柜,然后掌柜拿花纸给她。   因为她没有自己的长块块!   懂了懂了!   她说怎么掌柜反倒给她花纸,这样的话就对了!   万春兰面上喜色,握着手里一张一百和一张二十的纸币,对着帮忙的调味料老板连连道谢,   “谢谢你啊掌柜!您真是大好人,太麻烦你了!”   看人不停的给自己鞠躬说话,虽然这一口方言听不懂吧,但谢谢自己还是看得懂的。   调味料老板笑容满面摆摆手,“没事没事,一点小忙,你不用一直谢我,我又没吃亏。”   又换到花纸了!   万春兰走回去高兴的看手里新收到的花纸。   一张跟先前一样的红花纸,一张第一次见的铜色的。   又是新的花纸。   万春兰发现神仙地的花纸样式好多啊。而且还都特别好看,这张上面画了山山水水,河上还有船和小人呢。   她翻过来看铜色花纸上面的字。   有个贰,后面那个字是拾。   这是二十!   第二篮香椿也卖空了,万春兰把塑料袋和花纸都收拾好,挎起菜篮快步往回走,赶紧再去摘下一波!   太阳在天上高高的挂着,时间还早的很。   无人的寂静山林里,突然凭空出现一个老妇。   万春兰回到这边,放下菜篮攀到香椿树上,继续摘!   又弄满一篮,她提起菜篮进空间推门出去卖菜。   万春兰卖香椿卖红了眼。   从天亮干到天黑。   一共摘了五拨。   因为后面越来越不好摘了,每次摘的时间开始变长,重量也比前两次都少。   但依旧全都卖出去了。   后面两次她是分成四个人交易成的,有两个人用现金,两个用手机支付。   每次都是调味料老板帮忙称,然后用手机支付的再转一手给她现金。   最后这一篮,她不卖了。   万春兰挑了最好的,每一根都又鲜又嫩,仔仔细细清理干净,装到塑料袋里,给了调味料的老板。   这一天,全依仗这位掌柜帮忙。   万春兰满心感激不知道该怎么说。   “掌柜,这一天谢谢您帮忙,老婆子我实在不知该怎么感谢,这一篮香椿您收下吧。”   调味料老板颇有些受宠若惊。   “哎哟,你太客气了大娘。”   其实他没觉得自己帮多大忙。   这大娘一共来卖了四波菜,一共就那么几个客人,他就帮着称了六次称,然后帮忙换了三次现金。   要说麻烦,其实真没多大麻烦。   而且他看这老太太穿的老旧,衣裳还有补丁,面上的沧桑也骗不了人,一看就是个很穷苦的老太太,手机没有,又不会说普通话,怪不容易的,就想着帮一下就帮一下吧,又不少块肉的。   前面那次这大娘走了挺久,他以为她卖空了菜回家去了,没成想又回来,专门给他送了一袋子香椿来道谢。   “不用不用,你留着卖钱吧。”   她自己家里不知道困难成什么样呢!她还送自己菜,他怎么好意思要!   调味料老板说什么都不要,让她拿去卖,要么自己吃。   见老板说什么都不收,万春兰也急。   她是真心要谢谢这位掌柜的!   人家帮了自己那么多忙,她什么都不谢人家,晚上回去她睡不着觉!   “这样,大娘,我就拿一把,这些就够了。剩下你拿回去,留着卖或者自己吃。”   他从袋子里抓了一把香椿,剩下的死活不要。   万春兰看着老板开开合合的嘴,大部分音调进了她耳朵都听不懂。   但她却又觉得听懂了。   她没再坚持把菜塞给调味料老板,眼眶竟然都有些湿润,认真的给老板鞠躬,   “您是大好人,我回去,一定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您家庭顺遂,生意兴隆。”   听不懂,但指定是好听话。   调味料老板眉开眼笑的点头,   “行,行,谢谢您啊大娘。下回你要是还来卖菜,就上我这边来。”   虽然听不懂,但指定是好话!   万春兰满面笑容,不停的点头:“诶,诶,谢谢,谢谢您。”   ---   水波纹平缓下来,万春兰回到了白屋子里。   她坐在白屋子的地上,把今天换到的花纸全都哪里出来。   有一块、五块、二十、五十、一百,哦还有个五毛钢镚。   她平铺开来,看着面前这一大把花纸笑了起来,趴在地上开始一张一张算。   好半天后,她满面精神的直起腰。   算上买大米的那一百块,她今天一共卖了是380块!   这些去买白米能买多少斤?   她又想算,几下之后万春兰脑子疼了,数字太大,算不明白,哎哟,看来这算数不好真耽误做生意啊。   怪不得有账房先生呢!   要不她也去弄个算盘学一学?要不以后都算不明白账多闹心啊!   实在算不明白,万春兰叹气,把花纸收拢到一起先不算了。   这些花纸她没有去换大米。   神仙地那么多好东西,那个地方的人都吃的白白胖胖的,一看就不缺米吃。   她准备等需要的时候,再去换大米。   神仙地好东西太多了,留着钱万一有别的用呢。   她把花纸收起来,先放到墙边放好,和换回来的五十五斤大米放在一起。   满意的打量今天的成果。   万春兰提着菜篮,推门离开了空间。   再一次从空间出来,万春兰发现太阳已经在西边了。   不知不觉干了这一天,太阳马上就要落下山去了。   这几颗香椿树也快被她薅光了。   等明天,她就去镇上米粮铺,看看能换多少糙米。   万春兰拖着疲惫的身躯,兴奋的心情出山往家里走。 第15章 第 15 章:情报员小禾   还没到村子,远远就见村口前乌泱泱围着一大帮子人。   好像全村人都出来了。   万春兰惊大双眼,怎么了这是?   她快走几步,走近了发现这些人是分成两拨,一边全是他们石磨村的村民,另一边好像是几里外水牛村的。   人群最前头,村长和里正也都在呢。   万春兰走到自己村子这一边来,找到相熟的张婶子问:“怎么了这是?”   张婶子见万春兰惊讶道:“你不知道?”   万春兰摇摇头:“我一早就出去了,眼下刚回来就看见这副阵仗。”   张婶子:“哎呀!今天早上刘大栓家的柱子去上游打水,被水牛村的人拦住了,不让打,后面咱们村的青壮陆陆续续过去,水牛村的人全拦住了,谁都不让打,两边吵起来,就动起手来了!”   “啊?”万春兰一听还打起来了,惊讶之下连忙追问:“有人受伤没?”赶紧垫脚在人群里找自己家两个儿子。   张婶子煞有介事的啧啧嘴:“咋没有?刘老锅家的小儿子让人打了个乌眼青,张二麻家的老大被人吐了一口吐沫到脸上,还有那个谁......”   张婶子一个个给万春兰说,谁家的谁都挨了哪些打,被吐吐沫了、扯坏衣裳了、全细致的捋了一遍,最严重的就属刘大栓家的儿子,被人打掉了一颗牙。   张婶子:“打的那个凶哟!张老三的小儿子跑回村子来叫人,说水牛村的欺负人不让打水,还打咱们村的人,咱们村的老少爷们一听全拿上家伙去了,到河边一看,对面也全拿着家伙,眼看着又要打起来,然后两边村长赶来了,这才没再打起来。”   张婶子绘声绘色,把场景描述的情景重现一般。   万春兰听完跟着一阵唏嘘,随后皱起眉道:“水牛村也忒霸道了,那河又不在他们村里,为什么不让咱们村去打水?”   张婶子:“谁说不是呢!这条河在这几百年了,跟他们水牛村有什么关系,凭什么不让咱们去打水?这不把里正请来了,正在说这事儿呢。”   人群前排,两个村子的村长、里正,还有村子里一些有威望的人物以及今日打架的几个领头的,都站在一起,你这边一句,我这边一句,叽叽呱呱的已经掰扯好半天了。   “你们水牛村凭什么不让我们去打水!”   “你们天天去上游打水,那河水到我们村都干了!你们村自己有河不用跑上游去打什么水!”   “你去看看我们村的河,细成了麻绳,我们不去打水等着饿死吗?”   “那也不能把我们村的水都打没啊!你们活不下去,我们就能活下去了?”   里正被吵的脑仁儿疼:“好好好,你们两边都别吵了。”   “你们两个村都没问题。”   “石磨村没有水,要去打水,没问题。”   “水牛村发现没水了,不让打水,也没问题。”   两边村长听到这种和稀泥的话,都不高兴道:   “哪边都没有问题,里正,那照你这么说难不成是老天爷的问题?”   可不就是老天爷的问题!老天爷它要是下雨,就没这些事儿了!   里正叹了口气,看向两边村长。   “今年到现在都没下雨,马上开春要下地了,没有水,怎么种地?大家都是庄户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这话一说,所有人都没说话。   就是因为明白这个道理,所以现在才因为抢水闹了起来。   “大家都是为了生计,所以这个事你们两边都怪不得。”   “可眼下这个情况,问题不解决不行,要不我看这样,以后大家全都到上游去打水。”   全到上游去打水?   石磨村村长率先表态:“我们村没问题。”   水牛村那边有些不太乐意:“那我们岂不是每天要平白挑着水走好几里地?”   “对啊,凭什么要我们每天白走那么多路。”   “那我们还走的更远呢!要不是实在没有水,哪个吃饱了撑得没事干,愿意天天挑水走十几里地啊。”   “你们村没水又不是我们村弄的。”   “你要这么说,那这河上游也不是在你们村里,你们没道理不让我们用!实在不行,咱们去县衙让县老爷评评理!看你们水牛村能不能独霸了一条河去!”   眼看着又要吵起来,   里正抬起手制止两边,严肃道:“如果还是不下雨,再过一个月你们水牛村也得去上游打水了。”   这话说的在场庄户人全都心头一凉。   里正接着又道:   “都说了是特殊年景,大家祖祖辈辈在这生活了几代,互相也都有些沾亲带故的,互相让一步,把这年熬过去才是。”   “要不你们打!打的头破血流,打死人,直接拉去县衙给人偿命就高兴了!”   看两边都不说话了,里正才缓和了语气又补充道:   “大家也别太忧心,兴许过段时间就下雨了。那样两边就都不用跑了。”   “唉,希望吧。”   “快点下雨吧。”   最终两边同意了里正的法子。   以后两个村都去上游打水,谁也不能再拦着谁。   “行了,就这么定了,天都黑了。”   “散了散了吧。”   “那打人的事怎么说?”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要散开的人群又定住走了回来。   里正转过脸来,冲着说话的村人严肃把人叫出来:“你哪儿伤了。”   被叫出来的水牛村村民被这么多人看着有些不自在,随即道:“我没伤着,但是我兄弟挨了好几脚,里正你看这大脚印还在衣服上呢。”   里正看被抓过来的村民,衣服上印着好几个大脚印子。   看水牛村告状,石磨村这边也跟着告状。   “你们也踹我们了。”   “对你看我们铁头,牙都被打掉了一颗!”   里正看着人群里问:“有重伤的没?断胳膊断腿的?头破血流的?有没有?”   那没有。   人群里没人走出来。   里正看向两位村长:“既然没有重伤的,这事儿就不要计较了,这你打我一拳我给你一脚的事儿谁能说的清。”   “年轻人,就当切磋切磋手脚了!互相点个头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吧。”   两位村长也不想太驳里正的面子,互相点点头,让各自这边参与斗殴的青壮出来都互相点个头,两村人握手言和,今日这场纠纷算是彻底结束了。   人群散开。   万春兰找到俩儿子,抓着仔细看了一圈,看二儿子刘劲水颧骨地方有块淤青!   万春兰心疼的抓着儿子看:“这谁打的哟!”   张婶子没跟她说劲水挨打了啊!   刘劲水:“没事娘,不是打的,是我当时在跟一个人撕巴,大哥着急过来帮忙,胳膊肘不小心磕到我脸上一下,就这样了。”   刘劲山不好意思挠挠头:“是我不小心给弟弟撞的,我俩都没挨打。”   这俩笨儿子,跟人打架,结果还把自家人误伤了。   “娘,他们水牛村的可打不过咱们村的汉子。”   “可不,这几天咱们吃的饱,浑身是劲儿,他们水牛村两个人过来都没掰动我。”   “被我和哥打的更惨!”   万春兰突然心底一沉。   “放心,娘以后让你们都吃饱。”   俩儿子听到都笑呵呵的,没往心里去。   一家人回到家。   万春兰便开始张罗晚饭,她到米缸前,看着缸里的米,挖了足足的蒸干饭的量。   “再拿三个鸡蛋出来,跟香椿炒着吃。”   先前给调味料老板的香椿,他没要,万春兰放到菜篮里拿回来了,晚上炒了一家子吃了。   俩儿媳妇一听,双双露出吃惊的表情,这两天婆母大方的不像样,要知道过完年后,婆母就特别省吃俭用存粮食。   “去做饭吧。”   “诶,好嘞娘!”   万春兰拿着香椿要去洗,儿媳妇马荷花看见勤快的拿过来洗,   “我来吧娘,您歇会儿。”   万春兰这一天确实挺累,看着儿媳妇露出个欣慰的笑脸,找了个马札坐下,她这一去又是一整天,将将天黑才回家,家里人不免关心:   “娘,你怎么今天又这么晚才回来啊?”   “我摘了些香椿,去镇上卖卖看。”   院子里坐在藤椅上充大爷的刘大江一听万春兰今天去镇上了,下意识背脊一挺。   “你去镇上了?”   两人昨天吵起来后,这还是说的第一句话。   万春兰:“嗯。”   刘大江表情一变,连忙掩饰的遮住嘴巴咳嗽了两声。   “卖出去了吗?”   万春兰摇头。   “你在哪卖的?”   “就在平时路口那呗。”   瞧见老婆子说话正常,不像是有看见他的样子,刘大江松了口气,慢慢又坐了回去。   “哼,天天往镇上跑去做买卖又卖不出去,我看你还是别瞎忙活了。”   你知道个屁。我今天卖来的钱换成大米能撑死你!   万春兰没搭理刘大江。   而家里人这边,见爹娘说话了,和好了,纷纷都高兴起来。   这下家里的气氛终于不用那么压抑了。   很快晚饭蒸好,热腾腾的一大盆米饭端出锅。   “我来炒菜。”   万春兰从屋里出来。   大铁锅放上一勺菜籽油,磕了三个鸡蛋下去,顿时飘出香气,然后把香椿放进锅里去,一起翻炒,最后撒上一点点盐和味精。   “嚓、嚓、嚓、”   一份香甜美味的香椿炒鸡蛋出锅。   “吃饭咯。”   万春兰挨个给家里人分饭,每人碗里都填的满满的。   今晚又是一顿“丰盛”的晚饭。   满满的一大碗干饭,新鲜的香椿炒鸡蛋,酱菜干。   除了日常天天吃的酱菜,这香椿炒鸡蛋可是好久没吃到过了,再配上一大碗干饭,看得人心都踏实了。   刘大江沉默的看了万春兰一眼。   又是吃干饭,又是炒鸡蛋的。   他觉得这是老婆子在给他服软。   心里不免得意的哼一声。   大口夹起一筷子香椿炒鸡蛋。   一筷子下去,老眼舒服的眯了起来。心里愈发肯定了老太婆在跟自己服软的想法。   万春兰压根看都没看他一眼,招呼桌上其他家里人:“快吃快吃,都动筷子。”   全家都动筷子。   全家人香椿炒鸡蛋一进嘴,眼睛又都亮了:   “娘,你现在炒菜咋这么好吃,这香椿炒鸡蛋绝了。”   “是啊阿奶,特别好吃,特别香。”   “哼,我吃着都一样,我看你们是太久没吃了。”   “是好吃啊!爷爷舌头坏了。”   “去!”   晚上这一顿全家吃了个香喷喷的饱饭。   这一晚上,全家人对万春兰这盘香椿炒鸡蛋一致好评。   万春兰乐的见眉不见眼。   “阿奶,明天你还给我们炒香椿炒鸡蛋吃好不好?”   “臭小子,天天吃鸡蛋,你当你是地主少爷啊。”刘劲山胡噜了一把儿子二宝笑骂。   万春兰笑着点头:“以后阿奶天天让你们吃炒鸡蛋好不好?”   “太好啦!”   “娘,你别太惯着他们了。”   饭后一家人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天也黑了,洗洗涮涮收拾好,人也该回屋睡觉休息了。   刘小禾看着阿奶,她憋了一晚上秘密任务准备告诉阿奶呢。   但看阿奶好像是累了,眼皮都快撑不起来了,她就没张口。先让阿奶睡觉,明天再告诉阿奶。   万春兰今天摘了一天香椿,爬上爬下几十趟,实在是累了。   回屋里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这一觉睡的很熟,鸡鸣三声,万春兰才睁开眼。   她抻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身上的力气都休息回来了。   刘大江已经不在屋里出去了,万春兰收拾好自己也出门,刚一出去,一直坐在院子里等着的刘小禾就跑了过来。   “阿奶!”   万春兰摸着小孙女的脑袋笑:“等阿奶呐。”   “阿奶,阿奶,你蹲下。”小禾拽着万春兰的衣服,万春兰蹲下来,小禾凑到她耳边拢着手小声说:   “阿奶,昨天没有人来找阿爷,但是阿爷昨天出去了,我跟着去了。”   万春兰抬眉。   “你看到他去哪里了?”   “去镇上了!”   万春兰惊讶的看向小孙女:“他带你去的?”   小禾摇头:“我偷偷跟去的。”   万春兰更惊:“你一个人偷偷跟去镇上了?”   小禾骄傲的点点头。   万春兰拍了她一下:“你个小丫头,路上丢了怎么办!”   小禾连忙说:“回来时候我走不动了,叫了阿爷,阿爷把我夹回来的。”   勒的她肚子现在还痛呢。   万春兰听后,还是严肃的教育小孙女:“以后不准一个人跑到村子外面,听到没有!叫那些人牙子把你抓走,你就再也见不到阿奶了!”   小禾吓了一跳撅着嘴巴乖巧点头:“知道了。”   万春兰又摸了摸小孙女。   “你看到你阿爷去镇上做什么了吗?”   “他去敲了一户人家的门,说了几句话,然后那人给阿爷喝了一碗水,阿爷就很高兴的走了。”   “什么人?”   小禾摇摇头:“我没看见,那人在门里没出来。”   万春兰皱着眉。她神色不定,刘大江去镇上见人了?他们家没有亲戚住在镇上啊。   片刻后,万春兰看向小孙女问:   “你还记得那户人家是在哪里吗?”   小禾点头:“记得!”   “好丫头!今天跟阿奶去镇上,带阿奶去认认地方。”   “嗯!”   “你等阿奶一会儿啊。”   万春兰回去老屋里,关上门窗,进去空间。   她走过去把五斤装的大米拎起来。   先拿上这个五斤的,看看能换多少。   万春兰把塑料袋封口系好,拎着袋口推门出了空间。   人站在屋里,手上拎着的大米陡然消失了。   万春兰低头看见空空如也的手心大惊!赶紧重新进去空间里。   一大一小两袋大米好端端的都在白屋子里放着,旁边还放着一摞花纸。   看到大米还都在,万春兰心踏实了,她拎起五斤塑料袋的大米看了一圈,后知后觉发现这装大米的袋子上面也有字。   她拆开个纯白的塑料袋把米倒进去,再出来空间——   水波纹过后,一袋米被成功带出来了。   她攥着大米一阵谢天谢地的拍胸脯。   不一会儿老屋的门打开,刘小禾看见阿奶拎着个鼓囊囊的布兜从里面高兴的出来。   “走吧丫头。”   万春兰领着小禾去镇上。   小禾昨天走的太久,脚丫上磨起了泡,走一会儿就疼的不行,万春兰发现了,心疼小孙女,就背着小孙女走。   背一会儿,小禾就要下去:“阿奶累了,我们歇一下吧。”   祖孙俩就在路边歇一会儿。   “阿奶,你这里装的什么啊?”刘小禾好奇的看着万春兰手里拿的布兜。   万春兰看着小孙女,打开袋子给她看。   “哇!”小禾睁大眼睛张口。   是白米!   “好白的米阿奶!”   万春兰笑着竖起手指:“嘘。”   刘小禾赶紧捂住嘴巴。   “不要跟别人说啊,阿奶只给你看了。”   小禾连连点头。   “阿奶,你要拿白米去镇子上换糙米吗?”   万春兰惊讶的看向小孙女:“你怎么知道阿奶要去换糙米的?”   刘小禾笑嘻嘻晃脑袋:“上一次去镇上,我看见有人就是这么换的。”   万春兰欣慰的看着刘小禾,要她说,她家最聪明的就属这小丫头。   休息够了,万春兰起来,背起小孙女。   “阿奶,我可以走。”   “你的小脚丫子太嫩了,现在走坏了,以后都没得走咯。”   刘小禾一听会把脚走坏,吓得她也不敢要下去了,只是一直说:“阿奶,你要是累了就把我放下来,我们歇歇再走。”   刘小禾体重轻,万春兰背着她不算费事,但走走停停的还是休息了好几次,半个多时辰后两人来到了镇上。   到了大柳镇上,小禾从万春兰背上下来,小脑袋四处看,牵起万春兰的手,开始找昨天看到刘大江去的那个巷口。 第16章 第 16 章:一百文的塑料袋   大柳镇原先是个村集地,因为地势平坦,四通八达,邻近各村的人都爱来这儿做买卖。   后来有些手艺人干脆在此搭棚做活,渐渐地,棚子变房子,住户越来越多,便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镇子。   镇上的人家,多半是做小生意或靠手艺吃饭的。镇子不大,东西两条主街,再岔开几条胡同小巷,寻常人家就安顿在这些巷弄之中。   刘小禾虽然人小,但是记性好的很。她牵着万春兰从正街口的大路往东走,拐过横街,第三个巷口进去再右拐。   她指着第二个门户:“就是那一家。”   万春兰瞧着那家门楣皱眉,她可不记得自家有什么亲戚住在这里。   牵着刘小禾,万春兰上前敲门。   “小慧?小慧?在家不?”   敲了半天没有人开门,倒是对门吱呀一声,一位老太太探出身来。   “你找谁呀?”   万春兰回身,客气地问:“婶娘,我寻我家亲戚呢,敢问这里是不是姓刘啊?”   老妇人摇头:“这家不姓刘,你找错了。”   万春兰惊讶:“找错了?这家不是刘小慧家吗?”   “不是啊,这家姓林,是原先镇上杀猪匠家的,几年前刚搬过来。”说着叹了一口长气,“可惜哟。”杀猪匠没得早啊,留下一门孤儿寡母。   姓林的杀猪匠——万春兰心头一凛,这不是孙红云家吗!   万春兰知道孙红云这人,虽然她是嫁到石磨村的,娘家在几里外的泉子沟,而且她嫁过来的时候孙红云已经嫁人搬去镇上住了。   但那会儿她公爹婆母还在,刘大江兄弟几个还没分家住,孙家就住在刘家隔壁,孙红云逢年过节都会回娘家来探亲,她见过她不少次,自然知道这个人。   她男人就是个杀猪匠,听说她男人几年前生病没了,孙红云还回娘家哭过好几场,这事儿村里有人当闲话说起过,她自然也听说了。   刘大江昨天来了孙红云家?   万春兰瞬间想到家里借出去的两贯钱。   她心中惊疑不定。   孙红云现在是个寡妇,他来敲一个寡妇家门?   难不成......刘大江和当了寡妇的孙红云有了牵扯??   这个想法一出来,犹如洪钟巨响,炸的万春兰脑子一嗡,眼前都一黑。   “阿奶?阿奶?”小禾的声音传进耳朵里,万春兰等过眼前那一瞬黑,低头,看见小孙女牢牢牵着她的手,昂着头满脸的担心的看着她。   “阿奶你没事吧?”   旁边的老妇人也过来瞅她,有些迟疑地问:“你是要找这家吗?”   她抽了抽嘴皮:“哦不是,那是我找错了。”   说完领着小禾就离开了。   刘小禾一直昂着头担心的看着阿奶,刚才阿奶脸上唰的一下就白了。   刘小禾第一次见到人的脸色在瞬间变化,就好像...她说不出来,她一看见那个颜色,源自于生命本能的恐惧,吓得刘小禾当时心脏一抽,赶紧抓住阿奶的双手。   领着刘小禾到街口,万春兰在石墩子上坐下,目光直直望着前方,脸色沉得像铁。   方才那个想法一出来,直接激的她眼前发黑。   随即是一股无法言说的滔天巨怒。   她想劝说自己别瞎想,但这个想法一出来就压不住了。   万春兰根本控制不了,越想越觉得怒,从前各种忽视的细枝末节全跑出来了。   她说呢!刘大江这几年频频动了家里好几次钱,一会儿说是借给哪个老朋友,一会儿说谁家要随礼,怕不是都拿去给养小了吧!   万春兰气得无处发泄,狠狠往腿上一拍:“老不死的……他要是真敢,我非宰了他不可!”   小禾被吓得在一旁不敢吭声。   许久之后,万春兰才勉强将这滔天怒火摁下去。   现在这事儿还没定,无凭无证,她就是气死,回去质问刘大江,他也绝不会认,到时候他就抵死不承认,再反过来赖她瞎说八道胡乱猜忌,闹起来自己占不到半点便宜。   她得沉住气,不能急,   她得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走,去粮铺。”   万春兰暂且把这事压在心里,   领着小孙女去镇上唯一一家米粮铺子。   铺面不大,三间门脸,黑漆招牌上写着“赵记粮行”四个大字。门前挂着一块木牌,用白粉写着今日粮价。万春兰走近一看,顿时一惊——   糙米一斗/七十文   “掌柜的!”万春兰拉着小禾快步走进铺子,“米价怎么涨这么多?过年时不还是五十文一斗吗?”   粮铺掌柜三十多岁,人微胖,他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闻声抬起头无奈道:“雨水少,收成不好,粮食就涨价呗。不光咱们这里涨,都涨价了。我昨儿个去县里进货,那边的米价已经涨到八十文了。”   万春兰的心直往下沉:“可这也涨得太快了,春粮还没下地呢!”   赵掌柜放下算盘,走到门口指着天:“你看这日头,一点雨意都没有。老话说‘春雨贵如油’,这油要是没有,秋天的收成就悬了。”   他压低声音:“听说北方一些地方已经开始设粥棚了,已经开始有流民了。你要买啊,就赶紧多囤些吧,看这架势,还得涨。”   万春兰只觉得手脚发凉。七十文一斗糙米,差不多翻了一半。家里十口人,一个月少说也要四斗米,这就是两百八十文。而掌柜说以后可能还会涨!   家里有十五亩自耕地,又佃了十亩地。正常年景,一亩地出一石粮,除去自家口粮、赋税、损耗和佃租,一年到头能落个两三贯钱。平日靠鸡鸭下蛋、农闲打短工、给人抢收,勉强再攒下一贯半。   她辛辛苦苦这些年,统共才攒下十二贯,眼下还被老不死的偷走两贯。   这日子该怎么过?   她想起神仙地的白米,那里一百块能买五十多斤,也就等于一篮子野菜,这么一比,她立马安心了不少。幸好还有神仙地。   她今日来,也是想看看神仙地的白米在这儿能换多少糙米,心里好有个数。   万春兰解开米袋,捧到掌柜面前:“掌柜您瞧瞧,这样的白米,要是换糙米,能换多少?”   掌柜抓起一把米,在掌心细细一看,眉梢微扬——这米碾得极白,粒粒晶莹,像细珍珠似的,在精米里也算上等了。   他点点头:“若是往常,一斤这样的米能换五斤糙米。如今粮价不稳,顶多换三斤。”   掌柜拿秤一称:“您这袋是四斤一两六钱,换糙米的话,我可以给你凑个整。”   万春兰一听是四斤多,她探头去看秤杆,确实是不到五斤,而在神仙地这一袋称上有五斤,两边称数确实不一样。   老家的称数比神仙地重,这边一斤的东西,拿到那边有一斤多。   而同样的斤数,神仙地的拿回到老家就少了。   如今带回来变成四斤多看着好像是少了,但这只相当于一把野菜啊,能换一斗多糙米。   一把野菜换一斗多米,怎么看都是她赚了。   万春兰点点头,对掌柜道:“那您帮我换了吧。”等回头她抽个空把那五十斤弄出来也换了,然后再去神仙地买白米、换糙米,趁着还没涨到更贵的时候能囤多少就囤多少。   她是在塑料袋外面又套了家里的粮袋,此刻要换米,就把塑料袋拎了出来。   粮铺掌柜看见塑料袋,讶异道:“咦?你这什么袋子?从没见过。”   “我亲戚给的。”   “能给我瞧瞧不?”   万春兰看了掌柜一眼,放到了柜台上。   粮铺掌柜是个见多识广的,一看这袋子就觉得是个稀奇物件,他把白米倒到一个筐子里,拿着塑料袋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稀奇:“这袋子……卖不卖?我出钱买。”   万春兰心里一动,面上却憨憨一笑:   “掌柜你真有眼光,一打眼就看出我这是稀罕物,我那亲戚说,这东西可贵着呢。”   “贵你还拿来装米?”   万春兰憨厚一笑:“再贵重不也就是个袋子?不装米装啥。”   掌柜摩挲着塑料袋,啧啧称奇:“这怕是府城那样的大地方才有的物件吧?”   错了,这是神仙地才有的物件。   万春兰心里想着,嘴上却胡诌:“我亲戚的亲戚是跑海船的,说这是海外小国的特产,咱们这儿没有。”   掌柜一脸“你可真能扯”的表情:“你家要有跑海船的亲戚,还能住这小山村?”   “亲戚有,又不等于我有。”万春兰一把将袋子拿了回来,“反正他是这么说的,您不信就算了。”   “诶,我看你这物件不错,我出十文钱买下了。”掌柜给万春兰称糙米,眼睛还盯着塑料袋感兴趣的说。   听到十文钱,万春兰心里一动,但面上却是你快别逗我了笑起来:“掌柜,十文钱连一个把手都买不下!这袋子,少说一百文!”   万春兰也是狮子大开口了。   掌柜面露难色,一咬牙:“一百文就一百文,我买下。”   这下换万春兰傻眼了,她故意要一百文,就是等他杀价,一百文他也买??   万春兰这时候脑子转的奇快,她随即一脸肉疼的拎着袋子:“哎呀,我说一百文是想让您打消念头......这袋子是过年时好不容易讨来的,就这一个,我还搭了个大红包呢!”   掌柜这时也拿腔上了,把糙米递给她:“这袋子给你也就是装装粮,一百文够买多少布兜了。我是瞧着稀奇才肯出价,你要不卖,那便算了。”   万春兰像是狠下心,一跺脚:“......成,卖您了!”   听万春兰答应了,掌柜一喜,但是数铜钱的时候又感觉到肉痛了,感觉自己竟然花一百文买了个袋子,属实有点冲动了。   万春兰接过一串铜钱,看着塑料袋十分不舍的样子,仿佛有些后悔,嘴里还嘟囔:“要不是先前话已出口,我真舍不得卖......”   她这样,掌柜反而舒心多了,笑模样的看着万春兰,叫她慢走。   万春兰揣着一串铜钱,领着小禾依依不舍的离开粮铺,走远后,万春兰摸出怀里的一串铜钱脸上顿时乐开了花。   没想到来一趟镇上还有意外收获。   一个袋子竟然卖了一百文!   “阿奶,那个袋子卖亏了吧。”   听到小禾这么说,万春兰眉心一挑,低头问小孙女:“你怎么说卖亏了?”   “那个袋子很好啊,掌柜一开始出十文,看您不卖,一百文他肯这么痛快买,定是觉得占了便宜。”   小禾才四岁呢!能懂这么多!   万春兰惊喜的看着小孙女:“这些道理谁教你的啊?”   “石头哥哥说的,先生教他欲擒故纵,他回来告诉我们,我就知道了。”   哎哟,还知道典故了!   “阿奶再教你个道理,叫贪多嚼不烂,这个袋子,本来就是咱们意外得的,要是卖的太贵了,反倒容易惹人眼红,招来祸事。”   “我懂了阿奶!这叫适可而止!跟你说的意思一样!”   万春兰瞪大眼,嘶!她这小孙女!是真机灵啊!   看着聪明的小孙女,万春兰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   “小禾,你想不想学算筹?” 第17章 第 17 章:她就不信她一年挣不到四贯钱!   万春兰正愁算账算不明白呢。   她这岁数想去学,人家账房招学徒也不会要啊。家里大事小事一箩筐,神仙地那边也得顾着,根本抽不出身。   不如让小孙女去学,既能帮自己算账,孩子也算有了傍身的手艺,往后嫁了人,掌家理账也容易些。   “学算筹干什么呀?”小禾天真的问。   “那用处可大了,你学会了,能帮阿奶、你爹你娘算账,往后咱家买东西不怕被人坑,卖东西也知道该收多少钱。等你长大了,要是嫁个有能耐的当上老板娘,自己就能管家里的账,连账房先生都不用请喽!”   万春兰这一通话听的刘小禾眼睛发亮,拍着小手直跳:“我要学!阿奶,我要学算筹!”   “好!阿奶送你去学。”   见孙女这么高兴,万春兰也笑开了,背起她往家走,心里却认真盘算起来。   按照朝廷的兴令,每个村要设立村学,教习村民们学习一些简单的算数,米面肉菜、姓名等一些常见识字和基础常识。   朝廷的这个策略是为了方便稳定地方管理,以防人人都是个睁眼瞎,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出门买米买菜找不到地方,算账认秤都不会,被人蒙骗,不懂一些基础常识徒增麻烦。   设立村学给百姓扫盲后就会减少很多不必要的事端。   但官府提倡兴学,却并无必须入学的法令,实际上乡下村子里会去上学的还是很少数,因为上学不是免费的,要给先生交束脩,不仅如此逢年过节也还要给先生送礼表示尊敬。   一般农户送不送孩子上学,全看家境。宽裕些的、有心气的,咬咬牙也就送了。要是饭都吃不饱,哪还有心思读书?真想学本事,不如送去当学徒,省了钱还能谋条活路。   万春兰自己就没上过村学,认字算数全靠平日瞧、跟人问,再加几十年生活里一点点摸出来的。   如今想让小禾学算筹,她年纪太小,当学徒没人收,那就只能送去村学那里学。   那就是送去读书了。   读书二字,意味就不一样了。   万春兰刚才答应得爽快,这会儿细想,才觉得难办。   有了孙子后,她不是没动过让孙辈读书的念头。   只是前几年孩子都还小,尿都憋不住的年纪,送去也是给先生添乱。   如今家里四个孩子:老大家的大宝八岁,二宝六岁;老二家的福哥六岁,小禾才四岁。   要是送小禾去,老大家就不能落下。因为不管从哪方面讲,都是应该先送更大的男娃去读书。   可小禾是女娃,若只送一个,老二家定是想让福哥去。   要是四个都送......她就是地主婆也供不起啊!   万春兰背着小禾,脚步越走越沉,越想越觉得这事办冒失了。   她暗地里轻拍了下自己的嘴:都活了大半辈子了,做事还这么毛毛躁躁,啥都还没想好就脑子一热张口答应这答应那的。   现在知道难办了!可话都已经说出口了......   要不......神仙地那边......能不能学?   万春兰看了看周围,背着小孙女下了路边到田埂坐下,“咱们歇会儿啊。”“嗯!”放下小孙女的时候,她一手抱着小禾,悄悄把手放在心口位置。   水波纹微动又平复。   不行。   带不了别人进去。   万春兰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隐有预感。   她垂下眼叹了口气,神情都有些落寞。   休息了一会儿,万春兰背起小禾去双井村。   石磨村周边最大的村子是双井村,村学就设在那里。   虽说规定是每村设立,但一般只有是那种人口多,宗族富的村族才会一村单设,多数情况下普通村落都是数村合设一个村学,毕竟读书人相对还是很稀少的。   万春兰背着刘小禾走了半个多时辰,来到了双井村。   村学设在村子东头的一座旧祠堂里,祠堂经过修缮,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双井村学”四个大字。字迹工整,虽然有些褪色,但仍能看出写字人的功底。   祠堂院子里传来朗朗读书声,是孩子们在念《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万春兰和刘小禾站在祠堂外,到了学堂,二人都不由庄重了起来,万春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又帮小禾理了理头发和衣摆,这才牵着孙女的手走过去,站在门外张望。   院子里有十来个孩子,坐在朴素的木凳上,面前是同样朴素的桌子。讲台上站着一位老先生,年约五旬,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手中拿着一卷书,正领着孩子们诵读。   这就是村学的林先生了。   听说他曾经中过秀才,后来屡试不第,家境又一般,就在家乡开了这个村学,既教书育人,也赚些束脩养家糊口。   林先生看见门口有人,便让孩子们自己读着,自己缓步走了过来。   万春兰看着眼前的老先生,心里涌起一股敬畏。她活到这岁数,见到读书人,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尊敬,她躬身行了个礼:“先生您好。”   林先生倒是很和气,微微点头:“这位婶子,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下,村学这束脩,是怎么个收法?”万春兰有些紧张,说话都不太利索了。   林先生捋了捋胡子:“一年,一贯钱,若用米抵,按市价折算也行。”   一贯钱!万春兰心里咯噔一下。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还是让她心头一沉。   一贯钱就是一千文,家里一年到头省吃俭用,除去开销,能攒下两三贯钱就不错了。一个孩子一年一贯钱的束脩,咬咬牙也能送两个,送四个是怎么也送不起的。   万春兰脸上不由垮了下来。   林先生看到这样,并没有过多表示,只是微微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在这里教书也许多年了,见过太多这样的家长,想要让孩子读书,又交不起束脩。而他也需要生计,束脩若是收得太低,自己都难以糊口,就是想发善心,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注意到万春兰领着的是个小丫头,看起来不过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大大的,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送丫头来上村学的,可是凤毛麟角。大多数人家,就算有余钱,也是先紧着男孩子。   万春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先生,我这孙女很聪明,我...我想让她学算筹,您这里有没有单开课,只学这一样的啊?束脩能不能少些?”   林先生摇摇头,娓娓道来:“正所谓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学字,学德,学做人,都是相通的。只学算筹而不识字,终究是皮毛。况且我这里学生本就不多,单开一课,实在难以安排。”   万春兰没太听懂那些文绉绉的话,但大意思是不行的。她失望一叹。   刘小禾一直在旁边听着阿奶和这位老爷爷的对话,她虽然小,但能感觉到阿奶的为难和失望。   她拽了拽万春兰的手指,懂事地说:“阿奶,我们回去吧。石头哥哥教过我算数,我跟他学就行。”   林先生看着刘小禾,这丫头说话条理清晰,眼神清明,不像一般农家孩子那般怯懦。他心中一动,问道:“小姑娘,你多大了?”   小禾看了看这位老爷爷,回答:“四岁半了。”   “可会数数?”   “会,我能数到一百。”小禾挺起小胸脯,有些自豪。   林先生来了兴趣:“那我问你,你若有三文钱,买个包子要两文,该找回你几文?”   小禾立刻伸出小手指:“一文。”   “若有五个梨,分给两个哥哥,每人能分几个?”   这个问题难了些,小禾想了一会儿:“每人两个,还多一个。”   林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问:“若你阿奶给你七颗糖,你吃了两颗,还剩几颗?”   “五颗。”   “这五颗糖,你要分给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和你自己,每人能分几颗?”   小禾低下头掰着手指头数:“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我......五个人,五颗糖.....”随即答道:“每人一颗,刚好!”   林先生抚须微笑,转头对万春兰道:“你家这个孩子确实比较一般孩子来的灵秀。我问的这几个问题,有些七八岁的孩子都答不上来。”   万春兰听了,又惊又喜:“先生,您是说我家小禾聪明?”   林先生直言不讳:“嗯,是块读书的料子。虽然是个女娃,若好好栽培,将来会有出息。”   他沉吟片刻,又道:“你要是送她来上学,我可每日单独抽一个时辰教她算筹,不另收束脩。不过平日里还是要跟着大家一起学识字、学道理。束脩……若实在困难,可分两次交,年中、年末各半。”   万春兰听着惊喜交加,连连鞠躬:“多谢先生!先生真是大善人!”   林先生摆摆手:“不必多礼。我也是见这孩子聪慧,不忍埋没。你回家考虑考虑,若是决定送她来,下月初一便可来上学。”   “诶诶,好,好,多谢先生,叨扰您了,我回家考虑考虑,那我们就不打扰了。”万春兰牵着刘小禾,又行了个礼。   “慢走。”林先生目送她们离开,才转身回课堂继续教书。   在回去的路上,万春兰心里百般纠结。   她现在是真想送小孙女去读书了,林先生都说小禾聪明,是块读书的料子。而且先生还愿意单独教算筹,束脩还能分两次交,这已经是极大的情面了。   但还是前面那些问题。   送小禾去,老大家怎么办?送福哥去?老二家肯定愿意,但小禾怎么办?她答应过小禾的。都送去?家里哪有那么多钱?   想来想去......想到最后,万春兰突然把心一横。   她总想着周全,周全,但哪有完全的周全?   事情就是怎么做,都会有人不满意的!   顾了这个就顾不了那个,就算把大人全安抚好了,孩子呢?送了大宝,二宝不会多想吗?   既然怎么选都有人不满——   那就全送!   四个孙子孙女,全都去读书!   不就是一年一贯钱吗,老天爷给了她可以去神仙地这等机缘,一把野菜能换一斤米,一个袋子能卖一百文。   她就不信她一年挣不到四贯钱!   万春兰的眼中燃烧起一团滚烫的火。   赚钱! 第18章 第 18 章:四个都送去,读一年。   “都出来!到堂屋来,我有事要说!”   万春兰领着刘小禾回到家,把歇晌的家里人都叫了出来。进堂屋时顺手拿下了墙边挂着的镰刀。   “娘,啥事儿这么急?”老大媳妇罗菊香先探进头,大儿子刘劲山跟着身后进来,然后二儿子一家、几个小孙子陆陆续续都进来了堂屋。   “正事儿,都过来。”万春兰把镰刀放到身后,站在堂屋中央,背挺得笔直。   一家子十口人,老的少的,陆陆续续聚到堂屋。刘大江最后一个进来,黑着一张脸,显然是被吵醒的不痛快。   万春兰扫了一圈人。   大儿子刘劲山老实巴交地站在一旁,他媳妇罗菊香站在他旁边,揪着大宝二宝让俩人老实点;   二儿子刘劲水挠着后脑勺,他媳妇马荷花扯着衣角,俩孩子都站在旁边;   四个孙子孙女——八岁的大宝、六岁的二宝、六岁的福哥、还有她刚从镇里带回来的四岁小禾。   还有那个老不死的刘大江,万春兰眼睛扫过去,光扫个影儿心里就一股火气腾腾往上烧,她扭开脸暂时不想看这老不死的。   “我有个事儿要说。”万春兰沉声开口。   全家人看着万春兰,心里好奇,什么事儿?娘这么郑重?   “我打算送咱们家孩子去上村学读书。”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塘,一下子炸开了。   一家子大人全都站直了!   尤其老大媳妇罗菊香“嚯”地瞪大眼,眼睛里溢出激动:“娘,你说真的?”   要送去读书,那她家的大宝是最大的,她家大宝今年八岁,正是上学的年纪!   老二媳妇马荷花听到婆母打算让家里孩子去读书,也是一激动,一把拉住身边福哥的手:“娘!您、您要送哪个去上学啊?”送娃去上学这等大好事,谁不想落在自己家孩子身上。   “等等!”刘大江一嗓子吼出来,屋子里顿时又静了。他瞪着万春兰,拧着眉毛粗横着一张老脸问:“送孩子上村学?谁的主意?我同意了吗?”   万春兰此时不看刘大江,要不她怕自己下一秒就得跳起来跟他干一架。   她强压下火气,继续说:“我今天去村学问了,一个孩子一年的束脩是一贯钱,用粮可以按市价抵,先生人好,说可以半年一交。这钱,从家里公中出。”   “公中出?!”罗菊香和马荷花几乎同时叫出声,两双眼睛亮得像点了灯。谁不知道公中管钱的是婆婆,她说公中出,那就是真出!   刘大江的脸更黑了:“公中出?公中的钱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吗?”   万春兰不理他,继续说:   “我打算把四个孩子都送去读一年。”   “四个?!”   “全都送去?!”   “娘!你说真的?!”   “我不同意!!”   刘大江直接炸了,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的茶碗叮当响:“万春兰,你疯了吧!四贯钱!那是四贯钱!你当咱家是开钱庄的?”   把重要事说完,万春兰啪一摔东西,终于转过头,看向刘大江的眼里熊熊怒火瞬间燃烧!开干!   “你个老不死不要脸的!我送自家孩子上学是疯了?那有些人把钱往外送,那叫什么?那叫吃里扒外!”   “你放屁!”刘大江猛地站起来,手指着万春兰:“我那是借给老三!人家说了会还!你这把银子往水里扔,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你才是放你娘的臭狗屁!”   “孩子去读书认字,那是长学问!若是哪个聪明有出息的读好了,将来说不定还能考个秀才公,那是可以免税的!”   “就算读不成,以后能认字能算数,就是去镇上当学徒、找差事也比旁人来的容易,读了书,明事理,懂是非,走出去腰杆都直!哪样不比在地里强?你想让孩子们一辈子在地里我可不愿意!”   “让孩子读书,读到了肚子里都是自己的,我万春兰自己的亲孙子亲孙女,我乐意给他们花钱读书!钱花在他们身上,我踏实!总好过有些不要脸的老东西,拿着家里的血汗钱,去填外人的无底洞!专吸家里人身上的血!”   万春兰这话说的刘大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愤怒的指着万春兰:“反了反了,我看你个老婆子是要反了!”   刘大江恼羞成怒之际,四下张望,抄起旁边的长凳,万春兰反手一把举起身后的大镰刀,刘大江直接瞪眼了!   “你!你你你你!!”   “好啊!为了不让家里孩子去读书要打死我!快让全村人都看看,你刘大江多能耐!”   “爹!爹!快放下。”   “娘!娘!快放下!!”   全家人一边一个,赶紧全都上去拉架。   大儿子在后面死死抱着刘大江,刘大江气得直喘粗气,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好!好!你要送他们去读书,我就休了你!”   两个儿媳妇一边一个拽着万春兰的手臂。   “行啊!现在就去!找村长,找里正,把全村老少都叫来评评理!你刘大江因为我要送孙子读书,要休了我!我倒要看看,这话传出去,十里八乡谁不戳你脊梁骨!”   刘大江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一遍遍吼:“我不同意!我就是不同意!”最后把凳子一摔,夺门而出,大门木门被摔得震天响。   俩儿子左看右看急得都直挠头,看媳妇都在娘这边守着,于是跟万春兰说:“娘,您快消消气,我们去看看爹,等会儿我们就回来!”说完俩人追出去找刘大江去了。   万春兰喘着粗气白楞眼皮没说话,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两个儿媳妇小心翼翼把万春兰手上的镰刀拿下来,扶着万春兰坐到凳子上。   吵了一大架,万春兰嗓子火辣辣地,但心里憋的怒火也撒出去不少。   “娘,喝点水。”马荷花赶紧端来一碗水。   万春兰接过,一口气喝了半碗,这才慢慢缓下气息。   罗菊香和马荷花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在旁边坐下。四个孩子被刚才的阵仗吓着了,紧紧挨在一起。   今天婆母突然说要送家里孩子去上学,弄得大家措手不及,而且还惹得爹娘大吵一架,但要送孩子上学是好事,而且婆母还说,这钱公中出,不说其他人,两个儿媳妇绝对是站在万春兰这边的。   “娘,您真打算......四个都送去?”过了一会儿,罗菊香小声开口。   马荷花连忙接话:“娘,我和嫂子肯定都是愿意让孩子们读书的,只是......一年四贯钱,咱家真供得起吗?”   罗菊香在一旁连连点头,送孩子去读书,她们肯定是乐意的!   万春兰放下碗,擦了擦嘴角。在决定要送四个孩子都去上学后,这个事,她在从双井村回来的路上,已经翻来覆去想了几十遍,想好怎么做了。   “去把劲山劲水找回来,我的话还没说完。”   两个儿媳妇一听,一刻不耽搁转头就出去找自家男人。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外面响起脚步声,四个人都回来了。   大儿子刘劲山看见堂屋里的万春兰,开口道:“娘,爹他...”   万春兰直接抬手打断:“别跟我提他。我现在要说送孩子上学的事,都过来坐好。”   罗菊香在背后怼了刘劲山一下,探脸冲万春兰笑:“知道了娘。”   很快,一家人搬来板凳在万春兰周围坐好。   现在没了刘大江在场,万春兰终于能好好说这个事了。   “我是这样想的。”   一家人围拢过来。   “我想送孩子上学,不光是为了孩子好,”万春兰目光从几个儿子儿媳妇脸上挨个看过去:“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好。”   四个人一齐点点头,全都认真听着。   “按常理,咱这样的人家,确实供不起四个孩子读书。”万春兰实话实说:“咱家有多少家底,我心里清楚。”   儿子儿媳妇们又点了点头。是啊,村里能供一个孩子读书的,那都是殷实人家了。他们家虽然不是最穷的那一拨,但也算不上富贵,送一个两个能勉强,送四个是真的想都不敢想。   别说他们家,换成谁家都供不起啊。   “因为这几年,孩子们都大了,我一直想着送哪个去读书的事。”   万春兰接着说:“最早我想,咬咬牙,一家送一个。可大宝二宝是亲兄弟,送一个不送另一个,剩下的那个孩子心里会怎么想?他会想,是不是我不够乖?是不是我比哥哥笨?我不想让咱家的孩子有这种念头。”   她看了看在爹娘旁边的大宝和二宝。两个孩子听懂了奶奶的话,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我今天去村学问,人家先生跟我说,读书不光是认字算数,更是学道理、学做人。就算将来考不上功名,但明白了是非善恶,懂得了为人处世的道理,那是一辈子受用的。这时我就想原来读书不光是去学认字读书的,更重要的是学做人。”   “我当时领着小禾去的。”万春兰看向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小禾:“先生考了她几个问题,小禾全答上来了,先生说咱家这孩子聪明,要是读书,说不定能有出息。我这心啊一下子就乱了。”   刘劲水和马荷花听到眼睛顿时亮起来,马荷花惊喜道:“娘,先生说我家小禾聪明?将来能有出息?”   万春兰不禁微笑:“先生说小禾这孩子比一般同龄的小孩儿机灵,有没有出息也得看她能不能学好。我先继续说。”   刘劲水轻拍了下媳妇小声说:“别打岔让娘说。”   马荷花笑得不见眼连忙拍拍嘴巴,“我不打岔,娘您继续说。”   万春兰点点头。   “我左想右想,四个孩子,哪个我都不忍心落下。都是我的亲孙子亲孙女,少了哪一个,我心里都跟针扎似的。”   “所以我想了个法子。”她坐直身子,“四个都送去,读一年。” 第19章 第 19 章:全家摘香椿   “一年?”家里人小声问。   “对。都去学一年。”万春兰点点头。   “这一年,让孩子们都去学堂,看看读书是怎么回事,跟先生学学道理,学学做人。一年下来,普通的识字算术也能学个七七八八了。一年后,选个读的最好的继续供读,然后每天下学回来,教剩下三个。毕竟都读过一年书了,教起来也容易。”   “这样,熬过这一年之后,咱们只出一个孩子的束脩,但四个孩子都能继续学。”万春兰说完,看着大家,“你们觉得呢?”   四个人看着万春兰,一副原来还能这样的表情,四双眼睛亮得惊人:“娘!您这主意太好了!”   “哎呀娘!我这脑子怎么就没想到,娘想得周到,这样好,这样好!”   万春兰不禁笑起来。   “一年后,继续读书的那个孩子,束脩还是公中出,但你们要是哪个心气儿高,想让另外的孩子继续上学去跟先生学,那这钱就得你们自己出了。”   万春兰看着儿子儿媳妇们说:“只这一年,男孩女孩,都一样去。是咱家的孩子,就不分这个。”   “当然了,要是读了一年,咱家孩子全不是读书那块料,那咱们大人也不用费心思了。往后是想老实种地,还是想干点别的营生,再另做打算。毕竟读过一年书,怎么着也比那些没读过的强。会认字会算数,以后不管是去镇上找个学徒的活儿,还是自己支个摊子记记账,都比旁人容易些。就是老实种地,一年到头来也能自己算明白一年的收成。读过书怎么说都是好事情。”   这也是万春兰在路上想通后,最终决定把四个孩子全都送去的原因。   “是、是!”刘劲山连连点头,这个平日里最稳重的儿子此刻也激动得满脸放光:“娘说得对!读过书就是不一样,就像村东头张木匠家的老二,不就因为读过两年书识得认字算数,被县城的杂货铺招去当伙计了么?一个月能拿三百文呢!”   罗菊香在丈夫旁边跟着点头,激动的眼睛里都有点泛泪花,她看着身边的大宝二宝,满心满眼都是高兴。   刘劲水和马荷花也是,老二媳妇马荷花还红了眼眶低下头去抹,她是真没想到,婆婆竟然舍得出钱让女儿小禾也去读书。试问哪家有儿有孙的,舍得花那么多钱送女孩儿也去上学?就这一份儿恩情,往后婆婆在家,婆婆说什么、干什么,她马荷花马首是瞻!   “娘,这法子好!我们都听您的!”   “听娘的!”   一时间,堂屋里四个大人,个个眼睛发亮,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和希冀。   四个小孩子在边上也听懂了,知道自己要去上学了,四张小脸上也全是兴奋和好奇。   “爹,娘,阿奶是要送我们去上学了吗?”   “对!你们阿奶说了,要送你们几个去村学读书!”   “你们阿奶舍得血本栽培你们,以后要是哪个敢不孝顺你阿奶,老子第一个饶不了!”   “大宝孝顺阿奶!”   “二宝也孝顺阿奶!”   “小禾和福哥也孝顺阿奶!”   “我们都孝顺阿奶!”   “哦!上学咯!”   万春兰被几个孩子围着,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今天她为这事儿左思右想,如今看到这样,这事儿是办对了。   看他们都高兴,万春兰心里也跟着涌起一股暖洋洋的冲劲儿,她扬了扬嘴角,随即话锋一转:“行了,你们也别光顾着高兴,我就出这一年的钱,今后怎么样,可得你们自己罩着了。”   她挨个扫了一圈:“都别闲着,赶紧给我想办法赚钱!四个孩子读书,算数写字不要钱?一年后供的那个,束脩虽然公中出,可平时的开销呢?你们当爹娘的不使上劲儿,难道还指着我这把老骨头?”   四个大人被说得心头火热,齐齐应道:“诶!我们想法子!”   声音响亮,把屋顶的灰尘都震得簌簌往下落。   万春兰这才点点头,站起身:“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现在都收拾收拾,拿上工具麻袋,都跟我上山去!”   “上山?”刘劲山一愣:“娘,这会儿上山干啥啊?”   四个大人脸上的笑还没消下去,看着万春兰疑问。   “上山干啥啊娘?”   万春兰看着众人一眼,勾起嘴角来一笑。   “我昨天去镇子卖野菜,碰上一个来乡下收菜的菜贩。那掌柜的跟我说,若是我有菜,收拾好了送到县城去,他按两文钱一斤收。”   “两文一斤?!”罗菊香吸气。   “县城收菜的活儿计?”马荷花眼睛瞪大了。   刘劲水和刘劲山两兄弟吃惊的张大嘴巴,四个大人彼此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万春兰,脸上又是惊又是喜。   娘竟然找了一个县城收菜的活儿计!   “娘!还得是你啊娘!!”   全家人这下彻底沸腾了。大人们一听有人收野菜,那还说啥了,撸起袖子就收拾东西。   罗菊香转身就往柴房跑,去拿麻袋绳索;马荷花小跑着去杂物间找背篓;刘劲山刘劲水兄弟俩则抄起砍刀和扁担来。撸起袖子就收拾东西跟万春兰上山找香椿去!   万春兰看着他们忙活,两边嘴角向上,这才是真的笑开了。   收菜的菜贩自然是编的。但可不是瞎编,她有打算。   论赚钱,神仙地那边是大头儿。昨天香椿卖得那么好,万春兰恨不得有它个几百斤!可她一个人累死累活能摘多少?发动全家一起去找,那就不一样了。   昨晚上回来她就一直想,找个什么借口让全家都去帮忙摘香椿。   今天去粮铺发现粮食涨价,粮铺掌柜的说县城里更贵,当时她就想回去后得让俩儿子跑一趟县城打探打探消息。   紧接着塑料袋卖了一百文,然后又萌生了送小禾去上学的念头。   回来路上,这所有事儿加在一起,万春兰干脆就想,她亲自去跑一趟县城。   一来去打探消息,自己亲耳听到亲眼见到更切实。   二来粮铺掌柜说县城如今的价更高,那她多跑几步去县城换更多的不是更好?   到时候去县城后她随便找个借口支开俩儿子,然后把菜往白屋子里一放,然后说是让菜贩拉走了,完活儿!   为了赚钱,万春兰也是绞尽脑汁了。   一家人拿上绳索麻袋、背篓砍刀,风风火火直奔村里后山。出门时,正好碰见隔壁王婶子在院子里喂鸡,看见这一大家子扛着家伙什往外走,好奇地问:“万嫂子,这是干啥去啊?”   “进山摘点野菜!”万春兰笑呵呵地回了一句,脚下不停。   如今万春兰在儿子儿媳妇这里,说什么是什么,婆母肯掏钱让家里孩子上学,还找了个县城收菜的进项,必须干!猛猛干!   进了山里全家人就开始漫山遍野找香椿树。   “分开找。”万春兰发话,“香椿树叶子是红的,嫩芽紫红色,有股特别的香味儿。看见了就喊一声!”   “知道了娘!”   四个人应声散开,像撒进山林的珠子。   万春兰自己也挎着菜篮,她一边走,一边仔细辨认着路边的树木。榆树、槐树、杨树......   “这儿有!”不远处大儿子刘劲山高声喊道。   果然发动了全家一起找就是不一样,这么快就有人找到了!   万春兰一喜,循着声音跑去。   很快,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万春兰抬头看见那几棵香椿树,眼睛一亮:“嚯!真不少!”   刘劲山挽起袖子,灵活地爬上树,小心地采摘着嫩芽。罗菊香在树下接着。   万春兰:“都仔细点,别掐坏了,人家要品相好的,弄烂了的人家不要。”   “知道了娘!”   罗菊香把摘下来的香椿小心地放进背篓里,生怕碰坏了。   另一边,马荷花也发现了一片:“这边也有!劲水快来!”   刘劲水应声过去,夫妻俩也配合起来,一个上树摘,一个在下面收拾。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林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家人忙得热火朝天。   俩儿媳妇更是猛猛发力。罗菊香平时就是个能干的,这会儿手脚麻利,不多会儿就装了半背篓;马荷花也不甘示弱,她身子轻巧,甚至也爬上了一棵矮些的树,亲自采摘,摘完后,就下来一起收拾,根本没人喊累。   “娘!”马荷花在不远处喊道,“您来看这是什么?”   万春兰走过去,只见马荷花指着地上的一片植物。那些植物刚冒出卷曲的嫩芽,像一个个紧握的小拳头,紫绿色,毛茸茸的。   “蕨菜。”万春兰眼睛一亮,她蹲下身扒拉这些毛绒绒的菜茎,这蕨菜长的也不错啊。   “娘,这蕨菜菜贩收不收啊?”马荷花在一旁问万春兰。   万春兰仔细看了看:“先挖点,明天劲山劲水跟我去县城送菜,一并问问。”   她还没在神仙地卖过蕨菜,不过她想,香椿能卖出去,蕨菜应该也可以的吧。先挖点,她去神仙地看看。   “好嘞。”马荷花应道,手脚麻利地仔细把蕨菜从根部掐断,放进另一个背篓里。   于是,一家人不光摘香椿,俩儿媳妇蹲在地上,小心地挖着蕨菜,生怕伤到根影响来年生长。   刘劲山刘劲水兄弟则专攻高处的香椿嫩芽,够不着的就用绑了钩子的竹竿往下勾。   时间在忙碌中过得飞快。太阳渐渐西斜,林中的光线暗了下来,鸟儿的鸣叫声也稀疏了。   “差不多了。”万春兰看看天色,又看看已经装满的几个背篓和麻袋,扬声喊道,“收拾收拾,准备回了!”   几个人这才停下手里的活儿,聚拢到一起。一清点,好家伙,香椿装了满满两大麻袋,蕨菜也有一背篓多。   “这得有小一百斤吧?”刘劲水掂量了一下麻袋,惊喜地说。   万春兰心里估算着,就算八十斤,一斤二十,也有一...一千多!神仙地那边的称数还轻呢。   她脸上露出笑容:“走,回家!”   刘劲山刘劲水一人肩上扛起一袋香椿,俩儿媳妇在后边扶着,万春兰手上拿着绳索工具那些轻便物什,一行人出山往家走。   山路不好走,尤其是扛着重物,刘劲山走在最前面,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一个趔趄,罗菊香赶紧上前扶住:“当心!”   “没事没事。”刘劲山稳住身形,喘了口气,回头对万春兰说:“娘,咱家的板车前段时间借给大伯家了还没还回来,一会儿回去我和二弟去推回来,明天咱们用板车,推着车省力些。”   “嗯。”万春兰点头,心里开始盘算明天去县城的安排。 第20章 第 20 章:活该   一行人扛着野菜高高兴兴回到家。   到了家,发现家里有不少人正在等他们。   “大伯二伯四叔大姑?你们怎么来了?”先进门的刘劲山看见院儿里一愣。   院子里的石磨旁,坐着刘大江的三个兄弟和大姐——老大刘大海、老二刘大河、老四刘大湖、大姐刘春桃。   五个人围坐成一圈,中间摆着个茶壶,看样子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而刘大江就坐在当间儿,看见他们回来,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早先万春兰领着全家人在山上猛猛摘香椿的时候,刘大江攒了一肚子怒气从张老三家回来,结果一回到家,发现家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隔壁王婶子在院子里编竹筐,他过去问,王婶子告诉他说:“哦,你家的人都跟着万嫂子上山挖野菜去啦。”   刘大江一听,肺都要气炸了。好啊,全家人把他晾在一边,全跟死老婆子一起出去了!这真是彻底不把他这个当家的放在眼里了!   他一跺脚,转身就走!先是去了大哥刘大海家,又去隔壁村儿找上大姐刘春桃,最后路过地里,把二哥刘大河和老四刘大湖也一并叫上了。   兄弟姊妹几个被他一路拉回家,路上一顿添油加醋,说万春兰要疯!送四个孩子去上学,要把这个家折腾散!   势必要他们老刘家的人好好说道说道这个“无法无天”的弟媳妇/三嫂子,叫她万春兰好知道,到底谁才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   “怎么了?”万春兰从后面进来,看见院子里坐成三堂会审模样的老刘家人,眼睛看向刘大江,眼睛里唰地蹿起怒火,心里头咬牙切齿,重重冷哼了一声。   当年万春兰的公公,刘家老爷子刘根旺,当年说是请算命先生算过,说是命里缺水,所以给儿子们起名全都沾了水字——海、河、江、湖。这会儿“水”字辈的老兄弟几个,除了两个嫁的比较远的小姑,算是凑齐了。   大伯刘大海看见他们背上扛的、手里提的,不禁满脸惊讶:“嚯,怎么弄了这么多野菜回来?”   刘劲山、刘劲水和两个儿媳妇站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有些打鼓。长辈们突然全来了,准没好事。孩子们跟在大人身后,探着小脑袋往里瞧,看见这阵仗,也都缩了回去。   万春兰把手里的背篓往地上一放,拍拍身上的土,走到前头。   儿子儿媳妇们都看向她,她没接刘大海的话茬,笑着问:“大哥、二哥、大姑姐、四弟,今儿什么风,把你们一股脑全吹来了?”   大姑姐刘春桃看着万春兰这个弟妹,放下手里的茶碗,清了清嗓子,皱起眉问:   “听大江说,你打算把家里四个娃都送去读书?”   万春兰面不改色的点点头,大方承认:“嗯,是的。”   大伯刘大海一听这话,眉头皱成了疙瘩:“简直是胡闹!”   他是刘家老大,说话最有分量。这些年刘家虽然分了家,但逢年过节、大事小情,几个兄弟还是会找他拿主意。此刻他板着脸,声音沉沉的:“三弟妹,送孩子读书是好事,可咱们庄稼户,哪有一口气送四个的道理?你知道一个孩子一年束脩要多少吗?笔墨纸砚又要多少?这可不是过家家!”   二伯刘大河性子软和一些,在旁边打圆场:“三弟妹啊,送娃娃去上学是好事,我们都晓得。但你想想,一口气送四个,就是地主家也供不起啊。咱们庄稼人,能供出一个读书人,那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四叔刘大湖年纪最轻,平时话不多,此刻也跟着点了点头,表示对万春兰的做法不赞同。   万春兰看了刘大江一眼,心里冷笑,好啊,这是把一家子都搬来压她呢。   她正要开口,大儿子刘劲山先站了出来。   “大伯、二伯、大姑、四叔,”刘劲山往前一步,挡在万春兰身前:“我娘不是那个意思。她是这么打算的......”   万春兰看见走出来挡在她前面替她说话的大儿子,心里一股暖流走遍全身,她往后收了脚,脸上扬起笑,站在大儿子身后听他说。   刘劲山把万春兰那个“读一年”的法子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一年后只出一年的钱,四个孩子都能继续学时,几个长辈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十分精彩。不由得看向刘大江,这跟你跟我们说的不一样啊?   刘大江听着听着,眼睛逐渐瞪大,惊疑不定地看向万春兰——她是这么打算的?   他皱起眉,打断道:“那这一年也要出四贯钱!咱家什么家庭?地里刨食的,一年到头能攒下几个钱?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万春兰“噌”地转过身,瞪着他:“家里大的都成亲生子了,没什么再动大钱的地方,你我身体又都健壮,钱给孩子上学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说你一口气借出去两贯钱!”   万春兰说完看向刘大海几人也哭诉上了:“大哥二哥大姑姐四弟,老话说家丑不外扬,这我都没跟你们说,大江他这几年好几次把家里的钱往外拿,一问就是借朋友、有用处,前两天更是说都没跟我说一声,直接拿了家里两贯钱给别人。因为这事儿他还闹的说要休了我!”   这话一下把老刘家这几人都给炸了。   刘大海、刘大河、刘大湖、刘春桃齐齐看向刘大江。   “老三,你借人钱了?”刘大海皱眉问。   “借了两贯?借给谁了这么多?”刘大河也问。   “老夫老妻的了,怎么还说休不休的那种话。”刘春桃皱眉看着人,这回是看刘大江。   “是啊三哥,这你怎么也没跟我们说啊。”刘大湖觉得三哥这有点坑人了。   刘大江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没想到万春兰竟然当着他兄弟姊妹的面把这件事抖出来,又气又急,忙解释:“我、我就是借给朋友应急!”   “借出去两贯,跟家里商量了吗?”万春兰不依不饶,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圈也红了,看着真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大哥二哥大姑姐四弟,我想送孙子们去上学,那是真心为了孩子们好,为了老刘家好啊,孩子们都姓刘,都是咱们刘家的人,谁要是将来读好了,那不是给老刘家争光吗?而且这读过书,今后干点什么都容易,我是一片真心,全为了孩子们的将来考虑,你们给评评理,这外人难道比自己亲孙子还重要吗?”   万春兰这话说的让人实在挑不出错,读书是好事,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她要送孙子去上学,都是姓刘的,钱又没花到别人身上去,都是做爷爷奶奶辈的人了,人家打算花这个钱,他们没道理阻止。   无非就是一口气要送四个孩子都去太过托大了,但人家也解释了,就去读一年,本意是让几个孩子都学学认字算数,也好对比出来哪个孩子最有天赋,一年后挑个读的最好的再供,回头下学了回来还能继续教家里的别的孩子。   说实在的,万春兰这法子,琢磨起来还真挺不错的,弄得他们几个老人都有点心动了。   刘大海的脸色难看起来,他看向刘大江,语气严厉:“老三,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家里用钱,哪能不跟弟妹商量?两贯钱可不是小数,够买多少粮食了?而且弟妹这不是有考虑吗?哪里像你说的那样不管不顾都要送去读书的!”   “是啊老三,”刘大河也摇头,“你这事办得不地道。”   刘春桃暗暗白了这弟弟一眼,叹气,让她来帮忙教训弟妹,也得真有错让她揪啊!   刘大湖直接话都懒得说了,低个头儿看门口想走。   刘大江被说得哑口无言,一张脸青红交加,看万春兰手指着她又说不出个道理,万春兰撇开脸不看他,低头装委屈。   “可是她要送四个娃都去读书,四个!谁家一口气能供的起四个!”   刘春桃看着气得脸发涨的三弟,想了想,还是开口帮着一把,语气比开头时缓和很多:“弟妹,你想的是好,我也赞同拿钱送孩子上学,可是这一年,四个孩子毕竟也要四贯钱呢,这可是大数啊。”   这时,二儿子刘劲水也站了出来:“大伯、二伯、大姑、四叔,孩子们去读过书,怎么着也比没读过的好。而且就这一年,等忙完春种后,我和大哥就去镇子和县城找短工去,这钱,我们挣。”   两个儿媳妇也跟着表态。   罗菊香说:“我和荷花也能做绣活儿,张婶儿说县城上一些富贵人家请人浆洗衣裳,我们都能干。”   马荷花用力点头:“对,我们都年轻身体好着呢,能挣钱。”   一时间,全家人站在同一条战线上,那架势,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句,这家人的心齐着呢。   这还说啥了?   刘春桃悻悻退下来。   几个人老脸愈发挂不住。   这兴冲冲的来,结果一家人商量好好的心齐着呢!这事实和老三跟他们说的完全不一样!   刘大海看向刘大江,心里头蹿起火来不高兴的训斥:“你看看你!家里这不挺好的吗?孩子们有出息,儿媳妇懂事,弟妹也有主意。你急急忙忙找我们去说,我看是你找事!”   “大哥!我!”   “行了行了。”刘大海不耐的打断刘大江,心里是又火气又老脸挂不住,路上听刘大江说的那么严重,他还真当三弟媳妇犯了失心疯,结果事儿一摊开,发现找事的是这个三弟!这让他老脸往哪搁?   被拉来给弟弟做主,结果差点被弟弟坑了个大的。搞得他一把年纪在一群小辈面前丢脸!   剩下几人也同样的想法。   这老三纯就是把他们坑到他家里来丢脸的!   几人都在刘大江家里待不下去了。   老四刘大湖冲万春兰不好意思笑笑:“三嫂,时候不早了,那我先走了。”   “哎呀难得来一趟,别急着走啊。”万春兰立马回头收了脸色,假假装装的抹抹眼角,看着院子里的大伯叔子们笑道:“大哥二哥大姑姐四弟,既然来了,就在这儿吃晚饭吧!正好今天摘了野菜,新鲜着呢!”   刘大河摆摆手:“不了不了,家里还等着呢。”   其余几人也摇着手,不好意思的要走。   “咳,家里做上饭了,等着回呢,下回、下回啊。”   “今儿天也不早了,不留了,得走了呵呵。”   “对,下回再来啊呵呵。”   “诶!拿上些野菜回去!摘了好多呢,拿点都拿点!”万春兰张罗着:“菊香荷花,赶紧拿出来些给你们大伯二伯四叔大姑装上,挑好的装!”   罗菊香、马荷花:“诶!”   两人手脚麻利找出麻绳,打开装野菜的麻袋,给四个长辈全都捆了好大一捆野菜。   这就不好再推辞了,刘家这几个人,一人拿上一大捆野菜,全都看着万春兰笑出一脸皱纹。   “太客气了弟妹/嫂子。”   “一家人讲什么客不客气,要不我也要让劲山劲水给你们都送去呢,正好大家在,省得的让这俩小子跑腿儿了都。”   几人高高兴兴的拿了万春兰家的野菜,兄弟姊妹几个出门告辞,临走前,刘大海对万春兰点了点头:“三弟妹,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们读书是好事,这家里有你我放心,好好干!”   万春兰笑容满面:“诶。”   回头不忘又训了刘大江一嘴:“当爷爷的人了还不着调,赶紧把那两贯钱要回来!”   刘大江被训的脸红脖子粗,又不敢跟大哥顶嘴。   万春兰看的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她瞥眼看向憋屈的刘大江。   活该! 第21章 第 21 章:有个事要交代你俩   送走刘家几个老人。人走后,刘大江黑着老脸谁也不看摔上门进屋。   “砰”的一声,门关得震天响。   万春兰没管他,笑着转头对两个儿媳妇说:“开火做饭。”   “好的,娘。”罗菊香和马荷花心疼的把少了将近一半的野菜重新收拾好,唉,这可都是钱呢!   几个孩子倒是懂事,大宝领着二宝去井边打水,福哥小跑去拿木盆,最小的小禾跟在身后,捧了个葫芦瓢。四个小人儿合力端来半盆水,往院子里一放,齐声喊:“阿奶,爹娘,伯伯/叔叔,婶娘,洗手。”   奶声奶气的,把几个大人的心都给喊软了。   “诶,都真乖。”万春兰笑盈盈地接过小禾递来的布巾,挨个给孩子们擦脸。   一家人在山上上树下地忙活了大半天,脸上手上都沾了一层土,指甲缝里更是黑乎乎的。   擦完小孩儿,万春兰自己好好洗了把脸,然后把手洗干净,起身去了灶房。   罗菊香马荷花擦了擦身上的浮灰,洗干净手,两人跟着万春兰进了灶房,罗菊香去掀米缸的盖子,马荷花已经麻利地从墙边拿下饭盆。   刘劲山刘劲水兄弟俩没闲着,跟万春兰说了声:“娘,我们去大伯家把板车推回来。”   “去吧。”万春兰挽起袖子盛米,“今晚还蒸干饭。”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股痛快劲儿,“干了大半天活儿都累了,明天要出门,都吃饱点。”   罗菊香和马荷花眼睛发亮的端着饭盆,看着婆婆从米缸里连挖了好几碗米,每一碗都是满满的。   旁边看奶奶亲娘做饭的小孩们听见今晚又吃干饭,全都高兴的到院子里蹦跶。   一家人热火朝天,晚霞染透了半边天,石磨村的上空家家户户飘起袅袅炊烟。   很快,刘劲山和刘劲水推着板车回来了。兄弟俩把板车停在院墙根下。   这时候,锅里的米已经淘洗好,加了水,架在灶上。罗菊香添了把柴,火苗“噌”地窜起来舔着锅底。   不多时,锅里就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米香味儿开始往外飘。   “荷花,去后院掐几根葱来。”万春兰叫道。   “哎!”马荷花应声去了。   罗菊香已经把香椿和都蕨菜洗好了,嫩生生的蕨菜芽和香椿芽在水盆里漂着,看着就清爽。   连水带菜一起倒进烧热的锅里焯上片刻。   万春兰转身从碗柜里面捧出装猪油的陶罐,白花花的猪油细腻如膏脂,挖了一勺扔到锅里,不一会儿就化成了油汪汪的油花,她一把抓起焯好水晾在一边的蕨菜扔到锅里滋啦啦翻炒。   灶火旺旺地烧着,锅里的米饭开始冒出白色的蒸汽。米香混着野菜香,在灶房里弥漫开来,又飘到院子里。几个孩子像小猫似的,闻着味儿就凑到灶房门口来了,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里头瞧,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去去去,一会儿就好,别在这儿碍事。”万春兰笑着赶人,撒下一把味精,炒菜出锅。   那边马荷花凉拌香椿也做好了,万春兰过去趁着不注意也撒了点味精进去,拿筷子拌匀。   晚饭做好了,一大盆糙米饭,蒸得粒粒分明,冒着热气;一盘猪油炒蕨菜,绿油油的看着就诱人;一盘凉拌香椿,淋了点香油,香味扑鼻;还有一小碟切得细细的咸菜丝。   罗菊香和马荷花把饭菜端到桌上,刘劲山刘劲水已经摆好了碗筷。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唯独少了刘大江。   刘劲山看了眼老屋紧闭的门,站起身:“我去叫爹。”   刘劲水也起身跟着大哥一起,俩人走到老屋门前,刘劲山抬手敲了敲门:“爹,吃饭了。”   隔着门板,屋里传来重重一哼,兄弟俩在门外等了一会儿不见刘大江出来。   刘劲山又敲了敲,声音大了些:“爹,饭好了,出来吃饭了。”   “娘今晚做了炒蕨菜和凉拌香椿,香着呢。”   叫了几次,连说带哄,刘大江在屋里就是不出来。   万春兰心里的火又给惹起来,她回头冲俩儿子喊:“你俩过来吃饭!叫什么叫,他不吃还能饿死?”   兄弟俩在门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叫不出来刘大江,娘又发话了,刘劲山刘劲水兄弟无奈的回到桌前。   “吃饭。”万春兰拿起筷子,挨个给孙子孙女碗里都夹了一筷子菜,“多吃,长个子。”   几个孩子早就饿了,捧着碗吃得喷香。小禾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鼓的:“阿奶,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万春兰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模样。   大人们虽然心里还有点惦记着刘大江,但看着孩子们吃得欢,也都慢慢放松下来。刘劲水扒了口饭,嚼了几下,忍不住说:“娘,这蕨菜真鲜,真好吃。”   “当然了,现摘的,能不鲜吗?”万春兰说着,自己也夹了一筷子。   “不不,是您炒的鲜,您现在做菜的水平比镇上馆子里的大厨都厉害!”   万春兰扬起眉毛看着二儿子笑问道:“我这手艺能赶上馆子里大厨了?”她心里明镜,自己可没什么手艺,她全依仗着神仙地的味精。   刘劲水竖起大拇指不停点头,“大厨都赶不上您。”   万春兰笑没了眼睛,招呼全桌人瞅他:“数你是个会拍马屁的。”   一桌子人全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福哥捂着嘴巴看老爹偷笑:“马屁精!”   刘劲水瞪眼抬手轻抽了下儿子的脑瓜子:“敢说你老子我是马屁精,我抽你这臭小子!”   福哥捂着脑袋冲亲爹认错:“我错了爹。”   “哼,以后送你去上学了,不好好学我还抽你!”   “对,你们几个都是,等去了村学上学,都好好跟先生学学问晓得不?”   “嗯!晓得啦!”   饭桌上其乐融融,听的屋里的刘大江驴脸拉得老长,心里头愈发的气闷。   他今天找兄弟姊妹们过来教训万春兰,没成想没教训成死老婆子,反倒是让大哥把自己给教训了一通!   那死老婆子还说什么,就送去读一年,一年那也是四贯钱!   一想到四贯钱,刘大江就心疼的直抽抽,他转身去钱柜,柜子上锁着锁头,他又去床头找钥匙,翻了半天没找到,钥匙早被万春兰揣走了。从发现刘大江弄没两贯钱那天,钥匙就没离过身。   刘大江找不到钥匙,一想就知道定是被死老婆子给藏起来了,气得他脸皮发颤,他走到门口支棱着耳朵,又听到外面万春兰说——   “明儿个一早,劲山劲水推着香椿跟我去县城找菜贩。”   “娘,那菜贩天天都收吗?要是天天收,我天天去山上找去。”   “嫂子我跟你一起去!”   “哪有那么多香椿给你们找啊?”万春兰笑了,“香椿就这一阵子,过了季就没了。不过咱们可以摘别的——蕨菜、荠菜、马齿苋,山里能吃的野菜多了去了。这事儿先不用急,到时候我问问,那边要是都收,往后咱们又多一样进项。”   罗菊香和马荷花听得是心花怒放,两人连连点头。   “娘说得对。明天您跟劲山他们去县城,我跟荷花再进山找香椿,趁现在是应季的时候,能多摘点就多卖点。”   “嗯嗯,对,明天干完家里的活儿我和嫂子就上山去找香椿,咱们多摘点,攒够了钱,孩子们读书就不用愁了!”   刘劲山、刘劲水被媳妇们激励的也来了劲头,眼睛放着光的说:   “正好明天去县城,我和大哥到处找找问问,看都有什么做短工的营生,听铁头说,咱们县城码头每年开河前后就招河工呢。”   “对,等开春后码头忙起来,城里的活儿计就多了,有的商铺就专门招脚夫日日搬货送货。”   “你俩顺道再问问招妇人做工的都有哪些的活计。”   “诶。”   万春兰看着家里人讨论的热火朝天,嘴都合不上。   院子里的气氛热络,几个大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孩子们虽然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但看着爹娘阿奶都高兴,也跟着咧着嘴笑。   老屋的门缝里,刘大江支棱着耳朵听,越听表情越怪、心里老大的不是滋味。她还找了个县城收菜的活计?就那些破野菜?万春兰真有这本事?   刘大江老脸青一阵紫一阵,越听越气,外头的饭菜香味还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咕噜——”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刘大江猛地站直身,拉开门就往外走——这饭他不吃了!这个家他也不待了!   “爹?”刘劲山看见他出来,刚要说话,刘大江已经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刮过,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   “砰!”院门又被甩得震天响。刘大江留下众人一个气冲冲的背影离家而去。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原本热络的晚饭气氛,被刘大江这么一搅合,顿时冷了下去。   万春兰撂下脸冷冷的看着墙外刘大江走远的半截脑袋,气得牙根痒痒。   全家都好好的,就他唱反调。就好像这不是他家似的!   不由的想到今天去镇上找到的孙红云家......万春兰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去。   “爹这是......”罗菊香小声说。   万春兰打死眉头:“不管他,吃饭,咱们说咱们的。”   刘劲水和刘劲山对视一眼,默默地低头吃着饭,罗菊香和马荷花也不说话了,几个孩子也察觉到大人的情绪不对,都安安静静地扒着碗里的饭。一时间饭桌上只有碗筷咀嚼声,没有之前的热闹劲儿了。   吃完饭,万春兰放下碗筷,对两个儿媳妇说:“菊香荷花,睡前醒上面,明早烙几张饼我们带上吃。这次去县城事情多,中午就不回来了。”   “哎,知道了娘。”罗菊香应道。   马荷花已经起身收拾碗筷:“娘,您歇着,我们来就行。”   万春兰点点头,“干完都早点歇吧,今天累了一天了。”   “诶,收拾完我们就去睡,娘您回屋歇着吧,明早还要去城里呢。”   此时天已经渐黑了,剩下家务活都有儿子儿媳妇们收拾,万春兰点点头,起身回了屋。   天很快彻底黑了下来。   村里各家都静下来准备睡了。   刘大江还没回家。   见刘大江还不回来,刘劲山刘劲水出来到门口张望,俩人不放心,出了门去找。   兄弟俩沿着路走,村子里各家都静了下来,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他们先去了张老三家,远远的看见张老三家的屋里点着灯,刚进到院门口,就听见亮着灯的屋里头传来刘大江粗声粗气的声音——   “她就是疯了!老三,你说这么些年你见过比她还败家的老婆子吗?四个都送去,她当她是太后娘娘呢!”   “消消气,消消气,这确实吓人,就没听过谁家要一口气送四个孩子去读书的......”这是张三叔的声音。   两兄弟对视一眼,刘劲山敲了敲门,张老三开了门,看见是他们,回头叫刘大江:“劲山劲水来了。”   屋里,刘大江正坐在炕沿上,炕上摆着小桌,桌上摆着一盘花生和酒壶,看见两个儿子,刘大江顿时脸色一沉:“你们来干什么?”   “爹,我们来接您回家。”   “回家?回哪个家?”刘大江冷笑,“那个家还有我说话的份儿吗?你娘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们一个个都听她的,眼里还有我这个当爹的?”   “爹!您这话说的,不管什么时候您都是是我们亲爹啊。”   刘劲山、刘劲水进屋来,站到刘大江跟前好声好气地劝:“爹,娘也是为了孩子们好。您想想,要是大宝二宝他们将来有出息,您脸上不也有光吗?”   “出息?不等他们先有出息,我这把老骨头就先被啃没了!我道是就你们娘在那犯了疯病,做春秋大梦,我看你们俩也被她忽悠的没脑子了。”刘大江一摆手,“别跟我说这些!我今晚就在这儿睡了,你们回去吧!”   “爹,你这是干啥?”刘劲水一听,有些急了:“天都黑了,你不回家今晚睡哪啊?”   “我说话一点儿不管用了是不是!滚蛋!”   张老三过来打圆场,笑着对刘劲山刘劲水说:“你们先回吧,你们爹今晚在我这就行。正好我俩老兄弟唠唠嗑,不碍事,有我呢,甭担心。”   刘大江冷哼一声不看他们哥俩。   刘劲山刘劲水劝了半天,见实在劝不回去,只好苦着脸退出了门。   “那......麻烦您了张三叔。”   从张老三家离开,兄弟俩踩着月色都叹了口气,脸色不太好。   爹娘这一架吵的。   爹今晚竟然都不回家睡了,在张三叔家,跟张三叔那睡。   刘大江不回家,弄的俩儿子心里不安生,又有点不是滋味。   送孩子去上学是好事啊,而且娘说了,只这一年送四个,都是为了孩子们,为了这个家好,他们兄弟也说农闲时去外头打短工挣钱,媳妇菊香和荷花也要干绣活找活计,全家一条心多好啊,爹怎么就那么大意见?   对于上学这个事,刘劲水心里不是滋味更重一些,小时候他就想读书,还跟着人去村学门口偷偷听课,娘知道后也想咬咬牙送他去上学的,但小时候,爷奶先后去了,然后分家,要盖房子,一项接着一项要用钱的地方,他也就歇了心思。   现在娘愿意让孩子上学,他是真高兴。   可爹竟然反对成这个样子。   大宝二宝福哥小禾都是他的亲孙子亲孙女啊。   这么想着,刘劲水心里愈发不是滋味,心里面对刘大江开始隐隐有些意见了。   “要跟娘说一声不?”   “说一下吧,爹今晚不回来,娘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会担心,去说一声也省的让娘担心。”   兄弟俩说好,叹着气往家里走。   回去后到老屋门前,两人敲敲门。   “娘,爹说今晚在张三叔家睡,明天再回来。”   万春兰在床上睁开眼,她皱起眉头起身下床过去打开门,屋外的月光洒进来,两个儿子站在门前。   “行我知道了,你俩回去早点歇了,明早还要出门呢。”   “诶。好的娘,那我们回去睡了。娘你好好休息。”   “嗯,回吧。”   看着俩儿子分别回去了自己家屋里。万春兰关上门。爱回来不回来!抬手“咔哒”一声扣上门闩。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脊才透出一点儿鱼肚白。   万春兰推门出来,清冷的晨风迎面扑来,吹得人都精神一振。   昨天刘大江不在。万春兰自己睡了一个好觉!   灶房里已经飘出炊烟,两个儿媳妇罗菊香和马荷花早早起来生火了。   院子里,刘劲山和刘劲水也已经把装着香椿的麻袋和那筐蕨菜搬上了板车,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娘,您起来了。”罗菊香、马荷花看见万春兰招呼道。   刘劲山、刘劲水绑好车也走了过来:“娘,都收拾好了。”   万春兰走到板车跟前仔细看了看,昨天晚上两个儿媳妇睡前又把这些野菜好好都打理了一遍,香椿都用草绳扎成小捆,码得整整齐齐的,蕨菜也收拾得干净利落。   她笑起来点点头看着俩儿子和儿媳妇夸赞:“行,都挺能干,我老婆子啥都不用干了。”   四个大人闻言都乐呵着摸头。   很快早饭热好,一家人简单吃了口早饭,天就大亮了。   日头从东边山头上露出来,把村子的土路照得泛着金光。   “娘,这是晌午你们吃的饼。”马荷花把现烙的热饼包好拿过来,“还有路上喝的水。”罗菊香拿来几个灌满了水的水袋。   万春兰接过饼,用布包好系在腰间,水袋放到板车上。刘劲山刘劲水把板车推到了门外。   最后检查了一圈,确定没什么遗漏的,万春兰站在门前叮嘱两个儿媳妇。   “家里就留给你俩照看了,晚饭前我们回来。”   “知道了娘。”罗菊香和马荷花站在门口:“你们路上当心,别累着。”   几个孩子都站在旁边,小禾跑过来抱住万春兰的腿:“阿奶,您早点回来。”   万春兰笑着摸摸小孙女的头。   “走吧。”万春兰说。   刘劲山在前头拉车,刘劲水在后头推,万春兰走在旁边。板车轱辘碾上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隔壁王婶子看见这一家三口推着板车,好奇地问:“万嫂子,这一大早的,干啥去啊?”   王婶子眼睛往板车上瞟:“哟,这一板车啥啊?鼓鼓囊囊的。”   “嗐,昨天进山里摘了不少香椿,吃不完拿去城里卖卖看。”万春兰面不改色。   “弄了这么多?”王婶子咂咂嘴。   “这不一不小心摘多了嘛。”万春兰摆摆手,“走了啊王婶子,回头聊!”   出了村子,上了乡路,周围就开阔起来。路两旁是连片的麦田,远处,青灰色的山峦连绵起伏,山顶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罩了层纱。   走在去县城的路上,三个人心里都揣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板车轱辘“吱呀吱呀”地响着,刘劲山和刘劲水一前一后推着车,万春兰在旁边跟着走。晨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刘劲山和刘劲水都有一身结实肉,是常年干农活练出来的,肩膀宽厚,胳膊粗壮。他们推着板车并不显得吃力,步伐稳健,一步一步踏在土路上,扬起细细的尘土。   走了约莫二里地,来到一段平坦的路段,万春兰前后左右的探头看了看,这时刘劲山停下来,让万春兰上车歇着:“娘,您坐车上歇着吧。”   “不用,我走着就行。”万春兰摆摆手。   “娘,您就坐上去吧。”刘劲水也劝,“路还长着呢,您省点力气,到了县城还得忙。”   兄弟俩不由分说,要扶着万春兰坐上板车。   “诶等等!”万春兰架开两兄弟,站在路边仔细又瞅了瞅前后路上。   刘劲山刘劲水两兄弟看万春兰这样,心下奇怪,不由的也四处打量。   “娘你找什么呢?”   “我看看周围有没有人。”   确定这会儿村路上目前为止只有他们一家,万春兰回过头神神秘秘的冲俩人招手说:“过来,有个事要交代你俩。”   刘劲山刘劲水一听不由睁大双眼凑过去,有事交代他俩?   万春兰从怀里拿出十个叠好的塑料袋交给俩人。   “来,这个你俩拿上。”   嗯?这是啥?   哥俩看到那一沓塑料袋,起先没认出是什么东西,万春兰让他们上手看时,俩人来回一摸,双双瞪大眼睛,这好像是前两天娘碰上的大户人家装包子用的那种袋子?   “娘,这是之前装包子用的那种袋子?”两人惊讶的看着万春兰问。   见他们认出来了,万春兰点头:“没错,就是那种袋子。”   两兄弟吃惊不小,连忙低下头小心的来回看万春兰给他们的这一沓塑料袋。   “娘!这些都是新的?”   “娘,这比那日装包子的那个还要大和厚实!这!您哪来这么多?” 第22章 第 22 章:到县城   “别一惊一乍的。”万春兰淡定道,她探头又看了看路边,看着两儿子,扯出提前想好的说辞:   “其实那天,那位老夫人路过时换了我的野菜,然后又问我附近的山水风景。我给那位老夫人讲了讲咱们这儿的风光,人家高兴,就多送了我这些。”   两兄弟听得一愣一愣的,刘劲山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咕咚”一声:“这富贵人家......真够大方的!”   “可不是嘛。”万春兰顺着说:“人家手指缝里漏点儿,够咱们庄稼人吃一年的。”   “那您咋没说啊娘?”刘劲水挠挠头,“这事儿多稀罕。”   万春兰摆摆手:“这有什么好说的?当时就觉着是人家顺手给的小玩意儿,谁承想......”   万春兰顿了顿,接着说:“昨儿我不是去镇上打听米价,就顺手拿了一个装米。你们猜怎么着?米铺掌柜看我这袋子好,出一百文买下了。”   “什么?!一百文?!”万春兰这话直接把两兄弟惊的原地一大跳。   一个袋子!卖一百文??!两人瞪大了两双牛眼,拿着手里的塑料袋,翻来覆去地看,恨不得把眼珠子贴上去。   这玩意儿薄得跟蝉翼似的,对着光还能透亮,捏在手里“哗啦”响,他们知道是好东西,但没想到竟然能这么好!一个值一百文!!   “我觉得这袋子不止值一百文。”万春兰哐当又一句砸下来。   俩兄弟瞪着眼倒吸气,看着万春兰,话都说不出来了。   “米铺掌柜是什么人?那是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的生意人,精得跟猴儿似的。他能舍得掏一百文,说明这袋子指定更值钱。”万春兰压低声音,“我琢磨着,在县城这地界,说不定能卖更高。”   刘劲水脑子转得快,眼珠子一转:“娘,您把这袋子给我们,是想让我和大哥到县城后拿去卖掉?”   “没错!”万春兰赞许的看向二儿子,小禾的聪明劲儿是有几分随爹的。   兄弟俩精神一振,互相看了一眼,又看向万春兰。   “可是娘,今日又不是集日,怎么卖啊?我和大哥从来没做过生意。”   万春兰“啧”了一声。   “谁让你们去叫卖了?这种好东西怎么能拿到集市上去卖?逛集的大都是普通老百姓,谁家舍得掏一百文买个袋子?”   “况且你俩从没做过生意,不像人家会做生意的那种嘴皮子灵活,死的都能说成活的。去叫卖也干不来。说不定还会惹祸上身。”   两兄弟一惊:“惹祸上身?”   万春兰脸色一肃:“那可没准。一百文一个,傻子都知道是好东西了。你们俩去集市叫卖,卖不卖的出去还是两说,万一被那些心术不正的、专干黑心买卖的地痞流氓盯上了,到时候背后给你俩来一闷棍,把东西抢了,咱们找谁说理去?再有那更恶毒的,跟踪你俩摸到咱家去,咱们一家老小都要遭殃。”   两兄弟被万春兰这一番说辞说的心惊肉跳,后背都沁出了一层冷汗。   两人也不是什么也不懂的毛头小子了,乡下地方,杀人越货的骇人事儿,虽不常见,可也不是没听说过。前些年,隔壁村的一个人在山上挖到了一颗品相极好的老山参,卖了不少钱,招摇没几天,结果半夜就被人翻了家;还有几年前,后山沟死了一个货郎,听说就是被人抢劫杀死的,脑袋都被砸烂了,到现在也没抓到是谁干的!   财不露白的道理,从老祖宗那辈就传下来,都是多年应验下来的。   两兄弟郑重点头,不由的围紧了些把塑料袋藏起来,警惕的四下望了望。   “别搞得这么紧张,稳重点。”万春兰教训道。   两兄弟听教的点点头,但依然保持警惕。   “娘你说的对。那您打算......?”   “我打算让你俩跑一趟当铺,去把这几个袋子当了兑钱。”   两兄弟眨了眨眼:“去当铺?”   万春兰点头。   “我仔细想了想,因为这东西来得容易,是笔横财。”万春兰叹了口气,“我就怕招灾惹祸。拿去当铺,一手交东西,一手拿钱,银货两讫,最是干净省事。”   “当然,娘就是个乡下老婆子,见识有限,这法子未必最好。你俩年轻,脑子活,有没有什么更好的想法?说出来咱们合计合计。”   刘劲山和刘劲水对视一眼,都挠起了头。这事儿来得突然,他们心里又激动又紧张,一时半会儿的,还真想不出比当铺更稳妥又快捷的法子。   “娘,我觉得您这法子挺好。”刘劲山想了想,老实说道:“去当铺是最稳妥的,不用抛头露面,一个袋子一百文,对咱们来说很值钱了,但对当铺来说不是什么大买卖,直接弄个不留名的死当,银货两讫,对咱们最好。”   “是的娘。”刘劲水也附和:“我同意大哥说的,稳妥要紧,拿去当铺是最省事儿的,也免得节外生枝。”   看俩儿子都认同,万春兰心里最后一点不确定也放下了:“那成,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当铺那地方,掌柜的都是看人下菜碟的。我一个老婆子去当东西,人家指定往死里压价。指不定还会欺负人呢。换成你们两个青壮汉子去,那就不一样了,你俩年轻力壮,说话也有底气。”   两兄弟面容一整,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这事儿他俩办了。   “这你放心娘,我们两个去当铺,那掌柜想欺负人也得掂量掂量。”   万春兰笑起来,拿过来塑料袋当着他们的面小心搓开一个。   刘劲山、刘劲水看着万春兰搓开的塑料袋封口,眼睛瞪的大大的,这袋子原来是这么开的。   “看见了吧?这袋子是这么开的。这几个都是没开封的,纯新。”   “我卖给粮铺掌柜时说,这袋子是我有跑海船的亲戚,从海外番邦小国带回来的特产。你们去了城里,也这么说。”   “这事儿就交给你俩了。”   万春兰把塑料袋小心叠好交给了两个儿子手里。   刘劲山和刘劲水两个人郑重地接过了塑料袋,眼睛里都溢出了兴奋和紧张。卖野菜是一回事,卖这种稀罕物件儿是另一回事!   “娘你放心,这事儿交给我们兄弟办了。”   “是的娘。”   “行。你俩把东西揣好了,路上想想到时候怎么说,等到县城后,你们就直接去当铺,我去给菜贩把菜送过去。”   “这事儿不要去外面声张,跟你俩媳妇也别说,外人更不要说。这是意外之财,被外人知道咱家多了一笔横财,难免惹人眼红,到时候再惹出什么事情。这钱兑回来,就留着给孩子们上学用。”   “明白了娘,您放心吧!”   兄弟俩信誓旦旦保证,一人揣了五个袋子到身上,颇有一种受命于身庄肃感。万春兰看着俩儿子,放心的点了点头。   “那咱继续走吧。”   “好嘞,娘,您上车。”   “哎哟不用。”   俩人不由分说把万春兰扶上车,板车上铺了层干草,坐着倒也不硌人。万春兰拗不过,只好在麻袋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板车又开始向前滚动。万春兰坐在车上,看着两个儿子的背影,脸上不由溢出笑,她看向路边的风景,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到县城,微微松了口气。   她只拿出来十个塑料袋。   因为再多了她觉得自己家里兜不住。   一个袋子卖一百文,换成年轻时,她指定立马乐不颠儿的想办法去把袋子全卖了。可现在的她不是年轻的时候了。神仙地一块五一沓,一沓有五十个,她那三百多块能买好多,一百文一个,她能卖多少钱?   只要一想到那些算不出数的大钱,万春兰第一感觉不是兴奋,而是心慌。   活了这么多年不是白活的,她虽然没读过书讲不出大道理,但几十年的生活经验告诉她,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她就没见过有谁突发横财能善终的。   人得有能兜住大财的底气才能守得住这份财运!   万春兰没这份底气。   她就一个普通庄稼人,大字不识几个,祖上数八辈都是地里刨食的。这辈子没去过府城,最大的地方就去过县城。   说她胆子小也好,说她没发财命也罢。   她自觉没能力兜底,家里的人也没有一个有能力兜底的。   她宁可胆子小点,也不想招惹上事。   能小赚一笔她就很满足了。   一个袋子一百文,十个就是一千文,等于一两银子呢!一个孩子的束脩不就出来了吗?剩下三贯,他们还有一家子人想办法一起挣。万春兰嘴角上挂起笑,看着路边的风景,逐渐放松了心情。   日头渐渐升高了,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从石磨村到县城有十多里地,走路差不多要一个时辰,他们推着板车要慢一些,估摸着得一个半时辰。   沿路都是庄稼地,麦田、菜地、果园,一片连着一片。渐渐的路上人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的,有推着小车的,还有赶着驴车的——都是往县城去的人。   板车一路往前,路旁的景色渐渐变了,庄稼地少了,屋舍多了起来。远远的,能看见县城灰扑扑的城墙了。   “快到了。”万春兰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城墙说。   刘劲山、刘劲水两兄弟也看着远处的城墙,心中振奋,不由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到了城门口,“香坪县”几个大字高高的刻在城楼上,在日头下泛着光。   万春兰从板车上下来,手推着车走在俩儿子旁边。   城门开着,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守门的兵卒懒洋洋地靠在门边,偶尔扫一眼进城的百姓,也不盘问。   三人推着板车在进城的人后排队进城。 第23章 第 23 章:两边都觉得占了大便宜   进了城,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街道两旁是各式各样的铺子,布庄、米铺、杂货铺、药铺......招牌一个挨着一个。街上行人走动,大多都是普通百姓。   “你俩去吧。”万春兰接过来板车:“我去给送完菜,就到城门口的茶棚等你们。”   刘劲山、刘劲水两兄弟点点头:“那我们去了娘。”两人深吸一口气,揣在衣裳里的塑料袋薄薄一层却沉甸甸的,两兄弟迈开步子往县城里当铺的那条街走去。   看俩儿子离开,万春兰推起板车往另一处去。   她对县城还算熟悉,穿过热闹的主街,拐进一条青砖灰瓦的胡同。这是条背街,两旁是高高的院墙,墙头探出几枝才吐新芽的桃枝。   走到胡同深处拐弯,四下看了看没人,万春兰停下板车,她抬手放到心口的位置,水波纹浮动,随后连人带着板车在角落消失,除了路过的小鸟,谁都不曾看见这里曾有过什么。   一个刚买完菜的妇人挎着菜篮领着孩子走过小路,小孩儿蹦蹦跳跳,嘴里哼着歌谣跟妇人一起往家去。   妇人和孩子的身影消失后,角落处轻缈的水纹波动,万春兰和板车原地又出现。   万春兰连忙四下扫望,周围静悄悄的半个人影都没有。   方才她想出来,结果没推动门,她等了一会儿再推才出来的。   估摸是方才有人从这里路过所以推不开,没人了才推开的。   万春兰这会儿愈发的体会到,这白屋子只能在没有人的地方才能用的好处了,不用担心被别人看见突然消失或者出现的骇人情景,简直给她省了天大的麻烦。   万春兰放心地吐出一口气,推起板车往外走。此时板车上麻袋里的野菜,已经全换成了放在空间里的大米。   又回到主街上,万春兰推着板车往城里的米粮行去。   她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街上的场景。   距离她上一次来县城已是几个月前,那会儿正值年底,街头巷尾挂满红灯笼,空气里弥漫着炮仗的硫磺味和腊肉的咸香,到处都是吆喝声,人来人往热闹的很。   现在转过年来开春,寒意还未散尽,四下里瞅着平淡许多,肯定是比不上过年时的繁华。   街两旁的商铺都开着门,打眼路过几家铺子,里面货架上看着都挺满的。街边上还有不少摆小摊的,努力招揽客人。   街边柳树抽出嫩黄的芽,大街上来回走过的人们虽然神色各异,但瞅着也都还精神,有几个小娃手里拿着纸鸢追逐,笑声清脆从万春兰身边跑过去。   万春兰瞧着县城里还算安稳的模样,心里安定了不少。   很快,她来到县城的裕丰粮号。   这粮号比大柳镇的粮铺可大多了,三开间的门面,黑漆匾额上写着金漆大字,门前站着粮号的伙计,号衣上印着“裕丰”二字,门口进进出出着买粮食的百姓,对比起街上其他的铺子,生意好的很,边上还有扛麻袋的苦力来回在往粮号里搬运粮食。   门前的价格板上写着今日的粮食价格,铺子里堆满各色粮袋,空气里浮动着谷物特有的粉尘味儿。   万春兰把板车停在粮号门口,揪起麻袋背到身上,去看了板上的今日粮价。   糙米一斗/八十文。   万春兰眉心一皱。   果然跟镇上粮铺掌柜说的一样,县城已经涨到八十文一斗了。   她扛着大米跨过高高的门槛,铺子里光线稍暗,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从门板缝隙透进的阳光里飞舞。   柜台后站着个穿青布长衫的掌柜,五十来岁,正拨弄算盘。旁边两个伙计忙着给客人称粮。   一个年轻伙计看见万春兰进来,迎上前:“婶子,您是要换粮还是兑粮?”   “换粮。”万春兰把肩上的麻袋轻轻放在地上,解开扎口。   伙计一看袋子里是白米,抓起一小把小心地捧着送去掌柜跟前。   万春兰在身后提着麻袋跟过去。   掌柜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接过伙计手上的白米摊在掌心,又捏起几粒凑到眼前细看,挑起眉心:“哟,还是北方稻米。”   南方稻和北方稻大不相同。   南方稻米粒细长,煮饭时松散分明;北方稻短圆饱满,煮熟后软糯粘弹,米油厚,口感更润。   万春兰看着掌柜:“掌柜的您真厉害,一眼就看出这是北方米。”   掌柜淡定一笑,指腹搓着米粒:“做我们这行的,哪能不识五谷?经手的多了自然是一看就知道的。”   北方水田不多,多是以黍、麦为主,稻米种得少,能磨成这样的精米更难得。   他不由打量万春兰,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裤,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手肘都打着补丁,脚下是沾满灰尘的布鞋,标准的农家打扮。可她背来的这袋米倒是不错。   “你家有北方来的亲戚啊。”掌柜笑着问道。   万春兰一愣,随即马上跟着陪笑起来,不说有也不说没有。   “掌柜的,现今这米价怎么涨这么多啊?过年时糙米不是还五十文一斗吗?”万春兰趁机张口问。   “雨水少,粮价自然就涨上去了。”掌柜说道。   万春兰面带忧色,看着掌柜继续问:“那您看,今后这粮价还会往上涨吗?我听说北边......都开始有流民了?”   掌柜面色一整,看着万春兰。   “这话可不兴乱说啊。”   万春兰一怔,随即抬手拍嘴巴:“呸呸呸,我这张老嘴,掌柜的别往心里去。”   他见万春兰背来这北方稻米,又说北面有流民,只当她家确实是有北边来的亲戚投靠带来的消息。   这老妇家中既然有北边亲戚来投靠,掌柜也就多说了两句,叹口气小声道:   “你家既然有北边来的亲戚,自然也知道一些情况了。这老天爷不下雨,神仙也没招儿啊。”   万春兰听得顿时心里一沉。   掌柜虽然没明说,但这话跟明说也没两样了,北边确实已经开始闹流民了。   “这位婶子,你也不用太忧虑,每年都有收成好、收成不好的地方。北边是旱了些,但挨不着咱们这儿。咱们香坪县今年虽然也旱了些,但往年收成都不错,各家都有余粮,撑过去这段时间就好了。”   万春兰点点头,只当是个安慰,冲着掌柜一笑。   “掌柜说的是。掌柜您看,我这袋白米换糙米的话,一斤能换多少啊?”   掌柜蹲下身,仔细去淘万春兰的这袋米,抓在手里去看。   他从上到下,连抓了好几把,每一把都是好米,粒粒饱满晶莹,全是新米,且磨得极细,几乎不见碎米,堪称精品。   掌柜心喜,这种好米难得啊。   县城里好几户人家都爱吃北方米,尤其东街陈老爷家的老夫人,顿顿都要北方米煮粥。   因为北方种稻的少,本身北方稻米就比南方稻米贵一些,加上今年北方闹旱,这种精品新米更是难得。   掌柜心里盘算:现如今糙米市价一斗八十文,北方精米价格至少翻四倍,若是卖给那些讲究人家,还能再高些。他不动声色:“按今时的粮价,换粮是一斤精米换三斤半糙米。”   比镇上能多换半斤!   “那要是兑成铜钱呢?”万春兰又问。   “一斗两百五十文。”   一斗能换两百五十文钱!   万春兰心下一喜,开口道:“那劳烦掌柜,我想一半换糙米,一半换成铜钱。”   “成。”   掌柜叫来伙计给大米磅秤。   一共是四十一斤六两七钱,也就是四斗六两七钱。   万春兰换了七斗三斤的糙米和五百文钱。   粮号伙计帮忙把装好糙米的麻袋放上板车,万春兰跟在掌柜身后到柜台拿到半贯钱。   沉甸甸的铜钱拎在手上,万春兰满脸喜色的揣进怀里。   “掌柜的,要是还有这种米,您这还收吗?”   “你要是有,我还按这种价收。”   “哦哦!多谢掌柜的!”   揣好了钱出门,万春兰推着板车离开了粮号。又找到一个偏僻没人的地方,把糙米放进空间,然后再出来。   感受着怀里沉甸甸的铜钱,万春兰心喜的同时再次感慨,神仙地的大米真是好啊!   那一袋大米换了这么多。   想到放在白屋子地上的那些香椿和蕨菜,万春兰不由的有些急迫,想赶紧办完事儿回去,到神仙地去卖菜。   万春兰就这么一路惦记着,推着板车往城门口方向走。   到了城门边上的老陈茶摊,没看见俩儿子在,她四处看了看周围也没有。   估摸着是在当铺还没回来。   万春兰就在茶摊旁边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放下板车等着。她两只手叉在袖口里,眼睛看着路口坐在板车上,心里期盼,不知道这俩小子能当多少钱回来。   ---   香坪县有两家当铺,都在西街。一家是百年老号“永盛当”,铺面大气,黑漆金字的招牌据说还是举人老爷题的;另一家是“兴隆押”,门面小些,但生意也不差。   刘劲山、刘劲水两兄弟,在城门口和万春兰分开后,就往西街上去。   在来时路上,一家人商量着打算是去永盛当,俩人是第一次去当铺,选个老字号放心些。   两兄弟走到西街口时,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毕竟第一次干这种事,还是个大买卖,事到临头心中不免紧张。   刘劲山向来是个稳重的性子,之前万春兰的话他听进去了,他拉住弟弟的胳膊,把他拽到街边一棵老槐树下,槐树还没长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地上投下交错的影子。   “二水,”刘劲山压低声音,浓眉拧着:“娘叮嘱咱小心歹人。我觉得,咱俩不能就这么大咧咧进去,得想个法子遮一遮。”   刘劲水一听有道理,点头:“嗯,哥,你说咋弄?”   刘劲山扫了一圈,低头,大手抓着衣摆想扯下一块布把脸遮上,刘劲水见状连忙拦住了刘劲山。   他瞪着眼珠子:“哥,你想扯块布蒙脸?那可不行!这青天白日的,蒙着脸进当铺,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我心里有鬼’吗?”   刘劲山一听也是,立马放弃了打算,挠挠头看着刘劲水:“那怎么弄?”   刘劲水四下张望,忽然眼睛一亮,街对面有家小药铺。   “走。”   他拉着大哥穿过街,摸出两文钱买了一贴最便宜的膏药。黑乎乎的膏药用油纸包着,散发出浓烈的草药味。   买完药,俩兄弟钻进旁边一条窄胡同。胡同里堆着几捆柴火,墙角青苔湿漉漉的。   “哥,你别动。”   “你要干啥?”   刘劲水撕开油纸,抠下一坨黑色药膏,在手心里搓成一个个小黑点,抬手往刘劲山脸上按。   刘劲山忍着药味儿让弟弟一个一个往他脸上粘黑球,弄了一脸大黑麻子。   完事后,看着大哥的脸刘劲水没忍住憋出笑。   刘劲山抽抽着脸皮:“你给我弄成什么德行了?”   “反正现在是看不出来你原先长啥样了。”是,焦点全跑一脸黑麻子上去了。   刘劲水把剩下的膏药往自己左脸颊一贴,使劲儿按了按,又把挂着脖子上的草帽戴上,往下压了压,帽檐遮住半边脸。   两兄弟再互相一看——一个满脸麻子,一个贴着膏药、帽檐压得低低的,模样算得上是奇葩了,倒是也不容易看出原本的模样了。   “成吗?”刘劲水问。   刘劲山点点头:“成,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胡同。   永盛当门面开阔,朱漆大门敞着,门槛足有半尺高。门楣上悬着一块巨大的“永盛”招牌,黑底金字。   里头有刚当完东西的客人出来,然后又有新来的客人抱着东西进去,门帘掀起又落下,生意倒是挺好。   刘劲山刘劲水站到门前,互相看了一眼,看着金灿灿的“當”字门帘,掀帘进去。   当铺内部比外面看着还要深,铺子里有股特殊的味道,布料、器味、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熏香气混合在一起。   靠墙摆着几排高高的木架,上面堆满各式物品,一个青衣小厮正拿着羽毛掸子清理灰尘,光线从高高的窗棂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   柜台面前一个客人刚当完东西离开。   “当物请移步柜台,想购置物件请看这边。”当铺小厮招待道。   两兄弟听小厮说完点点头,看了一圈走向柜台方向。   “掌柜,当东西。”刘劲山沉声开口。   当铺掌柜在柜台后坐着,柜台高得离谱,刘劲山这样高大的个子,也只能勉强露出眼睛看向柜台后。   台面是厚重的黑檀木,磨得油亮,上面摆着笔墨纸砚和一盏黄铜烛台。柜台后坐着个穿藏青色绸衫的中年人,留着山羊胡,正就着窗口的光线看一本账册。   掌柜坐在柜台里居高临下看着进来的两人,放下书册,淡淡道:“当什么?”   柜台里面靠墙也摆着几排高高的木架:叠整齐的衣裳、用布包着的器物、卷起来的字画。光线投射下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里翻滚。   刘劲山看着柜台后面的掌柜,深吸一口气。   “掌柜的,看看这个。”他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外头来的好东西。”   当铺掌柜干这些年,这种话术听的多了。   他淡定地看着刘劲山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小心翼翼放在高高的柜台上,透明的袋子在光线里泛着洁白的光泽。   嗯?一见东西,当铺掌柜眼中露出感兴趣的颜色,拿起柜台上的塑料袋到手中细看。   这东西从未见过,似乎是个袋子,东西入手极轻,柔软却有韧性。掌柜用手指捻了捻,发出细碎的声响,又对着光看了看,透明的,能清楚看见自己手指的纹理。   他活了四十多年,在当铺干了二十载,见过绫罗绸缎、金银玉器、古籍字画,甚至番邦来的稀奇玩意儿也经手过,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物事。   “嘶嘶”当铺掌柜拿着塑料袋反复观摩,这东西,还真没见过!   “这是......”掌柜试探着问。   他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一个麻子脸,一个戴草帽,一身短打布鞋上全是灰,瞅着就是俩庄稼汉。   “叫‘琉璃袋子’。”刘劲水开口说,声音刻意压低,“是从南边港口那边流过来的,是番邦商人带来的。大户人家用来装贵重物品,防水防潮,比油纸布结实多了。”   这是来时路上兄弟俩商量好的说辞。他们按照万春兰的说法往番邦货上推。   掌柜不置可否,把袋子翻来覆去地看,又试着扯了扯——韧性极好,竟没扯破。   他又抬手去拿烛台,刘劲水看见连忙阻止:“不能用火!会烧毁的!也不能用刀子割,也不能太大力扯,这就是个袋子!”   掌柜闻言点点头,放下烛台,看着两人问:“这物还不能怎样?”   两兄弟思忖:“也...没别的了,就别太大力气撕扯,这袋子不防火,但是它很防水,水洒在上面一点不透,在阳光下漂亮的很!”   掌柜点点头,叫小厮取来水,淋在上面。   水珠在塑料袋表面滚动,竟然真的不透。   他擦干净表面,撑开口一吹,塑料袋轻飘飘的在空中打旋儿,阳光穿过表面如轻纱一般曼妙,缓缓飘落。   掌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心中已经燃起了浓厚的兴趣,但他干这行多年,早就练就了一副好“面具”。   他研究了半天后面上平静地问两兄弟:“倒是个稀罕物。你们想当多少?”   两兄弟对视一眼。来时他们商量过,不能直接报一百文,当铺肯定会压价。刘劲山伸出三根手指:“三百文一个。”   说完俩人心脏就砰砰砰加速跑起来。   掌柜皱起眉,山羊胡轻轻抖动,瞥了二人一眼。   “三百文?太贵了。”他把袋子放回柜台,“这么个薄薄的东西,既不是金银也不是玉器,用料不明,做工......也就这样。顶多一百文。”   听到一百文,两人心中一稳的同时又砰砰砰超速两拍。   来时路上一家人商量了一路,他们的心理预期就是一百文。   当铺掌柜会给个最低价,所以眼下还能更高。   “掌柜的,您压价也太狠了。”刘劲水接话,身子往前倾了倾:“这可是稀罕物,又轻便又好看,都是大户人家才用的起的东西呢,再说,这东西防尘防水,又方便携带,您看,”他拿回袋子,连叠好几下,最后叠成个只有一枚铜钱大小捏在手指间,“这随便往哪一塞就拿着了,多方便啊,普通布袋哪能这样?”   当铺掌柜看着被刘劲水胡乱折起的袋子,不免抽了抽眉心微微心疼。   根本不用两兄弟说什么,他只方才几下就想到这物能做什么。   就这物,拿去给那些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装花饰、做香囊,一准儿受欢迎。   防水还能做帷帽,飘飘若仙,读点书的世家公子们能不心动?   就是不去做这些,单他没见过这物,这琉璃袋子就绝对是个稀罕物。他敢保证,至少在府城,他都没见过这物。   掌柜面上不显,摇摇头:“话是这么说,可毕竟用处有限。一百五十文,不能再多了。”   妈呀一口气给涨了五十文?   “两百文!”刘劲水咬咬牙:“掌柜的,我们也是急用钱,不然舍不得拿出来当。这可是家里压箱底的好东西。”   掌柜沉吟片刻,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着,哒、哒、哒,每一声都敲在两兄弟心尖上。就在两兄弟想着要不开口降到一百八十文时,掌柜点点头:“成,两百文就两百文。就当交个朋友。”   刘劲山心里狂跳,看向刘劲水,刘劲水吞了吞口水,隐晦的冲大哥点了点头。   刘劲山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好,就两百文一个。”说着,他从怀里把其余的几个塑料袋都掏出来,整整齐齐放在柜台上,“这些都当了。”   掌柜一看,眼睛微微睁大:“这么多?”   九个塑料袋,透明的、崭新的、在柜台上一字排开,在从窗口透下来的阳光下泛着漂亮的珠光。   刘劲水赶紧解释:“就这几个,都是家父当年走南闯北攒下的。要不是家里急着用钱......”他声音低下去,适时露出心疼的表情。   掌柜不再多问,逐一检查袋子。每个都仔细看了,对着光瞧了瞧。刘劲山还给他演示了一下塑料袋封口怎么开,只轻轻搓开一小点,掌柜一看便知,下一秒就把塑料袋拿抽走放到一边。   算珠噼里啪啦响。   掌柜合上账册:“十个琉璃袋子,两百文一个,一共两千文。死当活当?是换铜钱,还是兑成银子?”   “死当。兑银子!”两人异口同声道。   掌柜朝后堂喊了一声:“阿福,拿钱!”   帘子后走出个年轻伙计,端着个木托盘,上面整整齐齐放着二两银子,洁白如雪的银子泛着沉沉的银光。   刘劲山拿起托盘上的银子,攥紧在手心。   “多谢掌柜。”兄弟俩齐声道,转身快步离开当铺。   看着俩兄弟出去。   当铺掌柜起身,“阿福,来柜前看着!”脸上抑不住新奇的拿着新收来的十个“琉璃袋子”去后堂,好好研究研究这稀罕物!   刘劲山、刘劲水跨出门槛,脸上强压的兴奋劲已经遮掩不住了,兄弟俩一人憋红着一张脸快步离开当铺门口。   “哥,成了!”刘劲水压低声音,难掩激动。   刘劲山点点头,脸上药膏干透了,绷得皮肤发紧,攥着二两银子的手心里激动的满是汗水:“赶紧去找娘。” 第24章 第 24 章:大娘,你可来了!   去茶棚前,兄弟俩先找到一处偏僻角落把脸上的膏药抠了。   药膏干了之后黏着脸上的汗毛,刘劲水龇牙咧嘴的揭下膏药帖,扯的他那块脸皮都红了,弄完自己然后又去帮刘劲山抠掉脸上的黑膏药点子。   两人寻到街尾一口公用水井,打上来一桶清水,又捧水狠狠搓了几把脸,清凉的井水冲掉了那股草药味,收拾妥当,两兄弟恢复原貌,这才朝着城门口的茶摊走去。   城门口的茶摊支在一棵老槐树下。   万春兰就在茶棚附近的城角下,坐在板车上,正对着西街口。   刘劲山、刘劲水出现,万春兰一眼便看到了两兄弟。   俩兄弟同时也看见了万春兰。   “娘!”两兄弟激动的朝万春兰走去,迫不及待想跟万春兰交代他们当了二两银子!   万春兰从板车上起来,瞅两人兴奋的模样,就猜事情一定办的不错。   两人想张口,万春兰压手示意了下,先别说。   城门口附近人来人往的,旁边还有个茶摊,坐着不少人,可不是个说话的地方。   兄弟俩会意,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硬生生改成一句:“娘,我们回来了。”   万春兰笑眯着眼睛,“好。”她轻轻抬了抬下巴,往茶摊大娘那边一努:“我去跟摊主说一声,帮咱看一会儿板车,然后咱们上街去。”说罢朝茶摊走去。刘劲山、刘劲水两人在后面推起板车跟上。   经营茶摊的是一对老夫妻,看着跟万春兰岁数差不多。   万春兰走到女摊主跟前:“大姐,我这板车在您这旁边搁一会儿,我跟儿子上街买点子东西,劳您给照看照看。”她从袖口里摸出一文钱,搁在茶摊大娘手边,又补了一句,“不白麻烦您的。”   茶摊大娘接了钱,顺手往腰间褡裢一塞,乐呵呵应声:“成,我给看着呢,你尽管放心去。”   “那多谢了。”万春兰笑笑,转身招呼俩儿子。   娘儿仨离开茶摊往街里走。   万春兰走在中间,俩儿子一边一个挨着她,刘劲水实在憋不住,歪着脑袋凑近他娘耳朵,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娘,成了!”   万春兰不禁露出笑,抽抽着脸皮把表情往下压,抬手拍了二儿子一下,“等会儿说!”左右看俩儿子这激动样,弄得她也跟着一阵激动。   三人拐进一条岔巷,巷子窄,两侧是店铺后墙,堆着些破箩筐、烂木板,白天也少人来。万春兰站定,四下望了望,这才把两只手拢在身前,压低声音问:   “当了多少?”   “娘你猜!”刘劲水兴奋地看着娘卖起了关子。   刘劲山听弟弟这么说,攥着手心没松开,亢奋地搓搓脸皮嘿嘿笑看着娘等她猜。   万春兰嘴角一个劲儿往上翘,唬着脸着急:“没空跟你俩戏耍,赶紧说!”   两兄弟对视一眼,刘劲山摊开手心递给到万春兰眼前。   那二两银子的小圆饼躺在刘劲山手心,成色新,光灿灿的,在巷子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直晃人眼。   万春兰瞪大眼珠子,一口气倒吸进去,半天没吐出来。   “娘,拢共当了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   她当了快三十年家,统共也没摸过几回银子!   这俩儿子成啊!   万春兰激动的连连拍两个儿子手臂。   “成!成!你俩比娘能干多了!”   刘劲山、刘劲水两个大男人,在万春兰跟前笑得跟俩二憨似的,牙花子都呲出来了。   刘劲山咧着嘴把小银饼放到万春兰手里,“娘你收着。”   手心一沉,万春兰稳了稳神,她没多看,赶紧合上手掌,指头紧紧攥着,一点银光都不露。又往袖口里一揣,手没抽出来,就那么在袖子里捂着。   两兄弟你一言我一语的小声说起了怎么在当铺当了这二两银子。   万春兰认真听着,把小银饼收好。   到底多活了几十年,万春兰还算稳得住。   几句话过后对于二两银子的刺激已经平复了不少。   “行了,细的一会儿回去再说,先去忙剩下的事。”   虽然在巷子里旁边没有人,但毕竟是在外面,不是长时间说话的地儿。   两兄弟听话的点点头,没再说细节。   母子三人尽量平复好激动的心情,这才出了巷子,往大街上去。   “娘,菜贩把那些菜都收了?”   “嗯,都收走了。”   “嘿嘿!”   “走吧,去城里的铺子都问问,现如今有什么活儿计。”   今天进城的另一件事就是打探打探城里有什么赚零工的活儿计。   万春兰则要打听下除了粮价,其他东西都涨价没。   香坪县城东西向两条主街,南北再两道岔,铺子挨着铺子,卖油盐的、扯布匹的、打铁器的,招牌幌子高低错落,一家挨一家。   刘劲山刘劲水兄弟俩分头去问那些需要力工的铺子,见门开着就往里探个头,客客气气问一句:“掌柜的,您这儿可要临时的小工?”或者再打听一下,最近那些大户人家有没有需要青壮的短工挖地修墙、妇女浆洗赶绣什么的。   万春兰则挨家进那些杂货铺、布庄卖东西的地方,进去看看问问,她心里有本账,哪样东西该是什么价,往年是多少,过年时是多少,平常是多少,都记得清楚。   走完半条街,她心里有了数。   粮价上涨,其余布匹、杂货这些,买的人少了,铺子压着货,价钱倒比年前还软了些。   目前粮价还在城里百姓咬咬牙能承受的范围内,所以城里百姓们虽然开始省钱了,但还能稳得住。   可万春兰的心里却发沉。   粮价涨,旁的东西跌,百姓手里没钱,先紧着吃的,旁的都可省。城里人还稳得住,不过是买菜少买半斤、扯布少扯一尺。可他们乡下人,吃食大半靠地里长,倘或年成不好、粮价再涨,那才是真真挨饿的时候。   她抬起头看着干巴巴的天。   就像粮号掌柜说的,这老天爷不下雨,神仙也没招儿!   到时候苦的可都是他们庄稼人。   不行。   她得多囤粮食。   万一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她得让他们一家人全能活。   万春兰沉着脸攥紧两只手,加快快步,愈发坚定了在神仙地那边多多赚钱屯粮食的想法。   “问的咋样?”娘仨个碰头,万春兰问俩儿子。   刘劲山、刘劲水摇摇头叹气。   “问了一圈,都没有招打零工的。”   “铁匠铺说自家人都闲着呢。”   “粮号倒是生意好,但那不缺人。”   “前段时间城西李家修园子招人挖地,眼下活都干完了。”   万春兰听了一圈,点点头,倒是并不意外,“现在粮价这么贵,所有人都紧着手里的钱,找不到活儿正常。”   两兄弟听闻也点点头。   估摸着只有那些不愁吃喝的大户人家才会有些杂事招人干,但有消息,基本也是让城里的百姓抢先了,他们乡下人抢不上。   菜收了,塑料袋当了,消息也打探了。   今天来县城要办的事情都办完了。太阳在正午位置,时间比预想中的早。   “行了,那咱回吧。”万春兰道。   “嗯。”   母子三人去茶摊取回板车,便出城回家了。   出了城,刘劲山、刘劲水让万春兰坐到车上。   进城的这条路比较平坦,两人推着车不费劲。   虽然没在县城找到什么活计,但在当铺当了二两银子,娘仨回去路上还是兴奋得很。   走路上没人的地方,两兄弟就叽叽呱呱跟万春兰讲在当铺的经过。   “娘,你是没在场!那掌柜的拿着塑料袋,翻来覆去地看,翻来覆去地摸,我就站那儿不吭声,等他先开口。他问这是啥,我说这是番邦那边时兴的好物件,咱们这边稀罕得很。他问你想当多少,我说三百文!”   “大哥这话说得稳,一点都不虚!那掌柜的压可狠了,说顶天一百文。张口就砍了一大半,我跟大哥对视一眼,我说不行!这压价也太狠了!”   “二弟机灵的很,立在柜台前跟掌柜的说的天花乱坠,愣是给提到了两百文!”   万春兰满眼笑听着俩儿子给她讲,仿佛看到了他们小时候,乐得合不拢嘴。   “好,好,你俩都厉害!”   两儿子被夸的满脸笑,兴奋得跟几岁的孩子似的。   万春兰摸着袖口里的二两银子。   这一下二两银子,俩孩子的束脩不就出来了!   她也是没想到能一下当回来二两银子,这神仙地的袋子真是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值钱。   俩儿子绘声绘色说的万春兰心动不已,要不再拿出来十个塑料袋去当掉算了!   不过这念头在肚子里转了一圈后就被压下去了。   已经从她嘴里说出那袋子是人家给的了,转头她又拿出好几个,说人家其实不止给了十个,还有好些个?忽悠傻子呢。就是亲儿子也该觉出不对劲了。   洞越挖越大就补不上了。   况且来钱太容易不是好事儿。   万春兰歇了心思,她坐在板车上,低头把换的那半贯铜钱拿出来数。   万春兰不是那种把钱全都抓手里的人。   儿子大了,都有媳妇孩子了,出门都是顶门立户的两个大男人,哪能手里一个子儿都没有。   两人没成家前,她就会给他们手里放几个钱压身。   成家后,她就按每年收成,公中预留四成,他们两房各分三成,然后他们自己出去做工赚的钱,交公中三成,其余他们自己小家留着。   她数了两百文,拿麻绳穿好,分成两串,一人给了一串。   “来,你俩挣的,一人一串。”万春兰把钱分给两兄弟,“昨天咱们一家去山上找了大半天野菜,今天你俩又干了桩漂亮活儿,你俩媳妇儿跟着忙前忙后也出了不少力,来,这是你俩的,等回去后,我再分给你俩媳妇一份。”   两兄弟停下车,一人接过来一串铜钱,黑红的脸上笑的合不拢嘴。   “谢谢娘!”   “娘你可真好。”   万春兰笑眯眯的把剩下的钱收好。   “银子的事回去别跟别人说。”   “知道了娘!”   俩儿子收了钱都高兴的很,重新推起车,板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车轮碾起地上的尘土,虎虎生风。   他们到家时,午时刚过。   日头在头顶高高挂着,几个孩子都在,大的带着小的,全都蹲在廊檐下择菜。   一早万春兰他们走后,罗菊香和马荷花就提上东西上山里去找野菜了。   中午摘了一大筐回来,叫几个孩子在家收拾着,然后马不停蹄又接着去找。   廊檐下铺着一张草席子,小禾手里攥着把香椿,特别认真的一根根的捡,二宝坐不住,捡了一会儿就歪在门槛边拿根树枝戳蚂蚁洞,大宝和福哥儿把收拾好的都归整起来。   听见门响,几个孩子齐齐转过脸来。   “爹!阿奶!你们回来啦!”   “回来咯!”万春兰挨个摸摸小脑袋,扫了一圈家里没看见俩儿媳妇在:“你们娘呢?”   “娘和婶婶上山找香椿去了,让我们在家看家!”   “娘和婶婶早上就出去了,摘了一大筐回来,叫我们在家好好收拾,然后又去山上啦!”   万春兰扬起眉毛,看着廊檐下那一堆新摘的野菜顿时乐开了怀,心里赞两个儿媳妇真能干!看见几个小的把野菜都快收拾好了,更是笑的见牙不见眼。   “好好好,能干,你们都乖!”   万春兰笑的眼角堆起细密的褶子,她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几块棕褐色块状的胶牙饧(糖)。   “哇——!”   几个孩子眼睛登时亮了,跟灶膛里的火星子似的。   她在县城逛了一大圈,就买了这一小包糖,昨天摘野菜几个娃也是帮忙了的。况且难得去一趟县城,怎么着也给孩子们带几块糖吃。   “来,你们昨天帮着家里摘野菜,今天又继续帮忙,都是好孩子,一人一块,拿去吃吧。”   万春兰挨个分了一块,娃娃们把糖塞进嘴里,甜得眯起眼睛,腮帮子一鼓一鼓,高兴的在院子里乱蹦。   “好甜哦!”   “阿奶!你真好!~”   “最喜欢阿奶了!”   刘劲山、刘劲水在旁边端着大碗喝水,看着孩子们围着奶奶转直乐呵。   “好了好了,别缠着我了,去找你们爹玩。”万春兰摆开几个孙子,叫他们去找自己亲爹玩儿,自己转身回去老屋里。   她拿出一串贴身钥匙,先打开大木柜,取出放在里面的钱匣子,再打开钱匣的锁,然后把今天换得的铜钱、还有那银灿灿的二两银子一起放到里头。   又看了好几眼银灿灿的小圆饼,万春兰心满意足的合上盖子扣上锁。   捧着沉甸甸的钱匣子,好生放回去。锁好大木柜,再把钥匙贴身收好。   这才转身出去院子里,安心地坐下喝喝水休息,看着孙子们玩闹。   在家里歇了一会儿。   “娘,我们去地里看看。”   “去吧。”   一大早就出门,今天地里还没去,刘劲山、刘劲水两兄弟休息了一会儿,就拿着农具去地里了。   不一会儿后万春兰也从椅子上起身,到仓房里拿上家里的一个大藤条筐,足有半人高。   家里一共两个这种大筐子,被罗菊香跟马荷花拿走了一个。   “阿奶出去一趟,你们几个好好在家啊。”   “好的阿奶!”   叮嘱好几个小孩儿,万春兰背着藤条筐也出了门。   她脚下快步走,带着一股迫不及待的劲儿。   独自到后山往林子里走,无人注意间,人影已经悄然消失了。   进到白屋子里,万春兰顿时笑开怀,迫不及待的来到那一堆的香椿和蕨菜跟前,放下竹筐,开始仔细一点点往里装。   两天没去神仙地了!万春兰面上激动,想的不行!   藤筐的最底层垫了一层厚厚的稻草,每放好一层,她再垫一层稻草,防止野菜被压坏。   把全部香椿和蕨菜都装进去,竹筐顶上冒着尖儿,紫红的嫩芽挤挤挨挨,蕨菜绿油油弯着脑袋,毛茸茸的卷儿,煞是好看。   万春兰瘦小的身体背起藤筐,走到门前,推开门——   “特价玉米,十元五根。”   “新鲜活鱼,现卖现杀,不新鲜不要钱!”   “鸡蛋、鸭蛋、鹅蛋、皮蛋、鹌鹑蛋、松花蛋、各种蛋!”   明亮的灯光,雪白发亮的瓷砖墙壁,一排排摊位上各种红彤彤、绿油油、鲜艳饱满的瓜果青菜、香香润润的肉包大鸭子!   是久违又熟悉的神仙地!   万春兰深呼吸一口菜市场的气息,脸上勾起深深的笑,背着藤筐走进人群。   她又找到第一次摆摊的地方,那个调味料的摊位旁边。   调味料的老板郭向阳,正给客人称八角,抬眼一瞥看见万春兰,脸上登时一怔惊喜道:   “哎呀!大娘,你可来了!” 第25章 第 25 章:没错没错!就是这个味儿!   “一共十五,码在这哈。”郭向阳给客人算完账,从摊位里绕出来走到万春兰跟前,“哎呀大娘,你可来了,前天在你这买过菜的那个哥们,这两天,天天来菜市场找你买菜。”   万春兰抬头看着这位熟悉的摊位老板,见对方还认识她,她高兴的冲对方露出笑。   “掌柜的好!”她微微躬了躬身,肩膀上的麻绳背带勒得有些紧,她顺势往上颠了颠,筐里的野菜跟着轻轻一晃。   “嚯!”郭向阳看见万春兰身后那筐,眉毛一扬,眼睛瞪大了一圈,“您这带来不少呢!”   筐里装着满满的新鲜菜,露着水灵灵的菜色,都冒尖儿,他眉毛一扬笑起来:“这下那哥们可高兴了。他这两天来找了你好几趟,为了等你,还跟我留了联系方式,让我看见你来了一定帮忙通知他。”   郭向阳这一串话,万春兰听了个囫囵,但看对方神情轻松一直乐呵呵的,指定都是些好听话,她就一个劲儿点头笑:“诶,诶。”   “到账15元。”那边的客人付完账拎着一袋子八角,好奇的看万春兰。   万春兰今天的穿着和上回一样,都是那一身老旧的补丁衣裳,头发一丝不乱地盘成髻,用根旧木簪别着,跟周围所有人都格格不入,标准古代人打扮。   “老板,这你家亲戚啊?”这个男客人没忍住好奇问。   “哈哈不是不是,”郭向阳摆摆手,“一个来卖菜的大娘。这大娘的菜可新鲜,前两天有个哥们从她这儿买的香椿,这几天天天来找。”   “是嘛?”听郭向阳这么说,这个买八角的客人来了兴趣,凑过来瞧万春兰身后的背筐,“我看看。”   “那你们还上这来吧。”郭向阳把万春兰引到她之前摆摊的地方,还帮着万春兰把肩上背的藤筐拿下来。   “来大娘,你们先看着,我给那兄弟打个电话,告诉他一声你来了。”   万春兰没怎么听懂,但对方主动把她引到旁边摆摊的位置,然后又帮忙把藤筐卸下来,她面上感激嘴里不住地道谢。   “哎哟,掌柜的您人真好。”   “多谢多谢!我自个儿来就行,多谢掌柜的!”   买八角的客人也凑过来了,低头来看她筐里的菜,万春兰见状赶紧笑容满面的忙活起来,把菜展示给客人看,嘴里念叨着:“香椿,蕨菜,是昨天刚摘的,没让晒着,新鲜着呢。”   郭向阳站在一边,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打开,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两下,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   南区湾山中路,一家小有名气的私厨菜馆后厨。   老板兼主厨张齐站在灶台前,手里捏着筷子,夹起一道刚出锅的炸香椿鱼儿放进嘴里。   他吃了两口便微微拧起眉头,摇了摇头放下筷子。   唉。还是不对。   前两天在一个大娘那儿买了六斤香椿,回来一做,味道好的不得了。   连他自己都意外,这香椿的味道比他吃的所有的都特别!   他猎心上来调整了下佐料配比,更加突出野菜的风味,做成菜品一推出,食客们全员好评,好几个经常来的食客,连声问他这是什么菜,怎么这么好吃。   他一共就买了六斤,做成菜就更少了。   那六斤香椿一共没上几份就卖光了。好些客人都没吃到,临走专门问他明天还有没有,说要来尝尝。   他当天晚上就奔菜市场来想再找那个大娘买香椿,结果转了一圈,没找见人。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也没有,下午又来一趟,还是没人。可把张齐难受坏了。   他没法子,只好托了调味料摊的郭老板,留了电话,说那卖香椿的大娘再来,千万帮忙打个电话。   找不到大娘卖的香椿,他只好去别的地方买,这两天他也跑了好几家菜市场,还专门挑那些看着最水灵的、最嫩的,买回来一遍遍试。可味道和口感全都不如那天在那位大娘那里买的好。   要么香味不够浓,淡得跟嚼草似的;要么口感不够紧,炒出来软塌塌的;要么太老,嚼着嚼着就出一嘴渣;要么不够新鲜,蔫头耷脑的。他还不死心,网购了几家外地的,到货一尝,更不行——真空包装过来的,香味跑了一大半,只剩下个样子。   总之没有一家能赶得上那位大娘卖的。   唉。也不知道那大娘还来不来了。张齐放下筷子,准备把这盘也端到一边去。后厨的小工探头看了一眼,张口问:“张哥,这盘也不成啊?”   “不成。”张齐摇摇头,“把这盘也放到一边去,这时他的电话响了。   他从围裙兜里摸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新隆菜市场,郭老板。   就是那位卖香椿的大娘旁边那个调味料摊的老板。   张齐心里咯噔一下,随即一股喜气涌上来,赶紧接起电话。   “喂?”   “喂?兄弟,是我,那个卖野菜的大娘来了,带了好多菜呢!”   电话那头郭向阳的声音透着一股高兴,张齐一听,脸上顿时惊喜不已,声调都高了几分:   “是卖野菜的那个大娘?她现在来了?”   “对,刚来,带了好多菜呢,满满一筐。还在我这个位置上,现在就有人看菜呢,你赶紧来吧。”   张齐赶忙把围裙往下扯,帽子一摘往案板上一放,抬脚就往外走。边往外走边急促地对着电话说:   “兄弟!帮我拦一下,别让人把菜买光了,我这就去!”   “哈哈光不了,好多呢,你快点来吧。”   “行行,我这就过去,五分钟!多谢了啊!”   挂了电话,张齐交代员工一声看店,满脸喜色的几乎是跑着出了门。   ---   郭向阳挂了电话,过去对万春兰说:“大娘,我通知那哥们了,您在这等会儿,他说一会儿马上过来。”   万春兰看着郭向阳的口型,“诶,诶。”   买八角的男客人本来是好奇看一看,但眼见郭向阳又是打电话又是催人,那架势跟抢什么稀罕物件似的,不由得也上心了。   这菜这么好?   “那我也买点。”他蹲下来,指着地上的香椿,“怎么卖的大娘?”   他拿起来一捆小心的放到鼻子下闻了闻。   万春兰回头看面前的客人。   这一句话她太熟了!先前在菜市场卖香椿听了一天,早就记住了!   她熟门熟路地举起两根手指,嘴里蹦出两个字:“香椿,二十。”   二十一斤?男人一听卖的不便宜,贵有贵的道理,那指定不差了。   他连这是什么菜都没太搞明白,不过不要紧,拿回家给老妈他们吃,老妈肯定认识。   “给我装五斤吧。”   万春兰盯着客人的口型,眼睛一亮,伸出手指跟客人确认:   “五斤?”   “对,拿五斤。”   万春兰喜上眉梢,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好!五斤!”   才刚来就开张了,这可真是个好兆头!   她拿出一个塑料袋撑开来,给客人装香椿。她一把一把往里放,放的时候还特意挑那些最水灵的,码得整整齐齐。   装完了,她拎着袋子站起来,走到郭向阳摊位前,微微躬着身,含笑开口:“掌柜的,又要劳烦您了。”   郭向阳接过袋子往电子秤上一搁,看了一眼屏幕,笑着跟万春兰说:“这就卖出去了啊大娘,您这生意可以啊。”   万春兰笑眯着眼睛,一个劲儿点头:“诶,诶。”   “不够五斤大娘,再拿点来。”   郭向阳指着称冲万春兰摇手,指向她的菜筐让她再拿来点,万春兰看明白了,转身赶紧又去筐里拿了几捆过来,递过去。郭向阳接过来放上去,看着数字跳了跳,把多的拿出来放回到万春兰手里。   “好了,不用放了,五斤正好。”   万春兰盯着电子秤上面跳动的数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那东西她看不懂,但得记着,记着五斤是多少、数字是多少,下回自己心里就有数了。   称好斤数递给客人,这客人拎着新买到手的香椿也挺高兴,拿着手机问万春兰:“这东西怎么吃啊?”   啊?万春兰看着客人。   郭向阳在旁边帮忙解释:“大娘不会说普通话,也听不太懂,你得慢点说话问。”   客人点点头:“哦。那没事,回头我网上搜一下。”   他拿着手机准备付钱,郭向阳又把自己的码拿过来:“你扫我吧,大娘没有手机,你扫完我给大娘现金。”   对方扫了一百块钱笑道:“老板你人还怪好的啊。”   郭向阳摆摆手:“嗐,小事儿,顺手帮帮忙嘛。”   客人冲郭向阳竖了下大拇指,拎着新买的五斤香椿,兴致高昂地走了——准备回去找老妈,让她做来尝尝,这二十一斤的香椿到底是个什么味儿。   “来大娘,你卖菜的钱。”   万春兰双手接过,对着那张红票子看了一眼,眼里全是笑意。她把钱小心地叠好,先没往怀里揣,而是又从身上摸出一张二十块钱,笑着递给郭向阳。   “多谢掌柜的,又麻烦您了。”她双手捧着那二十块钱,递过去,“这个您千万收下,就当个辛苦费。老婆子不能白麻烦掌柜的。”   郭向阳愣了一下,低头看看那二十块钱,等反应过来这是给他的谢礼,连连摆手往后退:   “不用不用,你快拿回去!”   上回送他香椿他就没要,今天给他钱,他更不能要了!人家一个老太太,背着那么重的筐来卖菜,挣几个辛苦钱,他怎么能收这个?   “都是小事儿,不要紧的大娘,你卖个菜不容易,快拿回去。”   万春兰要给,郭向阳死活不要。   万春兰看着他那架势,知道这会儿是给不出去了。她也不勉强,把钱收回来,心里却打定了主意——等会儿晚点卖完菜,她找个机会把二十块钱塞到他摊位上就跑!反正他忙着做生意,顾不上追。   打定了主意,万春兰冲着郭向阳笑笑,回到自己的位置,开始收拾藤筐里的菜。   方才刚来就开张,还没来得及好好摆呢。   她从筐底拿出一把稻草来,这稻草也好着呢,去年收了地专门晒的,晒得干干的,柔软又有韧性。   她把稻草在地上仔仔细细铺开,铺成一块方方正正的“垫子”。然后从筐里捧出一把把香椿,在稻草上摆开。   香椿扎得齐整,紫红的嫩芽,掐得干干净净,一把挨着一把,摆成两排。蕨菜也拿出来,一根根捋顺了,毛茸茸的卷儿朝一个方向,整齐地码在旁边。   摆好了,她往后退了半步,歪着头打量一番,又伸手把歪了的两把扶正。这才满意地在筐后蹲下,两手搭在膝盖上,开始兴致勃勃地等着人来看菜。   郭向阳那边忙着给客人称花椒,抽空往这边瞥了一眼,看见老太太那认真摆摊的架势,不由得笑了笑。   “吱——”   新隆菜市场门口,张齐停下电动车。   从电话挂断后不到十分钟,他马不停蹄来到新隆菜市场。停好车后急忙忙从电动车上下来,差一点钥匙都忘了拔走。   张齐跑得急,额上沁着薄汗,灰色T恤前胸洇湿了一小片。进了市场步子也没慢,左右张望着直奔调料摊这边来。   隔着五六步,他就瞅见了蹲在墙角的万春兰——更准确说,是瞅见了她跟前那两排紫红嫩绿。   他喜不自胜地朝着万春兰跑过去,“大娘,你可算来了!”   张齐三步并两步过去,蹲下身,手往那些香椿上探,轻轻拿起一捆,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清冽的、浓郁的野生香气钻进鼻子,他脸上顿时漾开了笑,笑得跟捡着宝似的。   没错没错!就是这个味儿! 第26章 第 26 章:双向奔赴   万春兰认出了张齐是先前买过她香椿的那个后生。算数特别快,六斤菜多少钱,张口就来!   见他又来了,万春兰笑起来连忙热情招呼:   “后生,你来的正好,这些都是我们一家人昨儿个现摘的,还都新鲜呢!”   张齐闻着手里对味儿的香椿高兴的不行。   像他们常做菜的,食材一上手闻闻味儿他就知道对了!   这两天他买了那么多家来对比,怎么都差点意思,兜兜转转,还是这个大娘的好,别家的怎么都不对味!   他看见旁边半人高的藤筐,里面放的满满的香椿菜,电话里就听郭向阳说大娘这回拿了好多过来,他还想着能有个二三十斤就不错了,现在一看——好家伙,这一筐少说五六十斤!张齐眼睛都亮了。   看着好不容易盼来又来卖菜的万春兰,张齐二话不说,当即大手一挥,豪横得很:   “大娘,你这些香椿我都包了!”   万春兰瞅着张齐的口型,看他那高兴的样子,肯定是又要买菜。   哎呀,这才刚到神仙地都没过两刻钟呢,新老顾客就做成了两单生意。这好兆头把万春兰喜得不行,眼角笑出深深的褶子。她熟门熟路地从身边摸出一个塑料袋,撑开来,热情地问:   “好好好,要多少斤?”   张齐一看万春兰这架势,就知道她没听懂自己的意思。   也是,这大娘听不太懂普通话,上回就发现了。   他摆摆手:“不是,大娘,”   他推开万春兰递过来的塑料袋,指着她旁边那个装满菜的大筐,张开双臂做了一个环抱的手势:“这些,我全要了。”   万春兰看着张齐的动作,有点懵。   她看张齐去揽大筐,然后一个劲儿的指自己,嘴上说什么“全要”。   几遍后,有点明白过来的万春兰脸上笑容逐渐变成惊讶。   啥?这后生,是要把这些野菜全拿了?   她眨眨眼睛,不太确定地看着张齐,又看看那筐菜。   “后生,我这些......你是要全拿上?”   她伸手抱住藤筐,比划了一下,又指了指张齐,再指指野菜,脸上带着询问的表情。   张齐一看大娘这动作,明白她懂了,连连点头,也学她伸手环抱了一下那筐:   “对,全要了,香椿,我全要!”   两人接连比划了好几个回合确认,万春兰终于确定,眼前这后生,是真的要把她这些野菜全拿上!   “哎哟!你、你全要了?能吃完嘛?”   她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比划着,一脸担心,“这么多能吃完嘛?这可不是小数目!”   一下子买好几十斤香椿?腌咸菜也用不了这么多啊。   张齐看着大娘那又惊又喜又担心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没错大娘,你这些菜我全包了,大娘您放心,我是开餐厅的,有多少要多少。”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颠勺的动作,又指了指嘴,意思是做了给人吃。   万春兰看得直点头,大概明白对方的意思是要做菜吃,看他一脸轻松的样子,一点也不觉得菜买多了。   这后生算数那么好,人又清明的很。人家说全拿了,那肯定是能吃的完。   说不准是他家要办席面,所以要用的上这么多菜!   万春兰想通后放下了心,另一股情绪就涌了上来——兴奋!   这可真是碰上大主顾了!   这时,张齐才看到香椿旁边还放了一堆紫绿色的蕨菜。   他眼睛一亮,伸手拿起一根。   这蕨菜长得壮实,毛茸茸的卷儿紧紧蜷着,淡紫色的梗绿油油的头,掐一下,嫩得能掐出水来。   现在有新鲜的野蕨菜了?这蕨菜看着也很不错啊!   “大娘,你这回还带了蕨菜?”张齐惊喜地看向万春兰:“这蕨菜怎么卖的?”   有了香椿的前车之鉴,张齐对眼前的蕨菜顿时起了兴趣,瞅着这品相,从这大娘手里出来的,应该差不了。   万春兰还在张齐全要了她这些香椿的高兴中,见张齐拿着蕨菜问价,她忙点点头,指着那蕨菜说:“蕨菜。”   价钱她还没来得及想,蕨菜跟香椿差不多,都是山上常见的野菜,卖一个价应该就行。   如此她也伸出两根手指:“二十。”   这个也二十一斤?   张齐表情微微惊讶。   他开餐厅的,当然比较清楚当地的市场菜价。   野生蕨菜,在他们当地目前这个价格,可以说相当便宜了。   这野菜的价格,随着时令季节、地域海拔和品质程度波动很大,他们这里不是蕨菜的主产区,而且现在还不是蕨菜集中上市的最佳月份,属于头茬,只有上深山里头专门去找才会有。   品质好蕨菜,现在在当地能卖到三四十一斤,要是从东北或者云贵川那些高海拔地方采植的精品,还要更贵,运费、保鲜费加上去,五六十一斤都正常。现在大家都喜欢追求纯天然无添加,越是纯天然、野生的东西越贵。那些高档餐厅收山野菜,价钱也都开得高高的,为的就是那一口“野味儿”。   大娘的这个一看就不是大棚种出来的,指定也是她自己上山去找的,这个鲜嫩程度和品质的话,才卖二十一斤吗?   现在轮到张齐担心了。   这大娘别是什么都不懂,随便卖的吧?   “大娘,你这个卖便宜了吧?”   这要是换了别人,他指定觉得那人卖的便宜,肯定有猫腻,要么菜掺假了,要么是药水泡过的。   但换成眼前这大娘。   张齐觉得她可能是真的不懂。   万春兰看张齐拿着蕨菜反问她,她听不太懂,但看对方那表情,好像有点意外。   是不是二十太贵了?   万春兰心里一咯噔,想了想换成一根手指:   “十。”   张齐瞪大眼。   怎么越说还更便宜了!   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郭向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走过来打圆场:   “大娘,人家是说你卖的便宜了,不是嫌贵!你怎么还给降价了?”   万春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茫然。   哎哟,这听不懂话,实在是搞不清楚啊!   郭向阳叹了口气,拍拍张齐的肩膀:“我感觉大娘可能真的不太懂行情,要不你就按她一开始说的价给人家吧,人家也不容易。”郭向阳也不好说让人家主动涨价,哪有劝买家给卖家涨价的道理?但这大娘自己背着这么沉一筐菜过来卖,是真挺不容易的。   张齐哭笑不得,他一个买菜的担心卖菜的太便宜,也是头一遭了。   他看着万春兰。   眼前的这小老太太,一身破旧古怪的老粗布衣,还打着补丁,都什么年代了,他真是多少年都没见还有人穿打补丁的衣裳了,人又瘦又小,粗糙的脸和手上全是劳作的痕迹。   有过先前交易的经历,这大娘的野香椿品质那么好,张齐对她的印象就很不错。   这些野菜怕是都是她自己上山里一点点找的,弄过来卖点钱,面对这样一个明显生活非常困难、什么都不懂的大娘,张齐实在“占”不下这个便宜。   唉,“这样吧大娘,我三十一斤收了。你这些蕨菜我也全要了。”他主动给加到市场价,按照三十一斤收。   张齐如法炮制的拿着蕨菜也做了一番方才全包的动作,跟万春兰重复说了几遍,“三十,一斤,全要。”   万春兰看懂后,直接瞪大眼睛。   全包了?连蕨菜也全包了?   而且这后生还说是三十一斤?   还主动给她涨价了!   “这、这...”   买东西的主动给卖东西的涨价,她活这么大岁数,真真是头一次见!   万春兰当下一阵手足无措,看着张齐又看那筐菜,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郭向阳在旁边忍不住感叹道:“大娘,您这回可碰上好心人了!这兄弟是开饭店的,生意好着呢,你就放心卖他吧。”   万春兰看着张齐,又看看郭向阳,一时间百感交集,不住的点头:   “哎哟后生,你太照顾了!太照顾了!”   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会反复说着这句话。   活了几十年,从来只有买家嫌贵、压价的,哪有买家嫌便宜、主动加钱的?就算这蕨菜真是她要价低了,一般人当碰上好事儿买走就是了,哪有还主动去给涨价的。   这后生,是个厚道人!   人家厚道,她也不能短了去!   万春兰冲着张齐摇手,“不要三十,就二十!你全拿上,二十一斤。”   她连说带比划,俩人看明白后,都有些吃惊。   “大娘,蕨菜按现在市场价,你卖的便宜了。”张齐实话说。   “大娘,人家给你的就是市场价。”郭向阳在一边也帮腔说。   万春兰支棱着耳朵认真的听俩人说话。   她大概有点明白,蕨菜在神仙地,价格确实更贵一些。   她心里有数了。   但对张齐还是坚持按原价:“卖你就二十,二十。”   这后生这般照顾她,她不贪那多的。   她把着筐,指向张齐来回重复“二十,二十一斤。”大有不同意就不卖他的意思了。   这大娘还是个倔性子!   张齐和郭向阳忍不住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哭笑不得。   郭向阳又在旁边打圆场,干脆碰碰张齐说:“行了,大娘也是个实在人,你俩也算是双向奔赴了,就按那个价吧。”   张齐听到这形容真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既然都双向奔赴了,他也不墨迹了,爽快的点头应下,   “行!那就二十。大娘,咱们过过秤吧!”   “来来我这有大秤。”郭向阳主动提出帮忙秤菜,他这里有小的电子秤,也有大的电子台秤。   看后生点头应下了,和掌柜的站一起都一副和气高兴的样子,万春兰连连点头,攥着手心也笑了出来。   郭向阳拖过来那台大的电子台秤,跟张齐一起帮着把菜抬上去。万春兰站到一旁,眼睛盯着那跳动的数字,手心都有点出汗。   香椿和蕨菜分开称——香椿五十三斤,蕨菜十二斤,总共六十五斤。   郭向阳指着称数:“六十五斤,那就是一千三。”   张齐在旁边点头:“对。”   听郭向阳一口道出价钱,万春兰在旁边瞪大了眼睛看向他。   这么大数儿立马就算出来了,这掌柜的算数更厉害啊!   被万春兰一脸吃惊的盯住,郭向阳以为她没听懂,又说了一遍,“六十五斤,一千三。”   他现在也有点摸清怎么跟万春兰交流了。   大娘就是普通话不好,脑子还是很清楚的,跟她说话尽量说短,比划两下,多说几次,她差不多就懂了。   万春兰钦佩地看着郭向阳点头,“好,好。”   算完价钱,张齐拿着手机,看万春兰突然反应过来,一拍脑袋。   “哎呀,大娘,我忘了您没有手机,我没带现金过来。” 第27章 第 27 章:卤味视频   张齐想起来万春兰没手机,收不了款,而且他是骑电动车来的,这六十多斤菜用电动车肯定是拿不走了。   他转头跟万春兰说:“大娘,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回去开车过来拿菜,然后再去兑点现金跟你结账。”   手动解释过后,万春兰大致明白了张齐的意思。   她连连点头:“可以可以,老婆子我在这等着。”   这种买了东西,钱没带够,要回家去取的事,平日里再常见不过了。   逢集的时候,常有这样的事儿,谁看中了哪家的猪崽,或者瞧上了哪匹布,钱没带够,急急忙忙跑回家取,卖主就在那儿等着。还有那些走村的货郎,挑着担子满村转,谁家看中了针头线脑,回家拿铜钱,货郎就在门口等着,一点儿不着急。   万春兰见得多了,一点儿不觉得有什么。   “你放心去吧,后生,我就在这等着,菜都好好给你留着。一两都少不了你的。”万春拍着胸脯保证,让张齐放心回家去拿钱。   张齐见状笑起来,也认真点头:“行,那大娘你在这等我一会儿。你放心,我肯定回来。”   “你去便是!不用着急,我就在这等着,哪里也不去。”   跟万春兰再三表示他取了钱就回来,张齐转身往菜市场外走,赶紧回去开车取钱。   万春兰目送张齐离开,这才回过头来,蹲下身,把那些称好的香椿和蕨菜一把一把仔细地收回去放好。   一边收,一边心里头那个美呀。   前后到神仙地连半个时辰都没有。   一筐菜,全卖出去了!   拢共六十五斤,卖了一千三。   她好生把野菜都收拾好,把藤筐放到身后,乐呵呵蹲在旁边,一边等后生取钱回来,一边低头掰着手指算在那算一斤二十、六十五斤。   她边算边高兴,想到即将要到手一千多花纸就止不住兴奋!   张齐一走,郭向阳那边也闲下来了。   方才来了几波客人,刚卖完货,他探头看转角那里,大娘正蹲那掰手指头乐呢。   郭向阳看到这一副画面没忍住向上咧起嘴角。   他擦擦手,从摊位里绕出来,在万春兰旁边蹲下,笑着搭话:   “大娘,这下好,张哥一下把你的菜全收了,可高兴了是吧。”   万春兰抬头见郭向阳过来同她说话,虽然没听懂,但看郭向阳那笑呵呵的表情,知道是在说好话,便跟着点头笑:“诶,诶。”   “你别蹲这了大娘,来,坐一会儿。”郭向阳回去拿了个小马扎过来给万春兰让她坐着。   万春兰看郭向阳递过来小板凳让她坐着,顿时笑眯起一双眼睛,连连道谢,   “噢哟呵呵!多谢您呢!”   “哈哈没事。”   郭向阳也拿了个小马扎,在万春兰旁边坐下。   他看着万春兰这身打扮,其实他一直对这大娘挺好奇的。   如今一来二去的,俩人也算是半个熟人了。   郭向阳兴致勃勃地跟万春兰主动聊起天来:   “大娘,你家里哪里人啊?”   万春兰听到“家”这个字,眼睛一亮,指着地下:“石磨村,村。”   郭向阳听是个什么村子。   他点点头,   “在哪啊?哪个省的?”   “省”什么?   万春兰没懂。   看大娘一副茫然的模样,郭向阳挠挠头,换了个问法:“您家里,是这里的不?”   他手指着地下,意思是问她是不是本地的。   万春兰看他指着下面,双眼亮晶晶的,连连点头,   “是,是,在下面。”   神仙地在天上,他们都住在凡间在地下,确实是在下面嘛。   哦!   郭向阳恍然。   原来大娘是本地的。   郭向阳不是本地的,他是北方人,在这边做生意,这里是南方城市,市区的还好一些,基本都会说普通话,但有些一直住村里面的老人,大多普通话都不太好了。   这大娘可能就是哪个村过来的,听说这边每个村儿口音都不一样,有时候两个邻村方言都不通,一说话谁也听不懂谁,如今也是深有体会了。   他笑起来,指指自己:“我北方人,XX(省)的。”   万春兰跟着笑:“诶,诶。”   “大娘,你村里离市区远不远啊?”郭向阳又问。   万春兰看明白后,一脸唏嘘。   哦哟,那肯定远了。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那可相当远了。   万春兰感慨的点点头,手指天又指地比划着:   “远,远着呢。”   郭向阳看她的表情,也跟着感叹:“哎哟,那您这回来一趟可够辛苦的。”   看大娘的意思应该是住在挺远的村子里,那这来一趟不容易呢。   万春兰点点头,叹着气,“诶,远,远着呢。”   这时摊位前来了客人,郭向阳看见来人了,起身跟万春兰说:“大娘你歇着,我去招呼一下。”   万春兰看见来生意了,赶紧示意郭向阳去忙:“掌柜的您且忙。”   她也跟着站起来,就站在摊位不碍事的边角,跟着看。   来的是个年轻小姑娘,穿着一身干净的运动服,站在摊位前东张西望。   “要点什么?”郭向阳招呼问。   “你这有卤肉的料包吗?”女生问。   “有,要哪种的?有五香的,有麻辣的,还有酱香的。”   女生挠挠头:“就......就普通的那种,我妈让我买,我也搞不清楚。”   郭向阳笑了,“那要不你问问?”   “哦稍等一下。”   女生拿出手机给妈妈打了个电话过去。   万春兰在一边,好奇地看着女生把手机举到耳朵边上打电话。   “喂,妈,你要哪种料包?老板说有,额...”女生看向郭向阳。   郭向阳接道:“五香的,麻辣的,酱香的。”   “有五香的,麻辣的,酱香的。”   “哦,好。”   挂了电话,女生跟郭向阳说,“要三包五香的。”   “好。”郭向阳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三包五香卤肉包,拿塑料袋装好递给女生。   “一包八块,一共二十四。”   万春兰又好奇地看着那几包五香卤料包。   女生看到了一边的万春兰,她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万春兰发现漂亮小仙姑看她,友善地对女生笑了一下。   女生眨眨眼,也礼貌地回了一个笑容,不太好意思盯着人看,拿手机扫完钱拎着卤料包走了。   招呼完客人,郭向阳看见万春兰站在他摊位边上,低头看台面上的各种货物,一副可认真的样子,便笑着问:   “大娘,打算买点调料回去做菜?”   万春兰听见抬头,冲着郭向阳笑笑。   郭向阳一看这样,以为万春兰确实要买调味料,赶紧招呼她到摊位前来:   “你想买啥过来看看,你要做什么用?”   万春兰看郭向阳招呼她上摊位前,让她看。   不禁心里一动,面上顿时跃跃欲试起来。   她对这摊位上的东西早就好奇呢。   如今见掌柜的主动邀请她上前看,万春兰眼角笑起褶子,“诶”,高兴地搓搓双手,迈上前一步到郭向阳的摊位跟前,开始近距离打探他摊位上的东西。   摊位上有一些敞开的小口布袋里,放的陈皮,花椒,肉桂的香料,这几样万春兰认识,但更多是不认识的。   瓶瓶罐罐,大大小小,有袋装的,有盒装的,还有一个个小塑料瓶,里头装着各种颜色的粉末和颗粒。各种花花绿绿的鲜艳包装看的万春兰眼花缭乱,完全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大娘你想要啥?油盐酱醋我这都有,各种调料包、香料、还有做肉做鱼的底料,你看你要做什么用的?”   听到郭向阳说话,万春兰抬起头看过去。   郭向阳挨个在摊位上拿出火锅底料、酸菜鱼料包、鸡精、十三香,说一个拿起来示意一个。   “这火锅底料,这个是酸菜鱼料包,还有水煮肉片、西红柿牛腩、酸汤肥牛......”   “这个鸡精,炒菜炖汤提鲜用。”   “十三香,炖肉用,羊肉、牛肉、猪肉,都能放。去腥增香。”   “这个是花椒粉、八角粉、桂皮粉、香叶粉,油辣子......”郭向阳指着那一排小瓶子,一个个念过去,“卤肉、红烧,油泼......”   万春兰不错眼的跟着郭向阳的手看,介绍是一句没听懂,但这一个接着一个的物件拿出来,也够把她给看呆了。   哎呦喂!这么老些花花绿绿鲜艳漂亮的东西,掌柜的货物可真多啊!   郭向阳介绍了一圈,看大娘一脸茫然的样子,想到她听不懂,自己纯在这自说自话了,笑着摸摸脑袋,道,“您自己看看,想要什么跟我说。”   万春兰看掌柜的不给她介绍了,手对着摊位一比划,让她自己看。   她扬唇点点头,低头继续打量货台。   她低头看着琳琅满目的货台。   咦?   这时候她看到一个熟悉的东西。   万春兰看到一包熟悉的雪花冰晶似的莲花味精。   这不是味精嘛!   上回在别的摊位那里换了一包味精回去,炒菜的时候随便放一点点进去,那味道,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万春兰再看,除了认出了味精,就再没有一个认识的了。   这些她不认识的东西,看再多遍她也不认识,想了想,她指着刚才那个客人买的卤肉包,抬头问郭向阳:   “这是干啥的?”   “嗯?大娘你要做卤味?”   万春兰比划手势,表示自己不懂这个东西,看着郭向阳的眼睛,问道:“做甚?”   哦,明白了,大娘问他这是干什么用的。   “这是卤肉用的。”   这卤肉不好比划啊......   郭向阳灵机一动,他拿手机打开某音,搜索出一个卤肉包的短视频。   他把手机递给万春兰面前,屏幕亮着,正在播放视频内容。   “你看,就是这么用的,卤肉用。”   见掌柜的把长块块递给她,万春兰小心的接过来捧在手里,低头一看——   哎哟!   她差点没把手机扔出去。   在长块块里,竟然有人!   那人在里头说着话,随即又出现一口大锅,锅里放着水,倒进去一块块红色的肉块,还有鸡爪鸭掌什么的。   万春兰瞪大眼睛,捧着手机的手都有点抖。   她在神仙地,看到人们都用长块块,拿着举到耳朵边说话、拿在手里点来点去的摆弄、或者对着绿牌牌蓝牌牌滴一下。她从来不知道,这东西里头,竟然有人!   万春兰死死盯着屏幕,吓得一动都不敢动!   这、这么小的东西,这人是怎么进去的?   她是就长这么小吗!   这是掌柜的养的小鬼?   “今天教大家用最简单的方法做出好吃的卤味,非常简单,第一步......”   画面持续播放——   锅里加水,先把有血水的肉放进去焯出血沫,撇掉血沫清干净,随后放入高压锅注水,依次再放入鸡爪、鸭掌、鸡蛋、海带......几包卤肉包的全方位特写,随后放到锅里,加入老抽、盐、花椒,盖盖焖煮。   镜头一转,煮好的锅盖打开,一锅满满的色泽养眼的卤味呈现在眼前。   “色香味俱全的卤味就做好了。”   “嗯~这一口太香了,快来一起试试吧!”   进度条结束,视频又重头开始播放。   万春兰浑身僵硬,端端正正的好生捧着长块块,生怕把里面的小人摔了,瞪大双眼看着里面的内容。   视频就这么循环了好几遍。   万春兰盯着屏幕,渐渐看明白了。   在长块块里面的这个小人,在教她怎么做卤味。 第28章 第 28 章:卤肉的小人   小人动作特别快,一锅卤味眨眼就做好了。   然后她又从最开头开始,重复着步骤继续再做一锅。   万春兰心惊肉跳的紧盯着屏幕。她脑子都来不及细想,小人儿炖肉咋这么快,马上下一锅又开始了。   郭向阳找了做卤味的视频给大娘看,见大娘捧着手机神情一惊一乍的,盯着屏幕一双眼睛瞪得老大,跟见了什么稀罕物似的。   他心想,大娘不会是第一次看手机吧?   说真的,他真没法想象,现在这年头,还有人没用过手机。   可看大娘的样子,好像真的从来没见过。   见她看的认真,郭向阳也不着急要,在一边任由万春兰看个够。   期间有客人来买冰糖,郭向阳卖了十斤冰糖。   万春兰一直认真的捧着手机看这条制作卤味的短视频,压根没注意到旁边来了客人又走了。越看越吃惊。   这小人会仙法!   那冷水下锅,马上就开始冒热气,然后锅盖一盖,就那么眨眼的功夫,再打开,一锅生肉就炖熟了!   “色香味俱全的卤味就做好了。”   视频里的小人说着话,把锅盖掀开,一锅酱色浓郁的卤肉呈现在眼前。   万春兰盯着屏幕,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   那猪头肉肥嘟嘟的,皮都炖得透亮,油汪汪的,就跟放在她眼前一样。她仿佛都能闻到香味儿了。   小人夹起一只脱了骨的鸡爪子,往嘴里送了一口,那表情——眯着眼,嚼着肉,满脸享受。   万春兰又吞了吞口水。   不等她多看,小人儿马上又开始了下一锅。   天娘嘞,这一锅接着一锅,这么多肉,小人都给端哪去了?   “今天教大家用最简单的方法做出好吃的卤味,非常简单,第一步......”   小人又开始卤肉了。   小人忒能干!   小人炖肉快,但动作都清清楚楚。   视频就这么循环了七八遍。   万春兰把里面的步骤都记住了。   当视频再一次开始重头播放时,万春兰对着里头的小人儿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小仙儿,老婆子我晓得了,多谢小仙儿。”   小人儿没理会她,继续着重复的炖肉。   “第一步,先把要卤的食材清理干净......”   万春兰眨眨眼,是了,这是掌柜的小人,那肯定不听她的,听掌柜的。   掌柜的安排小人做工呢。   她抬起头,看向郭向阳,双手捧着手机,小心翼翼地递过去,生怕摔着碰着。   郭向阳见大娘终于看够了,扬了扬眉,拿回来手机笑着问:“现在知道是干嘛的了吧大娘?”   万春兰看见掌柜的手指在长块块上一滑,里面的小人就不见了。   她瞪大双眼咕咚吞下口水,看郭向阳的眼里立时充满了敬畏。   不愧是住在神仙地的人,都会一手仙法,手一滑,就把小人给关起来了!   这时正好郭向阳来了个电话,是一个供货商打来的。   他接起来电话:“喂王姐,诶,诶,对,那个我订两箱......”   万春兰看着郭向阳把手机举到耳朵边打电话,她心里猜指定是里头的小人儿跟掌柜的交工呢。   她低头看向货台上那包卤料包。   她现在明白了,这和味精一样,都是做吃食用的,里面小人在炖肉时,就拆开放了这个东西。   这里面是一包包长条形的布包,里头塞着好多种入味的香料。   想到小人那一锅锅诱人的肉块,万春兰拿起卤料包,心脏扑通扑通跳起来。   上回从神仙地带回去的味精,炒菜随便洒一点就那么鲜,那这个卤肉的香料包,做出来的肉,岂不是能把人舌头都香掉了?   想到吃肉,万春兰的口水忍不住又开始分泌。   方才的俊俏仙姑买这个时,掌柜的好像说是八块一包?   当时掌柜的说话比较快,她有些不确定。   “大娘,想买两包回去试试?”郭向阳挂了电话,看万春兰拿着卤料包在看,于是笑着问她。   万春兰闻声抬头,她看着郭向阳,张张口,刚要说什么。   这时回去开车取钱的张齐赶回来了。   “大娘,我回来了!”   万春兰听见熟悉声音转头。   哎呀,是后生回来了!   张齐身后拉着一个平板的推车,车上放着一个大号的塑料筐,快步穿过过道走到他们面前。   他走到万春兰跟前爽朗一笑,   “让你久等了大娘。”   万春兰笑眯起眼睛,低头好奇地看他拉来的小车和塑料筐。   郭向阳看到张齐自己拿了个大塑料筐过来,乐:“你自己还拿了个筐过来啊。”   张齐笑着回道:“总不能把大娘的筐拿走吧。”   他转头看向万春兰,“来,大娘,我给你结账。”他从口袋里拿出从银行新取出来的一沓百元大钞,当着万春兰的面,一张一张的数:   “大娘,你看好啊,一、二、三......”   万春兰连忙看向张齐手里那红彤彤的花纸,心潮澎湃地跟着一起数。   张齐数了十三张,一共一千三。然后递给万春兰。   “一共一千三,给,你收好了大娘。”   万春兰连连点头。   她看着呢,一点不少,十三张红花纸!   她双手接过张齐给她的一千三百块钱,看着手里厚厚一层红彤彤的花纸,万春兰咧开嘴巴,心花怒放!   她连连冲张齐鞠躬道谢,   “多谢你照顾,多谢呢!”   “诶别别。”看大娘冲他鞠躬,张齐赶紧把人扶正,然后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万春兰:   “拿了个信封给您装钱用,您可把钱揣好了,别掉了啊。”   万春兰接过来那乳白色的信封,拿在手里看,张齐则是低头开始把野菜往塑料筐里搬。   万春兰见状,赶忙把信封放进怀里后蹲下来跟着来一起弄。   “没事的,大娘,我自己来就成,你在旁边歇会儿吧。”   “诶,诶。”   嘴上乐呵呵的一边点着头答应,手上动作一点不满。   显然是压根就没听懂张齐的话。   郭向阳闲下来后也过来帮忙。趁着万春兰不注意,张齐偷偷往藤筐最底下放了个红包拿稻草盖上。郭向阳看到了,两人对视一眼,张齐冲他竖起手指比嘘,指了下背对着他们的万春兰,咂下牙表情唏嘘,郭向阳心有戚戚,抬手竖了下大拇指。   这些万春兰完全没注意到。她一心在塑料筐那好好给后生摆菜呢,根儿朝下,头朝上,可不能让这些菜给挤着压着了。   三人很快把野菜全都装到了塑料筐里。   筐里最底层用万春兰带来的稻草垫上了,不怕菜被压坏。   “行了。”张齐拍拍手,把塑料筐在板车上摆正,转头问万春兰:   “大娘,这些野菜您那里还有吗?山上还能摘到不?”   万春兰弄明白后,忙不迭点头:   “有有有,山上还有呢!”   她比划着,手比划着大山的样子,又做了个摘菜的动作,意思是山上多得很,她还能摘。   张齐眼睛一亮:“那成!”   他拿出一张名片给万春兰。   “大娘,要是还采了菜要卖,您就给我打电话。上面有我的名字,还有我的电话。”   万春兰双手接过来张齐给她的名片——一张小卡片,硬硬的,上面印着字。   张齐的手指着名片上的名字和电话号码,万春兰盯着他手指的那两块地方,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行,那我回去了。大娘,下回有菜,再通知我啊。走了郭老板。”   “诶嘿嘿慢点儿!”   “诶、诶、后生你慢走!”   张齐高兴的冲两人挥挥手,转身拉着一车菜走了。   万春兰满眼笑的目送张齐离开,低头认真把名片收好。   收好名片,她转过来,看着货台上的卤料包,搓搓手,略带些忐忑和兴奋地问郭向阳:   “掌柜的,这个怎么卖的?” 第29章 第 29 章:配方和物价(修)   “八块钱一包。”   万春兰这回听真切了,确实是八块一包。   不贵啊!   还没有一斤野菜贵呢!   要知道香料这东西卖的从来可不便宜,她今天刚在县城打探了一圈物价,香料店自然也去了。   花椒、生姜、紫苏、陈皮这些香料,都是几十文一斤。   胡椒、丁香、乳香这些贵的,要卖到三四百文一斤!赶上金子了!   方才在长块块里,小人把这料包拆开来给她看了。   这里面是好多种香料混合一起的。   便宜的有陈皮、花椒、小茴香,贵的丁香、桂皮、八角,这些卖几百文一斤的也有!   光是几百文一斤的这几样就够本了,更别说还有好几样她不认识的香料。   哎哟,那这么一算,八块一包岂止是不贵,是相当便宜了。   而且人家还是直接给你配好的,光是这配方就——嘶!   等等!   配方!   万春兰倒吸一口气,猛然间意识到什么。   她看向卤料包,突然后知后觉,   这不就是一张卤肉用的香料方子!   香料包拆开,把里面的各种香料一样样分出来,配方不就出来了吗?八块钱一包,是等于直接把这方子买下来了!   万春兰突然手抖了起来。   她想起娘家村里那个王豆腐,王豆腐家就仗着一张磨豆腐的方子,养活了全家七八口人,前些年还在镇上置了宅院。   那家老太太过年出来买肉,脖子上戴着银项圈,手腕上挂着银镯子,走路都带风。旁人说起来,都是酸溜溜的一句:“人家有方子,咱们比不了。”   那方子,据说就是王豆腐家老太太的婆婆的婆婆传下来的,外人想看一眼,门都没有。   一张好方子,那是能保家传家的依仗,有多少祖传老店,开了一代又一代,就是依仗有自家的独有秘方,那是打死都不能外传的!   这神仙地的人,方子随随便便几个钱就卖了?   万春兰内心受到极大的震撼,看着这卤肉包,眼神都不一样了。   她快速地眨着眼皮,可...可能是神仙地的方子多,一张香料方子不值钱,又或者是这里头有什么别人没有的,比如施展了什么独门仙法......   对对,应该是这样的。   万春兰把自己说服了。   可甭管施了什么独门仙法,这料包在神仙地八块一包谁都能买,在老家那边,可是实打实谁也没有的。   她拿回去,就是她的独门配方!   这想法一见光,万春兰浑身就一个激灵!   “掌柜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我要一包。”   “好,我给您装上。”   郭向阳给万春兰装了一包五香味卤料包。   “还要。”   郭向阳抬头。   万春兰粗糙的脸上有些发红,她指着郭向阳的手机张口:“要,里面!”   小人炖肉的步骤,还有一起放的别的东西。   跟香料方子合一起,那不就是一张卤肉方子!   “刚,小人,炖肉!”万春兰突然急切的涨红起脸。   郭向阳看大娘突然激动了起来,不停指着他的手机,说什么“刚刚,小人炖肉。”   ......是还要看刚才那条短视频?   郭向阳拿起来手机,迟疑地找出刚才给万春兰看的短视频递给她看。   “大娘,你还要看这个?”   看见熟悉的小人炖肉,万春兰连连点头,“对对!掌柜的,看。”她招呼郭向阳看里面,郭向阳凑过头来跟她一起看视频。   “今天教大家用最简单的方法做出好吃的卤味,非常简单,第一步......”   生肉下锅焯水,先倒了些料酒去腥。   万春兰连忙跟他指:“要这!”   郭向阳点屏幕暂停。   他拿回来往回拉了一下,恍然,“哦我知道了。”   他回头拿了一瓶料酒给万春兰:“你要这个大娘?”   万春兰看着瓶子,跟长块块里小人用的挺像的,于是欣喜点头:“对。”然后指手机:“还有。”   俩人凑一起把视频来回扒拉了好几遍,主要是郭向阳往回拉进度条,看大娘指里面的什么。   一直到最后看完,郭向阳抹了把汗。   “行了,都齐了大娘。”   一瓶料酒、一瓶老抽、一袋冰糖,一包盐,一包卤料包。   万春兰看着面前找齐的调料。   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光跟掌柜的要东西了,也不知道这些什么价钱。   她吞了吞舌头,指着这些东西问郭向阳:“几钱?”   “料酒9块,老抽12,冰糖20,盐1.5,卤料包8块,算下来一共是50.5,给我五十就成。”   万春兰低头掰手指头算。   片刻后她表情惊喜。   哎呀,这些才五十又半个子儿,一张红花纸都没花上。   可以可以,买得起!   万春兰欢喜起来,忙不迭地拿出一百元现金递给郭向阳。   “辛苦掌柜的。”   忙前忙后的跟着她看视频找了好一会儿呢。   郭向阳笑着接过来,他拿了个大的塑料袋给万春兰装上,顺手多送了一包250g的食盐一起装进塑料袋里:“大娘,多送你包盐。”   “找您50,您自己数一下大娘。”   万春兰接过来找她的零钱,是一张五十的花纸,掌柜的把那半个子儿给她抹了。   她看着多给的那包食盐,“这?”   郭向阳:“送您的。送。”   万春兰明白后立时一脸不赞同地看向郭向阳。   一般买东西,要么抹零头,要么送添头。   虽说是她占便宜,但这又抹零头又送添头的,   掌柜的还要不要好好做生意了。   年轻人手指缝儿就是宽!   她把送的那包食盐拿出来放到台面上。   “不,不要,够了。”   “没事儿就一包盐。”   那也不行,一块五呢!万春兰说什么也不要。   见这样,郭向阳挠挠头也不勉强了,把食盐拿回去,对着万春兰真挚道:   “今后还缺什么您再过来啊。”   万春兰抬头冲郭向阳笑,眼睛弯成两道缝:“诶、诶。”   这时旁边来了个年轻姑娘要买冰糖,郭向阳转身去招呼。万春兰把零钱揣好,调味料放进筐里,背起藤筐,看郭向阳在那边低头忙着,她趁着郭向阳不注意,悄悄往他货台后面丢了二十元钱。这是谢谢他这几次帮忙称秤的谢礼。   “掌柜的,我走了啊。”   郭向阳闻声抬头,看见大娘背着藤筐已经离开了,腿脚还挺快。他忍不住笑了。   “那个...老板...”   买冰糖的姑娘眨了眨眼,她犹豫地对郭向阳指了指货台后面,出声道:   “刚才那个老奶奶,好像往你那里面扔了什么。”   “啊?”郭向阳惊讶,转回身低头在地上找,“哪儿呢?”   “好像是那儿。”   通过小姐姐的指向,郭向阳发现地上果然有个东西,捡起来一看,是二十块钱!   他一懵,瞬间想起来,大娘刚来的时候就要塞给他二十块钱,让他推回去了,结果这走了又给丢进来了。   他连忙抬头找,已经看不见万春兰跑哪去了。   “哎呀这大娘!”   ---   万春兰背着她新买到手的卤肉方子,满心火热。   她跑到菜市场东门这边,寻了一个不碍事的地方,放下筐子,看见里面买来的一堆配方材料,粗糙的老脸上一阵激动。   方才光顾着买东西,买完根本没来得及看。这会儿早等不及了。   她扒开塑料袋,先拿出里面的那包卤料包。   粗糙的手心在包装袋上轻轻抚摸,瞅着封面上,画的跟真的一样的香料图和卤肉。   万春兰神情激动,找到封口轻轻撕开,打开包装,从里面拿出长条形状的卤料包。   手心一个大小,放在手里沉甸甸的。透过白棉布的缝隙,能看到里面各种各样的香料。   她凑上前一闻,浓郁的混合在一起的香料味瞬间直冲头顶。   “咳咳咳!”   万春兰一个没顶住,被呛的两眼泛出泪花。   她一边咳嗽,一边满脸喜色的乐开花。   好好好!这味儿冲!绝对是好香料!   她眨眨眼睛吸了吸鼻子,缓过来这一下,又稀罕地看了好几眼,就赶紧仔细地把料包好生装回去,怕在外面放久了就跑味儿,她从筐里找出一根细韧的稻草,捏着袋口绕一圈把封口扎严,确定了不会跑味,才好生放回袋子里。   放好卤料包,万春兰又拿出塑料袋里的食盐,手掌大小的蓝色的袋子,上头印着雪花一样的图案,还有几个大字。   她对着里面的食盐捏了一把,随即睁圆一双眼睛。   这盐这么细?   万春兰来回捏了几把,隔着袋子像捏沙一样,一丁点硬块都没摸见。   她没忍住,撕开封口在手心里倒了一点点出来。   哎呦喂!   这盐细的跟白面似的!   万春兰惊得喉咙里都呼噜了一声。   她摊平了掌心凑近了仔细看这雪花似的盐粒子。   她活这么大岁数,从来没吃过这么细这么白的盐。   他们吃的都是粗粝粝的盐块子,买回来自己用石臼捣碎,还得仔细挑里面的沙粒。有些盐块都买不起的穷苦人家,就买那种最贱的盐砖,回家用布包着在水里涮一涮,有点咸味儿就行。   之前县城陈大员外家清扫祖宅,她去当杂工给浆洗过几天屋帐,见他们吃的就是细白盐。   跟白面白米一样,精细的白面盐,都是有钱有势的达官贵人们才吃的上的。   他们普通老百姓可吃不起。   不过她看手里这盐,感觉比陈员外家见过的还要精细呢。   万春兰抬起手,珍惜地把手心里雪白的几粒盐粒吃进嘴里,咸滋滋的,一点苦味都没有,入口就是纯粹的咸味,干净的不得了。   她抿着舌尖细细的品味。   原来好盐是这种滋味。   这么细这么好的盐,一块五,买这么一大包!   万春兰内心里阵阵翻涌。   对神仙地的富足,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咂咂嘴,万春兰咧起嘴笑起来,小心翼翼把食盐封口捏好,也找出一根稻草,严严实实的扎紧,好生放回筐里,又拿出买的老冰糖。   她把冰糖捧在手心里,沉甸甸的一包,里面全都是一颗颗黄色的糖块,像冻成块的蜂蜜似的,每一颗都有拇指肚大小。   这是糖啊?万春兰看着冰晶似的冰糖一阵新奇。   这冰糖跟她见过的糖长得都不一样。   她见过沙塘、水糖、丝窝糖、胶牙饧,沙糖是深褐色的,像湿沙似的膏块,吃起来甜甜的,有一点点焦苦味;水糖就是熬出来的糖水,甜的好喝;丝窝糖长得像鸟窝;胶牙饧焦色的一吃就粘牙......   除了蜂蜜,她从没见过这种透明似的糖。   听说有种可贵的糖霜,是透明的,可贵可贵了!只有那些有钱的夫人老爷们才吃得起,县城里都没有卖的,她从没见过,不知道跟这冰糖长得是不是一样。   糖也是好东西,也是逢年过节才能吃上,平日里都不舍得买,也就偶尔时,花几文钱,买几颗胶牙饧,给娃娃们甜嘴儿。   这一大包老冰糖有神仙地的二斤重,二十块钱。   万春兰打开袋子,拿出来一块,更细的打量,说叫冰糖,可这冰糖,摸着也不是冰的,还是这种透明样儿,真不知道是咋做的。   闻了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甜味。   她摸摸身上,找出家里的铜钥匙,对着冰糖的边角,轻轻敲下来一小块,只有米粒大,捻起来放到嘴里。   甜味瞬间俘虏了味蕾,万春兰被甜的忍不住眯起眼睛,舌尖抿着这一小块冰糖渣,含了一会儿才化没。   “可真甜啊!”   意犹未尽的咂咂嘴,万春兰宝贝似的把冰糖放回去,袋子口扎紧,放回到筐里,然后拿出里面的那瓶料酒。   料酒瓶捧在手里,万春兰惊叹的来回打看。   亲娘嘞,这瓶子,板板正正,又干净,又光滑,还是琉璃的,漂亮的不得了!   光是这瓶子,拿到老家去,就得值好多银子了!在神仙地却遍地都是。   瓶身上贴着鲜艳的纸签,里面装着姜黄色的水。   掌柜的说这叫什么?料酒。给肉去腥用的。   看着是有些像黄酒,但看着比镇上铺子酿的老黄酒淡,不知道什么味儿。   万春兰研究了半天,怎么开瓶子,结果咋个也不会开,急的她抓耳挠腮,都想着要不再回去找掌柜的问问了,要不打不开,也没法用啊!   这会儿正好有个摊主,过来这边放纸壳子,这拐角是个多出来的走廊,平时菜市场的摊主们把一些纸壳、破箱子什么的,就堆这里,省得碍事。   抱着纸壳的摊主看到万春兰,突然发出一段惊喜的声音:   “哎呀!大娘,是你啊!”   万春兰抬头。   哎哟,这不是卖包子的仙姑吗!   两人都一脸惊喜。   “仙姑!”   “哈哈好巧啊大娘。”   杨婷看见万春兰,赶紧把纸壳子放到一边,热情的来万春兰跟前打招呼。   “大娘,上回你给我的那些荠菜,可好吃了!我家里人都可喜欢了。”   杨婷笑得一张圆脸上喜气洋洋的。   上回她给了这大娘几个肉包子,大娘回头来专门给她送了一篮荠菜。   那一篮子荠菜,当天她回家就洗了做了。   做了个凉拌荠菜,还包了一兜荠菜馄饨,味道可好了!   万春兰没怎么听懂,但听见了荠菜,看杨婷一脸喜色的样子,猜她多半是喜欢上回的荠菜。   对方喜欢,万春兰更是欢喜的不得了。   “那就好,您喜欢那就好。”   杨婷看见万春兰手里拿着料酒瓶,身边的大筐里还放着别的调料,“今天过来买东西啊大娘。”   见胖仙姑看她手里的料酒瓶。   万春兰立时找见救星了。   正愁不会开料酒瓶,仙姑就来救她了!   她连忙冲着杨婷,举起手里的料酒瓶:   “仙姑,你晓得这个怎地打开不?我打不开。”   杨婷看万春兰举着料酒瓶,问了她句什么,手指着瓶盖的地方,用手拔,瓶身做出倾倒的动作,然后摇手。   “咋了,这瓶料酒坏了?打不开了?”   杨婷把万春兰手里的料酒拿过来,瞅了瞅包装上的生产日期,日期很新,距离过期还远着呢。   她熟练的把塑料封口一撕,扯下来,然后拧开瓶盖,开了。   “能打开啊。”   杨婷以为万春兰是说这瓶盖打不开。   她把盖子拧上,又打开,连续试了几下,很紧实一点问题也没有,盖子也不漏。   “没事儿大娘,这料酒是好的,日期也没问题。”杨婷把料酒还给万春兰。   万春兰在旁边看了一套动作下来,嘴巴张成了圆形。   哦!   原来是这么开的!   那个封口是要撕下来啊。   万春兰高兴的接过料酒,冲着杨婷连连点头道谢:   “多谢仙姑!好在碰上了您,又帮了老婆子我的忙。”   杨婷笑呵呵的,听不懂也不耽误交流,两人说了话,打过招呼,杨婷这会儿还得回去照看摊位。   “大娘,我得回去了,摊子现在没人,回去还得忙。你有空记得来我包子摊,我请你吃包子!”   “诶诶,仙姑慢走,多谢您帮忙!”   告别了满脸喜气的杨婷离开。   万春兰低头看着手里的料酒瓶。   原来这盖子是拧开的,不是拔开的,怪不得她怎么拔都拔不开。   那跟这个长得一样的瓶子,应该都是这么开的了。   她按照杨婷教的法子,拧开瓶盖。   看瓶盖里面,还有个小拉环,里面还是封口的。   再拉一下这个,就打开啦?   万春兰抬起手指轻轻勾住了小拉环。   轻轻拉一下,没拉开,还挺结实的。   她抱好瓶身,稍微使了点力气。   拉环“啵”地轻轻一声响拉开了,终于露出了里面姜黄色的料酒。   哦!扯开了!   万春兰小心地凑到瓶口闻了闻,是有点酒味,还有一股药材味。   她对着瓶盖,倒出来一点,料酒入口,万春兰皱起一张脸,一入口这药味儿就浓了,咸滋滋的,但不苦,细品有股淡淡的酒味。   她抬起瓶子看里面的料酒水,估摸着也是用很多好东西熬出来的。   尝完料酒,万春兰小心的把拉环放回去,按着缺口好生塞好,然后把瓶口拧紧,她用稻草在筐里攒了一个窝儿,把料酒瓶插进去竖着放,这就不怕瓶子倒了。   随后她又拿出最后一瓶老抽,按照同样的法子打开,也弄了一点尝尝。   咂咂嘴,老抽也是咸的,黑不溜秋,有股子酱香味。   全部材料都研究完了,万春兰宝贝似的看着筐子里的,料酒,食盐,冰糖,老抽,卤料包。   她也是有方子的人了!   这些东西合一起,按照小人的步骤,就能炖出来一锅香喷喷的卤肉。   想到视频里的卤肉,万春兰心潮澎湃。   那小人炖出来的卤肉看着可诱人了,比镇上王记卤味铺子里卖的卤肉看着还诱人。   一个模糊的概想在万春兰脑子里萌生,让她的心跳不由的都砰砰砰快跳了起来。   万春兰稳了稳神,深吸一口气。   不急不急!   这方子,得先试一试。   她好生在调味料上面盖了一层稻草,重新把筐子背好。然后从拐角里出来。   这会儿下午三点来钟,市场里人不算多,正是商家们上货的时候。阳光从西边的大窗户斜斜照进来,一道道金黄色的光柱里,飘浮着细细的灰尘,亮堂堂的,暖洋洋的,照得那些青菜叶子上的水珠都闪着光。   东门这边大多是卖蔬菜水果和鲜肉的。各式各样的瓜果蔬菜、鸡鸭鱼肉,在各个摊位上堆的满满当当。   万春兰两只手抓着藤筐的背带,一双眼睛打量着菜市场四周。   经过这次配方,万春兰发现,自己真是身在宝地,却啥都不知道。   若不是今天她问了一嘴那卤料包,她都发现不了在神仙地可以买配方!   这神仙地有太多好东西她没发现了!   上回来,都是光顾着卖野菜、买大米,来去匆匆的。   这回她得好好看看。   万春兰心下决定,背着筐,开始一家一家摊位看过去。   先去的是个蔬菜摊。案子摆得满满当当,菠菜绿得发亮,小油菜水灵灵的,韭菜扎成一把一把,根上还带着一点点新鲜的湿泥。   “大娘,买菜啊?”卖菜的是个中年妇女,系着个花围裙,手里拿着个小喷壶,正往菜上喷水,瞧见万春兰的打扮,一脸惊奇的上下打量她。   万春兰对于神仙地的人看她的目光总是要先惊讶一下的事情,已经有些熟悉了。   她如今对于同神仙地的各位掌柜们打交道,也是一回生二回熟,她对着老板娘先笑了一下,然后手指挨个点了几个认识的青菜,问:“几钱?”   “菠菜两块五一把,小油菜两块,韭菜三块,都新鲜着呢,早上刚摘的。”   “两块五、两块、三块......”万春兰念叨着,心里暗暗记下。   “多谢老板娘,生意兴隆。”她笑呵呵地谢过老板娘,然后说了句吉祥话就绕开走了。   老板娘没听懂说的啥,目光追随着万春兰,看她又去到下一个摊位上看菜。   一边喷水一边翘着嘴角追着看个不停。   万春兰连着问了几个摊,对一些常见的青菜价格,差不多心里有数了,有好多她不认识的菜,她也问了,然后记住了一个菌菇,好像叫什么羊肚菌,好家伙,八十块一斤!她连看了好几眼记住长什么样,等回去后去山里找找有没有。   又往前走,她来到一家肉铺。   看到肉铺,万春兰顿时有些激动,身后筐子里装的卤肉的调料,正是能用的上的。   这肉铺好长的一个摊子,铁钩子上挂着半扇猪肉,肥膘雪白,瘦肉鲜红,皮上还盖着紫色的圆印子。摊主是个壮实的汉子,手里的刀磨得锃亮,正给一个客人切里脊条。   在他的案板钱有个好长的透明柜子,里面还摆放着好些颜色鲜亮的各种肉块和大骨头。   这一大堆新鲜的肉看得万春兰直眼馋。   不怪万春兰一看见肉就嘴馋。   要知道肉是很贵的,猪肉三十多文一斤。他们农户人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家里来了贵客,才舍得去割半斤肉,剁碎了和在菜里,算是沾点荤腥。   平常的时候,就是野菜配糙米粥。不光她看见肉馋,村儿里随便拉个人看见肉都馋!   她站在肉铺跟前问价,比问菜的时候心虚不少。   “掌柜的,肉,几钱?”   “五花肉十五,前腿肉十三,里脊十七,排骨十八......”   万春兰问了几个下来,惊叹于这肉价比她想象中的便宜,看摊主逐渐有些不耐烦,她赶紧鞠躬离开。   “多谢掌柜的,生意兴隆。”   “什么怪人不买还光问......”卖肉摊主看着离开的万春兰不耐烦的嘟囔一句,回头转身去冷库里补货。   万春兰离开肉铺,脸上的神情颇为惊喜。   神仙地肉卖的也不贵啊。   那带肥膘的十五一斤。   十五块钱一斤的肉,一斤野菜能换一斤多肉。   那大肉块卤起来指定香死人。   眼睛一瞟,看见旁边就是个卖鸡鸭的摊,万春兰脚一转又去问了鸡鸭。   最普通的肉鸡六块一斤,鸭子七块。   妈呀!万春兰瞪着眼珠子,真真是没想到,鸡鸭竟然才卖几块钱!   去卖鱼的摊位,草鱼六块一斤,鲫鱼七块,摊子上还有好多不认识的鱼,鳞片泛着银光,在水盆里游来游去。   万春兰还发现了一个卖下水的摊位,那是一对年轻夫妻开的摊,案板上摆着猪心、猪肝、猪肚、猪大肠,还有她不认识的什么肠子。主要是那些东西都洗得干干净净的,白是白,红是红,每一样都分开装着,站近了也闻不到一点儿怪味儿。   万春兰头一次见到这么干净的下水。   下水这东西,在老家那边是最贱的,屠户卖肉,下水都是搭头,穷人家买不起肉,就买点下水回去煮煮,好歹算是荤腥。但是在神仙地这里,下水也是卖的,心肝脾肺肾都是几块钱一斤,猪大肠十六一斤,腰子也十六,还有舌、嘴、耳朵......   一圈问下来,最让万春兰惊讶的就是鸡鸭,那些鸡鸭都是放干净血、拔好了毛的,一个个肥嘟嘟一点都不瘦,竟然只卖六七块钱一斤,一只鸡三四斤,她卖一斤野菜就能买一只鸡。   虽然早有神仙地东西又好又便宜的觉悟,但万春兰还是不免被好些东西的价格惊到合不拢嘴。   她脑子发热,人都变得有些的亢奋。   抬头看窗户,阳光已经斜得厉害了,金色变成了橘红色,照在那些漂浮的灰尘上,像是一粒粒细碎的金末子。   ----------- 第30章 第 30 章:买鸡   万春兰又回到了卖鸡鸭的肉摊。   冷鲜柜里的灯管白晃晃的,照得那些鸡鸭都泛着一层油润的光。   一只只白条鸡胸膛饱满,皮色嫩黄,大腿肉鼓鼓的。旁边还有半只的,切面能看见细密的肉质纹理,一层皮一层肉,肥瘦相间。   摊主还记得这个刚才来问价的大娘,看她转回来,站在冷鲜柜前看肉鸡,一边拿着块抹布擦柜台一边问:   “卖鸡?”   听见声音,万春兰抬头,冲着老板笑了一下。   她看着冷鲜柜里的大肥鸡,心头意动,但又有些犹豫。   主要是在知道在这里能买到配方后,万春兰对手里的花纸就更慎重了。   像鸡鸭鱼肉这些在老家也能买到的,她就有些不舍得用花纸了。   一张花纸就是一份家当,虽说这鸡肉卖的很实惠,但毕竟不是稀罕物,在老家总归能买的到。   可是那配方、料包、她筐子里的料酒老抽,这些只有在神仙地才有,就只能在神仙地用花纸才能买得到了。   最后万春兰到底是没舍得买鸡。   她抬起头,冲着老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鸡鸭摊老板自然没说什么。   窗外照映的天空已经变成了浓稠的橘红色,照在菜市场的水泥地面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意。   万春兰长出一口气。   她背着筐,转身走到市场的一处角落,像是一副水墨在眼前被晕染开的消失了身影。   眼前白光一晃,万春兰回到了白屋子里。   看见这熟悉的屋子,万春兰心里一松,如今她一回到这里,就如同像是回到了第二个家一样,那股安心的感觉立时从脚底升起来。   她把藤筐放下来,蹲在地上,开始挨个把今天买的东西拿出来。   卤料包、盐、一袋老冰糖、两瓶老抽料,拿到最后眼睛看见筐里的稻草下面露出一截红色的东西。   “咦?”   她拨开稻草拿出来看,发现是个红色的纸包,上面印着金色的花纹,纸包封得严严实实的,有一边是开口的,塞着什么东西。   她撑开那开口往里一看——   “哎呀!”   万春兰惊叫一声,从红包里抽出两张一百元纸钞。   这怎么又多出来两张红花纸?   想来想去,万春兰想到了张齐。   今天就他和掌柜的碰过她的筐。   她想到了,一定是后生觉得占了她便宜,然后就这样偷偷给她!   “哎呀!这!这这!”   可是这也用不上两张红花纸,后生给多了啊!   看着手里的红包,万春兰神情百感交集,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哎!”   等下回,再碰上后生,她要好好谢谢人家!   万春兰把那两百块花纸珍重地放回红包里,好生放到一边。   随后她把自己这两次卖的所有的花纸都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数,开始算账。   ......   两次卖菜一共收入1680。   买东西一共花了171.5,给了掌柜的20。   现在她手里剩下有1508.5花纸。   万春兰看着面前算清楚的一堆花纸,心里踏实得很。   她把所有钱收放到一个塑料袋里,系上封口,随后放在墙边。那二百红包放在最下面压着,她没算里面。   把钱放好,万春兰便看向摆在一边的一样样卤肉的材料。   看着这些东西,万春兰兴奋地攥着双手。   今天就试试这方子!   料酒和老抽瓶子上都有字,带不出去。   她得弄个能装水的罐子进来。   冰糖、卤料包这两样好带,但是万春兰想了想,没有伸手往筐里放。她搓着下巴深思一会儿,决定回家后找个大罐子,把材料都放一起,到时候一并装回去。   打定好主意,万春兰看着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散放在地上,今后得弄个柜子进来,要不以后东西越来越多,乱得很。   还有装花纸的匣子,也得赶快弄一个。   全都安排好了,万春兰起身,环视一圈白屋子里,心里涌上一股热烈的满足感。   背起藤筐推门离开了空间。   从空间出来,万春兰抬头看天,太阳挂在半山腰,山间里洒着金色的光辉,差不多要酉时了。   万春兰背着藤筐出林子。   风吹过,草叶哗啦啦响。   回到村里,万春兰没直接往家走,而是沿着小路一直走到村东头,来到把头的第一家,猎户刘快腿家。   她站在门口,隔着门往院子里喊了一声:   “快腿家的,在家不?”   刘快腿是他们村儿里唯一一家猎户,家住在村口,靠近林子,院子里常年晾着各种兽皮,远远就能闻到一股硝制的味道。   这家的本事是家传的,刘快腿的爹和爷爷都是猎户,到了刘快腿这一代,生的精悍有力,一身腱子肉,本事大得很,一双腿在林子里能跑过野鹿!所以大家都叫他刘快腿。   他媳妇张秀儿也是个能干人,两口子养着三个娃,日子过得比村里大多数人家都殷实。   平日里村里谁家要是缺肉了想买,就到猎户家来一趟,瞅瞅有啥鲜肉。   万春兰站在院门口,探头往里瞅。   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石头垒的,齐腰高。   这会儿快到傍晚了,院子里正冒着炊烟,刘快腿的媳妇张秀儿蹲在灶前烧火,三个孩子在院子里追逐打闹。   听见声音,张秀儿抬头看见是万春兰,站起身笑呵呵地迎过来。   “万婶子,过来啥事儿?”张秀儿笑着问,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万春兰看着张秀儿笑,探头往她家院儿里瞅:“秀儿,你家现在有啥鲜肉不?”   张秀儿一听这话,眼睛亮了:“婶子来得巧!今儿个我家的刚好在山里打了只野鸡,肥得很,还没收拾利索呢。”   她招呼万春兰进院子,领到院子角落一指,那里果然躺着一只野鸡,羽毛斑斓,尾巴长长的,个头不小,估摸着有两三斤重。   万春兰走过去看,那野鸡刚死不久,身上还带着温热,毛色鲜亮,一看就是刚打的。   这野鸡瞅着不错,万春兰问张秀儿:“咋个卖?”   张秀儿双手扣在围裙上,看着万春兰想了下,干脆道:“婶子要的话,给四十文就成!这野鸡拿到镇上能卖五十文,婶子是自己人,给四十文就行。”   这鸡个头儿不小,四十文确实没要贵了。   万春兰也干脆,“行!那我把这只野鸡拿了。” 第31章 第 31 章:卤野鸡   “好嘞!”   张秀儿利索的提起来野鸡,拿草绳在野鸡脚上打了个结实的活扣。   万春兰从身上数出来四十文钱给张秀儿。   张秀儿收了钱,一张脸上笑得发亮,喜滋滋地问万春兰:“婶儿,今儿个家里有好事啊?”   万春兰接过来野鸡,在手里掂了掂,笑着打哈哈:“嗐,没有,这不过完年到现在,都好久没吃过肉了么,实在馋得很。唉,不像你们家,有本事,自己就能去山里找肉吃。”   张秀儿叹了口气:“现在也不好找了,到现在都不下雨,山里的活物都少了。”   万春兰神色担忧:“现在林子里活物不好找了啊?”   张秀儿心有戚戚点头:“可不是么,我家快腿一天也就找到这么一只野鸡。”换以往年头好时,一天咋说还能多逮只兔子竹鼠什么的。   两人叙了会儿闲话,万春兰便拎着野鸡出门要回家了。   “这日头也不高了,我也赶紧回了,秀儿你忙着。”   “诶,婶子你慢走,什么时候想吃肉了再来啊,我跟我家的说,让他进山里去找。”   万春兰连连摇手,笑得眼角起了细纹:“哪能天天吃!有这一回足顶俩月了。”   从刘快腿家离开,万春兰装着新买来的野鸡心满意足地快步往家走。   村道两边的土墙斑驳,墙根下长着一丛丛灰扑扑的狗尾巴草,几只家鸡在路边刨食,看见人来也不躲,慢吞吞地挪两步,继续低头啄。   “溜达鸡呐李嫂?”   “诶嘿嘿,这是背着筐子出去啦?”   “哟,万嫂子,这是打哪儿去了?”   “去林子里转了转。”   “吃了没呢?”   “还没呢,才刚做上!”   一路上碰上村里各种邻里,见着面都热乎地招呼一两句。这会儿太阳下山,大家伙儿都从地里回来,家家户户冒起炊烟,青灰色的烟袅袅地升上去,在暮色里慢慢散开,空气里飘着柴火的味道,混着谁家炒菜的油香,还有煮苞谷糊糊的甜香,黄狗在巷子里溜达,时不时吠两声。   万春兰一路走回到家,家里人都在。   “阿奶!你回来啦!”   一进门儿,孙女刘小禾先就跑了过来,院儿里正中间儿,俩儿媳妇和俩儿子们都围在一堆刚摘回来的新鲜野菜旁边。   “娘,你回来了!”   罗菊香和马荷花看见婆婆回来,满脸喜色的连忙迎了上来。   两人刚从山里摘野菜回来,脸都还没来得及洗。   “娘,我俩今天又摘了好些野菜!都在那呢!”   万春兰眼睛一亮,走到院子中间去,地上散着俩人今天摘挖的野菜:香椿、荠菜、蕨菜、山豆苗、马齿笕,一小堆四季蘑,筐子里还有一些没拿出来的,打眼一瞅估摸着得有几十斤!   万春兰满眼惊喜加惊讶:   “弄了这么多!你俩这是跑了多远?累坏了吧!”   罗菊香和马荷花听万春兰这话,全都笑眯着眼,露出一口白牙:“不累不累!”妯娌俩在山里摘了一天,爬树下坡,弄得一身灰头土脸的,两人顾不上别个,满眼期待地看着万春兰问:   “娘,您问菜贩了没,这些菜贩都收吗?”   万春兰看着俩儿媳妇那眼巴巴的样子,心头一热,是又高兴,又心疼。   “收!都收!”   俩儿媳妇弄了这老些野菜,她就是去神仙地蹲一宿也全给它卖出去!   听万春兰这么说,罗菊香和马荷花笑得那叫一个欢喜,如此累也值了!   这时孙子二宝看见万春兰身后背筐里钻出来的野鸡毛,探出小手一揪拔了出来。   “哇,阿奶,你筐里有根羽毛,好漂亮啊!”   大人们正忙着说话,听见二宝这一嗓子,全都扭头看过来,二宝的小手上抓着一根艳丽的长羽毛,幽幽的绿光和褐色的斑纹在夕阳下泛着绚丽的光彩,一看就不是寻常家禽的羽毛。   大人们惊讶地看着二宝手里绚丽的羽毛,随后全都看向万春兰身后的背筐,刘劲山、刘劲水俩人长得高,上前探头往筐里一瞅,顿时瞪圆了眼珠子:   “娘!你上哪弄了只野鸡回来?”   罗菊香马荷花也都啊?了一声,惊讶的垫着脚往万春兰筐子里看。   万春兰也不卖关子,弯腰把背篓放下来,当着一家老小的面儿,把那只在刘快腿家买回来的野山鸡从里面拎出来。   她跟着家里人嘿嘿一笑:“我方才去刘快腿家里买的。”   野鸡长长的尾羽垂下来,一身羽毛在夕阳里闪着五彩的光。   大人们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只野鸡,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几个孙子孙女昂着头,看着野鸡一身漂亮的羽毛,“哇”地一声叫出来。   一家人都惊呆了!   娘竟然买了一只野鸡回来!   刘劲山、刘劲水两兄弟惊讶地看着野鸡,又看向万春兰,喉头动了动。   “娘,你咋寻思去买只野鸡回来?......吃的吗?”刘劲山摸着头憨问。   万春兰一听这话忍不住咧嘴:“你这话问的,买回来不吃?你还想养啊。”   罗菊香和马荷花盯着野鸡吞了吞口水,又看向婆婆。   “娘,......最近家里有啥事儿要办吗?”罗菊香疑惑的小声开口问,还是说有啥事她忘了?   要不这不过节、不祭祀的,突然买了只野鸡回来,弄得大家一时间一头雾水。   万春兰拎着野鸡,瞅了一圈,道:“咋了,买只鸡回来,给你们补补,都不高兴?不想吃?那我退了去。”   “不退不退!”几个小孩子一听这话,立马扑上来抱腿、扯裤子、坐脚面,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喊:“不退不退,阿奶~想吃鸡~”   “阿奶~我想要羽毛做毽子,把羽毛给我们呗~”   几个大人听万春兰说是买回来自己家里吃的,又惊又喜间也连忙道:“没有没有,娘,我们不是这意思。”   再看这野鸡眼睛就发亮了!   万春兰笑起来:“行了,逗你们呢,这买都买了,哪还好退回去?去起锅烧水,今晚上给你们炖鸡吃!”   全家人听闻这话,顿时间全部眼睛亮的跟炸花儿似的!   看着那个头儿不小的野鸡、想到香喷喷的野鸡肉,瞬间就忍不住吞口水。   “诶!!!”   ---   “老大老二,你俩去把柴搬来,锅刷出来,再打上一桶水,今晚我要做一个好吃的。”   “菊香荷花,你俩累了一天,去洗洗,然后把野菜收了就行。”   “你们几个小的,都去帮着你们娘收野菜,别踩坏咯!”   万春兰一声令下,全家人都听吩咐行动起来。   今晚上吃野鸡,谁不高兴啊!一个个的全都干劲十足!   刘劲山刘劲水撸起袖子就去抱柴打水,罗菊香和马荷花顾不上先洗,转身就去收拾院子中间的野菜,几个小孩儿都非常听话,跟着娘亲屁股后面一起帮忙。   万春兰则是拎着筐子直接去灶房,找了个干净的陶罐出来,蹲在沟渠边开始开始刷罐子。   刘小禾抱着野菜往房檐下跑,一边不停,一边好奇地问:“阿奶,你洗罐子是要装什么呀?”   万春兰嘿嘿一笑:“装好东西。”   “哇。”刘小禾张圆了嘴巴,抱着野菜跑的一脸兴奋。   二宝福哥两个听见也跟着:“哇!”   大宝年纪大点,没跟着弟弟妹妹们哇,眼睛发亮兴奋的嘿嘿嘿地笑起来。   万春兰瞅几个小的来回跑的忙活,笑得一眼角的细纹,洗好了罐子拿干布擦干净,她起身拎着罐子,想了一下,回去了老屋里。   万春兰扫了一圈屋里,刘大江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张老三家没回来,屋里啥都没被动过,都是早上出门的样子,她微微皱起眉,转身把门关上,抬手放在心口位置,拿着空罐子进去了空间,把所有材料,料酒、老抽、冰糖、盐、卤料包拆开,斟酌着配比,全部兑到罐子里,装好后带了出来。   灶房里,水和柴火都准备好了。   院子里罗菊香跟马荷花领着几个孩子,也把大部分野菜也都收拾的差不多了。   老屋门打开,万春兰抱着装好了调料罐子出来,往灶房里去。   一家人目光都围在万春兰身上。   万春兰把调料在灶台前放好,拿起菜刀和一个大海碗出来,拎起野山鸡,在脖子上划下去一刀,开始放血。   一家人眼睛都亮了!   “老大老二,把火生上。”   “诶来咯!”   “噼!啪!”   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放血、生火、烧水、开膛破肚。   羽毛艳丽的野鸡此时已经被处理成一只皮肉鲜嫩的肉鸡。   野鸡的一身羽毛没都给小孩儿们玩,分了他们一人几根给他们当玩具,其余的都叫罗菊香和马荷花收了起来。   这一身羽毛也能卖几个钱呢。   “剁、剁、剁、”   万春兰野鸡放在案板上,剁成小块,骨头咔咔响,几下就把一只鸡剁好了。   天边被晚霞渲染成一条紫焰的长河。   罗菊香蹲在灶前添柴,马荷花站在一旁打下手,几个小孩儿排排坐守在院子盯着灶台看。   锅里的水烧开了,丝丝缕缕的往上飘起热气。   万春兰把剁好的鸡块放进锅里。   她盯着沉在锅里的野鸡肉,眼前一步步回放着小人炖肉的步骤。   水很快开始咕嘟咕嘟冒着泡。   白色的浮沫飘起来,野鸡肉在锅里轻轻翻滚,万春兰立即拿勺子,开始仔细地一点点把浮沫全部撇干净。   等到把浮沫全都撇干净,她把焯好的鸡肉全都盛出来放到一旁准备好的冷水里冷却,看向锅里翻滚的热水,万春兰抓起旁边清理好的小葱和姜片扔进去,缓缓的深吸一口气,随后捧起放在灶台上的陶罐,打开盖子,把一罐子“独门配方”倒了进去!   全家人都在旁边认认真真的眼巴巴的看着万春兰做鸡肉。   看见她倒了一罐子不知道什么进去,都好奇的睁大眼睛,一家人围过来,好奇的看着锅里变了颜色的漂浮各种材料的汤水。   “娘,这都是啥啊?”   万春兰把冷水榨过的鸡肉一块块重新倒进去锅里,大勺搅拌,然后舀一勺子水进罐子里涮一圈,又倒进锅里涮干净,一点不浪费。   随后把锅盖一扣,静静等着,开始卖关子。   “好东西。”   “啥好东西啊娘?”刘劲山、刘劲水见状,蹲在一边忍不住搓着手问。罗菊香,马荷花还有一群小娃娃也在一旁全都眼巴巴地看过来。   万春兰瞥了一圈,随后看着锅不错眼的盯着。   “等着就是了。”   见万春兰这样子说,搞得大家心里头愈发好奇,全都一起盯着锅。   全家人一起守在锅旁边等着。   没多久后,渐渐的一股奇异的香味从锅盖缝隙里窜出来,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刘劲水吸了吸鼻子,不由睁大眼睛:“娘,这啥味儿啊?好香!” 第32章 第 32 章:香拽了   香味飘出来,全家跟着一起小狗儿似的吸鼻子闻。   万春兰凑到锅边,闻到锅里飘出来的香味,精神一振,面上不由露出喜色。   因为是第一次,配料都是估摸着放的,她就担心自己量放的不对,导致味道不对,糟蹋了这一锅野鸡和香料,如今闻到香味,终于稍微放下了半个心。   她笑起来,探身掀开锅盖,一股热气“呼”地散开,更清晰的香味扑面而来,熏得她眯了眯眼。她拿起旁边的长勺,伸到锅里轻轻搅了搅。   全家人闻着锅里面散开来的香气,一个个看得眼都直了。   锅里面,酱红色的料水滚着鲜嫩的野鸡肉,各种香料围在鸡肉边沉浮,被大勺搅的上下翻滚。   “哇!”   几个孩子踮着脚尖扒着灶台沿儿,脖子伸得老长,口水都流出来了!   “好香啊!”   “野鸡这么香啊!”   “阿奶,”几个小孩儿仰起小脸,吸溜着口水,眼睛亮晶晶的问:“能吃了吗阿奶?能吃了吗?”   万春兰搅合完几圈重新把锅盖盖上,笑道:“哪那么快好,炖透了才好吃。去,都别在这守着了,到院儿里玩去。”   长块块里小人儿那是使了仙法,一锅肉眨眼就好,她又不傻,真当这料放下去就能吃了,这肉肯定是要炖的。   她蹲下身,把灶坑里撤出些柴火,用小火慢慢炖着。   随后拿来小凳子往灶台前一坐,开始守着。   几个小孩儿根本不走,就围在灶台边上,一个个探着鼻子闻锅里飘出来的味儿,一脸的陶醉。   玩儿哪有闻野鸡肉香!   别说小孩子,大人们都舍不得走。   刘劲山和刘劲水一左一右站在灶台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冒气儿的热锅,喉头不停地动,“娘,这味儿,比过年时大伯家炖的猪肉还香呢!”   罗菊香和马荷花也跟着点头,兴奋地瞅着锅气儿,眼睛舍不得离开:“可不是嘛,这味儿闻着就馋人!”   这俩在山里忙活了一天,这会儿闻着野鸡肉炖出来的香味,肚子里直接忍不住打鼓。   万春兰瞅瞅家里人这一圈的反应,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儿子说闻着比过年时的炖猪肉还香,她闻着也是!心里的石头越来越稳了。   灶台下小火慢慢烧着,锅里飘出来的香气越来越醇正,香料的味道渗透到鸡肉里,跟着野鸡肉的香味一起煮了出来,料香融合着肉香,整个灶房里香的人直打跟头!   刘大江回家,一脚踏进院子,被香味儿冲了个趔趄。   他愣在那儿,下意识吞了吞舌头惊讶地看向灶房,张着鼻子使劲儿闻了闻——这在做啥?这香!   全家人都围着锅边,都没发现他回来。   还是大宝站在对着门的位置,抬头看见,叫了声“爷爷”,几个大人回头才看见。   “爹!你回来了。”刘劲山看见门口刘大江回来,迎上去,笑得呲着大牙,“爹,娘从快腿家买了只野鸡回来,正炖着呢,你闻可香了!”说着忍不住回头看灶房,咕咚吞了一口口水!现在这味道已经香的让人受不了了!   “野鸡?”   刘大江瞪大眼珠子,看向守在灶台边的老婆子,竟然买了只野鸡回来??   他闻着这飘满院子的香味,喉结上下动的吞舌头,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他肚子里头瞬间咕噜了一声。   他眨巴眨巴眼皮,冲大儿子招手,“老大你过来。”俩人走到一边去。   “今儿个去县城卖钱了?”刘大江问。   刘劲山高兴点头,想起来娘不让说二两银子的事,他就没说,只点头说:“把野菜都收了!”   “卖了多少钱还买只野鸡回来?”刘大江一脸诧异的回头往灶房里看。   刘劲山挠头,“钱都是娘收着的。”说着脸上堆起笑:“娘说咱家过完年到现在都没吃过肉,肚子里头没油水,干活都没劲儿。今儿个弄个肉,咱们一家人吃了补补。”   刘大江张着嘴,吸着鼻孔闻这飘出来的香味,又忍不住的回头看灶房,转回来问儿子,   “用啥炖的?那鸡里放啥了?”   刘劲山也不知道啊!   他闻着香味舔嘴唇,一脸兴奋地看着刘大江,“娘自己弄的好东西,是不可香了爹!”   刘大江张了张嘴,这香味实在勾人,他不由得吸吸鼻子,脸上的表情却绷着。   “刚卖点钱,就买野鸡吃!”刘大江背着身嘀咕,声音不大,故意做给老大看。   想到这两天爹娘吵架,刘劲山有意缓和,他看着刘大江,故意笑呵呵地高兴说:   “爹,您回来正好,歇下等会儿吃饭了。爹你闻闻这味儿,娘这手艺,今晚这野鸡指定香惨了!”   他又补了一句:“咱家多少日子没见荤腥了,娘是心疼咱们呢。”   刘大江被大儿子这一番顺住了,顺坡下来哼了一声,他背着手往灶房那边看了一眼,又转身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实在忍不住,又回头吸了吸鼻子,最后巴巴地望着灶房在院儿里坐下了。   万春兰瞥见刘大江回来了,她瞅了死老头子一眼就不再看,继续盯她的锅。   这会儿没工夫搭理他。   锅里的香味越来越浓,从灶房飘到院子里,又从院子里往外飘,香到隔壁邻居都给闻见了。   隔壁王婶子端着个淘米箩站在自家院子里,正打算淘米做饭,突然闻到一股浓浓的卤香味。   “嗯?!啥味儿这香?”   她瞪起眼睛使劲吸了吸鼻子,看向万春兰家,冲着墙这边喊:“万嫂子,你家做啥呢,这么香!我在自家院子都闻见了!”   万春兰在家这边听见,扬着脖子冲隔壁王婶子笑着喊:“没啥,就是炖了点肉!”   这味儿可不像‘没啥’!王婶子使劲儿闻了闻,把手里的淘米箩往边上一放,走到墙根底下,踩着柴火堆爬上墙往这边望。   一探到万春兰家院子里,香味更浓了!   “哎哟喂!万嫂子,你家院儿里这个香啊!这做的啥肉味儿这么香人!”   王婶子一脸的惊讶,闻着这院子里的味儿,探着头往万春兰家的灶房里望,就瞅见他们一家人都围在灶台边,灶台上的大锅盖着盖,四周咕咕地冒着热气,那让人受不了的香味儿就是从锅里飘出来的。   那股香味直往脸上扑,王婶子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眼睛都亮了,她舔了舔嘴巴,受不了的夸张道:“我滴个老天爷,你这锅里放了啥?这味儿真让人香迷糊了,你这锅里炖的龙肉?”   万春兰咯咯笑出声,从灶台前起来,探着头跟趴墙上的王婶子笑道:   “还龙肉!你咋不说凤凰呢?就普通的野鸡肉!晚上刚从刘快腿家拎回来的,不信你去问。”   “这也太香了!你用啥炖的野鸡?闻着比镇上那家卤肉店还香呢!你都能开铺子了你!”   这话说的万春兰心里头猛跳两下,越笑越灿烂,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嘴上却是跟着王婶子喊:   “哎哟就家常菜,哪还有那手艺能开铺子咯?开不了开不了。”   王婶子趴在墙上,眼巴巴闻着香味,瞪着眼珠子瞧万春兰说:“家常便饭能做得这么香?万嫂子你就不实在!改天得教教我,这味儿到底咋做的,我不白学,给你送碗豆子来。”   “那不成,我这手艺可不外传!”   万春兰嬉皮笑脸的跟邻居打哈哈,低头瞅了眼灶膛,“我还得看着锅呢,改日聊啊!”说着从灶台前蹲了下去抽膛火,继续忙活了起来。   王婶子依依不舍的瞅着万春兰家的灶台,从墙上下去,跳下柴垛子,昂着脖子闻隔壁飘来的肉香味,站在墙根底下舍不得走,嘴巴里直冒口水。   王婶子家里人也被这香味儿从屋里勾出来了。   跑到墙根下,抽着鼻子闻,一脸惊讶。   “啥味这香!”   “隔壁万嫂子家炖野鸡呢。”   啥野鸡啊这么香!   这闻着也太香人了!   王婶子的小孙子扯着她衣角:“奶,咱家啥时候也炖野鸡?”   王婶子拍了他一下:“炖啥炖,咱家又没野鸡。去,别在这闻了,越闻越馋。”   结果谁也不走,一家人挺着脖子抽鼻子闻隔壁飘来的香味咽口水。   别说隔壁王婶子一家了,万春兰自己家里人都已经受不了了!   几个孩子已经馋的不行了,口水都流下来了,是真往下流,一个劲儿地用袖子抹,抹完了又流,流了又抹,几个孩子的袖子都湿了一片。   连刘大江都受不了的跑到灶台跟前,再也端不住那副架子了。   全家人围在灶台边,那味道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一开始是香料味重,现在肉香全炖出来了,混着料香,醇厚得化不开。一个个就直勾勾看着冒热气的锅,香得眼都发直!   几个小孩儿已经馋疯了。   “阿奶,什么时候能吃啊?”孩子们盯着锅受不了地问,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万春兰自己也咽口水。   “急什么,再等等,越炖越香。”   她闻着这香味也受不了,她也第一次做,从来没闻过啊!   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准备少了。   这鸡炖出来的香味比她想的还要香十倍!不,一百倍!   煎熬的等了两秒,万春兰掀开锅盖看一眼——   浓郁的热气扑散开来,露出一锅红亮的卤鸡肉,肉在汤里翻滚着,酱红色的汤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冒着细密的小泡,每一颗小泡炸开,都带出一股更浓的香气,疯狂的往人脸上扑。   鸡肉已经染成漂亮的酱红色,透着油润的光,像是抹了一层蜜的红,鸡皮微微皱起,绷得紧紧的,裹着底下颤巍巍的肉,一眼看进人心里挪都挪不开眼。   那味儿是香得人站都站不稳——不是夸张,是真的站不稳。万春兰觉得腿有点软,赶紧扶住灶台。   全家人都有点站不稳,瞅着锅里油亮鲜香的鸡肉块,疯狂吞口水,都生出了一种晕眩感。   万春兰拿勺子舀起来一块鸡肉,拿筷子戳了戳。   全家人目光跟着鸡肉块颤了颤。   她把鸡块放回锅里,盖上锅盖,又蹲下去加了几根柴火。   一家人跟着盖上的锅盖齐齐发出一阵整齐的吸气声,大人们受不了的搓脸,小孩儿急的啃着手指头哭出声。   这!这简直是熬刑啊!   “老大老二媳妇儿,去洗几颗青菜,再去后院薅一把小葱。”   “早上烙的饼没吃,拿过来,放锅上热一热。”   “老大老二你们去把桌椅摆上。”   “再等一会儿就能出锅了。”   一家人飞速的散开——洗菜!热饼!摆桌椅!   就连刘大江都急的团团转去端碗筷,翻箱倒柜的回老屋里找出一瓶老酒。   西边的天还剩最后一抹红,慢慢地也褪去了,变成灰蒙蒙的青。   村子里飘起的炊烟,东一家西一家的,在暮色里袅袅地升上去又散开。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谁家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声。   刘家的院子里,万春兰掀开锅盖,白茫茫的热气腾空而起,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直冲房顶。   酱红色的汤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油花在汤面上打着旋儿,金灿灿的一层。   锅里的野鸡肉红亮亮、油汪汪,在咕嘟的汤汁里颤巍抖动,炖得软烂,筷子一戳就透。   “剁、剁、剁、剁、”   万春兰把小葱切成细细的葱沫儿,往锅里洒了一把味精,拿起勺子舀着汤汁淋浇化开,抓起切好的小葱沫撒下去。   酱色的卤鸡配着绿油油的小葱沫。   “可以了。”   就这三个字,全家人齐齐吸气眼睛锃亮。   熬到头了! 第33章 第 33 章:劲儿往一处使   “开饭。”   三尺方桌上,一家人的目光全落在那盆卤鸡肉上。   桌子正当中,一只粗陶大盆,盆里堆着油亮亮的卤鸡肉,酱红色的汤汁漫到盆沿,青绿的小葱撒在上头,衬得那肉越发诱人。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带着香味往人脸上扑,扑得人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不知怎的,看着这一盆肉,全家都等出了一股神圣感,竟都不敢第一个伸筷子。   刘劲山咽了口唾沫,开口道:“娘,这鸡你做的,您先吃。”   “对,娘您先吃。”其余人全跟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附和。   刚要动筷子的刘大江一顿,看了桌边一圈,瞅向身旁的老婆子抽动了几下胡子。   万春兰也不客气。   她探手夹了第一筷子。   红亮的鸡肉被筷子夹起,汤汁顺着肉往下滴,万春兰低头咬进嘴里。   一口卤鸡肉下去,万春兰直接闭上了眼。   全家人眼巴巴地看着她,几个孩子伸着脖子,眼睛瞪得溜圆。   万春兰闭着眼睛,嚼了嚼,又嚼了嚼。那肉在嘴里化开,香味从舌尖一直窜到天灵盖,窜得她头皮都麻了。她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肉——这辈子都没有!   万春兰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硕大的笑容在脸上绽放出来!   “吃吧!”   这一声下去,全桌筷子全伸了出去!   刘大江头一个夹起一块鸡腿肉,顾不上烫,直接塞进嘴里——   一口下去,老头儿也闭上了眼。那表情已经是在天上了。   “嘶唔!”刘大江捂住嘴巴皱起脸皮跺脚,吃太急把舌头给咬了!   刘劲山、刘劲水,一人一筷子张大嘴塞进去,鸡肉入口,两人瞬间挺直了身体,脸皮涨红,瞪圆了眼珠子,“唔!”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喊:“娘!亲娘咧,太香太好吃了!”   罗菊香、马荷花两个儿媳妇也跟着往嘴里塞,一口愣住,惊不住的吸溜住一大包口水快速嚼下去:“我娘咧,这肉比我吃过的所有肉都香!”   几个小的直接吃疯了,人手一块肉,嘴里塞得满满的,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得像两个小包子,还在那儿嚼,眼睛瞪得溜圆,一边吃一边发出满足的哼哼声,吃得头都不抬。   这是这辈子,他们吃过最好吃的肉!   全家人下筷子,谁都顾不上说话,闷头就是吃,一边吃肉一边把饼撕了沾着汤往嘴里塞,那汤汁都炖成了粘稠状,满满都是鸡肉里炖出来的油花,沾着饼也是香飞边儿了。   所有人根本顾不上吃相,一个个狼吞虎咽的,一时间,满院子都是咀嚼的声音,夹杂着满足的哼哼声,还有筷子碰碗的叮当声。   连最坐不住的小孩子都没动静,一门心思闷头狂塞。   万春兰自己也是猛吃了两口,看着一家人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头就跟那灶台里的火似的,烧的一片火热。   她咽下嘴里的肉,忽然开口:“你们说,咱家要是把这弄到街上去卖,有人吃不?”   这话一出,桌前所有人抬头看过来。   那肯定有人吃啊!   这么香的肉没人吃,疯了不成!   刘劲水嘴里带着肉第一个点头:“那肯定有人吃啊!这么香的肉没人吃,那不成疯了?”   别个嘴里塞着肉和饭,全都跟着疯狂点头,刘劲山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指定有人吃,这么香没人吃,那纯疯了!”   “肯定有人吃,这味儿谁吃了不说好?”   “这拿出去都得抢着吃!”   几个小孩儿顾不上说话,全都小鸡啄米的一个劲儿点头,眼睛锃锃亮。   万春兰被家里人这股子确定的模样弄的心花怒放。   倒是刘大江这时候说话了。   “卖?你能挣出来吗。”   他嗓子眼儿里哼一声,嘴里嚼着肉和饼,问万春兰:“这野鸡多钱买的?”   万春兰瞥他一眼:“四十文。”   听到四十文,刘大江瞪了下眼,他嘟囔着嘴拿筷子敲着盆边:   “四十文一只鸡,炖出来就这一盆,还有里面这些香料呢。”他筷子在盆里拨了拨,挑出几粒花椒和陈皮,“这些个东西,不便宜吧?”   刘大江虽然不管做饭,但个把香料还是认识的。   这一盆炖肉的香料,可不止这一两种。   看到这么多种类,心想八成是老婆子不知道攒了多长时间才攒了这一堆,一股脑炖了这一锅鸡。   “这香料是你一口气买回来的?”   万春兰自然不可能说实话:“当然不是,我哪舍得花那些钱。一点一点攒的。”   “这不就是了!”刘大江嘬了一口酒,喉咙里舒服地哈了一声,又夹起一块肉塞嘴里,继续说:“香料多贵啊,光是这一锅的香料就不知道要花了多少钱去!”   他把酒碗往桌上一顿,掰着指头数落起来:   “还有肉、柴火呢?不也是钱?人出去做生意了,家里的地不要种了?还有其他活儿呢也不干了?你卖多少银子能把这些补回来?而且你去哪卖?镇上那家卤肉店开了多少年了,人家那是祖传的店,祖传的手艺,全是老主顾,你一个新去的,谁认识你?”   刘大江这一个个问题砸下来,桌上其他人吃着饭,听进耳朵里,不由的也都跟着点头。   确实啊,爹这话说的也有道理。   光是肉和香料,就不少钱,还有柴火啥的也是花销,然后一个人出去做生意,就少一个人干活,娘这肉做的虽然香的人吞舌头,但花费似乎确实有些太高了,得卖好些钱才好补回来呢。   而且推出去卖的话,咋卖去哪儿卖也全都是问题,都得想呢。   大家吃着饭又看向万春兰,看她怎么说。   万春兰神色没什么变化,这些话她听进去了,但她并不担心。   就刘大江前面说的那些问题,在她这根本不是问题。   肉、香料、本钱,刘大江当她没考虑吗?他那是不知道,这所有的配料在神仙地,只要卖两斤的野菜就能买到!   她就是考虑过了才心动!   有神仙地在,万春兰根本就不担心成本。   手里既然有了方子,那没有不用的道理。有方子不用,那她买来做什么?   至于去哪卖、怎么卖,这个得她实实在在走一圈再定。   在这之前,她唯一担心的是东西做出来味道不好。   如今这个问题没有了。   她笑起来,招呼大家,   “吃饭,先都吃饭。”   刘大江见把老婆子说住了,背挺了起来,不由得得意起来,拿出一家之主的架势,夹一块肉,嘬一口酒,老神在在的道:   “所以就别动那些没有用的心思了,自己家偶尔吃吃得了,真拿出去卖,你都收不回来本钱。”   “做生意哪那么容易的。”   万春兰转头瞪过来:“吃肉也堵不上你的嘴?”   刘大江被怼的一卡,梗着脖子,脸色红起来:“你!”   桌上其他人瞧见,见爹娘两个又要杠起来,赶紧一边一个的往爹娘碗里夹肉塞饼。   “来来,娘,吃肉!这块好,全是肉!”刘劲山夹了块大腿肉放进万春兰碗里。   “爹,吃肉!这块带皮的,香!”刘劲水也赶紧给刘大江碗里夹了一块。   这眼瞅着都要好了,可别又吵起来!   万春兰白楞死老头子转过头,对着儿子儿媳们露出笑脸。   “都吃,你们也吃,不用管我。”   她夹起老大给夹到碗里的大腿肉,放进嘴里,嚼得喷香。   刘大江哼一声,狠狠把肉塞进嘴里,又塞了一大口饼,他不跟这死老婆子一般见识!   “娘,您吃这个,这个软和。”马荷花给万春兰夹了块鸡翅膀。   “大宝二宝,你俩别光顾着自己,给爷爷奶奶夹肉。”罗菊香也推了推身边的两个孩子。   孩子们嘴里塞得满满的,还是听话地伸筷子往爷爷奶奶碗里送。   “阿爷阿奶吃肉肉!”   “好好好,都吃都吃!”   这一出小插曲,就这么混过去了。一家人还是其乐融融地吃饭,筷子在盆里打架,吃得热火朝天。   这顿饭一直吃到天黑。   一盆卤鸡肉,连汤带骨头吃个精光,饼造了半筐,早上烙的那几张根本不够吃,后面全都是现烙的。   吃到最后,大家还舍不得的拿着饼擦盆底,把盆底擦的干干净净,一点汤汁都不浪费,干净的都不用刷了。   月亮升起来了,清亮的月光洒在院子里。   这一顿饭,给全家人都吃美了。也吃撑了。   多稀罕呐!竟然还有吃撑的时候!   几个孩子吃饱了困劲儿上来,一个个小脸儿驼红的直打哈欠。   万春兰叫他们在院子里溜达溜达消消食,别刚吃完一肚子饭就去睡觉,再闹积食了生病。   刘大江吃饱喝足,酒劲儿上来,晕乎乎的回老屋里,躺下就打起了呼噜。   几个大人收拾碗筷桌凳,罗菊香和马荷花洗碗,刘劲山刘劲水两兄弟去把她们今天摘的野菜给收拾装袋子里,明儿个还要给菜贩送去呢。   万春兰坐在院子里,笑着看着这一切。   她抬头望了望月亮,月光映到她的脸上,一片清辉。   今天第一次做卤肉炖成功了,心里的石头彻底踏实了,万春兰看着吃饱喝足的一家人,想着手里的卤肉方子,心里头热乎乎的发着烫。   都收拾完,几个娃娃消食也消的差不多了,她叫大家都回去,好好睡一觉,她自己也回屋里,明儿个,还有明儿个的事儿。   ---   夜深了,屋子里黑漆漆的,身边传来孩子们安稳的呼吸声。   老二家的屋里,马荷花躺床上,推了推身边的男人:“水哥,你觉得今晚上,娘说去卖卤味,你觉得靠谱吗?”   刘劲水枕着双手,翘起二郎腿,倒是没睡,他吧唧嘴回味着晚上这顿鸡肉,说:“香!”   “我没问你香不香,我是问你觉得出去卖可以吗?”   “可以啊。”   “可以?”马荷花侧过身看他。   “是啊。”刘劲水说,“今晚的鸡你也吃了,这味儿拿出去卖,那肯定有人买的。咱娘做出来的肉比镇上那家铺子强多了。”   马荷花听得心里一动。   福哥和小禾在边上已经睡着了。俩孩子岁数小,晚上吃了一顿饱饭,上床上没多久就甜甜地睡着了。小禾梦里还在吧唧嘴,小嘴一动一动的,像是还在吃好吃的美味的鸡肉。   “那要不咱家试试呢?”马荷花有些兴奋地说。   刘劲水晃悠着脚丫子,瞅着她小声说:   “可是爹也说了,本钱很高啊,那些香料,娘说攒了好久才攒齐的,还有买肉的钱,这些都加起来,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马荷花听着丈夫的话,心里也忧上了,她抿了抿唇,起身摸黑,从床头底下摸出一个盒子来。   那是个木头盒子,两个巴掌大小,边角都磨得光滑了。   她打开盒子,里头装的都是铜钱,还有几个不大的银首饰——这些钱都是他们小家这些年攒下的积蓄,一点一点攒的,攒了好几年,那几个银首饰是她的嫁妆。   “要是娘真想干,我就把钱给娘,凑本钱!”马荷花心一横说。   刘劲水惊讶撑起身,他瞅着盒子里,手指点着里头的银首饰说:“这几个你也要给娘啊?”   马荷花连忙把银首饰拨到一边说:“这几个不行!这是今后要留给福哥小禾娶媳妇做嫁妆的,我说的是铜钱!”   刘劲水看着媳妇儿这模样笑起来,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你这孝顺劲儿让娘知道,娘要稀罕死你了!”   马荷花脸一热连忙拍了他一下,回头看俩孩子,幸好孩子睡着了没看见。   她抱着钱匣子,心里一阵不舍,但梗着脖子坚持道:“从娘舍得让小禾上学,娘做什么我都支持。”   刘劲水嘿嘿一笑:“你支持,那我也支持!”   刘劲水忽然想起来,今天娘还给了一串铜钱呢,他忘了拿出来了。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从衣服褡裢里摸出来那一串铜钱,递给马荷花:“这是今天去县城卖菜,娘给的,回家后忘给你了,一并收起来用着。”   “娘还给你钱了啊!”马荷花看着铜钱眼睛一亮,喜滋滋的道。   “娘还说回头也要给你和嫂子呢,说是你俩挖野菜挣的。”   两夫妻在夜色里互相笑起来。   马荷花高兴的接过铜钱,放进盒子里,又把盒子盖好,放回床头底下。   “我就知道娘疼咱们!”   ---   同样的场景也发生在老大这边屋里。   刘劲山舒服的躺在床上,这一晚上吃饱喝足,浑身通畅,头一沾枕头,人就开始隐隐约约的半梦半醒,马上就要迷糊过去了,然后被身边的罗菊香给一阵晃推的又睁开眼。   “诶,劲山,你说,今晚上娘提的想出去卖卤味,这事儿有谱吗?”   刘劲山抽开眼皮子“嗯?”了一声,人迷糊的根本没听清罗菊香说什么。   “我说,今晚上娘提的想出去卖卤味,你觉得这事儿有谱吗?”   刘劲山强行撑开眼皮,缓了一会儿,回道:“味道肯定是没问题,推出去肯定有人吃,不过爹不是也说了,本钱很高,光是肉就好几十文,还有那一大堆香料啥的......”说着打了个哈欠,头一歪又要睡。   罗菊香又给他晃醒了:“你先别睡,我还没说完呢。”   罗菊香自然知道本钱高,她想了想说:“那弄点便宜的肉呢?”   “肉哪有便宜的。”刘劲山又打了个哈欠。   好像也是......   罗菊香也想不出来有什么便宜的肉。猪肉贵,羊肉更贵,牛肉压根儿买不着——耕牛不许杀,杀了要坐牢的。   她推着刘劲山:“你帮忙想想!”   刘劲山实在困得不行:“我也想不到啊。”张口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罗菊香瞥了他一眼,啧了一声:“你睡吧!”   她自己趴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窗户,脑子里转来转去:有啥便宜的肉能拿来省本钱呢?   ---   第二日一早,天蒙蒙亮。   东边的山头才泛起一点鱼肚白,早起的麻雀在枝头跳跃,空气里飘着一股湿漉漉的露水味儿。   万春兰推开房门,从屋里出来,活动活动肩膀,站在廊下深呼吸一口晨间清新的空气。   昨晚上吃了顿好的,肚子里有了油水,今早起来感觉神清气爽的,浑身都有劲儿。晨风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湿气,吹在脸上舒服得很。   “娘,早。”   “娘,您起啦。”   老大刘劲山、老二刘劲水,还有两个儿媳妇罗菊香和马荷花,都起来了。   万春兰瞅着大家红润的脸色,心里头满意得很。看来都睡了个好觉,昨儿个那顿肉,真是补着了。   刘劲山,刘劲水两个精神抖擞的去井边打水,呼噜着洗了一把脸,两个儿媳妇一个去打盆水,一个在往灶房抱柴火。   不一会儿后,刘大江也从屋里睡醒出来了。   老东西一脸的惬意的动了动肩膀,眯着眼睛也深呼吸一口晨间的空气。   昨天那一顿补的这老头子今天老脸上气色瞅着也有光彩。   随后没多久,两屋里的几个孩子也陆续都起床出来了。   院子里渐渐开始热闹起来。   晨雾渐渐散了,太阳从东边山头探出头来,金色的光洒开,村里半空炊烟袅袅的升起来。   一家人简单吃过早饭。   万春兰冲着老二刘劲水说:“等会儿你去隔壁村,你妹妹家走一趟。”   万春兰转身进了灶房,从橱柜最里头端出一个碗来——那是她昨天特意留出来的,一碗卤鸡肉,汤汁都凝成了冻。她用一块干净布把碗口扎紧,递到刘劲水手里。   万春兰的女儿刘慧,嫁在隔壁村,婆家日子紧巴,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昨儿个炖鸡的时候,万春兰就给闺女家也留出来一碗。   她最近忙的脚不沾地,也倒不出空去看看女儿,正好让老二走一趟,送点肉吃,也顺便看看女儿最近日子过的怎么样。   刘劲水接过来碗笑起来点头:“好嘞娘,我这就去。”   说着回去屋里穿上件外衣,又拿了个布袋把碗装进去,福哥和小禾听说要去姑姑家,吵着要跟着一起去,刘劲水点头让俩孩子穿好衣服鞋子,跟媳妇马荷花说了一声,然后端着碗,领着孩子们出门去隔壁村妹妹家去了。   刘劲水走后,万春兰又招呼剩下人,把野菜都收好了放到板车上,等会儿好拉出门。   院子里堆着几麻袋野菜,都是昨天两个儿媳妇从山里摘回来的,已经按着不同种类都分好了,还都新鲜得很。   刘大江晃悠着步子过来,探头瞅麻袋里的野菜,又去瞟万春兰,有心想问收野菜卖了几个钱,又不想主动张口,然后就在万春兰身边晃。   万春兰没搭理他。   她抬头看了看太阳:“这就走吧。”   “诶。”   罗菊香、马荷花俩人帮着老大刘劲山一起把板车推出门口。   刘劲山拉起板车,万春兰出来推着轮子,母子二人一前一后出门,往坡下路口去。   “昨儿个菜贩子说,他今天来周边收菜,路过坡下的路口,叫咱把车拉到那儿等着就行。”   “好嘞娘。”   土路上,板车吱呀吱呀地响,轮子碾过的地方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路边的草丛里,爬过几只小虫。   刘劲山忍不住回味昨天的炖鸡肉,一想又开始冒口水,满脸的陶醉。   “娘,你咋研究的呢?做出那么好吃的卤肉。”   他说着又忍不住舔了舔嘴唇,还满口都是昨天的肉香味儿呢。   万春兰笑眯眯地看着大儿子:“好吃啊?”   刘劲山把头点得跟拨浪鼓似的:“当然了!这辈子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肉,真的。我昨晚上做梦都梦见在吃,醒来嘴里还吧唧呢。”   万春兰听得咯咯直乐。   别说你,娘也是头一次!她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刘劲山嘿嘿一笑,扭头又跟万春兰说:   “昨天菊香还因为这跟我商量您说拉出去卖卤肉的事儿呢。”   万春兰听到,眼睛一亮,笑着看大儿子问:“你跟你媳妇儿怎么商量的?”   刘劲山:“我就说,这肉拿出去指定有人吃,不过肉贵,香料也贵,本钱高,可能不好做,然后她问我能不能弄点便宜的肉试试什么的。”   “你怎么说的?”   刘劲山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我昨儿个吃饱后太困了,实在想不出来什么,然后就睡着了。”   万春兰呵呵呵地笑起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你小子,打小就是个天塌了也不耽误你睡觉的主。”   刘劲山也跟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母子二人就这般有说有笑地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路口。   万春兰让大儿子把板车停在路口的树荫底下。   “行了,你先回去吧。”万春兰说,“回去后还得打水呢,没水可不行。我在这儿等着就成。”   刘劲山不放心:“娘,您一个人能行?要不我陪着您,等菜贩子来了我再走?”   “这有什么不行的?这又不是外地,离着咱村就一段路,就等着收菜的来,又不是干重活。”万春兰摆摆手:“不用担心我,回去吧,一会儿菜贩子来了,我自个儿招呼。”   刘劲山听话地点点头:“行,娘那我走了。”说完转身往家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娘您卖完了早点回来啊!”   万春兰应了一声。   刘劲山挥挥手,沿着路回村里去了。   万春兰在路口,等看不到老大的身影了,她看了看四周,连人带着板车和几麻袋的野菜全进了空间。   这边家里,大儿媳妇罗菊香收拾完家务,擦干净手回去屋里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叮嘱两个儿子好好在家,别乱跑,没事儿帮着家里干点活,她要出门一趟。   “娘,你干嘛去啊?”   罗菊香精神抖擞的换好衣裳,又拿出几十文钱收好揣身上。   “娘去镇子上转转。”看看有啥好省本钱的肉。 第34章 第 34 章:恶人自有官收   马荷花从后院端着箩筐出来,就看见东屋门前,罗菊香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齐,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大嫂,你要出去?”   罗菊香看过去,笑着点头:“诶!我出去一趟,办点事儿。”   她有些怪不好意思的看着马荷花:“临时想到的,也没提前跟你说一声。对不住啊荷花,我争取早些办完就回来。”   俩人昨天说好,今天做完家里的活儿,再一起去山里找野菜,结果现在她要出去,就不能跟马荷花一起去山上了。   马荷花点点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也不多问:“那嫂子你去忙,我自个儿去山里转转。”   “辛苦你了荷花,我争取早点回来,下午我跟你一起去。”   马荷花笑盈盈的摆手:“没事!谁还没个事要忙?你去忙吧嫂子。”   “诶。”   两人看着彼此笑的眉眼都弯弯的,两妯娌这几年相处下来,虽偶尔有些磕绊,但大体相处还是不错的。一个性子急些,一个性子软些,这些年磨合下来,倒也处出了几分真心。   “那我走了啊!家里先麻烦你了荷花。”   “诶,嫂子你路上慢点!”   罗菊香应了一声,风风火火地出了门,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门外。   马荷花看着罗菊香走远,拿着手里的箩筐,去屋檐下挂起来,转身回去,开始收拾院子里的活儿。   ---   此时空间里,万春兰蹲在地上,收拾着要带去神仙地的东西,往褡裢里装。   塑料袋、花纸、一把小尖锥、一块记账的小薄木板、一张后生给的纸片(张齐名片),褡裢里还有黄纸包的几块昨天买给孩子们吃,没分完的胶牙饧,她忘了拿出去了,一并也放着了。   板车停在身后,车上放着几麻袋野菜。   万春兰把板车一起都带进白屋子里来了。准备一会儿就推着板车去神仙地卖菜。   主要是这回野菜种类多,她一个人背不过来,又没什么趁手的工具,干脆连着车一起推进来,到时候也能把野菜挨个摆在板车上,人家看的清楚,也方便她卖。   东西都收拾好,万春兰起身摸摸头发、整了整衣裳,青布褂子,黑布裤子,千层底布鞋,虽然老旧些但干干净净的,头发也整齐着,用一根木簪子绾着。   自从第一回回家后,她发现自己脏的跟个要饭似的,后面再去,她都注意着把自己收拾的整整齐齐的。   人靠衣装马靠鞍,她脏了吧唧的去卖东西,人家一看就躲远了,换成是她自己,也不乐意接近这样的人啊。   一切收拾妥当,万春兰推起板车,到菜市场这边的门前,伸手推开——   “大白菜三百斤——”   “小心别碰着!那筐鱼往里边抬!”   “谁的货快来拉走?堵门儿了堵门儿了!”   人刚一到菜市场,顿时就被四周闹哄哄的声音包围了。   万春兰拉着板车,惊讶的看着四周。   今天早上她出门时,天是刚刚亮起,这会儿才刚卯时——也就是现代这边早上五点多,而五点多钟的菜市场,正好是卸货的时候。   菜市场四面几个大门都敞着,人声嘈杂,一辆辆小货车、三轮车停在门口,商贩们扛着筐、抬着篓,各种钢架推车进进出出,忙得热火朝天。   那菜一筐一筐的,堆得跟小山似的,白菜萝卜青椒土豆,全都一麻袋一麻袋的往菜市场里搬,各种海鲜鱼虾,活蹦乱跳的,在水盆里扑腾,路过溅起一地水花。   “让一让让一让!”身后有人吆喝着。   万春兰听见声音回头,一个人推着半人高的手推铲车,货物堆得比人都高,正朝这边过来。   “哎哟。”她赶紧拉起板车往边上让,差点撞到旁边的菜筐。   那人推着车过去,然后继续朝着前面高声叫嚷着“让一让让一让!”   万春兰睁大眼睛看着这热火朝天的菜市场,心里头又是惊讶又是新鲜。   这是碰上准备货开市呢?   她是头回碰见。   她以往来的时候,不是赶着上午、就是下午,那时候市场里已经稳稳当当的了,摊子都摆好了,来来往往的都是买菜的人,这是头一回赶上早上开市各位摊主们上货摆摊。   这会儿各个摊位上都在摆货卸货,过道上都堆得满满的,一筐挨着一筐,一篓挤着一篓。   万春兰拉着个板车,不是挡着这个,就是堵住了那个,被撵得四处走。   “大妈,让让,我这筐得过去!”   “哎哎,往那边挪挪,堵着我卸货了!”   “我说你这车能不能先靠边?我这过不去了。”   三撵两撵的,万春兰拉着板车就被挤出了菜市场大门。   好几辆卸菜的大车停在门前,亮着灯、敞开着集装箱,不远处就是马路,一辆辆早起的车辆和行人来往穿梭马路,街上的早餐店响着喇叭声,远处,一栋栋高楼拔地而起,错落有致。   万春兰震惊无比的看着外面。   “嗖——”一辆汽车疾驰而过,带起一阵风,万春兰被惊得一挺,瞠目结舌看着后车尾气。   这啥?那么快!屁股还蹿烟儿!   一个接一个的,一个个亮着灯,在路上飞驰,快得吓人,“嗖”的一下就从身边过去了,有的还发出“滴滴”的声响,声音大得很,有轮子,比马车快多了,比牛车稳多了,可那东西是怎么动的?也没见有牲口拉啊!   脚下的地面硬邦邦,完全没有土路,路边的草地用石砖围成大长条;   一个个平整漂亮的房子紧密挨着,头顶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大字招牌;   远处的高塔一根根都要够着天了。   这?这这?神仙地外面,是更大的神、神仙城?   万春兰拉着板车,站在马路边上,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震惊到失语的状态。   突然,身后响起一串长鸣的“滴——”,那声音响的,吓得万春兰一激灵,差点把手里的车把扔了。她回头一看,身后停着个大长盒子,两只大眼睛亮得刺眼,正对着她。   “滴滴滴!”那大铁盒子冲着她响个不停。   声音又大又刺耳,震的人心慌。   万春兰赶紧拉着板车往一边去。   结果那大长盒子还是响,里头有个短头发的男人,冲她不客气的不停挥手,大长盒子直直的就朝着她的位置驶过来了。   万春兰面上惊恐,死死抓着板车往后面躲,可后面就是马路牙子,她卡在那上不去,“滴——”汽车硬生生往前挤,“砰”的一声轻撞碰到了板车,板车一晃,万春兰被带得一个踉跄,一屁股摔倒在马路边上。   车门打开,露出一个男人的脸,满脸横肉,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老太婆你干什么!听不见喇叭声吗,堵着车位不动,碰瓷是吧!”   万春兰被对方凶神恶煞的语气惊住。   她摔在地上,自己撑着站了起来,那个男人也从大长盒子上下来,隔着一米的距离,冲着万春兰大吼,非常的不客气:“你要死啊老太婆!按那么长时间喇叭装听不见,看没看见这是停车位!”   万春兰睁大眼。   对方身高马大的,一个男人,万春兰心里咯噔一下,顿时吓得脸色有些发白。   男人转动脑袋四下看了一圈,看就万春兰一个老太太,身边也没别人,   他低头看自己车头,和万春兰的板车碰上的地方,脸色狰狞,抬起脸来嚣张的冲着万春兰指着她叫骂:   “你看看!把我车碰了!你赔的起吗你!”   万春兰听不懂对方说的话,但对方这一副凶神恶煞恨不得冲上来打她的样子,显然不是好相与的,万春兰明显被对方吓住了,人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人都有点哆嗦了。   男人还在不停的冲万春兰嚷嚷,见万春兰不吱声态度愈发的嚣张。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周边一些人的围观。   这里是在菜市场门口。   大清早的,正是卸货时候,人多车也不少。   远处一辆闪着指示灯的交警摩托车骑过来。   执勤的交警刚早起处理完前面一起事故,路过这边看到情况,停了过来。   “怎么了?什么情况?”   对方下车开口,是一个穿着制服的女交警。   男车主没成想这么早还能碰上交警,看到交警楞了一下,随后立马恶人先告状,冲着女交警道:“这老太婆故意挡着停车位碰瓷!我可什么都没干。”   交警面无表情的看了车主一眼,回头看堵在里面,一脸受惊,有些六神无主的万春兰。   她看向车主问:“你确定对方是碰瓷吗。我看她站的好好的。”   车主一愣,看向万春兰,脑子嘴巴突然卡壳,然后紧接着道:“是她刚才突然倒在我车跟前,碰瓷的不都这么干么。交警同志,这里是停车位,她故意占着,我按半天喇叭也不走,这老太婆就没安好心。”车主一脸恶意的盯着万春兰,尤其瞧见她那身古古怪怪的破烂打扮,神色愈发鄙夷。   女交警眉心顿时就皱了起来。   “你有证据人家在碰瓷吗,有事说事,好好说话!”   这时有旁边看热闹的,看不下去开口说了。   “人家大妈没有碰瓷,人家到现在什么也没说啊,你在那骂了人半天,人家摔倒了自己又起来了嘛。”   “是啊。”   女交警听着旁人的话,看向男人的眼神冷了几分。她指了下车:“有行车记录仪吗,调出来我看看。”   车主看着周围人一圈,有些语塞。他本来是打算来个先发制人,谁知道这老太婆一声不吭的,一下子搞得他圆不上话。   他摆摆手,想糊弄过去:“算了算了,算我倒霉。”说罢人就想走。   这时候人群中不知哪位正义人士突然说:“是这个人开车撞了这个大妈!这都有监控,交警同志你调监控看!”   车主一听,脸上顿时出现慌乱的神色,连忙回头矢口否认:“我才没有!我根本没碰着她。”摆着脑袋在人群里找,哪个贱嘴的说的!   这时候,又一个交警骑着车过来了,是个男同志,身材挺拔,停车下来过来问:“怎么了?”   女交警把情况简单交待给同事,男交警看向惹事的车主:“行车记录仪调出来我们看看。”   车主显然是个欺软怕硬的主,方才面对女交警各种恶人先告状,现在来了个男的交警,顿时气势上就弱了下来。   他摸了摸脖子,声音都小了:“是这个老...老人,堵着路边停车位,我按喇叭她也不走,我没碰着她。况且我也没报警啊。”   交警根本不听他说什么,抬手指:“行车记录仪调出来。”   “我又没报警。”   “不管你报没报警,我们看到路边有事故,就要过来处理,这是职责。”   “行车记录仪调出来。”交警抬手指着电线杆上面的监控:“还是说你想让我们调监控。”   这调了路况监控事情就不好办了,男人明显怂了,磨磨蹭蹭地把行车记录仪调出来,交警一看,是他故意开车,碰到了板车,然后把老太太挤倒了。   交警皱起眉冷下脸来看着车主:“你自己看看,是不是你的车,碰到了人家,是人家要碰瓷你吗?”   男人看着行车记录仪里的内容,再也没有一开始的嚣张,张着口还在试图狡辩:“我这不着急停车吗,应该是不小心碰到的......关键是我都按半天喇叭了,这是停车位,她站在这堵着,本来就不对么。”   “她占着车位不对,你这就对了?”交警回怼,车主哽住,撇撇嘴不说话了,他这时候觉出麻烦了,烦躁的站在车边,开始后悔刚才不应该说那么多,而且真是倒霉,这么早竟然碰上交警。   男交警在和车主交涉,这边女交警回头来到万春兰身边,低头看向她,柔声问:“这位阿姨,你有受伤吗?”   万春兰抬头看这位女警,见对方表情和善,她也冲着人友善的笑了笑,人还是一脸忐忑的,眼睛来回的在两边看,不太明白眼前的情况。   但似乎后面来的这两个,是在帮她的。   女警发现了万春兰似乎听不太懂话。应该是普通话不好。   她微微弯下身,又问:“阿姨,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仔细打量着万春兰身上,看有没有明显的磕碰伤。   万春兰在弄明白对方是在问她有没有摔着哪儿后,连抬手摇了摇,拍拍身上的沾的灰:“没有没有,就摔了个屁墩儿,没得大碍,多谢仙姑关心。”   她冲着这位好心的女仙姑感谢一笑,目光里充斥着感激。   跟那个凶巴巴的不一样,这是好心人!   虽然听不懂大娘说的话,但看起来对方没有受伤。   那边男交警还在跟车主交涉,女交警确定万春兰没受伤,回头看了同事那边一眼,然后转回来,语气保持温和的跟万春兰科普马路安全。   “阿姨,这里是马路上,您拉着推车不能走这里,您得上旁边人行道上走。”   万春兰昂着头看着交警,支棱着耳朵听。   女交警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孔,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眼神温和,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柔和了些:   “阿姨,这里是机动车道,是给汽车走的。您在这走很危险,要走旁边那个人行路。”她抬手指了指路边那条高出地面的道,主动站上去:“就是这,您在这上面的路走。”   万春兰看着女交警,似懂非懂地跟着迈到了人行道上。   女交警含眸一笑,冲着万春兰点头,竖起大拇指:“嗯,对了。”   万春兰见对方点头对她笑,还冲她竖拇指,意识到自己做对了什么,两只手攥在一起点头,“诶,诶。”   女交警又问:“阿姨,需不需要帮你联系你的家人过来?”   “身上有没有什么联系方式?”   沟通半天后,万春兰似懂非懂的翻身上褡裢,挨个给交警看,最后找出张齐的那张名片。   交警拿到名片,一看是一家餐厅的主理人,她按照上面的姓名和联系方式拨通了电话。   南区湾山某小区。   张齐在睡梦中迷迷糊糊接起来电话:“喂?”   “你好,请问是张齐吗?”   “啊对,你是?”   “你好,我是本市交警,在xx路这里发生了一起轻微事故,事故当事人是一个有些年纪的阿姨,她身上有你的名片,所以暂时联系到你......”   年纪大的阿姨?名片?事故?   张齐不由的从床上起来,他听着电话里交警说完。   “哦哦,在哪个地方,我现在过去。”   女交警告诉了张齐具体位置后,挂断了电话,跟万春兰说人一会儿就过来。   这时那边男交警把情况都了解清楚,领着车主来到万春兰面前。   “阿姨,对方的车碰到了你,您想怎么处理?”   那车主听到,在旁边有些着急的看万春兰说:“大娘,我车根本没碰到你人,做人要讲良心啊!”   交警冷着脸看向车主一眼,继续问万春兰:“阿姨,有没有哪受伤?对方的车碰到你的板车,把你碰倒了,是对方的责任,你看看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听懂了受没受伤的部分,万春兰摇手跟两位关心她的交警说:“没有,我没受伤呢。”   这时万春兰也看明白了。   这两位是来帮她的!   这二位见她被恶人欺负,过来制止住了这个恶人,给她主持了公道。   而那恶人自从见到这二位英雄之后,就如同一副恶霸见了官差的样子。   万春兰曾经见过官差办案拿人,就是这般场景。   她恍然间明白眼前是什么情况了,这二位怕不就是神仙地的官差!   她顿时如同看到了青天大老爷一样,眼睛放光地看着这二位交警,同时忿忿地看向先前冲着她凶神恶煞的车主。   神仙地也有恶人!   真是恶有恶报!   “多谢您二位官差为老婆子我主持公道,这人上来就凶我,老婆子实在不知哪里惹了他,多亏遇见了您二位!”   她连连给两位交警鞠躬,嘴里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   “没事没事。”两位交警也听不懂,扶着万春兰站直:“阿姨,你有没有受伤?这事是对方的责任。”   问了几遍之后,万春兰搞明白,这两位“官差”在问她有没有受伤,好给这恶人定罪!   万春兰摇摇头:“没事,我没事。”   她去瞧那欺负人的车主,这恶霸再不是一开始对着她的凶神恶煞,满脸惹到事的麻烦样,万春兰气哼一声,看向两位交警道:   “老婆子我可不做那缺德事,我没伤着,不讹他。”   万春冲着两位交警摇头,她没伤着,不做那污蔑人的事,表示不追究。   “阿姨,你确定身上没有哪里受伤?不对对方追究吗?”   “嗯嗯,我没得事。您二位来的及时,他还没冲老婆子我做什么。”   跟万春兰再三确认,她都摇头表示不追究。   当事人不追究,他们只能公事公办,但主动教育一番是少不了的,压着车主给万春兰道歉。   男人站过来低着头给万春兰鞠躬道歉。   “对不起,这位阿姨,不小心碰到了你的板车,以后开车我会注意。”   看对方给自己又是鞠躬又是“对不起”的,很明显是在跟自己认错。   万春兰喉咙里哼了一声,摆手表示:“没事了,你知道教训就可以了。”   双方和解,男车主领了罚分,一脸晦气的灰溜溜低头把车开走,这件纠纷算是解决了。   男交警骑着车继续去出任务,女交警在原地陪着万春兰等一会儿对方联系人。   不一会儿后,张齐骑着电动车来了。   一个老太太拉着辆板车,站在人行道边,旁边还有个女交警陪着一起。   “大娘!”张齐快步走过去,“大娘,是你啊。”   万春兰听见这声喊,她抬起头,看见张齐,“后生!”她激动地喊了一声。   看到熟人,万春兰顿时激动起来。   见到两人认识,确定是先前联系的张齐本人,女交警把情况说明,张齐接电话的时候听得一知半解的,现在到了现场,终于是把情况搞明白了。   他皱起眉,往四周看:“撞人的那个走了?”   女交警回道:“双方只是简单的触碰,我们问了阿姨,没有追究对方的意思,只能口头教育一下就让对方走了。”   张齐听到很是义愤填膺,看向万春兰气愤道:“大娘,怎么就让人那么走了,就应该让他负责任!”   万春兰有些忐忑地看着张齐。   “后生,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张齐叹气,谢过这位一直帮忙,然后还陪着一起等人的女交警。   “没事,我们的职责。既然你们认识,那我就走了。”   “好的好的,交警同志您慢走。”   送走交警后,张齐转身回到万春兰身边,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来安慰万春兰:“大娘,没事了。那人就是故意的,看您一个人好欺负。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您别往心里去。”   万春兰看着张齐的神情,见似乎并没有给对方惹到麻烦,她表情放松下来,点着头脸上带起笑:“诶诶。”   张齐一大早上被电话叫出来,而且电话里交警说是因为大娘身上有他的名片,所以联系的自己。   看着老太太孤零零的一个站在路边,满身的局促,瘦瘦小小的,看见他眼睛里才露出一点欣喜,又一副怕给麻烦到自己不好意思的样子。   能联系到自己,却没有联系大娘的家里人,八成是没有家里人可联系了。   张齐看着万春兰,顿时眼光里神色复杂,低头长叹了口气。   “没事啊,大娘。”他安慰万春兰。   他看见万春兰身后的板车,又看见车上绑着的麻袋,麻袋口没扎紧,露出里头青翠的野菜叶子,还带着露水,新鲜得很。   “这您今天带来的菜?”张齐弯下腰扒开麻袋口看了看,眼睛一亮。   昨天从大娘这里买了几十斤回去,当天他就发了视频和好友圈,昨天晚上直接把餐厅订满了,还做了好多分外带。   不夸张,消耗了一大半。   他还想着今天出不来几分菜品了,结果大娘又弄了这一车。   而且他还看到多了好几样别的菜,有个别他都不认得。   估计大娘是拉车去菜市场买菜,结果路上碰上了事故,遇上个欺软怕硬的东西。   见张齐看她车上麻袋里的菜,万春兰在一旁给他说:   “后生,这些是昨儿个,我家里两个儿媳去山上采的,想着今早送来卖。谁知道......”她顿了顿,想到刚才经历的事情,叹了口气。   谁知道碰上个恶霸!   好在有“官差”来给她主持公道,没让她被恶人欺负了去。   张齐站在车边上,挨个扒麻袋里的菜看。   他抬起头看见万春兰回想方才,一脸心有余悸的模样,张齐心想了想,说:“大娘,别往心里去,这儿离我店里不远,你先去我那儿歇歇脚,喝口水。您这菜,我看看能不能帮您消化了。”   张齐连说带比划,表示要帮忙把她这些菜消化掉,万春兰看懂后,鼓圆了眼睛惊讶地看着张齐:   “你又要都收了?昨儿个你已经拿了几十斤了,今天又都拿走?这么些菜!你...怎么吃啊?”   “嗯嗯,没事,我认识不少开餐厅的,你这些菜我们分一分就没了。”   两人一来一回的说了几句,看张齐自信的模样,万春兰渐渐的接受了,随即她面上惊喜,放光道:“你真能全要了?哎呀,那、那太谢谢你了!”   见万春兰笑起来,张齐也笑,招招手让万春兰跟他去他的店里。   “我餐厅就在不远,走路也就十几分钟吧,我带你去大娘。”   万春兰看后生似乎要带她去个什么地方,伸手接过她的板车,“走吧大娘,跟我来。”   “哎哟你快放下我来!怎好叫你帮我拉车!”   “没事没事,我来吧,你跟着我大娘。”   两人一起拉着板车。   张齐先给万春兰带到他的店里面。   张齐的私厨餐厅,开在南区一条安静的街道上。   店面不大,非常有格调,门口挂着块木匾,上头刻着“齐味”两个字。窗户是落地的大玻璃,能看见里头雅致的摆设。这会儿才早上六点多,还没到营业时间,店门都锁着。   张齐拿钥匙开了门,把万春兰让进去。   万春兰站在门口,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房子,也太漂亮了!   地面是光可鉴人的,能照出人影来。桌椅都是木头做的,但跟她见过的木头不一样,光滑得很,泛着温润的光。墙上挂着字画,角落里摆着绿植,灯是那种暖黄色的,照得整个屋子都暖洋洋的。最里头是个吧台,后头的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不知道装的什么。   万春兰站在那儿,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生怕把这漂亮地儿踩脏了。   张齐看出她的拘谨,笑着招呼:“大娘,您随便坐,别客气。我去给您倒杯水。”   他让万春兰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坐下,自己进了后厨。不一会儿,端了杯热水出来,还有一小碟榴莲酥。   “大娘,先喝口水,暖暖身子。”张齐把东西放到她面前,“这是自己店里做的点心,您尝尝。”   万春兰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您别客气,您先歇会儿,我去看看您的菜。”   张齐放下水和点心,跟万春兰说了一声。   万春兰小心的坐在皮质的沙发椅上,打量这漂亮的屋子,看到这屋里摆放着好几张,一看就十分贵重的桌子椅子,万春兰眨眨眼,突然看明白了,哦!后生带她来的这里是一家酒楼!   她表情恍然,怪不得能一下把她的菜全都收了!   回头见张齐去把那几麻袋的菜从板车上卸下来提进了店里,她赶忙起身,跟过去一起帮忙。   菜都搬进店里的后厨间,张齐把麻袋打开,仔细看了看里头的野菜。   荠菜,嫩得很,叶子还支棱着,一点没蔫。马齿苋,肥肥的,掐一下都能出水。还有先前买过的香椿和蕨菜,都是一样的好品质。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但一看就是正经山货,新鲜得很。   张齐眼睛亮了,他一边分这些菜,一边拿手机搜索一下市场价。因为他也不是说所有菜价都记那么清楚的。   都查好后,他又把菜挨个放到称上,称出来斤数,在手机上记下来。   这期间万春兰没跟去后厨,留在前堂的店里坐着。   张齐还拿了店里的ipad给万春兰,“大娘,你找个电视剧看看什么的。”   万春兰看着眼前她见过的最大号的长块块。   她用一种看太子的眼神看张齐。   乖乖,后生是大户人家啊!   她在店里坐着,好奇的打量四周,端起水杯小心翼翼地喝杯子里面的热水,哇,感觉神仙地的水都是甜的。   喝完水,她又拿起碟子里的榴莲酥,先上下左右的全面欣赏了一番这漂亮点心,才小心翼翼的放到嘴里咬了一口,嗯!万春兰表情顿时放光,低头看着手里的榴莲酥,好香!好甜!嗯!!真好吃!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   店外面,六点多钟的早上,一个衣着的干净,满身书卷气,气质很好的老大爷拎着豆浆油条往回家走,路过餐厅门口,突然被停在门前的板车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架老样式的木头板车,形制非常有古韵,身为化学教授兼历史学爱好者的周敬文,忍不住走到跟前去打打量。   一看之下,老教授竟然没有看到一个铁钉,这车竟然是全榫卯结构拼成的?   这一下老教授就来兴致了,忍不住蹲下围着板车仔细地看了起来。 第35章 第 35 章:我去想法子   “请问有人吗?”   餐厅里,听到声音,万春兰抬头,看见是一位先生。   长得可高了,笔挺笔挺的跟根竹子似的,面上看起来不似年轻人了,但也不见老态,而且看起来跟村学教书的林先生气质特别像。   周敬文看到餐厅里的万春兰,眼睛又是一亮。   他一眼看出这位的身着打扮,是一身标准的宋制平民装扮。   没想到老年人也有爱好穿汉服的。而且还是毫不出彩的贫民装扮。   她冲着万春兰浅浅点头笑了一下,“你好。”   万春兰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对着对方鞠一共也咧上去嘴角笑了一下,随后赶紧去找张齐。   “后生,外面有人找你!”   张齐出来,看见一个拎着早餐,一身书卷气的大爷。   他笑着礼貌问对方:“你好,有事吗?”   周敬文看着张齐,眼睛隐有些放光的,问:“我想请问下,门外那辆木板车,是你的吗?”   张齐眨眨眼看向万春兰,又看向周敬文,“请问有什么事吗?”   周敬文略有些兴奋地礼貌说:“我想把那辆木板车买下来。”   “哦我是海城大学的老师,那辆车是按照古代样式制作出来的,我非常感兴趣,对了,请问那辆车是你的吗?”   张齐惊讶的眨眨眼,看向万春兰:“啊不是,那辆车是这位大娘的。”   看来对方是个深度历史文化爱好者。能把车做成这样,肯定也是下了大功夫研究的。   随即他更高兴了。同是历史爱好者就好说话了,大家有共同爱好,交流起来就容易了。   他看向万春兰,微笑礼貌,眼睛里带着拥有共同爱好的真诚的欣赏,高兴地问她:“这位...女士,那辆车是你自己做的?”   万春兰表情些微茫然,转头看向张齐,没听懂这人在跟她说什么。   张齐在旁边熟练的帮忙翻译。   “这位叔问您,你的那车,是不是自己做的。”   万春兰弄明白后,露出恍然的表情,点点头,又摇摇头,   “板子、把手是我们自己做的,轮子是去找木匠给做的。”   周敬文礼貌的看万春兰说完,也看向张齐。   张齐:“......?”有没有可能我也听不懂大娘说话啊!   万春兰看明白了,这个先生听不懂她说,指望着后生给他翻译呢,她干脆一招手:“来。”迈开步子出去,周敬文看见后转身跟了出去。   万春兰站到板车前,指着车身和把手,拍拍自己,然后指着轮子,摇头摇手,“木匠,木匠。”   这一下就看明白了。   周敬文目露恍然,连连点头。他弯下身,仔细看着轮子的结构,眼中满是赞叹,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道:“一般这种结构确实是需要一定的木匠技术才能做出来的。这个榫卯接得很讲究,不是普通木匠能做的。”   他又看了好一会儿,直起腰来,问万春兰:“这车能走吗?我能试试吗?”   万春兰弄懂后提了提眉毛,这不废话吗,谁还推个坏车出来?肯定能走啊。   她伸手一摆,点头同意让对方试试。   周敬文走到车后,双手握住两个把手,轻轻一提。   板车离地,他往前推了两步,又往后拉了两步。轮子转动顺滑,没有一点卡顿,方向也很灵活。他又推着走了一圈,越走越快,脸上露出见猎心喜的笑容。   “这么灵活,真是好手艺啊。”他忍不住赞叹,“这个重心设计得很好,推起来一点不费力。还有这个把手还专门设计了弧度,握起来正合适,还弄了做旧打磨,真不是随便做的。”   他推着走了几圈,越推越喜欢。   万春兰看着这斯文体面的先生推着她家的板车,也不知道在兴奋个什么。   家里孙子还尿裤子时才这么玩儿。想到这她没忍住笑,赶紧抬手遮住,让人看见可不好。   推着走了几圈后,周敬文表示想要把那辆板车买下来。   “啊?”万春兰弄明白后,表情很是惊讶的看向对方。   周敬文提完想买,就觉得有些冒昧了。看万春兰惊讶的反应,更是生出一股不好意思。   人家这车做出来怕是也费了不少心思。车身是自己做的,轮子是找木匠定做的,里里外外都是心血。而且专门做出来,肯定是非常喜欢的。这种物件,是花多少钱都愿意去弄,但却万万舍不得卖的。他张口就要买,确实不好。   随即他马上改口,略带歉意不好意思的说:“我是想借用几天,这车古香古色,做的相当不错,我实在很是喜欢,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弄坏,只借回去欣赏两天,五百块借一天怎么样?”   “什么?”万春兰弄明白后,惊大了一双眼珠子。   她指着自家的木头板车:“租这车?一天?五百?”   她低头看看这车——木头做的,车身是松木的,把手是榆木的,轮子是找村里刘木匠打的,总共花了不到一百文钱。这车在她老家,谁家没有?家家都有,推粮食、拉柴火、赶集卖菜,都用这个。   这一辆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板车?   租一天?五百?   她是真搞不懂神仙地的人都什么爱好!   周敬文看她这反应,以为她不愿意,他想了想,又说:“那一千块,租两天,怎么样?我就是用来拍些照片,做些测量,不会弄坏的。”   万春兰脑子里嗡嗡的。   一千一天?租两天?   她野菜卖了多少?几十斤野菜,卖了不到两千,这一辆破板车,租两天,两千块?   她看着周敬文,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周敬文见她还是不说话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行!”这时万春兰突然开口,声音响亮。   周敬文一愣,随即大喜:“真的?太好了!”   最后周敬文花了两千块,租两天,   给万春兰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然后问万春兰,“我到时候怎么联系你?”拿出手机来,等万春兰也给他一个联系方式。   万春兰看着对方的长块块,摇摇手,“我没有。”   周敬文惊讶对方竟然没有手机。   他再次打量万春兰,他以为对方打扮成这样是爱好,毕竟每个人爱好不同,有的人喜欢光鲜亮丽画风唯美的,有的人就喜欢朴素写实,个人追求不同,都可以理解。   但手机都没有,这也太追求真实了......好吧,尽量理解!   “既然没有手机,那你也没法收转账了。”正好附近有家银行,周敬文说:“那我去银行取些现金回来。”   经过这短暂的沟通,周敬文已经能准确地表达想法,并且跟万春兰沟通上了。他发现这位老太太虽然不说话,但肢体语言很丰富,而且脑子转得快,一点就通。   万春兰头一次碰上沟通这么顺利的人,表情也露出些兴奋来。她点点头,又想起什么,说:“你就去神仙地找我就成。”   周敬文表情茫然。   “卖菜、卖肉的地方。”   旁边的张齐:“哦!大娘说的是新隆菜市场,大娘在那卖菜。”   老教授明白的点头:“好,那到时还车的时候,我去菜市场找你。”   万春兰点头:“行!”   周敬文高兴的把车推走了。   万春兰看着到手的两千块花纸。   心里头别提多美了。   是万万没想到啊!   目睹了全过程的张齐,眼神也是颇为诧异,看向万春兰笑:“大娘,没想到你这板车还是个工艺品呢?”   万春兰美滋滋的把花纸收起来,看着张齐,笑着摇手:“普通,普通。”   张齐笑着挠挠头,这时跟他打电话联系想要买野菜的朋友来了,对方也是开餐厅的,那天他做了香椿鱼儿后,对方吃完见猎心喜,朝着也要买回来弄创新菜,当时他手上就那么点,肯定不舍得分给对方,昨天买回来后,倒是分了他十来斤,对方还嫌少,今天打电话说卖菜的大娘又来了,对方马不停蹄的就过来了。   最后在张齐的帮忙下,按照市场价,万春兰拉来的这一车菜,全让他们给收了。   一共到手是两千四百块钱。   万春兰看着手里厚厚的花纸,笑的见眉不见眼的感谢张齐。   “哈哈没事,还是您的菜好,我们做餐饮的都喜欢这种。”   菜都买完了,也在后生的家里叨扰了这么久,万春兰表示自己要回家去了,请张齐能不能送她回菜市场。   张齐看明白万春兰说要回家,起身拿钥匙:“行,走,我送你大娘。”   张齐把万春兰领到他的车旁边。   万春兰一看着大铁盒子,原来后生也有一个!   然后在张齐的示意下,小心翼翼的坐上去,哪儿都不敢碰。   汽车启动,动了起来,万春兰瞪大了眼睛死死撑住不动,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亲娘咧!   把万春兰送回去新隆菜市场门口,   “大娘,到菜市场了。”张齐停下车,指着菜市场大门上的几个大字招牌。   万春兰探头看出去,虽不认识字,但前不久才刚从这大门出来,还记着这就是神仙地门前。   “诶!到了到了!”   万春兰看着车里面,不知道怎么下去,张齐给她打开车门,万春兰小心翼翼的从车上下去,冲着张齐点头致谢:“多谢你送我回来后生。”指了指身后的菜市场:“那我回了,回了。”   张齐笑着摆手:“好,那下回见啊大娘。”   把大娘送回来菜市场,看着对方进了门,张齐掉头开车回去,他心情不错的点开歌单,眼角余光从车前视镜瞥到后座上有一包东西。   嗯?   他又看了好一眼,他没记得车上放了什么,难不成是大娘有什么落在车上了?   张齐扬扬眉,靠边停车,从前座探到后座伸手拿起来一看,一包糖,还有三百块钱!   -----------   水波纹轻轻浮动中,万春兰回到了空间。   回到了熟悉的白屋子里,万春兰直接就地坐下,大出一口气。   这一会儿功夫经历的可够多的!   今天先是碰上了铁盒子里的恶人,然后又遇上了两位好心“钦差判官”为她主持公道,后生来帮忙把野菜都收了,还碰上个奇怪的先生画两千非要租她家的破板车!   这短短几个时辰的经历,也是让万春兰自己忍不住边回味边最后忍不住的笑起来,虽然一开始碰上了恶霸,但后面都是好事,尤其想到新见到的那些漂亮房子新鲜事物,特别的有滋味!   休息够了,在空间把花纸收拢放好,万春兰推开门回去了家这边。   万春兰回到家里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她迈进院子,就看见马荷花一个人在院里晾衣裳。   “娘,您回来了。”马荷花手里拿着湿衣服,看见万春兰顿时笑起来。   万春兰四下看了看:“就你一个在家?其他人呢?”   “爹和大伯两个去上游打水了,大嫂说有事出趟门。”马荷花说着把湿衣裳抖了抖,搭在竹竿上,   万春兰点点头,看着马荷花忙活的背影,脸上不禁笑起来,这二媳妇,干活勤快,向来是个实诚孩子。   想起来昨天她说要给两个儿媳妇的那份钱还没给,然后这俩儿媳妇昨天还钻山里一天,又找了那么多野菜。   她回去屋里,拿钥匙打开钱匣,数出来五十文铜钱拿麻绳穿好,出来后走到马荷花跟前递给她。   “来,荷花,这给你。”她把铜钱递过去,“这是你和你大嫂两个昨天摘菜的辛苦钱。你和你大嫂一样多,她那份等她回来再给她。”   昨天回家后,忙着炖鸡肉,又忙着吃饭,后来就忘了把钱给她们。今儿个正好想起来。   马荷花看着手里的铜钱,眼睛一下子亮了。她低头数了数,比预想的还多些,再抬头看万春兰的时候,神情又激动又感激,眼眶都有些发红。   昨天丈夫就说,娘说好给她和嫂子都有一份钱,今天娘就把铜钱给她了。   马荷花攥着铜钱,胸膛里升起来一股强烈的暖流和冲动。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转身就跑。   “娘!您等一下。”   她转身跑回屋里,   捧出个木盒子出来,   “娘,我想了,您炖肉的手艺,绝对成,您要是想干,我给您贴些本钱!”   马荷花把木盒子递到万春兰面前,打开盖子,里头是一盒子铜钱,   万春兰惊讶地看着二媳妇递给她的钱匣子。   她没想到,二媳妇把家当都给她了!   那盒子里的钱,万春兰知道,可都是马荷花和刘劲水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不知道攒了多久,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攒了这么些,如今就这么给她了!   万春兰心里一阵感动,眼眶也有些发热。她抬手摸着二媳妇的肩膀,轻轻揉了揉,那肩膀单薄得很,却扛得起这份心意。   “好,好,你们都是为着这个家着想。放心,娘心里有数,这钱你拿回去,娘本钱够用。”   听到万春兰说她本钱够用,马荷花眼睛发亮,是又高兴,又担心,干脆把钱匣往万春兰手里放,   “没事的娘!你要是真干,我和水哥都支持你!到时候要是出摊子,我去给您拉车打下手。就您的手艺,肯定不愁卖不出去。”   这话是实话,   就昨天的肉,绝对是马荷花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肉,   正因为这样,马荷花才动了心思。   就像丈夫说的,推出去肯定不愁卖。   种地,一年到头就那些钱,风调雨顺还好,遇上个旱涝灾害,连肚子都填不饱。再怎么样,也多不出来了。   要是能做生意,那才能赚钱。   虽然她吃过的好馆子不多,也就逢年过节,跟着家里人,去镇上铺子割些卤肉,但她吃过镇上那家卤肉店的肉,跟娘做的比,差远了。   娘的肉,香得人舌头都能吞下去。   万春兰看着二媳妇真诚的眼神,不禁问她:“你觉得成?”   马荷花连连点头,“肯定成,那味儿谁都比不了。”   万春兰心里愈发大定,本钱的事她不愁,配方也有,现在就是怎么卖、去哪卖,还都没看。   “这样!荷花,你跟我去镇子......”   话还没说完,这时候大门外的路上传来脚步声,大门被推开,   罗菊香拎着一桶子沉甸甸的东西回来,   看到万春兰和马荷花都在院里,   她把桶往地上一放,哐当一声响,直起腰来大口喘气。   “娘!我去镇上屠户那弄了一桶下水!”   万春兰和马荷花凑过去一看——好家伙,满满一桶猪下水!猪心、猪肝、猪肚、猪大肠,堆得冒尖,那股子腥臊气直往鼻子里冲。   俩人惊讶地抬起眼来看罗菊香。   “娘,昨天你说想推出去卖卤味后,我今个就去镇子上转了一圈,想问问有什么便宜的肉,适合咱拿回来做,问了一圈,就这下水最便宜,这一大桶,我用六文钱跟屠户换的。”   罗菊香看着万春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就是这下水味道实在难闻,我寻思买回来试试,能不能想法子洗干净了用。”   早先就说过,下水这东西,向来是最贱的,屠户卖肉,下水都是搭头,穷人家买不起肉,就买点下水回去煮煮,好歹算是荤腥。   但是下水这东西味道实在忒大了,怎么洗都去不掉那腥臊臭味,所以没啥人愿意吃,甚至拿下水配个别的做都是糟蹋东西。   马荷花在旁边被下水熏得直皱眉头,担心道:“这能洗干净吗?”   罗菊香实际上心里也没谱儿,她一路拎回来,被这下水味道熏的头昏脑涨,走半路上就有些后悔了,这大味儿,就是天皇老子老了都洗不下去,拿这做卤味,别该糟蹋娘的那些香料了。   但买都买了,她就一路忍着给拎了回来。   罗菊香蹭了蹭鼻子:“我先试试,不行咱就做一顿砸碎自己吃了,要不都花了钱的总不能白扔了。”   马荷花点头:“那是,都花钱买了,自然是不能扔了。”   她也不想泼大嫂的冷水,撸起袖子说:“嫂子我跟你一起洗。”   罗菊香听到这话见状心里一暖,顿时冲马荷花笑了起来。   “这下水也许真能用。”这时万春兰在旁边突然开口,两个儿媳妇都目光诧异的看向婆婆,“娘,这能用?”   万春兰看着这一盆腥臊的下水。   她们不知道怎么把下水清理干净,神仙地指定知道。   因为她记得,神仙地就有卖下水的摊子,那里的下水处理的可干净了,而且神仙地也有卖卤下水的。   关于卤什么肉她心里也还没定,鸡鸭猪羊就没有便宜的,神仙地鸡鸭倒是不贵,可她花纸拢共也就那些,而且买了鸡鸭,这实打实的肉拿回来,她也说不清哪儿来的。   若是下水的话,这一桶六文钱,花费少,好像还真行!   万春兰心里意动,她看着俩儿媳妇,扬起眼角一跺手。   “我去想法子!” 第36章 第 36 章:请教豆包小仙   中午一点多钟,菜市场里人少了大半,上午的高峰期过去了,这会儿只剩下零零散散的一些顾客。   摊主们有的趴在案板上打盹,有的凑在一块儿聊天,有的捧着外卖找出个短剧一边下饭吃一边看。   万春兰从家离开来到菜市场,寻到了卖下水的摊位前。   吴雨婷、张磊小两口吃完了午饭,把一些还没处理好的下水撤出来,趁着这会儿功夫清理出来。   他们的下水都是一早上去屠宰场进货,屠宰场大致把清理一下大件污物,他们进货回来后,还要手动二次清理,到能上架的程度才端出来卖。   满满当当的大肠小肠、猪肚、心肝肺、腰子。   张磊端着一大盆猪肺到摊台后的大水池子,他拿起水龙头上的塑料水管,管子一头插进猪肺的气管里,水哗哗地往里灌。等肺叶子鼓起来,他拿起一个木头板子,对着猪肺拍打,拍打一会儿,提起猪肺,把里头浑浊的水放掉,然后再灌水,再拍打,几遍之后等里面的水变清水,就算处理干净了。   吴雨婷的面前摆着一大盆已经半清洗好的大肠,盆里的水清亮亮的,大肠白生生的,看着就干净。她手里拿着把剪刀,低着头,仔细地清理肠子边上的淋巴和肥油。那肠子在她手里翻来转去,剪刀嚓嚓响,动作又快又利索。   “敢问,这位老板娘?”   吴雨婷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摊位前站着个老太太。   她一下就记起了万春兰,这大娘昨天来看过,而且这身打扮实在让人想记不住都难。   她面上带起笑,问:“要看买点什么?”   万春兰看着年轻的老板娘,眼睛往往她手上看去,只见对方面前放着一个硕大的银盆,里面堆着满满的肠子,那肠子被老板娘洗的漂白漂白的,干干净净,跟她们过手的下水完全是两码事。   这肠子干净的,完全没有吃不下去的样子。   万春兰瞅着那干净的肠子,攥着两只手心,抬头看向年轻的老板娘,先是礼貌的一笑,随即才开口。   因为知道大家都听不懂她说话,万春兰尽量简短了说:   “下水”万春兰指着盆里的大肠,竖起拇指,“干净”然后对着吴雨婷鞠一躬,学着读书人的样子作揖,嘴里说:“请教”。   “啊?”吴雨婷拎着大肠一脸问号。   “什么?”她利索的把手里清理好的大肠翻过来,放到另一个盆里,然后拿起来一根继续剪,歪着脑袋看着万春兰,完全没搞懂对方这是在干嘛。   万春兰又做了一遍。   叽里咕噜说的什么啊......   吴雨婷抬起手腕蹭了蹭脸颊,一脸费解,她摘下手套,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点开豆包:   “豆包,帮我翻一下这人说的话。”   随即‘按住说话’键,把手机竖到万春兰面前:   “大娘,你要什么?跟豆包说。”   “好的~你说吧,我帮你翻译一下~”   万春兰就见老板娘把手机递到她面前,里面传出一个好听的女人的声音。   长块块!   这是老板娘长块块里的小人在说话?   万春兰顿时眼睛一亮。   她现在知道长块块里是有小人的,上回在张齐那儿,她就见识过了。这些小人都是会仙法的!她盯着屏幕上找,没看见老板娘的小人在哪里。   许是个不爱见人小仙儿。   豆包?   她对着手机,恭恭敬敬地开口:   “敢问豆包小仙,我想请教,怎地把下水处理干净?”   她说完,眼睛直勾勾盯着手机里的屏幕,还不等看清什么,吴雨婷把手机拿了回去,万春兰目光追随着吴雨婷看去。   吴雨婷低头看手机屏幕,豆包进行了长达数秒的省略号,显然在疯狂的搜索资料库。   随后,一个电子音响起:   “哇~你的口音很有古韵呢,我猜你是要问,如何处理干净猪下水,是吗?”   吴雨婷抬了抬眉毛,一乐,诶你别说,这AI就是能听懂哈!   吴雨婷听见豆包的翻译,自动理解成——这大娘问她摊位卖的下水处理得干不干净。   她看向万春兰,指着自己家这一摊全都处理好干净的下水,拍胸膛保证:“这你放心,我这都是处理好的,都很干净。”   听见老板娘同她说话,万春兰“诶诶”的点头,欣喜的指向她屏幕上的视频。   吴雨婷顺着她手指低头看,抬眼看了万春兰一眼,点开了一个。   “猪内脏怎么清理?好好看,好好学,学会了,对你朋友们掏心掏肺......”   万春兰直勾勾盯着屏幕看里面的内容,视频里,一个人正在处理猪大肠,翻过来,倒过去,用面粉搓,用盐揉,用醋泡......   她眼睛亮起来,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个!”   吴雨婷一看她这反应,笑起来,把手机拿回去自己一看,点着头道:“对,我们也是这么处理的,比这视频里的处理的还干净呢,你看,是不是?都干净着呢。”   万春兰眼巴巴地看着老板娘,只给她看了一眼,就把她的长块块拿了回去。   然后老板娘冲她扬手一扫自家柜台里的下水,表情十分自豪。   万春兰应声点头,跟着看了一圈,表情称赞:“您家的下水好,您真厉害。”   随后她眼巴巴的看着吴雨婷的手机。   想学人家的手艺,总不能白学。   有了先前在这里买卤肉配方的经历,万春兰试探着拿出一百元钱,双手捧着朝吴雨婷递去,然后手指着手机上豆包给推荐出来的视频。   “敢问,老板娘,我可以学吗?”   吴雨婷看着递到面前的一百块钱,先是懵了一下。   她看看钱,又看看老太太,又看看自己的手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豆包,再帮我翻译下。”   她又把手机递给到万春兰面前。   “好的呢,我再帮你翻译一下——”这时旁边一个人打着电话路过:“随便吧,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这句话是中文里很经典、很无奈的敷衍/摆烂句式,我给你翻译成最地道、最符合语境的英文,If......”   错了不是翻译这个,吴雨婷把手机拿回去,“帮我翻译这位大娘说的方言。”随后又举到万春兰面前。   万春兰眨了眨眼睛,冲着老板娘又举到她面前的长块块,同里面的豆包小仙又说了一遍道:   “敢问豆包小仙,可以教我,怎地把猪下水洗干净吗?”   “当然可以~我教你最干净、没腥味、饭店常用的猪下水清洗法,一步到位,看完就能操作——”   万春兰紧盯着屏幕,看见一大串小蚂蚁似的字儿唰唰唰的飞出来!   妈呀这字儿都是自己跳出来的!   万春兰惊大了眼睛看着长块块上飞出来的一片字儿,可是她不认识啊,好在马上下面就出现了视频画面,就在她看见视频眼前一亮时,老板娘又把她的长块块从她面前拿走了。   吴雨婷看着手机里豆包给列出来的一堆清理下水的步骤,眼角余光里,那位大娘又递着一百块钱过来了。   她抬起眼看向万春兰,对方眼睛发亮的冲着她点点头,双手递上钱,然后看着她的手机指了指,眼神里全是渴望。   吴雨婷吃惊的张大眼睛,搞什么?这大娘要她的手机?   似乎是想到什么,脸上的表情顿时警惕起来。   这不会是什么新型诈骗吧?   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防诈骗宣传里看过的案例,弄个老太太来装傻充愣的把别人手机骗到手,然后趁她不注意转走她的钱?   吴雨婷表情警惕,把手机揣回围裙,冲着万春兰挥手,人不笑了,语气也生硬了起来:“你要是买下水就买,不买就走,有困难去找警察。”   看对方挥手,万春兰不由一怔,随即心中忐忑起来,她不太清楚,对方是不卖,还是她给的花纸不够。   想了想,她又从怀里摸出一张花纸。   两百块钱,双手捧着,递到吴雨婷面前,然后指着她的手机,眼神更诚恳了:   “敢问这些够吗?”   吴雨婷看着那两百块钱,再看看老太太那诚恳的眼神,更警觉了!   果然是骗子来的吧!   好啊,让她碰上新型诈骗局了!   “去去去,你走吧,我什么也不弄。你要是再这样,我报警了啊。”   这时候她老公张磊端着一盆处理干净的猪肺回来放进保鲜柜里,看见摊位前的万春兰和吴雨婷的模样,疑惑的走过来问:“怎么了?”   吴雨婷转头看老公,小声说:“好像是个骗子,拿两百块钱想跟我借手机,我叫她走呢。”   张磊一听,冷下脸,站到前面冲万春兰挥手,“快走快走。”   万春兰看老板两个脸色不善,心里一咯噔,觉出自己冒犯了,收回手里的两张花纸,连忙给对方鞠躬道歉:“对不住,对不住了。”   两人不理她,表情里全是对骗子的警惕。   见自己似乎惹恼了二位,万春兰又鞠了一躬,往后退了两步,神情歉意,表情讪讪的,心里不由的一声叹,眼角有些垮了下来。   看来这清理下水的法子,人家是不卖的,若是这样的话,得想别的法子了。   “大娘。”   这时卖包子的杨婷上完厕所路过这边,看见万春兰走了过来。   万春兰抬头看见了胖仙姑,她顿时一笑,脸上露出几分遇见熟人的欣喜,“仙姑。”   同一个菜市场里的,吴雨婷自然认识杨婷,见杨婷和这个她以为是骗子的大娘搭话,吴雨婷有些惊讶的问杨婷:   “杨姐,你和这个大娘认识?”   杨婷点头:“在市场里见过几回,这大娘人挺好的。”见双方似乎有些误会的样子,她眨眨眼睛,不由地问:“怎么了?”   吴雨婷有些惊讶,看了看万春兰,有些放下戒备的放松道:“这样啊,我还以为这大娘是什么骗子呢。”   问明白了怎么回事后,杨婷没忍住一乐摆摆手,“那不能,这大娘不是骗子,她之前还来这里卖菜呢。”   原来闹了个误会,吴雨婷这下放心了,先前的警惕冷漠一扫而空,又变成了热情好客的样子,她盈盈地看着杨婷说:“大娘刚才一直给我钱,然后要我的手机,给我弄蒙了都!我这才以为她是骗子什么的。”   杨婷也笑:“哈哈,是不是大娘说了什么你也没听懂啊,给你钱是要买啥吧?”   吴雨婷:“我不知道啊,我也听不懂她说话,问了她,她也没说要什么。”   杨婷:“嗐,我也听不懂大娘哪儿的方言。”   吴雨婷:“你让豆包听,AI能听懂,刚才我就用豆包问的。”   杨婷一听挑起来眉毛,诶?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她怎么没想到呢。   “是吗?那我试试!”   杨婷兴趣被勾起来,拿出来自己的手机,也点开豆包,   “豆包,帮我翻译。”随后也放到万春兰面前,跃跃欲试地看着问万春兰:“大娘,你想买什么?”   她也有豆包?   万春兰惊讶的看着面前胖仙姑的长块块。   胖仙姑的长块块里,也有个豆包小仙?   这叫豆包的小仙儿,不是老板娘一个人的?   而方才杨婷、吴雨婷两人说话时,万春兰就在边上看着,显然两位仙姑认识,而胖仙姑在同女掌柜说了几句话之后,女掌柜对她的态度明显转变了。   ......这是胖仙姑在帮她说情?   万春兰的希望顿时又升了起来!   她感激地看杨婷一眼,凑近手机,跟里面的豆包小仙说:   “豆包小仙,我想请教,可否教我怎地把猪下水,清理干净,做着吃不会有怪味儿。”   说完后,她便满眼期盼地看向二人等着。   杨婷和吴雨婷俩人凑到手机屏幕前,看着屏幕上生成的内容,又看看推荐的几个视频链接。   连着问了三遍,都是给了一堆清洗下水的方法和视频,这时候吴雨婷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抬起头,后知后觉地看着万春兰:“大娘,你不是要买猪下水,是问我怎么处理干净猪下水?” 第37章 第 37 章:做学徒   在得到万春兰点头的肯定后,杨婷一声“啧!”,脸上露出“我知道了”的表情,碰了碰吴雨婷的手臂。   “我知道了,可能是大娘家里宰了猪,下水弄不干净,看你这里处理的干净,就想来问问你怎么弄的。”   这解释合情合理。再一看万春兰那眼巴巴的模样,吴雨婷一脸恍然。   “哦!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这个意思哈!”   看二人表情,万春兰在一旁连跟着点头:“对对,对对。”   如此更确定了。   嗨,搞半天原来是这么回事。   吴雨婷顿时笑起来:“这简单!清理下水就额...额......”回头一指那些下水,她知道怎么弄,脑子里说这还不简单,结果一用到嘴,瞬间就和脑子差了十万八千里。   “就先...额...这样......然后那样......”   她说了几嘴,别说听不懂普通话的万春兰,就是旁边能听懂普通话的杨婷,都没听明白她教的步骤。   吴雨婷挠了挠脸颊,脑子一转,干脆道:“这样吧大娘,我们每天早上从屠宰场进货回来,差不多五点半到菜市场,开始干活,你明天把你的下水带过来,我帮你弄了,到时候你在旁边看一遍就明白了,处理下水不难,就是费事。”   说完,她想起对方听不懂,掏出手机点开豆包:   “豆包,你帮我把我下面说的这段话,翻译成上面那个大娘的口音再说一遍。”然后对着豆包又说了一遍。   豆包沉思数秒,发出声音,讲出了一口杂拼版本的翻译。   那音调七拐八拐的,糅杂了一些不知道哪里的方言,并不准,但调调确实有点像万春兰的口音。   万春兰支棱着耳朵,竟然听懂了大部分!   她眼睛逐渐放大,看向吴雨婷,人一下就站直了。   “老板娘,您是说,让我明早来您这儿,跟着您学,当学徒?”   说话间她声音都有些发抖!   吴雨婷看她那反应,知道豆包翻译对了,笑着点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案,万春兰如入云端,随即整个人大喜。   她对着吴雨婷连连鞠躬,激动得一张脸都笑烂了!   这是让她来当学徒了!   当学徒就是来学手艺了!   没成想她老婆子一把年纪了,还能来当学徒学手艺!   手艺学到手都是自己的!   这这这!   万春兰怎能不高兴激动的上天。   “哎呀!多谢多谢!多谢您老板娘!”   “没成想您还愿意收我这老婆子,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您放心,明日一早,我一定准时来您这!”   吴雨婷被万春兰这过于激动的样子弄得有些迷,她笑着看着对方不停点头,“嗯嗯,没事没事。”其实根本没明白大娘在激动什么。   万春兰转头对着站在旁边乐着看的杨婷又是一个大拜。   “仙姑!您可真是老婆子的大恩人,真多谢您了!”   若不是胖仙姑看见,过来帮她说话,女掌柜也不会同意了教自己怎么清理下水,还让她来摊位当学徒。   这简直是天大的恩情呢!   杨婷呲着大牙乐呢,突然被万春兰这一个大拜,赶忙站直了,被拜懵了。   “啊?大娘你这干嘛,怎么了这是。”   万春兰来回的谢两人。   杨婷和吴雨婷两个,被万春兰过于激动的情形弄的都有点手足无措了,帮忙弄个下水,激动成这样啊?   老太太这么激动,搞得她俩反而怪不好意思。   “没事,就一个顺手的事,大娘,你不用这样哈。”   万春兰就是满脸的笑,脸色红亮,精神勃发。   “您放心,明日我一定早早的就来!”   ---   万春兰满心喜悦回到家的时候。   院子里,马荷花和罗菊香正对着那盆下水发愁。   万春兰找了个借口离开家后,两人就琢磨着怎么清理这盆下水。   两人用草木灰洗,草木灰洗下水村里常用的老法子,草木灰得烧的细,里头最好没有渣滓,要不几下就把肠子内脏搓烂了。   用草木灰搓完还得用水冲洗,现在水金贵,两人不舍得多用,就弄了一点点。   折腾了一下午,洗完了,味道还是很大。而且那颜色也不好看,灰扑扑的,看着就没食欲。   罗菊香蹲在一盆下水前,叹了口气:“也不怪这下水便宜,洗又不好洗,又洗不干净。这要是煮出来,怕是也没法吃。”   马荷花也愁:“那咋办?总不能扔了吧,好歹是花了钱的。”   罗菊香点点头:“那肯定不能扔,花了钱买回来的呢。”   万春兰进院子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心里头有底了,但这事不能说,等她学好了回来再教给儿媳妇俩人就乐了,先让她俩愁一天,万春兰笑着回了趟屋里,出来后,问守在灶房门口的二儿子刘劲水:   “你妹妹那边咋样?”   刘劲水正蹲在那儿喝水,听见问,笑着抬起头:“挺好的!我送肉去的时候,小慧还惊讶呢,问我家里咋突然来了,我说昨儿个家里炖鸡,娘特意给你留的!”   他想起妹妹当时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小慧尝了一小点之后,那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说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肉。给狗蛋青青几个小娃儿馋的不行了。”   万春兰听着,脸上笑开了花。   听到女儿最近这段日子过得还不错,她就放心了。   正说着,刘大江从外头回来了。   他进门就看见罗菊香和马荷花围着一盆下水,又看见万春兰笑盈盈地站早房门口。   “咋了?咱家成地主富户了?昨天吃鸡,今天又买下水?”   罗菊香有些局促地笑笑:“是我买的爹,这不是昨个儿娘说想试着做卤味,我寻思肉太贵,就弄点下水回来试试......”   一提这事儿,刘大江就来劲儿了。   他把锄头放到墙根下,往院子里一坐,翘起二郎腿不客气地哼道:“试试?你可真有钱烧的,我昨日说的话没听见?你们一个个的,光看着那盆肉香,不想想成本。做生意没那么容易!这下水便宜是便宜,可弄不干净怎么吃?弄干净了又能卖几个钱?”   他探着头瞧地上那盆没洗干净的下水,嫌弃地一哼:“买回来咋样了,洗的干净吗?”   罗菊香低着头不说话。   “行了。”万春兰在一旁替儿媳妇说话。   “老大媳妇为了这个家着想,怎么了?她不偷不抢的,就花六文钱,我看见一桶下水。你那两贯钱借出去,我连个屁都没看见。”   “你怎么又提这事!”刘大江不高兴了。   万春兰眯着眼睛看他:“怎么?我不能提?前日大伯走时让你赶紧把那两贯钱要回来,我等了两日也没见你去要,怎了要不回来了?”   刘大江一哽,蹭地从长凳上站起来:“我懒得跟你废话。”起身背着手进了屋。   万春兰看着他的背影,也冷冷地哼一声。   晚上,罗菊香把那桶下水煮了。   可煮出来,那味儿——不说也罢。   不是不能吃,就是那股子腥臊气,怎么都去不掉,尤其昨日还吃了那么香的鸡肉,一对比,这下水就更难吃了,一家人勉强吃了两口,就都放下了筷子。   罗菊香看着那一锅下水叹了口气。   万春兰拍拍她的手:“没事。”   罗菊香见婆婆安慰自己,脸上扯了扯笑,那股消沉也散开了不少。就是白瞎那六文钱了!   吃完饭,万春兰跟家里人说:   “明儿个一早我出门去山里找野菜,带着干粮去,早饭我就不回来吃了。”   家里人看着万春兰,   “娘,那么早出去,天还没亮呢,在家吃完饭,我们跟您一起呗。”   万春兰摇摇头:“家里活儿还指望你们呢,你们该干啥干啥,我省得来回多跑一趟了。”   家里人一听也是,点点头。   吃完饭万春兰在院子里坐着歇会儿,儿子儿媳妇们收拾着,孙女小禾凑到万春兰腿边,仰起小脸:   “阿奶,天不亮,你眼睛看不清楚啊,阿奶你起时来叫我,我还给阿奶带路。”   万春兰听得心里一暖,摸着小孙女的脑袋,笑眯眯的和蔼道:   “这村里的路,阿奶走了几十年了,天天走。闭着眼睛都会走,没事儿。”   小禾还是担忧地看着她,小脸上满是认真。   “阿奶,是不是因为要送我们去上学,没有银子,所以你要拼命做活儿啊?”   她想了想,又说:“那我不去了吧。”   万春兰愣住了。   小丫头小小年纪,在她的小脑子里,还有很多事不懂。但她知道,阿奶这样是很辛苦的。她不想让阿奶辛苦。   万春兰心里头一热,眼眶突然有点发酸。她把小禾搂进怀里,拍着大宝贝似的说:   “去。阿奶说让你去读书,你就去读。阿奶不辛苦。”   她凑近了小孙女的耳边,偷偷地小声地神秘告诉小孙女:   “阿奶偷偷告诉你啊,阿奶是去学手艺的,学了手艺就能挣钱,挣了钱就给小禾读书,阿奶就跟你说,别告诉别人。”   小禾趴在她怀里,眼睛一亮,抬头看着万春兰,捂着小嘴儿小声说:“好!我谁都不说,那阿奶你学完了手艺早点回来。”   万春兰点点头:“好!阿奶学完了就回来。”   ---   天还没亮,万春兰就醒了。   窗外黑漆漆的,连鸡都还没叫。月亮挂在西边,清冷冷的,透过窗纸照进来一点光。   她摸着黑穿好衣裳。   要去神仙地当学徒了!   一切收拾妥当,万春兰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她穿过院子,推开门出去,走上了村路。   今日的月光格外的亮,照的村路上像是披了一层亮沙,万春兰走在这一层亮光上,竟然隐隐的,一路能看清通往前方的路!   万春兰走在这条走了几十年的路上,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回当学徒。   小时候到大,她没读过书,没学过什么手艺,十五嫁人后,一直这么多年过去,如今几十岁当奶奶的人了,竟然有机会去学手艺了。   万春兰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十几岁,胸膛里燃烧出一颗火热的心。   ---   来到菜市场这边,万春兰早早就到了。   比昨天还早了半个钟头。   这会儿五点还不到呢,天还黑着,菜市场四面几个门都敞着,里头灯火通明,照得跟白天似的。那些大车刚到,一辆接一辆地往门口停,小贩们还没开始卸货,过道上难得的清静。   万春兰这回没拉板车,空着手,也不怕挡着人。她一路按照记忆,穿过一排排空着的摊位,来到吴雨婷两口子的下水摊前。   摊位空着,两人还没到。   万春兰就在摊位旁边站着等着,站得笔直,跟棵老松树似的。   她老婆子别的不行,干活最会了!等会儿人家来了,她就好好看着,好好学着,不给人家添乱。   时间一分分过去,菜市场逐渐开始热闹起来,各家商贩们开始卸货装菜了,   五点半,吴雨婷和张磊的货车准时到菜市场门口。   两人打开面包车箱,车厢里拉着刚从屠宰场进来的一车下水,用的是那种一立方的大蓝塑料箱,摞在手推车上,晃晃悠悠地往摊位这边拉。   张磊在前面拉,吴雨婷在后面推,两人配合得默契得很。   两人刚到,就看见万春兰站在摊位旁边,站得笔直。   “大娘,你来这么早啊。”吴雨婷笑着打招呼,脸上带着惊讶。   看见掌柜的小夫妻来了,万春兰赶紧迎上去,脸上笑开了花。她嘴里说着“早,早”,虽然人家听不懂,但那高兴劲儿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再看她身边,什么也没带。   不说好的把下水带来,帮忙处理的么,怎么没拿?   吴雨婷心有疑惑,不过还是先把货卸了再说。   两人冲着万春兰笑笑,开始把箱子往柜台后搬。张磊一个人扛起一个大箱子,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几步就搬过去了。吴雨婷也搬起一个小的,跟在后头。   万春兰有心想帮忙,但刚来,还什么都不懂,怕给人添乱,就站在一旁不敢伸手。   她眼睛不错眼地看着,看他们怎么搬,怎么放,怎么归置——大箱子放左边,小箱子放右边,装大肠的放上面,装猪肺的放下面,整整齐齐,一点不乱。   等第二趟的时候,万春兰就上手帮忙了。   “不用大娘,这东西沉,我来就行。”   张磊见万春兰伸手帮忙,连忙不让她动。自己把东西卸下来放好,一回头发现大娘已经搬着另一个放好了!   “没事没事,大娘,我来!”   等货都卸好了,两人就开始分头处理,   张磊负责猪肚、猪肺这些用上力气的,吴雨婷负责大肠这些细节的。   没见大娘把她的下水带来,吴雨婷也没当回事了,大娘人来了,让她看自己处理自家的货也行,反正都一样的,回头她自己回家去弄就好了。   这么想着,吴雨婷看向万春兰一笑,把皮围裙、靴子手套这些装备拿出来穿上,“那我们开始干活儿了,大娘,你在旁边看着吧。”   因为下水这东西,弄起来脏,吴雨婷给万春兰也找了件皮围裙。   万春兰接过手来,学着把围裙套在身上围好,伸手摸了摸。   这还是皮子做的呢,可真好,不知道是什么皮。   吴雨婷穿好围裙,胶靴,还有手套,开始清理今天的货了!   今天还多了项,教大娘怎么洗下水。   吴雨婷口头上说不清楚,现在上手干就顺畅多了。   “大娘你不是要学怎么处理干净吗,你在旁边看就行,很简单的。”   万春兰顿时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眼睛瞪得溜圆,一个动作也不敢错过。   吴雨婷看了一圈,就先从洗大肠开始。   吴雨婷手里拿着一根大肠,先是把整根肠子捋直,然后从一头开始,一点点往另一头挤。   “这肠子里头有时候会有没排干净的脏东西,得先这样挤出来。”   她一边挤,一边给万春兰看。果然,从肠子另一头挤出了一些黏糊糊的东西。   万春兰连连点头,眼睛都不眨一下。她蹲在大盆旁边,几乎要把脑袋伸到吴雨婷手边上,盯着那双手,盯着那根大肠,盯着每一个动作。   “挤干净了,就要翻过来。”吴雨婷把大肠的一头翻进去,然后像翻袜子一样,一点点把整个肠子翻了个面。原本光滑的外壁变成了里面,黏糊糊的,带着一层白花花的油脂和淋巴。   “这些淋巴和肥油都得剪掉。”她拿起剪刀,嚓嚓嚓几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剪得干干净净,“不然吃起来腥气重,还腻。”   她剪完一面,又把肠子翻过来,检查另一面有没有残留。   “剪干净了,就开始洗。先用水冲一遍。”   她打开水龙头,对着肠子冲了一会儿,把表面的脏东西冲掉。   万春兰盯着那哗啦啦不停出水的水龙头,是满眼的羡慕啊。   家那边现在水金贵的很,自家要是也有个能这样哗啦啦冒水的泉眼该多好!   “然后撒盐,使劲搓。”   万春兰赶紧把注意力转回到清大肠上面去。   吴雨婷抓起一把盐,撒在肠子上,双手用力揉搓。盐粒子磨着肠子,发出沙沙的声音。搓了一会儿,肠子上渗出黏糊糊的液体,她用水冲掉。   “再撒面粉,继续搓。”   她又抓了把面粉,继续揉搓。面粉把剩下的黏腻全裹走了,肠子开始变得清爽。   看吴雨婷用盐巴撮又拿面粉搓大肠,万春兰惊大双眼,竟然用盐和白面洗大肠!   她眼中震惊,这两样可都是金贵物啊!想到神仙地迥然于老家的物价,她心里强迫自己快速的接受了这个法子,但还是忍不住咽了咽惊跳的喉咙口。   原来要用盐巴和白面洗,那怪不得洗的干净了!   “最后用醋泡一会儿,去味。”   她倒了点白醋,把肠子泡进去,揉了几下。然后用水一冲——那肠子白生生的,干干净净,一点异味都没有了。   “好了!”吴雨婷拎起那根处理好的大肠,在万春兰面前晃了晃,“就这样,学会了没?”   万春兰眼睛放光的看着那白晃晃的干净大肠,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原来如此!   这边吴雨婷在教大肠,那边张磊也没闲着。把大件货推到水池子边上,也开始准备清理了。   吴雨婷冲那边喊了一声:“老公,你给大娘讲讲猪肚咋弄。”   张磊应了一声,“你叫大娘过来吧。”   吴雨婷跟万春兰指向张磊那边,道:“大娘你去我老公那看他清理猪肚那些。”   万春兰看老板娘指着掌柜的那边,让她再去那边,万春兰点点头,脑子里记着大肠的步骤,赶紧去张磊那边。   张磊这边,见万春兰过来,他开始干活。   “大娘,猪肚跟大肠差不多,但更厚实些。”他拿起一个猪肚,给万春兰看,“先要把这一层黏膜去掉。”   他用刀背在猪肚上刮了刮,那层滑腻腻的黏膜就下来了。然后用盐搓,用面粉揉,跟处理大肠差不多,但力度要更大些,因为猪肚厚。   万春兰在旁边看着,一边看一边点头。   她发现清理这些下水,步骤都是常见的洗揉搓,没甚么稀奇的,主要的是靠那些洗下水的东西。   张磊处理完一个猪肚,又拿起一个来,正准备继续弄。万春兰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了指他手里的猪肚,又指了指自己。   张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大娘,你想试试?”   万春兰连连点头。   张磊笑了笑,把手里的猪肚和刀递给她:“行,你试试。”   万春兰接过猪肚,深吸一口气。   她回想刚才张磊的步骤——先刮黏膜,再盐搓,再面粉揉,再冲水。   她拿起刀背,在猪肚上刮起来。一下,两下,三下——那层滑腻腻的黏膜果然下来了。   张磊在旁边看着,眼睛一亮。   “行啊这大娘,看一遍就会了!”   万春兰听不懂他说什么,但看他那表情,知道自己没干差。她心里头那个兴奋啊,比捡了钱还高兴!   她继续刮,刮干净了,开始撒盐揉搓。她手上用了力气,一下一下地揉,揉得猪肚滋滋响。   冲水,再撒面粉,再揉搓,再冲水。   等她把那猪肚处理完,拎起来一看——白白净净的,厚实实的,跟张磊处理的差不多!   张磊冲她竖起大拇指。   吴雨婷走过来探头,在旁边看着,眼睛都亮了。   “对对对,就这么弄的,哎呀大娘,你手法很厉害嘛!”   万春兰看老板娘笑着冲她说话,知道自己干得好,这个兴奋啊,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   后面又开始处理猪心。张磊拿起一个猪心,一刀剖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血块。   “猪心简单,切开,把里头的血块挖干净,多泡几遍水就行。”他三下两下把血块挖出来,然后泡进水里,“多换几次水,泡到水清就行。”   “猪肝也简单。”张磊又拿起一个猪肝,“去掉这个苦胆,可千万别弄破了,破了整块肝就苦了。然后把筋膜去掉,切片泡水,泡出血水就行。”   万春兰眼睛盯着他的手,看他怎么去苦胆,怎么剔筋膜,每一个动作都记在心里。   最后是猪肺。   张磊回到水池子边,拿起一个猪肺,给万春兰演示。   “猪肺最麻烦,得这样——”他把水管插进气管,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往里灌。猪肺慢慢鼓起来,鼓得跟吹了气的皮球似的。   “灌满了,就拍打。”他拿起木头板子,对着猪肺拍打起来,“啪啪啪”的声音响成一片。   “拍完了,把水放掉。”他提起猪肺,让里头的水流出来。那水浑浊得很,带着血沫子。   “然后再灌,再拍,再放。反复几次,直到水清了,肺叶子白了,就算好了。”   这猪肺子可真费水!   万春兰全程在旁边看着,一步步认真的学习。   那些刚开始清理筋膜的步骤,万春兰看一遍就会了。   她当家几十年,做的饭千百顿,这些年再怎么不吃,也是吃过肉的,鸡鸭鱼处理内脏做过好多次。   手上的活儿,一点就通。   “对对,哎呀大娘,你看我说很简单吧,你一看就都会了。”   见老板娘笑着冲她说话,知道自己没干差了。   “都是您二位指教的好!”   一直忙到八九点钟。   吴雨婷处理完最后一根大肠,直起腰来,活动活动脖子。她看了看时间,才九点多。   平时这些活儿,要做到中午十一点多才能干完。今天这才九点多,就全干完了!   她看看张磊,张磊也看看她,两人都愣了。   张磊那边,猪肚猪肺猪心猪肝,全处理完了。吴雨婷这边,大肠小肠,也全处理完了。盆里装得满满当当的,都是处理好的下水,白生生的,干干净净。   而万春兰,正蹲在水池子边,拿着刷子刷最后一个盆。   两人对视一眼,这才反应过来,大娘帮着他们干了一早上的活!   这一早上,这大娘一点没闲着——吴雨婷教大肠的时候,她在旁边看,看完就上手帮忙。张磊教猪肚的时候,她在旁边看,看完也上手帮忙。教猪心,她帮忙;教猪肝,她帮忙;教猪肺,她还帮忙。   从头到尾,她就没停过手。   主要是大娘太主动太热情了!干了一早上,脸上始终笑盈盈的,两人轮番的教大娘,大娘想自己试手,他俩也让了,这一个没注意直接把活儿全给干完了。   “哎哟,怎么让大娘帮咱们干了一早上活儿!”   小两口这一意识到,相当不好意思。   吴雨婷心里头过意不去,赶紧走过去拉住万春兰的手。   “大娘,你快歇歇,别干了。”   “真不好意思!你看这闹得,让你帮着干了这么多活。”   万春兰抬起头,看她拉着自己的手,知道是在让她歇着。她笑了笑,摆摆手,意思是“不累不累”。   正说着,有人来买下水了。   是个五十多岁的婶子,拎着个菜篮子,走到摊前看了看,指着盆里的大肠问:“这个怎么卖?”   吴雨婷报了价,转过头去招待客人,那婶子点点头:“给我来两根。”   吴雨婷麻利地夹了两根大肠,上称,报数,装袋,收钱,一气呵成。   万春兰在旁边看着,把吴雨婷怎么招呼客人,怎么报价,怎么称重,怎么收钱——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了。   后面开始又有人找吴雨婷摊位清洗下水,按照斤数算,一斤手工费8元,收了五十块手工费,两人忙碌起来,一晃眼,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菜市场里人来人往,越来越热闹。吴雨婷两口子的摊前,客人也越来越多。   一直忙过了高峰,吴雨婷张磊两人才歇下来。   “大娘,真不好意思,今天让你帮着干了这么多活儿。”   “谢谢您二位呢。”   吴雨婷张磊夫妻不好意思道歉,万春兰连连谢这两口子。   今儿个在掌柜小夫妻这,她学到太多了。   这时候时辰也差不多了。   万春兰把围裙解下来,叠得整整齐齐的,还给吴雨婷。   “多谢老板娘,多谢掌柜的。”她对着两人鞠了一躬,“今儿个跟你们学到太多了。”   这一上午她跟着干活,学会怎么洗下水了,这东西其实不难,有趁手的工具简直称得上简单。   人家帮了一上午忙,吴雨婷两人收拾了一袋清理猪下水的粗盐面粉什么的,装了一大袋子塞给万春兰。   “大娘你家里不是有下水要处理吗,这些您拿着,让您跟着干了一上午活,真是不好意思!”   万春兰连忙摇手:“不行不行,怎地能白要!”   她来做学徒,掌柜夫妻都没要她交钱,她做活都是应该的,现在怎么还能白要人家的东西。   万春兰连忙从怀里摸出几张花纸,递过去。   吴雨婷一看,愣住了。她推回去:“大娘,不用钱。”   万春兰不依,又递过去。   两人推来推去的。   万春兰最后实在没拗过吴雨婷,被强硬的塞下了洗下水的东西。   “哎呀!哎呀真是!”   万春兰拿着一塑料袋的材料,不知该说什么好。   吴雨婷和张磊俩人满脸和气的笑,“就一些洗下水的东西,没啥值钱的,您拿上就是了!”   她对着二人深深的鞠了一躬,   “那真太谢谢您二位了!”   今早上这几个小时,过的非常愉快。   吴雨婷笑着摆手:“大娘慢走啊,有空再来!”   万春兰点点头,拎着那袋东西,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着他们竖起大拇指。   吴雨婷笑着也竖起大拇指。   ---   万春兰拿着东西回家,如今学会了清理下水,心里也在算账。   这洗下水的东西,要用粗盐,白面,小苏打,白醋,她拎着这一袋东西,在菜市场里找到原封不动一样的询问加个。   一圈稳下来后,再结合她今日在下水摊处理的下水,和用料的总数,   平均下来,一套下水差不多要用五、六块的清洗材料钱。   一只鸡最少两三斤,差不多20元。   这么一算,猪下水是划算的!   水的话,她记得那个叫卫生间的屋子里,就有类似能冒水的泉眼,她看见不少人到那洗手都没用过花纸和长块块,可见是不要钱的,她可以把下水拎过来到这边来洗,或者打了水到白屋子里洗。   好好想了几圈,这样是最划算了,万春兰心里一定,面上带起笑,回来了老家这边,她直去了镇子的屠户,准备再问问有没有下水。   结果刚到铺子前,碰上一个人,   万春兰一看,是孙红云。   对方也是来买肉的。   万春兰眯起眼,她想了想,走过去,碰了碰对方,一副碰见眼熟人来打招呼的惊喜样儿:   “诶,孙红云?”   听见有人叫自己名字,孙红云转过头去,看见万春兰,没有第一时间叫出对方的名字,眨着眼睛,显然在思索万春兰是谁。   她嫁人后就搬到了镇上住,这么多年回村里的次数并不多,她见过万春兰,但见万春兰次数也不多。   此时只觉得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只是知道对方也是石磨村的。   她笑:“诶,嫂子,你是石磨村的?”   万春兰笑:“我刘大手家的啊!你不记得了吗?你两家以前是邻居,过年时我还见过你呢!”   孙红云一顿,顿时想起来了,她先是一笑,随即马上有些心虚的样子,   “诶诶,是、是万嫂子啊。”   ---------- 第38章 第 38 章:发现   孙红云认出万春兰后十分心虚。   欠着人家的钱还没还呢,被正主碰上她在这买肉,这让人家心里怎么想?   孙红云心虚的很,朝着万春兰小声解释:   “我家成儿,病着还没好透,我这才买点肉,想着给他补补身子。”   万春兰一听,挑高了眉毛。   她顺着孙红云的话问:“哎哟,病了还没好?大夫怎么说?”   说起儿子的病,孙红云面上不由一松带起来点笑,道:“好多了好多了!吃上药之后就好多了,多亏了嫂子你和大江哥的帮忙,要不我这当娘的,真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万春兰一听到这话,心里头一下子透亮了。   那两贯钱果然是让刘大江借给孙红云了!   心口瞬间升上来一股怒气,万春兰吸着鼻子,把这股气强压了下去,咬牙切齿的在心里给刘大江那个老不死的骂了个狗血淋头!   她眨眨眼睛,露出一副刚意外得知此事的惊讶表情,皱起眉看着孙红云问:“啊?我家大江帮你?”   孙红云一顿,看着万春兰的神情,有些无措的支吾着,片刻后她脸色一白,她转头撇了眼一边的屠户,上前一步,拉住万春兰的手臂,把她拽到了一处墙根底下。   孙红云有些着急地看着万春兰问:“嫂子,大...刘大哥,没跟你说吗?”   万春兰皱着眉,一言不发的盯着孙红云看。   孙红云一急,连忙急着解释道:“嫂子,我以为你知道的!前些日子,我家成儿夜里读书吹了冷风,病得严重,大夫说不赶紧吃药调理怕是会不好,今后还会做下病根,那些药合起来要一两银子,我娘家那里一文钱都不愿意借给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这才求到了你家门口,当时刘大哥在家,我以为他事后跟你说了的。”   孙红云着急的跟万春兰解释,原原本本的把为什么借钱,发生了什么事都讲给万春兰听,万春兰把这些话都听进耳朵里,冷着脸看着孙红云。   孙红云着急的样子不像作假。   她好像真以为她知道这事儿。   “刘大江跟你说他告诉我了?”万春兰开口问。   孙红云一顿,她看着万春兰的脸色,似乎是想到什么,脸上唰地一下更白了一分。   都是嫁过人,生过孩子的人,她现在还是个寡妇。有些事情不必明说。   想到这里,孙红云脸上一下子没了血色。   她身体不自觉的抖了起来,似乎是气的,又似乎羞愤没脸,更多是想到什么惊惧惶恐,仿佛整个人一下被抽了脊梁骨,整个背垮了下去。   “嫂子,那钱,我一定尽快还给你。”   “我也是有儿有女的人,我家成儿还是读书人,我是没本事,但我这当娘的,就是死,也不会让他们蒙羞的。”   说完她就要走。   万春兰在身后伸手拽住了她。   孙红云停下来,佝偻下去的脸上已然是泪流满面。   这一下子把万春兰给惊得不轻,“哎哟!你,妹子你别,你这!”她拉着孙红云,赶忙着翻身上,也没找出擦脸个帕子来,孙红云捂着个脸,万春兰赶忙扶着她往别处走,嘴里安慰:“你别急啊,你别急,哎哟这!”   出了镇子,到边上一处没人的河堤,万春兰扶着孙红云坐在堤坝上,不停的给她顺背口声安慰:“没事没事,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你别急啊。”   孙红云感受着身后万春兰的安慰,许是这几年实在过的辛苦,憋得太久了,她忍不住扑到万春兰身上,抵着万春兰放声大哭了起来。   “哎哟!哎哟!”万春兰抱着孙红云的肩膀接连的劝。   孙红云一边哭,一边受不住地诉说着这几年的苦。   她早年在家当女儿,父母宠着没让她吃过什么苦,后来嫁给屠户,也是把她捧在心尖儿的,她人生几十年,是一点苦没吃过。   可自从屠户去了后,她的世界就塌了。她没干过活儿,没吃过苦,性子又软,什么都不会,还有一双儿女要养,极致的落差让她焦头烂额,这几年简直把她逼得没路了。   “我苦啊嫂子!我没用,什么都不会,连累着儿子女儿也不好过,我儿白日里给人抄书,夜里熬夜自己读书,生生熬出了病,女儿为了赚几个钱,天天给人做绣活,十个手指没一个好的,我没用,我没用啊......”   孙红云声泪俱下,万春兰听得也是心里不好受,她长叹着气望着远处的天顶,宽慰着孙红云:“我晓得,你男人没了后,过得艰难,总归会熬过去的,哭出来就好了啊。”   天边浮云飘动,脚下河水细流。   河堤边上,两位都不年轻的妇女静静坐着,微风吹着春日里刚冒头的野草,把孙红云心里的阴霾也吹散开了一个豁口。   今日哭了这一场,人反而松快多了。   两人在河堤上站起身。   孙红云不好意思看万春兰,垂着头对她感激道谢:“让嫂子见丑了。”   万春兰摆摆手,笑了下:“没啥。”   “嫂子,先前是我糊涂,你放心,等会儿,我就去问问找活儿干,钱我也尽快还你。”   万春兰长叹了口气。   “不着急,等你手头宽裕了再说。”随即她淡淡笑着说:“你愿意去找活儿,说明你想开了,是好事,以后日子会慢慢好的。”   孙红云感激地看向万春兰:“诶。”   两人在河堤分开,孙红云一步三回头的回去镇里回家。   万春兰在河堤上站了一会儿。   半晌后她叹了口气,转头往回村的路走,刚走两步,想起来自己来镇上是要问猪下水的,她又掉头回去镇上往屠户铺子走。   孙红云的事她差不多清楚怎么回事了,她心里猜了个八成,是刘大江那个老不死的怕是动了什么歪心思,想到这,万春兰冷下来脸。   随即又是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活到这把岁数,这老东西竟然还敢起了歪心思!   她呸!   万春兰头脑发胀,她活到眼下这一把岁数了,临老刘大江想给她个没脸?他休想!   他这回把钱借给了孙红云,下回就能借给别人。不行,她得防着这老东西。   万春兰深吸一口气,眼看着快到屠户铺子了,她暂且把气先压了下来。   眼下自己这边赚钱的事要紧。   “掌柜的,有猪下水吗。”   “有!今日刚宰的猪呢。”屠户笑呵呵地指着旁边的一大桶下水道。   昨天儿媳妇刚买了一桶猪下水回去,今日又宰猪。   万春兰不由一笑:“掌柜的,近日生意不错啊,这两天连着宰猪。”   屠户咧嘴乐:“这不明儿个村集了才这样么。平日哪能连着宰。”   万春兰一顿,默念日子一算,   明日可不就是村集!   这些时日忙的她都忘了日子了,差点把村集给忘了!   她眼珠子一转,顿时精神一提。   村集半个月一次,原先还没想好推去哪里卖,   眼下村集不正好就是个绝佳的地方!   “掌柜的,这下水我全要了!你这桶我借一下,我忘了带桶来拎。”   “行,桶子我收你一文钱押金,下回来我退给你。”   “行!”   万春兰花六文钱买下一套猪下水,付好钱,提着桶便离开镇子往村里回。   这一下明天就是村集了,她得赶紧回家去做准备。   结合她今日在下水摊处理的下水,和用料的总数,平均下来,一套下水差不多要用神仙地五、六块的清洗材料钱。   一只鸡最少两三斤,差不多20元。   这么一算,猪下水是划算的。   水的话,她记得那个叫卫生间的屋子里,就有类似能冒水的泉眼,她看见不少人到那洗手都没用过花纸和长块块,可见是不要钱的,她可以把下水拎过来到这边来洗,或者打了水到白屋子里洗。   就是这样一来,下水得她自己去洗好带回来。   万春兰风风火火回到家。   “老大,你去大伯家,把他家的板车借来。咱家的我借人了过两日还。”   “老二,你去看家里的柴火还有多少,准备出两垛,不够现在就去劈。”   “老大媳妇,你去快腿家看看今天逮到山鸡没,有就买回来。”   “老二媳妇,把咱家的锅碗瓢盆洗干净。”   一家人被万春兰安排上活儿,   一头雾水的看着她。   “怎么了娘?”   “明日,咱们上集,摆摊卖卤味!”   一家人惊了。   “娘,咱家明天去集上摆摊卖卤味?这...会不会太急了?”   “急什么急?东西有,手艺有,明儿个正好又是集,这么好的时机不去什么时候去?快去!”   万春兰挥着一家人去做准备,自己则直直回去老屋,关上门,拿钥匙打开柜子,嗖一下把钱匣子收进了空间里。 第39章 第 39 章:准备   随后,她就开始翻箱倒柜的找刘大江藏起来的私房钱。   刘大江藏私房钱,肯定不能往外头藏,指定就在这屋里。   老屋不大,能藏东西的地方有限,万春兰先去翻了床底下,贴着床的地面都摸一遍,然后起来把刘大江的枕头芯子捏了一遍,柜子顶上那几个落灰的瓦罐,她踮起脚挨个摸过去。   “叩叩。”   “娘?咋关上门了?能进来吗?”   二儿子刘劲水在外面敲门,万春兰继续找,头也不抬地说:“进来。”   刘劲水推门探进来半个身子,看到娘在屋里四处找什么,跟着低头一起往地上看。   “娘,找啥呢?我帮你一起。”   “不用。什么事?”她问二儿子。   刘劲水凑到万春兰身边来:“娘,咱明天真去集上卖卤味啊?”   万春兰抬头,看见二儿子问话的眼睛里亮亮的,有些拿不定主意的样,又透着股跃跃欲试的劲儿。   “当然。”她说,“不然我让你们都去准备东西作甚?”   “真的呀?”   一听娘是认真的,刘劲水脸上一下子都亮了,两只手兴奋地搓了搓:“娘,您本钱都算好了?咱做这个不亏吗?”   “本钱我有数。”万春兰说得稳当,“只要能卖完,咱就不亏。”   她算过了,先前买卤肉材料花了50,前日做一只鸡,卤肉材料才用了一小部分,除了卤料包得再买两袋,其他材料卤一套下水绰绰有余,再加两三只鸡都没问题。   再买两袋卤料包16,总共花费就是66,等于三斤野菜,野菜在家这边根本不值钱,一文钱一斤都算值了,自家人去挖,那一文钱都不用花。   洗下水的材料掌柜小夫妻送了她一袋子,不花钱。   家里这边买下水、柴火、野鸡、水等等,加起来算它一百文。   这卤肉推出去,只要能卖上100文,剩下全都是稳赚。   集市上一只最普通的烧鸡卖80到一百文,他们这加了满满香料、香的人吞舌头的卤味还卖不上一百文吗?   真卖不出去,她就当亏了这一百文!   一百文钱她亏得起!   看娘这自信的样子,刘劲水心里稳了。   虽然他偷偷算过,怎么算感觉成本也不低,但他更相信万春兰。他娘没傻到会去做赔本买卖。   既然娘这么说,那肯定有的赚!   赚一文钱也是赚不是!   “行!”刘劲水一跺脚,兴奋地溢于言表:“既然娘您这么说,那咱明儿个就去!我这就去劈柴!”   “等会儿。”万春兰叫住他。   刘劲水转回来:“怎么了娘,还有什么吩咐?”   万春兰想起到回家到现在,其他人都在,唯独没看见刘大江。   “你爹呢?”她皱着眉问二儿子。   “找张三叔说话去了。”刘劲水答得顺溜,“要我去找爹回来不?”   万春兰的脸顿时沉了下来,黑得像锅底。那两贯钱,就是跟张老三一起串通好了骗她的!先前还指不定串通一起骗了她多少回,两哥狐朋狗友凑一起,没有好事!   “不用找他。”万春兰的声音硬邦邦的,“你去忙吧。”   “哦好。”刘劲水转身往外走。   “把门带上。”   “哦!”   刘劲水把门带上,万春兰继续在屋里找。   这屋里能藏东西的地方不多,明面上的都找过了,没有,再就是看不见的地面和墙,万春兰站定在屋里,看向盯着屋里那口老柜子。   这柜子还是成亲那年打的,榆木的,笨重厚实,用了二十年,柜角都磨圆了。这么些年就一直放在那个墙边上,没事谁也不会动。   万春兰走过去,手指扒住柜子边沿,使力气往外挪,柜子与地面发出沉重的摩擦声,挪开一道缝。   她透着缝歪头往里看,最底下的墙面隐约看到凸起一块。   万春兰心头一跳。   她蹲下身,手往柜子后头的墙根底下摸,摸到那块凸起的边缘,手指抠住用力往外一抽——抽出来一块砖块似的石头!   万春兰看着手里抽出来的石块瞪眼,探头往里头瞧,石头后头是个巴掌大的墙洞,里头塞着一块灰扑扑的布头。   她把布头抽出来,一入手沉甸甸的,当即就听见铜钱碰撞的声音,打开来看,一兜的铜钱和碎银子!   万春兰看着这翻出来的一兜铜钱和碎银子深吸一口气,她咬着牙挨个的数,铜钱加上碎银子,竟有差不多二两!   万春兰手都开始抖。   竟然这么多!   刘大江怎么攒了这么多私房钱?   算上给孙红云那二两,他竟然有四两的私房钱!   万春兰一屁股坐到地上,手里攥着这包钱,她怎么也想不通、也没想到,刘大江竟然有这么一大笔私房钱。   她脑子里开始过这些年的账,这些年的事就跟翻账本似的,一页一页往外蹦。   前段时间刘大江跟她要了一百文,说是年轻时候认识的一个伙计抱孙子了要去吃酒,她念叨了两句给了,回来他给孩子们带了几块“喜糖”说是吃席拿的。   拿钱去买酒,她拎着酒壶里轻,刘大江说碰上张老三给他倒了点。   有一年,他跟人一起去镇上给人扛货,回来时说是丢了二十文,她骂了他两句,还给他煮了两个鸡蛋补身子。   再往前......   连十几年前,刘大江在割麦队的账都翻出来了。   十几年前刘大江在割麦队,去时说好二两工钱,回来说东家克扣了工钱,交到她手里是一两半,她当时还替他心疼,说东家刻薄。   万春兰坐在那儿,外头院子里传来老二劈柴的声音,“咔”、“咔”,一下一下的,像是劈在她心上。胸口堵得慌,像是被人塞了一把烂棉絮。   她愤怒,更多的是一股无言悲愤的伤心。   她自问,跟刘大江成家后,就一心为了这个家,没有过二心。   她这辈子,十五岁嫁过来,生养三个孩子,伺候公婆送终,地里灶上,她没有一样怠慢的,她省吃俭用,把钱一文一文攒下来,给老大娶媳妇,给老二攒聘礼,给女儿置嫁妆,到现在给孙子孙女攒束修......   她自问对得起他们老刘家!对得起他刘大江!   他呢?   他防着她!   各种骗她,偷家里的钱,攒了这么一大笔钱不舍得给孩子们上学读书,送寡妇直接舍出去一半没有一点犹豫的。   她以为他们至少都是一心为这个家着想的!   刘大江!!你是不是人!   “叩叩——”   门又响了。   “娘。”   传来敲门声,万春兰回神,擦了擦眼睛,当即把这银子连带的铜钱收了起来,石头塞回去然后把柜子推回去原位。   她走过去开门,门口,是去刘快腿家的大儿媳,罗菊香。   “娘,快腿家没有野鸡了,倒是逮了只肥兔子,要六十文,咱要吗?要的话我去拎回来。”   兔子?去了皮和内脏比野鸡也重不了多少,还贵二十文钱。他们要的是肉,不划算。   万春兰摇头:“不要。”   罗菊香“哦”了一声,却没走,站在那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万春兰。   “娘,咱明天真去集上摆摊卖卤味啊?”她声音和脸上都透着一股兴奋:“您香料都攒好了?”   万春兰回家就指挥安排,罗菊香抬腿就去了,这时候才问。   万春兰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想起自己刚嫁过来那年,也是这样,干什么都风风火火的,有点什么事就眼睛发亮。   她点点头:“嗯。咱家吃过一顿鸡了,香料留着也是白留着,不如用了卖钱。”   罗菊香听得直点头,眼睛更亮了:“那个谁家有鸡,二石头,我上回隔着院子瞧见他家鸡养的可肥了,比咱家的鸡大一圈!娘咱要吗?我去问他家买?”   万春兰想了下,点了头,“去吧。”   “诶!”罗菊香得令就一阵风似的跑去了。   万春兰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转身去了后院。   自家养的那几只鸡正在墙根底下刨食,看见她过来,“咯咯哒”地叫着凑上来,仰着脑袋等食儿。万春兰蹲下身,摸了摸那只芦花鸡的脊背,羽毛滑溜溜的。   自家的鸡从小养大,都亲人了,看见万春兰就咯咯哒的过来,她伸手去抱,鸡也不躲。   万春兰托着自家的母鸡捧在手里,母鸡乖乖的,动也不动。   她在回来时路上就想着,明天去集市,弄两锅卤味,一个炖鸡,一个炖下水。   下水虽然便宜,但总有人不喜欢下水的味道,即便是再怎么卤,多少还是有些味道。   鸡就不一样了,自家人亲口实践过,卤出来是纯香的。   这也是她去了神仙地这几回观察之后学到的生意经。   去神仙地这些回,看的那些摊位上,她就没见过哪一个摊位上只单卖一样东西的。   全都是堆的各式各样的货品,样式越多选择越多,客人一圈看下来,说不定就看上了哪一个花钱买了。   那她也弄两锅,一锅卤下水,一锅卤鸡。   到时候,两种一起卖,也有的选。   最主要的还是卤鸡他们亲自下过嘴了,那是真的香,比这辈子吃过的所有肉都好吃,她有信心卤鸡推出去一定卖的出去。   万春兰摸了摸家里的小母鸡,给它放了下去,起身转回去前院,母鸡下地抖了抖尾巴,咯咯哒地迈开两步低头刨食。   万春兰回去前院,马荷花蹲在门口擦碗,手里攥着把瓜丝,把碗擦得锃亮,看见万春兰,她立马站起走过来。   “娘,您香料够吗?不够我去给您拿钱!”   万春兰看着她,想起刚才风风火火跑出去买鸡的罗菊香,再一看柴堆那“咔咔!”劈柴的二儿子,还有跑出去借板车的老大,以及这院子里跑前跑后跟着帮忙的孙子孙女。   看着这一个两个的心,都往一处使,到了正事上,都听她的,出钱出力都不含糊,万春兰先前在屋里被刘大江伤到的心,又热乎了起来。   她脸上带起笑,温和的看着马荷花点头。   “够用。去收拾着。”   “诶!”马荷花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满脸笑容的跑回去了。 第40章 第 40 章:村集   “娘,板车借回来了!”   “娘,鸡买回来了!”   “娘,锅碗瓢盆都擦干净了!”   “娘,我柴还没劈完!”咔咔咔——斧子抡飞!   明儿个上村集出摊卖卤味,全家人因着明万春兰的吩咐,燃起一股子兴奋劲儿紧锣密鼓的准备。   万春兰站在那儿,看着老大风风火火推着车进院子,看着老大媳妇罗菊香手里掐着鸡脖子跑进门,看着老二媳妇马荷花蹲在井台边上把擦干净的锅碗瓢盆摞得整整齐齐,看着老二抡斧子劈柴劈得虎虎生风,看着满地的小辈儿娃娃,笑容脆生生,围着大人叽叽喳喳。   她心里那口堵着的烂棉絮,一点一点往外吐。   这个家,是她的。   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孩子,她一个一个相看迎进门来的媳妇,她起早贪黑操持了二十多年的家业。   刘大江那个老不死的,他算个屁!   院门吱呀一声,刘大江从外头回来,他背着个手,慢悠悠地晃着,脸上带着点笑,看样子是在张老三聊什么聊美了,回家就见院子里摆堆着物件,一家人热火朝天的忙。   “这是要干啥?”他瞪着眼珠子瞅这一院子疑问。   “爹,娘说明天村集,咱家去出个摊子卖卤肉。”老大刘劲山头也没抬,一边绑车上的麻绳一边朗声答话。   刘大江一听瞪起眼,“什么?”他当即老脸一拉,扫了这院子里一圈,走到万春兰跟前,手指头点弄着就要开腔:“你咋还惦记着这事儿?我都给你说的多明白了,你个老婆子不听就非要狠狠跌个跟头、赔个底儿朝天才死心?”   万春兰却当没听见他说话,看都没看他一眼。   “老大,去找垒灶的石块和木架,收拾了装车上。多备几个,别到时候不够用。”   “菊香、荷花,你俩把鸡杀了收拾出来,毛褪利索点,膛开干净。还有把昨天剩下的下水给我。”   “老二,劈完柴把柴捆好,然后去帮你哥。”   “诶!”   “诶!”   “诶!”   “诶!”   一家人被万春兰使唤的团团转,掉头就去忙。   刘大江看着万春兰使唤这个使唤那个,就是不理他,当没听见他说话是似的,他气着个老脸跟着万春兰身后,叽叽歪歪个不停:“你怎地就这么犟,想一出是一出!你多大岁数了这么折腾,你——”   万春兰唰地看向他。   那眼神,冷的跟数九寒天的冰碴子似的,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   刘大江的话一下哽在喉咙里,手指头僵在半空中,忘了收回来。   万春兰就那么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移开目光,一个字都没跟他说,从他身边走过去,往罗菊香那边去了。   刘大江站在原地,眨巴着眼睛,看着老婆子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   方才那一眼,跟刀子似的,剜得他心里直发毛。   “娘,这是昨天剩的下水。”罗菊香从阴凉地把盆端出来。盆里是昨天没做完的下水,放在阴凉地用凉水泡着,现在天还没热起来,没放坏还能吃。   万春兰点点头,接过盆:“嗯。你们忙着,我去河边把这下水再洗洗,明天卤着卖。”   罗菊香一听,惊讶地看这盆下水问万春兰:“娘,明天咱不是去卖卤鸡?”   “鸡也卖,下水也卖,两样都弄。”万春兰端着盆要往外走:“下水便宜,卖出来能多挣,不然这下水扔了多浪费,我去把它洗出来。”   罗菊香一听,不由一喜,几步跟上万春兰身后:“娘,我跟你一起去洗不?”   “不用,你在家跟着荷花一起先收拾这些,明天一早就走,时间急别耽误了,赶紧收拾出来。”   罗菊香停下脚点头,“好的娘!”转头就去找马荷花了。   万春兰抱着那盆下水,又拎上家里的一只空水桶,出了院门。   一家子目送着万春兰的背影。   大家都有点后知后觉的发觉,娘今天身上气压似乎...有点强?   刘大江站在墙根底下,皱着眉头,看着万春兰的背影在门外走远。   他耷拉个脸,一会儿回一下头瞥着门外,走到大儿子跟前问:“你们娘今天怎地了?”   刘劲山挠头:“没怎啊。回来就说让大家准备着,明天出摊。”确实好像比平时严肃些,但这不是明天就是村集了吗,娘紧着正事,严肃些也正常吧。   刘大江眉心拧着疙瘩,又去问二儿子:“老二,你娘咋了?”   “啊?”劈柴的刘劲水抬头,抹了把脑门上的汗,不解:“娘咋了吗?”   刘大江瞅着二儿子:“你不觉得你娘今天不大一样吗?”   刘劲水眨了眨眼睛,思考了一下,点头:“嗯,是比平时严肃。”说着他冲着刘大江一笑:“娘一碰上正事就很正经嘛,没咋啊爹,您别瞎想。爹你让让,我得赶紧把这柴劈完还得去忙别的,别嘣到你。”说着低头把劈好的柴拾起来放一边,又拿来一块新的放上,比量好斧子,赶紧的劈完柴还得跟大哥一起弄垒灶的东西呢。   看这一个两个都紧着忙活,都顾不上跟他说话,还嫌他碍事,刘大江拉着脸不高兴地哼一声转走。   他走到门口出来,站在大门外往远处看,路上已经不见万春兰身影,已经走没影了。   刘大江心里直犯嘀咕。   老婆子感觉咋不对劲呢,方才那样,他都有点不敢说话。   ---   万春兰拎着下水和空水桶,穿过村路拐近处进了村旁边的林子里。   风吹着树叶沙沙响,鸟在枝头叫,没有人影,一阵水波纹之后,万春兰进去了空间里。   空间里,放着从屠户那里买来的下水,加上手里昨天儿媳妇带回来的还有三分之二。   万春兰把下水放到地上,然后拎着水桶推门到菜市场这边,到卫生间打水。   她把水桶放到水龙头地下,水龙头一拧,哗啦啦的水就流出来。她紧盯着那水,眼看满了赶紧把关掉水龙头。   她打完水吧把水桶拎下来,有些紧张的看了看周围,然后在原地等了一下,若是有人来收钱,她就赶紧给,她可不想因为这坏了神仙地的规矩。   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来同她收费,万春兰松了一口气,放心的拎着一桶水回去了。   回到空间里,万春兰开始按着学来的法子洗下水。   因为就一个水桶,她一来一回,倒脏水打新水折腾了几趟,差不多半个多时辰,看着一桶洗干净的下水,万春兰终于露出点笑。   等万春兰拎着一桶洗干净的下水回家后,她走前安排的活儿,家里人基本都干完了。   万春兰挨个检查了一圈,满意点点头:“行,都干挺好。”   其他人则是围着她那一桶细的干干净净的下水惊讶不已。   不愧是娘!这下水他们研究了一下午没弄干净,娘一洗就洗干净了!   被洗下水打击过的罗菊香和马荷花,用满是崇拜的眼神看着万春兰道:   “娘,你可真厉害!这下水到你手里就洗这么干净,我俩弄了一下午都没法看。”   万春兰摆手笑了一下:“别拍我马屁了,这东西洗的累死我了。”   “娘您快坐下歇歇。”   “我去给您倒水!”   晚饭罗菊香和马荷花做的,一家人简单吃过,趁着天还没黑下来,一家人到堂屋里商量明天出摊的事。   万春兰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个粗瓷碗,半个巴掌大,算是中等大小的碗。   “集上的行情,”她说:“一只大烧鸡差不多一百文,小一点的也得八九十。生猪肉最近便宜了三十文一斤,熟的也得要四十文。”   “咱家的味道你们先前吃过了,都清楚。”   一家人跟着连连点头,“嗯嗯清楚。”   “明天第一次去,咱不多弄,就两套下水一只鸡。咱家东西少,咱不卖整只,也不按斤卖。”万春兰把碗放下,“按碗卖。”   “按碗?”老大媳妇罗菊香看着万春兰,“娘,您说说咋个按碗法?”   “一碗切多少,咱定个量。”万春兰比划着,“就卖十文一碗。”   老大刘劲山蹲在门槛上,探着头问:“十文?多少量啊?”   万春兰看着家里人,征询大家的意见:“你们觉得一碗多少量合适?”   众人互看一眼,都开始端着下巴思考。   片刻后老二刘劲水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跟万春兰说:“娘,我觉得鸡,要不咱按块卖吧,县城的把子肉店,肉就按块卖的,咱家这味儿不比那差,就一只鸡,按碗分也分不了几碗,给多给少的,别人还会计较,按块就好算了,一块多少钱,顶多让客人自己瞅锅里的块挑相中的呗。”   万春兰听完眼睛一亮,赞赏地看着老二,这法子不错!其他家里人一听,也纷纷觉得有道理,眼睛亮了起来。   见大家都同意,万春兰点头拍板:“好!那鸡肉按块卖。”   “下水呢?咱那锅下水,咋卖?”   “下水按碗卖。”万春兰说,“下水便宜,卖十文一碗。”   “十文……”老二琢磨着,“那也成。有那舍不得吃肉的,买碗下水解解馋。”   罗菊香点头:“娘想得周全。两样都卖,人家有的选。”   马荷花也跟着点头:“对对对,有选的才有买的。”   老大刘劲山想了想,又问:“娘,咱这价钱定了,可人家头一回见咱这吃食,不知道啥味儿,能愿意掏钱不?”   老二媳妇马荷花接话,“咱家那卤味儿多香啊,那天卤那只鸡,香味儿飘出去二里地,隔壁王婶子还扒着墙头问咱家做啥好吃的呢,闻着这味儿指定愿意掏钱了。”   “咱们也可以弄点汤出来让人尝,谁想尝就沾一筷子,尝好了,自然就买了。”   “对对!这个可以!这主意好!”   一屋子人又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怎么卖、怎么定、怎么招揽客人,一样一样地商量。   刘大江坐在角落里,没吭声。   他抱着胳膊听,眼睛往这边瞟一眼,又挪开,再瞟一眼。   听他们到底能折腾出个什么名堂。   看着一群人在那讨论的热火朝天的,刘大江撇着嘴在心里冷哼。   一个个的真当做生意有那么好做呢。   哼,他等着。等着看他们栽跟头垂头丧气地回来!   “明儿个老大老二,得早点起来打水。”万春兰说,“多挑几担,灶上要用。”   “诶。”老大老二应了。   商量完,万春兰叫大家都回屋里睡觉,   “今儿晚上都早点休息,明早一早咱们就走。”   “好的娘!”   散了,都回去睡觉。万春兰也掉头回去老屋。   刘大江在身后看她的样子,跟着一起回了屋。   不知道怎地,刘大江总感觉老婆子今天不对劲,   回屋后,万春兰还是看都不看他一眼,收拾了就躺下睡觉。   刘大江瞅着一下午加一晚上都没搭理自己的老婆子,心里的嘀咕就没停过。   刘大江晃悠到万春兰面前。   “你咋又动了去做买卖的心思,我不是说了,”   瞧万春兰不搭理他,   刘大江疑惑,。   往常这种时候,她哪回不跟他吵两句?可她没吵。   她连嘴都没张。   刘大江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讪讪地走回床边坐下。瞅着万春兰的背影。   这一晚上,刘大江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万春兰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东屋,老大两口子躺在自己屋里。   “你说,明天能卖出去不?”罗菊香问。   “娘说能就能。”老大说。   “那要是卖不出去呢?”   老大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卖不出去呗。咱又没少块肉。”   罗菊香捶了他一下:“说啥丧气话!”   老大嘿嘿笑了两声:“快睡吧,明儿个还得早起。”   老二屋里,马荷花和刘劲水也在念叨。   “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她说,“头一回做买卖,也不知道咋样。”   老二刘劲水笑:“怕啥?娘心里有数。”   马荷花捧着砰砰跳的心口:“对,娘说能行,那就肯定能行!”   这一晚上,除了几个无忧无虑的小娃娃们,全家的大人都,精神了半宿才睡着,期待着明天。   第二日,天刚刚泛起一点青白。   刘家人都行动起来了。   东西都装好了,万春兰站在院子里,最后检查了一遍。   板车——老大推着。案子、条凳、锅碗瓢盆——都在车上。鸡和下水装在两个大盆里,用笼布盖着,老大媳妇和老二媳妇一人抱着一个。   “出门。”   万春兰话音一落,老大老二就推起板车,往村口走。两个儿媳妇跟在后头。万春兰走在最后头。头都没有回。   刘大江站在门后头,从门缝里往外看。   他看着板车出了院门,看着老婆子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往炕上一躺。   哼。等着吧!   等他们血亏回来就知道他说的没错了!   村集在村东头的空场上,离刘家村二里地。   说是集,其实就是个大一点的土场子,百十来米长,每次开集,周边好几个村子的人都过来逛。   刘家人天不亮就出发,推着板车,摸着黑往集上走。到了的时候,天还泛着青,灰蒙蒙的,能看见人影,看不清人脸。   已经有人开始摆摊了。   卖菜的,卖馍的,卖笤帚簸箕的,卖针头线脑的——都在忙着卸货、支摊子。那些常来的老摊位,地上放着块石头、扔着根木棍,占着地方。这是规矩——谁先来谁占,占上了就是你的,下回还来,这地方还给你留着。   刘家人是头一回来,没地方。   他们推着车往里走,走几步停一停,看看有没有空地方。   “娘,这块不错!”老大指着右边一块空地,靠着中间,不大不小,刚好能支个摊子。   万春兰看了看。地方还行,不偏,人来人往能看见。   “行,就这。”   一家人卸下东西,开始忙活。   老大老二挖灶坑。这东西不难——在地上刨个坑,架几块石头,把锅往上一坐,底下塞柴火,就是个简易的灶。卖熟食的都这么干,满场子都是烟熏火燎的味儿。   灶台搭好后,把两口锅放上去,底下塞上柴火,万春兰亲自生火。   火苗子舔着锅底,噼里啪啦地响。她把卤鸡卤下水倒进锅里,添了点水,盖上锅盖,开始小火慢慢地卤。   做生意,刘家人这是头一遭。   昨天再怎么商量、再怎么准备,今天到了地方,真正开始干了,都紧张。   万春兰自己也紧张。   她盯着锅,盯着锅盖缝里冒出来的热气,手指头攥着锅铲,攥得紧紧的。   能不能成,就看这一锅了。   火慢慢的烧着。   天渐渐亮了。   灰蒙蒙的天变成鱼肚白,鱼肚白变成淡青色,淡青色里透出一点橘红——太阳快出来了。   村集上的人越来越多。   挑担的,背筐的,挎篮子的,推车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挤挤挨挨,摩肩接踵。卖东西的扯着嗓子吆喝,买东西的扯着嗓子讲价,小孩哭着找娘,大人喊着找孩子,乱成一团,也热闹成一团。   “羊汤——热乎的羊汤——”   “好皮子!刚剥的好皮子!”   “布头布头,比铺子里便宜一半——”   “包子——刚出笼的包子——”   吆喝声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高。   角落里刘家人面前,大锅里开始慢慢的冒出热气,那股熟悉的香味隐隐飘出来。 第41章 第 41 章:火爆   “娘,咋没人来呢?”   “急甚,肉都还没熟呢。”   前边卖羊汤的老头,大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摊子前头坐了三五个客人,一人一碗羊汤,就着馍吃,滋溜滋溜的,那声音听着就让人眼热。   后头卖包子的妇人,那笼屉一掀,白气一冒,立马就有人围上去,铜板往筐里一扔,叮叮当当响。   罗菊香看着集市上人来人往,别家的摊位上都开张了,走过路过的没人上他家这摊前来。   她着急啊!   瞧着其他摊子上都有吆喝的,罗菊香搓了搓手心,一跺脚,也站到路边——   “卤肉——香掉牙的卤肉——”   有几个听见吆喝的扭头看过来,瞅了一眼,一个案子,两口锅,锅盖盖着,啥也看不见,没甚稀奇的,又扭回头去接着逛了。   老大刘劲山拉了媳妇儿罗菊香一把:   “哎呀你着急什么,还没做熟呢!把人招呼来了,也吃不上啊。”   罗菊香站立不安的,拍打开丈夫的手,“我练练手不行么!”   看她这样,万春兰倒是笑了,往灶里添了根柴瞅着老大:“让你媳妇儿练练。”   刘劲山“哦”了一声,罗菊香得了婆婆这话,底气足了,站在路边开始对着来往的路人吆喝:“卤肉——香掉牙的卤肉——一会儿就好——”   锅灶前,万春兰探身掀起锅盖,带起隐隐约约的香味,拿勺子上锅里搅了搅,鸡肉块翻出来,瞅着开始有点上颜色了,翻过一遍后把锅盖盖上,然后她又打开卤下水的那一锅,也同样翻了翻看看颜色。   凑上去闻闻这锅的味道,下水的味儿被香料味掩过去了,和香料混在一起闻着还不错,她点点头,把锅盖盖上,又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火。   火苗子舔着锅底,噼里啪啦地响。   灶下的火舌不断提升温度,锅边的冒出来的白汽越来越多,那股熟悉的香味隐隐从锅里飘出来了,一丝一丝的,开始朝着四周扩散。   万春兰眯着眼,盯着那锅盖缝里冒出来的白汽,心里头默数着。   时不时地蹲下去弄弄灶火。   马荷花看着婆婆的一举一动,眼睛一会儿一下地看向集市上走动的路人,手里拿着干布一遍接着一遍的擦碗筷,都快擦漏了!   “咕嘟咕嘟——”   味道渐渐散开了,一些路过的人闻到味道,不由的吸着鼻子开始往这边看。   见到有人往这边看,刘家人都精神一振,看向灶火前的万春兰。   万春兰全神贯注的照看着身前这两锅卤味。   “咕嘟咕嘟——”   锅盖里冒出的白汽越来越浓,肉味和香料味已经融合成诱人口水的香气了。   差不多了。   万春兰再次掀开锅盖,一股白气“呼”地一下冲起来,带着浓得化不开的香味,向四周漫开。   那香味——怎么说呢?卤料的香、肉的香、火候到了的那种醇厚的香,混在一起,拧成一股,直往人鼻子里钻。   前面卖羊汤的老头抽了抽鼻子,扭头往这边看。   后头卖包子的妇人停下吆喝,往这边张望。   几个路过的人站住了,抽着鼻子闻。   “什么味儿?好香。”   “哪儿飘过来的?”   “是那边,那边有个摊子。”   他们顺着香味找过来,看见了边角上这个架着锅的摊子。   不少人吸着鼻子跟着闻——“嚯!这味儿真香啊!”   “你家这摊子上卖的啥呀?”   第一个人过来了。   是个二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件半旧的短褐,肩膀上搭着条汗巾,一看就是个有一把子力气的庄稼好手。   他走到案子前头,瞅着万春兰面前那两冒热气的锅,吸着鼻子使劲闻了闻——   真香啊这个味儿。   来人了!   一家子看着这第一个来的客人,全都激动的双眼放光顿时提起浑身劲儿。   “卤鸡!卤下水!按碗卖!”   万春兰笑眯眯的掀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香味朝着汉子脸就抱了上来,锅里的卤肉油亮亮的,泛着酱红色的光,鸡肉在汤汁里打颤,下水切成小块,在卤汤里滚着咕嘟咕嘟冒着泡。   汉子看见锅里的肉瞪圆了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   “这是鸡肉?”汉子凑近了看,喉结来回的滚动。   “对对,是鸡肉。”罗菊香赶紧接话,声音脆生生的,“还有下水,我娘的独门手艺!好吃的不得了!都是今儿个早上过来现卤的,刚出锅!”   汉子瞅着锅里咽唾沫:“怎么卖的?”   “鸡肉按块,一块五文。”   “下水大碗十文,小碗三文。”   “啥?”   汉子一听一块鸡肉五文钱陡然瞪大了眼珠子,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似的。   一块鸡肉卖五文钱!你咋不去抢!   他那表情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要不是被这味道勾住脚,他立马掉头就走了!   马荷花在旁边瞧见了,赶紧上前一步,手里端着个小碗,拿起汤勺在卤鸡的锅里刮了一勺汤汁倒进碗里,白碗里盛着混着炖鸡肉的汤底,酱色鲜浓,表面飘着漂亮的油花。   “大哥,您先别急。”她笑着说,“味道可好了,不信您尝尝这汤底。我家都是用的好东西,味道绝不唬人,这汤不要钱,您尝尝。”   汉子瞅着她,又瞅瞅那碗汤底,犹豫了一下,接过她递来的筷子,沾了一点,送到嘴里。   咂摸了一下。   又咂摸了一下。   嗯?   嗯!   那味儿在嘴里化开,咸的,香的,还有那么一点甜丝丝的,他吧唧吧唧嘴,那味儿在舌头上打转,转着转着,口水就溢出来了。   他赶紧吸溜一声,把口水咽了下去。   “五文钱一块也太贵了!”他说,眼珠子忍不住黏到两口锅里的肉上,“一碗还差不多。”   刘劲水在旁边听着,眼珠子一瞪:“那我们亏死啦大兄弟!一只烧鸡还要八十文呢,我家这卤鸡的汤底可全是好东西,一家人忙活一天,就赚个辛苦钱。一碗连本钱都回不来啦!”   罗菊香赶紧打圆场,笑着对汉子说:“大兄弟,您要是觉着鸡肉贵,咱这儿还有下水。您瞧瞧这锅,”她指了指旁边那口锅,“大碗十文,小碗三文。配料都是一样的,味儿一点不差!三文钱一碗保管你满足了。”   汉子瞅着那锅下水,又瞅着那小碗——也就巴掌大点,三文钱。   但一想到方才嘴里那味儿......   “下水和鸡肉不一样吧,下水那味道多冲。”   “所以鸡肉五文钱,下水三文钱嘛,一碗呢!”   舔了舔嘴巴,汉子想了想,咬牙从怀里摸出来三文钱,“那给我来一碗三文钱的尝尝。”   “好嘞!”罗菊香脆生生地应了一声,马荷花在一旁赶紧拿来一个干净的碗递给万春兰,万春兰笑眯眯的利索地舀了一碗下水,又浇了一勺卤汤,递过去。   汉子接过来,就在他们摊子旁边的空地儿蹲了下来,也顾不上烫,夹起一块就送进嘴里。   嚼了嚼。   那味儿在嘴里炸开,软的,糯的,筋道的,卤汤的香味全煨进去了,咬一口,汁水往外滋,下水本身特有的味道混合着香料,形成一种冲鼻的香气,香得他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   他的眼珠子瞪圆了。   亲娘嘞!   这下水——   一家子人眼巴巴瞅着这第一个顾客。   见他一口下去,瞪圆了眼珠子愣在那。   “怎么样?大哥?味儿可以吗?”   汉子转动眼睛看他们,低头扒拉一大口进嘴里,含糊着叫:   “香死个人!!!”   他三两口就把那一碗扒拉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碗底朝天。   意犹未尽!   “你家这下水也忒香了!”他咂摸着嘴巴跑过来又摸出三文钱给万春兰,“再给我来一碗,多给点汤啊婶子!”   好好好!开门红直接当了个回头客!   全家人对着这汉子笑飞了牙。   “这三文钱没让你亏着吧!”   这有了第一个开头,就有第二个。   一个年轻媳妇领着孩子过来了。   孩子四五岁,被他娘牵着,走到案子前头就不走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的卤味,鼻子一抽一抽地吸。   年轻媳妇低头看了看孩子,又抬头看了看那锅卤味,也咽了咽口水。   “这卖的是啥?”   “卤鸡五文一块,下水十文一碗,小碗三文。可以先尝后买。”   妇人一听同样也瞪大眼:“五文钱一块?你这什么鸡肉卖这么贵,疯了不是!”   有了先前的经验,罗菊香和马荷花一唱一和的给妇人解释宣传。   旁边第一个买下水吃的汉子还在旁边吃呢,塞着一嘴的肉在旁边竖起大拇指帮腔:“嫂子,他家的卤肉真的香!我这都第二碗了,吃吧不亏。”   “娘,我要吃!我要吃!”   这小孩儿穿的干净,养的也好,一看就是个受宠的孩子。眼巴巴盯着锅里的肉,撅着鼻子闻,拽着妇人的袖子吵着要吃肉。   “哎哟好好好,你真是个磨人精!”   年轻媳妇实在拗不过孩子,从怀里摸出个布包,瞅着面前这两锅,她嫌下水有味道,想了想,打开布头包数了五文,放到案板上。   “来一块鸡肉。”   “好嘞,来,您自个儿上锅里给孩子挑一块。”万春兰收了钱,敞开着锅让妇人自己挑。   妇人一听,顿时觉得舒服了不少,探着头看锅里抖动的鸡肉,选了块大块的鸡腿肉。   “要这一块。”   “荷花拿碗来。”   “来了!”   万春兰把妇人挑好的那块鸡腿肉盛到碗里,又浇了勺汤汁,把碗递过去。   年轻媳妇接过来,蹲下身,喂给孩子吃。   孩子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   “娘,好吃!”   那孩子嘴里含着肉,含含糊糊地喊,嘴角流油,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   看孩子吃的香,妇人笑起来,“娘你尝!”孩子把肉递到妇人嘴边,她跟着咬了一小点尝了尝。   嗯!   妇人睁亮了一双眼,我天,这么香!顿时觉得这五文钱花的值了。   “娘去买个馍,沾着汤吃。”这汤汁不能浪费了!   旁边又有几个人围过来,看着那孩子吃得满嘴油光,都动了心。   闻着这味道,开始忍不住吞口水。   “咋卖的?”   “鸡肉五文一块,下水大碗十文,小碗三文。”   “啊?这么贵?”   “一分钱一分货,你尝了就知道值得啦!”   案子前头渐渐热闹起来。   这一个两个的都被吸引着过来。   这人多,就有那好奇的凑过来看热闹,一看热闹,后头的人踮着脚往里看,闻着味儿,又忍不住往前凑。人越多,围得越多,围得越多,人越多——跟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呼啦一下子,摊位前一下热闹水泄不通!   罗菊香吆喝的越来越上道儿。   “大嫂您别嫌贵,我们这都是用的好鸡好料!您问问这味儿,一点骗不了人,要拿不定您就来碗三文钱的下水尝尝鲜,三文钱碗冒尖儿!”   “那给我来碗三文钱的,我先尝尝。”   “好嘞!”   “给我也来一碗。”   “我要下水的,尝尝。”   “鸡肉鸡肉,来一块鸡肉。”   后面万春兰把锅勺交给马荷花,老大老二跟着旁边打下手,罗菊香负责招揽客人说话,万春兰就收钱!   一家五个忙的满地转,手里的活儿就没停过。   “没了没了!卖没了。”   还有排队的一听。   “这才刚几时,你这摊子就没了!” 第42章 第 42 章:来财   “卖没了娘!咋办?”   两口锅,下水没了,鸡肉还剩下两根爪子,勺子往下一捞碰着锅底,就剩着一些料底的浮汤。   刘家人也是没想到,从到这摆上家伙事儿,到卤味出锅开卖,到现在,满打满算一个时辰。   两锅卤味,卖了个精光!   马荷花拎着勺子看万春兰,声音都有点飘。   一瞅前头还有这么多人。   全家人麻爪了,眼巴巴看着万春兰等着她拿主意。   万春兰也是惊讶的眨巴眼皮,她寻思第一次出摊,别弄多了,谁知这一下就空了!   这集要到午时才散呢。   这会儿才刚辰时正,离散集还有俩时辰呢!   万春兰看着这势头,心里头飞快地转着,她往前站了一步,满脸带笑,拜着手朝周围的老百姓朗声开口:   “各位乡亲!感谢捧场,感谢捧场!今儿个我们家第一次来,准备的少,实在没想到大家伙儿这么捧场!若是大家伙想吃,我现下去切两吊猪肉回来,五花三层带肥膘!我家这汤底子好,卤什么都好吃!大家伙儿若是愿意等,我现下就做上,保准不叫你们白等!”   说罢她转身回去拿了钱,立马给大儿媳罗菊香交待道:“菊香,去切两条猪肉回来,要最肥的,老大跟你媳妇一起去。”   周遭有那看热闹的听了万春兰的话捧场叫嚷:   “等!有啥不能等的!”   “就是,不就是等一会儿嘛,又不是等不起!”   “那味儿我闻着就走不动道了,等就等!”   “哈哈婶子你快去买,我们等着!”   万春兰也笑:“好好好,绝不叫乡亲们白等!”转头冲着罗菊香两口子摆手:“快去!”   “好的娘!”两人掉头就跑去屠户摊子买猪肉。   鸡现杀来不及了,还得放血褪毛去内脏,下水更是,眼下势头正劲,正是来财的时候!趁着这股子火气摊子更是不能撤,倒不如现弄两条肥猪肉炖上,又快又省事。   眼下她有信心了,卤了猪肉炖上味儿也差不了!   万春兰稳如泰山守在锅灶前。   指挥马荷花和刘劲水两个擦碗提水,把案子都收拾出来。   听说这边摊子清空了,原本大部分也是看这边人多过来凑热闹的,有些人一听没有了,哗啦散开。   一下子没了方才人挤人探头的劲儿。   但还是有一些真馋了的,和凑热闹瘾大的留着周边打转。   还有一些不明真相的,找旁边人问:   “这摊子卖啥的?这么热闹?”   “卤鸡!卤下水!听说香的很。”   “香!真香!我吃了,真好吃!他家说马上要卤猪肉,全大肥膘,我就这等着吃第一口。”   “好家伙,你可真馋。”   “嗐,这辈子就好嘴上吃两口。”   很快,罗菊香手里拎着两吊大肥膘的五花肉回来了。   “娘,买回来了!”   半尺长的猪肉,连皮带着厚厚的肥膘,夹着细长的瘦肉层,一条半指厚!   万春兰接来,在水里过了一遍仔细洗干净血水,湿淋淋一条往案板上一放,“剁剁剁!”手起刀落,切成块。   周围有站那看的,看万春兰切肉,叫嚷:“弄大块点!婶子,大块吃着才过瘾!”   “得咧。”万春兰笑着应下来,手里切那猪肉,做过这些年饭,她手底下有准头,那猪肉块大小方方正正,一块山核桃大小,都差不多,刀刀下去干净利落。   生猪肉往卤鸡那锅里下锅,她又走到旁边的车上,拿出一个小罐子。幸好她提前多准备出了一小罐料,因为怕下水味道重,她就多备了点,想着要是不够就加点。这会儿全用上了。   加水、放料、放上锅盖,添柴。   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等了小半个时辰,锅盖缝里冒出来的白汽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味道开始出来了,那香味也一阵比一阵冲,一阵比一阵勾人,像长了手似的,直往人鼻子里抓。   蹲那守着的人,一个个都坐直了身子,眼睛盯着那口锅,喉结上下滚动。   又过一阵,锅里的汤汁炖的直冒泡,万春兰掀开锅盖——“呼——”一股白气猛地冲起来,带着浓得化不开的香味向四周炸开。   满满的一大锅炖五花肉,颤颤巍巍在汤水里打颤,拿着筷子一戳,轻轻松松就戳透了,肥油顺着眼洞往下流,一眼看的人口水飞淌。   “好了好了!出锅了!”   “快!给我来一份!”   “这猪肉咋个卖的?”   “五文一块!看这大肥膘多厚,好料好肉好味,绝不亏!”   这会儿人多,也顾不上让人自己挑了,好在块头大小都差不多,一块下去淋上半碗浇头,酱红色的肉块冒着热气儿往鼻子里钻。   五文钱一块,说真的真心不便宜!   但见都围着,有些人心一想,掏了钱过来尝尝。   肉一进嘴里立马站直溜了。   妈呀香死个人!   味儿是真好!   听说还有三文钱一满碗的下水。   “婶子,下水呢?”   万春兰一脸歉意:“下水得提前处理好了才能下锅,这会儿实在是弄不出来。对不住啊各位,今儿个就剩猪肉了。”   “那来块猪肉,我尝尝是不真那么好吃。”   “您尽管吃,包香的!”   猪肉一块一块地往外捞,铜板一个一个地往匣子里扔。摊子前人气火热,大部分被吸引来的,一听价格不少都打了退堂鼓,五文钱就一块肉,那么一小点,这也忒贵了!   但又舍不得走,站在摊子跟前闻味道。   越闻越香,那锅盖每一次掀起,就是一股子喷香的热浪,锅里的猪肉块又肥又亮,油滋滋的皮连着炖成冻儿的块,这神仙来也要把持不住啊!终究有没抗住的,手掏兜儿里数出五文钱。   “给我来块尝尝!”   “得嘞!来,给您块大的!”   有那实在舍不得掏钱的,站着旁边闻味儿,硬生生流了一下巴口水闻了个饱。   猪肉不比下水下货快,但架不住人多,不到中午头,锅里的肉也见底了。   “没了没了!这回真没了!”马荷花把最后一块肉捞出来,锅底刮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光了。   最后一个客人吃完离开,万春兰瞅瞅天,招呼着家里人:“收拾起来吧,好回了。”   全家人忙活了一上午,这会儿看着空了的锅里,全都有点飘忽的有点反应不过来劲。   “诶!”   正收拾着,一个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股子说不清的腔调:   “呀?亲家!”   万春兰抬头一看,是女儿刘慧的婆家母,许金香,长得一副小气的精明样,三角眼,薄嘴唇,笑起来跟没笑似的,那双眼睛总是在人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掂量什么。   万春兰一瞅见她,脸上挂笑,心里下意识一烦。   当初她其实不大乐意跟这家结亲,觉得这婆母不是个省油的灯。但女儿看中了他家的大小子,女婿倒还算个不错的人,老实肯干,对女儿也好。成家后,女儿女婿过的还行,就是这亲家母始终让人喜欢不起来。   许金香站在摊子前头,眼珠子在空锅空盆上转了一圈,又转到万春兰脸上,嘴角扯出个笑来。   “怎地做上生意了?”她问,声音尖尖的,属实是没想到。   先前她瞧见这边摊子人火热的很,里三层外三层的,还以为是哪来的大商户。没成想,是她儿媳妇的娘家支的摊子!   她瞅着什么也不剩的锅底,眼皮子跳了跳,肉眼可见的一阵后悔。   早知道她早过来了,还能白吃两口肉,现在这倒好,什么也不剩了!   “嗨哟,早知道是亲家你支的摊子,我高低过来捧捧场啊!”她一拍大腿,声音又尖了几分,“你看看,这都卖光了!”   万春兰笑眯眯地看着。心里明镜这亲家母想什么呢。   她对女儿的这个亲家母,可是没什么好印象。贪小便宜,好算计,很是小气的一个人。上回女儿回娘家,私底下跟她说过,婆母连家里多烧了根柴火都要念叨半天。   心里怎么想,面上却笑得再和气不过。   “是亲家母啊!哎呀逛集呐。”张口不提自家支摊子的事儿。   许金香眼珠子粘着锅,又往前凑了一步:“啧啧啧!都见底了,这是卖光了,这香味儿,飘得满集都是。我隔老远就闻着了!挣了不少钱吧?”   “哪有!没有的事儿,哟这买了不少菜,还弄了条咸鱼?这我不得上你那去蹭两口?”万春兰说得轻描淡写,把锅盖子盖上了,瞅着许金香篮子里的说。   许金香一听要占她便宜,赶忙把筐子往身后放,一脸小气地道:“亲家母你可真说笑,你们这家大业大的,就一点菜叶子有甚好吃的。”生怕被别人占了一点便宜。   万春兰也不搭话,只管乐呵呵地说等下回碰见了可得好好尝尝亲家母的手艺。   万春兰这一招是戳到许金香命门子上了。   许金香抽了抽嘴皮子,她讪讪地站了一会儿,瞅着他们收锅拆灶收拾摊子,又说了两句闲话,转身走了。   看着离开的女儿亲家,万春兰微不可查的摇了摇脑袋,继续收拾,看见马荷花要把锅底倒掉,万春兰连忙赶紧阻止:“别倒了!”   这卤肉的精华可都在这,全靠着这料底,可不能随便扔了,让人捡去了咋办!   马荷花要倒锅的动作一顿,看着婆婆拿了一个瓦罐过来,把两锅里剩下的一点残汤喝底料全都倒了进去,封好放到板车里放着。   午时过半,村集上人差不多都散了,那些个支摊子的也大多收了摊子回了。   万春兰一家已经收拾好家伙事儿,拉上车往村里回。   回去路上,全都兴奋死了!   “娘,今儿卖了多少?”一个个的憋不住凑过来问,眼睛全都亮晶晶的。   “还没算呢,回家再算。”万春兰说,脚步轻快。   “指定不少!”   “哎呀今天咱家摊子前那人气!”   每个人都止不住的回味着方才集市上忙活的一切。   一家人说说笑笑,推着车回去,脚下的步子比来时飞快!   午后,日头西斜,院子里安静得很。   刘大江今儿个一天没离家。   时不时的就上门口前望一眼。   最近这些日子,家里的地,土都翻完了,基本上下午就不用去地里了。   平常得空,他就找张老三或者村里其他几个相好的老头,凑一块儿吹吹牛,说说闲话,喝两盅,一晃就是一个下午。   今天他哪也没去。   他嘴上说着不跟他们一起去丢那个人,等着他们栽跟头,但心里瞧见一家子跟着万春兰出去不得劲。   几个娃娃都在家,昨晚上两房爹妈都交待好了,让都在家乖乖的,帮着把家务做了,孩子们听话前院后院的收拾家里,收拾完了就在家里玩,刘大江也没心思瞅几个小娃。   “阿奶!爹娘伯伯婶婶你们回来啦。”这时在门外玩儿的孙女小禾清脆的喊起来。   刘大江听见,登时从椅子上起来,快步到墙边探脚往墙外路上望,果然看见老婆子领着一家人回来了。   见人要进门,他赶紧回去院子里坐下,翘起二郎腿,装着刚才啥也没干的样子,眼睛倒是盯着门口。   “哎哟好宝,今天在家乖不?”   “乖呢,我们把家里都收拾好啦。”   外头一家人嬉笑的声音到了门口。   板车先进来,上头搁着锅碗瓢盆,还有两个空筐。老大推着车,老二在后头扶着。罗菊香和马荷花跟在旁边,脸上红扑扑的,笑得跟朵花似的。   板车上的东西——全空了。   鸡没了,下水没了,装水的桶空空的,两口锅干干净净的跟洗过了似的。   刘大江眉毛抽动了两下。   全卖光了?   他瞅着一家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是那种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老大憨憨地笑,露出一口白牙,罗菊香跟马荷花说笑着,声音又脆又亮。老二笑得腮帮子都酸了,咧着嘴直揉。   他下意识地看向走在最后头的万春兰。   老婆子那脸,也笑的跟菊花似的。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嘴角翘得老高。   刘大江心里一咯噔,真卖好了?   万春兰从他身边走过去,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你们把东西都收拾出来放好。”她进了堂屋,头也不回地说。   “放心吧娘,这些交给我们。”罗菊香脆生生地应了,招呼着马荷花一起卸车。   万春兰进了屋,刘大江跟在后头,砰一下门被带上差点没撞到他鼻子。   刘大江瞅着关上的门瞪眼!   屋里万春兰坐在桌前,把今天装钱的匣子从筐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匣子沉甸甸的。   她把盖子打开——   铜板满满当当的,挤在一起,堆得冒了尖。万春兰深吸一口气,牙花子不自觉的就亮了出来,把钱倒到桌上开始一个个数。   铜板十个一摞,十个一摞地码好。   她数了一遍。   又数了一遍。   “好家伙!”   手指头有点抖。   净赚下来合好几两银子!   万春兰坐在那儿,盯着那堆钱瞪眼,然后她笑了。   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喜悦,眼角的皱纹全都舒展开了,嘴角翘起来老高,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拍腿笑!   哎呀哈哈!赚钱好啊!赚了这么些钱赚钱好啊!!   这两天被刘大江弄的心里的那股子闷气、那股子堵着的烂棉絮,一下子全散了!   万春兰乐的满面红光,什么烦啊恼啊在这一堆铜板面前全飞了!   心里贼踏实!   前所未有的踏实!   赚钱比什么都踏实!!   孙子们去读书的束脩这不赚出来了!   心里定了,万春兰打开堂屋门,   外头一家子,瞬间眼睛全都冒光看过来。   万春兰乐呵地冲着儿子儿媳妇们招手,   “进来吧!说说咱今天的买卖。”   “诶!”   一家子迫不及待的进屋去,刘大江嘟囔个脸,也跟了进去!   隔壁村那边,许金香回了家,一进门就看见儿媳妇刘慧在灶房里忙活。   “小慧,”她凑过去,压低声音,“我今儿个在集上看见你娘家人了!”   刘慧愣了一下:“啊?我娘家人?”   “可不嘛!你娘!支了个摊子,卖卤味,可火爆了!”许金香比划着,“那摊子前头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我去的时候都卖光了,连块肉渣都没剩下!”   刘慧瞪圆了眼珠子,“啊?我娘他们去集上支了个摊子?”随即脸上一乐,哟呵!娘做上生意啦?   “我瞅着生意不错,得赚了不少呢吧!”想到那场景,还有隐约闻到的香味儿,许金香眼珠子一转,撺掇道:“你回家去问问咋做的,整两口回来尝尝鲜,也教教咱们。”   刘慧一听,眉毛一抬,假笑着看着婆婆许金香:“这我都嫁人了,没事往娘家跑,让旁人看见了多让人笑话,又不是在婆家过得不好,是吧娘?”   许金香被儿媳妇刺儿的一顿,这时刘慧站起来看向自家屋里:“哎哟珠珠醒了,娘我去哄哄啊!哎哟闺女别哭咯。”   看儿媳妇转头跑了,许金香撇撇嘴拉了下来,瞅着儿媳妇的背影瞪着喊:   “说了叫贱草贱草,贱名好养活!”   刘慧听见背着身翻了一个大白眼。   你才贱草!   抱着刚出生几个月的女儿在怀里悠了悠。   “娘的珠珠乖哦~” 第43章 第 43 章:开财路   “今日挣了三百文。”   实际上挣了两贯三百文。   万春兰把香料钱扣除去了,虽然只有她知道香料是怎么来的,根本没用上两贯钱,但要装作有的样子,要不乱账了。   这些也够家里人兴奋了!   “三百文!”   “哎呀,挣了这么多!”   “就一上午,也没出力,这就赚了三百文!”   可不么,前后准备加在一起,也就一天的工夫,然后去集上支半天摊子挣了三百文回来。   地里得侍候一年,风里来雨里去,到头来才能看见几个实钱?   这么一算,可不挣大钱了么!   两房夫妻俩一个个脸泛红光,跟喝了酒似的,那股兴奋劲儿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跟进来坐在边角支棱着耳朵听的刘大江,原本翘着脚,装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听到“三百文”,他的脚“啪”地落在地上,眼珠子瞪得跟铜钱似的,身子都坐直了。   挣了三百文??   这买卖还真让他们干成了?!   他张大了嘴,眼睛往万春兰那边看去——万春兰坐在中间,脸上带着笑,连个眼神都没往他这边送。   “娘,等下次村集,咱们再去!”罗菊香攥着拳头拍大腿,声音沙沙的,她今天吆喝了一上午,嗓子都哑了,可那劲头一点没减,恨不能再高两调:“今天就是备少了!下水和鸡一个先头就卖光了,后面一直有人问可惜咱没有了,尤其是下水,哎呀咱们少挣了多少钱呐!!”   马荷花听状也一脸懊悔的跟着跺脚:“对对,备少了!这一下少赚了好多钱,娘要不咱下午去镇子上支摊子继续卖吧!我现在就去找屠户买下水!”   “行了行了,都往下压压热。”万春兰笑着看他们摆摆手,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的。   “光想着往外卖,也得一直有人来买才行,今天咱们在集上干了个开门红,除了咱家味道确实好这点没得说,也有赶上了运势的成分。村集上本来人就多,人气旺,咱们支摊子自然卖的多。镇子上可就不一样了,一共就那些住户,可比不上集市上人气旺,况且今日都去赶集了,指不定都吃上了咱家的卤味,咱们再去支一锅,但凡卖不出去那就白扔了,怎么不算这个账。”   大家一听,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他们光想着今天生意好,恨不得天天出去支摊子挣三百文回来,可谁家也不能天天吃肉啊,今天买了,明天还买?后天还买?又不是大户人家,顿顿离不开荤腥。要是做出来没人买,那可不是白扔了?   被挣钱烧热的脑子往下降了一降,那股子燥劲儿退了退。   “娘说的对,还是娘有远见。”马荷花反应过来,脸上臊得慌,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万春兰呵呵轻笑:“你们年轻,容易想的少,等到了我这个岁数见的多了,也就都一样了。”换成她年轻的时候,她也脑袋发热。正常的。   她看向罗菊香:“老大媳妇,一会儿去弄点养嗓子的泡着喝,别把嗓子弄坏了。明天说话该说不出声了。”   罗菊香心头一暖,鼻头竟都有点酸:“诶,好的娘。”   万春兰笑了笑点头,转回来看着大家继续道:   “但荷花有一点确实说对了,咱家这摊子得继续支。今天干了个开门红,这证明咱家的卤味确实可以,这买卖行得通,这条财路既然打开了,咱就得继续走,好好走。”   大家一听眼睛亮了,亮晶晶地看着她。   “下次啥时候娘?下次集吗?”   万春兰没急着答话,心里头盘算开了。   村集半月一次,下次就是半个月后。   中间隔了半个月,她觉得时间有点长了。   这村集集中了附近大小数个村子的人气,连大柳镇的人也去逛。可镇子上有钱人家也没几家,都是过日子的寻常百姓,他们去支摊子,估计也卖不了多少。要卖,还得往地方大、人多的地方去。   “过几日咱们去县城再摆一天。”想罢,万春兰开口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县城还没吃过咱家的卤味,人多,有钱人也多,那边的人舍得花钱尝鲜。”   大家一听,眼睛又亮了,纷纷点头:“好!过几日咱家去县城里支摊子!”   万春兰点点头,挨个吩咐:   “菊香,抽空你跑趟屠户那,提前说一声把下水给咱留出来。昨天借的桶一并还回去,记得要回来一文钱押金。”   “诶,我晓得了娘。”罗菊香应得脆生。   “今日集上,咱家的碗筷明显不够用。好些客人都是现场折两根树枝、草杆当筷子使,在集市上,没东西能现找,普通老百姓这样用着没啥,县城里不行,瞅着不像样。”万春兰看向老大老二:“老大老二,你俩去削一些木片当筷子用,削光滑点,别扎着嘴。”   “行!交给我俩了娘。”兄弟俩齐声应了。   “荷花,一会儿我给你拿上钱,你去跑趟烧碗的土窑,下水的三文碗和十文碗一样买上十个回来。”   “好的娘放心,我晓得了。”马荷花一脸认真应下。   挨个吩咐了一圈,暂时想不到别的问题了,万春兰把买碗钱数给马荷花后,把三百文分出来一百文,分成两份,平分给了两房,剩下两百文充到公中。   “这一百文,你们两房各拿五十文。剩下两百文充到公中。今后每次出摊,挣了钱都给你们一份,但是都得给我干活儿啊,哪个偷懒,那份我就不给了。”   两房夫妻搓着手保证。   “那不能!娘,我们指定都好好干活儿嘿嘿!”   万春兰一乐,把钱分了下去。   两房收了钱,都乐的合不拢嘴。   “行了,出去忙活了一上午,都去歇会儿吧。”   “娘,我们不累!”   “那就谁想干嘛去干嘛,散了去吧。”   屋里散了会,四个大人根本不歇,罗菊香出门就往镇子屠户家去,马荷花叫上丈夫去土窑买碗,刘劲山跑着出门去挑削筷子的木头。   “哥你等我回来跟你一起弄啊。”   “没事儿你去吧,我点东西我一人搞定了。”   “哎呀你等我!”   “好好好,你快去吧!”   万春兰也乐呵呵的出门,到墙根下拎起菜篮子挎到手臂就往门外走。   刘大江看着老婆子出去。   全程一个眼神都没给过他。   刘大江看着万春兰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他瞅着一家子人,各有各的忙,满是兴头,没一个搭理他,心里头简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万春兰一家今日去集市上支摊子的事,可在村里传开了,这年头,村里有点什么新鲜事,传得比风还快。   有那同村的,今天正好去赶集,亲眼看见了当时的热闹场面。回来逢人就讲:“哎哟喂,你们是没见着!刘家那个摊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挤都挤不进去!那香味儿,飘得满集都是!”   “真的假的?刘家?哪个刘家?咱村里一大半姓刘的呢。”   “刘大江家!刘大手,他婆娘带着儿子媳妇支的摊子,卖卤味!那生意,红火得不得了!”   “哟!是他家啊!”   前些日子,他家院子里炖肉的味道,周边邻居都闻见了,当时还纳闷这是做什么好吃的,香成那样。没想到啊——闷声不响憋了个大的!   这会儿正下午,天还早着呢。日头歪歪着,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不少同村好信儿的,闲着没事,就溜达到万春兰家门口张望新鲜。   看见了刘大江,立时冲他招呼兴奋地问:   “刘大手!听说你家今天去集市上支了个摊子,真的假的?生意可好啦?”   看着同村人好信儿的脸,刘大江瞬间腰杆一挺,老脸上菊花一展,舔着脸摆起来了:“嗨!老婆子瞎折腾的,卖了几个钱!”   ---   空间里,万春兰收拾着今天挣来的钱。   钱匣子里家里的钱不动。   刘大江私房钱两贯,今日卖的两贯,万春兰手里掐着合四两银子了。   她看着几大吊的铜钱,手指摸着铜钱上的纹理,捧在怀里掂了掂,脸上带笑止不住的乐,心里特别踏实。   今天支摊子弄了个开门红,连她都没想到那么受欢迎,不愧是神仙地的配方,全是真功夫!   她又把今天的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下水卖的最多。因为下水便宜,那一副下水才六文钱,出货能出十几斤,三文钱的小碗能盛上百碗,本小利大,卖得又快。   鸡肉和猪肉论块卖,慢一些,但卖一块就是五文钱,只是后面的猪肉订得有些低了——五花肉四十文一斤,成本比鸡贵,跟鸡肉卖一个价。可五文钱要价已经很高了,都是老百姓,再贵怕是没人买了......下回弄个小锅炖肉,还有得试试县城人的口味......   万春兰身体很放松的靠着空间的墙壁,想事情时的脸上也带着轻松笑。   想着下次去县城,想着怎么安排,想着踏踏实实放在这里的银钱,眼睛里的亮光藏不住,想的她嗓子里都哼哼起了小调儿。   万春兰闭上眼,靠着墙壁,浑身都放松了下来。   如今,她在白屋子里,比在家里都自在。   在空间里靠着墙闭目养神了一会儿,万春兰养足了精神,收好铜钱后起身揣上几张花纸,推门到了菜市场里。   过两日去县城,她得把配料备好。   她熟门熟路的找到郭向阳的摊位。   “掌柜的!”她高兴地招呼了一声。   郭向阳正坐在柜台后头算账,抬头看见她,脸上露出笑来:“哟,大娘来了。”   万春兰笑容满面地点着头,“我来买配料了。”她低头看柜台里的配料,手指一样一样地指过去:“掌柜的,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给我来一些。这回要多备点。”   “这回要多少啊大娘?”   郭向阳笑着站起身,把万春兰指的几样调料拿出来,忽然他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对了,大娘,今天张齐给我来了个电话找你,说有个什么大爷,来还你车?”   万春兰眨巴眨巴眼睛。   弄明白后,她表情恍然反应过来。   哦!是那个花两千块租了她板车的人。   一想,可不是么,已经过了两天了。那人来还她板车了。 第44章 第 44 章:一些连锁反应   “大娘你等下,我给张齐打个电话。”   想起来这件事,郭向阳拿手机给张齐去了个电话。   万春兰站在摊位前头,留意着郭向阳举着手机的动静。   “喂,张齐,是我!大娘来了。”   “嗯嗯,刚来。”   “哦,行,好,那我跟大娘说一声。嗯,好嘞拜拜。”   郭向阳放下电话,冲万春兰张口笑道:“大娘,张齐说他一会儿过来接你去他店里,你在我这等会儿吧。”   边说他边撑开个塑料袋,把先前万春兰指的几样调料装起来,动作麻利得很。   万春兰竖着耳朵,她知道后生的名字叫张齐,慢了两个节拍,眉毛微微扬起。   后生要来?   “大娘,是要这些嘛?”郭向阳把装好调料的塑料袋递给到万春兰面前。   万春兰见状,连忙点着头竖起手指比划。   “这回要多拿上些呢掌柜的!”   卤料包直接拿上六包,料酒两瓶,老抽两瓶,食盐三袋,一大包味精,老冰糖再来十斤。过几日要去县城摆摊,配料不能短了,这趟出来,东西得备齐。还有清理下水用的小苏打、粗盐,一并也在郭向阳这里买齐了。   一共花费138.5,满满的一大袋子,万春兰沉甸甸的拎过来,眼瞅着菜篮里都放不下了。   郭向阳见状,想起进货在仓库那边拿的赠品有折叠小推车,他转身在后头的架子底下翻找几下,翻出来一个,扯开包装拎出来送给万春兰。   “给,大娘,这个给你用,赠品。”他把小推车往万春兰面前一放,顺手把折叠的卡扣掰开,“哗啦”一下展开了。   轻金属拼接的骨架,底下两个轮子,红蓝相间的布兜子,折叠起来薄薄一片,展开来能装不少东西,买菜、拉水、取快递,都能用,后面还有个折叠架,展开能当椅子坐着。   万春兰在菜市场里看见不少人都是推着这种小车放东西的,又小巧又灵活,单手就能推拉,看着可省劲儿了。   她看着面前的小推车,抬头看郭向阳,这是?   郭向阳推着小车前后活动了几下,嗯,轮子好用的,随即把小车往万春兰面前一放,弯腰把她菜篮里放不下的塑料袋拎起来放进车兜里:“给,大娘,用这个,拉着还省事。”   “啊?”   万春兰顿时弄明白,郭向阳这是送了她辆小车!她惊讶之下连忙摆手拒绝:“不用不用!”   哎哟喂!这掌柜的怎地又送她东西!   这回竟然还送她辆小车!   上辈子怕是个散财童子来的吧!   万春兰赶紧把东西拿出来,推着小车往回送。   “不要不要,掌柜的你且快收回去!”   车子这般贵重的东西怎能随便白要人家的。   “没事,这是赠品,送您的赠品,拿着用吧大娘。”   见万春兰不要往回推,郭向阳又给她推回去,摆手笑着给她解释说:   “这是赠品,大娘!这都是我进货人家厂家那送的,没花钱,哎呀我这老多了,一有活动,那些商品厂家就搞一大堆赠品,我有时候都不要,没地儿放,这小车我看着不错拿了几个,您在我这买这么多,送您个赠品,您拿去用,省得拎着累。”   什么厂家赠品的,万春兰不懂,就是一个劲儿的不要,看掌柜的一直乐呵呵说话非要给她,万春兰急得又听不懂,她突然想到豆包,指着郭向阳的手机:“豆包,豆包。”   郭向阳一顿,眨巴了两下眼睛:“豆包?”他反映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万春兰说的是什么,随即高高的扬起眉毛,一脸意外的看着万春兰惊讶道:“哎哟,大娘你还知道豆包呢!”   他赶紧拿手机点开小抖找到豆包,万春兰凑过去对着豆包说话:“我不能拿你这么贵重的东西,掌柜的,你这么做生意要赔死啦!翻译,翻译。”   郭向阳瞅着万春兰对着手机说话瞪圆了眼珠子。尤其后面重复那两句翻译,他听懂了!   “等下我没按说话。”他赶紧按住说话键,然后把手机放到万春兰嘴边:“大娘你再说一遍。”   万春兰对着手机又说了一遍。   郭向阳看着屏幕上翻译出来的内容。   表情一整个大震惊。   “我天!大娘,你会用AI!”   他低头看了看屏幕,又抬头看了看万春兰,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被震惊到发笑,嘴里不住地念叨:“厉害了厉害了,大娘你竟然会用AI,太厉害了!”   一个手机都没有的老太太,竟然会用AI。而且知道用AI翻译成普通话。   这谁能想到啊!   他怎么没想到啊!   郭向阳跟发现新大陆一样,对着豆包说:“豆包!帮我告诉大娘,我送她的小车是厂家赠送的赠品,我没有花钱,她买的东西多,这是送她的赠品,让她放心拿着,别客气。”   豆包清脆的声音响起来:“好的~”   然后手机里传出一段跟万春兰口音略有相似的话,一字一句的,大致把郭向阳的意思翻译了个七七八八。   万春兰听着豆包的解释,恍然大悟,低头看身前的小推车,原来这小车是‘厂家’送的!不花钱,怪不得掌柜的一直要送她。   她低头瞅着小车,金属的骨架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轮子滑溜溜的,布兜子红蓝相间,颜色新鲜好看,这么好的东西也送啊,‘厂家’真大方。   郭向阳又对着豆包说:“一般节假日活动买东西,买东西多的,都有赠品,很常见。你跟大娘说,让她别客气,拿着用就行。”   万春兰听着豆包的翻译,这下心里踏实了。原来是她买东西多了送她的添头,这不就跟买菜时送两根葱做添头一样,只是这添头是小车。   不愧是神仙地,直接送小车做添头!   “哎哟呵呵,那多谢掌柜的了!”   这下知道是添头了,万春兰高高兴兴地收下了郭向阳送的小推车,把袋子里沉甸甸的调料都放进小推车里,她推着小车在摊位前头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又走了两步,轱辘转得顺溜,比拎着省力了不知多少倍,她爱不释手的摸着手里喜得的新车,喜的跟什么一样:“哎呀,真好,真好呢,这小车可真好!”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郭向阳看她来回推着小车高兴的不行,也跟着乐呵,又拿着手机问着豆包说:“豆包,大娘是哪里的方言啊?”   豆包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分析,然后那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来:“嗯~可能是唐宋时期的中原地区方言呢。”   郭向阳一听顿时“噗嗤”笑出声,好你个胡言乱语的老豆包子,是不是偷偷开摄像头看大娘穿搭了!   正乐呵着,一个年轻的小哥顺着过道找到郭向阳的摊位,朝他们走了过来。   “你好。”他看见摊前的万春兰,顿了一下,转向旁边的郭向阳,举着手机确认道:“张齐哥叫我来接人,是这儿吗?”   张齐叫了店里的小哥过来接万春兰。   郭向阳看向小哥,上下打量了一眼:“哦对对,你是张齐店里的?”随后转向万春兰,“大娘,这是张齐让来接你的,您跟他去吧。”   小哥看向面前的万春兰,微微点了点头,人有些腼腆:“阿姨,齐哥让我来接您去我们店里,说你的车放在我们店门口了。”   旁边玩儿豆包正在劲头的郭向阳,对着豆包说,然后给万春兰听。   “哦哦,是后生的人啊。”   万春兰点点头看着眼前这个小伙子。   “真是麻烦你们了。”   她笑眯眯地招呼了一声,握着小推车的把手,菜篮挎在臂弯里,跟郭向阳摆了摆手:“掌柜的,那我先去了,今儿个先这些,回头再来。”   “好,大娘慢走,下回见啊。”   跟郭向阳道别,万春兰拉扯小车跟在小哥身后往外走。   店员小哥看了看她脚边那辆小推车,伸手就要来接:“阿姨,我帮您推着吧。”   “不用不用,不沉。”万春兰往前紧走两步,笑呵呵地看着小哥一起往外走。   小哥摸耳朵笑了笑,没勉强,万春兰推着小推车跟着,轱辘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地响,还真省力气!   万春兰跟着店员小哥到菜市场外面,然后到了一辆三轮车面前。   因为张齐以为万春兰这回又带了野菜过来,所以专门叫来接人的店员小哥骑个三轮车过来。   “阿姨,你坐上去吧,我带你去我们店里。”他先弯腰拎起万春兰的小推车,稳稳当当地放到后斗里,然后转过身来看向万春兰。   看小哥指着三轮车的后斗,把她的小车也放进去了,万春兰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试探着小心翼翼地踩着车轱辘边上的横梁,一只手撑着车帮子,小哥在旁边伸手扶着万春兰上去。   万春兰站上了车后斗,两只腿曲着不敢站直,小心的坐下。   小哥等她坐好,翻身上了前面的车座子,拧动钥匙,三轮车“嗡”一声轻响,车身微微震动了一下,缓缓往前动了起来。   万春兰瞪圆了眼睛,两只手把铁皮攥得更紧了,指节都泛了白。车子轻轻晃着,驶上了马路,风呼呼地从耳边吹过。   她坐在后头,两只手紧紧攥着车帮子,眼睛止不住地往两边看。   路边的楼一栋比一栋高,一栋比一栋大,玻璃窗子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街面上跑着的那些铁壳子车,一辆接一辆,“嗖”地一下就过去了,连影子都追不上。   她这辈子,见过最高的就是县城的城门楼子,五丈高,站在底下得仰着脖子看。可这地方,随处一个房子都比城门高得多,有的高得她仰着脖子都看不见顶,得把身子往后仰,差点从车后斗里翻下去。   万春兰吓了一大跳赶紧坐正了,心脏扑通扑通跳。   张齐的店离着菜市场不远,三轮车拐一个街口,几分钟就到地方了。   到了地方,万春兰一眼就看见她家的板车好好的停在店门口。   店员小哥拔下来钥匙,下来扶着万春兰下车,然后小跑进店里通知张齐:“哥,人接回来了。”   不一会儿张齐从店里出来,看见万春兰笑道:“来了大娘,您的车在这呢,中午时那个大爷送过来的,说去了一趟菜市场没找见你,也没你电话,就把车停我这里了,我刚才一时走不开就叫我店里的小哥帮忙去接的你。”   边说他边走到万春兰旁边,看三轮车里没有野菜,“大娘,今天没带菜来啊。”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前面一大串没听懂,最后这一句,万春兰听懂了,她神情歉意地看着张齐:   “对不住了后生,这两日家里忙,没去山里挖野菜。明儿个我叫上我儿子媳妇去山里多挖些来给你!”   看懂了万春兰的意思,张齐笑着摆摆手:“没事没事,我就是随口一问。”   这会儿已经下午两点了,店里的客人刚散没,正好到他们吃饭的时候。   “吃饭了吗大娘?”张齐招呼万春兰进店里,拉了把椅子让她坐下,“正好到饭点了,我们刚忙完,还没来得及吃呢。一起吃点吧。”   万春兰坐下,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呢,没多大一会儿,张齐端着托盘出来了。   一碗肉酱手擀面,一盅西红柿炖牛腩,一碗菌菇汤。巴掌大的一个盅,里面鲜亮的番茄汤底,大块牛腩,牛腩炖的软烂,面条是手擀的,宽窄均匀,在碗里盘着,浇头红亮亮的,葱花碧绿,上面还窝了个荷包蛋,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大娘,来,吃点。”   张齐把饭菜放到万春兰面前。   哎哟!   万春兰这才明白后生是请她吃饭呢。   “哎哟,这般丰盛,这,这,”   这也太丰盛了!   有肉有面,看着面前,万春兰一阵踟躇不敢下手。   张齐自己也弄了一份,坐在万春兰对面,主动给万春兰递筷子笑着道:“别客气大娘,来尝尝我店里的手艺。”   饭菜都上桌了,万春兰再不好意思,也不能拂了人家的一片好意。   她感谢地看着面前的张齐:“诶诶,多谢你这招待啊后生。”   万春兰握起筷子,轻轻的拌了拌面条夹起来了一口。   面条一下口,鲜浓的肉酱香味在嘴里漫开,万春兰顿时瞪大一双眼,面条劲道十足,看向张齐直点头,   “嗯嗯!好吃!”   张齐看见万春兰的反应乐起来,“再尝尝这牛腩,炖的很入味了。”   吃下面条,万春兰夹起一块牛腩放进嘴里。   这一口下去,直接愣在当场,几乎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这是她从没吃过的味道,酸酸甜甜,浓郁的肉香,一入口就软烂了,这肉的味道,她从来没吃过,不像猪肉,不像羊肉,也不像鸡肉,这什么肉啊。   酸味甜味咸味一起,竟然一点都不怪,反而开胃得很,一口下去胃口全打开了,牙齿控制不住的就开始嚼,越嚼越香。   万春兰说不出来,就知道好吃,特别的好吃!   此时此刻她看向张齐的目光已经说不上来是什么内容了。   就这面条、这肉!拿到村集上去卖,比她那卤味更火爆!   “哈哈,好吃您多吃些。”   没有一个当厨师的看到自己的厨艺被如此认可,还能无动于衷的,张齐高兴的整个人都容光焕发了,他亲切地看着面前每一口都吃的认真且幸福的万春兰,仿佛被灌了一口仙蜜,端起自己的碗,也大口吃了起来。   “对了大娘,上回那个糖。”吃着饭张齐忽然开口,从口袋里掏出个黄纸包,打开来,里头剩着一块拇指大小的糖块,颜色焦黄,“这个是你给我的吧?”   万春兰看见这块糖,点头:“诶诶。”这是上次坐后生的大长盒子里时她留下的,正好她身上还有几块胶牙饧,就一并留给他了。   “大娘,你这个糖自己做的吗?”张齐把糖块放在桌上,眼睛亮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点期待。   这糖甜度很低,吃到嘴里,甜中带着一点焦糊味,不腻人,也不齁嗓子。嚼着嚼着,那股子粮食的香气就从舌根底下泛上来了,淡淡的,却特别经得住品。   一口小时候的味道,就是没有添加剂,那种纯粮食的甜味,比市面上的好吃。   而且这糖的焦味,吃着吃着还挺上瘾!   “你想吃糖?”万春兰看他的样子,心里头明白了七八分。   张齐点头,眼睛微微发亮:“这糖挺好吃的,我想买点,你那有多少啊?”   万春兰看罢:“下回我给你带一包过来!”   这胶牙饧一文钱能买一根手指长短的棍,八文钱买一斤,后生帮她这么多,还请她吃饭,送他一包糖算什么。   张齐没听懂。   万春兰看向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熟门熟路指:“豆包。”   “啊?”张齐一愣。   片刻后,在他找出来豆包,眼看着万春兰用AI给他翻译过后,震惊的样子跟先前的郭向阳如出一辙。   “我天!大娘!你会用AI!”   万春兰笑眯眯地看着张齐笑,心里还有点纳闷,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稀奇嘛?她都没稀奇他们的长块块里都住着小人儿咧!   这下张齐也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看着万春兰念叨着“厉害了厉害了”随即兴奋的说“先前怎么没想到,这下好了以后可方便了。”   看翻译说要送他糖,他摇摇头:“我要的多,买个五六斤的。”   万春兰一听,惊讶道:“你要这么多啊?”   张齐点头:“嗯,我家里和店里都放一些,然后我还想送朋友一些,所以想多买些,大娘你有多少啊?”   镇上果子铺里大几斤肯定是有的。   万春兰见张齐要的多,她便点头:   “行。那过会儿回家,我去给你捎来几斤。”   等会儿她回去上镇子果子铺去买。   哎呀,早知后生要吃糖,今日集市她就卖它一大包了。   张齐高兴点头:“行,那您下回来帮我带上几斤。来,咱们继续吃饭。”   万春兰:“诶诶。”低下头认真的享受这顿对她来说开天辟地的美味。   吃完饭,万春兰出门拉上自家的板车,把小推车放在板车上面。   张齐从店里穿了外套跟出来,“大娘,我送你回去。”他可还记着前两天大娘在马路上出事故的事呢,不放心让她一个人走。   “大娘,你家在哪边?我送你回去。”   万春兰不好意思,来时没记得路,见张齐要送她,她感激点点头,说:“菜市场。”她知道神仙地在这边名字叫菜市场,只是她喜欢叫神仙地。   张齐一听她要回去菜市场,“哦,你就住在菜市场附近?”他也没多想,点头帮着万春兰把板车和小推车都放上三轮车上,载着万春兰送回了新隆菜市场。   回去时万春兰紧看着路,把路记下。   到了菜市场门口,三轮车停下来。万春兰慢慢爬下车,站稳了,冲店员张齐道谢:“多谢你后生!”   张齐嘿嘿笑了笑,挥挥手,“那我回去了大娘。”   “诶诶!”万春兰应着,看着他的三轮车走远了,才转身进了菜市场。   万春兰拎着推车进去菜市场里,熟练的找到卫生间里进去空间,暂且先把小车放在空间里,推门回来家这边,就去了镇上的果子铺。   “掌柜的,给我来五斤胶牙饧!”   “嚯!”掌柜的顿时眉开眼笑,迎起身:“您这是大主顾了!”他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个筐子,打开来,里头是一根根筷子长短、手指粗细的糖棍,颜色发焦黄,表面不太光滑,看着粗糙,闻着有股子粮食的甜香。   八文钱一斤,五斤收了四十文钱。掌柜的给她称得高高的,又饶了两根,用黄纸包了两大包,绳子扎得结结实实。万春兰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   “来您收好铜钱。”   “得嘞!正正儿好,慢走吃完您下回再来!”   万春兰装着糖脚下生风离开镇子,没人的地方一个闪身消失不见,又回到菜市场这边。   出大门,顺着路,一路找到了张齐的店里。   “后生,我来给你送糖了。”   张齐被惊了一下,“大娘你这么快就来了。”一看万春兰拿出两大包糖,有些惊讶,没想到她家里有这么多,他拿手里掂了掂:“得五六斤吧?”拿到秤上一称,果然:“六斤多。”   万春兰乐呵呵地道:“够你吃一阵子了。”   张齐拿起一根,掰了一小截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就是这个味儿。”“大娘,多少钱?”   万春兰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这花纸怎么算。四十文钱的东西,换成这边的钱,该是多少?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个数字来。   张齐看她那副样子,心里头明白了七八分。他琢磨着,这糖是大娘家自己熬的,费工夫、费粮食。   他记得有段时间网上很流行那种手作糖,好多手作卖家打着“纯天然制作”的旗号,卖得还不便宜。   他当时跟风买过一盒,结果一股子工业加工味儿,上当受骗了。后来又买了一家,添加剂味没那么重,吃起来也还行,可一盒要五十块,对比价格瞬间性价比就低了。   大娘这糖,比那些强了不知多少倍。   他从抽屉里拿了两张,想了想又拿了一张,递给到万春兰手里。   “大娘,买糖钱。”   哎哟!这么多吗。   万春兰看着三张红花纸张大眼睛,一下有点不太敢接。   想了想,她就抽了一张,看向张齐:“这些够了。”   张齐惊讶:“够了吗?”他担心万春兰不懂,要把另外两百也给她:“你别亏了大娘,这糖是纯粮食熬出来的吧,我不太懂啊,但是这么多糖用的粮食肯定也不少吧?网上那些沾点纯天然的东西都卖的可贵了,你别亏了,拿着拿着。”然后用豆包翻译给她听。   万春兰听着,捕捉到个什么纯天然的词儿。   大致意思她明白了,这一斤糖要用多少粮食她也不知道啊,但按照价格来看,总归铺子掌柜不会做亏本生意的。   “够了够了。”   “真的?”   “真的!”   她把花纸仔细叠好,拍了拍,笑着说:“下回你要,再跟我说。”   张齐点点头:“行。等吃完了,我再找您。”   糖送来了,还卖了一百元。   万春兰心满意足,对张齐点点头笑起来道:   “那我回去了。”   张齐:“我送你啊大娘。”   万春兰这回笑着摇手:“不用,我记路了!不用麻烦你了,自个儿能回了。”   张齐听罢笑着点点头:“行,那你慢点大娘,看着点车,走人行道。”   “诶!”   张齐送走万春兰,回到柜台前头,把那两大包糖拆开,一根根筷子长短,手指粗细。   递给一根给店员小哥,小哥叼着嘴里,歪着脑袋吃的津津有味:“诶有股咖啡味呢?”   张齐笑:“那是焦糖味儿!”   张齐拿了个彩玻璃杯,弄了几根放进去,摆在柜台上放着,阳光落在上面,还挺好看。   “你好。”   这时一个年轻姑娘走进来,手里举着个自拍杆,杆子上夹着个手机,镜头朝前,脸上化着淡妆,笑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你好,”她探头往里看了看,声音甜甜的,“我是美食博主,想拍个探店视频,可以吗?”   张齐点点头:“可以。”   “好嘞!谢谢老板!”姑娘笑着道了谢,转身退了出去拍了段素材。过了几分钟,门又被推开了,她举着自拍杆重新走进来,嘴里念叨着:“哈喽大家好,我是肉肉!今天肉肉来到了一家口碑很不错的私厨,听说最近这家的野菜做的特别好吃,好评如潮,我们今天来一起尝尝——”   拍完这一段她按了结束,然后又去问可不可以拍一下店里环境,在得到同意后,她一边说,一边举着手机在店里转了一圈,镜头扫过桌椅、扫过墙壁、扫过柜台,最后停在吧台上那个彩玻璃杯上。   “诶?”她把镜头推近了一些,对准了杯子里的糖棍,“这是什么?糖块吗?看起来好复古啊,像小时候吃的那种。”   肉肉把自拍杆架在旁边的桌子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腾出手来,   “老板,这个可以吃嘛?”   “可以啊,放在吧台就是给客人们吃的,你尝尝,挺好吃的。”   肉肉一听眼睛亮了,“嘿嘿,谢谢老板。”随后对着镜头又按下拍摄:“这里有糖老板说可以随便吃,我们尝尝!”   她从杯子里抽了一根糖棍,掰了一小截放进嘴里。   嚼了嚼。   她眉毛挑了一下,又嚼了嚼,眼睛慢慢亮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似的。   “诶?”她对着镜头说,声音里带着点惊喜,语速都快了,“这个糖好好吃啊!不甜,真的不甜,但是特别香!你们能听到我嚼的声音吗?咯嘣咯嘣的,特别脆。嚼着嚼着就有那种粮食的香味出来了,有点像小时候吃过的灶糖,你们吃过没有?但是比那个还要香,还要有层次。而且不齁嗓子,越嚼越上瘾!”   她又掰了一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嚼一边说:“老板!这个糖好好吃啊,是手工的吗?”   “对。我认识的一个大娘纯手工做的。”   “老板说这是纯手工的!怪不得跟市面上那些不一样。你们要是来的话,一定要尝尝这个糖,很不错呢!我待会儿走的时候问买一点带回去当零食嘿嘿。”   她录完了这一段,很礼貌的找了一个不影响其他客人的位置坐下。   “老板,给我来几份你家最近网上评价很好的几道野菜。”   “不好意思啊,今天没有菜了,所以没有了。”   “啊......”肉肉一脸失望:“我就是奔着你家的新菜来的老板。”   张齐不好意思的笑笑:“真不好意思,那菜得新鲜的做出来味道才最好,我们用的都是纯野生天然的野菜,是一个阿姨专门去山里找的,这两天给我供菜的阿姨没来,不好意思了。”   “那什么时候能有啊老板?”   “我也说不好,你留个店里的名片吧,下次你想来吃,提前打电话问问。”   “嗯,那好吧。那今天我要一些你们家其他的招牌菜吧。”   等菜的时候,肉肉开了直播。   粉丝:哇~开播了。   粉丝:这是在哪里?环境看着很不错呢,肉肉今天吃什么?   看见有粉丝进来,肉肉小声地在屏幕里打招呼:“哈喽哈喽,下午好~我现在在等菜ing,好饿好饿。”说着拿起一块胶牙饧在嘴里小口的咬着,发出脆脆的嘎吱声。   粉丝:肉肉吃的啥?Chui chui 的。   肉肉冲着屏幕展示了一下手里的糖棍,眼睛发亮的说:“这家的糖,不甜,很好吃!越嚼越香。”   粉丝:掰点掰点!   肉肉笑着对掰了一块怼到屏幕前:“喏,粉丝先吃。”   一边啃糖一边跟粉丝聊天,咯嘣咯嘣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把看直播的粉丝都给看馋了。   粉丝:天生吃播体质,啃个糖都给我看馋了。   粉丝:糖有链接吗?买点。   肉肉看见这条弹幕,笑着说:“要不一会儿我去跟老板买点,抽几个粉丝送你们。”   弹幕瞬间一片叫好:抽我抽我抽我!   这时店员端着她的菜过来了,肉肉顿时坐直了身体摩拳擦掌眼睛发亮:   “我的菜来了!终于来了,哈哈我开始吃了!”   直播了一个小时,最后肉肉把点的几道菜基本都光盘了,关掉直播,录完素材结束,她心满意足的拍了拍吃饱的肚子,去前台结账,然后跟张齐聊了几句,加了微信,说下回还要来拍。临走的时候她指着玻璃杯里的糖问张齐:   “老板,你这个糖还有没有,我想买点。”   张齐:“我这也不多啊。”   肉肉双手合十拜在一起,眼巴巴地看着张齐:“卖点吧卖点吧。我都答应送粉丝宝宝了。”   张齐无奈一笑,“行吧!你也是赶得巧,这糖我也就一两个小时前刚拿到手的。”拆开一包卖了两斤给她。   肉肉拿着买来的糖,笑得跟朵花似的:“谢谢老板!我下回还来!”   张齐笑着点头:“行,随时来。”   ---   香坪县城,城东的李公子今日从当铺里花一百两收了个好东西!   他迎着夕阳拿出来,托在掌心,那东西轻盈若纱,薄如蝉翼,目可透视,在晚霞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宛若天仙羽衣。   李公子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嘴里不住地赞叹:   “美!甚美!”   旁边的小厮也凑过来看,啧啧称奇,“公子,从未见过这般精巧的物件。”   光霞漫天下李公子顶着塑料袋目光如炬,瞬间才思如泉涌。   “快回去笔墨伺候,本公子要为它作诗一首!”   ---   于此同时,某抖上的一条吐槽火了——   真服了,回家发现家里摆了辆木头板车,   一问,竟然是我爷花两千块,租的!   配图是几张的照片。   照片里,一辆独轮板车靠墙放着,车轮、车辕、车板,各个角度拍得清清楚楚,连木头上的纹路都看得见。车轮是木头的,车辕磨得发亮,车板上还有几道深深的印子,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热评第一条:“老头儿还是退休金多了,打我卡里,我帮你爷看着就好了[狗头]”   底下跟了一串“哈哈哈”,翻了几百楼。   热评第二条:“?我寻思我奶花18888买养生床垫够离谱了,你爷花两千租这玩意?”   回复跟得飞快:“难道不是咱奶更离谱吗,你这花的是人家的十倍了。”   回复:“楼主奶奶一万八好歹看见个床垫,主包爷爷两千块租的,已经还回去了[笑哭]”   热评第三条开始认真了:“这车看着有点东西的,这一看就是宋朝的样式,符合《营造法式》里头记载的规制[贴图][贴图]。”   回复:“有没有可能你说的那是富贵人家的马车,这种样式一看就是平民家用的普通板车嘛,你看那个车板,用的是柳木,不是榆木也不是枣木,榫卯也是最简单的直榫,连个雕花都没有。”   回复:“我说的是车轮辐条根数,唐宋前的车轮辐条都在三十根以内。”   其他人回复:不会是古董吧?   回复:你这就太扯了,虽然样子很古朴,但我想说,这一看就时常用的,你看那印子都是新的,明显不是刚出土的老物件啊,啥木头车用几百年?   回复:有没有可能是穿越的呢?   回复:是,我是秦始皇,这就是我的座驾,v我50统一地球。   帖子底下笑成一团,有人说主包爷爷捡到宝了,有人说这就是个老物件,但不值钱,有人说让楼主拿去鉴定鉴定,浏览量越顶越高,点赞都有几万了。   ---   万春兰可不知道这些。   她在空间里,把东西一样一样弄好。郭向阳送的小推车折叠起来,薄薄一片,靠在墙边,不占地方。卤料,料酒、老抽、食盐、味精、老冰糖,一样一样摆整齐,瓶瓶罐罐排成一排。钱匣子放一侧,她的私房钱放一侧。   看着越来越丰富的空间,万春兰心里荣升一股满足感。   “改明儿弄个架子进来!”   ---   两日后,农历二十三,宜出行。   是个好天。   东边才刚泛起一点青白,像鱼肚翻了个身。刘家院子里响起了动静。   刘劲山在院子里检查板车,拿锤子敲了敲车轱辘上的楔子,又晃了晃车辕,确认结实了才放心。   老二刘劲水蹲在灶房门口磨刀,嚯嚯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脆,磨一会儿拿起来看看刃口,对着光眯着眼瞧。   罗菊香和马荷花分别在灶房里忙活,一个装碗筷,一个收拾锅盆。   万春兰站在院子里,挨个检查今日要带上的东西齐不齐全。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回收拾得很快很稳当。东西一样一样搬上板车,卤料、调料、锅碗瓢盆、案板菜刀,码得整整齐齐,用绳子绑好,不会晃。小推车也带上了,折叠起来放在车板上,用绳子绑好。   全部收拾妥当,一家人精神饱满地站在院子里。   “出门!”万春兰一声令下,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亮。   出发!去县城! 第45章 第 45 章:县城支摊   哟!刘大手家又支摊子去了。   一清早,有那早起的,看见万春兰一家子推着满车的家伙事儿出门了。   “万婶子,又去支摊子啦?这要上哪啊?”   万春兰笑着回:“去县城。”   “县城?”村里人愣了一下,随即竖起大拇指:“行啊万婶子,生意都做到县城去了!”   万春兰笑眯眯摆摆手,“没有没有,今儿个第一次去,还不知道成不成呢,先走了啊。”一家人大件小件推着车,在村里人目送中出了村子。   他家前两日去村集上,这两天附近村子都传开了,尤其吃过她家卤味的,说香得能勾人魂。   “娘,这两天总有人来打听呢。”罗菊香紧走两步,凑到万春兰身边小声说,马荷花在另一边也紧上来两步,跟在旁边点头:“我也是娘。”   万春兰倒是很淡定:“应付过去就是。咱家出门做生意,肯定有人来打听,好奇一阵就过去了。”   村里都这样,谁家有点什么事,甭管好坏,都会有人盯着看。   她家摊子在村集上火了一把,自然免不了要出头一阵,等时间一长,大家习惯就见怪不怪了。   “不过谁要跟你们打听咱家卤肉咋做的,都不许乱说啊。”   “那当然了!这咱家的独门手艺,我们肯定不能往外说!”   万春兰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沉着:“嗯,走吧,赶着早点到县城好把摊子支起来,别耽误了时辰。”   “诶。”   一家人加快了脚程。   晨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带着尘土的气息,远处的山峦还笼罩在淡蓝色的雾气里,朦朦胧胧的,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轻轻勾了几笔。   阳光渐渐在云层后铺开,个把时辰后,万春兰一家人来到县城门口。   推着车进了城,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车轮碾过去,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街道两边的铺子,房子挤挤挨挨的,木头门板一块块卸下来,露出里头黑洞洞的铺面。   有的铺子已经开了张,伙计正拿着扫帚往外扫地上的灰,有的还关着门,门板上贴着过年时的红纸对联。   万春兰指了一下东边的街道,一家人推着车往那边去。   刘劲山担着水桶在旁边问:“娘,咱们去哪儿摆?”   万春兰:“去码头那边。”她抬头抽了抽天色:“咱们今天来得早,兴许能占个好位置。”   县城里的主街最热闹,商铺都在那条街上,往来的行人多,码头就靠在主街的尽头,平日里卖吃食的小贩一般喜欢在码头边上那条巷口摆摊,那边挨着主街,又靠着码头,两边的人都能够着。   香坪县的主街叫十字街,顾名思义,是一条东西向的长街,中间与一条南北向的巷子交汇,形成一个十字路口。   十字街两旁商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卖药的,还有一间客栈和一间茶馆。茶馆门口摆着几张八仙桌,几个老头已经坐在那儿喝茶聊天了,桌上的粗瓷碗里冒着热气。   从十字街往东走,穿过半条街,往右一拐,便是一条不宽不窄的巷子。巷子口正对着码头的栈桥,站在巷口就能看见水面上停着几艘乌篷船,船夫正在甲板上收拾渔网。眼下还没到开河的时候,码头上十分冷清。   巷子两边已经摆了几个吃食摊子。靠左边的是个卖豆腐脑的,一个老婆婆,身旁放着装豆腐脑的木桶,旁边案板上摆着一排粗瓷碗,碗里搁着酱油、醋、辣椒油,还有一小碟榨菜末。   靠右边的是个卖烧饼的,一个中年汉子,身旁放着两个装烧饼的担子。   再往里走,还有个卖馄饨的,摊主是个年轻媳妇,正低头包馄饨,手指灵巧得像蝴蝶似的,一捏就是一个。   巷子的尽头是一片空地,地上铺着碎石子,旁边长着一棵老槐树,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正好遮出一片阴凉。槐树后面就是码头的石阶,石阶一直延伸到水里,几个妇人正蹲在石阶上洗衣裳,棒槌敲打衣服的声音笃笃地传过来。   “就这儿吧。”万春兰四下看了看,指了指老槐树底下那块空地,“这儿宽敞,又阴凉,离码头近,离主街也不远。摆在这儿,两边的人都看得见。”主要是靠前面的地方都被占了,他们干脆选个宽敞地儿。   “好的娘。”一家人听罢,把独轮车推到槐树下停好,刘劲山放下扁担,刘劲水解开车上的绳子,罗菊香、马荷花一样样往下搬家伙事儿,一家子开始忙活起来。   今天来了一家新客。   巷子里的几个摊主都注意到了,目光往这边瞟,也带着几分打量,好奇这家人是来做什么买卖的。   支摊子的时候,前头卖烧饼的摊主晃悠了过来,他双手抄在袖筒里,歪着头打量这一家子,看他们把灶台支起来,盖上锅,把案板摆好,盆里有碗碟,还有两个盆上盖着布,里头不知道装的什么。   “你家这是做什么卖啊?”烧饼摊主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倒也没有恶意。   刘劲山和刘劲水正在支灶,听见问话,抬起头来,咧嘴一笑:“卤味,我家独制的配方卤肉,可香了大哥。”   “哟。”一听是肉食买卖,烧饼摊主眼睛一亮,往前凑了两步,目光落在那两个罩着白布木盆上,喉结动了动笑呵呵地看着他们忙活:“卤的什么啊?鸡还是鸭?”   “卤下水,还有卤鸡块和卤猪五花。”   “下水?”   一听是下水,周边几个都跟着听摊主下意识就咧了下嘴巴。   下水这玩意怎么吃啊。   瞬间,摊主们对这家新来的摊子有些失去兴趣了。那个卖馄饨的年轻媳妇离得最近,不由得皱起一双细眉,有些嫌弃地把案板上的馄饨馅儿挪到了另一边,又往旁边推了推,生怕下水的骚臭味冲过来,污了自家的生意。   第一次来,大家都不熟,客气的说了几句话,烧饼摊主就回去了,刘家人专心的支自家摊子。   今日来县城,是头一回,万春兰不敢托大,只带了半套下水、一条五花肉和半只鸡。   她怕带多了卖不完,剩了不好处理,糟蹋东西,总之第一次来,也当试试水,要是卖得好,自然最好了,要是卖不动,也不至于浪费太多。   灶台一搭起来,他们就按照熟门熟路的步骤开始做卤味。   卤汤一热,那股子香气就开始往外冒了。   旁边的摊主们最先闻到味儿,鼻子不由自主地朝着万春兰家的摊子方向抽了抽,表情颇为惊奇。   这是那家的卤下水的味儿?   闻着还怪香的咧。   “你家这味儿不错啊。”卖烧饼的摊主闻着味道又走了过来,揣着手站在锅灶前抽鼻子嗅。   这味儿跟他想象中下水的腥骚臭气完全不一样,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香料味,还真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万春兰见状笑:“这才刚热上锅,等会儿把肉味闷出来更香,倒时你过来,老婆子我给你盛上一口尝尝。”   烧饼摊主顿时脸上放光笑眯了眼道:“哎呀,那我可不客气啦!”   万春兰笑得爽快:“不用客气,今儿个我家头一次来,碰上都是缘分。”   烧饼摊主顿时对眼前这位爽快婶子印象好上八分:“婶子你是个爽快人!”   万春兰笑得见眉不见眼,连声说:“好说,好说。”转头招呼自己俩儿子,使了个眼色,“我这儿忙着走不开,你们跟大兄弟聊聊。”   刘劲山和刘劲水听话地应了一声,乐呵呵地凑过去,跟烧饼摊主攀谈起来。   县城的摊主大多都是住在县城里的,他们头一回来县城做生意,人生地不熟的,多跟本地摊主聊聊,多了解些情况,总归是好事。   瞅他们聊起来了,万春兰心下满意点点头,顺便支棱着耳朵听着,手下活儿也半点没耽误。   日头渐渐出来,从东边的屋脊上爬上来,像个懒汉翻墙头似的,先露出一道金边,然后整个儿蹦了出来。金灿灿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短短的,碎金子似的光斑在石子地上跳跃。   锅里的香味越来越浓的飘散开来。   同刘家两兄弟聊的起劲的烧饼摊主闻到味道,不由止住了嘴,回头来看他家锅。   “乖乖,这是你家卤下水的味儿?”   他忍不住站起来凑过去,几乎是凑到铁锅跟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睛都眯起来了。   不光是他,这味道飘出去,这条街上的摊主和客人都被味道勾的忍不住顺着味道纷纷看过去。   万春兰掀开锅盖,新卤出锅,她第一个先给烧饼摊主剁了一小碗下水。   “来来,孙兄弟,尝尝我家这下水味道怎样。”   万春兰拿起长筷子,先捞了一块卤下水,放在案板上切成小块,码在一只粗瓷碗里,又舀了一勺卤汤浇上去,油亮的汤汁顺着肉块往下淌。   烧饼摊主在旁边早就被馋得直吞口水了,喉咙里咕咚一声响。他接过来,也顾不上烫,直接用手指捏了一块卤大肠塞进嘴里。   “我天!”   他眼睛猛地瞪大了,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蹦出来,嘴巴嚼着嚼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享受,一口下去然后又赶紧捏了第二块。   “你家这手艺……”他嘴里含着下水,说话含含糊糊的,竖着大拇指一个劲儿地晃:“竟然把下水做成这个味儿!绝了!你家这手艺绝了!”   烧饼摊主这一活招牌站在摊前,其余几个原本在其他摊位买吃食,被味道吸引过来的食客见他吃的这般香,再闻这香味,看那锅里颜色漂亮的下水,忍不住过来问价。   “怎卖的?”   “下水十文钱一大碗,若是想先尝尝鲜,有这小碗的三文钱,鸡肉这大五花肉,五文钱一块!”   好家伙!鸡肉猪肉按块卖,可不便宜啊!   这卤味的味道一路从巷子里飘了出去,飘到了街上。   街上开始有人驻足,鼻子抽动着,东张西望地找这香味是从哪儿飘来的。   “谁家煮肉呢?这香味......”一个过路的妇人嘟囔了一句,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嗯?好香啊!做的什么这么香?好像是从那边飘过来的,走去看看。”   “嗯?”   在街上晃的赵三站住脚,抻长了脖子一顿嗅。   “啥味这么香?”   闻到味道是从旁边码头的巷里传来的,他抹了两下嘴巴,东张西望的抬脚迈了进去。   “你这摊子卖的什么啊?”   “卤下水,卤鸡,卤猪五花!”   不少人顺着味道找了过来,在巷子里寻见这一家生面孔的食摊,看着这大锅里滚嘟嘟的肉块,不禁咽了咽口水。   “下水十文钱一大碗,若是想先尝尝鲜,有这小碗的三文钱,这大五花肉,五文钱一块。”   一听五文钱一块肉,“这么贵!”   下水虽然按碗卖,但不少人对下水这东西还是有些偏见,一时间光站着闻味道犹豫。   有人倒是不嫌弃,摸出来三文钱:“给我来碗下水尝尝。”   “好嘞!”   一碗冒尖儿的三文下水递到手上,这人捧着碗扒拉到嘴里嚼了两口,眼睛登时就亮了。   “好吃!”嘴里嚼着又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再来一碗,我带回去给我家里的也尝尝。”   “好嘞客官,您要是用我家的碗,我们得收一文钱押金,您来还碗把这一文钱退给您。”   “行,过会儿我给你送回来。”   说罢一手托着一碗卤下水,满脸吃到好吃食的兴奋样儿,迫不及待往家去同娘子分享!   “给我也来一碗三文下水。”   “嗯...给我来块猪五花,你等下,我回家去取碗来。”   “你这肉这般贵,多给些汤汁婶子!”   “好好好!”   客人渐渐躲起来,刘家人一个个红光满面开始忙得不亦乐乎。   “让让,让让。”   突然进来一个声音扒拉开人群挤到前头来,嘴里叼着根牙签,双手背在身后,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这人挤到前面来,一眼就看见了万春兰家的摊子前的几口肉锅,登时就眼珠子黏到上面舔了舔嘴巴。   周围人一看这人,脸上露出几分厌烦和忌惮,有几个原本围在摊子前的客人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撇着嘴巴。   这人是县城里有名的无赖闲汉,赵三,整日里游手好闲,经常蹭吃蹭喝,县城里摆摊的摊主们没有一个不厌烦他的。   看他挤了过来,八成又是过来占便宜了!   赵三眼珠子从锅里拔出来,在万春兰一家生面孔身上扫了一圈。   没见过。   新支的摊子?   再一看身上穿着。   粗布打补丁。   乡下人啊!   赵三顿时挺起肚子,摆着胯,鼻孔瞧着站在锅后头的万春兰:   “你家这怎卖的老婆子?” 第46章 第 46 章:治无赖   这是赵三的惯用伎俩。   他打眼一瞅,万春兰一家是乡下人生面孔,头一回来县城摆摊,便开始装大爷、耍横,先把人吓唬住,然后白吃白拿,到时候再凶巴巴呸两口,撂下句真难吃,占够了便宜拍拍屁股走人。   这套把戏他在县城里专门耍来欺负乡下人,熟门熟路。   大多数来县城的小老百姓,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就让这无赖占上便宜了。   果不其然,罗菊香和马荷花一下有点被赵三唬住了,一看这人站在他家摊前,说话不客气,明摆着不好惹的样子,两人扭头看万春兰,心里不由一阵慌。   万春兰却没急着出声。   她不动声色打量眼前的赵三,衣裳虽不算破烂,却皱巴巴的,一点也不干净,领口上泛着一层油光,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一双眼睛贼溜溜的。   她又往周围扫了一圈,旁边几个摊主瞧见赵三过来了,脸上都露出厌烦,不愿挨着,却也没避开。   万春兰心里便大概有数了。   这是个虚张声势惹人嫌的无赖,不是那种要命的泼皮恶霸。要是后者,这些人早就躲得远远的了,哪还敢在原地待着?   既是无赖,那好办。   这时刘家两兄弟看见情况,把手里的活儿一撂,人往前旁边一站,人高马大的盯着赵三。   “你干嘛?”   赵三看见俩壮汉顿时有些发怵,脚底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但仗着县城是他的地盘,他赵三在这条街上混了这么久,哪家摊子没蹭过?几个乡下人,头一回来,人生地不熟的,谅他们也不敢怎么样。   “干嘛干嘛!”赵三把牙签从嘴里取出来,声音拔高了三分,“不做生意了?客人上门还往外赶?”   他的声音不小,惹的周围的人都往这看。有些人一见摊前这架势,皱起眉转身几步走了,有的则是占一边,抱起胳膊看起了热闹。   眼看着这人站在摊子前吆五喝六的,已经耽误了生意,万春兰给两个儿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先别动。她把手里的汤勺放下,拿起长筷子,脸上堆起一个客气的笑,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地看着赵三问:   “客官,你要吃什么?”   一看这老婆子客客气气的,赵三的脖子便扬得更高了,他拿眼皮子扎进面前三口锅,下巴一抬,大咧咧地一挥手:“一样给我来一大份儿!”   好你个狮子大开口的贼泼皮!   万春兰心里冷哼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应了一声“好嘞”,便拿起一小碗一样给他捞了一块,浇上一勺滚烫的卤汤。   罗菊香和马荷花急了。   “娘!”罗菊香凑过来急得直扯万春兰的袖子,这人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怕是要赖账的!   马荷花也在旁边急得脸都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窜过去两步站在丈夫刘劲水身后使劲怼了怼他:“水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刘家两兄弟也急,一个劲儿撇头看万春兰。只要娘一声令下,他兄弟俩绝对不带怂的!   万春兰笑呵呵地扭头看自家两个儿子媳妇,“没事没事。”把手里盛满的卤味递给赵三,随后招呼着被赵三挤到后边去的其余客人们:“来来,下一位哪位客官?您要吃点什么?”   赵三得了卤味,双眼直冒光,两手端着迫不及待挤出人群。   万春兰余光盯着赵三,转头叫俩儿子:“去盯着,吃完收钱。”   “诶!”两人一左一右奔着一边的赵三身边去盯死了。   那香味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卤肉油亮亮的,在碗里颤巍巍地冒着热气。   赵三等不及的就在边上石块上一蹲,也顾不上别的了,抄起一口五花肉就塞进嘴里。   一口肥肉下去,肉嫩爆汁,卤香直冲头顶——   老天爷!   赵三直接愣在石头上,眼睛瞪的老大了,腮帮子控制不住的飞快嚼起来,眼睛由大变小眯起来成一道缝,那脸上直接都放光了。   香啊!   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低着头呼噜呼噜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个蛤蟆,油汁从嘴角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伸袖子一抹,继续吃。   我滴个亲娘咧,这家乡下人咋这么会做,也太好吃了!   满满一大碗卤味,他几秒钟的工夫就吃了个底朝天。连碗底的卤汤他都端起来喝了,一滴没剩。喝完了还不过瘾,把碗扣过来,又拿手指头把碗壁上沾的油汁刮了一遍,塞进嘴里嘬了嘬。   意犹未尽的抹了把嘴巴,碗往地上一撂就想脚底抹油溜走。   盯着的刘劲山窜过来一把薅住赵三的脖领。   “等下客官,你还没付钱呢!一共十三文。”   刘劲山那手跟钳子似的,常年劳作的庄稼汉,手劲儿大的很,一下子赵三被他薅得脚后跟都离了地,脖子被衣领勒得直翻白眼。   “咳——放手放手!”   赵三缓来一口气赶忙拽自己的衣领,一瞅两男人给他围住了,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换了一副笑脸,抬头跟两兄弟打哈哈:“哎哟二位兄弟,你看我这记性!出门急,忘带钱了。你松手,你松手,我回家拿去,我家就在前头拐弯那条街上,两步路的事儿。”说罢使劲扭了扭身子,从刘劲山手里往外挣。   放你就跑了!   当我们三岁小孩糊弄呢。   刘劲山不撒手,薅的死死的,刘劲水堵在赵三前头,摊开掌心让他掏钱。   “买东西给钱天经地义,客官,你吃了我家的卤味,可不能赖账啊。”   赵三有个毛钱呐,浑身摸出来一个子儿,他就来骗吃骗喝的。   赵三见这招不灵,眼珠子一转,忽然弯下腰去捂住屁谷,脸上的表情扭曲起来,龇牙咧嘴的,嘴里发出“哎哟哎哟”的呻吟声。   “哎哟——不行了不行了,我要上茅房!”赵三捂着腚蛄蛹。   “快放手,我要拉出来了!”   这一嗓子喊出来,周围哗啦空出来一大片。   这边全是卖吃食的摊子,有好些人正坐在小凳上吃着早饭呢。赵三突然张口说要拉屎,把所有人都恶心的不行。   几个正在吃东西的客人筷子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跟吞了苍蝇似的,有个妇人“咦”了一声,赶紧抬手捂住口鼻,皱着脸扭头就走。   旁边几个摊主都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这赵三,又来这一套了!每次赖账就用这些下三烂的招数,恶心人不偿命。   刘劲山和刘劲水也被他这一出弄得措手不及。两兄弟一见他这耍无赖的样,都气了起来。   “你!你恶不恶心!”刘劲水眉毛竖起来,上前一步,直接揪住赵三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走!我跟着你,看着你拉!拉完了拿钱结账!”   这下换赵三瞪眼,他没想到这俩乡下小子这么轴,连这招都不好使!他被刘劲水拽着胳膊,半拖半架地往前走了两步,两条腿在地上划拉,嘴里还在嚷嚷:“你跟着我干嘛!我拉屎你也要看?你恶不恶心?”   “你不嫌自己恶心,我怕什么?走!”刘劲水半点不退。   赵三一看这招也不灵,贼眼睛又开始转,重新弯下腰去,这回捂的不是肚子,是胃了。   “哎哟——不对不对!疼死我了——你家东西不干净!吃坏肚子了!”声音比刚才又高了三分,脸上的表情扭曲得更厉害了,龇牙咧嘴的,像是真疼得受不了似的:“你家东西不干净!吃坏肚子了!哎哟——”   赵三这一出又一出的,周围一些看热闹的抱着胳膊,纷纷是摇头又嫌弃,津津有味的继续往下看。   卖烧饼的孙大哥“啪”一下放下手里的面团,忍不住了在摊位那喊:“行了赵三!你这伎俩都用烂了,大家伙都知道你是啥人,别在那瞎嚷嚷了!”   “可不,赵三你那点伎俩,在这时间长的谁不知道,别冤枉人家的摊子。”   周围清楚赵三为人的,三三两两的开口为万春兰家说话,对这无赖露出了十足的厌恶。   占点便宜就算了,冤枉人家摊子不干净,这不害人么。   赵三当没听见,一点不受影响的继续嚎:“哎哟!哎哟肚子疼死了!都别吃他家东西不干净!”   万春兰站在案板后面,听见动静,她把勺子递给儿媳妇,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俩招呼客人。”说罢从摊位后面走出来,人走过来,看着赵三弯腰在那儿演。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人没见过?这种地痞无赖,看你们眼生,就先摆出架势来看看你这家人好不好欺负。   你要是怕了、软了,那完了,他明天还来,后天还来,隔三差五就来,今天白吃一碗,明天白拿两块,后天连你的锅都想端走。   对付这种人,一下都不能让。   你越是怕他,他越是欺负你。即便心里头怕,面儿上也得撑住了,不能让他看出来你是个软柿子。   更何况她家不是软柿子。   万春兰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赵三面前,上下打量着赵三的样儿。   “客官,”万春兰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周围的客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说我家东西不干净,吃了闹肚子?”   赵三捂着肚子“哎哟”了一声:“可不是嘛!疼死我了!”   万春兰点点头,还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那倒奇了。今儿个从我这儿买卤味的,少说也有十几个人了。这十几个人都没说闹肚子,怎么偏偏就你闹了?”   她扭头看向周围的客人,笑眯眯地问:“各位客官,你们吃了老婆子家的卤味,可有谁闹肚子的?”   周围几个客人纷纷摇头。   “没有,好着呢!”   “我吃了两碗了,啥事没有!”   赵三捂着肚子喊:“你们这是刚吃,一会儿就疼了!”   “你不也是刚吃!”刘劲山瞪着拽了他一把。   赵三:“就是你家东西不干净!”   万春兰干脆围裙一解:“既然你这么说,那咱直接去县衙公堂,让县老爷评评理——到底是你这人不干净,还是我家的卤味不干净。”   赵三顿时瞪大一双眼珠子。   这几个乡下人,竟然要跟他去公堂?!   他平日在县城再怎么耍无赖,只要不闹到官老爷面前,他就无赖到底。   可进了衙门就不同了,去了公堂,县太爷的板子可不认人,管你是谁,先打一顿再说。   他没成想这一家乡下人竟然都不怕公堂的?还要拉他去!   赵三的嚣张气焰顿时灭了大半,肚子也不捂了,腰也直起来了,“诶?我不疼了,可能方才岔气了,咳咳,不关你家的事。”   万春兰点点头:“那正好,老大老二,扶着这位客官,走咱们去县衙公堂。”   赵三瞪眼:“我肚子不疼了,还去公堂干嘛。”   万春兰冷冷撂下一张脸:“你肚子是不疼了,我家卤味钱还没给呢!不给钱?那去公堂!” 第47章 第 47 章:又卖光了   “对!拉他去报官!”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不知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顿时激起一片附和。   “这赵三,早该有人治治他了!”   “婶子,别怕他!去了县衙我们给你作证。”   人群里七嘴八舌的,全是向着万春兰家说话的。这赵三在县城里声名狼藉,街坊邻居不少都被他恶心过的,今儿个一看碰上一家子要扯他去报官,纷纷忍不住在边上拍手称快。   赵三扭头往四周一看,满眼都是幸灾乐祸的脸,缩缩脖子,气势上顿时就弱了,他平时耍赖耍惯了,仗着小来小去的,别人不好拿他怎么样,没成想今天碰上一家子乡下人,是口硬骨头,不但没占到便宜,反被人捏住死活要拉他去见官。   这要真去了衙门。   今天这阵仗,他心里头开始打鼓了——这些街坊要是真给他作证,到了公堂上,县太爷的板子可饶不了他。   赵三的腰杆子软了下来。   他缩了缩脖子,脸上那副无赖相也收了大半,换成了一副讨好地看着万春兰,声音也跟着低了三度:   “婶子......真忘了带钱了......你看我浑身上下,一个子儿都没有......要不......要不我明天送来?”   他一边说一边把身上翻了个遍,真是一个大子儿都没有。   万春兰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不咸不淡地看着他。   “明天?”她扬着眉毛,“你拿什么让我信你?”   “我赵三对天发誓!”   “咱还是去见官吧。”说着就要走。   “诶别别!”赵三真头疼了,这老婆子怎么油盐不进的,软的不吃,硬的不怕,比他赵三还无赖!   万春兰脚步不停,指挥着俩儿子架着赵三,嘴里不紧不慢地说:“吃东西就得付钱,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这个理。”   “两位大兄弟!别别别!”赵三被架的脚离地,俩人手跟钳子似的也挣不开,急的他直冒汗,“婶子!我明天一定送来,一定送来!我赵三对天发誓绝对说话算话!”   他赵三说话算数?这话说出去,连他自己亲娘都不信。   万春兰也不拆穿他,一直到把人架到了巷子口,赵三一看似乎是见真章的,腰杆子彻底软了,“婶子,婶子!我去借!我马上去借钱来给你行不!”   万春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片许。   “行,你去取钱来。”她忽然松了口,招手示意两兄弟放开赵三,语气里带着几分干脆:“别说我老婆子不讲道理,连钱都不让你取,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跑了不回来,想赖账,我就让我这两个儿子,满县城去找你!找着了,咱们还是去见官!什么时候把钱付了,什么时候算完。”   “来!来!一定来!”赵三连声应着,一边说一边往后退,恨不得脚底抹油,“婶子你放心,我赵三说话算话!你等着,我这就去啊!”   他说完转身就跑。   回来个屁!   一溜烟窜出巷口没影了。   ---   “好!”   卖烧饼的孙大哥第一个拍起了巴掌,笑得前仰后合的,走过来竖起大拇指,“婶子,您家可真行!这赵三在咱们县城里有名的赖头,纯属那癞哈蟆的,您今儿个可给他治服帖了!”   “可不!婶子好魄力,你家这俩壮士也不怂。”   周围的人群也跟着叫好,一个个眉飞色舞的,看了场好热闹。   万春兰笑着冲周围百姓拜了拜手:   “多谢方才乡亲们帮老婆子说话。”   “嗐,婶子您客气啥!这赵三谁不知道?明摆着赖账欺负你们,我们也是看不过去。”   “对,没错!”旁边几个人也跟着附和。   “来来,婶子给我来碗鸡肉,我尝尝你家的卤味。”   “我也来一份,闻半天了!”   好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被这卤香味一勾,又见万春兰一家做事硬气、说话敞亮,把城里的赖汉赵三给治的跟耗子似的,一清早看了出好戏,心头爽快,纷纷掏钱要买。摊子前头铜板叮叮当当地落进钱匣子里。   这一下,摊子反倒更火了。   卖豆腐的老婆婆脸上皱纹都笑开了:“这赵三啊,县城里有名的无赖,没有不厌烦他的。隔三差五就来蹭吃的,不给就闹,闹得你做不成生意。好些摊主都吃过他的亏,这人光棍一条,打不怕骂不怕的,你还能把他怎么着?”   老婆婆摇了摇头,又看了看万春兰,竖起一根大拇指:“今儿个你可把他治住了!你是这个!”   万春兰笑得眼角起纹:“哎呀我哪有那本事治理别人,这吃饭结账,天经地义的事,那他不给钱,我自然要找县太爷评评理嘛。”她顿了顿,又问,“这人......不会回去找什么帮手来吧?”   “那不能!”孙大哥拍着胸脯打包票,“这种人就这德行,欺软怕硬,专捡软柿子捏,他今儿个在你这儿栽了跟头,知道你们家不好惹,以后绕着走都来不及,你硬气一回,他就老实一年。”   万春兰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不少。   除了赵三这个小插曲,后面再没有来捣乱的了。巷子里的摊主们因为这一出,跟刘家人亲近了不少,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天,气氛热络起来。   后面一个个摊子前陆续都来客人,顾不上再闲拉瓜,都回去赶紧忙生意,万春兰也回去自家摊前帮忙,   刘劲山、刘劲水两兄弟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凑到万春兰身边,眉飞色舞的压低声音说:“娘,明天他不来送钱,我和大哥就找他去!”   万春兰却是摇了摇头,背开客人小声地跟俩儿子说:“行了,那赵三铁定不会送钱回来,你俩也别去找,十几文钱买个消停。”   兄弟俩一顿,“为啥不找啊娘?”   万春兰啧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老成:“这里毕竟是县城,蚊子还有三伙计呢,那赵三再不是东西,也是县城本地人,真让你们找上门去,吃亏的指不定是谁呢。今天咱家没让那赵三压住,有县衙在那吊着,他短时间内不会再来咱家摊子捣乱了,咱们是做生意的,不是来结仇的。十几文钱,犯不着。”   兄弟俩听了,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忿,却也觉得娘说得在理,便点了点头,不再吭声了。   “娘您说的对,我们听您的。”   “对,听您的。不过要是再有来捣乱的,我俩也不怂。”   “那是自然,咱们不招事,不惹事,遇事也不怕事。哟,快先干活吧,菊香她俩快忙活不过来了。”   “诶!”   日头渐渐升高了,巷子里的人流也越来越多。万春兰家卤味飘出了巷子,灌的满巷子都是香气,摊子前很快又排起了队。   “老板,来一碗下水!大碗的!”   “给我来两块五花肉,带回去给我家那口子尝尝!”   “这卤鸡怎么卖的?给我来半只!”   “来咯!”   到了巳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金灿灿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老槐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巷子里的热气渐渐上来了,赶早市的人潮也慢慢散了。   摊子前终于清静下来,一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歇歇吧,吃口饭。”万春兰把长筷子往锅沿上一搁,招呼一家人坐下。   刘劲山把独轮车上的木板卸下来,搭成一张简易的桌子,罗菊香从篮子里拿出带来的干粮,几张杂面饼子,一包咸菜疙瘩,还有一壶凉白开。   万春兰又切了一盘卤味,把卖剩下的边边角角都划拉到碗里,还上旁边豆腐婆婆那买了一大碗豆腐脑,一家人围坐在槐树底下,就着卤汁吃饼子豆腐脑。   卤汁浇在饼子上,油汪汪的,咸香适口,豆腐脑又软又滑,一入口呲溜就下肚了,刘劲山一口气吃了三张饼子,刘劲水也不遑多让,腮帮子鼓得老高。罗菊香和马荷花虽然吃得斯文些,但忙活了一上午也饿够呛,吃着饭眉眼弯弯的,心满意足。   万春兰一边吃,一边往几口锅里看——猪下水已经见底了,鸡块和五花肉也不多了。   “下水不够了。”她放下筷子。   刘劲山顺着她的目光往盆里瞅了一眼;咧着嘴乐:“娘,这县城里的人是舍得花钱呐。”   今儿个围着摊子的人,不比那日村集上里三层外三层的多,可掏钱买的人却不少——县城里的人到底比村里人手头宽裕些,三文五文的,花起来不心疼。   家里几个年轻的都在那因为今天生意好高兴,万春兰却是在想更实际的问题,不管村集还是县城,一套猪下水显然是不够用了。   可这镇子屠户,两三日才杀一头猪,显然已经供不上她家了。   她得去找新的地方去多买下水。   “你们看着摊子,下水现在不够用了,我去县城的屠户那儿问问。”万春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娘,”罗菊香赶紧站起来,“叫个人跟你一起去吧,您一个人去,我们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万春兰笑着摆摆手,“你们继续吃饭,有客人就招呼着。我就在县城里头转悠,还能丢了不成?你们把摊子看好,别让人把锅端走了就行。”   一家人被她逗笑了,气氛松快了不少。   万春兰解下围裙,换了一件干净的青布褂子,又把头发拢了拢,收拾得利利索索的,这才往街那头走去。   县城里的屠户铺子在十字街的西头,紧挨着牲畜市场。万春兰顺着青石板路一路走过去,两边都是大大小小的铺子,卖布的幌子在风里飘,打铁铺里叮叮当当的锤声响成一片,药铺里飘出一股子苦涩的草药味。   到了牲畜市场,远远就闻见一股子腥膻气。地上湿漉漉的,到处都是洗刷牲口留下的脏水。几头猪被关在木栅栏里,哼哼唧唧地拱着食槽。屠户铺子门口挂着半扇猪肉,案板上摆着猪头、猪蹄、猪尾巴,还有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下水。   屠户姓张,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光着两只胳膊,围裙上沾满了血污,正拿着一把剔骨刀在案板上忙活。他看见万春兰走过来,抬头打量了一眼,手里的刀没停。   “这位婶子,买肉?”   “师傅。”万春兰笑着上前,开门见山地说,“我想买点猪下水。您这儿怎么卖的?”   张屠户手里的刀没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下水不单卖。”   屠户们杀猪卖肉,下水一般都是搭着肉卖的,或者卖给熟识的饭庄子,像万春兰这样摆摊的散户,想单买下水,得看人家愿不愿意卖。   万春兰一愣,她还真不知道县城这规矩。   “那,要搭多少肉卖啊?”   屠户瞅着她露出大牙笑:“你若是每日包我一头猪,下水直接全白送你。”   万春兰嘴皮子抽了抽:“师傅,您可太瞧得起我了,我可包不起一头猪。”   “半扇,给你搭一半。”   半扇也太多了,几十斤猪肉,她也卖不完啊!   万春兰:“我要是每日买十斤呢?”   屠户想了想:“那就搭不了了,按斤称2文一斤,一套全包二十文。”   万春兰一听瞪大了眼睛,心里咯噔一下,竟比镇上贵了三倍!   她惊讶道:“师傅,你这价怎地这么高?我们镇子上一套才六文钱。”   “镇子是镇子,县城是县城。县城有家饭庄子专门会做下水的,县城里人都挺爱吃。”张屠户笑呵呵地,语气里很是无所谓,“我这下水不愁卖,你要是嫌贵,去别家问问。”   有专门做下水的饭庄子?   这万春兰还真不知道。   她把这事儿记心里了,对着屠户笑呵呵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县城里一共两家屠户,那一家也是一样。万春兰沉思的想了想,决定让俩儿子到时,往周边村子跑跑看,有没卖下水的,实在没有,她再到县城定。   她转头离开屠户铺子,回去了自家摊位上。   “娘,回来了!”罗菊香看见她,赶紧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下水买到了吗?”   万春兰摇摇头,把方才在县城屠户那的价给他们几个说了一遍。   “嘶——二十文?还要搭着十斤猪肉一起才卖?这也忒贵了!”马荷花吸气。   罗菊香也瞪眼:“咱镇子才卖六文钱!这县城咋这么贵?不会是看咱们眼生故意提价呢吧?”   万春兰叹气:“我去周边别的也问了,没抬价,县城就这样卖的。”   “这样。”她看向俩儿子:“等回去后,你俩去咱们周边村子问问,有没有固定卖下水的。”   两兄弟二话不说点头:“行,回去我俩就去问。”   万春兰给他们吃定心丸,“嗯,先把今天忙完。”   说话间摊位前又陆续来了客人,一家人收拾着开始招待忙活起来。   未时的时候,万春兰准备的三口锅都清空了。   “行了,都空了。”   瞅着清空的锅底,一家子人脸上全带走笑。   又全卖光了!   万春兰把钱匣裹上布头扎紧:   “收拾吧。”   “诶。”   刘劲山正拿着抹布擦案板,刘劲水在收拾碗筷,罗菊香和马荷花蹲在地上刷碗,一盆水都洗浑了。   一家人说说笑笑地收拾着,把锅碗瓢盆一件件搬上独轮车。刘劲山推车,刘劲水在后头扶着,罗菊香和马荷花提着包袱,万春兰走在最后面,跟巷子里的摊主们一一道别。   “今儿个多谢各位照顾了!”   “哎哟,这话说的,哪里是我们照顾你,你家这卤味香的勾来那么多人气,我们都跟着沾光啦!”   “哈哈是呢,万婶子,明儿个你家还来不?”   “来,明个儿还来!”   孙大哥站在烧饼摊前,冲他们挥手:“明天早点来啊!县城里的人可都惦记着你家卤味呢!”   豆花婆婆也笑呵呵地喊:“路上慢点儿!”   一家人推着车,吱呀吱呀地出了巷子,顺着青石板路往城门方向走,满载而归。   ---   城东李家。   李湾站在桌案前,面前堆着一摞草稿纸,手里捏着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写了一张,看了看,觉得没滋没味的,揉成一团丢开;又写了一张,还是不满意,再揉再丢。   前几日他花了一百两银子,从当铺买了一件宝贝回来,他兴冲冲地抱回家,还没来得及细赏,就被得知消息的老爹揍了一顿,骂他败家子关了三天禁闭。   他倒也不慌,正满心激昂要写出一首配得上这宝物的绝世诗篇,憋在家里三天,写废了一尺厚的纸,也没写出满意的来。   今儿个又对着桌案发了一下午的呆。   “唉——”   半晌后,他又丢开一张纸,索性撂了笔,到院子里透透气。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甜丝丝的香气混在风里,沁人心脾。   “少爷,”小厮从门外探进头来,八卦地说,“听说,今儿个码头巷子那边新来了家卖卤味的,可香了,好多人排队买呢。”   李湾扭过头,漫不经心地问:“卤味?什么卤味?”   “猪下水、卤鸡、五花肉,听说是乡下来的,祖传的方子,都卖疯了!”   卖疯了?有这么好?   李湾听的来了兴趣,眼睛亮了亮。他在家闷了好几天,正想出去透透气。   “走,看看去。”   他领着小厮出了门,顺着十字街往码头方向走。   等他找到交宁巷,万春兰家的摊子已经收了,老槐树下只剩几个石墩子,地上还留着一摊洗锅的污水,空气里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卤香味,勾得人心里痒痒的。   “收摊了?”李湾站在槐树下,鼻子抽了抽。   旁边卖豆腐脑的老婆婆还没收摊,正慢悠悠地擦着案板。她抬头看见李湾,笑呵呵地说:“李公子啊,您来晚了,人家卖完走了。明儿个早点来吧,今儿个好些人都没买着,明儿个怕是得更早。”   “很好吃吗?这么多人买?”   “好吃,香着呢!”   李湾点点头,叹了口气,背着手往回走:“明天再来,明天再来。”   ---   另一个时空,   美食博主肉肉打开直播,   “晚上好~”   【开播啦!看背景在家里?】   肉肉:“是的小宝,在家随便吃点,录视频。”   粉丝:收到肉肉的糖了!好吃好吃!   肉肉还没来得及说话,弹幕已经刷了一屏。   【给我外婆拿了些,外婆说好吃,就是有点粘假牙,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肉肉看到这条弹幕,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得前仰后合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粘假牙是什么鬼!外婆太可爱了吧!”   弹幕也跟着笑成了一片。   【哈哈哈哈哈哈哈!外婆:这糖不错,就是有点费假牙!】   【笑死我了,这糖到底什么来头?】   【我错过了什么?什么糖啊?】   【去看最新一期视频,肉肉开头吃的那个糖,抽了几个幸运儿送的。】   不少人一听,纷纷切到最新发布的视频去看。   【距离我623米?我离得近,我去探探。】   【蹲一个】   【蹲】   【?打车五分钟?冲了。】   【我擦你们怎么都那么近,我开车要半小时,给我留点!】   【你们都冲?那我也冲。】   【擦!高铁票买好了!】   等两个小时,肉肉直播结束,看到最新视频下面,竟然全是跟风要去打卡吃糖的,而且已经有好几个就在本地的发图反馈。   【回来了,吃上了,好次~[图片]】   【我也~[图片]】   【随一个[图片]】   肉肉瞪眼,在评论区发了条评论:   【天啦![笑哭]你们别把老板薅秃了!】   【回复:放心啦肉肉,老板人超好哒![配图]】   ---   “叮咚——”   门铃响,推门进来一个客人。女生打量了下餐厅的环境,手里拿着手机,低头看对比,走到吧台前,看见摆在吧台彩色玻璃杯里的糖块,眼睛一亮。   “老板,那个...你这糖怎么卖的?”   “不是卖的,你想吃直接拿。”   “啊?那多不好意思。”   “没事儿,来,拿。”   女生拿了糖,实在不好意思:“那个,老板,我点个饭!”   “叮咚——”门铃响。   “老板,你这个糖,怎么卖的?”   嗯?张齐看着眼前的女生,又来一个?   “叮咚——”   “老板......”   不是,他这不是餐厅吗?怎么今天都来薅他的糖了?   张齐迷惑的笑着看着这几个进门就来找糖的人问:“什么情况啊?”   其中一人拿着手机视频给他看:“老板,这是你家吧?我们是看了视频过来的。”   张齐一看,表情顿时恍然,想起来那天来店里吃饭的美食博主。   “哦!我说嘛,你们怎么一个个都来我这要糖吃。”   张齐啼笑皆非,把剩下的糖都拿出来,放到一个大盘里,大手一挥写了个便签贴到玻璃杯上——   “欢迎打卡,免费吃糖。” 第48章 第 48 章:领头小禾   “菊香荷花,你们收拾着。”   回到家,万春兰把杂活儿交给儿媳妇们,便一头钻进了屋里。   她解开装钱的匣子,往桌上一倒,铜钱哗啦啦地在桌面上铺了一片,坐在桌子前开始数。   十个一摞,十摞一堆,铜钱摞在桌面上的滑擦声清脆而绵密,窗外的日光透进来,落在铜板上,泛着喜人的光泽。   半晌后,全部数完的万春兰满面红光。   今日县城出摊,总共收了两贯四百二十八文!   她喜得搓了搓手,眼角眉梢全是笑意,这县城头一回,还真可以啊!   大估摸了下,她数出来五百文来当今日的收益。余下的拿布头一搂,等下全收到白屋子里去。   万春兰坐在椅子上,把今日的买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今日下水又是最先卖光的。   下水便宜,三文钱一小碗,十文钱一大碗,寻常百姓舍得花这个钱解解馋。   五花肉也卖得不差,五文钱一块,虽然比下水贵些,可那肉炖得酥烂,油汪汪的,看着就让人走不动道。   倒是鸡肉卖得最慢。   今儿个有不少客人站在摊子前,看看五花肉,又看看卤鸡,略微一想,就掏钱买了五花肉。   一样是五文钱,五花肉又香又肥,自然是买五花肉实在。最后剩了小半只鸡,都是些碎块小块肉少骨头多的,快到收摊的时候,他们便宜卖了才清空的。   万春兰摩挲着下巴,“这般看,明日少带一只鸡好了。”五花肉还准备那些,下水不够了,老大老二已经去周边村子问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找见......   正想着,她又记起一桩事来,今儿个卖卤肉时,有个小媳妇瞅着锅里问她:“婶子,你家只有卤肉吗?没有啥素食混着一起卖吗?”   这话倒是给万春兰提了个醒。   光吃肉,到底费钱,总还是有那三文钱都舍不得掏的,不如再搭些便宜耐卤素食,像豆腐干、萝卜、笋干啥的,卖个一文两文,搭着吃,又解馋又实惠!   她一拍大腿——对!豆干去镇上买些回来,搁卤肉汤里一煮,吸饱了汤汁,那味道能差到哪儿去?萝卜地里有,竹笋现在正好是开春,去山里挖挖也能找着,成本低,卖得也便宜,那些舍不得买肉的客人,花个一文两文的,也能解解馋。这不又多了一处挣钱的进项!   想到这儿,万春兰从桌上一堆钱里数了二十文,用麻绳串起来,起身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菊香。”   “诶,来了娘。”罗菊香正在灶房里收拾,听见喊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着过来,兴冲冲地看万春兰问:“有什么吩咐娘?”   万春兰把钱递给她:“你去跑趟镇上买些豆干回来,明日放卤汤里一起煮着卖。顺道再看看有啥别的便宜耐卤的素食,你瞅着合适的,也带一些回来。”   罗菊香接过钱,听了万春兰的说法,眼睛蹭地亮了,兴奋地立马解了围裙道:“对对,娘你想的周到,我这就去。”应了一声把围裙往凳子上一搭,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万春兰又叫住她,“买那种老豆腐做的,太嫩的一煮就散了。你看着挑,挑实在的买。”   “知道了娘!”罗菊香亮着一口牙脆生生地应,脚步轻快风风火火地出了院门。   罗菊香出门去镇子买素食去了,马荷花在旁边也听见了,欣喜又多了一个进项,“娘,那咱们明天又多几样卤味可以卖了。”说话的同时她有些着急的看外面,“娘,你说这孩子们怎么还不见回来呢?”   几人回家时,家里是一个人没有,几个孩子都不在家,不知道上哪玩儿去了。然后到现在也没见个影儿。   万春兰一听,也有些担心是了。   “娘,我出去找找。”   “嗯,去看看,是不是都上哪儿玩去了。”   马荷花正要往外走去找孩子,门外就传来了声音,   “阿奶阿奶!爹娘,你们回来了嘛!”   刘小禾一马当先地跑进来,身后跟着四五个半大的孩子,有男有女,都是村里的娃娃,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衣裳上沾着草屑和泥点子,怀里却都抱着一捧绿莹莹的野菜。   小禾跑得满头是汗,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小脸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她把怀里的野菜往地上一放,气喘吁吁地喊:“阿奶!娘!你们回来了啊,看!我们去挖野菜了,挖了好多!”   万春兰和马荷花走上前去一看——荠菜、马齿苋、灰灰菜,堆了一小堆!虽然有些老嫩不匀,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根上的泥也抖掉了。   “哎哟!”万春兰蹲下来翻了翻那堆野菜,抬头看孙女,眼里满是惊讶:“你们挖野菜去了?去哪儿挖的?”   小禾身后那几个孩子也纷纷把怀里的野菜放下,你一堆我一堆的,在地上摆了一片,堆起来不少呢!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有些兴奋,又有些怯生生,小手攥着衣角,看着万春兰小声说:“万奶奶,小禾说你家要野菜,你们最近忙,没空去山里挖野菜,她拿了糖给我们,说让我们帮忙一起去挖,我们吃了糖,就帮小禾一起去找了。”   “对的,万奶奶你看,这都是我们挖的。”   “对呀对呀,万奶奶你看,可多了。”   万春兰和马荷花听罢,扫了一院子小娃娃和地上的野菜,惊奇的看着眼前组织起这一切的刘小禾。   前些日子大人们天天去挖野菜卖钱,刘小禾把这事记在心上了,这两日见家里大人都忙着摆摊的事,没去山里挖野菜,今天大人们都出门了,她便挨家挨户地找平日里一起玩的小伙伴,说好了——帮她家挖野菜,一人给一颗糖。   这小丫头!人小鬼大,竟然找了村里的娃娃去帮她一起挖野菜!   “你哪来的糖?”   “前几天爹领我们去姑姑家看小妹妹,姑姑给我们的,我没吃。我都分完啦。”小禾得意地昂着小脑袋,嘿嘿嘿地笑,那日去刘慧家送鸡肉,刘慧给了一根胶牙饧,小禾没舍得吃,今天全拿出来当给小伙伴们的报酬了。   那几个帮着挖野菜的小娃们跳着在旁边说。   “嘿嘿,对,小禾把糖分我们了,我们都吃啦。”   “可甜了!”   “狗蛋也吃了糖,但是他跑了,这个骗子!”   “哼,以后做什么都不带他!”   “对!不带刘狗蛋!”   小娃娃们义愤填膺,万春兰看着自家人小鬼大的丫头,那心里是又灌了蜜又惊喜,她摸着小禾的脑袋好一顿夸:   “哎哟真是阿奶的乖宝,咱家小禾可真厉害!”   小禾被奶奶夸的小脸兴奋红扑扑的。   万春兰松开小禾,起身去了屋里,从柜子里翻出一把过年时买的干枣,红枣干皱巴巴的,表面裹着一层白霜,飘着一股枣甜香,她用碗装了,端到院子里,分给这群娃娃们。   “来来!分干枣吃。”   “哇!谢谢万奶奶!”   孩子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一个个围着万春兰,小脸仰得高高的,眼睛亮晶晶的,接过红枣干就往嘴里塞,嚼得满嘴甜滋滋的,腮帮子鼓鼓的,像一群小仓鼠。   万春兰乐得露出一口牙,笑得合不拢嘴:“都吃着,都是乖孩子。”她顿了顿,又正了正脸色,叮嘱道,“今后还是不要往林子里跑,里头有蛇虫,还有野物,等你们长大了再说。”   “万奶奶!我们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呢!”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挺起胸膛,嘴里嚼着红枣干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对对对,”旁边一个扎着冲天辫的丫头连连点头,一本正经地说,“尿裤子的才是小孩子,我们现在都不尿了。”   “不对,二毛还尿裤子!昨儿个还尿了呢!”另一个孩子揭发道。   “歪石头!我打你!”叫二毛的小男孩脸涨得通红,追着那个揭他短的小伙伴满院子跑。   一群小娃娃在院子里闹哄起来,你追我赶的,笑声脆生生的,像一串串铃铛在风里响。万春兰和马荷花站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看着孩子们在院子里嬉闹,万春兰笑着转头对马荷花说:“还有几日就是下月初一了,到时准备着孩子们上村学。你去打听打听,上学都要准备些什么,别等咱家孩子去了学堂啥也没有,耽误事儿。”   之前去村学,村学的先生说下月初一可以送孩子去,村集那日是二十,今儿个二十三,也就还有六七天,孩子们就要去上学了。   马荷花眼睛一下子亮了,人激动得脸都红了,声音都有些发颤:“诶!我晓得了娘!我这就去打听!” 第49章 第 49 章:新活计   马荷花喜的一把扯下来围裙。   这时大门外刘大江背着手,慢悠悠地晃了回来。   这几日村里人都知道他家干上卤味买卖了,刘大江一时间成了村里的热门人物,谁都乐意找他搭两句话。   这不他刚才在土地庙那边,跟一群老少爷们说了好一阵子话回来,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万春兰看见刘大江,原本的笑脸顿时撂了下去。   “荷花,你收拾着。”她撂下话转身就进了屋。   “诶。”马荷花明快地应了一声,转头看见门外回来的公爹,眉开眼笑地招呼道:“爹,您回来了。”   “嗯。”刘大江看见一院子的小娃娃,闹哄哄的,野菜和枣核丢了一地。小禾和那几个孩子还在追着跑,笑声脆的跟炒豆子似的。   “阿爷!”   “刘爷爷好。”   “小禾爷爷。”   “呵呵呵好,都乖。”   瞅见老婆子进了屋里,刘大江走到一边卸了满地的家伙事儿跟前全扫一圈,老脸上眉毛扬了起来,又卖空了?   刘大江表情上说不上什么滋味,眼皮往上抬,嘴上又向下撇,他转身晃悠着往老屋里去,指着院子地上的菜叶子和枣核跟儿媳妇说:“把地收拾了。”   马荷花:“诶好,爹。”   “小禾,来帮娘把地上收拾下。”马荷花招呼来刘小禾笑着说:“娘出去一趟。”   刘小禾:“嗯!”   马荷花笑着脸摸了把闺女往外走,又折回来问:“你几个哥哥呢?”   刘小禾:“哥哥们和大牛哥哥他们去打弹弓了。”   “就知道玩,这样子去学堂还得了,等我回来收拾他。”马荷花说着急急忙忙出门去了。   万春兰进了屋,把桌上的铜钱哗啦啦地扫进木头匣子里包好,抱着匣子走到大木柜跟前,打开柜门,把匣子塞进去,“咔嚓”扣上锁,钥匙塞怀里贴身收好。   刘大江跟着脚进来,正好看见万春兰把大柜子落锁塞钥匙。   他晃悠到万春兰跟前,假装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今日去县城赚了多少?”   万春兰像没听见一样,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转身就要往外走。   刘大江看老婆子不理会,他皱起眉不高兴,   “我问你话呢,你最近这段日子怎么回事,我问你几句,你倒成了哑巴了。”   万春兰现在看刘大江都烦,更何况听他说话。   火一下子就窜起来了。   她唰一下回身,那眼睛刀子似的,里面熊熊火焰:“作甚作甚!一天天家里人忙得脚不沾地,小娃娃都知道出去挖两根野菜回来帮衬家里,你倒好,家里家外转来转去,屁活不干!你想作甚!就知道碍人眼!”   万春兰劈头盖脸撅完刘大江看都不看一眼,甩手出了门!   这一通劈头盖脸的骂,跟暴雨点子似的,刘大江被砸得嘴巴张开,一个音儿都没来得及接上,老婆子就撂脸走了。   刘大江瞪着万春兰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不忿,不忿中又带点困惑。这老婆子到底犯什么神经,他不就问句话!怎么这么大火?该不会是在县城吃了亏,回来拿他撒气吧?   这么一想,他的老脸也耷拉下来,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椅子压得吱嘎一声响。   “神经了!”   他回头瞅了一眼上了锁的大柜子,站起身走过去,伸手拽了两下柜门,自然是纹丝没动。还傻不愣登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   也不知赚了多少!   万春兰出了门,去拿了藤筐来把院子地上小娃儿们挖的野菜都收拢到筐子里。   刘小禾领着几个小伙伴捡都在地上的枣核和菜叶,看到万春兰收拾野菜,又兴冲冲跑过来帮忙。   “阿奶,你要把野菜拿去卖了吗?”小丫头兴奋地看着万春兰。   万春兰笑眯眯地看着小孙女:“阿奶这就拿出去卖,卖了回来给你买糖吃啊。”   小禾顿时笑咧了嘴巴,嘻嘻嘻地抬手捂住,眼睛弯成小月牙。   收拾好,叮嘱小孩子们就在家玩儿别乱跑,万春兰背着藤筐出了门。   看不见刘大江,万春兰的火气也下去了。   她掂了掂身后的筐,想到前几日还跟后生说,多弄野菜给他,结果忙的根本顾不上,如今小孙女帮着挖了些,虽然不多,正好趁新鲜去给后生送去,看他那需不需要。   到没人的地方,万春兰进去空间,把手里的野菜分类收拾好,就背好筐起身去推了门。   来到菜市场这边,感受到熟悉的热闹和丰盛,   万春兰脸上扬起笑,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   她熟门熟路的先去找郭向阳打声招呼。   “掌柜的,安好呐。”   郭向阳正拿鸡毛掸子掸货架子上的灰,一抬头看见万春兰,脸上就笑开了,第一件事就是拿手机开豆包。   “哟,大娘来啦。今天买东西吗?”   “诶诶,掌柜的安好。”万春兰笑着应道,把筐子往上托了托,“今儿个不买了,我去给后生张齐送个菜,顺道来看看你。”   “哈哈,大娘您客气!”   万春兰摆摆手:“回见掌柜的,我先走了,你忙着!”   郭向阳乐呵呵地摆手:“嗯嗯,拜拜。”   从郭向阳那儿出来,她又拐到杨婷的包子摊前。杨婷正在蒸包子,笼屉摞得老高,白汽腾腾地往上冒,面香味扑鼻而来。   “仙姑!安好呢!”   杨婷从白汽后面探出头来,看见是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是大娘啊!来来来,包子刚出锅,来一个!肉馅的,香着呢!”   她一边说,一边扯了个塑料袋就要装包子。   “不要不要!”万春兰连连摆手,笑着往后退了两步,“老婆子我就来打个招呼,走了走了!回见!”   “哎呀您客气什么!”杨婷还要追。   万春兰已经转身跑了,背着个筐脚步利索得不像个老婆子。   从杨婷的包子摊前跑开,万春兰拐了两个弯,到了吴雨婷和张磊小两口的下水摊。   “掌柜的,老板娘,您俩安好呐!”万春兰笑着打招呼。   吴雨婷正在整理案板上的货,听见声音抬起头来,脸上露出笑:“诶!大娘,好些日子没见您了!”   “诶诶。”万春兰眉开眼笑的凑近了些,看着吴雨婷问:“老板娘,我想同你打听下,你这下水,去那个屠……屠什么……”   “屠宰场。”吴雨婷接了一句。   “对对对,屠宰场!一套多少钱?”   吴雨婷拿着手机翻译,掰着指头给她算:“鲜品,当天现杀的,一百一十块钱一套,五十斤起批,成套要的话五套起批。冷冻的便宜点,九十块一套,两百斤起批,不过这个最好自家有冷库,要不放不住。”   万春兰支棱着耳朵听豆包,把这些内容消化完,哎哟!被惊了个够呛。   五十斤起批、五套起批,还要一百多块钱一套!   太贵了太贵了!   这可不是她一个小摊子能吃得下的。   看来从神仙地买下水这条路走不通了。   “好嘞我晓得了。”万春兰点点头,朝着吴雨婷感谢道:“劳烦了,多谢呐老板娘!我且走了,改日再来看你二位。”   “没事儿。”吴雨婷笑着摆摆手,“要走了大娘?慢点啊。”   “诶诶。”万春兰应着,转身走了。   从吴雨婷的摊位前离开,万春兰背着藤筐,出了菜市场大门。   她一脚踏出去,扑面而来的就是另一个世界。   高楼大厦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柏油马路又宽又平,上面跑着各式各样的铁壳子——轿车、电动车、公交车,嗡嗡地飞驰而过,喇叭声此起彼伏。   扑面而来的现代气息,不熟悉的城市风格,这完全迥然于她所生活时代的差异,还是把万春兰惊的忍不住瞪大眼看。   她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人行道上铺着彩色的地砖,方方正正的,一块挨着一块,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条路都平整。路边的灯柱子亮锃锃的,隔几步就有一棵小树,栽在方方正正的花坛里,叶子绿得发亮。沿街的店铺一个挨着一个,玻璃橱窗里摆着她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万春兰一路走一路看,眼睛都快不够使了。   虽然上次记了路,可这一路上的街景实在太丰富了,高楼、招牌、红绿灯、斑马线,处处可见行人和车辆,加上有两天没来,差点有些记不清路。   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辨认。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她赶紧停下来,跟着旁边等红灯的人一起站着,等绿灯亮了才敢迈步。   好在距离不远,拐了两个弯,她终于看见了张齐的餐厅。   万春兰松了口气。   餐厅的门面干干净净的,玻璃门擦得一尘不染,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的桌椅和灯饰——暖黄色的灯光,原木色的桌子,看着就让人舒服。   里面不少人在吃饭。   她站在门口朝里张望,里头一个店员小哥看见了她,就是上回去菜市场接她的那个,小哥隔着窗户冲万春兰笑起来挥了挥手,指向吧台方向,转身小跑去通知了张齐。   不一会儿,张齐从店里出来了,穿着一件白色的厨师服,头上戴着厨师帽,腰上系着黑围裙,看着精神得很。   “大娘!”他笑着喊了一声,快步走过来。   万春兰看见张齐,脸上绽开了笑,她第一次见张齐这身装扮,不由惊奇地打量一圈满眼赞叹,   “哎呀后生,你今天这身衣裳看着真精神!”随后她放下身后的藤筐,神情露出些许歉意:“我来给你送些菜,前两日答应你多送些,实在没忙开,今儿个我小孙女帮忙挖了些,我看着不错就想着赶紧给你送来,不多,你别嫌弃。”   她说着,把背上的筐子卸下来,揭开盖在上头的布——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野菜,荠菜、马齿苋、灰灰菜,一样一堆,收拾的干干净净的,看着就喜人。   张齐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这些日子可一直惦记着万春兰的野菜,尤其肉肉的那个视频还给他餐厅带了一波流量,这几天全是来找糖和野菜单的,弄的他没招了,只能再去找别的相同的野菜代替,有些味道做出来实在比不上的,干脆下架不出了。   可他一来没有万春兰的联系方式,二来这野生菜又不像大棚量产,大娘纯人工去挖,他也不好意思催。今儿个看见这一筐子鲜灵灵的野菜,高兴得嘴角都咧开了。   “不嫌弃不嫌弃!”他连忙接过筐子,“这菜正新鲜呢,够出好几桌了!”   他把筐子交给身后的店员小哥,叮嘱了一句“放后厨去,再帮忙端两杯水来。”转过身来,招呼万春兰在店门边的露天餐位坐下,脸上的表情认真了些。   “对了大娘,有个事儿跟您说。之前我在你那买的糖,有别人也想买。”   张齐给她解释——有个叫肉肉的美食主播,在网上有些名气,专门推荐各种好吃的。她尝了张齐从万春兰那儿买的饧,觉得味道不错,想合作带货。   后面张齐和肉肉俩人又聊了几回,肉肉说有不少小粉丝想要链接,她就想看看能不能带一带。   “带货?”万春兰没听明白这个词。   “就是......”张齐想了想,打了个比方,“就像您去赶集,摆个摊子卖东西。这主播呢,就是在网上摆摊子,她的摊子大,看的人多。她帮您吆喝,有人想买,就跟她买,她再把钱给您。”   诶?万春兰眨了眨眼,慢慢咂摸出味儿来了。   张齐还在手机上把肉肉的视频账号找出来给她看。万春兰凑过去,看见那小小的屏幕里头有个姑娘,长得可俊了,穿着鲜亮的衣裳,笑得甜丝丝的,手里正拿着一块熟悉的胶牙饧,咔嚓咔嚓嚼的可香了。   “这个主播我了解了一下,感觉还行,挺实在的。”张齐看着万春兰说:“大娘,您要是愿意的话,可以把糖卖给她,她再转手卖给别人。您不用操心别的,只管供货就行。”   万春兰听明白了。   这个肉肉小仙儿,不就跟那些货郎似的?走街串巷的货郎从她这儿买了糖,再挑着担子去别处卖,赚个差价。   “可以啊!”万春兰一拍大腿,答得干脆利落,“有人喜欢这糖,想买,那是好事儿!”   张齐见她答应得这么爽快,也笑了起来:“行!那我回她一下。”张齐啪啪啪地当场就给揉揉发去了消息,结果她那边正好有空,直接秒回。   万春兰坐在一边安静地看张齐拿着手机啪啪啪敲了半天。   半晌后张齐抬起头,高兴地冲着万春兰说:   “大娘,我跟肉肉说了,她明天有时间能来我店里,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您明天有时间吗?”   这个时辰?那可以!   “有的!”   “行,那明天这个时间您再来我店里,您先带十斤糖过来。”   “好的好的!”万春兰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看着张齐感激的不行,“后生,没成想你又帮我老婆子拉了个新活计,哎哟,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张齐笑:“您要谢我,就多帮我送些野菜吧。对了,那糖我也没有了,您明天给我也带点!”   万春兰:“好好好,老婆子我给你供上!”   ---   从张齐那儿出来,万春兰站在人行道上,仔细想了想后生给她拉的这个好活计。   有人喜欢那糖,想买,那她上果子铺去买糖,卖给肉肉小仙儿,肉肉小仙儿再卖给别人。   这糖可比挖野菜省事儿多了,直接上果子铺去买就成,她一来一回就跑个腿,就能赚一笔花纸。   哎呀,万春兰喜的又搓手心,可以可以,又多一进项!   万春兰喜滋滋地往回走,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走了一段路,忽然听见“哗啦”一声响,把她吓了一跳。   她循声看过去,是一家店铺,门面不大,门口的招牌已经拆了一半。一个漂亮女人正往外搬东西——几个纸箱子,一些旧纸杂志,还有两个落了灰的塑料盒子,一股脑地丢在门口的台阶下面。   那女人抬头看见万春兰站在台阶下,朝地上那堆东西努了努嘴:“不干了,清场子。你要的话拿走吧。”   万春兰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堆东西,又抬头看了看店里的女人。   女人说完就转身进去了,过了几秒,又抱了些垃圾出来,都丢到万春兰跟前的地上。   这一看就是往外扔东西呢。万春兰低头看着扔的那一堆,这些都不要了?   万春兰试探着上前一步,蹲下来,拿起一个盒子看了看——是个塑料盒,方方正正的,上面还有个盖子。   她抬头看店里的女人,女人看见她手里拿着塑料盒什么也没说,显然是真的不要了。   哎哟!   万春兰这下确定了——这些东西是真不要了!   “多谢您嘞!”她高高兴兴地喊了一声,把这两个盒子捡起来抱在怀里。这大小正好能拿回白屋子里去装钱!   她抱着俩塑料盒,脚步轻快地往回走,心里头美滋滋的——今儿个真是个好日子,县城买卖做的好,又新拉了个卖糖的活计,现下还白捡了两个好盒子!   ---   万春兰回到家,太阳已经偏西了。   橘红色的阳光斜斜地洒在院墙上,把墙头的狗尾巴草染成了一片金。灶房的烟囱里已经冒出了炊烟,细细的一缕,在暮色里慢慢地散开。   罗菊香已经回来了,正坐在灶房门口的矮凳上择菜。她旁边放着个竹篮,里头是满满当当的豆干,闻着一股子豆香味。   “娘,回来了!”罗菊香看见万春兰顿时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屑,提着篮筐快步走到她面前,兴冲冲道,“豆干买好了,我跑了两个铺子,挑的都是老豆腐做的,结实,煮不散。”   万春兰放下身后的藤筐,走过去翻了翻豆干,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买得不错。”   “还有呢,”罗菊香又从篮子里翻出几样东西来,“我碰见一个婆子春笋,瞅着不错,就买了些。还有这个——”她拎起一串什么东西,“这个是什么菇,干的,婆子说泡开了卤着吃最香。我想着咱家卤汤天天煮着,多几样东西也不费事,就都买了些,这些一共花了十五文,娘,给你,这是剩的五文钱。”   万春兰拿起来那串干菇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一股子浓郁的菌菇香气扑鼻而来,又拿起竹笋看看,她不由得笑了,看着罗菊香道:“行!都不错,明儿个卤锅里一起卖。”   罗菊香被夸眼睛发亮,兴奋地搓手问万春兰:“这素菜咱怎么卖啊娘?”   婆媳两个正说着话,院门被推开了。   刘劲山和刘劲水一前一后地进了门,每人手里拎着只桶,桶里装着水猪下水,满满当当的。   “娘,”兄弟俩把桶放下,在井边舀了一瓢水灌下去,咕咚咕咚的,喉结上下滚动,“我们去周边村子问了。那些屠户都说,村里吃肉的不多,杀一头猪要好几天才卖得完,所以大都不杀,只有逢年过节、碰上大喜事的,才可能杀一头。没有固定的日子。”   “我俩跑了好个村子,就碰上两个这两日刚宰了猪的,把人家的下水买回来了。”   平日里,村子里吃肉的人少,屠户们杀猪也不勤快。一头猪杀下来,要好几天才能卖完,下水这种边角料,更是不好买。   神仙地下水太贵,村子里的供不上,看来还是得去县城屠户那买了。   万春兰心里早就有了数,她看了看那两桶下水,点了点头:“我晓得了。明儿个先用着,往后的事再说。你们累了一天了,洗洗手,准备吃饭。”   “诶。”两兄弟应了一声,各自去收拾。   灶房里,罗菊香和马荷花忙活着晚饭,锅铲碰撞的声响和饭菜的香气一起飘出来。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嬉闹,笑声一阵一阵的,脆生生的,像是谁在撒一把铜钱。   晚饭时,马荷花说去打听了村里上学的娃娃们,基本没甚么特别要准备的,最主要的就是洗干净一双耳朵,好好听先生教书。   “你们几个小子!今天我们回来,一个都不在家,就知道出去玩。”   “眼看要去上学,都收收心老实的,听到没有!”   “哦!”   虽然教训着孩子,但大人们脸上都带着愉色。   不自觉间说起今日在县城做买卖的细节,聊得一个个都喜笑颜开的,晚间被万春兰骂了一顿的刘大江都忘了摆脸色,听他们连着出两次摊子,把生意还真坐起来了,心里头一边有点不是滋味,一边又自豪上了,支棱着耳朵听,得意的想明儿个就去跟张老三他们吹嘘。   一家子吃完了晚饭,热火朝天的忙明天的准备,暮色渐渐浓了,院子里的光线暗下来。   ---   半夜,万春兰忽然醒了。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把她惊醒的,也许是风,也许是声响。   然后她听见了。   沙沙沙,沙沙沙。   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屋顶上撒了一把沙子,又像是蚕在吃桑叶,轻轻的,软软的,若有若无的。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摸黑下了地,连鞋都顾不上穿好,趿拉着就往外走。她推开老屋的门,一步跨到院子里。   一股潮湿的雨汽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雨丝细细密密的,从夜空中飘下来,落在她脸上、手上、头发上,凉凉的,痒痒的。院子里的地面已经湿了一层,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水光。墙角的几棵青菜被雨点打得轻轻摇晃,叶子上的水珠滚来滚去,亮晶晶的。   下雨了!   万春兰站在院子中间,仰起头,雨水落在脸上。她张开两只手,接住那些细细的雨丝,手心凉凉的,湿湿的。   下雨了!   哈哈下雨了!   终于下雨啦! 第50章 第 50 章:新添素卤   下雨了!   旱了三个月终于下雨了!   半夜这一场小雨,天亮时把整个村子人都浇出来了。   家家户户的院门都开了,远远地就听见扯着嗓子高兴地喊——   “下雨了!”   “下了!可算下了!”   “这雨下得好啊!地里的苗有救了!”   “老天爷开眼了!”   一声接一声的,带着笑,带着松了口气的畅快,整个村子都能感受到大家伙儿的兴奋。   刘大江走到门廊下扛起锄头咧着嘴喊:   “老大老二,今儿个别出去了!趁着雨,跟我上地里去,把种子撒下去!”   万春兰站在院子里兴奋地看了看天,她半夜发现在下雨,兴奋的就再睡不着了,高兴了半宿,一看这被雨水浇洗过的地面,脸上的笑就收不住。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这雨水盼下来了!   下雨了,地就能种,庄稼就能活,心里就不慌了!   河水不会断,山里能长东西,活物也会多,只要这雨水下下来,什么都会好起来。   她走到院子中间,双手合十,满心欢喜虔诚地对着天上拜了拜。   “感谢老天爷,感谢神仙保佑!”   “地里要紧,老大老二,你们今天留家里侍候地,菊香荷花跟我去县城。”万春兰高兴道,她心里也惦记着地里,可卤味都准备好了,不去县城不行,就白扔了,她看着俩儿子:“家里就辛苦你们了。”   “这说的什么话,娘,交给我们就成。”刘劲山、刘劲水两兄弟也高兴,这地就是老百姓的根,下雨了,趁着雨把苗赶紧种下去,秋天才有收成。两兄弟麻利地找出各自的农具,倒是有些担心只有万春兰她们几个女人去县城,怕被人欺负。   “娘,没个男人跟着,只有你们去,能行吗?”   万春兰摆了摆手:“不碍事,昨个儿摆过一天了,跟几个摊主也算说上话熟悉了,应该出不了什么事。我们自己也会小心的。”   刘大江在院门外催了一嗓子:“赶紧的!地里还等着呢!”   万春兰瞪了一眼,对两儿子和气叮嘱道:“地里不能耽误,快去吧。”   “诶,那我们去了娘,你们路上小心。”   “嗯,省得,去吧。”   两兄弟扛着农具出了门,万春兰转过身,对已经收拾上的罗菊香和马荷花说:“地里要紧。今天咱们三个去县城。”   “诶!”两个儿媳妇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把锅碗瓢盆往独轮车上搬。   她们则是又叮嘱家里的几个孩子:“今天谁都别出去疯,全去地里帮着爷爷他们种地去!”   几个小孩:“哦!晓得了娘。”   等她们推着车出了村子,天色已经大亮了。   雨几乎已经停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水雾,沾在脸上凉丝丝的。   路两边的田地里,到处都能看见人影——弯着腰的,蹲着的,挥锄头的,都在趁着这场雨侍弄庄稼。有人认出万春兰家的独轮车,直起腰来喊一嗓子:“万婶子,又去县城啊?”   “去呢!地里你们忙着!”   “慢走啊!”   一路上这样的招呼没断过,万春兰应得脸上的笑一直没散。   雨水洗过的田野,笼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远处的山峦朦朦胧胧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甜气,深吸一口,满肺腑都是活气。   下了雨的路不太好走,等她们到了县城,已经快辰时了。   巷子里的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的,缝隙里积着浅浅的水,车轮碾过去,溅起细碎的水花。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冲得油亮亮的,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滴水珠。   几个摊主已经摆好了摊子,看见万春兰她们推着车过来,纷纷打招呼。   “万婶子,才来啊!还以为你们今儿个不来了呢!”   “诶,昨天下雨,路上不太好走,这才来晚了。”万春兰笑着应道,一边把车推到老槐树底下。   周围有几个早就也来等的食客,看到万春兰她们来:“哎哟,你家可来了,我还寻思今儿个吃不上了呢。”   万春兰惊讶。   竟然有专门等着她们开摊的食客了!   “叫几位久等了,我们这就把摊子支起来!”婆媳三个满心惊喜,赶紧开始支摊子。   等支摊的空闲,大家又说起下雨,摊主们也都满面喜气。   “下雨好啊!这雨盼了多少日子了,可算是下了!”   “年根儿就开始盼,盼到开春,总算把这雨盼下来了。”卖豆腐的婆婆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可不是嘛!”孙烧饼接过话头,“我家的地都要裂了缝子了,我爹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这雨一下,他老人家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下雨好啊,下了雨河道开得快,早些通船,码头就热闹了,码头一热闹,咱们生意就也跟着红火。”卖馄饨的年轻媳妇也笑着插了一句。   万春兰一边支摊子一边听着,心里头火热的,这场雨,下到每个人的心坎里去了。   摊子支起来,卤汤热上,东西下到锅里去,那股子熟悉的香味很快就飘了出来,混着雨水打湿的青石板的气息,别有一番滋味。   孙烧饼凑过来,往锅里瞅了一眼,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哟!今天有新菜样了?”他指着锅里,语气里带着惊喜。   锅里除了卤下水、卤五花肉和卤鸡,还多了几样东西——卤豆干、卤冬笋干,还有几串蘑菇,豆腐泡,在卤汤里翻滚着,吸饱了汤汁,鼓鼓囊囊的,看着就馋人。   万春兰笑着应道:“你可真眼尖!加了些入味的素菜,搭着卖。孙兄弟,要尝尝不?”   “怎么个卖法?”孙大哥撸了撸袖子,已经在掏钱了。   “素菜搭着卤肉来,一碗加一文钱,单买素菜也是一文钱,豆干、笋片、蘑菇、豆泡,一样不少。每样都给你配上。”   “给我来一碗五花肉搭素菜!”孙大哥把钱往案板上一拍,干脆利落。   昨天吃的那口,香的他晚上睡觉都格外舒坦。今儿个一睁眼,啥也没想,第一件事就是惦记着万婶子家的卤味,他连早饭都没吃,就等着万春兰家过来呢,如今又添了素菜,更是不能错过了。   万春兰手脚麻利地捞了一块五花肉,还给捞了几块下水,又从锅里捞了豆干、笋片、蘑菇,码得满满当当的,浇上一勺滚烫的卤汤,汤汁顺着肉块往下淌,递了过去。   孙烧饼满满当当接过来,小心翼翼端回去自家烧饼摊,眼睛都笑没了,夹了一块豆干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瞪得溜圆。   “哎妈呀!这豆干跟肉似的!”他含混不清地说着,又赶紧夹了一块冬笋干,“这笋也好!入味了!绝了!”   他掰开一个烧饼,把卤味夹进去,一口咬下去,烧饼的酥脆混着卤味的咸香,他眯起眼睛,一脸享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得满嘴流油。那模样,谁看了不说一句真享受。   给旁边别的摊主看的直乐:“你这是自己来摆摊的,还是来吃好吃的来了!一天天的,比客人吃得还欢!”   惹的周围一众笑声。   旁个早就有等着的了,看孙烧饼吃的香,纷纷也等不及了。   昨天万春兰家的卤味在县城里打出了名气,今天不少人又来,有回头客今儿个一早就来这守着了,也有听到信儿跟着慕名寻来的,还有看了热闹、闻到味道新凑过来......这会儿一看见新添了素菜,加一文钱就能每样都尝尝,更是纷纷掏钱买。   “婶子,来一碗下水,大碗的,搭素菜。”   “给我来块五花搭素菜,多给加块豆干嘛。”   “我要两块五花肉,一块卤鸡,再添两份素菜。”   摊子前头很快又热闹起来。排队的队伍比昨天还长,从老槐树底下一直排到巷子口去了。   这素菜在肉卤的汤汁里,带着肉味,味道一点不差。好些个食客吃了都纷纷叫好,回头又来添一文钱,加一份素菜。   还有人直接端着自家的饭碗过来的——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汉子,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里头装着半碗糙米饭,挤到摊子前,憨憨地笑着:“婶子,来个小碗下水,搭份素菜。我把饭带来了,您直接给我浇上卤汤就成。”   万春兰接过碗来,下水剁碎码到碗里,各样素菜夹了几块,又舀了一大勺卤汤浇上去,油汪汪的卤汤渗进米饭里,香味扑鼻。那汉子接过去,筷子一拌,蹲在槐树底下就吃开了,呼噜呼噜的,吃得那叫一个香。   还有那牙口不好的,又想吃口肉味:“妹子,弄些豆腐卤进去呗,你这卤味闻着真香......可我这牙口,肉是咬不动了。”   看着面前牙都快掉光了,嘴巴瘪瘪的,说话漏风的婆婆,眼巴巴看着锅里的卤味,奈何牙口实在不顶用。   万春兰听她说放豆腐,心里头一动。   她眼睛里亮光一闪,笑眯眯看着眼前的婆婆道:“行,婶子你等下,我叫我媳妇去隔壁买豆腐。”   “菊香,去隔壁张婶儿那买块豆腐回来!”   “诶!”   罗菊香上豆花婆婆那,花一文钱买了三块水豆腐,托在手里小心翼翼地回来了。万春兰切了一块放进去:“豆腐算素菜,收您一文钱啊,婶子。”   没牙的婆婆:“再多放一块嘛。”   “婶子,我这卤汤也要钱呐!”万春兰嘴上笑着说,转头又切了一块放进去。   老婆婆顿时笑得眉开眼笑,咧开嘴巴眼巴巴地在旁边等着。   豆腐嫩,在滚烫的卤汤里煮一会儿就成了,表面浮着一层金红色的油光,颤巍巍的,看着就嫩。   老婆婆接过来,吹凉用勺子舀了一块,放进嘴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豆腐吸了卤汤,又嫩又软,入口抿吧抿吧就碎了,满嘴都是肉香味,比吃肉还舒坦!   “好哟好哟!”老婆婆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处,连声说:“跟吃肉似的,香得咧!”   “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了!回去我叫上我邻居张婆子也来,她也没牙,也馋这口呢!”   “好嘞!您叫她们来,我多备些豆腐!”万春兰笑着应。   “这就是那家卤味?”   巷口处,一个衣着光鲜的公子哥探着头往里张望,眼睛里带着几分好奇和兴致。   正是昨天来晚了、可惜已经收摊走了的李湾。   与此同时,队伍马上就要排到了一个精瘦的身影。   这人穿着一件灰布短褐,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是县城醉仙楼的店小二王小五。   他手里攥着一串钱,踮着脚尖往前看,他抽了抽鼻子,那股子卤香味一个劲儿的钻进鼻子里,香的他不由自主地咽唾沫。   掌柜的叫他来把这家的卤味挨个都买回去一份,他排队这会儿,看着这来来回回的客人,个个吃的满足,还有这摊子上飘来的味道,确实香啊!   前面的人一个个买走,终于排到他了。   “婶子,你家这些一样给我来一份。” 第51章 第 51 章:老吃家   醉仙楼后门,王小五猫着腰跑了进来。   他手臂上稳稳当当地码着三个碗,一碗下水、一碗五花肉、一碗卤鸡,上面还搭了几样素菜,用油纸盖得严严实实的,一路小跑回来,一滴汤都没洒。   回来时他特意绕了个圈子,没经过前堂——掌柜的吩咐过,别让客人看见,免得叫人知道醉仙楼的掌柜去打听一个路边摊子,传出去不好听。   他把卤味放在后厨的案板上,一溜小跑到前堂去,找到掌柜的王德安跟前笑模样耳语道:   “掌柜的,买回来了。”   今儿个早上醉仙楼食客冷清不少。客人稀稀拉拉的只有几桌。   听说昨天县城码头那边的巷子里,来了家卖卤味的,味道香的把半城人都勾过去了。   王德安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一盏茶,没急着去后厨,先问了一句:“买的人很多吗?”   王小五回忆方才巷子里排队那会儿,“多着呢!”王小五一边说一边比划:“队伍都排到巷子口去了,拐了一个弯,少说有二十来号人,小的排了好一会儿才买着的。那摊子前头围得水泄不通,个个吃得满嘴流油,出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那卤味的香味儿,隔着半条街就闻见了,还真是不一样。”   王德安听着听着就皱起了眉头。   “都卖什么价儿?”   “下水小碗三文,大碗十文,五花肉和鸡肉都是五文一块,素菜一文一份。”   王德安听了,眉头皱得更深了些。他把手里的茶碗搁下,离开柜台背着手往后厨走。   后厨里,几个小工正在忙活备料,大师傅正站在案板前低头瞅王小五带回来的几碗卤味,看掌柜的来了,大师傅往边上让出了位置。   王德安走到案板前,低头看了看那三只碗——卖相倒是不差,油亮亮的,卤汤的颜色也正,深褐里透着红,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他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五花肉放进嘴里。   慢慢嚼了嚼,眉头微微动了动。   又夹了一块鸡肉,细细地品了品,最后尝了一块下水,几样素菜也都尝了一口,放下筷子,沉默片刻,扭头看向一边的大师傅。   “大师傅,你来尝尝。”   大师姓周,在醉仙楼干了快小十年,可是王德安花了高薪从州城请来的,手艺在香坪县城里绝对算得上头一份。   他站过来,拿起筷子挨个尝了一口,每尝一样,他都停下来咂咂嘴,脸上的表情不咸不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尝完了,他把筷子放下,开口说话了。   “肉选得不好,太肥了,腻口。五花肉要选三层肥两层瘦的,切面像五花绑出来的,那才是上品。这个肥的多瘦的少,一口下去满嘴油,吃两口就腻了。”   “火候也不行。瘦肉柴了,肥肉倒是软了,可中间的肉还没炖透,味道没进去。正经的卤肉,要小火慢炖两个时辰以上,让汤汁一点一点地渗进去,那才算到家。这个差了火候。”   “素菜就是些普通素菜,沾了点肉味儿,没甚可说的。”   说了这么多,王德安问:“味道呢?”   周大师傅咂了咂舌头,倒是不吝啬夸奖,认真点了点头:“味儿不错。香料配得好,该重的重,该轻的轻,没有哪一味抢了风头,是门手艺。要是其他地方都跟上去,那不得了。”   王德安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一股危机感立时找了上来。   王德安:“就现在这个味儿,城里百姓买账不?”   周大师傅:“卖给普通百姓,那绝对是够了。”   王德安砸着手原地走了两步,看向周大师傅道:“老周,怎个做的?你试试,能做出来一样的不?”   周大师傅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这卤味,火候倒好说,主要就是这个香料,香料配得巧,要想一模一样地复刻出来,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他犹豫了一下,“不晓得都用了什么香料,怕是得试。试个十回八回的,兴许能摸到门道。”   王德安:“那你试试!”   “成。”周大师傅拿起碗碟,转身就去了香料堆前,拿筷子沾着汤底,一边品一边对着味儿找。   “掌柜的,不用太担心吧?”王小五跟着王德安回到前堂,站在身边好奇地问:“不就一个乡下来摆摊的,只卖一个卤味,影响不了咱家生意吧?”   王德安:“怎地影响不了?你看今早这人,不就影响了?”   那摊子要是做好了,他家这肉食生意不就做不动了!   王德安瞅了眼前堂里冷清的客人,他走到店门口,街两边行人走动,头上太阳出来了,晒的雨后的石板路一阶一阶的泛着光亮。   他背着手站在店门前台阶上。   “啧,这打哪冒出来的一家会做卤味的乡下人......”   ---   “公子,都买回来了。”   与此同时,县城东街的得月茶楼里,李湾正坐在二楼的雅间里,面前的小方桌上摆着几个碗碟。   小厮跑上跑下的,每样卤味都买了一份回来,一碗下水、一碗五花肉、一碗卤鸡,外加一份素菜,挨个摆在李湾面前,摆得整整齐齐的,连碗的角度都调整过,随后递上一双煮洗过干净的白瓷碗碟和筷子,笑嘻嘻地摆在李湾面前。   “可以尝了,公子。”   李湾拿起筷子,先看了看卖相,眼神中也是颇有些期待,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了嚼。   小厮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了一句:“公子,怎么样?”   李湾没急着答话,没碰下水,又夹了一块五花肉,细细品了品,又把素菜都尝了一小口,这才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淡淡地说了两个字:“还成。”   小厮等着他往下说。   李湾指着这卤味,像是在品评一幅画、一帖字似的,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五花肉选得不好,太肥了,腻口。鸡肉不够嫩,素菜一般,味道也没有层次,一入口就是香料味,从头到尾都是香料味,吃不出肉本身的鲜甜。卖相也不够好看。”   小厮听得一愣一愣的,心说您这要求也太高了,一个路边摊子,您拿来跟醉仙楼的厨子比呐?   “但是味道还是不错的。”李湾话头一转,点着这几样卤味,眼中也是颇有认可:   “这家卤味,胜在香料重,这几味搭得不错,分量也准,该重的重,该轻的轻,没有哪一味抢了风头。还是有可取之处的。不怪有那么多人排队去买。”   他说完,摆摆手把那碗下水推给小厮:“赏你了。”   “谢公子!”小厮端起那碗下水,喜滋滋地到一边吃了一口。   他一口下去,眼睛就亮了——这还叫一般?这比他吃过的县城里别家的卤味都强啊!果然还是公子太挑剔了!   李湾自己则是慢慢的把鸡肉吃了。   两人吃完。   李湾放下帕子,端起茶碗漱了漱口,精神头十足,心情颇为不错的开口吩咐小厮:“再去买几份,带回家去,给老爷和夫人也尝尝。”   小厮:“好的公子!”   ---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金灿灿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老槐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混着卤香味和槐树叶子的青气,深吸一口,满肺腑都是舒坦。   过了早上那段最热闹的时候,巷子里的人流渐渐稀了下来。老槐树底下的队伍短了大半,只剩下三三两两的客人,不紧不慢地等着。   婆媳三个忙了一早上,万春兰探头往后面看了看,见这会儿看人不多了,她把长勺子交给了罗菊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交代道:“这会儿人不多了,你俩先顶着,我去趟屠户那把咱家明天的下水订下来。”   罗菊香麻利的接过勺子:“诶,娘您去吧,摊子这交给我俩就成!”   马荷花也在旁边应道:“是的娘,您放心去,这儿有我们呢。”   万春兰笑着点了点头,解下围裙,又把头发拢了拢,这便往街那头走去。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两个儿媳妇在摊子前忙活着,手脚麻利、神色从容,一个掌勺,一个收钱,配合的很是顺当,万春兰放下心来,脚步踏实的出了巷子。   万春兰顺着青石板路一路走过去,雨后的街道还带着潮气,太阳出来晒着地面,空气里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清新味。   万春兰顺着石板路走到西头的牲畜市场,找到张屠户的铺子。   “师傅。”她站走到铺子前喊了一声。   张屠户抬起头来,看见是她,扬起脸笑了:“婶子又来了?”   “来了。”万春兰凑到案板前,叹出一口气,做出无奈的样子笑了笑道:“问了几圈,哪里也没有您这生意好!每日都能宰一头猪。咱按昨天说的,十斤肉搭卖下水。明儿个的您给我留出来,我要了。”   屠户听到万春兰这话,得意笑起来:“成!哈哈婶子我跟你说,你去满地界打听,真就数我张一刀的杀猪手艺好,咱做的都是实在买卖!从来不缺斤少两,要不我这能供上货呢,正好今日现杀的一副都还在,今天也拿上?”   万春兰听罢眼睛亮了:“那敢情好,拿上。”   “成!”张屠户声音洪亮,带着几分爽快,把刀往案板上一插,拿抹布擦了擦手,转身从后头拎出一桶下水来,猪心、猪肝、猪肚、猪大肠,一样不少,泡在桶里,血还都是鲜红的。   万春兰付了钱,跟张屠户约好了明日的下水,这才拎着桶走了。   从张屠户那儿出来,万春兰先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下水放到空间里去,随后出来,沿着路又拐到了十字街东头的刘记果子铺。   县城的果子铺在十字街的东头,离码头不远,是一间不大的门面,门口挂着个木头招牌,上头写着“刘记果子铺”四个字,漆色有些斑驳了,里头的货色可相当的齐全。   万春兰迈进去,一股子甜香扑面而来,柜台上摆着七八个瓷罐子,里头装着各色糖果——蜜饯、果脯、糖冬瓜、糖莲子,靠墙的架子上码着整包的干果,核桃、红枣、桂圆,一样一样地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的。   掌柜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圆脸,笑眯眯的,看着就面善。他正拿着鸡毛掸子掸货架子上的灰,看见万春兰进来,放下掸子迎了上来。   “婶娘,来点什么?”   万春兰看向果子铺掌柜的开口道:   “掌柜的,给我称十二斤的胶牙饧。” 第52章 第 52 章:送束脩   “婶娘,你这是要办喜事啊!”   果子铺掌柜一听来了个大主顾,喜笑满面地转身去打开后头的柜子,搬出一个垫着油纸的大筐来,一斤一包,放在秤盘上秤好,半点不含糊。   “七斤,一斤四十文,一共二百八十文。我再给你多饶两根儿。”刘掌柜手脚麻利的用粗油纸包好糖,边角折得整整齐齐的,又用麻绳捆了个漂亮的结,“婶娘您点点。”   “不用点,我自然信得过掌柜您。”   万春兰笑着接过来糖,一包一包地放到筐里,放了半筐,随后把钱数出来,放到柜台上,刘掌柜接过铜钱,数了一遍,笑眯眯地揣进柜台里。   “一文不少,婶娘,吃完了下回再来啊!”   “成嘞。”   买完糖,万春兰背着筐子出了果子铺,找了个没人的地方,闪身进了空间。   她把糖在空间里放好,五斤给肉肉小仙儿,两斤给后生张齐,人家帮她牵线搭桥,不能让人白忙活。   拍了拍手,从空间里出来,万春兰便往码头摊位回去,脚步不由得轻快了几分。   头顶上,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把水洗过的县城照的透亮,街边上不知谁家的黄狗站在门前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抖了抖身上的毛。   今儿个真是个好日子,雨下了,地里的生计有了着落,摊子的生意红火,素菜加得对路子,下水的货源也稳了,还有了一个卖糖的眉目。   万春兰走在县城的街道上,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了十岁。   回到巷子里,远远就看见老槐树底下还有人在排队,队伍虽不如早上那么长了,可也稀稀拉拉地拖了十来步远。罗菊香站在锅台后面掌着筷子长勺,马荷花在旁边收钱递碗,两个人配合得有模有样的,完全应付的来。   万春兰回来重新系上围裙,就跟着旁边打打下手,还同食客聊两句,问问合不合口味,那自然全都是点头说好的。   巳时正,摊子前终于歇了下来。   忙活了一上午,婆媳三个弄点烧饼配着自家下水,围着老槐树下吃上口饭。   “咱得弄几个桌凳来,这两日留下吃的客人,都是在旁边随便一蹲,不舒服不说也不方便。”   “娘说的是,等回家里,我跟劲山说让他打几个。桌凳好弄,几块板子拼一下就成。”   “我叫水哥也一起帮忙。天气渐热了,以后码头开了热闹起来,肯定是留在摊位上吃的多。”   “是这么个理。”   “到时寻个城里好说话的铺子,说一声,把咱收摊的桌凳就寄存到人家,每日给个几文钱,省得咱们来回搬,太费事了。”   “对对、这下了雨,过几天山里就该长菌菇了,咱抽空上山采一些,放卤味里也能好吃。”   ......   婆媳三个边吃饭,边商量着怎么把摊子经营的更好,劲头十足的,眼角眉梢带着笑,全是奔头。   吃过饭,罗菊香、马荷花两个收拾,万春兰挨个看了眼锅里的货——下水还剩小半锅,卤鸡也还剩半只左右,五花肉还有些,素菜倒是基本光了,剩下一点豆干、笋片,在卤汤里吸饱了汤汁,估摸着卖到下午便都差不多了。   昨儿个张齐说,让她申时到他那边去,跟肉肉小仙儿谈糖的事情。   万春兰抬头看了看天。   现在距离申时还早着。   想到过几日孩子们就要去上村学了,先生的束脩还没送去,她得去一趟把束脩给先生交上,也好提前说一声,让先生心里有个数。   想罢,万春兰解下围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摊子交给你俩了。我去趟村学,把束脩给先生送去,也跟先生说说孩子们上学的事。”   两个儿媳妇一听这话,眼睛一下子亮了,跟点了灯似的。   “诶!”罗菊香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娘,您去吧,这儿有我们呢!”   马荷花满脸喜色的凑过来,在身上摸了几下,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来,顿时有些急:“娘,我去打听的时候,人家说送孩子上学,除了束脩,多少还得给先生带些别的。哎呀钱都在家里,没带身上,就这几文!”   罗菊香也急了,在身上摸了摸,也只摸出几文来,万春兰看了她们一眼,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行了行了,把你们的钱收起来吧。咱家是做什么的?卖卤味的!还能空着手去见先生不成?”   她转头看了看锅里的五花肉和卤鸡,虽说都是卖剩下的,可品相都不差。五花肉炖得油亮亮,切面整齐,满口肥香,卤鸡虽然只剩半只了,可颜色红亮,闻着就香。   “洗干净个罐子,把这五花肉和卤鸡装上,再捞几块豆干笋片,把口封好了,我带着给先生送去。”   “诶!”   这一罐子肉食,咋也够面儿了。   罗菊香、马荷花两个洗干净陶罐,挑了最好的五花肉码进罐里,半只卤鸡都装上了,另捞了几块豆干笋片豆腐,用油纸包好封口,码在一个小竹篮里,上面盖了一块干净的布。   “卖完了就收了摊子回家去,我就不回来了,你俩成吧?”   “成!”两个儿媳妇齐声应道,声音脆生生的,“放心吧娘!我俩能办了。”   “行。”万春兰笑着点点头,看了眼摊子,又看了眼俩儿媳妇,放心地提着竹篮走了。   从县城到双井村,约莫要走半个多时辰,万春兰没带重的东西,脚程快,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地方。   双井村的村学在村子东边,一座修缮过的旧祠堂,院子里种着一棵大槐树,比县城码头那棵还粗,树冠遮了半个院子。平日里这个时辰,学堂里该是书声琅琅的,可今儿个院门关着,里头安安静静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万春兰站在院门口往里张望了一眼,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地上落了一层槐花,被雨水打湿了,贴在泥地上,白花花的一片。   她找人去问,原来是今儿个下了雨,地里到处都是人,抢着翻地下种,村学干脆放了假,让孩子们都回家帮着干活去了。   万春兰打听到林老先生家住在村东头的一座小院里。   她问了几户人家,一路往林先生住的地方寻去,她沿着村道往东走,路边的田地里都是人影——弯着腰的,蹲着的,挥锄头的,都在趁着这场雨侍弄庄稼。有人认出她不是本村的,多看了两眼。   林老先生的家是一处不大的院子,土墙围着的,院门敞开着,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靠墙种了一丛竹子,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发亮,风一吹,沙沙作响。   万春兰站在院门口,朝里头喊了一声:“林先生在家吗?”   屋里传来脚步声,林老先生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自屋里走出来,面容清瘦,长须斑白,手里还捏着一本书,正看到一半,书页间夹着一根草绳当书签。   万春兰站在院门口,冲着林老先生高兴道:   “先生!您还记得我不?前些日子我来过,想送我家里的孩子来上学。”   林老先生还记得万春兰,他走到院门口,看她来了,手上挎着个厚实的竹篮,微微笑了起来,把书合上,和声道:“自然记得,怎么,决定送那个小姑娘来读书了?”   万春兰高兴地点头,把手里的竹篮往上提了提:“先生好记性!今儿个来,就是给先生您送束脩来的,我家四个娃,我都送来!”   林老先生不由地睁大了眼睛,脸上的笑意顿了一顿,吃惊不小。   “四个?”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清似的。   “是呢是呢,四个。三个孙子和一个小孙女,都到了可以上学的年纪了,家里商量过了,一齐送来,学学认字算数,将来不至于当个睁眼瞎,几个孩子一块儿来,也好有个伴,束脩我都带够了的!”   她一边说,一边掀开竹篮上的白布盖。篮子里头,两大贯钱用红绳串得整整齐齐,沉甸甸地码在底下,顶端专门用红布头打了个吉祥结,中间围着一个陶罐。陶罐不大,口上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的,还用麻绳扎了几道,一看就是仔细收拾过的。   林老先生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教书这些年,见过的村民多了,教过的孩子也不少,周边几个村长、里正家的孩子都是在他这儿启蒙的。可一家送四个孩子来上学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庄稼人供一个孩子读书已是不易,供四个——还连孙女一块儿送来——这份心气,这份舍得,着实叫他意外。   “束脩我都带够了的,还给您带了些自家做的卤味!”万春兰喜盈盈的指着篮子里的陶罐递过去:“都是自家做的,五花肉、卤鸡,还有些豆干笋片,拿来给先生一家尝尝,先生别嫌弃!”   林老先生回过神来,连忙伸手接过竹篮,竹篮沉甸甸的,压手得很。他低头看了看篮子里那两大贯钱,和那只封得严严实实的陶罐,再抬头看向万春兰时,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招呼道:   “婶娘客气了,这......这太破费了。家里人都出去了,只留我一人看家,实在招待不周,连口热茶都没能给您倒上。”   “不妨事不妨事!”万春兰连连摆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您有学问,教孩子读书,是大功德,辛苦咧!哪能叫您倒茶!”   林先生被她这话说得心里暖洋洋的,满脸洋溢起笑容。   “孩子们上学是好事,婶娘放心,只要来了,老夫一定好好教。”   有这话,万春兰放了一万个心了。   林老先生家里没人,也不好进去打扰,两人就站在院门前说话。春日的风吹过来,带着田埂上泥土翻新的气息,混着院子里那丛竹子的清苦味儿。   万春兰同林先生询问了一番上村学需要准备什么———书本要不要买,笔墨要不要准备,要不要自带桌椅......林老先生一一答了,耐心得很,末了还叮嘱了一句:   “下月初一,让孩子一早来,别迟了。头一天要拜孔圣人,还要给孩子开笔,来得晚了不恭敬。”   “诶诶,我晓得了!”万春兰连连点头,把林先生的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一定早早就来,绝不误了时辰!”   把林先生的话一字一句地都记住了,万春兰这才笑着拜别。   等万春兰走远了,林老先生才提着竹篮进了院子。   他把竹篮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先端起那沉甸甸的两贯钱,拿回屋里放好。   片刻后出来,林老先生坐下来,把陶罐端到面前,解开麻绳,揭开油纸。   油纸虽裹得严严实实的,可那股子香味早就透出来了,丝丝缕缕的,混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格外勾人。这会儿油纸一揭开,香气猛地冲出来,浓得化不开,直往鼻子里钻。   他低头一看——陶罐里几乎装满了,满满当当的卤味,五花肉、卤鸡、豆干、笋片,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的,浸在深褐色的卤汤里,油亮亮的,泛着光。一眼看去,全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老先生轻轻用手扇了扇味道,满鼻扑香,那股子肉香混着香料味,醇厚得很。   老先生胡子动了动,拿手捋了捋胡子。   家里儿子儿媳都去田里了,灶房里冷锅冷灶的,他一个人守着院子,本来打算随便对付一口。这会儿闻着这香味,肚子倒真有些饿了。   他去灶房里拿了一双筷子碗碟回来,在石桌旁坐下,夹起里面的一块鸡肉。   鸡肉炖得很烂,筷子一夹,肉就颤巍巍的,带着一层油亮的卤汁。他放进嘴里,味道一入口,眉眼不由都向上一提,慢慢嚼了嚼,越嚼越快,老先生连连点头眼中赞叹——   “好手艺!” 第53章 第 53 章:互相打探   离开双井村,万春兰抬头看看天,差不多可以去后生张齐那里见肉肉小仙儿了。   她找了处没人的地方,进到空间里,背起那七斤糖,推门来到了菜市场,出大门,往张齐的餐厅去。   “叮咚~”   万春兰推开餐厅的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   张齐正站在吧台后面,同一个背对着门的女孩子说话,抬起头看见万春兰,脸上顿时绽开了笑,迎了出来:“大娘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他对面那个姑娘也转过身来,是等在这的肉肉。   “大娘,这就是我跟您说的肉肉。”张齐笑着介绍,“肉肉,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阿姨,那糖就是她家的。”   肉肉看到一身古风气息的万春兰,表情一下子吃惊,完全没想到。   不过惊讶之下她也很快回过神来,听着张齐的介绍,笑盈盈地大方朝万春兰伸出手:“阿姨您好,张老板跟我说了您。”眼睛忍不住的打量,没有恶意,全是好奇。   听到张齐说眼前的漂亮姑娘就是肉肉。   万春兰顿时张大了眼睛,吃惊的看着眼前真人大小的肉肉小仙儿,被惊了一大跳。   这、这是肉肉小仙儿?   肉肉小仙儿不是在长块块里吗?她能从长块块里出来?   那长块块只有巴掌大,那她怎么进去的啊!   “仙、仙子好。”   万春兰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白白嫩嫩,指甲上涂着亮晶晶的颜色,一边被震惊,一边带起笑,犹豫了一下,把手在衣裳上蹭了蹭,才握上去。   肉肉的手软软的,暖暖的,万春兰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很是知礼。   这会儿店里人不多,张齐招呼她们在一处卡座坐下,又给万春兰倒了杯温水。   万春兰把背筐里的几包糖拿出来。   从她这身行头到手里的东西,全都透着一股子古风味儿。   看着眼前一身古装似的万春兰,再看着眼前包装也很古朴的糖包,脑子里跳出来个点子,肉肉轻轻歪了下脑袋。   “这是您要的五斤糖。”   把五包推给肉肉这边,随后另外两包推给张齐:“后生,这是给你的。”   张齐:“哈哈谢谢大娘!”   肉肉看着面前的五大包,也是没想到五斤糖,看起来还挺多的,她笑起来:“辛苦你了阿姨,一路背着过来。”   万春兰笑眯眯摆摆手:“没事没事,不沉。”   之前张齐买了五斤糖,收了两百块,今天卖给肉肉这五斤也是收的一样价。   肉肉没有异议,很爽快的点头应了。   这些天,每次开播都有人问,那个糖有没有链接,已经有好几个厂家找她带货了。她尝了几个样品,感觉都没有在张齐这里买的那个好吃,所以都婉拒了。万春兰没来之前,张齐和肉肉聊天,已经给她打过了预防针——这个糖不算便宜,让她心里有个数。肉肉点点头,说之前答应了粉丝们,大不了就当粉丝福利好了,总共也就两百块钱。   她拿手机要转钱给万春兰,张齐让肉肉转给他,做了个中转,拿现金给万春兰。   肉肉看了张齐一眼,抿唇笑了一下。   “谢谢你啦阿姨。”如今买完了糖,肉肉就准备离开了。   “没事没事,肉肉仙子慢走。”   听着豆包翻译出来的“仙女”,肉肉顿时整个人面上绽放出光彩。   眼睛亮亮的闪烁,眉眼弯弯,嘴角疯狂往上翘,笑得甜死了!   “哈哈谢谢你阿姨!”   ---   轻松走完这一桩“货郎”,万春兰喜气的离开张齐的餐厅,抽空还把明天的下水洗了。   申时,回到家的时候,院门敞开着,罗菊香和马荷花已经收摊回来了,正蹲在院子里收拾明天的鸡和猪肉,几个小娃娃跟在旁边打下手。   “阿奶回来啦!”小禾第一个看见万春兰回来,脆生生地跑了过来。   万春兰笑眯眯摸小孙女的头:“乖哟!”   “娘,回来了!”罗菊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迎上前来,看着万春兰,脸上冒出一股子跃跃欲试的劲儿,那笑里头藏着事儿,旁边马荷花也跟着如出一辙的,一看就是有好事要说。   小禾伸手要接万春兰手里装着下水的桶:“阿奶给我,我拎进去。”   “你拎不动。”   万春兰把洗好的下水拎到灶房里放好,转头到盆边洗手,问:“摊子收得还顺当?”   “顺当顺当!”两人急不可耐地接过话头:“娘,今儿个下午我俩收到个好活儿!有人要订咱家的卤肉做席!”   万春兰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看她们:“做席?谁家?”   “县城里的一户人家,好像是姓周,儿子娶媳妇,定了下个月初六办酒席。”罗菊香掰着指头说,“要两只卤鸡,五斤五花肉,还有十斤下水,素菜也要。问咱家能做不,我俩还没回,回来让您拿主意呢。”   好家伙这么一大单!   “可以啊!当然可以了!”万春兰把手上的水甩了甩,拍了拍两个儿媳妇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哎哟!没成想还有人找咱们订席面用,这事儿办得好!下个月初六,咱们提前把东西备好,不能耽误人家办事。明儿个你们去回个话,就说接了,定金收了,日子记下了。”   “诶!”两个儿媳妇齐声应了,脸蛋上一阵泛红,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我俩也是没想到,还能接席面的活儿,那家找来说时我俩都愣住了!”   万春兰也是啊,她点着头不由感慨道:“这生意真是一通百通,咱们干了一样,别的自然而然就找上来了。”   两儿媳妇在一旁连连点头:“是呢是呢!”   ---   傍晚时分,各家各户在田地里忙活了一天,终于收地了。   刘大江扛着锄头走上田埂,刘劲山、刘劲水两兄弟跟着后头。   今儿个赶着雨水把种子都种下去了,累得腰酸背痛的,可心里头踏实。春雨贵如油,这一场雨下下来,地里的苗有了指望,秋天就饿不着了。   “大手!”张老三从后面赶上来,跟他并肩走着。   刘大江跟张老三碰了个招呼,对俩儿子挥挥手:“你俩先回吧。”   “诶,爹,那我俩先回了,您也早点回好好歇歇。”   俩人并肩走在田埂上,瞅着这地里种下的种子,脸上全都踏实了,都忙活了一天,浑身上下都沾着泥土脏兮兮的。   “可算是下雨了,今年这年头还能过。”   “可不么,这段日子我家都不敢多吃粮食,今天可算能吃个饱饭了。”   后面又有几个相熟的老兄弟,三三两两的都走到一起了,慢悠悠的在田埂上往家晃。   “我说刘大手,你家的,天天去县城摆摊,咋样?赚不少吧?”旁个有人好奇问。   刘大江扛着锄头,扬了扬眉,故作淡淡的道:“啧,她们就瞎折腾,能赚什么钱。”   “哎哟,你这话说的,”这人笑了两声,拍了拍刘大江的肩膀,“我可是听说了,你家那卤味在县城可火得很,排队的人都排到巷子口去了。这要是赚不着钱,谁信呐?”   旁边几个一同回来的庄稼人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搭腔。   “是呀,这几日天天早上一满车的去,下午空空的回,卖个精光呢!”   “可不是嘛!刘老哥,你们家这是要发大财了啊!”   “以后咱们见了,得叫刘掌柜的了!”   “刘掌柜的,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兄弟啊!”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给刘大江捧得脸上直泛光,腰板愈发的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摆摆手,憋不住笑:“什么掌柜的,就是个路边摊子,卖几个卤味,能赚几个钱?够家里嚼谷就不错了!”   “诶诶诶,你这就没意思了啊!”张老三嘿嘿笑着,凑得更近了些,“跟咱们还藏着掖着?你就说,一天能赚多少?一百文?两百文?”   刘大江脸上的笑僵了僵。他还真不知道。这几日万春兰把钱匣子藏得严严实实的,他问了她也不说,不光不说,上回还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没几个,没几个。”他含糊地摆摆手。   旁边几个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大手,怕不是钱都让你家婆娘掐着,你什么都不知道吧?”   这话像根针似的,一下子扎进了刘大江的软肋。   他猛地停下脚步,昂起脸,声音顿时拔高了几分:“我是一家之主,我能不知道?家里的大事小情,哪样不是听我的!赚多少钱,她都跟我报得清清楚楚的!”   几个庄稼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哈哈笑了起来,刘大江哼了一声,扛着锄头大步流星地往家走。   回到家,刘大江把锄头靠在大门后面,在井边洗了脸。他一边擦脸一边往堂屋里张望——万春兰不在,俩儿子在院子里叮叮当当削木板,灶房里只有罗菊香和马荷花在忙活。   他背着手进了老屋,往外头瞅瞅,把门半掩上,随后几步走到大柜子跟前,伸手拽了拽柜门上的锁头。他转头去枕头后面找钥匙,自然是没有。   “啧。这死老婆子。”刘大江低声念叨着,又把柜子旁边的几个抽屉拉开翻了翻,除了平常的旧衣裳和一堆零碎物件,什么也没有。   他正在屋里翻得起劲,院门那边传来了俩儿子叫“娘”的叫声,刘大江吓了一跳,赶紧把抽屉推回去,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背着手往门口走。   万春兰从外头回来,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刘大江顿时挺直了脖子,但她啥也没说,径直往灶房去了。刘大江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讪讪的,嘴唇动了动,下了台阶到俩儿子旁边去找话了。   “你俩弄板子做啥?”   “娘说让我们打几个小桌凳,支摊子给客人用。”   ---   晚上,另一个时空里,肉肉打开了直播。   手机支架架好,补光灯调到了最合适的亮度,身后的背景却跟往常大不一样——今天她特意布置了一番,换了一面素色的布幔,上面用墨笔写了几个字,桌案上摆了一只粗陶罐,插着几枝枯荷,旁边还点了一炷细细的线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看着古意盎然。   她自己也换了一身装扮——汉服,交领右衽,窄袖束腰,鹅黄色的上衣配着月白的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起来,耳畔垂着一缕碎发,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又素净,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晚上好呀宝宝们——”肉肉对着镜头挥了挥手,声音甜甜的,脸上带着笑。   【肉肉晚上好!】   【哇!今天是古风主题吗?这一身好漂亮~】   【美美美!!!】   【这是什么神仙造型!站起来看看全身,我死了我死了!】   肉肉笑着在镜头前展示了一下全身,衬着身后的古风布置,格外有味道。   今天的古风主题,直播间直呼有意思。   今天看到万春兰的装扮,一下给了肉肉灵感,她离开张齐那里,就在网上约了一家同城妆造,还弄了些小布置,   看着直播间涨起来的人气,肉肉眼睛愈发发亮。   “对了,宝宝们,糖来啦!就是最近我视频里吃的那个糖,你们不要再去老板那里打卡了,笑哭。”她把糖凑近镜头,让观众看得更清楚一些,“你们看。就是这个。”说着拿起一根在镜头前慢慢吃了起来。嘎嘣脆的声音从麦里传进去,肉肉眯着眼睛嚼了嚼,竖起大拇指,脸上的表情满足极了:“还是那个味道!甜而不腻,很纯正的麦芽糖的香味,不是那种齁甜齁甜的。上次有宝宝说外婆吃了粘假牙,我替外婆试过了!确实有点粘牙哈哈!”   弹幕笑成了一片。   【哈哈哈哈外婆放心吃!】   【肉肉你这是替外婆试毒吗】   【看着好好吃啊,怎么卖怎么卖!】   肉肉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纸袋,在镜头前展示了一下。那纸袋也是特意准备的,用的是仿古的牛皮纸,上面盖了一枚红色的方章,看着古朴又精致,都是为了迎合今天的主题。   “这个糖呢,是一个阿姨那边手工做的,其实本来就是想做个粉丝福利的,真的就是看大家想要我才专门去找阿姨买了一些,今天才刚收到,我自己不赚什么钱。”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手机上的链接,朝着镜头晃了晃:“链接我放在小黄车了,宝宝们想要的可以去拍。不过数量不多啊,卖完就没了。”   话音刚落,屏幕上的订单提示音就开始叮叮咚咚地响起来,一声接一声的,瞬间就下去了十几单。   弹幕又刷了一屏。   【已经下单了!】   【买了三包!给外婆也带一份!】   【肉肉推荐的肯定没错!】   【这个古风包装好好看啊,舍不得吃怎么办。】   肉肉看着跳动的订单数,脸上笑得愈发甜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她一边看着弹幕一边跟粉丝聊天,声音又软又糯:“谢谢宝宝们支持!这个糖是我自己吃了觉得好才推荐的,不好吃的东西我从来不会拿出来。你们收到货要是觉得不好,随时来找我,我给你们退。”   订单提示音还在叮叮咚咚地响,五斤糖很快就抢光了。   【什么?这就没了?】   【我还没有买到啊!】   【什么什么?卖什么了?可恶我又来晚了。】   ---   自下过一场小雨,这两日连着都是好天气。   连着几日去县城摆摊,码头老槐树下的刘家卤味已经打出了名堂。县城里的人都知道,交宁巷里来了个卖卤味的,那卤味香得能勾人魂。   下水三文五文的,普通百姓也掏得起,吃不起肉,还有一文钱的素菜,花小钱就能解大馋。   每天一早,摊子还没支起来,就有人在巷口等着了。老槐树底下的摊子时刻都有人光顾,一锅卤味不到下午就卖得精光。   这几日万春兰又添了几张桌椅板凳,虽说都是些旧木头钉的,不讲究,可客人有个坐处,总比蹲在墙根底下强。   这一日,天刚亮透,巷子里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晨光从东边的屋脊上爬过来,金灿灿地洒在青石板路上,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码头那边传来棒槌洗衣的笃笃声,混着河水拍岸的哗啦声,不紧不慢的,像是这县城清晨的脉搏。   空气里飘着各家摊子的气味——豆腐脑的豆香、烧饼的焦香、馄饨汤里的虾皮味,最浓的就是万春兰家卤味那浓得化不开的卤香,搅在一起,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往上窜。   几张旧桌子前已经坐满了人,有穿着短褐的苦力,有普通百姓打扮的,有提着菜篮的妇人买了卤味带回去,三三两两地坐着,端着碗吃得满头冒汗。   “张大哥,你这天天来啊?”   “可不是嘛,一天不吃这口,浑身不得劲儿!”   “我也是,就馋这口卤汤,浇在饭上,比什么都香。”   两个中年汉子面对面坐着,一个碗里是下水搭素菜,一个碗里是五花肉配米饭,吃得满嘴流油,说话的时候都不舍得放下筷子。   旁边桌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用勺子舀着一块卤豆腐,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瘪着嘴抿了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软和,香,比吃肉还舒坦。老婆子牙口不好,就指着这一口了。”   万春兰站在锅台后面,听着这些话,嘴角翘着,马荷花手里的长筷子却没停,捞肉、切块、浇汤,一气呵成,罗菊香在旁边招呼客人,万春兰收钱找零,一家人配合得妥妥帖帖的。   正热闹着,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中年汉子从队伍里挤了出来。这人长得精瘦,脸颊凹陷,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手里端着一碗五花肉。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却不太对劲——不是满足,倒像是在找茬。他又咬了一口,皱了皱眉,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哎,以为是多好吃的东西,结果就这?照比醉仙楼的差远了。”   旁边正在吃卤味的客人抬起头来,嘴里还含着一块豆干,含混不清地笑道:“你这不废话,醉仙楼那是大厨师傅,正经的酒楼,这路边摊自然比不了。”   “就是,”另一个客人接过话头,把筷子上的肉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要论吃头,还得是醉仙楼。人家那灶台,那调料,那大师傅的手艺,路边摊怎么能比?”   “我觉得这儿就挺好吃的。”   那瘦汉子嗓门更大了,把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抹嘴,一脸笃定地说:“你们还不知道吧?醉仙楼这几日出了新卤味,那才叫一个绝!肉炖得酥烂,味道也好,比这个强多了。我昨儿个去尝了一回,那才叫正经的卤味!这儿的……也就是个新鲜劲儿,吃两回就腻了。”   “真的?醉仙楼也出卤味了?”有人来了兴致。   “可不!听说还是周大师傅亲自掌勺,那能差得了?”   “去看看呗,反正也不远。”   “走走走。”   几张桌子上的人互相看了看,把碗里剩下的几口扒拉完,抹着嘴走了。原本坐得满满当当的几张桌子,一下子空了大半。   罗菊香站在锅台旁边,看着那些离开的背影,她凑到万春兰跟前,压低声音,急得脸都红了:“娘,那人是不是故意的?好好的怎么就说起醉仙楼来了?你看,走了好几个人......”   万春兰瞅着这一出,拍了罗菊香一下,低下声不紧不慢的开口:“别在外头乱说,叫人听见不好。人家酒楼大师傅,手艺好,那是人家的本事。咱还能跟人家比啊?这吃食本来就不是一家独有的,人家做得,咱也做得。”   罗菊香被训了,心里一慌,点头称是:“是,我这嘴真不该,以后我一定注意。”   万春兰:“不光是嘴,你性子也稳一稳,一有点什么事儿马上就着急上火,这怎么行,稳着点。”   罗菊香:“是的娘,我改。”   马荷花在一边听见婆婆教训了嫂子的一番话,本来急的也想说话的她,给压了下去,其实她也着急了,只是嘴皮子没大嫂快。   万春兰把擦好的碗放到一边,看了两个儿媳妇一眼,语气又稳了几分:“别慌。该干什么干什么,锅里还煮着,客人还等着,你们慌什么?”   罗菊香和马荷花对视一眼,见婆婆这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心里立时稳了,各自回到位置上,继续招呼客人。   万春兰面上不动声色,可眼睛却忍不住往巷口瞟,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也琢磨上了。   醉仙楼是县城里最数一数二的饭庄,她以往只听过见过,知道这么个地方,从来没去过,听说进去一碗茶就要好几文钱,那么贵的地方,她自然舍不得去的。   到了县城做生意,她盯的一直都是周边同样的小食摊们,可从来没想过跟大饭庄扯上关系啊。   那饭庄子吃顿饭大几十文的,跟她这几文钱的买卖,也能起上冲突?   醉仙楼也弄了卤味出来,还是新卤味......   万春兰在心里琢磨着,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怀里摸出一把钱来,数了数,又把钱攥在手心里。趁着面前几个客人端着碗走了,她侧过身,压低声音叫了一声:“菊香。”   罗菊香正在给一个客人盛素菜,听见喊声,赶紧凑过来。   万春兰把钱塞进她手里,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人听见:“你去醉仙楼,打听一下,买一份卤味回来。别声张,买了就回来。”   罗菊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把钱攥紧了,点了点头。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车把上,又在衣裳上蹭了蹭手,低着头从巷子另一头走了,脚步又快又轻,像只猫似的,没惊动任何人。 第54章 第 54 章:【修】   过了一阵后,罗菊香一溜小跑了回来,手里小心翼翼托着个套了绳托的小盅。   到了摊子跟前,她先把小盅妥帖地放到车架子里头,用一块干净的布盖好,这才快步走到万春兰跟前,压低了嗓子,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   “娘,我买回来了。我的个老天爷,那醉仙楼,卖的可贵了!”   万春兰正在往锅里放豆干,手上的活儿没停,等放完豆干后,盖上锅盖,她转过身朝着一边侧了下脑袋,婆媳三个背开客人,凑做一堆。   “怎卖地?”   罗菊香食指和中指大大的分开,低着嗓子夸张道:“那新出的,叫什么,胭脂焖肉,一份要二十文钱!”   好家伙!比她家贵了好几倍!   “买的人多吗?”万春兰问。   罗菊香回忆了下场景,点点头:“挺多的。我排了有一会儿呢,那家的店小二能说会道的,说了一堆漂亮话——什么‘胭脂色、琥珀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我听着都馋了。排队的人嗖嗖地掏钱买。”   罗菊香一顿声情并茂的描述,万春兰蹙着眉听着,旁边马荷花直接听得一脸焦虑。   “行,我知道了。”万春兰听完,神色如常,“先忙摊子,去招呼客人。忙完了再细说。”   “诶。”两个儿媳妇应了一声,各自回到位置上,继续忙活。   婆媳三个继续忙活摊子招呼客人。过了辰时,人渐渐就不多了,这几日支摊,客流和时段基本都稳定下来了——在早上饭点、午间休息的时段,来买的客人多,乌泱泱排着队,其余时辰大家也都忙着正事,人就稀稀拉拉的,三三两两。   一直忙到了午后,日头高高的烤在人身上,老槐树下的阴影缩成一小团,远处的河面上,几只鸭子懒洋洋地漂着晒太阳。   摊子前终于清静下来了。三个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锅台上收拾干净,这才凑到一起,准备吃口午饭。   罗菊香把那盅从醉仙楼买回来的胭脂焖肉从车架子里拿出来,放在灶上热了热。   小盅的盖子一揭开,一股浓郁的肉香就冒了出来,混着酱香和糖色,跟她们家卤味的醇厚不一样,是另一种味道。   三个人凑在锅台后面,低头看那盅里的肉。   浓油赤酱,颜色漂亮得不像话,那肉块方方正正的,有她们家卤肉两块那么大,五花三层,层次分明,肥肉透亮得像琥珀,瘦肉红亮得像玛瑙,上头挂着一层厚厚的酱汁,油汪汪亮晶晶的,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该说不说的,不愧是人家酒楼大师傅做的菜!这看着就很贵!   “娘,您先吃。”   万春兰拿起来筷子夹了一口放到嘴里。   肉入口的瞬间,她先是感觉到那股子浓郁的酱香,然后是糖色的甜,肉炖得极烂,几乎都不用嚼,舌尖一抿就化开了。   她闭着嘴嚼了一会儿,又嚼了一会儿,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两个儿媳妇眼巴巴地盯着万春兰看。   “娘,怎么样?好吃吗?”   “跟咱家的比咋样?”   万春兰皱着眉毛砸吧砸吧嘴。   “......”   说实话,她一个老婆子,肉到嘴里都觉得好吃,要说差别......好像比她家的嫩一些?可嫩在哪儿,怎么个嫩法,她又说不清楚。   这些日子天天卤肉,闻的多了,万春兰的鼻子已经能分辨出一些香料的味道了,她尝出来醉仙楼的肉块里有几味熟悉的味道,不过卤味不外乎也就那些香料,有一样的东西也正常。   “好吃。”她张口说,手对着两个儿媳妇一摆,“你俩也吃。”   罗菊香和马荷花对着肉下筷子。   “哎哟,真不愧是酒楼的大厨子,做的真好吃呢!又软又糯,入口就化了!”   “我咋吃不出什么差别呢?是好吃,感觉还是咱家的香。咱家的味道重,这个......有点淡?”   她仨对着把这块肉都分了。   一直吃完,她们仨也没吃出什么大差别来,他两家的卤肉味道不太一样,吃到嘴里的感觉也不太一样,但都好吃啊。   她们仨真吃不出什么大差别来,庄稼人一年到头能吃几回肉?能吃口荤腥都是好的,只要是肉,到嘴里都好吃。也就最近干上了卖卤味的买卖,每日都能沾上口荤腥。   醉仙楼的肉是好吃,可好到哪儿去,她们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我觉着没有早上那客人说的那般夸张啊,醉仙楼的是好吃,可咱家的也不差啊。况且咱家才要五文钱!便宜好几半儿呢。”   “就是,醉仙楼再好吃,二十文也太贵了,就这么几口,也就顶咱家两块大,还是咱家的实惠。三文钱就能吃一碗下水,一文钱就能搭份素菜,多划算。”   “就是。”   三人说着说着,反而互相说安心了一些。   万春兰把筷子放下,看两个儿媳妇,语气稳稳当当的:“是这么个道理。不怕,咱家的到底实惠,有钱的就去吃醉仙楼呗,那大酒楼本来就是有钱人的去处。咱家小摊子,做的是平民百姓的买卖,该怎么做还怎么做,该怎么干还怎么干。别自己吓自己。”   两个儿媳妇听了,点了点头,心里愈发安定了,脸上也带起笑,整个人都松快了。   “哎哟,早上让那几人弄得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这会儿是松快了。”   “嘿嘿我也是,松快了。”   万春兰瞅着两人笑了笑,心里头却没像两个儿媳妇一样,真的放下。   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把那块肉的味道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   人家的肉,吃到嘴里确实跟她家的不一样。就她这没什么见识,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反正醉仙楼的吃到嘴里,那种感觉很不一样。   她心里门儿清,那是人家酒楼大师傅的手艺。   她做卤味靠的是香料,靠的是神仙地的各种配料,人家大师傅那是有真本事的,不知道这真本事能不能超了她的配方......万春兰皱着眉想着,隐隐有了些危机感。   下午回去收拾的时候,她还在想着这事,她觉得自家的味儿没问题,跟醉仙楼的比也不差,但吃头上,似乎差点了,人家那个入口都化了,反正很不一样!怎么能做得也像醉仙楼那样的感觉呢?火候?选肉?还是别的门道?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   “李公子!二楼请!”   李湾踏进醉仙楼,店小二热情地迎上来,声音里带着几分谄媚。   李湾迈步上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饶有兴趣地问了掌柜的一句:“听说你们新出了卤味?”   “没错呢李公子!”掌柜的王德安亲自迎上来,笑得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李公子您来得正好!我们周大师傅精心调配了好几日,绝对口齿留香,流连忘返!这道菜叫胭脂焖肉,用的是上好的五花三层,小火慢炖两个时辰,火候到家,味道绝对上品!”   李湾听得不由眼睛泛光,兴然道:“给我上一道尝尝。”   不一会儿,胭脂焖肉送上来了。   白瓷盘里,码着几块方方正正的肉块,五花三层,层次分明,肥的透亮,瘦的红润,上头挂着一层浓稠的酱汁,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旁边还配了几根焯过水的小青菜,碧绿碧绿的,衬着那红亮的肉,光是这卖相,就赏心悦目,像是一幅画似的。   李湾的眼中露出几分赏心悦目的光彩。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仔细端详了一番,这才送进嘴里。   肉入口的瞬间,他微微眯了眯眼。非常爽滑,肉皮弹牙,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丝丝分明,火候、肉质、卖相,全都是一流的。   可嚼着嚼着,他眉头微微抬了抬——味道,似乎差了那么一点。   对比码头巷子的卤味摊,不如那里的味道融洽。   “李公子,滋味如何?”掌柜王德安在一旁殷切地看着李湾,等他评价。   李湾放下筷子,又细品了片刻,看向王掌柜笑道:“王掌柜,大家都是熟人,我便直说了。”   王德安心里咯噔一下,面色笑容丝毫不散:“那是自然,李公子你是咱城里的食中老餮,得你口评,我这边更上一层楼,尽快说。”   李湾含唇一笑,便施施然开口:“火候、肉质、卖相,皆是一流,唯有一味,稍逊一色。”   王德安心里发沉,面上笑得愈发灿烂:“我这就去同大师傅交待好好调这一味!”   出了醉仙楼,李湾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往码头的方向走去。走到巷口的时候,丝丝缕缕的卤香味飘了过来。   他站在巷口,叹了口气。   小厮在旁边看着自家公子,捂嘴偷笑,这几日,公子每日都让他上这食摊买卤肉回来当佐味,那日吃第一口时嘴上挑剔那么多,还不是天天吃!   李湾摇了摇头,背着手往回走。   要是二者能结合起来就好了,醉仙楼大师傅的精湛手艺,配上巷子卤味摊那手精巧的调味,那才是真正的绝品。   “哎,如此这般该多好!”   ---   醉仙楼也出了新菜式卤味,虽说价格比她们贵的多,但万春兰也是记挂了几日,但见每日来摆摊,买卤味的人并不见少,该排队的还是排队,该吃的还是吃。便渐渐放心了。   她们放心了,醉仙楼的掌柜王德安可没放心。   这几日,王德安嘴角都起了个大燎泡,说话都疼,碰一下就龇牙咧嘴的。   “老周,真不行吗?”他站在后厨,看着周大师傅面前摆了一排的碗碟,里头装着各种香料,八角、桂皮、花椒、丁香、草果、白芷,摆了一桌子,像是药铺的柜台似的。   周大师傅这些日子也是被催得不轻,头发都白了几根。他对着万春兰家的卤味,一味一味地配香料,一味一味地试,可怎么弄都不对味。不是少了这味,就是多了那味,做出来的味道,怎么也做不出来她家那个味道。   他也是纳闷了,那乡下老婆子的卤味,到底加了什么?他一个灶台前钻研了十来年的大师傅怎么配都配不出来!!   “掌柜的,”周大师傅擦了擦额上的汗,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我试了十几种配法了,都不对。那家的卤味,香料配得太巧了,多一分则多,少一分则少,我实在是......”能让一个手艺精湛的大师傅说出这样的话,也是确实没招了。   王德安急得在后厨团团转,靴子踩在地上噔噔响。   他算了算账,更是上火——周大师傅配出来的香料,加上上好的五花肉,再加上人工、柴火、店面,一份胭脂焖肉的成本,少说也要二十文了。   他为了揽客,定价二十文,几乎是赔着本的在卖。可大家伙儿还是去吃那五文钱的五花肉、三文钱的下水,根本不来他这儿。   要是那摊子光吸引些贩夫走卒也就罢了,可县城里的普通百姓、殷实些的、甚至一些大户人家也都渐渐被吸引去,问题是那味道是真的不差!以至于他这酒楼的肉食生意一落千丈。   他越想越气。   “三文五文一份的卖,不要本钱的嘛!”   再这样下去,他这酒楼还怎么干下去。   不行,必须得想想办法。   王德安猛地一砸手,眼里精光一闪。   他出门站在酒楼门前,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他咬了咬牙,下街往西边方向去了。   ---   这边,万春兰碰上一个问题。   她像往常一样来到菜市场备货,郭向阳同她说,张齐找她。   “哦哦,好嘞,我这就去。”   等她到了张齐的店里,张齐却一副有点忧心的样子,拉着她坐下,给她说有“警察”联系上了他,要找她。   “大娘,你还记得前一阵,你被一个司机撞了的事情吧?”   万春兰想起来那个恶人,她点点头:“嗯嗯,记得呢。”   张齐皱着眉不高兴道:“那孙子后面上卫健委网站还有110信箱,举报说你有神经病,穿着不正常,精神有问题乱七八糟的一些,说自己碰上了神经病,前两天社区民警联系上我,问我能不能联系到你,他们需要配合做一下调查,你别怕大娘,一会儿会有民警过来一趟,你就正常配合,她问什么你答什么就是了,我在旁边帮你,等结束后咱们就跟警察举报那个瞎举报你的孙子!”   万春兰听得一愣一愣的。   “叮咚~”   餐厅的门推开,一个穿着制服的女民警走了进来,她看到座位上的万春兰,眼睛里闪过一丝差异。   张齐:“你好,就是这位阿姨,阿姨普通话不行,我在旁边帮忙翻译可以吧?”   “可以。”   女民警在万春兰对面坐下,态度倒是和和气气的,脸上带着笑。   “阿姨,我们就是正常了解一下情况,您不用紧张,您照常回答我一些问题就行。”   “您有身份证吗?我先记录一下。”   万春兰茫然的眨了眨眼睛。   身份证? 第55章 第 55 章:派出所和醉仙楼掌柜   民警向万春兰索要身份证,万春兰自然拿不出来。   “那您的姓名?年龄?还有家庭住址?”   “万春兰,家住香坪县石磨村,我今年四十了。”   听到年龄四十岁,民警和张齐都一脸惊讶,尤其张齐。   “啊?大娘你才四十岁?”意识到自己不礼貌了,他连忙找补:“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想到您这么年轻!”   这下换成万春兰一脸惊讶。   都四十了!半截身子入土了还年轻?   现在人生活质量好,吃得饱穿得暖,人整体看着都年轻,万春兰可不一样,她劳作了半辈子,饿肚子是常事,一年也吃不上几回肉,常年的辛苦劳作,把她磨砺的非常苍老,他们以为万春兰怎么也五六十了,没想到才四十岁。   按照万春兰的回答,女民警在系统里查了半天,愣是对不上号。   “这边能联系上您的家人吗?”   万春兰摇头。   这稍微有些麻烦了。   “阿姨,那可能要麻烦您跟我回去一趟。我们帮您查一查信息,看看是什么情况。”女民警态度始终温和。   听到让跟她走,万春兰下意识地有些慌,看向张齐,眼里带着几分不安。   张齐安慰她:“没事大...阿...姐...算了我还是叫您大娘吧!都叫习惯了,您别介意啊。”他笑了一下:“这是警察同志,好人,是帮人解决问题的。您别怕,跟着去就行,弄清楚就好了。”   听到解释,万春兰心里踏实了些,点了点头。   张齐倒是有些不放心,问民警同志:“要我跟着一起吗?”   女民警:“你要是有时间的话可以。”   张齐点头:“行,大娘,没事,我陪你去一趟。”   见后生说陪她一起去,万春兰顿时扬脸笑起来,感激道:“诶诶!麻烦你了后生!”   路上,女民警一直跟万春兰聊天,虽然有手机翻译,但多少还是不太准,民警观察万春兰说话回答时,条理清晰,神态正常,就是个正常人的样子,只是普通话不好,穿着怪异了一点,不像是有精神疾病的样子。   到了派出所,民警先给万春兰做了指纹和人像扫描,录入系统,开始比对信息。万春兰坐在椅子上,看着这新来的地方,大厅里来来往往,似乎都是在处理什么问题的人,心里头又新奇又紧张,手心都出了汗。   趁着等结果的工夫,张齐给她解释了什么是身份证,万春兰支棱着耳朵听下来——这不就是户帖?由里正整理了,报到官府的衙门档册里去,确定你这个人的身份,不是流民和逃犯。   张齐还把自己的身份证拿出来给她看,一张巴掌大的硬邦邦的薄片片,上头画着张齐的头像、名字、住址,还有一串长长的数字。她轻轻摸了摸,啧啧称奇。   她恍然,就是户帖嘛,原来在这里叫身份证!   弄明白了身份证的意思,万春兰心里头却咯噔一下,后生张齐说,每个人都有身份证。   神仙地的人都要有这个身份证,那她没有,可怎么办?   家中那边,没有户帖的流民,可是要受罚的!   她顿时忧心了起来。   “后生。”趁着警察没注意这边,她凑近张齐,压低了声音小声问:“若是没有身份证,会怎么处置?”   张齐挠挠头:“帮忙重新补办吧。”   万春兰:“不用受罚吗?”   张齐:“受罚?这不用吧......”他也不太清楚:“我问一下去哈。”   他起身去问了民警,片刻后回来,给万春兰说:“警察说,核实好信息后,会帮忙补办身份证的,没有处罚。”   万春兰松出一口气。   幸好幸好!神仙地跟老家那边规矩不一样。   张齐陪了一会儿,餐厅那边来了电话找他有事,他只好先走了。临走前他安慰万春兰:“大娘,您别怕,警察同志都是好人。您在这儿等着,把事情说清楚就行,我先回去忙,有事你叫警察帮忙打我电话。”   “诶诶,你去忙,麻烦你了!”万春兰点着头,目送张齐离开派出所。   张齐走后,万春兰被安排在休息室里等着。民警给了她一瓶矿泉水,还询问她饿不饿,点外卖让她先吃着。   “不饿不饿!不劳费了,谢谢您呢。”   万春兰捧着水瓶,坐在沙发上,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只剩她一个人了,不免又开始紧张,警察同志看起来似乎很忙,同她和和气气的说完话就匆匆的去忙别的,但会关心她渴不渴,饿不饿,也没人来凶她或者审问她,确实如后生说的都是好人,坐了一会儿,发现没有什么危险,她慢慢放松了不少。   又等了一阵子,女民警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阿姨,我们查了系统,指纹和人像比对都没有找到对应的信息。周边的社区电话我们也打了,都说没有您这个人。”   万春兰心里咯噔一下,嘴上没说话,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现在国内还是有一些“黑户”的,就是没有登记在册的人。这种情况出现的原因有很多,可能是曾经有户籍登记,但因为一些原因被销户了;也可能是因为一些历史遗留黑户问题,从未上过户口。   一般遇到这种情况,他们会通知相应部门,询问当事人情况,看能否追溯到出生地,或者曾经居住地,核实信息之后补办身份证。如果这些都无法确认信息,确定对方为我国事实公民,那就地落户安置。   只不过中间这个过程很繁琐,需要查证走访联系社区等等,需要一些时间。   “您家里还有什么人吗?还有,您能不能说清楚,自己的籍贯地?就是您是从哪个地方来的?”   万春兰一顿,摇头说:“没有”。   她来神仙地这么多次了,也不是个傻子,她明确意识到,这里只有她能来。   老家那边也没见过一个跟神仙地这边一样的人。   她心里清楚,这事儿很玄。这种特别玄的事儿,轻易不能说,一旦说出去,不是被当成疯子,就是要被抓起来关起来的。   这里叫派出所,听后生张齐解释,就相当于他们那边的官府,她没有身份证,就被带到官府来了,对于官府,万春兰这种小老百姓,骨子里还是惧怕的。   她不想惹事,只想快点问完问题,然后快点放她走。   后面民警再询问,万春兰都回答的含含糊糊的,问“家里还有没有什么人,”她“没有了,没有了。”问她说不说的清楚从什么地方来的,她“前面有山,后面有河。”总之问来问去,也没问出什么。   万春兰胆小紧张的样子,就像是一个可怜无助的流浪群体。   女民警叹了口气,耐心地跟她解释——她这种可能的“黑户”,就是没有登记在册的人。一般这种情况,会追溯到出生地,核实信息之后补办身份证。可万春兰这种情况,连出生地都查不到,就比较麻烦了。   “阿姨,我们需要采集一些您的身份信息,然后去核实。如果实在找不到对应的信息,我们会联系社区和民政部门,为您补办身份信息。这个需要一些时间,您别着急。”   万春兰点了点头,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随后派出所联系了民政部门救助管理站,又过了一会儿,救助站的工作人员过来,是一个姓吴的姑娘,女民警把万春兰的情况跟对方交接了一下。   “阿姨,你叫我小吴就行。”小吴说话温温柔柔的,很有耐心。她把万春兰带回救助站,带到一间办公室,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开始给她科普一些现代社会的基本常识。   “阿姨,您的情况,我在派出所那边有了个大概的了解,民警同志跟我反映您缺乏一些基本常识,您别紧张,我就是跟您说说现在的一些情况,您现在没有身份证,很多事都办不了,比如买票坐车、住店、看病、办手机卡、办银行卡,这些都需要身份证。”   万春兰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东西她听都没听过。   小吴又给她讲了讲现代社会的基本架构——政府、社区、银行、医院、学校,还有手机、网络、银行卡这些东西。她说得很慢,并且配合着视频表述,遇到万春兰听不懂的,就换个说法再讲一遍。   万春兰听得云里雾里的,好多东西都消化不了。但她听明白了一件事——有了身份证,她就能办卡,办了手机卡就能用手机,手机就是大家手里都有的长块块。   万春兰顿时在椅子上坐直腰背。   等她有了身份证就可以有自己的长块块了?   她心里头一阵兴奋,脸上的愁云散了大半。   “阿姨,你现在有生活来源吗?就是,你有收入吗?”   “我?”万春兰从身上摸出几张花纸:“我挖菜,卖菜,换这个。”   小吴面上笑起来,看着万春兰笑盈盈的点头夸赞:“阿姨,你这种自力更生的生活态度很好。”   了解到万春兰目前有谋生能力,小吴又看向她这身打扮:“阿姨,你这身衣服有些特立独行了,不太适合日常生活,容易引起一些误会,我们这里有捐赠的衣物,我去给您找一套合身的。”   片刻后,小吴拿了一套灰色的运动套装过来,很板正日常的版型,款式和颜色都比较适合万春兰这个年龄。还有一双黑色的运动鞋以及袜子,从上到下配了一整套。   小吴把衣服鞋子递给万春兰,明白这是送给她的,万春兰吃惊之下满面感激,“哎哟!谢谢,谢谢!”   “不客气,这是我们的工作。”   万春兰爱不释手的摸着这一套衣服,今后再来这边,她就换上这套衣裳穿!   “阿姨,你现在有固定住所吗?如果没有的话,我可以给你安排暂时居住在救助站里。”   “有的有的!我不用住这里。”她住这里还咋回家啊!   万春兰给小吴留了张齐的号码,“小吴姑娘,你要是找我,就找张齐,我接到消息,一准儿就来见你。”   “好的。”小吴把张齐的电话存了下来,随后按照地址把万春兰被送回去张齐那里。   见到张齐,万春兰喜不自胜,又高兴又不好意思的同张齐说:“后生,派出所那边把我放了!有一位救助站的小吴姑娘,说要负责我,我给小吴姑娘留了你的号码,对不住又要叨扰你一二了,等我的身份证到手,我就能办卡,有手...手机了!就不用再这么麻烦你了!”   张齐听她说的头头是道,见问题都解决了,政府那边还安排了负责她的工作人员,要给她办新身份证,真心的替她高兴:   “没事!你现在没手机不方便,等身份证办好一切就都方便了,真好啊大娘!”   万春兰也笑,脸上的褶子里都溢出了光彩:“是呢是呢!”   ---   “娘,您哪去了?咋才回来?我俩都担心死了。”   回来家里这边,日头已经偏西。   罗菊香和马荷花都收摊回来了,正在灶房里忙活晚饭,几个孩子也都在家,刘大江领着两个儿子在地里还没回来,看见万春兰进门,俩人赶紧迎上来,脸上带着几分担忧。   万春兰也没成想,本来就是去买个配料,结果被带去了派出所,弄了将近一天才放回来。   她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在井边洗了洗手,语气轻松得很问俩人:“今儿个生意咋样?”   “好着呢!”马荷花跟在后头,笑得眉眼弯弯的:“今天下水卖得特别快,不到晌午就没了。素菜也卖了不少,有好几个客人专门来买豆干的。娘,我感觉现在一天一套下水不够了,咱要不要再加些?”   万春兰:“张屠户那每日杀的猪也有限,怕是不好买,我明儿个去问问看。”   两人:“诶。”   “明儿个就是初一了,咱们得一早起就送孩子去村学,孩子的东西你俩都准备好了没?”   “放心吧娘!早就准备好了!”   说起来明儿个送孩子上学,婆媳三个美滋滋的打开了话匣子,日头愈发西斜,天边染上了紫金的光,田地里头的人都陆陆续续扛着农具下地回来了,村子里头四处响起说话声,喧闹声渐起,家家户户开始生火做饭。   ---   翌日,初一,是个好日子。   万春兰一家早早就起了,从大人到小孩儿。   今天是送孩子们去上学的日子!   天还没亮,罗菊香和马荷花就起了床,到灶房里烧了一锅热水。几个孩子今儿个都穿上了新衣裳,虽然不是什么好料子,可针脚细密,看着就齐整。   “都起来了!都起来了!”万春兰从老屋出来,满脸笑的挨个屋前叫了一遍,“今儿个是上学的日子,别误了时辰!”   几个孩子一听“上学”两个字,一个个从穿着新衣裳从屋里出来,动作比平时快了不知多少倍。   大宝压新衣裳的边角,二宝扣子扣歪了,被罗菊香拉过去重新扣,福哥小心地踩着脚上的新鞋怕粘上土,小禾最利索,衣裳穿的板板正正,又把自己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扎了两个小辫子,还缠了两根红头绳,昂首挺胸站在院子里,相当精神。   “阿奶!”小丫头挺胸抬头站到万春兰面前,一双葡萄眼睛炯炯有神。   “我去上学了!等我学好了,回来给您算账!”她还记得当初,阿奶就是让她去学算术回来帮阿奶算账的!   万春兰笑得眼睛都弯的看不见:“好好好,好好学丫头!”   刘小禾:“嗯!”   刘劲山、刘劲水两兄弟,也同样收拾的精神立整,黑黑的脸庞都洗的干净的泛光。   刘大江也收拾的人模狗样的,背着手从屋里出来,专门穿上了过年时裁的新衣,挺着腰板儿脖颈,一股子装腔劲儿,晃悠下台阶站到院子门口。   “都收拾好没?”万春兰挨个看了一遍,“衣裳穿好,别弄脏了。去了学堂要听先生的话,不许打闹,不许调皮,听到没有?”   “听到了!”几个孩子齐声应道,声音脆生生的,小脸儿上满是兴奋。   收拾妥当,一家人出了门,往双井村的村学走去。   晨光刚刚透出来,天边还挂着一抹淡淡的红。村路上的露水打湿了鞋面,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混着远处人家炊烟的味道,好闻得很。   “哟?刘大手,这一大早,收拾这么立整,还领着孩子,做甚去?”   “送孩子们去上村学。”   村里人一听,不由睁大了眼睛羡慕道。   “哎哟!送娃娃去读书?好事啊!送哪个娃娃去啊?”   “这几个都去。”   啥??   村里人看见四个齐刷刷穿着新衣裳收拾整齐的娃娃,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   “送四个!!!”   不得了不得了!刘大江家把四个孩子都送去读书了!!!   万春兰家要送四个孩子去上村学的事儿,跟长了翅膀似的在村子里头传来——   不出半天,他家又出名了!   “哎哟喂!刘大江家这是怎么了?四个孩子一齐送学堂?”   “可不是嘛!三个孙子一个孙女,一齐来!这是多大的手笔啊!”   “我听说他家最近在县城摆摊卖卤味,生意好得很,看样子这是真发了啊!”   “乖乖,四个孩子上学堂,束脩就得四贯钱!刘大江家这是真发达了!”   到了双井村,村学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   今天是村学开学的日子,好几个村里的人家都来送孩子,还有之前就读书来上学的娃娃。可别人家都是一个两个地送,万春兰家一下子来了四个——三个孙子,一个小孙女,齐刷刷地站成一排,精神得很。   看到周围各个村子送孩子们来读书的大人,刘大江那腰板,挺的恨不得戳到天上去。   林老先生早就站在学堂门口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精神得很。看见万春兰领着四个孩子走过来,他笑着迎上来。   “都来了?”   “来了来了!”万春兰把几个孩子往前推了推,“快叫先生!”   “先生好!”四个孩子齐声喊道,声音又脆又亮。   林老先生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挨个看了看几个孩子,点了点头:“好,好,都是好苗子。进来吧,先拜孔圣人,然后开笔。”   万春兰站在学堂门口,一家子大人都挤在门外,看着几个孩子跟着林先生走进去,心里头又酸又甜的。   走在最后面的小禾回过头来,小丫头笑着冲大人们挥了挥手,嘴里无声地说了句“我去上学啦!”   万春兰笑着抬起胳膊挥挥手。   罗菊香和马荷花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   “走吧,咱们回吧。”   亲眼看着孩子们进了学堂,一家人满心感慨,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学堂门前。   离开双井村,回去路上,刘劲山、刘劲水两兄弟,黑黑的脸庞上因为激动泛着光,罗菊香和马荷花也是,一家子嘴角压不住,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   “没成想,竟然真把孩子们都送去学堂了。”   “是呢,我都感觉跟做梦似的!”   “啥做梦,就是真的!”   “咱家这是不是也叫的上是耕读之家了?”   耕读之家!   多么振奋人心的字眼。   家里头有了读书人了!   万春兰眯着眼,看着远处驾着云层的朝阳,笑意从眼底漫到唇角,带着破云见日的明朗与力量。   刘大江今天在人前“装”到位了,心里头得意的不行,脑袋一转,有些想找万春兰说几句话。   万春兰压根都没搭理他。   她回头叫上俩儿媳妇:“咱快点回,还得去县城呢。”   罗菊香、马荷花立马跟上:“诶!”   因为送孩子上学,耽误了些时间。摊子还是要去的,指着这摊子挣钱呢!   回家婆媳三个就驾上车往县城去了。   一路上充满了干劲儿,走路都轻快了。要把下半年的束脩挣出来!还要攒更多的钱!   到了县城,婆媳三个麻利地把摊子支起来。   有些一早就来的客人都等着急了。   “婶子,今儿个怎么才来啊?”   “嘿嘿对不住对不住,家里有些事耽搁了,我们这就热起锅,到时多给你块豆干。”   “哎呀那多不好意思,婶子快快把锅热上!”   锅里的卤汤热起来,客人们陆续排上队,摊子红火开张,客人一个接一个的端着卤味,找好位置坐下开始享用美味。一头忙到巳时,早晨这一波人气散开,婆媳三个收拾客人用过的碗筷时,来了一个意外的来客。   醉仙楼的店小二王小五,穿着一身干净的灰布衣裳,笑眯眯地站在摊子前头,身上还带着一股子酒菜的香气。   “婶娘,”王小五弯了弯腰,笑得格外客气:“我们掌柜的想请您去坐一坐。”   万春兰正在摞碗,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下,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王小五,她心里头转了几个念头,脸上却是笑起来:“醉仙楼的大掌柜?哎哟,找我一个老婆子有什么事啊?”   王小五笑吟吟地搓了搓手:“指定是好事儿呢,婶子。就在我们酒楼里,您去一趟,说不定是什么大喜事呢。”   万春兰沉吟了一下,这时罗菊香和马荷花看到情况,凑了过来,看着王小五,有些小心地问万春兰:   “怎么了,娘?”   “醉仙楼的掌柜的想要我去一趟。”万春兰把手里的碗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对王小五笑道:“那小兄弟稍等下,我同我两个媳妇交代一声,就跟你去。”   “诶,婶子尽管去说。”王小五满面笑容退到一边,规规矩矩地等着。   万春兰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车把上,两个儿媳妇叫到跟前,压低声音说:“我去一趟,你俩看着摊子。”   “娘,醉仙楼找您作甚啊?”罗菊香脸上露出几分担心,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睛不住地往王小五那边瞟。马荷花也是一脸紧张,手里的勺子都攥紧了。   万春兰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淡定:“不妨事,光天化日的,能拿我一个老婆子作甚?我去看看,你们安心守着摊子。”   “娘,您小心啊,”马荷花还是不放心,拉着万春兰的袖子:“要是半个时辰还不回来,我们就去醉仙楼找您!”   罗菊香在一旁应和:“对!”   “成。”万春兰点了点头,又嘱咐了一句,“别担心,好好看着摊子。”   吩咐好了,万春兰洗了个手,理了理衣裳,又拢了拢头发,收拾得利利索索的,这才跟着王小五往醉仙楼的方向走。   路上她问王小五知不知道王掌柜找她做什么。王小五赔着笑,一脸真诚地说:“这我真不知道,婶子,掌柜的只吩咐我请您去,没同小的说要做什么。不过您放心!咱们都是正经良民,肯定不会做坏事的。”   万春兰闻言笑了笑。   到了醉仙楼,万春兰抬头看了看那气派的门面——红漆的柱子,黑底的招牌,上头“醉仙楼”三个大字描了金粉,在日光下闪闪发亮。门口还立着两个石狮子,威风凛凛的。这地方她以前只路过门口看过,进来还是头一回。   一进门,就是宽阔的大堂,整齐摆着好几张桌子,有几桌坐着客人,在吃饭闲聊,那桌上的菜盘酒壶看着都可精致了,她跟在王小五身后上了楼梯二楼,被请上了二楼一个单独的雅间里。   “掌柜的,刘家婶子来了。”   雅间不大,布置得却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窗子半开着,能看见楼下街上人来人往。桌子是红木的,擦得锃亮,上头摆着几碟茶点——桂花糕、绿豆糕、酥皮饼,还有一壶茶,茶香袅袅地飘着。   醉仙楼的掌柜王德安正坐在桌边,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绸袍子,腰上系着一条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瞥八字胡,见人三分笑,看着就是个精明能干的人。   “哟,刘家婶子,快进来坐。”看见万春兰进来,他满面带笑地招呼道,随后给王小五使了个手势:“你出去招呼外面吧。”   “好嘞掌柜的。”王小五出门,把门也带上了。   “可把您盼来了!”   万春兰连忙笑着回礼:“王掌柜太客气了,老婆子一个,哪敢劳您这般说。”   “哈哈婶子这番话听着就是个实诚人。”   二人坐在桌前,王德安拿起茶壶,亲手给万春兰面前的茶杯倒了一杯茶。茶水碧绿透亮,热气腾腾的,茶香扑鼻。   万春兰双手捧着茶杯,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怎好叫掌柜的给我倒茶。”   “哈哈,不妨事,婶子不必客气。”王德安放下茶壶,端起自己的茶杯,“来,先喝口茶,歇歇脚。”   放下茶杯,王德安便开始夸起万春兰家的卤味来。   “婶子好手艺!”他竖起大拇指,一脸诚挚:“您家的卤味,那味道是真绝!不瞒您说,我开了这么多年酒楼,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可您家那锅卤汤的味道,我是真服气。香而不腻,醇而不浊,一口下去,满嘴都是回味。我们店里的大师傅尝了,都竖大拇指,说他做了这么多年菜,做不出您那个味道来。”   万春兰一听,笑起来摆摆手:“王掌柜过奖了,老婆子哪有什么手艺,就是胡乱做的。”   “你太谦虚了!”王德安,“我们大师傅说了,你那卤味,香料配得极巧,多一分则多,少一分则少,恰到好处。他研究了这么多天,愣是没把配方完全摸透。你这手艺,要是放在我们醉仙楼,那绝对是招牌菜!”   “没有,您太过奖了。”万春兰只管赔笑,双手捧着茶杯,捉摸着,这大掌柜叫她来的目的。   王德安又夸了几句,给万春兰续了杯茶,语气渐渐转入了正题:“婶子,今日请您来,是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万春兰放下茶杯,看着他。   王德安开口道:“我想买下您的卤味配方,不知婶子愿不愿意?” 第56章 第 56 章:婉拒醉仙楼   万春兰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露出来一丝诧异。   王德安看着万春兰,笑容愈发和善,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诚恳得像是跟自家亲戚说话:   “刘家婶子,我是诚心的。你放心,醉仙楼买了配方,你家还可以做卤味,咱们打个商量,你家只做下水,把肉让出来给我们,我们可以去官府立个契,白纸黑字写清楚,我王德安绝不食言。配方,我出一百两卖下,你看如何?”   一百两!   这个数字砸出来,万春兰眼珠子不由的瞪大,心里头也突突跳了好几下。   她大半辈子也没挣上一百两!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想了想,开了口:   “大掌柜,您这大酒楼,各式各样的菜都会做,我家就一个卤味。”她顿了顿,也诚恳道:“不瞒您说,这配方是我们家的根了,一家子老小,今后的生计,都指着它呢。”   见这法子没说动,王德安眼珠转了转,脸上的笑没散,换了个说法:“瞧我,没想周全,那这样呢,婶子,我雇你,来我这醉仙楼做卤味师傅。你什么也不用管,只做这一道卤味,每月我给你一两银子的月银,这方子还是你的,这样的话,你这方子,就只能在我这里用了。你看如何?”   万春兰更吃惊了,脸颊都惊长了。   雇她来当酒楼的卤肉师傅?   一个月一两银子,一年就是十二两。不到十年就能攒下一百两,只要她不死,就能一直拿下去,比卖断方子还划算,而且方子还是自己的。   王掌柜开出的条件,听着着实诱人了,一百两卖了方子,听着还能缓缓,   这雇来当卤味师傅,每月有钱拿,方子还是自己的,真是怎么听都不亏了。   来这酒楼里,不用风吹日晒,不用操心进货,只做一个卤肉就行,每月稳稳当当拿一两银子。   换成一般人,真就心动了。   万春兰也就是个普通人,有那么好几息的功夫,她是真的在心动。   可心绪强烈地波动了一阵,又慢慢稳了下来。   不论她如何心动,这事儿也是成不了的。   因为这配方,她拿不出来。   在她刚拿到卤料包的时候,就拆开过里面的配料,去香料铺子里对过,有几样,镇子的香料铺没有,县城的也没有,她不知道是真就没有,还是在更大的地方才有。更大的地方她也没去过了。   而料酒、老抽、味精,更是只有神仙地才有的东西。   在家里好说,家里人对她信任,每次都是她弄好配料拿着就用,家里人都当是她自己配的,而且说白了,家里人都不懂这些,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可醉仙楼不一样了。   这是专门做吃食的地方,成天跟材料打交道,那些厨子、伙计,一个个鼻子比狗还灵,眼睛比针还尖。有没有这东西,他们能看不出来吗?   来了酒楼当卤肉师傅,所有的用料都得从酒楼走,她一个老婆子,在人家地盘上做事,一举一动都被人盯在眼皮子底下,那些这里买不到的配料,她没法解释啊。   王掌柜还说去官府立契。立了契,白纸黑字写清楚,那就更跑不掉了,万一将来出了什么岔子,她不得蹲大牢啊!   一想到这些可能面临的麻烦,万春兰心里头那点热乎劲儿就彻底凉了。   她叹了口气。   “实在对不住,王掌柜。”   她放开茶杯,看向王德安,脸上带着歉意,语气比方才坚定了许多:   “您的好意,老婆子心领了,老婆子手法粗糙,真称不上手艺,来了会砸您招牌的。我家就卖一个卤味,小本生意,挣个嚼谷就知足了。您这大酒楼,还是请正经的大师傅合适。您家的菜我吃过,那是顶顶好味!指定不差我家这一口小卤味。”说着她面上带起恭维的笑,把醉仙楼天上有地上无的夸了一大通。   提了两个法子,竟都拒了。   王德安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打量眼前这乡下老妇,如此丰厚的条件,竟都不答应。   他扯起嘴角往两边提了提,那笑没什么温度。   “那行,婶子若是改了主意,尽管来找我。”   说完,他不再看万春兰,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街上。   周围的气场一下子冷了下来。   万春兰敏锐地感觉到了,站起身冲着王掌柜鞠了一躬,脸上的笑还挂着,客客气气的:“诶诶,多谢王掌柜的茶水,那我这便回去了。”   王德安没起身,喊了王小五送万春兰下楼;   窗外,万春兰的身影走在街上;   醉仙楼二楼雅间儿的窗口后面,王德安脸上的笑彻底收了。   ---   万春兰回到巷子里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罗菊香和马荷花正伸长脖子往巷口张望,看见她回来了,两个人脸上一下子绽开了笑,小跑着迎上来。   “娘!您可算回来了!”罗菊香拉着她的袖子,上下打量了一番:“没事吧?醉仙楼的人没为难您吧?”   “没事没事,能有啥事。”万春兰笑着摆了摆手,走到摊子后面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会儿摊子上没什么人,灶里温着火炭,卤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泡,偶尔翻上来一块豆干,又沉了下去。几只麻雀站在老槐树的枝头上,叽叽喳喳地梳理着羽毛,时不时歪着脑袋往下看。   马荷花给她倒了一碗水过来,万春兰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这才缓过劲儿来。   两个儿媳妇凑在跟前,眼里全是好奇。   “娘,醉仙楼找您啥事啊?”   万春兰把碗放下,抹了抹嘴,看了看两个儿媳妇,也没瞒着:“醉仙楼的掌柜,想买咱家的卤肉方子。”   “啊?”两个儿媳妇同时惊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买咱家的方子?娘,您卖了吗?”   “自然是没有。”万春兰摇了摇头,语气淡定道。   “他要出多少钱买啊?”   万春兰没接这个话茬,她对着两个儿媳妇说:“这方子卖出去,就是一锤子买卖了。人家买去了,咱家以后就不能做一样的了。守着那点方子钱坐吃山空,早晚有花光的一天。”   她顿了顿,看了看两个儿媳妇,又说:“如今家里孩子都去上学了,今后用钱的地方更多。往后日子长了,谁也说不准有点什么事,咱们有门手艺在,日日能有铜钱进账,心里踏实。我觉着,还是咱们自己干,这样细水长流,来得实在。”   罗菊香连连点头,这话说的一点毛病都没有,看着万春兰的眼里满是敬佩:“娘说得对!咱家这摊子,在县城生意这么好,没道理把方子卖了给别人,咱家自己干,每日都有进项,将来不见得比别人差。”   马荷花也跟着应和:“就是就是,卖给别人了,咱家就不能干了,这些日子的东西不都白准备了?醉仙楼的掌柜既然想买,说明咱家的方子好,好东西当然咱们自己留着,还是咱们自己干好。”   “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万春兰听她们说的话,看着两个儿媳妇,不由笑起来,心里头又火热了。这几日都是她们三个一起摆摊,每日都能挣个百来文钱,虽说辛苦些,可每日看着哗啦啦进账的铜钱,人就浑身有劲儿。   况且儿媳妇们说的没错,生意这么好,没道理卖给别人,有好东西当然是自己留着了。   “咱们好好干,踏踏实实的。”万春兰拍了拍两个儿媳妇的手:“不图一夜暴富,只要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两人一左一右握住万春兰的手,脸上眼睛里都放着光。   “对!咱好好干,娘。”   三个女人在槐树下,日头透过叶子洒下来,在她们身上落了一地碎金。   风一吹,光斑就在她们身上闪烁不停。   “你俩看着,我去趟香料铺子。”万春兰笑着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一听娘要去香料铺备货,两个儿媳妇高兴地点头:“诶。”   心里下了决定,万春兰脚步也轻松了,出了巷口,她走在青石板铺的路上,脑子里想着今天醉仙楼大掌柜找她的这事。   醉仙楼的掌柜能找上门来,说明她家的卤肉方子已经引起了注意。   回想今天见到王德安的样子,说话办事看着和善,但能当大掌柜经营起这么大一家酒楼,肯定不是简单人。   她要真把人家当老实人,那她就是大傻子。   叫她去醉仙楼做卤味师傅,香料都走酒楼账,到时一对,配方不就对出来了?   万春兰心里一咯噔,脚下猛然一顿。   哎哟!当时在醉仙楼时没想到这点。   现在后知后觉,这是个大坑啊!   想起自家灶房里一些残余的料底,万春兰心里头顿时警醒了几分——以后得更小心才是,卤汤的配料,万不能让外人瞧了去。   今天收摊了回去,她就把那些料底都弄到白屋子里去,拿去神仙地那边丢掉!   ---   县城东边的居民区,一条窄巷子里,几个妇人正围在一棵老树下纳凉唠闲话。一个中年妇人捂着肚子,弯着腰,脸上做出痛苦的表情,嘴里“嘶呦”地叫了两下。   “怎么了这是?”旁边一个穿蓝褂子的妇人关切地问。   “哎哟,别提了,”那中年妇人皱着眉头,“我早上就吃了码头巷子那个下水,这不,肚子疼到现在,跑了好几趟茅房了。”   “哟!”旁边几个人顿时来了精神,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怕不是那家的东西不干净吧?”   “我好像听说,第一天就有人说不干净,吃了闹肚子。”   “可不是嘛,我也听说了。诶,你们说,她那东西那么香,闻着就勾人,是不是加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啊?”   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太太一听,一脸神秘地说凑过来说:“哎哟!我听说番邦那边有一种香料,一点点就能让人上瘾,吃久了能吃死人的!她那卤味那么香,不会是放了那些害人东西吧?”   “真的假的?那可太缺德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看着挺和善一家子,谁知道背地里干的是什么事。”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越说越离谱,越说越起劲,那个捂着肚子的妇人聊着聊着,肚子里一阵猛绞,连忙“嘶”了几声起身急匆匆往家跑。   “不行不行,我回去趟茅房!”   “妈呀,快去快去。”   “啧啧,这急的,看来是真吃不干净的东西了!”   ------------------ 第57章 第 57 章:遭贼   “刘大江,不得了哇,一口气送四个娃去学堂!”   午间歇晌,一群庄稼汉把锄头往土地庙门口那棵老柏树的树根上一靠,蹲在阴凉里歇脚。   刘大江坐在正当间儿,屁股底下垫着一块青石,老脸扬着,俨然一副众星捧月的架势。   “唉!这不孩子们都到了能读书的,也不知道哪个将来有出息,都送去试试。”   啧啧啧。   这话说的,“都送去试试”!周边人忍不住跟着啧牙,心里头又羡又酸。   一个娃一年的束脩就要一贯大钱了,四个娃就是四贯,这是“试试”的事儿?   “老哥,平日里看不出来,你家是真有家底儿啊!”   “可不是嘛,最近你家婆娘还在县城支起摊子做上了生意,生意好得不得了,一天能赚不少吧?”   刘大江听闻,摆了摆手,嘴上说着“没有,小本生意”,可那语气分明是在说“你们说得都对”,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像是有人拿根棍子在他嘴角往上挑。   刘大江眼皮子往周边人脸上扫去,看到一个个的全都眼巴巴,眼睛里都是对他羡慕的样儿,心里是愈发得意,一整个红光满面的。   他家如今在村子里,可是实打实的红人。先是去村集上支摊,一手香死人的手艺直接爆火,转眼又把摊子支到县城去了,还在那儿站稳了脚跟。眼下一口气送了家里四个娃去学堂!连孙女都没落下了!   一群庄稼汉嘴上恭维着,心里也是真羡慕。大家都是土里刨食的,谁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一人凑上来,拍着他的肩膀:“刘老哥,别的不说,四个孩子一齐送学堂,咱们村头一份!”   “何止!”旁边有人接话,“周边村子全算上都头一份!谁家舍得一口气送四个?搁别人家,女娃子哪有机会进学堂的门?”   “还是你婆娘厉害啊。”一个年纪大些的老汉蹲在树根底下,嘴里咂巴着一根草,眯着眼睛说,“自己琢磨出一口好味,成手艺了,这一下,你家翻身了。”   这话一出来,周围几个人纷纷跟着点头感慨。   可不嘛,他家里现在天天炖肉,那味道,一到晚上就飘的满村子都是,全村人都闻着他家的卤肉味儿下饭,把村里人都馋死了。全村人都知道,那好味儿是他家婆娘万春兰一手鼓捣出来的。   看把刘大江这张脸,都补圆了!   人家婆娘咋就那么厉害,能琢磨出门手艺!   刘大江见大家说都是靠他家老婆子,有些不大乐意。   他撇了撇嘴巴,哼了一声,“什么她弄出来的,她哪有那个本事。”   周围人一听:“哟,难不成是你弄的?”   刘大江一顿,眼皮子眨动几下,见周围人都瞅他,嗓子里哼哼了两声,没承认,也没否认,这一下,庄稼汉们来劲头了。   “原来是你弄的啊!”   “你不早说!全村都说是你婆娘的手艺,风头都让你婆娘抢去了。”   “就是说,老哥你也太低调了!”   刘大江被这话捧得浑身舒坦,摆了摆手,做出一副大度的样子:“一家人,不讲究这个。谁弄的不是一样。”   话都说出去了,刘大江索性认了,腰板挺得更直了。   至于这手艺到底是谁弄的?一家人还分这个?不都是他老刘家的。再说了,顶门立户本来就是男人的事,老婆子只管出门做生意去,家里门面有他这个当家的顶着。   他这个当家的脸上有光,全家脸上都跟着有光。   刘大江把这些一想通,浑身都舒坦了!   周围人无不羡慕,有的真心实意地夸,有的酸溜溜地跟着附和,还有的眼珠转了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以后专干生意得了,这地都不要种了!”有人起哄道。   刘大江摆了摆手,正色道:“那不成,地是根儿,可不能丢。”这话说得倒不假,刘大江该说不说,收拾种地有把子力气,是个正经庄稼把式。   “以后有钱了,还劳烦你自己下地干活儿啊?直接雇长工给你干!”   “就是!到时候你就是刘老爷了!”   一群人哄笑起来,刘大江被笑得飘飘然,嗓子里嘎嘎嘎地跟着一起笑出声,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行了行了,可叫你们都笑话住了!日头差不多了,赶紧去地里把活儿干完回家歇着了。”   刘大江一马当先站起来,撸起袖子拎起锄头。   大家伙儿跟着一个个拎起锄头、镐头,往田地里走。   刘大江走在最前头,步子迈得很大,锄头扛在肩上,一晃一晃的,瞅着就得意。   有些人走在他后头,看着他那趾高气昂的背影,嘴上不说,心里头可不是滋味了。   以前刘大江家,虽说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那种穷户,但也不是什么富裕人家,如今不仅干上买卖了,还一口气送四个娃去读书,那是真有钱了。   大家都一个村里生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少算知根知底。   要说没干上卤味买卖以前,刘大江家确实有多少家底,那他们不信。   这一切,还得是从他家弄出来那锅卤味买卖开始。   这才多久呢!就翻身了!   大家都在土里刨食,结果你家一下冒出来头。   这滋味,比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还难受呐。   有人真心羡慕,有人酸溜溜的撇了撇嘴,还有人盯着刘大江的背影眼珠转了转,低头啐了一口唾沫,打起了歪主意。   ---   万春兰从巷口掉头回去,跟两个儿媳妇交代了一声,就匆匆往家赶,到了家直奔灶房,把门从里头插上,把那些料底都收拾进一个大罐子里,然后拿到菜市场那边丢掉。   出来后她又打了一盆水,拿抹布把灶台、柜子、碗橱里里外外擦了一遍,连地上都扫了,扫出一堆碎渣渣。她把这些碎渣渣拢在一起,用纸包了,塞进灶膛里烧了。   看着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灶房,万春兰这才安心了。   “哼,就是有贼来,都让他打滑摔个跟头。”   她嘴里念叨着拍了拍手,从灶房里出来,瞅着时候还早,她打量了一下家里,这些日子天天去县城摆摊,地里也缺不了人,家里瞅着有些乱了——堂屋的桌上堆着杂物,椅子歪歪斜斜的,院子角落里落了一层落叶,灶房门口的柴火垛得歪歪扭扭的。   万春兰撸起袖子,开始收拾。   她把堂屋的桌子擦干净,杂物归置到柜子里,椅子摆正;拿扫帚把院子扫了一遍,落叶拢到墙角堆着;又去灶房门口把柴火重新垛了一遍,码得整整齐齐的。   万春兰手脚麻利的把家里都收拾立正了,出了一身的薄汗,看着干净亮堂的家里,心里头十分舒坦。   她倒了一碗水在院子里坐下,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太阳暖洋洋的半躺在云层上,她喝水歇着半眯着眼,难得的惬意。   不多时,院门外响起了车轮声。   罗菊香和马荷花推着行头回来了,独轮车吱呀吱呀地响着,锅碗瓢盆在车上发出叮叮当当地碰撞声。   “今儿这么早?”万春兰听到声响从椅子上起身迎出来。   “今天卖得快!”罗菊香和马荷花笑着说,脸上红扑扑的,额上还沁着汗,“下水不到晌午就没了,素菜也卖了不少。后头来的客人没买着,还说明儿个早点来呢。”   一看家里明显被收拾了一番,干净立正,俩人看向万春兰:“娘,你回来收拾家了啊。”   万春兰笑:“正好有空,这些天没怎么收拾,家里瞅着都乱了。”   “哎呀,咱们最近太忙了。”   “可不么。”   “不过忙点好,哈哈。”   婆媳三个说说笑笑的把车卸下,两人把今天的收入给万春兰,又口述着对了下账,看天色,申时了,学堂那边该下学了。   “娘,我们去村学看看接孩子下学。”   “去吧。”   今儿个孩子们第一天上学,罗菊香和马荷花心里总惦记着。   同万春兰说了一声,两人便高兴的结伴出门去双井村接孩子去了。   万春兰抱着钱匣回去算账。   罗菊香和马荷花走出村子没多远,四个孩子就结着伴儿地出现在路上,看见他们,撒丫子从对面跑过来。   “娘!”   “诶哟!回来啦!”   罗菊香和马荷花满脸喜色,迫不及待地拉住自家孩子,问长问短。   “今日都学了什么?先生教了什么?”   “乖不乖?有没有都老实听先生话?”   “今日先生教了千字文第一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哎哟喂,念得这么顺!哈哈以后就这么认真听到没?”   “走了走了,回家去!你们阿奶在家,回家跟你们阿奶也说说!”   两个娘领着四个孩子欢天喜地的往家里走。   今儿个是孩子们第一天上学,几个小娃娃兴奋得不行,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学堂里的事。小禾蹦蹦跳跳的,辫子上的红头绳一甩一甩的,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罗菊香和马荷花领着四个孩子回来了。   “阿奶!我们回来啦!”   万春兰从屋里出来,“这么快就接到了?”看着回来的四个娃娃,笑得眼睛顿时弯了起来,“都回来啦,今天在学堂怎么样?”   几个孩子围着万春兰,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学堂里的事——先生让他们拜了孔圣人,还教了几个字。几人在地上写了个“人”字,歪歪扭扭的,可把罗菊香和马荷花高兴坏了,眼泪都快出来了。   刘小禾跑到万春兰跟前,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阿奶!先生教我认算筹了!我教给你!”   万春兰眼睛一亮,蹲下来,笑眯眯地看着孙女:“哎哟!小禾要给阿奶当先生咯?”   “嗯!”小禾重重地点了点头,拉着万春兰的手到院子里,蹲下来,从地上捡了几根小树枝,在地上摆弄起来。   “阿奶你看,这是一,这是二,这是三......”小禾一边摆一边教,认真得像模像样。万春兰蹲在旁边,一点也不扫孩子兴,认认真真地跟着认,嘴里念念有词。   罗菊香和马荷花也凑过来看热闹,围成一圈,几个大人蹲在地上,像小学生似的,被一个小娃娃教着,画面好笑又温馨。   刘大江和两个儿子也从地里回来,一进来就看见这幅画面。   刘劲山和刘劲水放下农具跑过来凑在边上看,忍不住笑。   “娘,您咋也跟着学上了?”刘劲水笑着说。   万春兰头都没抬,手里拿着根小树枝:“活到老学到老,你懂什么!我看你也得跟着学,小禾,给你爹也教一遍。”   小禾举起小树枝:“好!爹,你过来。”   刘劲水忍不住哈哈笑:“哪有让闺女教爹的。”   小禾小大人似的,昂头看着她爹头头是道:“是先生教我,我再告诉爹,所以是先生教爹。”   “哎哟!哎哟!这孩子脑子转的快,对对对,是先生教的!哈哈哈!”   一家人围在院子里,笑声一阵一阵的,飘出去老远。隔壁院子的狗听见了,跟着叫了几声,像是在凑热闹。   刘大江今天装到位了,从早到现在,村里哪个人看见他,都一脸的羡慕恭维,找上来搭话。这些日子,眼看着支摊子的好处那么多,眼下他老婆子出去支摊乐见其成,他洗了个手,瞅他们热闹,背着个手也跟着过来,乐呵呵地凑热闹,竟然都没扫兴。   日头渐渐沉下去,炊烟升起来,家家户户开始烧火做饭。   太阳落山之前,万春兰家院子里,晚饭摆上了桌。   一张旧方桌擦得干干净净的,一大盆糙米饭,一碟子萝卜咸菜,一碗青菜汤,还有一碗自家的卤味,都是些卖剩下的边角料,切得碎碎的,卤汤油亮,香喷喷的往鼻子里钻。   这一天大家都饿了。   该下地的下地,该摆摊的摆摊,该上学的上学,一家人围坐着,碗筷碰得叮当响。   正吃着,刘大江突然往万春兰碗里夹了一块下水。   万春兰一顿,抬头往旁边看过去。   刘大江咳了一嗓子,开口:“最近你们去县城,生意咋样?有人欺负你们不?”   万春兰举着筷子,瞅着老东西,眉毛都扬起来。   自打她发现刘大江偷偷藏了私房钱又借给孙红云,她就再没搭理过他。两个人就在一个屋里都不说话。她睡这头,他睡那头,中间隔着能过一条河。   全桌的人都停了筷子,看看刘大江,又看看万春兰,一个个屏着呼吸。   刘大江动了动嘴皮子,又说:“要是累了,活儿就让孩子们多干些。你在家歇歇。”   看着突然好脸关心她的刘大江。   万春兰动了动嘴唇,眼睛瞅见家里一桌人围着看她,她顿了顿,淡淡地“嗯”了一声。   听见万春兰应他了,刘大江脸上褶子顿时往上扬起来,他挺直了腰板,看向两个儿媳妇,训话道:“你们跟你娘天天去县城,多干着点,年纪轻轻的不要偷懒。”   罗菊香、马荷花被点道,连忙点头应道:“诶,我们晓得爹。”   随后刘大江又指俩儿子:“你俩也是,每日下完地回来,看有啥能帮忙的就帮忙干。”   刘劲山、刘劲水:“哦哦,晓得的爹。”   又看向桌子上的四个娃娃:“你们几个,现在全都去学堂读书了,这钱我跟你阿奶,还有你们爹娘,好不容易挣出来的,都好好读书晓得不!”   四个孩子:“嗯,阿爷,我们一定好好读书。”   刘大江美美的笑起来,他大手一挥,拿出一家之主的风范。   “都好好吃饭吧!”   冷战了好些日子的爹娘,这是终于要和好了!   全家人都高兴的不行。   桌上的气氛却一下子活泛起来。   “爹,吃菜!”   “娘,吃这个!”   “阿奶,吃肉!”小禾踮着脚尖,用筷子夹了一块猪头肉,颤颤巍巍地放到万春兰碗里。   万春兰看着碗里那块肉,又看了看小禾亮晶晶的眼睛,嘴角终于向上动了,冲着小孙女笑弯了眼睛。   “好,吃吧,都吃。”她带着笑挨个给家里人堵夹了一口菜,端起碗,脸上的笑不散,大口扒了一口饭嚼着。   一家人碗筷声又响了起来,比先前还热闹。   吃完饭,收拾了明日要准备的东西,天都黑透了,万春兰才回去屋里。   屋里头刘大江已经躺床上要睡觉了。   万春兰换了衣裳,她看向刘大江,突然问: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刘大江躺着睁开眼睛,“啥?”   万春兰眯着眼瞅他:“你没啥事瞒着我吗?”   刘大江皱起眉头,刚好上老婆子又犯病,他叹出口气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我能有啥事,不知道你成天瞎寻思啥,快睡觉吧。”   万春兰看着一脸惬意闭眼睡觉的刘大江。   脸上冷了下去。原本热乎起来一点的心跟着也又冷了下去。   好,私房钱和孙红云的事不打算说是吧。   她冷着脸躺到另一边,隔开远远地,闭上眼。   什么时候他彻底跟她坦白了,什么时候才算完。   ---   深夜,整个村子都进入到沉睡当中。   今晚的月亮很亮,高高的浮在夜空,周围一朵云彩都没有。   安静中,只有熟睡的打呼声。   “啪!”   万春兰突然被一声异常的声响惊醒。   灶房那边,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翻东西,碗碟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万春兰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谁!”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下了地朝门口奔去。   外面似乎听到声响,一阵慌乱的动静。   万春兰唰地拉开大门,   模糊中看见一个黑影,一个黑影正蹲在灶台旁边,手里翻着什么东西。听见声响,黑影猛地回头,慌慌张张地往外窜。   “有贼!”万春兰双眼瞪圆,扯起来嗓子喊,“快起来!家里进贼了!”   这一声喊,把全家人都惊醒了。   “怎么了怎么了?”刘大江被吓得呼噜声呛到,从被窝里爬起来,揉着眼睛,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两边的厢房里,刘劲山和刘劲水听见喊声,披着褂子就冲了出来。刘劲山光着脚,鞋都没顾上穿,手里抄着一根门闩;刘劲水从墙下拎着锄头,两兄弟一前一后地追黑影。   “谁!别跑!”刘劲山大喝一声,举着门闩就要打。   “恁娘地!偷东西偷到你老子家里来了!给我站住!”刘劲山红了眼,两兄弟一前一后开门追了出去。   院子里,万春兰已经点上了灯。她举着油灯,快步走进灶房,一看眼前的景象,气得火冒三丈。   灶房里被翻得一团乱,锅碗瓢盆散了一地,装调料的罐子被打开了,卤汤的锅盖被掀开搁在一边,灶台上到处是脚印。   万春兰头顶冒火光。   这是来她家偷配方了! 第58章 第 58 章:天亮抓贼   “别跑!”   “抓贼!抓贼啊!”   “汪汪汪——”   大半夜,整个村子都被惊动了。狗叫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从村东头响到村西头。   “怎了怎了?谁家遭贼了?”   “不晓得!听动静是那边村东边?”   “好像是刘大江家!”   这边家里,万春兰站在灶房,弯腰抓起一把洒了的陈皮,嘴唇抿得紧紧的,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脸色铁青。   罗菊香和马荷花跟在后面跑进来,看见灶房里的乱象,惊的顿时捂住嘴巴吸气,“娘!”声音都变调了。   几个孩子都在屋里没叫出来。   刘大江这会儿慢半拍的披着褂子跑过来了,一看灶房里的乱相,一张老脸惊的要死,“这!这这!”他掉头出了灶房跑到院儿里一顿张望,好像那小偷还藏在哪个角落里似的。   外面狗叫声还在叫,夜色里人影绰绰,到处都是推门开窗的声响。有几处还亮起了灯光。   万春兰举着油灯,挨处的检查,心里头狂跳不止。   幸好她今天把家里的那些料底全一股脑拿到神仙地那边去丢掉了!   就差个半天,贼子都摸到家里来了!   那小偷往外跑的时候惊慌,把碗碟打碎了好几个。   灶房里好几个罐子给翻的乱七八糟,晚上提前卤好放在锅里入味的一锅卤肉,被撞的洒了一地,半锅的卤味都给糟蹋了。   气得是万春兰牙根咬的崩崩硬!   “是哪个挨千刀的王八蛋!”   她这一骂,两个儿媳妇也忍不住了,看着满地的狼藉,气的眼都红了。   “缺德带冒烟的贼东西!看看给咱家糟蹋的!干这缺德事儿也不怕遭天打雷劈!”   “天杀的小偷!抓住人就扭去报官!让县老爷的板子打死他!打八十板子!打一百板子!”   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刘劲山和刘劲水回来了。   两个人跑得气喘吁吁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全是汗,在油灯下亮晶晶的反光,身上脏兮兮的摔的全是土,刘劲山光着的脚上沾满了泥,刘劲水小腿上还被荆棘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顺着小腿往下淌。   一家子连忙迎上去。   “怎样怎样!抓住人了吗?”   两兄弟摇了摇头,恨恨地把门闩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太黑了!黑灯瞎火的看不清路,追人时摔了好几下,一个拐弯让那贼不知道钻哪去了。”   听见没抓到,一家子气得忿忿地跺脚。   “让王八蛋给跑了!”   “到底哪个不要脸的毛贼!”   “看清脸了吗?”一听让人跑了,万春兰咬牙,赶紧又追问。   两人又摇了摇头,咬牙道:“没看见,他脸上好像蒙了块布,只知道是个男的,看影子有点眼熟似的,像是咱村的人。”   一个村的!   刘大江一听,来劲儿了!火气蹭地就蹿上来,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好啊!哪个王八羔子偷到老子家里来了!让我找出来,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万春兰没理他,盯着两个儿子追问,声音又快又急:“确定吗?你俩确定像是咱村里人?不是外头的?”   两人仔细想了想,肯定点头:“像!那身影眼熟,平日里肯定见过,就是咱村儿的!”俩人使劲儿想能是谁,好像好几个人都能对上号,一时间又无法对不上号了。   “那你俩追出去,还看到啥没?穿啥衣裳?打没打到他?他往哪边跑的?”   刘劲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他也摔了好几跤,在南口拐角那儿,晚间不知谁家在外头泼了水还没干,我们全在那块摔了个大马趴,那一下把那贼好像摔到左边身子了,爬起来跑的时候有点跛!”   他俩也是在那把人追丢的,主要是俩人一前一后追的紧,前面一个摔了后面没刹住,俩人直接摔到一起去,这么一耽搁,再爬起来就让那人给钻没影了。   摔跛了!   万春兰脑子里疯狂转动,直接叫上两个儿子大跨步往外走:“走,上村长家去!咱村里出贼了,那还得了?不把这个人找出来,以后谁家都别想安生过日子!”   “菊香荷花,家里灶房什么都别动,留着到时让村长、里正都好生看看。你俩留家里看好孩子们守好门。”说罢人已经一马当先,举着油灯踏出门快步往村长家去,刘劲山、刘劲水紧跟身后。   “好生看着家里!”刘大江提上鞋子也跟了上去。   万春兰领着一家人,举着灯光往村长家去。   夜色里人影绰绰,这动静闹得不小。好些个被吵醒的人都没睡了,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站在门口张望,纷纷支棱着耳朵听动静。   巷子里、墙根下、院门口,到处都有人交头接耳。黑影绰绰的,看不清脸,只听见一片嗡嗡的说话声,有人裹着被子就跑出来了,有人光着膀子站在门口张望,还有人为了看热闹奢侈的点了灯,举着油灯出门来,灯火在夜风里一晃一晃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隔壁邻居看见万春兰一家大晚上的一副要去哪儿的架势,拉开大门,披着褂子追出来问:   “咋了咋了?你家这是?”   “我家里方才遭贼了!”   “啊!!”   这一下炸了锅。   “我的天,丢啥了没?!”   “抓到人了没有?”   “没抓着?那还不快追!”   “谁啊??!”   村长家在村儿里南边,最高的地方,从万春兰家过去隔了三条巷子,一路上不少人看见,都跟了出来,一惊一乍的跟着万春兰家一起到了村长家。   到了村长家,村长家也被动静闹醒了。   村长大半夜地从被窝里挖出来,披着衣裳开了门,一瞅外头乌泱泱一群人头,顿时瞌睡都惊没了。   “大半夜的,怎了这是?”   “村长!刘大江家遭贼了!”   “就刚刚!”   什么?!   村长眼睛瞪得溜圆,刘大江冲出来,见着村长嚷嚷道:“村长!我家里方才遭贼了!不知道咱村里哪个王八蛋干的!把我家霍霍完了!”   听万春兰一家把方才的事情一说,村长精神的胡子乱颤,气愤不已:“岂有此理!咱村里竟然出了个贼!看清事谁了吗?”   “没看清脸。”万春兰说。   “我两个儿子追出去,撵的那贼摔了好几跤,左边身子摔跛了!”万春兰突然压低了声音,“刚摔的,身上伤都是新鲜的,村长你领着人,挨家挨户查,谁身上有新摔的伤,一查一个准!”   “村长,你可得给我家做主啊!咱村里招贼了,今天偷我家,明天就敢偷别人家。这样的祸害不除,全村人都别想安生。传出去别的村还怎么看咱们村呐!”   “哼!那是自然!”   村长气的胡子乱颤,重重点了点头,这村子里出了贼子,传出去,十里八乡都要笑话石磨村。他这个村长,脸上也无光!   村长看了看外头黑漆漆的夜色,月亮又躲进云层里了,伸手不见五指。   “这大晚上黑灯瞎火的,啥也看不见啊。”   “那就等天亮!”旁个有人说:“天一亮,把人都叫出来,挨家挨户找!”   村长一听,精神一振。   “行,就这么办,天一亮就查!”   看着挤了一屋子凑热闹的乡亲,村长挥手撵人:“回去回去,都回家去睡觉,都别声张,明早天一亮就抓贼。”   村民们个个兴奋的脸上放光:“诶!”   ---   大晚上闹哄哄的。   张二柱一瘸一拐跑回家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他一头撞开院门,又回身把门关上,插上门闩,随后立马跑进去屋里,关上房门,这才靠在门板上喘了好一阵粗气。   屋里,他媳妇王桂香被吵醒了,披着衣裳下地,看见张二柱那副狼狈样,吓了个够呛。   “你、你怎了这是?”   张二柱滑到地上坐着,胸口像揣了只兔子,咚咚咚地跳,半天捣不匀气儿。他双手搭着膝盖上,汗珠子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   头发跑散了,衣裳歪歪斜斜的,身上腿上全是泥,裤子乌漆嘛黑一片不知道沾了什么,身上隐隐飘着一股子卤肉味儿,左边膝盖那儿擦出好大一个洞,露出里头擦破的皮。   “你干啥去了?”王桂香小声问,眼睛瞪的大大的,语气里惊疑不定。   张二柱没吱声,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远处还有狗叫声,似乎有人在巷子里说话,脚步声噔噔地响。   他喘匀几口气后,站起来赶紧把身上的衣裳裤子脱下来,揉成一团,塞到王桂香手里。   “快快!把这衣服收起来,塞到床底下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又急又躁,一边把衣服丢给王桂香,一边贴着门上听外头的动静,像是怕被人追上门似的。   王桂香被他这架势吓住了,抱着那团衣裳,赶紧着塞到床底下去了。   “到底咋回事?”王桂香的声音发抖了,“你干甚去了?”   张二柱猛地回过头来,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凶巴巴地低吼:“你小点声!叫什么叫!生怕别人听不见是不是?”   王桂香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张二柱蹑手蹑脚地走到窗户跟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探头往外头张望。   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狗叫声渐渐稀了,远处还有人在说话,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清楚。   他盯着外头看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人跟过来,这才松了一口气,把窗户关上。   把窗户关上,插好。   他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胸膛还在起伏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皮擦破了一大块,血珠子已经凝住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又撸起袖子看了看胳膊肘,也青了一大块,肿了老高,碰一下就疼得龇牙。   “他奶奶的......”   那刘家两兄弟,撵得他够呛,跟两条疯狗似的,追了他好几条巷子!要不是他跑得快,今天就栽在那儿了。   好在他脸上蒙了布,没让人看见脸。最后也把俩人甩开了。   张二柱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来,床板吱呀一声响。   王桂香站在一边,看着他,声音特别的小。   “你到底个干啥去了?”   张二柱凶巴巴的不耐烦:“问那么多干什么!我今晚哪儿也没去,天黑就在家睡觉,一觉睡到大天亮,知道不!”   王桂香攥紧着手心低下头,低低地点头说“晓得了”。   过了一会儿,外头渐渐安静了下来,狗也不叫了,人也不说话了,村子又恢复了寂静。   张二柱听着没动静了,慢慢放松下来,浑身疲惫感席卷上来,他倒下身子往床上一趟,扯过被子盖住自己,闭上眼一阵一阵呼吸,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59章 第 59 章:又起谣言   “咣咣咣!!——”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才露出一线鱼肚白,村子里突然响起了急促的锣声。   听见敲锣声,万春兰站起来,精神了一晚上的家里人全都跟着起来。一个个儿眼里都冒着火。   昨晚上出事后,除了几个孩子被安排在屋里让继续睡觉,家里大人全都睡不着了,全聚在堂屋里,就等着天亮出门抓贼!   这一晚上,万春兰详详细细的询问两儿子追贼的细节,脑海里过了无数遍昨晚撞见贼影的画面。   她眼睛聚火望着天外,今天一定要把那贼揪出来!   “村长开始叫人了。”全家听着敲锣声望着外头泛白的天。   “走!去村口。”   “咣咣咣!!——”   村长的大儿子站在村口的碾盘上,手里举着一面铜锣,敲得震天响。   “出来出来!都出来!村长叫大家都出来!上村口集合!”村长的另外几个儿子扯着嗓子挨家挨户地喊。   家家户户的门都开了,男人们披着衣裳出来,女人们站在院门口张望,孩子们揉着眼睛跟在大人后面。   有好些人刚睡醒被吵的还不知道咋回事,还有一些人,精神的眼珠子溜圆,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和跃跃欲试,一时间,村口的空地上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站着,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咋了咋了?大早上的敲什么锣?”   “你还不知道?昨晚上半夜,刘大江家遭贼了!”   “啊?!原来半夜那阵闹哄是因为这?亲娘咧!偷了什么?”   “还不知道呢,这不,村长要查呢。”   村长站在碾盘上,伸手拿过来铜锣“咣——”一声敲,扯着嗓子喊:“都静一静!四处看看!人都到齐了没!还有谁没来!”   人群嗡嗡地开始四处打量挨个儿的看。   “村长,刘大脸没到!”   “陈麻婆也没在!”   “都去给我找过来!”   人群中呼啦跑出去好几人,不一会儿,把那些没来的都从家里拉过来了。   “齐了村长,这下全到齐了!”   “咣——”又一串敲锣声!   村长站在磨盘上,全村人看着他。   “昨晚上,刘大江家里进了贼!”村长的声音又大又亮,全村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今天偷他家,明天就敢偷你家!咱们村不能出这样的祸害!”   人群里嗡嗡地响了起来,交头接耳四处张望。   刘家人站在人群前头,一个个眼睛瞪的滚圆。   “聪明的,就自己站出来!”村长扫了一圈人群,声音严厉了几分,“要是让我找出来,那就不好看了!”   没有人动,全都在探头探脑的互相张望,有人惊讶,有人兴奋,有人东张西望,全都在找那个贼是谁。   人群里的张二柱心里偷猛地咯噔一下,脸上瞬间慌乱,额头唰一下就冒汗了。   他媳妇王桂香,死死的攥着手下意识去找张二柱看,脸都白了。   张二柱心头哐哐跳,他昨晚回家见半天没人找上门,寻思这事儿过去了,就放心睡了,一大早被吵醒都没往这事儿上想,谁知道村长把全村人叫出来要找贼!   这!这怎么还要找!   他心虚的眼皮直跳,赶紧低下头。这时候知道后悔了!   最近这段日子,刘家日子突然红火起来了,仗着万婶子琢磨出来的一手好卤味,刘大江还有刘劲山、刘劲水几个整日里吃肉吃的红光满面的,给他羡慕的不行。   昨儿晌午头儿在土地庙那,看刘大江被人围着那一顿炫耀,瞅的人心里直发酸了。   晚间,又从他家飘来卤肉的香味,他闻着那香味就着自家的咸菜疙瘩吃饭,心里头愈发的不是滋味,得意什么啊,不就赚了点钱!还是靠女人。大江叔说那味道是他弄出来的,他才不信,指定就是万婶子弄的,这一下手里握住门手艺,翻身了,有钱还天天吃肉。   他一时间眼热,晚上忍不住摸到刘家灶房里去。想摸点啥好处。   问题是他啥也没偷到,还被撵的摔了好几个跟头。   张二柱急的站不住,鞋底子嚓嚓地磨着沙子。   昨晚上刘家兄弟没追到自己,也没追到家里去。不是没发现是自己吗?   难不成有别人看见他了?!   不对不对,那昨晚上就应该找过来了,或者今天村长直接找上他家里去。就不会再敲锣把全村人都叫出来了。   如今把全村人叫出来,明显就是压根不知道是谁。   对没错,不知道是他。   张二柱一时间脑子里飞快的转,没人看见那就,那就找不到他头上,就当啥也不知道,咬死跟自己没关系。   “好!没人承认是吧!”   村长等了片刻,见没有人站出来,便从碾盘上跳下来,大手一挥:“把袖子裤腿都撸起来!挨个查!昨晚上那贼摔了好几跤,身上肯定带着伤!看看谁身上有新摔的伤!”   男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挨个的撸起袖子,有的蹲下来卷裤腿。村里人都很配合,又不是他们干的,看看就看看呗,发现谁不对劲抓了贼那才兴奋!   村长带着刘劲山和刘劲水,一个一个地检查。   这个胳膊上有道疤——旧的。那个膝盖上有个印子——也是旧的。庄稼人天天在地里刨食,磕磕碰碰是常事,谁身上还没几道口子?可旧伤和新伤,一看就能分出来。   查到张二柱的时候,他迟迟不想动,甚至一度想偷摸钻出人群跑,但周围全是人眼盯着,谁跑了一眼就能发现,他压根儿不敢动。很快村长检查到他面前,张二柱脑门的汗已经成滴了,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张二柱,你干甚不动,赶紧着!”   张二柱没法子,他撸起袖子,胳膊肘上露出一片青紫,皮都擦破了,结着暗红色的血痂。村长让他把裤腿也卷起来,膝盖上也是青了一大片,肿了老高。   “怎么弄的?”村长的眼睛眯了起来,盯着那几处伤。   张二柱的眼神飘忽,扯着嘴角假笑:“昨天地里不小心摔了一跤。地垄沟不平,绊了一下,摔了个大马趴。”   村长没说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人群里,万春兰一直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每一个被检查的人。她的目光像钩子似的,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   当张二柱撸起袖子露出那片青紫的时候,她的眼神猛地一凝。   她想起了昨晚上那个黑影。   当时她站在门口,那黑影从灶房里窜出来,跟她打了个照面——就那一瞬间,她看见了对方的眼睛。   就是这双眼睛!   万春兰眼睛里“锃”地一下,上前一把抓住张二柱的胳膊:“张二柱!”   张二柱被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胳膊一把从她手里挣开:“万婶子!你可别冤枉好人!我怎么了你就抓着我?”   “昨晚上那个贼,就是你!”万春兰的声音斩钉截铁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一眨不眨。   这一下,人群“哗——”地一声全看向张二柱身上。   “是张二柱!”   “哎哟喂!原来是他!”   “张二柱你怎还当贼了!”   刘大江一见万春兰认出了小偷,一把跳过去,对着张二柱的脑袋就给了一个大耳刮子,   “好啊你个偷鸡摸狗的王八羔子,偷东西偷到你爷爷家里去了!”   “不是我!你凭什么说是我?”张二柱的声音拔高了,脸涨得通红,“我摔一跤就是贼了?村里摔跤的多了!你问问,谁没摔过?”   他梗着脖子咬死不承认:“大手叔你别找不到贼就乱污蔑好人!不是我干的!是我干的我倒立吃屎!”   万春兰冷笑了一声,满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昨晚上那小贼,打翻了我家灶台上的卤汤,衣裳上肯定沾了卤汤。”   她转过身,对着人群说:“去他家,把他的衣裳找出来!有没有卤汤的味道,一闻就知道!要是我冤枉了他,老婆子当着全村人的面给他磕头赔罪!”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似的涌上来。   张二柱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的眼神开始飘忽,不敢看万春兰,也不敢看村长,更不敢看人群里那些盯着他的眼睛。   王桂香站在人群后面,脸色比张二柱还白,嘴唇在发抖,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掐白了。   村长看了张二柱一眼,又看了万春兰一眼,一挥手:“走!去张二柱家看看!”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涌向张二柱家。男人们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女人们跟在后面小跑,孩子们钻来钻去地凑热闹,像赶集似的。   张二柱的腿像灌了铅,一步一步地挪着,脸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到了张二柱家,村长带着人进了屋。张二柱站在院子里,脸色灰白,像霜打的茄子。   “找!”村长一声令下。   刘劲山和刘劲水翻箱倒柜地找。床底下、柜子里、灶膛后头,一处都不放过。   “找到了!”刘劲山从床底下拽出一团揉得皱巴巴的衣裳,拎起来抖了抖。   衣裳上,膝盖和胳膊肘的位置,破了洞,沾着泥,还有一片深褐色的污渍——凑近了闻,一股子卤汤的味儿,浓得化不开。   “好啊!是张二柱!”   人群里爆发出惊呼声,议论声像炸开了锅。   “竟然干这种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昨晚上闹着追贼的时候,我就看着个黑影好像蹿到他家那边了,一准儿就是张二柱!”   张二柱一看事情败露,腿一软,差点没站住。他哭丧着脸,突然往下一跪,声音都带了哭腔:“叔,婶子……我、我是想去偷点肉吃……”   “想吃就去偷吗!怎不馋死你!”   村长劈头盖脸给张二柱一顿骂。   张二柱的媳妇没脸,跑回屋里去哭着都不敢见人了。   刘大江上前对着张二柱又捶了几拳,然后被人拉开了,张二柱捂着脑袋不敢还手,随后被几个汉子押着去了祠堂,村长说要好好罚他一顿。   村子里闹哄哄的,一大早看了出好热闹,还真抓出个贼,馋的上人家屋里偷肉吃!   刘大江蹦的高要去祠堂亲眼看张二柱受罚,领着俩儿子一起去,万春兰懒得再看了,如今贼抓出来了,她心里头松了一大口气,叫上两个儿媳妇往回走。   回到家,灶房里还是一片狼藉。碎碗碴子扫了一堆,卤汤的痕迹从灶台一直淌到门槛,干了之后留下一道深褐色的印子,像是给灶房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疤。   “先收拾吧。”万春兰叹了口气,看着地上打烂的碗碟和糟蹋的东西,一阵的心疼。   婆媳几个把灶房里收拾好,几个孩子们已经自己收拾好自己,一个个背好了书袋,准备去上学堂了。   “阿奶,娘,我们去学堂了。”大宝领着弟弟妹妹们,冲万春兰喊了一声。   罗菊香和马荷花走过来挨个的交待了一遍。   “路上小心,别贪玩,别乱跟别人走,走大路直接去学堂,晓得不。”   “好好听先生话,晚些娘和婶婶回来去接你们。”   认真叮嘱了一番,几个孩子全都听话点头,大宝领着弟弟妹妹们出了门。   万春兰站在院子里,看着孩子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这才转过身来。   “走吧,摆摊去。耽误了这半天,得赶紧了。”   她叫上两个儿媳妇,又让刘劲山跟着一道去——家里刚出了这档子事,到底是有些心慌的,有个男人跟着,总归踏实些。   刘劲山从祠堂跑回来,推上独轮车,一家人出了门。   路上,独轮车吱呀吱呀地响着,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小片灰尘。   如今把贼抓到了,心里放心了,罗菊香几个全松了一口气。   几人扶着车上的东西走在车旁边,忍不住嘀咕起来:“娘,您说张二柱是咋想的?都是一个村的,他也下得去手。”   “就是。平日里见着面还婶子长婶子短地叫着,谁知道背地里干这种事。”   万春兰走在前头,声音不高不低:“人心隔肚皮。如今咱家跟以前不一样了,眼红的人多着呢。以后都注意点,家里灶房的门,晚上要锁,白天人不在也得锁。不该跟外人说的话,一句也别说。”   “晓得了,娘。”   万春兰看着前面的路,眉心始终没有放松。   家里遭贼,让她心里上了警钟。   她意识到如今家里是真的开始不一样了,树大招风,已经有人大胆的敢摸到家里来偷东西了。   家里的安全问题必须得跟上。   要不今天能出一个张二柱,明天后天以后,就能出更多的张二柱。   “老大,等会儿到县城,你去趟牲口市场,买两条看门狗回家。”   “好嘞娘!”   到了县城,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老槐树底下,几张桌子坐了大半,豆腐脑的香味、烧饼的焦香混在一起,勾得人直咽口水。   卖烧饼的孙大哥正往炉子里贴饼子,看见万春兰一家推着车过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哟,婶子,今儿个咋来晚了?”   万春兰笑着应道:“早上家里忙活耽搁了些,对不住对不住,让大家久等了。”   “嗐,快赶紧的!咱们都等着了!”孙大哥摆了摆手,手上的面粉扬了一片。   旁边有几个等着的食客跟着附和:“可不么婶子,快快支起锅,咱都饿着肚子等吃早饭呐。”   万春兰笑:“诶!这就来!”   婆媳几个手脚麻利地支起摊子,卤汤热上,熟悉的香味很快就飘了出来,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大家伙儿开始纷纷上前买卤味,各自再配上些别家的烧饼、馄饨、豆腐脑,吃个香喷喷的早饭。   最近这段日子,自打万春兰家来了后,卤味生意好,吃着她家的卤味,顺便就会再买些别的一起配着吃,带动的周边几个食摊生意也都跟着起来,几个摊主们关系日渐交好。最近还多了好几个别的食摊也来摆了,这小巷子里地方是愈发热闹了。   旁边豆腐脑摊前,两个妇人正端着碗站着。一个穿蓝褂子的妇人手里攥着几文钱,正要往万春兰这边走,被另一个灰衣妇人拉住了袖子。   “你干啥去?”   “买碗下水啊,好些日子没吃了,馋得慌。”   灰衣妇人拉住她,压低声音:“你还敢买她家的?你听说了没?昨儿个东街的周胖嫂,吃了她家的下水,跑了一天茅房,腿都软了。她家东西不干净,你可别买了。”   “哎哟!真的假的?”蓝褂子妇人吓了一跳,手里的铜板又攥回去了。   “我还能骗你不成?不信你去问问,那一片都知道这事儿,都传开了。”   这俩人在摊前说话,豆腐脑摊的婆婆听得真真切切,她眨巴着眼睛,看着说话的这俩妇人,又看向万春兰家的摊子,眉毛不注意的抖了抖。   “那可不敢吃了。”   “可不么,到底是乡下来的,天天推着吃食路上跑,落多少灰呢!我看以后想吃口卤味,还是去咱街上的铺子吧,毕竟开了好些年,口碑都有保证。”   “谁说不是呢。”   蓝褂子妇人哎哟的一阵摇头,转身跟着灰衣妇人走了,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万春兰家的摊子,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嫌弃,啧啧了两声。   太阳逐渐爬过了头顶,食客们一波波散开,万春兰发现今天的客人似乎不太多。   搁在往常,这会儿早该排起队了。可今天,老槐树底下的几张桌子都没坐满。   万春兰站在锅台后面,眉头微微皱了皱。   昨晚上被张二柱踢翻了半锅卤味,她本以为今天会不够卖,还想着要不要少卤些。可眼下都快晌午了,锅里还剩了大半锅,连一半都没卖出去。   罗菊香和马荷花也发现今天卤味似乎下的比较慢。   “娘,今天客人不多啊。”   “是呢娘,是不是城里头有啥事吗,难不成人都跑出去了?”   万春兰也有些纳闷,不过她面上还是很镇定:“做生意哪有天天一样的,可能最近大家肚子里都有油水,想吃些别的缓两天。”她瞅着灶上的锅:“也没剩多少了,卖的完。”   两个儿媳妇:“那是。”   这时,豆腐脑摊的婆婆走了过来,万春兰看见迎起笑:“张婶儿,早上吃了吗?没吃来上我这锅里捞两块豆腐。”   豆腐婆婆走到万春兰跟前,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个事。”   万春兰看豆腐婆婆那神秘的样子,“咋了,婶子?”   婆婆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人听见似的:“方才我听见两个买豆腐的妇人说,有人说你家的东西不干净。吃了拉肚子。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你可当心些。”   万春兰手里的长筷子一下停住了。 第60章 第 60 章:我呸!约战   什么?   万春兰脸色一下子变了:“谁——”   她一顿,看了看周边,把手里东西放下,拉着豆腐婆婆站到大槐树后头。   “婶子,你听谁说的?她们咋说的?我家东西不干净?这咋可能!我们天天在这卖,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家都好好的,你都看着呢啊。”   “是呢是呢,我也寻思呢。”豆腐婆婆道。   她把方才听到那两个妇人说的话给万春兰学了一遍,万春兰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也抿住了。   这下今天生意稍微有些冷清的原因找到了。   她还真寻思,是最近城里人吃的肚子里油水多缓两日,没成想是外头竟然在传她家东西不干净!   豆腐婆婆见她脸色不好,又往前凑了凑,拍着她的手背,声音里带着几分掏心掏肺的意味:“他婶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咱们这些日子在一处摆摊,你家的为人,我看在眼里。做事干净利落,不一家子都是实诚人。”   她伸手指了指巷子里那些熟面孔:“你看,好些人天天来吃你家的卤味,从开张到现在,也没见谁吃坏肚子了?我老婆子也吃过,香得很,啥事没有。咱们这边几个摊主都吃过,味道好不说,价格还实惠,穷人富人都吃得起,这是良心买卖。”   万春兰听着,心里头热乎乎的,“有婶子你这些话,我这心里舒服多了。”   “我是信你家的。”婆婆拍了拍万春兰的手背,语气恳切,想到方才听的闲话,她撇撇嘴:“那人估摸着是吃了别的什么东西吃坏了肚子,赖到你家这上头去了,真是作损。”   万春兰听得脸色发沉,她看着豆腐婆婆:“婶子,那俩人都怎说的?您再给我学一遍。你晓得她们住在哪里不?”   豆腐婆婆又学了一遍,“那俩人我晓得,住在东街花石巷,你问这个干啥?”   万春兰点了点头,把身上围裙接下来:“这闹出来不好的谣言,我去看看怎么个事。”要不三传两传的,要不了几天就把她家都臭败完了。   豆腐婆婆一听:“哎哟,那小心点哦。”   万春兰:“诶!多谢您了,婶子。这份情我记下了。来来,锅里头正好有几块好五花,您装上拿回家给孩子们吃,可入味儿了。”   豆腐婆婆笑得眼睛都眯没了:“哎哟,太客气啦。”   豆腐婆婆乐陶陶的端着肉回去,万春兰给人送了送,她转过身,面对豆腐婆婆的脸上的笑平了下来,看罗菊香和马荷花忙活着,脸上还带着股笑模样的劲。   她把围裙搭在车把上,语气干脆利落:“你俩看着摊子,我出去趟。”   昨晚家里刚遭了贼,先不跟她俩说这事儿,   她先去打听打听怎么回事,回来再跟她俩说。   出了巷子,万春兰问了几个街坊,七拐八拐地找到了东街那条巷子。   巷子不宽,两边是灰扑扑的砖墙,墙根下长着青苔。几个孩子蹲在地上拍画片,那边老树下还有几个妇人在纳凉唠闲话。   万春兰吸了口气,带起笑,朝着老树下的几个妇人走去。   “几位嫂子,叨扰一下,我想打听下,昨天是不是有谁,吃了码头巷子那边的卤味闹肚子了啊?”   花石巷这几个街坊全都看向万春兰,一听,有人出了万春兰。   “哦,是那边,第三户的胖婶。”   万春兰回头看了眼指的地方,她转回来,没着急走,笑着同这几个妇人说道:“几位嫂子,我家就是码头巷子那家卤味的,这不我今天一听说,有人昨个吃了我家的卤味闹肚子了,赶忙就找来了。那胖婶没事吧?”   几人互相看一眼,都从旁个眼里看见了惊奇,哎哟喂,这摊主自己找过来了?这是要干啥呀?   “应该是没事了吧。”   “早上我见了,气色挺好的,应该是没事了。”   “哎哟昨天跑了好几趟呢。”   又打听了几句,万春兰心里有数了。   万春兰笑着谢过人家:“诶诶,那我晓得了,谢您几位了,我这就去看看那位胖嫂。”   这几个街坊看着找过去的万春兰,眼睛发亮一股子兴奋劲儿涌上来,交头接耳的纷纷跟着了后边。   走走走!看看她要干啥去!   万春兰站在一户人家门口,往里张望了一眼。院子不大,晾着几件衣裳,一个胖墩墩的妇人正坐在门槛上择菜,手边放着一个竹篮,里头是几把青菜。   “请问,这里是胖嫂家吗?”万春兰试探着问了一句。   那妇人抬起头来,一张圆脸,眼睛不大,嘴唇厚厚的。她上下打量了万春兰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我就是。你谁啊?”   万春兰脸上堆起笑,往前走了两步,语气客客气气的:“妹子,我姓万,在码头巷子摆卤味摊的。我听说你昨个闹坏肚子了,说是吃了我家的卤味吃的。这不,我一听说,赶紧就寻来了。你身子好些了没有?还有事儿不?”   胖嫂的脸色变了一变,手里的菜也不择了,把菜往篮子里一扔,她的眼神飘了一下,随即又稳住了,语气硬邦邦的:“好不好的,关你什么事?”   万春兰也不恼,她本来也不是来吵架的。   方才同树下那几位街坊聊了几句,她见这些人聊这个不忌讳,就知道人肯定没啥大事。   她有自信,她做的卤味绝对是干净的。   这胖嫂跟先前的赵三不一样,那赵三纯粹是耍赖找茬的,眼前这胖嫂,估摸着不知道吃了啥别的闹起的肚子,第一个想到她家卤味就赖上去了,这种能解释,解释清楚就好了。   她笑眯眯的:“妹子,我是做买卖的,最怕客人吃了我的东西不舒服。你要是真因为我家的卤味闹了肚子,那是我的不是,我该赔你。但你看,我家的摊子也不是一两日了,好些熟客天天来吃,都挺好的,我就寻思妹子你是不是弄错了,我来解释一下。”   胖嫂一听这话,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嘴巴一撇,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冤枉你了?我告诉你,我昨儿个就是吃了你家的下水肚子不舒服,我来来回回跑了多少趟茅房?街坊邻居们都能作证,你还来解释,你解释甚!”   万春兰还是那副笑脸,声音不高不低,一字一顿的:   “妹子,我家卤味干净不干净,我心里有数。天天那么多人吃,没见谁闹肚子。你要是咬死了是我家的,那我赔你,去官府我都认,可万一不是呢,是吧?咱们好好说,解释清楚嘛。”   “有什么好解释的,你还专门找上门来了,怎地看我好欺负?”胖嫂腾地站起来,冲着万春兰挥手:“赶紧走赶紧走,我跟你没甚好说的。”   眼看胖嫂要关门,万春兰一把顶住,脸色也有些变了,看着人道:“不是,妹子,我是诚心来看你的,我家的卤味绝对是干净的,这话没说两句,你怎么就撵人呐。”   胖嫂一看万春兰不让她关门,紧接着又看到街上站着看热闹的街坊,心里头烦的要死,脸上一阵黑一阵红。   “你自己家东西当然说干净,我就是吃你家吃坏肚子的,你解释也没用!”   “你怎个就肯定是吃我家吃的,我昨个卖了那么多份,别人都没事。”   “怎地怎地!你甚么意思!你意思说我瞎说吗!”胖嫂直接把门一撂,扯着嗓子嚷嚷起来,恨不得整条巷子都听见,“快来看啊!这乡下婆子东西不干净,把我吃坏肚子了,还有脸找上门来!说我瞎说,欺负我这个老实人啊!”   原本外头就围了一些看热闹的,这一嚷嚷,左邻右舍的院门都开了,还有两个大婶端着盆子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热闹。巷子里那几个拍画片的孩子都不拍了,站起来围了过来,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万春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睛里的光开始针尖儿似的。   她来好说好商量的,这胖嫂不是撵人就是撒泼,当她那么好欺负呢?   这下万春兰也起火了。   她直接站直了身子:“是,我是乡下人,懂的不多。可我知道做生意讲究诚信,是黑是白,得说清楚。你要咬死了我家东西不干净,那咱们去官府,让县老爷评理。谁对谁错,公堂上说!”   胖嫂愣了一下,随即叉起腰来,隔着门儿指着万春兰,低头呸一口:   “我呸!好你个老虔婆!我今天不疼了,你来找了,撒泼打诨说跟你家卤味没关系,你多有心眼儿啊你!”   “我呸!”万春兰不逞多让,立马对着地上回呸了一口,“我心眼再多也赶不上你心肠坏!甭跟我废话,你冤枉我家东西不干净,咱去找县老爷对峙!”   “我呸!”胖嫂:“你看我现下好了,要拉我去见县老爷,打谱儿来个死无对证是吧,把我拉去县衙想害我挨板子,你个坏心烂场的老虔婆,你家东西能干净都有鬼了!大家伙大家伙儿!看看这老虔婆子,都别去她家吃东西了,指不定放了什么害人东西!”   “我呸!!”万春兰眯起眼,盯着胖嫂,目光跟刀子似的,指头一指,声音响亮的宛如县衙门前的堂鼓:“好!!!你不去官府,你说我家东西不干净,那咱们当众对质!”   她转过身,对着巷子里那些看热闹的人,声音洪亮,一身硬气:“各位乡亲,你们都听见了。这位大嫂说我家的卤味不干净,吃了闹肚子。我刘家卤味在码头巷子摆了这些日子,天天几十号人吃,可曾有人吃坏过?今儿个我把话撂在这儿——”   她亮堂堂看过众人,声音高过树端:“明儿个,码头巷子,老地方,我刘家卤味当场现做现卤!免费请大家伙吃!大伙儿都来做个见证!若是我家的东西不干净,明儿个我万春兰立马收拾了滚出县城,再也不来!若是我家的东西干净,那造谣的人,得当众给我一个交代!”   她唰地回头指向胖嫂,声若猛虎:“你敢不敢来!”   胖嫂被震在当场,瞪大了眼珠子等着万春兰,瞅着周围一双双盯着的眼珠子,一咬牙:“有甚不敢的!来就来!”   “砰”的一声门砸上,也把巷子里顿时砸开了锅。   “免费吃?真的假的?”   “这婶子好硬气哟!”   “明儿个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刘家婶子,你说真的?”街坊邻居门纷纷追问万春兰。   万春兰:“真!比真金还真!”   街坊邻居:“那我可去通知我亲朋好友了啊,真免费?”   万春兰:“三锅肉全免,平日多少量明儿个就多少量,我老婆子说话算数。”   众人:“成!婶子就冲您这发话,明天大家伙儿一定全去给你捧场!”   万春兰冲着周围各众拱拱手,看都没再看胖婶家门一眼,转身走了。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似的,不到半天就飞遍了半个县城——   “听说了吗?码头巷子那个刘家卤味,明儿个要免费请全城人吃!”   “真的假的?还有这种好事?”   “当然是真的!人家放话了,当场现做现卤,要是吃了不干净,立马滚出县城!”   “好家伙,这大热闹,走走走,明儿个一定要去看看!”   茶馆里、酒肆里、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万春兰是个实诚人,敢作敢当;有人说她是被逼急了,不得不这样;有人说她有魄力,是个人物;还有人纯粹是为了看热闹,盘算着明儿个去白吃一顿。   城东王家大宅里,一个梳着双螺髻的体面丫鬟兴冲冲地跑进后花园,“小姐!小姐!城里出了个热闹事!”   花园里的凉亭下,两位小姐正坐在石凳上赏鱼池,一个是王家大小姐王婉贞,穿着鹅黄色的褙子,眉目如画,端静娴雅;另一个是她的好友,楚小姐楚书瑶,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衫子,眉目灵动,听见丫鬟喊,第一个转过头来。   “什么热闹事?”感兴趣的问。   “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王婉贞嗔了一句,笑问。   小丫鬟跑到跟前,行了个礼,笑嘻嘻地说:“小姐!最近咱们县城码头巷子那来了个卖卤味的,听说味道相当好,有人说她家东西不干净,那位刘婶子气不过,放话了——明儿个在码头巷子当场现做现卤,免费请人吃!要是吃了不干净,她立马滚出县城!这不,城里都传遍了!”   “哎哟!”楚书瑶一拍手,回头看王婉贞,眼睛亮晶晶的,“还有这等事?这刘婶子好大的魄力!明儿个咱们也去看看!”   ---   与此同时,县城东街的卤肉铺子里,周守义正坐在柜台后面,乐呵呵地招呼客人,今儿个人稍微多了些,来往还同他闲唠嗑。   “掌柜的,还得是你这里干净啊,就码头巷子那摊儿,听说里头加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闻着香,吃了害人,可不敢再去了。”   周守义笑眯眯的捋两撇胡子:“咱家这你尽管放心,好肉好料,绝对都干净!”   客人笑:“那是那是,你这铺子在城里都开多少年了。”   听得周守义心里头直得意。   送走了客人,这时一个伙计从外面跑进来,“不得了啦掌柜的。”凑到他耳边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什么?!”   周守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那刘家卤味说的?要当众对峙,还要全免费?”他的声音都变了调,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掌柜的,千真万确,外头都传遍了!”伙计擦了擦额上的汗,说的满脸兴奋。   周守义“嘶——”一声,在铺子里来回踱步,“这老婆子……怎么这么豁得出去!”   ---   “掌柜的!可不得了了!”   醉仙楼,王小五一路走进来,找到王德安把码头巷子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遍,一样不落。   王德安听的,眉毛挑了起来,越挑越高,脸上露出意外:“这那刘家婶子说的?”   王小五兴奋道:“是她说的!好些人都跑码头那边去问,码头那都让人围上了。”   “嘶......”王德安嘴角抽动,一双厚手搓着下巴,“这刘家婶子,竟是个如此闯荡的性子?”   窗外的街上,夕阳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明天,码头巷子怕是要热闹了。   --------------------------------------   -------------------------------- 第61章 第61章:打赌   万春兰从东街回来的时候,她要请人免费吃卤味的消息还没传回来。   不过罗菊香和马荷花已经从豆腐婆婆那里知道,外头在传自家摊子不干净的事了。   “这又是哪个缺德的干的事?”罗菊香把手里的勺子往案板上一搁,气得脸都红了,“我家卤味不干净?天天那么多人在吃,谁吃坏肚子了?这不是欺负人吗!”   马荷花也跟着帮腔,声音气得发颤:“谁说不是呢!那人八成自己不知道吃了什么,赖到咱们头上。她随口这么一说,却把别人害苦了。咱们起早贪黑地干,挣的是辛苦钱,她倒好,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想把咱们的饭碗砸了!”   “哟!万婶子回来了。”   大家看见万春兰回来,两个儿媳妇连忙迎上去,一左一右地拉住她。   “娘!事情我俩听说了,走,咱们找那人评理去!”罗菊香气愤不已,马荷花也跟着点头,气得跺脚:“对,娘,咱不能让人白这么冤枉。”   “人我已经找过了。”万春兰淡定地说,脚步没停,径直往自家摊子走去。   “啊?娘你去找到人了?”罗菊香一愣,随即急了,“对方怎么说?认不认?”   “哎呀娘,你咋一个人就去了,叫上我俩一起啊!”马荷花也急了,跟在后面小跑,“万一那人撒泼打滚,你一个人怎么应付?”   万春兰回到自家摊前,拉过个小凳子一坐,镇定地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包括明日约那胖嫂来当面对峙,且卤味全免的事情。   这一番话说出来,不亚于在巷子里扔了个炮仗。   周遭的人全都惊掉了下巴。   “啊?!”周围的摊主们全都凑过来,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卖烧饼的孙大哥手里还掐着面团子,直愣愣地看着万春兰,“万嫂子,你当真?”   零星几桌上正吃饭的客人也端着碗过来了,饭都顾不上吃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新闻。   “我的天,婶子,你没开玩笑?!搞这么大!”   最吃惊的自然是罗菊香和马荷花两个。两人惊得脸都白了,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娘?!这、这这!”   两人到底年轻,一想到明日的阵仗,心里先就怕了。满巷子的人,黑压压地围着,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全盯着她们,光是想想腿肚子就转筋。而且三口锅全免,这得多少钱?一天的辛苦钱全搭进去不说,还得倒贴。一想到这儿,心里就像被人剜了一刀,疼得直滴血。   “闹大了对咱好吗?”罗菊香的声音一下子弱了,说出来都发飘,“娘,要不咱去官府呢?咱家清白,县老爷肯定能为咱家做主的。”   “是啊娘,”马荷花胆子更小一些,“没...没必要闹这么大吧?要不咱去报官呢。”   这是县城,人家的地盘,她们能成吗,两人脸都白了。   “有我在,慌什么?”万春兰开口,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看向两个儿媳妇,那语气里头带着一股子稳当劲儿,像是冬天里的棉袄,把人裹得严严实实的。   “去给我倒碗水来。”   罗菊香和马荷花身子一提,麻利起身去倒水。   万春兰接来水碗喝了一口,头顶的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斑驳洒下来。   “这件事,就要这么做。”万春兰放下水碗,稳稳当当的看着前方开口,“要不,今后咱们在县城就待不下去了。”   两个儿媳妇一愣。   万春兰一点不后悔方才的所做。   这件事只能这么做。   今天去找胖嫂,她看得真真切切——那胖嫂不是个讲道理的,仗着自己是本地人,左邻右舍都向着她说话,嗓门一大,黑的都能说成白的。她一个乡下老婆子,在人家地界上,要是跟她纠缠不清,越描越黑。到时候,就算你有十张嘴也说不清楚,人家是本地人,街坊邻居都认识,帮亲不帮理;她一个外来的,谁替她说话?   吵来吵去,最后吃亏的铁定是她,到时县城人看了一场好热闹,也记住“码头巷子刘家卤味不干净吃坏人肚子”这件事了,谁管你是真是假,反正有这么一档子。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好名声难得,这脏水,泼起来可太容易了。   毕竟多吃了几年盐,万春兰一眼就看穿了胖嫂的小九九,那胖嫂想跟她在她家门口吵,她根本不接招,转头就把主场从胖嫂家门口拉到了自家摊上。   好!道理你不讲,县衙你也不去,当我没招了?   你不是非要说我东西不干净吗?好,我当着全城人的面做给你看。谁是谁非,让大伙儿的嘴来说话。我不信全县城人都向着你胖嫂。   “你们说,咱家东西干净吗?”万春兰看着两个儿媳妇,问她们。   “当然干净了!”两人急忙道,这些日子,风雨无阻出来支摊,所有东西,都是她们经手的,肉选最好的,宁可多花些钱,有现杀的都不要前一天的;碗筷洗的锃亮,专门烧了草木灰来洗,手指头都洗裂口子了,生怕哪里不好砸了招牌,想到这两人眼眶都有些湿,她们日日起早贪黑,晚上熬夜,早上摸黑,认认真真做买卖,如此被冤枉东西不干净,怎么能不委屈。   “咱们家东西干干净净,那就堂堂正正做给全城人看,有甚怕的?”   “只要咱们行得端,做得正,就不怕。”万春兰认真地看着两个儿媳妇,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不过是三锅肉,舍了就舍了。钱舍出去还能赚回来,这名声要是没了,多少钱都买不回来。”   “咱家若是背上卖不干净东西赚黑心钱的骂名,那才是今后走到哪,哪都没脸见人了,亲戚怎么瞧咱?街坊邻居怎么看咱?孩子学堂的先生,一起上学堂的孩子,又怎么看咱家的孩子?”   罗菊香和马荷花猛地一震,巷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卤汤的香气和槐树叶子的青气,吹在脸上,吹的人心发凉。   两人回过神来,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罗菊香身上那股子弱气飞了,一股硬气劲儿冲了上来,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的劲儿:“娘,您说得对。咱们可以不赚钱,名声不能丢。宁可这摊子以后不开了,咱也要个清白。”   马荷花肩膀挺直了,泛白的脸上浮起血色,她重重点头,攥紧了拳头:“没错!孩子们都上学了,要是让人家说他们家里卖脏东西,他们以后在学堂里怎么抬头?大宝、二宝、福哥、小禾,他们都要做人,咱们不能给孩子们丢人!”   三个女人此刻心站在了同一根线上,那根线是条豁出去了的决心。   周围几个摊主都围在一边,卖烧饼的孙大哥头一个开口,声音洪亮:“刘家婶子,我佩服你!明儿个我帮衬你,我这地方我给你腾出来,您只管支上灶,开上火,找回来清白!”   卖豆腐脑的婆婆也走过来,把碗往案板上一搁,拍了拍万春兰的手背:“他婶子,你放心,明日我摊子也不摆了,地方给你用着。谁要是再瞎嚼舌根,我老婆子去抽他嘴巴!”   卖馄饨的年轻媳妇也跟着点头,声音脆生生的:“对!咱们都是卖吃食的,最恨这种造谣的。婶子,明天我给您打下手!”   “就是!咱们一道做生意也有些日子了,你家咋样我们心里都有数,好人坏人还分的清。”   万春兰看着这些时日里交好的摊主们,心里头发烫,眼眶都有些酸。她站起身来,对着周围拜了拜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多谢多谢!各位的情分,老婆子记下了!”   “不妨事!大家一道摆摊,相识一场都是缘分!”   “没错,咱不能让好人寒心,万嫂子你尽管准备好,明日我们都帮你。”   “多谢!多谢大家伙儿了!”   这时,又有几个听到消息的街坊跑过来,站在巷口往里张望,七嘴八舌地问:“刘家婶子,听说您明天要免费请全城人吃卤味?真的假的?”   万春兰揪着袖口压了两下眼睛,笑声爽朗回头应合道:“真的!明天一早,就在这儿,当场现做现卤,大伙儿都来,看一看我家的卤味到底干不干净!”   “好!明天一定来!”   “哎哟你家这一出拿到茶楼说书先生那里,可以上茶桌儿了!就叫刘家卤味洗冤记!”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和叫好声,巷子里热闹得像是过节似的,连老槐树上的麻雀都被惊得扑棱棱飞了起来。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陆陆续续不断有人来问,   来问的人一拨接一拨,万春兰在摊子后面,一遍一遍地回复,说的她嘴唇起了皮了。   “菊香,给我倒碗水。”又笑脸回答完一个客人,万春兰昂起脖子喝水,不行,这人一茬一茬的,都好信儿,说到天荒地老也说不完啊,她袖子一抹,拿出来一把铜钱招呼罗菊香道:   “菊香,你去找个会写字的,把这事儿写在纸上拿回来,贴到巷口,让大伙儿自己看去。省得一个个地问,问的我嘴都干了。”   “诶!”罗菊香风风火火应了一声,擦了擦手,拿钱跑出了巷子。过了一会儿,她领着一个年轻的书生回来了。   “娘!我怕我说不清楚,干脆把人请回来,您跟这位秀才公说。”   “成。”万春兰点头,出来把书生请到一边,把事情经过同书生说了。   “这只有几张矮桌子,秀才公,要是不方便您写字,我老婆子同你回去你那边。”   “不妨事。”书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在矮桌凳上一坐,手里自带着一卷纸笔墨铺陈开,和气笑道:“这位婶娘,您说吧,可想要写成何种样式?”   万春兰也不懂什么样式的,她摇摇头,对着书生恭敬笑道:“老婆子我不懂这些,秀才公,我把事情给您说清楚,你看着适合什么样儿的来。”   “好。”书生铺开纸,提笔蘸墨,刷刷刷地写了起来。他的字写得端正清秀,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半晌后,一封颇有豪情的告书誊写完了。书生放下笔,轻轻吹了吹墨迹,又从头到尾念了一遍给万春兰听。那字句铿锵有力,把事情原委说得清清楚楚,最后还加了几句——“若有不洁,甘受千夫所指;若证清白,还请众人还我公道。”   这告书让书生念得朗朗上口,听得人心里一阵激动,万春兰连忙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银钱递过去:“秀才公,写得太好了!”   万春兰拿着那张告示,跑到巷口,找了处显眼的地方贴了上去。不一会儿,就围了不少人过来看,有人念出声来,有人议论纷纷,还有人拍手叫好。   安顿好这些,万春兰又把马荷花叫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把钱,数了数,递过去:“荷花,你去肉铺,把明儿个要用的肉和下水都订好。照着咱们三锅的量。跟张屠户说清楚,明天一早就要,也把这事说一下。”   “诶!”马荷花应了一声,接过钱,转身就往肉铺去了。   万春兰靠在车把上,长长地深吸一口气。她抬头看了看天,半边天燃起了橘红色,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从树根一直延伸到巷子那头去,围着一堆人的脚下,络绎不绝地看张贴的告示。   “娘,咱们收了吧?”   万春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裳的褶子:“收。早点回去歇着,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二日,天还没亮,万春兰就醒了。   她摸着黑起了床,没有惊动任何人,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把灶房里准备好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搬上独轮车。卤汤罐子、锅碗瓢盆、案板菜刀,一样不少。   罗菊香和马荷花也被她窸窸窣窣的声响弄醒了,赶紧起来帮忙。   “娘,您怎么自己起了,我来。”   刘劲山、刘劲水两兄弟硬着脸庞,闷头就是干,挑起水桶,推起独轮车,连刘大江都背上一捆柴跟上了,皱着个眉头,一副雄赳赳要去打仗的架势。   一家人摸着晨光出了村子,晨风清凉,吹在脸上带着露水的湿气。田埂上的草叶上挂着露珠,在微光里亮晶晶的,远处传来几声鸡叫,隐隐约约的,迎送这一路上踏往县城的一家人。   到了县城,天蒙蒙亮。   巷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那些个昨日说好的摊主,今日真的一个摊子都没推来,整条巷子地方都腾出来给万春兰用,摊子虽然没来,人可都来了。   万春兰一家推着车走进巷子的时候,看见老槐树底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影,不由得愣了一下。   “来了来了!刘家婶子来了!”有人眼尖,第一个喊了起来。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婶子,您家真来了!我们都等了小一会儿了!”   “还以为您不来了呢!”   万春兰笑着应道,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亮:“当然会来!老婆子说话算话,这点信用还是有的。”   她一边说,一边招呼家里人支灶。刘劲山把独轮车停好,罗菊香和马荷花手脚麻利地把锅碗瓢盆搬下来,万春兰亲自掌灶,点火、添柴、一气呵成。   今天不一样的是,下水和鲜肉,全是新鲜的,都摆了出来。   万春兰招呼家里人,放进盘子里捡起些拿近了去给大家伙看:“这些就是我家每日用来卤味的下水和肉,大家伙儿都亲眼看看,干不干净。”   围着的人全都伸长了脖子看,猪肉鸡肉一瞅就相当的新鲜,这时人群中张屠户扯了一嗓子喊道:“这猪肉我家铺子买的,刘家婶子这些日子的肉和下水都是在我那拿的,我张屠户大家伙儿都知道哈!咱家肉肯定干净。”   人群里有人笑:“哈哈哈!张屠户,瞅给你吓的,专门跑这来吼这一嗓子。”   张屠户咧开嘴嘎嘎一乐:“那我当然说清楚咯!这肉和下水,从我铺子拿走时,可都是好的!”   人群附和:“是是是,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你嘛,你家肉铺好的,晓得咧!”   有人看见那洗的特别干净的下水,不禁问:“婶子,你家这下水咋洗的这么干净?”   万春兰朗声回道:“哎哟!那可费老鼻子劲了,我家弄这下水,就生怕洗不干净,来来回回的泡啊洗的,你就看说干不干净吧。”   人群跟小鸭子盯菜食槽似的,跟着转动脖子:“这确实收拾的干净。”   水热了,肉下锅焯水,这时候,万春兰又拿出来几个袋子,撑开口子,里面装的都是香料,让家里人一人拿一个去给围观人看。   “这些香料,基本都是在大柳镇和县城香料铺子买的,都是好料,没有长毛生虫的,大家伙儿都可以去问老板。”   香料她自然只是拿出了几样常见的给大家看,随后就抱出装了完整配料的罐子把料倒进去。   锅里的卤汤很快就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那股子熟悉的香味飘了出来,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浓郁,顺着风飘出去老远。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鼓掌。   人群里有人抽了抽鼻子,有人咽了咽口水,还有人在小声议论。   “好香啊……这味儿,光闻着就馋人。我本来吃了早饭来的,这会儿又饿了。”   “可不,我天天吃她家的,就没吃腻过。昨天没吃着,浑身不得劲儿。”   “那个胖嫂怎么还没来?”   有人四处张望,没看见胖嫂的影子,便朝万春兰喊了一嗓子:“婶子,胖嫂还没到呢!”   万春兰在锅里倒上水,笑着回了一句:“不急,让人家多睡一会儿。我相信胖嫂是个说话算话的人,她说了今天来,就一定会来。”   人群有人叫:“婶子好阔气!”   日头从东边的屋脊上慢慢爬了上来,金灿灿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巷子里的人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把巷口堵得水泄不通。有人端着碗,有人拎着篮子,还有人搬了凳子来坐着,像是要看一出大戏。   刘家人一个个,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嘴上不说,不由的都有些发怵,毕竟被这么多人看着,一般人都没那胆色。   万春兰站在锅台后面,看着这黑压压的人群,心里头反倒平静了下来。   她专注侍候着锅灶,卤汤翻滚着,香气一阵浓似一阵,飘出去老远。   不远处一座小楼的二层,有三人正兴致勃勃的俯瞰着这一出热闹。   三人分别是王家小姐,萧小姐,还有李公子。   “李湾,你怎么也来看热闹。”   “同看同看,你们不也来了?”   “你们说,那花石巷的胖嫂几时会来?”   “我猜她不会来了。”   “那多没意思,这出戏差个主角还怎么唱下去,找几个人去把那胖嫂找来啊。”   “这事我昨天叫小厮去好好打听了下,叫我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那胖嫂,是城中的卤肉铺周老板的远房表婶儿。”   “你对此事很上心啊,还专门去打听这个?”   “咳咳……这家卤味味道确实不错。”   “那咱们打个赌怎么样?”   “赌什么?”   “就赌那周掌柜同这件事有没有关。”   “哎呀,这地儿看的不真切,走走走,我们下去,到现场去看。”   --------------------------- 第62章 第 62 章:冤家宜解不宜结   “当初你叫我帮忙,我看在咱们亲戚的份上二话不说就应了!现在可如何是好!那刘家婶子来真的,如今全城人都在码头巷子那等着看好戏,我这脸都丢尽了!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胖嫂家里,哭声、骂声、踱步声搅成了一锅粥。   胖嫂扑在桌上,圆滚滚的身子一颤一颤的,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说着就起身要往墙上撞,她男人周洪光在后面伸手拽住,连带飞起来,周守义连忙又拽住他表叔周洪光,整的是一团乱。   “好了好了,你不要再哭闹了。”周洪光站稳脚,着急的安抚胖嫂两句,回头指着屋里来回踱步的周守义:“你看眼下这事闹的!当初你不是说就背地里说两句,不会出事儿吗?”   周守义也是一阵焦头烂额,鞋子踩在地上团团转,额头上的汗珠子往外冒。   “我也没想到会成这样啊!”他抹了一把汗,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以及烦躁,“谁知道那乡下婆子这么豁得出去?这种模棱两可的事,本来就不容易说不清,表婶儿确实吃了她家卤味,也确实跑了好几趟茅房,说两句她家东西不干净怎么了!旁人遇到这种事只能自认倒霉,哪有直接请全城人吃卤味的?这不疯了么?”   他前几日找表婶儿帮忙,背地里说一说码头巷子那摊子不干净。这拉肚子的事,一两日就好,到时看大夫也看不出来,是个相当奏效的法子。那一家刚来还不足半月,没啥根基,在县城无亲无故的,遇到这种事,多半只能忍气吞声。   他甚至还想,要是不够力度,他干脆就去买几包泻药!专盯几家常去吃的人家偷偷下了去!泻药他都买好了。谁知现在闹了这么一出。   他看着趴在桌上哭的胖嫂,一咬牙,声音硬了几分:“表婶儿,你怕甚!那日你确实吃了她家的卤肉,也确实跑了好几趟茅房,这不作假的。去了也不怕,你就咬死了是吃了她家的东西闹的肚子,她能把你怎么样?”   胖嫂一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气得直拍桌子:“我不去!那么丢人,要去你去!大不了我就告诉别人,是你让我说的,才不是我想做的!”   “你——”周守义差点没叫这蠢人气死:“你出去说,咱们姓周的一家全完蛋好了!”   “你说出去,我这铺子也不开了!你家守光在码头的活儿也不要干了,你家守运在学堂也不要念了,全家都没脸面在县城待下去了!”   这一番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胖嫂不哭了,周洪光脸也变了,屋里安静下来。   片刻后,胖嫂捂着脸又哭道:“那怎么办哟...呜呜...我这脸叫丢尽了...”   周守义看着哭诉的表婶儿和哭丧脸的表叔。   眼下去还有的救,若是不去,就坐实了胖嫂故意说谎了,那才是今后真没法见人了。   他叹了口气,沉下声音道:“如今,只有委屈表婶儿你出门去一趟了,全城人看着,不去,可就真浑身有嘴都说不清楚了。”   胖嫂的丈夫周洪光如今也看清了里面的影响,他咬了咬牙,逼着胖嫂:“今天你必须得去,要不今后咱家都没脸见人了。”   两人劝胖嫂,胖嫂听明白了里面的关系,眼泪挂在脸上,嘴唇哆嗦着,圆圆的脸上一阵灰白。   ---   码头巷子里,人越聚越多。   老槐树周边黑压压的全是人头,从巷里一直排到了街上,连墙头上都骑了人。码头河上,甚至还有人撑着自家小船过来凑热闹。   刘劲山和刘劲水两兄弟站在万春兰身后,腿肚子直打颤。他俩在村里也算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可这会儿被几百双眼睛盯着,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罗菊香和马荷花更是不堪,低着头,脸涨得通红,连大气都不敢出,手里的抹布都快拧成麻花了。   刘大江倒是想摆摆架子,可那张老脸绷得跟铁板似的,笑都不会笑了。   只有万春兰不一样。   万春兰站在锅台后面,手里的长筷子在锅里慢慢搅着,围观人等待的闲来无事,七嘴八舌的同万春兰一家聊天问话起来,她一边跟周围人聊天,一边时不时看看火候,脸上一直带着笑,像是在跟自家人拉家常,一点儿也不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的样子。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金灿灿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照得人眼睛发花。空气里飘着卤汤的香气,混着人身上的味道和槐树叶子的青气,五味杂陈。   “刘家婶子,你们哪个村的啊?”   “我们家石磨村的,离县城差不多一个来时辰的脚程。”   “哎哟,那天天来往不近便呢。天不亮就得起来吧?”   “可不是嘛,可只要想着大家伙儿天天就等着我家这一口下饭,那打雷下雨也得来啊。”   人群被逗得哈哈笑,有人拍起了巴掌,连刘家人自己人都乐了,那股子被人围观紧张劲儿都消下去不少。   “婶子这话说得好!我们天天就等着你这口呢!”   “可不,我一天不吃你家的卤味,浑身不得劲儿!”   这卤肉得需要一段时间,万春兰干脆从摊子后面搬了张小凳子,往人群中间一坐,跟大伙儿聊开了。   “婶子,听说你们第一天来时,就碰上了无赖赵三?”有人好奇地问,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打听什么传奇故事。   万春兰摆了摆手,笑着说:“可不!他还欠着我家十三文钱没给呢。各位若是有见到那赵三的,帮忙知会一声,就说刘家婶子等着他还钱呢,不然咱真去找县老爷做主了。”   人群又笑了,笑声在巷子里回荡。   “那赵三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碰上婶子算是栽了!”   “就是就是!”   不知不觉的,锅里的肉差不多了。   锅里的卤汤翻滚得越来越厉害,香气一阵浓似一阵,飘出去老远。肉炖得透了,油亮亮的,在汤里一沉一浮的,看着就馋人。   万春兰站起身来,拿长筷子在锅里拨了拨,切下来一小块放到嘴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婶子,卤肉是不好了?”   “话说那胖嫂怎还没来?肉都卤好了!不会不来了吧。”   “哟,怕不是做贼心虚不敢来了吧?”   人群又一阵哄笑,七嘴八舌的各种幸灾乐祸的声音。   刘家人脸上一个个的浮现起兴奋来,不由的挺直了腰板,万春兰低头打理锅灶,并没有笑。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声高喊——   “胖嫂来了!”   这一嗓子像是往油锅里泼了瓢水,人群哗啦一下让开一条道,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去,几百双眼睛同时盯向巷口。   胖嫂穿着一身得体的紫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还抹了头油,只那张圆脸上,脸色实在不怎么好,灰白灰白的,嘴唇发干,眼下一片青黑,像是被人从被窝里薅出来就没再合过眼。   被这么多人盯住,胖嫂脸色唰的一下,更差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她身上,好笑的、看戏的、打量的、幸灾乐祸的,什么样的眼神都有,所有人都抱着看好戏的样子。   胖嫂宛如被一千根针扎似的,几百双眼睛齐刷刷扎着她,她恨不得有个地缝给她钻进去,或者干脆谁一棒子把她敲晕算了!   刘家人看见胖嫂来了,那眼珠子里唰唰冒刀子,尤其刘大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似的。   胖嫂眼前一阵阵发晕,她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像含了把沙子。   万春兰看着来了的胖嫂,她放下手里的长筷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胖嫂走过去。   胖嫂看着走过来的万春兰,腿更软了,突然间耳朵里嗡地一下——全是长鸣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万春兰走到胖嫂跟前,看见胖嫂的脸色,她扬起笑脸,突然伸出手,亲亲热热地拉住了胖嫂的手。一碰冰凉。   “胖嫂果然说话算话,来来,那边有椅子。”   胖嫂看着笑模样的万春兰,宛如一个笑面虎,行尸走肉一般,什么都听不见的被万春兰拉着到老槐树下坐下。   万春兰拉着胖嫂的手,把她带到摊子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她转过身,朝着四周人群高声说:“街坊们,你们也见着了,胖嫂能来,说明胖嫂是个实诚人,不亏心的,我家也是做实诚买卖,不干亏心事,我寻思这里头可能有什么误会,大家伙儿容我们一些时候,我俩好好聊聊。”   “别你们藏起来聊把我们撂这了!”   万春兰:“那咋能呢,我们就在这聊,大家伙儿都一起听着。”   这一下人群骚动,一个个抻长了耳朵兴致勃勃听起来。   万春兰在也拉了个椅子过来,在胖嫂对面坐下,她脸上笑起来,很温和的,带着捧落下的阳光。   万春兰看向胖嫂:“妹子,昨日我们两个都有些吵上头,这出门在外,人与人之间,难免有个上嘴唇碰下嘴唇的时候。”   “这一宿过去,眼下咱都冷静了,街坊邻居们都在,咱们好好顺一顺嘛。”   万春兰握住胖嫂冰凉的手,给她握在自己干燥的手心里。   “妹子,你那天除了吃了我家卤味,是不是还吃别的了?我昨天同你街坊们聊了几句,说是你们聊天时,吃了几颗青梅,哎哟酸的咧,我光听听就倒牙了。我昨儿个回家后就在想,是不是这俩东西一起吃,你肠胃受不了,就闹了肚子?像我,有一回一起吃了柿子和鲫鱼,那一天肚子闹的甭提了。”   胖嫂的神魂还飘在体外,她看着万春兰,支支吾吾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嗯……是……是吃了青梅……”   “妹子,我说的都是实话,你看,我天天在这,要是我家的东西不对,那总不能就你一人吃了闹肚子吧?”   “嗯......嗯......对......”   “你看,有好几个眼熟的街坊,天天来我这吃的,要是别人也吃了闹肚子,指定得来找我。是不是街坊们?”   老熟客们:“那是自然。”“吃了这些时日,确实没闹过肚子。”“我买回去家里人也跟着吃,都好好的。”   胖嫂渐渐的能听见一些声音了,她低下头,“嗯......嗯......我...我可能和别的一起吃岔了......”   万春兰看向人群:“街坊们,你们听见了,胖嫂能来,说明胖嫂是个实诚人,讲道理的,这总有人吃点什么不对付,闹个肚子,不是什么稀奇事。”   人群中开始有人附和:“那倒是,我就不能吃瓜,一吃就完蛋。”   “哎哟,我不能吃鸡蛋,一吃就胀气,胀得跟鼓似的。”   “那你可挺惨,鸡蛋那般好吃的东西不能吃。”   “谁说不是呢!”   人群中议论纷纷,俨然气氛没有一开始全是热火架看好戏讨伐,那么严重了,大家看胖嫂的目光也没那么有针对性了。   “哎呀!”万春兰高兴的扬声笑:“误会!都是误会,我相信胖嫂也不是故意的,就是个误会!”   她握着胖嫂的手:“妹子,咱们说开就好了!这人与人相处,哪有不吵嘴的?舌头和牙还打架呢,何况是人?往后你该吃吃,该喝喝,我家的卤味,你放心吃,吃坏了找我!”她冲着胖嫂笑起来。   胖嫂抬起头,眼眶里一下就湿了,她泪眼模糊地看着万春兰,嘴唇哆嗦着,终于憋出一句话,满脸羞愧:“昨……昨个儿我脾气太冲,对不住……对不住……”   万春兰哎哟一声遮住嘴巴咯咯地笑弯了眼睛,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声音里带着几分打趣:“行了行了,哭什么,这么大的人了,让大伙儿看了笑话!”   胖嫂破涕为笑,那笑比哭还难看,可好歹是笑了。   “刘家婶子,你这是和周家胖嫂握手言和了啊!”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几分起哄的味道。   万春兰扬头看去,爽朗道:“嗐,又不是啥隔世的冤仇,老话不说么,冤家宜解不宜结!”   “那你们这事儿就解决了呀?”   “都说了是误会嘛!解决了,我家卤味没问题,胖嫂也没问题,哈哈一场误会。”   “婶子,那这卤味还免费不啊?”有人扯着嗓子问,声音里带着几分期待和试探。   万春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免!当然免!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来来来,肉好了!大家伙排队啊!别挤,一个一个来!”   她走到锅台后面,拿起长筷子,揭开锅盖,一股白汽裹着浓烈的肉香猛地冲上来,像一朵云似的在锅口炸开。人群里有人抽了抽鼻子,有人咽了咽口水,有人往前挤了挤。   万春兰看了看黑压压的人群拱拱手,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   “实在没想到来这么多人来,我家普通人家,小本买卖,怕是不能让所有来捧场的街坊们都吃上一口,多多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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