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不要再欺负我了[无限]
作者:暮色与酒
简介:
【本文日更(21:00及以后),有事会请假qwq】
/预收文《禁止争抢漂亮反派[快穿]》
《谁要和你们谈情说爱啊[无限]》专栏可戳/
——本文文案——
『玫瑰与恶犬,迷恋后臣服。』
身为弱不禁风的娇气美人,
应该如何在一个又一个危机四伏的诡谲世界里安然无恙地存活下去?
从看见郁染的第一眼起,
所有人都觉得——
她在这里恐怕都活不过第一天。
她实在是太弱小了。
像是一株靡艳又绮丽的漂亮玫瑰,柔软的花瓣颤颤巍巍地舒展着,看起来仿佛可以任人采撷一般,轻易地勾起人们潜藏在心底的妄念。
“呜……请不要再欺负我了……”
少女泫然欲泣。
于是,他们便又忽然间觉得——
她似乎生来就应当被人好好地保护起来,小心翼翼地娇养着。
从厮杀中存活下来的凶猛恶犬们,在面对郁染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选择收敛起了自己的獠牙与利爪。
他们甘愿被玫瑰的枝蔓所俘获。
——*——
本文又名
——漂亮玫瑰与觊觎她的恶犬们。
01【深欲之渊】(已通关)
——“欢迎来到『阿佛洛狄忒号』。”
02【血色盛宴】(已通关)
——他们根本不是客人,而是『食物』。
03【囍祭】(游戏中)
——洞房花烛夜,鸳鸯交颈眠。
……
——*——
【深欲之渊】
自从郁染莫名其妙地登上罪恶邮轮之后,发生了很多奇怪的事情。
原本任打任骂的跟班忽然把她按在了床上:
“我给大小姐当了这么久的狗……”
“现在,稍微收取一点报酬,应该也不过分吧?”
先前讨厌她的未婚夫似乎也转了性子:
“未婚妻,我忽然觉得——我们是不是应该要培养一下感情?”高大的男生悄然逼近。
就连未婚夫的哥哥,也在暗地里将她堵在墙角:
“既然是商业联姻的话,嫁给我……也是一样的吧?”
……
——【看这里哦】——
1/非典型无限流,架空世界观,每个副本的篇幅有长有短,大概会存在少量恐怖元素(?)文案内容可能与正文有出入
2/【注意】本文女主是万人迷,非大女主文,基本上全员单箭头女主,存在各种各样的雄竞修罗场
3/希望大家看得开心就好啦!爱你们!
————————
【感兴趣的话可以戳一下隔壁预收文呀】
——《禁止争抢漂亮反派[快穿]》文案——
是反派,但万人迷。
自从开始扮演恶毒反派之后,他们似乎都莫名其妙地变得不对劲了起来。
本该憎恨厌恶、并打倒反派的主角们,都情不自禁地追随在了反派的身边,妄想祈求她的垂怜。
就连无足轻重的次要配角,居然也试图伸出手去触碰她的衣角。
……
他们都想要把她据为己有,甚至为此不惜大打出手、反目成仇。
所以说——
禁止争抢漂亮反派!
——*——
他们明明知道她是什么人——性格恶劣又不堪、手段残忍又可怕,却还是无比清醒地放任自己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
“爱情不堪直视,孤独才是唯一真相。
你危险、狡黠,只留给我颓丧和悲凉。”
——《伪装成独白的爱情》
[匈] 马洛伊·山多尔
内容标签:
幻想空间 无限流 异想天开 万人迷 搜索关键字:主角:郁染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漂亮玫瑰与恶犬们。
立意:共同构建和谐良好的人际关系。
[1]深欲之渊【01】:“大小姐。”
【浓雾弥漫。】
【请找到……回家的路。】
毫无情感波动的冰冷机械音骤然响起,蓦地打破了无声的静谧。
紧接着,在一阵嘶哑又癫狂的狰狞笑声中,郁染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头顶处璀璨明亮的灯光不断地闪烁着,晃得她头晕眼花。耳边的机械声音仍然在喋喋不休地继续念着。
【玩家郁染,已成功载入。】
【欢迎参加单人生存游戏:深欲之渊。】
【在邮轮“阿佛洛狄忒号”上,正举办着一场盛大的宴会。赴宴者非富即贵。】
【他们不惜一切代价登上了这艘邮轮,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
【在宴会的第七天,主办方将会开展一场拍卖会。而压轴的拍卖品,则是——传说中的“人鱼”。】
……
【玩家成功存活七天时间,即可通关。】
还没有等郁染完全反应过来,一道低沉的声音便直接打断了她的思绪。
“大小姐。”
穿着一身笔挺西装的高大男人微微弯着腰,态度毕恭毕敬。
“嗯?”郁染无意识地应了他一声。而等到她慢慢回过神来时,才恍然间发觉——自己现在的处境到底有多么“奇怪”。
周围是金碧辉煌的宽敞大厅,而她自己此刻正姿势慵懒地倚靠在沙发上,脚下的触感异常柔软。
郁染低下头看了一眼。然后,她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
——因为她的脚现在正踩在别人的肩膀上,甚至还存在着越来越用力的过分趋势。
男生的骨架较为宽大。当少女小巧的足尖踩在他的肩膀上时,便显得两者之间对比格外鲜明。
什、什么情况?
郁染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彻底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眼前侍应生模样的少年低着头跪坐在地板上,偏长的黑色碎发从他的额前垂落下来,堪堪遮掩住了他的眉眼,只能隐约看见一小截白皙的尖下巴。
一副楚楚可怜的凄惨模样。
“你……”郁染试探性地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可少年却很快就把头低得更深了些。
“郁小姐,我叫苏黎。”他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像是唯恐自己惹怒了她。
“‘苏黎’?”此时仍一头雾水的郁染,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声重复了一遍。她的咬字很轻,如同呢喃自语。
少年不由地怔愣了一下,然后便十分温顺地点了点头。不可避免地,他的动作牵动到了肩膀处的肌肉。
他纤瘦的身子极小幅度地晃了晃。
而郁染踩在少年肩上的足尖,也因此一不小心蹭过了他的脸颊。质地坚硬的高跟鞋在他的脸侧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简直就像是故意“踢”了他一脚似的。
条件反射般地,苏黎微微地偏过了头。在额前碎发的遮掩之下,他的视线极为隐晦地落在了眼前少女纤细的小腿、以及她暴露在外的白皙脚背上。
莹白的色彩纯洁无瑕,淡青的脉络若隐若现。雪白皮肉包裹住了她凸起的踝骨,勾勒出一段引人遐思的漂亮弧度。
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浑身上下似乎都浸满了难言的贵气,高不可攀、又遥不可及。
少年敛下了眸光。
但郁染却一下子就慌了神。
等一等,她、她刚刚是不是……无意间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有些惴惴不安的少女只能先小心翼翼地抬起了自己的脚。
总不能一直踩在人家身上吧?
然而,她的动作却仿佛是引起了苏黎的误会似的。他的身体微微地颤抖了一下,随即便更深地匍匐了下去。
少年单薄纤细的身躯大幅度地弯折着,裁剪精致的黑白制服恰到好处地包裹住了他纤瘦的腰肢。漂亮而流畅的曲线顺着他的脊背蜿蜒而下,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濒死的蝴蝶,正悲哀又绝望地轻轻扇动着蝶翼。
而郁染便是最终杀死蝴蝶的狠心刽子手——她用脚踩住了蝴蝶的翅膀,让他无法再振翅高飞。
这时候,一段冷冰冰的旁白声音又极其突兀地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
【你是郁家的大小姐,嚣张跋扈、阴晴不定,惹人厌烦。你很喜欢欺负别人,尤其是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
【在央求着未婚夫带自己上了船以后,你很快就找到了新的乐子。】
所以,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名为“苏黎”的侍应生少年,就是所谓的“乐子”吗?
郁染轻轻地咬着唇瓣,神情有些苦恼。
自己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办?
她刚一睁开眼睛,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这里。紧接着,就听到了什么“单人生存游戏”、“存活七天时间”……
——呜,不管怎么想,都觉得很可怕啊。
茫然又无措的少女抬起头,却恰好撞进了一双含着关切眸光的眼睛里。
“大小姐,怎么了?”站在她身边的英俊男人依旧保持着先前弯腰低头的顺从姿势,语气担忧地开口询问道。
他身形高大,哪怕是弯着腰,看起来依旧极具压迫感。漆黑的阴影直直地笼罩下来,几乎要将娇小的少女全部包裹于其中。
有那么一瞬间,郁染甚至觉得自己险些就要窒息了。可是,定睛一看,男人脸上的表情却又是温顺而无害的。
他相貌俊朗,笔挺的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好身材,深邃有力的肌肉线条极为引人注目。纯黑色的手套紧紧地贴在男人的手上,更衬得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等一下,他又是谁啊?
像是察觉到了少女的心声似的,方才那道毫无情绪波动的旁白声音又及时地响了起来。
【沈遇安,最近跟在你身后、任你差遣的……“跟班”。你对他非打即骂,态度极差,但是,他仍旧毫无怨言地帮你处理着各种事务。正因如此,你才带着他一起上了邮轮。】
原来自己现在的身份……真的有这么“坏”啊?
郁染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虽然多了一个跟班,但是,怎么感觉自己好像更难“存活”下去了?
“没、没事……”她小声地开口回答了男人先前的问题。
少女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细微的颤抖,微弱的尾音轻得像是羽毛一样,慢慢地拂过心尖,无端勾得人心里发痒。
沈遇安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片刻之后,他才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陆少爷提前吩咐过,希望大小姐尽量不要……惹是生非。”
“所以……”说着,他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少年,“要不要先让他离开这里?免得被陆少爷发现了。”
从始至终,苏黎一直深深地低着头。他一言不发地沉默着,毫无反抗之意。
大概是因为沈遇安的话语里提及了新人物,古井无波的旁白声再次响起。
【你的未婚夫陆星焰是陆家的二少爷。你们两个人之间是毫无感情的商业联姻。而且,陆星焰甚至还很讨厌你。】
【对了,你未婚夫的哥哥、陆家的大少爷,陆怀瑾,似乎也对你颇有微词。】
或许是错觉,郁染居然能够从机械又死板的旁白声音里听出一丝幸灾乐祸的恶劣意味。
【看起来……你好像已经得罪了很多人。】
【希望七天之后你还活着。】
【祝你好运。】
……
“大小姐?”见少女似乎正在走神,沈遇安又轻轻地开口唤了她一声。
郁染眨了眨眼睛,像是还有些茫然不解似的。
“啊……好的。”她胡乱地点了点头,想要快点把他应付过去。
可沈遇安却会错了意。他看了一眼少年,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快走吧。别在这里碍大小姐的眼。”
“至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的心里应该有数吧?”他十分熟练地威胁着,仿佛已经替大小姐处理过不少次类似的事情了。
少年再次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他额前的碎发轻轻地晃动着,在凌乱的发丝之间,隐约可以窥见一点漂亮精致的眉眼轮廓。
下一刻,可怜的少年便逃也似的飞快离开了,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兔子。只不过,大概是跪的时间太久了,他脚下的步伐难免有些踉跄。
郁染不由地为他担心了起来。见少年瘦削的身影渐行渐远,她才暗自松了一口气,慢慢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大小姐……很在意他吗?”沈遇安抬了抬眸子,忽然语气平静地开了口。
男人暗含着试探之意的询问话语,让郁染猛然间清醒了过来。
糟糕,自己是不是露馅了?
怎么办?她的大脑飞速思考着。
在还没有完全了解清楚状况之前,按兵不动或许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于是,郁染决定亡羊补牢。
“怎、怎么可能?”少女故作随意地皱了皱眉头,脸色嫌弃又不满。
说着,她还欲盖弥彰似的摆了摆手,努力摆出了一副高高在上的傲慢模样。
“我想喝果汁。”紧接着,她又伸出手,指了指摆在不远处的半透明玻璃杯,“你喂我喝。”少女颐指气使地命令道。
这种程度的话……应该可以算是“嚣张跋扈”了吧?
郁染有些不确定地想着。
————————
祝大家国庆节快乐!
希望宝贝们能够天天开心!
爱你们!
——【请务必看这里哦】——
1/非典型无限流,架空世界观,存在大量私设,每个副本的篇幅可能有长有短。
2/本文【非大女主文】。女主是万人迷,会有很多角色对她单箭头(可能男女不限),并且文中会存在玛丽苏描写、以及雄竞修罗场情节qwq
3/由于是弱肉强食的无限流背景,里面部分角色的性格可能会比较恶劣,介意慎入QAQ
4/最后还是希望大家能够看得开心就好啦!爱你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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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止争抢漂亮反派[快穿]》
《谁要和你们谈情说爱啊[无限]》
《不准觊觎主神大人[无限]》
《她总被神明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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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反派,但万人迷。
自从开始扮演恶毒反派之后,他们似乎都莫名其妙地变得不对劲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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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无足轻重的次要配角,居然也试图伸出手去触碰她的衣角。
……
他们都想要把她据为己有,甚至为此不惜大打出手、反目成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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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止争抢漂亮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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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明明知道她是什么人——性格恶劣又不堪、手段残忍又可怕,却还是无比清醒地放任自己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
“爱情不堪直视,孤独才是唯一真相。
你危险、狡黠,只留给我颓丧和悲凉。”
——《伪装成独白的爱情》
[匈]马洛伊·山多尔
[2]深欲之渊【02】:“欢迎来到——阿佛洛狄忒号。”
少女的手指又柔又细,白里透粉的指尖悬在半空中,俨然一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做派。
“……好的。”沈遇安微妙地迟疑了一瞬间,然后便垂着睫羽,轻声答应了下来。男人身形高大,他长臂一伸,便轻而易举地将桌面上摆着的玻璃杯拿了过来。
郁染有些心虚地抿了抿唇。她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接过杯子,却被沈遇安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没关系的。我来喂大小姐喝吧。”他温柔地笑了笑,仿佛真的只是在恪尽职守而已。
事到如今,郁染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扮演”下去了。
沈遇安不紧不慢地将自己手中的玻璃杯递到了她的面前。
平心而论,他的动作实在算不上温柔体贴,仿佛以前从来都没有这样伺候过别人似的。
冰凉的杯口紧紧地贴在了少女嫣红的唇瓣上。质地坚硬的玻璃将她饱满的唇肉都挤压得有些变了形。
男人弯着腰靠近了她。分明应该是低眉顺眼的温和模样,可他身上偶尔泄露出来的压迫感实在太强,让人只觉得有些心惊胆颤。
此时已经骑虎难下的少女,也只能小心翼翼地张开了嘴。为了避免自己被呛到,她不得不顺着男人的动作,小口小口地啜饮起了杯中的果汁。
莫名其妙地,沈遇安在恍惚间产生了一种堪称怪异的错觉——他似乎正在喂养一只小猫。
男人有些烦躁地压了压眉眼。在郁染看不见的角度,隐隐有一抹不耐烦的情绪从他的眼底一闪而过。
——这位大小姐还真是有够娇气的。
可他的视线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停留在了少女娇艳欲滴的漂亮脸庞之上。
被果汁浸染后的唇瓣上泛着一层晶莹剔透的水润光泽,整齐小巧的贝齿间含着一截潮湿艳红的舌尖……
看起来似乎很好欺负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在明晃晃地诱人采撷。
沈遇安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他极为迅速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仿佛是被什么烫到了似的。但是,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因此产生半分停顿。
“我不喝了。”
片刻之后,郁染便十分任性地伸手推开了自己面前的果汁,颇有些肆意妄为的傲慢意味。
沈遇安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手。他收回了玻璃杯,语气自然地回应道:“好的,大小姐。”
郁染以为自己已经成功蒙混过关了,便悄悄地放松了下来。
此时的大厅里依然到处都充斥着纸醉金迷的奢侈氛围。华丽的水晶吊灯折射出流光溢彩的细碎亮芒,管弦乐器演奏着柔和秀美的靡靡之音。
忽然间,少女的心脏极为突兀地重重跳动了一下。她不禁愣在了原地。
古典雅致的乐章潺潺流淌着,沁人心脾。然而,其中好像还夹杂着一段似有若无的微弱歌声——如同天籁之音般悠扬动听,但却转瞬即逝,快得像是她的错觉一样。
有人……在唱歌吗?
郁染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神情恍惚又迷茫。
“沈遇安。”她忍不住开口唤了他一声,“你刚刚……听到什么声音了吗?”说着,少女伸出手拽了一下男人袖口处的布料,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
沈遇安的身体僵硬了片刻。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然后才慢慢地开口反问道:“什么声音?”
“啊?你没有听见吗?”郁染皱了皱眉头,神色茫然,“难道是我听错了?”她小声地嘟囔着,同时也松开了自己的手指。
“我没有听见。”沈遇安轻轻地摇了摇头。他的态度似乎一如既往的温顺无害。可是,男人垂落于身侧的指尖,却微微地蜷缩了起来,像是下意识想要抓住些什么似的。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疯了?
不然的话,为什么他会觉得大小姐的声音格外好听?尤其是……当她软绵绵地念着自己名字的时候。撒娇似的语调,仿佛吴侬软语一般,实在让人心神恍惚。
沈遇安敛了敛眸子。他很快就把这种不合时宜的想法抛诸脑后了。
而郁染的心跳速度仍然快得有些不太正常。她环顾四周,结果却发现其他人依旧神色如常,并无任何异样。
刚刚听见的歌声……真的只是自己的错觉而已吗?
“嗤。”
就在这时,一道冷冰冰的嗤笑声忽然响起:“你在东张西望什么?”
郁染循声回眸望去,只见在距离自己几步之遥的地方,正站着一位身量颀长的俊俏男生。他的眉眼精致又锐利,看起来像是一朵带刺的花。
男生单手插着兜,脸上还挂着一抹讥讽的笑,看起来很是不耐烦的样子。
“……”莫名其妙地突然被人讽刺,郁染不由地愣了一下,“关你什么事?”她很快就想起了自己“嚣张跋扈”的人物设定,也不甘示弱地开口反驳了他一句。
男生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怎么?现在胆子倒是大起来了?”
“但是,当初你来求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啊。”他冷嘲热讽似的刻意强调道,“未、婚、妻。”
郁染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就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陆星焰。
不得不说,他果然很讨厌自己啊。
少女抿着唇瓣,没有说话。
“算了。”陆星焰一脸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我才懒得管你。只要别给我们陆家丢脸就行。”
男生话音刚落,便打算直接转身离去。
然而,几乎是在一瞬间,伴随着“砰”的一声,他的面前忽然掉下了一个体积庞大的障碍物,直接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从天而降。
猩红的鲜血四散飞溅,残破的肢体扭曲成怪异的角度,断裂的骨头深深地刺穿皮肉,看起来已经摔得不成人形了。
郁染的瞳孔微微地颤了颤。
有一滴鲜血甚至溅到了她的脸颊上,温热的液体打湿了肌肤,留下了一抹明显的血痕。
更多的鲜血不断地从尸体的身下流淌出来,浸湿了柔软的地毯。
半晌之后,少女才有些迟缓地眨动了睫羽。她直直地抬起手,用指尖一点一点地擦去了脸上还未凝固的鲜血。
而陆星焰却只是面不改色地后退了一步,避免自己的身上沾染到血渍。
“啧。”他歪了歪头,漫不经心地抬眸看向了二楼。
那里正是尸体坠落下来的地方。只不过,二楼的走廊上现在却空无一人。
突如其来的变故一下子就惊动了全场的宾客们。有人忍不住小声惊呼了起来,也有人窃窃私语。
但是,绝大部分人,都在冷眼旁观。他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就好像……已经司空见惯了似的。
霎时间,头顶明亮的灯光忽然全部暗了下去。原本节奏舒缓的华美乐章也毫无征兆地变了奏,旋律急转直下。
刺眼的聚光灯亮起,一阵忽明忽暗的闪烁之后,最终定格在了大厅中央的巨大舞台上。
“抱歉。”低沉醇厚的声音骤然响起,“好像出现了一点小意外呢。希望没有吓到大家。”
郁染转头望去,只见一位西装革履的英俊男人正手持话筒,站姿笔直地站在聚光灯之下。
“现在,就让我们忘记掉刚刚的小插曲吧。”金发碧眼的男人略带歉意地向众人鞠了一躬,“因为……今晚真正的重头戏,即将开场了。”
他看都没看尸体一眼,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便泰然自若地扯开了话题。
而宾客们似乎对此也并无异议。没有一个人开口质疑他。
紧接着,身穿黑白制服的侍应生们便训练有素地鱼贯而入,动作娴熟地将尸体抬走了。同时,他们还迅速地擦拭掉了周围飞溅的血渍,并且重新换上了一块崭新的地毯。
不过须臾之间,现场便被清理干净了。
见状,站在舞台中央的金发男人才继续开了口。
“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他若无其事地说着开场白,“欢迎来到——‘阿佛洛狄忒号’。”
男人的谈吐举止极为优雅。任谁都看不出来——就在片刻之前,他面前的不远处还躺着一具死状凄惨的尸体。
他只用了寥寥几句话,就轻而易举地带动了全场的氛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凝聚在了他的身上。
“我是这艘船上的大副,赫维斯。”男人的语速不急不缓,“当然了,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现在肯定都很好奇吧?”
他的话语听起来有些模棱两可,一下子就勾起了在场宾客们的好奇心。大概是隐约间意识到了什么,众人都聚精会神地竖起了耳朵,生怕自己错过任何一点细节。
——比刚刚看到尸体的时候还要认真投入得多。
“大家是不是很疑惑?在上船之前,自己听说过的那些传闻,到底是不是真的呢?”
哪怕已经成为了全场瞩目的焦点,赫维斯依旧从容不迫,他始终牢牢地把控着全场的节奏。
“在此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小问题。为什么……这艘邮轮要叫‘阿佛洛狄忒号’?”他忽然提出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无关问题,不禁让人有些费解。
“阿佛洛狄忒”,即希腊神话传说中的爱与美之神,以其非凡的美貌闻名于世。
场下的人不由地开始小声讨论了起来。显而易见,对于他们来说,比起在乎尸体的来龙去脉,还是眼前的问题要更加具有吸引力。
而赫维斯好像也并没有要让他们开口回答的意思,他很快就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男人抬起手,轻飘飘地打了一个响指,清脆的声音骤然炸响,像是某种危险的信号,“接下来,你们即将亲眼看见——”
下一刻,他身后悬挂着的暗红色幕布便重重地坠落了下来。柔软的丝绒随意地堆叠在地板上,蔓延出一片或深或浅的血色浪潮。
一时间,全场鸦雀无声。
时间仿佛突然被静止了一般。所有的颜色全部都黯淡了下去,视野里只剩下了唯一的色彩。
——清澈无瑕的蓝色。
一尾漂亮的人鱼被困在了晶莹剔透的水晶鱼缸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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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在2023-09-3000:57:22~2023-10-0118:35: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欧o、880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深欲之渊【03】:“希望每个人都能够玩得开心。”
几乎完全无法用言语描述出众人此刻所看见的景象。哪怕再华丽优美的辞藻,也无法形容出人鱼万分之一的美貌。
他闭着眼睛,纤长的睫羽浓密而卷翘。浅蓝色的柔软长发垂落下来,如同绸缎一般随波逐流,然后又逐渐晕染开来,在发尾处渐变成了偏深的墨蓝色彩。
这时候,赫维斯的话音终于彻底落了下来,几乎和在场所有人此刻的心声分毫不差地重叠在了一起。
“——堪比‘阿佛洛狄忒’的美貌。”
无论是抱着什么心思而登上邮轮的宾客,都在恍惚间以为自己看见了美神“阿佛洛狄忒”。否则的话,又该要如何解释眼前宛若神迹的画面呢?
简直不可思议。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鱼”存在。
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动静。大厅里万籁俱寂,只能听见若有若无的轻微呼吸声。
忽然,赫维斯毫无征兆地伸手敲了敲自己身旁的鱼缸。指节敲击水晶的清亮声响直接惊醒了沉睡着的人鱼。
于是,原本紧闭着双眸的人鱼蓦地睁开了眼睛。在潋滟水光中,一双勾魂摄魄的琉璃眼瞳被清水濯洗着,灿金色彩耀眼夺目。
或许是角度问题。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郁染竟然恰好与人鱼遥遥地对视了一眼。
她有些愣神。
而在少女毫不掩饰的直白注视之下,缸中的人鱼居然抬起头朝着她笑了一下,唇角处的弧度虽不甚明显,却依旧漂亮极了。
他淡蓝色的耳鳍似薄纱般轻轻地扇动着,在水中荡漾出了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涟漪。直看得人目眩神迷,仿佛跌入了深不见底的朦胧梦境里。
“哗啦啦——”
一阵鱼尾拍打水面的声音蓦地响起,刹那间打破了无声的静谧。镜面似的清澈水波破碎成片片裂痕,模糊了幻想与现实的交界线。
在四散飞溅着的水花之中,一条深蓝色的巨大鱼尾显得极为引人瞩目。每一寸看起来都像是来自神明的恩赐,让人完全移不开视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场的宾客们才堪堪从震惊与恍惚之中回过神来。
人鱼,实在是一种过于艳丽的生物,美得惊心动魄。简直就是天生被造物主所钟爱着的珍稀物种,让人完全生不起任何一点嫉妒的心思,只想着……顶礼膜拜。
“好漂亮啊。”有人低低地喃喃自语道,仿佛还有些不可置信,“他……真的存在吗?”
“这就是传说中的‘人鱼’吗?”也有人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痴迷又狂热的色彩,“这一趟,果真不虚此行。”
“我一定要买下这条人鱼……”
见众人已经缓过了神,赫维斯便又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一块崭新的丝绒绸布垂落下来,将关着人鱼的巨大鱼缸笼罩了起来。同时,也唤回了所有人摇摇欲坠的理智。
“我想,我应该不需要再多说些什么了。”赫维斯不紧不慢地笑了笑,“毕竟,眼见为实。”
“七天之后,‘阿佛洛狄忒号’将当众竞价拍卖这条举世罕见的雄性人鱼。而在此之前,大家可以在这艘邮轮上自由活动,尽情体验各种各样的娱乐设施。”
“对了,和以前一样,这里完全没有任何条条框框的束缚,大家随心所欲就好。”
“希望……每个人都能够玩得开心。”
说着,男人彬彬有礼地弯下了腰,优雅自然地朝着在场的宾客们鞠躬致意。然后,层层叠叠的幕布次第落下,彻底遮掩住了他的身影。
当赫维斯悄然离场之后,断断续续的窃窃私语声才逐渐在大厅里蔓延开来。大提琴被重新拉响,钢琴声倾泻而出,将周遭的氛围再度拽向了纸醉金迷的无底深渊。
沈遇安抬起了眸子。他的视线在大厅正中央空空荡荡的舞台上停留了几秒钟的时间,然后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而郁染却再次愣在了原地。
——她又听见了。
当帷幕落下的时候,似有若无的歌声再一次响起,若即若离般地撩拨着她的心弦。在转瞬之间,又迅速地消失殆尽了。
少女有些恍惚地低下头,却恰好瞥见了自己指尖之上沾染着的斑驳血渍。
是刚刚那具尸体从二楼掉下来的时候,溅到她脸上的鲜血。片刻之前,它还是温热而黏稠的,但现在已经快要完全凝固了。
“你很害怕吗?”陆星焰侧过眸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原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他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郁染慢慢地抬起了头。她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像是一只脆弱又易碎的陶瓷娃娃。
可陆星焰却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他甚至变本加厉地嘲讽她。
“‘未婚妻’,你最好在心里默默祈祷着——自己真的能够坚持到宴会结束的那一天。”
“否则的话,恐怕我们的婚约只能自动解除了。”他故作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可眼底却分明盛满了幸灾乐祸的恶劣神色。
在留下一番满怀恶意的恐吓话语后,陆星焰便毫不犹豫地直接抬步离开了。
郁染紧紧地抿着唇瓣,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还是没有开口。
……
奢靡无度的华丽宴会仍然在继续进行着。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切如常,仿佛刚刚的尸体从未出现过一般。
而且,在场的宾客们甚至变得比之前更加亢奋了——因为他们刚刚才亲眼目睹了人鱼的存在,激动的心情实在难以轻易平复。
当彬彬有礼的虚伪表象褪下之后,他们的行为举止渐渐失去了应有的分寸,变得放肆又大胆。
又或者说,这本来就是一场醉生梦死的极乐飨宴,教人神魂颠倒、心醉神迷。至于稍纵即逝的血腥色彩,似乎也仅仅只是一种“锦上添花”的特别点缀而已。
眼前的画面堪称穷奢极侈。可郁染却觉得有些茫然无措。
歌声、尸体、人鱼……
在极短的时间之内,乱七八糟的事件便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了一起,让人毫无头绪。
——呜,这里果然很可怕啊!
“大小姐。”
沈遇安忽然间弯下了腰,凑到了少女的面前。他盯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庞看了几秒,然后一字一顿地开了口,道:“真正的‘宴会’,现在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已。”
郁染强装镇定地抬起眸子,直勾勾地迎上了他的视线。
“难道大小姐不知道吗?”沈遇安的声音听起来低沉无比,“‘阿佛洛狄忒号’,本来就是一艘满载着‘欲望’的邮轮啊。”
他的眼神凌厉又深邃,像是某种凶猛可怕的大型野兽,能够轻而易举地咬住猎物的喉管,一击致命。
郁染的心尖猛地颤了颤。她莫名觉得自己像是被牢牢地盯上了一样,在劫难逃。
少女下意识地咬住了唇瓣,那双晶莹剔透的漂亮眼眸里满是虚张声势的神色,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试图用自己小小的利爪吓退眼前的敌人。
而沈遇安的视线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唇上——柔软的唇肉被她的齿尖咬出了一道浅浅的凹陷,看起来就如同一颗饱满又多汁的艳红樱桃。
鬼使神差地,他慢慢地低下了头,在不知不觉间靠得离郁染更近了一些。
“大小姐,你还想喝果汁吗?”
没头没尾地,沈遇安忽然极为突兀地开口询问了一句。而他的眼睛还一直盯着少女圆润的唇珠看。
郁染有些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
沈遇安像是一下子忽然惊醒了过来似的。他神色自然地直起了身子,重新和她拉开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郁染只觉得他实在莫名其妙。
她自顾自地侧过身子,想要去拿旁边的手帕。可是,下一刻,她伸出去的手腕突然被人握住了。
戴着纯黑色手套的宽大手掌覆盖而上,毫不费力地限制住了她的动作。
男人没有抬眸看她,而是一言不发地拿出了一块干净洁白的柔软手帕。他握着少女的手腕,用手帕裹住了她的指尖。
然后,沈遇安低垂着眸子,一点一点地帮郁染擦拭起了她指尖上的血痕。
哪怕隔着一层手套,他也能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少女的手实在柔软得不像话,如同春日里初绽的花苞。
该说不愧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吗?
嚣张跋扈、任性妄为,只是为了满足一时的好奇心,便不惜央求未婚夫带她上船“见见世面”。
还真是……既天真又无知啊。
啧,她大概根本就不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吧?到最后,细皮嫩肉的大小姐恐怕会被别人“吃”得连渣子都不剩。
表面上看似谦恭有礼的男人,此时却漫不经心地这样想着。
不多时,沈遇安便干脆利落地收回了手,毫不拖泥带水。接着,他又随意地拽了拽自己手套的边缘处,像是在整理着凌乱的褶皱。
郁染刚开始还有些茫然不解,可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故作坦然地任由着他帮自己擦了手。
只不过,尽管男人的力道并不大,但是,少女纤细的皓腕上还是被抓出了几道浅红的指痕。
沈遇安的视线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然后,他敛了敛眸子,眼底神色莫名。
郁染则是完全没有去在意自己腕间的红痕。在犹豫了片刻之后,她还是选择把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你刚刚说……真正的‘宴会’,是什么意思?”说着,她微微抬了抬下巴,试图伪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傲慢姿态。
沈遇安懒懒地掀起了眼帘:“正如大小姐亲眼所见。”他轻飘飘地扫视了一番大厅内奢靡无度的艳丽画面,言下之意显而易见。
“不过,大小姐刚刚不会是被吓到了吧?”男人勾唇笑了笑,语气有些散漫,“好像都摔得血肉模糊了呢。”
听他谈及了方才的尸体,郁染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还好……没有溅太多血出来。”沈遇安轻声细语地继续说道,语气温柔又体贴,“不然的话,弄脏了大小姐,该怎么办?”
闻言,郁染原本即将脱口而出的询问话语,又被她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男人唇角处的笑意逐渐加深。
“有的时候,好奇心太过旺盛,或许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沈遇安话锋一转,字里行间似乎意有所指。
然后,他很快就直接转移了话题:“大小姐还想要继续‘玩’吗?”
郁染本来还打算继续再追问下去,但是,沈遇安的态度油盐不进,实在难以攻克。因此,她只是淡淡地叹了一口气,佯装疲倦地回答道:“我……我有点累了,想先回房间休息。”
“好的。”沈遇安的脸色看起来毫无异样,他十分顺从地点了点头,“需要我送大小姐回去吗?”
“嗯。”郁染一脸镇定地抬眸看他。
这艘邮轮体积庞大。她一个人单独回房间的话,很有可能会迷路。更何况,她现在甚至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房间到底在哪里。
沈遇安微笑着,毫不犹豫地直接答应了下来。他看起来依然保持着一副对大小姐言听计从的听话模样。
[4]深欲之渊【04】:“还是别白费心思了。”
狭长的走廊被灯光照亮,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五彩缤纷的昂贵油画,脚下踩着的地毯柔软舒适。
郁染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触目所及之处,皆是由金银珠宝堆砌出的富丽堂皇。
“大小姐对‘艺术’很感兴趣吗?”沈遇安神色自若地低头询问道。身形高大的男人寸步不离地跟在少女的旁边,他的存在感高得让人难以忽视。
此时,郁染的视线恰好从挂在墙壁两侧的油画上一扫而过。在恍惚之间,她隐约瞥见了一幅色调偏暗的画作。
大片大片压抑又阴暗的浓重色彩肆意地铺陈开来,红与黑勾勒交织出无人生还的地狱景象,白骨森森、血流成河。
似有恶鬼几欲扑面袭来。
寒意森森的阴冷气息缠裹而上,让人心神颤栗。
少女不由地微微瞪大了眼睛。然而,下一刻,她再定睛一看,眼前惨绝人寰的地狱画卷却又在霎时间消失不见了。
“大小姐?”
等到郁染回过神来的时候,沈遇安正一脸关切地问询着她。
“啊……”少女慢慢地眨了眨眼睛,“对,是挺感兴趣的。”
刚刚是她产生的幻觉吗?可是……
郁染有些惴惴不安地迈开步伐。下意识地,她悄悄靠近了自己身旁的男人。
沈遇安眯了眯眼睛。
在走动之间,少女纤细柔软的臂膀似有若无地蹭过了他手臂上的肌肉。而且,她甚至还像是毫无所觉似的,逐渐和他越靠越近。
她……是在害怕吗?
沈遇安不动声色地伸手扶了郁染一把。
“大小姐,当心脚下的路。”说着,他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少女的手腕。
郁染的眸光轻微地颤了颤。
她并没有选择拒绝他的帮助。至少,直到目前为止,沈遇安仍旧是她名义上的“跟班”。
他们穿过了长长的走廊,最终停留在了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处。
郁染在自己的身上找到了一把钥匙,上面镌刻着精致华丽的繁复花纹,中间印着一串镂空的数字。
她不着痕迹地抬眸看了一眼面前的房间号,见其与钥匙上的数字相同,这才暗自收回了视线。
“大小姐。”沈遇安松开了手,语气温柔地和她告别,“晚安。”
————
“咔嗒”。
伴随着轻微的金属撞击声,插入锁眼中的钥匙被扭动了一下。房门打开了。
郁染伸出手,推门而入。
房间内的陈设奢华而典雅,处处都透露着精雕细琢的设计感,让人不得不感叹阿佛洛狄忒号的财大气粗。
大概是身处于海面之上的缘故,她还隐约嗅到了一丝浓重又潮湿的海浪气息。
随手关上门后,郁染才终于放松了下来。高高悬起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她拍了拍胸口,一脸劫后余生的后怕模样。
她只隐隐记得——自己当时似乎是走进了一片白茫茫的朦胧迷雾里,然后,眨眼间便出现在了这里。除此之外的事情,她现在已经完全记不清楚了。
所有的记忆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茫茫的薄纱,影影绰绰,让人窥不见虚实。
现如今,事已至此,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郁染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她一边平复着自己忐忑不安的心情,一边开始在房间里四处翻找线索。
很快,她就在床头柜上找到了一份邀请函,下面还压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
纯黑色的纸张四周缠绕着烫金花纹,手写的字迹漂亮又大气,末尾处的落款是“阿佛洛狄忒号”,一枚金色的六芒星图案覆于其上。
郁染迅速地浏览了一番,便收起了邀请函,然后又直接拆开了礼物盒。丝绸系带滑落,白色纸盒层层散开,露出了其中盛放着的“礼物”。
是一只毛茸茸的棕色小熊玩偶。
根据礼物盒旁边的卡片,可以得知——这是阿佛洛狄忒号专门为每位宾客分别准备的“上船礼物”。
毛绒小熊的模样看着十分可爱。柔软的绒毛摸起来手感舒适,黑曜石般深邃的瞳仁明亮有神。
郁染忍不住朝着它伸出了“罪恶”的手。
——简直像是在摸着一朵软绵绵的云。她原本紧张无措的慌乱情绪一下子就被缓解了许多。
不得不说,阿佛洛狄忒号特地为她准备的礼物确实很合她的心意。
少女眉眼弯弯地抱起可爱的小熊,仰面躺倒在大床上,翻来覆去地随意滚动着。
可惜,乐极生悲。下一刻,她一时不慎,便裹着被子摔在了地板上。
“砰——”
而郁染的第一反应是低头去看自己怀里抱着的小熊。在和它对视了一眼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作为柔软的毛绒玩偶,它很难被摔坏。
她松了一口气。
少女躺在地上,将手中的小熊高高举起。她和它面对面地互相盯着对方看。玩偶圆溜溜的黑色眼瞳里隐约倒映出了她的身影。
忽然间,郁染的动作有些僵硬地凝固在了半空之中。或许是恰好紧贴地面的缘故,她听见自己的门外似乎传来了一阵若有若无的轻微脚步声。
蹑手蹑脚似的微弱声响由远及近,最终,停留在了她的房间门口处。片刻之后,又逐渐远去了。
郁染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仔细地聆听着门外的动静。等到声音彻底消失之后,她才慢慢地从地上站起身来。
自己所在的房间位于走廊尽头的最深处。就算是其他的宾客们在宴会后想要回房休息,一般情况下也不会经过她的房间。
更何况,脚步声的主人还特意在她房间的门口处停留了片刻,听起来像是目标明确的样子。
郁染将手中的小熊稳稳地放在了枕头附近。她只是短暂地犹豫了一瞬间,便很快做出了下一步的决定。
——她将原本紧闭着的房门推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透过狭窄的门缝,她小心翼翼地向外张望着。
然后,少女范围有限的视野里出现了一道身形高大的人影。
在金属碰撞的钥匙开锁声中,郁染与站在不远处的人对上了视线。她心下一惊,险些直接从自己的房间里摔出去。
“你在看什么?”
那人开门的动作顿了顿。他压着眉眼,有些不耐烦地瞥了过来。
是她的未婚夫,陆星焰。他此刻正站在她隔壁的房间门口处。
“没、没什么……”郁染磕磕绊绊地回答道。一时之间,她紧张到不小心忘记了自己原来的身份设定。
“鬼鬼祟祟地偷窥别人……”陆星焰拔出钥匙,似笑非笑,“被发现了之后还遮遮掩掩。”
“还跟我说……‘没什么’?”他长腿一迈,直接走到了郁染的房门前面,“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
郁染下意识地想要关上门阻止他的靠近。
“我警告你,不要有多余的心思。”陆星焰毫不费力地拦住了少女的动作,“就算我的房间就在隔壁,你也没有任何机会。”
“郁染。”他弯下腰,直勾勾地与她对视,“我之所以同意带你上船,只是因为家里人要求我这么做而已。”
“所谓的‘未婚妻’?”男生冷冷地嗤笑着,“真是可笑。”
“该死的‘商业联姻’,给我见鬼去吧。”
“至于你……”陆星焰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眼前的少女——她此时正衣衫不整地站在房间门口,歪歪斜斜的衣领处隐约露出了一点白皙圆润的肩头。
他的声音微妙地停顿了片刻,然后才继续说了下去:“还是别白费心思了。”
什么心思?
郁染听得云里雾里。
只不过,见陆星焰似乎没有要动手的打算,少女的胆子又大了起来。
“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而已。”她怯生生地眨了眨眼睛,神情无辜。
陆星焰皱了皱眉头,脸色看起来有些奇怪。
没有听到男生拒绝的话语,郁染便权当他是默认了。于是,她便自顾自地开口询问道:“你刚刚……有没有在走廊上看见其他人?”
“……”陆星焰显然有些意外,“这是什么问题?”
“只要你告诉我答案,我之后就不会再打扰你了。”郁染想了想,主动提出了条件。她当然看得出来——陆星焰非常讨厌自己这个所谓的“未婚妻”。
“好啊。”陆星焰挑了挑眉,“我看见了。”
“什么人?长什么样子?”郁染追问道。
“很多人。”他耸了耸肩,“这里是邮轮的休息区域,人来人往很正常。”
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少女不禁有些失望。
陆星焰低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移开了视线:“希望你能遵守承诺。”紧接着,他便转身打开了隔壁的房门,快步走了进去。
郁染没有去在意陆星焰的行踪。她抿了抿唇,还是有些不太甘心。
少女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抬步迈出了自己的房门。在临走前,她下意识地扫视了一眼房间内部,正好看见了盥洗室里的镜子。
宽大的镜面透明又光滑,能够分毫不差地映照出外界的景象——包括她此时衣衫不整的模样。
郁染连忙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自己领口处有些凌乱的布料。然而,莫名其妙地,她手上的动作逐渐地迟缓了下来。
在朦胧之际,她仿佛在镜中看见了深蓝色的海洋。汹涌的波涛裹挟着潮湿的腥气扑面而来,令人避无可避。
——她好像溺水了。
冰冷的海水硬生生地灌进她的口鼻,让她完全无法继续呼吸。
“唔……”
少女的瞳孔开始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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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深欲之渊【05】:“打碎它……”
身体在下坠。意识越来越沉重。
海水编织成一张网,紧紧地缠住了郁染的四肢,让她动弹不得。
濒死之际,仿佛听到有人在她的耳边低语,蛊惑着她沉沦下去。
——只要她沉入海底,就能够从中得到永恒的解脱。
“解脱”?是指……“死亡”吗?
郁染闭了闭眼睛。由于过度缺氧,她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她只能硬生生地咬着牙,强行逼迫自己继续挣扎着。
她始终没有放弃。
渐渐地,徘徊在少女耳边的呢喃细语声越来越轻,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飘然远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郁染才堪堪从冷冰冰的海水中奋力地挣脱了出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有余悸。
与此同时,她好像又听见有什么人在不断地呼唤着自己了。
“郁小姐、郁小姐?”
略带关切的轻柔声音在少女的耳边回响着,逐渐唤回了她的理智,让她稍微清醒了过来。
郁染慢慢地睁开了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笔直而修长的腿,被黑色的制服裤包裹着,线条纤细而流畅。
“郁小姐……”那人半蹲着身子,脸上满是关心与担忧的神情。他的手有些僵硬地停留在半空中,看起来很是犹豫不决的样子。
溺水的人总会无意识地伸手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郁染几乎是立刻就握住了眼前人悬在半空的手。她的动作甚至快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及时反应过来。
等少女回过神的时候,她的手指已经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掌,修剪得当的圆润指甲深深地陷进了他手心的软肉里。而男生却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挣扎或者退缩的意图。
她不禁有些怔愣,湿漉漉的眼睛里氤氲着茫然无措的纯粹神色。
“苏黎?”郁染逐渐回想起了他的名字。她颇为慌乱地赶忙松开了自己的手。
“嗯。”苏黎抿了抿唇,声音很轻,“你……还好吗?”他半低着头,小声地询问道。
男生的手仍然停留在她的面前,只是他白皙的掌心处多了几道深红色的掐痕。
郁染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此时正虚弱无力地瘫坐在地上,背后倚靠着坚硬的门框,硌得她十分难受。于是,她伸手扶住了门框,想要先站起身来。
而苏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样。他坚定不移地朝着少女继续伸出了手:“我扶你起来吧?”
郁染不由地抬眸看了他一眼。以她现在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见男生的脸庞。
他柔软的黑色发梢有些卷曲地垂落下来,眉眼漂亮又精致,肤色看起来过分白皙,毫无瑕疵,能够让人下意识地联想到“天使”之类的美好词汇。
见郁染没有斥责或拒绝自己,苏黎便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少女的臂膀,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等到她彻底站稳之后,他又飞快地收回了手。
“郁、郁小姐。”他磕磕绊绊地解释着,“我路过这里的时候,发现你……晕倒在门口,然后、然后我担心你出事,只好一直等着……”
郁染又悄悄地打量了他一眼。
她的视线从他的肩膀处扫了过去。只见先前自己踩在他肩上留下来的脚印,现在已经消失不见了。他似乎重新换上了另外一套款式相同的崭新制服。
“如、如果郁小姐没事的话,我就先离开了……”柔弱无害的侍应生少年低低地弯着腰,语气小心又恭敬。他好像很害怕与她单独相处,对她总是一副避之不及的惶恐态度。
“那个……”郁染到底还是觉得良心难安,“你先等一下。”她忍不住开口叫住了他。
苏黎单薄的身躯小幅度地颤抖了一下。他完全不敢抬头看她:“郁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吗?”
任谁都听得出来少年声音里的忐忑不安。
“把手伸出来。”郁染故作强硬地命令道。她抬了抬下巴,颐指气使。
苏黎没有拒绝。他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男生手心处的掐痕仍未消散。几枚月牙状的红痕斜斜地印在雪白的肌肤上,极为显眼。
“你……疼不疼啊?”郁染故意凶巴巴地喝问道。说着,她直接抓起了他的手。
苏黎有些惊讶。他短暂地犹豫了片刻,才战战兢兢地摇了摇头:“不、不疼的。”
“不准骗人。”郁染自以为凶神恶煞地瞪了他一眼。
都红成这样了,怎么可能不疼?
她皱了皱眉头,不假思索地伸手握住了他的掌心。
苏黎被她吓了一跳。他以为眼前的大小姐又想要“折磨”自己了。可他不敢躲开,只能……逆来顺受。
然而,少女手上的力道却出人意料得轻。或者,与其说是“抓”,倒不如说是……“揉”。
郁染此时正努力地维持着自己脸上的傲慢神色。她佯装不满地颠倒着黑白:“什么嘛……怎么‘轻轻’抓一下就红了?”
“抱歉……”苏黎小心地抬眸看她。他十分顺从地认下了子虚乌有的“罪名”。
少女的指尖轻飘飘地抚过了他的掌心。肌肤相贴时的柔软触感不可避免地蔓延开来,像是过了电一样,迅速地流过了他的四肢百骸。
苏黎只觉得手心有些发烫。莫名其妙地,连带着他的脸颊也一起烧了起来。他不由自主地想要缩回自己的手。
郁染却“漫不经心”地抓住了他:“你躲什么?乖乖站好。”她愈发得心应手地威胁着他,语气“凶狠”。
“我……”苏黎认命般地停下了动作,任由着少女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他手心处的掐痕。
还真是……喜怒无常啊。他想。
“好了。”郁染见他手上的痕迹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便故作随意地摆了摆手,“你走吧。”
“啊,好、好的。”苏黎有些愣神。他忙不迭地点了点头,然后毫不犹豫地收回手,径直转身离开了。
男生的脚步有些踉跄,看起来活像是身后有什么吃人的猛兽在追赶着他一样。
见苏黎的身影渐行渐远之后,少女反手关上了房门。她看了一眼坐在床头的小熊玩偶,然后逃避似的把自己蒙进了被子里。
被自己狠狠欺负过一番的可怜侍应生,刚刚却还是不计前嫌地帮助了她。
这实在是让郁染觉得心虚不已。
她怎么可以这么过分!
别人分明是好心帮她,可她刚刚甚至还把他的手都抓红了。
“对不起……”她对着空气小声地道了歉。
————
或许是刚刚才经历过一场“溺水”的缘故,刚躺到床上没多久,身心俱疲的少女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她实在是太累了。
枕头旁边的毛绒小熊静静地注视着她。
郁染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在不知不觉间,她被拽进了一个不知名的梦境里。眼前雾霭沉沉,白茫茫一片,让人完全看不清楚周围的景象。
然后,她伸手拨开了迷雾。
“哗啦啦——”
清脆的水声响起,似曾相识。
少女的瞳孔微微地颤抖了一下。她恍然间意识到自己似乎正在做梦。
因为——当迷雾彻底散去之后,她看见了一个巨大的水晶鱼缸,以及……其中关着的人鱼。
与方才宴会上的遥远距离不同,此刻的她就站在鱼缸前面,与里面的人鱼相隔不过咫尺之遥。
漂亮的人鱼正一眨不眨盯着她看。
轻薄的白纱包裹着他的身躯,隐约可以窥见漂亮有力的肌肉线条,纤秾合度。华丽的黄金链条缀在他修长的脖颈处,身上佩戴的宝石饰品流光溢彩。
太近了。
郁染不受控制地朝着人鱼伸出了手,仿佛是想要触摸他。可是,拦在他们中间的水晶鱼缸却阻止了她下一步的动作。
见状,人鱼薄唇轻启,温声哄道。
“打碎它……”
他的声音似天籁般动听悦耳,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听从他的话语,服从他的支配。
郁染却不由地愣了一下。她有些委屈地皱了皱眉头:“我的力气太小了,打不碎……”
说着,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似的,她抬起手用力地拍了拍鱼缸。少女的手都拍红了,眼前的水晶依然纹丝不动,甚至连一条细微的裂缝都没有出现。
缸中的人鱼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他主动游了过来,靠得离她更近了一些。
郁染站在原地,神情愈发恍惚。
更近了……
她甚至可以看见他尾巴上的每一处细节。
在深蓝色的宽大鱼尾上,隐约晕染着斑驳陆离的醉人墨绿。星星点点的鎏金色彩勾勒着鳞片的边缘,灿烂炳焕。
伴随着他摇曳尾鳍的动作,粼粼的波光轻轻闪烁着,扰碎了一池清水。
郁染的手紧紧地按在水晶鱼缸上,因为用力过度,她白皙的指尖处泛起了一片绯色。而一壁之隔的人鱼也向她伸出了手。隔着一层透明的水晶,他们掌心相对。
“救我……”
她看见人鱼慢慢地张开了嘴,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能通过口型分辨出其中内容。
他是在向她求救吗?
“我……”郁染想要回应他。
可是,就在这时,周围的环境忽然间变得黯淡无光。
浓重的白雾剧烈地翻滚着,来势汹汹地再次靠近,将所有的一切全部都吞噬殆尽。
……
[6]深欲之渊【06】:“其中也包括‘杀戮’的欲望吗?”
梦醒了。
少女睁开眼睛,从床上猛地坐起身来。窗外阳光明媚,已是次日清晨了。
郁染有些迟疑地伸手揉了揉眼睛,显然还没有完全从昨晚的睡梦中清醒过来。人鱼的声音依稀回荡在耳畔,勾得她心神不宁。
忽然间,她听见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不急不缓。
“咚咚咚”。
郁染没有多想。她迷迷糊糊地下了床,直接伸手打开了房门。少女微微耷拉着眼帘,神情困倦不堪。
她甚至没怎么在意门外站着的人到底是谁。
“大小姐。”
沈遇安的声音极为不自在地停顿了一瞬间。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郁染居然会表现得这么……毫无防备。
少女睡眼惺忪,头顶处发丝卷翘,衣服上满是褶皱,一看就知道是刚刚才睡醒。凌乱的黑发随意地压在她雪白的脖颈上,宽松的领口处隐约可见一截精致的锁骨。
逃避似的,沈遇安迅速地垂下了眸光。然后,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眼前的地面上。
郁染此刻正光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触目所及是一片过分晃眼的白。少女小巧的脚趾微微地蜷缩着,圆润的趾甲上还泛着淡粉色泽。
沈遇安直直地愣了一下,很快又重新抬起了头。他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定。
“怎么了?”郁染见他迟迟没有继续说话,便主动开口询问了一句。她刚刚睡醒,声音听起来还有些沙哑与黏腻。
“大小姐,当心着凉。”沈遇安答非所问。他低着头,迅速地向下扫了一眼,意有所指。
郁染歪了歪头:“啊?”
“……”沈遇安有些无奈,“大小姐,你忘记穿鞋了。”他不得不直白地提醒道。
“啊,好的。”仍处于困倦状态的少女有些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她转过身子,十分听话地去寻找自己的拖鞋——昨天晚上不知道被她踢到哪里去了。
半晌之后,郁染终于在某处隐蔽的角落里找到了它们。她穿好拖鞋,无意中抬起头看了一眼,却发现沈遇安一直站在门外直勾勾地看着她。
郁染眨了眨眼睛。她的脸上出现了极为明显的疑惑神色。
沈遇安从容不迫地迎上了她询问的眼神:“我在这里等大小姐一起出门。”他泰然自若地解释着,语气平静。
尽管仍然有些不明所以,但郁染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少女不再去管门口站着的男人,而是自顾自地开始梳洗。她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便跟着沈遇安一起出了门。
男人身高腿长。他刚迈出几步,便与身形娇小的少女拉开了一小段距离。或许是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沈遇安很快就不着痕迹地放缓了步伐。
“大小姐,昨晚睡得好吗?”他侧着眸子,语气关切地询问道。
郁染抿了抿唇:“不太好……”
“怎么了?”沈遇安不动声色。
“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少女坦诚又娇气地抱怨着,“害得我整个晚上都没有睡好。”
“……”男人想了想,“那……我带着大小姐在船上走一走?”他显然没有多少安慰别人的经验,只能自己在暗中揣度着。
“好吧。”郁染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下来。
————
穿过狭长的走廊,他们来到了昨晚的大厅附近。这里彻夜灯火通明,奢靡无度的狂欢永无止境。
郁染随意地向厅内瞥了一眼,视线所及之处,皆是荒诞不经的艳丽画面。
大概是察觉到了少女的打量,里面有人忽然抬起了眸子,朝着她所在的位置看了过来。于是,郁染便也下意识地回望了过去。
“大小姐很好奇吗?”
沈遇安微微侧过身子,在不经意间挡住了她的视线。还没有等少女开口回答,他便直接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了另外一个方向。
不知道为什么,男人的脸色似乎有些沉:“有的时候,你最好还是不要到处乱看。”他低垂着眼帘,语气偏淡。
郁染颇为茫然地抬起了头。
“因为,大小姐的眼神会让别人误以为——你是在‘邀请’他。”沈遇安轻飘飘地解释道。
就像现在这样。
——用单纯又无辜的清澈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少女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更加茫然了。她微微蹙起眉头,神色疑惑又不解:“什么?”
沈遇安率先移开了自己的视线。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算了,没什么。”
不谙世事的天真大小姐,恐怕直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真真正正地见识过……何为世间险恶。
她之所以能够在别人面前嚣张跋扈、耀武扬威,仅仅只是因为背后的家族势力足够庞大而已。如果失去了家族的荫庇,那么,没有人会畏惧她。甚至,与之相反的,她或许会成为别人的“盘中餐”,被一点一点地啃食殆尽。
沈遇安闭了闭眼睛。浓密的睫羽垂下,遮掩住了他眼底转瞬即逝的晦暗神色。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男人始终没有松手。直到牵着少女远离了大厅之后,他才后知后觉般地放开了她的手腕。
郁染在不远处听到了一阵喧闹又嘈杂的声响。
骰子相互碰撞,筹码叮当作响。或喜或悲的叫嚷声不绝于耳。有人在狂笑,有人在哀嚎;有人在祈祷,有人在求饶。
沈遇安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他敛了敛眸子,似笑非笑:“大小姐,那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啊。”
“吃人不吐骨头。”他挑了挑眉,“家破、人亡……皆在一念之间。”说着,男人的脸上又露出了极具攻击性的锋利神色,直看得人胆战心惊。
郁染不由地向后退了一步。
“你瞧。”沈遇安却步步紧逼,“这艘‘阿佛洛狄忒号’上,到处都充斥着毫不掩饰的‘欲望’。”
“人类,本来就是一种欲壑难填的贪婪生物,永远不知道满足。”他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又淡然,仿佛只是在陈述着一个显而易见的客观事实。
“所以,其中……也包括‘杀戮’的欲望吗?”郁染突然有些没头没尾地开了口。
——她想起了昨天晚上那具从二楼坠落下来的、血肉模糊的无名尸体。
沈遇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当然。”
他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大小姐,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可是……”郁染轻轻地咬住了唇瓣,“我已经上船了啊。”她垂着睫羽,眸光微颤,声音里还含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之意。
沈遇安只觉得齿尖发痒。
又来了。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表情……
他有些心烦意乱。
而下一刻,被狠狠恐吓了一番的少女,像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似的。她睁大眼睛,一脸认真地询问道:“不过,你的职责是保护我,对吧?”
沈遇安恍然间回过神来。他与她对视了两秒,接着才慢吞吞地开口回答道:“……对。”
郁染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她半真半假地感慨道:“还好有你。”
少女明亮的眼瞳里倒映出了他的身影。她的眼底盛满了不加掩饰的信任之意,纯粹无瑕。
沈遇安不敢与她对视。他转移话题似的轻声询问了一句:“那么,大小姐还想要再继续参观下去吗?”
“嗯。”郁染毫无所觉,她迟疑着点了点头,“我想……见一见人鱼。”
她没有忘记自己昨晚的梦。
人鱼似乎在向她求救。
“想见‘人鱼’啊……”闻言,沈遇安的眸光微不可察地闪了闪,“也许,你应该去问问船上的大副。”
……
在和沈遇安一起寻找大副的路上,郁染无意间撞见了一个眼熟的人。
纤瘦单薄的漂亮少年仍然一丝不苟地穿着黑白相间的侍应生制服。他静静地站立在角落里,脊背挺得很直,像是一株坚韧的小草,百折不屈。
“苏黎。”郁染下意识地喊了他一声。
少年瘦削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瞬间。他深深地低下了头,小声地嗫嚅道:“郁、郁小姐。”
像是被欺负怕了。
“你……”郁染抿了抿唇,心中既愧疚又不安。
少女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沈遇安便上前一步,在她耳边轻声地开口提醒道:“大小姐,你忘记了吗?在这艘船上,最好不要……节外生枝。”
于是,郁染只好故作镇定地继续说了下去:“你知道……大副他现在在哪里吗?”她瞥了苏黎一眼,语气冰冷又傲慢。
“知道。”苏黎丝毫不敢怠慢,“只不过……”他吞吞吐吐。
“少废话。”郁染十分任性地开了口,“带我去见他,不然的话……”她一脸凶巴巴地威胁道。
苏黎小心翼翼地看了少女一眼,然后颤抖着点了点头:“好、好的。”
见自己的“恐吓”似乎卓有成效的样子,郁染表面上摆出了一副“算你识相”的得意表情,心里却在止不住地道着歉。
她也太过分了!居然这样对待一个心地善良的可怜侍应生。
[7]深欲之渊【07】:“这么漂亮的脸。”
苏黎战战兢兢地走在前面领着路。而郁染和沈遇安则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的身后,依次穿过了层层叠叠的走廊。
“大小姐。”沈遇安像是有些好奇似的,忽然随口询问道,“为什么想要再看一眼人鱼呢?”
“因为……”郁染有些不自在地停顿了片刻,“因为他长得很好看啊。”她半开玩笑地回答道。
“‘好看’?”沈遇安眯起了眼睛。他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忍不住蜷缩了起来。
“就算人鱼长得再好看,它也只不过是一条鱼而已。”莫名其妙地,他的语气突然急转直下,听起来极为刻薄,“大小姐不应该被无关紧要的表象所迷惑。”
“可他确实很好看啊。”郁染撇了撇嘴,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
沈遇安一言不发地垂下了眸子,脚下的步伐也变得有些迟缓。
原来大小姐是被人鱼的相貌所吸引了吗?
鬼使神差地,沈遇蓦然间低下头,十分突兀地凑到了少女的面前。
男人俊俏深邃的脸庞在郁染的眼中骤然放大。她被他的突然靠近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大小姐。”沈遇安意味不明地唤了她一声。
郁染故作镇定:“怎、怎么了?”
不等沈遇安回答,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郁小姐,已经到了……”苏黎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沈遇安神色自若地直起了身子。他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旁边怯懦又可怜的侍应生,眼底的眸光愈发冰冷。
而郁染很快就把沈遇安刚刚突如其来的异常举动抛诸脑后了。她毫不犹豫地顺着苏黎的指引,抬起头看了过去。
只见眼前花纹繁复的厚重大门虚掩着,隐约有古典优雅的钢琴声从中流淌而出。
“大副平时一般都会待在这里。”苏黎认认真真地解释着,“但是,他好像不希望自己被人随意打扰……”他颇为忐忑地抿了抿唇,像是生怕被郁染迁怒一样。
“我、我只能帮到这里了……”少年低着头,白皙的手指用力地翻卷着衣角,“所、所以,郁小姐,现、现在我可以走了吗?我还有工作没做完……”他磕磕绊绊的声音里甚至隐约带上了一点哭腔。
郁染一边在心里不断地抨击着自己的“恶劣”行径,一边故作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苏黎可以先行离开了。
一时间,附近只剩下了她和沈遇安两个人。这时候,少女反而有些迟疑了。她踌躇着站在门口不远处,犹豫不决。
既然大副不喜欢被人打扰,那么,她是不是……不应该贸然闯进去?
可是,人鱼的求救声始终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她的心头,扰得她心神不宁。
郁染咬了咬牙,正打算抬手敲门。
然而,就在这时,原本虚掩着的大门忽然被人从里面用力地撞开了。与此同时,站在少女身边的沈遇安,眼疾手快地将她拽到了自己的怀里,及时地避免了一场意外。
“救、救命……”
一道血肉模糊的身影踉跄着从门内冲了出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那人的嗓音嘶哑得像是在沙砾中滚过一圈,听起来模糊不清。
在猝不及防之下,郁染直接跌进了沈遇安的怀中。男人胸膛处的肌肉饱满而坚硬,富有弹性。他身上偏高的体温隔着衬衫布料传递过来,烫得她脸颊微热。
“当心。”沈遇安低声提醒道。
在男人说话的时候,紧贴在他胸口处的郁染,甚至能够感觉到从他胸腔中传来的轻微震动。
或许是错觉,她好像还听见了他越来越剧烈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又重又急,如同擂鼓一般。
郁染有些茫然地抬起了头。她的视线不可避免地从沈遇安上下滚动着的喉结处扫了过去,最后慢慢地停留在了眼前的地面上。
然后,她看见了一道皮开肉绽的血红身影。那人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脸上面目全非,四肢扭曲着弯折成不可思议的怪异弧度,依稀可以分辨出人形。
似曾相识的熟悉画面。
而唯一不同的地方,则是眼前的人还残存着最后一口气。
“发、发生了什么事情?”郁染有些语无伦次地半蹲下来,“你、你……需要帮助吗?”她显然慌了神。
那人仅存的意识已经摇摇欲坠。他极为不甘地伸出了手,似乎是想要抓住少女的衣服。
在郁染反应过来之前,沈遇安又提前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那人沾满鲜血的手指堪堪从她的衣角处擦了过去,又重重地摔了下去。
然后,那人用残破不堪的声带强撑着开了口:“快……”
他才刚刚说了一个字,一柄闪着寒芒的锋利短刀便旋转着飞了过来,划破周围的空气,直直地刺进了他的咽喉。
伴随着利刃刺穿皮肉的沉闷声响,那人死不瞑目地断了气。颈动脉被骤然刺破,大片大片猩红的鲜血猛地溅射出来,像是一场噩梦的烟花。
“别看。”沈遇安将郁染紧紧地抱在怀里,又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男人的手掌宽大而温暖,严严实实地遮掩住了少女的视线。
他抱着她迅速地向后退了几步,灵巧地躲过了刹那间四散喷溅的温热血液。
视野突然陷入一片黑暗,郁染几乎是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少女纤长浓密的睫羽轻轻拂过男人的掌心,哪怕隔着薄薄的手套,也依旧带起了一阵又酥又麻的柔软痒意。
沈遇安的心脏蓦然间漏跳了一拍。
“怎么了……”郁染有些艰难地询问道。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是一段朦胧的薄纱。
见沈遇安沉默不语,少女又抿了抿唇,轻声说道:“没关系,我、我不怕的。你放开我吧。”说着,她伸手拨开了男人挡在自己眼前的手。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忽然由远及近地响了起来,节奏稳定,如同敲响在心头的警钟。
郁染的心在一瞬间提了起来。
下一刻,一个金发碧眼的英俊男人便缓缓地出现在了门口处。他穿着一身昂贵的正装,眉眼轮廓深邃无比。
“啊,又让客人看见这种有碍观瞻的丑陋画面了。还真是……有失体面。”男人微微弯下了腰,充满歉意地继续说道:“抱歉,是我的失职。”
郁染逐渐回想起了眼前人的身份——阿佛洛狄忒号的大副,赫维斯。在昨天的宴会上,正是他,向所有人介绍了人鱼的存在。
只不过,电光石火之间,事发突然,她难免有些怔愣,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应该作何反应。
然而,赫维斯却面不改色。他自顾自地拿出一张洁白的手帕,然后用手帕裹住了短刀的刀柄,将其从尸体的脖颈处一点一点地拔了出来。
紧接着,他开始擦拭刀身上沾染的血渍。直到短刀重新开始闪烁银光,赫维斯才将手中的帕子随意地扔了开来。
沾满血渍的手帕轻飘飘地坠落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尸体的脸上,恰好盖住了他因为不甘心而圆睁着的双眼。
郁染没有说话。
“希望这位小姐没有因此受到惊吓。”赫维斯轻笑着开了口,然后,他话锋一转,“那么,两位客人……是有什么事情要找我吗?”
躺在他脚边的新鲜尸体仍然在源源不断地流着血。深红色的鲜血又渐渐聚积成一大滩血水。
男人一脸若无其事的坦然模样,让人只觉得浑身毛骨悚然。
郁染咬了咬唇,努力地想要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那个人……他怎么了?”少女飞快地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他?”赫维斯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只不过是一个不听话的下等‘奴隶’而已。违抗命令,自然该死。”
“啊,这位小姐……难道什么都不知道吗?”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短刀,直勾勾地看向了眼前的少女。
郁染不闪不躲地迎上了他的视线。
“真是可惜了。”赫维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么漂亮的脸。”他转动了一下短刀,光滑锋利的刀刃上清楚地反射出了少女的脸庞。
只需要稍微扭动手腕,他就能够轻而易举地将指间的利刃深深地刺进她纤长白皙的脖颈里。
沈遇安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替郁染解了围:“大小姐她只是有些好奇而已。”
“‘好奇’?在阿佛洛狄忒号上,好奇心是最危险的东西。”赫维斯笑了笑,自然而然地收起了短刀,“尤其是……这位小姐看起来甚至还对这里一无所知。”
“我倒是有些佩服你的大胆了。”他真心实意般地赞叹了一句,“真希望你能够活得长久一些,美丽的女士。”
“我、我尽量……”郁染眨着眼睛,无意识地开口接了话。
赫维斯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唇角处的笑意变得更明显了:“这位小姐,你真可爱。”
沈遇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谢谢你对我家大小姐的赞美。”他冷冰冰地回应道,语气不善。
“不用谢。”赫维斯倒是从善如流。
他抬手打了一个响指,便有人从暗处现身,上前收拾起了地上的尸体。
“所以,请表明来意吧。”男人动作优雅地摊开了手,“或许我能够帮到你们。”
郁染决定开门见山:“我可以再看一眼人鱼吗?他实在是太漂亮了。”
赫维斯摇了摇头。他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实不相瞒,我已经回绝了很多类似的请求。在举行拍卖之前,人鱼不会再次露面了。”
“很抱歉,但这是原则性问题。”他拒绝的态度十分坚决,“就算是这位小姐的请求,我也无法破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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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深欲之渊【08】:“我对娇气的大小姐不感兴趣。”
“大小姐,你还好吗?”沈遇安弯着腰,轻声询问道。
少女的脸色过分苍白,光洁的额头上布满了透明的冷汗。她面无血色,看起来似乎还有些后怕。
沈遇安抬起手,动作温柔地帮她拂开了额前被汗水打湿的凌乱碎发:“是还在害怕吗?”
郁染轻轻地点了点头,很快又摇了摇头。她只觉得……有些茫然无措。
在这艘阿佛洛狄忒号上,原来还存在着非法的“奴隶”交易。怪不得,昨天晚上,在场的其他人都对尸体的出现毫不意外,想来……是对此事心知肚明。
毕竟,“奴隶”的生死,于他们而言,只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而已。
这艘邮轮……果然不是什么正常的地方。
少女敏锐的直觉告诉她——除此之外,这里必定还存在着其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譬如说,所谓“奴隶”的来源。
“在上船之前,你就已经知道了吗?”郁染抬眸看向了沈遇安。
沈遇安沉默着点了点头。
少女敛了敛眸子。片刻之后,她重新抬起头,继续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对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在我身边的?”
她正在试图“套话”。
“前不久的时候……才刚刚认识大小姐。”沈遇安一脸认真地回答道,“还要多谢大小姐对我的栽培与赏识。”
他的语气坦荡又真诚,让人丝毫不怀疑其真实性。
郁染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接着,她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既然要感谢的话,应该要付出一些实际行动才对吧?”
“大小姐想要我为你做什么?”沈遇安毫不犹豫地反问了她一句。
“可以稍微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吗?”郁染仰着头,眉眼弯弯地朝着他笑了起来,“有关于‘阿佛洛狄忒号’的事情,你还知道多少?”
沈遇安不由地抿了抿唇。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说不出来的干渴。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似的,男人飞快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不敢再多看少女一眼。
“可以。”他低下头轻声应道,“但是,我知道得并不多。”
“如果不是大小姐好心带我上了船,那么,以我的身份地位,恐怕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机会登上阿佛洛狄忒号。”
“所以,我也是第一次上船,对船上的事情知之甚少。”
沈遇安垂着眸子,眼底神色莫名。
“不过,我知道——想方设法通过各种渠道登上阿佛洛狄忒号的人,或多或少都有所渴求。但他们所渴望着的东西,在一般情况下,都见不得光。”
“而行驶在无名海域的阿佛洛狄忒号,便可以满足他们所有不可言说的贪婪‘欲望’。无论是奇珍异宝、还是……”
尽管剩下的话语他没有明说,但是,其弦外之音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大小姐看见的所谓‘奴隶’,也只不过是其中最为普通的一种‘货物’而已。”
沈遇安叹了一口气,再次强调着提醒道:“这里真的很危险。”
“没有秩序的地方,往往会爆发不可控制的混乱。”
郁染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衣角:“沈遇安,你……不会背叛我吧?”
少女莹白的指尖紧紧地攥在深色的布料上,色彩分明。
沈遇安闭了闭眼睛。然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沉声开口回应道:“当然不会。”
……
哪怕已经从沈遇安的口中得知了“阿佛洛狄忒号”的危险性,郁染依然没有选择逃避或者退缩。
她不想坐以待毙。
今天还只是第二天而已,而她需要存活整整七天的时间,才能够成功地通关这一场“游戏”。按照常理来说,生存的难度应该会随着时间的增长而成倍递增。
所以,越早行动,便越容易“相对安全”地获得较为有用的线索,日后存活下来的概率也会变大。
裹足不前,只会自取灭亡。
郁染暗自下定了决心。
——虽然还是觉得很可怕,但是,她已经别无选择了。
————
大概是刚刚近距离地亲眼目睹了一场死亡的缘故,郁染现在依稀还能够闻到自己鼻尖处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类似铁锈的味道,又腥又涩。
她想要出去透透气。
跟随着指引,少女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邮轮的甲板上。外面晴空万里,阳光正好。潮湿的海风轻轻拂过,湛蓝色的海面波光粼粼。
郁染穿过甲板上的休息区域,在其中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然后,她看了一眼仍然站在她身边的沈遇安:“你也先坐下来休息一会吧。”
紧接着,少女为自己点了一杯果酒。低浓度的酒精或许可以暂时麻痹她的神经,让她从茫然的状态之中冷静下来。
“大小姐……”沈遇安本来想要开口劝阻她,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他看到了少女微微泛白的唇瓣,像是还没有从刚刚的血腥场面中缓过神来似的。
清新的海风拂面而来,将少女额前的碎发吹得散乱开来,一缕鸦发轻飘飘地落在了她的唇上。
鬼使神差地,沈遇安伸出了手,帮她拨开了唇边的碎发。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蹭过了她柔软的唇肉,触感细腻。
郁染下意识地侧眸看向了他。少女纤长的睫羽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见男人似乎有些愣神,她关切地询问了一句,道:“怎么了?”
沈遇安收回了手:“没什么。”他掩饰般地低下头,忽然间很想摘下自己的手套。
郁染并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她转过头,开始自顾自地打量起了周围的环境。
阿佛洛狄忒号的体积实在过于庞大,让人只感叹于它的气势恢宏、富丽堂皇。面积宽广的甲板上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娱乐设施,看得人眼花缭乱。
下一刻,少女的视线微微地凝固了一瞬间。她没有想到——这艘邮轮这么大,自己居然还能够在这里恰好撞见“熟人”。
只见她名义上的未婚夫陆星焰,此刻正姿势散漫地斜靠在椅子上。他穿的衣服也极为随意,看起来与一身正装的其他人格格不入。
而陆星焰的对面,还坐着另外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那人西装革履,黑发被一丝不苟地梳至脑后,露出深邃而精致的眉眼,周身的气质斯文又矜贵。
细看之下,他的五官轮廓似乎和陆星焰有几分相似之处。
他们两个人此时就坐在距离郁染不远处的位置上。因此,她甚至还能够隐约听见他们之间的对话。
“哥,这里好像也没什么意思啊。”陆星焰耸了耸肩膀,“这么无聊又没劲的地方,居然还会有人趋之若鹜,蜂拥而至。”
他漫不经心地随手摇晃着玻璃杯中猩红色的鸡尾酒。
“不过……‘人鱼’倒还算有趣。”男生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勉强可以说是不虚此行吧。不然的话,我就白来一趟了。”
陆怀瑾姿势端正地坐着,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你想要吗?那条人鱼。”他的指尖轻轻地敲了敲桌面。
“无所谓吧。”陆星焰抿了一口鸡尾酒,“我只是单纯地感到好奇而已。”
“注意分寸。”陆怀瑾提醒道,“别丢陆家的脸。”他意有所指。
“嗤。”闻言,男生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既然这么在意脸面的话,你当时为什么要让我带郁染一起上船?”
“是生怕我不接受这一场毫无感情的‘商业联姻’吗?”陆星焰讽刺地笑了笑,“所以才想要找机会让我和她培养感情?你就不怕我和她彻底撕破脸,在外面丢人现眼吗?”
陆怀瑾面不改色:“不管你接受与否,陆家和郁家即将联姻的消息,都已经被完全坐实了。不出意外的话,这件事显然没有任何可以反悔的余地了。”
“陆星焰,你最好学会坦然面对事实。抱怨毫无意义。”他的语气古井无波,态度却强硬至极,“别惹我生气。”
“啧。”陆星焰瞥了一眼自己的哥哥,“行,我知道了。”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听起来吊儿郎当。
“只要她识相一点,不来找事就行。”他仰起头,喉结滚动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会和她井水不犯河水的。”
“至于培养感情……还是算了吧。我对娇气的大小姐完全不感兴趣。”
然而,在放下酒杯的刹那间,陆星焰的动作却微妙地停顿了片刻。因为,他竟然在不远处看见了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妻”,甚至……他还和她遥遥地对视了一眼。
看少女脸上的表情,应该是听见他刚刚说的话了。
郁染眨了眨眼睛,迅速地移开了视线。她显然还记得自己昨晚的承诺——不会再去打扰他了。
与此同时,陆星焰还看见了坐在少女身边的沈遇安。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看起来关系极为亲近。
果然娇气得不像话。出门在外还非要带着“跟班”,供她差遣。
陆星焰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只不过,沈家的人,倒还算是识时务,早早地就向他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否则的话,他是万万不可能答应再多带一个人上船的。
[9]深欲之渊【09】:“别害怕。”
郁染决定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转过身子,努力地想要忽略掉不远处陆星焰冰冷又厌烦的眼神。
就在这时,一杯晶莹剔透的果酒被人从桌角处慢慢地推了过来。抓在玻璃杯壁上的几根手指修长又白皙,看起来格外显眼。
“郁小姐。”侍应生少年弯着腰,毕恭毕敬地轻声说道,“您点的酒。”
熟悉的清越声音响起,郁染不由地抬起了头。果不其然,眼前的侍应生正是苏黎。
“这就是你之前说的‘工作’吗?”她接过玻璃杯,随口问了一句。
“是的。”苏黎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认真地解释道,“甲板上人手不足,我必须尽快过来帮忙。”
“这么忙啊。”郁染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他聊了起来。说着,她伸手端起了酒杯,正想要品尝一下果酒的味道,却被身边的男人制止了。
“大小姐。”沈遇安轻轻地按住了玻璃杯,“不需要我喂你喝吗?”他一本正经地提醒着。
郁染这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自己初来乍到时的荒唐提议。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心虚地垂着眸子,小声地应道:“要。”
沈遇安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他十分熟练地将手中的玻璃杯递到了少女的唇边。与第一次的时候相比较起来,男人现在的动作明显变得温柔了许多。
等到郁染喝下小半杯果酒之后,他又拿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认认真真地替她拭去了唇边沾染着的酒渍。
简直堪称无微不至。
郁染难免还是觉得有些不太自在。她借口想要吹吹风,正打算起身从座位上离开。
而沈遇安却已经自觉地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接着又十分体贴地将其披在了少女的肩膀上。
“大小姐,当心着凉。”他的语气依旧如常。
男人的外套过于宽大,几乎将少女娇小的身躯完全裹住。莹润纤细的小腿线条从外套的下摆处延伸而下,暴露在外的肌肤白得晃眼。
沈遇安静静地注视着她远去的背影,眼底的眸光晦暗不明。
而郁染此时已经毫无所觉地来到了甲板边缘处的栏杆附近。
此地位置偏僻,鲜少有人经过。站在这里,既可以眺望远方,也可以暗中观察甲板上的情况。
遥遥望去,天空与大海交相辉映,晕染出浓郁的蓝色,醉人心弦。日光正盛,灿金阳光为平静的海面镀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边。
只不过,在看似风平浪静的美好表象之下,却埋藏着腐朽不堪的肮脏欲望。
在这片不知名的海域中,“贪婪”扎根在毫无秩序的土壤里,然后迅速地生长发酵成“罪恶”,将所有人一起拽下暗无天日的深渊,共同沉沦。
或许是不胜酒力,郁染只觉得忽然有些头晕目眩。她虚弱地倚靠在纯白的栏杆上,身体发软,意识开始飘忽不定。
自己的酒量……原来这么差劲吗?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天边的日光渐渐模糊成一片迷离的橙黄色,慢慢消融在无边无际的广阔蔚蓝里。
仿佛是受到了什么蛊惑一般,少女情不自禁地向前倾了倾身子。鬼使神差一般,她朝着下方的海面伸出了手。
单薄的指尖无依无靠地悬在半空中,像是没有落点的雪白尘埃,漂泊无依。
此时此刻,少女全部的视野里只剩下了大片大片纯粹无瑕的湛蓝色彩,让人目眩神迷。
郁染浓密的睫羽悄然垂落下来。她无意识地发出了几声若有若无的呢喃碎语。
——她想要奔赴大海。
恍惚之间,或许是有人从背后推了她一把,又或许是她自己没有站稳,亦或是……她主动翻越了栏杆。
披在肩上的西装外套滑落在地,深色布料堆叠出褶皱。
少女开始向下坠落。
如同一只向往自由的飞鸟,从高高的邮轮上一跃而下,想要挣脱束缚的枷锁。
风声呼啸在耳边,宛若破碎的音符。
她坠入大海。
洁白的浪花盛开在海面上,晶莹剔透。少女的身躯被冰冷的海水层层叠叠地包裹了起来,密不透风。
与先前所产生的虚假幻觉截然不同,此刻的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海水的味道,又咸又涩。
她正在拥抱海洋。
——哪怕代价是付出性命。
郁染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没有挣扎、没有抗拒,而是欣然接受。在濒死之际,她甚至还莫名其妙地想到——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溺水”啊。
与大海彻彻底底地融为一体,从此永不分离。
不知不觉间,少女失去了意识。
……
也许是在做梦。
一抹更为清澈的纯蓝色彩忽然朝着她所在的方向游了过来。
郁染只觉得自己在海中一直浮浮沉沉,像是无根的浮萍,永远寻不到归家的路。
隐约有人在她耳边低语。
——大海就是她最终的归宿。
下一刻,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突然紧紧地抓住了少女纤细的臂膀,然后,将她拥入了自己的怀中。
“别害怕。”
毫无征兆地,一抹温凉而柔软的细腻触感在她的唇齿之间蔓延了开来。足够续命的气息被一点一点地让渡过来,从她的舌尖滑过,又滚入她的咽喉。
少女柔软的腰肢被牢牢地固定住,宽大的鱼尾缠住了她的双腿。湿漉漉的衣服变得可有可无,毫无存在感。
他们近乎于毫无阻隔地肌肤相贴。鸦黑与浅蓝的发丝极为凌乱地相互缠绕在一起,像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纷繁丝线,缠绵又缱绻。
源源不断的温凉气息被强行送进了少女的唇间,维持着她仅存的生机。
……
或许是因为濒临死亡,郁染暂时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她不知道到底经过了多长时间。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很久很久。
少女用微弱的意识努力地挣扎着,一点一点地睁开了眼睛。在模糊不清的迷离视线之中,她隐约瞥见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有人正在迅速地朝她游来。
大概是在挣扎中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郁染只感觉到自己似乎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心跳声震耳欲聋。随后,她便再次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
“大小姐……”
好像有人在耳边呼唤着自己。
好冷……
少女的身体微微地颤栗着,透明的水珠不断地滚落下来,在地面上洇成深色的水痕。
她的脸色因为失温而显得愈发苍白,但她的唇瓣上却明显泛着不自然的艳红色彩。
沈遇安紧紧地抱着少女,始终不肯松手。他的浑身上下全部都湿透了,半透明的衬衫下隐隐可见肌肉轮廓。额前的发丝仍然在向下滴着水,可他却丝毫无暇顾及。
“大小姐、大小姐……”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听起来像是慌张极了的样子,“医生、医生呢?”他想要大声呼救。
就在这时,郁染突然用力地咳嗽了起来。
“咳、咳……”她靠在男人的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大小姐!”沈遇安的眸光猛地颤了颤,“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他一脸关切。
郁染仍然在止不住地咳嗽着。她的眼尾处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抹浅淡的绯色。
“喂,你这都没死啊?”站在不远处的陆星焰漫不经心地抱着手臂,轻飘飘地开口说道。
而陆怀瑾依然端正地坐在原处,看起来对外界的事物漠不关心。
郁染直接忽略了陆星焰的冷嘲热讽,然后,她轻声回答了沈遇安的问题:“我……我还好。”
她忽然间无比深刻地体会到了——何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不久之前,她才刚刚经历过一场“溺水”的幻觉,当时甚至还险些真的窒息而死。而或许正是因为有了昨天的经验,当她刚刚溺水被救上岸之后,现在竟然很快就恢复了过来。
“我去找医生过来吧。”沈遇安显然还有些不太放心。他一脸担忧地低头看着怀中的少女。
“我没事的……”郁染摇了摇头,“不、不用麻烦了。”
陆星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真是可惜。”他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
接着,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少女的身上。
潮湿又单薄的布料根本就遮掩不住她纤细窈窕的身姿。莹白如玉的细腻肌肤若隐若现,漂亮的线条蜿蜒着,像是择人而噬的长蛇,一口咬住了他鲜活跳动着的心脏。
陆星焰用力地皱了皱眉头。像是为了刻意地掩饰着什么似的,他又撇了撇嘴:“还真是命大啊。”
没有人理会他。
沈遇安直接将少女打横抱起:“那我先送大小姐回房间吧。甲板上风太大了。”
在动作之间,男人手臂处肌肉鼓起,极具力量感。
等到路过陆星焰身边的时候,沈遇安才像是刚刚察觉到他的存在一样,轻轻地开口打了一声招呼:“陆少爷。”
然后,他脚下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客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少女细白的小腿从男人的臂弯处垂落下来,伴随着走路的动作,在空中微微地摇晃了起来。还未干透的海水从她的足尖滴落,“啪嗒、啪嗒、啪嗒”,在地上漫出星星点点的水痕。
陆星焰不由地眯起了眼睛。
是自己的错觉吗?
为什么……他会觉得眼前的画面看起来有些碍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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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深欲之渊【10】:“就算你救了我一命……”
哪怕有人“无缘无故”地突然落了水,邮轮上仍旧平静无比,没有产生任何骚乱。宾客们全部都沉浸在醉生梦死之中,难以自拔。
沈遇安目不斜视地离开了甲板,又穿过了狭长的走廊。尽管怀里还抱着一个人,但是,他的步伐依然迈得很稳。
少女湿透了的衣服上浸满了冰冷的海水,过低的温度不断地侵蚀着她的体温。郁染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着。
出于生存的本能,她下意识地蹭了蹭男人温暖的胸膛,想要从中汲取更多热度。
“大小姐,再稍微忍耐一下……”沈遇安咬了咬牙,将不合时宜的闷哼声强行咽了下去。
与此同时,他更加用力地抱住了少女,将她紧紧地嵌在了自己的怀里。男人宽大厚重的西装外套松松垮垮地盖在她身上,为她挡了风。
“好……”郁染低低地应了一声,像是猫儿叫唤一样,又轻又柔。
沈遇安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白皙的指尖深深地陷在了少女柔软的皮肉里,在她的身上按出了几道指痕。
郁染对此毫无所觉。
一路上,沈遇安都没有再开口说话。直到安稳地将少女抱回她的房间之后,他才隐隐松了一口气。
“大小姐,真的不需要找医生吗?”他认认真真地重新确认了一遍。
“不、不需要……”郁染摇了摇头。
沈遇安将少女从自己的怀里放了下来,接着又细心地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避免她因为脱力而摔倒。
“大小姐,赶快先换一身衣服吧。”他垂着眸子,视线刻意地避开了少女湿漉漉的身体。
郁染点头答应了下来:“你也去换身衣服。都湿透了。”她有些担心地催促着,最后还补充了一句,“这是命令。”
沈遇安显然丝毫不在意自己的情况。只不过,既然是来自于大小姐的“命令”,他理应无条件地听从。
很快,郁染便换上了一套崭新干净的服饰。而还没有等她踏出房门,沈遇安便已经毕恭毕敬地等候在了门外。
“大小姐最好还是先休息一会。”他阻止了少女想要立刻出门的行为。
身形高大的男人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门口,让郁染寸步难行。在反抗无果之后,她不得不退回了房间里。
“就算你救了我一命……”少女有些愤愤不平地嘟囔着,“也不能……”
沈遇安颇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大小姐,你应该更加注意自己的身体。”
“好吧、好吧。”郁染十分不满地撇了撇嘴,极为勉强地答应着。她只是不想平白无故地浪费时间而已。
“那么,大小姐现在可以告诉我……”沈遇安的眼神有些凝重,“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为什么……大小姐会突然掉进海里?”他紧紧地皱起了眉头,“是有人把你推下海了吗?”
郁染有些迟疑地咬了咬唇:“我、我不知道……”她有些后怕,“等到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
有关于当时在海里的记忆,在她上岸以后就变得模糊不清了。她完全记不得自己溺水前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小姐放心。”沈遇安的眼神凶狠又凌厉,“我会继续追查下去的。”他一脸坚定地保证道。
————
送别了沈遇安之后,郁染正打算听话乖乖地上床休息一会。然而,这时候,门外似乎又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
“郁小姐。”苏黎站在门口处,怯生生地向房内喊了一声。他双手端着托盘,脸色局促又不安。
郁染抬眸看了一眼。只见少年手中的托盘上摆放着一条热气腾腾的洁白毛巾,以及一杯温热的牛奶。看起来好像是为她特意准备的。
“您……现在还好吗?”苏黎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少女。他举起了托盘,轻声说道:“希望这些会对您有所帮助。”
“我还好。”郁染随口应道。她只觉得心中愈发惭愧。苏黎表现得越是“不计前嫌”,她便越是内疚不安。
而苏黎在放下托盘之后,便很有分寸地转身离开了。他并没有选择继续打扰她,表现得进退有度,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
郁染盖着被子靠坐在床头。她一边喝着热牛奶,一边暗自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了一阵不急不缓的敲门声,节奏规律,不急不缓。少女不由地有些疑惑:“沈遇安?你直接进来吧。”
房门很快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然后,她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少女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茫然与不解:“额……陆、陆先生?”她磕磕绊绊地开了口。
陆怀瑾淡淡地应了一声。
郁染做梦都想不到——她未婚夫的哥哥陆怀瑾,居然会前来“看望”自己。刚刚在甲板上的时候,他分明还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漠模样。
眼前的男人宽肩窄腰,身上的西装名贵又奢华,古典华丽的金属腕表包裹住修长的手腕,衣领处工工整整地系着深色的领带,着装一丝不苟。
看起来是一位十分危险的人物。
郁染无意识地向后退了退。她甚至想要把自己整个人都直接埋进被子里,和外界隔绝开来。
“郁小姐。”陆怀瑾神色自若。他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少女的颤栗一样,自顾自地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了她的床前。
郁染鼓起勇气与他对视。她的手上还捧着玻璃杯。杯中的牛奶温度恰到好处,温暖着她冰冷的手心。
“有、有什么事情吗?”少女抿了抿唇,轻声询问道。
“郁小姐没事吧?刚刚好像看见你落水了。”陆怀瑾客套着关心了她一句,像是在例行公事一样,语气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
“没事。”郁染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为了保持冷静,她又捧起玻璃杯,喝了一小口牛奶。
而陆怀瑾似乎也并不关心她到底有没有事。因为,下一刻,他便直接开门见山:“郁小姐,我知道你和我弟弟之间没有感情。但是,我想……你应该明白什么叫‘商业联姻’。”
“如果实在感到不满意的话,你可以当场向自己家族中的长辈们提出异议。”
“不管今天的事情是不是意外……”他随手转动了一下腕表,语气冰冷,“我都希望郁小姐能够明白——既然事情已成定局,那么,就应该去坦然面对现实。”
郁染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她当然听得出来——陆怀瑾是在明里暗里地警告自己,不要试图破坏陆家和郁家的“商业联姻”。
“我明白。”少女低着头,一字一顿地回应道。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之后,陆怀瑾便毫不犹豫地转过了身子,没有片刻停留。而他出门的时候,恰好撞见了此时正站在隔壁房间门口处的陆星焰。
男人面不改色地从陆星焰的身边走了过去,看起来并不打算解释自己的行为。
陆怀瑾离开的时候没有关门。因此,郁染不得不自己从床上爬起来去关上房门。
当她正准备把房门关好的时候,一只大手忽然间探了进来,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硬生生地卡在了门缝中间。
少女反应及时地停了手。
紧接着,半关的门扉被人从外面重新打开,露出了一道高大的人影。
“喂。你……”陆星焰半抬着眸子,语气漫不经心。只不过,他很快就极为不自在地用力咳嗽了起来。
“咳,你、你……”半晌之后,他才继续说了下去,“你怎么、怎么……”
男生的眼神胡乱地到处游移着,似乎是想要尽可能地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我怎么了?”郁染有些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
陆星焰忍不住再次低下头看了一眼,随即便又迅速地移开了视线。
少女赤着双足站在他面前。或许是刚刚受了冻的缘故,她雪白的脚背上淡青色的筋络若隐若现,足尖泛着微红色彩。
“啪嗒、啪嗒、啪嗒”。
陆星焰甚至隐约听见了海水的滴落声。他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了自己不久之前看到的画面。
“不,没什么。”他欲盖弥彰地摇了摇头,同时在心中暗暗地骂了自己一声。
郁染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她又端起玻璃杯,啜饮了一口热牛奶。
陆星焰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我哥哥……刚刚跟你说了什么吗?”他抬了抬下巴,态度散漫。
郁染抬起头,十分微妙地看了他一眼:“既然事情已成定局,那么,就应该去坦然面对现实。”
她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陆怀瑾的原话,就连他的语气也学得惟妙惟肖。
果不其然,陆星焰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硬了起来。显而易见,他也想起了在甲板上的时候,陆怀瑾对自己的“警告”。
“就只说了这个?”他一下子就失去了所有的兴趣。
“嗯。”郁染点了点头,“还能说什么?”她反问了一句。
“也对。”陆星焰撇了撇嘴,难得赞同了少女的话语。然后,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开了口:“那个,你真的没事啊?命这么硬吗?”
“我……好得很。”接二连三地回答近乎相同的问题,郁染只想扶额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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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深欲之渊【11】:“我不疼。”
郁染只用了三言两语便将陆星焰打发走了。她反手关好房门,又把空荡荡的玻璃杯放在了旁边的床头柜上。
少女有些疲惫地爬上了大床,动作之间还不小心把枕头边上的毛绒小熊挤下了床。
毛绒玩偶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了微不可察的沉闷声响。在惯性的作用下,它翻滚着掉进了床底的角落处,彻底隐没在了黑暗里。
这时候,“溺水”的后遗症似乎才完全显现出来。接连应付完几个人之后,郁染开始觉得有些困倦了。她决定暂时先闭上眼睛休息一会。
少女很快就睡着了。
可是,刚一沉入梦乡,郁染便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又回到了大海之中。
无边无际的蔚蓝色彩包裹住她的四肢百骸,冰冷的海水缠绕着她的身躯,将她彻底淹没。
“唔……”郁染的瞳孔正在放大。
是噩梦吗?
还是说……现在才是真正的现实?
无法呼吸的窒息感觉再度袭来,氧气渐渐流失。她开始缺氧。一切的体验都像是身临其境一样,真实得可怕。
少女的心脏无比剧烈地跳动了起来,急促又激荡。
——所以,她刚刚真的获救了吗?
难道是自己在濒死之际回光返照,因此才产生了“获救”的虚妄幻觉吗?
或许,此时此刻,她只不过是从方才不切实际的短暂幻想之中清醒了过来,重新回到了冷冰冰的现实而已。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成功逃脱。
海水拽住她的脚踝,将她往更深处拖去。轻盈的低语徘徊在耳畔,蛊惑她沉沦——大海才是她永远的归宿。
郁染的瞳孔涣散着,意识濒临破碎。她抬了抬手,仿佛是想要拼命地抓住什么,但最后还是无力地重重落了下来。
奔赴海底,拥抱永恒。
她不该抗拒。
……
可她到底还是不甘心。
在命悬一线之际,郁染咬着牙,用尽最后的力气,再次努力地挣扎了起来。
少女细白的指尖用力绷紧,肌肤白得近乎透明,淡色血管在细腻皮肉下肆意蔓延。纤长的天鹅颈高高扬起,宛若最后的绝唱。
忽然间,“噼里啪啦”的清脆声音响了起来。透明的玻璃上骤然延伸出道道蛛网般的裂痕,转瞬间变得支离破碎。
眼前冰蓝色的朦胧画面一寸一寸地碎裂开来,郁染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久之前溺水般的窒息感觉还残留在脑海里,让她心有余悸。
原来……只是一场噩梦而已吗?
少女恍惚间偏过了头。她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了旁边的地板上。
透明的玻璃碎片凌乱地散落一地。头顶处灯光明亮,在碎片间折射出晶莹剔透的细碎光芒,有些晃眼。
是先前被她随手放在床头柜上的空玻璃杯。大概是在她刚刚拼命挣扎的时候,一不小心被她打落在地,摔成了碎片。
郁染慢慢地眨了眨眼睛。她现在还有些昏昏沉沉的,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如果不是玻璃杯摔碎的声音惊醒了她,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少女小心翼翼地下了床,想要收拾一下乱七八糟的地面。她刚刚蹲下,却恰好看见了滚进床底的毛绒小熊。
“你怎么在这里啊?”
郁染轻轻地嘟囔了一声,便伸手将小熊从黑暗里拿了出来。清理干净灰尘以后,它又被稳稳当当地摆放在了床头柜的位置上。
此时,窗外漆黑一片,只有几颗零碎的星子嵌在夜幕里。时间已经来到了深夜时分。
自己居然睡了这么久吗?
少女抬手揉了揉眼睛,想要尽快恢复清醒。
人鱼、海洋、溺水……
她抿着唇瓣,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像是拨不开的迷雾,黑压压地笼罩在心头。
就算自己这一次侥幸地躲过了一劫,可是,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她不可能永远都这么幸运。
郁染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她有条不紊地换好了衣服,决定出门一探究竟。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少女关好房门,轻手轻脚地沿着走廊的边缘迈步,想要尽可能地探索邮轮的其他区域。
只不过,她才刚刚走到附近的转角处,便瞥见一抹黑影飞快地从她眼前一闪而过。
郁染的身体不由地有些僵硬。
呜……
果然还是太逞强了吗?
少女下意识地打起了退堂鼓。
下一刻,一双手忽然从旁边探了出来,用力地捂住了她的嘴巴,同时将她拽进了偏僻的角落里。
什么情况?!
郁染的心脏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的第一反应是先挣脱掉眼前的束缚。
少女颤抖着伸出了手,想要掰开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掌。她几乎用尽了全力,才堪堪掰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
毫不犹豫地,她趁机一口咬住了那人手掌边缘处的软肉,试图用疼痛刺激那人放手。
“唔!”轻微的闷哼声在身后响起。
郁染的眸光微微颤了颤,动作变得有些迟疑。
——好熟悉的声音。
她不由自主地减轻了自己齿尖的力道。
“郁小姐,是我。”微弱的气声紧贴在少女的耳畔处响了起来,温热气息轻轻拂过,让她觉得有些痒。
“苏黎?”郁染也学着他的样子,用微不可察的气声反问了他一句。
“嗯。”
听到肯定的回答以后,郁染才慢慢地松开了牙齿。然后,她下意识地偏过了头,想要亲眼确认一下对方的真实身份。
可是,他们两个人实在是靠得太近了。少女转头的动作,更是迅速地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在猝不及防之下,苏黎柔软的唇瓣从她脸颊处的肌肤之上斜斜地蹭了过去,留下了一阵细腻的触感。
郁染倒是没有太过在意。她自顾自地借着不远处的灯光打量起了身后的人。发现确实是苏黎之后,她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苏黎却蓦地怔愣了片刻。他无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轻轻地按住了自己的唇瓣,神情恍惚。
——像棉花糖一样的甜蜜触感,又软又绵。
大小姐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是这么娇嫩的吗?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留下痕迹一般。
“你疼不疼啊?”郁染皱了皱眉头,语气关切地询问道。她直接一把抓住了少年的手。
他白皙的手掌边缘处正印着一道半深不浅的绯红咬痕,几欲滴血。可见少女刚才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
大概是回想起了自己的身份设定,郁染又赶忙补充着埋怨了一句,道:“谁、谁叫你突然吓人……”
“活、活该被咬……”她十分心虚地说道。
苏黎垂着眸子。他顺着少女的视线低头看去——只见她莹白细长的手指正轻轻地抓着他的手掌。
和上次一样,她指尖的触感也是又软又绵的,像是天边的云朵,似有若无地包裹着他。
然后,他才将注意力集中在了自己手掌边缘处的咬痕上。小巧而圆润的齿痕,隐约间渗了血,色彩艳丽得不像话。
如同一枚鲜红的烙印。
“我……不疼。”苏黎摇了摇头,轻声回答道。
“你……”郁染想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开口。她只觉得苏黎的性格实在是太过于柔软了,几乎可以任人揉捏。
“我帮你包扎一下吧?”她小声地提议道。不安的良心正在狠狠地谴责着她一次又一次的“恶劣”行为。
苏黎再次摇了摇头:“没关系的。”
少年半低着头,整个人隐藏着阴影里,让人看不真切。他精致漂亮的眉眼轮廓被蒙上了一片晦暗色彩,似烟似雾。
郁染还想再劝说几句,却发现苏黎的脸色又一下子变得凝重了起来。
“怎么了……”她的话音未落,便听见周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少女很快就十分自觉地闭上了嘴,连大气也不敢出。
“靠过来一点。”苏黎轻声细语地提醒道。说着,他直接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肢,将她往自己的怀里用力地按了按。
郁染没有反抗。她极为顺从地靠在少年的怀中,小心翼翼地窥探着外界的情况。
苏黎却不由地眯起了眼睛。
果然……好软。哪里都是软绵绵的。
脸是软的、手是软的、腰是软的,就连身子也是软的……
脾气很坏的任性大小姐,浑身上下却柔软得不可思议。
少年心跳的速度莫名其妙地加快了几分。他的耳尖漫上一抹红霞。
而郁染则是一直在专心致志地观察着附近的状况。她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少年的怪异举动。
苏黎不动声色地低下头,慢慢地凑到了少女的脖颈处。在鸦黑发丝的掩映之下,雪白的皮肉忽隐忽现。血管绵延不绝地蔓延开来,鲜血汩汩流淌着,充斥着勃勃生机。
足够精致,但却脆弱又易碎。
或许是错觉,他竟然从她的身上嗅到了一丝极淡的香气。
甜得腻人,简直就是在诱人品尝。
苏黎的头逐渐越来越低,几乎就要毫无阻碍地触碰到她细白的脖颈了。
就在这时,郁染忽然瞪大了眼睛。她不由地抓住了少年箍在自己腰肢上的手,动作微颤。
苏黎猛然间清醒过来。他停下了动作,抬头看向了不远处。
——有人路过了附近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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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深欲之渊【12】:“这艘船很可怕。”
来人的脚步声极有规律,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精准地踏在节拍上一样,优雅又从容。
郁染悄悄地抬起眸子看了过去。
纯白西装勾勒出男人高大精壮的身形,别在胸口处的玫瑰花娇艳欲滴。他柔顺的金发在灯光下闪烁着碎光,一双碧色眼眸中满是笑意。
只见船上的大副赫维斯正迈着步子经过了走廊。他勾着唇角,脸上挂着一抹微笑,看起来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
郁染不敢发出丝毫动静。白天里,赫维斯当场杀人的可怕画面,仍旧历历在目。
好在……角落里的阴影能够恰到好处地遮蔽住她的身形,让她不至于被其他人发现。
等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另外一端的转角处时,她才偏过了头,侧眸看向了身后的苏黎。
尽管少女没有开口说话,但是,她眼神里满载着的疑惑与好奇显然已经溢于言表了。
苏黎犹豫不决地抿了抿唇。片刻之后,他还是选择小声地开口解释道:“我发现……这艘船很可怕。”
郁染愣了一下。
“郁小姐……”苏黎把自己的声音压得更低,他凑到了少女的耳边,“一开始……我也是不知道的。但是,自从阿佛洛狄忒号启程以后,奇怪的事情就变得越来越多了。”
“我只知道……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郁染也低声回应道。
苏黎点了点头。然后,他不小心蹭到了少女的耳垂。
“这个我倒是知道。”少年的视线不由地落在了她莹白圆润的耳垂上,“传闻中的阿佛洛狄忒号,本来就是全世界最大的销金窟。在这里,只要你足够有钱,就能够轻而易举地实现各种难以想象的愿望。”
郁染忽然有些好奇:“那你为什么要上船呢?”
“因为船上的工资很高,我……又很缺钱,所以,我应聘了侍应生的职位,想要努力地为家里多赚一点钱。”说着,苏黎几乎是无意识地伸出了手,将少女耳边散落着的发丝撩了起来。
“来这里之前,我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但是,我没有想到……”他咬了咬唇,有些难以启齿。
“没有想到……自己其实还是承受不了?”郁染自然而然地接了话。
“嗯……”苏黎声如蚊呐,“有些超出我的想象了。”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其实,我也有些接受不了。”郁染反过来安慰了苏黎一句。她转过身子,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毕竟,突然看见吓人的场面,任谁都会受不了的吧?”
“郁小姐也会觉得害怕吗?”苏黎没有选择躲开她的触碰。少女雪白的细腕悬在空中,微微凸起的腕骨小巧而精致。
“当然啦。”郁染用力地点了点头。
鲜血淋漓的猩红画面,实在让人毛骨悚然。尤其是……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在自己的面前气绝身亡,死不瞑目,简直无异于一场噩梦。
忽然间,苏黎伸出食指按在了自己的唇上,朝着少女摆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郁染迅速地闭上了嘴。她松开手,将身子重新嵌进了黑漆漆的阴影里。
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响起。几名身着黑白制服的侍应生抬着一卷裹着白布的人形“物体”飞快地走了过去,沿路留下了星星点点的水渍。
他们一边走,一边小声地交谈着。
“怎么又有人……”
“嘘!你想议论什么?你不要命了?”
“要是被别人撞见了怎么办?”
“很简单啊。只要和他们说是‘奴隶’就可以了。”
……
郁染试探性地看了过去,结果恰好瞥见了白布中包裹着的一张惨白面庞。还没有等她认真观察,那张口唇青紫的浮肿面庞又被人用白布盖了起来。
紧接着,几名侍应生很快就抬着湿漉漉的尸体走远了。
半晌之后,少女才堪堪找回自己的理智:“刚刚……”她有些艰难地开了口。
苏黎缓缓地点了点头:“这艘船……很可怕。”他再次强调着重复了一遍。
少年短暂地踌躇了片刻,然后才继续说道:“作为侍应生,我能够感觉到……船上的宾客数量似乎正在悄然减少。当然,也有可能是我的错觉。”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到目前为止,已经发生了很多起‘溺水身亡’事件。但是,都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反而全部都被暗中处理掉了。”他敛了敛眸子,“就像你刚刚看到的那样。”
郁染皱起了眉头:“‘很多起’?‘溺水身亡’?刚刚那个人也是因为溺水才……”她瞪大了眼睛,语气疑惑又惊讶。
“嗯。”苏黎应道,“说起来,郁小姐倒是很幸运,成功被人救了上来。而其他人就……”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们……也‘跳海’了吗?”少女的眉头越皱越深。
“有的人是被目击到主动跳海,还有的人……则是被发现溺死在了房间内的盥洗池和浴缸之中。”苏黎一五一十地认真解释道。
“都是在这两天里发生的事情吗?”联想到自己先前的经历,郁染只觉得不寒而栗。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是的。”苏黎叹了一口气,“只不过,阿佛洛狄忒号实在太大了。”
“只要有人存心想要掩盖,那么,几场‘意外’的死亡事件便也显得微不足道了。所以,大部分的宾客们现在都还不知道这些事情。”
“更何况,就算知道了,终日只顾着醉生梦死的他们,恐怕也不会对此太过在意。”
郁染的疑惑越积越多,像是一朵不断膨胀着的阴暗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那你……”
“我?”苏黎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一声,“我是船上的侍应生。像‘收拾尸体’之类的脏活累活,本来也是我的分内之事。”
“一开始,还只是替不听话的‘奴隶们’收尸。后来,船上陆陆续续地有宾客开始‘溺水’了。如你所见,他们的死状十分凄惨。我想要通知船上的其他人,却被大副强行拦了下来。”
“他命令我们封锁消息,不准到处多嘴,理由是避免引起恐慌与骚乱。”
郁染没有想到——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居然发生了这么多骇人听闻的事情。
“或许,这本来就是一艘被诅咒了的罪恶邮轮,到处都浸满了黏稠的鲜血。”苏黎低低地垂下了睫羽,漂亮的脸上氤氲着一抹暗色,“用欲望与血肉堆砌而成的富丽堂皇,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剥开虚有其表的华丽皮囊,内里只剩肮脏不堪的腐朽。”
“外面很危险。”他抬眸看向了少女,轻飘飘地转移了话题,“郁小姐,你还是先回房间吧。”
“那你呢?”郁染又反问道。
苏黎将唇角抿成了一条线。他沉默着,一言不发。只不过,少年微微蜷起的指尖,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心绪不宁。
“我和你一起。”郁染想了想,主动提议道,“你应该是在调查事件的真相吧?我也要加入。”
眼前的事实已经向她证明了——坐以待毙绝非上策。如果她继续待在房间里无动于衷,那么,恐怕到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
苏黎还想要再劝说她几句,可是,郁染却无比强硬地开了口:“不准拒绝我。”她紧紧地抓住了少年的手腕,始终不肯松开。
“……”苏黎满脸担忧,“郁小姐,你……”
“少、少废话。”郁染想要尽快说服他,“我这个人好奇心很重。”
“好吧。”苏黎实在对她无可奈何。
“跟我来。”少年蹑手蹑脚地从藏身处走了出来。他四下打量了一番周围的景象之后,便朝着先前赫维斯消失的方向走了过去。他不敢跟得太紧。
而郁染则是亦步亦趋地缀在他的身后,脚步放得很轻。地面上残留的水渍已经彻底干涸。可她还是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些微不可察的痕迹。
穿过曲折复杂的偏僻走廊,隐约可以听见从邮轮其他区域传来的靡靡之音。彻夜的狂欢永不停歇。
“他们……不会累吗?”郁染不解地嘟囔了一句。
“只要足够兴奋的话,就不会觉得累了。”苏黎的每一步都踩在走廊的边缘处,他将半边身子藏在了黑暗里。
少年语带讽刺地笑了笑,“而且,他们的精力又那么旺盛,当然不会累。”他的声音被压得又轻又低,让人听不清楚。
走了许久,苏黎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他们停留在了一扇古朴厚重的大门前面。
郁染只觉得有些过分眼熟。白天的时候,她就是在这里,亲眼目睹了赫维斯当场刺穿“奴隶”咽喉的血腥画面。
“这么晚了……”苏黎轻声说道,“大副怎么还会来这里?”
大门没有被关紧。钢琴声如流水般从门缝中倾泻而出,与微凉的晚风一起,交织成一片朦胧的轻纱。
苏黎小心翼翼地凑到了门边。郁染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就在少女抬起眼睛向门内望去的时候,一抹猩红色的鲜血忽然溅落在了她面前的地面上,迸射出一朵灿烂的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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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在2023-10-1120:16:46~2023-10-1219:25: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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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深欲之渊【13】:“你叫什么名字?”
鲜血四溅。
随之而来是一声沉闷的巨响。
“砰”。
一团黑影重重地摔在了门口处,将微敞着的大门都震得颤抖了起来。
郁染屏息凝神地悄悄向后退了一步,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她本就微不可察的呼吸声被钢琴声完全掩盖,黑漆漆的阴影成了她最好的保护色。
苏黎不动声色地挪动了一下身子,为少女让出了位置。
有断断续续的谈话声从门内传出。
“我、我可以还钱的……”哀嚎着躺在地面上的“黑影”磕磕绊绊地开了口,“我能赢的,我能赢、我能赢……”
“求求你了……”那人哭喊着求饶,“我还有机会翻盘……别杀我……”
“能赢、能赢的……只要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绝对没问题的……”
他一边颠三倒四地告饶,一边挣扎着想要从地上重新爬起来。他的身上遍布着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古怪伤口,看起来似乎是被人狠狠地折磨过一番。
紧接着,赫维斯低沉的声音从容不迫地响了起来。他不紧不慢地来到了那人的面前。
“一个‘奴隶’而已,也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他的语气平静无比,“你应该认清楚自己的身份。”
“众所周知,在阿佛洛狄忒号上……哦不,在全世界的任何地方,‘奴隶’都是最为下等低贱的存在。”
“戴维先生,您忘记了吗?”赫维斯弯下腰,俊朗的脸上挂着优雅得体的笑意,“在不久之前,您可是一脸兴奋地亲手‘玩’死了五个‘奴隶’呢。”
“倒是有些可惜了。”他微笑着,“他们的‘品相’都很好。戴维先生还真是舍得啊,下手那么狠。”
说着,男人轻飘飘地抬起了脚,狠狠地碾在了戴维血肉模糊的右手上。
戴维满脸痛苦地在地面上翻滚着:“我……”他已经记不清楚了。
“啊,如果忘记了的话,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呢。”赫维斯十分“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毕竟,又有谁会记得……自己到底‘不小心’破坏过多少件‘货物’呢?总归只是无足轻重的‘消耗品’罢了。”
他愈发用力地碾磨着戴维的右手,脸上却依旧面不改色。
戴维忍不住声嘶力竭地喊叫道:“啊……大副先生,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保证会把钱连本带利地……全部都还给你的。真的,你相信我……相信我啊……”
他右手的手指已经被彻底踩碎了。断裂的骨头与模糊的血肉杂乱无章地搅和成了一滩血泥。
“抱歉。”赫维斯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歉意,“虽然我也很想再给你一次机会,但这是原则性问题。而且,已经倾家荡产并卖身为奴的家伙,又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呢?”
“不、不……别这样……”戴维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你、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杀我……”
“对,你不能杀我!我的家族不会放过你的!你知道的,我有贵族血统,身份尊贵……我家里还有钱的……我还有钱……我、我……”
戴维病急乱投医,在情急之下,竟然选择了用自己背后的权势来威胁赫维斯。
赫维斯勾起唇角,笑意却明显不达眼底:“你是在威胁我吗?”他一字一顿地反问道。
任谁都听得出来其中所潜藏着的可怕风暴,就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片刻宁静。分明是古井无波的平静语气,却不由地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是又怎么样!”戴维明显已经慌了神,他色厉内荏地高声强调着,“只要你现在放过我,之前的事情就一笔勾销。我不会追究你的任何责任。而、而且,欠下的钱,我也会分毫不差地全部还给你。我可以变卖家产……”
“我忽然很好奇……”赫维斯直接打断了戴维喋喋不休的话语,然后,他慢条斯理地摘下了自己胸口处别着的玫瑰花,将它轻轻地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到底是哪里来的勇气呢?”他语气疑惑。
紧接着,男人便微笑起来,他碧玉般的漂亮眼瞳里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他拿出一枚银灰色的指虎,不紧不慢地将其戴在了自己的手上。
下一刻,他伸手握拳,毫不留情地直接砸在了戴维鼻青脸肿的面庞之上。
“啊!你、你不能……”
弯起的指节白皙修长,手背处青筋暴起,指虎上泛着令人胆寒的银芒,带着极其可怕的力度,一下又一下,拳拳到肉。
“不、不……救、救命啊……”
先是鼻梁骨被砸碎,眼眶断裂,拳头与骨骼摩擦时发出了令人胆寒的诡异声响。接着是两颗柔软的眼球,被生生打爆。
“救……”
不多时,戴维便彻底咽了气。
“到底是哪里来的勇气呢?”赫维斯再次疑惑地重复了一遍。他的动作依然没有丝毫停顿。直到尸体的头颅被硬生生砸成了血淋淋的肉酱,他才微笑着停了手。
男人身上的白色西装上溅满了密密麻麻的猩红色血痕,甚至还沾上了星星点点的黏稠血肉,看起来极为骇人,可是,他却毫不在意。
赫维斯随手摘下指虎,接着又拿出了一块手帕,认认真真地将手上的鲜血擦拭干净。
然后,他伸手捏住了桌上的玫瑰花枝,将它放在自己的鼻尖处深深地嗅闻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无比陶醉的表情。
玫瑰的枝条上还带着锋利的尖刺。不可避免地,男人的指尖被刺穿,几滴鲜血溢了出来,染红了花枝。
赫维斯更加兴奋地笑了起来。他忽然松开了手指。玫瑰直挺挺地坠落下去,掉在了戴维的脸上——或许,在几分钟之前还可以被称之为“脸”。
鲜血将花瓣染得更红,让它看起来像是一株扎根于血肉之中的食人玫瑰,妖艳又诡异。
赫维斯的视线一眨不眨地停留在玫瑰上。毫无征兆地,他有些漫不经心地突然开了口,道:“不过,船上……怎么会有老鼠呢?难道是追着鲜血的味道跑过来的吗?”
没头没尾的怪异话语,却让门外的郁染在一瞬间警铃大作。
糟糕!被发现了!!
她的瞳孔骤然间放大。
来不及过多解释,少女一把抓住了苏黎的手腕,拽着他拼命地奔跑了起来。
郁染的心脏跳得很快。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头脑近乎一片空白。
她刚刚亲眼目睹赫维斯打死了船上的宾客——至少在上船的时候,戴维是拿着邀请函,以“宾客”的身份登上了阿佛洛狄忒号。
不过短短两日时间,原本身份高贵的“宾客”便成了食物链最底端的“奴隶”。
怪不得……苏黎会觉得船上的宾客数量好像正在悄然减少。而所谓“奴隶”的来源之一,似乎也变得有迹可循了。
郁染不敢停下脚步。她甚至不敢回头看上一眼,只顾着拼了命地往外跑。
少女的指尖死死地抓在苏黎白皙的手腕上,在他的腕间按出了几道明显的红痕。
伴随着微弱的钝痛感,苏黎垂眸看向了自己的手腕。在奔跑的过程中,他居然还能够看清楚少女的指尖处因过度用力而泛起的艳红色彩。
莫名其妙地,他的心跳好像彻底乱掉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郁染的脚步逐渐开始变得沉重黏腻。她只觉得自己大概已经快要脱力了。
身后的脚步声近在咫尺。再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被赫维斯追上。
“你、你先走吧。”她低低地喘着气,又伸出手推了苏黎一把,“我不能连累你。”
苏黎纹丝不动。他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固执地拒绝了少女的提议。
“这边。”他抿了抿唇,主动抓住了少女的手腕,“跟我来。”
接着,侍应生少年抬起脚步,朝着某一个偏僻的方向走了过去。
郁染不明所以,只能跟着他继续前行。
眼前的走廊纷繁复杂,岔路口众多,而苏黎则是轻车熟路地从中穿梭而过,动作行云流水。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黎咬了咬牙,见不远处的门口处恰好无人看守。他便毫不犹豫地带着少女直接撞开了房门。
“你先进去躲一下。”他言简意赅,“不用管我。我有办法脱身。”
郁染还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是,苏黎已经反手关上了房门,独自留在了门外。
她到底还是懂得孰轻孰重。
少女咬了咬唇,转身打量起了房内的场景。她需要尽快为自己找到一个合适的藏身之处。
此时此刻,房间之外,苏黎正站姿笔直地守在门口处。他的心跳有些凌乱,面上却毫无异常。
“大副先生,晚上好。”少年毕恭毕敬地开口唤了一声。他半低着头,额前发丝散落,遮住了部分眉眼。
不远处,赫维斯正神态自若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男人的一举一动都优雅又从容——前提是忽略掉他满身的淋漓鲜血。
他几乎是踩着一路蔓延着的血痕走了过来。
“啊,你……怎么会在这里?”赫维斯眯起了眼睛,他直勾勾盯着苏黎看了起来,仿佛是想要从中窥出什么破绽来,“我依稀记得……这里应该不需要人看守吧?”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又微笑着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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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深欲之渊【14】:“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
“我、我叫苏黎。”少年强装镇定地回答道,他试探性地反问着,“大副先生,这里……真的从来都不需要人看守吗?”
苏黎仍旧半低着头:“可是,有人告诉我——今天轮到我在这里值班。”
“‘值班’?”赫维斯似笑非笑,“谁告诉你的?”
“我、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看见他也穿着侍应生统一的黑白制服。”苏黎停顿了片刻,“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急切。我就……”
“而且,他、他还说,别的侍应生都去帮忙处理……宾客溺水的事情了。”少年怯生生地抬了抬眸子,语气惶恐又不安,“所以,这里人手不足,才需要我暂时过来顶替一下。”
“大副先生……”苏黎的身体小幅度地瑟缩了一下,“我是不是不应该相信他……”
可怜的侍应生少年看起来似乎也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
“原来是这样啊。”赫维斯弯了弯唇角,“可怜的孩子,被人耍得团团转呢。”他装模作样地叹息了一声。
男人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形步步逼近。他身上浓重无比的血腥味压了过来,令人难以喘息。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赫维斯眸中的神色渐渐凝固成一片寒冷的坚冰。他面无表情地反问道。
苏黎的脸色有些苍白:“什、什么……”他手足无措。
此时此刻,眼前的男人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这么近的距离,他绝对逃不掉了。
少年纤长的眼睫微微颤抖着。他低垂着眸子,漂亮的脸上神色平静无比,仿佛已经打算坦然地迎接自己最终的命运审判了。
“好孩子。”赫维斯忽然间勾着唇角笑了起来,“我当然相信你了。”
说着,男人停下了前进的脚步,明知故问道:“只不过,你怎么抖得这么厉害?你很害怕吗?”
苏黎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但他很快又反应了过来:“不、不是的……”
赫维斯却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刚刚有人从这里经过吗?”
在苏黎开口回答之前,男人又掀了掀眼帘,意有所指地强调道:“好孩子。你不会骗我的,对吗?”
“我、我当然不可能欺骗大副先生了。”苏黎用力地点了点头,“我刚刚一直待在这里。除了大副先生您之外,就再也没有看见其他人从附近经过了。”
“真的吗?”赫维斯伸出了手,“你应该知道……胆敢欺骗我的下场。”
“真的。”苏黎毫不犹豫。
赫维斯轻笑了一声。他越过苏黎,将手轻轻地按在了少年身后的房门之上。
然后,男人直接用力地推开了紧闭着的门扉。
————
被苏黎反手推进房间之后,郁染已经别无选择了。
她只能相信苏黎,也必须相信苏黎。
少女努力地平复着自己过快的心跳。她不断地喘着气,呼吸紊乱不堪。
“哗啦啦——”
蓦然间,郁染听见了一阵似曾相识的清脆水声。她下意识地抬眸望去,只见房间的正中央镶嵌着一片清澈见底的巨大水池。
下一刻,一抹浅蓝色彩在水面上蔓延了开来。
少女的心脏几乎是蓦地停摆了一瞬间。她不受控制般地立刻屏住了呼吸。
自己现在应该不是在做梦吧?
该说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吗?她竟然“误打误撞”地闯入了人鱼所在的房间。
漂亮的人鱼好奇地从水中探出头来,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透明的水珠缀在他淡蓝色的卷翘睫羽上,颤颤巍巍地,将落未落。
他摇动着流光溢彩的宽大鱼尾,自然而然地靠近了站在池边的少女。或许是想要靠得离少女更近一些,人鱼几乎把自己的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水面。
于是,郁染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
——她看见了锁在人鱼脖颈处的黄金项链。
黄金打造的华丽饰品勾勒出他修长的脖颈与精致的锁骨,繁复的吊坠相互碰撞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水珠不断滚落,在池中砸出了小朵小朵的晶莹水花。
实在是一幅奢靡又艳丽的画面,活色生香。
而从项链上延伸出去的、长长的金色锁链,则是明晃晃地昭示着了一个凄惨的事实。
——人鱼被强行锁在了水池里,毫无自由可言,只能任人宰割。
正因如此,他才会在梦里向自己求救吗?
郁染只觉得心口处堵得慌。她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想要帮人鱼解开他身上的锁链。
少女半蹲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抓住了项链。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蹭过了人鱼脖颈处的细腻肌肤,在他身上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颤栗。
人鱼轻轻地眨了眨眼睛。缀在他睫羽上的水珠因此坠落了下来,又从他的脸颊上悄然滚落。
他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女,一言不发。那双灿金色的琉璃眼瞳之中,影影绰绰地倒映出了她娇小的身影。
然而,黄金锁链的构造却极为复杂。如果没有找到匹配的钥匙,恐怕很难用蛮力强行解开。更何况,少女的力气又实在小得可怜。
郁染有些自责地皱了皱眉头。她想要拯救人鱼,结果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无能为力。
这时候,门外的交谈声也逐渐清晰了起来。危险正在迅速逼近。
……
“吱呀——”
毫无征兆地,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赫维斯抬步迈进了房间之中,同时还反手关好了门。
他半敛着眸子,漫不经心地打量起了屋内的场景。房间里空空荡荡,除了正中央的水池之外,其他地方都一览无遗,根本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环顾四周,却并未发现丝毫异样之后,他便慢条斯理地看向了水池中的人鱼。
“洛提斯。”赫维斯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水中的人鱼,语气不冷不热。
名为“洛提斯”的人鱼慢慢地抬了抬眸子。他并没有开口应声,态度有些冷淡。
“刚刚有人进来了吗?”赫维斯垂眸扫视着水池中的景象。
透明的水面上波光粼粼,一眼便可以望到底。人鱼摆动着鱼尾,在水中摇曳出道道涟漪。
洛提斯缓缓地摇了摇头。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停留在了面前男人血迹斑斑的白西装上。
人鱼对血腥味十分敏感。
“等一下,你该不会是已经把闯入者吃掉了吧?”赫维斯忽然半开玩笑地反问了一句。
洛提斯依旧沉默不语。
“看起来……你还是老样子啊。”赫维斯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只不过,身为一条鱼,不爱说话好像也很正常。”
人鱼像是有些不满地微微挣扎了起来。他脖颈上的锁链叮当作响,池中水花四溅。坚硬的链条在他莹白的肌肤上勒出了几道或深或浅的绯红痕迹,看起来楚楚可怜。
“很快就会有新的食物送过来了。”赫维斯十分熟练地安抚道,“别着急。”
接着,男人很快便转过了身子。既然在这里找不到人,他也就没有必要浪费时间了。
赫维斯走出房间,又随意地瞥了一眼站在门口处不敢擅自离开的侍应生少年。
从始至终,苏黎一直都恭恭敬敬地低着头,态度极为顺从。见郁染成功躲过一劫,少年不禁暗暗地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不显分毫。
“你走吧。”赫维斯的语气温和又淡然,“这里并不需要看守的人。”他有意无意地再次强调了一遍。
“好的,大副先生。”苏黎不敢怠慢。他连声应下,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如果他非要找借口逗留在这里,只会平白无故地引起赫维斯的怀疑,甚至还会因此连累到郁染。
他现在也只能在心中暗自祈祷少女接下来会平安无事了。
……
“唔……”郁染猛地从水中抬起头来。
少女的浑身上下都浸泡在池水之中,湿透了的衣服呈现出半透明的轻薄状态。她墨黑色的发丝还在“滴滴答答”地不断往下滴着水。
郁染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轻声地开口说道:“谢谢你。”
片刻之前,就在赫维斯推门而入的刹那间,人鱼伸出了手,眼疾手快地将她一把拽进了水池里。
而郁染的动作也很快。她的第一反应便是缩进水池深处,将身体紧紧地贴在池壁的边缘,使自己恰好可以处于视野盲区之中。
只要运气足够好,就能够成功骗过赫维斯的眼睛。
最终,她赌赢了。
好在赫维斯很快就离开了房间,否则的话,她可能会活生生地淹死。等到男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郁染才敢探出头来呼吸新鲜空气。
洛提斯轻飘飘地浮在水面上。他看见自己的头发和少女的头发纠缠在了一起,逐渐氤氲成了色调偏深的墨蓝色彩。
“你的名字是‘洛提斯’吗?”郁染有些好奇,“我刚刚听见了……”
人鱼轻轻地点了点头。
少女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是很好听的名字呢。”
她轻柔的声音里盛满了纯粹的赞美意味,其中没有夹杂一丝一毫的私心杂念。
洛提斯有些无措地敛了敛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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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深欲之渊【15】:“你发烧了?”
忽然间,洛提斯抬起指尖,轻轻地抚过了少女微红的眼尾,又一路摩挲至她弯起的唇角——像是在认真而细致地描摹着她此刻的神态一样。
他看起来对眼前的少女很好奇。
郁染没有抗拒。她任由着人鱼靠近了自己。在近在咫尺的距离之下,洛提斯脖颈处被锁链勒出的艳红痕迹极为显眼。
“很疼吧?”少女有些心疼地抿了抿唇。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项链,动作温柔地抚摸着人鱼脖颈间的红痕,仿佛是想要尽可能地帮助他缓解痛苦。
洛提斯歪了歪头。他白皙的指尖最终停留在了少女的唇瓣中央。
人鱼纤细有力的双臂上箍着两枚灿金色的臂环,肌肉线条明显。精致的戒指环在他修长的手指上,华丽的手链绕过腕骨。他的举手投足之间,都会带起一片灿金的光影。
郁染关切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人鱼的手指便从她微微张开的唇瓣之间探了进来。他轻轻地按住了少女柔软的舌尖。
少女有些茫然地眨着眼睛。她不由地收回了自己的手。下意识地,她动了动舌尖,在不经意间舔过了他的指尖。
是类似于海风的味道,潮湿、微咸。又像是一块海盐慕斯蛋糕,口感细腻,入口即化。
尝起来似乎很好吃的样子。
不由自主地,郁染又勾了勾舌尖,轻轻地舔了他一下。
洛提斯显然没有预料到她突如其来的亲近行为。他的鱼尾颤抖着,在水中漾出层层叠叠的涟漪。
人鱼低下了头,愈发认真地打量起了自己眼前的人类少女。
黑发雪肤,红唇贝齿。有水珠次第落下,渐渐拂过她精致的眉眼。瑰丽的墨色眼瞳像是被水洗过一样,纯净又清澈。
只不过,她看起来实在是太弱小了。比一般的人类还要更加柔弱几分。
此时此刻,少女的脸上写满了显而易见的疑惑与不解。可饶是如此,她依然没有做出任何具有攻击性的动作来。
像猫儿似的微弱力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洛提斯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从指尖处传来的酥麻痒意。他脸上的神情无比平静,不带有任何狎昵意味,仿佛只是单纯地觉得好奇而已。
潮湿而温热的触感顺着他的指尖攀附而上,如同绵延不绝的海草,缠绵地勾住了他,让他难以挣脱。
“嗯?”郁染愈发茫然。
人鱼很快就抽出了湿漉漉的指尖。他垂着眸子,声音很轻:“这里不安全。”
少女瞪大了眼睛。
——他的声音几乎和自己梦里听见的一模一样,如同天籁一般,让人沉醉。
“你该走了。”洛提斯又开口提醒道,“很快就会有人过来。你会被发现的。”他伸手扶住了少女细软的腰肢,想要将她送到水池边上。
“那你呢?”郁染不禁反问了一句。她还记得梦境中人鱼绝望的求救声。
“我?”洛提斯半敛着眸子,面色古井无波,像是一尊濒临破碎的圣洁神像,“我会继续留在这里。”
他抬手拽了拽束缚在自己脖颈处的项链,示意自己无处可逃。
“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人鱼又轻声催促道。说着,他的手上用了几分力道,轻而易举地将少女从水里抬了上去。
郁染被他托举着上了岸。她站在水池旁边,身上一直在往下滴着水。透明的水珠落在地面残留着的血痕上,快要干涸的血迹被水洇湿开来。
水痕与血渍,看起来似乎不着痕迹地融为一体了,刚好能够掩盖住少女的行踪。
“我会回来救你的。”郁染一脸认真地承诺道。她刚刚也听到了赫维斯的话语,知道很快就会有人给洛提斯送来食物。此地实在不宜久留。
少女探着脑袋,悄悄地打量了一下走廊里的情况。见四下无人,她便赶忙迈步走了出去。
郁染还依稀记得先前的路线。她匆匆忙忙地穿过了曲折回环的复杂走廊,想要尽快回到自己的房间。
毕竟,她现在浑身湿漉漉的,一直像这样逗留在外面的话,如果被别人意外撞见了,难免会让人起疑心。
然而,或许是刚刚就已经把仅剩的运气全部都用光了。在下一个转角处,郁染直接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她着急回房间,并没有仔细看路,几乎是直挺挺地撞了上去。额头处传来一阵坚硬的触感,少女忍不住抬起手揉了揉。
“你……”被撞到的人皱了皱眉,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在一瞬间噤了声。
郁染后知后觉地抬起了头,接着才发现自己原来不小心撞到了一个“熟人”。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却又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少女的脚步踉跄着,再次跌进了那人的怀中。
“啧。”意味不明的轻笑声响起。那人很快就松开了手,一脸无辜地“倒打一耙”:“怎么?撞到一次还不够吗?”
“明明是你……”郁染咬着唇瓣,愤愤不平。
陆星焰漫不经心地摊开了手:“我怎么了?”
“算了,没什么。”郁染一点也不想和他过多纠缠。她从他的身边绕了过去,想要尽快回到自己的房间中。
可是,陆星焰突然又伸手抓住了她。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你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他上前一步,逼近了少女,“三更半夜又去‘跳海’了?”
郁染的心脏微微颤了颤。她仰起头,故作镇定地与陆星焰对视着:“我只是想去游泳而已。”
“大晚上特意去‘游泳’?”陆星焰嗤笑着,“你是在骗小孩吗?以为我很傻?”
忽然间,郁染灵光乍现。她慢慢地低下头,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低落起来。
“心虚了?”陆星焰不依不饶,“被我说中了?”
少女用力地咬住了唇瓣:“我……我只是太害怕了。”
她没有抬头,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如果、如果我又不小心掉进海里了,没有人来救我,那我应该怎么办?”
“所以我才想要练习一下‘游泳’……”她抬眸看向了陆星焰,“结果又意外掉进了游泳池里,浑身都湿透了。”
在毫无防备之下,陆星焰直直地撞进了少女含着委屈的眼睛里。她的眼尾处泛着碎光,像是快要哭出来了一样。
“等、等等,你别哭啊……”陆星焰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伸出手,试图拭去少女眼角处的泪光。
郁染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她站在原地,越想越委屈。
——莫名其妙来到这艘船上,遇到了乱七八糟的事情,现在还要被所谓的“未婚夫”连声质问。
她任性地别过脸,想要避开男生的触碰。
陆星焰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蹦出来了一句干巴巴的道歉:“对、对不起……”
他弯下腰,不由地放缓了自己的声音:“那我送你回房间吧?就、就当是‘赔罪’了。”说着,他极为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郁染抿了抿唇,不想理他。
见状,陆星焰便直接伸出了手,将少女打横抱起。
身体骤然腾空,失重感席卷而来,郁染本能地抬手环住了男生的脖颈,避免自己摔下去。
“你在做什么?!”郁染惊慌失措。她挣扎着想要从他的怀里逃离出去。
陆星焰却不以为意:“送你回房间啊。”
男生的力气很大。他毫不费力地制止了少女的动作。
“放我下来!”郁染小声地反抗着。
不知道是突然间想到了什么,陆星焰的脸色一下子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怎么?那个家伙可以抱你,我就不可以吗?未、婚、妻。”
他故意加重了“未婚妻”三个字的语调,像是在特意强调着什么。
郁染有些茫然地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陆星焰口中的“那个家伙”,指的是沈遇安。
“不一样!”她只觉得他简直是在胡搅蛮缠,“我现在明明可以自己走路。”
“有什么不一样的?”陆星焰对于少女的抗议充耳不闻,“你瞧不起我啊?”
他的态度十分强硬,不容置喙。
郁染反抗失败。她迫于无奈,只能挪动着身子,在他的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
“诶,你别、别乱动啊。”陆星焰又用力地咳嗽了起来。
“你感冒了?”郁染随口问了一句。她好像总是听见他在咳嗽。
“没有。”陆星焰立刻否认了。他目视着前方,完全不敢低头看上一眼。
——简直、简直太犯规了。
怀中的少女又小又软,浑身上下又湿漉漉的。温热潮湿的柔软触感从他的手掌上、臂膀处,以及胸口处接连不断地迅速蔓延开来,在他的身上点燃了大片大片滚烫的热意。
“你发烧了?”郁染又开口问了一句,“身上怎么这么烫?”
“没有!我没有发烧!”陆星焰忙不迭地连声否认着,“我好得很!”可他的脸却烧得更厉害了。
为了堵住少女的嘴,男生赶忙主动开了口:“下、下一次,你想练习游泳的话,可以来找我。我教你。”
[16]深欲之渊【16】:“你想怎么死?”
“真的假的?”郁染表示怀疑,“你其实只是想看我的笑话而已吧?”她合理地猜测道。
“当然是真的。”陆星焰悄悄地垂眸看了一眼,又像是触了电一样,迅速收回了视线。
他不动声色地放缓了脚步。
少女实在又冷又累。她遵循着本能,紧紧地贴上了男生滚烫的胸口处,接着便疲倦地睡了过去。
她的睫羽被打湿,神情脆弱不安,唇色却又是极艳极红的,像是一株沾满露水的玫瑰。
陆星焰听见了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一声又一声,不断地敲击着胸腔,同时也在拉扯着他的理智。
他又将脚步放得更轻,避免惊扰到她。只不过,就算他走得再慢,总归还是会走到尽头。
站在少女的房间门口处,陆星焰有些迟疑地低下了头:“已经到了。”他提醒道。
郁染睡得很浅。她很快就被惊醒了。
“唔,好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谢谢你。”尚未完全清醒过来的少女下意识地开口向他道了谢。
柔软的声音含糊不清,听起来甜得腻人。
陆星焰愣了一下,然后才低低地应了她一声。紧接着,他动作迅速地打开了隔壁的房门,闪身走了进去,又反手关好了门。简直像是在躲避着什么可怕的洪水猛兽一样。
男生背靠着房门,耳尖红得滴血。他闭了闭眼睛,心跳快得不像话。
————
回到房间之后,郁染瞥了一眼窗外,只见晨光熹微,看起来已经快要天亮了。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决定先去浴室里洗个澡。
温热的水逐渐从浴缸中满溢了出来,她赶忙伸手关上了阀门。少女将自己的身体全部都浸泡在了温水之中,想要驱赶走从心底散发而出的森然冷意。
不知不觉间,她趴在浴缸边上沉沉地睡了过去。清澈的温水包裹住她的身躯,安抚着她疲惫的心灵。
与先前的情况截然相反,这一次,少女睡得很安稳。分明正在被水环绕着,可她却并没有再次梦到“溺水”的可怕幻象。
郁染闭着眼睛,安然睡去。
恍惚间,似乎有人正在抚摸着她。
指尖抚过她的眉眼,按住她的唇瓣,又沿着她纤长的天鹅颈向下游移着。
然后,一双手轻轻地掐住了她纤细的脖颈。掌心之下,少女鲜活的血管跳动着,彰显着她旺盛又脆弱的生命力。
手指慢慢收紧,力道逐渐加大。
——玫瑰即将被扼杀。
而少女却依旧无知无觉。水温渐冷,在寒意的侵蚀中,她生理性地颤抖了起来。柔韧而纤细的花枝摇曳着,艳丽的花瓣微微卷曲,露水沿着瓣尖坠落下来,在水面上溅出一点碎芒。
掐在少女脖颈上的手掌蓦地停下了动作。半晌之后,那双手又悄然松开了。
“吱呀”。
房门被重新关好,室内重归寂静。
就在这时,郁染忽然间被惊醒了。她略带茫然地抬起了头。在迟疑了片刻之后,她才堪堪反应过来——自己听到的好像是“关门”的声音。
刚刚似乎有什么人从她的房间里走了出去。
少女的瞳孔骤然紧缩。她毫不犹豫地从浴缸中站了起来,又扯过浴巾随手裹住了身子。紧接着,她便快步走出浴室,动作迅速地打开了房门。
她下意识地想要追出去。那个人绝对还没有走远。
然而,夺门而出的少女却直直地撞上了一堵坚硬的“墙壁”。她的额头被撞得生疼。
郁染有些吃痛地闷哼了一声。短时间内第二次撞到额头,她到底还是忍不住娇气地抱怨了一句:“谁啊?”
话音刚落,她便意识到——眼前的人有可能就是刚刚擅自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于是,少女又连连后退了几步,一脸戒备地抬起了眸子。
眼前的男人身形颀长。哪怕被人撞了一下,他依然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那张凌厉深邃的俊美脸庞上毫无表情,看起来极具攻击性。
“郁小姐。”陆怀瑾意味不明地看着她,“怎么慌慌张张的?”他好整以暇地站立着,神情从容不迫。
“我……”郁染伸手拽了拽自己胸口处即将滑落的浴巾,支支吾吾地开了口。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应不应该相信他。
陆怀瑾没有说话。他半低着头,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面前少女的身上。
浑身上下仅仅只裹了一条浴巾,大片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外,湿漉漉的鸦黑发尾上缀着零星的水珠。
大概是撞得疼了,她的眸子里还氤氲着一点朦胧的水汽。
楚楚可怜。
陆怀瑾又不动声色地掀起了眼帘。
终于,郁染鼓起了勇气:“陆先生,你刚刚有没有在走廊里看见其他人?”
既然陆怀瑾暂时没有对她表现出明显的敌意,那么,她自然也不会轻举妄动。
陆怀瑾瞥了她一眼:“没有。”
分明只有简短的两个字,却无端透露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强硬态度,令人胆战心惊。
郁染抿了抿唇。她怯生生地缩了缩身子,想要尽快回到自己的房间。
——面前男人的压迫感实在太强,让她完全喘不过气来。
出人意料地,陆怀瑾突然出声叫住了她:“怎么了?”
郁染不得不停下脚步:“我刚刚好像听到……有什么人经过了附近。”她半真半假地回答道。
“是吗?”陆怀瑾没有看她。
郁染猜不准他的想法,便小心翼翼地补充道:“也有可能是我听错了……”
少女又伸手拢了拢身上裹着的柔软浴巾,避免它不小心滑落下去。她的动作幅度分明极小,可却莫名引起了陆怀瑾的注意。
男人不动声色向后退了一步,悄然间和她拉开了距离。
而郁染此时也正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后挪移着。出于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在面对陆怀瑾的时候,她总是觉得心里发怵。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就先回房间了。”等自己终于挪到房间门口处之后,少女赶忙开口和他告了别,“陆先生再见!”
说着,她便迫不及待地关上了房门。
“砰”。
回到房间的郁染隐隐松了一口气。她定了定心神,准备先把衣服换好。
然而,少女才刚刚踏进浴室一步,一柄利刃便抵在了她的后腰处。随之而来的是一句被刻意压低了声音的警告话语。
“别乱动。”
郁染的身体陡然间僵在了原地。她的心跳有一瞬间的失衡。
——原来刚刚的“不速之客”根本就没有离开过房间!
少女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可是,抵在她后腰处的利刃却毫不留情地越刺越深。柔软的浴巾被迅速割破,她腰间娇嫩的肌肤上多出了一道明晃晃的血痕。
显而易见的威胁。
郁染不敢再动弹一下。
“好,我不动。”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双手抓在浴巾上,表示自己完全没有任何想要反抗的心思,“所以……你想要什么?”她试探性地开口询问道。
那人没有回答。
下一刻,少女便感觉到一具温热的躯体从自己的背后贴了上来。然后,那人将手中的利刃横在了她脆弱的脖颈处。
看似是被人紧紧抱在怀里的亲密姿势,滚烫的温度肆意蔓延,可郁染却只觉得遍体生寒。根据声音和体型,可以大致判断出——她身后的人应该是一名男性。
那人用力地咬住了她的耳垂,喑哑低沉的声音直往她耳朵里钻:“你不反抗吗?”
郁染抿了抿唇:“不。”
她又没那么傻。在这种情况下,胡乱反抗很有可能会直接加速自己的死亡过程。
“好孩子。”身后那人又哑着嗓子夸奖了她一句。
郁染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好耳熟的话语。
尽管内心震颤,但是,她表面上却仍旧神色如常,让人看不出丝毫异样来。
“忽然有些舍不得杀掉你了。”那人继续说道。
少女圆润的耳垂被咬出了一道浅红的牙印。但郁染只能忍气吞声。
“闭上眼睛。”他轻笑着威胁道,“不然的话,就只好挖出你的眼球了。”
闻言,郁染无比迅速地闭上了眼睛,动作间没有丝毫犹豫。而失去了视觉之后,其他的感官便变得愈发敏锐了。
温热的吐息从她的后颈处拂了过去,锋利的刀刃压在她的颈动脉上。她被人抱在怀里,身上裹着的浴巾松松垮垮地散了开来,即将从胸前滑落。
那人又把刀尖对准了少女的心口处。
“也许,你的心脏将会是一件很好的收藏品。如果做成标本的话,一定很漂亮。”尽管他的声音被刻意压低,却也依然能够听出其中所蕴含着的兴奋意味。
不可避免地,郁染的心脏加速跳动了起来。她实在紧张极了。
“它跳得好快。”身后的人语气无辜地开了口,仿佛不知道自己就是罪魁祸首一般。
郁染一言不发地沉默着。
“那么,你想怎么死?”蓦然间,那人又毫无预兆地转移了话题。
“浴缸里好像还有水。让我把你淹死,好不好?”他甚至装模作样地征求起了少女的意见,“你应该很喜欢水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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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总被神明偏爱》
——以下为文案——
『你不必信仰神明,你就是信仰本身。』
她虔诚地信仰着神明。
她笃信——神明怜爱世人,祂将庇佑众生。
然而,有朝一日,若神明失格,众生不再平等,那么,她又如何能够全心全意地坚持自己的信仰?
即使……神明所偏爱的那个人,是她自己。
——*——
身为光明神的圣女,她向来恪守教义,清心寡欲。可她从未想过……那般高高在上的光明神,竟然对自己心怀不轨。
她不得不从光明神的身边逃离。
然而——
隐匿于无边暗色之中的黑暗神,在她的耳畔呢喃低语。
昔日被她弃之不顾的海神,千里迢迢找到了她,朝着她伸出了手。
……
——*——
——“既然你如此虔诚地信仰我,又为何要拒绝我的爱意?”
——“光明神的圣女?不如……来信仰我吧。我将会永远庇佑你。”
——“我能不能……再次拥有你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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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深欲之渊【17】:“祝你好运。”
郁染紧紧地闭着眼睛,浓密的眼睫微微颤抖着,晃出一片细碎的光影。
她的心脏越跳越快,几乎要冲破胸腔。
现在应该怎么办?
少女不自觉地用力咬住了唇瓣,一丝血色从齿尖渗透了出来。锋利的刀刃仍旧毫无阻碍地抵在她的心口处,断绝了她所有的退路。
身后的人揽着她,一步一步地靠近了装满冷水的瓷白浴缸。
由于看不见路,少女的膝盖不小心磕到了浴缸的边缘,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闷响。
“唔……”郁染下意识地哼了一声。她的眼角处沁着生理性的泪花。
像猫儿在撒娇。
“这么痛吗?”身后那人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大小姐,你未免也太娇气了吧。”他用喑哑的声音讽刺了一句。
郁染没有与他争辩。
下一刻,那人突然一口咬住了少女的脖颈。温热的血管在齿尖跳动,轻而易举地激发出嗜血的恶劣欲望。
他的力道其实并不大,却足以在她的身上留下痕迹。
郁染忍不住又轻哼了一声。
松散的浴巾即将滑落,寒冷与疼痛硬生生地侵袭进四肢百骸。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穿过胸腔,猛地掐住了她剧烈跳动着的心脏。
少女微微地仰起了头,脖颈处先前被利刃划伤的猩红血痕肉眼可见。她双眸紧闭,一身雪白的皮肉又软又绵,如同一只可怜的羔羊,即将被迫踏入无边地狱。
半晌之后,那人才重新抬起头来。他垂着眸子,视线游移在少女的后颈处——白嫩的肌肤上烙印着一枚极深的咬痕,泛着青紫色彩。
啊……
那人在心中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无端端地,他忽然生出了更多不可告人的隐秘心思。一种无比陌生的感觉从心尖迸发,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他的心脏,让他……有些情难自禁。
在紧张与不安的情绪之中,郁染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那人微不可察的迟疑动作。
“你的心脏……好像也跳得很快呢。”她轻声开口说道,“是因为兴奋吗?”
从少女背后传来的心跳声紊乱又不堪,甚至比她现在的心跳速度还要快,显得十分可疑。
“是啊。”那人低沉的声音明显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了,“我现在觉得很兴奋呢。”
说着,他用脸颊轻轻地蹭了蹭少女脖颈上的牙印,动作暧昧又缠绵。两人交颈相依,宛若热恋的情人一般,亲密无间。
任谁也看不出来——此刻的他正用利刃抵在少女的心口处,随时都有可能将她一击毙命。
“我又改变主意了。我想陪着你一起死。”那人在少女耳边呢喃细语着,语调黏腻,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勾人的情话,“浴缸的体积足够大。就算我们两个人同时躺进去,空间也绰绰有余呢。”
——简直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郁染只觉得他实在是荒唐极了。
少女柔软的腰肢被强行按压了下去,弯折出一段漂亮的弧度。鸦黑发丝垂落而下,凌乱地漂浮在冰冷的水面上。
“你该死。”那人低低地呢喃道,仿佛是在宣读着对郁染的审判,“大小姐。”他的语气里满是讽刺之意。
“那你呢?”郁染轻声反问道。
“我?”那人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当然也该死。”他毫不避讳地承认了事实。
说着,他从旁边随手拽下了一条毛巾,将少女的双手反绑在了她的身后。
郁染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人宰割。
“算了。我不想亲手杀你。”那人突然又莫名其妙地改变了主意,“祝你好运。”
下一刻,他用力地推了一把,将少女直接推进了浴缸里。
“哗啦哗啦——”
大片大片的水花溅射而出,在地面上漫出透明的水痕。白色的浴帘被人反手拉上,遮住了视线。
伴随着房门开合的“吱呀”声,那人轻飘飘地迈步踏出了房间,态度从容不迫。
而浴室里,被反绑住双手的少女正在拼命地挣扎着。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绑在她手腕处的毛巾系得并不紧,仿佛只是象征性地绑住了她。
郁染很快就挣脱了束缚,从浴缸中站起了身子。
意料之中地,闯进她房间里的“不速之客”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附近的走廊里也丝毫不见他的身影。
少女一边穿着衣服,一边在心里暗自思忖了起来。
那人一开始的冷冽杀意完全不似作假,但是,他最后为什么又选择放弃了?是因为心软了吗?
还有,尽管他的声音被刻意伪装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却依然有些熟悉。
郁染抿了抿唇,若有所思。
————
少女很快就穿好了衣服。而在收拾妥当之后,她也没了睡意,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郁染走出房门,想要先去寻找自己的“跟班”沈遇安。她现在非常缺乏安全感。
在登上阿佛洛狄忒号的时候,所有能够用来联络的电子设备都不允许被带上船,而且,摄像及录音设备,也都是被禁止携带的。
毕竟,这艘船上到处都是见不得光的交易场景。无论任何一帧画面泄露出去,都将在外界掀起轩然大波。
所以,在没有任何联络手段的情况下,郁染只能够亲自去找沈遇安。
只不过,在路过隔壁房间的时候,忽然有人出声叫住了她。
“喂。”陆星焰倚靠在门框上,态度散漫,“你要去哪里?”
郁染极为茫然地抬起了头:“啊?”
“一个人在船上到处乱跑,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陆星焰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你觉得呢?”
“没关系。”郁染摇了摇头,“我去找沈遇安,让他陪我一起走。”她坦坦荡荡地开了口。
“……”陆星焰的脸色有些难看,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你特意出门就是为了去找那个家伙?”
他冷着脸,语气不善:“不过是沈家的私生子罢了。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郁染皱了皱眉头。自己的“跟班”平白无故地被人骂了一顿,她也忍不住开口反击道:“他现在是我的人了。请你注意言辞。”
刚刚差点就被人淹死了,她现在的心情可算不上太好。
“‘你的人’?”陆星焰阴阳怪气地重复着念了一遍,“我倒是不知道——我的‘未婚妻’,原来在外面还有别人啊?”
“‘商业联姻’而已,不都是各玩各的吗?”郁染面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而且,你还特意警告过我……‘不要有多余的心思’。”
之前说“井水不犯河水”的人是他,现在口口声声强调着他们两个人“未婚夫妻”身份的人也是他。
还真是令人费解啊。
“你放心,我会尽量和你保持距离的。”郁染想了想,觉得他可能是在试探自己,“你不用再想方设法地考验我了。”
少女的态度真诚无比:“我明白‘商业联姻’的意义,也很有自知之明,绝对不会妄想太多,也不会去奢求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陆星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不用。”他硬生生地挤出了两个字。
“什么‘不用’?”
“不用刻意和我保持距离。”陆星焰微微别开脸,声音又低又轻。他又侧眸偷偷地看了少女一眼,脸上的神情有些不太自在。
“就算是‘商业联姻’,也不一定……没有任何感情吧?”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你说什么?”郁染完全听不出来他到底说了什么。
“没、没什么。”陆星焰支支吾吾,“反正……你别故意躲着我就行。”
郁染眨了眨眼睛:“好吧。这可是你说的。”
“那你……”男生上前一步,欲言又止。忽然间,他脸上的神情凝固了片刻——他瞥见了少女脖颈处若隐若现的青紫痕迹。
陆星焰毫不犹豫地伸手按住了郁染的肩膀,然后拨开了她脖颈间的鸦黑碎发。
映入眼帘的是一枚极为显眼的青紫色咬痕,简直像是在明目张胆地昭示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谁咬的?”陆星焰压抑着无名的怒火,一字一顿地质问道。他抬起了手,白皙的指尖轻轻地按在了青紫牙印上。
“嘶……”郁染吃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好疼。”她软着嗓子抱怨了一句。
尽管男生根本就没有用力,可少女还是疼得溢出了生理性的眼泪。
“我、我也不知道是谁……”她咬着唇,“你先松手……真的好疼啊。”
“等等,我、我松手就是了。”陆星焰顿时有些无措,“怎么、怎么又要哭了?”他不得不立刻松开了手。
男生六神无主,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那我帮你吹一吹?会不会好受一点?”
说着,他便低下了头,凑到了少女的脖颈旁边,小口小口地吹着气。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轻微的痒意蔓延开来,将原本尖锐的刺痛之感遮掩了大半。
郁染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任由着男生渐渐靠近了自己。
“好像确实有用。”她小声地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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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深欲之渊【18】:“都听你的。”
陆星焰不禁暗自松了一口气。
少女仍然半低着头,额前碎发散落,眉眼精致,俨然一副温顺又无害的乖巧模样。
莫名其妙地,陆星焰的心脏又剧烈地跳动了起来。他耳尖微红,故作若无其事地回答道:“有用就好。”
少女雪白的脖颈纤细又脆弱,上面印着的青紫咬痕更是如同某种邪恶的烙印一般,勾起了潜藏在他心底的过分想法。
男生越靠越近。远远看去,几乎像是将郁染紧紧地抱在了怀中一样,姿势亲密无比。他低着头,眸光迷离。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了出来,强行打断了陆星焰接下来的动作。
“陆少爷。”沈遇安不动声色地将仍旧一无所知的少女拽到了自己的身边。
郁染闻声望去。见来人是沈遇安,她便下意识地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你终于来了。”
陆星焰慢慢地直起了身子。他面无表情地瞥了沈遇安一眼,态度冰冷:“既然选择了当一条狗,就应该有当狗的觉悟。”
沈遇安抿着唇角,没有说话。
“一条只会摇尾乞怜的狗,又有什么资格对着主人乱吠?”陆星焰又毫不留情地冷嘲热讽了一句。他意味深长地提醒道:“况且,你该不会忘记了……谁才是你真正的主人吧?”
沈遇安攥着少女手腕的指尖不由地收紧了几分:“陆少爷,我没有忘记。”
“沈遇安,你……”郁染不由地抬眸看他。她的声音很轻,却听得人莫名有些心慌意乱。
“我一直跟在大小姐身边,当然是大小姐的人。”沈遇安挺直了身体,态度不卑不亢,“只不过,陆少爷教训得对。”
“我来晚了,没有及时陪在大小姐的身边。这是我的失职。”
“好。”陆星焰的眸光愈发冰冷,“你叫‘沈遇安’是吧?希望你记住自己说过的话。”
“要知道,沈家的主人是陆家,而不是郁家。”他慢条斯理地勾唇笑了起来,“你可千万别后悔。”
沈遇安面不改色:“陆少爷,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他丝毫没有露怯。
“行。”陆星焰完全不想和他废话,“那你能不能松手?别对我的‘未婚妻’动手动脚。”他强调道。
听到“未婚妻”三个字之后,沈遇安的身体不由地有些僵硬。
一直以来被自己刻意忽略掉的残忍事实,如今明晃晃地摆在了他的眼前,如同一根尖利的细针,刺得他心脏生疼。
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理,沈遇安并没有选择松手,反而又悄然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将身边的少女抓得更紧了一些,像是生怕她会从自己的身边逃离似的。
而在陆星焰的眼中,沈遇安此时的动作无异于是一种明目张胆的挑衅了。
他忽然有些后悔——当初自己就不应该同意郁染带着别人一起上船。现在看来,简直就是在“引狼入室”。
于是,男生径直上前一步,也伸手拽住了少女的臂膀。
“未婚妻,我忽然觉得——我们是不是应该要培养一下感情?”他歪了歪头,唇边笑意散漫,“毕竟,我们结婚以后还要在一起生活呢。”
“啊?”郁染十分茫然。
好奇怪。为什么现在的话题会突然跳跃到“结婚”上面?
完全没有给少女任何拒绝的机会,陆星焰直接欺身而上,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等一等……”郁染想要挣脱,却发现男生的力道实在大得可怕,像是铁钳一样,牢牢地攥住了她的手。
沈遇安深深地皱起了眉头,意有所指地说道:“陆少爷,强扭的瓜不甜。”说着,他伸手按住了陆星焰的肩膀,想要制止他的行为。
陆星焰没有去管沈遇安。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郁染看:“你选择跟他走,还是跟我走?”
啊?郁染明显变得更加茫然了。
只不过,如果一定要做出选择的话,她的第一反应,还是会选择自己的“跟班”沈遇安。
然而,陆星焰像是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一样。在她说话之前,他又轻飘飘地开了口,道:“你之所以求我带你上船,就是为了见识一下传闻中的‘人鱼’吧?”
“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让你在拍卖会开始之前,再看一眼‘人鱼’……”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少女的眼睛便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陆星焰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只要你跟着我走。”说着,他掀了掀眼帘,挑衅似的瞥了沈遇安一眼。
沈遇安抿着唇角,一言不发。他当然知道,大小姐一直都对人鱼很感兴趣。
果不其然。他看见少女轻轻地拽了拽自己的衣角,接着又眉眼弯弯地开了口:“沈遇安,你今天暂时不需要跟着我了。”
白皙的指尖将衣角拽出了一点褶皱。沈遇安怔愣地看了几秒之后,便颇为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好。”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大小姐千万要注意安全。”他有些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男人慢慢地松开了手。他半低着头,眼底的神色被长睫敛下,让人看不真切。
————
“你真的有办法让我再看一眼人鱼吗?”郁染有些好奇地抬起了头。
尽管她依稀记得路线,但是,在没有找到钥匙的情况下,冒着风险去见人鱼,显然是一种毫无意义的举动。
“相信我。”陆星焰歪了歪头,“或者说,相信我哥。”
“你哥?”郁染愣了一下。
“对啊。”陆星焰耸了耸肩膀,“陆家一直都是阿佛洛狄忒号的贵宾。我哥又是陆家的继承人。他应该会有‘特权’。”
男生牵着少女的手,眼神飘忽不定。
她的手好软,身上也好香。
刚刚在面对沈遇安的时候还态度强硬的男生,此刻却难得有些紧张。
“要不要我先帮你涂点药膏?”陆星焰主动提议道,“你脖子上的……‘伤口’,看起来好像很严重的样子。”
“可是,我更想先去看人鱼……”郁染摇着头想要拒绝。
“人鱼又跑不掉。”陆星焰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但是,如果你的‘伤口’再不处理的话,可能会发炎、流脓……”他夸大其词地“恐吓”道。
郁染被吓了一跳:“真、真的吗?那还是先处理伤口吧。”
从邮轮的医务室里拿到药膏之后,少女便乖乖地坐在了休息区域的座位上,安安静静地等待着陆星焰帮自己涂药。
“对了。你……真的不知道是谁咬伤了自己吗?”陆星焰故作随意地开口试探道,“咬得这么深,一定很疼吧?”
“我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脸。”郁染抿了抿唇,语气委屈,“他莫名其妙地从背后挟持住我,还威胁我……”
“好疼……”少女连声抱怨着,“而且,你刚刚还那么用力……”她极为娇气地抨击道。
“对不起、对不起。”陆星焰十分心虚地道着歉,“我现在帮你上药,给你赔罪,好不好?”
“你还说了要带我去看人鱼。”郁染提醒道。她并没有忘记自己之所以会选择陆星焰的真正原因。
“好好好,都听你的。”陆星焰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态度纵容。
男生坐在少女身边,伸手拂开了她脖颈处散落着的墨黑发丝。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开了口,道:“稍微靠过来一点,可以吗?”
郁染十分听话地向旁边挪动了一下身子。她靠得离男生更近了些,像是在主动投怀送抱似的。
陆星焰低下了头,眸光晦暗不明。
冰凉的药膏被棉签揉开,慢慢渗进了青紫色的咬痕里。在吃痛之下,少女忍不住缩了缩身子,却又被男生轻轻地按在了原地。
“别动。”他滚烫的吐息拂过白嫩脖颈,激起一片颤栗。
郁染只能乖乖坐好。她只觉得男生的身体实在烫得厉害。哪怕隔着层层衣物,她也能够感觉到他偏高的体温。
“如果生病了的话,千万要及时就医。”她忍不住开口提醒道。
“我没生病。”陆星焰不得不再次澄清道,“不信你摸。”说着,他抓住少女的手,将其按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好吧。”郁染撇了撇嘴,“可是,你的心跳还是快得有些不正常了吧?”
“还不是因为你……”陆星焰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他很快就转移了话题:“现在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感觉好多了。”郁染有些迫不及待,“所以,我们是不是可以去看人鱼了?”
还没等陆星焰开口说话,一道惊慌失措的颤抖声音便从不远处的客房中响了起来。
只见一位中年男子正狼狈地跌坐在地面上,脸色惨白。他的口中不断地念叨着:“是‘人鱼的诅咒’!一定是人鱼在报复我们!”
郁染的瞳孔骤然紧缩。
“人鱼的诅咒”是什么意思?
“哈哈哈!报应啊!”中年男子又哭又笑地叫喊着,“都是报应!这艘船,早就该沉了!做了这么多亏心事,大家都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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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深欲之渊【19】:“不准去!”
“人鱼在诅咒我们!”中年男子神情癫狂,“我们都将沉入大海!”
很快就有侍应生上前向他询问状况,但是,那人却依然喋喋不休地喃喃自语着:“我就知道——这艘船迟早要沉!”
“先生,请问……”侍应生弯下了腰,语气关切。
“问什么问?”中年男子突然暴躁地呵斥道,“你没有长眼睛吗?有人死了!而且不止一个!是很多人!”
“他们都是被活生生地淹死的!”他痴痴地笑了起来,“我知道了,是大海的召唤!”
下一刻,他又瞪大了眼睛,神色惊恐又不安地连声否认道:“不、不对!应该是‘人鱼的诅咒’!绝对是‘诅咒’!我们都被诅咒了!”
“这位先生……”侍应生试图安抚他的情绪。
“你也被诅咒了!”中年男子忽然伸手抓住了侍应生的手臂,“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你看、你看!”说着,他又伸手指向了自己面前的房间,“我们都会像他一样,淹死在大海里。”然后,他又将侍应生一把推开,自己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郁染有些好奇地探着脑袋望了过去,结果却撞见了一张浮肿泛白的青紫脸庞。尸体的死状凄惨,看起来极为骇人。
少女心下一惊,面色霎时间白了一瞬。
果然,纸里终究包不住火。
哪怕这艘邮轮的体积再大,宾客们终日醉生梦死,但是,如果接二连三地不断有人死去,那么,再迟钝的人也会察觉到其中的异样之处。
“别看。”陆星焰及时将少女拽了回来。他巧妙地用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或许是见她脸色煞白,男生又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想要安慰她。
“那是……怎么回事?”郁染抬眸看他。
“还不清楚。”陆星焰摇了摇头,“房间里的那个人,看起来好像是溺水而亡的。”
少女又拽住了他的衣袖:“‘人鱼的诅咒’……是什么意思?”
陆星焰眯了眯眼睛:“我不知道。不过,我个人并不相信……世界上存在着‘诅咒’这种东西。”
“装神弄鬼罢了。”他不屑地嗤笑道,“小人行径。”
不远处,那位发了疯的中年男子很快就被人带走了。而房间里的那具尸体,也被人迅速地处理干净了。
“抱歉,这位先生好像病得不轻。”另外一位身着制服的男子站了出来,高声宣布道,“让大家受惊了。”
“现在,船上出现了一些意外的突发事件。但是,请大家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快处理好的。”
很显然,这位主管模样的人并不打算向其他人解释一下有人在船上“溺水”的事情。他在三言两语之间,便将此事用“突发事件”一笔带过了。
而先前被男人推倒在地的侍应生少年也默默地站了起来。他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看了少女一眼,很快又收回了视线。
郁染回过神来。她抬起眸子,却恰好与不远处的侍应生对上了视线。
“苏黎?”少女下意识地开口唤道。
只见苏黎正静静地站在原地,单薄瘦削的身形微微颤抖着,想来是刚刚摔倒的时候受了伤。
郁染不由地站起了身子,打算去找苏黎。由于他刚刚一直低着头,导致她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将其辨认出来。
“等等,你要去哪里?”陆星焰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语气微妙,“‘苏黎’是谁?”
郁染抬手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的侍应生少年。她的态度坦坦荡荡,丝毫没有任何想要隐瞒的意思。
“他?”陆星焰皱了皱眉头,“你还认识船上的侍应生?居然连他的名字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郁染,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啊。”他凑到了少女的身边,在她的耳畔轻声细语地开了口。
郁染勉强定了定心神。她险些就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设定”。
“因为之前看他不顺眼……”少女撇了撇嘴,故作不满地抱怨着。
“是吗?”陆星焰似笑非笑,“那你现在又为什么要去找他?”
“怎么?一个‘跟班’还不够,还要再去找其他人?”男生的语气又酸又涩,听起来活像是生生吃下了一整颗柠檬一样。
而郁染学以致用,她直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知道的。”少女无辜地歪了歪头,“我这个人向来比较娇气。”
陆星焰明显被她噎了一下。
“不行。”他想都没想,就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可是……”
“大不了……我来‘伺候’你。”陆星焰别开脸,不敢看她,“照顾自己的‘未婚妻’,也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情吧?”他逐渐理直气壮。
郁染没有想到——陆星焰竟然这么“能屈能伸”。她求救似的看向了不远处,却见苏黎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少年的视线一眨不眨地定格在了他们两个人交握着的双手上面。
见郁染抬眸看了过来,苏黎又慢慢地低下了头,露出了一个楚楚可怜的表情。
看起来……像是摔得狠了。
“我去找他问问情况。”郁染有些心软。她找了一个借口,便想要挣脱掉男生的桎梏。
“不准去!”陆星焰咬牙切齿。
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侍应生而已,怎么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朝着郁染装可怜?
“我很快就回来。”郁染随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像是在招猫逗狗似的,轻声哄了他一句。
少女的指尖又软又绵。分明是带有轻佻意味的举动,陆星焰却一下子就灭了气焰。他到底还是妥协了。
“那、那好吧。”男生的眼神闪烁着,“你快点回来。”他有些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
只不过,在少女看不见的角度,陆星焰抬了抬眸子,眼神凶狠地瞥了苏黎一眼,警告意味明显。
失去束缚之后,郁染终于重获自由。她上前几步,来到了苏黎的面前。
“你还好吗?”少女语气关切。
苏黎的身体显而易见地瑟缩了一下:“郁小姐,我、我没事……”
少年怯生生地看了一眼等在不远处的陆星焰,又不安地低下了头:“那位少爷……”他只说了几个字,便不肯再继续开口了,像是害怕极了。
“不用管他。”郁染随口敷衍了过去,她话锋一转,又道,“你怎么每次都说‘没事’?明明摔得很重吧?”
苏黎欲盖弥彰似的抬手按住了自己左边的臂膀,口中却还继续否认道:“我、我真的没事……”
郁染愈发心疼。而还没有等她再次开口,陆星焰便已经直直地站起了身子。
“可以了吧?”他走了过来,漫不经心地从背后揽住了少女的腰肢,占有欲十足。
修长的手指扣在她的腰间,柔软的皮肉凹陷下去,看起来……引人遐思。
苏黎的身子晃了晃。他将头低得更深,像是在刻意地逃避着什么。
郁染抿住唇角。既然陆星焰在场,她也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免得不小心露出什么破绽来。
“所以,刚刚是什么情况?”少女故作随意地询问道。
苏黎始终没有抬头:“那位客人……好像疯了,大概是被房间里的场面吓到了。”
“嗤。”陆星焰掀了掀眼帘,“胡说八道。”
“不过是看到了一具被淹死的尸体而已,怎么可能会被吓疯?”
“能受邀登上这艘船的宾客,自然都对普通的血腥场面司空见惯了。”他似笑非笑,“更何况……只是‘溺水’的话,还远远算不上是死相最惨的呢。哪里吓人了?”
“我也不知道……”苏黎的声音很轻,“但是,那位客人的精神状况确实很差。”说着,他还自以为隐秘地按了按左手臂,似乎是想要悄悄地缓解自己摔伤之后的痛楚。
陆星焰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忽然没头没尾地开了口,道:“啧。阿佛洛狄忒号上的侍应生,都像你一样没有规矩吗?”他的语气极为恶劣。
苏黎有些慌乱,他的脸色无比苍白:“抱、抱歉……”
“想要通过‘装可怜’来博取同情?”陆星焰直接一针见血地戳穿了少年见不得光的小心思,“船上的宾客非富即贵,你想要‘攀高枝’也无可厚非。”
“只可惜,你找错人了。”男生身形高大,几乎将少女整个人都揽在了自己的怀里,“她已经有未婚夫了。”
“我、我……”苏黎磕磕绊绊,“不是的,我、我没有想‘攀高枝’……”他有些笨拙地极力否认道。
“陆星焰。”郁染忍不住偏头看向了自己身边的男生,“你……”
“怎么?你想帮他说话?”陆星焰直接打断了少女接下来的话语。他紧紧地盯着少女的眼睛,意味不明地问了一句。
男生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十分平淡,毫无波澜,但是,郁染忽然福至心灵。她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没有。”
“我只是觉得……我们没有必要和一个侍应生计较太多。”少女直接伸手将陆星焰拽到了旁边,“太掉价了。”
与此同时,她还偷偷摸摸地回眸给苏黎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尽快离开这里。
[20]深欲之渊【20】:“敬请期待。”
“我还是很好奇……‘人鱼的诅咒’到底是什么意思。”郁染试图转移陆星焰的注意力。
“你很害怕?”陆星焰垂着眸子,轻声问道。
“嗯。”郁染点了点头,“你还记得……我之前‘溺水’的事情吗?”
陆星焰低低地应了一声,神情看起来有些不太自在。他想起了自己当时对少女毫不留情的冷嘲热讽。
“那个……对不起。”他小声地开口道了歉。
“啊?”郁染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
少女完全没有在意男生突如其来的道歉,她很快就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而且,根据刚刚那个人的说法,现在好像已经有很多人莫名其妙地被淹死了。”
“这件事情会不会真的和‘人鱼’有关?”她试探性地猜测道。
郁染只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自从上船之后,她便一次又一次地陷入“溺水”的幻觉之中,甚至还差点沉入海底。先前经历过的种种怪事,仿佛在一瞬间串连成线,变得有迹可循。
人鱼、歌声、溺水……
少女的眉头越皱越紧。
难道……迄今为止发生的众多怪异事件,真的是因为所谓的“人鱼的诅咒”吗?
梦境里人鱼绝望的求救声,还有环在他纤弱脖颈上的黄金锁链,似乎也在明晃晃地昭示着什么。
正如苏黎先前所说,以及她自身亲眼所见,这艘船上到处都浸满了猩红的鲜血。而肮脏不堪的罪恶土壤,会滋生出可怕的“诅咒”,好像也不足为奇了。
“不管怎么说,‘诅咒’什么的,未免还是太虚无缥缈了。”陆星焰仍然对此持怀疑态度。
“不过,如果你坚持的话,我们可以去见一见人鱼。”他抿了抿唇,“我答应过你的。”
郁染想要探听虚实:“自从上船以后,你……有没有产生过什么幻觉?与水有关的幻觉。”
“‘水’?”陆星焰摇了摇头,“好像没有。”
“那你有没有做过梦?和水有关的梦。”郁染仍然不死心。
“……”这时候,陆星焰倒是有些微妙地迟疑了起来,“应该不算吧……”他飞快地瞥了少女一眼,又慌慌张张地移开了视线。
郁染低着头,暗自思忖着,因此便错过了男生心虚不已的眼神。
……
陆星焰轻车熟路地带着少女来到了邮轮的甲板上。大概是害怕郁染对大海有心理阴影,他还十分细心地让她走在了内侧的位置里。
男生有意无意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
“我没事的。”郁染随手拨开了陆星焰,“大海很漂亮。”她抬起了头,坦坦荡荡。
“真的没有关系吗?”陆星焰有些犹豫。
“没关系。”少女摇了摇头,“所以,你可以不用牵着我的手了……”她提醒道。
“不、不行。”陆星焰忽然莫名抬高了音量,“万一你又掉下去了,该怎么办?”
他义正辞严:“为了避免发生意外,我们必须手牵着手。”说着,男生又将少女的手抓得更紧了些。十指相扣,亲密无间。
而郁染想了想,发现他说得很有道理,便也不再坚持了。
“对了。”她忽然间又想到了什么,试探着开了口,“你……了解船上的大副吗?”
陆星焰还未回答,少女脚下的步伐便隐隐停滞了一瞬间——只见甲板处的栏杆附近,陆怀瑾正和赫维斯相谈甚欢。
陆怀瑾看起来依然高不可攀。而赫维斯,此时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西装,姿态优雅,半点也看不出来先前暴力嗜血的可怕模样。
一时间,郁染下意识的本能反应是尽快逃离这里。但她还是硬生生地压抑住了心中的颤栗与恐惧。
冷静下来。
他当时应该没有发现自己的存在。
“怎么了?”陆星焰敏锐地察觉到了少女轻微的不适。他弯下腰,语气关切。
“没、没什么。”郁染很快就将其敷衍了过去。
陆星焰没有怀疑。他径直上前几步,来到了陆怀瑾的面前。
“哥。”他随意地打了声招呼,“我有事找你。”
“什么事?”陆怀瑾言简意赅。他垂眸看了一眼两人牵在一起的双手,神色莫名。
“啊。我记得这位小姐呢。”赫维斯突然轻笑着加入了谈话。
“是很令人难忘的相貌。”他赞叹道,“像玫瑰一样,娇艳欲滴。”
郁染心脏骤停。
艳红的玫瑰。猩红的鲜血。
还有,被眼前的男人一拳又一拳地打到血肉四溅的尸体。
一幕幕血腥的画面从她的脑海之中迅速闪过,犹如一枚巨大的红色惊叹号,提醒着她危险将至。
少女几乎就要直接转身逃跑了。然而,被男生牵住的手阻止了她下一步的动作。
“我的‘未婚妻’确实很漂亮。”陆星焰抬了抬眸子,脸上的表情偏冷。他刻意地加重了“未婚妻”三个字的读音,强调意味明显。
“原来是陆二少的未婚妻。”赫维斯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郎才女貌,很般配。”他礼貌性地说着客套话。
陆星焰挑了挑眉:“当然。”
接着,他又将之前的话题继续说了下去:“哥,你有没有办法带我们再看一眼人鱼?”
陆怀瑾没有说话。他只是慢条斯理地看向了旁边的赫维斯。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赫维斯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处的褶皱,“应该是这位小姐的请求吧?”
“已经是第二次了呢。”他弯起指节,动作优雅,“小姐还真是锲而不舍啊。”
“就这么喜欢‘人鱼’吗?要知道,未知的生物,说不定会带来未知的危险哦。”男人意有所指。
他显然还记得——郁染昨天曾经来找过自己一次的事情。
“这样吧。”赫维斯微微弯下了腰,“既然小姐再三请求,我也不好坐视不理。”
陆星焰一脸防备地挡在了少女的身前。而男人只是轻飘飘地绕过了他。
“我想了想。”赫维斯抬眸看向了郁染,“也许,大家都很乐意再次见到人鱼。毕竟,他确实很罕见。”
“只要小姐肯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同意你的请求。”他朝着少女伸出了手,“如何?”
男人的手指白皙修长,掌心纹路很浅,宛若艺术品一般,毫无瑕疵。
“什么条件?”郁染很谨慎。
昨天晚上,正是这样一只漂亮又精致的手,戴着坚硬的指虎,一拳接一拳地将别人的脑袋砸成了肉酱。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可以吗?”赫维斯的脸上挂着从容不迫的优雅笑意,“美丽的小姐。”
少女不由地怔了一下:“可、可以啊。”她完全没有想到所谓的“条件”居然会这么简单。
“我叫郁染。”她小心翼翼地和赫维斯握了手。
赫维斯温柔地执起少女的手,又低头亲吻了一下她的指尖:“我的荣幸。”
陆星焰再也无法继续忍耐下去了。他直接伸手将郁染拽到了自己的怀里。
“你!”他明显想要骂人,最终却还是将肮脏不堪的话语都咽了回去,“请自重。”
赫维斯完全没有理会陆星焰的警告。他勾起唇角笑了笑,道:“那么,我将兑现我的诺言。”
“今晚,同样的地点。”他行了一个优雅的礼,“人鱼将会为阿佛洛狄忒号上的宾客们,带来一场别开生面的精彩‘表演’。”
“敬请期待。”最后,男人用一个标准的鞠躬收了尾。
……
直到赫维斯的身影消失在甲板尽头之后,少女还有些恍惚。
别开生面的“表演”?
她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你在想什么?”陆星焰猛地凑到了她的面前,语气不满,“是还在想那个举止轻浮的大副吗?”
“那家伙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他撇了撇嘴。
郁染回过神来。她点了点头,难得赞同了他的说法。
“既然我答应你的事情已经做到了,那么,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些奖励呢?”陆星焰得寸进尺。
“什么奖励?”
“就比如说……”男生的眼神开始游移不定,“嗯……”
“咳。”这时候,站在旁边的陆怀瑾轻咳了一声,表明自己现在还在场。
陆星焰有些不满地瞥了他一眼:“哥,你别在这里碍事啊。”
“商业联姻?不感兴趣?”陆怀瑾似笑非笑。他站在栏杆附近,深色的领带束住修长的脖颈,衣领上的纽扣被一丝不苟地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陆星焰赶忙拉着郁染往船舱里走。他一边走还一边嘟囔着:“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你哥和大副的关系很好吗?”说着,郁染又悄悄地回眸看了陆怀瑾一眼。
然后,她忽然直直地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里。陆怀瑾正在盯着她看。
少女有些慌乱地迅速回过了头。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他的眼神好可怕。
“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陆星焰显然有些不解,“陆家是阿佛洛狄忒号的贵宾,我哥又是陆家的继承人。”
“他和船上的大副关系好,应该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吧。”
[21]深欲之渊【21】:“这可不是什么表演!”
郁染没有追根究底。她迅速低下了头,跟着陆星焰刻意放缓的步伐往船舱里走。
而让她没有想到的是,片刻之后,陆怀瑾竟然也走了进来。
“郁小姐。”男人叫住了她。
郁染想要装作没听见,但是,陆星焰却率先停下了脚步。
“哥。”他转过了身子,“还有什么事情吗?”
陆怀瑾笑了笑:“我只是想说——郁小姐想明白就好。”
男人站在晦暗不明的光影中,脸上的神色变得模糊不清。
“好了好了。”陆星焰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了。”
陆怀瑾不置可否。
等到男人彻底离开之后,陆星焰又极为不满地抱怨道:“我哥总是这样。他很喜欢说教。”
“看得出来。”郁染深有同感。
“不过,你和你哥的关系应该很好吧?”她开始不动声色地试探。
“我们之间又没有竞争压力,关系当然很好。”陆星焰耸了耸肩膀,没有否认,“为了争权夺利,手足相残、兄弟阋墙之类的荒唐戏码或许很常见,但是,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在我们陆家。”
他显然对这一点很有自信。
“就算我哥是陆家的继承人,但是,他从来都没有亏待过我,也不会与我争抢些什么。有的时候,他甚至还会主动做出让步。”
“那你哥对你还不错啊。”郁染赶忙随口附和了他一句。
陆星焰点了点头。
“所以说……你是在关心我的家庭情况吗?”他凑到了少女的面前,一双眼睛又圆又亮。
不得不说,他确实长得很漂亮。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锋芒毕露的艳丽相貌。褪去了平日里的暴躁戾气之后,现在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正在朝着主人摇尾巴的小狗。
郁染移开视线,想要敷衍过去:“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她有些理解不了男生过于跳跃的奇怪思维。
陆星焰继续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真的吗?你还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回答。”
男生黑曜石般明亮的深邃瞳仁中影影绰绰地倒映出了少女的脸庞。
郁染甚至怀疑他下一秒就会“汪汪”地叫出声来。这样想着,她不由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半长不短的黑发柔顺光滑,手感极佳。
陆星焰的身体僵硬了片刻,但他很快又强迫自己放松了下来。男生微微低下了头,方便少女继续动作。
“无论我想知道什么,你都会回答吗?”郁染抿了抿唇。
“当然。”陆星焰毫不犹豫,“问吧问吧。”他的语气甚至还有些迫不及待。
“你知道……这艘船背后的主人到底是谁吗?”
“……”原本还跃跃欲试的男生一下子就蔫了,他身后不存在的尾巴萎靡地耷拉着,像是霜打的茄子,“我不知道……”
得到意料之中的否定回答,郁染也没有太过失望。
“阿佛洛狄忒号”本身就足够神秘,外界知晓其存在的人实在寥寥无几。而它背后的主人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让人窥不到半分蛛丝马迹。
————
时间过得很快。
傍晚时分,天边似有烈火炙烤着白云,烧出了一片火红色的瑰丽晚霞。
在金碧辉煌的华丽大厅内,前来赴宴的宾客们纷纷窃窃私语着。他们实在按捺不住自己心中的好奇,想要再次亲眼目睹一番“人鱼”的身姿。
“你听说了吗?”有人颇为神秘地压低了音量。
“听说什么?你是指今晚的‘表演’吗?”另外一个人明显有些亢奋,“那条人鱼真的很漂亮。这次终于可以大饱眼福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
这时候,突然又有人插了话:“我知道。你说的是‘人鱼的诅咒’吧。我也听说了。”
“什么?什么‘诅咒’?”
“最近,船上一直在死人。有的人主动跳了海,还有的人在房间里被活活淹死。我听说……他们都是被人鱼的‘诅咒’杀死的。”
“不是吧?都什么年代了,还会有人信这个?”有人忍不住嗤笑道,“而且,如果真的存在什么‘人鱼的诅咒’,那么,大家怎么还会来观看人鱼的表演?是都嫌自己死得还不够快吗?”
“这不是好奇嘛。能见到传说中的‘人鱼’,还有幸能欣赏到它的表演,我已经死而无憾了。”
“再说了,就算有‘诅咒’又如何呢?大不了……全船的人一起陪葬咯。”
……
和上一次不同,郁染坐在了大厅中央的位置上,离舞台很近。
陆家是阿佛洛狄忒号的贵宾,而身为陆家的二少爷,陆星焰自然也能够因此享受到最顶级的待遇。
“我们坐在这里的话,可以看得很清楚哦。”陆星焰眨了眨眼睛,一脸邀功请赏的表情。
郁染却心不在焉。她现在只觉得有些惴惴不安。少女环顾四周,发现沈遇安居然也来了。只见他正一个人坐在偏僻的角落里,姿势散漫地喝着酒。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沈遇安掀起眼帘,遥遥地望了她一眼,随即又低下了头。他伸手端起面前的玻璃酒杯,指腹摩挲着光滑的杯口,脸上神色莫名。
猩红的酒液在杯中打转,折射出细碎的光影。
男人一眨不眨地盯着手中的酒杯看了几秒,忽而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人家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身份尊贵。而自己只不过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更何况……
他闭上眼睛,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
“你在看谁?”陆星焰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头。
郁染回过神来:“没什么。”
“不如看我。”他握住了少女的手,动作很轻。
他们两个人此时正坐在同一张沙发上。男生不动声色地倾了倾身子,坐得离她很近。他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真的好软啊。他想。
陆星焰的耳尖很红。
然而,就在这时,舞台上绯红的幕布突然间晃动了起来。下一刻,帷幕被直接拉开。
——“好戏”即将上演。
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之中,赫维斯的身影出现在了舞台中央。
“大家晚上好。”他优雅又从容地打了招呼,“希望我们能够共同度过一个美妙的夜晚。”
台下议论声渐起。
“看起来……大家好像都已经等不及了呢。”赫维斯象征性地抬起了手,示意众人尽量保持安静。
于是,所有人都迅速噤了声。
“其实,今天的‘表演’,是破例为某位美丽的小姐所准备的。”赫维斯意有所指地看向了台下,“希望能够满足她的心愿。”
郁染不由地愣了一下。
啊?他是在说自己吗?
少女有些茫然地抬起了眸子,却恰好与赫维斯对上了视线。然后,她看见他慢慢地勾起了唇角。
金发碧眼的男人本就相貌英俊,五官轮廓深邃又立体。而当他微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便像是含着春水一样,碧波荡漾。
——当然,如果郁染没有亲眼见过赫维斯杀人不眨眼的血腥场景,那么,她或许真的会静下心来认真欣赏他的美貌。
这时候,手上突然传来一阵力道,唤回了郁染的注意力。少女垂眸看去,只见陆星焰正用力地抓着她的手。
他紧紧地抿着唇角,脸色不太好看。
而赫维斯则是直接无视了男生充满敌意的警告眼神。他微笑着,态度从容不迫:“先给诸位上一道‘开胃小菜’吧。”
说着,他抬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身后的深红色幕布陡然间坠落在地,露出了一个无比巨大的透明玻璃鱼缸。
应该可以被称之为“鱼缸”。因为里面确确实实……装了两条鱼。
有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什么情况?
赫维斯唇角处笑意渐深,像是很满意众人此刻的反应似的。
“别担心。这可是特制的防弹玻璃,坚固又牢靠。”他弯起指节,轻轻地敲了敲鱼缸的外壁,“绝对不会发生任何意外。”
而伴随着他漫不经心的敲击,缸中的“鱼”似乎也被惊醒了。
漂亮的人鱼缩在角落里,蓝色长发在水中浮浮沉沉,看起来楚楚可怜。
——而他的正对面,则是一只长达三米的鲨鱼。牙齿尖锐,尾部强大有力,凶神恶煞。
两者之间几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鲨鱼像是才刚刚从麻醉的药效之中苏醒过来一样,它微微摆动着尾鳍,目露凶光。
“不,等等……”下面有人不忍心再看,连忙想要出声制止,“那可是人鱼啊……”
“停下、停下!”有人也跟着喊了起来,“你们想对人鱼做什么?快停下来!”
“这可不是什么‘表演’!这是残忍的虐杀!你们是在虐杀人鱼!”
群情激奋。
鱼缸中,鲨鱼已经发现了藏在角落里的蓝发人鱼。它迅速地朝着他游了过去。大嘴张开,一排排利齿闪着可怕的寒芒。
“不、不要!千万不要!”
“哦!我的天呐,谁来救救人鱼?”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我的人鱼!”
……
鲨鱼游动的速度很快。不过数秒时间,它便来到了人鱼的面前。然后,它毫不犹豫地张开了嘴。
霎时间,血光漫天。
鱼缸中原本清澈透明的水被鲜血染红,犹如泼墨一般,刺得人眼睛生疼。片刻之后,被生生撕碎的血肉四散开来,星星点点地浮在了水面上。
[22]深欲之渊【22】:“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可怜的人鱼完全没有发出任何哀嚎声。
当“哗啦哗啦”的水声与撕扯血肉的闷响彻底平息之后,鱼缸中渐渐安静了下来,悄无声息,只剩下一缸泛着血色的模糊浑水。
有的人已经早早地闭上了眼睛,不敢再多看一眼。有的人掩面痛哭,还有的人破口大骂。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表演’?!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可是人鱼啊。多么美丽的生物……”
“天呐,我的人鱼!为什么?!”
“大副先生,你最好能够说服所有人。”
“这就是‘阿佛洛狄忒号’的待客之道吗?”
……
郁染用力地咬着唇瓣,脸色煞白。
洛提斯……
少女的眼底隐隐氤氲着一片朦胧水色。事发突然,她根本就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
舞台下的宾客们纷纷躁动了起来。他们站起身子,想要冲上台去质问大副。然而,赫维斯却依然面不改色。他泰然自若地站在原地,轻飘飘地抬起了手。
“诸位,请保持安静。”
男人将食指抵在了自己的唇上,语气温柔而缓慢。他弯起唇角,笑容怪异又优雅。
忽然间,一种毫无来由的危机感,像是电流一样,在心头炸响。宾客们不由地面面相觑,各自都默默噤了声。
见状,赫维斯才满意地放下了手。他微笑着,轻轻地敲了敲身后的鱼缸。
“咚、咚、咚”。
缸中的水开始泛起波澜,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揉皱了猩红的水面。然后,一只瓷白的手从血水中探了出来,拨开了浮在水中的碎肉。
所有人都同时瞪大了眼睛。他们看到了一幕堪称不可思议的画面。
——漂亮的人鱼依旧楚楚可怜地缩在角落里,深蓝的鱼尾上流光溢彩。
而那条凶神恶煞的残暴鲨鱼,此刻已经不见踪影了。只有水面漂浮着的残破肉块与零星碎肉,彰显着它支离破碎的存在感。
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像是沉寂多年的火山。紧接着,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声猛地爆发开来,几乎要掀破天花板。
“天呐!我的天呐!”
“哦!这简直是我见过最棒的表演了!我敢保证——没有什么会比它更棒了!”
“我赞同!实在是太有趣了!”
“精彩绝伦!”
“我收回我刚才说的话。大副先生,你显然已经毫不费力地‘说服’了在场所有人。”
“只有在‘阿佛洛狄忒号’上,才可以欣赏到如此精彩的表演!绝无仅有!”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宾客们,纷纷换上了另外一副嘴脸。他们无比夸张地惊叹着,为眼前的血腥场面拍手叫好。
……
见缸中的人鱼安然无恙,郁染不由地暗自松了一口气。她抬眸望去,只见洛提斯正低垂着眸子,神情恍惚地倚靠在角落里。
他身上的白纱被鲜血染红,反而衬得肌肤愈发白皙,宛若一尊沐浴在血肉中的圣洁神像,让人不敢轻易亵渎。
看似柔弱无依的可怜人鱼,却拥有着能够撕碎鲨鱼的可怕力量,实在是不可思议。
洛提斯微不可察地抬了抬眸子,看向了台下的宾客们。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了郁染的身上。
而少女正好也在看他。
隔着装满血水的透明鱼缸,他们一眨不眨地对视着。半晌之后,郁染才如梦初醒。她收回了视线。
此时,赫维斯正站在鱼缸的旁边。他直勾勾地盯着缸中四散漂浮的血红碎肉,眸中划过一抹隐晦的亢奋。
男人的指尖几乎是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他在兴奋。情不自禁地,他又轻声开了口,像是在夸赞着人鱼:“好孩子。”
赫维斯的声音又轻又低,如同喃喃自语一般,模糊不清。
然而,坐在舞台旁边的少女,却恰好听到了他的话语。
“好孩子”?!
刹那间,郁染瞳孔骤缩。
今天早上的时候,她差点被人淹死在了浴缸之中。当时,那个人也对着她“夸”了一句“好孩子”。
几乎与赫维斯此刻的语气一模一样。
一瞬间,更多的回忆迅速地涌入了她的脑海之中。
——昨天晚上,躲藏在人鱼房间里的她,只依稀听见了赫维斯与苏黎在门外对话时的零星片段。或许是当时太过紧张的缘故,她的印象并不深。
所以,她先前会觉得听起来很耳熟,但又始终想不到具体人物。直到此时此刻,她才堪堪反应了过来。
郁染敛了敛眸子,睫羽微颤。
那么,今天早上的那个人,会是赫维斯吗?
……
“怎么了?”陆星焰抓着少女的手,忽然偏过头来问了她一句,“是不是场面太血腥了?”
“如果不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先行离开这里。”他语气关切,“不必勉强自己。”
郁染摇了摇头:“我没事。”
“好吧。”陆星焰顿了顿,有些笨拙地继续安慰道,“别害怕,我陪着你。”
只不过,他的声音逐渐被周围愈演愈烈的欢呼声与交谈声掩盖了下去。
就在这时,赫维斯又慢条斯理地抬起了手。
或许是已经建立起了条件反射的缘故。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闭上了嘴。大厅里再次安静了下来,鸦雀无声。
“我刚刚说了……这只是‘开胃小菜’而已。”赫维斯弯腰行礼,“诸位不必惊叹。”
“而接下来,便是真正精彩的‘重头戏’了。”说着,他举起手,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掌。
“啪、啪”。
伴随着清脆的响声,几名侍应生从舞台上的帷幕里走了出来。而他们的中间,还跟着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男子。
男子浑身血污。他麻木地跪在地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空洞无物。
下面又有人忍不住开始小声抗议了:“为什么要让一个奴隶上台?又脏又臭的下等货物,简直脏了大家的眼。”
赫维斯没有理会台下的叫嚷。他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男子一眼,随即便拿出了一柄闪着寒芒的银色短刀。
“当啷”。
他随手将短刀扔到了男子的脚边。
“只要你能进去杀了人鱼,那么,你在船上欠下的所有债务,都将一笔勾销。”赫维斯不急不缓地开了口,“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拒绝。”
“只不过,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了。”他微微弯下了腰,“‘奴隶’的身份,将会伴随你的余生。”
“啊,其实你也不需要太过担心。因为,作为‘奴隶’,你也活不久了。”
“除非……你能够幸运地遇到一个‘好’主人。虽然概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是,万一呢?”赫维斯故作好心地“安慰”着他,字字诛心,“要知道,船上的宾客里,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残忍。放轻松些,好吗?”
男子慢慢地抬起了头。他努力地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然而,他的嘴里却空空荡荡的,发不出声音。
——他的舌头早就被人生生割下来了。
不甘与挣扎的复杂情绪,在男子的眼睛里交替闪烁着。最终,他盯着地上的短刀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横竖都是死,不如博一把。
男子从地上捡起了短刀。他身形摇晃着站了起来,又像是体力不支似的,始终站不稳。
赫维斯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
下一刻,毫无征兆地,男子举起了刀,径直冲向了站在不远处的赫维斯。
——给、我、去、死、吧!
男子恶狠狠地瞪着他,没有舌头的空荡嘴巴里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哀鸣与诅咒。
都怪他!设局害得自己倾家荡产,一夜之间从座上宾沦为阶下囚。而且,最可恨的是,自己分明只要再赌最后一把,就肯定能够翻盘了……
可是,赫维斯非但不肯再给他一个机会,甚至还微笑着割断了他的舌头,亲手掐灭了他的希望,让他被迫卖身成为了“奴隶”,生不如死。
男子神色癫狂。他就是死,也要再拉个垫背的!
寒光一闪。
“噗嗤”。
锋利的刀刃刺穿了皮肉。
“嗬……啊……”男子的口中断断续续地挤出了几个沙哑不堪的破碎音节。然后,伴随着“扑通”一声,男子整个人直直地栽倒了下去。
短刀深深地插进他的胸膛,只留下了一截刀柄。猩红的鲜血从他的心口处汩汩流出,在舞台上汇聚成一滩血河。
“抱歉。”赫维斯从容不迫地抬起手,用指尖拭去了自己眼尾处溅上的一滴鲜血,“好像又莫名其妙地出现意外事故了呢。”
“希望没有叨扰到大家。”他鞠了一躬,聊表歉意。
短短片刻时间内,接二连三的变故惊得众人说不出话来。很快就有数名侍应生出现,训练有素地迅速打扫了现场。他们拔出了插在尸体心口上的短刀,将其擦拭干净之后,又把它放在了原地。
“瞧,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赫维斯用俏皮的玩笑话活跃着场上的气氛,“不过,好消息是——今晚的‘表演’仍然可以照常进行。”
他又干脆利落地拍了拍手掌。然后,侍应生们便动作熟练地将另外一名奴隶带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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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深欲之渊【23】:“是个聪明人呢。”
身形高大的奴隶踉跄着跪在了舞台上。他半低着头,古铜色的肌肤色泽偏深,满身腱子肉,看起来极为强壮。
赫维斯上前一步,随意地将地上的短刀踢到了奴隶的面前。男人锃亮的皮鞋上一尘不染,没有沾到哪怕一滴血。
“自己选吧。”他掀了掀眼帘,语气平淡如水,“我想……你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对吗?”
身强力壮的奴隶没有开口说话。他毫不犹豫地直接抓起地上的短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而等到他完全站立起来的时候,其令人胆寒的健壮身形才彻底显露出来。
他足足比赫维斯还要高上一个头,体型庞大,身上肌肉虬结,举手投足间极具压迫感,宛若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
而赫维斯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从始至终,他都是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
高大的奴隶抬起脚,朝着赫维斯的方向走了过去。他所走的每一步都又重又沉,脚下的舞台甚至开始隐隐震动了起来。锋利的短刀在他的手中更像是过家家的玩具一样,袖珍又小巧。
当他走到赫维斯身边的时候,光滑的刀刃上恰好反射出了明亮的灯光,有些晃眼。
这样近在咫尺的距离,想要趁机杀人简直轻而易举。
然而,赫维斯依旧面不改色。
直到奴隶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肩而过之后,他才勾唇笑了笑,轻声说道:“是个聪明人呢。”
“至少……比某些‘养尊处优’的废物要强得多。”他意有所指。
阿利特没有开口说话。身为奴隶,适时地保持缄默,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则。身高近两米的他径直来到了鱼缸前面。沙包大的拳头被他捏得嘎吱作响,看起来极为骇人。
“等、等一下……”台下的人这时候才回过神来,连忙出声制止,“万、万一人鱼被他伤到了,怎么办?”
“是啊。那么漂亮的皮囊,破了相就不好看了。”
“依我看,不应该为奴隶提供武器。不然的话,他有可能会划伤人鱼,在它的肌肤上留下伤疤……”
“要是人鱼身上留了疤的话,等到剥皮或者做标本的时候,就显得不够完整了。”有人忍不住扼腕叹息,“我实在接受不了有缺陷的事物。”
“大副先生。首先,不得不承认,先前的‘表演’确实很精彩。但是,我认为——保持人鱼的完整性,才是最为重要的事情。”
“或者,要我说,就应该勒令奴隶不准还手!一个下等货物而已,又怎么配触碰人鱼?能够死在人鱼手中,是他的荣幸!”
“是啊是啊!把他的武器收缴了!让他赤手空拳地进去!”
“对了,还要命令他不准伤到人鱼!”
阿利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线条分明的脸上无悲无喜,显然已经对此习以为常了。在这艘船上,像他这样的“奴隶”,只不过是最下等的货物而已。
赫维斯却对台下的声音置若罔闻。他只是微笑着催促道:“怎么了?你在犹豫什么?”
阿利特咬了咬牙。他到底还是对触手可及的自由心存幻想,终于忍不住开了口,道:“只要进去杀了人鱼,我就能摆脱‘奴隶’的身份了吗?”
“当然。”赫维斯摊开手,“我说话算话。”
“不、不行!万一、万一人鱼真的被他杀死了……”台下有人急急忙忙地站起了身子,想要劝说赫维斯“回心转意”,“现在距离拍卖会还有四天,到时候,要是没了压轴的人鱼……”
“如果人鱼真的死了,那么,在最后的拍卖会上,压轴的商品将会是……”赫维斯似笑非笑地打断了那人的话语,“这艘‘阿佛洛狄忒号’。”
“怎么样?”他又微笑起来,“虽然二者之间无法完全等值,但是,我想,‘阿佛洛狄忒号’的所有权,应该也不算太过廉价吧?”
台下的人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不由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惊讶情绪溢于言表。
与一条人鱼相比较起来,“阿佛洛狄忒号”的价值才算是真正的“不可估量”。这艘富可敌国的神秘邮轮,是世界上最大的销金窟,也是遍布着罪恶的无序之地。
“真、真的吗?大副先生……”有人声音颤抖地反复确认道,“真的要拍卖阿佛洛狄忒号的所有权吗?”
“我的天……”
“简直像是在做梦一样……”
赫维斯挑了挑眉:“当然是真的。”
说着,他勾了勾唇角,又道:“不过,前提是人鱼在拍卖之前就死掉了。毕竟,我总不能让大家无功而返,白来一趟。”
“那么,还有人对此有任何的疑问吗?”
全场静谧无声,没有人再提出异议了。没有了后顾之忧,他们甚至还很期待。
——拳拳到肉的厮杀搏斗,血腥又暴力,非常适合作为茶余饭后的闲暇消遣。
“好了。”赫维斯拍了拍手,“现在……就让我们来继续欣赏眼前的‘表演’吧。”
见状,阿利特也不再犹豫。他将短刀咬在了牙齿之间,然后微微曲起腿,猛地向上一跃,直接伸手攀住了鱼缸的边缘。仅仅凭借着双臂的力量,他便将自己的身体硬生生地吊了上去。
紧接着,是一个灵巧的翻身。水花四溅。他干脆利落地跳进了偌大的鱼缸里。
阿利特屏息凝神,丝毫不敢分心。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人鱼仍然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里,身边偶尔漂过几块血红的碎肉。浅蓝色的柔软长发披在肩头,裹住身体的轻纱上满是猩红的血痕。
身强体壮的奴隶一步一步地朝着人鱼走了过去。他举起了手中的短刀。
洛提斯头也不抬。他只是轻轻地摆动着自己柔软的尾鳍,将掺着碎肉的血水搅得更加浑浊。
台下的宾客们全部聚精会神,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不小心错过任何一点细节。
奴隶扭动身体向前冲去,举刀刺向了人鱼。而洛提斯依旧垂着眸子,神情古井无波。
或许是察觉到了水流的波动,他慢慢地张开了嘴。艳红唇瓣之间,小巧的贝齿若隐若现,似乎毫无杀伤力。
众人都在期待着人鱼与奴隶之间的血腥厮杀。而郁染却无端有些恍惚。
她又听见了——如天籁般悦耳的熟悉歌声,让人沉醉其中。
“咔嚓”。
忽然间,一道微不可察的细碎声音响起。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连串的“咔嚓咔嚓”声迅速地蔓延了开来,像是被点燃的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
然后,大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大片细细密密的蛛网纹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鱼缸的外壁上。
玻璃碎裂了。
下一刻,血色的水裹挟着或大或小的碎肉块,从破碎的玻璃缝隙间迸射而出,淹没了舞台。
“小心!”
当血水溅下来的时候,陆星焰的第一反应是翻身挡在了郁染的面前。他们坐得离舞台很近,实在是遭了无妄之灾。
男生高大的身体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少女,帮她挡住了所有溅出的血水。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台下的宾客们都慌乱了起来。他们纷纷站了起来,想要往外走,暂时离开大厅。
锋利的碎玻璃随着大股大股的血色水流一起涌出,将整个大厅冲刷得一片狼藉。
一时间,场面无比混乱。
“你没事吧?”陆星焰直接伸手抱起了郁染,“我们先离开这里。”
男生的脚步很稳。他踩在血水里,依然健步如飞。几片碎玻璃划伤了他的小腿,可他始终面不改色。
“别担心。”陆星焰连声安慰着郁染,“不会有事的。”
而郁染仍旧深陷在一种恍惚又迷离的朦胧状态之中。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陆星焰以为她被吓到了,不由地更加担心起来:“别害怕,我马上带你离开这里。”男生收拢双臂,将少女抱得更紧了一些。
……
不远处的舞台上,赫维斯微微地皱起了眉头。他看着眼前狼藉不堪的混乱场面,一言不发。
男人上前几步,又半蹲了下来,凑到了人鱼的面前。
“洛提斯。”他一字一顿,像是在兴师问罪。
人鱼终于抬起了头。湿漉漉的蓝色长发缀在脸侧,勾勒出精致无瑕的妖异脸庞,美得惊心动魄。
洛提斯没有说话。他灿金色的眼瞳里毫无感情,没有焦距。
而赫维斯只是盯着人鱼看了几秒,便又重新站了起来。他掀了掀眼帘,看向了站在旁边的奴隶阿利特。
当混乱发生的时候,阿利特其实有机会从舞台上逃走。但是,他并没有那么做,而是极为顺从地站在原地。
“不得不说,你确实是个聪明人。”赫维斯笑了笑,“作为‘奴隶’,倒是屈才了。”
“只不过,在这个世界上,命运就是不公平的。”他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恶劣的笑,“生而为奴,便是你最大的不幸。”
阿利特低垂着头,沉默不语。被血水浸湿了的衣服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狰狞又可怕的肌肉轮廓清晰可见。
[24]深欲之渊【24】:“我来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吧?”
是人鱼在唱歌吗?
郁染逐渐从光怪陆离的幻梦之中惊醒了过来。在感受到身体的悬空之后,她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了眼前人的脖颈。
“你还好吗?”陆星焰极为关心地低下了头,“我先送你回房间休息吧。”
少女慢慢地眨了眨眼睛,神情还有些恍惚。
刚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就在陆星焰即将迈出大厅的时候,一道高大的身影忽然拦在了他的面前。
只见沈遇安沉着脸,眉眼间拢着极深的郁气。他看都没看陆星焰一眼,而是径直弯下了腰,凑到了郁染的身边。
“大小姐,你怎么了?”他皱了皱眉头,又轻声问道,“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显而易见,他意有所指。
“嗤。”陆星焰冷冰冰地嗤笑一声,抱着少女向后退了一步。他才懒得和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过多废话。
男生直接绕开了沈遇安,想要从侧门离开大厅。
然而,沈遇安却又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
“陆少爷,就算你对我家大小姐有意见,也不应该这么欺负她吧。”在附近的走廊里,他面无表情地再次伸手拦下了他们。
“滚。”陆星焰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他言简意赅地表达了自己心中的怒火。
“陆少爷。”沈遇安不卑不亢,“如果大小姐出了什么事,下船之后,我也不好向郁家交待。”
“我和我‘未婚妻’之间的事情,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管。”陆星焰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明显不达眼底,“别多管闲事。”
沈遇安紧紧地抿着唇角,眸光晦暗。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着,像是忍不住想要握拳一样。
“沈遇安。”郁染小声地开口唤他,“我没事。”
于是,男人即将握成拳头的手又不自觉地松了开来。
“大小姐,你不必勉强自己。”他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我、我可以……”
“闭嘴。”陆星焰极为不耐烦地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做人总该要有自知之明吧?”
“还有,‘礼义廉耻’这四个字,你懂吗?”男生一字一顿,脸上满是嘲讽的笑,“啊,差点忘了,你是沈家的私生子。”
“大概没有人教过你吧?怪不得……这么没教养。”
沈遇安闭了闭眼睛。他没有反驳。
——因为陆星焰说的都是实话。
他自小被母亲弃养在街头,长大后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父亲。从小到大,确实没有人教过他什么。
在吃人不吐骨头的贫民窟里,他从来都是孤身一人摸爬滚打,好几次差点死在暴雨、严寒或者动乱之中。只不过,也不知道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他每次都硬生生地挺过来了。
“沈遇安”——“遇安”,随遇而安。
呵。
沈遇安自嘲地笑了笑。只可惜,恐怕他这辈子都做不到“随遇而安”了。
“我、我们走吧。”郁染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沈遇安的脸色,又小声地催促起了陆星焰,“而且……我现在可以自己走路了。不用你抱。”
为了让沈遇安放心,她又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还有,你别担心,我真的没事。”
“走了。”陆星焰冷着脸,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他的动作干脆利落,丝毫没有给少女任何挣扎的机会。
沈遇安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的目光长久地追随着他们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一眨不眨。
无论是少女暴露在外的一小截雪白脚踝,还是她微微晃动着的纤细小腿,亦或是她散落下来的鸦黑长发,都让人……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他仍旧没有收回自己的视线。
一墙之隔的大厅之内,嘈杂又无序的吵闹声不绝于耳。惊慌失措的宾客们从掺着碎肉与玻璃渣的浑浊血水里蹚过,场面混乱不堪。
沈遇安慢慢地回过头,遥遥地看向了大厅正中央的舞台。
蓝发人鱼漫不经心地趴在地上,懒散地甩着尾巴,血色水花四溅。他半垂着眸子,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对周围的一切混乱都视若无睹。
而等到宾客们都纷纷离场之后,赫维斯才挥了挥手,喊来侍应生收拾场地。
————
陆星焰抱着少女,一言不发地穿过了走廊。他抿着唇,脸色又阴又沉。
“你……”见郁染一直都没有过问自己的情况,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你以后不要再理那个家伙了,好不好?”
“他看起来就不像是什么好人。”陆星焰再次毫不留情地抨击道,“你要小心一点。”
“我知道了。”郁染随口敷衍着他,“所以,现在可以把我放下来了吗?”
“马上就到了。”陆星焰故意回避了话题,“别着急。”
少女身上又软又香。他舍不得松手。
“你不累吗?”郁染实在猜不透他的想法。
“不累。”陆星焰摇了摇头。
……
站在少女的房间门口处,陆星焰不得不把郁染从自己的怀里放了下来。
“有什么事情可以喊我。”他认真地叮嘱道,“我就住在隔壁房间。”
说着,男生便打算转身离开。
“等一下。”郁染忽然叫住了他,她皱了皱眉头,“你……受伤了?”
少女低着头,看向了男生的小腿处。只见他的裤脚处被划出了数道大大小小的口子,依稀可以窥见其中鲜血淋漓的伤口。
大概是在蹚过浑浊血水的时候,被里面裹挟着的碎玻璃给划伤了。
“啊。”陆星焰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只是小伤而已,没事的。”
“而且,你没受伤就好。”他笑了笑,语气认真。
原本支离破碎的朦胧记忆逐渐变得清晰起来。郁染忽然觉得有些内疚。
“我来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吧?”她主动提议道。
陆星焰有些怔愣。
“啊,额,不、不、不用了吧……”他磕磕绊绊地开口拒绝道。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男生白皙的耳尖迅速地充血红了起来。
“我没、没关系的……”他连连摇头。
郁染直接伸手将他拽进了自己的房间里:“那怎么行?”
“我去帮你找点纱布和药膏。”
她在房间里翻箱倒柜,终于发现了一个简易的急救箱,里面只装着棉签、纱布和酒精等简单的医疗用品。
“先凑合着包扎一下吧?”
陆星焰被少女强制性地按着坐在了床边。他实在有些局促不安。
男生故作随意地打量起了她的房间。
分明是邮轮上统一的房间摆设,他却莫名觉得有些不太自在。或许是某种错觉,他只觉得她的房间里简直香得不像话。
她的床也又大又软……
等一下,打住,不能再想了!
陆星焰用力地晃了晃脑袋,想要把乱七八糟的肮脏想法从自己的脑海里甩出去。
“你在做什么?”郁染拿着急救箱走了过来。
陆星焰有些心虚地避开了她的视线:“没、没什么!”
少女一把将他按住:“你坐好。”
她顺势蹲了下来,动作小心地帮男生挽起了裤脚。
只见他的小腿上布满了或深或浅的狰狞血痕,被水浸泡过的皮肉向外翻卷着,在冷白的肌肤上极为显眼,看起来触目惊心。
“一定很疼吧?”郁染用力地咬了咬唇瓣,脸色苍白。她拿起棉签,想要帮他清理一下伤口上的血渍。
“等、等一下!”陆星焰到底还是忍不住红着耳尖制止了少女的动作,“我、我自己来吧……”
他害怕自己会当场失态……
男生赶忙伸手夺过了少女手上的棉签。不可避免地,他的手指无意间蹭到了少女的指尖。
于是,陆星焰明显变得更加手忙脚乱起来了。他又赶忙低下了头,动作随意地擦了擦自己腿上的血渍,想要掩饰自己的慌张。
“你……”郁染瞪大了眼睛,“真的不疼吗?”
男生的动作又急又重,实在潦草极了。她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好痛。
“不、不疼啊。”陆星焰连声否认道。
郁染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还是我来吧。”
少女低垂着眼睫,认真而专注地帮男生处理起了腿上的狰狞伤口。她莹白的指尖抓着干净的棉签,缓缓地擦拭着已经干涸了的深红血渍。
从陆星焰的角度低头看去,她纤长卷翘的睫羽正在微微颤抖着,似蝶翼一般,振翅欲飞。嫣红的唇瓣被她轻轻咬在了贝齿间。
他的心好像快要化掉了。陆星焰想。就像是一团柔软的棉花糖,蓦然间塌陷了下去。
好可爱。
男生不由地伸出了手,小心翼翼地帮她拂开了额前遮挡住视线的凌乱碎发。
“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啊?”冷不丁地,他突然冒出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啊?”郁染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她手上的动作都停顿了一瞬间,像是在怀疑着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她应该是听错了吧?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要不然……等到下了船之后,我们就找个好日子结婚吧?”陆星焰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好不好?”他的眼睛里像是藏了星子,亮晶晶的。
“等、等我们下了船再说吧……”郁染回避似的低下了头。
陆星焰抿了抿唇。在短暂地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又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好啊。我都听你的。”
[25]深欲之渊【25】:“不如一起来找点乐子。”
陆星焰故作自然地和郁染告了别。只不过,男生眼底逐渐黯淡下去的眸光,还是透露出了他此时的心绪不宁。
他身后原本摇来晃去的隐形尾巴,似乎也无精打采地耷拉了下来。
“晚安。”他强行扯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脸。
郁染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了他的目光,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以作回应。
随手关上房门之后,她仰面躺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上。毛茸茸的棕色小熊仍然端端正正地坐在床头柜上,模样乖巧又可爱。
少女伸手抱住了小熊玩偶,又在床上翻滚了几圈。今天晚上发生的变故与转折实在太过离奇突然,让人完全捋不清思绪。
而且,这艘船上到处都危机四伏。除了所谓“人鱼的诅咒”之外,还有其他人也想动手杀了她,甚至已经付诸了行动。
几次三番险象环生,让郁染只觉得后怕不已。可尽管如此,她依然不想坐以待毙。
如果真的存在“人鱼的诅咒”,那么,是否只有将洛提斯从锁链中解救出来,才能够破除诅咒呢?
郁染暗自思忖了起来。
这么说的话,当务之急是要在拍卖会开始之前找到钥匙,解开束缚着人鱼的锁链。而保管着钥匙的人,极有可能是船上的大副赫维斯,又或者是……从未在人前露过面的神秘船长。
与此同时,她还要尽可能地避开潜在的危险。稍有不慎,她便会迷失在“溺水”的幻觉里,亦或是被人杀死。
前路迷惘,像是被茫茫大雾笼罩着,窥不见一丝光亮。
郁染用力地抱紧了怀中的毛绒小熊,仿佛是想要从中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她伸手捏了捏小熊圆鼓鼓的面颊,又举起它,与它乌黑的双眼对视了起来。
她在它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随后,她抱着小熊,渐渐地睡了过去。
……
少女仅仅只是在床上小憩了片刻,便又重新睁开了眼睛。在经历过夜晚的混乱之后,船上的宾客们恐怕都有些失去分寸了。
此时此刻,外面必然已经成为了“龙潭虎穴”,处处都暗藏杀机。然而,越是凌乱不堪的复杂场面,便越容易趁机从中浑水摸鱼。
尽管郁染的心中忐忑又不安,可她还是鼓起勇气打开了房门。
她现在别无选择。要么留在房间里不明不白地等死;要么……主动出门“找死”,或许还能够从中寻到一线生机。
少女沿着走廊边缘向外走去。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响,一如既往。
只是,与前几日放纵狂欢的夜夜笙歌稍有不同,今夜……似乎还多出了大片大片的哀嚎与求饶声。
先前四散奔逃的众多宾客们仿佛都逐渐回过了神。或许是太过害怕的缘故,他们不敢单独去找赫维斯兴师问罪,便只能自己想方设法地发泄不满的情绪。
譬如说……
郁染瞳孔骤缩。
——透过半敞着的厚重门扉,她看见了一幕难以忘怀的惊悚场面。
几乎可以说是血淋淋的地狱画卷。
宾客们觥筹交错地嬉笑着。数十名衣衫褴褛的奴隶奄奄一息地跪趴在地上,浑身上下伤痕累累,俨然已经快要彻底断气了。
乱七八糟的残肢断臂堆积在旁边,支离破碎的尸体聚成一团,五颜六色的不明液体混杂在猩红的鲜血中。
“别动啊。”有人笑嘻嘻地扔出一枚尖利的飞镖,直直地刺进了其中一个奴隶的眼睛里,“怎么这么快就要死掉了?这一批‘货’的质量未免也太差劲了吧?”
爆开的眼球绽出浆液,鲜血直流。
“怎么样?我扔得准不准?”那人十分得意地夸耀着自己的准度。他又随手扔出两枚飞镖,同时命中了另外一个奴隶的双眼。
其他人也不甘示弱,互相攀比起了自己的命中率到底有多么高。利刃刺穿皮肉的“噗嗤”声此起彼伏。
简直是一场残忍至极的凶残虐杀。
而对于船上的宾客们来说,眼前的血腥画面,无疑又是一场精美绝伦的助兴“表演”。
郁染无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们甚至都没有把门关紧。显而易见,在“阿佛洛狄忒号”上,这种事情已经司空见惯了。因此,他们根本就不怕被别人撞见。
“真是可惜。今晚的表演居然出现了意外。”
“是啊。我还想亲眼见识一下人鱼和奴隶搏斗的场面呢。”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那只可怜的小人鱼会被鲨鱼直接撕碎。结果……”
“我也没有想到——人鱼的战斗力竟然这么强。说实话,我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它的动作,鲨鱼就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堆碎肉。”
“嘿嘿。这样看来,它应该不会轻易死掉了。一定很耐‘玩’。”
“不是吧。你平时喜欢折磨奴隶就算了,现在连人鱼也不放过吗?实在是暴殄天物。那么漂亮的皮囊,明显是做成标本更合适啊。”
“嗤。赛格,你这家伙又懂什么?”
“我不懂?你才不懂吧!你知道什么叫艺术吗?没品位的暴发户。”
……
在门内人的交谈声中,郁染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自己的脚步。然而,下一刻,她的动作忽然僵在了原地。
“咻”。
一枚飞镖直直地朝着她的方向刺了过来——几乎是擦着她耳边的发梢飞过,然后斜斜地扎进了她身后的地毯里。
“哎呀,不小心手滑了。”名为“赛格”的宾客轻笑着调侃道,刚刚正是他朝着少女扔出飞镖。他的语气里毫无歉意:“希望门外这位美丽的小姐没有因此而受到惊吓。”
“只不过,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站在外面偷看呢?”赛格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了郁染,“唔,要进来和我们一起玩玩吗?”他又主动向少女发出了“邀请”。
在男人明显不怀好意的打量之下,郁染强装镇定地摇了摇头:“不、不必了。祝你们玩得开心。”
说着,她便打算转身离开。
“咻”。
又是一枚飞镖。分毫不差地扎在了她脚边的地毯上,只要稍微偏移半分,就能够生生刺穿她的脚掌。
少女的脚步被强行钉在了原地。
“哎呀,小姐。这么不给面子的吗?”赛格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手中的飞镖,动作随意。他的语气散漫又轻佻,其中却暗含着威胁之意。
“只是进来玩玩而已。你害怕什么?”他眯了眯眼睛,“我们又不会吃了你。”
众人哄笑起来,纷纷“劝说”道:“就是啊。长夜漫漫,不如一起来找点乐子。”
“放轻松。我们可不忍心伤害一位如此美丽的小姐。”
“我……”郁染忍不住咬了咬唇。
她本能地想要开口拒绝,但是,准确无误地落在自己脚边的飞镖,似乎已经彻底断绝了她所有的退路。
“进来玩玩啊。”赛格笑了笑,“还在犹豫什么呢?”他又随手将飞镖扔了出去,正好不偏不倚地扎在了不远处某个奴隶的眉心处。
少女僵着身子,脸色煞白。
——看起来好像更好欺负了。
赛格用指腹慢慢地摩挲着飞镖的边缘。他忽然觉得心里很痒。
就在这时,一只宽大的手掌忽然从少女的旁边伸了出来,直接将她拽到了自己的身后。
“我家大小姐只是想出来透透气而已。”沈遇安抬了抬眸子,“你们自己玩就好。”
身形高大的男人挡在少女身前,宽厚的肩膀看起来极有安全感。
“沈遇安!”郁染像是看见了救星一样,她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嗯,我在。”沈遇安没有回头。
“什么嘛?原来小姐不是孤身一人啊?”赛格轻飘飘地瞥了沈遇安一眼,眸光闪烁着,“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好强人所难了。”
他摆了摆手,兴致缺缺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我们还是继续玩吧。”
“啧,他们都死光了。质量确实差劲。”
“找大副重新买一批‘货’吧。反正也不贵。”
……
————
跟着沈遇安离开之后,郁染显然还有些不可置信。
啊?他们原来这么好说话的吗?这么简单就放过自己了?
走着走着,少女忽然撞上了一堵“墙”——因为沈遇安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郁染揉了揉额头,十分茫然地开口询问道。
“大小姐,你为什么要跟着我?”沈遇安敛了敛眸子,语气偏淡。
“因为你救了我啊。”郁染眨了眨眼睛,坦荡又真诚地回答道。
“还有,这么晚了,大小姐怎么还一个人在外面乱走?”他抿了抿唇,佯装随意地开了口,只是语气里的酸涩之意却怎么也掩盖不住,“你的未婚夫呢?他去哪里了?”
郁染想了想,又直接将沈遇安先前的话语原封不动地照搬了过来:“我本来是想一个人出来透透气的。结果却……”
“结果却遇见了坏人?”沈遇安自然而然地顺着她的话语继续说了下去。
“对。”郁染仰头看他,神色委屈地抱怨着,“他们好吓人啊……”
“可是。”沈遇安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她,“大小姐又怎么保证……”
“我不是坏人呢?”他扯着嘴角,似笑非笑。
[26]深欲之渊【26】:“大小姐,我给过你机会了。”
不知不觉间,他们两个人已经走到了邮轮的休息区域。沈遇安姿势散漫地倚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眸光晦暗不明。他沉默着,不再开口说话。
“所以,你是坏人吗?”郁染抿了抿唇角,轻声问道。
沈遇安掀了掀眼帘。他拿出一支香烟,随意地将其咬在了牙齿之间。
“咔嚓”。
精致古朴的打火机点燃火焰,细长的香烟开始燃烧。猩红的光点闪烁着。明亮的灯光下,朦胧的烟雾缭绕不绝。
“大小姐应该很讨厌烟味吧?”男人眯起了眼睛,神色莫名。他深邃俊朗的五官轮廓在苍白烟雾里若隐若现。
无端端地,郁染的心脏开始狂跳。
沈遇安漫不经心地吐出了一口烟雾,动作娴熟:“本来都已经快要戒掉了。”
“大小姐。”他笑了笑,“你应该知道……我是沈家的私生子吧?见不得光。”
郁染迟疑着点了点头。她以为沈遇安是在自卑,便小心翼翼地开口安慰道:“没关系。你现在是我的‘跟班’了。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
天真又单纯的娇气大小姐,毫无自觉地说出了让人心神荡漾的话语。
——实在是太过分了。他想。
“算了。”沈遇安叹了一口气,“大小姐,我还是先送你回房间吧。”他咬着烟,神色轻佻。
郁染犹豫着摇了摇头,道:“你陪我在外面走一走,好不好?”少女微微仰着头,眼睛里泛着细碎的光。
沈遇安极为明显地怔愣了一下。几秒钟之后,他轻轻地笑了一声:“大小姐,你的警惕性和防备心未免也太差了吧。”
男人随手按灭了手中半燃的香烟。
“就这么相信我吗?”
刚刚摄入的尼古丁正在不断地刺激着大脑,沈遇安只觉得有些亢奋——他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男人不动声色地舔了舔发痒的齿尖。
“大小姐,我给过你机会了。”
沈遇安慢条斯理地瞥了郁染一眼,然后,他勾着唇角笑了起来。
在还未彻底散去的冷白烟雾之中,他的眼神又沉又暗,像是蛰伏许久的毒蛇,又像是锋芒毕露的鹰隼。一种无与伦比的压迫感席卷而来,极具侵略性与攻击性,让人避无可避。
刹那间,郁染只觉得毛骨悚然。
不、不对劲,快跑!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绝对不能被他抓住。否则的话,一定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少女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她跌跌撞撞地穿过走廊,想要在附近找到一个暂时的藏身之处。
然而,她又怎么可能跑得过一个身高腿长的成年男性?
“大小姐,你跑什么?”沈遇安一直不紧不慢地缀在她的身后,“看路,当心脚下。别摔倒了。”他甚至还好心地提醒了少女。
郁染的脚步踉跄着。她被他硬生生地逼进了尽头处的死角里,走投无路。在情急之下,她只能随手推开了自己身边的一扇房门。见门没锁,她便赶忙躲了进去。
少女伸出了手,细白的指尖肉眼可见地颤抖着。她想要从房间里面把房门反锁起来。
她的心脏狂跳不止。
“咔哒”。
终于,伴随着门锁扣合的声音响起,少女扶着房门,暗自松了一口气。
逃过一劫……了吗?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再次响起。紧接着,门把手又自己慢慢地扭动了起来。然后,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沈遇安轻笑着走了进来。
郁染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
等等,为什么?她明明把门反锁了啊……
“真巧啊。”沈遇安动作随意地上下抛着一枚形状小巧的金属物品。
是房门的钥匙。
“大小姐主动跑进我房间里,是想要做什么事情呢?”说着,他便自然而然地反手锁上了身后的房门。
这时候,郁染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慌不择路之下,居然恰好误闯进了沈遇安的房间。
简直无异于是羊入虎口。
“沈、沈遇安……”少女下意识地开口唤他。或许是太过紧张的缘故,她的尾音飘忽不定,像是裹着糖丝似的,勾缠着心尖。
男人的眼神愈发深邃。他有些烦躁地用力扯了扯自己的领带,似乎是想要解开什么束缚一般。
“你……”郁染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
“大小姐。”沈遇安将领带扯了下来,随手扔在了旁边的地面上。男人衣领处的纽扣被解开,露出了一小截深邃的锁骨。
“等、等一下……”少女试图说服他,“作、作为我的‘跟班’,你、你不能……”
“我不能什么?”沈遇安步步紧逼地追问道。
“你不能、不能这么吓我……”她磕磕绊绊,“我、我是你的主人……”
少女显然是被吓得狠了,眼尾处氤氲着潋滟的水光。一副很好欺负的可怜模样。
宛若一只待宰的羔羊。柔弱无依,楚楚可怜。
“扑通、扑通、扑通”。
沈遇安听见了自己杂乱无章的剧烈心跳声。他又忍不住勾唇笑了起来,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已经认了命。
“我给大小姐当了这么久的狗……”他一字一顿,“现在,稍微收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报酬,应该也不过分吧?”
“什、什么?”少女逐渐退到了床边,无路可逃,“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沈遇安抬起了手。他张嘴咬住了纯黑手套的边缘,用牙齿将其直接拽了下来。然后,男人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少女的手腕。
郁染本能地抬起眸子望了过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枚墨黑色的纹身,在男人白皙的手背上格外显眼。他修长的手指上也刺着几枚意义不明的字母纹身。黑白分明,看起来漂亮又性感。
“大小姐。”沈遇安的脸上仍挂着散漫的笑,“这才是真正的我。”
“是不是很吓人?”他略显粗糙的指腹一点一点地摩挲着少女腕间的肌肤,浅淡的绯红色彩逐渐蔓延开来。
郁染摇了摇头。像是生怕男人不相信似的,她又强调着重复了一遍:“不吓人的。”
沈遇安的心脏跳得更厉害了。
“大小姐,你……”他只觉得自己大概已经坠入了深渊。
仿佛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男人又伸手脱下了身上的衬衫,露出了线条流畅的漂亮肌肉。然后,他转过了身子。
——他的背上纹着一只狰狞的野兽,张牙舞爪,嚣张极了。锋利的兽爪从他窄瘦的侧腰处探了出来,看起来极为骇人。
“不吓人的。”郁染又坚定地摇了摇头。
“哈。”沈遇安牵着少女的手摸向了自己腰间的纹身,“大小姐,你真的不害怕吗?”
“我不害怕你的纹身。”郁染抿了抿唇,“很、很好看。”少女试探性地抚摸着男人身上的纹身,动作温柔又小心。
忽然间,沈遇安不由地闷哼了一声。他忍不住开始喘息起来。
大概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男人突然有些没头没尾地开了口,道:“那个人叫赛格。我认识他。”
“当然,他也认识我。”
“作为生下来便被抛弃了的‘私生子’,我从小是在贫民窟里长大的。为了活下去,我不得不选择‘同流合污’……”沈遇安看了一眼自己手背处的纹身,没有继续说下去。
总归只是一些见不得光的肮脏事情。说出来也只会玷污了大小姐的耳朵。他的出身并不怎么光彩,就连成长的过程里……也充斥着数不清的污秽与黑暗。
“大小姐,陆星焰说得对。”沈遇安翻身而上,将少女压倒在了床上,“我确实是为了攀上‘郁家’,才会想尽办法成了你的‘跟班’。”
郁染睁大了眼睛。她被迫仰面躺在了床上,动弹不得。
“不过,以我的身份……也只配当大小姐脚边的一条狗了。”男人压在了少女的身上。
“但是,就算是养一条狗,大小姐也应该偶尔赏他几块骨头吧?”说着,沈遇安慢慢地低下了头,凑到了少女白皙的脖颈处。
紧接着,一阵温热而冰凉的柔软触感轻轻地拂过了她脖颈间的肌肤。
郁染极为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冰凉?
沈遇安轻笑着抬起了头。他张开嘴,吐出了一截柔软的舌尖。
“是因为它吗?”
——只见他的舌头上正明晃晃地镶嵌着一枚精致的舌钉。
“大小姐。”沈遇安再次低下头,咬住了少女的耳垂,轻声细语道,“我对你这么忠心耿耿,是不是应该给我一点奖励?”
“在这艘船上,如果没有人保护的话,会死得很惨呢。”他灼热的吐息打在了她的脸侧,激起一片细微的颤栗,“就像刚才那样。”
“你知道赛格是什么人吗?”
“一个喜欢生剥人皮、并把活人制成标本的恶心家伙。”
“像大小姐这样细皮嫩肉的漂亮少女……”他故意停顿了片刻,“最适合被制成标本了。”
郁染下意识地偏过了头,想要躲开男人愈发得寸进尺的触碰。
“大小姐,我明明给过你机会了。是你非要选择自投罗网的。”
沈遇安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腕。他轻而易举地钳制住了她。
[27]深欲之渊【27】:“想让大小姐永远记住我。”
男人高大的身形笼罩下来,从他侧腰处探出的兽爪纹身纤毫毕现,看起来极其逼真,像是随时都有可能从他身上活过来一样。
不远处,白色的衬衫和深色的领带随意地堆积在地板上,凌乱又不堪。
“大小姐。”
沈遇安勾起唇角,朝着少女露出了一个满怀恶意的笑。在他猩红的舌尖上,一枚漂亮的舌钉若隐若现。
他深邃的眼瞳里氤氲着一片沉沉暗色,像是野兽即将开始捕猎的前兆,眸光亢奋不已,直看得人心惊胆颤。
——像是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
浓重的烟草味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侵略性极强。郁染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大小姐。”沈遇安故意低下头,与她交颈缠绵,“分明是你自己主动送上门来的。”
“不能怪我啊。”他故作无奈地叹息着。
一阵潮湿而温凉的柔软触感,裹挟着烟草的味道,在她纤长的脖颈上逐渐蔓延开来,似毒蛇一般,獠牙狰狞,甚至还想要往更深处游去。
郁染咬着唇瓣,眼尾处晕着一抹绯红色彩。
“大小姐。”沈遇安的指尖按在了她脖颈处残留着的青紫咬痕上,“这又是谁咬的呢?”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没有什么感情。
“我、我不知道……”少女颤颤巍巍地回答道,“我没有看到他的脸。”她伸出手,想要推开他。
沈遇安捉住了她的手腕。他开始亲吻她的指尖。
细细密密的亲吻烙印在少女雪白的手臂上。温热与冰凉的温度相互交融在一起,柔软的舌尖与坚硬的舌钉同时抚过,又酥又痒。
“沈、沈遇安……”少女想要抽回手,却被男人抓得更紧。他变本加厉地咬住了她白皙的指尖,像是在品尝着一块美味的奶油蛋糕。
“你!”郁染色厉内荏地连声抗议道,“狗……怎么能反咬主人一口呢?”
“‘咬’?”沈遇安垂着眸子,表情无辜,“可是,我还没有真正开始咬呢。”他咧开嘴角,露出了尖利的犬齿。
“我也在大小姐的身上留下一道咬痕。”他舔了舔齿尖,“好不好?”
“想让大小姐永远记住我。”
“不行!”郁染有些害怕地闭上了眼睛,“一定很疼……”她颤着身子,声音里隐隐带着些柔软的哭腔。
——她想起了自己今早的经历。她的脖颈上被人狠狠地咬了一口,直到现在甚至还隐约泛着疼。
沈遇安伸手环住了少女细软的腰肢,轻声哄道:“大小姐,我又不是要吃了你。”
他的指尖深深地陷在了少女腰间的雪白软肉里,手指上的字母纹身呼之欲出。墨色的刺青几乎快要直接流淌出来,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为少女染上黑暗的色彩。
“我只是……想要拿到自己应得的报酬而已。”他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郁染紧紧地抿着唇,她始终不敢睁眼。
男人刚刚看向自己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待可以任人宰割的猎物一样。她总有一种可怕的错觉——自己迟早会被他一点一点地拆吃入腹,连骨头都不剩。
“大小姐。”然而,沈遇安最终也只是低头亲吻了一下她的脸颊,“我会保护好你的。”
冰凉的舌钉从少女柔软的脸颊上慢慢拂过,留下了一阵难以言明的奇异触感。
没有感觉到想象中的疼痛,郁染又试探性地睁开了眼睛,结果却正好对上了男人深不见底的晦暗眼神,仿佛是要将她硬生生地拽进无间地狱里,与自己共同沉沦。
少女瞳孔微颤。
而沈遇安已经慢慢地松开了手。
“大小姐,你要记住——”他一字一顿地开了口,“在这艘船上,无论是谁,你都不要相信。”
“包括我。”男人的指尖轻轻地抚过了少女精致的眉眼,最后停留在了她圆润又饱满的嫣红唇瓣上,“如你所见。我显然不是什么好人。”
“当然,其中也包括了……陆星焰。”沈遇安又故作随意地补充道,“陆家很危险。尤其是陆怀瑾。”
而郁染根本就来不及细想。见男人松开了手,她本能的第一反应便是赶快离开这里。
——她害怕他真的张嘴咬她。
“我、我知道了……”少女磕磕绊绊地回答道。她用力地挣脱了他的束缚,飞快地从床上跑了下去。
沈遇安没有起身去追。他只是自嘲似的轻笑了一声,接着便抬起了手,用刺着纹身的手背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同时也遮住了他眼底泛滥着的迷离色彩。
男人仰面躺在床上,侧腰处的兽爪纹身隐约可见。他张开嘴喘息着,舌尖上闪烁着一抹银光。
————
郁染跌跌撞撞地在走廊里奔跑着。
沈遇安身上的压迫感实在太强,简直像是在浓稠的鲜血里浸泡过一遍似的,锋芒毕露,令人心惊胆颤。
她根本不敢过多逗留。
少女显然有些心慌意乱了。她一边觉得自己今夜不能无功而返,一边又逐渐回想起了沈遇安刚刚的话语。
……
——“尤其是陆怀瑾。”
想着想着,郁染不自觉地放慢了脚下的步伐。她又渐渐地冷静了下来。
然而,也不知道是运气太好、还是运气太差的缘故。少女刚刚路过走廊的转角处,便恰巧迎面撞见了一位身形高大的男人。
正是陆怀瑾。
“陆、陆先生。”郁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晚……晚上好。”
大概是为了掩盖自己此刻的心虚,她磕磕绊绊地和他打了一声招呼。
“这么晚了……”陆怀瑾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郁小姐怎么还不睡觉?”
“我……出来透透气。”郁染的指尖不自觉地绞住了衣角。她有些紧张。
与从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沈遇安不同,陆怀瑾显然是一个天生的上位者。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别人,只需要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就足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是吗?”陆怀瑾似笑非笑,“看起来……应该是海风吹乱了郁小姐的衣服和发型吧?”
少女衣衫不整地站在走廊里,鸦黑发丝极为凌乱地散落下来,半边香肩若隐若现,实在……引人遐思。
她刚刚走得急,忘记整理衣服了。
郁染不由地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着头,应道:“对……对,风太大了。”
为了让自己的话语显得更加真实可信,她还娇气地抱怨了起来:“而且……外面好冷啊。”
“可是。”陆怀瑾不紧不慢,“我刚刚一直在甲板上。怎么没有看见郁小姐?”
郁染心下一惊。
“我、我也没有看见陆先生……”她低着头,“可能是恰好错过了吧。”
陆怀瑾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他只是轻飘飘地瞥了一眼少女,便又不着痕迹地收回了视线。
“郁小姐。”
“你很有手段。”
男人敛着眸光,语气平淡。
“什么?”郁染茫然反问,“什么‘手段’?”
“不过,我并不在乎这种事情。”陆怀瑾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所以,郁小姐大可放心。”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少女摇了摇头。
“我的意思是……”陆怀瑾又向前迈了一步,逼近了少女,“你好像很害怕我?”
郁染被迫退到了墙边。她心一横,索性破罐子破摔:“因、因为陆先生给人的感觉很可怕。”
“哪里可怕?”男人面色如常。
“就像现在这样。”郁染不敢与他对视,“压迫感很强。”
她小心翼翼地拽了拽自己肩膀处的衣服,想要将半露的肩头遮掩起来。
然而,毫无征兆地,陆怀瑾突然伸出了手。他微微弯下腰,帮少女整理好了衣服。
男人的动作自然又平静,郁染却惊出了一身冷汗。她愣愣地站在原地,指尖攥着布料,有些不知所措。
“虽然这艘船上的人都玩得很开,但是……作为陆家的未婚妻,郁小姐还是要稍微注意一下,不要‘玩’得太过火了。”
“就算陆星焰他不介意,可是,陆家向来十分重视脸面。”
陆怀瑾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蹭过了少女脖颈上蔓延着的浅淡红痕。他抬起手,帮她把散落的碎发撩至了耳后。
“你觉得呢?”男人神色自若,“郁小姐。”
“我、我会注意的……”郁染胡乱地点着头。她根本就没有仔细听他到底说了什么。
男人身上冷冽的雪松香气缠绕在四周,像是突然间落了一场雪,重重地压在她身上。
陆怀瑾面不改色。只是,他按在少女脖颈处的手指,又不自觉地加深了几分力道。
郁染痛得忍不住轻呼一声。
细弱的声音颤抖着,如同猫儿抓挠似的,抚过心尖。
“陆、陆先生……”她颤颤巍巍地唤他。
陆怀瑾敛了敛眸子。他不紧不慢地松开了手,指尖处似乎还残留着一阵细腻又光滑的柔软触感。
见男人沉默不语,少女也不敢轻举妄动。她伸手拢了拢衣服,又不安地低下了头。
陆怀瑾主动和她拉开了距离。
“郁小姐,你最好不要让陆星焰发现……”男人意有所指地看向了少女的脖颈,“他的脾气不好,到时候可能会吓到你。”
[28]深欲之渊【28】:“现在,欢迎来到阿佛洛狄忒号。”
小心翼翼地与陆怀瑾告了别之后,郁染便快步回到了房间里。
此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了。而她昨天晚上基本上毫无进展,甚至还差点陷入险境。
少女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距离拍卖会开始的时间越来越近,可是,她现在连阿佛洛狄忒号的船长是谁都还不知道。
或许,她应该先从船上的大副赫维斯身上入手?只要拿到钥匙救出人鱼,说不定就能够从中找到存活下来的希望。
而且,她至少还需要知道——所谓“人鱼的诅咒”,到底是怎么回事。否则的话,恐怕自己迟早会不明不白地死在睡梦里。
她先前产生的幻觉、还有船上宾客们接二连三溺水身亡,真的都是因为被“人鱼”诅咒了吗?
少女躺在床上浅睡了片刻,醒来之后又打起精神收拾了一下自己。为了避免再次出现幻觉,她甚至还特意避开了镜子和水池。
接着,她便打算出门。
只不过,郁染没有想到——自己才刚打开房门,便发现门外的走廊上站着一个人。
“沈、沈遇安?”少女瞪大了眼睛,她下意识地想要反手关上房门,却被男人伸手拦了下来。
“大小姐。”沈遇安扶着门框,低头看她,“你躲什么?”
他手背上的墨色纹身清晰可见,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
“我要是真的想对你做什么事情,昨天晚上就不会放过你了。”沈遇安耸了耸肩膀,“都说了……我对大小姐忠心耿耿。”
当着少女的面,他重新戴上了纯黑手套,将手上的纹身尽数遮掩了起来。
“大小姐,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身边突然少了一条狗,你也会觉得不习惯吧?”沈遇安从容不迫地继续说道。
“好、好吧。”
事已至此,郁染显然没有拒绝的余地了。因为……她打不过他。
而且,正如他所说——如果他想要对她动手的话,那么,在昨天晚上的时候,她就已经无路可逃了。
然而,下一刻,郁染便开始觉得有些后悔了。
——隔壁的房门被打开,陆星焰正静静地站在不远处,面沉如水。他斜斜地倚靠在墙边,姿势散漫。
“少了一条狗,再养一条不就行了?”陆星焰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开了口,“陆家有的是钱。”
他上前一步,直接将少女拽到了自己的身边。
“未婚妻,你还是少跟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比较好。”陆星焰毫不留情地冷嘲热讽道,“就算要养狗,也该养些身家清白的狗。”
“而不是什么来路不明、又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沈遇安眯了眯眼睛。他瞥了一眼陆星焰,没有直接开口反驳。
“大小姐,至少……我不会反咬你一口。”男人勾唇笑了笑,话里有话。
郁染明显有些动摇了。
陆星焰极为不满地抓起少女的手腕。他凑到了她的耳边,低声开口说道:“实在不行的话,我也可以给你当狗啊。”
“我会很听话的。”他眨了眨眼睛,“所以,你直接把他赶走,好不好?”
“大小姐,你还记得我昨晚的话吗?”沈遇安舔了舔唇,“相比较而言,明显还是我更值得你信任吧?”
“毕竟,一开始的时候,‘陆少爷’可是对大小姐你极为排斥呢。”
“我、我那是因为……”陆星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关你什么事?”他只能恶狠狠地瞪了沈遇安一眼。
————
经过你来我往的妥协之后,最终的结果是三个人一起走。
今天的邮轮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实在是乱得过分。
或许是因为有关“人鱼诅咒”的传闻已经流遍了全船,赫维斯便也不再强行要求封锁消息了。
几名侍应生抬着浮肿的尸体急匆匆地路过。而其他的宾客们也不再对此表示大惊小怪。他们愈发放肆地寻欢作乐。
骰子碰撞的声音愈演愈烈。有的人像是已经彻底赌红了眼,大把大把的筹码不要钱似的拼命往外扔,丝毫没有考虑过失败的后果。
状若癫狂。
血淋淋的残肢断臂杂乱无章地堆积在不远处的角落里,附近的宾客们都对此视若无睹。
少女无意识地伸手拽住了沈遇安的衣角:“好奇怪啊……”她喃喃自语。
仅仅只是一夜之间而已。
然而,下一刻,少女的指尖便被人紧紧地攥在了手心里。陆星焰抓着她的手,故作若无其事地唤了一声,道:“未婚妻。”
他不动声色地将她的手指从沈遇安的衣角处硬生生地拽了下来。
“别害怕。”陆星焰自然而然地顺势牵住了她的手。
沈遇安想要伸手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间。他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刚刚已经赌红了眼的中年男子,现在果不其然输得倾家荡产了。他面色惨白地跌坐在赌桌前,呼吸急促地瞪大眼睛,像是还有些不可置信。
“你、你借我一点钱,我赢回来之后就还给你……”男子手足无措地拽住了他身边人的手臂,连声央求道,“我还给你双倍……不、三倍的钱!”
“十倍!我还你十倍的钱,好不好?!”他几乎快要跪下来了。
“滚开。”被男子抓着手臂的那人一脸不耐烦地骂道,“身上都没有钱了,还赖在这里干什么?借钱?你当我是慈善家啊?”
“嗤。还‘十倍’还我?开什么玩笑呢。”那人继续满怀恶意地嗤笑道,“已经输光了的穷赌鬼,还是赶快给我滚远一点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中年男子明显有些绝望。他的眼睛里爬满了鲜红的血丝,面目狰狞。
“既然如此,你去死吧!”他用力地掀翻了赌桌,台上的骰子与筹码四处乱飞,只听得一阵“噼里啪啦”声。
然后,他直接伸出手掐住了那人的脖颈,手背上青筋暴起,一看就知道是下了死手。
事发突然,目前的场面又太过混乱。在场的其他人甚至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嗬……啊……救、救命……”那人拼了命地挣扎着,面上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彩。可是,中年男子的力气却出奇得大。在扑腾了片刻之后,那人还是不甘心地咽了气。
“哈哈哈哈哈!”中年男子无比畅快地大笑起来,“活该!谁叫你不借我钱?死得好!”他随手丢掉了那人死不瞑目的尸体。
这时候,场上的其他宾客们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亲眼目睹了一场临时起意的“冲动杀人”。
“你……”有人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你怎么……”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心存顾虑。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另外一个人迅速地让人喊来了大副,想要让赫维斯“主持公道”。
他们并不在意奴隶的生死,也不在乎其他宾客们的性命。毕竟,结下梁子以后,在暗地里偷偷动手脚的,大有人在。
但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明目张胆地杀死船上的另外一名宾客,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未免太过嚣张了些。
事实上,上了船的宾客们,一直心照不宣地奉行着一套互不干涉的特殊准则。然而,现如今,本就岌岌可危的脆弱平衡却被人当众打破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
“我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呢。”赫维斯不紧不慢地从门外走了进来,“原来只是杀了个人而已啊?”他的语气有些失落。
“大副先生,快把那个人抓起来!”有人忍不住站了出来,大声嚷道,“我们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动手掐死了另外一名宾客。”
“是吗?”赫维斯摊了摊手,“他掐死了人,然后呢?”
“什么‘然后’?他当众破坏了规矩,就应该直接把他丢下船!让他去海里喂鲨鱼。”
“等一下,你说的‘规矩’是什么?”赫维斯反问道,“我记得,我应该亲口说过——这里没有任何规矩。”
“不过,确实应该把他抓起来。”他又一脸赞同地点了点头,“原因是——他输光了所有的钱,现在还欠着阿佛洛狄忒号一大笔债务。”
“不、不对吧。他、他可是当着大家的面杀了人啊……”
“所以呢?”赫维斯敛了敛眸子。
“所以、所以他应该为此付出代价吧?杀人就应该偿命……”
“我想,大家是不是还没有了解清楚状况呢?”赫维斯慢慢地勾起了唇角,“或许是我刚开始的时候没有说明清楚。不过,没有关系,我可以再强调一遍。”
“在这艘船上,每个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
“这里没有乱七八糟的规矩,也没有条条框框的束缚。什么法律、什么道德、什么秩序,全部都是毫无意义的废纸,没有任何价值。”
“无论是杀人还是放火,都是被允许的。当然,由此所产生的一切后果皆由诸位自负。”
赫维斯张开双臂,脸上挂着优雅从容的笑。
“现在,欢迎来到——阿佛洛狄忒号。”
“希望每个人都能够玩得开心。”
[29]深欲之渊【29】:“不如趁现在找点乐子。”
全场鸦雀无声。
在场的宾客们显然都正处于一种茫然无措的震惊状态之中。
在上船之前,他们就知道——阿佛洛狄忒号上完全没有什么道德与法律的繁琐束缚。只要足够有钱,就能够在这里买到自己想要的任何东西。
但是,这并不代表着他们愿意成为混乱之下的牺牲品。
“大副先生,以前的时候,好像没有这个说法吧?”有人回过神来,试探性地开口询问道,“我们都没有听说过啊?”
赫维斯微笑起来:“大概是因为……你们以前都太胆小怕事了吧?”
“我本来还以为大家都心知肚明呢。”
他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
“等一下……”有人慌慌张张地开了口,想要尽可能地阻止眼前人人自危的混乱场面,“大家不要听他胡说!”
“我们不能自相残杀。”
“都是外面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家应该知道分寸吧?就算私下里有恩怨,也没有必要当众赶尽杀绝。”
赫维斯面不改色:“什么叫‘自相残杀’?”
“我可什么都没说。”他有些无辜地摊开了手,“我只是好心地提醒了大家一下——在阿佛洛狄忒号上,每个人都可以随心所欲。”
“反正,在这里,无论你做出什么事情,都没有人会去追究你的责任。下了船之后,大家依旧清清白白,在外面受人追捧。”
“不如趁现在找点乐子。”
金发碧眼的男人弯起唇角,轻飘飘地开口说道。
赫维斯的话语就如同一柄可怕的钥匙,轻而易举地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开关。
人性总是贪婪的。欲望永无止境。所以,才需要各种各样的规则来进行束缚。而在失去所有的秩序以后,这艘到处都浸满了鲜血的罪恶邮轮,恐怕将真真正正地成为人间炼狱。
“咕咚”。有人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口水。呼吸逐渐紊乱,冷汗直流。心脏在狂跳。
部分警惕性较高的宾客们已经开始悄无声息地向门外退去了。还有的人,则是无比亢奋地笑了起来。
“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你也给我去死吧!”
……
血肉四溅。场面混乱不堪。
就像是一座被压抑许久的火山,如今终于彻底爆发了一样。每个人都不需要再费尽心思地遮掩自己见不得光、又肮脏不堪的腐烂欲望了。
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所谓的“人鱼的诅咒”,依旧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一般,高高地悬在头顶,随时都有可能落下。
而船上的宾客们却已经陷入了毫无秩序的混乱与癫狂里。
————
“没有道德、没有法律?”沈遇安冷冰冰地嗤笑了一声,“那不就是另外一个贫民窟吗?”
“唯一的区别就是有没有钱罢了。”
“贫民窟里的人是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但这里的人……却仅仅只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而已。”
男人半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拽了拽手套的边缘,语气嘲讽。
陆星焰抬了抬眸子,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难得没有反唇相讥。
“小心。”他伸手牵住了郁染的手腕,将她拉到了自己身边。
在猝不及防之下,心神恍惚的少女直接踉跄着跌进了陆星焰的怀里。几滴黏稠的鲜血从不远处飞溅了过来,差点溅上她的衣角。
“谢谢……”她无意识地开口向他道了谢。
陆星焰顺势环住了少女的腰肢,让她能够有所倚靠。男生的胸膛坚硬而温暖,臂膀健壮有力,极具安全感。
郁染有些茫然无措地抬起了头。然后,她直直地撞进了一双湛蓝色的眼瞳里。
宛若无边无际的海洋。
赫维斯正在朝她微笑。他在盯着她看,一眨不眨。
郁染的身体蓦地僵在了原地。她十分紧张地攥住了陆星焰的手腕,白皙的指尖用力地扣在他的腕上。
在少女忐忑不安的注视之下,赫维斯不紧不慢地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一步又一步,优雅从容。
叫骂声与哀嚎声响彻大厅,可他却丝毫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在走动间,他甚至还自然而然地侧身躲开了从附近溅射过来的残肢碎肉。
“郁小姐。”赫维斯极有礼貌地弯了弯腰,唇角处笑意渐深。他伸出了手,似乎是打算和少女握手。
“大副先生。”沈遇安主动上前一步,将郁染挡在了自己的身后。他的态度十分警惕。
“怎么了?”赫维斯明知故问,“我只是来和郁小姐打声招呼而已。”
陆星焰实在忍无可忍:“她是我的未婚妻。请你注意分寸。”
男生揽在少女腰上的手愈发用力,骨节分明的手指极具存在感,像是在明目张胆地宣示着主权。
“真是可惜。”赫维斯垂着眸子,“我还想补偿一下郁小姐呢。”
“‘补偿’?”郁染小心翼翼地探出了脑袋。她到底还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赫维斯只是静静地微笑着,一言不发。而他伸出来的手还一动不动地悬在少女的面前。
郁染很快就看懂了他明晃晃的“暗示”。她不得不伸出手,轻轻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男人抓住了她的指尖,又不动声色地摩挲了一下她柔软的指腹。肌肤摩擦时的细腻感觉转瞬即逝,少女只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好了好了。”片刻之后,陆星焰便极为不满地打断了他们的动作,“握个手而已,没必要一直抓着不放手吧?”
沈遇安则是拿出了一块洁白的手帕,认认真真地擦拭起了郁染的手。他的动作温柔而仔细,从指尖到指缝、又到手背,像是生怕自己漏掉任何一处似的。
赫维斯的脸上仍然挂着笑,神色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但是,他垂落在身侧的指尖却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大副先生,有话直说吧。”沈遇安又随手将手帕扔到了旁边的垃圾桶里。他直起了身子,态度散漫。
赫维斯看都没看他们两个人一眼。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少女的身上。
“郁小姐。”他的声音里带了些歉意,“很抱歉,由于突发意外,昨天晚上的‘表演’并没有照常进行。”
“我没有完成自己答应郁小姐的事情。”
“所以,为了补偿郁小姐,同时也是为了满足郁小姐的心愿,我决定单独带你再看一眼人鱼。”
“当然,前提是——郁小姐必须孤身一人前来赴约。”
赫维斯提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条件。
“不行!”陆星焰率先反对道,“一个人的话,也太危险了吧?”
他低下头,在少女的耳边小声说道:“现在船上这么乱,你跟他走……我不放心。”
“如果郁小姐不愿意相信我,也可以选择拒绝。”赫维斯主动向后退了一步,像是在表现自己的诚意,“放轻松。我只是想要补偿郁小姐而已。”
“毕竟,要是没有履行诺言的话,我也会很苦恼呢。”
郁染有些犹豫。
她本来就在打算想办法接近赫维斯,试图从他身上找到钥匙的下落。而且,她还想要找到所谓“人鱼诅咒”的真相。
现在,千载难逢的机会就摆在眼前。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少女心一横,索性便直接点头答应了下来。
“好。”郁染咬了咬唇瓣,“我相信你。”她鼓起了莫大的勇气。
赫维斯又微笑起来,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让人无可指摘:“郁小姐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那么,现在请跟我来吧。”他伸出手,摆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大小姐。”沈遇安上前一步,抓住了少女的手腕,“你……真的要去吗?”他的脸上写满了显而易见的担忧与关切。
陆星焰也皱起了眉头:“啧,在引发了一场混乱之后,还能够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看来我们是上了贼船啊。”
赫维斯面不改色:“大家不是都很清楚吗?阿佛洛狄忒号本来就是一艘满载着罪恶的邮轮。”
“更何况……我也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这里显然不需要道德与法律。”他的态度坦坦荡荡,言语之间毫不避讳。
“难道是因为陆先生在船上玩得不开心吗?抱歉,是我的失职。”金发碧眼的男人弯下了腰,像是在道歉。
陆星焰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如果我的未婚妻出了什么事情,陆家不会放过你的。”他厉声警告道。
赫维斯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要满足一下郁小姐的心愿而已。”
“大小姐,就算人鱼再好看,也没有必要……以身犯险吧?”沈遇安抿着唇角,语气酸涩,“实在喜欢的话,还可以等到拍卖会开始的时候,花钱把它买下来。”
“未婚妻,你想要那只人鱼的话,我买来送给你,好不好?”陆星焰凑到了少女的面前,“陆家很有钱。”
“我、我只是再想亲眼看看他。”郁染随便找了个借口,“只看一眼。”
为了说服他们,她重新拾起了自己“嚣张跋扈大小姐”的身份设定。
“我、我就是想看。”少女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任性又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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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深欲之渊【30】:“你的手很漂亮。”
“郁小姐。”赫维斯偏过了头。
“怎、怎么了?”郁染强装镇定,“大副先生。”
此时此刻,他们两个人正肩并肩地走在曲折复杂的走廊里。她刚刚好不容易才说服了陆星焰和沈遇安。
为了成功通关游戏,郁染不得不以身犯险。
“喊我‘赫维斯’就可以了。”赫维斯首先纠正了少女对自己的称呼,接着,他又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她,“郁小姐,你是第一次上船吧?”
“是、是的。”郁染有些紧张地点了点头,“有什么问题吗?”
“那你很幸运。第一次上船,就能看到人鱼。要知道……为了追捕传说中的人鱼,阿佛洛狄忒号付出了大量的时间与精力,而且人员死伤惨重。”
赫维斯将人鱼的来历娓娓道来。
“我们在一处不知名的偏僻海域里发现了它。那里沉船无数,海底堆积着累累白骨。过路的船只都会选择绕路而行。”
“当地人都说……是海妖在暗中作祟。”
“任何对海洋心存不敬的人,都将在风暴之中葬身鱼腹。”
郁染眨了眨眼睛:“所以,他们口中的‘海妖’,就是人鱼吗?”
“没错。”赫维斯点了点头,“当地人曾经极力劝阻我们踏足禁地。只不过……”
“只不过,你们并没有因此而退缩。”郁染自然而然地顺着他的话语继续说了下去。她想要稍微试探一下:“这样看来,你们船长很有魄力啊。”
赫维斯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少女:“怎么?郁小姐对我们船长感兴趣?”
“我只是觉得有点好奇而已。”郁染赶忙澄清道,“毕竟,阿佛洛狄忒号这么大……”
赫维斯不置可否。
“那么……”少女短暂地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询问道,“‘人鱼的诅咒’,真的存在吗?”
她抿着唇角,神色忐忑不安。
“是真是假,很重要吗?”说着,赫维斯伸手推开了眼前的房门。
一阵清新而潮湿的海水气味扑面而来。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来到了关着人鱼的房间门口处。
“我会履行自己的诺言。”赫维斯极为绅士地帮少女扶住了房门,“郁小姐大可放心。既然你是陆家的未婚妻,便也算是阿佛洛狄忒号的贵宾了。”
郁染小心翼翼地抬步走进了房间里:“所谓的‘贵宾’和普通的宾客……有什么特殊的区别吗?”
“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赫维斯十分坦诚,“只不过,对待贵宾,我会更加重视一点而已。”
“譬如说,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我愿意满足一下郁小姐的心愿。”
“当然,归根结底还是因为——”
男人极有礼貌地牵住了少女的指尖,俯身烙下一吻。
“你的手很漂亮。很适合……用来收藏与欣赏。”
“简直就是一件完美无瑕的艺术品,令人惊叹不已。”
郁染瞳孔骤缩。她的脚步停滞在原地,心跳蓦然间漏了一拍。
少女白皙的指尖似乎正在被滚烫的火焰炙烤着,又烫又痒。灼热的火舌舔舐而上,烧得人心惊肉跳。
“哦……别紧张。”赫维斯重新抬起了头,他语气温柔地安慰着她,“至少,直到目前为止,我依旧觉得——一双会动的手,明显要更加具有生命力与观赏性。”
男人浅浅地微笑着,脸上的表情温顺而无害。
“其实,我也曾经尝试过用福尔马林来保存人体标本。只不过,一双毫无生机的死手,看起来实在是太丑了。”他有些惋惜地叹了一口气,“没有任何观赏价值。”
“是、是吗?”郁染磕磕绊绊地应了一声,“我觉得……你、你的手也很好看……”
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之下,她的大脑变得一片混乱。于是,少女几乎是“口不择言”地说出了奇怪的话语。
赫维斯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男人明显是被她下意识的反应给取悦到了,一双碧色眼眸里荡漾着兴奋的笑意。
“谢谢郁小姐的赞美。”他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下一刻,男人话锋一转,又道:“只不过,它们还远远比不上郁小姐的手。”
赫维斯低下头,看向了少女的手。
微粉的指尖、纤长的手指,白皙的手背、与淡青色的脉络,如同一块上好的暖玉,白璧无瑕,漂亮极了。
男人牵住了她的手。他垂下的目光专注而认真,像是在欣赏、又像是在……膜拜。
“郁小姐的手,想必还没有沾到过鲜血吧?”赫维斯轻声地开了口,“要不要……我帮你呢?”他低沉的声音里明显带了些亢奋之意,连尾音都在颤抖。
男人又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你的手,看起来也很适合用来‘杀人’呢。”
说着,他用指尖慢慢地抚过了她手上的每一寸肌肤,滚烫的温度在蔓延。猩红的火焰越燃越旺,几欲燎原。
赫维斯以一种情人般的亲密姿态,在郁染的耳边轻声细语:“染上鲜血之后,应该会变得更好看吧?”
他几乎就快要从背后环抱住她了。
伴随着男人的逐步靠近,少女的身体渐渐变得越来越僵硬。她一下子想起了自己昨天的经历——不仅被人在脖颈上狠狠地咬了一口,而且还差点被人淹死在了浴缸里。
郁染微微张着嘴,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少女卷翘的睫羽颤了颤,眸子里浮上了一层雾蒙蒙的潋滟水光。
“我、我不知道……”她颤颤巍巍地应道。
又细又娇的柔软嗓音像是小钩子似的,勾得人心神荡漾。
赫维斯的眸光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
“郁小姐。”他紧紧地贴在她的耳畔处,灼热吐息轻拂而过,“你应该为此感到庆幸——我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
“又或者说,幸好你此刻遇到的人是我,而不是其他什么人。”
“否则的话,你恐怕早就已经被……”
男人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他话语之中所隐含着的晦暗深意,还是让人觉得胆战心惊。
赫维斯的视线近乎放肆地舔上了她的指尖。分明是虚无缥缈的目光,却犹如实质一般,恍惚间带来了一阵灼热而潮湿的荒唐触感。
郁染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她只能任由着男人翻来覆去地抚摸着她的手,像是在打量着一件死物。
就在这时,“哗啦哗啦”的清脆水声忽然响起,蓦地打碎了眼前的画面。
只见房间内偌大的透明水池之中,漂亮的蓝发人鱼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自己的尾巴,激起了大片大片晶莹剔透的莹白水花。
洛提斯半敛着眸子,脸上面无表情,看起来似乎心情不太好的样子。流光溢彩的宽大鱼尾轻飘飘地卷起了池中盛着的海水。
水花四溅。
有意无意地,几滴水不小心溅到了少女的指尖上,触感微凉。
郁染下意识想要将自己手上的水滴甩下去。只不过,赫维斯很快就重新捉住了她的手,阻止了她的动作。男人主动低下头,一点一点地吻去了她手上的水痕。
“郁小姐,你应该更加爱惜它们一点的。”他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见男人目前似乎并没有想要伤害自己的意思,少女不由地暗自松了一口气。
或许是错觉,池中“哗啦哗啦”的水声变得更大了。洛提斯用力地摇着鱼尾,卷起了更多的水花。
郁染不自觉地侧眸看向了池中的人鱼。
伴随着洛提斯的动作,他身上的黄金锁链也摇晃起来,在水中氤氲出一片灿金色的细碎光影。
“郁小姐。”赫维斯不动声色地来到了少女的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你现在亲眼看到人鱼了。”
“我没有食言。”
机会难得。郁染忍不住想要得寸进尺:“那么,我可以再稍微靠近他一点吗?”她跃跃欲试。
赫维斯敛了敛眸子。片刻之后,他又笑了起来,道:“当然可以。”说着,他便又自然而然地让开了位置。
郁染上前一步,半蹲在水池边缘处。鬼使神差地,少女朝着池中的人鱼伸出了手。
洛提斯抬起了头。他向前游了游,靠得离岸边更近了些。温顺无害的人鱼仰着头,湿漉漉的浅蓝发丝不断地往下滴着水,精致深邃的锁骨清晰可见。
然后,他偏过头,将自己的脸颊紧紧地贴在了少女的掌心处。
一阵难以言喻的细腻触感,像是缠人的海草,在少女的手心上蔓延开来,温凉、潮湿、柔软。
郁染难免有些怔愣。
而人鱼已经小心翼翼地伸手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他极有耐心地引导着她抚摸自己的脸颊、脖颈、锁骨,还有……胸膛。
他灿金色的琉璃眼瞳直勾勾地盯着她,眸光惊心动魄。在赫维斯看不见的角度里,漂亮的人鱼张开了嘴,悄无声息地开了口。
“救、救、我。”他薄唇开合间,舌尖隐约可见。
郁染的瞳孔骤然放大。
眼前的画面与梦境交叠重合在一起,实在令人毛骨悚然。所以,她先前经历过的梦境,并不仅仅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幻梦而已。
人鱼,真的在向她求救。
[31]深欲之渊【31】:“咦,你怎么不动啊?”
少女的手指依次抚过人鱼的脸颊、脖颈、胸口。起伏不定的肌肉线条精致漂亮,缀在他身上的黄金与宝石被细白指尖拨弄得叮当作响。
郁染的心脏跳得很快。她睁大眼睛,红唇微张。人鱼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就在这时,站在她身后的赫维斯突然上前一步。男人十分突兀地伸手打断了人鱼的动作,强行将少女从地上拽了起来。
“郁小姐,人鱼是一种很危险的生物。”他一脸平静地提醒道,“或许,你忘记了昨天晚上的‘表演’。”他意有所指。
郁染的手腕被用力攥住。她无法挣脱。
“可是……”少女想要开口反驳。
赫维斯瞥了一眼池中的人鱼,慢慢地勾起了唇角:“郁小姐。”
“我忽然想到——既然是要补偿你的话,光是让你看一眼人鱼,似乎还远远不够。”
“这样吧。”他弯下了腰,“我让郁小姐近距离地亲眼目睹一下——昨天晚上没有完成的‘表演’,好不好?”
“这是我送给郁小姐的特别‘礼物’。”
“什么?”郁染还有些不解其意。
赫维斯动作优雅地打了一个响指。在几名侍应生的押送之下,一个身形高大的奴隶一步一步地踏进了房间里。
满身古铜色肌肤包裹着大块大块的虬结肌肉,棱角分明的俊朗脸庞上看似毫无表情,眼神却极为凶狠,像是一柄天生的杀人利器。
郁染还依稀记得他。
昨天晚上,当他即将与人鱼展开搏斗的时候,鱼缸忽然毫无征兆地碎裂了。现场的宾客们乱作一团,原定的表演环节也只能被迫结束。
少女忍不住悄悄地抬眸看向了眼前的奴隶。在这样近的距离之下,她能够看得更加清楚。
——他真的长得好高啊。而且,还很强壮。
阿利特刚一进门,便敏锐地察觉到了郁染自以为隐蔽的视线。他不动声色地回望了过去。
然后,他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僵。
好漂亮……
鸦黑的发、雪白的肤、嫣红的唇。像是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花,与这艘纸醉金迷的罪恶邮轮格格不入。
她仅仅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足够引人注目了。
阿利特很快就又深深地低下了头。在少女的面前,他忍不住自惭形秽。奴隶的耳尖上泛起了一抹红。只不过,在他古铜肤色的遮掩之下,周围无人察觉。
“阿利特。”赫维斯没有正眼看他,“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打赢人鱼,或者……杀了它。”
“当然,你应该感谢这位小姐。否则的话,我也不可能破例。”
听见赫维斯的话语之后,阿利特又小心翼翼地看了郁染一眼,结果却恰好与少女看过来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她正在看着他。
阿利特颇为慌乱地赶忙低下了头,耳尖上的红晕越来越深。
这时候,赫维斯又摆了摆手,屏退了房间内的侍应生们。
“等一下。”男人忽然开口,“你,暂且先留下来吧。”他随手指向了其中一名侍应生。
“好、好的。大副先生。”被点名的侍应生少年低声应道。
听到熟悉的声音,郁染有些惊讶地抬眸看了过去。
当其他侍应生都听话地离开之后,只见原本缀在队伍末尾处的苏黎,现在正毕恭毕敬地站在房间门口的位置。
“我记得……你叫‘苏黎’,对吗?”赫维斯掀了掀眼帘。
“对、对,我叫苏黎。”苏黎诚惶诚恐地回应道,“大副先生居然还记得我。”
“当然。”
“你是个好孩子。”
赫维斯不紧不慢地勾了勾唇角,神色莫名。说着,他又偏过头,看向了郁染。
“郁小姐。”
刹那间,少女几乎以为自己暴露了。她的心脏停摆了一瞬间。
怎么办?自己逃得掉吗?
下一刻,赫维斯伸手扶住了她的臂膀。他恰到好处地堵住了她所有的退路。
“你应该站远一点。”他语气温柔地开了口,“当心被打湿衣服。”
将少女扶到了房间的墙边,男人便极为绅士地松开了手。
郁染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她现在甚至不敢多看苏黎一眼,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露出什么了致命的破绽。
“好了。”赫维斯笑了笑,“你们可以开始‘表演’了。”他轻飘飘地命令道。
“希望你们都全力以赴,最好能够取悦到郁小姐。”
眼看着阿利特朝着水池的方向一步步靠近,郁染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她既不想看见人鱼受到伤害,也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奴隶因此丧命。
少女暗自咬了咬牙。
——算了,能救一命是一命。
她心一横,突然开了口,阻止道:“等、等一下。”
“怎么了?郁小姐。”赫维斯极有耐心地询问道。
“这种‘表演’我都看腻了。”少女抿了抿唇,模样傲慢又嚣张,“实在没意思。”
“不如换种花样。”她故作随意地提议道。
“哦?”赫维斯兴致盎然地反问,“什么花样?”
郁染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她绞尽脑汁,试图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合理办法。
“我……我想‘骑马’。”少女趾高气昂地抬起手,装模作样地比划了两下,接着又指了指人高马大的阿利特,“我看他就很合适,又高又壮。”
“我想骑着他在房间里转一圈。”她十分任性地说道,“光看他们打架有什么意思?”
从小在温室里娇生惯养长大的矜贵大小姐,自以为提出了一个很好的“花样”。
“如果郁小姐想的话……”赫维斯有些微妙地迟疑了片刻,“好吧。为了补偿郁小姐,我理应满足你的心愿。”他点头答应了下来。
“阿利特,你知道该怎么做吧?”他不冷不热地开口说道,“这是你的荣幸。”
阿利特先是茫然无措地愣了一下,然后,他便毫不犹豫地跪趴了下来,态度温顺又听话。
身高近两米的强壮奴隶,即使跪趴在地上,依旧高得不像话。他顺从地低着头,没有表现出丝毫想要反抗的意思。
郁染来到阿利特的面前。她一边在心中默念着“对不起”,一边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
尽管阿利特已经低下了头,可他还是能够看见少女细白的小腿、精致的踝骨,还有小巧的足。
“扑通、扑通、扑通”。
奴隶的脸涨得通红。他完全没有想到——漂亮的大小姐会突然对他提出这种要求。
赫维斯说得没错。确实是他的荣幸。
少女的手扶住了阿利特的肩膀,细软的指尖柔弱无力,颤巍巍地扣在他坚硬的肌肉上。然后,她抬起脚,直接坐在了他宽厚结实的背上。
震耳欲聋的剧烈心跳声不断地回荡在阿利特的胸腔之中。他的脸上烧得厉害,几乎快要冒出热气了。
好轻。好软。好香。像小猫一样。
阿利特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忍不住紧绷了起来。又深又重的大腿线条鼓鼓囊囊地撑满了单薄的衣物,随时都有可能将布料崩裂,看起来极具爆发力。
他用力地咬紧了牙关,像是正在拼了命地克制着自己下意识的反应。
——又或许,更准确地说,这其实更像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折磨”。
“咦,你怎么不动啊?”
少女又娇又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阿利特只能够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他开始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了起来。对他来说,身形娇小的少女轻得简直就像是一片羽毛,毫无重量可言。
他们两个人的体型实在相差太大,几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极具反差感。
阿利特的每一步都爬得很稳。坐在他的背上,郁染甚至没有感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颠簸与摇晃。
抱歉……
她在心里止不住地道着歉。
而阿利特的脸却越来越红,满身古铜的深色肌肤像是被火烧透了一样,十分明显。他跪爬的动作逐渐变慢,身上的肌肉狰狞地鼓起,青筋毕露。
他极力地想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然而,平日里无论受了多重的伤都一声不吭的他,此刻却陡然间失去了所有的自控力。
阿利特近乎自暴自弃地塌下了腰,像是再也承受不住似的,低低地喘着气。
郁染的身子晃了晃,险些从他的身上跌落下去。下意识地,她伸手拽住了阿利特的头发。
他的短发质地偏硬,扎得她掌心发红。
“对、对不起……”阿利特哑着嗓子连声道歉。他此时也顾不上自己的失态了,赶忙直起了腰,重新在地上趴好。
“算了。”郁染正发愁自己该如何收场。见状,她故作嫌弃地皱了皱眉头,动作轻巧地直接从他的身上跳了下来。
背上的重量彻底消失,阿利特只觉得他的心脏仿佛也在骤然间空缺了一块。他不由地感到有些失落,甚至还忍不住在心底唾弃起了自己的不中用。
都说“演戏演全套”。为了让自己的行为看起来显得更加合理可信,郁染又抬起脚轻轻地踢了踢奴隶紧绷着的大腿。
“真是没用。”她佯装不耐烦地撇了撇嘴。
阿利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随即,他又把头低得更深,几乎就要埋到地下了:“抱、抱歉,我……”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让人听不真切。
[32]深欲之渊【32】:“郁小姐是不相信我吗?”
少女的态度嚣张又跋扈,俨然一副被宠坏了的大小姐做派,不谙世事。
“郁小姐觉得不满意吗?”赫维斯十分体贴地询问道。他弯着腰,动作自然地替少女整理起了衣服上的褶皱。
“还、还好……”郁染眨了眨眼睛,“差强人意。”
“郁小姐实在是太容易心软了。”赫维斯摇了摇头,语气惋惜,“在这艘船上,同情与怜悯一文不值。”他模棱两可地说道。
阿利特此刻依旧深深地低着头。他不敢抬头,大颗大颗的汗水从光滑的额头上滴落下来,滚过他刀刻斧凿般的深邃下颌线,在地面上洇出了一点深色的水渍。
他浑身上下实在热得厉害,心脏砰砰作响,呼吸又重又乱。
池中的人鱼有意无意地摆动着自己的尾巴,荡出大片大片的晶莹水花。洛提斯紧紧地抿着唇角,脸色似乎不太好看。
而苏黎毕恭毕敬地站在墙壁旁边,眼神却直勾勾地黏在少女身上。他清楚地看到——她毫无防备地坐在奴隶的背上,小巧的双足有一下没一下地随意晃悠着,暴露在外的肌肤白得晃眼。
好碍眼。
为什么要去“欺负”别人呢?
漂亮的侍应生少年低下了头,浓密的睫羽遮挡住了眼底的暗色。
……
“我给过你机会了。”赫维斯面无表情地瞥了阿利特一眼,冷冰冰地说道,“可你刚刚差点让郁小姐摔倒。”
“既然如此,你也没有什么价值了。”他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阿利特一言不发地认下了罪名。他始终保持着跪倒在地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确实该死。身为奴隶,居然对一位身份尊贵的小姐产生了非分之想。
“等等……”郁染不由地愣了一下,“那个……我可以买下他吗?”
少女咬住唇瓣,故作好奇地继续说道:“我还没有买过奴隶呢。”
“他?”赫维斯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他看起来很不适合郁小姐。”
“没关系。”郁染又轻轻地踢了踢阿利特腿上的肌肉,“他应该很耐‘玩’。”
“我记得……只要足够有钱,就可以在这里买到任何想要的东西,对吧?”她抬眸看向了身旁的男人。
“当然。”赫维斯点了点头。
“不过,如果郁小姐实在想要的话,我可以把他直接送给你。”
“就当是迟来的见面礼了。”
“很高兴认识你。”他微笑着握住了少女的手,“郁小姐。”
————
“你叫‘阿利特’,对吗?”郁染随口问道。
阿利特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回应道:“是的,主人。”他完全没有想到——眼前的少女居然会“买”下自己。
他小心翼翼地跟在郁染的身后,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她的身上。在走动之间,少女纤细的腰肢招展着,细白的小腿踩着轻飘飘的碎步,像是重重地踏在了他的心尖之上。
仿佛是意识到自己的眼神实在太过冒犯,阿利特又赶忙收回了视线。
郁染并不知道身后的奴隶正在想些什么。在“买”下阿利特之后,她很快就与赫维斯告了别。她不敢再继续逗留了。
既然洛提斯刚刚亲口向她求救了,那么,是否可以表明——她先前的思路其实并没有错?
只要想方设法找到钥匙并救出人鱼,同时避免被“人鱼的诅咒”杀死,或许就能够成功通关游戏了。
当然,她还需要尽可能地躲开已经发狂的人群,以免不小心被误伤到。
少女在心中暗自思忖着。
“郁、郁小姐。”
就在这时,苏黎忽然追了过来,抬手拦住了她。
“怎么了?”郁染停下了脚步。她先是不动声色地环顾了四周,见附近没有赫维斯的身影之后,才隐隐松了一口气。
“我、我只是想知道……”苏黎不着痕迹地瞥了阿利特一眼,“郁小姐,为什么要买下他?”
少年白皙的指尖搅住衣角,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随时都会消散。
“因为……因为好奇。”郁染随便找了个借口,“而且,他看起来很结实。”
说着,她还抬起手捏了捏阿利特手臂上的肌肉。果不其然,坚硬得不像话。她怎么捏都捏不动。
“主、主人……”阿利特脸色通红地低下了头。
少女的力气实在太小,简直像是小猫抓挠一样,让人心里直发痒。
听到郁染的回答之后,苏黎明显变得更加失落与难过了:“原来……只是因为他长得又高又壮吗?”
“也是。”他低低地垂着眸子,“我又瘦又小,自然是比不上的……”
“我早该知道……”
侍应生少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好像快要哭出来了似的。
“啊?”郁染茫然又疑惑地眨着眼睛,“什、什么?什么意思?”
她怎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遇到这种场面,少女实在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在情急之下,她下意识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想要帮苏黎擦掉眼泪。
柔软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眼尾,留下了一片软绵绵的细腻触感。
苏黎顺势握住了郁染的手。他修长的手指牢牢地包裹住她的手,密不透风。
“郁小姐。”他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虽、虽然我很瘦,但是,我的力气很大……”
“我爬得很稳,绝对不会让郁小姐摔倒。”
郁染瞪大了眼睛。
等一下,他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她还是没有听懂?
“郁小姐是不相信我吗?”苏黎有些着急地拽着少女的手,强行按上了自己的腰腹处。
隔着轻薄的制服布料,指尖之下的触感坚硬又滚烫——少年窄瘦的腰上肌肉分明,摸起来精壮有力。
等郁染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被迫”地摸上了他的胸膛。鼓起的肌肉富有弹性,手感极佳。
“等一等……”她本能地想要收回手。可是,苏黎的力气却大得惊人。
“郁小姐,你可以继续‘欺负’我。”他抬眸看她,语气认真,“我、我……也很耐‘玩’。”
“就算是想要‘骑’着我在船上到处走,也是没有关系的。”
这时候,郁染才终于听懂了,但是,她宁愿自己不懂。
为什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地想要被别人“欺负”啊?甚至还主动向她“毛遂自荐”。
少女只能硬着头皮拒绝道:“苏、苏黎,你先松手……”
苏黎十分听话地松了手。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尾处无端浮上了一抹似有若无的绯红色彩,眸子里也泛着细碎的雾。
看起来楚楚可怜。
“郁小姐……”他期期艾艾地唤道。
为了尽快脱身,郁染又敷衍着开了口:“我、我现在还有事,下次再说吧。”
说着,少女便迅速地从苏黎的身边绕了过去。阿利特也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离开了。
苏黎没有再继续追上去了。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女的背影看。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处以后,他才慢慢地低下头,看向了自己的双手。
……
“你……要一直跟着我吗?”走着走着,郁染忽然停下了脚步。她回过头,看向了阿利特。
“因、因为主人已经买下了我……”阿利特诚惶诚恐,“如果主人实在不想看见我的话,可以直接把我扔掉。”他一脸认真地提议道。
郁染忍不住抬起手揉了揉额角。她合理地猜测——阿利特口中的“扔掉”,恐怕就是“销毁”的意思了。
“不、不用。”她柔声安抚道,“我的意思是——你晚上的时候要睡在哪里?”
“我、我还能活到晚上?”阿利特的第一反应明显有些诧异与惊讶。
船上的宾客们花钱买奴隶,基本上都是为了娱乐消遣。他们喜欢看奴隶们自相残杀,或者是亲自上阵虐杀奴隶。
被人买下的奴隶,很少能活过第二天。在阿佛洛狄忒号上,“奴隶”是一种相对廉价的低级消耗品。
根本不会有人费心去考虑奴隶需不需要休息。那简直是多此一举——反正用刀割开皮肉时的手感都相差无几。
“能啊。”郁染隐约听出了阿利特的弦外之音,“我、我不太喜欢血腥与暴力。”她解释道。
阿利特反而有些茫然了。奴隶的烙印早已根深蒂固,深深地刻进他的骨子里了。如影随形。
“反正……我没想杀你。”郁染摇了摇头。她在心底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少女回到了邮轮的休息区域。
一路上,到处都是叫骂声与狂笑声。人们似乎变得比先前更加疯狂了。没有了规则的束缚与制约,他们几乎是毫无顾忌地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有人在赌桌上扔出了大把大把的筹码,有人纵情声色、夜夜笙歌,也有人变本加厉地虐杀着奴隶。还有的人……直接与自己看不顺眼的另外一名宾客相互搏斗了起来,拳拳到肉,刀刀见血。
他们全然忘记了身份的顾虑。钱财与权势,只是享乐主义的垫脚石而已。
在这片不知名的海域中,腐烂恶臭的黑暗欲望正在迅速发酵。阿佛洛狄忒号,彻底沦为了毫无秩序的罪恶之地。
[33]深欲之渊【33】:“陆先生大可放心。”
郁染本来想先把阿利特安顿好,然后再做打算。毕竟,“买”下阿利特是一件预料之外的事情。
只不过,她没有想到——自己才刚刚回到休息区域,就恰好遇到了陆星焰和陆怀瑾。
他们像是正在谈论着什么重要的事情似的。陆星焰一脸认真地“据理力争”,而陆怀瑾则是面无表情地垂着眸子。
郁染实在有些好奇,便偷偷摸摸地凑了过去。她故作不经意地从他们身后路过。
“哥,等到下了船之后,我想尽快找个时间和染染结婚。”陆星焰郑重其事地开了口,“让家里提前准备一下吧?”
“你很着急吗?”陆怀瑾随手转动了一下自己腕上的黑金色手表。男人手指修长,哪怕只是做出几个简单的动作,也显得无比赏心悦目。
“也、也不是很着急……”陆星焰支支吾吾。而在陆怀瑾古井无波的注视之下,他索性不再掩饰,直接坦坦荡荡地点头承认了下来:“好吧,我就是很着急。”
“总感觉……没有彻底坐实名分的话,心里实在不踏实。”陆星焰姿势随意地反身跨坐在椅子上,语气苦恼,“‘商业联姻’果然还是不靠谱。”
“对了,哥。你确定……大副他不会对染染做什么吧?”男生俊朗的眉眼间拢着一抹担忧之色。
“赫维斯不会对贵宾出手。”陆怀瑾敛了敛眸子。然后,他又轻飘飘地唤了一声,道:“郁小姐。”
男人并没有抬眸去看,但是,他话语之中的笃定意味,却表明他已经发现了少女的存在。
于是,郁染不得不站了出来。她眨了眨眼睛:“真、真巧啊。”
陆星焰直接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他长腿一迈,大跨步来到了少女的面前。
“你、你没有受伤吧?”他一脸关切地检查起了她的身体状况,“那个大副没有伤害你吧?”
郁染摇了摇头:“我没事。”
陆星焰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只不过,他很快又皱起了眉头。
“他是谁?为什么跟着你?”男生直接伸手抓住了少女的手腕,将她拽到了自己的身边,“而且,他看起来好像有点眼熟。”
郁染随口应道:“我‘买’下了他。”
陆星焰瞪大了眼睛:“为什么?他有什么用处吗?”
“明明有我就已经足够了啊?”他耷拉着身后看不见的尾巴,语气委屈,“我什么都能做。”
“扔掉他,好不好?”他放缓了语气。
从始至终,阿利特都低着头,沉默不语。像是对自己未来的命运毫不在意似的。
他早就已经习惯了。
“郁小姐。”陆怀瑾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虽然只是‘商业联姻’而已,但是,最基本的表面功夫,还是必不可少的。”他的语气很淡,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情绪。
莫名其妙地被男人“警告”了一句,郁染敢怒不敢言。她只能选择性地回答了陆星焰的问题:“不好。”
少女摇了摇头,满脸任性。
陆怀瑾忽然毫无征兆地偏过头,盯着她看了几秒。他的瞳孔颜色极深,像是一潭沉沉的死水,黑如点墨。
在他的凝视之下,郁染本能地想要逃避。然而,陆星焰的手抓得很紧,她只能被迫停留在原地,动弹不得。
“染染。”陆星焰近乎撒娇般地唤她,语调缠绵,“没关系的。要是你实在想玩的话,我也可以陪你。”
“毕竟,我们是未婚夫妻。”他有意无意地强调着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婚约,“应该找时间努力培养感情。”
郁染只觉得他实在缠人。男生人高马大,几乎黏得她喘不过气来。她赶忙随口敷衍了他几句,想要尽快把他打发走。
可陆星焰却不依不饶。
“你说要看人鱼,我答应了。你不肯赶走跟班,我没有过多纠缠。然后,你又买了一个奴隶,我也可以妥协。”
“那么,现在可以轮到我了吗?就算是‘排队’,也该到我了吧?”
陆星焰抓起少女的手,将它放在了自己的心口处。
“你看我一眼,好不好?”
他的心跳又重又快,震得郁染手心发颤。
“哪怕只是‘商业联姻’,我也是你名正言顺的未婚夫。”陆星焰开始亲吻她的指尖,动作温柔又虔诚,像是在朝拜。
然而,就在男生重新抬起头,打算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一道轻咳声突然响起,强行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语。
“咳。”陆怀瑾的视线从他们的身上轻飘飘地扫了过去,“在外面,还是稍微注意一下分寸比较好。”
陆星焰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他牵起郁染的手:“那我们先回房间再说。”
“等一下。”破天荒地,陆怀瑾突然出声叫住了他们,“我有话要对郁小姐说。”
“哥?”陆星焰极为茫然地看向了他,“你要和染染说什么?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吗?”
陆怀瑾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少女,神色莫名。男人的眼神古井无波,却极具压迫感。
郁染显然也很疑惑。但是,迫于眼前的压力,她不得不应道:“好、好的,陆先生。”
少女跟着男人来到了僻静处。
尽管陆星焰心中对此十分好奇,但是,碍于陆怀瑾往日里的庄严权威,他也只能站在原地等待着。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旁边的阿利特身上。
看着身高近两米的高大奴隶,男生动作随意地捏了捏自己的指骨,漫不经心地开了口,道:“喂。染染为什么会买下你?”
……
不远处的僻静角落里,少女刻意地与男人保持着距离。
“陆、陆先生。”郁染抿了抿唇,“是有什么事情吗?”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我忽然觉得……”陆怀瑾似笑非笑,“你的手段似乎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更加‘厉害’。”
“不过短短几天时间,我弟弟就已经对你死心塌地了。”
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阴阳怪气”,郁染到底还是忍不下去了。她咬了咬牙,忽然猛地上前一步,伸手拽住了男人的领带。
或许是没有想到少女突如其来的反抗行为,陆怀瑾一时间没有动作。等到男人反应过来的时候,郁染已经将他拽得低下了头。
“陆先生。”郁染一字一顿,“我并没有使用什么手段。”
少女凝着眸子,眼神故作凶狠,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大概是离得近了,可以清楚地看见——她纤长的睫羽根根分明地卷翘着,又浓又密。
陆怀瑾半敛着眸子,依旧镇定自若。
郁染像是被气到了一样,胸口处起伏不定。她白皙的脸颊上也晕着一抹生理性的浅红,艳丽又生动。
“我没有想要解除婚约的意思,也不会试图去破坏陆家和郁家的‘商业联姻’。陆先生又何必屡次三番血口喷人?”
少女用力地拽着他的领带,在他的衬衫上留下了或深或浅的道道褶皱。
半晌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抱、抱歉。”郁染松开手,迅速地向后退了两步,“我……”她小幅度地张了张嘴,想要为自己辩解,结果却发现无话可说。
糟糕。一时冲动。要是因此惹怒了陆怀瑾……
她不敢再细想下去。
陆怀瑾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不紧不慢地抚平了自己身上的褶皱与折痕:“郁小姐,勇气可嘉。”
“明明这么害怕我,却还是敢对我动手。”
男人重新系好了领带:“郁小姐,请不要误会。我没有在针对你。”
“我只是在为陆家考虑而已。既然是‘商业联姻’,自然是需要对双方都有利才行。”
“如果仅仅是我弟弟单方面地对你言听计从,那么……”
陆怀瑾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郁染却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无非是担心——在结婚之后,她会通过控制陆星焰的方式,间接威胁到陆家。而作为陆家的继承人,陆怀瑾显然需要提前防备,避免这种事情发生。
“陆先生大可放心。”郁染摇了摇头,“你实在高估我了。”
“我要是真的有那个能力,就不会被家里强行推出来,成为‘商业联姻’之下的牺牲品了。”她的声音很轻,似烟又似雾,如同一场朦胧细雨,笼罩在心头。
“我知道自己的名声不好。”少女垂下眼睫,“可是,家里人养我这么久,现在,我也应该为他们付出些什么了。”
又细又颤的声音里隐隐含着水意,一双漂亮的圆眼里拢着茫茫轻纱。
实在是……勾人得很。
不合时宜地,陆怀瑾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难以言明的怪异念头。
他好像知道——为什么陆星焰会沦陷了。
“所以,陆先生不必担心。”郁染仍然在自顾自地说着话,“我会注意分寸的。”
她低着头,让人看不清楚脸上的神色:“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就先回房间了。”
没有听到任何反对的声音,郁染便毫不犹豫地直接转身离开了。
陆怀瑾淡淡地掀起了眼帘。他的视线追随着少女的背影,渐渐远去。男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许久之后,他才迈开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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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深欲之渊【34】:“我很清醒。”
“染染。”
郁染刚一靠近,陆星焰便直接迎了上来。他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少女的手。
“你怎么了?”
见少女的眸子里隐约蒙着一层水雾,陆星焰赶忙弯下腰询问道:“是不是我哥哥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别理他。”他连声哄道,“我们不用管他。”
郁染低着头,没有说话。她随手拨开陆星焰,自顾自地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了过去。
而阿利特则是十分顺从地跟在了她的身后。身形健壮的奴隶刻意放缓了步伐,态度恭敬。
陆星焰也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为了贯彻自己“嚣张大小姐”的身份设定,好让陆怀瑾彻底放下心来,郁染又忽然停下了脚步。
“我现在走不动路了。”她转过身,看向了阿利特,“你抱我回房间。”
少女抬着下巴,颐指气使。
阿利特先是极为明显地怔愣了一下,然后磕磕绊绊地点了点头:“好、好、好的,主人……”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古铜色的粗壮臂膀结实有力。娇小的少女被他牢牢地抱在怀中,满身雪色肌肤又白又嫩,宛若精致的白瓷瓶,看起来……脆弱又易碎。
阿利特根本不敢用力,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弄碎了她。
好小。好可爱。
与被少女骑在背上时的感觉不同,亲手抱着她的时候,他可以更加清楚地体会到——如同温香软玉般醉人的细腻触感,让人神魂颠倒。
阿利特棱角分明的俊朗脸庞之上布满了浅色的红晕,只不过,在古铜色肌肤的遮掩下,不甚明显。
“染染。”陆星焰下意识地想要出言制止,“我、我明明也可以抱你回去啊……”
他撇着嘴角,脸色委屈不已。
郁染没有理他。
——为什么陆星焰会变得这么黏人?
少女安安稳稳地坐在阿利特的怀里。他宽厚的怀抱坚硬而温暖,给人以足够的安全感。
她细软的腰肢被他箍在健壮的臂膀间。在深色肌肉的映衬之下,更显得她肤白胜雪,弱柳扶风,好像轻轻一掐就会碎掉似的。
……
阿利特的脚步又稳又快。他很快就根据少女的指示,来到了她的房间门口处。
“好了。”郁染高高在上地命令道,“现在可以把我放下来了。”
他毫不犹豫地半蹲下来,将怀中的少女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地上。
郁染随手拿出钥匙,打开了房门。接着,她回眸看了阿利特一眼,难得有些迟疑。
“如果……主人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睡在门口的走廊里。”阿利特忐忑不安地提议道,“帮主人看门。”他的耳尖又红又烫。
“嗤。”陆星焰实在忍不住了,他近乎咬牙切齿地开了口,“想得还挺美的。”
“当看门狗,你配吗?”
郁染倒是有些心软:“我帮你开间客房吧。”
“不、不可以睡在主人的房间门口吗?”阿利特明显有些失落,他低下了头,“好吧……”
果然还是他太贪心了吧?
要是真的能够睡在这里就好了。离主人很近。可惜……
高大的奴隶拖着不情不愿的沉重步伐,转身离开了。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像是失望极了。
就在郁染打算反手关上房门的时候,陆星焰却直接从狭窄的缝隙里强行挤了进来。
“染染。”他垂眸看她。
人高马大的男生步步紧逼,少女不得不连连后退。
“怎、怎么了?”她装腔作势地抬高了音量。
糟糕。是不是演过头了?
“还疼吗?”陆星焰忽然有些没头没尾地开了口。
郁染眨了眨眼睛:“啊?”
“脖子上的伤口。”他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让她坐在了身后的床上,“我帮你看看。”
他只字不提有关于阿利特的事情,脸上满是关切的神色。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面对陆星焰不似作假的真切关心,郁染也不好再拒绝了。她抿了抿唇,道:“现在已经好多了。”
少女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虽然还是有一点疼……”
男生伸手拨开了她脖颈处的鸦黑发丝。他十分心疼地低下头,轻轻地吹了吹青紫色的咬痕。
“谢、谢谢……”郁染有些不自在地向他道了谢。
“等到下了船之后,我会帮你找最好的医生,保证不会留疤。”陆星焰郑重其事地承诺道。
“这艘船……什么时候会靠岸呢?”郁染随口问道。
“听说阿佛洛狄忒号从来不会轻易靠岸。”陆星焰耸了耸肩膀,“当拍卖会结束以后,会有另外一艘邮轮前来接走船上的宾客们。”
郁染若有所思。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和陆星焰之间的距离逐渐变得越来越近了。
“染染。”他保持着埋头的姿势,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仔细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必要向你证明一下。”
陆星焰的手环住了她的腰。
“证明什么?”腰间附着的温度滚烫又灼热,郁染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身子。
“证明——”说着,陆星焰忽然站起身来,他直接单手抱起了她,“我完全有能力当染染唯一的狗。”
“你不需要再费心思去养别的狗了。”
“他们都没有我厉害。”
男生手臂上肌肉鼓起,线条分明。他毫不费力地单手抱着她在房间里走了一圈。
“等等……”郁染挣扎着想要从他的怀里跳下来。
“我是不是很厉害?”陆星焰用力地摇着身后无形的尾巴,一脸“求夸奖”的期待表情。
“厉害、厉害。”迫于无奈,郁染只能暂时先敷衍着应道。
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后,陆星焰便又轻轻地将她放回了床上。他没有立刻松开手,依旧松松垮垮地环着她的腰。
忽然间,伴随着清新的海风,一阵似有若无的歌声轻飘飘地吹拂而过。
几个意味不明的拗口音节,交织勾缠,谱成了一支晦涩难懂的古老曲子。与先前支离破碎的零星片段截然不同,这一次,阿佛洛狄忒号上的宾客们都听到了更为完整的段落。
——人鱼的歌声。
陆星焰的眸光慢慢沉了下来,变得晦暗不明。一层影影绰绰的黯淡色彩笼罩在了他漆黑深邃的眼瞳之上。
“染染。”男生顺势将少女压倒在了床上,低沉的声音里翻滚着无边暗色,“我们是未婚夫妻,对吗?”他歪了歪头,意味深长地开了口。
哪怕郁染再迟钝,也看得出来陆星焰现在的情况很不对劲了。
她也听到了刚刚突然响起的动听歌声,像是从深远的海底浮上来的一样,裹挟着浓郁的海潮气息。
“你清醒一点……”少女试图动手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男生。
“我很清醒。”陆星焰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轻而易举地阻止了她所有反抗的动作,“甚至从未如此清醒过。”
“染染。”他一声又一声地接连唤着她,声音缱绻缠绵,像是层层叠叠的黏腻蛛丝,紧紧地缠绕着她。
“陆星焰!”郁染尝试唤回他的理智,“你现在神志不清……”
“没有啊。”陆星焰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我现在清醒得很呢。”他捉着少女的手腕,贪婪地吻上了她的指尖。
“我们可是名正言顺的法定夫妻啊。”他刻意地省略掉了“未婚”两个字。
“等一等,你先冷静一下。”郁染想要躲开他得寸进尺的亲吻。
“都说了……我很冷静。”陆星焰不厌其烦地再三强调着。他眼底的眸光越来越暗,像是神秘莫测的无边深海,看得人心惊肉跳。
“染染,你现在想怎么‘玩’?”他轻笑着开了口,“就算是把我当狗一样看待,也是没有关系的哦。”
“我心甘情愿。”
“你可以用力地踩在我身上……”
男生的发言越来越放肆恶劣,郁染只能够拼命地摇着头,以此表明自己的抗拒。
“你、你不够乖……”少女情急之下,下意识地随口反驳了一句,“而且,也不够听话。”
“我不喜欢不乖的狗,会咬人。”
陆星焰明显怔了一下。他的眼里闪过了一瞬间的迷惘色彩:“只要足够乖,就可以了吗?”
“对……你要听我的话才行。”郁染连忙“乘胜追击”,“先放开我。”她试探性地命令道。
陆星焰的眼神有些迷茫:“好……我会听话的。”说着,他果真松了手,主动放开了她。
“真乖。”郁染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她随手揉了揉男生柔软的头发,语气温柔地夸奖了他一句。
得到了夸赞和摸头的奖励之后,陆星焰的情绪显然变得稳定了许多。
“你再摸摸我,好不好?”他撒娇似的开了口,“无论是摸哪里……都可以哦,染染。”
不得不说,陆星焰的皮囊确实足够好看,极具迷惑性。哪怕他人高马大,撒起娇来竟然也没有任何违和感,反而……更加具有欺骗意味,让人脸红心跳。
郁染只能顺着他的话语继续说了下去。她现在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好啊。但是……你要听话哦。”她轻声细语地安抚着他,生怕他再次“发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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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深欲之渊【35】:“我不介意。”
“好热。”
陆星焰随手解开了衬衫的纽扣。他紧紧地抱住了少女的手臂,像是落水的人终于抓住水面的浮木似的,不肯松手。
郁染的手被他用力地按在了胸口处。柔软的指尖毫无阻隔地贴在他白皙的肌肤之上。心跳声震耳欲聋。
陆星焰的身体实在烫得厉害,如同一场炽热的焰火,肆意地盛放。星星点点的火花从天边坠落下来,灼烧出斑驳陆离的烙印。
“染染,你身上好香啊。”男生毫无自觉地直接说出了堪称冒犯的话语,“抱起来也好软。”
他就像是一只黏人的大型犬,牢牢地缠绕住了她的身子,让她难以喘息。少女白皙的脸上不可避免地晕出一片生理性的绯色红霞。
只不过,或许是还依稀记得自己“必须要听话”的命令,除了伸手抱住少女之外,陆星焰并没有做出其他任何更加出格的举动。
郁染正暗自松了一口气,忽然,她听见房间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大概是见房内迟迟无人应答,门外那人又有些着急地直接转动了门把手,想要打开房门冲进房间。
——刚刚好像忘记锁门了!
郁染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奈何陆星焰此时依然紧紧地缠着她,让她完全无法动弹。
“嘎吱”。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少女忐忑又防备地抬起了眸子。
只见沈遇安正微微喘着气,站在门口处。他的手随意地抓着门框,纯色衬衫上溅着大片大片的猩红血迹。
“大小姐,你还好……”
男人关切的声音极为突兀地戛然而止了。他的眼神在一瞬间沉得可怕。
“啊……”沈遇安自嘲地笑了笑,然后反手关上了房门,“看来是我想多了呢。”他随意地摘下了手套,将其扔到了旁边的地上。
纯黑手套的颜色比原来更深更暗,就像是……浸满了鲜血似的。
“大小姐。”沈遇安歪着头,语气偏淡,“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紧不慢地朝着少女的方向走了过来。
“沈遇安,你受伤了?”郁染则是一眼就看到了男人身上仍未干涸的新鲜血迹,她皱起了眉头,脸色担忧,“看起来很严重啊。我帮你包扎一下伤口吧?”
沈遇安明显没有想到——少女的第一反应居然会是首先关心自己的“伤势”。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
“我没有受伤。”他摇了摇头,“这些……并不是我的血。”
就在这时,陆星焰又极为不满地凑到了少女的面前:“染染,你怎么可以当着我的面关心其他人呢?”
“不要去看别人。只看着我,好不好?”他捉着她的手,讨好似的吻上了她的指尖。
像是正在点燃焰火。炙热的余烬滚烫灼人。
陆星焰仿佛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又像是过于清醒,刻意地想要在其他人的面前昭示主权。
郁染躲闪不及。她赶忙用求助的目光看向了沈遇安。
而沈遇安则是面不改色地捉住了她的另外一只手。男人手背上的纹身线条明显。
“大小姐。”他眸光晦暗,“你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什么?”郁染追问道。
“大家……好像都疯了呢。”沈遇安勾起唇角,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他们‘玩’得很过火。船上的地板都快被血水泡烂了。”
“我担心大小姐遇到什么危险,便直接赶了过来。”他薄唇开合间,舌钉若隐若现。
“只不过,我本来以为自己很清醒。”男人轻笑着舔了舔唇,“直到……看见了大小姐你。”
他突然咬住了舌尖,似乎是想要继续保持清醒。然而,意料之中地,他失败了。
在似有若无的歌声中,沈遇安瞳孔处的色泽逐渐加深,最终凝成了一片深渊。
他彻底失控了。
“大小姐。”男人随手脱下了身上沾满血污的衬衫,露出侧腰处染了血的兽爪纹身,看起来栩栩如生,狰狞又可怖。
郁染的心脏开始止不住地狂跳——她意识到了危险即将来临。
或许是已经选择自暴自弃了,沈遇安完全没有去管旁边的陆星焰。他抬起手,轻轻地捏住了少女的下颌。
然后,毫无征兆地,他直接吻了上去。
浓重的血腥气与淡淡的烟草味交织着,有些呛人。沈遇安的亲吻极具侵略性。他吻得又凶又狠,像是在捕食猎物一样,让人逃无可逃。
“唔……”郁染猛地瞪大了眼睛,“沈……”她微弱的呜咽声被唇舌搅碎,变得几不可闻。
沈遇安将舌尖探了进来。他舌尖上嵌着的精致舌钉,存在感极其强烈。温凉又坚硬的触感,被包裹在柔软的唇舌间,又酥又痒,令人心尖颤栗。
郁染只觉得自己似乎被他强行拽下了深渊。她将与他共同沉沦。
“大小姐……”沈遇安哑着嗓子唤她,情真意切。他不管不顾地亲吻着她嫣红的唇,宛若久旱之人渴求着甘霖,贪婪而不知餍足。
“沈遇安!你!”陆星焰没有想到沈遇安的胆子竟然这么大。他甚至都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这才给了沈遇安短暂的可乘之机。
他恶狠狠地骂了几句,接着便想要动手拽开男人。
然而,沈遇安到底是刀尖舔血的狠人。他踩着白骨鲜血,一步一步地从贫民窟里爬上地面,身体素质自然强悍得可怕。
“陆少爷。”男人抬起了头,似笑非笑,“既然你们是‘商业联姻’的话,当然是各玩各的,互不干涉了。”
“所以,我和大小姐之间的事情,你管得着吗?”沈遇安语气轻佻地挑衅道。
而郁染此时已经有些慌了神。
——沈遇安看起来好像比陆星焰还要“疯”得多。也是因为听到了人鱼的歌声吗?
少女的唇瓣被吻得又红又肿。但她无暇顾及,一心只想着从男人的桎梏之中逃离出去。
可是,陆星焰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突然间冷静了下来。
“染染。”他沉着眸子,面无表情,“你刚刚是不是在骗我?”
“说什么……‘只要足够乖,就可以了’。”
“可是,我都已经这么听话了,你却还是会先去关心别人。”
“我不知道你和沈遇安之间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当然了,我不想知道,也不会去追究。”
陆星焰紧紧地攥住了少女的手腕。他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她所有逃跑的路线。
“而且,我甚至还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哦。”他慢慢地弯起唇角,露出一个平静而虚伪的笑容,令人毛骨悚然。
“染染。”
“我不介意。”
陆星焰的指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她凸起的腕骨,直到揉出一片绯色。
郁染的瞳孔颤了颤。
——她现在收回前言。陆星焰明显也“疯”得厉害。
怎么办?情况好像变得越来越糟糕了。
“大小姐,你的‘未婚夫’都说自己不介意了。”沈遇安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唇角,“那么,我是不是就可以毫无顾忌地为所欲为了?”
他的瞳仁漆黑如墨,晦暗无光。
人鱼的歌声依旧飘荡在空中,为阿佛洛狄忒号覆上了一片朦胧的阴影。
“等等……”郁染拼命地摇着头,“不、不可以……”她颤颤巍巍地拒绝道。
“沈遇安,你不能……”
少女颤抖的声音又细又软,如同被雨水打湿的娇嫩花瓣,听起来反而更像是在欲拒还迎。
“大小姐。”沈遇安轻轻地咬住了她的唇肉,用齿尖细细地摩挲着,“你知不知道——每当你喊我名字的时候,我的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我在想……”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直接顺势吻了上去。存在感极强的舌钉重新挤进了她的唇齿之间,勾得她心神微颤。
郁染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推开男人。但是,她的手却被陆星焰牢牢地抓在了掌心里。
“染染。”陆星焰脸上的神情既虔诚又堕落。他是她最忠实的信徒,同时也是……居心叵测的渎神者。
两种截然相反的矛盾表情在他的脸上反复交替出现,最终,交织成了一片模糊不清的晦暗色彩。
他的瞳仁深沉如墨。
“现在,我们一起下地狱吧。”陆星焰慢慢地笑了起来。
——她逃不掉了。
娇艳欲滴的玫瑰花,即将被心怀不轨的恶犬们分而食之。
……
这时候,萦绕在身边的悦耳歌声变得愈发清晰,仿佛是一曲从人心底最深处直接奏响的挽歌。哪怕是捂上耳朵,也丝毫无济于事。
下一刻,歌声忽然变了奏,如同一道又一道平静缓慢的银白浪潮,轻轻地抚过心尖。
海风拂面吹过,奏响了安魂的摇篮曲。
一阵难以抵抗的困倦之意蓦然间袭上心头,已经精疲力尽的少女再也支撑不住。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围在她身边的恶犬们也不例外。
夜幕降临,阿佛洛狄忒号也随之陷入了沉眠。所有吵闹不堪的杂乱声音逐渐消失不见,最终只剩下了海风吹拂的细碎声响。
一时间,万籁俱寂。
————————
感谢在2023-11-0319:31:16~2023-11-0421:18: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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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深欲之渊【36】:“多么漂亮的画面。”
郁染本来以为自己已经逃不掉了。
他们的眼神实在沉得可怕,漆黑又黏稠,如同一片潮湿不堪的沼泽,想要将她吞噬殆尽。
她即将坠入暗无天日的深渊。
“大小姐。”沈遇安勾着她唇齿交缠。
少女细软的腰肢被男人宽大的手掌箍在怀中。修长白皙的手指骨节分明,他手背上线条繁复的墨色纹身嵌在她腰间雪白的软肉里,黑白色彩对比分明,直看得人口干舌燥。
而陆星焰则是牢牢地禁锢着她的双手,让她无法逃离。
“染染。”他低声唤她,“你看看我,好不好?”他随意地扯开衬衫,又将少女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男生脖颈处青筋绷紧,冷白的肌肤烧得通红,额前的汗水一颗一颗砸落在地,像是已经隐忍克制到极点了。
“唔……”郁染细微的挣扎声音被吻得支离破碎,“你们不、不可以……”
她的意识逐渐开始涣散。
刹那间,人鱼的歌声像海潮般席卷而来,将她全然淹没。
——同时也淹没了阿佛洛狄忒号。
在被彻底拽下深渊之前,她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沉眠。而身旁的恶犬们甚至还来不及用利齿咬碎娇嫩的花瓣,便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所有人都坠入了沉眠。
少女十分侥幸地逃过了一劫。
……
一阵潮湿而温热的柔软触感在脸颊处蔓延开来,冰凉微咸的海水气味萦绕在四周。
郁染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画面看起来既陌生又熟悉。她恍惚间意识到自己似乎正在做梦。
因为她竟然看见了人鱼。
郁染还依稀记得——自己此刻应该身处于房间之内,被沈遇安和陆星焰两个人禁锢着,动弹不得。
他们瞳孔的颜色都又深又暗,其中不透一丝光亮,令人心惊肉跳。
她几乎以为自己就要被他们拆吃入腹了。
然而……
不等郁染细想,她的思绪很快就被眼前的人鱼强行扯了回来。
“你……还好吗?”漂亮的蓝发人鱼眨着眼睛,轻声开口询问道。
他的声音动听又悦耳,几乎听得人酥了半边身子。但他此时的动作,却让少女觉得有些不太自在。
——人鱼的手环在她的腰间,深蓝的鱼尾缠绕着她的双腿。他探出一截嫣红的舌尖,一点一点地帮她吻去了眼尾处氤氲着的潋滟雾泪。
“洛提斯?”
郁染有些茫然地开了口。她发现自己被人鱼紧紧地抱在怀中。他身上缀着的黄金锁链叮当作响,更衬得他肤白如雪,艳丽至极。
“我……现在是在做梦吗?”少女有些迟疑地询问道。她环顾四周,只能看见白茫茫的雾海。
此时此刻,她正浸泡在偌大的鱼缸里。
洛提斯轻轻地点了点头。他小心翼翼地舔舐着少女眼角的泪,像是对此感到十分好奇似的。
“有点痒……”郁染抿了抿唇。
人鱼浅蓝的发丝轻飘飘地落在她的脖颈间,和她的头发紧紧地交缠在一起,触感微痒。
“我想见你。”洛提斯懵懂又直白地开了口,“你还会来见我吗?”他问道。
近在咫尺的距离。人鱼的身上还在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温凉的体温包裹着她。鱼鳞的质感坚硬又光滑。
“会。”郁染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我会来救你的。”她伸手回抱住了人鱼。
洛提斯弯了弯精致的眉眼,露出了一个纯粹无瑕的柔软笑容。
“好。”他亲吻着她泛红的眼尾,动作温柔,毫无狎昵意味。
人鱼抱着少女,一点一点地沉入了冰凉的水中。郁染怔愣着,一动不动。
眨眼间,他们便潜入了深海。
湛蓝的海水包裹着她,耳边是人鱼模糊不清的呢喃低语。
她正在下坠。
和人鱼一起……沉入海底。
……
————
等到郁染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清晨了。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了房间里,似泼墨般,染出一片橙黄的暖色。
海面上风平浪静。
丝丝缕缕的血腥味从门缝中飘了进来。
郁染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刚刚醒来的她明显还有些神志不清。
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染染?”
陆星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和少女十指相扣地牵着手。而他身上的衬衫半敞着,衣衫不整。
男生的脸色一瞬间红了起来。
“我……”他支支吾吾,像是还有些不知所措似的。
“大小姐?”沈遇安也醒了过来。他的手正搂着少女的细腰。他们两个人的身体亲密无间地紧贴在一起。
昨天晚上朦胧又晦暗的荒唐记忆逐渐回笼。他们差点就……
沈遇安下意识地舔了舔唇,又香又软的甜蜜味道似乎还残留在他的唇齿之间。
他没有立刻松开手,反而是愈发得寸进尺地握住她的腰肢,再次让自己的指痕烙印在了她雪白细腻的肌肤上。
少女的衣服凌乱不堪地向上翻卷着,露出一截细软勾人的腰。男人情不自禁地抬手抚过,惹起一片细微的颤栗。
陆星焰不由地眯起了眼睛,脸上的浅淡红晕逐渐氤氲成了更深的潮红色彩。他抓着她的手,眸光迷离深邃。
而郁染的注意力却全部都集中在了从门缝底下渗进来的深红血渍上面。
——房间门口处的地板上,正凝固着一片暗红的血。
大概是时间过了许久的缘故,地上的血迹已经彻底干涸了,颜色极深,透露出可怕的不祥意味。
少女赶忙从床上跌跌撞撞地爬了下来。
“染染小心。”陆星焰及时地扶住了她。
郁染光着脚踩在了地毯上,可她浑然未觉。
“门外有血……”她咬着唇,脸色微白。现在的她,根本就没有心思去想昨天晚上的事情了。
“大小姐,当心着凉。”沈遇安自然而然地半蹲了下来。他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帮少女穿好了拖鞋。
男人抓着她细白的脚踝,掌心间温度滚烫。
“呵。”陆星焰阴阳怪气地嗤笑了一声,“还真是一条好狗。”他没有忘记昨晚的事情。
沈遇安头也不抬。他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了少女玉白的足上。淡青色的脉络在她雪白的脚背上蜿蜒着,像碧玉一样,漂亮极了。
真可惜啊。他想。
要是昨天晚上……能够继续下去,就好了。
“大小姐。昨天晚上……”沈遇安故意停顿了片刻,然后才继续说了下去,“情况太混乱了。”
“他们好像都杀红了眼,不管不顾。”
“就好像是……已经深陷在了自己心中的欲望里。”
“‘欲望’?”郁染无意识地喃喃自语着。
“是啊。”沈遇安不动声色地瞥了少女一眼,“欲望。最真实的欲望。”
陆星焰若有所思地敛了敛眸子。
“我、我们……出门看看吧?”郁染鼓起勇气开口提议道,“不知道外面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有些担心。
“好。”沈遇安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大家都对昨天晚上险些发生的荒唐事情只字不提。
心照不宣。
……
在简单地收拾了一番之后,郁染又为自己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接着才伸手打开了房门。
只不过,哪怕已经提前猜到了,可是,当她亲眼看到的时候,少女难免还是觉得有些心惊肉跳。
血肉模糊的残肢断臂零零碎碎地洒在门外的走廊里。深红色的血液已然凝固,像是一条暗红的河流,从远处的走廊一路延伸过来,最后流进了她的房间里。
沈遇安直接将郁染打横抱起。
“大小姐,当心脚下。”他十分体贴,“地上太脏了。”
陆星焰伸手的动作慢了一步。他只能咬牙切齿地跟在了他们的身后。
他忍不住开始在心里唾骂自己。
——“引狼入室”。
而郁染则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个人明里暗里的“针锋相对”。她现在只觉得遍体生寒。
触目所及之处,皆为人间炼狱。
鲜血、碎肉、白骨。支离破碎的肉块散落在地,死状凄惨的尸体杂乱无章地堆积着。尸山血海。
大厅里,面容癫狂的赌徒仰面躺在椅子上,嘴里塞满了骰子。他双眼圆睁,死不瞑目。花花绿绿的筹码掉了一地。
不远处,一具被剖开肚子的尸体靠在墙边。透过满溢的脂肪,依稀可以看见他的胃部饱满得不像话,上面甚至隐隐出现了道道裂痕,像是快要被大量的“食物”撑爆了。
宾客们死状各异,场面极为骇人。
在大厅中央的舞台上,阿佛洛狄忒号的大副赫维斯,正陶醉般地微笑着。
金发碧眼的男人动作优雅地张开了双臂,俊朗的脸上满是迷醉的表情。
“真正的艺术。”赫维斯低低地喟叹了一声,语气里满是赞扬与欣赏的意味,“多么漂亮的画面。”
“欲望的深渊。”他弯起眉眼。
下一刻,男人忽地抬起了眸子,十分突兀地看向了站在门口处的郁染。他的碧色眼眸里燃着狂热的光芒。
“郁小姐。”
他的声音低沉醇厚,富有磁性。
“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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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深欲之渊【37】:“介意和我一起跳支舞吗?”
赫维斯的眼睛看起来很漂亮,总是能够让人联想到晶莹剔透的碧绿宝石,璀璨夺目。
尤其是当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某个人的时候,更像是含着深切情意似的,眸中流光溢彩。
此时此刻,赫维斯正紧紧地盯着郁染。他的视线如同一条五彩斑斓的艳丽毒蛇,吐着猩红的信子,细长的蛇尾将少女缠得喘不过气来。
郁染几乎是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而沈遇安则是不动声色地扶住了她的臂膀,让她有所倚靠。
“赫维斯。”陆星焰上前一步,挡在了少女的身前,“你什么意思?”他的脸色很冷。
赫维斯对此置若罔闻。他只是继续微笑着,看向了郁染。
“郁小姐。”他不紧不慢地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你觉得呢?”
“我……”郁染咬着唇,“我觉得……”
浓郁的血腥味充斥在鼻尖,熏得人头晕眼花。少女脸色煞白,眸光颤抖。
她的视线越过赫维斯,落在了男人的身后。她看见了更多难以言喻的尸体——各种各样离奇又可怖的凄惨死状,看得人胆战心惊。
“啊。”见少女迟迟不肯回答,赫维斯像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他从容不迫地解释道,“我猜……郁小姐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虽然我也很想亲手绘制出如此美丽的画卷,但是,很可惜……”他有些惋惜地叹了一口气,“身为阿佛洛狄忒号的大副,我不得不坚守最后的底线。”
男人轻飘飘地举起了双手,像是在表明着自己的清白。他的手白皙干净,上面没有沾染到哪怕一丝一毫的鲜血。
“是、是人鱼!是‘人鱼的诅咒’!”
一道凄厉哀婉的绝望叫嚷声从隐秘的角落里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这艘船迟早要沉!”
有人跌跌撞撞地从角落里爬了出来。
“大家都疯了!全都疯了!”
那人又忽然间狂笑起来:“哈哈哈哈!我们都将沉入海底!和阿佛洛狄忒号一起!”
俨然已经彻底失去理智了。
而赫维斯甚至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沉没的‘阿佛洛狄忒号’。”他笑了笑,“听起来也很不错,对吧?”
“一艘巨大的沉船,满载着罪恶与金钱,长眠在海底。对了,如果在邮轮沉没的时候,再点缀上火焰与鲜血,就更棒了。”
“我其实都觉得有些心动了。”
“只可惜……这艘船并不是我的财产。”
赫维斯摇了摇头。
或许是被大厅内的吵闹动静惊醒了,几名一息尚存的幸存者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什、什么情况?”有的人茫然无措。
还有的人仍旧沉浸在昨晚的“狂欢”之中:“人、人呢?继续啊!”他声音嘶哑地叫嚣着。
等到看清楚大厅内此时的场景之后,他们才后知后觉地瞪大了眼睛:“救、救命啊!”
“大、大副先生……”有人慌慌张张地开始向赫维斯求救,“我、我想下船……”他口不择言。
“这位先生。”赫维斯转过了身子,“我想,你应该还记得——阿佛洛狄忒号很少靠岸。”他意味不明地顿了顿。
“当然,这艘船上没有任何规矩。如果先生你坚决想下船的话,我不会拦着你。”
男人抬起手,十分优雅地为那人指明了出口处的方向。
透过窗户,可以清晰地看见外面无边无际的蔚蓝大海,四周看不见任何小岛和陆地。海面上波光粼粼,阳光折射出细碎的光影。
这时候,那个人才无比惊恐地意识到——阿佛洛狄忒号此刻正行驶在茫茫大海之中。要是中途执意下了船,那么,等待着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哈、哈哈,我……我开玩笑的。”那人这才反应过来,只能够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脸色尴尬地改了口。
“大家是不是都等得很着急?”赫维斯故作贴心地猜测道,“只不过,距离拍卖会召开,还有两天时间呢。”
“在此之前,还请大家尽量地享受海上最后的欢乐时光。”
他弯腰鞠躬,态度无可挑剔。
“如果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等到下了船之后,阿佛洛狄忒号都会给予大家合理的补偿。”
“至于中途一些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大家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吗?”
“毕竟,现在……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呢。”
赫维斯的脸上始终挂着礼貌又得体的微笑。
尽管侥幸活下来的宾客们大多都人心惶惶,可是,他们显然已经别无选择了。
要么,不自量力地反抗赫维斯;要么,现在直接下船听天由命;要么……静静地等待拍卖会结束。只要等到另外一艘邮轮前来接应,他们或许就能够安全返航了。更何况,他们之所以会上船,就是为了得到拍卖会上压轴的人鱼。
再者,他们竟然隐隐觉得赫维斯的话语很有道理——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
只有在阿佛洛狄忒号上,他们才能够无所顾忌地肆意发泄情绪。任何见不得光的、肮脏不堪的恶劣欲望,都可以得到释放。
机不可失。
眼看着赫维斯只用了三言两语就轻而易举地说服了剩下为数不多的宾客们,郁染难免有些讶异。
少女的身体出现了细弱的颤抖。
“染染,我会保护好你的。”陆星焰郑重其事地承诺道。他抿着唇角,脸色认真。
“大小姐。”沈遇安握住了她的手,“别害怕。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坚定不移地站在你身边。”
而赫维斯很快又看向了被他们护在身后的郁染。他盯着少女被握住的手看了几秒,脸色微冷。
“郁小姐。”他再次开口唤道。
男人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同时,他看似友好地伸出了手。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之后,郁染此时只能硬着头皮把自己的手从沈遇安的掌中抽了出来,然后,佯装镇定地和赫维斯握了手。
少女的手又软又腻,像是在抚摸着柔软的玫瑰花瓣。
赫维斯脸上优雅的微笑重新出现。
“介意和我一起跳支舞吗?”他主动邀请道,“美丽的小姐。”
“啊?”郁染直接愣在了原地,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应该是自己听错了吧?“跳舞”?
赫维斯面不改色地重复道:“介意和我一起跳支舞吗?”
他的语气十分自然,像是浑然不觉自己此刻的提议到底有多么怪异与突兀似的。
郁染有些为难:“现在……不合适吧?”她试图委婉地拒绝他。
“可是,现在明明就是舞会时间啊?”赫维斯轻笑着打了一个响指。
大厅里,优雅动听的钢琴曲流淌着,灯光变幻——根据邮轮上的流程安排,现在的确是既定的舞会时间。
可是,四周零零碎碎的尸体与碎肉仍未被清理干净,鲜血浸湿了地毯,怎么看也不像是可以举办“舞会”的环境。
只不过,伴随着赫维斯的话音落下,其他的宾客们居然真的开始跳起了舞。他们三三两两地结成对,无比忘我地在音乐声中迈着交谊舞步。
——简直像是在自欺欺人地麻痹着自己。又像是已经濒临“疯癫”的边缘,摇摇欲坠。
眼前的画面实在荒诞不经。
在鲜血淋漓的宴会厅中,宾客们在尸山血海中翩翩起舞。他们的脸上都挂着虚伪的笑,跳舞的动作极其标准,挑不出半分错处,看得人毛骨悚然。
郁染无比用力地咬住了自己的唇瓣,才勉强能够继续保持冷静。她饱满的唇肉被咬得深深地凹陷了下去,痕迹又红又艳。
“大小姐,你这样会咬疼自己的。”沈遇安敏锐地察觉到了少女的异样。他伸出手,将自己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探进了她的唇瓣间,哄着她松开了贝齿。
“咬我吧。”他主动提议道。
陆星焰也伸手抓住了少女的臂膀。他转头看向了赫维斯,语气不善:“抱歉。就算要跳舞,我的未婚妻也应该是和我一起跳第一支舞才对。”
“或许……”赫维斯笑了笑,“我们可以让郁小姐自己做出选择?”
于是,他们两个人同时看向了少女,静静地等待着她最后的决定。
郁染极为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等一下,她什么时候说自己要跳舞了?
忽然间,少女灵光乍现。
在跳舞的时候,她是不是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近赫维斯?同时还不会引起他的怀疑。说不定能够趁机“浑水摸鱼”,在他的身上找到解救人鱼的钥匙。
距离拍卖会的时间越来越近,郁染不得不选择“铤而走险”。
“既、既然是赫维斯先邀请了我……”少女有些心虚地开了口,“凡事都讲究‘先来后到’……”她的言下之意一目了然。
陆星焰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染染……”他十分不满,“我是你的未婚夫!”他着重强调道。
还没有等郁染开口安抚陆星焰几句,赫维斯便微笑着将少女拽进了自己的怀里。
“我不会让郁小姐失望的。”他抬起头,挑衅般地瞥了陆星焰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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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深欲之渊【38】:“简直让人着迷。”
像是一场盛大的闹剧。
讽刺意味十足。
黏稠的鲜血织成猩红地毯,七零八落的残肢断臂作为装饰的点缀,音乐声潺潺流淌,宾客们携手共舞。
他们脸上的表情麻木又癫狂,如同早已上好了发条的机械人偶一般,装模作样地跳着交谊舞,好像这样就能够营造出灯红酒绿的虚伪氛围,粉饰太平。
实在是怪诞极了。
郁染强迫自己忽略掉周围的血腥场景。她将注意力集中在了赫维斯的身上。
——只要、只要能够找到钥匙,救出人鱼,说不定就可以解开所谓“人鱼的诅咒”。
这艘船上的情况已经变得越来越诡异了。显而易见,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或者说……死期将至。
“郁小姐。”赫维斯低下了头,在她耳边轻声细语,“你这么专注地看着我,实在让我……”
“情难自禁。”他与她耳鬓厮磨,如同情人间的呢喃。
半长的金色碎发散落下来,拂过少女白皙的脖颈,带起一阵酥麻痒意。如同天边灿金色的阳光,无比耀眼。
男人的声音低沉悦耳,字与字之间咬得很紧,听起来又黏又腻,犹如毒蛇吐信一般。
郁染有些不自在地偏过了头,可赫维斯却轻笑着重新缠住了她。艳丽的毒蛇微笑着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猎物脆弱又柔软的白嫩脖颈近在咫尺。他想要张嘴咬住她,将自己致命的毒液注入她的体内,麻痹她、捕获她。
——他现在极度亢奋。
陆星焰忍不住想要冲上前去,却被站在一旁的沈遇安抬手拦了下来。
“陆少爷。”沈遇安垂着眸子,神色莫名,“我们应该尊重大小姐的决定。”
他似笑非笑:“一条合格的狗,不会擅自去干涉主人的行动。”
沈遇安几乎将少女的心思猜了个大概——无非是为了人鱼。她几次三番答应赫维斯的要求,显然都是出自于同一个理由。
男人心里看得清楚,面上却不显分毫。
能够在弱肉强食的贫民窟里安然无恙地长大成人,他的头脑自然不算太差。
觉得嫉妒吗?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不过只是一条鱼而已,却能够得到大小姐特殊的青睐。他简直嫉妒得快要发狂了。
沈遇安舔了舔发痒的齿尖,面无表情地继续看了下去。
悠扬婉转的钢琴奏鸣曲,似月光般铺陈开来,与宴会厅中涂抹着的大片猩红色块交相辉映,无端勾勒出一种优雅又暴力的怪异美感来。
郁染小心翼翼地跟随着赫维斯的脚步,跳起了交谊舞。她正在与蛇共舞。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
赫维斯甚至能够从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他的脸上正挂着兴奋又纯粹的笑。
原来,除了双手之外,她的眼睛也很漂亮。像是晶莹剔透的乌黑宝石,很适合用来欣赏与收藏。
“郁小姐。”赫维斯低低地喟叹着,“真是可惜啊。”他十分惋惜。
“‘可惜’什么?”郁染有些茫然地反问道。
“只可惜……你已经有未婚夫了。”他笑着开了口,意味深长。
郁染没有细想。她正在想方设法地贴近男人——为了从他的身上摸索到钥匙。当然,首要的前提是,他保管着钥匙,并且随身携带着它。
少女故作不经意间踏错了一步。她的脚步踉跄起来,眼看着即将摔进男人的怀里。
赫维斯及时地伸手扶住了她。他的手掌极为绅士地虚扶在她的腰间,不带任何冒犯意味。
而郁染却直接顺势扑进了他的怀中。她像是本能反应般地迅速抬起手,抱住了他窄瘦的腰。然后,她开始试探性地在他的身上摸索了起来。
男人身上肌肉轮廓明显,指尖触感坚硬,极具力量感。只不过,除了衣服的布料以外,她并没有摸到其它什么东西。
片刻之后,一无所获的少女只能有些失望地收回了手。
果然没有这么简单。
然而,赫维斯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他低下头,唇角处笑意渐深:“郁小姐,你这是在做什么?”
“当着你未婚夫的面,对我投怀送抱?”
下一刻,男人原本虚扶在少女腰间的那只手,忽然用力地收紧了指尖。他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腰肢。
毫无防备地,郁染被他拥入了怀中。她的脸颊直直地撞在了他坚硬的胸膛上,眼尾生疼。
别在男人胸口处的玫瑰花正热烈地盛开着。馥郁芬芳的玫瑰香气萦绕在她的鼻尖,有些醉人。
“不、不是的……”郁染下意识地想要否认。
赫维斯没有松开手。他甚至更加过分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让少女被迫紧紧地贴在了自己的身上。
蛇尾准确无误地缠住了猎物。
“郁小姐,你在我的身上乱摸什么?”他歪了歪头,故作不解地询问着。
听到男人突兀的问话之后,少女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她的心跳蓦然间漏了一拍。
“你是在找什么东西吗?”赫维斯咄咄逼人地继续追问着。他不动声色地逐渐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直到……两个人亲密无间。
“没关系。”他温柔地笑了笑,“我可以帮你一起找。”
郁染的大脑此刻已经变得一片空白了。她一动不动地僵着身子,被男人搂在怀里。像是被蛇缠上了的可怜羔羊,慌张失措,楚楚可怜。
她即将被献祭。
“让我猜猜……”赫维斯弯下腰,几乎是紧贴着她的耳畔处开了口,“你是不是在找‘钥匙’呢?”他的咬字极轻,像是朦胧的烟雾,随风飘散。
郁染的瞳孔又蓦地放大了一瞬间。她浓密的睫羽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如同受了惊的蝴蝶,拼了命地振翅,几欲高飞。
可是,毒蛇已经紧紧地绞住了她的腰肢。所有的退路都被彻底封死,她无处可逃。
少女张了张嘴。她想要狡辩,却又实在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赫维斯抬起手,轻轻地按在了她的唇瓣中央,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真可爱。”他弯起眉眼,表情愉悦,“像小猫一样。”
“偷偷摸摸地想要做坏事,却被我抓了个正着呢。”
——沈遇安能够看得出来,赫维斯当然也能。可他从始至终都不动声色,极有耐心地等待着少女主动自投罗网。
太可爱了。他想。简直太犯规了。
“你想要拯救‘人鱼’,对吗?”赫维斯开门见山,他直接点破了少女的目的,“亲爱的,你表现得太过明显了。”
“每次来找我,都是为了所谓的‘人鱼’。”
“我真的很伤心。可是,我还是想原谅你。”
男人微微松开了手,给予了少女片刻的喘息之机。然后,伴随着重音的转折,他又动作优雅地带着她转了一个圈。
“只不过,宝贝,你是不是已经忘记了……我上次和你说过的话?”
赫维斯语气暧昧地唤着她,低沉磁性的嗓音足以让人脸红心跳。但是,郁染的脸色却变得愈发苍白了。
“‘人鱼’,可不是什么心地善良的生物。”
“你知道吗?有的人称呼‘人鱼’为——海妖‘塞壬’。”
“过路的船只偶然间遇到传说中的人鱼,都会不约而同地选择绕道而行。因为……他们不想自寻死路。”
钢琴奏鸣曲逐渐进入了尾声。
“亲爱的。”赫维斯半敛着眸子,温声提醒道,“这里根本就不需要毫无意义的廉价同情心。”
“多余且无用的怜悯之心,只会让自己惹火上身。”
“这是我给你的忠告。”
一曲终了,他微笑着向并不存在的观众们谢了幕。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恰好停在了死状凄惨的赌徒尸体旁边。或许是因为跳舞时产生的细微震动,尸体嘴里塞着的骰子纷纷“哗啦啦”地掉了下来。
地上尚未干涸的鲜血被砸出了一朵又一朵细碎黏腻的猩红血花。
而赫维斯又极为巧妙地将少女拽进了自己的怀抱里,避免鲜血溅上她的足尖。
“不谙世事的天真大小姐,果然还是应该被好好地摆放在高高的橱窗里,乖乖地当一只供人观赏的人偶娃娃。”他顺势低下了头。
“又或者是……”男人意味不明地顿了顿,“被我买下来。然后,强行锁在宽敞又豪华的密闭房间里。”
“成为我一个人的收藏品。”
“属于我。只属于我。”
赫维斯越说越兴奋。一双碧色眼瞳里泛滥着亢奋又激动的迷醉情绪。
“你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珍宝。”他无比直白地在少女耳边诉说着缠绵的情话,“说真的,简直让人着迷。”
赫维斯在她细白的脖颈间深深地嗅闻着,随即露出了癫狂又兴奋的陶醉表情。
“亲爱的,你是用了什么香水吗?”他用力地咬着唇,想要克制住唇间情不自禁的低哑喘息声,“闻起来真的很诱人。”
“我好想把你……”男人到底还是收敛了。他将最后几个过分冒犯的字眼全部都咽了回去,像是生怕自己吓到了胆小的少女一样。
然而,郁染明显已经被他吓到了。
在赫维斯的面前,她所有自以为隐秘的心思好像都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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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深欲之渊【39】:“你是在害怕吗?”
“说实话……”赫维斯压低了声音,听起来惋惜又不舍,“如果你不是陆家的未婚妻,我一定会……”
他开始亲吻着她的脖颈,力道很轻,仿佛正在极力地克制着自己。雪白的软肉又滑又腻,温热的鲜血在皮肤下流淌。
少女鸦黑的发丝无意间拂过了他的脸颊,像是轻飘飘的羽毛,勾出了他心尖上的痒意。
“真是太可惜了。”赫维斯再次叹息道。他重重地吮吻了一下她的脖颈,刻意留下一道浅淡的红痕。
这时候,男人又抬手拂开了少女脖颈边散乱的鸦发。他看见了青紫色的咬痕。
“亲爱的,你怎么了?”他语气关切地询问道,“看起来好像伤得很重呢。”
郁染不知道赫维斯到底是在故意装傻,还是想要继续骗取她的信任。事实上,现在的她,大脑里已经彻底乱成一团了。
“你在颤抖。”赫维斯安抚似的抚摸着她的肩膀,动作温柔,“你是在害怕吗?”他明知故问。
“为什么?”
“我明明……从来都没有真正地伤害过你。”
赫维斯的语气听起来茫然又不解,实在让人难辨真假。
“要知道……”他重新吻上了她脖颈间的软肉,态度轻佻,“就算是你亲眼目睹了我杀人的画面,我也没有对你动手啊。”
“可爱的小老鼠。”男人弯起眉眼,露出一个暧昧又恶劣的笑,“以为自己藏在水里,我就看不见你了吗?”
“其实,我很想知道——如果我当时继续待在人鱼的房间里,宝贝,你会不会活生生地被淹死呢?”赫维斯轻轻地咬住了她的耳垂。细长的蛇信子游过,触感黏腻。
郁染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又缩小。她几乎已经感知不到外界的情况了。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少女的思绪重新回到了上船后第二天的惊险夜晚。为了躲避赫维斯的追赶,她和苏黎在走投无路之下闯进了人鱼的房间。
她还以为自己是侥幸才躲过了一劫。结果……其实是因为赫维斯故意放过了他们。
郁染的心脏跳得厉害。小小的泵血器官几乎快要扯断相连的血管,冲破她的胸腔,然后从层层叠叠的血肉骨骼里直接钻出来。
她能够感觉到自己浑身在发颤。
一种巨大的紧张感与不安感牢牢地攫取着她的心神,让她完全无法正常思考。
这个游戏的难度明显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得多。无法用简单的言语来形容。
好可怕、好可怕。真的好可怕。
“放轻松,亲爱的。”赫维斯不断地安抚着她,他语气温和,极有耐心,“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本来不想吓到你的。但是……”
“但是,你现在的模样实在是太迷人了。”
男人无比满足地喟叹了一声,语调微喘。
少女面色苍白,脸颊处浮现出大片大片不正常的晕红。或许是紧张极了,她无意识地咬住了唇瓣。饱满的唇肉凹陷下去,贝齿小巧精致,让人情不自禁地联想到……
赫维斯精致俊俏的脸庞之上又出现了介于亢奋与癫狂二者之间的愉悦表情。
他漂亮得像是翠绿宝石的眼眸里,清楚地倒映着少女此刻的面容,宛如封印着虫尸的剔透琥珀。
“好孩子。”赫维斯忍不住低低地夸赞道。
郁染瑟瑟发抖。
身旁便是赌徒死不瞑目的可怖尸体。花花绿绿的筹码和骰子散落在地,猩红的鲜血几近凝固,看起来莫名像是一锅正在炖煮着的、乱七八糟的黏稠浓汤。
“赫维斯……”少女不自觉地叫着他的名字。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应该说些什么。
“嗯。”赫维斯从容不迫地应了一声,“真好听。”他勾起唇角。
“亲爱的,之前有没有人告诉过你……”
“从你口中念出来的名字,听起来明显更加具有诱惑力。”
“真的很吸引人。”
郁染极为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她不太明白赫维斯的意思。事实上,现在的情况也不容许她仔细思考。
男人宽大的手掌依旧紧紧地抓在她的腕上,以一种不容置喙的态度,彻底断绝了她所有强行挣脱的可能性。
赫维斯伸手抱住了她。是一种明显超过了社交礼仪范围的缠绵拥抱。他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嵌进自己的怀里一样。
蛇将她缠得更紧了,仿佛要绞死她。
“宝贝……对了,我能这么喊你吗?”男人后知后觉似的,故作彬彬有礼地征询着郁染的意见,“哦,好吧。看起来你好像没有想要反对的意思。”
郁染只能一言不发地沉默着。
——她怎么敢反对?
就在这时,一道冷冰冰的低沉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怪异氛围。
“赫维斯。”陆星焰近乎咬牙切齿地开了口,“我想……你应该知道染染是我的未婚妻。”
男生脸上的表情极为凶狠,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语气里充满了熊熊燃烧的怒火。
他已经忍无可忍了。
“请你放开你那该死的脏手。”陆星焰毫不犹豫地冲上前来,想要将少女从男人的桎梏中解救下来,“难道你没有学过最基本的社交礼仪吗?!”
赫维斯面不改色地松开了手。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心虚,反而十分从容,显得理直气壮。
“我只是……在和郁小姐谈论一些私人话题罢了。”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对吗?”紧接着,金发男人便抬眸看向了郁染。
娇小的少女被她名义上的未婚夫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只露出了一小截微微颤抖着的细白指尖。
在郁染开口回答之前,赫维斯又笑眯眯地继续说道:“郁小姐,你应该还有问题想要向我请教吧?”
尽管唇角被刻意勾出了礼貌优雅的完美弧度,可他的眼底却凝固着一片冰冷,毫无笑意。
——真是碍眼啊。
为什么她偏偏是陆家的未婚妻?
郁染躲在陆星焰的身后。少女心中的紧张与不安仍旧没有消散,如同极深的梦魇,始终徘徊不去。
随后赶来的沈遇安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的手,像是在给予她力量。
“大小姐。”沈遇安抿了抿唇,脸色挣扎又痛苦,“抱歉……”
一条合格的狗,确实应当听从主人的命令。但是,除此之外,保护主人的安全,是不是应该无条件地凌驾于所有命令之上呢?
尽管赫维斯现在还没有动手伤害大小姐,但是……他看向少女的眼神,实在沉得可怕,像是浓郁的墨。
沈遇安太熟悉这样的眼神了,简直不能再熟悉了。
因为……他感同身受。
“怎么了?”郁染勉强定了定心神,“你做错了什么事情吗?”她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突然向自己道歉。
“是的……”沈遇安低着头,“我很抱歉。”
忽然,他的视线凝固在了她的脖颈上——在碎发遮掩间,一道浅淡的绯色红痕若隐若现。
是被人用力吻出来的痕迹。
这是一种挑衅。显而易见的挑衅。
沈遇安的声音逐渐沉了下去,听起来冷得像冰:“大小姐……他还碰你哪里了?”
他的指尖按在她的脖子上,轻轻地揉弄着那道暧昧的红痕,动作又慢又缓。
“没、没有……”郁染被他骇人的眼神盯着,下意识地开口回答道,“我、我不知道……”
沈遇安的脸色很难看。
而赫维斯却又不紧不慢地继续催促道:“郁小姐。你可以考虑清楚了,再回答我。”
“如果你确实还有问题想要请教我的话,最好现在就提出来。”
他的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她——想要知道“钥匙”的下落,完全可以直接来问他。
在沈遇安与陆星焰的安慰下,郁染逐渐缓过了神。不可避免地,她开始认真考虑起了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时间所剩无几了。
她……现在还可以有其它的选择吗?
赫维斯显然十分清楚她的软肋。他一次又一次地准确拿捏住了她的心理。
他明明知道她的所作所为,却从来都没有阻止过她。
“郁小姐。”赫维斯有些无辜地摊开了手,“其实,我一直都没有真正地伤害过你。”他再次认真地强调道。
“你完全不需要这么害怕我。”
“更何况……”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有求于我吧?”
金发碧眼的男人故技重施,又朝着少女伸出了手。
“可以邀请你与我一起……共进晚餐吗?”赫维斯微笑起来,“在餐桌上,我将会为你答疑解惑。”
“譬如说,郁小姐心心念念的……”他恰到好处地闭上了嘴。
自己应该当机立断地拒绝他。郁染想。
赫维斯实在是太危险了。
可他确实没有动手杀了她——哪怕是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而且,他知道“钥匙”的下落,并且还愿意告诉她。
怎么办?
少女犹豫不决。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正打算在刀尖上跳舞。
答应赫维斯,冒着被他杀死并制成收藏品的巨大风险。
又或者,拒绝赫维斯,然后,在不到两天的时间里,从这艘体积庞大的邮轮上找到一把她根本就不知道长什么样子的、小小的钥匙。
郁染慢慢地闭了闭眼睛。
在恐惧与紧张的不安情绪之中,她感觉到自己轻轻地点了点头。与此同时,她伸出手,坚定地回握住了赫维斯的手。
“可以。”少女听见自己颤抖着开了口,“我答应你。”
——她宁愿是自己主动跳下深渊,也不愿意到最后被人一脚踢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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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深欲之渊【40】:“我是大小姐养的狗。”
“好孩子。”
“你又做出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赫维斯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他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她的掌心。感觉有点痒。
如同某种不可告人的隐晦暗示。
男人碧绿的翡翠眼瞳里氤氲着一片模糊又朦胧的色彩,像是蒙上了一层轻纱。看起来显得更加危险了。
一条携带着致命毒素的、艳丽的蛇,獠牙狰狞。而她又是如此脆弱。她可能会被他的利齿咬死,毒发身亡;也有可能会被他的蛇尾缠住,最终窒息而死。
紧接着,郁染才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直到现在,她似乎都没有产生过任何后悔的情绪。
自从刚刚点头答应下来的那一刻起,她便已经坦然地、或者说……麻木地接受了现实。她主动跳下了深渊。没有回头路可言。
而沈遇安和陆星焰显然对于郁染的决定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根本无法理解。
少女刚刚明明还害怕得瑟瑟发抖。她面容苍白、毫无血色,像是一只可怜又无助的羔羊。
可她却依然愿意一而再再而三地答应赫维斯越来越得寸进尺的过分邀请。尽管她为此感到惴惴不安,害怕不已。
为什么?
又是因为该死的“人鱼”吗?
它只不过是一条鱼而已!一条鱼!!
就算它长得再好看,也仅仅只是一条鱼而已!
沈遇安在心底暗自骂道。他觉得自己岌岌可危的理智明显正处于崩裂边缘。他很想要在心里再次说服自己,就像他刚刚对陆星焰说的那样。
一条合格的狗,就应该对主人忠心耿耿。
但他发现自己完全做不到。
他无法继续保持冷静了。
“大小姐。”沈遇安近乎面无表情地开了口,“你为什么要答应他?”他直接问了出来。哪怕答案他早已心知肚明。
“因为……”郁染抿了抿唇,她有些心虚地躲避着沈遇安的视线,“因为我有求于他。”
少女刻意把声音压得很低,好像这样就不会让人发现她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细弱尾音。
“可他很危险!”沈遇安有些失控地低声警告道,“你应该离他远一点。”
“大小姐,你好像从来不把我的话当回事。我说过——在这艘船上,你不能相信任何人。”他逐渐逼近了她,冰冷又愤怒的声音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任、何、一、个、人。”
“不。应该说是任何‘生物’。”
“包括我在内的任何生物,都是不可信的。”
沈遇安特地把“生物”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毫不掩饰地故意强调着什么。
“我、我知道……”郁染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知道,可她别无选择。
“染染。”陆星焰在旁边叫她的名字,声音又沉又冷,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想,你或许还记得——我是你的未婚夫。”
“我们下了船之后就将举行婚礼。”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所以,你应该还记得吧?”
在郁染毫不知情的时候,陆星焰已经擅作主张地敲定了所谓的“婚期”。当然,也有可能是在短短的几分钟之前,他才刚刚决定了结婚的日期。
少女当着他的面,堂而皇之地答应了另外一个男人“共进晚餐”的邀请。
陆星焰的心脏有些冷,被冻结了似的,感觉不到什么温度。
可是,比起嫉妒、愤怒、与不满,他的心底还充斥着一种更加庞大、也更加明显的不安情绪——他很担心她。
他害怕她会遇到什么危险。
他不想失去她。
也许,他是说也许,有没有一种可能性——他可以把她关起来?锁在安全的房间里,不让任何人有机会接近她。包括沈遇安那个毫无道德感的、地位卑贱的私生子。
“我记得。”郁染突然出声回应了陆星焰的自说自话,“陆星焰,我记得。”
她念了他的名字。
她说……“她记得”。
忽然间,所有黑暗又黏稠的肮脏情绪全部都消散殆尽了,如同海风吹散阴霾,天气骤然晴朗。万里无云。
沉甸甸地压在陆星焰心头上的、见不得光的荒唐幻想,刹那间随风而逝。
——好吧、好吧。
从现在开始,他会学着当一条合格的狗,乖巧地趴在她的脚边,朝着她摇尾乞怜。
他想。
或许,沈遇安说得对。
“染染。”陆星焰上前一步,浅尝辄止地亲吻了少女的脸颊,“如果你是自愿的,那么,我不会干涉你。”
一个蜻蜓点水般的亲吻,甚至只是浅浅地亲在了脸颊上。
“一般情况下,赫维斯应该不会伤害你。”他轻声开了口,“他是船上的大副,而陆家是阿佛洛狄忒号的贵宾。”
“你又是陆家的未婚妻。”
“但是,你还是要保护好自己。”他显然还是很不放心,“染染。”
沈遇安猛地伸手拽了陆星焰一下,让男生不得不远离了少女:“你确定赫维斯不会伤害大小姐吗?”他语气不善地质问道。
“沈遇安。”陆星焰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请你注意自己的身份。”
“还有,你只是一条狗而已。”
说着,陆星焰有些不自在地回忆起了昨天晚上的荒唐画面。他甚至有些难以置信。
——“我不介意。”
自己居然会坦坦荡荡地说出这种话来,简直……
而且,如果不是因为中途突然昏睡了过去,恐怕他真的会……付诸行动。
陆星焰迅速地将这段记忆从自己的脑海里暂时甩了出去。当然,他并不想忘记昨晚的事情。
虽然记忆里同时在场的沈遇安十分碍眼,但是,由于郁染的存在,所有和她有关的零星回忆都显得宝贵了起来。
更何况,当时的少女……看起来实在是漂亮极了。含苞待放的艳丽玫瑰,被露水打湿了柔软的花瓣,诱人采撷。
沈遇安冷冰冰地瞥了陆星焰一眼:“好的,陆少爷。”他语气讥讽。
“我当然记得自己的身份。”
“牢记于心。”
“我是大小姐养的狗。”他扯着唇角,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言语之间毫不避讳。
——就仿佛对于他来说,这是一件值得夸耀与自豪的事情似的。
陆星焰觉得有些烦躁。
该死。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自讨苦吃”?非要听沈遇安一遍又一遍地强调着——他是染染养的狗。
陆星焰很不甘心。他想,自己迟早会成为染染脚边唯一的狗。
首先要听话。听主人的话。
他故作善解人意地向后退了一步,尽量让自己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显得体贴又温柔——至少不要太过于咬牙切齿,以免暴露出类似于嫉妒、或者不满的丑陋情绪。
尽管他现在确实嫉妒极了。
郁染则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他们两个人之间错综复杂的“暗流涌动”。因为她的注意力被面前的赫维斯吸引了。
“放轻松。我只是想和郁小姐一起共进晚餐而已。请不要你们表现得那么紧张,好像我马上就要带着她上战场一样。”
借着握手的动作,赫维斯动作隐秘地轻轻抚摸着少女的掌心。他的指尖顺着她掌心的纹路上下摩挲着,一道、一道、又一道,仔细地勾勒出所有的弧度。
然后,他的指腹重重地压在了她手指缝隙间的软肉上。他开始认认真真地探索她的手指根部,一点一点地按压、揉捏,极有耐心。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用一种近乎缠绵的手法,细细地描摹出了她手上的每一点细节。如同技艺精湛的雕塑家,对作品精雕细琢。
郁染毫不怀疑——赫维斯其实是想要和她十指相扣地“握手”。
只不过,他手上的温度实在是太高了,总给人一种会被灼伤的错觉。又或者说,此时此刻,他身上的体温,正在节节攀升。
赫维斯现在很亢奋。
宽敞的宴会厅内到处都散落着大量的鲜血与碎肉。浓重的血腥味与大片大片的猩红色彩,极大程度地刺激到了他。
他原本以为——眼前地狱般的画卷好像已经足够完美了。直到他看见了在自己怀里瑟瑟发抖的可怜少女。
她用力地咬着唇,“恐惧”两个字几乎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漂亮极了。
如同待宰的羔羊,温顺地引颈就戮。
在她身后,鲜血涂抹背景,碎尸补充细节,共同构成“地狱”的画卷。而她,则是本不应该存在于地狱中的圣洁“天使”。
啊……
赫维斯虔诚又绝望地叹息着。他白皙的脸颊上泛着明显的潮红色彩。
他想,他现在不得不承认——自己先前似乎说错了一句话。
这艘邮轮之所以叫“阿佛洛狄忒号”,是因为船上的人鱼拥有着堪比“阿佛洛狄忒”的美貌……吗?
不。当然不是。
他现在觉得——少女或许才是这艘船上真正的“阿佛洛狄忒”。
————
郁染亦步亦趋地跟在赫维斯身边,穿过了曲折回环的复杂走廊。路线有些熟悉,似曾相识。
在路上,她试图开口试探:“赫维斯……”
“亲爱的,别着急。”赫维斯牵着她的手,意味深长,“夜晚的时间还很长。”
“我们……可以慢慢说。”
毒蛇吞吐着长长的信子,透明的毒液从獠牙中滴落下来,在少女的心脏上腐蚀出一片焦黑。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
走了许久,他们终于来到了一扇古朴典雅的厚重大门前,看起来十分眼熟。
郁染还依稀记得这里。她曾经躲在门口处,亲眼目睹了赫维斯“杀人”的画面。当时,散落的鲜血差点溅湿她的脚尖。
赫维斯直接推门而入。这里似乎是他的私人领域,里面空无一人。
大厅里宽敞又明亮,摆设典雅。不远处的实木餐桌上已经提前摆好了琳琅满目的珍馐美馔,香气四溢。
郁染注意到餐桌的正中央伫立着一个漂亮又华丽的精致烛台,由纯银打造,上面错落有致地插着一圈又一圈的洁白蜡烛。
橙黄的烛焰飘忽不定,像是一朵朵小小的烟花。
“你很好奇?”赫维斯体贴地替少女拉开了座椅。直到扶着她坐好之后,他才转身来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我好奇的事情有很多……”郁染看向了他,“你要全部都解答一遍吗?”她强装镇定。
透过中间摇晃的烛焰看去,赫维斯深邃俊朗的脸庞在火光中变得模糊不清。
“虽然我很愿意告诉你答案……”赫维斯摊开了手,“但是,好奇心太重,可不是什么好事呢。”
“想必郁小姐早就把我先前的告诫忘得一干二净了。”他故作伤心地摇了摇头。
郁染支支吾吾,无法反驳。
“宝贝,我们先吃饭,好吗?”赫维斯笑了笑,语气温和,“吃饱了再说。”
尽管郁染现在其实没有什么胃口——在不久之前,她才刚刚离开堆满了碎尸肉块的血腥宴会厅。可她还是逼着自己吃下了适量的食物。
好在味道不错,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她喜欢的口味。
“亲爱的。”赫维斯又开始用甜得腻人的缠绵语气喊她了,简直像是毒蛇爬过腰间,让人颤栗不已,“好吃吗?”
“好、好吃。”郁染点了点头,“很合我的口味。”
“当然。”男人直勾勾地盯着她,“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晚餐。”他的语气又滑又腻,听起来像是雨后的青苔。
也许赫维斯想说的……其实应该是“最后的晚餐”。郁染忍不住想。
“那么,你吃饱了吗?”他又问。
“我……”郁染一时间竟有些犹豫不决。自己现在应该“吃饱”吗?
“怎么了?”赫维斯一脸关切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她的身后。然后,他伸出双臂,漫不经心地搭在了她身后的椅背上。
郁染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远离了椅背。她想要尽可能地与赫维斯保持一定的距离。
“我、我没事。”她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而赫维斯已经自顾自地伸出了手,撑在了餐桌的边缘。男人高大的身体压了下来,将她困在了狭窄的空间之内。
他撑在桌面上的手指修长又白皙,骨节分明,宛若艺术品般完美无瑕。
在他的右手边,便是一柄银光闪闪的锋利餐刀。他白皙的指尖甚至已经触碰到了刀柄的边缘。
光滑如镜的刀刃上隐约反射出了男人漂亮的手部剪影。
郁染不可避免地心跳加速了。
难道终于要迎来最坏的结果了吗?
她开始在心里飞快地计算,自己是否能够在赫维斯动手之前迅速地夺走餐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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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深欲之渊【41】:“情人。”
好消息是赫维斯并没有立刻动手。
坏消息是……他侧身绕过了椅背,毫无阻隔地直接压在了郁染的身上。
男人身上的温度很高,烫得惊人,像是持续性地亢奋了很长的时间。他的神经始终处于紧绷状态。
而现在……他已经忍不住了。
“亲爱的。”赫维斯语气自然地询问道,“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呢?”他的手轻轻地覆在了少女的手背上。
皮肉相贴,温度滚烫,宛若燃烧着的灼热火焰,猛烈地炙烤着郁染,让她坐立难安。
显而易见,他在明知故问。
“我……”郁染咬了咬唇。她下意识地瞥向了男人手边的纯银餐刀——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斯之剑,将落未落,扰得她心烦意乱。
赫维斯十分敏锐地注意到了少女频频看向餐刀的视线。他轻笑着挑了挑眉,然后,在她自以为隐蔽的注视之下,他伸手抓住了刀柄。
白皙的指尖按在深色的木质刀柄上,勾勒出对比鲜明的油画质感,构图精妙。
郁染僵着身子,不敢动弹。
难道……自己还是赌输了吗?
“宝贝,你怎么这么紧张?”赫维斯低沉愉悦的笑声在耳边响起,大提琴般醇厚的音调,直听得人面红耳赤。
紧接着,男人抓起了她扶在桌边的手。他诱哄似的轻轻掰开了少女微微颤抖着的指尖,然后,他将手中的纯银餐刀递给了她。
触感温润的木质刀柄被强行塞进了她的掌心之中。他甚至还贴心地帮助她握紧了刀柄,生怕她抓不住餐刀似的。
赫维斯极有耐心地将少女纤长的手指一根又一根地合拢。等到她完全握住刀柄之后,他又温柔地帮她矫正了握刀的姿势。
“这样握的话,会更方便你用力哦。”他弯起眉眼,翠绿的眸子里荡漾着纯粹的笑意。
郁染的视线停留在自己手中的纯银餐刀上。她现在掌握着锋利的武器,而赫维斯正站在她的身后,看似毫无防备。
少女慢慢地闭了闭眼睛。她在心底告诉自己——一定要尽可能地保持冷静与理智。
“赫维斯。”郁染慢吞吞地开了口,“你知道……‘钥匙’在哪里吗?”
她无意识地用力按住了刀柄。原本淡粉色的纤细指尖,在挤压之下,氤氲出了一片浓郁的艳粉,色泽又深又重,如同即将成熟坠落的樱果。
赫维斯忍不住舔了舔唇。
看起来好像很甜的样子。
那么,尝起来的味道……应该也会很甜吧?
“什么‘钥匙’?”他哑着嗓子,低声反问道。
“你……”见赫维斯开始装傻,郁染难免有些着急。她手上抓着刀柄的力道逐渐越来越大,指尖上泛着的艳粉色彩也愈发深邃,像是已经快要熟透了的果子。
赫维斯有些难耐地舔了舔发痒的齿尖。
——狡猾的毒蛇对挂在树上的艳红禁果垂涎三尺。他想要将自己锋利的獠牙刺进饱满多汁的果肉里,然后,再注入足以致命的毒液。
“‘钥匙’不归我保管。”他不再逗弄少女,而是认认真真地开了口,“毕竟,人鱼……不属于我。我只是船上的大副而已。”
“所以,‘钥匙’……其实是在船长的身上吗?”郁染思忖着,喃喃自语道。
“恭喜你,答对啦!”赫维斯随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以示庆贺。
“船长是谁?”她有些急切地继续追问道。
“很可惜。”男人眯了眯眼睛,眼底青翠欲滴,“这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他抬起手,食指竖在唇上,做出“噤声”的手势。
郁染的心脏又一下子冷了下来。
“不过,我倒是有点好奇。”
“亲爱的,你为什么费尽心思地想要‘拯救’人鱼?你是觉得它很可怜吗?”
赫维斯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地问道。
郁染被他问得愣了一下:“因为、因为……”
——因为人鱼亲口向她求救了。
“真是莫名其妙的、泛滥成灾的廉价同情心。”赫维斯意味不明地叹息着,“亲爱的,你甚至还想要‘拯救’奴隶。”
“只不过是最为下等的劣质货物而已。”
他不禁想到了自己送给少女的那个奴隶,阿利特。虽然只是一件可有可无的“货物”,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有些……嫉妒。
“不……”郁染摇了摇头,“我不是什么‘救世主’。”她的声音又低又轻,像是一片濒临破碎的轻盈羽毛。
她现在甚至连自己都救不了,又谈何“拯救”呢?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是,赫维斯,你无权定义生命的价值。”少女紧紧地咬住了唇瓣,声音颤抖而坚定。
尽管残存的理智告诉她——此刻不应该惹怒男人,但是,郁染到底还是忍不住开口反驳了他。
“哦……当然!”赫维斯显然有些惊讶,“宝贝,你说得对。”他连声附和着,像是丝毫没有被冒犯到一样。
下一刻,他又毫无征兆地低下头,亲昵地贴在了少女的耳边:“我确实无权定义生命的价值。”
“但是……”
男人刻意放缓了自己的语调,蛇尾环绕成圈,冰冷的鳞片紧贴肌肤,听起来……甜得腻人。
“我可以决定他们的生死。”赫维斯低笑起来,声音愉悦。
他漫不经心地继续说道:“和惯会装模作样的虚伪贵族们不同,我不会把人特意分为三六九等。”
“对了,‘奴隶’除外——‘货物’当然无法与‘人类’相提并论。”
“只不过,如果他们能够想办法摆脱掉‘奴隶’的身份,那么,在我看来,与那些生来就高高在上的贵族们相比较起来,他们之间好像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而郁染迅速地意识到——赫维斯的话语之中还隐含着另外一层意思。
如果所谓的“贵族”有朝一日沦为了“奴隶”,那么,他也会毫无心理负担地将其视为下等的“货物”。
“可是……”赫维斯有些突兀地转折了一下,“唯独你是例外,亲爱的。”他勾起唇角,笑容灿烂。
说着,男人握住了少女的手腕。
“怎么还不动手呢?”他问,“我想……你应该学会‘先下手为强’。”
“面对敌人,绝对不能心慈手软。”他一本正经地教诲着。
郁染敛了敛眸子,忽然轻声问道:“你是敌人吗?”
她没有回头去看赫维斯脸上的表情。
“当啷”。
不等他开口回答,少女便直接扔掉了自己手中的餐刀。坚硬的金属刀刃磕碰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她反手抓住了男人的手掌。
“你不会伤害我,对吗?”郁染一字一顿,“赫维斯。”
“宝贝,你相信我?”赫维斯有些夸张地感叹了一句,“真的吗?”
“我在赌。”郁染不置可否。她的回答坦荡而诚实,毫不隐瞒。
“好吧。”赫维斯耸了耸肩膀,“你赌赢了。”他轻快地说道。
“既然我已经回答过你的问题了,那么,现在是不是应该轮到我提问了?”他的思维总是很跳跃,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还没有等郁染从刚刚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之中缓过神来,他便已经自然而然地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据我所知……你们是‘商业联姻’,对吗?”赫维斯微笑着开了口,嘴角的弧度平缓温和,像是戴上了一张虚伪的假面。
“是、是的。怎么了?”郁染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没有任何感情基础?”他又继续追问道。
“嗯……”
“很好。”赫维斯满意地笑了起来。他嘴角处的笑容里明显多了几分真情实感。
“我知道‘贵族们’那些心照不宣的规矩。”
“表面上看似相敬如宾的夫妻,其实暗地里都各自玩得很花。”
“相当于一种秘而不宣的‘潜规则’。”
赫维斯越靠越近,让郁染觉得有些不太自在。她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松开了手,想要再次与他保持距离。
“亲爱的,我将会是最好的人选。”他突然有些没头没尾地开口自荐道,“我会为你保守所有的秘密。”
“什、什么‘人选’?”郁染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情人。”赫维斯重新握住了她的手。
他翡翠色的眼眸里泛着粼粼的波光,如同潋滟春水般,勾魂摄魄。
燃烧的烛焰摇曳出细碎的光影,朦胧的火光氤氲着暧昧的氛围。男人精致漂亮的侧脸被跳动的烛火勾勒出模糊不清的线条。
掉落在地的餐刀上恰好映照出了两个人重叠在一起的身影,亲密无间。
他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郁染本能地想要摇头拒绝。而赫维斯又抢在她开口之前,率先反问道:“为什么要拒绝我?”
“因为……”郁染磕磕绊绊,“因为、因为……”
赫维斯的问题实在出人意料,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大副先生。”
一道平静无比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打断了他们。
“您吩咐的酒,已经准备好了。”
郁染闻声望去,只见穿着黑白制服的侍应生少年,正端着托盘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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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深欲之渊【42】:“别这样看我……”
苏黎半低着头,态度看似毕恭毕敬。然而,他抓在托盘边缘处的手指已经用力到有些发白了。
少年白皙的手微微地颤抖着。托盘上高脚杯中的深红酒液便也随之泛起了波澜。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荡漾着,将其中倒映着的、他阴沉沉的、充满妒意的脸庞,摇晃得支离破碎。
赫维斯不冷不热地瞥了他一眼,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端过来。”他命令道。
“好的,大副先生。”苏黎敛下眼底的眸光,十分顺从地回答道。
“酒?”郁染眨着眼睛。
“嗯。”赫维斯应了一声,“本来应该在更早的时候就送过来的。”
“所以,为什么晚了呢?苏黎。”他的语气沉了下去,“我还以为……你是个好孩子呢。”
“抱歉……”苏黎丝毫没有为自己辩解,他平静地接受了指责,“大副先生,是我的过失。”
说着,他依次端起了托盘里的两个高脚杯,将它们分别摆放在了桌面上。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抓住细长的杯柄,将其推到了赫维斯的身边。
而另外一个高脚杯,则是被苏黎轻轻地放在了少女的面前。深红的葡萄酒晶莹剔透,宛若一杯深邃的紫水晶,神秘莫测。
赫维斯顺势拿过酒杯,将其递到了少女的唇边。
郁染难免有些犹豫。
她依稀记得——自己的酒量似乎不太好。
而苏黎依旧直挺挺地站在旁边,看起来好像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
少年单薄瘦削的脊背挺得很直,如同百折不挠的坚韧野草——虽然他的模样看起来更像是一朵艳丽却脆弱的漂亮鲜花。
赫维斯有意无意地无视了苏黎的存在。他弯下腰,在少女的耳边低语:“亲爱的,你不打算尝一口吗?”
冰凉的杯壁抵在唇上。玻璃的温度偏低,质地坚硬。香甜醇厚的浓郁酒香从杯中逸散而出。
郁染抿了抿唇。她想要躲开。
而赫维斯又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或者说……我是不是应该对苏黎的‘迟到’做出惩罚呢?”
——显而易见的威胁。
郁染不得不为此妥协。她微微张开嘴,轻轻地抿了一口葡萄酒。
“我、我可以自己来……”说着,她便想要伸手接过酒杯。
然而,男人却巧妙地避开了她的指尖。
“嘘。”赫维斯弯起眉眼,“宝贝,请好好品尝。”他又将手中的玻璃杯递到了她的唇边。
男人声音低沉,如同被缓缓拉响的大提琴,听起来极具蛊惑意味。
郁染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苏黎,却见他此时正半低着头,脸上的表情被碎发遮掩住,让人看不真切。
少女只好小口小口地抿下了杯中的酒。
本就红润的唇色在深红酒液的浸染之下,显得愈发鲜艳。看起来湿漉漉的。
“怎么样?”赫维斯轻声问道。
“嗯……挺好喝的……”郁染慢慢地眨了眨眼睛。她的眸光逐渐趋于迷离。
被哄着喝下了小半杯酒之后,少女便有些头晕目眩了。这杯酒里的酒精含量实在太高了,让她招架不住。
“不。”赫维斯摇了摇头,他身后的烛火飘忽不定,金发荡漾出碎影,“亲爱的,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郁染无意识地舔了舔唇。她探出一小截舌尖,将自己唇上沾染着的葡萄酒慢慢地卷进口中。
赫维斯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悄悄地靠近了她:“我是说,你觉得我刚刚的提议……怎么样?”
他的视线紧紧地黏在她湿润的唇瓣上,目光晦暗又深沉。
“不、不怎么样……”郁染偏过了头。
赫维斯叹了一口气:“真可惜。”
他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那么,你想要再尝一口吗?”说着,他又端起了酒杯。
“好吧……”郁染仍旧记挂着站在旁边的苏黎。她担心赫维斯会迁怒他。
少女慢吞吞地啜饮着葡萄酒,模样乖巧又温顺。像是一只正在乖乖喝水的小猫。
“你……不喝吗?”见赫维斯只顾着喂她喝酒,郁染有些茫然地开口问了一句。她看见了摆在桌面上的另外一杯葡萄酒。
赫维斯挑了挑眉:“亲爱的,我可以理解为——你是在‘邀请’我吗?”
他轻笑着端起了另外一杯酒。
“真可爱。”男人的唇角处勾起了一个极度兴奋的明显弧度,“宝贝,我当然不会拒绝你。”
他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手中的玻璃杯。头顶处的明亮灯光落在半透明的葡萄酒里,涟漪与光影交织缠绕,隐约折射出星星点点的细碎亮芒。
深红的、像血一样的颜色。
赫维斯慢条斯理地饮下了一口葡萄酒。他的仪态完美又优雅,无可挑剔。让人无端联想到……历史更为悠久的、具有古典气息的、真正的“贵族”。
郁染有些好奇地抬眸看着他。高浓度的酒精逐渐侵蚀了少女的理智,让她觉得有些头晕。
她的眼睛里氤氲着一层朦胧的雾气,如同柔和的海潮,层层叠叠,织成银白的轻纱。
“亲爱的。”赫维斯忍不住抬起了手,他试图遮住少女的视线,“别这样看我……”
“为什么?”郁染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她浓密又卷翘的纤长睫羽一下又一下地扫过了男人掌心处的肌肤,触感微痒。
——连带着他的心尖上也泛起了细细密密的痒意。像是正在被蚂蚁啃咬着似的,实在痒得厉害。
“因为,我会忍不住想要……”赫维斯有些无奈地低下了头,“亲你。”
然后,他顺势吻了上去。
郁染有些茫然无措地瞪大了眼睛。
她的视野仍旧处于一片黑暗之中。男人的掌心温度滚烫,将她的脸颊也烧出了一片生理性的晕红。
在失去了视觉以后,其它的感官便不可避免地变得更加敏锐了。唇肉相贴时的触感柔软又细腻。一截灵活的舌尖强行挤了进来,勾着她与自己唇齿交缠。
——像是在水面下肆意蔓延的海草,亲密无间地缠绕在一起,潮湿而温热。
少女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她不禁愣在了原地。而赫维斯的身体已经提前压了上来,将她牢牢地桎梏着,防止她从座位上逃跑。
他慢慢地抬起了头,在她的耳边喘息着低语道:“宝贝,你尝起来……真的很甜。”
郁染被遮住了眼睛。她看不见男人脸上的表情,只知道他现在好像喘得很厉害。
“额……你还好吗?”半醉的少女近乎本能地开口关心了他一句。
赫维斯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精致俊美的脸上泛滥着潮红的色彩。
“我很好。”他哑着嗓子,语气亢奋,“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了。”
男人低头抿了一口酒。然后,毫无征兆地,他又再次吻了上去。
“唔!”
在猝不及防之下,郁染发出了小声的惊呼。而赫维斯则是趁机撬开了她的唇齿,将口中的葡萄酒渡了过去。
浓郁的酒香迅速地弥漫开来,如同被咬碎了的紫红葡萄。饱满多汁的果肉在牙齿的撕咬下变得支离破碎。他们的舌尖相互勾缠,共同品尝着小小的果肉。
味道香甜无比。
在赫维斯的“引导”之下,郁染被迫咽下了葡萄酒。她现在已经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而男人明显喘得比她还严重。他低沉的声音里像是裹着蜜糖,甜得腻人。
又像是毒蛇吐出的红信子,又细又长,一点一点地舔过她的耳垂,留下潮湿而黏腻的痕迹。
“亲爱的……”
“我们可以一起‘喝’完它。”
“味道还不错,对吧?”
说着,赫维斯慢慢地松开了捂住少女眼睛的手掌。他的指尖有些颤抖。因为他实在是太兴奋了。
于是,郁染便直直地撞进了一双碧绿色的眸子里——晶莹剔透的翡翠中孕育着晦暗又深邃的莫名情绪,流光溢彩,令人目眩神迷。
灿金色的发丝被汗水打湿,看起来有些凌乱,倒是为男人平白增添了几分难言的美感。
“大副先生。”
这时候,苏黎终于找到机会开了口。他的声音冷得像坚冰,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扑簌簌”地往下掉冰碴。
少年慢慢地松开了紧握成拳的双手。他的掌心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月牙状掐痕,红得快要滴血。
他的理智告诉自己——保持缄默是最好的选择。可他到底还是没有忍住。
“郁小姐……是陆家的未婚妻。”苏黎语气缓慢地提醒道。
赫维斯偏过头,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
“谢谢你的提醒。”男人的态度温和得甚至有些可怕,“如果你不说的话,我还真的忘记了一件事情呢。”
他微笑起来,嘴角勾起的弧度犹如精心测量过一般,完美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忘记……你还在场了。”赫维斯眯起了眼睛,“可以请你滚出去吗?”
苏黎抿了抿唇。
“大副先生……”他的脚步钉在原地,一动不动,“陆家是阿佛洛狄忒号的贵宾……”他不依不饶地继续劝说道。
“那又怎样?”赫维斯显然有些不耐烦了,“虽然会惹上麻烦,但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郁染忽然不小心打翻了旁边的高脚杯。
玻璃杯掉落在地,碰撞出一声脆响。杯中剩余的葡萄酒不可避免地全部洒了出来,酒水溅湿了少女的衣摆、还有她的手。
赫维斯立刻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郁染的身上:“怎么了?亲爱的,你没有受伤吧?”他关切地询问道。
而郁染则是悄悄地看了苏黎一眼。她咬着唇,眸光迷离的眼睛里闪烁着莫名的情绪。
苏黎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着。片刻之后,他近乎自暴自弃地闭了闭眼睛,然后转身离开了。
——她让他先走。
尽管她现在已经醉得很厉害了,却还是能够在他陷入危险的时候,及时地打翻酒杯。
这可真是……
苏黎在心里慢慢地咀嚼着少女最后看向他的那个眼神。他一遍又一遍地细细描摹着,像是要将其深深地镌刻在自己的心脏上。
雾蒙蒙、又湿漉漉的。
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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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深欲之渊【43】:“夜晚还很长。”
“亲爱的。”赫维斯低下了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古井无波的黯淡海面,“你该不会以为……我很好骗吧?”
“上一次的时候,我已经‘好心’地放过了你们。”
“要是你现在再多看他一眼,我真的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对他动手。”
“别看他了。我会嫉妒的。”赫维斯咬住了少女的耳垂,低沉的声音顺势滑进了她的耳朵里,“看着我。”他诱哄道。
在酒精的作用之下,郁染的身体不禁有些发软。她茫然地抬起头,看向了赫维斯。一双黑曜石似的眸子里氤氲着茫茫水雾。
“好孩子。”
见少女醉得如此听话,赫维斯轻笑着夸赞了她一句。他的视线从她的身上一寸一寸地舔了过去,最后落在了她的手上。
——纤细的指尖被深红的葡萄酒打湿,玉白的肌肤上泛着晶莹剔透的潋滟水光。
男人抓起她的手腕,然后慢慢地低下了头。他极有耐心地舔舐着少女指尖上残留的酒痕,一点一点地,不放过任何角落。
赫维斯刻意地放缓了自己的动作。散落的金发勾勒出他精致的侧脸轮廓,翠绿眼瞳里泛滥着的亢奋情绪愈演愈烈。
他不紧不慢,态度从容不迫,优雅得像是正在品尝着美酒一样,矜贵不凡。
直到少女手上的酒痕全部都消失殆尽之后,赫维斯才有些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她。
“多谢款待。”他微笑着向她道了谢。
郁染只觉得自己的指尖又烫又热,潮湿无比。
“不、不用谢?”她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
少女小幅度地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她刚刚喝酒的时候还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现在却已经晕得不行了。
——酒里的酒精浓度是不是太高了?她有些恍惚地想。
赫维斯忍不住弯起唇角:“宝贝,你真可爱。”他拿出手帕,开始自然而然地帮她擦拭起了手上湿漉漉的水痕。
郁染温顺又乖巧地坐在座位上,任由他动作着。片刻之后,男人站起身子,抬手按在了她的唇角上。
“亲爱的,我已经向你证明了……”赫维斯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她饱满艳红的柔软唇肉,“我完全可以成为你的情人。”
“而且,我的学习能力很强。”他有些轻佻地笑了笑,声音低沉又暧昧,“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所以,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呢?”
赫维斯轻声诱哄道。
——毒蛇发出了沙哑的嘶鸣。他吐着鲜红的信子,试图蛊惑少女与自己一起吞下树上的禁果。
缀在枝头的成熟果实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清甜香气,色泽鲜艳夺目,诱人采撷。
郁染下意识地张了张嘴。
高浓度的酒精极大程度地刺激着神经,摇摇欲坠的理智被彻底撕扯成凌乱不堪的碎片。
就在少女即将开口回答的时候,赫维斯的食指轻轻地按在了她的唇瓣中央,及时地制止了她。
“好吧,亲爱的。”
“我想……我们还是暂时先换个话题比较好。”
赫维斯随手拿起了烛台上插着的一根蜡烛。明明灭灭的火光飘忽不定地摇曳着,像是细长又狰狞的蛇信子。
“你喜欢‘火焰’吗?”他问,“燃烧。然后,化为灰烬。”
“越是美好的事物,在被火焰焚毁的时候,便越容易迸发出接近极致的美丽。”
“你觉得呢?”
赫维斯的指尖虚虚地悬在火红的烛焰之上。滚烫的温度随时都有可能顺势侵袭而上,可他丝毫不惧。
男人过分俊美的脸庞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愈发绮丽夺目。
“譬如说……‘阿佛洛狄忒号’吗?”郁染目不转睛地盯着跳动的烛焰,轻声反问道。
赫维斯先是一言不发地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翠绿的瞳孔开始无比兴奋地颤抖了起来。
“说真的,宝贝。”他低笑着,“你实在是太令人着迷了。”
男人转动手腕,将蜡烛倾斜着靠近了桌上的酒杯。伴随着烛焰舔过水面,玻璃杯中残余的葡萄酒上猛地燃起了一团冰蓝色的火焰。
像是夜幕中绚烂的极光,冰蓝的焰火肆意地燃烧着,看起来耀眼极了,让人完全移不开视线。
“是不是很漂亮?”赫维斯端起了燃着火的酒杯。
郁染怔愣着点了点头。
她忽然想到——这杯酒里的酒精浓度果然很高。
“可惜……所谓的‘美好’总是稍纵即逝。”赫维斯意味不明地摇了摇头。他随手放下了玻璃杯。
“怎么样?我们要继续吗?”他询问道,“夜晚还很长。”
郁染的视线仍旧停留在杯中的冰蓝火焰上:“啊?‘继续’什么?”有的时候,她完全跟不上他过于跳跃的思维。
“当然是……继续向你证明我的能力了。”赫维斯轻轻地掰过了她的脸,“我会努力‘取悦’你。”
“直到……你答应我为止。”他收紧手指,轻而易举地箍住了她细软的腰肢。
男人压在少女的身上,在她脖颈处的肌肤上落下了一连串又细又密的亲吻。
郁染觉得有些痒。她抬起手,想要推开他。细白的手指穿插在男人柔软的金发中。她抓住了他的头发。
“我、我该走了……”少女磕磕绊绊地开了口。说着,她又用力地推了一下男人,试图挣脱他的束缚。
出人意料地,她居然成功了。她从他的桎梏中逃了出来。
郁染甚至不敢回头看上一眼,生怕耽误了时机。她赶忙跌跌撞撞地朝着门口的方向跑了过去。
赫维斯没有追上来。
少女咬了咬舌尖,想要用疼痛来刺激自己。她颤抖着打开了门。
只不过,她实在醉得厉害。刚一迈出大门,她便双腿一软,脚步踉跄着,跌了下去。眼看着就要直直地摔倒在地。
然后,郁染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她在隐约间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为什么……”
剩下的话语含糊不清,让人完全听不清楚。
在半醉半醒之时,郁染看见了苏黎那张满含着担忧之色的脸庞。她稍微松了一口气。
“谢谢……”她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还好她读懂了苏黎的暗示——他刚刚故意用两种不同的动作分别在桌面上摆放了两杯酒。一杯酒被他慢慢地推到赫维斯的身旁,另外一杯酒则是直接放在了她的面前。
郁染顿时心领神会。她决定放手赌一把。
好在她的运气还不算太坏。虽然她自己也被强行“喂”了几口葡萄酒,但是,赫维斯喝下的量明显比她多得多。
所以,她刚刚才能够成功脱身。
“我们快走吧。”郁染抓住了苏黎的手臂,想要支撑着站起身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醒过来……”
“放心。我在酒里放了足量的药。”苏黎温声安慰道。他的语气很笃定。
正因如此,他才会晚来一步,还险些被赫维斯责罚。
“其实,你完全不必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帮我的。”郁染咬了咬唇,脸色愧疚,“要是连累到你了……该怎么办?”
“嘘。”苏黎摇了摇头,“我是自愿的。”
他看向了少女微微红肿的唇瓣,眸光暗沉无比。
郁染没有察觉到少年的视线。她犹豫着继续说道:“而且,他好像没有对我动手。所以,他可能还不想杀我?”她小心翼翼地猜测着。
“可是,他亲了你!”苏黎突然有些愤怒地提高了音量,他的声音又沉又冷,“没错。他确实不想杀你,他想……”
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少年慢慢地深呼吸了一口气,想要尽快平复心情。
“我先送你回房间吧。”苏黎偏过了脸。他的眼尾处晕着薄怒的红。
说着,他便微微弯下了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不、不用。”郁染不想再给他添麻烦了,“我自己走吧……”
“郁小姐,难道你还是不相信我吗?”苏黎抿了抿唇,“我说过——我的力气很大。”
他稳稳当当地横抱着少女,手掌分别环住她的腰肢与膝弯,脚步又沉又稳。
虽然少年看起来身形瘦削,可他身上漂亮的肌肉轮廓却块块分明。被他紧紧抱在怀中的少女,能够清楚地感觉到来自他腰腹处的强大力量。
“我很耐‘玩’。”苏黎再次强调道,“不管郁小姐再怎么‘欺负’我,都是没有关系的。”
“无论是用脚踩在我身上,还是……其他更加恶劣、更加过分的行为,我都可以接受。”
他仍旧对先前郁染拒绝自己的事情“耿耿于怀”。
“对了,阿利特!”而郁染猛然间意识到——她到现在还不知道阿利特的情况。
她昨天晚上让阿利特睡在了单独的客房里,但是,今天,他却一直都没有出现。
是遇到什么危险了吗?
郁染难免有些担心。
苏黎的脚步蓦地停顿了一瞬间。
“你很关心他吗?”他轻声询问道,“他很特殊吗?为什么?”
少年接二连三的追问,让郁染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可是,刚开始的时候,你明明还很喜欢‘欺负’我。”
“果然是觉得腻了吧?”
苏黎半敛着眸子,声音破碎不堪,像是一只碎裂成片的精致瓷瓶。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深陷在她腿上的软肉里。
柔软又细腻的触感,简直令人沉醉不已。
“说起来……郁小姐刚刚是不是也喝下了那杯酒?”他忽然开口询问道,“你现在困了吗?”
“或者说……你醉了吗?”
分明是关切的话语,可是,他的语气听起来却莫名有些危险,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随时都会裂开缝隙,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冰冷海洋。
郁染现在又困又醉。她完全没有察觉到眼前即将来临的危险,只是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道:“嗯……”
苏黎很快就重新迈开了步伐。
“好。那我们先回房间吧。”他弯了弯眉眼,语气温柔地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少年的脚步无端轻快了几分,看起来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我们”。
他刚刚说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词语,将自己和少女自然而然地划分在了一起。
在酒精与药物的双重麻痹作用之下,郁染根本意识不到苏黎的“居心叵测”。她十分顺从地点了点头,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
快要来到少女房间门口处的时候,苏黎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他等不及了——想要向她证明自己。他绝对有足够的能力胜过那个奴隶。而且,他完全可以做得比那个奴隶还要好上百倍、甚至千倍万倍。
然而,一道冷冰冰的声音突然响起,直接毫不留情地打碎了他所有构建好的幻想。
“松开你的脏手。”
陆星焰冷着脸,一字一顿地警告道。他守在走廊里,面色不善地盯着苏黎看。
更准确地说……是盯着苏黎环在少女腰上和腿上的手看。
不等苏黎回答,陆星焰便直接上前一步,想要将郁染从他的怀里抱走。
鬼使神差地,苏黎向后退了一步,躲开了陆星焰伸过来的手。他不想松开手。
可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眼前的人不仅是船上的贵宾,还是少女名义上的未婚夫。
“大副先生让我送郁小姐回房间……”苏黎低着头,故作自然地开了口。
“呵。”陆星焰阴阳怪气地冷笑了一声,“他倒是想得周到。”
“我是染染的未婚夫。”他刻意地强调道,“所以,你可以放手了。”
苏黎实在找不到理由拒绝。他只能不情不愿地将怀中的少女交给了陆星焰。
“郁小姐现在很累,最好不要吵醒她。”他贴心地提醒了一句,“请让她好好地睡一觉。”
陆星焰漫不经心瞥了苏黎一眼,语气高高在上:“我未婚妻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操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还有……做人应该要有自知之明,你觉得呢?”他满怀恶意地讽刺道,“你应该注意自己的身份。”
他将“自知之明”和“身份”两个词咬得很重,弦外之音溢于言表。
苏黎的脸色苍白了一瞬间。他深深地低下头,散落的碎发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
而陆星焰根本不在意苏黎的反应。
只不过是一个侍应生而已。
真是痴心妄想。
他抱起郁染,沿着走廊径直来到了她的房间门口处。从少女的身上摸出房门钥匙之后,他抱着她,开门走了进去。
“染染。”
陆星焰关好房门,又将她放在了柔软的大床上,动作温柔又小心。
只不过,郁染还是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她半睁着眼睛,语气迟疑:“陆、陆星焰?”
“嗯,是我。”陆星焰点了点头。他细心地替她掖好了被角。
“怎么是你?苏黎呢?”郁染神志不清,她下意识地开口询问道。
“……”陆星焰忍了又忍,才努力地保持了平静的语气,“他走了。是我送你回来的。”
“好的,谢谢你。”郁染又觉得有些困了。她垂下睫羽,昏昏欲睡。
“染染。”陆星焰看了一眼她的唇瓣,又迅速地移开了视线。
他不愿意去细想,好像这样就能够装作无事发生。他在自欺欺人。
“你……不会违背我们的婚约,对吗?”陆星焰轻声问道,“我们很快就会结婚的,对吗?”
他在她的身上闻到了浓郁的酒味。
她喝了酒。和赫维斯一起。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郁染始终没有开口回答。
因为她早就已经睡着了。
看着少女安静的睡颜,陆星焰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这样也好。他想。
既然她选择“保持沉默”,那就是默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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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深欲之渊【44】:“是因为缺氧吗?”
陆星焰半跪在床边,他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少女的脸庞。
从光洁的额头,到艳丽的眉眼,再到饱满的脸颊。甚至……包括她过分泛红的柔软唇瓣。
郁染睡得很沉。
是因为她今晚喝得太醉了吗?
陆星焰一边想着,一边在不知不觉间抬起了手。男生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犹豫不决地悬在半空中,将落未落地停滞着。
在短暂地迟疑了片刻之后,他还是轻轻地抚上了少女的额头。大概是因为喝醉了,她的体温有些偏高。
陆星焰的指尖又慢慢地落在了她的眼尾处。一抹浅淡的霞红正似有若无地缀在她的眼角,宛若雪中的红梅。
摸起来感觉很光滑,似乎还有些潮湿,仿佛拢着一层薄雾。
又好像是错觉。
她哭过了吗?为什么?因为赫维斯“欺负”她了吗?
陆星焰不自觉地将唇角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他皱了皱眉头,脸色有些沉郁。
居然敢在别人面前醉成这样……
真是毫无防备心。
还好现在待在房间里的人是他。否则的话,恐怕她已经被……
下一刻,陆星焰猛然间反应了过来——他刚刚的行为,其实也算不上“光明磊落”。
不,不对。
他又立刻否定了自己的结论。
他们两个人明明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啊。所以,他为什么要觉得心虚?
应该感到心虚的是其他人。简直不知廉耻。明知道染染已经有未婚夫了,却还是拼了命地往上凑,完全没有哪怕一丁点的道德底线。
只有他,才是最有资格站在她身边的人。理所应当,毫无疑问。他们天造地设,如此般配。
陆星焰很快就说服了自己。
或许是少女身上的酒香在作祟,使得空气中的酒精含量也高了起来。他甚至也觉得有些……醉了。
他用指尖按了按少女的唇角。紧接着,他一点一点地描摹起了她姣好诱人的唇形。
颜色很红。触感很饱满、很柔软。
唇肉被按住的时候,会微微地凹陷下去。然后,露出一点小巧的贝齿。
像是熟透了的苹果,又像是……味道甜美的樱桃。或者是其他什么色泽鲜艳的、尝起来又香又甜的、成熟果实。
陆星焰知道——如果他可以灵活地撬开她的唇齿,便能够看到藏于其中的柔软舌尖。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冲动。他想要把自己的手指伸进去,深刻地体会一下潮湿而温热的感觉。
就像是慢慢地剥开外层漂亮的果皮,露出里面包裹着的甜美果肉,和甜得腻人的果汁。
怎么办?
自己现在好像有点渴。还有点热。
陆星焰的额角处渗了汗。他目不转睛,紧紧地盯着少女的嘴唇看,几乎入了迷。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仿佛是迫切地想要吞咽些什么,来为自己解渴。
没关系的。他们迟早会成为“合法夫妻”。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是……
没有可是!
陆星焰在心里不断地驳斥着自己每一个想要反对的念头。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没关系”。不厌其烦。
她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他完全可以为所欲为,只要……最后不在她的身上留下显眼的痕迹就好了。
而且,自己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是她的戒心太差了。这也不能怪他没有自制力吧?
陆星焰意识到自己正在迅速地朝着深渊堕落。并且,这个过程是不可逆转的。
他将彻彻底底地坠入地狱。
或许,自从昨夜脱口而出“我不介意”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又或许,早在他踏上阿佛洛狄忒号的时候,命运的轨迹便滑向了未知的方向。
这里本来就没有任何的道德与秩序可言。所以,他为数不多的“道德”也被吞噬殆尽了。什么都不剩,只除了一颗剧烈跳动着的心脏。
他近乎自暴自弃地想。
陆星焰收回了湿漉漉的手指。然后,他慢慢地低下了头,凑近了沉睡着的少女。
他会小心翼翼地“触碰”她,保证不会让她发现任何可疑的异样之处。
首先,就从这里开始。
他试探性地亲了亲少女的唇角。见她没有丝毫反应之后,他又微微地探出了一截舌尖。
——他想深入地品尝一下她的味道。用牙齿咬开果实,用舌头品尝果肉,然后咽下所有满溢而出的甘甜果汁。
陆星焰的眸光又深又沉,简直像是烧着一团热烈的火,几欲燎原。
没关系的,只是稍微“品尝”一下而已。
他对自己说。
没关系。
不会有人知道的。
——在少女无知无觉的时候,试图伪装成无害家犬的、凶猛的狼,终于显露出了狰狞又可怕的真正面目。
……
“咚、咚、咚”。
一道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在门外响起,十分突兀地打断了陆星焰下一步的动作。
他本来想要装作没听见,但是,敲门声却又再次响了起来,不紧不慢,节奏平缓。
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催促的意思,可是,却无端让人有些心慌意乱。
陆星焰不由地皱了皱眉头。
该不会又是沈遇安吧?
真是碍眼的家伙。不如找个机会把他直接丢进海里喂鲨鱼算了。
等到敲门声第三次响起的时候,陆星焰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他在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声,眉眼间满是被打扰了的烦躁之意。
在站起身子的过程中,他还不小心打翻了坐在床头柜上的棕色小熊。毛茸茸的玩偶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陆星焰随手把毛绒小熊捡了起来,又拍了拍它身上的灰尘,接着便将它放回了床头柜上。
然后,他重新将床上翻卷着的凌乱被角认真掖好,直到确保少女的身体被遮掩得严严实实之后,才极为不耐烦地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房门转动着,露出了一条狭窄的缝隙。门外的人似乎西装革履,脚上的黑色皮鞋锃亮。
陆星焰皱着眉头抬起了眸子,恰好与那人对上了视线。然后,他直接愣在了原地,眼底满是讶异之色。
他完全可以对天发誓——就算让他再猜一百遍,也绝对猜不到此刻站在门外的人到底是谁。
敲门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哥哥,陆怀瑾。
三更半夜,孤身一人敲响异性的房门。
陆星焰甚至不敢去深想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一瞬间,他的脑海之中思绪万千,几乎乱成一团。
“哥?”他疑惑地喊着。
而陆怀瑾却明显要比他镇定得多。他脸上的神情坦荡而自然,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态度,让人看不出半分破绽。
“你果然在这里。”男人半敛着眸子,语气冷淡,“这么晚了,还不回房间吗?”
他低着头,漫不经心地调整了一下腕表的位置。纯白的衣袖处镶嵌着一枚精致的纯金袖扣,繁复的暗纹绣在不起眼的边角处,看起来矜贵又优雅。
“怎么了?”陆星焰眯了眯眼睛,“我待在我未婚妻的房间里,应该也不奇怪吧?”
陆怀瑾不置可否:“我刚刚敲了你房间的门,发现你不在。”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陆星焰——男生此时正衣衫不整地站在门里,脸色防备又警惕地看着他。
而碍于角度问题,他看不见房间内的其他场景。
“你应该注意着装礼仪。”陆怀瑾淡淡地开口说道,“别丢陆家的脸。”
“……”陆星焰撇了撇嘴,“可我又没有出门。”
尽管嘴上这样说着,他还是动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衣服上遍布着的、乱七八糟的褶皱。
“所以,你是特地来找我的吗?”陆星焰有些怀疑地询问道。
“不然呢?”陆怀瑾像是不明所以似的,轻飘飘地反问了一句。
“好吧。”陆星焰仔细打量了一番男人的脸色,见他面色如常之后,还是勉强相信了他的说法,“什么事情?”
“你先出来再说。”陆怀瑾向后退了一步,“跟我来。”
“为什么不能直接说?”陆星焰暂时还不想走,“就在这里,不可以吗?”
“陆星焰。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啧。”陆星焰不得不从郁染的房间里走了出来,“好,我们走吧。”他反手关上了房门。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当陆星焰开门走出房间的时候,陆怀瑾的视线越过了他的身体,从敞开的门缝中看向了躺在床上的少女。
然后,他很快又收回了视线。
————
郁染这一觉睡得其实不太安稳。
她觉得很热。
就好像……有什么人正在认真而仔细抚摸着她一样。手掌的温度过于滚烫,连带着她本就偏高的体温也开始节节攀升,直到燃起烈火,焚毁理智。
不过,这样的想法也只是转瞬即逝而已。不过片刻时间,她便迅速地跌入了更深层的梦境之中,再也无暇顾及其他事情了。
郁染发现——自己似乎又在睡梦中坠入了大海里。
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少女猛地睁开眼睛,然后,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一双灿金眼瞳之中。
纯粹无瑕的金色,晶莹剔透,如同天边耀眼的朝阳,或者是无机质的琉璃宝石,泛着细碎的光。
“洛提斯?”郁染感觉自己已经逐渐习惯了。她丝毫没有惊慌失措。
而洛提斯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他抱着少女的腰肢,自顾自地带着她往暗无天日的深海游去。
这时候,郁染才恍然发觉——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觉得喘不过气。
因为人鱼宽大的鱼尾正紧紧地缠绕在她身上。细腻又光滑的冰冷鳞片毫无缝隙地贴着她双腿的肌肤,海水从身边流淌而过。
鱼鳞与肌肤摩擦时产生的感觉怪异又荒唐,像是在抚摸着一条硬质的缎带。手脚被层层叠叠地缠裹着,难耐的痒意袭上心头。
“你……抱得太紧了,洛提斯。”郁染忍不住开口提醒道,“我喘不过气了。”她十分诚实。
“是因为缺氧吗?”洛提斯轻声问道。
他的声音十分动听,像是第一场冬雪落下时的簌簌轻响,又像是初春枝头绽开的柔软花苞。
——总之,会让人下意识地联想到所有趋近于美好的事物。
郁染有些迟疑,但还是晕晕乎乎地点了点头。
“没关系。”洛提斯笑了笑,“我可以为你‘渡气’,帮助你呼吸。”
他自然而然地提议道。
“啊?”郁染极为茫然地张了张嘴,“什么?”
“就像这样。”
洛提斯低下头,轻轻地贴上了她的嘴唇。或许是为了方便“渡气”,他用舌尖抵住了她的唇齿,轻易地撬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温凉的气息被源源不断地送了进来,郁染只能被迫承受着。
在恍惚间,她莫名想到——自己现在难道不是正在做梦吗?
在梦境里……也需要“渡气”吗?
她找不到正确的答案。
因为洛提斯的动作似乎逐渐偏离了“渡气”这个行为本来的目的。他已经不满足于仅仅只是单纯地将自己的气息送进少女的口中了。他想要更多……
漂亮的人鱼仿佛极具探索精神。他像是对少女非常好奇似的,试探性地勾住了她的舌尖。
郁染尝到了海水的味道,有些咸。除此之外,她还尝到了……人鱼的味道。
——像是柔软又细腻的海盐蛋糕,入口即化,味道偏甜。
类似于慕斯或者布丁的口感。
洛提斯小心翼翼地继续在她的口中“探索”着。刚开始,他的动作还十分青涩,后来便渐渐变得娴熟了起来。
他越吻越投入。
而郁染此时正身处于大海中,四周又黑又暗。她无依无靠,只能够依赖洛提斯。少女的手无意识地揽住了他窄瘦有力的腰肢。
他身上的肌肉比例十分完美,几乎毫无瑕疵,让人不禁感叹造物主对于“人鱼”的偏爱。
郁染甚至还摸到了他鱼尾上的鳞片。一枚又一枚,边缘光滑,质地坚硬,像是薄薄的宝石。
于是,洛提斯又更为“热情”地回应了她。他的鱼尾用力地缠住了她的双腿,和她亲密无间地交缠在一起。
他们拥抱着潜入了深海之下。
……
就在郁染以为——他们会永无止境地向海的更深处游下去的时候,洛提斯忽然皱了皱眉头。
“抱歉。”他慢慢地松开了手,“有人来了。”
“下次见。”
人鱼摇了摇尾巴,看起来还有些依依不舍。他抬起手摸了摸少女的脸颊,然后,他的身影便一寸一寸地消散了。
与此同时,周围的海水迅速消退。朦胧的梦境骤然碎裂开来,变成无数的碎片。
郁染从床上猛地惊醒了过来。
果然又是梦。她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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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深欲之渊【45】:“他可比我狠多了。”
窗外阳光明媚,可郁染却觉得浑身发冷。或许是因为宿醉过后,难免会有些头疼。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试图缓解疼痛。
昨天晚上……
郁染想要稍微回忆一下,却发现自己的记忆已经被高浓度的酒精模糊得不成样子了。
最后,是谁送自己回房间的?苏黎,还是……陆星焰?
她想不起来了。
还有,为什么自己现在总觉得身上不太舒服?这也是宿醉的后遗症之一吗?
郁染轻轻地晃了晃脑袋。
不过,上述问题的答案好像也不重要了。
因为——高悬在她头顶的“死亡”倒计时,已经快要接近尾声了。算起来,今天是她上船的第六天。而明天就是举行拍卖会的日子了。
届时,人鱼将被公开拍卖。
其实,郁染也想过——如果实在不行的话,她会在最后的拍卖会上试着花钱拍下人鱼。只不过,她完全不敢保证,在此之前,船上会发生什么事情。
她只能先尽可能地尝试各种办法。最好是能够提前救出人鱼,将潜在的风险彻底地扼杀在摇篮里。否则的话,等到“人鱼的诅咒”全面爆发,后果将不堪设想。
毕竟,前天晚上的时候,人鱼的歌声就引发了一场无比可怕的巨大混乱。船上到处都是汇聚成河的血流,价格昂贵的实木地板被大片大片的血水泡得发软、发烂。
鲜血与碎肉堆砌出地狱的景象。贪婪和暴力构筑死亡的阴影。
——显而易见,人们死于自己的“欲望”。
腐朽不堪的漆黑心脏里,只会流出浓稠恶臭的汁液。被催生出的庞大欲望,从心底蔓延开来,最终将自己吞噬殆尽。
自食恶果。
……
郁染胡乱地将冷水扑在了脸上,想要借此来帮助自己快速恢复清醒。
如果赫维斯昨晚没有欺骗她的话,那么,“钥匙”应该在“船长”的身上。
虽然阿佛洛狄忒号上现在恐怕没有多少人了,但是,想要从目前数百名左右的“幸存者”中找出船长,显然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还有,不知道阿利特现在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吗?
郁染想要出门去确认一下他的情况,结果却发现自己根本就不知道阿利特到底住在哪间客房里。
少女茫然无措地站在房间门口处,一时间失去了方向。她已经记不清楚自己现在又是第几次陷入“怎么办”的困惑之中了。
门外走廊里的血迹和尸体早就被人处理干净了。而被血水泡坏了的地板暂时无法立刻更换,只能先铺上一层崭新的地毯,来遮掩住地上若隐若现的脏污痕迹。
郁染小心翼翼地沿着走廊向外走去。
她时不时会看见走廊两边的房门半敞着,深色的水渍从房间内蔓延了出来,像是择人而噬的海草,张牙舞爪地蜿蜒着。
偶尔有几扇大敞着的房门。隐约可以从中窥见一只浮肿泛白的手、或是一张双目圆睁的、惨白的脸。
——“人鱼的诅咒”还在继续。
不断地有人被淹死,悄无声息。
而人数骤减的侍应生们,似乎也没有多余的工夫来为他们一一收尸了。光是打扫一片狼藉的邮轮,就已经耗费了大量的时间。
不远处,靡靡之音被奏响,宾客们觥筹交错、谈笑风生。骰子碰撞着发出脆响,人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舞。
俨然一派纸醉金迷的荒唐景象。
他们像是全然忘记了先前“自相残杀”时的可怕情形,又重新戴上了温和有礼的虚伪面具。
歌舞升平。
宾客们堂而皇之地踩在已经被清理干净的猩红血肉上,周而复始地跳着同一支优雅的交谊舞,一遍又一遍。明明知道各自都心怀鬼胎,却又不得不伪装出友好的假象,等待着合适的时机,然后,一击毙命。
看起来……荒诞、滑稽,又可笑。
说实话,简直比最负盛名的无声喜剧还要好笑。
尤其是在发生过前面的种种事件之后,他们此刻佯装出的“若无其事”,便更显得……可笑至极。
这里没有任何规则。当法律与道德失去了所有的效力,他们心中的欲望又被无限放大。结果,终究还是……欲壑难填。
————
郁染穿行在曲折回环的走廊里。阿佛洛狄忒号的体积实在庞大,船上的路线也极为复杂,如果没有地图指引、或者旁人带路的话,很容易迷路。
她想了想,决定先去找沈遇安。只不过,在半路上,她又恰好迎面碰见了熟人。
或者说……这里本来就是回房间的必经之路。
只见陆星焰正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往回走。他的眼底泛着一片青黑,看起来似乎晚上没有睡好。
郁染下意识地往旁边挪动了一下脚步,为他让开了道路。而陆星焰则是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想要去哪里?”他漫不经心地问。
郁染敷衍道:“随便走走。”
“行,那我陪你一起走吧。”陆星焰自顾自地调转了方向。
“可是……你看起来好像很困的样子。”郁染忍不住提醒道。
“没关系。”陆星焰挑了挑眉,“现在已经不困了。”说着,他顺势牵住了她的手。
“那个,我想问一下……”郁染欲言又止。
“什么?”陆星焰表面上看似云淡风轻,心却悄悄地提了起来。
难道是被她发现了吗?
可是,昨天晚上的时候,自己应该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才对啊?
“既然陆家是阿佛洛狄忒号的贵宾,那么,你们和‘船长’的关系……应该也还不错吧?”郁染试探着开了口。
闻言,陆星焰在心底暗自松了一口气。
“还可以吧。”他点了点头,“只不过,其实我也不知道这里的船长到底是谁。”
“陆家在阿佛洛狄忒号上拥有‘特权’。而与之相对地,阿佛洛狄忒号也可以通过陆家的势力,隐藏自身的行踪。”
“反正……总归是一些见不得光的地下交易。所谓的‘互惠互利’。”
“我对于家族里的事情不太清楚。”他耸了耸肩膀,“我哥才是陆家真正的继承人。他应该知道得比我更清楚。”
郁染若有所思。
陆怀瑾吗?
或许自己可以找个机会问问他。说起来……她之前还看见过他和赫维斯相谈甚欢,想来应该和船上的人关系不错。说不定,她能够从他身上打听到什么。
“怎么了?”陆星焰偏过头看她,“你又开始好奇心泛滥了?”
“不可以吗?”郁染反问。
“可以,当然可以。”陆星焰动作散漫地揽住了她的肩膀,态度亲昵,“染染想做什么都可以。”
见自己实在甩不掉他,郁染也只好随他去了。眼下,她还是想要先去找沈遇安。
——作为嚣张跋扈的大小姐,使唤自己的“跟班”,应该是一件很合理的事情吧?至少,相对来说,他比其他人都更加值得自己信任。
陆星焰一直寸步不离地跟在郁染的身边。他很快就发现了异样之处。
“等一下,你不是说‘随便走走’吗?”他眯起眼睛,“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是在找什么人呢?”
“你在找谁?沈遇安吗?”他追问。
这时候,郁染忽然有些突兀地停下了脚步。
——当然不是因为陆星焰的话语。
而是因为她看见了一个眼熟的人,此刻正徘徊在沈遇安的房间附近。
对方显然也看见了她。
身形高大的男人极为轻佻地朝着她吹了一声口哨。
“美丽的小姐,我们又见面了呢。”赛格笑眯眯地和她开口打了声招呼。
郁染依稀记得——自己曾经窥见过赛格用飞镖残忍地虐杀奴隶的血腥画面。如果当时不是沈遇安及时出现,救下了她,恐怕她也凶多吉少了。
陆星焰上前一步,挡在了她的身前。他的脸色很冷:“你吹什么口哨?”
“不是吧。”赛格有些夸张地挑了挑眉,“陆少爷连我‘吹口哨’都要管啊?”
他将“陆少爷”三个字咬得很重,讽刺意味明显。
“我当然要管。”陆星焰掀了掀眼帘,“她是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赛格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陆家和郁家之间将要进行“商业联姻”的事情,目前还没有被广泛地公开过。
“真是可惜。”他真心实意地叹息道,“原来小姐已经名花有主了。”
陆星焰低低地骂了一声:“你什么意思?”
“虽然陆家家大业大,但是,在这艘船上,陆少爷想要仗势欺人,恐怕还是要稍微先掂量一下……自己的实力。”赛格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语气有恃无恐。
“而且,大家最后到底能不能活着下船,还是未知数呢。”他阴恻恻地笑了笑。
“是吗?”片刻之后,陆星焰也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他敛去了眼底的暗色,神情散漫:“所以说,你的意思是……想要和我打一架咯?”
他随手按了按自己的指骨,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无所谓。”陆星焰冷冰冰地瞥了赛格一眼,“我随时都可以奉陪到底。”
他的态度游刃有余,甚至……还隐隐有些期待。就像是一只许久未曾动过手的凶猛猎豹,迫不及待地想要用温热的鲜血,来洗涤自己爪子上落的灰尘。
“毕竟,如果只是对付你的话,我还用不着‘仗势欺人’。”陆星焰又冷嘲热讽道。
郁染赶忙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
她有些担心。
赛格一看就是刀尖舔血的狠人。像陆星焰这样“娇生惯养”的大少爷,未必能打得过他。而且,她害怕陆星焰会因此受伤。
“你是在担心我吗?染染。”陆星焰回过头,眉梢微挑。
郁染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嗯。我不希望你受伤。”她认真而直白地说道。
陆星焰白皙的耳尖之上迅速地泛起了一抹红晕。他有些不自在地扭过了头,低声应道:“好。我不会受伤的。”
“啪、啪、啪”。
赛格装模作样地鼓起了掌。
“啧啧。”他阴阳怪气地感慨着,“陆少爷对自己的未婚妻还真是‘一往情深’啊。”
“只不过……我可不想打架。”他随意地举起了双手,摆出一个不伦不类的“投降”姿势,“别生气了,陆少爷。”
显而易见,他的“底线”很灵活,可以轻易变化。
“我还在找人呢。”赛格随口说道,“不想耽误时间。”
“你在找谁?”郁染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语句。她忍不住从陆星焰的身后探出头来,看向了赛格。
见少女竟然主动和自己搭了话,原本正打算转身离开的赛格,还是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怎么?你很想知道吗?”他轻佻地调笑道。
郁染犹豫了一下。
“那么,要不要跟我一起走?”赛格发出了邀请,“我猜,我们想要找的……应该是同一个人。”他很快就猜到了少女此行的目的。
“你在找沈遇安?”郁染的语气很肯定。
“对。”赛格微微颔首。
“只不过,既然沈遇安现在不在自己的房间里,又没有跟在他的‘大小姐’身边,那么,他到底去了哪里呢?”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邮轮这么大。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郁染皱了皱眉头。
闻言,赛格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陆星焰。只见男生的脸色又冷又沉,看起来明显十分不爽的样子。
“说起来,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沈遇安呢?”赛格收回了视线,故作疑惑地询问道,“要知道,他可是从贫民窟里走出来的家伙。”
“不关你的事。”郁染语气生硬地说道。她总觉得赛格似乎不怀好意。
“好吧。”赛格有些无奈,“我只是好心地提醒小姐一下而已。”
“沈遇安那家伙,可不是什么心地善良的好人。”
“他可比我狠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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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深欲之渊【46】:“不要再让伤口碰水了。”
“所以说,你刚刚真的是在找沈遇安那个家伙吗?”
直到赛格转身离开以后,陆星焰依然喋喋不休地追问着,不依不饶。
“为什么?”他十分委屈地撇了撇嘴,“有我陪着你,难道还不够吗?”
郁染十分熟练地敷衍道:“够了够了。”
她发现——陆星焰有的时候实在是太黏人了,像是恨不得成天缠在她身上一样。
“染染……”陆星焰慢慢地拖长了语调,听起来楚楚可怜,如同一只淋了雨的小狗,浑身上下都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
他伸长四肢,几乎快要把少女完完全全地包裹起来。然后,他又把头埋进了她的脖颈间,悄悄地嗅闻着她身上的味道。
男生柔软的发丝胡乱地蹭在脖子上,带起一阵痒意。
郁染有些不自在地偏过了头。
“主人!”
就在这时,阿利特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视野之中。只见他此刻的模样狼狈又不堪,衣服被血水浸湿,身上满是累累伤痕。
高大的奴隶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少女的面前。他有些急切地开口询问道:“您还好吗?”
见少女安然无恙,他才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主人没事就好……”
“怎么了?”郁染上前一步,“你受伤了?怎么不先去包扎一下?”
“啊……没事。”阿利特后知后觉地低下了头,“暂时还死不了。”
他身上的狰狞伤痕密密麻麻地交叠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
“只要没有当场死掉,接下来……等它们自己愈合就可以了。”阿利特十分认真地说道,显然已经对此习以为常了。
“不行。”郁染皱起了眉头,“你伤得这么重,必须要先把伤口包扎起来才行。”
或许是太过着急的缘故,阿利特跑得很快。他身上即将愈合的部分伤口又一道道地绽裂开来,鲜血直流。
郁染抿了抿唇:“走吧。我带你去包扎。”她难免有些心软。
而陆星焰则是轻飘飘地伸手拽住了她。
“染染,你对他这么好啊?”他微微低下头,语气莫名,“要是我也受伤了的话,你会不会帮我包扎呢?”
郁染迟疑着点了点头。
陆星焰有些惋惜:“早知道……我刚刚就应该直接动手了。”
他为自己无意中错过了一个机会而感到可惜——要是刚刚能够和赛格打上一架,然后再故意受点伤……
“不、不用麻烦主人的……”阿利特一脸诚惶诚恐,连连摆手。
“这是命令。”
“好、好的……”阿利特受宠若惊。他连连应声,不敢再推辞一句。
————
“染染,你一定要亲自帮他包扎吗?”陆星焰磨了磨齿尖,脸色不太好看。
他愈发觉得——自己方才没有当机立断地和赛格动手打一架,明显是一个极其错误的选择了。
或者说……他现在想办法让自己受点伤,还来得及吗?
“你觉得船上还剩下多少空闲的医生?”郁染反问道。
阿佛洛狄忒号上乱成一团,到处都死伤惨重。船上为数不多的医生们,恐怕早就忙不过来了。更何况……他们也未必愿意出手救治一个奴隶。
“你先把衣服脱了吧。”郁染镇定自若地开了口。
他们现在正身处于阿利特所暂住的客房之内。房间里的摆设东倒西歪地散落一地,像是经历过一场恶战。
少女坐在床边,而陆星焰则是抱着手臂站在她的身后,姿势慵懒散漫。
阿利特古铜色的脸庞上迅速飞起一抹红晕。他低着头,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好。”
紧接着,他便飞快地脱下了身上快要破成碎布的单薄衣服。
眼前的画面堪称“凄惨”。
阿利特的胸口上、腰腹处,甚至肩膀、后背上,都遍布着大大小小、或深或浅的伤痕。有的伤口深可见骨,狰狞又可怖。还有的伤口像是被水浸泡过一样,皮肉向外翻卷着,边缘泛着白。
“主人,要不然还是我自己来吧?”他怕自己身上的伤口吓到她。
“发生什么事情了?”郁染咬了咬唇。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身上沾染的深色血污。
少女抓着手帕,动作又轻又柔,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弄痛了他。
阿利特又高又大,宽阔健壮的胸膛肤色偏深,一道又一道狭长的伤口杂乱无章地横亘其上。已经凝固了的血迹、与新鲜的血液混在一起,将他古铜色的肌肤涂抹得乱七八糟。
他深深地低着头,想要将自己红得滴血的脸藏起来。对于他来说,少女的力气简直轻得像是羽毛。当她瓷白的指尖抚过胸口处的时候,仿佛是隔着层层皮肉,一下一下地扫过了他的心脏。
“嘶……”阿利特忍不住低低地吸了口气。
——身体上的疼痛实在无足轻重。哪怕是面对可怕的折磨酷刑,他也完全能够保持面不改色。然而,来自主人耐心的“安抚”,却令他“坐立难安”,情不自禁。
“只是一点小事而已……”阿利特小声地回答道,“主人不必担心。”
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主人会这么关心他。哪怕只是口头上简单地问候一句,就足以让他感激不已了。更遑论……她还亲自帮他包扎了伤口。
心脏跳得很快。体温也急剧飙升,将古铜色的皮肤烧得通红。
阿利特的胸膛起伏不定,鼓起的深色肌肉膨胀出明显的弧度,衬得少女的手又白又小,对比鲜明。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郁染循循善诱,“或者说,前天晚上的时候,你在哪里?”
“前天晚上?”阿利特愣了一下。
“就是我‘买’下你的那一天。”她提醒道。
“难道不是昨天晚上吗?我刚刚才醒过来,又担心主人出事,所以才……”
所以才会不顾自己受的伤,急急忙忙地跑去找郁染,导致伤口崩裂。
这时候,阿利特也堪堪反应了过来——自己似乎昏睡了很长时间。
“昨天……不,前天晚上,我听从主人的吩咐,找了一间客房休息。”他慢吞吞地叙述着,“我躺在床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一阵……歌声。”
“嗯……歌声很好听。虽然我不懂音乐,但是,也听得出来它很好听。而且,它似乎还具有……‘魔力’?”
“什么‘魔力’?”郁染追问道。
她已经擦干净了阿利特胸前的血污。下一步,便是帮他把腰腹处的血迹也一起擦掉。
“等一下,要不然还是让他自己来吧。”陆星焰及时地制止了少女的动作。他眉头紧锁,脸色很难看。
阿利特的脸涨得通红,连声附和:“嗯……我、我自己来就好……”
他真的害怕自己会忍不住……
甚至,光是在脑海里稍微想象一下画面,他都觉得……实在过分极了。
“好啊。”郁染随口答应着,“那我帮你处理一下背上的伤口吧。”
说着,不等阿利特拒绝,她便直接绕到了他的背后。
少女毫不在意地直接踩上了阿利特的床——作为一个娇气任性的大小姐,她根本不需要征求他的同意。
陆星焰的视线“寸步不离”地追了过去。他看见少女玉白的足尖深深地陷在了柔软的被褥里,小巧圆润的脚趾上微微泛着粉。
尽管阿利特看不见自己身后的场景,但是,他依然能够想象得出来——此时此刻,主人正踩在自己睡过的被子上面……
他的心脏越跳越快,连带着刚刚崩裂开来的伤口处也不断地往外渗着血。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阿利特不得不继续说了下去:“感觉像是一种……能够蛊惑人心的可怕‘魔力’。”
“听到歌声之后,我……”忽然间,他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有些慌张地闭上了嘴,不肯再多说哪怕一个字。
——在听到歌声以后,莫名其妙地,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少女的身影。他想到了少女柔软的身躯,还有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然后,他便不可自拔地陷入了绮丽的幻想之中。他甚至还……
而此时此刻,他又怎么可能当着主人的面,把自己心中难以启齿的肮脏“幻想”说出口?
“你怎么了?”郁染茫然地追问。她的指尖已经按在了他背部轮廓分明的肌肉上。
“我、我……”阿利特支支吾吾,“我……”
“算了,你接着说吧。到底为什么会受伤?”
他如释重负:“其实,我也记不清楚了。当时,在歌声响起后,我……有些恍惚,还有些神志不清。”
“好像有人突然闯进来了,又好像是我自己打开了房门。也有可能……从头到尾,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
阿利特皱眉思考着。他正在努力回忆。
“我可能和闯入者打了一架。又或许,是我自己……在无意中伤害了自己。”
房间里一片狼藉,看起来的确像是搏斗之后留下的痕迹。
“我记不清楚了。”阿利特又摇了摇头,“后来,我就莫名其妙地睡着了。”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放满水的浴缸旁边,差点被淹死。”
“我担心主人会遇到危险,就直接跑出了门……结果,我没有想到——外面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听完阿利特断断续续的叙述之后,郁染的眉头也深深地皱了起来。
她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少女的手轻轻地抚过了阿利特背上的伤痕。她认认真真地帮他包扎好了伤口。
“你先好好休息一下。”她叮嘱道,“不要再让伤口碰水了。”
[47]深欲之渊【47】:“万一……不是人呢?”
似曾相识的经历。郁染想。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触摸到了一层朦朦胧胧的薄雾——影影绰绰地笼罩在阿佛洛狄忒号上空,让人心神不宁。
一个又一个的梦幻泡影,亟待戳碎。
可是,她又找不到准确的方向。像是一只迷失在大海里的小船,茫然无措。
郁染很快就想到了陆怀瑾。
或许可以从陆家与阿佛洛狄忒号之间的“内幕”着手调查。但是,陆怀瑾好像又对她抱有莫名其妙的“偏见”。他未必愿意告诉她消息。
只不过,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她不能再继续拖延下去了。
“你在想什么?”陆星焰凑了上来,“你在想着谁?”他十分敏锐。
“没什么。”
直觉告诉郁染,她不能说出其他人的名字。否则的话,可能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染染——”陆星焰不依不饶地缠着她。
郁染不由地加快了脚步,想要甩掉他。
很显然,她意料之中地失败了。男生身高腿长,只是迈开几步,便轻易地追上了她。
郁染正在心中暗自思忖着下一步的行动。她没有注意看脚下的路,不小心踩在了一滩深色的水渍上面。
水痕从走廊转角处的房间里蔓延出来,尽头处趴着一具苍白浮肿的尸体。圆睁的双目死死地盯着她看。
尽管已经见过很多具死状相似的尸体了,但是,在猝不及防之下,难免还是有些吓人。
少女被吓了一跳,脚下打滑,险些直接摔倒在地。
好消息是有人伸手扶住了她。更好的消息是——扶住她的人恰巧是陆怀瑾。
男人礼貌性地抓住了她的手臂,让她不至于摔进地上的积水里。
然而,下一刻,陆怀瑾像是才刚刚看清楚了少女的面容似的。他不知怎的突然松了手。
由于惯性,郁染直直地跌进了男人的怀里。身体骤然失去倚靠,为了避免自己再次摔倒,她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染染!”陆星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略显焦急。
郁染缓过神来,正准备站起身子,结果却发现男人的手臂似乎有意无意地箍住了她。
“抱、抱歉,陆先生。”她老老实实地向他道了歉。
陆怀瑾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他敛着眸子,脸上的神色毫无变化。
“还有……谢谢你扶了我一把。”郁染又旁敲侧击地提醒道。
或许是错觉,箍在她腰上的手臂无端端地越勒越紧。她甚至能够感受到他臂膀间明显的肌肉线条。
“嗯,不用谢。”陆怀瑾始终面不改色,“举手之劳。”可他的手还横在她的腰侧,硬质的腕表硌得她生疼。
郁染打算直截了当地开口:“陆先生……”
而陆星焰及时地伸手拽开了她。男生的力气很大,轻而易举地将她解救了出来。
他不冷不热地打了一声招呼:“哥。”
“嗯。”
陆怀瑾半低着头,从容不迫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少女跌进他怀里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蹭歪了他的领带,还在他洁白的衬衫上留下了几道不甚明显的褶皱。
他抬起了手,袖口向下滑落,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以及典雅华丽的名贵手表。
“注意看路。”陆怀瑾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少女,语气平静。
分明是关切的话语,听起来却隐含责备,是典型的上位者语气。高高在上。
“好、好的。”郁染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她的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发怵。
陆星焰却不乐意了。
“哥。你对染染的态度能不能温和一点啊?”他皱了皱眉头,愤愤不平,“你这么凶,会吓到她的。”
“是吗?”陆怀瑾似笑非笑地反问,“我吓到你了吗?郁小姐。”他自然而然地看向了站在旁边的郁染。
少女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没、没有……”
磕磕绊绊的声音,显然毫无说服力。
陆星焰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握住了郁染的手腕,又俯身凑到她耳边,小声安慰道:“染染,你不用在意我哥的态度。他向来如此。”
他靠得离她很近,说话时的气息拂过耳畔,温热而潮湿。
“郁小姐。”陆怀瑾突然毫无征兆地开了口,“你和赫维斯的关系很好吗?”他的问题没头没尾,令人费解。
“啊?”郁染极为茫然。她愣了一下,才回答道:“应该不、不算太好吧?”
“这样啊。”陆怀瑾意味不明地盯着她看了几秒,“可是,赫维斯特地来问我……”
“——你身上的‘婚约’有没有解除的可能性。”他的语气古井无波。
“当然不可能!”陆星焰不假思索地抢先开了口,“我们打算下了船之后就结婚。”
“赫维斯甚至还愿意付出一些‘代价’,以此来作为交换,希望陆家能够解除婚约。”陆怀瑾的视线始终没有从郁染的脸上移开。
“郁小姐,赫维斯似乎把你看得很重要。”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少女脸上的表情,“他……很‘欣赏’你。”
郁染听见自己身边的陆星焰低低地骂了一句:“我就知道那家伙不怀好意。”
只不过,她本人倒是对于所谓的“商业联姻”毫不在意——因为游戏时间最多只有七天,无论如何,“婚约”都来不及生效。
“嗯……谢谢他的‘欣赏’?”郁染试探性地回复了一句。
她其实还有些担心赫维斯会找自己“秋后算账”。而且,他是否会因此迁怒于苏黎,也是未知数。
陆怀瑾微微地挑了挑眉,像是对少女的回答始料未及似的。
“郁小姐。”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外露的情绪,“你想知道我的回答是什么吗?”
——他的问法很奇怪。
可是,郁染没有细想。她只是顺势问了下去:“是什么?”
“我告诉他——陆家和郁家之间的‘商业联姻’,是不可更改的既定事实。”陆怀瑾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说得对。”陆星焰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我和染染天造地设。”
他牵着少女的手,指腹悄悄地摩挲着她的掌心。又热又痒。
陆怀瑾收回了视线。
“你应该更加成熟一点。”他不紧不慢地说道,“成年人,需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尽管陆怀瑾没有点名道姓,可是,显而易见,他是在批评陆星焰。
陆星焰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哥,我可什么都没做啊。怎么突然开始教训我了?”他觉得自己很无辜。
“还有,昨天晚上也是……”他不服气地嘟囔着,“训了我很久。害得我都没睡好。”
陆怀瑾没有理他。
他侧眸瞥了一眼旁边房间里的浮肿尸体,又不着痕迹地抬脚避开了地上蜿蜒着的深色水痕。
郁染也不自觉地跟着看了过去,然后又被死不瞑目的凄惨尸体吓了一跳。
她极为不安地攥住了衣角。
——“人鱼的诅咒”还在继续。船上的人已经变得越来越少了。
下一个……是不是又要轮到她了?
陆星焰安抚性地揽住了她的肩膀。他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别害怕。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万一……不是人呢?”郁染轻声问道。
“……”陆星焰沉默了片刻,“那我也会竭尽所能地保护你。”他认真地承诺道。
“真的吗?”陆怀瑾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陆星焰,也许我教过你——永远不要轻易做出承诺。尤其是当你没有十足把握的时候。”
男人睫羽低垂,让人无法窥见他眼中的情绪。
“我是认真的。”陆星焰强调道。他的手指用力收紧,牢牢地抓住了少女的手。
陆怀瑾不置可否。他转过身子,打算离开。
郁染突然开口喊住了他:“陆先生。”
陆怀瑾的脚步停滞了一瞬间。他回过头,看向了少女,颇有耐心地等待着她的下文。
“我、我想问一下……”郁染有些紧张,“陆先生,你知不知道……阿佛洛狄忒号的船长是谁?”
陆怀瑾眯了眯眼睛。他将身体全部转了回来,与她面对面地对视着:“郁小姐。”
“我想你应该听说过一句谚语。”
“好奇害死猫。”
他漆黑深邃的眼瞳里氤氲着莫名的神色,让人望而生畏。
“可是……”郁染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她张了张嘴,还想要继续追问下去。
而陆怀瑾已经自顾自地转身离开了。
“染染,‘船长是谁’这件事情,对你来说,很重要吗?”陆星焰抓住了她的手腕。
郁染抿了抿唇。
其实,最重要的事情是……“钥匙”的下落。如果找不到钥匙,她就无法救出被困的人鱼。
“如果我哥自己不愿意说的话,那么,没有人能逼着他开口。”陆星焰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我会去找其他人打听一下。”
“染染,有的时候,你也可以试着相信我。”他轻飘飘地开了口,“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情,我都会一丝不苟地帮你完成。”
“好。”郁染垂下眸光,“我想知道……阿佛洛狄忒号的船长到底是谁。”她开门见山。
陆星焰毫不犹豫点了点头:“我去帮你打听。”
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
————
找借口支开陆星焰以后,郁染便顺着陆怀瑾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
——她仍旧不死心。
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她只能孤注一掷地最后再赌一把。哪怕失败了,她也无怨无悔。至少……她曾经努力过。
郁染不喜欢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或许她会轻信别人,也很容易心软。但是,迄今为止,她都在为“通关游戏”而不断努力着。
她可以选择冒着风险赌博,也可以选择孤身一人“探险”。但唯独不能选择什么都不做。
所以,哪怕陆星焰说了他会帮她打探消息,她依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危险性更大的一条路。
——跟踪陆怀瑾。
又或者说……根本不能称之为“跟踪”。
因为陆怀瑾很快就发现了她。
……
走廊里的路线曲折又复杂。陆怀瑾却轻车熟路,像是对船上的路线十分熟悉一样。
郁染十分努力地跟上了他的脚步。走着走着,她又不得不鬼鬼祟祟地躲在墙角处等待着,生怕跟得太近会暴露自己。
结果,仅仅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不远处的男人便不见踪影了。
她有些茫然地探出了脑袋,想要察看一下外面的情况。
走廊上空无一人。
郁染慢慢地眨了眨眼睛,有些手足无措。
——呜,这就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吗?
怎么会突然跟丢了呢?
少女咬了咬唇。她缩回脑袋,打算在走廊里仔细地搜寻一番。
“郁小姐。”
声音从她的身后响起,着实让人……心惊肉跳。
郁染猛地回过了头。
只见陆怀瑾正站在她的身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男人身形高大,头顶处的灯光斜斜地照下来。深沉的阴影笼罩住了少女娇小的身躯,压迫感极强。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刚刚被吓了一跳的缘故,郁染总觉得他的眼神看起来似乎很危险。
“陆、陆先生……”她结结巴巴地喊着,不知所措,“真、真巧啊……”
“是很巧。”陆怀瑾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没想到郁小姐和我走的是同一条路。”
“我正打算回自己的房间。郁小姐呢?”他上下打量着少女。
“嗯,我、我也是……”郁染口不择言地随意应付了一句。
“郁小姐也打算回我房间?”陆怀瑾不动声色地向前逼近了一步。
“啊……”郁染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她赶忙摇头否认道,“不、不是的……”
“既然如此,那我们应该不顺路。”陆怀瑾侧过身子,从她身边绕了过去,“阿佛洛狄忒号很大,郁小姐可不要迷路了。”
他意有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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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深欲之渊【48】:“你很喜欢他吗?”
郁染咬了咬牙,又抬步跟了上去。
“等一下,陆先生。”她亦步亦趋地缀在他的身后。由于身高与腿长的明显差异,少女不得不加快了脚步。
像是过于黏人的小猫,一点一点地迈着碎步,试探性地想要接近别人。
陆怀瑾面无表情地继续向前走着。他完全没有回头看上哪怕一眼。只不过,他脚下的步伐还是不动声色地放缓了。
郁染终于能够勉强地跟上他的脚步了。
她一心只想着从陆怀瑾口中问出有关于“船长”的线索,并没有意识到走廊附近逐渐变得安静了下来,嘈杂的声响悄然远去。
他们来到了一处偏僻又寂静的地方。
陆怀瑾既没有出声赶走她,也没有开口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自顾自地拿出了房门钥匙,打开了房间。
他住的房间似乎是单独的客房,地处偏僻,周围安静无比。就连房门的样式也与众不同。木质的门扉古朴华丽,上面镌刻着繁复的花纹。
这就是所谓“贵宾”的待遇吗?
如果不是陆怀瑾在前面“带路”,恐怕她早就已经迷失了方向。
郁染还注意到门扉的边角处刻着几枚不起眼的六芒星图案。
六芒星?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
思绪转瞬即逝,她晃了晃脑袋,来不及深思,便抢在陆怀瑾关门之前,直接挤进了他的房间里。
“陆先生。”郁染眨了眨眼睛。
陆怀瑾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开口说话。他慢条斯理地伸出手,越过了少女的身子,然后,将房门关了起来。
“咔嗒”。
锁舌转动,房门被反锁了。
郁染怯生生地站在原地,不敢动作。在关门的时候,男人的手臂虚虚地环在了她的腰侧。他高大的身形压在上方,极淡的雪松香气萦绕在四周。
她的视线实在无处可放。少女不得不仰起头,无意识地看向了他的领口处。
男人凸起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着,在修长的脖颈处顶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冷白的肌肤上晕着若有若无的淡粉色。
深色的领带严严实实地束住了他的脖颈,衬衫的纽扣被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陆、陆先生?”
见陆怀瑾迟迟没有后退,郁染只好硬着头皮提醒了他一句。
“嗯。”
陆怀瑾垂眸扫了一眼,很快就收回了自己的手。他向后退了几步,与少女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礼貌距离。
“郁小姐。”
“你的好奇心实在是太过于旺盛了。”
他不轻不重地评价了一句,语气平静又自然,让人听不出来到底是夸赞还是批评。
“所以,陆先生可以告诉我答案吗?”郁染抿了抿唇,“我真的很好奇。”
陆怀瑾走到了沙发旁边,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
“坐吧。”他淡淡地开了口。
“不、不用了……”郁染摇了摇头,坦诚相待,“我只想知道答案。”
“我绝对不会耽误陆先生太长时间的。”她十分诚恳。
“你想知道什么‘答案’?”他明知故问。
“我想知道……阿佛洛狄忒号的船长到底是谁?”郁染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男人的脸色,却见他始终面色如常,让人窥不出半分破绽。
“为什么?”陆怀瑾双手交叠地撑着下巴,态度从容不迫,“就算知道了‘船长是谁’,又有什么意义呢?”
“难道说……郁家也想要和阿佛洛狄忒号‘合作’吗?”
他漫不经心地猜测道。
“你应该看得出来——阿佛洛狄忒号所涉及的产业,都是见不得光的地下交易。只不过,高得吓人的净利润,足以让人选择铤而走险了。”
“事实上,很多家族都想要来分一杯羹。可是,他们都没有足够的魄力与胆量。”
陆怀瑾摇了摇头。
“自己能力有限,欲望却永无止境。”他随意地扯了扯领带,动作散漫。
郁染连连摆手:“我、我不会和陆家抢生意的!”
“陆先生放心。”为了打消陆怀瑾的怀疑,她赶忙澄清道,“我只是郁家推出来的一枚棋子而已,根本就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决定郁家日后的动向。”
“你也知道……我是‘商业联姻’的牺牲品,存在的意义就是为郁家谋取利益。”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这么执着地想要知道‘船长’的身份?”陆怀瑾敛了敛眸子,“真的仅仅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吗?”
郁染不由地上前一步,连声应道:“当然!我、我就是很好奇嘛……”她的眸光闪烁不定,明显有些心虚。
“郁小姐。”
陆怀瑾掀起眼帘,轻飘飘地看向了她。
“很多时候,想要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是需要付出一定代价的。”
或许是觉得房间内的空气太过闷热,他抬起手,将系好的领带扯散了。
“什么代价?”郁染瞪大了眼睛,有些急切地追问道。
见陆怀瑾终于有要松口的迹象了,她难免有些激动。少女直接坐在了男人的身边,着急地拽住了他的衣角。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情……”她咬住了唇瓣。
柔软的沙发被坐得凹陷了下去。尽管少女有意和他保持了距离,但是,她的手还是不可避免地蹭过了他的手臂。
陆怀瑾低下头,视线停留在了自己的衣角处——她细白的指尖攥住了布料,修剪得当的圆润指甲上泛着莹莹的光泽。
是很漂亮的一双手。
白皙的肌肤吹弹可破,娇艳欲滴。一看就知道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被娇生惯养着长大。
而她确实也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大小姐而已。否则的话,她又怎么可能……毫无防备地跟着自己回了房间呢?
“你觉得陆星焰怎么样?”陆怀瑾突然莫名其妙地开口询问道。
“他?”郁染想了想,“我觉得……他人还不错。”
——陆怀瑾毕竟是陆星焰的哥哥。她又怎么敢当着他的面,说他弟弟的坏话?
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郁染总感觉陆怀瑾似乎对自己的回答不太满意。因为他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头。
她决定及时补救:“嗯……陆星焰他、他人很好。性格也很……很好。长得也、也好看。”
郁染绞尽脑汁地想着夸赞的话语,试图让陆怀瑾觉得满意。毕竟,她还有求于他。
然而,陆怀瑾的眉头却越皱越深了。他眉眼低垂,指尖无意识地按在了袖扣上。
郁染察言观色,忽然福至心灵:“陆先生,你放心。”
她再次保证道:“我个人对于‘商业联姻’完全没有任何意见,也不会妄想着撕毁‘婚约’。”
“我会乖乖地和陆星焰结婚的。”
——反正,等到游戏结束之后,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她一共只有七天时间。
今天是第六天。
在说完上述话语以后,郁染侧着眸子,再次悄悄地打量起了他的脸色。
而陆怀瑾刚才还深深皱起的眉头居然舒展开了。他抬起手,不紧不慢地将松散的领带解了下来。
然后,他的唇角处勾起了一抹浅淡的弧度。他在笑。
——像是彻底解开了某种束缚。
“郁小姐。”陆怀瑾侧过身子,自然而然地靠近了她,“你刚刚说——你不反对‘商业联姻’,对吗?”
男人的身体温度偏高。价格昂贵的西裤包裹住他修长的双腿,结实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
“对。”郁染用力地点了点头,“所以,陆先生不必担心。”
“是啊。我确实不需要担心了。”陆怀瑾微微地笑了起来,矜贵俊朗的眉眼舒展着,像是心情极好的样子。
郁染以为自己已经“蒙混过关”了。她在心底暗自松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刻,陆怀瑾的话语却让她直接愣在了原地。她甚至觉得应该是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
“既然是‘商业联姻’的话,那么,嫁给我……也是一样的吧?”
陆怀瑾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眸光晦暗不明。他又将领口处的纽扣解开了几颗,露出了精致深邃的锁骨。
“什、什么意思?”郁染茫然无措,“我、我不太明白……”
少女慢慢地松开了指尖。她下意识地想要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直觉告诉她,自己现在应该离陆怀瑾越远越好。最好是马上离开房间。
“不明白?”陆怀瑾似笑非笑,“我想……我应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他轻而易举地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重新拽回到了自己的身边。少女跌在沙发上,坐垫深深地陷了下去。她差点摔进他的怀里。
“不过,没有关系。我还可以再说一遍。”陆怀瑾极有耐心地解释道。
“陆家和郁家的‘商业联姻’,本质上是家族之间的联合。所以,双方履行婚约的人选到底是谁,其实并不重要。”
“话是这么说,可是、可是……”郁染的大脑一片空白。陆怀瑾的话语实在出人意料,她根本就来不及思考。
“可是什么?”他反问道,“你不是说……不反对‘商业联姻’吗?”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可以嫁给我呢?”陆怀瑾直勾勾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询问道。
郁染被他问住了。
——是啊,为什么不可以呢?反正都是“商业联姻”,没有任何差别。
少女睁着眼睛,神情迷茫。
“显而易见,对于你来说,我是最好的选择。”陆怀瑾低下了头,“作为陆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我比陆星焰更有权有势。”
“你觉得呢?郁小姐。”他不紧不慢。
郁染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所以说,这就是……陆先生口中的‘代价’吗?”
陆怀瑾没有回答。他的指尖依然牢牢地扣在她的腕上,让她无法逃离。
“为什么?”郁染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身子,想要离他远一点。
而男人只是轻轻地拽了一下,她便又再次跌了过来。
“别乱动。”陆怀瑾轻声说道。分明不是命令式的强硬语气,却莫名听得人……胆战心惊。
“你可以放任陆星焰亲近自己,却不希望我靠近你。”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着她凸起的腕骨。略带粗糙的指腹摩挲出一片温热的痒意。
“你很害怕我。”陆怀瑾的语气有些淡。
他偏过了头,脖颈处的优美线条从散开的衣领里蔓延了下去。大概是出身优越的缘故,他的举手投足间都带着矜贵不凡的傲慢气质。
“我、我只是觉得……很奇怪。”郁染实话实说,“以你继承人的身份,应该不需要进行‘商业联姻’。”她理性分析着。
陆怀瑾有些无奈。
她实在是太迟钝了。
“而且……陆星焰知道这件事吗?”郁染有些犹豫。
“郁小姐。在这种时候,你提到其他人,只会让目前的局势变得越来越糟糕。”
陆怀瑾以一种旁观者的淡然口吻,无比冷静地开口说道。
“你很喜欢他吗?”他又接着问道。
郁染摇了摇头。
陆怀瑾挑了挑眉:“幸好你的回答是‘不’。否则的话,我不能保证——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
“说起来……我其实有点好奇。”
“郁小姐对每个人都毫不设防吗?”
他眯了眯眼睛。
“为、为什么突然这么问?”郁染有些不安地咬了咬唇。
陆怀瑾低着头,突然毫无征兆地凑到了她的面前。距离被骤然拉近,雪松香气弥漫开来。像是落了一场大雪,纷纷扬扬地压在枝头。
“你对沈遇安、陆星焰都毫无防备之心。甚至……对我也是。”他的视线直直地刺进了她的瞳孔里,仿佛要看穿她的内心。
——压迫感太强了。
郁染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以至于……一闪而过的疑惑很快就消失在了她的脑海深处。
他靠得太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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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深欲之渊【49】:“你看起来真的很可爱。”
纤细的手腕被牢牢抓住,身侧的温度滚烫灼人,清冽的雪松香气缠裹而上。
陆怀瑾半敛着眸子,脸上的神色依旧冷静无比。可是,他口中的话语却愈发咄咄逼人。
“郁小姐,你应该早就知道后果了——毫无防备地与别人、尤其是别的男人,共处一室,对你来说,无异于羊入虎口,自投罗网。”
他有条不紊地帮郁染分析着目前的情况,语气平静又自然。
“更何况,我还提前锁上了房门。”陆怀瑾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现在,你又该怎么逃跑呢?”
说着,他直接将她拽进了自己的怀里。
少女柔软的身躯紧紧地贴在男人的胸口处。她散落的鸦发从他敞开的衣领边轻轻拂过,发梢落在了锁骨边缘,如同蝴蝶振翅般,轻柔无比,让人心痒难耐。
陆怀瑾闻到了郁染身上若隐若现的淡香。怀中的少女抱起来手感极佳,又软又绵,如坠云端。
一种空前的满足感充斥在心尖——她曾经不止一次撞进过自己的怀里,然而,每一次,似乎都是“一触即分”。
他甚至还来不及感受,她便已经慌慌张张地抽身而退了。像是若即若离的诱惑,让他无法忘怀。
“我在想——你是不是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呢?”陆怀瑾不急不缓地摩挲着她腕间的肌肤,“或许,你应该长长记性了。”
“阿佛洛狄忒号,是一艘满载着罪恶与欲望的邮轮。在这里,你需要时刻保持警惕。否则的话,迟早会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奇怪。
“当然,我也不介意给你留下一点足够深刻的印象。”陆怀瑾的手掌在不知不觉间握住了她的腰肢,“让你以后再也不敢……”
他凑到了少女的脖颈边,温热的气息从耳垂上滚过,深深地钻进了耳朵里。
“——轻易地相信别人。”
男人步步紧逼,郁染只能不断地摇着头。她想要伸手推开他。可是,她的双手很快就被他一把攥住了。
“陆、陆先生……”她怯生生地咬着唇,惶恐又不安。
少女的双手手腕被男人交叠着抓在一起,又向上举过了头顶,呈现出一种全然暴露的柔弱姿态。她仰起头,扭动身躯,试图最后再挣扎一下。
陆怀瑾的眸光越来越深。像是一潭被搅动了的沉沉死水,波光粼粼。
“你还没有告诉我答案……”郁染睁着眼睛。她仍旧没有忘记自己本来的目的。
“这个答案……真的很重要吗?”陆怀瑾哑然失笑,他又继续将衬衫的纽扣解开了几颗,露出胸口处大片大片的冷白肌肤。
“直到现在为止,你居然还在惦记着无关紧要的事情。”他低头俯视着被自己压在身下的少女,“看来是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呢。”
“陆星焰碰过哪里?”他面无表情地询问道,“是这里吗?”
陆怀瑾捉起少女的手,一点一点地吻上了她白皙的指尖。他的动作缓慢而优雅,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气质。
“是这里吗?”他在她的脖颈上落下了一枚吻,接着又吻了吻她耳畔处的娇嫩肌肤。
“还是……这里呢?”最终,他的视线停留在了郁染的唇上。柔软的唇肉被她的牙齿咬得泛了红,颜色愈发鲜艳。
郁染下意识地偏过了头,躲开了陆怀瑾的触碰。她完全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眼下的糟糕局面?
她明明只是想要来问一个问题而已。现在却莫名其妙地被人按在了沙发上。
“染染,你甚至可以接受沈遇安。”陆怀瑾语气冰冷地开了口,“为什么……不可以接受我呢?”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洁白的衬衫半敞着,衣领处的布料上遍布着褶皱,歪歪斜斜地散了开来。
郁染被他紧紧地桎梏着,根本无暇思考。她只是用力地摇着头,同时,视线迅速地在房间里逡巡着,试图找到线索。
她发现——在房间的更深处,似乎还藏着一道不甚起眼的暗门。而陆怀瑾的动作很快就打乱了她的思绪。
“陆先生,你先冷静一下。”郁染硬着头皮劝说道,“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你觉得我现在很冲动?”陆怀瑾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错了。”他摇了摇头,“我足够冷静,并且足够清醒。”
“毕竟,人鱼现在又没有在唱歌。”陆怀瑾低头咬住了她的耳垂,与她耳鬓厮磨地缠绵着,“我又怎么可能会失去理智呢?”
他的齿尖细细地碾磨着她耳垂处的雪白软肉,低沉的声音沿着皮肉钻进心尖,惹出一阵颤栗。
——陆怀瑾也知道人鱼的事情!
郁染猛地瞪大了眼睛,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他甚至还知道人鱼的歌声会让人暂时“失去理智”。或者说……是激发出人内心深处的“欲望”。
“怎么?你很惊讶?”陆怀瑾轻笑了一声,“我也在阿佛洛狄忒号上,当然能够听到人鱼的歌声。”
“就在前天晚上。”他意味不明地沉下了眸光,“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该说不愧是传说中的海妖‘塞壬’吗?”陆怀瑾的语气似叹非叹,“它的歌声,居然真的具有能够‘蛊惑人心’的力量,和过往的传闻相差无几。”
“也不枉阿佛洛狄忒号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去抓捕它。”他淡淡地说道。
郁染越听越觉得奇怪。她抿了抿唇,努力地想要进行更加深入的思考。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摸到了门槛。
“怎么又走神了?”陆怀瑾的语气里辨不出喜怒,但是,他指尖骤然收紧的动作,却明晃晃地昭示出了他此刻的不满。
“唔……”郁染又忍不住咬住了唇瓣。她想要抑制住从唇齿之间溢出的细碎喘息声。
“你和陆星焰待在一起的时候,也总是喜欢走神吗?”陆怀瑾轻飘飘地询问道。
郁染无比茫然地抬眸看他。
——他刚刚不允许她提到其他人。可是,此时此刻,他自己却又接二连三地提起别人的名字。
简直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陆怀瑾慢慢地抚摸着她的脸颊。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她的眼尾,又逐渐下移,最后,落在了她的唇角处。
“呵。”他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像是觉得讽刺,又像是在自嘲。
紧接着,他便毫无征兆地松开了手。
手腕骤然间失去了束缚,少女来不及犹豫,她赶忙爬起身子,从沙发上翻了下来。
郁染跌跌撞撞地想要往外跑。可是,房门已经被反锁了,她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慢慢开锁。在慌不择路之下,她不得不朝着房间的更深处跑去。
陆怀瑾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他好整以暇地停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少女努力逃跑时的柔弱模样,看起来像是一只被蜘蛛网缠住了的可怜猎物,只能拼了命地垂死挣扎,却永远也无法挣脱又黏又韧的蛛丝。
真可怜。他想。
既然是她自己主动踏进了陷阱里,他又怎么可能会轻易地放她走呢?
“砰”。
郁染用肩膀撞开了房间深处的暗门。
里面没有开灯。又黑又暗,伸手不见五指。少女只能摸索着往更深处走去。
——糟糕,没有路了。
她的心一寸一寸地冷了下来。
在深邃的黑暗之中,郁染不知道碰到了哪里。她的身侧忽然亮起了一道幽幽的光。
她侧着眸子看了过去。然后,下一刻,她的瞳孔蓦地放大了一瞬间,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一种令人窒息的不安感觉迅速地席卷全身,攫取着她周围的氧气,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显然已经陷入了极度惊恐的状态之中。
——她看见了一个显示器。
屏幕又宽又大,画质清晰,能够将所有微小的细节都显示得清清楚楚。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郁染的身体不由地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她在屏幕上看见了她自己——她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睡得很沉。画面的右下角还显示了日期和时间。
时间是昨天晚上。
怎么办?她快要喘不过气了。
郁染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桌面上的鼠标,她赶忙抬起手操作了一下。然后,她在文件夹里看见了一连串密密麻麻的、用她的名字来命名的视频文件。
她的指尖颤了颤,又点开了其中的另外一个文件。
依然是相同的拍摄角度。
这个视角……
郁染的心脏开始狂跳。
简直就像是有人从床头柜的方向为她录了像。
等等,床头柜?
她记得……床头柜上只摆放了一只毛茸茸的棕色小熊玩偶。它的绒毛很软,摸起来很舒服。它的眼睛又黑又圆,像黑曜石似的,深邃无比……
罪魁祸首原来是它。
刹那间,郁染的瞳孔又骤然紧缩成针。她忽然想到了更多的事情。
——毛绒小熊是阿佛洛狄忒号专门送给她的“上船礼物”。当时,她还看了一眼邀请函。在邀请函末尾处的落款上,不偏不倚地盖着一枚金色的印章。
而印章的形状,正好就是六芒星的图案。和她刚刚在陆怀瑾的房间门口处看到的图案一模一样。
“六”芒星。“陆”。
陆怀瑾就是阿佛洛狄忒号的船长!
所以,陆家才会是阿佛洛狄忒号上唯一的“贵宾”。
郁染的脑海中后知后觉地浮现出了更多的“证据”。
她曾经还撞见过陆怀瑾与赫维斯相谈甚欢的画面,可是,她当时并没有多想。
对了,还有赫维斯言语之间对“陆家”颇为忌惮的态度,分明也在不断地提醒着她。但她完全没有听懂他的弦外之音。
真是太可笑了。
她居然还试图缠着陆怀瑾询问“船长是谁”。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啪嗒”。
伴随着开关按动的声响,房间内灯光大亮。郁染闻声望去,只见陆怀瑾正面色如常地站在暗门旁边,静静地注视着她。
他打开了灯,照亮了房间里的景象。
于是,郁染在周围看见了更多的东西——墙壁上贴满了打印出来的照片,或者,应该说是“截图”,从偷拍到的视频里截取出来的画面。
每一张照片里的主人公都是她。
睡着的她、醒着的她,还有不小心摔下床的她。
“为、为什么……”
郁染听见自己用干涩的声音开口询问道。
实在是太奇怪了。
“其实,我自己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陆怀瑾抬起脚,慢慢地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他的脚步又轻又缓,像是生怕惊动了少女,又像是……已经胸有成竹了。
掉进了陷阱里的猎物,又该要怎么逃跑呢?她逃得掉吗?
郁染本能地想要后退,但是,她现在已经退无可退了。少女的后背抵住了坚硬的墙壁。她还无意中蹭掉了几张挂在墙上的照片。
方方正正的照片轻飘飘地坠落下来,悄无声息。上面恰好记录了她做噩梦时心神不宁的皱眉模样。
看起来竟然和她现在的表情有些类似。
“好了。”陆怀瑾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这下子,你膨胀的好奇心终于可以得到满足了。”
“现在,你应该要向我支付‘代价’了。”
他深邃的黑眸锁定了她的脸庞,像是一柄利刃,刺进了她的胸膛,毫不留情地穿心而过。
少女靠在墙边,瑟瑟发抖,像是被大雪压垮了的娇嫩玫瑰,柔软的花瓣不断地颤抖着。她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由着滚烫的雪花一片又一片地压在自己身上。
“我分明告诉过你的——‘好奇害死猫’。”
陆怀瑾直接坐在了显示器前面的椅子上,然后,他将郁染重新拽到了自己的怀里。
“可是,你却偏偏不信邪。”男人从后面伸手拥住了她,低沉的声音萦绕在耳畔,“怎么样?你现在还觉得很好奇吗?”
郁染深深地低下了头。她不想抬头看到眼前的显示器。但是,陆怀瑾却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了头。他的动作温柔而强硬,不容置喙。
“‘证据’就摆在眼前。难道你不打算自己亲眼看看吗?”他低声诱哄道,“你泛滥的好奇心,该不会就止步于此吧?”
他手指微动,点开了某一个视频文件。
右下角显示的时间是前天晚上。
——恰好是人鱼的歌声席卷了全船的时候。
视频中,先是陆星焰,将她压倒在了床上。然后,沈遇安闯进了她的房间里。在人鱼歌声的蛊惑之下,他们两个人甚至还想要……
陆怀瑾几乎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上显示着的绮丽画面。忽然间,他抬手按下了“暂停”键。
眼前的画面非常突兀地停止在了沈遇安和她接吻的时候。他们唇齿纠缠,吻得难舍难分。
由于画质过于清晰,郁染甚至还能够看见沈遇安舌尖上闪烁着若有若无的晶莹碎光——是他打的舌钉。
她下意识地偏过了头,不想反复观看自己被人吻得喘不过气的模样。
“怎么了?”陆怀瑾故作不解地询问道。
他抬起了手,指尖轻轻地点在了屏幕上她泛红的眼尾处。
“你要不要猜一猜……”他用指腹摩挲着画面里少女眼角处缀着的雾泪,仿佛是想要帮她拭去泪水一般,“我当时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不要……”郁染用力地摇着头,“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她现在无比深刻地认识到了——过于泛滥的好奇心只会害了自己。
陆怀瑾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
“我不想告诉你的事情,你非要锲而不舍地追问。”他又不紧不慢地按下了“播放”键,“我想让你知道的事情,你又说自己不想知道了。”
“果然是个任性的大小姐。”
陆怀瑾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视频,语气平静地下了结论。
郁染只觉得自己现在浑身发冷。哪怕她身后的男人体温高得吓人,她也依旧冷得发抖。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陆怀瑾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身体的颤抖。他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她。灼热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从他的胸膛处传到了她的身上。
“或者,我可以换个问法。”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猜……”
“我到底是怎么知道……‘人鱼的歌声可以让人失去理智’的呢?”
他再次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了她被沈遇安和陆星焰团团围住的时候。
“染染。”陆怀瑾轻声唤道,“那天晚上,我也是这么喊着你的名字,然后……”
他低头吻了一下她的脖颈。
“我恍然间发现——原来我根本就没有任何‘自制力’可言。”
“我开始嫉妒陆星焰。”
“为什么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近你、甚至亲近你?而我……只能够用拙劣的手段和借口,一次又一次地打断他。”
“只不过,现在,我终于不需要再偷偷摸摸地躲在暗处窥视了。”
“我会把‘商业联姻’的人选修改成我自己。等到下船之后,我们就立刻结婚。”
“反正,你本来也不在乎自己的结婚对象到底是谁,对吧?”
陆怀瑾又漫不经心地点开了一个视频文件。
时间是她上船之后的第一天晚上。
她正抱着毛绒小熊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动着。
郁染记得——自己当时还一不小心从床上摔了下来。
“说实话,你看起来真的很可爱。”陆怀瑾凑近她,在她的耳边低语,声音缠绵,“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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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深欲之渊【50】:“不疼吗?”
作为陆家的继承人,陆怀瑾本来只是想要简单地“考察”一下,即将和陆家进行“商业联姻”的郁家大小姐,是否……怀有异心。
如果她真的和传闻中所描述的一样,嚣张跋扈、任性妄为,那么,他反而更会放下心来。
一个把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的人,很好看懂,也很容易掌控。
譬如说……郁家大小姐居然毫不怀疑地收下了所谓的“上船礼物”。她甚至都没有想到要把玩偶拆开,详细检查一下。
陆怀瑾当时还在想——也许自己根本就没有必要点开偷拍的视频录像了。
她太“单纯”了。天真,又不谙世事。
而且,她连“阿佛洛狄忒号”到底是什么地方都不清楚,就敢央求着陆星焰带自己上船。这样简单的人,又怎么可能怀抱着什么深沉的心思呢?
看来自己应该是多此一举了。
完全没有必要。
陆怀瑾一边想着,一边漫不经心地点开了实时拍摄的视频录像。
以防万一,他还是亲自确认一下比较好。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段模糊不清的摇晃画面——少女正将毛绒小熊紧紧地抱在怀里。她在床上滚来滚去地四处翻动,像是在煎饼,把自己翻来覆去地煎炒着。
然后,她一不小心摔下了床。
有点傻。
还……有点可爱。
而她摔下床之后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先去检查怀里的小熊是否完好无损。
她居然担心一只毛绒玩偶会被摔坏。
紧接着,少女便抬手举起了小熊,与它对视了起来。
透过藏在小熊眼睛里的高清摄像头,他能够轻而易举地分辨出少女脸上的任何一点细节。就连她纤长睫羽卷翘的弧度,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一眨不眨,墨黑的瞳孔深邃无比,里面仿佛是藏了几颗星子似的,璀璨夺目。
——他们两个人像是隔着屏幕在对视一样。
陆怀瑾悬在鼠标上空的指尖微微地顿了顿。他本来只是打算随便看一眼就退出来的。然而,现在,他却犹豫了。
难道她终于发现了摄像头的存在吗?
他不由地向前倾了倾身子,靠得离屏幕更近了一些。
画面中的少女将手里的小熊放了下来。然后,她又把它放在了枕头附近。
显而易见,她丝毫没有起疑心。
不知道为什么,陆怀瑾的心里隐隐松了一口气。他很快就关掉了眼前的视频。
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看下去了。
毫无疑问,郁家的大小姐确实“表里如一”,根本不需要多加防备。
……
可是,鬼使神差地,陆怀瑾又第二次点开了实时的视频录像——时间甚至只过去了几个小时。
自己只是想要再次确认一下而已。他想。
少女似乎正在睡觉。
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皱起,唇瓣被贝齿紧紧咬住,像是遇到了什么极为困扰的事情。
根据嘴唇开合的幅度大致判断,她好像是在说……“打不碎”?
她想打碎什么?她到底梦见了什么?
陆怀瑾不知不觉间开始认真分析了起来。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睡觉的时候会不自觉地乱动。被子被踢开一角,露出光洁白皙的小腿。她还时不时翻个身子,腰间的布料翻卷上去,一截细白的腰肢若隐若现。
……
直到窗外天光大亮。
少女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她醒了。
陆怀瑾恍然间如梦初醒。
难以置信,他居然盯着她看了一整个晚上的时间。他什么都没做,仅仅只是看着她睡觉而已。
陆怀瑾隐隐约约间意识到——事情似乎有些失控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迅速地起身离开了房间。
狼狈不堪地落荒而逃。
……
————
“怎么不说话?”陆怀瑾抱着郁染,低声询问道。他用双手一寸一寸地丈量着少女的腰围,发现果然和自己目测的相差无几。
——盈盈一握。
而此时此刻,郁染也从刚开始的惶恐不安之中稍微冷静了下来。
既然陆怀瑾就是阿佛洛狄忒号的船长,那么,按照赫维斯的说法,“钥匙”应该就在陆怀瑾的身上。
“你又在想什么?”陆怀瑾的手掌轻轻地覆在了她腰间的软肉上,“经常走神……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他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她的腰,像是想要引起她的注意似的。
郁染回过神来。在男人的抚摸之下,她的身子不可避免地颤了颤。
“我……”她咬了咬唇。
“不疼吗?”
陆怀瑾的指尖极具技巧性地分开了她的唇瓣。然后,他将手指卡在了她的唇齿之间,避免她咬伤自己。
郁染故意加大了齿间的力道。她重重地碾磨着他的指尖。
——像是小猫在磨牙。
“嗯……”陆怀瑾笑了笑,“做得很棒。”
他凑到了少女的耳边:“你还可以再咬得更用力一点。”
“最好……能够留下痕迹。”
男人脖颈处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握在她腰间的指尖有些难耐地蜷缩了起来,紧紧地扣住了她的腰。
“或者……你想要咬其他地方,也可以。”
陆怀瑾的声音实在哑得可怕。低沉的音色被灼烧出烫人的热意。
“哪怕是咬死我。”他低声开口道。
郁染不得不松开了嘴——她总觉得,他好像乐在其中。
“怎么了?”陆怀瑾故作关切地询问了一句,“不打算继续咬我了吗?”
郁染没有说话。
“真可爱。”他低低地笑了起来。一枚轻吻落在了她的脸侧。
“染染,你真的不应该孤身一人前来找我。”陆怀瑾意味不明地说道,“我比陆星焰更大胆。”
“他不敢当面对你做的事情,我敢。”
“说起来……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昨天晚上,在你睡着的时候,陆星焰都对你做了些什么事情。”
“如果我没有及时地敲门打断他,你猜,他会不会直接把你……”
陆怀瑾勾起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你很幸运。当然,也很不幸。”
郁染却极为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什么事情?”她根本不知道陆怀瑾在说什么。
“你很想知道吗?”他的声音又低又沉,像是在蛊惑、又像是在诱哄。
郁染赶忙摇了摇头。
“很可惜。你拒绝得太晚了。”陆怀瑾再次点开了一份视频文件。
时间是昨天晚上。
当郁染陷入沉眠的时候,陆星焰正半跪在床边,朝着无知无觉的她伸出了手……
而与此同时,陆怀瑾也慢慢地伸出了手。他模仿着画面中陆星焰的动作,用指尖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她的眉眼,最后,停留在了她的唇上。
等到视频里的陆星焰吻上少女唇角的时间,陆怀瑾也掰过她的身子,直直地吻了上去。
——大雪终于彻底落了下来,完完全全地压住了她。冷冽的香气裹挟着滚烫的吐息,侵袭而来。
郁染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推开男人。她的手按在他的胸口处,将他半敞着的衬衫抓得更乱了。
大片大片冷白的肌肤暴露在外,漂亮的肌肉块块分明。他剧烈的心跳震动着胸腔,连带着她的指尖也开始颤抖。
“其实,我早就想这么做了。”半晌之后,陆怀瑾慢慢地松开了郁染,轻笑着开了口。
她尝起来真的很甜。
……
陆怀瑾曾经试图克制过自己心底对郁染莫名其妙的“好奇”。
可是,他也只坚持了一天不到的时间。他到底还是低估了自己的“好奇心”。
在宾客们上船之后的第二天深夜,他又忍不住打开了实时的监控录像。然而,少女此时却并不在房间里。等了许久,也不见她回房间。
她去哪里了?
陆怀瑾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抬步走出了自己的房间。穿过错综复杂的走廊,他再次来到了郁染的房间门口处。
外面甚至都天亮了。
男人抬起了手,想要敲门试探。但是,下一刻,他忽然清醒了过来——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陆怀瑾的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转身离开,装作无事发生。可他却始终迈不开步子。他踌躇着,犹豫不决地徘徊在少女的房间门口处。
然后,房门被打开了。
郁染裹着浴巾冲了出来,险些直接撞进他的怀里。他的本能反应是伸手扶住她。
还好他忍住了。
还好她很快就向后退了几步,和他拉开了距离。
刚洗过澡的她,看起来像是一枚色泽艳丽的诱人红果。光滑的外皮上缀着晶莹剔透的零星水珠。
陆怀瑾表面上看似面无表情,内心里却无端泛起了层层涟漪。他开始庆幸自己拥有足够的自制力,不至于太过失态。
此时此刻,他已经意识到了少女的“危险性”。
她一定会“威胁”到自己。一定。
他冷静而理智地思考着。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停止偷窥她的恶劣行径,并且,离她远一点。
……
陆怀瑾本来以为——他完全可以控制住自己的行为。他时刻保持着冷静,头脑理智且清醒,绝对不会……自掘坟墓。
然而,事实证明,他错了,错得很离谱。
当人鱼的歌声响彻全船的时候,陆怀瑾正坐在显示器前面,面无表情地看着陆星焰和郁染卿卿我我、打情骂俏。
他的眼神很冷。如果目光能够凝成实质的话,恐怕会变成片片冰刀,锋芒毕露。
而在人鱼歌声的蛊惑与诱导之下,他冷冽的眸光中逐渐燃起了一团火。他脑海之中名为“理智”的弦寸寸崩裂。什么冷静、什么清醒,全部都被心中的大火焚烧殆尽,化为了齑粉。
——他坠入了“欲望”的深渊。永无翻身之日。
陆怀瑾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情。而且,郁染还是他弟弟陆星焰的未婚妻。
但是,他很快又无比悲哀地发现——自己其实完全不后悔。甚至……甘之若饴。
哈。他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没关系。他想。
大不了……破罐子破摔。
他可以拽着少女,和自己一起下地狱。
————
陆怀瑾终于褪下了所有装模作样的虚假伪装,暴露出了咄咄逼人的真实面目。
他的骨子里流淌着和陆星焰如出一辙的相似血脉。
如果陆星焰是伪装成家犬的狼,那么,作为陆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以及罪恶邮轮“阿佛洛狄忒号”的船长,陆怀瑾只会比他更凶残、更可怕。
“染染。”陆怀瑾连声唤着,“你还没有学会‘换气’吗?”
“看起来……他们似乎都没有教过你。”
少女被他吻得气喘吁吁,脸颊绯红。她只顾着呼吸新鲜空气,根本就听不清楚他到底说了什么。
“我来教你吧。”陆怀瑾轻笑道。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肩膀,像是在耐心地安抚着她。
“如果连这种程度都承受不了的话,那么,接下来,你又该要怎么办呢?”
然后,不等少女开口回答,陆怀瑾便又低头吻住了她。
简直……太美好了。
郁染仓皇失措地闭上了眼睛。
——他眼神中的侵略意味又浓又重,几乎快要满溢出来了。
她不敢与他对视。
少女的手胡乱地推着他的身体,看起来十分抗拒的样子。或许是真的慌了神的缘故,她的指尖从他的胸口处移动到腰腹处,甚至还有着继续往下的趋势。
“你在摸什么?”
陆怀瑾伸手抓住了她乱动的手指,阻止她到处“点火”。他低哑的声音含在唇齿之间,在唇舌纠缠中被搅得支离破碎。
“我没有……”郁染锲而不舍地想要推开他。她抽回指尖,继续用力地推着他。
少女的力气实在小得可怜。与其说是在反抗与拒绝,倒不如说是……“欲拒还迎”。
陆怀瑾的眸光晦暗无比。他越吻越投入,几乎全神贯注。
他无比渴望着她。
而郁染的眼尾处已经氤氲起了一层生理性的泪光。她的脸又红又烫,体温也在升高。
可是,她的指尖依旧坚持不懈地在他身上摸索着。忽然间,她在男人侧边的西裤口袋里摸到了一处坚硬的质感。
郁染心里一惊。
这时候,陆怀瑾又更加用力地抱住了她,几乎要将她硬生生地嵌进自己的怀里。
“要是你再这么分心的话,我真的会生气的。”他惩罚性地咬了咬她的唇瓣。
郁染的眸光颤了颤。她不敢睁开眼睛。
陆怀瑾低下了头。他再一次吻上了她的唇。他已经深深地沉迷于此了。
而少女便又趁机将自己的指尖伸进了他的西裤口袋里。她摸到了一柄又细又长的金属杆,上面还镌刻着繁复的纹路。
是“钥匙”!
郁染心脏狂跳。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把钥匙轻轻地勾了出来。
她的动作足够缓慢、足够轻柔,以至于正沉浸在“亲吻”中的陆怀瑾,并没有在第一时间里及时地察觉到她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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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深欲之渊【51】:“他救不了你。”
郁染悄悄地把黄金钥匙藏在了自己的手心里。她的另外一只手则是虚虚地扶住了男人的腰,借此来支撑自己的身体。
她浑身发软,心脏也跳得厉害。
赫维斯果然没有骗她。“钥匙”真的在船长身上。
而陆怀瑾在盯着少女眼尾泛红的脸庞看了几秒之后,忽然伸出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此时此刻,刚偷到手的钥匙正被她紧紧地握在掌心里。只要他的指尖稍微向下探去,就能够摸到细长的金属杆。
郁染不由自主地加大了手上的力度,几乎要把钥匙硬生生地掰碎了。她稍微歪了歪身子,恰到好处地挡住了陆怀瑾的视线。
“听说……你对人鱼很感兴趣?”陆怀瑾似笑非笑地开了口。他的指尖扣在少女的手腕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她腕间的肌肤。
郁染只觉得心惊肉跳。她迟疑着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为什么?”他问,“只是因为它长得很好看吗?”
“嗯……”她小幅度地点着头,下意识地回答道,“他很漂亮,也很神秘。”
“真是让人嫉妒呢。”
陆怀瑾怀抱着她,声音低哑。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吻她的眼角,将她眼尾处缀着的朦胧雾泪逐一吻去。
少女眼尾处的红霞弥漫开来,将雪白的肌肤晕染出诱人的色彩。白里透粉。
“你把‘人鱼’想象得太美好了。”陆怀瑾低声说道,“它根本就不是什么温顺无害的漂亮生物。”
他慢条斯理地松开了指尖,转而再次箍住了她的腰:“在过路渔民的口中,‘人鱼’往往被称之为海妖‘塞壬’。令人闻风丧胆。”
然后,他开始用手指描绘起了她腰间的线条。
郁染的身子颤得厉害。可她还是强撑着开了口:“那么,你又是怎么捉到人鱼的呢?”
她的声音也止不住地发着颤,如同在雪中瑟瑟发抖的柔软花枝,颤颤巍巍地。几片雪花轻轻飘过,将脆弱的花瓣压得弯了下去,折出一道微弱的弧度。
陆怀瑾笑了笑,反问道:“过程很重要吗?”
“不重要吗?”郁染咬了咬唇,“万一人鱼心存怨气,想要报复你……”
她想到了“人鱼的诅咒”——犹如一柄悬在阿佛洛狄忒号上空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或许,她需要追根溯源。
“你是指……所谓的‘诅咒’吗?”陆怀瑾轻飘飘地点破了少女的心中所想。
他当然也知道最近船上闹得沸沸扬扬的“溺水”事件。流言蜚语漫天飞舞,矛头直指“人鱼”。
有人主动跳下大海,有人被淹死在了房间里。他们的死亡都与“水”有关。所有人都说,这是来自于人鱼的“诅咒”。
“如果局面真的失控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那么,直接把人鱼杀掉,是不是就可以解决问题了呢?”陆怀瑾的语气十分平静。
“不,等一等……”郁染瞪大了眼睛,急急忙忙地开了口。
陆怀瑾眯起了眼睛:“染染,你真的很关心‘人鱼’。”他的声音里出现了难得的波动。
像是为了惩罚她似的,他又吻了上去,用自己的唇舌堵住了她的嘴。
“你想要‘人鱼’吗?我可以在拍卖会上重新买下它。”他漫不经心地说道,“作为我们的新婚礼物。”
郁染连忙摇了摇头。
陆怀瑾慢慢地揉了揉她的脸颊,继续询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关心它?”
“只不过是一条鱼而已。”他歪着头,衬衫凌乱地散开,漂亮的线条从脖颈处一路向下蔓延着,“而且,还是一条凶残无比的鱼。”
“它说不定会活生生地吃了你。”陆怀瑾恐吓道。
“他、他才不会……”郁染忍不住反驳了一句,“他……”
陆怀瑾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又故技重施,以吻封缄。
“别再为它说话了。”他低低地叹息着,“我真的很嫉妒。”
男人站起了身子。他握着少女的腰肢,直接将她抱到了光滑平整的宽大桌面上。他微微弯腰,逐渐逼近了她。
郁染本能地想要向后退去。她自然而然地将双手都背在了身后,很好地隐藏了手心中钥匙的存在。
陆怀瑾似乎依旧毫无所觉。他继续向前倾着身子,逼得她连连后退。
只不过,少女被吻得浑身发颤,手脚都绵软无力,又能够逃到哪里去?
男人直接伸手捉住了她细白的脚腕,及时地制止了她后退的动作。他宽大的手掌能够轻而易举地环住她的脚腕,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牢牢地箍在肌肤上。
他手背处的淡色青筋蜿蜒着,像是潜藏在冷白肌肤之下的……深沉欲望。
陆怀瑾捉着少女的脚腕,视线停留在了她白皙的小腿上。在挣扎之中,郁染胡乱地抬脚踢了踢。她的小腿在空中晃了晃,暴露在外的肌肤白得晃眼。
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鸦发汗涔涔地贴在额角,唇瓣被吻得又红又肿,上面还泛着晶莹剔透的水光,看起来……可怜极了。
“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陆怀瑾抬起手,动作温柔地帮她把散落的碎发撩至了耳后,“而且,你的警惕性也很差,总是对别人毫无防备。”
“不过,没有关系。”他极有耐心地勾起唇角,“我会用实际行动好好地‘教导’你——必须要时时刻刻保持警惕。”
陆怀瑾敛了敛眸子。他漫不经心地解开了手上的腕表,又将袖口处的纽扣解了开来。
“啪”。
沉甸甸的昂贵腕表被他随手扔到了旁边的桌面上。硬质的金属猛地撞击在实木上,发出了一声不大不小的沉闷声响。
陆怀瑾把衣袖向上翻卷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他的动作缓慢而优雅,简直像是在参加什么高档晚宴一样,从容不迫。
“陆、陆先生……”郁染期期艾艾地唤了一声。她莫名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似乎被当成了一道香甜可口的小点心,即将被他一点一点地吞吃入腹。
“你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陆怀瑾捉着少女的脚腕,把她拽到了自己的面前,“或者,你现在也可以稍微省下一点力气。”
“免得待会……说不出话来。”他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继续说道,“我保证——会让你终生难忘的。”
“好奇心太过泛滥,只会害了你自己。”他张开双臂,把她困在了自己的怀里。
郁染害怕地缩了缩身子。她坐在桌面上,又被男人精壮有力的手臂桎梏住,实在退无可退。
“这是你需要付出的代价。”陆怀瑾的眸光又沉又暗,直看得人胆战心惊。
“什么‘代价’?”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像是一道惊雷,陡然炸响在房间内。
“哥,你在做什么?”陆星焰的声音很轻,大概是已经愤怒到了极点的缘故,他反而冷静了下来,“啊。或许,我应该换一个更合适的问法。”
“你想要做什么?”他偏过头,视线从周围墙壁上贴满了的照片上逐一扫了过去,声音越来越冷,“你想要对我的未婚妻做些什么事情呢?”
陆怀瑾掀了掀眼帘。他始终面不改色,脸上丝毫没有被人发现的慌乱与忐忑。
“我想做什么?”男人笑了笑,“显而易见啊。”
“陆星焰!”郁染不由地回过了头。她像是看见了救星一样,眼底绽放出希望的光彩。
“看见他,就这么开心吗?”陆怀瑾垂着眸子,语气平静。
他伸手掰过了少女的脸庞,让她直视着自己。男人脸上的表情又冷又淡,让人辨不出喜怒。
“你觉得……他会救你吗?”陆怀瑾用指尖摩挲着她过分泛红的唇瓣。然后,他当着陆星焰的面,挑衅似的重重吻了上去。
“唔!”郁染茫然地睁大了眼睛。她只能被迫承受着陆怀瑾凶猛又热烈的吻。
少女细碎的喘息声从唇间溢了出来。她的手颤抖着抓住了男人的臂膀,想要推开他,却又实在没有力气。
她的脚无意中踢到了他的腰上,引得他低低地喘了一口气。
“陆、怀、瑾!”陆星焰近乎咬牙切齿地喊道。他迅速地上前几步,想要把他们强行分开。
“你疯了吗?染染是我的未婚妻!”他已经压抑不住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了。
而陆怀瑾却只是侧着眸子,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所以呢?”
“‘所以呢’?”陆星焰气极反笑,“哥,你知道自己现在正在做什么吗?她可是你弟弟的未婚妻。”他刻意加重了“弟弟”两个字的语调。
“也可以不是。”陆怀瑾镇定自若,“我可以修改‘婚约’的条款,把‘商业联姻’的人选换成我自己。”
“你们只是未婚夫妻而已。更何况……就算你们结了婚,我也有办法让你们离婚。”
他轻轻地啄吻着少女的唇角,仿佛是在耐心地安抚着她。
“陆星焰,我才是陆家唯一的继承人。”陆怀瑾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你觉得……你能抢得过我吗?”
陆星焰不由地握紧了拳头。他怎么也想不到——他的哥哥居然也对他的未婚妻有非分之想。
这间房间的四面墙壁上,到处都贴满了郁染的照片,看起来简直“触目惊心”。足以见得陆怀瑾对她到底有多么……着迷。
在发现郁染消失不见以后,陆星焰的第一反应便是去寻找她。他循着她的脚步,一路跟了过来。
只不过,走廊的路线实在是太过于曲折复杂了。他因此耽误了很长时间,中途还差点迷了路。最终,他来到了一扇紧闭着的房门前面。
陆星焰看到了房门边角处镌刻着的六芒星图案。刹那间,他就联想到了邀请函落款处的六芒星印章。
这是“船长”的房间!
他的直觉告诉自己——郁染很有可能就在里面。然后,他直接硬生生地把房门撞开了。
尽管陆星焰发出的动静很大,可是,却完全没有惊动其他人。因为陆怀瑾和郁染当时正待在更深处的隐秘房间里,隔音效果极好。
陆星焰很快又意识到——自己的哥哥,陆怀瑾,很有可能就是阿佛洛狄忒号的船长。
紧接着,走进房间的他,便亲眼目睹了陆怀瑾将郁染压在桌子上面亲吻的画面。
而更可悲的事情是——陆怀瑾刚刚所说的那些话语,都是真的。
陆星焰身体里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原本滚烫的温度迅速地下降到了冰点。
他的确抢不过陆怀瑾。
“哥。”陆星焰慢慢地开了口,“就算抢不过你,我也要试试看。”
——他不甘心。
染染明明是他的未婚妻。他们天造地设,般配得不能再般配了。
郁染忍不住想要回头去看陆星焰,却被陆怀瑾阻止了。
“你还想看他?”陆怀瑾似笑非笑,“他救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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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深欲之渊【52】:“选择……相信我自己。”
“哥。”
陆星焰逐渐靠了过来。他动作散漫地松了松自己的指骨,眉眼间蕴着几分浅淡的怒意。
“虽然我抢不过你,但是……”他抬起了手,轻轻地抓住了少女的肩膀,态度强硬。
显而易见,陆星焰并不打算就此放弃。
而陆怀瑾却直接开口打断了他:“或许,你应该再慎重地考虑一下。”
然后,他重新揽住了少女的腰,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你猜——陆星焰是不是好人呢?”
“他未必是更好的选择。”男人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毕竟,我和他都留着相似的血液。”
尽管陆怀瑾的声音并不大,但是,房间里实在是太安静了。因此,陆星焰也听到了他说的话。
又或者说,陆怀瑾本来就是故意说给陆星焰听的。
“你刚刚分明也看到了——当你熟睡的时候,陆星焰都对你做了些什么。”陆怀瑾继续说道,“他显然也不是什么好人。”
陆星焰哑口无言。他根本就无力反驳。
“所以,与其相信他,还不如相信我。”陆怀瑾低声诱哄着,“至少,在阿佛洛狄忒号上,我可以护你周全。”
“等到下了船,陆家将会是你最可靠的港湾。”
不得不说,陆怀瑾很擅长蛊惑人心。他提出来的条件听起来似乎都很诱人,几乎字字句句都戳在了郁染的心坎里。
——因为她本来的目的,也仅仅只是“存活七天时间”而已。她想要成功通关这个莫名其妙的“游戏”。
如果阿佛洛狄忒号的船长愿意“庇佑”她,那么,她成功存活下来的概率自然会以几何倍数迅速增长。
只要她现在点头答应下来。剩下来的时间就有了稳定的保障。
可是……
郁染不由地咬了咬唇。
被她藏在手心里的钥匙坚硬无比,细长的金属杆深深地戳在肉里,带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钝痛感。
少女闭了闭眼睛。她的眼前闪过了很多支离破碎的画面。
然后,她慢慢地摇了摇头。
“有人曾经告诉过我——‘在这艘船上,无论是谁,都不要相信’。”郁染的声音又轻又慢,像是转瞬即逝的飘渺云烟。
陆怀瑾眯起眼睛。
“说得很对。”他赞同道,“你不应该相信任何人。”
“所以,其中也包括你吧?”郁染抬眸看他。她悄悄地攥紧了自己手中的钥匙。
掌心的钝痛感愈发清晰。
“当然。”陆怀瑾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此时此刻,他反而无比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虚伪。
“只不过,相对而言,我会是更好的选择。”他循循善诱。
男人牢牢地压着她,过高的体温蔓延开来,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紧紧地缠住了她。
本就凌乱的衬衫被扯得更散,价格昂贵的柔软布料斜斜地翻卷着,上面遍布着道道褶皱。他手臂处的肌肉线条极为明显。
少女身形娇小,几乎被他完完全全地桎梏在了怀里。情不自禁地,陆怀瑾又凑过去吻了吻她的唇角。
“我……其实还可以有别的选择。”郁染并没有躲开他的亲吻,而是主动偏过了头,自然而然地迎了上去。
陆怀瑾明显有些惊讶。可是,他只是挑了挑眉,不闪不躲,甚至愈发得寸进尺地用舌尖撬开了她的唇齿。
他们唇舌交缠,越吻越深,宛若交颈缠绵的情人。
“什么选择?”他喘息着,低声询问道。
“选择……相信我自己。”郁染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推开了男人。
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是——这一次,她终于成功了。
少女踩着桌面跳了下去。一截沾了血的金属杆被她握在手里,几滴鲜血沿着杆身滴落下来,在地板上晕开了几朵血色的花。
陆怀瑾捂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她的力气很小,刺得并不深。但是,突如其来的袭击,还是让他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瞬间。
郁染便趁机挣脱了他的束缚。
“你真的觉得……自己逃得掉吗?”陆怀瑾渐渐松开了手,脸上的表情里隐隐多了几分兴奋。他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男人的手臂被划开了一道细长的伤口,猩红的鲜血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将洁白的衬衫染成了刺眼的艳红色。
他的手上也沾满了鲜血,冷白的肌肤上印着星星点点的血痕。
“总得试试看。”郁染轻声回答道。
从陆星焰的身边跑过去的时候,她轻轻地喊了他一声:“陆星焰。”
陆星焰一直怔愣着站在原地。事发突然,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下意识地,他想要伸手抓住少女的手腕。
他有一种莫名的预感——如果自己此刻没有挽留住她,那么,她很有可能就会从此消失在他的世界之中。
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就是有预感。
一种没来由的直觉。
而郁染只是歪着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墨色的琉璃眼瞳之中,影影绰绰地倒映出了他的脸庞。
陆星焰又愣了一下。他已经抬起来的手掌突兀地悬在空中,没有继续动作。
——他的指尖蹭过了她的衣角。像是摸到了云的一角,柔软的触感稍纵即逝。
然后,他慢慢地放下了自己的手。
“染染。”
陆星焰听见自己哑着嗓子开口唤了她一声,仿佛是在回应着她先前的呼唤。
郁染没有回头。他们擦肩而过。
而陆星焰则是上前一步,拦住了陆怀瑾。他垂在身侧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
“哥。”他歪了歪头,语气平静,“虽然我抢不过你,但是,至少……我还可以拖住你。”陆星焰不紧不慢地将自己刚才被强行打断了的话语补充完整。
陆怀瑾没有看他。他只是抬起了手,垂眸看了看自己沾了血的指尖。手臂上的刺痛感不断地蔓延着,让他只觉得越来越兴奋。
“你还真是……”他扯了扯嘴角,语气讽刺。由于陆星焰是自己的弟弟,他并没有把话说得太难听。
而陆星焰却毫不避讳:“我说过——我会成为染染唯一的狗。”
他悄悄地摩挲了一下指尖,似乎是在回味着刚刚蹭过少女衣角时的细微触感。
————
郁染头也不回地向外跑着。
这时候,她才发现——外面已经天光大亮了。
糟糕,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她只能孤注一掷了。
少女在错综复杂的曲折走廊里飞快地奔跑着。她还依稀记得大致的路线。她一边跑着,一边把手中的钥匙塞进了身侧的口袋里。
只不过,阿佛洛狄忒号实在是太大了。
郁染差点迷了路。她七拐八绕,居然回到了邮轮的休息区域。
少女实在体力不支,只能暂时先停下来休息一会。她侧身倚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里弥漫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已经拿到了“钥匙”,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
以防万一,郁染又把口袋里的钥匙拿出来仔细地检查了一下——用黄金浇筑而成的古朴钥匙,上面镌刻着精致又华丽的繁复花纹,与人鱼脖颈处束缚着的锁链款式相差无几。
应该没有错。
她稍微松了一口气。
郁染仅仅只是停在原地休息了极短的时间,片刻之后,她便又抬步跑了起来。争分夺秒。
她在脑海之中不断地回忆着通往人鱼房间的路线。当时,她记得——为了躲避赫维斯的“追杀”,自己和苏黎逃跑的时候,误打误撞地闯进了关着人鱼的房间里。
后来,赫维斯想要“补偿”她,又带着她去了一次人鱼的房间。
尽管船上的路线极其复杂,但是,她的脑海里已经有了大致的印象。
郁染在心里简单地梳理了一遍路线,接着,便打算直接前往人鱼的房间,用钥匙救出被关押的人鱼。
“郁小姐?”
然而,在走廊的转角处,慌慌张张的郁染恰好与苏黎撞了个满怀。
只见少年依旧穿着精致的黑白制服,身形单薄又瘦削,看起来弱不禁风。
在两人相撞的时候,苏黎下意识地伸出手,稳稳当当地扶住了少女。
他很快就看到了郁染身上沾到的血迹——是她在刺伤陆怀瑾时,不小心溅到身上的零星血液。
“你受伤了?”苏黎瞪大了眼睛,语气关切地询问道,“你还好吗?”说着,他便想要动手检查一下少女身上的“伤势”。
“放、放心,我……我没事。”郁染喘息着摇了摇头,“不、不是我的血。”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累极了。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苏黎极为不安。他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郁染被他扶住了手臂,同时还在重重地喘着气。突然间有了可以借力的依靠,她便无意识地靠在了他的身上。
而苏黎也赶忙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以便少女更好地支撑住身体。
“需要先去休息一下吗?”他偏过头,轻声询问道,“你看起来好像很累。”
“不……不用……”郁染摆了摆手,“我还有事……”她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什么事情?”苏黎追问,“我可以帮上忙吗?”
郁染有些犹豫。
作为船上的侍应生,苏黎或许会比自己更加熟悉地形和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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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深欲之渊【53】:“我陪你一起吧。”
“你可以……带我去找人鱼吗?”郁染喘息着倚靠在少年的身体上,轻声询问道,“如果、如果你还记得路线的话……”
“当然。”苏黎垂着眸子,“我当然记得。”他伸出手,虚虚地扶住了她的腰。
“跟我来吧,郁小姐。”他的手掌悬在半空中,停滞了片刻之后,最终还是慢慢地落了下去——他环住了她的腰肢。
而此刻已经身心俱疲的郁染,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小动作。
“我知道一条近路。”苏黎扶着她向走廊深处走去。他刻意放缓了步伐。
见少女一直气喘吁吁,他想了想,忽然伸手抱起了她:“郁小姐真的不打算先去休息一下吗?”
“你喘得很厉害。”苏黎毫不费力地抱着她来到了走廊尽头。他们站在了少女的房间门口处。
郁染用力地摇了摇头:“不用……”
闻言,正打算抱着少女回房间的苏黎,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
他转过身子,朝着走廊尽头的更深处走了过去。
“等等,那边……没有路了吧?”郁染茫然地开了口,“已经到尽头了。”
“郁小姐放心。”苏黎笑了笑,“我刚刚说了——‘我知道一条近路’。”
他将少女放了下来。
然后,郁染便眼睁睁地看着他抬起手,在走廊的尽头处打开了一道极为隐蔽的暗门。
这里……有暗门?
郁染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而苏黎已经率先走了进去。他侧过身子,捉住了少女的手腕。
“郁小姐,这是我无意中发现的暗道。从这里过去,距离会比较近。”他认真地解释道。
郁染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阿佛洛狄忒号的体积极为庞大。所以,哪怕其中隐藏着几条暗道,也不会显得太过突兀。分明不足为奇。
可是……为什么自己的心脏会跳得这么快?像是被丝线缠住了一样,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暗道。
藏在走廊最深处的暗道。
自己的房间恰好也在走廊的尽头。
……
刹那间,一道闪电突然刺进了她的心头,耀眼的白光划过眼前,将笼罩在上空的苍白迷雾彻底拨开。
郁染猛然间恍然大悟。
——她想明白了。原来如此。
怪不得……
一种寒彻骨髓的冰冷迅速地席卷而来,冻住了她的四肢百骸。她像是被剥光衣服,直接丢进了冰海里。温度极低的海水涌上来,将她全然吞没。
郁染的心脏无比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先前险些被淹死的窒息感觉,在一瞬间卷土重来。恍惚之间,她觉得自己好像又溺水了。
“郁小姐,你还好吗?”
大概是察觉到了少女异样的反应,苏黎偏过头,满脸关切地询问道。
“你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他抬起手,想要帮她撩开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
郁染下意识地躲开了。
“我、我还好……”她磕磕绊绊地回答道。
“是吗?”苏黎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又继续向前伸了伸手,“可是,你都面无血色了。是在害怕吗?”
少年白皙的指尖最终还是落在了她的脸颊上。他的动作又轻又慢,像是在对待着一件脆弱易碎的精美瓷器,温柔又小心。
然而,郁染只觉得脊背发寒。
“我……我有什么好怕的?”她强装镇定。
“对啊。”苏黎轻笑着开了口,“怕什么呢?有我陪着郁小姐。”他的手指逐渐向下游移,指尖一寸一寸地抚过了柔软的肌肤。
最后,他轻轻地按在了她的脖颈处。
少女纤长的天鹅颈隐隐发着颤。雪白皮肉下蜿蜒着的鲜活血管,正在微微地跳动着。温热的血液汩汩流淌,充斥着顽强又旺盛的生命力。
郁染咬了咬唇:“我……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忙完。”
“我可能需要先回房间一趟。”她努力保持着镇定。
“什么事情?”苏黎没有抽回手,反而是变本加厉地张开手指,几乎快要环住她纤细的脖颈了。
“嗯……是不太方便说出口的事情。”郁染绞尽脑汁地想着解释的话,“总之,很着急。”
“你、你没有必要知道……”她灵光乍现,又忽然想到了自己“嚣张跋扈大小姐”的身份设定。
于是,她决定再次尝试一下“仗势欺人”的感觉,故技重施。
“跟你没关系。”郁染抬了抬下巴,“我必须要先回房间一趟。”她的态度十分强硬。
“郁小姐。”苏黎慢慢地松开了手。
郁染转身就走,毫不犹豫。她的脚步又急又乱,显然是有些慌了神。
而苏黎却又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他轻声地开口说道:“我陪你一起吧。”
郁染怎么可能答应。她连连摇头,抗拒的态度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了。
“郁小姐。”苏黎步步紧逼地靠了过来,“为什么?”他的问题听起来似乎没头没尾,让人摸不着头脑。
郁染试图伸手推开他。她的力气并不大,却推得少年踉跄了一下。
苏黎有些受伤地抬起了头。他耷拉着眉眼,精致漂亮的脸庞之上满是濒临破碎的柔弱神情,像是一枝即将枯萎的鲜花。
“我不明白……”他咬住唇瓣,神情茫然又不解,“为什么?”他又重复着询问了一遍。
“我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郁染找了一个极为拙劣的借口,“识相的话,就别来打扰我。”
她此时又累又慌,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办。突如其来的残忍“真相”,直接打乱了她所有的思绪。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
苏黎深深地低下了头。他的肩膀在颤抖,看起来像是正在哭泣一样。
“郁小姐……”他的尾音也在发颤,似乎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哭腔。
然后,少年慢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底氤氲着一片朦胧的雾,脸颊处晕着一抹薄红。我见犹怜。
可是,少年的唇角却是微微勾起的。
他在笑。
“如果我‘不识相’的话,会怎么样?”苏黎歪着头,唇畔的弧度越来越深,“郁小姐会不会生气?”
“你会不会‘教训’我呢?”
“无论是骂我,还是打我,都可以哦。”
“又或者是……像刚开始的时候一样,踩在我身上,践踏我。”
少年主动蹲下了身子,仰起头看着她。
“看起来,你应该已经发现了吧?”他伸手捉住了她的脚腕。
“真是奇怪……”他喃喃自语道,“只是因为我带着你走了‘近路’吗?”
郁染还想要装傻:“发现什么?”
苏黎轻笑了一声。他重新站起了身子,将少女压在了墙边。
“晚了。”他垂眸看她,“真不知道该说你太过聪明,还是……不够聪明。”
郁染闭了闭眼睛,想要躲开他的视线。
“是我太笨了。”她近乎自暴自弃地开了口,“直到现在才发现。”
“怎么会呢?简直出乎我的意料了。”苏黎有些惋惜,“要是你能够再迟钝一点就好了。”
“至少……别这么敏锐。”他叹了一口气,“明明只差一点点。”他微弱的声音逐渐飘散在空中,很快就消散殆尽了。
“我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发现的?又发现了多少?”片刻之后,苏黎又饶有兴致地开口询问道。
“……”郁染根本不想说话。
她现在只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从头到尾都被人耍得团团转。
——从一开始,她就掉进了别人精心布置好的陷阱里。
“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人鱼的诅咒’吧?”她抿了抿唇。
苏黎挑了挑眉。
“你不仅想杀了我,还想杀掉全船的宾客。对吗?”
在恐惧到了极点之后,郁染反而冷静了下来。
“所谓的‘主动跳海’、‘溺水而亡’,只不过是你特意伪装出来的虚假表象而已。”
“是你在船上散播了流言。”
————
其实,有一件事情,郁染一直觉得很奇怪。
阿利特听到了人鱼的歌声,也被影响到了。接着,他遇到了“袭击”,最后从装满水的浴缸里醒来,险些被淹死。
他后半段的遭遇和她有些相似。都是从所谓“人鱼的诅咒”之中,侥幸地存活了下来。
因为她自己先前没有溺水而亡,所以,听完阿利特的陈述以后,当时的她并没有再去深究。
——朦胧又迷茫的大雾笼罩在心头,让她找不到方向。
直到……刚刚苏黎当着她的面打开了暗门。她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一桩桩、一件件。
如果仅仅只是“暗门”的话,或许根本说明不了什么。可是,一次又一次的巧合恰好堆砌在一起,就很难让人忽视了。
——太多次的偶然,往往代表着必然。
在上船之后的第一天晚上,她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后来,她开门后,却只在隔壁房间的门口处看见了陆星焰的身影。
紧接着,她便出现了“溺水”的幻觉。在醒来以后,又看到了苏黎。
现在想来,那时站在门外的人,应该就是苏黎。他可以迅速地藏进附近的暗道里,隐蔽行踪。如果不是因为陆星焰突然回房间,恐怕……他已经破门而入了。
第二天的时候,她又“一不小心”坠了海。而仔细想想,她先是喝下了苏黎送过来的果酒,然后才开始头晕目眩。
甚至……她那时觉得有人在背后推了自己一把,应该也不是单纯的错觉。
是苏黎动手推了她。
后来,苏黎还很“好心”地为她送来了热牛奶。睡着之后,她又梦见了“溺水”的画面,窒息感无比真实。在挣扎之中,她打碎了玻璃杯,惊醒了过来。
不想坐以待毙的她,选择出门一探究竟。结果却又在走廊附近的转角处遇见了苏黎。
——像极了刚刚“谋杀未遂”后还没有来得及跑远的坏人。
真可笑啊。
她分明听到了苏黎的“长篇大论”,却没有把它放在心上。
他说——
“或许,这本来就是一艘被诅咒了的罪恶邮轮,到处都浸满了黏稠的鲜血。”
“用欲望与血肉堆砌而成的富丽堂皇,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剥开虚有其表的华丽皮囊,内里只剩肮脏不堪的腐朽。”
他对阿佛洛狄忒号的厌恶态度如此明显。可她却不以为意。
而最为明显的地方,还是第三天早上发生的事情。
有人闯进了她的房间里,想要掐死她。她记得——那个人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好孩子”,又在她的脖子上咬了一口,最后还想要淹死她。
她原本以为是赫维斯。可是,他面对她时的态度又十分自然,几乎毫无破绽。现在,她倒是想明白了——那个“不速之客”其实是苏黎。
因为,第二天晚上,当赫维斯开口夸奖“好孩子”的时候,苏黎分明也在现场。他是在故意模仿赫维斯的口吻!
他想要误导她,同时让她成为“人鱼诅咒”的牺牲品。
而她确实从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他。
在这之后,他们撞见了一位发了疯的宾客,嘴里还不断地叫嚣着“人鱼的诅咒”。
——谣言的源头。
而那个时候,凑到宾客身边的侍应生,正是苏黎。他明明可以制止宾客的大呼小叫,却始终无动于衷,放任了流言蜚语的蔓延。
苏黎当然不会出手阻止。
因为他就是所谓“谣言”的制造者。
他用药物诱导宾客们主动跳海,让他们精神失常,甚至还亲自动手淹死了他们。
郁染本来应该成为船上的第一名受害者——淹死在浴缸里,或者是溺死在大海中。可是,她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总是侥幸地躲过了一劫。
又或者说……苏黎心软了。
而郁染只觉得自己实在太过迟钝。
苏黎明明早就露出了那么多破绽。但她却一无所知。
他在递给赫维斯的酒里提前下了药。说明他身上本来就藏着药。那么,他为什么会随身携带着药物呢?不管是安眠药物,还是致幻药物,都不应该被一个侍应生带上船。
而且,他甚至还不止一次地向她强调过——“我的力气很大”。
——苏黎的力气很大!!
他完全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杀死别人。或者是……在下了药之后,再将别人推进海里。
太可笑了。
他几乎骗过了所有人。
人鱼的歌声,的确具有“蛊惑人心”的魔力。但是,“人鱼的诅咒”……则根本不存在。
苏黎在暗地里散播了流言,又借此杀死了许多宾客,惹得大家人心惶惶。
尽管后来事态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一般的常理,所有的规则都全部崩坏,但是,他依旧没有停止杀戮。
——“人鱼的诅咒”还在继续。
他想杀了船上的宾客。让他们为阿佛洛狄忒号的罪恶陪葬。
所以,苏黎才会放过阿利特。因为阿利特既不是收到邀请函的宾客,也不是输光钱之后才卖身为奴的宾客,而是纯粹的奴隶。
他不应该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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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深欲之渊【54】:“我也该死呢。”
郁染的心脏像是被浸泡在了严寒的冰水里一样,又冷又涩。窥见真相之后,她反而有些无所适从了。
——如果“人鱼的诅咒”从头到尾都不存在,那么,她拼死拼活地去找钥匙,又是为了什么呢?显得她滑稽又可笑。
此时此刻,郁染愈发觉得——沈遇安说得实在对极了。在阿佛洛狄忒号上,她根本就不应该相信任何人。
无论是谁,都是不可信的。
“现在,终于不会有人再来打扰我们了。”苏黎弯着眉眼,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容,“包括……你那个碍眼的未婚夫。”
如果不是因为陆星焰从中作梗,那么,前天送她回房间的时候,他就可以亲近她了,也不至于要等到现在……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郁染闭了闭眼睛。她倚靠在暗道的墙壁边上,轻声询问道。
苏黎抬起手,揉了揉她的脸颊,“你大概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么幸运。”
他摇了摇头:“我本来以为——哪怕自己失手了,你也应该死在大副的手下、或者是人鱼的口中。”
没错。他是故意的。
在第二天的时候,无论是答应带着郁染去找赫维斯,还是在“逃跑”途中,佯装无意间找到了人鱼的房间,都是他精心计划过的事情。
赫维斯喜怒无常,手上沾满了鲜血。只可惜……他从来不会率先对宾客们动手。这一点,是苏黎算错了。
而人鱼……生性凶残,能够轻而易举地杀死一条体型比自己大上数倍的鲨鱼。可是,洛提斯居然也没有选择将突然闯入的少女撕碎。
人鱼的房间门口处,之所以无人看守,其一是因为路线曲折复杂,寻常人容易迷路。其二,则是因为……它的攻击性极强。
胆敢擅自闯入的不速之客,都会被人鱼的利齿撕成碎片。
“我也很好奇——人鱼为什么没有杀了你?”苏黎歪了歪头,“你应该已经听说过海妖‘塞壬’的传闻了。”
“在过路渔民的口中,不管是何种版本的故事,无一例外,全部都充满了恐怖又可怕的血腥色彩。”
“只不过,它天生拥有着一副好皮囊和好歌喉。所以,才能够欺骗世人、蛊惑人心。引诱着数不清的人们,为了它飞蛾扑火。”
“譬如说——阿佛洛狄忒号上的宾客们,这一次,基本上都是为了人鱼而来的。”
“而你……显然也是。”苏黎忽然抬起眸子,直勾勾地看向了郁染。他眸光晦暗无比,像是压在天边的、沉甸甸的乌云,又重又暗,随时都有可能降下暴雨。
“只是因为它长得好看吗?”他的语气又酸又涩,仿佛刚刚吃下了一整颗酸溜溜的柠檬,“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去找它。”
郁染沉默不语。
——是因为她想要解开所谓的“诅咒”。
“不过,没有关系。”苏黎脸上的表情依旧温顺而无害,如同柔弱的羔羊,洁白无瑕,“从现在开始,你只需要看着我,就好了。”
他微微垂下脖颈,犹如自愿赴死的殉道者。
“你知道吗?这艘船上的每一位‘宾客’,几乎都死有余辜。或者说……所有人都该死。”
“当然,其中也包括我。”
少年凑到了郁染的面前,精致艳丽的脸庞在视野中骤然放大。
“我也该死呢。”他弯起唇角,笑得温柔,“但是,唯独你,不能死。”
“你刚刚问我——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你?”苏黎叹息着,“当然是因为……我舍不得啊。”
他将双手覆在了少女的脖颈上,指尖微微收紧,做出了一个半真半假的“扼颈”手势。
少年的手指纤长又白皙,如同精雕细琢的玉白瓷器,漂亮得甚至有些失真,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双用来杀人的手。
——然而,正是这双手,将别人推下了大海,又掐住了其他人的脖颈。他的手上沾满鲜血。
郁染不由自主地仰起了头。于是,苏黎的手掌顺势弯曲,更加贴合她脖颈的弧度。
他掐住了她。
“说实话,你的运气真的很好。”少年向前倾身,近距离地打量着她,“还记得第二天的时候,我为你送来的热牛奶吗?”
“记得。”郁染抿了抿唇,“很好喝……虽然里面被下了药。”
——但是,温热的牛奶恰到好处地帮刚落水的她暖了暖身子。
“郁小姐喜欢就好。”苏黎慢条斯理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熟悉的窒息感觉重新蔓延开来。
“说实话,如果不是你自己随手打碎了当时摆在床头柜上的空玻璃杯……”他的声音又轻又慢,话语之中却满怀恶意,“恐怕……你早就命丧当场了。”
苏黎越靠越近,几乎贴上她的脸颊:“不过,还好你没有死。不然的话,未免也太可惜了。”
莫名其妙地,郁染忽然间想起了陆星焰当时说过的话语。她先前在甲板上“意外”落水之后,又被沈遇安救上了岸。
然后,陆星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他说她——“还真是命大啊”。
现在看来,倒是一语成谶了。
甚至,当他们撞见宾客发疯叫嚷的画面时,陆星焰便直接“一语道破天机”了。他根本就不相信什么“人鱼的诅咒”。
——“装神弄鬼罢了。”
——“小人行径。”
没想到,他居然是对的。
陆星焰明明早就一针见血地戳穿了真相。可怜她还被蒙在鼓里。
郁染忍不住在心底苦笑了一声。
“你在想谁?”苏黎冷不丁地开了口,他猛然间松开了手,“该不会……又是你那个未婚夫吧?”
突然被说中心事,少女的眸光有些心虚地闪了闪。
“我真的很嫉妒。”苏黎偏过头,柔软的唇瓣斜斜地擦过了她脸侧的肌肤,“为什么……你就不能多看我一眼呢?”
“其实,我本来是打算为阿佛洛狄忒号陪葬的。但是,后来……我又改变主意了。”他探出了一小截舌尖,试探性地舔了舔,“我想和你一起活着。”
“这艘豪华邮轮上到处都浸满了罪恶与鲜血。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种种罪行罄竹难书。‘七宗罪’根本不足以概括。他们早就该下地狱了。”
“欲壑难填的家伙们,只有死亡,才能够稍微抚平他们心中贪婪的空洞。然而,简单的死亡,当然完全无法赎清他们的罪孽。”
“他们应该活在无孔不入的恐惧之中,惶惶不可终日。最后,在无尽的绝望里,和阿佛洛狄忒号一起沉入海底。”
湿漉漉的柔软触感从郁染的脸颊上蔓延开来。苏黎的动作又缓又慢,如同单纯的小兽在温柔地舔舐着自己的同类。
“当然,你是特别的。你独一无二。”苏黎轻声赞美道,“我很庆幸——你没有死。”
少年看似漫不经心,却能够轻而易举地将郁染牢牢地桎梏在自己的身下。他的力气实在大得惊人。
“不得不说,你太聪明了。”他摇了摇头,“只差一点点,我就可以带着你离开这里了。”
“不过,好消息是——现在也为时未晚。”苏黎捉住了她的手腕,并把她的双手绞住,高举过头顶。
——他直接阻止了她伸手摸向身侧口袋的动作。那柄染了血的、细长的金属钥匙正静静地躺在她的口袋里。
“我又不会杀了你。”苏黎单手撕下了制服衣摆处的狭长布料,又用它绑住了少女的双手,“别害怕。”
“我只是想救你而已。”他有理有据地解释道,“毕竟,如果我想要杀了你的话,早就可以动手了。又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呢?”
“救我?”一直沉默不语的郁染终于开了口,“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苏黎故作苦恼地皱了皱眉头,“是我掩饰得太好了吗?还是说……你根本就看不出来?”
“真是迟钝啊。大、小、姐。”他慢慢地拖长了语调,故意模仿着沈遇安的叫法,听起来居然无端有些……诱人。
少女脸颊处的白皙肌肤被他温热的吐息染成了淡红的色彩。
“没关系。现在还有时间。”苏黎一字一顿,“我们还可以在这里逗留片刻。”
“想要玩些什么?”他认真地询问道,“说起来,你不是很喜欢欺负别人吗?”
“来欺负我,好不好?”
苏黎垂下眉眼,模样楚楚可怜。可是,他唇角处翘起的弧度却难掩兴奋。
“我保证——绝对不会还手。”
郁染抬起了眸子:“你还绑着我的手……”她提醒道。
说着,少女晃了晃自己的手。她的双手手腕被布条绑在了一起,又高举过头顶,仿佛可以任人宰割一般,毫无防备。
尽管苏黎绑得并不紧,可她雪白的肌肤上还是被勒出了一道浅淡的红痕。
——看起来实在是太好欺负了。
苏黎的齿尖痒得厉害。他忍不住磨了磨牙齿。他的喉咙也干渴极了。
他想到了自己先前留在她脖颈上的咬痕。
少年抬手拨开了她耳边的碎发,露出了她脖子上残留着的深红咬痕。随即,他便轻轻地笑了起来。
“真漂亮。”他学着赫维斯的黏腻语气,惟妙惟肖,“很适合被制成收藏品呢。好、孩、子。”
苏黎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描摹着咬痕的轮廓,像是要将它再次深深地镌刻在少女的皮肉上似的。甚至是……直接将它刻进她的骨子里,永远无法磨灭。
“看起来好像快要愈合了。”他有些惋惜,“要不然……我再咬一口吧?”
郁染的脸色不由地白了一瞬间。她用力地摇了摇头。
——好疼。
“真是娇气的大小姐。”苏黎温柔地揉了揉她脖颈间的柔软皮肉,“或者……你咬我一口?”
“在我的身上,留下属于你的痕迹。”他的瞳孔隐隐有些颤抖,像是兴奋极了,“好不好?”
郁染没有奇怪的癖好。她只能保持沉默。她现在真的累极了。真正意义上的“身心俱疲”。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何去何从”。
而苏黎似乎对她的反应极为不满。他主动将自己的手腕抬了起来,举到了少女的唇边。
“咬我吧。最好咬得重一点。”他歪着头,笑容纯粹,“我希望你能够在我身上留下痕迹。”他又着重强调了一遍,语气柔和。
郁染垂着眸子看了一眼。
少年的手腕纤细而白皙,皮肉柔软又细腻,再配合上他主动开口邀请的话语,倒是莫名让人产生了一种“盛情难却”的怪异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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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深欲之渊【55】:“大小姐,我们该走了。”
“怎么了?”
苏黎偏过头,明知故问地轻声开了口。他几乎是硬生生地把自己的手腕往少女的唇齿之间送了过去。
“是不喜欢这个位置吗?”他故意曲解了少女的抗拒态度,“我们也可以换个地方。”
“任何位置都可以。”少年慢条斯理地将制服领口处的纽扣解了开来,“只要你喜欢。”
“或者,你是想要‘报复’回来吗?”他低下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宛若甘愿受难的圣子,以身殉道。
而郁染的双手仍旧被布条松松垮垮地交叉绑着,动弹不得。她试图用力挣脱,却发现以自己现在仅存的体力,越是奋力挣扎,便越是在……“折磨”自己。
柔软的碎布条摩擦着她腕间的肌肤,勒出层层叠叠的绯红痕迹,或深或浅地交织在一起,看起来……凄惨又艳靡。
苏黎将她高举过头顶的双手拽了下来,像是有些心疼似的,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手腕上被勒出来的痕迹。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装模作样地皱了皱眉头,又温柔地低头吹了吹,似乎是想要稍微帮她缓解一下疼痛。
苏黎的思绪飘忽不定。他不由地想到了自己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嚣张跋扈的少女居高临下地踩着他的肩膀,态度散漫又轻佻。从他当时所处的角度抬眸望去,她小腿处的优美曲线一览无遗。
她的性格实在是太恶劣了。
于是,苏黎很快就决定了,要让郁染成为被“人鱼诅咒”害死的第一条人命。毕竟,是她自己主动找上门的。
她应该为自己的恶劣行为付出代价。
“人鱼的诅咒”,将以她的死亡为起点,开始向全船蔓延。
然而,后来,苏黎才恍然间意识到——她是不一样的。独一无二。
他其实还有些后知后觉。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沉沦的。
苏黎依稀记得,第二天晚上,和少女一起躲在走廊里偷偷跟踪赫维斯的时候,他差点被她蛊惑——他当时险些就咬上她的脖颈了。
等到第三天清晨的时候,他伪装身份,悄悄地闯进了少女的房间里。然后,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在她的脖子上咬了一口,甚至还留下了一道极深的咬痕。
事实上,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心软了。他没有亲手淹死她。
……
身为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少女自小就被娇生惯养着,一身雪白皮肉又软又嫩,近乎吹弹可破。
譬如说,此时此刻。
“真是……太可爱了。”苏黎轻笑道。他一边帮郁染揉着她腕上的红痕,一边又不动声色地将快要松开的布条重新系紧。
少女的手腕被勒得更紧。一道色泽更加鲜艳、更加浓郁的艳红痕迹,深深地烙印在了她莹白的肌肤上。
“你……”郁染自然注意到了少年的动作。
“抱歉。”苏黎眉眼弯弯,“情不自禁。”他丝毫没有任何道歉的态度。
“真漂亮。”他再次感慨道。
暗道里的灯光不算太亮,打在少女脸庞上时,一层极具立体感的浅色阴影洒落而下,莫名为她添上了几分……无言的神圣。
“阿佛洛狄忒……”苏黎喃喃自语,声音低不可闻。他可以确信,自己找到了真正的“阿佛洛狄忒”。
——他心目中的“阿佛洛狄忒”。
于是,苏黎闭上了眼睛,无比虔诚地亲吻了少女交叠着的细白指尖。
在罪恶的土壤里,原来也能够开出纯洁无瑕的花。哪怕用猩红的鲜血日夜浇灌,依然无法染红洁白的花瓣。
“出淤泥而不染”。
郁染的指尖微微地颤了颤,又被苏黎伸手捉住。
“走吧。”少年伸手揽住了郁染的腰肢,想要将她抱起来,“时间到了。”
“真是可惜。我们没有足够充裕的时间。”他的语气十分惋惜,“要不然的话……”
“‘时间’到了?”郁染咬了咬唇,脸色茫然。
苏黎已经有意无意地向她强调了两次有关于“时间”的概念了。
“嗯。”他点了点头,毫不避讳地说道,“这艘船……马上就要沉没了。”
“‘阿佛洛狄忒号’,即将载着满船的罪恶与鲜血,缓缓地沉入海底。”
“或者说,这艘船、以及船上的宾客们,都将堕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少年的唇角处扯出一抹凉薄的笑:“他们罪有应得。”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一样,郁染只感觉到周围的墙壁猛地颤动了一下。
灯光摇晃着,明明灭灭。凌乱的光影被切得支离破碎。伴随着剧烈的爆炸声响,船体的震动感越来越明显。
郁染瞪大了眼睛,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你想炸了邮轮?”
苏黎垂眸看着她,认真地纠正道:“不是‘想’,而是……邮轮现在已经处于‘爆炸’之中了。”
“啧。他们分明是为了人鱼而来,最后,却死在了拍卖会开始之前,甚至连叫出价格的机会都没有。”他又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你不觉得……很讽刺吗?”
郁染没有反驳。
“事实上,阿佛洛狄忒号上的每一个人身上都背负着罪孽。无非轻重不同而已。麻木不仁、为虎作伥,也是一种罪恶。”
苏黎不紧不慢地抱着少女向暗道的另一端走去。
“按理来说,所有人都该死。”
“不过,我只会亲手处决罪孽深重的人,尤其是……前来赴宴的宾客。”
“至于剩下来的其他人嘛……”他顿了顿,“恐怕只能听天由命了。如果运气足够好的话,也有可能侥幸逃生。”
“而运气不好的话,只能和数不清的金银财宝一起长眠海底了。”
“只不过,以阿佛洛狄忒号为棺椁,葬身在大海深处,周围的陪葬品都价值连城——甚至足以买下一个国家。听起来似乎也不全然是一件坏事。”
郁染从少年的怀里探出了脑袋。她的双手此时还被紧紧地绑着,
“不用担心。”苏黎耐心地安抚道,“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的。”
忽然间,暗道的前方传来了一声无比巨大的声响。紧接着,滚滚尘烟席卷而来。
苏黎的眸光闪了闪。他当机立断,直接抱着郁染推开了暗道侧边的另外一扇门,迅速地离开了暗道。
“好像出了点意外。”他的语气十分平静,古井无波,“看起来,想要让阿佛洛狄忒号沉没的人……好像还不止我一个。”
他清楚地记得船上藏有炸药的每一处位置,绝对不可能出错。在改变主意之后,他就已经把暗道附近摆着的所有炸药全部都撤了下来。
苏黎本来是打算和阿佛洛狄忒号一起沉入海底的。因此,他完全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只不过,后来,他又觉得——和郁染一起活着,明显是更好的选择。所以,他才会将部分炸药撤下来,留出一条最为安全的生路。
在邮轮爆炸的第一时间里,他现在所处的这一条暗道,必然会是全船最为安全的地方,在短时间内都不会受到影响。
——显而易见,有人又悄悄地把炸药重新放了回去。
呵。
苏黎忍不住轻轻地笑了起来。
是希望阿佛洛狄忒号再爆炸得更为彻底一些吗?
少年不慌不乱。他几乎记得船上的绝大部分路线。想要再规划出一条较为安全的路线,简直轻而易举。
只不过,他遭遇了意料之外的阻拦。
“居然真的抓住了一只到处钻洞的小老鼠。”赫维斯正站在走廊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他的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优雅微笑,态度从容不迫,仿佛自己身后不远处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响完全不存在一般。
“啊,还有意外收获呢。”紧接着赫维斯就看到了被苏黎抱在怀里的少女。他挑了挑眉,笑容逐渐变浅。
他看见了少女被绑住的双手。
郁染抬起了眸子,恰好与赫维斯对视了一眼。
“亲爱的,你还好吗?”赫维斯伸出了手,似乎是想要帮她解开束缚。
“不、不好。”郁染赶忙摇了摇头。她晃了晃系在自己手上的布条,试图向他求救。
——虽然赫维斯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人。
苏黎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他低下了头,似笑非笑地看了郁染一眼:“想要向他求救?”
他一眼就看穿了少女的心思。
“你宁愿选择他,也不愿意跟我走吗?”苏黎扯着嘴角,语气又冷又淡,“为什么呢?”
“怎么办?我忽然更嫉妒了。”他将少女从怀里放了下来,然后改为伸手拥住了她的腰。
少年直接抱住了她。
“说起来,他还曾经当着我的面吻过你呢。”苏黎在郁染的耳边低语着,声音里没什么温度,“唔,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
少年的唇角处重新勾起一抹笑容。然后,他毫不犹豫地低头吻了上去。
赫维斯脸上戴着的虚伪假面骤然间寸寸碎裂开来,他直接变了脸色。
“你!”他冷着脸,上前想要拉开他们。
苏黎抬起头,挑衅似的看向了他:“大副先生,有空的话,你还是多关心关心你的船吧。”
“这又不是我的船。”赫维斯眯了眯眼睛,“你也说了,我只是船上的大副而已。”
“那还真是可惜。”苏黎半敛着眸子,镇定自若。
“好了,无聊的闲谈就到此为止吧。”赫维斯单方面地开口宣布道,“现在,请你放开她。”
“如果我说‘不’呢?”
“啧。”赫维斯颇为惋惜地摇了摇头,“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个好孩子呢。”
说着,他拿出了一枚银灰色的指虎,慢条斯理地将它戴在了自己的手上。
金属质地的坚硬指虎上泛着亮闪闪的银光,看起来光洁如初,丝毫看不出来先前曾经沾满过鲜血的狰狞模样。
苏黎不由地正了正脸色。
——平心而论,赫维斯绝对不是一个好惹的人。
这一点,从船上位高权重的宾客们几乎都对他言听计从,就可见一斑了。哪怕赫维斯当众宣布“船上没有任何规则”的时候,除了零星的质疑声以外,也没有什么人胆敢站出来反抗他。
除非最后走投无路,或者一时鬼迷心窍。否则的话,他们宁愿孤注一掷地赌一把,也不愿意去惹赫维斯。
苏黎不会去主动招惹他。但是,如果实在没有办法的话,他也不会选择逃避。
“你口中的‘好孩子’,真的是一句夸奖吗?”他随手按了按指骨,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虽然苏黎的身形瘦削又单薄,但是,他的力气足够大——大到让他能够轻而易举地杀死数十人。当然,他也掌握了一定的格斗技巧。
“当然是夸奖了。”赫维斯又微笑起来,尽管他的眼底毫无笑意,“我不在乎你上船的目的,也不知道你到底偷偷摸摸地做了多少事情。”
“甚至……就连你在我的酒里下药的事情,我也可以原谅你。”
“唯独一件事,我很在意。”他甩了甩自己的手,像是在测试着指虎是否贴合手指,“你想要炸了阿佛洛狄忒号。”
苏黎恍然大悟:“是你!你把炸药放回原地了?”
“不然的话,爆炸就不够彻底了。”赫维斯没有否认,他用指虎的边缘敲了敲走廊的墙壁,“虽然这不是我的船,但我好歹也是船上的大副呢。”
“我知道——怎么样才能够让这艘邮轮粉身碎骨。所以,我还好心地帮你修改了几处无伤大雅的地点。”
“猛烈的爆炸将会依次席卷全船,不放过哪怕任何一个细微的角落。”
赫维斯脸上的笑意渐渐有了温度。他的眸子里染上了狂热的色彩。
他看向了郁染。
“亲爱的,你还记得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吗?”
“当我提到火焰的时候,你很快就联想到了‘阿佛洛狄忒号’。”
“说真的,我现在不得不再强调一遍——你实在是太让人着迷了。简直敏锐得可怕。”
赫维斯低沉的声音里透露出深深的迷恋与沉醉,语气又黏又腻,仿佛醉了酒一般。
而苏黎居然也点了点头,赞同道:“她确实很敏锐。”
此起彼伏的爆炸声仍然在不断地响着,船体的震动与摇晃已经肉眼可见。但是,他们两个人依旧在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赫维斯侧头看向了不远处燃烧着的大火。凶猛剧烈的猩红火舌舔舐而过,将无数凝聚了工匠精血的精美艺术品焚烧殆尽。
镌刻着繁复花纹的墙壁、价格昂贵的地板,乃至精雕细琢的华丽装饰品,通通化为了灰烬。真金白银、宝石水晶,在火焰中熠熠生辉。
阿佛洛狄忒号,正在熊熊燃烧。
这艘难以用金钱估量价值的豪华邮轮,逐渐被火焰焚毁。罪恶、鲜血、财宝,所有的一切,都将在焰火中消失殆尽。
——实在是美极了。
永生难忘的极致美景。
“宝贝,我们可以一起欣赏。”赫维斯轻笑着向郁染发出了邀请,“现在的‘阿佛洛狄忒号’,看起来真的很美,不是吗?”
还没有等旁边的苏黎开口说话,另外一道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在巨大的爆炸声中无比清晰。
“大小姐,我们该走了。”
沈遇安随手拽了拽纯黑的手套,以确保它服服帖帖。他正在朝着郁染的方向走过来,脚步沉稳有力。
男人的动作有些散漫,背后火光漫天,烟尘四散,看起来……居然让人有些脸红心跳。
————————
【注】“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
——出自西汉·戴圣《礼记·曲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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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深欲之渊【56】:“好好活下去。”
到处都弥漫着烧焦的味道。
狰狞可怖的火焰在巨大的邮轮上肆虐着,像是一场无比盛大的热烈焰火。
源源不断的爆炸声充斥着各个角落。实木材质的庞大船体被炸得逐一碎裂开来,又被大火烧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四周的温度在急剧攀升。光线都被烧得扭曲了起来。烟尘弥漫。
这艘世界上绝无仅有的豪华邮轮,正在逐渐沉没,并即将成为长眠海底的沉船残骸。
哀嚎声、惨叫声不绝于耳。船上仅存的宾客们、侍应生们,甚至是奴隶们,都在四散奔逃。
——阿佛洛狄忒号就快要沉没了!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离奇画面,此刻居然就在现实中上演了。简直匪夷所思。所有人都一下子慌了神。他们根本就来不及去思考,到底为什么邮轮会发生爆炸。
当务之急是逃出生天。
于是,此时此刻,这艘阿佛洛狄忒号,成为了真真正正的无序之地。名副其实。
在突如其来的人为“灾难”面前,所有的理智都像水一样,在燃烧的火焰中迅速地蒸发殆尽,然后……消散在了灼热的空气里。
推搡、践踏。无所不用其极。不需要其他人特地强调,每个人现在都心知肚明——道德、法律、秩序,全部都是毫无意义的废纸。
当纸醉金迷的荒唐潮水渐渐退去,残留在海岸上的,只剩下了人们永无止境的欲望。像是贪婪的黑洞,不断地吞噬着金钱、权势与鲜血,始终不知餍足。
而在濒死之际,求生,成为了最后的本能。
有的人心一横,索性直接从甲板上跳下了大海,想要躲开身后肆虐的大火。还有的人尚且清醒,记得船上有救生艇。
只要他们能够先坐上救生艇离开阿佛洛狄忒号,然后,再等另外一艘前来接应的邮轮靠近这里的时候,就可以获救了。
然后,似曾相识的惨剧再次上演。
——自相残杀。
比别人先一步坐上救生艇,成功存活下来的概率就更高。更何况,受邀登上阿佛洛狄忒号的宾客们,手上早就沾满了鲜血。
黏稠的恶意被火焰滋养着,悄然融化成了肮脏的淤泥,让每个人都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去死吧!”
“滚开!别跟我抢!”
“你配吗?”
“不要挡路啊!”
……
在招招致命的搏斗与袭击中,惨死的人不计其数。一具又一具新鲜的尸体被随手推进旁边的火里,很快就被烤成了漆黑的焦炭。
只有极少数的人侥幸地来到了存放着救生艇的地方。数十艘救生艇正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太好了!
他们有救了!
只不过,下一刻,他们就发现——好几艘救生艇都被人提前破坏了,根本无法正常使用。
“怎么……会这样?!”
刹那间,大起大落。
给人以希望,再将其彻底击碎。
——比纯粹的绝望还要更加令人窒息。
————
“大小姐,我来接你了。”
沈遇安抱着少女向邮轮的甲板上跑了过去。他的脚步又稳又快,身体素质显然极强。漫天的火光勾勒出他俊朗的侧脸,将深邃的轮廓映照得愈发明显。
趁着赫维斯与苏黎对峙的时候,沈遇安直接将少女打横抱起,带走了她。
郁染软绵绵地窝在他的怀里,看起来已经精疲力尽了。
“沈遇安……”她呢喃着开口唤道。
“嗯。”沈遇安毫不犹豫地立刻应道,“我在。”
郁染勉强地抬起眸子看了他一眼。
男人俊朗的脸上似乎多出了几道细小的血痕,纯黑色的手套上也干涸着深色的血迹,不甚起眼。
像是刚刚才跟谁激烈地搏斗过一番似的。
“你受伤了?”郁染回过神来,不禁有些担心。
“只是一点轻伤而已。”沈遇安摇了摇头,“没事的。”
“倒是大小姐你……”他抿了抿唇,欲言又止,“怎么了?”他的视线停留在了少女被布条绑住的双手上。
“我也没事。”郁染抬起手,试图用牙齿扯开布条,“放我下来吧。”
“我来吧。”沈遇安十分听话地把少女放了下来,又伸手帮她解开了布条。他看着她腕上蔓延着的深红痕迹,有些心疼。
“你去哪里了?”郁染率先开了口,“我到处都找不到你。”她娇气地抱怨了一句。
“嗯……去处理了一些事情。”沈遇安抿了抿唇。他动作巧妙地带领着少女躲开了一处又一处倒塌的障碍物。
遇到实在无法躲避的情况时,他便不动声色地用自己的身体帮她挡下了潜在的危险。
“等一等,我还有事……”郁染气喘吁吁。
“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沈遇安的语气从容不迫,“阿佛洛狄忒号马上就要沉没了。”
“怎么离开……”郁染的话语戛然而止,所有的疑问都被噎在了喉咙里。
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一架直升飞机正盘旋在邮轮的甲板上空处。螺旋桨高速旋转着,发出一阵阵巨大的嗡鸣声,震耳欲聋。
“什么情况?”郁染茫然地瞪大了眼睛,“你……”
“我可以解释。”沈遇安面不改色,“不过,我们还是先上飞机吧。”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会把我上船的目的,原原本本地全部都告诉你。”
“这里很危险。”他又补充着提醒了一句。
直升飞机将长长的绳梯放了下来。上面还有几个人在大声招呼着。
“快上来啊!”
“诶,东西居然没有搞到手吗?”
“蠢货。你没有长眼睛吗?邮轮看起来都快要爆炸了!你觉得呢?”
飞机上的人一边相互交谈着,一边朝着沈遇安招了招手。他们的脸上、手臂上都刺着狰狞的刺青,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样子。
沈遇安先是抬手抓住了绳梯的一节,然后又向郁染伸出了手。
大概是意识到了自己的手套先前已经被鲜血染脏了,他又用牙齿咬住了手套的边缘,直接将它拽了下来。
男人重新向她伸出了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处青筋鼓起,看起来兼具力量感与美感。而他冷白皮肤上的墨色纹身,则更是尤为显眼。
在其他人的连声催促之中,郁染犹豫着握住了他的手。紧接着,她便被他拽上了绳梯。
直升飞机开始向上攀升。绳梯逐渐远离甲板。下方的邮轮正在逐渐沉没。
——终于可以得救了吗?
只要再坚持一下,她就能够成功通关游戏了。
可是……
在向上攀爬绳梯的过程中,郁染忍不住咬了咬唇瓣。她咬得很用力,唇上的疼痛感无比明显。
或许是灵光乍现,她忽然间想明白了——沈遇安上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们刚刚口中提到的“东西”,应该是指“人鱼”。毕竟,人鱼是阿佛洛狄忒号上最贵重、最珍稀的拍卖品。
再加上,沈遇安从来没有阻止过她寻找人鱼的行为。甚至于……他此时脸上伤痕的来源,似乎也有迹可循了。
答案几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她的直觉向来很准。
沈遇安甘愿敛起利爪,成为她的“跟班”,跟着她登上阿佛洛狄忒号,并不是为了攀上郁家这根高枝,而是……为了人鱼。
第三天晚上,他向她坦白身份的时候,应该只说了一半的实话。他隐瞒了自己上船的真实目的。所以,他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诫她——不要相信任何人。
她甚至还依稀记得他当时的原话。
——“在这艘船上,无论是谁,你都不要相信。”
——“包括我。”
包括他。
沈遇安几乎算计好了一切。就算船上不允许携带任何通讯设备,他也依然有办法让外面的人驾驶着直升飞机,根据定位,来到这片不知名的海域。
等到得手之后,他就可以潇洒离去了。
只可惜,他千算万算,算不到邮轮会突然爆炸起火。因此,计划只能够被迫终止。
郁染抓着绳梯,抬眸向上看去,却恰好瞥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而那个人同时也看见了她,并且还朝着她吹了一声轻佻的口哨。
——是赛格。
他曾经用飞镖吓唬过她。后来,她还在沈遇安的房间附近撞见过他。
原来他们是一伙儿的。
沈遇安当时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我认识他。”
现在看来,他们的关系其实远不止“认识”这么简单。所以,那个时候,沈遇安才能够轻而易举地说服赛格放过了她。
他们是想要“里应外合”吗?然后联手抢走人鱼?
想到这里,郁染就没有再继续深想下去了。她的心脏开始狂跳不止。
在被意外的突发状况接连打断了好几次之后,她现在终于又想起来了——自己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完成。
她得救了。
那么,人鱼呢?
被锁链束缚住行动的人鱼,能否在邮轮的爆炸之中侥幸存活下来?
答案似乎也显而易见。
——他很有可能会死。
失去了自由,被禁锢在原地,除了绝望地等死之外,他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火焰蔓延过来。
郁染更加用力地咬住了唇瓣,艳红的唇肉上甚至隐隐渗了血。
“人鱼的诅咒”是苏黎在暗地里动的手脚。事实上,所谓的“诅咒”根本不存在。
她之所以拼死拼活地从船长身上偷走钥匙,一开始也仅仅只是为了解开“人鱼的诅咒”而已。她想要成功通关游戏。
历尽千辛万苦,此时此刻,她距离“成功通关”只有一步之遥了。
只要现在慢慢地爬上去,待在直升飞机里,静静地等待着时间结束。她就可以过关了。
听起来似乎很轻松。
当然,实施起来也真的很简单——爬上绳梯,静待佳音即可。
是选择唾手可得的“胜利”,还是要冒着巨大的风险去解救人鱼?如果选择后者的话,基本上可以宣告“游戏失败”了。
因为她不一定能够穿过重重火海,找到人鱼所在的房间。而就算她解开了束缚着人鱼的锁链,她自己也走不了了。
郁染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好吧。她想。没什么大不了的。
少女开始沿着绳梯一节一节地向下爬了起来。她很快就来到了最末尾的一节绳梯上。
沈遇安发现了她异常的举动。
“大小姐,你在做什么?!”他难得变了脸色,看起来焦急又紧张,语气里满是担心之意。
男人也开始往下攀爬,似乎是想要伸手拉住她。
“沈遇安。”郁染听见自己开口唤了他一声,“如果你还当我是‘大小姐’的话,那么,请服从我的命令,好吗?”
“什么意思?”沈遇安的声音又干又涩,听起来很是不安。
“我命令你不准下来找我。好好活下去。”少女抬了抬下巴,颐指气使地命令道,语气傲慢无比。
——俨然一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做派。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她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我不会死。所以,你不用管我。”
然后,她直接松开了手。
少女的身体从低空中坠落了下去,像是一片单薄的落叶,又像是一只飘飞的蝴蝶。
或者是自由自在的飞鸟。
沈遇安看见少女张了张嘴。
她在对他说话。
他的眼力足够好。所以,他能够通过口型,轻易地辨认出来她说了什么。
她说:“沈遇安,愿你今后能‘随遇而安’。”
——她什么都知道。
踩着别人的尸体从贫民窟里爬上来的他,却偏偏顶着个“随遇而安”的名字。多可笑。在经年累月的“耳濡目染”之下,他当然不可能随遇而安。
他不甘心安于现状。他想要往上爬,哪怕为此不择手段。他的野心很大。所以,他才会想方设法地混上阿佛洛狄忒号。
只不过,沈遇安完全没有想到——选择成为郁染的跟班,竟然会是他计划之中最大的变数。
当然,其次是邮轮爆炸。
……
一望无际的海面上燃着猩红色的熊熊大火,将蔚蓝色的海水都染成了深沉的红。少女从低空跌了下去。远远望去,狰狞的火焰如同一条剧毒的蛇,一口叼住了她娇小的身子。
沈遇安近乎认命般地扯了扯嘴角。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自己先前纠结过的事情。
当时,赫维斯和大小姐跳了舞之后,又假惺惺地邀请她和自己一起共进晚餐。
他担心大小姐出事,当时就在想着——“听从主人的命令”,与“保护主人的安全”,到底孰轻孰重。
现在看来,他还是无法再继续自欺欺人了。
随即,沈遇安也松开了手。
男人直接从绳梯上跳了下来。毫不犹豫。
直升飞机上的人看得目瞪口呆。他们纷纷瞪大了眼睛,完全不知道下面的两个人为什么要接连自寻死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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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深欲之渊【终】:“送你的礼物。”
“哗啦哗啦”。
大片大片的透明水花四散开来。
少女从甲板上的游泳池里猛地探出头来。还没有等她反应过来,另外一道入水声又突然响了起来。
她回眸看去,只见沈遇安竟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他的头发被池水打湿,极为凌乱地散落了下来,隐约可见其深邃眉眼间拢着的沉沉暗色。
“沈遇安,你疯了?”郁染一把拽住了男人的衣领,低声地开口质问道。
她的运气很好。又或者说,她是刻意瞄准了甲板上游泳池的方向松开了手。再加上直升飞机还没有攀升到一定的高度,长长的绳梯极大地缩减了她与甲板之间的距离。
于是,郁染恰好掉落在了游泳池里。在池水的缓冲作用下,她居然没有受什么伤。然而,意料之外的是——沈遇安随后竟然也跟着跳了下来。
郁染简直“恨铁不成钢”。
他为什么要“找死”?简直不可理喻。
而沈遇安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他直接顺着少女拽住领口的力道,低头吻了上去。舌尖强行挤进了唇齿之间,温凉的舌钉存在感异常强烈。
——刚刚的大小姐看起来实在是太漂亮了。尤其是……当她坠落下去的那一刻。
他的心脏跳得厉害。分明又慌又怕,担心她出事,可是,却又不受控制地为她着迷。
“大小姐,我很清醒。”沈遇安很快又抬起了头,语气平静地开口回答道。
“‘清醒’?”郁染近乎咬牙切齿。她现在根本没空去计较他突然亲吻自己的事情。
“你想要救人鱼,是吗?”沈遇安仿佛没有听到少女“气急败坏”的质问,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可是,没有钥匙的话,是没有办法带走人鱼的。”
“我已经试过了。”他及时地补充了一句,“锁链的材质应该是某种特殊的合金,无法用蛮力强行掰断。”
在原定的计划里,就算无法在拍卖会开始之前带走人鱼,他也可以选择在拍卖会举行的时候、或者结束之后,想办法破坏交易,然后再带走人鱼。
而他脸上的伤痕,正是被人鱼抓出来的伤口。昨天的时候,郁染之所以没有找到他,是因为——那个时候,他去了人鱼的房间,打算先实施初步计划。
只不过,突如其来的爆炸打乱了所有的一切。
“我有钥匙。”郁染摸了摸口袋里的细长金属杆,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还好……她刚刚跳下来的时候,钥匙没有从口袋中掉出来。
“我去吧。”沈遇安朝她伸出了手,“现在的邮轮实在是太危险了。”
“我自己去就可以了。”郁染态度坚决地摇了摇头。
她当然知道里面有多么危险。正因如此,她更不可能心安理得地让沈遇安替自己去冒险了。
沈遇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既然无法说服大小姐,那么,他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至少,他可以尽可能地护她周全。如果真的遇到死局的话,他也会用自己的尸体,来帮她铺平道路。
“快走吧。”他捉住了少女的手腕,“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你……”郁染眉头紧锁。
“大小姐,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沈遇安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让她无法再继续拒绝自己。
郁染咬了咬牙。
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与其毫无意义地继续在这里僵持不下,不如赶快动身,免得浪费时间。
她不再坚持,而是跟着沈遇安的脚步,重新跑进了起火的邮轮里。
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了,温度滚烫,船体摇摇欲坠,即将倒塌。爆炸声此起彼伏,随处可见被烧焦的尸体。
有人死不瞑目地向外伸着手,似乎是想要触摸到外界的新鲜空气。还有的尸体背后插着一柄明晃晃的利刃,显然是在逃跑过程中被其他人偷袭了。
沈遇安轻车熟路地带着她绕过了复杂的道路。见邮轮的上层被炸开了好几个大洞,他便直接从破损的洞口处跳了下去。
男人的动作十分熟练,身手矫健。
“大小姐,我会接住你的。”他朝着上方的少女张开了双臂。
“好。”郁染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然后落进了一个温暖而潮湿的怀抱里。
或许是上天眷顾的缘故,他们很快就找到了人鱼所在的房间。此时此刻,周围的墙壁上已经布满了裂缝,即将轰然倒塌。
爆炸与火焰很快就要蔓延过来了。
“洛提斯!”郁染推开房门,轻声呼唤道。
她看见一条流光溢彩的深蓝色鱼尾正在轻轻地拍打着水面。透明的水珠飞溅着,将鎏金鳞片濯洗得晶莹剔透。
在听到声音以后,宽大的鱼尾迅速地没入水里,然后,人鱼将脑袋探出了水面。他的身上仍旧戴着灿金色的黄金锁链,价值连城的名贵珠宝点缀其间。
身后是愈演愈烈的熊熊大火。
可是,他脸上的神色却始终平静又从容,不见丝毫慌乱之色,像是已经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直到看见郁染的身影之后,洛提斯的眼神才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他的瞳孔微微放大,显然有些惊讶。
“这里很危险……”他抿了抿唇,“你为什么还……”他露出了茫然又不解的表情。
“我说过——我会来救你的。”郁染直接跳进了房间中央的水池里,“我来见你了。”
第四天晚上的时候,在听到人鱼的歌声以后,她便在睡梦中遇到了洛提斯。然后,她向他做出了自己的承诺。
她答应过洛提斯——自己会去救他。
所以,她现在来见他了。
少女朝着人鱼的方向游了过去。她拿出了口袋里的黄金钥匙。
洛提斯只是怔愣地看着她。周围的嘈杂声响似乎都逐渐远去了。在猩红的世界里,他只能看见少女朝自己游过来的身影。
郁染小心翼翼地拿起了他脖颈处系着的黄金锁链。
而洛提斯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你的手怎么了?”他灿金色的眸子里氤氲着一片细碎的朦胧郁色。
少女手腕上的深红勒痕实在太过刺眼。
“我没事。”郁染摇了摇头。她认真而仔细地摸索起了锁链的结构。在找到锁眼之后,她便直接将细长的钥匙插了进去,动作干脆利落。
“咔嗒”。
严丝合缝。
黄金锁链被解开了。
——人鱼自由了。
洛提斯慢慢地睁大了眼睛。他漂亮的脸庞上浮现出了一抹莫名的神情,像是波光粼粼的春水,又像是夜幕中的灿烂星辰。
无法用言语形容,却足以让人心醉神迷。
他伸手抱住了少女。
而一直站在岸上的沈遇安却不乐意了。他皱起眉头,催促道:“大小姐,我们该走了。”
就在这时,外面的爆炸声响变得更加密集。震耳欲聋。火焰蔓延了过来,墙壁开始倾倒。
一阵剧烈的摇晃感与震动感从脚下传来,几乎让人难以站稳。
沈遇安脸色微变。
——来不及了。
他直接伸手抓住了少女的手腕,想要把她从水里拉上来。
上层的地板被烧穿,碎木块裹挟着火星掉落下来,砸出了星星点点的焰火。池水里也发出了“滋滋”的声响。
洛提斯抬眸看了一眼,又将少女重新拽回了自己的怀里。
“来不及了。”他平静地指出了现状。
阿佛洛狄忒号此刻已经摇摇欲坠,片刻之后,它就会在火焰中完成最后谢幕。然后,长眠于海底。
剩下的时间绝对不够他们三个人一起逃出生天了。
沈遇安掀了掀眼帘:“我可以护着大小姐离开这里。但是,你……”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打算用自己的命来换郁染的命——用身体帮她挡住火焰,护着她去往甲板。不出意外的话,直升飞机应该还停在邮轮的上空。
至于人鱼……
既然是传说中的海洋生物,那么,在得到自由以后,人鱼应该也有一定的自保能力吧?
而洛提斯直接否定了沈遇安的提议。
“你做不到。”他了解人类的极限,“或者说,成功的概率很小。”
洛提斯到底还是没有把话说得太死。毕竟,他先前还与沈遇安打过一架。
“我做得到。”沈遇安眯起眼睛,一字一顿。
“她救了我一命。”洛提斯伸手环住了少女的腰肢,“所以,我会救她。”
“而你,如果只是一个人的话,应该也有机会活下来。”他很少说这么多话,大概是看在少女的份上,才又多说了几句,“自求多福吧。”
而郁染根本就没有机会说话。洛提斯直接抱着她潜进了水池里——水池的底部也被炸开了一道又一道的裂缝。清澈的水被搅动得浑浊不堪。
人鱼的房间本就处于邮轮偏下的位置。在船体底部被炸碎的情况下,大量的海水倒灌了进来,淹没了邮轮的下半部分区域。
洛提斯抱着少女向下方游去,恰好能够避开上面肆虐着的大火。
他确实可以救她。
“等等……沈遇安……”郁染瞪大了眼睛。她本能地想要挣扎,却被洛提斯堵住了嘴。
人鱼只是轻飘飘地向上看了一眼,然后便专心致志地继续亲吻她——他在为她渡气。源源不断的气息被他用舌尖抵着送了过来。
如果他不这样做的话,少女绝对无法坚持下去。
郁染完全无法挣脱。她只能下意识地顺着人鱼抬眸的动作向上看了过去。
她模模糊糊地瞥见——直升飞机似乎依旧高高地盘旋在上空。
————
火焰几乎吞噬掉了一整艘邮轮。
“噼里啪啦”的炸燃声在耳边不断响起。上层的船体被炸得支离破碎。
沈遇安斜斜地倚靠在房间内仅剩的断壁残垣上,周围的大火将他团团包围了起来。明明灭灭的火光为他镀上了一层暖色调的光。
啧。
人鱼说得对。果然概率很小啊。
还好大小姐能够获救,不然的话,她那么娇气,又怕疼,肯定受不了被火焰灼烧的痛苦。
火势愈演愈烈。
男人站在火焰里,脸上的表情堪称平静。他漫不经心地拿出了一根香烟,又将其咬在了嘴里,却并没有立刻点燃。
烈火越烧越近,而沈遇安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火舌狞笑着舔舐而上,仿佛下一刻就会将他吞噬殆尽。
而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动一下。
温度极高的火焰从沈遇安的眼前燎过,恰好点燃了他咬在嘴里的烟。苍白的烟雾缭绕而起,逐渐模糊了他深邃俊朗的眉眼。
沈遇安慢慢地吐出一口烟雾。然后,他便随手将点燃了的香烟扔进了旁边的大火里。
细长的烟很快就化为了灰烬。
他动作散漫地扯了扯嘴角。
后悔吗?
——他不后悔。
此时此刻的阿佛洛狄忒号,像是一座真正的地狱。火焰肆虐,尸横遍野。所有的罪恶,都会被大火净化,然后埋葬在海底,不见天日。
沈遇安面不改色地看着大火烧得越来越近。
他想,自己早就该下地狱了。
沾满了鲜血的肮脏双手,似乎也不配触碰大小姐。
……
就在这时,沈遇安忽然听到了一阵巨大的嗡鸣声。就像是……直升飞机的螺旋桨飞速转动的声音。
他不由地抬起眸子看了一眼。
只见赛格正站在直升飞机上俯视着自己。长长的绳梯被他放了下来。绳梯的末端还绑着一段结实的绳子。
由于火势实在太猛,为了防止被爆炸的余波波及,直升飞机不敢靠得太近。再加上时间有限,赛格只能用这种简陋的方法来尽可能地延长绳梯的长度。
虽然安全性完全无法保证,但是,他也想不到其他的办法了,只能试着赌一把。事实上,指挥直升飞机飞到这个位置,已经是一种非常冒险的行为了。
但赛格还是这样做了。
沈遇安挑了挑眉。
在脚下的地板彻底碎裂之前,他伸手抓住了绳子的末尾,将它牢牢地缠在了自己的小臂上,接着又死死地拽住了它。
——看来自己命不该绝。
……
顺着绳梯成功爬上直升飞机以后,沈遇安低头看向了下方的海面。
在最后的爆炸声响中,燃烧着的阿佛洛狄忒号终于彻彻底底地沉没了下去。大火燃烧不止,到处都是残骸碎尸。
距离邮轮沉没不远处的海面上,一艘颜色鲜艳的救生艇格外显眼,上面还绘制着金色的六芒星图案。
看起来……似乎还有其他的幸存者。
而更远的地方,另外一艘巨大的邮轮正在缓缓驶来。
——是原定前来接应宾客们的邮轮。
————
“放心,他没死。”
洛提斯在少女的耳边低语着。
头顶处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响,上方的海水像是被火焰烧成了猩红色似的,滚烫无比。
阿佛洛狄忒号沉没了。上面满载着的金银珠宝、钱财权势,被火焰焚烧殆尽,剩下的余烬又慢慢沉进了海底。
肮脏又腐朽的黏稠罪恶,以及不知餍足的贪婪欲望,全部都被大火埋葬了。
而深深潜入海底的洛提斯和郁染,远离了爆炸的余波和滚烫的海水,成功逃过一劫。
他们相互拥抱着,向深海潜去。
为了帮助少女适应海洋,洛提斯再次亲吻了她,将人鱼的气息渡了过去。
——不可否认的是,他确实掺杂了不可告人的私心杂念。
因为他现在不止是在渡气,甚至……已经开始用舌尖勾着她和自己唇齿交缠了。
就像梦里的那样。
他抱着少女的腰肢,带着她向深海游去。
第五天晚上的时候,被突然闯入人鱼房间的沈遇安,强行打断了的绮丽梦境,在此刻重新上演。
洛提斯吻得很投入,就好像已经在梦境里提前演练过千万次一样。
他抱得很紧,手掌牢牢地箍住少女的腰肢,鱼尾紧紧地缠住她的双腿。光滑的鳞片摩擦着她身上暴露在外的细腻肌肤。
郁染发现自己似乎逐渐适应了深海的环境。只不过,人鱼侵略性极强的拥抱,还是让她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忽然间,少女感觉到了一颗圆润光滑的球体——像珍珠一样,被洛提斯用舌尖推了过来。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纤长浓密的鸦黑睫羽在海水里上下纷飞,根根分明,宛若蝶翼。
“送你的礼物。”洛提斯低声开口说道,“希望你会喜欢。”
他哄着她把珍珠吞了下去。
然后,他们越潜越深,周围的环境越来越暗,光线几乎都消失不见了。
深海里一片死寂。
下一刻,毫无征兆地,海里竟然起雾了。白茫茫的大雾迅速地弥漫开来,将少女一点一点地缠绕了起来。
洛提斯的身影化为泡沫,逐渐消散。
……
【恭喜玩家郁染,成功通关单人生存游戏:深欲之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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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血色盛宴【01】:“亲爱的客人们,晚上好。”
触目所及之处,皆是白茫茫的大雾。
就连脚下踩着的土地,似乎也是由雾气凝结而成的,苍白无比。
郁染试探性地伸出手,想要拨开笼罩在眼前的惨白迷雾。意料之外的是——她居然成功了。
伴随着少女的动作,层层叠叠的白雾被指尖拂开,露出了一片似曾相识的熟悉空间。
——是她在阿佛洛狄忒号上暂住的客房。甚至……不远处的床头柜上,依然摆放着那只棕色的毛绒小熊。
郁染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什么情况?
她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又拿起了床头柜上的毛绒玩偶。经过一番仔细的检查之后,她并没有在小熊的眼睛里发现任何的异常。这并不是陆怀瑾送给她的那一只。
郁染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这里似乎是根据她记忆中最熟悉的环境,所构建出来的虚假景象。
毕竟,除了刚刚通关的游戏内容以外,她的脑海里也没有其他的记忆了。她根本就想不起来——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突然出现在所谓的“游戏”里。
就连以前的记忆,也凭空消失了。
【玩家郁染,欢迎回家。】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机械电子音忽然响了起来,将少女的思绪重新拉回了现在。
【您可以自由选择“暂时休息”,或者“继续游戏”。】
【只不过,当墙上的倒计时结束之后,您必须参加下一场游戏。】
郁染闻声望去,只见旁边的墙上正挂着一个无比醒目的显示屏。上面显示着倒计时的猩红数字。数字一秒一秒地跳动着,不断减少,看起来竟然有些……阴森可怖。
她眼睁睁地看着时间从07:00:00:00跳到了06:23:59:59。所以,她可以在这里休息最多七天的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郁染不断地尝试与那道电子音进行沟通。
“成功通关游戏之后,难道没有‘奖励’吗?”
“你是谁?这里又是哪里?”
“为什么是我?‘游戏’的意义是什么?”
“你知道我的过去吗?”
“有人吗?”
她锲而不舍地询问了很多问题,然而,一直都没有人理她。这片雾里似乎只有她一个人。那道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过,好消息是房间的冰箱里存放着源源不断的食物。而且,她甚至还可以凭空想象出所需要的生活物资,以及部分合理的娱乐设施。但是,具有杀伤力的武器,还有具有生命力的活物,都是完全无法被具象化的。
她还试着探索了一下白雾的边缘。然而,离开房间之后,周围的白雾近乎无边无际,根本找不到尽头。
郁染只觉得满头雾水。
可是,目前为止,她也找不到其他的线索了。于是,她只好选择休息七天的时间,等到倒计时结束之后,再去参加下一场“游戏”。
毕竟,这里提供的食物尝起来都很美味。她又实在是太累了,只想着再多休息一段时间。
……
刺眼的猩红数字不断地跳动着。当倒计时终于归零的时候,一团白雾凭空出现在了房间中央。
郁染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她的指尖刚一触碰到雾气的边缘,白雾就开始迅速膨胀,然后将她整个人都吞了进去。
在被白雾包裹的过程中,她隐约听到了熟悉的语句,以及嘶哑癫狂的狞笑声。
【浓雾弥漫。】
【请找到……回家的路。】
————
郁染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她身边的白雾便消散殆尽了。
她看见自己的面前燃着幽幽的烛光,一小朵一小朵地逐渐堆积起来,很有层次感。玫瑰的馥郁香气充斥在鼻尖。
【玩家郁染,已成功载入。】
【欢迎参加多人生存游戏:血色盛宴。】
【在收到伯爵的邀请函之后,你来到了传闻中的古堡里,准备参加一场盛宴。】
【古堡的主人同时邀请了很多客人前来赴宴。他希望每位客人都能够玩得尽兴。】
……
【玩家成功存活至宴会结束,即可通关。】
郁染从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十分重要的关键词:“多人”。
——难道同时还会有其他的玩家吗?
她下意识地抬了抬眸子,不动声色地打量起了周围的环境。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宽大华丽的典雅餐桌。中央摆放着几座错落有致的纯银烛台,旁边点缀着娇艳欲滴的玫瑰花,看起来奢靡又艳丽。
郁染的视线忽然停顿了片刻。
——除了她以外,长长的餐桌旁边还坐着其他人。
少女的瞳孔微微地颤了颤。她悄悄地数了一下,餐桌的两边都坐了五个人。也就是说,包括她在内,一共有十个人。每个人面前都摆放着一张纸质卡片,上面用漂亮的字体标注了不同的罗马数字。
他们都是玩家吗?
郁染垂眸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数字是7。
没有人率先开口说话。每个人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其他人、以及周围的环境。坐在餐桌边的十位客人之中,有几个人看起来格外显眼。
1号客人雪白的头发格外显眼,他此时正姿势散漫地斜靠在座椅上,模样漫不经心。而坐在他斜对面的9号客人,则是面无表情地正襟危坐着,态度认真又严肃,几乎与1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是,郁染的注意力却被坐在自己身边的6号客人吸引了。
或许是察觉到了少女的视线,6号微微偏过头,看向了她。
他半长的黑发从耳畔滑落,露出了一张漂亮又精致的艳丽脸庞。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眼的眼尾处还缀着一颗小小的泪痣。
6号弯起唇角,十分友好地朝着她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实在是太具有迷惑性了,几乎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他。
郁染赶忙收回了视线。
这时候,2号客人有些耐不住性子了。他直接小声地嚷嚷了起来:“怎么都没有人讲话啊?要不然,我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我叫林夏眠。”
“说起来……这里应该没有‘新人’了吧?毕竟是‘多人游戏’呢。”
林夏眠抿了抿唇,似乎有些苦恼。
他看起来很年轻,也很……单纯。所有的情绪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了那张俊朗的脸庞上,毫不掩饰。
见没有人出声搭理自己,林夏眠也不觉得尴尬,而是又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或者,我们按顺序来吧?从1号到10号,分别简单地介绍一下自己。”
“对了,我是2号。”说着,他抬手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卡片,“嗯,接下来……该你了,1号。”
林夏眠只用了三言两语,便擅自决定了所有人下一步的流程。而且,有的人甚至都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1号客人不由地皱了皱眉头,显然是对于林夏眠的擅作主张十分不满。
“啧。”他轻飘飘地瞥了林夏眠一眼,然后抱起双臂,言简意赅地开口说,“1号。许宴笙。”
既然1号、2号客人都自报家门了,其他人也不好再藏着掖着了,纷纷轮流报了姓名。
轮到6号客人的时候,郁染悄悄地竖起了耳朵。
“6号。兰因。请多指教。”6号的声音也很好听,低沉又悦耳。
在说话的时候,他还特地看向了郁染的方向,就仿佛是在专门对着她说“请多指教”一般。
郁染有些心虚地回避了他的视线:“咳。7号。郁染。”
等到十位客人全部都相互介绍完毕以后,众人又面面相觑了起来,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开场白的介绍语实在语焉不详,他们根本无法完全理解透彻。
而且,既然他们是受邀前来赴宴的“客人”,那么,宴会的“主人”又在哪里呢?
仿佛是聆听到了众人的心声似的,一抹艳丽的身影极其突兀地出现在了餐桌的一端。
她穿着华丽繁复的黑色长裙,裙摆处绣着大朵大朵的玫瑰花,白皙圆润的肩头暴露在外,身形高挑又窈窕。艳红的长发披散着,发梢处打着卷。
女人的脚步轻盈而优雅。以至于……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亲爱的客人们,晚上好。”她笑吟吟地和大家打了一声招呼。
没有人敢贸然开口应和她。
“怎么都不说话了?你们刚刚不是还聊得很开心吗?”女人轻轻地咬了咬唇,脸色有些委屈,“难道是我扫了大家的兴吗?”
“真是抱歉。”她弯下腰鞠了一躬,“要是大家不能尽兴,我会觉得很难过呢。”
郁染想了想,还是决定鼓起勇气开口回应她。
“晚、晚上好。”少女小心翼翼地说道。她的声音很小,尾音甚至还在颤抖,听起来可怜极了。
女人慢条斯理地绕过餐桌,来到了郁染的身后。
“嗯?瞧我发现了什么?一只可爱的小猫。”她把手搭在了少女的肩膀上,又低下头靠近了她,“亲爱的,你真是个好人。”
她长长的红发滑落下来,从郁染的脸侧轻轻拂过。触感微痒。
“我叫希莉娅,你呢?”
女人的手逐渐揽住了郁染的脖颈。远远看去,像是从背后抱住了她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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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血色盛宴【02】:“很棒的宴会,不是吗?”
“我叫郁染。”少女很有礼貌地回答道。
她不敢乱动,只能僵着身子,任由希莉娅从背后抱住了自己。
希莉娅轻轻地笑了起来。
“别紧张啊。”她细长的手指慢慢拂过了少女的脸颊,指尖之上涂抹着艳红的色彩,温度偏低。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在……引诱。
郁染只觉得心慌意乱。她抿了抿唇,忐忑又不安。
而希莉娅很快就重新直起了身子。她回到了最开始的位置上。然后,她拿起了自己面前的高脚杯。
幽幽的烛火不断跳动着,杯中的液体呈现出晶莹剔透的血红色彩。窗外飞过的乌鸦发出嘶哑凄厉的叫声,座钟被敲响。
希莉娅抬起手,动作优雅地抿了一口杯中的液体。她的唇色被染成了猩红色,眸子里闪烁着妖异的红芒。
——她的眼睛和她的头发一样,颜色都红得像鲜血一样。
“嗯?你们怎么不喝啊?”
希莉娅故作不解地询问道。说着,她指了指众人面前摆放着的高脚杯。
郁染垂眸看去,只见自己眼前的高脚杯里也盛放着猩红色的液体,浓郁黏稠,色泽似血。
隐隐有腥甜的铁锈味从杯中逸散而出。
郁染硬着头皮端起了高脚杯,却没有立刻品尝。离得近了,杯中散发出来的血腥味道变得更加明显了。
正在少女犹豫不决之际,餐桌的另外一端忽然发生了混乱。
坐在希莉娅旁边的10号客人,面色苍白地伸手端起了高脚杯。只不过,他的手指一直控制不住地发着抖,杯中的液体摇摇晃晃地打着旋。
大概是太过于紧张的缘故,他没有拿稳手中的高脚杯,竟然一不小心打翻了它。
猩红色的液体洒了出来,打湿了绣着繁复花纹的洁白桌布,深红的痕迹迅速地蔓延开来,令人不安。
“抱、抱歉……”10号连忙磕磕绊绊地道了歉,他伸出手,想要把倒下的酒杯扶正,却又差点碰倒了隔壁9号客人的高脚杯。
而9号则是眼疾手快地扶稳了自己面前的酒杯。他侧着眸子瞥了10号一眼,面无表情。
“不喜欢的话,可以直接告诉我啊。”希莉娅皱了皱眉头,十分不满,“为什么要浪费‘食物’呢?”
她的声音甜得像蜜,像是要将人溺毙于其中似的。尾音微微勾起,如同钩子一般,扰得人心神不宁。
“抱歉、抱歉……”10号客人连声道歉。他看起来无比惶恐,却又一直忍不住悄悄地偷瞄自己身边的希莉娅。
“好吧。”希莉娅摆了摆手,“我接受你的道歉。”她眨了眨眼睛,眸光流转间,勾魂摄魄。
“只不过,道歉……也要有道歉的诚意吧?”她弯下腰,凑到了10号客人的身边,吐气如兰。
10号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几乎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什、什么……诚、诚意?”
“当然是……”希莉娅将指尖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10号连身体都在颤抖,他的脖子泛上一层血色,看起来几乎比杯中的液体还要红。
“重新赔我一杯啊。”她眉眼弯弯地笑了笑,红唇勾起一抹惑人的弧度。
“怎、怎么……赔?”10号明显有些茫然。
希莉娅笑而不语。
“我……啊!”10号的话语被一声惨叫所取代。他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偏过头,看向了希莉娅。
然后,他的身体慢慢歪倒下去,脑袋重重地砸在了餐桌上,发出了沉重的闷响。死不瞑目。
希莉娅的脸上依旧挂着高贵优雅的笑容。她漫不经心地拿起了被10号客人打翻了的高脚杯——里面的液体都洒在了餐桌上,已经所剩无几了。
然后,她弯下腰,用艳红色的长指甲划开了10号脖颈处的肌肤。接着,将高脚杯放在了伤口下方的位置。
新鲜的血液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又直接落进了下面的高脚杯中。空空如也的酒杯很快就被鲜血重新填满。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装满高脚杯之后,希莉娅又挥了挥手,便有仆人上前将10号客人的尸体拖了下去。
“嗯……”她微笑着抿了一口高脚杯中盛放着的新鲜血液,“我想——我现在可以感受到他的‘诚意’了。”
血渍染红了她的唇角。希莉娅眯起眼睛,用舌尖舔掉了残留的鲜血。她的动作性感而慵懒,像是一只迷人又恶劣的猫。
或许是错觉,她裙摆处绣着的血红玫瑰开得更加旺盛了,热烈得像一团火。
一时间,餐桌上寂静无声。
突然死亡的10号客人,如同一记警钟,重重地敲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头之上。
——所谓的“游戏”,已经开始了。
有人悄悄地侧眸看了一眼9号客人的脸色。刚刚10号差点碰倒了他的酒杯。如果不是9号客人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恐怕……现在的餐桌上将会出现两个空座位了。
只不过,从始至终,9号脸上的表情都十分平静,没有出现过哪怕一丝一毫的波动,宛若一尊死寂的雕像,古井无波。
这时候,刚刚率先开口的2号客人,林夏眠,又主动举起了酒杯,仰起头一饮而尽。
希莉娅注意到了他的动作,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看起来,这位客人很喜欢我为大家精心准备的‘饮品’呢。”她歪了歪头,有些俏皮地笑了笑。
见有人带头喝下了杯中的液体,其他人也只好纷纷效仿——希莉娅“杀鸡儆猴”的举动显然卓有成效。
郁染不得不将高脚杯端到了自己的面前,然后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她尝到了番茄汁的味道,和一点不算太浓的酒味。
不是想象中的血液。
“味道怎么样?”希莉娅笑了笑,“好喝吗?”她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高脚杯——里面装着10号客人的鲜血,货真价实。
“还不错。”2号客人林夏眠大着胆子回应道。他是第一个喝完的人。
而希莉娅却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便又笑吟吟地看向了郁染。
“你觉得呢?味道如何?”
“啊?”郁染正在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杯中的液体。突然被点名提问,她只好抬起了头:“我也觉得很好喝。”她十分诚实地回答道。
“人类一般都称呼这种‘饮品’为……‘血腥玛丽’。”希莉娅解释道,“虽然完全比不上‘鲜血’的味道,但是……”
“只要大家喜欢就好。”她意味深长地继续说道。
“好了。希莉娅。”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像是醇厚的烈酒,或是馥郁的木质香。
“别闹了。”
紧接着,一位身形高大的男人便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他的相貌和装束都十分引人注目,或者说……实在是太出众了。
他的眉眼深邃精致,皮肤过分苍白,长长的银发如同月光一般,洒落而下。他穿着古典华丽的贵族长袍,周身的气质高贵而傲慢,令人望而生畏。
郁染很快就想到了开场白中提到的“伯爵”。
——伯爵的邀请函。
“好的,伯爵大人。”希莉娅故意拖长了语调,将敬称喊得不伦不类。
她的话语证实了郁染的猜测。
而伯爵并没有理会希莉娅。他径直来到了众人面前,淡淡地开了口,道:“既然诸位都是自愿前来赴宴的,那么,规则应该都心知肚明了吧?”
“我不喜欢重复说明。”他的语气又冷又淡,像是某种毫无生命力的名贵宝石。漂亮,却冰冷。
希莉娅顺着他的话语继续说了下去:“只要等到飨宴结束,大家就可以带着数不清的金银财宝离开这里了。”
“很棒的宴会,不是吗?”她笑着说道,“希望……每位客人都能够玩得尽兴。”
“诸位请自便。”伯爵敛着眸子。
等到他们两个人离开之后,坐在餐桌前的客人们才陆陆续续有了动静。
“什么‘规则’啊?”2号客人林夏眠再次率先打破了沉默,“你们知道了吗?”
有人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还有……什么叫‘成功存活至宴会结束’?”林夏眠皱起眉头,脸色苦恼,“‘宴会’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他们甚至连话都没说清楚就走了。”
“我们需要新的线索。”9号客人面无表情地开了口。
郁染依稀记得——他叫喻辞,看起来过分冷静,和其他人格格不入。
“去找啊。”林夏眠自然而然地说道,“我们可以分头行动。”
“你们想要合作?”喻辞掀了掀眼帘,神色淡淡。在说话的时候,他微微偏着头,看向了1号的位置。
“看我干嘛?”1号客人许宴笙敛了敛眸子,语气散漫,“随你们。我没有意见。”他向后靠在了椅背上,姿势无比放松。
在这种时候,比起单打独斗,团结合作显然是更好的选择。因此,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那我们两两分组?”林夏眠主动提出了建议,“或者三三分组?”
“分成四组。”喻辞言简意赅,“按顺序。”
于是,剩下来的7号、8号、9号,便成为了唯一的三人组。
郁染有些惴惴不安。
她是7号,而9号便是喻辞。至于8号,是一位中年男人,看起来似乎比她还要害怕,脸色泛白,嘴里止不住地喃喃自语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跟着我们一起找线索;或者,坐在这里等死。”喻辞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你自己选吧。”
他话音刚落,8号便立刻站了起来:“我、我跟着你们一起走!我才不要一个人待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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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血色盛宴【03】:“也可以相互包庇。”
既然伯爵说了“请自便”,那么,他们暂时应该可以自由行动了。毕竟,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之下,坐以待毙显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喻辞主动走在了最前面的位置。郁染和8号客人则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这座古堡占地面积极大,里面的陈设古典精致,看起来全部都价值不菲,足以彰显出伯爵雄厚的财力。
他们穿过了狭长的走廊,两侧的烛火闪烁着,提供了微弱的照明。隐约可以看见旁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又一幅巨大的肖像画。
有刚刚看到的伯爵,还有希莉娅,以及……其他身份显赫的贵族。画像上的他们有一个共同点——皮肤都苍白得不像话,像是终日不见阳光似的,没有任何血色。
郁染的脚步迈得很快。
喻辞身高腿长,如果她不加快脚步的话,很快就会被他远远地甩开一大截距离。8号客人也努力地迈着腿,想要尽可能地跟上去。
而喻辞完全没有任何想要放缓脚步,或者停下来等他们的意思。他只是自顾自地在前面走着,时不时地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若有所思。
“喂。你发现什么线索了吗?”8号客人扯着嗓子开口喊了一声。
喻辞没有打算理他。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走廊里光线偏暗,烛火的光芒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精致深邃的下颌线。他的肤色极为白皙,整张脸没有表情的时候,很像是一尊完美无瑕的神圣雕像。
而喻辞表现得也很像是无欲无求的“圣人”。时刻保持着冷静与理智。
总而言之,他看起来……游刃有余,仿佛对于“如何通关游戏”极有经验。
8号客人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赶忙凑上前去,想要继续套话:“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吗?”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们应该是‘一起’出来找线索的。”喻辞轻飘飘地开了口。
“哦、哦……是啊。”8号摸了摸脑袋,他干笑着,有些尴尬,“我、我马上就过来跟你一起找。”
“你还愣着干什么?”8号回过头,开始指使郁染,“没听到他说‘我们是一起’的吗?”
“等一下,你该不会是想要偷懒吧?”他皱起眉头,恶意揣测道,“啧,真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通关前面的游戏的。”
8号客人像是突然间发现了比自己更加弱小的存在似的,开始将他积压在心底的恐惧与不安,用另外一种形式,一股脑儿地全部倾倒了出来,好像这样就能够缓解他的害怕一样。
“光是长得漂亮有什么用?像你这么弱小的家伙……”他轻蔑地瞥了少女一眼,又摇了摇头,“算了。好歹临死的时候还能当个垫背的。”
“说够了吗?”喻辞忽然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至少她没有嚷嚷着‘我要回家’。”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8号客人一眼,语气里毫无波动,如同一潭沉沉的死水。
“我……”8号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很是难看,“你……”
“你很吵。”喻辞丝毫不给面子,“请保持安静。”说完,他便又继续向前迈开了步子。
8号客人在心里低低地骂了一声之后,又觍着脸跟了上去。
没办法,他可不想落单。
他们来到了走廊的转角处,两边出现了几扇古朴的房门。喻辞率先推开了一扇门,走了进去。
很快,8号客人也故作殷勤地跟了进去。
郁染走得慢,被他们两个人甩在了身后,隔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片刻之后,她才气喘吁吁地来到门口处。里面似乎传来了一阵沉重的闷响,还有玻璃破碎的声音。
她赶忙伸出手,直接推开了眼前没有关严的房门。
然后,少女突然间愣在了原地。她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她看见8号客人仰面躺在地上,心口处插着一枚玻璃碎片。鲜血不断地涌出来,在地面上汇聚成了一滩血水。他的身边还散落着许多玻璃碎片。
而喻辞正面无表情地站在8号客人的旁边。他正低头打量着尸体,态度冷静得可怕。
郁染下意识地看向了喻辞。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你……”
喻辞抬眸看了她一眼,很快就来到了她的面前。他直接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同时冷静地开口说道:“不要尖叫。不要害怕。”
“我可以解释。”他的语速偏快,仿佛是想要用最快的速度让少女明白现状,“他不是我杀的。希望你不要误会。”
郁染眨了眨眼睛,茫然地抬眸看他。
这时候,喻辞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恐怕不太妥当。
——她的脸很小。他仅仅只用一只手,就能够捂住她的下半张脸。而且,她的话才刚刚说到一半,就被他捂住了嘴。
所以,他的手心甚至能够感觉到从她唇瓣间逸散出来的温热气息。
喻辞不禁有些后悔。如果不是担心少女大呼小叫,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复杂,他也不会出此下策。
“听明白了吗?”他又开口询问道。
郁染含糊不清地回答道:“听明白了……”
只不过,她现在还被人捂着嘴,开口说话的时候,柔软的唇瓣不可避免地蹭过了喻辞的手心,温热细腻的触感无比明显。
喻辞眉心一跳。
郁染也反应了过来,赶忙用力地点了点头。她小心翼翼地看向了他。
喻辞迅速地松开了手。他还向后退了一步,主动和她拉开了距离,示意自己没有敌意。
“他刚刚动手掀开了蒙在镜子上面的布,然后就突然倒在了地上。碎开的镜子掉落下来,其中一枚玻璃碎片恰好插在了他的心口上。”
喻辞条理清晰地向郁染复述了一遍刚才的状况,言简意赅。
“如果你还是怀疑我,我可以继续解释。”他又无比冷静地补充了一句。
“不用担心。”郁染摇了摇头,“我没有怀疑你。”
她觉得喻辞没有理由杀害8号。而且,她同时也在现场。如果他想要趁机动手的话,风险太大了。他根本无法保证她会不会撞见。
除非……他连她一起杀掉——但他刚刚完全可以直接杀死她,而不是在这里和她废话。
喻辞不由地多看了她一眼:“你比我想象中的要更加冷静。”
“所以……镜子是有问题的吗?”郁染上前一步,来到了8号客人的尸体旁边。
他脸色惨白,双目圆睁,表情惊恐万分,仿佛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画面似的。
——像是被活生生地吓死了一样。
“嗯,应该是的。”喻辞也走了过来,在她的身边半蹲了下来。他戴上了手套,开始动手检查起了8号的尸体。
男人半低着头,脸上的神色认真而专注。额前的碎发微微滑落,露出精致俊朗的眉眼。
而郁染则是趁机打量起了房间内的摆设。除了被8号打碎了的镜子之外,房间里还摆放着不少蒙着布的镜子,大小形状各异。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啸叫,将本就阴气森森的氛围衬托得愈发可怖。
“走吧。”喻辞脱下手套,站起身来,“时间也差不多了。”
他又简单地探索了一下其他的几间房间,发现里面摆着的镜子也全部都被白布蒙上了。
————
回到一楼的大厅之后,原本的九个人,现在只剩下了七个人。
郁染稍微留意了一下。另外一个没有回来的人,似乎是5号客人。他和6号客人兰因是一组的。然而,现在,只剩下了兰因一个人。
喻辞言简意赅地向众人解释了一番8号客人的死因。再加上郁染的“证词”,其他人勉强相信了他。
“啧,什么都不知道还敢到处乱翻东西。”有人忍不住摇了摇头,“死得不冤。”
而兰因只是简简单单地说了一句:“5号也死在了镜子前面。”尽管没有目击者作证,但是,也没有人能够证明他说的是假话。
除了诡异的镜子以外,大家并没有发现其他更加具有价值的线索。或者说,因为时间有限,他们根本来不及进行更加深入的调查,只能浅尝辄止。
“你们有没有遇到……其他人?”2号客人林夏眠神秘兮兮地开了口,“我们遇到了城堡里的仆人。”
“他们的眼神都很可怕,像是在看死人一样。”他的语气抑扬顿挫,很有感情,仿佛是在讲述着什么吓人的鬼故事,“只不过,就算我们在他们面前到处走来走去,他们也没有任何动作,而是任由着我们自由行动。”
“这样看来,伯爵走的时候说的那一句‘诸位请自便’,其实很有份量啊。”林夏眠思忖着。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伯爵刚刚开了口,他们也不可能擅自决定在城堡里到处乱走。
“对了。你们知道所谓的‘血色盛宴’是什么意思吗?”林夏眠又开口询问道,“直到现在,我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邀请过来。”
“可能是因为‘金银财宝’。”喻辞敛着眸子,语气平静。
“什么?”
“希莉娅走的时候,对我们说过一句话。”喻辞淡淡地解释道。
——“只要等到飨宴结束,大家就可以带着数不清的金银财宝离开这里了。”
“所以说,‘我们’大概是为了钱,才会‘自愿’前来赴宴。”一直寡言少语的1号客人许宴笙懒懒地开口接了话。
“呵,还真是有够老套的开场啊。”他嗤笑着,“而且,这么明显的‘骗局’,居然也会有人上当。”
“所谓……‘鸿门宴’。”
他毫不留情地嘲讽道,甚至连“自己”都没有放过。
“你是在追求‘游戏’设定的合理性吗?”喻辞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只不过,平心而论,为了钱财,世界上的很多人都愿意铤而走险。”
“看起来,在进入‘雾境’以前,你应该不缺钱吧?”喻辞漫不经心地猜测道。
“我只是觉得很蠢而已。”许宴笙不置可否,他懒散地倚靠在椅子上,“想要拿钱,也要有命花才行啊。”
“另外,打探我的来历毫无意义。”他掀了掀眼帘,不动声色地警告道,“在这片‘雾境’里,众生平等。”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林夏眠站出来打了圆场,“我们现在暂时应该还是合作关系,最好不要内讧。”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用词十分谨慎。尤其是“暂时”这个词语,听起来很是意味深长。
郁染则是从中捕捉到了一个陌生的名词:“雾境”。他们将这片空间称之为“雾境”吗?
不过,听起来好像也挺贴切的。
她想到了连绵不绝的苍白大雾,总是充斥在各个角落。
少女站在角落里,认真地思考着。
忽然间,6号客人兰因不动声色地凑了过来。他的步伐很轻,让人完全察觉不到。
“你在想什么?”他盯着她,轻声询问道。
或许是为了更好地和少女说悄悄话,兰因还贴心地弯下了腰,靠得离她更近了一些。
“啊……”郁染被他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我在想……”
“在想‘镜子’的事情。”她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不知道‘镜子’和‘飨宴’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它们两者之间一定要有关系呢?”兰因看着她,认真地反问道,“说不定……本来就没有任何关系。”
郁染不由地愣了一下。
“嗯……你说得对。”她发现自己好像完全无法反驳他。
兰因低下头,目不转睛地与她对视着。他的眼睛深邃无比,像是漂亮的黑曜石,有星光流转其间。而他右眼角下的泪痣缀在雪白肌肤上,更是尤为显眼。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他慢慢地开了口,视线始终停留着她的脸庞之上,专注而认真。
他的相貌实在极具欺骗性。眉眼漂亮精致,毫无瑕疵。再寻常不过的眼神,放在他的身上,也像是含情脉脉的注视,足以让人脸红心跳。
“什么问题?”郁染有些茫然。
“你刚刚为9号作证了。”兰因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我只是想知道,你真的能够确定——8号是被‘镜子’杀死的吗?”
“你亲眼看到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乌鸦身上掉下来的黑色羽毛,悄无声息地坠落在地,又与黑漆漆的地面融为一体。
郁染的心脏蓦地漏跳了一拍。
——她确实没有亲眼看到。
都是喻辞的一面之词。
“等一下。”少女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可是,5号客人也……”
“很可惜。”兰因有些无奈地摊开了手,“没有人能够为我作证。”
“当然,如果你要因此怀疑我的话,我也没有办法辩解。毕竟,我和5号是一组的。他死了,首要的怀疑对象肯定是我。反之亦然。”
“可是,说实话,你觉得……我有必要这么做吗?”兰因垂下眼睫,“明明知道自己的嫌疑最大,却还是要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长长的睫羽又浓又密,在他的眼底投下了一小片阴影,像是深色的蝶翼。
“而你们不同。你们三个人,是唯一的三人组。”他又开口说道,“不管是谁死了,另外两个人都可以相互作证。”
兰因刻意停顿了片刻,直到郁染开始觉得不安起来,他才又慢条斯理地继续说了下去。
“也可以相互……‘包庇’。”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少女,语气平静。
[61]血色盛宴【04】:“好戏……还没有开场呢。”
郁染的瞳孔颤了颤。她的心湖像是被人丢进了一颗石子,荡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而兰因很快又笑了起来:“当然。我相信你没有说谎,对吗?”
他重新直起身子,轻声安抚道:“别这么紧张。”
兰因的语气堪称温柔,但是,少女却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她抬起眸子,悄悄地看了喻辞一眼。
就在这时,一位仆人从黑暗中走上前来,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你们应该休息了。”他的语气十分平淡,算不上恭敬。
“真正的‘飨宴’,还没有开始。”说完,他便在前面带起了路。
其他人只好跟在仆人的身后,来到了城堡的二楼。这里似乎是休息区域。每间客房的门口处都挂着号码牌,上面标有罗马数字。
“大家可以按照顺序依次入住房间。”领路的仆人开口说道,“如果忘记了的话,可以看一下自己收到的邀请函。”
众人纷纷从身上拿出了邀请函。
血红色的纸张质地偏硬,丛生的荆棘勾勒出边缘的轮廓,角落里点缀的玫瑰图案栩栩如生。
郁染抬起手,轻轻地碰了一下玫瑰的花瓣。柔软的瓣尖居然肉眼可见地颤了颤,一滴露水从上面坠落了下来。
她觉得有些好奇,指尖无意中偏移了几分,结果却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荆棘。一阵针扎般的刺痛感漫上指尖。
少女忍不住缩回了手。她的指尖被邀请函上的荆棘扎破了。鲜血从微不可察的伤口中溢了出来,渗进了血红色的纸张里,很快消失不见。
下一刻,几行漂亮的花体字浮现在了信纸正中央的位置上。
【尊敬的客人,欢迎来到——血色盛宴。请您牢记以下两点,以免发生不好的事情。】
【一:请不要在午夜时分离开卧室。】
【二:请不要在午夜时分照镜子。】
【至于剩余的时间,若无其他安排,客人可以自由支配。希望客人能够玩得尽兴。】
郁染认认真真地阅读着纸上的文字。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刺破了手指。只不过,所有人的邀请函上面,似乎都显示着相同的内容。
仆人站在旁边,耐心地等待着他们。
等到每个人都看过了邀请函之后,他才又继续说道:“希望客人们能够遵守规则。否则的话……”
“将会失去‘赴宴’的资格。”
仆人弯起嘴角,唇畔处的两颗尖牙若隐若现,看起来阴森又可怖。
————
郁染关好了房门,静静地坐在了床边。
片刻之后,午夜的钟声敲响了。
——“当、当、当”。
如同哀悼死亡的挽歌。
少女的心情忐忑又不安。
为什么邀请函上面要特意强调“午夜时分”?而且,第二条规则里也提到了“镜子”。
还有,5号和8号客人,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真的是因为“镜子”吗?
她可以相信喻辞吗?而兰因的话语又有多少可信度呢?
重重的疑团堆积在一起,如同越积越多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天边,随时都有可能降下暴雨。
所谓的“多人生存游戏”,显然比“单人游戏”要复杂得多。玩家之间不仅存在着合作关系,还存在着……竞争关系。
郁染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忽然间,她听到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不急不缓,极有耐心。
谁在外面?
午夜的钟声已经敲响,按理来说,其他的客人们都不应该离开卧室。那么,此时此刻,站在门外的……又会是谁呢?
郁染很快就知道答案了。
“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甜得腻人的婉转声音响了起来,仿佛具有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似的,引诱着人们点头答应下来。
少女来到门口处,隔着房门谨慎地回应道:“有什么事情吗?希莉娅。”
她认出了希莉娅的声音。
“是很重要的事情呢。”希莉娅轻轻地笑了笑,“可以让我进去说吗?”
“还是说,你想要狠心地将我拒之门外?”她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
尽管郁染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但是,她依然能够想象得出来——希莉娅此时一定委屈极了。
“好吧。”郁染无奈地点了点头,“可以。”她答应了下来。
少女抬手打开了房门。为了保险起见,她刻意站得离门口远远的。防止自己一不小心就踏出了卧室。
——她可不想初来乍到就违背规则。
谁知道失去“赴宴”的资格以后,会是什么下场呢?
而希莉娅则是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她的手上还端着一杯深红的葡萄酒——郁染闻到了浓郁的酒精气息。
“什么事情?”少女抬起眸子看她,有些茫然。
“唔……”希莉娅点了点唇角,故作沉思状,“我也忘记了呢。”她眉眼弯弯。
郁染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被骗了。
“好了,亲爱的。”希莉娅自顾自地靠近了她,“睡前喝点红酒,有助于身心放松。”
说着,她便将手中的酒杯递到了少女的唇边。
希莉娅的热情与主动实在让郁染招架不住。她试图推辞,动作幅度却又不敢太大——她害怕自己不小心打翻酒杯,落得一个和10号客人一模一样的凄惨下场。
于是,在希莉娅一句接一句的诱哄之下,郁染居然迷迷糊糊地喝下了一整杯度数颇高的红酒。
少女的脸颊上飘起了红霞。她趴在桌子上,晕晕乎乎的。
“嗯?这么快就喝醉了吗?”
希莉娅抬手晃了晃空空如也的玻璃杯,显然还有些意犹未尽。她摸了摸少女滚烫的脸庞,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郁染毫无防备地趴着,鸦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纤长的脖颈。大概是酒精作祟的缘故,她脖颈处的肌肤之上也染了一层薄薄的粉色,看起来极为诱人。
希莉娅忍不住舔了舔唇。她涂着艳红色彩的指尖,悄悄地落在了少女的脖颈上。她能够感觉到——指尖之下,鲜活的血管正在用力地跳动着,温热的血液在其中汩汩流淌。
光是在脑海里想象一下,就已经……
她眯着眼睛,眸子里流露出陶醉的神色,宛若醉了酒一般。
真是可惜啊。
如果不是因为规则的限制,她一定要……
希莉娅慢慢地俯着身子,靠近了郁染。她细长的手指逐渐环住了少女的脖颈。她的体温偏低,贴在少女温热的肌肤上时,温度之间的差异便愈发明显。
片刻之后,她又松开了手。
“晚安,好梦。”她将昏昏沉沉的少女抱到了床边,又贴心地为她掖好了被角。
希莉娅哼着歌,心情极好地走出了郁染的房间。然后,她又端着空酒杯,抬手敲响了7号房间对面的4号房间。
“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
次日清晨,郁染被门外的骚乱声吵醒了。
她来不及回忆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飞快地收拾了一番之后,便赶忙打开了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具干瘪至极的尸体,四肢扭曲地躺在走廊上,身边散落着星星点点的血迹。最为诡异的是,他脸上的表情平静而安详,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痛苦挣扎过的迹象。
喻辞正蹲在尸体旁边,认真地检查着。其他人三三两两地站在旁边,小声地窃窃私语着。
见郁染出来了,有人便主动招呼了一句。
“早上好。”林夏眠朝着她挥了挥手。男生人高马大,黑色的头发微微卷翘,眉眼轮廓十分深邃,看起来十分阳光——虽然明显与此时的氛围格格不入。
郁染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应了他:“啊,早上好……”
这时候,喻辞像是终于结束了检查似的。他脱下手套,冷静地开口说道:“死者是住在4号房间里的4号客人。他的死因显而易见——失血过多。”
“昨天晚上,我不止一次听到了房门开关的声音。我猜……4号昨晚应该离开了他的卧室。”说着,喻辞抬手指了指房门大开的4号房间。
“说起来,大家应该都猜到了吧?”他敛了敛眸子,意有所指。
“吸血鬼?”林夏眠挑了挑眉。他伸手翻过了4号的尸体。只见尸体的脖颈处,赫然印着两个深色的血洞,看起来极为瘆人。
“啧。‘血色盛宴’……”许宴笙扯了扯嘴角,“说不定我们才是宴会上的‘食物’呢。”
喻辞的视线忽然顿了顿。他垂眸看向了地板上的一处深色水渍——它是深红色的,与泛着深褐色的黏稠血迹不尽相同。
一丝浅淡的酒味飘散在空中,很快又被周围浓重的血腥气掩盖了下去。
“这是酒渍。”喻辞十分笃定地下了结论。
“怎么了?”林夏眠凑了过来,“有人喝酒了?”
不知道为什么,郁染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身子。然而,喻辞的目光很快就锁定了她。
“7号,你昨天晚上……听到敲门声了吗?”他眯起眼睛,不紧不慢地询问道。
“听、听到了……”郁染硬着头皮回答道,“我还开门了。”
“什么?!”站在旁边的3号客人忍不住惊呼出声,“你开门了?怎么没死?”
“为什么会死?”
“你开门了啊!不是说了,午夜时分……”
“可是,邀请函上面没有说……‘不可以开门’啊?”郁染小声地嘟囔着,“只要‘不离开卧室’就可以了。”
“然后呢?”喻辞的声音很淡。他将话题重新扯了回来。
“然后……”
“然后她邀请我进了房间。”
希莉娅突然出现在了走廊的转角处,她十分强硬地开口打断了少女的话语,替她回答了喻辞的问题。
“有什么问题吗?”她歪了歪头。
没有人出声质疑她。就连喻辞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了。
“大家是不是觉得很无聊?”希莉娅目不斜视地抬步迈过了4号横在走廊里的尸体,“别着急。”她装模作样地安抚着。
“好戏……还没有开场呢。”
“只有足够盛大的宴会,才能被称之为‘盛宴’。”
“诸位,一起来找点乐子吧?”
说着,她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动作干净利落。
下一刻,黑暗中忽然亮起了无数双明亮的眼睛,看起来极为恐怖。
“它们已经饿了很久了呢。”
一阵窸窸窣窣的诡异摩擦声凭空响起,像是……某种生物振动翅膀的声音,又像是指甲划过玻璃的刺耳声响,直听得人毛骨悚然。
“希莉娅。我建议你遵守‘规则’。”伯爵低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其中暗含警告意味。
他走到了4号的尸体旁边,随即停下了脚步。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伯爵恰好停留在了漆黑的阴影里。清晨的阳光从窗边洒落,温暖又耀眼,而他完全没有让阳光晒到自己哪怕分毫。
他银色的长发宛若月光一般,与窗外的阳光交相辉映。泾渭分明。过分苍白的肌肤在阴影里极为明显,这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张极具古典主义的精致油画。
“又是‘规则’。”希莉娅皱了皱眉头,极为不满,“真没劲。就不能直接……”
而伯爵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她便慢慢地噤了声,不再抱怨。
“好吧、好吧。真是麻烦。”希莉娅撇了撇嘴,“我知道了。”
“不过,没有关系。”她很快又自己打起了精神,“我也有符合‘规则’的玩法。”
“保证能够让大家都玩得尽兴。”希莉娅轻佻地笑了笑,唇边隐隐露出两颗尖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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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血色盛宴【05】:“你觉得……是我杀了他吗?”
“疯女人!”
“那个女人绝对是疯了!该死的吸血鬼!”
3号客人一边头也不回地向外狂奔,一边在心里不断地骂骂咧咧着。
这次的所谓“游戏”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关于“规则”的介绍语焉不详,还要靠他们自己去慢慢摸索。而其他的玩家们,看起来似乎也各怀鬼胎。
“合作”?
嗤,他才不信呢。
在这片未知的“雾境”里,尔虞我诈、弱肉强食才是生存的常态。为了成功通关,他甚至可以不择手段。
譬如说,此时此刻。
“喂。”3号客人忽然发现了一只落单的羊羔,他放慢了脚步,“那个……你是7号吧?”
他努力地想要挤出一个友善的笑脸:“我们两个人一起走吧?可以互相照应,也能有个保障。”
“你觉得呢?”3号客人尽可能地放缓了语气,“人多力量大。”
“那个疯女人……啊,不对,希莉娅,非要把我们赶到城堡的四楼来玩什么‘捉迷藏’,一定有问题!”
“我觉得……我们两个人一起走比较安全。”他再次急切地劝说道。
郁染有些迟疑地停下了脚步。
“我发现了一个很好的藏身之处。”3号客人见少女似乎上钩了,赶忙信誓旦旦地保证道,“跟我来吧。”
说着,他便直接在前面带起了路。
见郁染没有立刻跟上来,3号不由地有些着急。他皱了皱眉头。
“还愣着干什么?”他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你想站在这里等死吗?”
“那个女人可是说了——”
“被她抓到的客人,将会受到可怕的‘惩罚’。”
他的语气夸张又惶恐。
只不过,3号客人的表演实在太过拙劣,就连郁染也察觉到了异样之处。
“我觉得……你看起来好像更加危险。”她慢吞吞地开口说道。少女十分谨慎地向后退了一步。
而3号则是步步紧逼地靠近了她。
“你躲什么?我又不会害你。”他欲盖弥彰地狡辩道,“别耽误时间了,快跟我来吧。”
郁染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向后退着,想要和眼前明显心怀不轨的男人保持距离。
然后,她意外撞到了一道坚硬的“墙壁”。
郁染回眸望去,只见喻辞此时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她的身后。她像是看见了救星似的,忙不迭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喻辞……”少女怯生生地喊道。
与凶神恶煞的3号客人相比较起来,还是9号客人喻辞更加值得信任——毕竟,在他们单独相处的时候,喻辞没有对她下手,甚至还耐心地开口向她解释了。
尽管喻辞话语之中的可信度仍然存疑,但是,她现在别无选择。
“喂。9号,你别多管闲事啊。”3号客人色厉内荏地叫嚣着,“我和7号打算暂时组队了……”
他现在显然有些慌了神。骗一个人,相对来说比较简单,但是,如果是两个人的话,就不好对付了。
“我没有!”郁染迅速地否认道。
与此同时,她几乎将整个身子都藏在了喻辞的身后。他的身形十分高大,完全可以将她全部遮掩起来。
简直像是某种下意识寻求庇护的小动物。
而喻辞只是淡淡地瞥了3号一眼。他甚至没有开口说话,3号便故作自然地转过了身子。
“哼。不识好歹。”他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等到3号的身影消失不见之后,喻辞垂下了眸子,看向了自己的衣角处——少女细白的指尖将布料拽出了一道浅浅的凹陷。
“他已经走了。”他的声音十分平静,没有什么起伏,“你可以松手了。”他提醒道。
“啊……”郁染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迅速地松开了手,“抱歉。”
“你很相信我?”喻辞突然开口问道。
郁染愣了一下。
而喻辞已经转身离开了,仿佛他只是随口一问似的。
郁染想了想,又抬步跟了上去。
“我不想和你组队。”喻辞头也不回,“建议你赶快寻找躲藏的地方,免得被‘鬼’抓到了。”
“难道你不想知道……‘然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少女轻声开口说道。
喻辞的脚步停顿了片刻。
“有点意思。”他慢慢地眯起了眼睛,“条件?”
“我想和你一起走。”
“可以。”喻辞答应得很干脆。
————
“所以说……你邀请她进门之后,接着就毫无防备地喝醉了?”喻辞的脸色终于出现了细微的波动。
他欲言又止。
郁染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没有发生别的事情了吗?”喻辞不死心地追问道。
少女又摇了摇头。
“好吧。这笔买卖好像不太划算。”喻辞抬手推开了一扇房门,“不过,你还是先进来吧。”
等到进门以后,郁染才发现房间里到处都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镜子,上面蒙着白布。
“我找过了。四楼的房间里,基本上都有镜子。”喻辞淡淡地解释道,“希莉娅特地把我们赶到城堡的四楼,肯定不怀好意。”
“至于‘捉迷藏’,应该只是一个虚假的幌子而已。”
“你有没有发现——自从我们拿出邀请函以后,他们就没有直接伤害过我们了。除非……我们自己破坏了‘规则’。”
“刚刚希莉娅似乎想要‘伤害’我们,却被伯爵及时制止了。”
“由此看来,这场‘飨宴’,不仅对我们做出了要求,同时也限制了吸血鬼们的行动。”
喻辞有条不紊地分析着。
10号客人是被希莉娅亲手杀死的。但是,那个时候,10号还没有来得及拿出邀请函。而5号和8号客人,据说是死在了镜子前面。
至于4号客人,应当是违背了邀请函上面记载的规则。他在午夜时分踏出了卧室,因此死于非命。
“我猜——希莉娅的目的,是让我们在恐慌之中接触到‘镜子’,从而暴毙。又或者……她是想要让我们在这里寻找到更多线索。”
喻辞的手指轻轻地按在了白布的边角处。他用指尖敲了敲被布蒙住的镜面,发出了细碎的声响。
“当然,目前的线索有限。我也只是随便猜测一下而已。”喻辞敛了敛眸子,神色平静,“不一定准确。”
郁染的瞳孔微微颤了颤。
仅仅只是过了不到一天的时间而已,喻辞居然就能够根据极其有限的信息,条理清晰地分析出这么多事情来。
——他绝对不是普通玩家。
下一刻,更让人诧异的事情发生了。
喻辞竟然主动伸手揭开了镜子上面蒙着的白布。
“等等……”郁染本能地想要阻止他。
然而,为时已晚。
洁白的布掉落下来,在地板上堆积出一道道褶皱,像是一条凝固的河。
宽大的镜面之中映照出了喻辞的身影。房间内灯光明亮,使得男人的身影被照得更加清楚。
“喻辞!”郁染十分担心。她上前一步,想要将男人从镜子前面拽走。只不过,她的力气实在太小,根本拽不动他。
糟糕!
郁染咬着唇,脸色焦急又担忧。
——他刚刚还救了她一命,她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他莫名其妙地死掉。
然而,半晌之后,喻辞依然安然无恙地站在镜子前面。
“啧。”喻辞捡起地上的白布,又将其重新盖了回去,“看来我猜对了。”
“‘猜’?”郁染又用力地咬了咬唇。
“或者说……赌博。”喻辞回过头,却撞进了少女微红的眼睛里——她的眼底还泛着晶莹剔透的泪光。
“你……”他显然没有预料到郁染的反应,“你别哭啊。”
“没、没有。”少女抬起手擦了擦眼角,想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她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在赌什么?”
“难道是邀请函上面写着的第二条规则?”她猜测道,“请不要在午夜时分照镜子。”
“嗯。”喻辞点了点头,“如果无论什么时候,‘照镜子’都是一种‘绝对不会被允许’的行为,那么,在一般情况下,完全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地强调‘午夜时分’。”
鬼使神差地,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少女的眼尾处。她刚刚揉眼睛的动作十分匆忙,几乎将自己眼尾处本就泛红的肌肤,揉得愈发鲜艳。
朦胧的雾泪被生生揉碎,如同清晨的露珠,将落未落地缀在她浓密的睫羽上,摇摇欲坠。
她差点哭了。
为什么?
只是因为……担心他吗?
喻辞抿着唇角,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刚刚甚至差点把自己的唇瓣咬出了血。
他的视线又逐渐向下偏移,落在了少女的唇上。被咬成艳红色的饱满唇肉上隐隐泛着血色,看起来十分柔软,像是某种可口的水果。
“除非……在其他的时间,‘照镜子’是被允许的。”而郁染则是自然而然地顺着他的话语继续说了下去。
她丝毫没有察觉到男人的视线。
“可是,你怎么能够保证……自己的猜测一定是对的呢?”她又开始咬唇了,“万一猜错了……”
喻辞忽然回过神来。
“所以说是……‘赌博’啊。”他镇定自若,“赌输了,自然要付出代价。”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只能以身犯险了。”喻辞看起来丝毫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好消息是我猜对了。”
“‘照镜子’不会死。”
“但是,8号却真真切切地死在了镜子前面。”
他忽然看向了郁染。
“你觉得……是我杀了他吗?”
喻辞的唇角处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他的脸上常年没有表情,此刻,笑起来的时候,倒像是春风化雪一样,极为惊艳。
然而,他的语气却又是极为瘆人的,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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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血色盛宴【06】:“你不觉得这样很虚伪吗?”
此时此刻,兰因先前的话语就像是梦魇一样,不断地萦绕在耳边,蛊惑着她。
——“你亲眼看到了吗?”
恍惚间,她似乎又看见了兰因黑曜石似的深邃眼瞳,眼尾处的泪痣勾魂摄魄。
郁染的心脏又在蓦然间漏跳了一拍。
然后,她听见自己无比冷静地开了口,道:“不是。”
喻辞敛起笑容,轻飘飘地反问道:“为什么?”他甚至向前迈了一步。
高大的阴影笼罩而下,将她全然包裹其中。
“当时,镜子碎了。”郁染垂着眸子,轻声回答道。她指了指旁边被白布蒙上的镜子:“而它,没有碎。”
喻辞从善如流:“所以,一定还有其他的规则限制。”他不再吓唬少女,而是转过身子,继续在房间里面翻找了起来。
“我们真的不需要躲藏一下吗?”郁染好奇发问。
她是第一次在“游戏”里面遇到除自己以外的其他玩家,所以还有些不太自在。
“不需要。”喻辞的语气十分肯定,“就算被‘鬼’抓住了,也不会死。”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我也很好奇——她所谓的‘惩罚’到底是什么。”
“既然他们不会直接动手杀死我们,那么,在这段相对安全的时间里,我们需要尽可能地搜集线索,从而找出破局的关键点。”
喻辞十分耐心地解释道。
郁染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也凑了过去,跟着男人一起到处翻找了起来。
大概是靠得太近了的缘故,少女的身体不可避免地贴上了他的臂膀。喻辞不由自主地僵硬了片刻。
他本能地想要躲开,可是,郁染却依旧浑然未觉,甚至还有着越靠越近的趋势。
“喻辞,你看这里!”少女偏过头,十分激动地开口说道。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她还伸出手攥住了他的衣袖。
“……”喻辞没有回答。
太近了。他想。
——她到底是太过迟钝,还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这么近的距离,如果他对她心怀不轨,那么,她根本就来不及反应,便会横死当场。
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游戏中的“玩家”。太过柔弱、又太过娇艳。
“怎么了?”郁染见他一直不说话,又问了一句。她睁大眼睛,面上始终毫无防备。
喻辞抿了抿唇。
——她怎么靠得更近了?
少女身上隐约泛着一股极淡的香气。她眼尾处的红晕依旧没有消散,如同傍晚的霞彩,潜藏在云层里,若隐若现。
“没事。”喻辞将视线从她白皙的侧脸上移了开来,“你发现什么了吗?”
“这里的镜子好像都是竖着摆放的。只除了……它。”说着,郁染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面镜子。
它静静地躺在隐蔽的角落里,被一块漆黑的绒布盖了起来,很不起眼。如果不是一寸一寸地仔细观察的话,很容易忽视它的存在。
喻辞走了过去。他隔着黑布,将地上的镜子拿了起来。指尖触碰到镜子的背面,是冰凉又坚硬的金属触感,摸起来凹凸不平,上面似乎镌刻着繁复的花纹或图案。
他又将镜子翻了过来,看向了它的背面。
只见白银制成的镜框上,绘制着一枚逆五芒星图案。而逆五芒星的周围还镌刻着晦涩难懂的古老符文。像是某种可怕的咒语。
“逆五芒星……是恶魔的符号。”喻辞的语气十分平静。他在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事情。
只不过,现在没有足够的线索,他无法证实自己的猜测。
“你来保管吧。”喻辞将镜子递给了她。镜子的体积并不大,模样小巧又精致。
“啊?”郁染茫然地接了过来。
“这是你先发现的。”喻辞解释道,“它以后可能会派上用场。”说着,他便向房间的门口处走了过去。
“走吧。”他淡淡地开了口,“该去找希莉娅了。”
男人半低着头,眼底眸光莫名。他站在灯光下,侧脸轮廓深邃分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宛若精致却冰冷的雕像。
“是时候……向她‘认输’了。”
“我猜,希莉娅其实根本就没有想要认真‘玩游戏’的打算。”喻辞伸手握住了房门的门把手,语气平淡,“毕竟,都过去这么久了,外面居然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还真是有够敷衍的。”他慢慢地打开了房门,“至少也应该装模作样地表演一下吧?”
然后,喻辞的动作忽然间停顿了片刻。
“嗯哼?”希莉娅此刻正笑吟吟地站在门口处,“你说什么?”她夸张地眨了眨眼睛,故作茫然地询问道。
女人迈着轻快的步伐,试图走进房间里。她裙摆处的玫瑰开得极盛,每走一步,花瓣都会摇曳起来,留下一片艳红的光影。
而喻辞只是面无表情地向后退了一步,恰到好处地为希莉娅让开了一条路。
“怎么能够说我‘敷衍’呢?”希莉娅撇了撇嘴,转着圈儿走了进来,“我可是很认真地在‘玩游戏’啊。”
“倒是你们,分明应该好好地躲藏起来,现在却又一动不动地待在这里。”
希莉娅慢条斯理地踱着步子,来到了郁染的面前。
“该不会……是在偷偷摸摸地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吧?”她眯起眼睛,指尖轻轻地碰了碰少女泛红的眼尾,“怎么哭了?他欺负你了?”
郁染连忙摆了摆手。
而希莉娅则是趁机一把抓住了少女细白的手腕。
“抓、到、你、了。”她弯起嘴角,笑容明媚动人,比盛开的玫瑰更加艳丽。
她的语气听起来热烈又兴奋,显然是蓄谋已久了。
喻辞终于忍不住抬起手敲了敲身旁的房门,想要提醒希莉娅。
“你不打算‘抓’我吗?”他问道。
“虽然和聪明人打交道很轻松,但是……也很让人不爽。”希莉娅头也不回,她轻轻松松地将少女抱了起来。
“‘捉迷藏’已经结束了,你们最好赶快离开四楼。否则的话,我也不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抱着郁染从喻辞的身边走了过去。
鬼使神差地,喻辞伸出了手,想要抓住郁染的手腕。只不过,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又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手。
“‘惩罚’是什么?”他问。
“与你无关。”希莉娅轻飘飘地留下了一句话,便不紧不慢地离开了。
————
郁染完全没有做出任何挣扎的举动。因为她想到了喻辞刚刚说过的话——“就算被‘鬼’抓住了,也不会死。”
莫名其妙地,她很相信他。
“这么乖?”希莉娅低下头,看向了自己怀里的少女,“很期待被我抓住吗?”
郁染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然后又迟疑着点了点头。
希莉娅笑了笑。在低头的时候,她长长的红发渐渐垂落下来,轻轻地拂过了少女的脸颊,如同丝丝缕缕的藤蔓,将她紧紧地缠绕了起来。
她的脚步愈发轻快,像是终于实现了自己期待已久的心愿似的。
“终于抓到你了。”希莉娅又喃喃自语般地再次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氤氲着醉酒后的迷乱。
倒是让人疑心——她之所以提出要玩“捉迷藏”,只是因为自己想要亲手抓住郁染而已。
希莉娅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让少女接受所谓的“惩罚”了。
“昨天晚上的酒……好喝吗?”她笑眯眯地说道,“你都喝醉了呢。”
“好喝。”郁染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她在思考着希莉娅口中的“惩罚”到底是什么。
“唔。那么,作为回报,你是不是应该‘回礼’呢?”希莉娅眨了眨眼睛,血红色眸子里流转着细碎的光芒,蛊惑意味明显。
她来到城堡的三楼,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里,又将少女放在了中央的大床上。
层层叠叠的床幔被勾了起来,红与黑两种颜色交相辉映,华丽的蕾丝包裹住边缘,共同编织出诡谲又艳丽的色彩。
厚重的窗帘遮挡住了外面的光线,房间内昏暗又阴沉,只燃着几盏烛火。
“虽然我平时会睡在棺材里,但是,你太娇弱了。我怕坚硬的木板会硌到你。”希莉娅自顾自地说道,“人类果然还是习惯睡在床上吧。”
床上的被褥极其柔软。少女娇小的身子几乎是深深地陷了进去。她鸦黑的长发散了开来,像是断了翼的飞鸟,被囚于笼中。
“希莉娅?”郁染完全想象不到——她为什么要在床上“惩罚”自己?
太奇怪了。
“嘘。”希莉娅抬起手,抵住了少女的唇瓣,示意她噤声,“既然被我抓住了,就应该要好好地接受‘惩罚’。”
“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她轻声哄道。说着,女人便慢慢地爬上了床。她的身量十分高挑。
“嗯……”希莉娅咬了咬唇,“就当是送我的‘回礼’,好吗?”她的语气听起来竟然有些犹豫,像是生怕少女拒绝自己似的。
“好……”郁染晕晕乎乎地答应了下来。
——希莉娅身上的玫瑰香气馥郁而芬芳。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快要醉了。
“乖女孩。”希莉娅温柔地笑了笑。
她伸手捉住了少女的手,然后,慢慢地俯身靠了过去。
郁染只感觉到一阵温热潮湿的柔软触感,从自己的指尖之上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
“可以吗?亲爱的。”希莉娅极为耐心地再次询问道,“你不介意吧?”她的声音含糊不清,蜜糖似的,甜得腻人。
郁染隐隐约约间意识到了什么。
“可以。”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随即,一阵细微的刺痛感从指尖处传来,像是针扎一样,不算太疼。
短暂的痛感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种异样的感觉——让人觉得有些兴奋,心跳快得不像话,浑身上下开始发软。
“啊……”郁染小小地惊呼出声。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声音变得支离破碎,听起来更像是……在撒娇。
希莉娅低着头,认真地吸吮着少女指尖上涌出来的新鲜血珠。
她的瞳孔彻底变成了血红色,宛若晶莹剔透的红宝石,最深处泛着不正常的光芒。她的脸颊上也晕着一抹狂热的潮红色彩。
“好甜……”希莉娅舔了舔唇角,情不自禁地呢喃道,“亲爱的,你的血……尝起来真的很美味。”
两枚尖利的牙齿若隐若现地藏在她的唇间,看起来危险又迷人。
一颗艳红的血珠很快又从少女指尖之上的细小伤口中涌了出来。希莉娅便自然而然地低下头,用舌尖将鲜血卷进了口中。
她陶醉地眯起了眼睛,眸光迷离而恍惚,俨然一副心满意足的沉醉模样。
郁染只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晕。
“抱歉。”希莉娅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道了歉,“我本来以为……我能够控制住自己的。”
“可是,你真的太甜了。”她连声音都在发着颤,“我实在忍不住……”
希莉娅轻轻地吻了吻少女的指尖。然后,她放开了她的手,又弯下腰,慢慢地压在了她的身上。
她将头埋在了郁染的脖颈处。红发散落,与少女的黑发交织在一起,像是红与黑的画卷。
这里的鲜血……尝起来应该更加美味吧?
希莉娅慢慢地张开了嘴。她的唇瓣已经被鲜血染红了,可她仍然没有满足。
她渴求着更多的鲜血。
或者说……她渴求着郁染体内的鲜血。
“希莉娅。”
简简单单的冷淡话语,其中分明毫无感情,却让希莉娅立刻停下了动作。
她回过头,发现伯爵正站在她的房间门口处,冷冰冰地注视着她。
“莱伊斯。”
高涨的兴致被突然打断,希莉娅难免有些烦躁。她忍不住直接喊了伯爵的姓名。
“伯爵大人日理万机,居然还有闲情逸致来‘看望’我吗?”她阴阳怪气地讽刺道,“我又没有破坏‘规则’。”
莱伊斯不为所动。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希莉娅,眸光冰冷纯粹,像是无机质的宝石。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希莉娅不耐烦地撇了撇嘴,“伯爵大人一直都瞧不起我这个任性妄为的坏妹妹。”
她从床上站起身来:“可是,我只不过是表里如一地忠于‘欲望’而已。我很诚实。”
“倒是伯爵大人你……”
“为什么要压抑自己的本性呢?”
希莉娅掀了掀眼帘。她唇边沾染着的艳红血渍十分显眼。
“你不觉得这样很虚伪吗?”
“而且,没有人会歌颂你的‘隐忍’与‘克制’。绝大多数人类都对我们恨之入骨。”
“当然。”说着,希莉娅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少女,“人类中也有例外。”
“所以说,哥哥,你完全没有必要压抑自己的本性。对‘鲜血’的渴求,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本能。”
希莉娅探出一截舌尖,将唇边残留着的血液舔舐殆尽。
“真的很甜。”她慢慢地勾起了唇角。
从始至终,莱伊斯都没有开口回应过她哪怕一句话。
华丽繁复的贵族服饰勾勒出他高大修长的身形,银白的长发随意地披散着,精致俊美的脸庞上毫无表情。
房间光线昏暗,烛火跳动间,幽暗的光芒打在他的侧脸上,衬托出某种严肃又古典的高贵气质。
“无趣。”这时候,他终于开口说了话。
低沉醇厚的声线宛若大提琴奏出的乐章,悦耳又动听。尽管只是一句批评的话语,也足以听得人脸红心跳,甚至……还想要从他口中听到更多的话。
哪怕是……斥责与辱骂。
“伯爵大人才无趣吧。”希莉娅十分不满地反驳道,“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她愤愤不平地走出了房间,与莱伊斯擦肩而过。
[64]血色盛宴【07】:“你果然很好骗。”
莱伊斯站在房间门口处,脸上的表情始终平静如水。他的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深色床幔,落在了大床中央躺着的少女身上。
也不知道希莉娅到底是不是故意的,她离开的时候,竟然没有将少女一起带走。而是任由着郁染晕晕乎乎地躺在床上。
郁染刚刚被希莉娅用牙齿咬了一口,现在还觉得浑身发软。
她感觉自己如坠云端。
剧烈的心跳一直无法平复。仿佛被强行注入了某种用于麻痹猎物的可怕毒素。酥麻又怪异的感觉充斥着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心神不宁。
希莉娅果然是传说中的“吸血鬼”……
而自己刚刚竟然莫名其妙地同意了她的请求。
此时此刻,少女突然明白了——所谓的“血色盛宴”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们真的是受到邀请的“客人”吗?还是说……他们其实只不过是这场飨宴上的“食物”而已呢?
吸血鬼们以金钱为诱饵,哄骗生性贪婪的人类们“自愿”前来赴宴。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吸血鬼的行动似乎又被某种不可言说的“规则”所限制,无法随心所欲,只能够“浅尝辄止”。
郁染强撑着身体,想要从床上爬起来。
——她也听到了方才希莉娅和莱伊斯单方面的“争吵”。
只不过,少女现在实在是没有力气了。她才爬到一半,又重重地摔了下去。好在身下垫着柔软的被褥,并不会因此感到疼痛。
忽然间,一片高大的阴影笼罩了下来。房间内本就光线昏暗,黑漆漆的阴影遮住了烛火的幽暗光芒,让人顿觉愈发不安。
片刻之后,郁染才反应了过来——是莱伊斯走到了床边。他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冰冷,毫无感情。
这让她无端产生了一种古怪的错觉。
——莱伊斯仿佛正在注视着一件没有生命力的死物。他不紧不慢地上下打量着她,视线里不带任何狎昵意味,纯粹无瑕。
“伯爵……大人?”郁染努力地睁大了眼睛。
烛火昏黄,床幔松松垮垮地散落了下来。隔着一层朦胧的纱幔,床边男人的身影分明不甚清晰,却莫名让人心里发慌。
下一刻,一只修长漂亮的手探了进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慢地掀开了床幔。他的肤色十分苍白,甚至隐约泛着半透明的质感,美得不真实。
莱伊斯垂着眸子看向了少女。
柔弱又可怜的娇小人类,此刻正小心翼翼地蜷缩在柔软的大床上。红黑色调的床铺犹如一座巨大的囚笼。而少女便是断了翅的蝴蝶,被囚禁于此。
看起来……好小。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她实在是弱小得可怜。哪怕是以普通人类的标准来看待少女,她也太过于柔弱了。
简直就像是……被诓骗着走上神坛的无辜祭品。
希莉娅未免也太迫不及待了。
莱伊斯将手中的床幔重新挂了上去。而郁染的身体则是本能地瑟缩了一下,看起来像是害怕极了。
“她是用什么理由‘诓骗’你的?”他的语气极淡,“你居然没有反抗。”
郁染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她”,指的是希莉娅。
“在玩‘捉迷藏’的时候,我被她抓住了。”少女怯生生地回答道,“这是……‘惩罚’。”
“她还是老样子。鬼话连篇。”莱伊斯淡淡地说道,“或者说,你太好骗了。”他不冷不热地评价了一句。
郁染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我劝你赶快离开她的房间。”莱伊斯转过了身子,看样子似乎是不打算再和她继续废话了,“否则的话,你恐怕会死在这里。”
他的语气极为平静,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着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而已。
少女咬着牙,想要站起身子,结果却发现自己直到现在仍然没有缓过劲来。
她不禁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不要向眼前这位一看就不近人情的“伯爵大人”开口求助。
而莱伊斯见身后迟迟没有传来动静,不由地回过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他隐隐有些不耐烦。
——如果不是因为希莉娅是他的妹妹,他才懒得帮她收拾烂摊子。
“伯爵大人,我……”郁染磕磕绊绊地开了口,像是有些难以启齿,“我……没有力气。”少女声如蚊呐,几不可闻。
“很正常。”莱伊斯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希莉娅咬了你。”
“如果我没有及时打断她……”
他冷冰冰地扯了扯嘴角。
“你将会在难以想象的极乐之中,因失血过多而亡。”
郁染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莱伊斯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多言。他敛着眸子,重新回到了床边。
“能走吗?”他问。
少女讷讷地摇了摇头。
“人类还真是麻烦。”莱伊斯面无表情。他闭了闭眼睛,仿佛是在尽可能地克制着自己不满的情绪。
“算了。”他倏地睁开眼睛,看向了她,“我送你下楼。”
男人弯下了腰,逐渐靠近了少女。他张开双臂,打算把她抱起来。郁染的身体不由地僵硬了片刻。她下意识地想要抗拒。
莱伊斯自然能够察觉到少女的不情不愿。但是,他并没有做出退让,而是自顾自地继续将她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绅士却强硬,其中满是上位者高高在上的傲慢意味。
“你放心。我和希莉娅不一样。”莱伊斯目不斜视,“我不会因为鲜血而失去理智。”
“也不会……随意‘碰’你。”他的声音很轻,意有所指。
他指的显然不是单纯的“触碰”,而是……某种更加深入的行为。
伯爵的怀抱温凉而坚硬。他的身上泛着一种神秘醇厚的香气,银白的长发柔顺光滑。像是一汪澄澈的清泉,又像是皎洁的月光。赏心悦目。
少女恍惚间觉得——自己现在正躺在月亮上。天边高不可攀的月亮,此时此刻,却触手可及。
但是,她又不敢真的伸手去触碰他。她害怕自己冒犯到伯爵大人。毕竟,就连希莉娅都不得不听从莱伊斯的话语,足以见得他的地位之高。
郁染试图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她抿着唇,一言不发地沉默着,安静又乖巧地缩在伯爵的怀里。
莱伊斯却莫名其妙地皱起了眉头。
他开始后悔了。
怀中的少女实在是太轻了,像是一片洁白的羽毛,根本没有什么重量。
当然了,这其实并不重要。
最大的问题是——她闻起来太香了。简直香得可怕。
莱伊斯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因为她现在还在流血。鲜血的味道,实在香得过分。
“你身上的伤口……还没有愈合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更冷,像是浸泡在冰水里一样,寒彻骨髓。
“没、没有……”郁染不安地咬了咬唇。
她又没有特殊能力,刚刚才被咬出来的伤口,怎么可能愈合得这么快?
少女忍不住悄悄地握了拳——她想要把受了伤的手指藏进自己的手心里。
然而,她的动作反而更加引起了莱伊斯的注意。
他几乎是不自觉地向下瞥了一眼。
少女细白的指尖上点缀着一抹嫣红的血珠,如同高高悬挂在枝头的禁果,诱人采撷。
大概是发现了男人冰冷的视线,郁染赶忙加快了动作。她飞快地将指尖蜷缩了起来。
而那颗摇摇欲坠的血珠,也因此掉了下来,在她的手心里开出了一小朵血色的花。
莱伊斯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缓慢跳动着的心脏,又慢慢地跳了一下。
——好浪费。
他的脑海里陡然间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你……”莱伊斯张了张嘴,脚下的步伐逐渐变缓。
“抱歉……伯爵大人。”郁染恨不得整个人都缩进地缝里。
片刻之前,希莉娅阴阳怪气的抨击话语,此刻还萦绕在她的耳边。
这位傲慢的伯爵大人,似乎并不喜欢“鲜血”。或者说,他始终在抗拒着自己身为“吸血鬼”的本性。
而她现在却在他面前流了血。
——呜,他会不会直接把她丢下去?希望到时候摔得轻一点。
郁染忍不住胡思乱想了起来。因此,她并没有立刻发现——伯爵的脚步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停了下来。
然后,莱伊斯将她放了下来。
少女来不及观察周围的环境。她低着头,连忙道谢:“谢谢伯爵大人。”紧接着,她便想要转身离开。
尽管她现在还有些浑身发软,但是,已经勉强能够走路了。
“等一下。”莱伊斯忽然出声叫住了她。
郁染看了看四周,然后才发现自己此时好像还在三楼。
伯爵并没有把她送下楼。
“怎么了?”少女惴惴不安,“伯爵大人。”
“我改变主意了。”莱伊斯没有看她。他脸上的表情仍旧平淡无比,让人窥不出半分情绪。
“你的伤口需要包扎。”他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分明是冷淡的语气,听起来却不容置喙,让人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不用了……”郁染试图再挣扎一下,“伤口很小。它很快就会自己愈合了……”
“你在帮希莉娅说话?”莱伊斯慢慢地看向了少女,“她咬得一定很重。以至于……你的伤口直到现在还在流血。”
“没有……”郁染用力地摇了摇头,“希莉娅咬得很轻。”她开口反驳了他。
希莉娅确实没有用力咬她。而且,她甚至还再三征询过了自己的意见。最后,她还向她道了歉。
所以,她不怪希莉娅。
“你果然很好骗。”
莱伊斯直截了当地下了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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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血色盛宴【08】:“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你在流血。”
莱伊斯淡淡地开口说道,像是在陈述着一个客观事实。他移开视线,不再看她。
“伤口需要包扎。”他再次重复道,语气严肃又平静。
窗外的乌鸦突然飞过,在枝头上踩出一连串的“簌簌”落叶声。枯枝败叶飘落在地,凄厉嘶哑的啸叫无比刺耳。
隐约还能听到某种阴暗生物扇动翅膀时的“窸窣”声。黑暗中偶尔闪过几点红芒。
郁染忽然间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她抬眸瞥了莱伊斯一眼,不得不被迫答应了下来。
少女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莱伊斯当然看得出来她的不情不愿。
“你很脆弱。”他面无表情,“最好不要逞强。”说着,他便朝着郁染伸出了手。
“让我看看你的伤口。”莱伊斯道。
郁染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张开了握成拳的手。她掌心朝上,手指向上微微蜷起,一道细微的伤口斜斜地印在莹白的指尖上。
猩红的血珠凝固成痕,宛若开在指尖的花。少女白皙的手心上也残留着星星点点的血渍,像是一种蛊惑人心的烙印。
莱伊斯慢条斯理地捉住了郁染的手腕,又将她的手往自己的面前轻轻地拽了拽。
“希莉娅咬得好像很重。”他敛了敛眸子,轻声说道。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味——又甜又香,简直令人上瘾。对于吸血鬼来说,是一种足以致命的诱惑。
或许是他的错觉,少女体内的血液闻起来似乎格外香甜。所以,希莉娅才会不管不顾地踩着“规则”的底线,提前对少女出手。
伯爵慢慢地低下了头,长长的银发从肩膀处流淌而下。他的薄唇几乎就快要触碰到郁染指尖的伤口了。
她的血……尝起来一定更甜吧?
忽然间,他又极其突兀地停下了动作。
——自己现在是在帮希莉娅收拾残局。
莱伊斯在心底告诫着自己。
“伯爵大人?”郁染的指尖颤了颤。她本能地想要缩回手。
他冰冷的眼神实在看得人心里发慌。
莱伊斯头也不抬。他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了少女指尖的血痕之上。
“真的很严重。”
他听见自己语气平静地开了口。
“啊?”郁染茫然地睁大了眼睛。
很严重吗?
为什么她自己完全没有感觉到呢?
希莉娅当时明明只是轻轻地咬了她一小口而已啊。
“嗯。”莱伊斯的声音被压得很低,莫名带上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意味,“你大概不了解……被吸血的过程。”
“你的感官将会被麻痹。除了刚开始的时候,会有一点轻微的刺痛感之外,接下来,你只会体验到无与伦比的快乐。”
“所以,你根本就意识不到——自己的伤口到底有多么严重。”
莱伊斯垂着眸子,纤长的睫羽压下来,敛住了他眼底的神情。他的语气又轻又淡,像是遮住了月亮的乌云。
他冰凉的指尖攥住了少女的手腕。阴冷又细腻的柔软触感,犹如剧毒的蛇,在地面上蜿蜒出曲折的痕迹。
郁染本来想要缩回手的动作,蓦然间停了下来。她被莱伊斯的话语吓到了。
莱伊斯忽然抬起眸子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又红又暗,最深处泛着晶莹剔透的光彩。
如同深邃的红宝石,纯粹无瑕。
他伸手拿起了不远处摆着的洁白纱布。哪怕是简单至极的动作,放在莱伊斯的身上,也能够透露出古典贵族的优雅与矜贵,看起来赏心悦目。
而郁染却不由地愣了一下。
难道伯爵大人要纡尊降贵地亲自为她包扎伤口吗?
“伯爵大人,还是我自己来吧。”她急急忙忙地开了口,“不必劳烦您……”
然而,莱伊斯却没有松开手。
“你宁愿相信希莉娅的鬼话,主动向她献上自己的鲜血,也不愿意让我帮你包扎一下伤口?”
莱伊斯掀起眼帘,毫无感情地瞥向了她。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无端端地,周围的温度仿佛都在刹那间凭空下降了许多。
郁染极为不安地咬了咬唇。
而莱伊斯已经自顾自地用手帕替她擦拭起了指尖溢出的鲜血。他抬手扯下了一小块纱布,将伤口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他的动作生疏又青涩,显然是以前从来都没有帮别人包扎过伤口。
四周燃烧的烛火肆意跳动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如同乐章的前奏,零碎的鼓点敲打出阴暗的氛围。
莱伊斯早就注意到了少女手心上的血渍。他用清水浸湿了手帕,让凝固的血痕慢慢化开,接着又十分仔细地擦去了被水晕开的浅色血渍。
他的态度认真而专注,低垂的眉眼精致绮丽,漂亮得像是从油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一样,如梦似幻。
“谢谢伯爵大人……”郁染小声地开口说道。见他已经包扎好了,她又试探性地往回抽了抽手。
可是,莱伊斯依旧没有松手。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少女的手看。尽管她指尖上的伤口已经被纱布完完全全地包裹起来了,但是,他仍然能够从缝隙中闻到丝丝缕缕的血腥味。
实在是太香了。
他甚至在想——既然希莉娅可以,那么,他为什么不可以呢?
只是“浅尝辄止”地抿上一口而已。
没有关系的。
应该也不算违背自己的原则吧?
毕竟,他又没有主动张嘴咬她。是希莉娅咬的。
莱伊斯长时间的沉默,让郁染开始感到不安。
“我……是不是应该走了?”她颇为委婉地提醒道,“伯爵大人。”
鬼使神差地,莱伊斯摇了摇头。
“不。”他下意识地拒绝了。
郁染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的位置。
糟糕。伯爵大人该不会是想要找机会动手杀了她吧?不然的话,他为什么一直不肯放她走?
刹那间,无数种凄惨悲凉的下场从少女的脑海之中逐一浮现,又迅速消散。
“你想要参观一下城堡吗?”莱伊斯若无其事地开口询问道。
“嗯?”出人意料的问题,让郁染不禁怔愣了片刻,“可以吗?”她有些不可置信。
“当然。”莱伊斯很快就说出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希莉娅很喜欢你。她叮嘱过我……要好好招待你。”
与此同时,他也在心底为自己找好了合适的借口。
——他只是觉得有些好奇而已。
尽管希莉娅向来任性妄为,但是,她从来没有提前对“客人”出手过。为了眼前的少女,希莉娅甚至差点破坏了“规则”。
莱伊斯逐渐说服了自己。
“走吧。”他淡淡地开了口。
有意无意地,莱伊斯走在了少女的右侧——她受了伤的位置,正好在右手上。在走动的时候,极淡的血腥味似有若无地萦绕在她的身侧。
他的眼底闪烁着艳红的光芒。
————
跟在伯爵的身旁,郁染认认真真地参观了城堡的三楼。
她发现了一件事情。
三楼竟然没有任何一面镜子存在。简直与四楼的情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四楼的每一间房间里,到处都塞着“满满当当”的镜子,像是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她有心想要试探一下,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如何开口。
“你想说什么?”莱伊斯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犹豫不决。
“没、没什么。”郁染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询问。
在走过某一间房间的时候,她听见了熟悉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是翅膀不断振动、并且相互摩擦的声音。
少女忍不住侧眸向里面瞥了一眼。
房间里又黑又暗,没有点燃任何烛火,宛若深渊,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大概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黑漆漆的阴影里陡然间亮起了一对又一对的红色光点。短短几秒钟以后,漆黑的房间里便被细细密密的红点填满了。
看起来阴森又可怖,极为瘆人。
郁染被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贴近了自己身边的人。少女赶忙用受了伤的指尖攥住了莱伊斯的衣角,像是在寻求着保护。
然而,她手上的伤口突然间受到外力的压迫,新鲜的血珠重新涌了出来,又很快被纱布吸收殆尽。
周围弥漫着的血腥味逐渐变得更加浓郁了。
房间里“窸窸窣窣”的声响,也突然放大了数倍。翅膀振动与摩擦的频率迅速提高。密密麻麻的猩红光点开始不断地闪烁了起来,连绵不绝,此起彼伏。
郁染隐约间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伯爵大人……”她颤抖着唤道,声音轻得像是摇晃的烛火,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莱伊斯不动声色地垂眸看了一眼。他不紧不慢地上前一步,伸手关上了房门。
然后,房间内所有的躁动不安,被木质门扉全部隔绝。细碎的声响渐渐减弱,闪烁的红点也慢慢消失在了变窄的门缝里。
郁染在心底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可是,下一刻,异变陡生。
就在房门即将完全闭合的时候,一抹小小的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冲了出来,直直地撞在了少女的身上。
——如同飞蛾扑火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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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血色盛宴【09】:“你被咬了?”
“袭击者”是一只通体漆黑的蝙蝠,浑身上下没有其他杂色,能够悄无声息地与深邃的黑暗融为一体。而它的眼睛则红得滴血,其中泛着令人不安的狂热。
郁染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刚刚在黑暗中亮起的、连绵不绝的猩红光点,是倒挂在天花板上的、蝙蝠们的眼睛。
它们数量众多,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翅膀与翅膀相互摩擦着,发出“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
少女向后退了一步。但是,这只突然冲出来的蝙蝠似乎认准了她。它一头撞到她的身上之后,又迅速地调转了方向,朝着她右手的方向飞了过去。
它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它迫切地想要“进食”。
郁染本能地抬高了手,试图躲避蝙蝠的袭击。她甚至无意识地朝着莱伊斯的方向迈了一步。
可是,蝙蝠的速度明显比她的动作要快得多。眨眼间,它便飞到了少女的伤口附近。
血腥味愈发浓郁,如同甜蜜的毒药。
就在蝙蝠即将张嘴咬上她指尖的时候,一只苍白的大手从旁边探了出来,然后,轻轻地握住了少女的手。
原本着迷于血腥味的大胆蝙蝠,像是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它急急忙忙地掉了头,逃也似的扇动着翅膀,想要迅速地离开这里。
然而,莱伊斯只是轻飘飘地瞥了蝙蝠一眼,它便被吓得浑身发抖,连翅膀也停止了动作,僵硬地从空中掉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此时此刻,对于鲜血的贪婪,已经被深入骨髓的恐惧彻彻底底地压了下去。或者说,在绝对的实力压制之下,动物的觅食本能,到底还是比不过求生的本能。
“它不太懂事。”莱伊斯淡淡地开了口,像是在委婉地向她道歉。
郁染睁大眼睛,看向了正躺在地上抽搐着“装死”的蝙蝠。它的翅膀时不时地颤抖一下,小小的利爪紧紧地蜷缩着,看起来半死不活的样子。
她在不知不觉间忽略了莱伊斯此时的动作。
——他此刻还轻轻地抓着她的手。
冰凉的手掌像水一样,包裹着她温热的手指。他们的体温之间存在着明显的差异,温度在无声中悄然传递。
少女指尖包扎着的纱布,摸起来要比她细腻的肌肤粗糙得多。无端为她平添了一份白璧微瑕的叹惋。而且,纱布的存在,更像是一种隐晦的提醒,或者是……不可言说的暗示。
她现在受了伤。
身上会流血。
温热的、猩红的鲜血。
莱伊斯的心底再次泛起波澜。他刚才明明已经强行压制住了自己对于“鲜血”的渴望。在亲自为她包扎伤口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再做出其他任何更加逾矩的行为。
他以为自己的“克制”卓有成效。
然而,此时此刻,被压抑许久的“渴望”却又卷土重来,如同汹涌的波涛,海潮翻涌着,一遍又一遍地冲上海岸,不断地提醒着他。
莱伊斯敛着眸子,指腹不动声色地摩挲着纱布的边缘。她的手又白又软,纱布的质感却略显粗糙。
新鲜的血液从她指尖的伤口处溢了出来,染红了洁白的纱布。
闻起来……真的太香了。
伯爵在心中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他偏过了头,不动声色地看向了少女。
而郁染的注意力却还集中在那只险些咬伤自己的蝙蝠身上。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躺在地上偶尔抽搐一下的小蝙蝠,眸光澄澈无比。
她甚至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直到现在,莱伊斯依然没有松开手。
他们之间的距离实在近得过分。
他以一个近乎于环抱的亲密姿势,站在她的身边。比刚刚为她包扎伤口的时候,靠得更近。
银白的长发垂落下来,与少女鸦黑的发丝交织在一起,如同点缀着繁星的深邃夜幕。
“在看什么?”莱伊斯明知故问。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神秘的淡香萦绕在身侧,温凉的吐息拂过耳畔。
“啊……”郁染这才反应过来。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却不小心碰到了莱伊斯的头发。
像是碰碎了一池月光。
“伯爵大人。”她嗫嚅着,有些不安。
莱伊斯慢慢地低下了头。他眯起眼睛,眸子里闪烁着艳丽的红芒。他的容貌极具攻击性,几乎让人过目难忘。
就在这时,少女又偏过了头。
刚刚还在地上躺着“装死”的蝙蝠,早就已经小幅度地扑腾着翅膀,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她只觉得心有余悸。
“你现在……知道害怕了吗?”莱伊斯盯着她,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它‘渴望’着鲜血。而希莉娅也一样。”
“并且,她对你的‘渴望’,只会更加深沉、更加浓重。”
“你真的会死。”他言简意赅地恐吓道,“所以,最好离希莉娅远一点。”
郁染不由地抿了抿唇。
事实上,她已经无比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如今的处境——“飨宴”上的食物。如果她无法成功通关,那么,最后的下场大概也只会是“死亡”。
但是,伯爵大人为什么要特意向她强调这一点呢?毋庸置疑,他是尊贵的上位者,能够轻而易举地主宰她的生死。
他根本无需多言。
————
伯爵最终还是遵守了自己的承诺,将郁染送回了城堡的二楼。
少女穿过走廊,却意外地迎面撞见了1号客人许宴笙。她本想侧过身子,为他让出一条路,结果却被他突然叫住了。
“喂。”许宴笙挑了挑眉,“你叫……郁染是吧?”
他先是短暂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才迟疑着喊出了她的名字。显然是之前没有特地记住。
“嗯……”郁染慢吞吞地点了点头,“怎么了?”
男生身高腿长。哪怕只是不经意间停留在了她的身边,依旧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他动作散漫地倚靠在旁边的墙壁上,态度慵懒而轻佻。笔直修长的腿随意地交叉着,脚尖微微点地,一只手斜斜地插在口袋里,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
最引人注目的则是他的头发——颜色是纯粹的白,不长不短,像是清澈的冰或雪,看起来实在漂亮得不像话。
少女觉得有些不太自在。
在经历过3号客人的事情之后,她对其他不熟悉的玩家,都存在着似有若无的防备心。
——先前在四楼玩“捉迷藏”的时候,3号客人试图哄骗她跟着自己走。如果不是9号喻辞突然出现,恐怕……后果将不堪设想。
站在眼前的1号客人,许宴笙,看起来明显比3号客人更加危险。
然而,许宴笙的下一句话,却让她蓦然间愣在了原地。
“你知道3号已经死了的事情吗?”男生敛着眸子,没有看她,“他死在了四楼。就在我们玩‘捉迷藏’的时候。”
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藏在阴影里,薄唇微微抿起,让人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我听说……3号曾经和你发生过冲突?”
许宴笙掀起眼帘,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
郁染的心脏不由地漏跳了一拍。
“你怀疑我?”她皱了皱眉头。
许宴笙的言外之意实在太过明显。哪怕她再是迟钝,也能够听出他字里行间暗含着的试探意味。
“不。”许宴笙勾起唇角,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怀疑所有人。”
他慢悠悠地站直了身子,走到了少女的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你被希莉娅抓住了。”他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不是说……被她抓到的人,将会受到可怕的‘惩罚’吗?”
“可是,你看起来好像安然无恙啊。”
许宴笙猛地凑近了她。男生俊俏精致的脸庞在少女的视野中迅速放大,他的眼神锐利无比,如同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你该不会……是站在我们对立面的‘叛徒’吧?”他咄咄逼人地开了口。
郁染睁大眼睛,茫然无措地与他对视着。
“我才不是……”她立刻否认道。
而许宴笙则是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膀。
“当然。没有人会承认自己是‘叛徒’。”他漫不经心地扯出一抹恶劣的笑。
郁染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开口询问道:“3号……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不自觉地咬着唇瓣,脸上几乎明明白白地写着惴惴不安的忐忑情绪。
“啧。”许宴笙扯了扯嘴角,“他死在镜子前面,心口处插着镜子的碎片。”
郁染在刹那间恍然大悟。
——几乎是和8号客人一模一样的死法。
怪不得许宴笙会怀疑她。
因为她、喻辞、还有8号,恰好是一组的。而且,8号客人正是死在了和他们一起调查的过程之中。没有另外的目击者。
既然6号客人兰因能够因此联想到她和喻辞之间相互包庇的可能性,那么,许宴笙当然也能。
又或者说,其他人其实都暗自怀疑过她和喻辞、还有兰因,当时是否说了谎。只不过,没有人当众提出异议罢了。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静观其变。
亦或是……明哲保身。
“你和3号起冲突的时候,是9号出面帮了你。”许宴笙又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他的语气十分笃定,仿佛自己当时就在现场似的。
“你当时也在场?”郁染忍不住反问道。她没有立刻反驳他,其实就已经相当于是变相承认了。
许宴笙眯起了眼睛。他既没有点头承认,也没有选择否认。
“你们的关系这么好啊?”他又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以前就认识吗?”
他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看起来野性难驯。
“不认识。”郁染摇了摇头。她隐约间察觉到许宴笙似乎正在套自己的话。
“原来以前不认识啊……”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听起来吊儿郎当。
“那他为什么要出手帮你?”许宴笙话锋一转,藏在话语间的攻击性展露无疑,“那家伙看起来可不像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低下头,在少女的耳边一字一顿地开了口,“在其他人都不知道的时候,你们两个人共同达成了某种隐秘的‘合作’。”
“而杀死8号,便是你们开始合作的第一步。说不定……3号的死亡,也是你们的‘杰作’呢。”他满怀恶意地揣测道。
温热的气息钻进了她的耳朵里,有点痒。男生纯白的发丝蹭过她的脸颊,像羽毛一样。
“7号,你觉得呢?”许宴笙在她的耳边轻笑了一声。低沉的声音里带着轻佻的笑意,听得人耳尖发热。
郁染努力地保持着镇定与冷静。
“我觉得……”
“如果9号想要寻求‘合作对象’的话,那么,他为什么一定要选择我呢?”
“显而易见,在所有人之中,我是最坏的选择。”
少女抬起头,坦坦荡荡地看向了许宴笙,不遮不掩。她的反驳有理有据。
“你说得对。”许宴笙赞同地点了点头,“只不过,很多时候,‘逆向思维’显然更加让人难以预料。”
他又盯着郁染看了几秒,然后直起了身子。
“你受伤了?”他突然开口问道。
“啊?”郁染不明所以。
许宴笙抬了抬下巴,视线停留在了她的右手处。
郁染随口回答道:“‘惩罚’。”
“什么?”
“被抓住了的……‘惩罚’。”她学着男生的样子,动作散漫地耸了耸肩膀,“如你所见。”
少女将包扎着纱布的右手举到了许宴笙的面前,在他的眼前摇晃了一下之后,又很快就放了下来。
只不过,许宴笙的反应明显比她更快。他飞快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被咬了?”他的直觉实在敏锐得可怕。
郁染低低地应了一声。
毕竟,希莉娅他们看起来根本就没有打算隐瞒自己“吸血鬼”的身份。
“果然是一群吸血鬼。”许宴笙撇了撇嘴。他垂着眸子,随意地打量着少女裹着纱布的纤细手指。
男生手上的温度偏高。而他又翻来覆去地捏着她的手腕,几乎快要将自己触碰到的肌肤全部都染上了一层滚烫的热意。
郁染忍不住微微地皱起了眉头:“看够了吗?”
许宴笙这才不紧不慢地松开了手。
“好奇而已。”他轻飘飘地说道。
尽管他表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却有些不太自在。
好奇怪。
女孩子的手……都是这么软的吗?
而且,她的手腕未免也太细了。他刚刚甚至完全不敢用力,害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将其折断了。
[67]血色盛宴【10】:“前提是……你相信我。”
郁染悄悄地将手背在了身后。
“其他人呢?”她抿了抿唇,轻声问道。
许宴笙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她自以为隐蔽的小动作。他不动声色地绕到了她的身旁,视线向下偏移。
少女腕间的白皙肌肤上隐约晕染着星星点点的斑驳红痕——是他刚刚不知轻重捏出来的痕迹。像是雪中的红梅,艳丽至极。
“我也不知道。”许宴笙不紧不慢地回答道。他的语气轻佻散漫,让人难辨真假。
在沉默了片刻以后,他又故作若无其事地开了口,道:“还疼吗?”
“什么?”郁染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伤口。”许宴笙移开视线,没有与她对视,“你不是被吸血鬼咬了吗?”
郁染摇了摇头:“不疼。”
少女向后退了一步,想要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她刚刚侧眸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座钟,发现时间居然已经临近午夜十二点了。
“我们应该回房间了。”她好心地提醒道。
说着,郁染便转过身子,伸手打开了7号房间的房门。然而,就在她踏进房间以后,另外一道身影也自然而然地跟着她走了进来。
“当、当、当”。
下一刻,午夜的钟声如期敲响了。
少女打算反手关上房门,却险些撞到了人。她茫然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顿时睁大眼睛,颇为无措地愣在了原地。
“许宴笙?”她张了张嘴,“你……”
——许宴笙竟然跟在她的身后,一起走进了7号房间里。
因为郁染突然转了身,导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骤然拉近。少女想要伸手关门,可是,男生高大的身体挡住了门口,让她有些进退两难。
许宴笙似笑非笑地垂眸瞥了她一眼。
“现在已经是午夜时分了。”他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膀,“看起来……我猜得没错。”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赶走我,或者,收留我。”
——【请不要在午夜时分离开卧室。】
郁染的反应很快。
邀请函上面确实没有说明到底是离开谁的卧室。也就是说,只要在午夜时分,待在任何一间卧室里,都是符合“规则”的。
事实上,她先前就想过——所谓的“规则”之中,明显存在着可以利用的“漏洞”。类似于“文字游戏”。而想要成功通关游戏,恐怕就需要在简单的“规则”里找到一条生路。
所以,许宴笙是想要亲自验证一下“规则”之中的漏洞是否存在吗?
“为什么?”
尽管郁染问得没头没尾,但是,许宴笙却听懂了。
“砰”。
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反手关上了房门。然后,他弯下了腰,逐渐靠近了她。
此时此刻,三更半夜。
窗外萧瑟的冷风吹过树林,干枯的枝桠摇晃着,“嘎吱”作响。落叶随风飘散。
面前的男生人高马大。他半眯着眼睛,眸中没有什么情绪。昏黄的烛火映照出他精致的侧脸,雪白的发丝泛着晶莹剔透的色泽,如同冬日里的第一场初雪,纯洁无瑕。墨黑的眼瞳深邃无比,耀眼夺目。
许宴笙的相貌完全可以用“漂亮”来形容。但是,他周身萦绕着的锋利气质,却往往让人下意识地忽略了他的长相。
郁染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然而,身后就是坚硬的墙壁,她退无可退。
男生尾随着她进入了房间。此刻四下无人。而碍于“规则”的限制,其他客人也不可能走出卧室。当然,她自己也无法离开卧室。
——她现在孤立无援。
更何况……许宴笙甚至还在怀疑她。
“你在害怕吗?”他缓缓扯出一抹恶劣的笑,语气轻佻,“胆子这么小?还敢和9号‘合作’杀人?”
他还在试探她。
“我没有……”郁染强装镇定地抬起了眸子。可是,她颤动的眸光,还是暴露出了她此时的紧张与不安。
少女怯生生地看着他,眼神飘忽不定,像是春日里荡漾的湖水,一圈又一圈的细碎涟漪蔓延开来,揉碎了光影。
“啧。”许宴笙忍不住舔了舔发痒的齿尖。
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虽然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
少女惶恐不安的模样,宛若迷途的羔羊,看起来诱人极了,直勾得人心里发痒。
许宴笙突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他偏过头,故意吓她:“怎么办?你逃不掉了。”
“除非……你想要主动违反‘规则’。”
男生没有用力,而郁染也没有选择挣脱。她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十分危险。
在“多人游戏”里,每一个玩家都有自己的想法。“合作”,或是“竞争”,都只在一念之间。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恐怕才是“游戏”的常态。
郁染抿了抿唇。
她的指尖悄悄地按住了自己藏在身上的镜子——白天玩“捉迷藏”的时候,喻辞将一面特殊的镜子交给她保管了。这面镜子躺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背后镌刻着逆五芒星的图案。
在危急时刻,她可以趁机拿出镜子,迫使许宴笙违反第二条“规则”。
——【请不要在午夜时分照镜子。】
尽管还不知道违反这条“规则”的下场到底是什么,但是,只要能够限制住他的行动,她就有机会逃出生天。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许宴笙竟然没有选择对她动手。他只是又抬眸看了一眼她受了伤的右手,接着便松开了手。
少女疑惑地睁大了眼睛。
许宴笙轻飘飘地笑了笑:“你怕什么?”
他挑了挑眉,神色自若,仿佛刚刚威胁恐吓少女的人不是自己似的。
“我只是好奇而已。”许宴笙意味不明地再次重复了一遍。他正在回答少女片刻之前提出来的问题——“为什么?”
“什么?”郁染不敢掉以轻心。她的指尖依旧不动声色地按在镜子的边缘,随时都可以做出反击。
“昨天晚上,希莉娅专门‘拜访’了你的房间,对吗?”许宴笙懒懒散散地靠在墙边,“而你却安然无恙。”
“她当晚应该还敲响了4号房间的门。”他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次日清晨,我们发现4号客人死在了走廊上。”
“他的死因是失血过多,脖颈处还印着两枚血洞,显然是吸血鬼所为。”
许宴笙的视线再次从少女裹着纱布的右手处扫了过去。
“同样都是被吸血鬼咬了。他死了,可你还活着。”
“既然连接受了所谓的‘惩罚’都不会死,那么,可以大胆推测一下,只有违反了某条、或者某几条‘规则’,才会被吸血鬼杀死。”
他眯起了眼睛。
“我在好奇——今天晚上,希莉娅还会不会过来敲你的门?”
“她会对你动手吗?”
“如果希莉娅没有敲响7号房间的门,而是选择换另外的房间敲门,那么,要是轮到1号房间的话,我又不在房间里,到时候,她又会怎么做呢?”他饶有兴致地勾了勾唇角。
在条理清晰地逐一分析完毕之后,许宴笙又摊开手,摆出了一个“无所谓”的姿势。
“当然了。你也可以简单地理解为:我现在还在怀疑你、以及你们其他所有人。所以,我想要找出你的‘破绽’。”
他堂而皇之地将自己的目的直接说了出来。
很显然,许宴笙根本就不怕得罪别人。甚至,在闯进少女房间的时候,他也没有提前告知过她,而且极为强硬地“先斩后奏”。
半晌之后,郁染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可是,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啊……”
许宴笙险些被她逗笑了。他完全没有想到——少女的关注点居然这么奇怪。简直匪夷所思。
“那怎么办?”他反问道。
“啊?”郁染不禁愣住了,“唔,你……睡觉的时候会乱动吗?”她试探性地开口询问道。
见少女竟然真的在仔细考虑,许宴笙倒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不睡觉。”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了下来,“你一个人睡在床上就可以了。”
“只不过,前提是……你相信我。”
许宴笙极为散漫地靠在了沙发上。他仰着头,修长脖颈处喉结明显,凸起的线条性感。半长的头发雪白透亮,更衬得他五官精致立体,肌肤白皙,毫无瑕疵。
“那……我也不睡。”郁染抱着手臂缩在了床角处。她其实也在好奇许宴笙刚才提出来的假设。
少女努力地想要打起精神,然而,沉重的困倦感一阵又一阵地袭来,让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像是被“吸血”的后遗症。
她在不知不觉间透支了太多精力,来享受片刻的欢愉,以至于……事后需要更多的休息。
少女双眸紧闭,沉沉地睡了过去。
许宴笙听到了均匀的呼吸声。又轻又浅。他朝着床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郁染已经睡着了。
嗯?真的这么相信他吗?
大概是困极了的缘故,少女直接以抱着手臂的蜷缩姿势睡了过去。她娇小的身体缩成一团,安安静静地待在床角处,像是……一只柔软的小蘑菇。
她鸦黑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散落了下来,隐约勾勒出精致的侧脸轮廓。
许宴笙犹豫了片刻,还是慢吞吞地站起了身子。
——她睡觉的姿势看起来好像很难受的样子。自己是不是应该好心地帮她一下?
男生长腿一迈,很快就来到了床边。他将唇角抿成了平直的线,踌躇不决地站在原地。
而郁染已经难受得皱起了眉头。她现在的姿势确实不适合睡觉。
“算了。”许宴笙摇了摇头。
他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男生转过身子,想要回到沙发附近。然而,他才走了没几步,便又停下了脚步。
“啧。”他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
许宴笙重新走到床边,故作自然地伸出了手。他小心翼翼地帮助少女调整了一下睡姿,让她能够平躺在床上。
紧接着,他又贴心地为她盖好了被子。
少女在睡梦中用力地咬住了唇瓣,眼尾处晕着绯色。像是做了一场可怕的噩梦。
“喂。”许宴笙有些看不下去了,小声地开了口,“你咬得太用力了吧?”
她的嘴唇都被咬出血了。
男生实在坐立难安。
鬼使神差地,他将自己的手指伸了过去。然后,少女一口咬住了他的指尖。
她咬得很用力。
他能够感觉到轻微的钝痛感。
还有……潮湿而温热的柔软触感。
许宴笙尽可能地克制着自己不要随意地胡思乱想。他现在只是在做“好人好事”而已。
不过,真的好软啊……
他不由地敛了敛眸子。
纯白的睫羽压下来,像是陡然间落了一场雪,遮住了深邃漂亮的黑曜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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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血色盛宴【11】:“我就是‘目击者’啊。”
郁染做了一个噩梦。
她梦见……自己被蝙蝠咬了。
当她路过三楼的房间时,里面飞出来了一大群蝙蝠,争先恐后地往她身上扑。它们的獠牙又长又利,深深地刺进了她的身体里,将她咬得千疮百孔。
体内的鲜血在不断流失。
蝙蝠们正在大肆地享受着属于它们的“飨宴”。没有人来救她。
少女用力地咬住了唇瓣,想要努力地克制住从自己唇齿间溢出来的痛苦喘息。她眉头紧锁,眼尾泛红,痛得快要哭出来了。
她感觉自己像是在风中摇曳着的烛火,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一只又一只漆黑的蝙蝠挥舞着翅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潮水般的刺痛感迅速地蔓延至四肢百骸,将她瞬间淹没。
被献祭的羔羊,终将迎来既定的结局——成为飨宴上的食物,用鲜血点缀盛宴。
少女猛然间惊醒了。
她蓦地睁开眼睛,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恍惚与不安的情绪。她偏过头,意外看见自己的房间里居然还有另外一个人存在。
郁染不由地愣了一下。片刻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醒了?”
许宴笙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抱着手臂,漫不经心地询问道:“怎么了?”
郁染慢吞吞地揉了揉眼睛,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时的茫然,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
“唔……做了噩梦。”她言简意赅地概括道。
许宴笙似乎还想要继续追问下去。但是,就在这时,走廊里隐约传来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敲门声。
郁染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许宴笙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门口处。他靠在墙边,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咚咚咚”。
熟悉的敲门节奏。
只不过,被敲响的并不是7号房间的房门。
许宴笙敛了敛眸子。
“声音是从9号房间的方向传过来的。”他的语气十分笃定。
少女抿了抿唇。
9号客人是喻辞。他会开门吗?
就在她思考的时候,房门外面又再一次传来了敲门声。
“8号房间。”许宴笙不假思索地得出了结论。
“两次敲门声间隔这么短……”他想了想,“说明9号根本就没有开门。”
“可是,8号房间里面……好像没有住人啊?”郁染瞪大了眼睛。
8号客人早就死了。他甚至没有入住过客房,就早早地死在了调查过程之中。
“不一定。”许宴笙挑了挑眉,“说不定,除了我之外,其他客人同时也想到了‘换房间’的操作。”
“可以肯定的是——所谓的‘规则’之中,绝对存在着可以被利用的‘漏洞’。”
“邀请函上面记载着已知的两条‘规则’。而这座城堡里显然还有未知的‘规则’,与‘镜子’有关。”
“当然。前提是——你们都没有说谎。”
“如果你和9号、甚至还有6号,一起编织了一个巧妙的谎言,将3号、5号、8号的死亡,伪装成了‘意外’,那么……”
许宴笙将目前的情况看得十分透彻。他的分析能力显然极其出色。
5号和8号死在了第一天的调查过程中,而3号则是死在了第二天玩“捉迷藏”的时候。据说……他们都死在了镜子前面。
如果不是人为的话,那么,城堡里必定还存在着与“镜子”有关的未知“规则”。
除此之外,最先死亡的10号客人,则是因为在餐桌前打翻了高脚杯,被希莉娅当众杀死。
还有……4号客人。他被发现死在了午夜之后的走廊里,因失血过多而亡。推测是因为违反了邀请函上面记载着的第一条规则。
“我没有杀人。”郁染不得不再次强调道。然而,下一刻,她的眸光微不可察地闪了闪。
她忽然间联想到了一个堪称荒唐的可能性。
事实上,她其实并没有亲眼目睹过8号的死亡过程。而5号死亡的时候,也没有其他目击者存在,只有6号兰因的一面之词。
还有,当她在四楼和3号发生冲突的时候,是9号喻辞突然站了出来。等到她被希莉娅抓住之后,9号也有可能“去而复返”,悄悄地杀死3号。
——要是6号和9号暗中串通起来,共同伪造出了有关于“镜子”的禁制……
可是,为什么呢?
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郁染总觉得——喻辞应该没有骗她。
而且,喻辞和兰因他们两个人也完全没有必要伪造出虚假的“规则”。因为这实在是太容易被人拆穿了。风险太大,并且毫无意义。再者,城堡四楼的房间里摆满了镜子,可三楼却连哪怕一面镜子都没有。
显而易见,“镜子”绝对是关键。
于是,郁染很快就将自己灵光乍现的无端揣测抛之脑后了。
“你在想什么?”许宴笙看了她一眼。
“没想什么。”郁染摇了摇头,“我觉得……你的猜测应该是正确的。”
“你知道吗?”她垂着眸子,“城堡的三楼,几乎完全没有任何镜子存在。”
许宴笙饶有兴致地笑了笑,随口问道:“希莉娅带你去了三楼?”
“嗯。”郁染没有隐瞒。
许宴笙半低着头,漫不经心地思考了起来。他习惯性地抬起手,拨弄了一下额前的碎发。
男生的手指修长而白皙,雪白的发丝从他的指尖轻飘飘地流淌而过,似流水一般。
而郁染的注意力则是不可避免地被他的手指吸引了。
她看见了印在他指尖之上的小巧咬痕——深红色的齿印明晃晃地烙印在冷白肌肤上,看起来极为显眼。
“你的手怎么了?”少女有些担心,忍不住开口询问道,“你也被咬了?”
许宴笙的动作有些突兀地僵在了半空之中。他欲盖弥彰似的放下了手,故作随意地回答道:“没什么。”
他确实被咬了。
被眼前的少女在噩梦中用力地咬了一口。就像是……小猫在磨牙似的。
尽管郁染依旧不明所以,但是,既然许宴笙不欲多言,他又没有流血,她也不好再继续追问下去了。
————
熹微的晨光从厚重窗帘的缝隙之中悄悄地钻进了房间里。
天亮了。
许宴笙伸手打开了房门。他率先从自己所在的7号房间里走了出去。
结果……却与从隔壁8号房间里面走出来的人直接打了个照面。
两个人均是愣了一下。
而跟在许宴笙身后的少女,也被迫停下了脚步——她直接撞上了男生坚硬的后背,额头磕得生疼。
“你……”郁染揉着额头。然后,她抬起了眸子,也看见了从8号房间里走出来的人。
——竟然是9号客人喻辞。他昨晚悄无声息地换了房间,住进了8号房间里。
怪不得昨晚两次敲门声的间隔那么短。原来是因为9号房间里根本就没有住人。
而希莉娅敲完9号房间的门之后,居然又毫不犹豫地去敲了8号房间的门。
只是巧合而已吗?还是说……她知道喻辞在8号房间里?
郁染迟钝的大脑飞速转动着。无数种可能性在她的心中乱七八糟地飘来飘去,将她的思绪搅成了一团乱麻。
——呜,好复杂啊。
“你们两个人昨天晚上……住在一起吗?”
意料之外地,竟然是向来冷淡的喻辞主动开了口。他脸色平静,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表情。
许宴笙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对。”
他显然丝毫不在意所谓的“社交礼仪”。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他甚至可以不择手段。
喻辞抿了抿唇。他看向了少女,轻声问道:“他……欺负你了吗?”
郁染慢慢地眨了眨眼睛:“没有。”
她完全没有想到——喻辞居然会主动关心自己。
“你的手……怎么了?”他又问道,“是所谓的‘惩罚’吗?希莉娅咬了你?”
在少女开口回答问题之前,喻辞就已经自顾自地将答案全部推测出来了,并且,他还猜得很准。
郁染只能愣愣地点了点头。
“让我看看。”喻辞的态度实在太过自然,以至于少女下意识地伸出了右手。
她十分听话地将裹着纱布的手指递了过去。
喻辞垂眸看了一眼,淡淡地问道:“还疼吗?”他轻轻地捏着她的手,动作克制。
“不疼。”郁染乖乖地回答道。她任由着喻辞打量着自己的伤口,一动不动。
——像是见到了熟人的小猫,自觉地收起了小小的爪子。
许宴笙不由地皱了皱眉头:“喂。你是不是在区别对待啊?”
他还记得少女昨晚皱着眉头斥责了自己——“看够了吗?”
而此时此刻,在9号的面前,她却又乖得不像话。
不公平。
喻辞忽然面无表情地抬眸瞥了许宴笙一眼:“恕我直言,你不觉得自己管得太宽了吗?”
他一忍再忍,才把一些更加难听的嘲讽话语,硬生生地强行咽了回去。
“不觉得。”许宴笙不禁嗤笑了一声,“9号,你和她……关系这么好啊?”他阴阳怪气道。
“与你无关。”喻辞不想理他。
“为什么要住进8号房间里?”许宴笙突然毫无征兆地转移了话题,令人猝不及防。
而喻辞的回答则滴水不漏:“好奇。”
紧接着,他又开口反问了一句:“那你呢?为什么非要和……7号住在一起?”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恐怕不太妥当吧?”他抿着唇角,语气微冷地质问道。
许宴笙的脸上挂着散漫的笑。
“也是因为好奇啊。”他极为轻佻地开了口,“你在好奇什么,我就在好奇什么。”
许宴笙的话语听起来似乎有些拗口。但是,喻辞却一下子就听懂了。他甚至还猜到了许宴笙没有直接表达出来的弦外之音。
“你在怀疑我们?”喻辞问道。分明是疑问句,可他的语气却不容置喙。
“对。”许宴笙坦坦荡荡地承认了,“如果没有其他目击者的话,我无法相信你们的说辞。”
“什么目击者?”
另外一道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只见2号客人林夏眠从2号房间里走了出来。大概是刚刚才睡醒的缘故,他的头发有些凌乱。黑发的末梢微微卷起,琥珀色的瞳仁又圆又大,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热情无害的大型犬。
“大家早上好。”他笑着打了一声招呼,“你们刚刚在聊什么呢?”
“在聊‘目击者’的事情。”郁染开口回答了他。
“唔……”林夏眠想了想,“我就是啊。”
“什么?”郁染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就是‘目击者’啊。”林夏眠十分耐心地解释道,“我亲眼看到了3号客人的死亡过程。”
“就在城堡的四楼。我们昨天玩‘捉迷藏’的时候。”他又详尽地补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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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血色盛宴【12】:“邀请函不见了。”
“我看见3号客人掀开了镜子上面盖着的布,然后,他又抬起头看了镜子一眼,接着就莫名其妙地倒下去了。”
2号客人林夏眠一边努力回想着,一边慢慢地说道。
“下一刻,镜子突然碎了。其中一枚锋利的玻璃碎片掉下来,直直地刺进了3号的心口处。”
“只不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3号要突然自寻死路?”
林夏眠有些好奇地眨了眨眼睛。他的睫羽纤长又浓密,黑压压地敛下来,如同扇子一般,在琥珀色的眼睛下扑出了一小片深色的阴影。
他的求知欲显然十分旺盛。
“对了,7号。”林夏眠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他抬眸看向了少女,“你当时是和3号发生了冲突吗?”
他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继续询问道:“你还好吗?3号没有为难你吧?”
郁染连忙摇了摇头:“我没事。”
“你的手指怎么受伤了?”林夏眠很快就发现了少女指尖包裹着的纱布,“疼吗?”他皱了皱眉头,仿佛感同身受一般。
“不疼。”郁染只能不厌其烦地再次重复了一遍相同的回答。
“2号。”喻辞突然开口唤了一声,他直接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对话,“昨天,3号的行为举止……还有其他什么值得在意的异常之处吗?”
林夏眠偏过了头,苦思冥想道:“没有啊……”
他咬了咬唇,迟疑着开口说道:“非要说的话,就是……3号当时对我的态度很热情?”
“他说自己找到了一个很好的藏身之处,非要邀请我跟他一起走。”
“但是,我觉得大家各自分开躲藏的话,肯定更难被‘鬼’抓到。所以,我就没有搭理他。”
“然后,我才刚走出去没多远,就看见3号朝着一面镜子伸出了手……”
林夏眠十分疑惑地摇了摇头,明显对于3号的反常行为百思不得其解。
郁染的心脏无端漏跳了一拍。
她恍然间回想起来——昨天在四楼玩“捉迷藏”的时候,3号客人也是利用了同样的借口,想要诱骗自己跟着他走。
只不过,由于9号喻辞及时出现,3号客人失败了。所以,他便转移了目标,准备对2号林夏眠出手。结果,他又失败了。
后来,3号客人便离奇地死在了镜子前面。
“啧。”许宴笙挑了挑眉,“既然你们都是所谓‘目击者’的话,那么,至少可以说明——城堡里必然存在着与‘镜子’有关的隐藏‘规则’。”
“再结合一下邀请函上面记载着的第二条规则:【请不要在午夜时分照镜子。】”他慢慢地眯起了眼睛,意味深长。
而喻辞则是极为自然地开口接了话:“我猜测,隐藏的‘规则’是——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看向镜中的自己。”
他脸色冷淡,语气平静。
“我之前亲眼目睹了8号的死亡过程。而2号刚刚也说了,3号在死前抬头看了镜子一眼。”
郁染也回想起了当时的场景——8号客人的尸体躺在地上,他面色惨白,双目圆睁,脸上的表情极度惊恐,死前似乎看到了什么可怕的画面,像是被活活吓死的。
喻辞则是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一直觉得,邀请函上面记载的‘规则’很奇怪。为什么一定要强调‘午夜时分’呢?毕竟,白天的时候,8号客人就死在了镜子前面。
如果无论什么时候‘照镜子’都会死,那么,再特意强调时间分明毫无意义。实在多此一举。除非,还存在着另外的‘限制条件’。”
“只不过,人在‘照镜子’的时候,总会不可避免地看到镜中的自己。所以,所谓的‘条件’大概很难被人发现。”
“事实上,在昨天的时候,我曾经尝试过‘照镜子’,结果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当然,鉴于8号的死状,我当时没有看镜子。”
“现在看来,只有看向镜中的自己,才算是违反了‘规则’。”
喻辞的推测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可郁染只觉得——他实在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赌徒。仅仅只是为了证明心中模棱两可的猜测,就可以用自己的性命去赌博。
而且,他居然真的能够发现所谓的“限制条件”。如他所言,人在“照镜子”的时候,往往会看向镜中的自己。
可他偏偏将两件事硬生生地拆分了出来,从而找到了“规则”中根本算不上漏洞的“限制条件”。
林夏眠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连连附和道:“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仔细想想,3号当时确实看向了镜中的自己。”他后知后觉似的开了口。
喻辞敛了敛眸子,忽然又开口询问道:“2号,你有没有注意到——3号当时照的镜子,是什么样子的?”
他的问题听起来似乎有些没头没尾。
林夏眠不由地愣了一下:“啊?”
他有些苦恼地抬手抓了抓头发,半长的发丝变得更加凌乱,微卷的发梢垂落下来,遮住了他俊朗的眉眼。
“我……实在想不起来具体的细节了。”他眉头紧锁,“四楼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镜子。3号死得又太过突然。我当时被吓了一跳,完全没有注意到镜子的款式。”
“怎么了?这个问题很重要吗?”林夏眠有些愧疚地追问道,“那我再认真想想看吧。”
喻辞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不用了。”
他话锋一转,又道:“那你有没有检查过3号的尸体?你确认过他的死因吗?或者说……你搜过他的身吗?”
林夏眠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当然。不过,我也不是医生,无法确定3号的具体死因。我只知道……他当时已经没有心跳了。”
“至于‘搜身’……”他摇了摇头,否认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显而易见,在这场‘游戏’里……”他语焉不详地停顿了片刻,又继续说道,“所有的玩家们都只能凭借自己的本事过关。我没有必要‘搜身’。”
喻辞镇定自若:“你误会了。我说的是单纯的‘搜身’。”
“好吧。”林夏眠耸了耸肩膀,不置可否,“我没有搜他的身。毕竟,除了邀请函之外,我们身上应该也没有其他东西了吧?”
许宴笙忍不住嗤笑道:“未必。说不定……这场游戏里面真的存在着关键的‘雾绡’呢?”
“要是3号找到了关键道具,又偷偷地私藏了起来……”他靠在墙边,眉眼低垂,语气漫不经心,“这样的话,他突然‘自寻死路’的反常行为,似乎也可以解释得通了。”
林夏眠撇了撇嘴,反问道:“既然他找到了‘雾绡’,怎么还会自寻死路?”
“谁知道呢?”许宴笙扯了扯嘴角,“我只是随口猜测一下而已。”
喻辞若有所思。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少女一眼,又收回了视线。
“也许是因为……他想要满足‘雾绡’的使用条件。”他轻飘飘地说道。
“毕竟,据我所知,迄今为止,每一位玩家所经历过的每一场游戏,从来都没有重复过。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孤陋寡闻了。”
“只不过,由此可知,‘雾境’中的每一场游戏大概率都是不一样的。而不同道具的使用方法,当然也不尽相同。说不定,想要使用这场游戏里面的关键道具,就需要……‘死亡’呢?”
喻辞敛着眸子,面无表情。
郁染微微地抿了抿唇。她现在只觉得一头雾水。
林夏眠很明显意有所指。而喻辞话语中的弦外之音——“不单纯”的“搜身”,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大概能够听懂——他们说的“雾绡”,应该就是指“一场游戏里面的关键道具”。与他们之前提到过的词语“雾境”一样,都是这片空间里特殊的名词。
——所以说,他们为什么不能把话说得更加清楚一点?非要含糊其辞,就像是在说谜语一样。
少女有心想要开口询问,话到嘴边却又有些犹豫。她想了想,还是决定私下里找机会再问。
“那么,他们的尸体呢?”林夏眠忽然开口问道,“已经死亡的客人。”他补充着解释了一句。
“不见了。”喻辞回答道,“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尸体都被悄悄处理掉了。”
“在8号死亡之后,我当场就检查过他的尸体。他的身上只有一张滴过血的邀请函——大概是从他心口处流出来的鲜血。”
“而前天晚上的时候,4号因失血过多死在了走廊里。次日清晨,我也检查过他的尸体。可是,他的身上什么都没有。”
许宴笙挑了挑眉:“什么都没有?邀请函呢?”他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邀请函不见了。”喻辞敛着眸子,“不知道是不是被吸血鬼拿走了。毕竟,4号可是明目张胆地违反了邀请函上面记载着的‘规则’。”
“所以,我才想问一下2号。你当时到底有没有搜过3号的身?”他看向了林夏眠。
林夏眠颇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不早说。早说的话,我当时就动手搜他的身了。”他摇了摇头,一副十分懊悔的样子。
喻辞抬起头,看向了正站在不远处的6号客人兰因。
“那么,6号,你呢?”他淡淡地说道,“你检查过5号的尸体吗?”
郁染顺势抬起眸子望了过去。
只见兰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出了房间。他此时正静静地站在不远处,漂亮精致的脸庞之上挂着似有若无的清浅笑意,优雅从容。
有意无意地,当少女抬眸看过来的时候,兰因轻轻地偏了偏头,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她的视线,与她对视了一眼。
他弯了弯唇角,眸中含着笑。
郁染不由地怔愣了片刻。
一抹暖色的阳光恰好洒了进来,落在了兰因的身上,影影绰绰地勾勒出了他修长挺拔的身形。在光芒照耀下,他眼尾处的泪痣熠熠生辉。
——宛若一场不切实际的绮丽幻梦,泡影一般,流光溢彩。
就在这时,喻辞不经意间挪动了脚步,恰好挡住了少女看向兰因的视线。
郁染从恍惚之间猛然惊醒了过来。
“你当时说……5号也死在了镜子前面。”喻辞又轻飘飘地开了口,语气依旧平静,“6号,你应该还记得吧?”
“你检查过他的尸体吗?”他莫名其妙地再次重复了一遍。
或许是错觉,郁染总觉得自己的周围似乎突然间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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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血色盛宴【13】:“你们兄妹俩又在吵架啊?”
喻辞冷着脸,面无表情。
而兰因的脸上依旧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慢条斯理地走上前来:“当然。”
“5号的尸体上,只有一张染血的邀请函。”
兰因垂着眸子,视线状似不经意地从郁染受了伤的右手处扫了过去。
她的手又白又嫩。哪怕是洁白柔软的纱布,裹在她指尖上时,也显得粗糙不堪,色彩之间差异明显。隐约可以瞥见纱布之下逐渐洇开的淡红血渍。
喻辞不动声色地侧过了身子,将少女娇小的身躯严严实实地遮挡了起来。他身高腿长,眉眼冷峻精致,唇角紧紧抿着,让人只觉得生人勿近、高不可攀。
只不过,他此时站得离郁染很近——类似于下意识的本能反应,隐隐呈现出一种保护者的防备姿态。
兰因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道:“你们的关系很好。”他的语气平静如水,像是在简单地陈述着一件客观事实。
喻辞不置可否。他敛了敛眸子,没有选择反驳。
而许宴笙则是阴阳怪气地嗤笑了一声。
只有林夏眠还处于茫然的状态之中。他又抬手抓了抓头发,自顾自地开了口,道:“所以,我们……应该怎么通关呢?”
“就算现在知道了城堡里的隐藏‘规则’,好像也于事无补吧?”
“而且,这场莫名其妙的宴会……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他撇了撇嘴,琥珀色的眸子微微闪烁着,显然有些不耐烦。
——像是一只急躁的大型犬,一下又一下地甩动着自己毛茸茸的尾巴。
“哎呀。”
婉转动听的勾人声音在走廊外响了起来,尾音百转千回,足以听得人脸红心跳。
“客人……怎么这么着急啊?”
希莉娅窈窕而高挑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的不远处。她弯着眉眼,笑容璀璨夺目。
女人端着高脚杯,脚下踩着优雅从容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杯中猩红色的液体摇晃着,细碎的光影流转其间。
“哒、哒、哒”。
她的脚步声清脆悦耳,宛若勾魂夺魄的诱人魔咒。又像是……催人性命的可怕梦魇,令人心惊肉跳。
“不要着急呀。”希莉娅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杯中的鲜血,“这场飨宴中最精彩的时刻……还没有来临呢。”
“想必,诸位客人们,也还没有尽兴吧?”她一点一点地勾起了唇角。
希莉娅恰到好处地停留在了照不到阳光的阴影里。她形状姣好的唇瓣被鲜血染成了艳红色。
郁染小心翼翼地抬起了眸子,却发现希莉娅此刻正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希莉娅的视线实在是太明显了。她猩红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目光专注而炽热,仿佛要将她直接融化一般。
不可避免地,郁染回想起了昨天的“惩罚”。她隐约觉得——自己指尖之上残留的伤口正在微微发热。
她甚至能够回忆起细微的刺痛感、以及随之而来的愉悦感。
而希莉娅像是看穿了少女心底的想法似的,忽然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她慢慢地抬起手,再次抿了一口杯中的鲜血。
动作之间暗示意味明显。
喻辞不由地眯起了眼睛。他偏过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身边少女的神情。
郁染受了伤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起来。直到裹在指尖上的纱布不断地摩擦着她的手心时,她才堪堪反应了过来,又后知后觉地松开了手。
“怎么了?”喻辞偏过头,低声询问道,“伤口还疼吗?”他抬了抬手,似乎是想要再次检查一下少女手上的伤口。
只不过,就在这时,希莉娅已经来到了少女的面前。她毫不避讳地抓起了她的右手手腕,动作温柔却强硬,不容抗拒。
女人垂下眸子看了一眼,忽然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嘴角,轻声道:“啧。没想到……”
郁染愣在了原地,没有挣扎。而喻辞抿着唇,脸色冷得像冰。他正想开口打断希莉娅的动作,结果,却被其他人抢了先。
“所以……你又想要找什么乐子呢?”许宴笙轻飘飘地开了口。
男生姿势懒散地靠在墙边,雪色碎发随意地散落下来,漂亮精致的眉眼在发丝间若隐若现。
希莉娅轻轻地松开了手。
她向后退了一步,随意地将手中的高脚杯朝走廊外面的方向扔了过去。
“噼里啪啦”。
脆弱的玻璃顿时摔得支离破碎,发出清脆的声响。其中盛着的鲜血也因此洒了出来,在地面上晕出一大片深色的血渍。
下一刻,此起彼伏的“窸窸窣窣”声由远及近地响了起来,极为突兀。
数只通体漆黑的蝙蝠从周围的阴影里猛地窜了出来。它们争先恐后地扑到血渍上面,拼了命地吸食着地上的鲜血。或许是太过急切的缘故,它们毫无缝隙地挤在了一起,你争我抢。哪怕是被玻璃碎片划伤了身体,也丝毫不肯退让半分。
然而,仅仅只有半杯鲜血而已,显然无法完全满足所有的蝙蝠们。于是,它们开始毫不留情地互相撕咬了起来。
利爪撕开翅膀,利齿啃咬血肉。人耳听不到的尖利啸叫声回荡在空气中,其中还夹杂着凄厉的嘶嘶声。宛若指甲划过玻璃时的刺耳声响,难听至极,令人牙酸不已。
一时间,场面变得混乱不堪。
而希莉娅却看得津津有味。她饶有兴致地勾唇笑着,眼底兴味盎然。
“真是一群可怜的小家伙们。”她装模作样地叹息了一句,“都饿得饥肠辘辘了呢。”
任谁都能听得出来她的虚伪。
鳄鱼的眼泪。
显而易见,希莉娅在“杀鸡儆猴”。或者说……明目张胆地威胁恐吓他们。
在分食完地上的血渍之后,侥幸存活下来的蝙蝠们踩在同类们的尸体上,又变得躁动不安了起来。
它们还远远没有满足。在尝过鲜血以后,它们体内的渴望不仅没有减弱半分,反而愈演愈烈。
“真贪婪啊。”希莉娅摇了摇头,“你们应该懂得满足。”
她高高在上地教诲着小小的蝙蝠们,像是全然忘记了自己昨天险些彻底失控的迷离模样。
“是啊。”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走廊外面传了过来,“应该懂得满足。”
莱伊斯面无表情地站在走廊外,周身的气质矜贵不凡。
他的话语显然意有所指。像是在严厉地告诫着希莉娅。又像是……在刻意地警告自己。
“希莉娅。”莱伊斯淡淡地开了口,“同样的话,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而且,相同的恶作剧,在做第二次的时候,恐怕就吓不到人了吧?”
说着,他抬起眸子,视线故作随意地从郁染的身上扫了过去。在看见少女指尖裹着的纱布时,他的眸光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已经过去一个晚上了,她手上的伤口直到现在还没有愈合吗?
她……还在流血吗?
莫名其妙地,他想起了自己昨天看到的画面——少女细白的指尖上凝着艳红的血珠,星星点点的血痕烙印在她的手心之中。
又香又甜的血腥气味,似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宛若致命的毒药,足以让人上瘾。
莱伊斯慢慢地收回了视线。他闭了闭眼睛,将此刻不合时宜的心思抛之脑后。
人类……未免也太脆弱了。
“我知道了。”希莉娅故意拖长了语调,听起来阴阳怪气,“伯爵大人没有必要再三强调。”
“我有分寸。”她极为不满地撇了撇嘴。
“你有分寸?”莱伊斯掀了掀眼帘,意有所指地质问道,“希莉娅,你以为……谁都会相信你的鬼话吗?”
郁染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她怎么觉得——莱伊斯是在拐弯抹角地教育自己呢?
“哥哥!”希莉娅恼羞成怒,她咬了咬牙,十分不爽地抨击道,“你好无趣。”
“不就是‘规则’吗?”她扯了扯嘴角,“没关系。反正……我等得起。”
“这场宴会,总会有结束的时候。到时候……你就没有理由阻拦我了吧?”说着,希莉娅十分隐晦地瞥了一眼郁染。
“随你。”莱伊斯淡淡地说道,“希望你可以说到做到。”他自顾自地转过了身子,想要离开这里。
然而,他忽然迎面碰见了一位不速之客。
“怎么了?”
一位同样穿着华丽贵族服饰的高大男人自然而然地走了过来。他的头发是深邃而浓郁的绿色,眉眼艳丽精致,瞳色血红。
“啧,你们兄妹俩又在吵架啊?”他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口吻熟稔。
“桑格利特。”莱伊斯冷冰冰地开了口,“我记得……现在还没有到时间吧。”
“既然是受邀前来赴宴的客人,至少应该懂得礼数。对主人的家事指手画脚,未免太过失礼了。”
他冷冷地看向了桑格利特。
“抱歉、抱歉。”桑格利特从善如流地开口认了错。他漫不经心地举起了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说实话,希莉娅,我真的能够和你感同身受。”他又装模作样地压低了音量,像是在和她说悄悄话似的,无比直白地抱怨道,“毕竟,莱伊斯真的太烦人了。”
“实在难为你忍耐他这么久了。太辛苦了。”桑格利特颇为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然而,事实上,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够清楚地听见他说话的声音。
包括莱伊斯。
“桑格利特。”莱伊斯的语气很淡,“你知道的。我完全可以把你赶出去。”
分明是平静至极的态度,但是,其中的威胁意味却显而易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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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血色盛宴【14】:“是你们莫大的荣幸。”
“好的、好的。”桑格利特随意地摆了摆手,敷衍态度溢于言表。
他深绿色的长发从耳边垂落下来,衬得肤色愈发苍白,像是常年不见阳光似的,没有丝毫血色。
“你可真无趣啊。”他又慢慢地笑了起来,“莱伊斯。”
说着,桑格利特转过头,看向了站在走廊里的人们。他的眸中泛着鲜艳夺目的猩红色彩,极为显眼。
他的视线从他们的身上逐一扫过,仿佛是在暗自打量着什么。忽然间,他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
“怎么只剩下这几个人类了?”桑格利特微微地皱了皱眉头,有些惊讶地询问道,“难道说……今年受邀前来的‘客人’一共只有五位吗?这么少?”
他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够……吗?”
只不过,他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让人听不清楚具体内容。
——“客人”?
听起来倒是有些讽刺。
郁染垂着眸子,脸色发白。
显而易见,吸血鬼们才是真正的“客人”。而他们……只不过是飨宴上的“食物”而已。
“今年的情况较为特殊。”莱伊斯淡淡地开了口,“如果按照往常的惯例,至少会邀请数十名以上的人类前来赴宴。”
“可是……”他敛下眸光,神色平静,“今年,由于‘契约’的限制,我们不得不……”
“事实上,今年一共邀请了十位‘客人’。”希莉娅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只不过,大部分的人类实在脆弱又愚蠢。他们太容易死亡了。”
“所以……现在只剩下五位‘客人’了。”她极为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尽管希莉娅没有直接说明另外五位“客人”的死亡原因,但是,桑格利特显然也没有兴趣知道。他甚至没有开口追问哪怕一句话,便轻笑着说道:“没有关系。”
“反正……还是按照‘老规矩’。大家各凭本事。”他漫不经心地摊了摊手。
“桑格利特,你到时候不准和我抢。”希莉娅厉声警告道,“不要碰我看中的人类。”她横眉竖眼,态度防备。
“哦?”桑格利特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希莉娅,你看中谁了?”
希莉娅没有理他。她只是偏头看向了莱伊斯:“哥哥,今天晚上……”
莱伊斯淡淡地点了点头:“盛宴将会准时开始。”
他们之间的谈话几乎毫不避讳,直接当着“客人”的面,说起了下一步的安排。
郁染听得心惊肉跳。
所谓的“血色盛宴”,终于要开始了吗?
她想起了这场游戏的通关条件——【玩家成功存活至宴会结束,即可通关。】
原来前面的时间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开胃小菜”而已。真正的考验,即将来临。
可是,他们现在甚至还没有丝毫头绪。除了莫名其妙的“镜子”规则以外,他们近乎于一无所知。
而且,为什么吸血鬼的城堡里,会存在着与“镜子”有关的限制?实在是格格不入。
她总觉得——这座城堡里还藏着数不清的秘密。或许,他们将要面对的……不仅仅只是可怕的吸血鬼而已。
少女在心中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
“当、当、当”。
午夜的钟声照常响起。
时针、分针、秒针“嘀嗒嘀嗒”地转动着。暗金色的钟摆摇晃起来,用力地敲响了古老的座钟。
——像是狂欢的前奏。
今夜的城堡,明显比往日要更加嘈杂。
人声鼎沸。
城堡外车水马龙。而城堡内则灯火通明。
房间内,郁染悄悄地掀开了厚重的窗帘,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窗外的情况。她此时正孤身一人独自待在7号房间里。
他们相互商量过——今夜约定好各自都按兵不动,以免节外生枝。
显而易见,今天晚上,真真正正的“血色盛宴”,将会揭开序幕。
郁染垂下眼睫,眸光微闪。
她看见一辆接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井然有序地依次驶入了城堡之中。
冰凉的晚风用力地吹过干枯的枝桠,落叶摇曳出干燥细碎的声响。乌鸦的嘶叫声愈发凄厉,此起彼伏。
黑压压的蝙蝠成群结队地从低空飞过,利爪与翅膀扑打出刺耳的声音,仿佛是在热烈地欢迎着客人的到来。
下一刻,穿着不同服饰的客人们便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为首的高大男性执着一柄手杖,半长的金发璀璨而耀眼。他的举手投足之间满是高高在上的傲慢姿态。
他的身后跟着一位以扇掩面的漂亮女性。她弯着眉眼,血色眼瞳在夜幕中熠熠生辉,透露出令人不安的危险意味。
其他的客人们则是安分守己地依照顺序次第入场。他们穿着华丽繁复的服饰,动作之间优雅从容,满身贵族气质。
只不过,尽管他们的相貌各不相同,但是,他们的共同点实在鲜明无比,让人无法忽视——苍白的面容与血红的眼睛,在阴沉的黑夜之中,尤为显眼。
甚至能够隐约瞥见从他们唇间探出来的尖利獠牙。
——毋庸置疑,这是一群吸血鬼。
郁染只感觉自己似乎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尽职尽责地为她泵着氧。
她意识到——自己先前对于“游戏”的判断似乎没有错。生存的难度确实会随着时间的增长而成倍递增。
少女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错过“逃生”的最佳时机。毕竟,他们已经度过了相对“安稳”的三天时间。
直到今天,“血色盛宴”才正式开始。他们即将迎来整场“游戏”中最危险的时刻。
该说是……吸血鬼的“仁慈”吗?让他们活在惴惴不安之中,忐忑地等待着审判的降临。
或许,不断发酵着的恐惧情绪,能够让人类的鲜血尝起来更加香甜醇厚。
又或许,吸血鬼们只是在玩弄着自己掌心里的猎物而已。就像是猫逗老鼠似的,兴致盎然地欣赏着猎物们拼命挣扎却又无能为力的狼狈模样。
论种族,吸血鬼长寿又强壮;论身份,吸血鬼大多是贵族。相比较起来,人类实在脆弱又渺小。
可是……
郁染用力地咬了咬唇瓣。
——她想,自己未必会输。
忽然间,吸血鬼中为首的男性轻飘飘地抬起眸子看了一眼。他的视线准确无误地看向了郁染所在的7号房间。
在他的视野之中,楼上窗帘的一角,正在微微地晃动着,像是被冰冷夜风吹起的细碎涟漪。
吸血鬼的感官十分敏锐。
只不过,郁染放下窗帘的动作更快。她迅速地侧过身子,躲在了墙壁的后面,心跳蓦然加速。
——他的眼神,好可怕。
“怎么了?”以扇掩面的女性吸血鬼关切地开口询问了一句。
为首的吸血鬼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身后不禁传来了一阵窃窃私语声。
于是,他慢条斯理地用手杖敲了敲地面,发出了三声极为轻微的沉闷声响,很快被周围落叶的簌簌声响掩盖了下去。
然而,刹那间,其他的吸血鬼们纷纷都立刻噤了声。就连附近的乌鸦与蝙蝠也同时停止了刺耳难听的嘶鸣与啸叫。
为首的吸血鬼面无表情地抬脚迈进了城堡里。片刻之后,其他人才敢发出细微的动静。
郁染亲眼目睹了城堡外面发生的事情。她刚刚又忍不住从窗帘的缝隙里向下窥探了片刻,结果恰好撞见了这一幕。
——吸血鬼之间,似乎等级森严。
她不由地抿了抿唇,有些不安。
等到城堡外面的贵族吸血鬼们终于全部进入了城堡之中以后,少女又看见了令人不寒而栗的画面。
另外一群吸血鬼们,从后面的普通马车中动作迅速地走了下来。他们身上穿着明显的仆人服饰,眸色血红。
紧接着,他们极为不耐烦地朝着宽大的马车内挥了挥手。然后,一个接一个的人类小心翼翼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他们都被黑布蒙着眼睛,看不清楚前方的道路。
或许是嫌弃人类们走得太慢,有的吸血鬼仆人毫不留情地伸出手推搡着他们。但是,他们又目不能视,只能够连滚带爬地跳下马车,跌跌撞撞。
“走快一点!别耽误了时间。”其中一个吸血鬼仆人冷声呵斥道,“身为低贱的人类,能够参加血族们的宴会,是你们莫大的荣幸。”
“大人您说得对。”一个青年男性连连点头,“我、我实在是三生有幸!”
尽管他被黑布蒙着双眼,完全看不见,但是,他依然恭恭敬敬地向眼前的吸血鬼仆人点头哈腰。
“知道就好!”吸血鬼仆人不屑地冷哼一声,“你们要知道——有多少人类打破了头,想要争抢这个机会。”
“贵族们的飨宴,哪怕只是站在门外远远地呼吸一口空气,都甜得要命。”
“你们记住——千万不要惊扰了里面的贵族们。否则的话……”
吸血鬼仆人连声告诫着。
“我、我知道了。”刚刚的青年男性又无比殷勤地附和道,“多谢大人指点。”
“其他人类呢?都听见了吗?”吸血鬼仆人厉声发问。
“听、听见了!”
接连不断的回复声响了起来。吸血鬼仆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青年男性,忽然开口说道:“看在你这么识相的份上,我就破例为你安排一下吧?”
“大、大人要为我安排什么?”青年男性激动得连声音都在颤抖。
“安排你站在第一个的位置上。”吸血鬼仆人有些神秘地笑了笑,“让你能够近距离地亲眼目睹到贵族们的宴会。”
“多谢大人!”青年男性忙不迭地开口道谢。他的心脏跳得很快,显然是兴奋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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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血色盛宴【15】:“你还真是走运。”
城堡一楼的华丽大厅之中,灯火通明。连绵不绝的烛火点燃了寂静的黑夜,将暗沉的阴影彻底驱散。
宽大的长桌上摆满了昂贵的黄金餐具,盛开的鲜花点缀其间,馥郁的芬芳肆意弥漫。典雅动听的音乐声潺潺流淌。
一杯又一杯猩红的鲜血被端上了餐桌。在烛光映照之下,高脚杯中的液体泛着晶莹剔透的细碎光彩,宛若纯粹无瑕的红宝石。
衣着打扮光鲜亮丽的吸血鬼贵族们次第落座,他们相互寒暄着,谈吐举止优雅稳重。
而先前为首的金发吸血鬼,则是不紧不慢地坐在了长桌的首位上。从始至终,他的脸上都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喜怒不形于色。
莱伊斯和希莉娅也入了座。他们坐在金发吸血鬼的附近,态度不卑不亢。
“乌瑟尔。”莱伊斯淡淡地开了口,“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名为“乌瑟尔”的金发吸血鬼傲慢地点了点头。他在吸血鬼之中的地位显然极高。可是,仅仅只是身为伯爵的莱伊斯,却敢明目张胆地对他直呼其名。
其他吸血鬼们自然也注意到了莱伊斯“大不敬”的冒犯行为。但是,他们全部都置若罔闻,不约而同地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
不管是乌瑟尔,还是莱伊斯,都不是他们这些普通贵族能够惹得起的人物。
莱伊斯轻飘飘地看向了坐在自己身旁的希莉娅。他递给了她一个眼神。
希莉娅顿时心领神会。她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从容不迫。
“亲爱的客人们,晚上好。”她眉眼弯弯地笑了笑,和在场的其他吸血鬼们打了一声招呼。
她此刻的开场白,几乎与三天前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觉得……大家应该都很期待今年的宴会吧?毕竟是一年一度的飨宴。尽管今年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化,但是,总体的流程……大差不差。”
“只不过,宴会的前期仪式实在是太过于冗长繁琐了。不如我们直接进入正题?想必……大家早就等不及了吧?”
希莉娅环顾着四周,笑眯眯地提议道。
坐在长桌前的吸血鬼们忍不住小声地议论了起来。他们对于希莉娅的任性妄为早有耳闻。可是,他们完全没有想到——在如此重要的宴会之上,她居然也敢“胡作非为”。
尽管心中有些不满,但是,在乌瑟尔开口表态之前,其他的吸血鬼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而坐在长桌首位上的乌瑟尔,只是静静地敛了敛眸子,一言不发。他的坐姿端正严肃,脸上面无表情,浑然天成的上位者姿态,令人下意识地想要臣服于他。
烛火摇曳之间,他灿金色的发丝流光溢彩。立体深邃的精致五官被覆上了一层浅浅的阴影,隐约可见锋利硬挺的下颌线。
——他默许了。
钟声再次敲响。
伴随着乌鸦凄厉的嘶鸣,被蒙住双眼的人类,在吸血鬼仆人们的带领之下,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进来,脚步战战兢兢。
尽管眼睛看不到画面,但是,他们能够闻到味道。一种难以形容的馥郁香气——用金钱堆砌出来的华丽高贵。
是他们穷尽一生也无法接触到的阶级。只可远观,高不可攀。
然而,此时此刻,他们竟然有幸能够踏进贵族们的宴会之中,实在是……让人心潮澎湃,激动不已。
站在第一个位置上的人类,正是先前对仆人殷勤谄媚的青年男性。他悄悄地翕动着鼻翼,贪婪又克制地呼吸着大厅里的空气。
——果真是甜的。
刚刚的吸血鬼仆人没有骗他。
贵族们的飨宴……
青年男性的脸上满是兴奋的潮红。
没有人不渴望金钱与权力。纸醉金迷的奢靡氛围,如同海潮一般,裹挟着他心中的欲望。
“今年的人类,看起来……”
希莉娅眯起眼睛,目光一寸又一寸地从依次排开的人类们身上扫了过去。紧接着,她便迈开了步子,慢条斯理地走到了青年男性的面前。
“长得还行。”她笑了笑,轻佻地开了口。
希莉娅的声音婉转动听,身上萦绕着的玫瑰香气四溢。青年被迷得七荤八素,整个人都变得晕晕乎乎的。
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身边的女人伸手扶住了。然后,他便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希莉娅的动作,小心翼翼地迈出了脚步。
片刻之后,蒙住青年双眼的黑布被随意地揭了下来。他发现自己正站在长长的餐桌附近,周围坐满了衣着华丽的贵族们。
他们相貌出众,举止优雅,看起来便属于传闻中的上流阶层。
鸿沟不可逾越,差距犹如天堑。
青年只觉得自己现在紧张极了。
而希莉娅则是及时地开口“安慰”了一句,道:“放轻松。”
青年完全不敢抬头。他深深地低着头,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冒犯了眼前高高在上的贵族们。
这时候,先前跟在乌瑟尔身后的女性吸血鬼抬眸看向了乌瑟尔。她以扇掩面,轻声询问道:“您……要亲自动手吗?”
乌瑟尔没有回答。他坐在首位,指腹摩挲着掌中的手杖,神色淡淡。
“我明白了。”她心下了然,“还是按照惯例,由我来替您主持最初的‘仪式’。”
“过来吧。”漂亮又高挑的女性吸血鬼朝着青年招了招手。她轻飘飘地扇着扇子,动作散漫。
而希莉娅则是从容不迫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她抬起头,好整以暇地看向了青年。
——好戏,即将开场。
青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就被一阵巨大的狂喜所淹没。他迫不及待地来到了刚刚开口说话的女性吸血鬼身边,翘起的嘴角怎么也掩饰不住。
难道自己真的要时来运转了吗?他想。
“这位大人,有何吩咐?”他毕恭毕敬地低着头,弯腰的幅度大得惊人,态度堪称虔诚。
“你还真是走运。”女性吸血鬼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她停止了手中扇扇子的动作,转而慢条斯理地站起了身子。
带着馨香的窈窕身躯一步一步地逼近了高大的青年。她将扇子抵在了青年的肩膀上,然后轻轻地向下压了压,示意他继续保持着弯腰低头的动作。
“别动。”女性吸血鬼舔了舔红唇,声音里出现了些许波动,“乖乖站好。”
青年的身体僵硬无比。他一动也不敢动,怔愣着站在原地。他的心脏跳得厉害,几乎快要从胸腔里直接蹦出来了。
下一刻,身姿曼妙的漂亮吸血鬼伸手按住了青年的肩膀。她以一个较为亲密的姿势环住了他的脖颈。
青年的脸色涨得通红。
“大、大人,您、您……”他磕磕绊绊,不知所措,“您……”
“嘘。”细白的指尖轻轻地抵住了他的唇,让他被迫噤了声,“别说话。”
青年的脸又红又烫。
眼前的漂亮女性可是货真价实的贵族,身份地位远远高于他,如今,却这么亲切地对待他,实在让他受宠若惊。
紧接着,更让青年惊讶的事情发生了——柔软的唇瓣温柔地贴上他的脖颈。
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温热的血液在血管中飞快地流淌着,温度滚烫。
血脉偾张。
青年甚至觉得自己的血管马上就快要爆裂开来了。他脑海中所有的思绪都被搅成了一团乱麻。埋藏在脖颈内的大动脉跳得厉害。
女性吸血鬼忍不住勾起了唇角。她慢慢地张开了嘴,露出了唇间的尖利獠牙。毫无征兆地,她一口咬住了青年的脖颈。动脉被利齿咬穿,猩红的鲜血涌了出来。
青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出于面对危险时的本能反应,他想要挣脱她的束缚。
可是,她的力气却大得可怕。看似柔弱的女性吸血鬼死死地钳制住了人高马大的青年,让他动弹不得。
“大人……”他惊恐地唤道。
体内的鲜血正在不断流失。
为什么会这样?他茫然又不解。
然而,青年很快就不再挣扎了。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陶醉的笑容。他开始重重地喘息了起来,兴奋、激动。
他胸腔里的心脏勤勤恳恳地跳动着,将更多的新鲜血液泵了出去。温热的鲜血争先恐后地从他脖颈处的伤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吸血鬼的唇角。
青年的脸庞逐渐失去了正常的血色,可是,他却变得越来越兴奋了。浓郁的潮红色彩大片大片地涂抹在他苍白瘦削的脸颊上,看起来怪异又荒诞。
他在笑。
以前从未有过的快乐感觉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让青年情难自禁。
“谢谢大人……”他不由地喃喃自语道,“我、我的荣幸……”大概是兴奋过度的缘故,他还有些语无伦次。
半晌之后,女性吸血鬼才从青年的脖颈边抬起了头。她拿起手帕,动作优雅地擦了擦染着血的嘴唇。
而青年已经软软地瘫倒在了地上。他的皮肤苍白得可怕,脖颈间残留着两枚深深的血洞。失去了血液的皮肉紧紧地依附在骨骼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具干尸。
一抹幸福至极的陶醉笑容定格在了他的脸庞之上。他死得很快乐。
其他的人类们被黑布蒙住了双眼,根本不知道大厅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隐约听见了青年和贵族们断断续续的交谈声,心中难免有些羡慕与嫉妒。
他们也想要被贵族青睐、赏识。毕竟,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诸位,请自便。”
希莉娅学着莱伊斯的口吻,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于是,其他的吸血鬼们也从座位上纷纷站了起来。
……
一阵无比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充斥着大厅里的每一个角落。
数量众多的人类们歪七扭八地瘫倒在地上。他们的胸腔不再起伏,俨然已经彻底地停止了呼吸。
只不过,他们失去血色的脸庞上,无一例外,全部都挂着灿烂又陶醉的笑容。
此时此刻,大厅里堆满了人类的尸体,猩红的鲜血在地面上蜿蜒成曲折的河流,场面诡异又骇人。
这是一场惨绝人寰的可怕杀戮,也是醉生梦死的狂欢伊始。
——所谓的“血色盛宴”。
在吸血鬼的眼中,人类的性命轻如草芥。毕竟,谁会因为吃下食物而感到愧疚呢?
吸血鬼仆人们很快就井然有序地走了进来,动作迅速地清理了现场。
有几个吸血鬼开始在私下里交谈了起来。
“今年的‘食物’,尝起来还不错啊。”
“啧。听说……最后压轴的‘食物’,才是真正的美味。”
“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其中一个吸血刻意地压低了声音,“我们也没有必要受制于人。”
“其实,影响也不大吧?”另外一个吸血鬼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膀,“反正,不管怎么样……区区人类而已,怎么可能逃得掉呢?”
“我很期待压轴的‘食物’。”
“听说‘食物’的数量不多。恐怕,到时候……”
尽管他没有明说,但是,在场的其他吸血鬼们都心知肚明——到时候的竞争必定会极其激烈。
“看来只能各凭本事了。”
“说得倒是简单。你们抢得过上面那几位大人物吗?”
“可是,那位……不是从来不吸血吗?”一个吸血鬼极为隐晦地朝着莱伊斯的方向瞥了一眼,他的声音被压得很轻,语气中忌惮意味明显,“而且,大人物们才不屑于和我们争抢吧?”
“也是。”有吸血鬼附和着点了点头,“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毕竟,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
————
一楼的大厅里正在上演着一幕血腥又荒诞的盛大戏剧。
大批的人类们死在了难以想象的无上极乐之中。而吸血鬼们也放任着自己沉溺在对新鲜血液的狂热渴望里。
放纵地享乐。
一年一度的血色盛宴,便是吸血鬼们聚众狂欢的奢靡时刻。
宴会将会持续三天的时间。期间,数以百计、乃至数以千计的人类,将会用自己的生命,来满足吸血鬼们的口腹之欲。
人类们并不知道——自己拼了命争取来的机会,其实是一场足以致命的极乐梦魇。或者说是……裹着蜜糖的穿肠毒药。
刚开始的时候,仅仅只是简简单单的“开胃小菜”而已。而伴随着时间的逐渐推移,吸血鬼们的享乐将会变得愈发……“荒唐”。
然而,此刻正待在二楼房间里的郁染,却对楼下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她只能听到模模糊糊的嘈杂声响,夹杂着放肆的欢声笑语。
她知道——飨宴已经开始了。而通关的条件,则是成功存活至宴会结束。
少女坐在床边,思绪翻滚。
忽然间,她听到了一阵熟悉的敲门声。
“咚咚咚”。
然后,一句似曾相识的话语从房门外面传了进来:“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是……希莉娅?
楼下的宴会不是才刚刚开始吗?她为什么又来敲门了?
难道说,自己……终于要被“端”上餐桌了吗?少女惴惴不安地想着。
“亲爱的,怎么不开门?”希莉娅皱着眉头,语气委屈地撒着娇,“他们真的好吵。我想要找个地方清静一下。”
“让我进去,好不好?”她连声诱哄道。
“好吧。”郁染有些无奈地将房门打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而希莉娅很快就从半敞着的门缝里钻了进来。她的动作灵活又迅速,少女甚至都来不及反应。
希莉娅直接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郁染。她的身量极为高挑,堪堪能够将娇小的少女包裹在自己的怀里。
郁染躲闪不及,由于惯性,本能地连连后退,直至跌在了身后的床上。希莉娅压在了她的身上。
“以前,我都会很期待飨宴的来临。”希莉娅撇了撇嘴,将头埋在了少女的脖颈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我却实在提不起兴趣。”
她的语气听起来茫然又困惑,像是极为不解似的。
“我刚刚没有咬人。”希莉娅闷闷不乐地继续说道,“在‘仪式’开始的时候,我……我只想到了你。”
“所以,我从宴会上偷偷地溜出来找你了。”她低头嗅了嗅少女身上的淡香,无比直白地说道,“亲爱的,你闻起来好香啊。”
郁染身上很香,她的血……也很香。
不可避免地,希莉娅回想起了自己不久之前险些失控的事情。如果莱伊斯没有及时制止她,恐怕她早就忍不住违反了“规则”。
“你等着我。”希莉娅咬了咬唇,“我一定会赢的。我绝对不会把你让出去。”
她自顾自地说了一连串的话语,也不管怀中的少女是否听得懂。
郁染茫然无措地躺在床上。她想要伸手推开希莉娅,却又觉得她现在似乎脆弱得像是一件瓷器,只要轻轻一推,就会变得支离破碎。
少女最终还是没有挣扎,她任由着希莉娅抱住了自己。
“希莉娅。”就在这时,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道轻佻的声音,“我就知道……你不对劲。”
桑格利特懒散地靠在墙边,深绿的长发随意地披散下来,漂亮的眉眼隐藏在浅色的阴影里,模样漫不经心:“所以,你看中的人类就是她吗?”
希莉娅冷着脸回过头,眸中满是警惕与防备:“桑格利特,你……”
“我觉得有些无聊。”他耸了耸肩膀,“恰好又发现你心不在焉,就好奇地跟过来了。”
“你甚至完全没有发现我。”桑格利特挑了挑眉,“啧。”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希莉娅,‘分享’是美德。”他故意说道,“而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自私呢。”
“闭嘴。”希莉娅咬牙切齿。她从床上站了起来,挡在了郁染的身前。
“她很特别吗?”桑格利特迈开脚步,恰到好处地停留在了房间的门口处,“可以……稍微为我介绍一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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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血色盛宴【16】:“我会‘温柔’地对待她。”
希莉娅刚刚一进门就伸手抱住了郁染,导致郁染甚至来不及关上房门,就被她压倒在了身后的床上。
于是,此时此刻,房门大敞着。而桑格利特又突然出现在了走廊里。
此起彼伏的喧闹声响从楼下传来,悠扬动听的音乐声虚伪地粉饰太平。
郁染隐约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是从楼下飘上来的味道。并且,希莉娅身上萦绕着的玫瑰香气里,也夹杂着血液的气味。
她不敢去细想血腥味的来源。
——“血色盛宴”。
桑格利特依旧站在门口处,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希莉娅的回应。他随手将自己散落着的深绿碎发撩了起来,露出了艳丽的侧脸。
“怎么了?希莉娅。”他又歪了歪头,柔顺的发丝如同春水般流淌而下,“只是介绍一下……都不行吗?”他低沉慵懒的动听嗓音里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郁染小心翼翼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她不自觉地拽了拽衣角,有些忐忑。
眼前的绿发吸血鬼,看起来……似乎很危险的样子。
“桑格利特。”希莉娅皱了皱眉头,“你一定要和我抢吗?”
桑格利特极为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不一定啊。”他漫不经心,“只是想要……找点乐子罢了。”
“不过,今年的宴会上居然还有‘规则’限制,倒是比往常更加有趣了呢。”他笑了笑。
“哪里有趣了?”希莉娅嘟囔着反驳道,“都怪哥哥非要签订什么‘契约’……”
“莱伊斯他应该有自己的考虑吧。”桑格利特耸了耸肩膀,“而且,能够暂时达成‘合作’关系,也不算是坏事。”
“我讨厌‘镜子’!”希莉娅极为不满地撇了撇嘴,“我现在甚至都不想照镜子了。”
“是吗?”桑格利特挑了挑眉,“我反而有些好奇呢。在这座城堡里面‘照镜子’的话,真的能够……从中看见另一个‘自己’吗?”
“呵。”希莉娅冷笑一声,“你自己去试试看……不就知道了?”说着,她便打算上前一步,把房门关上。
“别转移话题啊。”桑格利特轻飘飘地伸手拦住了她,“希莉娅,有的时候,你也可以向莱伊斯学习一下。”
“毕竟,你心里想什么,几乎都写在脸上了。”他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而莱伊斯他成天摆着一张冷脸,面无表情。说真的,很难猜。”
“你想猜什么?不如直接来问我。”
一道冷淡至极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语气古井无波。
桑格利特回过了头,只见莱伊斯正站在不远处。
“希莉娅。”莱伊斯瞥了她一眼,“我认为——你已经长大了。”
“我实在是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你同样的事情了。”他闭了闭眼睛,像是已经疲倦极了,“不要试图‘犯规’。”
“我不想失去自己的妹妹。”莱伊斯站在原地止步不前,“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哥哥,我没有违反‘规则’。”希莉娅忍不住开口反驳道,“我完全可以控制自己……”
“包括几次三番地在半夜闯进她的房间里?”莱伊斯的声音听起来冷得可怕,仿佛一座庞大的冰山,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希莉娅,这就是你口中的‘可以控制自己’吗?”
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从郁染的身上扫了过去。
少女的头发看起来有些凌乱,衣服上也出现了褶皱,就像是……刚刚被人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似的。
“我只是觉得宴会很无聊,所以……”希莉娅试图狡辩,“而且,他们实在是太吵了。这里……比较安静。”
她只觉得自己的哥哥管得太宽了。简直一反常态。
他太关注这些“客人”们了。
自从前天莱伊斯撞见自己险些失控的场景之后,他总是能够在她对少女“图谋不轨”的时候,及时出现。
真的只是因为担心自己违反“规则”吗?还是说……他其实也有着不可告人的私心?
希莉娅像是隐约间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眸光微微地颤了颤。
只不过,她很快又自己否定了自己。
他们是兄妹。她很了解莱伊斯——他傲慢又固执,不愿耽溺于低级的“欲望”之中,甚至常年压抑着自己对鲜血的“渴望”,妄图挣脱“本能”的束缚。
事实上,他也做到了。
他是吸血鬼中的“异类”,从来不会轻易屈服于自己的“本能”。
“你不应该在午夜时分打扰她的。”莱伊斯的声音很轻,“你明明知道……”
希莉娅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我知道。所以,我没有……”
说着,她抿了抿唇,忽然转过了身子,看向了郁染,并郑重其事地叮嘱道:“宝贝,你千万不要违反邀请函上面的‘规则’。否则的话……”
吸血鬼的“忠告”,听起来或许像是鳄鱼的眼泪,虚伪、廉价。可是,希莉娅连声音都在颤抖,她一眨不眨地盯着少女,语气严肃又正经。
“你等着我。”她又再次强调了一遍,“我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
希莉娅伸手抱住了郁染的腰,依依不舍。
“啧。”桑格利特忍不住鼓起了掌。
“真是令人感动。”他以一种咏叹调般的夸张口吻,开口说道,“可怜的人类少女,恐怕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怎样的命运呢。”
“希莉娅,如果我赢了,到时候……”桑格利特弯了弯眉眼,露出了一个满怀恶意的笑容,“我会选她。”
他慢条斯理地抬手指了指房间里的郁染。
深绿的长发像是潮湿的海草,肆意地生长着,在烛光下泛着深邃的光泽。他血色的眼瞳微微闪烁起来,令人不安。
“我会……‘温柔’地对待她。”桑格利特唇角处的笑意愈发深邃,“保证让她‘终生难忘’。”
他的相貌过分艳丽,勾唇笑起来的时候,更像是一条五彩斑斓的毒蛇,阴冷又绮丽,极具蛊惑意味。
希莉娅的动作不由地停顿了一下。她慢慢地松开了手,安抚性地揉了揉郁染的头发,然后便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出了房间。
她紧紧地抿着唇,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冰。红色长发从她的肩头慢慢滑落,手上的艳红指甲晶莹剔透。
一时间,竟然隐约能够从她的身上看到莱伊斯的影子。
“桑格利特。”希莉娅反手关上了房门,“你找死。”
————
郁染完全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只能惴惴不安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他们刚才的谈话里透露了许多信息。
首先是“契约”与“规则”。
吸血鬼们似乎是签订了“契约”,所以才不得不遵守城堡里的“规则”,暂时没有直接对“客人”们出手。
而“客人”们也需要遵守另外的“规则”。
还有……“镜子”。
吸血鬼们可以照镜子,甚至还能够在镜子里看见另外一个自己。但是,“客人”们却不可以触碰有关于“镜子”的禁忌。
只是因为种族之间的差异吗?还是说……其中存在着其他的原因?
郁染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看似毫无关联的、莫名其妙的“规则”限制着他们的行动,让人理不清思绪。而吸血鬼们的飨宴此刻已经开始了。
如果找不到最后的生路,那么……
郁染实在睡不着,便又不自觉地走到了窗户旁边。厚重的窗帘被掀开一角,浓郁的夜色浸染而入。
然后,她看见了荒唐又可怕的一幕。
一具又一具干瘪苍白的人类尸体,被仆人们抬出了城堡,又随意地丢进了先前的马车里。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数量众多。
——简直像是在丢弃烂掉的菜叶,或者是腐坏的碎肉,态度轻慢又不屑。
少女的心脏跳得厉害。
她清楚地记得——不久之前,这些人类们被仆人从马车上赶下来的时候,都还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现如今,却……
此时此刻,郁染终于知道血腥味的来源了。是吸血鬼们正在大肆享用他们的“食物”。
她不禁想到了希莉娅刚刚说过的话。
——“我刚刚没有咬人。”
所以,楼下的人类们,都是被前来赴宴的吸血鬼们活活咬死的吗?
刹那间,血色弥漫。
视野之中像是被人泼上了一层黏稠的鲜血,浓郁的血腥味熏得她难以呼吸。
少女抓着窗帘的指尖有些颤抖。她后退了几步,跌坐在了床上。
……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天光大亮。
充满禁忌的午夜时分已经过去了。
一夜未眠的郁染,有些恍惚地伸手打开了房门。她想要将自己看到、听到的信息全部都告诉喻辞。
然而,她才刚刚打开门,便看见了站在门口处的喻辞。他抿着唇,脸色不太好看。
“你还好吗?”他的语气有些急切,“没有受伤吧?”
或许是太过着急的缘故,喻辞直接伸手攥住了少女的手腕,认认真真地打量起了她。
男人的手掌宽大滚烫,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几乎将她细白的手腕完完全全地环住了。
他抓得实在是太过于用力了。在猝不及防之下,少女险些直接跌进了他的怀里。好在她及时地稳住了身形,这才没有摔倒。
只不过,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是被突然拉近了。郁染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了头,恰好撞进了喻辞的眼睛里。
她与他对视了一眼。
少女清澈的眼瞳里盛满了纯粹无瑕的潋滟水光,其中没有任何防备意味。
而喻辞则是直勾勾地盯着她,深邃的眸光晦暗不明。
[74]血色盛宴【17】:“还真是无聊。”
“我没事啊……”
直到郁染茫然地摇了摇头,喻辞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冒犯举动。他赶忙松开了手,又欲盖弥彰似的后退了一步,想要和她拉开距离。
“午夜的时候……”他张了张嘴,“你……”
担心之意溢于言表。
郁染赶忙将自己午夜时分的所见所闻告诉了喻辞。只不过,她稍微省略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言简意赅,详略得当。
“希莉娅她又来找你了?”喻辞问道。他敛着眸子,脸色偏淡。
此时的他,已经很好地将自己刚才过分外露的情绪全部都收敛起来了。
——他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
哪怕知道吸血鬼们不会明目张胆地违反“规则”,但是,昨夜听到敲门声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为少女担心了起来,生怕她受到任何伤害。
毕竟,郁染看起来实在太柔弱了,就仿佛……无论是谁,都能够伸手将她折断似的。
以至于……天才刚亮,他便急急忙忙地来到了她的房间门口处,想要亲自确认一下她的安危。现在见到她安然无恙之后,他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郁染点了点头:“嗯。她还让我……‘等着她’。”少女半低着头,有些茫然。
喻辞的眸光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显而易见,我们将会成为吸血鬼们最后的‘战利品’,用以庆祝这场飨宴的结束。”他面无表情地开了口,“在此之前,碍于‘规则’的限制,他们不会提前对我们动手。”
“而且,吸血鬼之间,明显存在着竞争关系——只有最后胜利的赢家,才能够得到‘战利品’,或者说……‘奖品’。”
喻辞的语气有些讽刺:“还真是无聊。”
郁染咬了咬唇:“我们……应该怎么办?”她下意识地开口询问道。
或许是因为喻辞先前的表现实在是太可靠了,她总是不自觉地想要相信他。
“暂时先从他们‘竞争’的过程入手吧。”喻辞极为耐心地回答道,“说不定能够从中找到可乘之机。”
然后,他短暂地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声开了口,道:“你……昨天晚上没有睡好吗?”
郁染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她不仅仅只是“没有睡好”而已。事实上,她昨天晚上压根就没有睡觉。
尽管她没有亲眼目睹“盛宴”的过程,但是,浓郁到从楼下飘上来的血腥味、以及人类们干瘪苍白的尸体,已经足够让她在脑海中想象出具体的画面了。
她担心自己睡着之后会梦见鲜血,甚至是……更为可怕的血腥场景。
“需要先休息一下吗?”喻辞主动提议道,“我……可以等你。”
然而,话音刚落,他又觉得自己的话语似乎有些不太妥当。
“可以等她”?
自己为什么要等她?
一个人单独行动的话,分明更加轻松简单。对于他来说,其他人一般都是“拖后腿”的存在。
喻辞有心想要收回前言,可是,他脱口而出的话语却是:“不用着急。你还可以再补个觉。”
——等等,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难道是因为一个晚上没有睡觉,导致自己变得神志不清了吗?
喻辞面无表情地想着。
而郁染完全没有察觉到喻辞的心理活动。她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道:“没关系。”
她不想连累别人。尤其是在生死攸关的危险“游戏”里。
“我们需要分头行动吗?”她又主动询问道。
“不。”喻辞毫不犹豫地否定道,“不需要。我们……一起走吧。”
“啊,好的。”郁染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她没有开口询问为什么。
喻辞倒是有些心虚了。
下一刻,郁染又仰起头,好奇地问道:“其他人呢?”
少女抿了抿唇,神色犹豫:“我们需不需要和大家一起商量对策啊?”
“什么对策?”
许宴笙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漫不经心地说道。他第一眼就看见了正站在7号房间门口处的喻辞。
“啧。”他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神色莫名。
“大家早上好。”一如既往地,随后走出来的林夏眠率先和众人打了一声招呼,“我们又活过了一个晚上呢。”
“咦,7号,你昨晚没有睡好吗?”他很快就凑到了郁染的面前,语气关切地询问道,“是不是被楼下的家伙们吵到了?”
“他们闹出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林夏眠直言不讳地抱怨道,“而且,血腥味好重啊。”
男生热情得像是一只柔软的金毛犬,琥珀色的眼睛澄澈又明亮,让郁染有些难以招架。
“注意距离。”喻辞及时地制止了林夏眠毫无分寸的靠近。
“怎么了?”林夏眠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
喻辞没有理会他。
“我们分组行动吧。”他尽可能言简意赅地叙述道,“吸血鬼们暂时不会杀死我们。”
“他们将会通过‘竞争’,来争抢我们这些……仅存的‘食物’。而在此之前,我们需要找出生路。”
喻辞停顿了片刻,又道:“我还是和7号一组。”
他的语气听起来极为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说而已,其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许宴笙不由地想要开口提出异议。只不过,在出声之前,他又侧眸瞥了一眼郁染。
少女正连连点头附和着喻辞的发言,小鸡啄米似的。伴随着点头的动作,鸦黑的碎发在她的肩头摇曳出细碎的弧度,像是纷飞的黑色羽毛。
许宴笙慢慢地收回了视线。他有些不甘心地闭上了嘴。
“我们应该去哪里调查?”林夏眠皱了皱眉头,有些困惑。
他抬起手,远远地指了指站在楼梯附近的吸血鬼仆人们:“还有,他们笔直地站在那里,简直就像是在看管着养在猪圈里的小猪一样。”
“我想再去一趟四楼。”喻辞淡淡地开口说道。
“可是……”林夏眠抓了抓头发,卷翘的头发变得更加蓬松,“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三楼应该很危险吧?”
“要是没有吸血鬼的带领,你又该要怎么悄无声息地经过三楼呢?”
“当时,我们玩‘捉迷藏’的时候,希莉娅直接把我们赶到了四楼。她甚至没有让我们在三楼过多停留。”
“而且,你们注意到了吗?在上楼的方向,楼梯口处明显存在着更多的吸血鬼。戒备森严。”
“你想要去四楼的话,一定会惊动他们。”
林夏眠自顾自地分析道。
郁染也想起了自己曾经在三楼撞见过的、满是蝙蝠的房间。
它们饥肠辘辘地盯着她,像是在看着美味可口的“食物”。猩红的光点不断闪烁着,连绵不绝,逐渐晕染成一片血色。
如果不是莱伊斯当时吓走了蝙蝠,那么,她很有可能会被房间里数不清的蝙蝠活生生地咬死。
窥一斑而知全豹。
更何况,吸血鬼兄妹就住在城堡的三楼。
——足以见得三楼的确危机四伏。
可喻辞却轻轻地摇了摇头:“那么,岂不是更加说明了楼上存在线索吗?”
“什么线索啊?”林夏眠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除了大大小小的镜子以外,四楼什么都没有吧?”
他想了想,又道:“如果你一定要赌一把的话,那还不如直接去三楼看看情况呢。反正,你中途也要经过三楼。”
忽然间,林夏眠灵光乍现。
“对了。我们可以去‘捣乱’啊。”
“如果吸血鬼们会相互竞争,那么,我们说不定可以‘趁虚而入’,破坏他们的宴会。”
“他们现在可能还待在城堡的一楼里。而且,吸血鬼往往在午夜时分才开始四处活动。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不喜欢白天。”
林夏眠半低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似的。
许宴笙也点了点头,道:“既然宴会已经开始,那么,大部分的吸血鬼们恐怕都会松懈下来。”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他耸了耸肩膀,“倒不如主动一点。”
喻辞敛了敛眸子:“也行。”
“你觉得呢?6号。”他突然毫无征兆地转头看向了兰因。
“我觉得可以啊。”兰因从容不迫地点了点头,“你们的分析很有道理。”他补充道。
郁染只觉得——兰因好像总是神出鬼没的。他的存在感时高时低,十分神秘。
不自觉地,她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而兰因再次极为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视线:“怎么了?”他温柔地笑了笑,语气柔和。
“啊……”偷看被人发现,少女不禁有些窘迫。她只能磕磕绊绊地开口解释道:“我只是想问一下——你们要怎么分组呢?”
“我和你一组。”喻辞莫名其妙地强调道。他的脸色无端端地冷了下来。
“我知道啊。”郁染点了点头,“我是在问他们三个人要怎么分组。”
“他们要分成两组,还是一组?”她以为是自己没有表达清楚,便又再次认真地解释了一遍。
“我能不能加入你们呢?”兰因笑着询问道,“我们三个人一组,可以吗?”
他精致的眉眼微微弯起,右眼角处缀着的泪痣像是天上闪烁的星子似的,引人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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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血色盛宴【18】:“宴会已经开始了。”
“可以啊。”郁染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喻辞面无表情:“……”
他眯了眯眼睛,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反驳。只不过,他的脸色似乎比之前更冷了。
兰因柔声应道:“好。”
就在这时,一位吸血鬼仆人走了过来。他的模样看起来有些眼熟。
——第一天的时候,便是他为众人带了路,将大家从城堡的一楼,领到了二楼的休息区域之中。
“诸位‘客人’,请随我来。”仆人的语气依旧算不上恭敬,平静又冷淡。
他血红的眼瞳里毫无情绪,像是在注视着一堆低等的死物。
“宴会已经开始了。”吸血鬼仆人淡淡地开了口,“——真正的‘飨宴’。”说着,他便转过了身,自顾自地在前面带起了路。
“你们不应该缺席。”
在其他人看不见的角度,仆人勾起唇角,露出一个阴森的笑。他眸中的血色慢慢地流淌了起来,在漆黑的阴影中显得尤为可怖。
“我们……要去哪里啊?”林夏眠有些茫然地抬手抓了抓头发。他忙不迭地跟上了仆人的脚步,连声询问道。
“当然是……一楼的宴会厅了。”仆人轻飘飘地开口回答道,“你们‘休息’了这么长时间,想必都等得不耐烦了吧?”
“啊……还好吧。”林夏眠慢慢地眨了眨眼睛,“不过,我们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宴会上面吗?”
他有些恍惚,在不经意间把自己心底的疑惑问出了口。
“为什么不可以呢?”仆人表现得显然比他更加困惑,“你们是受到邀请的‘客人’,自然需要出席今年的飨宴。”
面容苍白而瘦削的吸血鬼仆人微微张开了嘴,锋利的獠牙闪着寒芒。他的语气逐渐变冷:“难道说……你们不打算给伯爵大人面子吗?”
“要知道,一张来自‘伯爵’的邀请函,在外面可是千金难求的。”
“怎么了?你们应该不会……‘敬酒不吃吃罚酒’吧?”
仆人的脚步渐渐放缓,他的声音被压得很低,其中危险意味浓重。
窗外的乌鸦又恰好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鸣,落叶“簌簌”晃动。黑影弥漫,红光闪烁。
林夏眠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他赶忙摆了摆手,否定道:“怎么会呢?”
“荣幸之至。”他从善如流。
听到满意的回答之后,吸血鬼仆人这才重新迈开脚步,继续在前面带起了路。站在枯枝上的乌鸦随意地扑打着翅膀,懒懒地叫了两声,仿佛有些失望似的。
而林夏眠则是在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他完全没有想到——吸血鬼们居然会主动邀请他们加入飨宴。
是希望他们每个人都亲眼目睹到自己最终的归宿吗?
好消息是——他们现在不需要想方设法地下楼混入吸血鬼的宴会之中“捣乱”了。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城堡的一楼,而不必再为此寻找任何的借口。
而坏消息是——他们距离最终变成“食物”的凄惨结局又近了一步。毕竟,迄今为止,对于所谓的“生路”,他们近乎于毫无头绪。
只不过,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郁染亦步亦趋地跟在喻辞的身后。
她正在心里默默地思考着目前的情况,一时间没有注意看路,险些摔倒在喻辞的身上。
站在她身边的兰因,及时地伸手扶住了她。他的动作绅士得体,极有分寸。等到少女站稳之后,他便迅速地放开了手。
“在想什么?”他轻声询问道。
郁染轻轻地摇了摇头。片刻之后,她才堪堪反应了过来,又后知后觉地开口向兰因道了一声谢:“谢谢……”
为了不打扰到别人,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羽毛似的,又柔又弱,从心尖之上一点一点地拂了过去,带起一阵痒意。
喻辞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他微微偏过了头,不动声色地看向了少女。
而郁染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是半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继续思考了起来。
“注意看路。”喻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她的身边。他不着痕迹地放缓了脚步,使得自己能够和少女并肩前行。
有意无意地,原本站在郁染身边的兰因,被喻辞挤到了更后面的位置上。
“啊,好的。”郁染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连头也没抬,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
喻辞抿了抿唇,突然毫无征兆地开了口,道:“你怎么不向我道谢?”
在说话的时候,他故作漫不经心地敛着眸子,没有刻意地去看少女,仿佛自己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啊?”郁染茫然又无措地眨了眨眼睛,“什么?”
——她觉得刚刚应该是自己听错了。
少女终于抬起头看向了身边的喻辞。他纤长的睫羽微微垂下,浓密卷翘,色泽是浓郁的墨,更衬得他肤色极白。
喻辞的五官极为精致,堪称毫无瑕疵,犹如精雕细琢的塑像,漂亮得不像真人。而他的脸上又常年没有表情,无形中多了几分高不可攀的冷冽意味。
这时候,喻辞像是才察觉到少女的视线一样。他慢慢地偏过头,与她对视。
“我说……你怎么不向我道谢呢?”他又开口重复了一遍。男人深邃的眼瞳晶莹剔透,宛若黑曜石般,流光溢彩。
“啊?”郁染又不自觉地张了张嘴。
——她真的没有听错吗?
少女脸上的诧异表情实在太过明显。她嫣红的唇瓣张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隐约露出了藏在贝齿间的柔软舌尖。
“谢谢你……”尽管心中不明所以,郁染还是乖乖地开口道了谢。
“嗯。”喻辞淡淡地点了点头,“不用谢。”他语气平静地回应道。
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从少女的唇上扫过,在她若隐若现的艳红舌尖上停留了几秒之后,又迅速地移了开来。
欲盖弥彰似的,他目不斜视地看向了前方,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而站在末尾处的兰因,几乎可以将前面的情况全部都尽收眼底。
“9号,你还真是……有礼貌啊。”他不冷不热地开了口,语气古井无波。
半长的黑发遮住了他精致的眉眼,将他眼底的情绪尽数遮掩了下去。
只不过,任谁都听得出来兰因话语之中毫不掩饰的嘲讽之意。
喻辞没有理他。
————
穿过长长的旋转楼梯,他们又来到了城堡的一楼。
由于有吸血鬼仆人在前面带路,所以,在中途守候着的其他仆人们,都对他们视若无睹。
“宴会正在进行中。”
带路的吸血鬼仆人适时地停下了脚步。他甚至连头都没有低下,态度堪称轻慢地伸出了手,随意地指了指不远处金碧辉煌的大厅。
哪怕现在是白天,里面依然灯火通明。悠扬动听的音乐声不绝于耳,谈笑声夹杂其间。
“希望每位‘客人’都能够玩得尽兴。”
仆人的声音很轻,如同干枯的落叶,听起来意味不明,透露出阴恻恻的森然冷意。
说着,他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林夏眠皱了皱眉头,“还是按照‘原计划’行事吗?”
“容我提醒你一下。”许宴笙不由地开口打断了他,“事实上,我们根本就没有制定什么切实可行的‘计划’。”
“还是说……”他耸了耸肩膀,“你觉得‘见机行事’,就可以算是一种‘计划’了?”
“好吧。”林夏眠耷拉着脑袋,有些不情不愿,“我们现在好像也只能‘见机行事’了。”
“都怪刚刚那家伙出现得太突然了。我们才一起讨论了几句话而已。”他撇了撇嘴,有些不满。
“走吧。”喻辞直接抬起脚步,毫不犹豫地走向了不远处的大厅,“进去看看再说。”他一锤定音。
没有人反对。
然而,下一刻,映入眼帘的画面,却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事实上,他们都或多或少地在脑海里面想象过——吸血鬼们的宴会到底会是什么样子的。
浓郁的血腥味,猩红的色彩,支离破碎的残肢断臂。可怜的人类,与放纵的吸血鬼,共同绘制出一幅地狱的图景。
郁染其实有些害怕。她担心自己想象中的可怕场景成为现实。昨天晚上看到的画面太过惊悚,她甚至都没有睡觉。
可是,现如今,她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踏进发生过可怖惨剧的大厅里,直面血淋淋的残酷现实。
少女闭了闭眼睛,最终还是迈开了脚步。
结果,意料之外地,她居然看到了一幕似曾相识的熟悉场景。
——在上一场“游戏”里,她曾经见过许多次的画面。
富丽堂皇的典雅大厅之内,燃着无数盏明亮的烛火。哪怕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外面所有的阳光,室内依旧“亮如白昼”。
穿着华丽服饰的人们谈笑风生。他们推杯换盏,谈吐优雅,举止大方,俨然正在进行着虚伪又常见的“交际”活动。
他们面色红润,嘴唇间没有任何獠牙存在的迹象,明显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眼前的画面看起来简直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已经正常到诡异的地步了。
没有任何的异常之处,就是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大门外车水马龙,一辆又一辆马车疾驰而过。接连不断的人类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吸血鬼仆人们面无表情地帮他们掀开了车帘。
与昨晚被黑布蒙住双眼的普通人类们不同,他们全部都穿着华贵精美的服饰,行为举止优雅从容,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
就仿佛……真的是来参加一场盛大的宴会似的。
[76]血色盛宴【19】:“记得洗手。”
“他们……”林夏眠愣愣地站在门口处,茫然又不解,“真的是人类吗?”他慢吞吞地问道。
“嗯。”喻辞敛着眸子,十分笃定地点了点头。
“等等,这不是吸血鬼们的宴会吗?”林夏眠皱起眉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疑惑,“他们该不会是迷路了吧?还是说……我们走错路了?”
“不。”喻辞又摇了摇头,“他们大概和我们一样,都是‘自愿’前来赴宴的。”
“你怎么知道的?”林夏眠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喻辞淡淡地掀了掀眼帘,没有过多解释。
这时候,周围传来了阵阵交谈声。
“我刚刚去看了一下,今天脸上涂得很均匀,没有任何遗漏。”其中一位贵妇人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我看起来是不是很白?”
“是的。简直白得不能再白了。”另一个人赞同地附和着。
“可惜。无论我们再怎么打扮,也达不到……血族大人们天生的白皙肤色。”贵妇人有些惋惜地叹了一口气,“真希望我到时候能够被选中。”
“我们可以参加这场宴会,已经足够幸运了。你还在奢求什么呢?”另一个人压低了声音,“要知道,为了让我获得资格,我的父亲可是变卖了许多资产,又疏通了关系,才换来了一张普通的入场券。”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就已经是难以想象的殊荣了。”她抬起手捂住胸口,像是有些喘不过气来了,“哦……今天的束腰勒得太紧了。”
“什么时候才可以见到血族大人们?否则的话,这场宴会简直毫无意义。”贵妇人迈开了脚步。
“小声点……”另一个人赶忙提醒道,“注意礼仪。”
她们渐渐走远了。
“她们……不怕死吗?”林夏眠慢慢地眨了眨眼睛,“明明知道这是吸血鬼们的宴会,却还……”
下一刻,很快就有人解答了他的疑惑。
“你们觉得……今年会有人得到血族大人的青睐吗?”另外几名青年恰好从他们的身边走了过去。其中一位模样俊朗的男性好奇地开口询问着自己的同伴。
“说不准。”有人摇了摇头,“我认为……我们最好还是不要抱有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毕竟,想要成为高贵的血族,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能够亲眼目睹血族大人们的尊容,已经是我们莫大的荣幸了。”
“我听说,从人类到血族的转化,需要经历一个神秘的仪式——‘初拥’。”
“别做梦了。”有人打断了他,“我们应该学会知足。”
“嗤。”另外一个人不屑地笑了笑,“别告诉我……你不想?那还真是虚伪。”
“你说什么?”那人恼羞成怒地低声嚷道。
他们后面的对话便是毫无价值的嘲讽与反击了。
大厅之中相似的交谈比比皆是。
“所以说,他们是为了得到吸血鬼赐予的‘初拥’,才纷纷主动上门送死?”
林夏眠言简意赅地总结道。
“怪不得吸血鬼仆人敢直接把我们放进来,也不怕我们到处乱说话。”
“原来是因为——大厅里的其他人类都对吸血鬼的存在心知肚明,甚至……心驰神往。”
他撇了撇嘴。
许宴笙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道:“吸血鬼玩的花样真多。”
“啧。”林夏眠附和着点了点头。
“‘我们’渴望金钱,在此之前又对吸血鬼的存在一无所知。
让我们在无孔不入的‘恐惧’之中慢慢‘发酵’。然后,在最终的时刻,再把我们端上餐桌,作为赢家的‘奖品’。”
“而此时此刻,待在大厅里的人类们,则渴望着成为吸血鬼中的一员。他们心甘情愿被吸血,甚至以此为荣。”
“还真是一场……足够盛大的宴会啊。”
——用人类的鲜血堆砌出荒诞迷乱的极乐飨宴,无知者死于迷茫,贪婪者死于渴望,而他们……将会死于恐惧。
高高在上的吸血鬼们肆意地收割着人类的性命,并以此为乐。
所谓的“血色盛宴”。
————
喻辞率先迈开了脚步。
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觥筹交错的人群,在大厅里转了一圈。
这里看起来太正常了。
吸血鬼们像是昨晚“玩”累了似的,白天的时候都没有出现。换句话说,吸血鬼们此刻正待在城堡里的其他地方。
那么,现在便是“搜寻线索”的最佳时机。
“叮”。
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人们端着晶莹剔透的高脚杯,动作优雅地相互碰杯。杯中深红色的液体被烛火照得闪闪发光。
“他们……在喝什么?”林夏眠有些迟疑地开了口。
“葡萄酒。”喻辞淡淡地回答道,“不是鲜血,也不是血腥玛丽。”
从不远处的盥洗室附近路过之后,他们来到了大厅的另外一个门口处,门后连接着一条狭长的走廊。是他们第一天探索过的方向之一。
郁染还记得——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着一幅又一幅巨大的肖像画,上面绘制着包括莱伊斯、希莉娅在内的吸血鬼贵族们。
而穿过走廊以后,便是摆着镜子的房间。镜子上面还盖着白布。
8号客人死在了那里。还有5号。
“我们需要再次……”林夏眠试探性地询问道。
喻辞摇了摇头:“暂时不需要。”
说着,他忽然抬眸看向了不远处的盥洗室:“你们当时没有人进去搜索过吗?”他淡淡地询问道。
其他人纷纷摇了摇头。
“没有啊。”林夏眠有些茫然,“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盥洗室里面?”
“不管怎么说,在吸血鬼的城堡里面,比起盥洗室,明显是其他的地方,更有可能存在着有用的线索吧?”他耸了耸肩膀。
“还好当时没人进去。”许宴笙扯了扯嘴角,“不然的话,除了5号和8号以外,死掉的人……恐怕会变得更多呢。”
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之下,进入盥洗室,绝大多数人都会有意无意地看向镜子。
“你们听说过……‘血腥玛丽’的游戏吗?”喻辞轻飘飘地开了口。
“时间和条件对不上吧?”林夏眠反驳道,“我记得,要玩‘血腥玛丽’的话,需要在午夜时分独自进入浴室,然后面向镜子……”
“这样岂不是直接违反了邀请函上面记载的两条‘规则’?”他皱了皱眉头,“而且,‘血腥玛丽’分明是后来才出现的游戏,版本众多。现在……应该没有吧?”
“我只是觉得——或许,我们应该去盥洗室里面看看情况。”喻辞随口说道,“就算一无所获,至少也能够排除掉一个错误选项。”
“万一照到镜子怎么办?”林夏眠有些担心。
“你们可以站在外面,我一个人进去。”喻辞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比,“白天的时候,‘照镜子’不会死,不看镜子就行了。”
“我跟你一起进去吧。”郁染忍不住开了口。她实在有些担心。
喻辞没有反对。他瞥了少女一眼,便走进了不远处的盥洗室里。
贵族的城堡足够华丽,占地面积庞大。哪怕只是用于清洗的盥洗室,里面的空间也极为宽阔。角落里点着清淡的熏香,昂贵又精致的摆件点缀其间。
几面圆圆的镜子挂在旁边的墙上。镜子的边框以黄金打造,上面雕琢着繁复精美的纹路,顶端镶嵌着漂亮的宝石。
喻辞半低着头,视线准确无误地避开了面前的镜子。
自从进入城堡开始,他们看见过的、所有大大小小的镜子,全部都被布蒙上了。然而,这间盥洗室中挂着的镜子,却是一个例外。
——不得不说,他们的运气还真是好。要是真的在不知情的情况之下,闯进了盥洗室里,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
突然间,喻辞毫无征兆地抬起了头,直直地面向了自己眼前的镜子。
跟在他身后的郁染有些惊讶。但她很快就发现——喻辞提前闭上了眼睛。少女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只见喻辞不紧不慢地伸出了手,修长的手指微微曲起,轻轻地按在了黄金镜框上。然后,他开始一点一点地摸索了起来。
尽管他闭着眼睛,目不能视,但是,他的动作仍然十分准确,堪称毫无差错。白皙的指尖扣住了镜框的边缘,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直到触摸到镜框顶端镶嵌着的宝石之后,喻辞才停下了动作。他的指尖微微用力,居然直接把宝石掰了下来。
这颗宝石的成色极好,显然价值不菲。然而,喻辞很快又把宝石重新嵌了回去。
“怎么了?”林夏眠好奇地询问道,“你发现什么了吗?”
——其他人刚刚也按捺不住地跟了进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喻辞转过身,看向了其他人。他摊开了手,掌心里躺着一张被折叠起来的、泛黄的纸条。这是他刚刚从镜子夹层里找到的。
林夏眠目瞪口呆:“啊?不是吧?这里真的有线索啊?!”他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比嵌在镜框上面的宝石还要晶莹剔透。
“所以,你是怎么知道的?”他终于忍不住发出了第二次惊讶的感叹,“9号,你到底是谁?”
林夏眠的语气听起来很傻,很像是某种单纯好骗的可爱犬类。
喻辞还是没有理他。他只是自顾自地将手中折叠的纸条摊了开来。
纸张的颜色泛着古旧的黄,时间似乎有些久远了。它的边缘处溅着深褐色的斑驳痕迹,星星点点。
是凝固的血迹。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潦草字迹,书写着几行简短又怪异的稚嫩语句——
【月光洒在湖面上,
强盗闯进森林里。
喀嚓,喀嚓。
受伤的动物四散逃,
湖水变成了红宝石。】
林夏眠逐字逐句地读完了纸条上面书写着的内容。他皱着眉头,眼底的疑惑几乎快要满溢而出了。
“什么意思?”他张了张嘴,开口问道。
“像是……童谣。”许宴笙眯起了眼睛,“仔细看的话,字迹也很幼稚。”
“难道是以前的‘受害者’留给我们的‘提示’?”林夏眠一本正经地胡乱猜测道,“为了不让城堡里的吸血鬼发现,所以才悄悄地藏在盥洗室的镜子里。”
“哦!我知道了!”片刻之后,他猛地拍了拍脑袋,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我懂了!”
尽管没有人开口追问他,林夏眠还是一脸兴奋地继续说了下去,显然兴致高涨。
“这首童谣,其实是在向我们暗示‘血腥玛丽’的故事!”他斩钉截铁地说道,“你们别着急,听我慢慢分析。”
他抬起手,朝着其他人摆出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只不过,依旧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郁染有些不忍心。她连忙点了点头,很给面子地附和道:“嗯。我们听你慢慢分析。”
少女抬眸看向了林夏眠,眸光专注而认真。
见终于有人理会自己了,林夏眠极为感激地回望了过去。
少女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鸦黑而浓密的纤长睫羽一下又一下地扇动着,宛若蝶翼般,振翅欲飞。浅色的阴影洒落而下,像是在她莹白的肌肤上覆了一层朦胧的纱。
她的视线太专注了,眼底还氤氲着潋滟的眸光,简直……
莫名其妙地,林夏眠的心脏无端端地漏跳了一拍。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略显慌张地移开了视线。
在男生柔软卷发的遮掩之下,他的耳尖处漫上了一抹红晕。
“咳。”林夏眠磕磕绊绊地开了口,“那、那我就、就继续、继续分析了……”
他的舌头像是突然间打了死结似的,短短的几个字被他说得断断续续,连不成句子。
而郁染以为他是太紧张了,便好心地上前一步,靠近了他。
“别着急,慢慢说。”她温柔地安慰道,声音又软又甜,听起来像棉花糖一样。
“咳、咳。”林夏眠不禁咳得更加厉害了。他只觉得自己又莫名其妙地开始心跳加速了。
少女见状,赶忙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部,想要帮他顺气。
男生人高马大,她不得不踮起脚尖。因此,她纤细的手臂不可避免地蹭过了他的身体,惹起一阵微不可察的轻微颤栗。
“你怎么了?”郁染十分担心。
林夏眠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温度似乎正在迅速地向上攀升,像是快要烧起来了似的。他深深地低着头,连连摆手道:“我、我没事……”
他逃也似的向后退了一步,主动和少女拉开了距离。
“首先是童谣的第一句。”林夏眠极为拙劣地突然转移了话题,“【月光洒在湖面上,强盗闯进森林里。】”
“对了,你们都听说过‘血腥玛丽’的传说吧?”他像是忽然才想起来似的,后知后觉地开口问了一句。
“嗯。”郁染又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我听说过。”
“关于‘血腥玛丽’的传说,有很多版本。”林夏眠完全不敢再去看少女一眼,他低着头,语速飞快,“而其中有一个版本,讲述了‘嗜血女伯爵’的故事。”
“为了永葆青春,女伯爵残忍地杀害了无数名无辜的妙龄少女,利用她们的鲜血,来维持自己的美貌。”
林夏眠逐渐恢复了正常。他感觉自己脸上滚烫的温度逐渐消散了。于是,他又抬起了头,继续叙述道。
“童谣里面提到的‘强盗’,便是指女伯爵。”
“【喀嚓,喀嚓。】”他一边阴森森地念着童谣,一边抬起了手,以掌为刃,故作凶狠地做出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就是在描述女伯爵杀害少女的过程。”
“至于最后一句,就更加明显了。”
“【受伤的动物四散逃,湖水变成了红宝石。】”
“显然是在描写可怜的少女们试图逃跑的画面。她们四散奔逃,却又无能为力。”
林夏眠有些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将气氛渲染得恰到好处。
“你们看——湖水都变成红宝石了。啊,当然不是指真正的‘红宝石’,应该是说……湖水被血染红了。”
“女伯爵最终还是抓住了她们。”
“多么可怕的场景。”他又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一副“惋惜不已”的同情模样。
将自己有理有据的分析娓娓道来之后,林夏眠眨了眨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亮晶晶的,藏着星子似的,像是在寻求着其他人的夸奖。
——看起来几乎和毛茸茸的大型犬没有任何区别。他用力地摇着身后看不见的尾巴,模样十分殷切。
郁染一时间没有忍住,抬起手揉了揉林夏眠的头发。他的头发柔软又蓬松,发梢微微卷起,摸起来手感极好。
“嗯。你的分析听起来很有道理。”少女像是在安抚着猫猫狗狗等小动物一样,动作耐心又轻柔。她细白的手指陷在了他柔软的头发里。
林夏眠不自觉地低下了头。男生顺从地弯着腰,高大的身躯毫无威胁地折下来,让娇小的少女能够毫不费力地摸到自己的头。
喻辞终于看不下去了。他直接伸手抓住了郁染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
“你的猜测不无道理。”他冷冰冰地开了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我们现在该出去了。”他甚至没有看向林夏眠。
而林夏眠则是有些依依不舍地瞥了少女一眼。他的视线悄悄地落在了郁染的手上。
她的手指又细又白,指尖也软得不像话……
不知不觉间,他藏在柔软发丝之下的耳尖又红了起来。
“记得洗手。”喻辞将掌心中的纸条收了起来,淡淡地提醒了郁染一句。他的语气十分平静,从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啊?好的。”郁染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她低下了头,避免自己无意中看到镜子。
少女很是乖巧地用清水濯洗了一下自己的双手。在洗完之后,她静静地站在了原地,等待着喻辞。
因为喻辞也在洗手——毕竟,他刚刚才用手摸过镜框。
[77]血色盛宴【20】:“需要帮忙吗?”
男人半弯着腰,神色极淡。他慢条斯理地清洗着双手,动作散漫自然。清澈的水流从他修长的手指缝隙之间慢慢地流淌下去。流水折射出不远处的光线。
他手上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手背处蜿蜒着的淡青脉络,如同藤蔓一般,潜藏在冷白的皮肉之下。
——宛若一尊具有神性的圣洁雕像,摆在神坛之上,供信徒顶礼膜拜。哪怕只是简单的“洗手”举动,在他身上,也像是一幅精美绝伦的油画,充满着难以言喻的质感。
伴随着低头的动作,喻辞鸦黑的碎发顺势滑落,露出了精致无瑕的侧脸轮廓。暖色的光芒为他蒙上了一层浅淡的阴影。
其他人已经离开了盥洗室。只有喻辞和郁染留下来洗了手。
“你想听吗?”
毫无征兆地,喻辞突然没头没尾地开了口。他敛着眸子,语气平静。
“听什么?”郁染偏过了头,无比茫然。
“我的分析。”他垂着眸子,淡淡地解释道。
清水顺流而下,撞在精致的盥洗池里,发出“哗啦哗啦”的清脆声响。
喻辞将自己的手指从流水中抽了出来,几颗晶莹剔透的水珠从他的指尖上滚落了下去。
“咦?”郁染愈发茫然,“什么‘分析’?”她眨着眼睛,心中疑惑又不解。
“你不想听吗?”
“——能够在这里找到线索的理由。”
喻辞的语气很淡,如同从他指尖之上坠下的水珠,砸在盥洗池里,碎成小朵小朵的水花,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郁染不由地愣了一下。他提出的问题实在太过突然,以至于她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可是,你刚刚还听得很认真。”喻辞将敛着的睫羽向下压得更深,浅色的阴影洒落下来,几乎遮住了他眸中所有的情绪。
郁染慢慢地缓过神来。她想了想,道:“如果你想说的话,我也会认真听的。”
“不过,我好像猜到了。”她眨了眨眼睛。
闻言,喻辞转过身子,看向了少女。他眼底的眸光微微地颤了颤,转瞬即逝。
“是不是……因为这里的镜子‘与众不同’?”郁染试探性地猜测了一句。
她仰起头,目不转睛地与喻辞对视着,眼底氤氲着由好奇心酿成的潋滟水色,波光粼粼。
少女不自觉地咬住了唇瓣。
城堡二楼的卧室里也有盥洗室,但是,里面没有任何镜子存在。
在一般情况下,他们都不会在第一时间想到——要特地去盥洗室里搜寻线索。而事实也正是如此,第一天的时候,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一楼的盥洗室。
毕竟,他们的时间确实有限。林夏眠说得没错——比起盥洗室,这座城堡里的其他地方,显然更有可能存在线索。
尤其是在得知了有关于镜子的“规则”与“禁忌”之后,他们更加不会主动接近盥洗室了,甚至还会不自觉地避开盥洗室。
因为他们并不知道其他的盥洗室里到底有没有镜子。如果有镜子的话,那么,镜子上面有没有遮挡物呢?要是一不小心“中了招”……
因此,喻辞便“反其道而行之”。他选择主动接近被所有人无意中忽视掉的盥洗室。事实上,就算他最后一无所获,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损失——至少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
但是,他的运气向来很好。
——逢赌必赢。
一楼的盥洗室里,不仅挂着镜子,而且,所有的镜面全部都无遮无掩地裸露在外,没有被布蒙上。
光滑的镜面之中映照出了周围的景象,看起来分明毫无异常。然而,越是正常,便越令人觉得毛骨悚然。
这时候,喻辞已经几乎可以肯定自己心中的猜测了。
既然已经知晓了有关于“镜子”的“禁忌”,那么,在面对无遮无掩的镜面时,人们总会有意无意地避开镜面,甚至是离镜子越远越好。以防万一。
而且,“趋利避害”是生物的本能。
于是,将线索藏在盥洗室的镜子附近,便是一个绝妙的选择。或者,换一个说法——镜子附近藏有线索的概率极高。
喻辞又一次赌赢了。
“是。”他点了点头,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你猜对了。”
“你……很敏锐。”喻辞轻飘飘地开了口,像是在夸奖。他的视线从少女的脸庞之上扫了过去,又不动声色地落在了她垂在身侧的手上。
她的指尖还沾着未曾干涸的水,湿漉漉的,细白的手指上缀着几滴水,如同清晨的玫瑰,花瓣上面凝结着清澈的露水,将落未落,摇摇欲坠。
而郁染只觉得——喻辞实在深不可测。
要知道,在经历过5号、8号的死亡以后,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认为:【“照镜子”就会死。】
可是,喻辞却从邀请函记载着的“规则”里发现了异样之处。并且,他还硬生生地将“照镜子”与“看向镜中的自己”,拆成了两件事情。
接着,他又以自己的生命为赌注,修正了隐藏着的“规则”:【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看向镜中的自己。】
郁染闭了闭眼睛。她的睫羽轻轻地颤抖着,荡漾出一片细碎的光影。
她忽然想到——如果喻辞没有提前发现真正的“隐藏规则”,那么,他们几乎不可能找到藏在盥洗室镜子里的“童谣”线索。
写着“童谣”的纸条,被深深地藏在了镜框顶端的夹层里,位置刁钻,极难发现。除非有人一寸一寸地认真搜索。
而在错误“规则”:“照镜子就会死”的影响之下,恐怕没有人会愿意去接近一面裸露在外的镜子,更遑论是伸出手去仔细摸索四周的镜框了——简直无异于“自寻死路”。
郁染深深地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
她完全没有发现——喻辞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紧接着,一块洁白的手帕被他伸手递了过来
少女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将其接了过来。
“怎么了?”她后知后觉地问道。
“你的手没有擦干。”喻辞淡淡地开了口。他顿了顿,又道:“需要帮忙吗?”
他半低着头,眼底神色莫名。
“啊?”大概是刚才一直在思考的缘故,郁染的反应不可避免地慢了半拍。她懵懵懂懂地张了张嘴。
而等到少女反应过来的时候,喻辞已经自然而然地隔着手帕抓住了她的手。
“不用……”郁染小声地婉拒道,“我自己来吧。”
然而,喻辞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似的,自顾自地帮少女擦拭着残留在她指尖上的零星水珠。
男人的手指修长而白皙。哪怕中间还隔着一层手帕,他也能够感觉到她手上柔软的触感——细腻、光滑,像水一样。
鬼使神差地,他开始慢慢地描摹起了她纤细的手指,从细白的指尖、到柔软的指腹、又到娇嫩的指根。
薄薄的皮肉覆在少女精致的指骨上,裹出了一段诱人的弧度,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探索更多。
然后,喻辞毫不犹豫地用手帕裹住了她的手掌。他敛着眸子,面无表情,仿佛真的只是单纯地在帮她擦拭着手上若隐若现的水痕而已。
少女手背处覆着的皮肉也很薄。他甚至可以隐约摸到皮肉下坚硬的掌骨。
像是摸着一截花枝似的。
喻辞无意识地环住了她的手。他的指尖陷在了她手心处的软肉里。隔在中间的洁白手帕早就被水洇湿了,又潮又黏,存在感骤降。
他们近乎于肌肤相触。
潮湿、温热的感觉正在不断蔓延,犹如蒸腾而起的朦胧水雾。
郁染忍不住往外抽了抽自己的手。她试图提醒喻辞——他已经擦得很干净了。但是,喻辞抓得很紧,她根本就抽不动。
这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漫不经心的敲门声。
“咚、咚咚”。节奏极为随意,毫无规律。
只见许宴笙正懒散地倚靠在门口处,他抬着手,用曲起的指节敲了敲实木的门板。
男生人高马大,动作散漫,几乎将门外的光线遮掩住了大半。
“我说……只是洗个手而已,需要这么久吗?”他掀了掀眼帘,语气不冷不热。碍于角度问题,他并没有看到喻辞此刻的动作。
喻辞不紧不慢地松开了手。他不动声色地抬眸看了少女一眼——她显然还对他刚刚过分逾越的“冒犯”行为毫无所觉。
她几乎没有“反抗”,而是任由着他一点一点地“擦拭”着自己的手。
“谢谢你……”
见喻辞看向了自己,郁染赶忙认认真真地开口向他道了谢,生怕他又问她“为什么不向他道谢”。
少女的态度真诚纯粹,宛若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从中寻不出任何阴暗面。她很信任他。
喻辞的眸光刹那间顿住了。
“不用谢。”他的脸上依旧面无表情。
——她甚至还向自己道了谢。
好吧。
或许,他应该立刻收回自己刚才那句对她“敏锐”程度的夸奖。
她实在是太迟钝了。
少女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他刚刚的动作到底有多么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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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血色盛宴【21】:“你无法真正伤害我,对吗?”
“我想起来了。”站在外面的林夏眠突然拍了拍脑袋,他的眼睛变得很亮,“你们记不记得……”
他抬起手,指了指他们刚刚路过的走廊:“那条走廊里挂着很多肖像画,上面画的都是吸血鬼贵族们。”
“我们可以再去看一眼吗?”他询问道。
“可以。”喻辞从盥洗室里走了出来。他目不斜视地与许宴笙擦肩而过,“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在走廊尽头处挂着的——应该是一位女伯爵的肖像画。”
“‘女伯爵’?”林夏眠瞪大了眼睛,“‘血腥玛丽’?”他很快就联想到了“嗜血女伯爵”的故事。
喻辞不置可否。
“等等,你连肖像画的内容都记得住?”片刻之后,林夏眠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走廊里的肖像画可是挂满了整整两面墙壁……”
“准确地说,是七十二张。”喻辞淡淡地说道。他微微侧过头,向自己的身后瞥了一眼。
此时,郁染正打算走出盥洗室,却被站在门口处的许宴笙抬手拦了下来。
“你们刚刚在做什么?”他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
“啊?”郁染抬起了头。
男生身量颀长,抬起的手臂健壮有力,流畅的肌肉线条在衣袖的遮掩之下若隐若现。
他直接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们靠得那么近……”许宴笙眯起了眼睛,眸光深邃。
“怎么了?”郁染有些不明所以,茫然地抬眸看向了他。她的眼神清澈透明。
而许宴笙在直勾勾地盯着少女看了几秒之后,又慢慢地松开了手。
“什么‘七十二张’……”林夏眠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明白了过来。他声音里的惊讶之意溢于言表:“你连肖像画的数量都一清二楚?!”
对于林夏眠的大惊小怪,喻辞依旧面无表情。
只不过,在看到许宴笙抬手拦住郁染的时候,他的眉头还是微微地皱了起来,脸色骤然变冷。
但是,下一刻,郁染很快就跟了上来。
少女迈着细碎的步子,毫不犹豫地缀在了喻辞的身后。她的态度无比自然,像是黏人的小猫,总会下意识地跟在自己熟悉的人类身边。
就连喻辞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又舒展了开来,脸上的表情重新归于平静。
而林夏眠还在喋喋不休地小声嘟囔着:“难道说……你特意去数过了?可是,这种行为没有意义吧?”
喻辞不得不开口打断了他:“我不需要特意去数。只是路过的时候恰好记住了而已。”
他口中的“恰好”显然不是指运气方面,更像是一种冷淡的谦辞。
————
大厅里的人们依然在装模作样地交谈着。尽管他们表面上从容不迫,心里却都在暗自期待着“血族”们的出现。
高脚杯相互碰撞,深红的葡萄酒摇曳着。人们各怀鬼胎的面庞在液面泛起的涟漪之中渐渐扭曲,犹如贪婪的欲望,深不见底。
再次来到狭长的走廊,连绵不绝的微弱烛火照亮了周围阴暗的环境。墙壁两侧挂着巨大的肖像画。精致细腻的笔触描绘出了吸血鬼们惊人的美貌。
苍白艳丽的面孔、血红色的眼瞳,还有华丽的服饰,勾勒出高高在上的矜贵与傲慢。
嵌在画布上的吸血鬼贵族们,栩栩如生地俯视着每一个过路的人。摇晃的烛火晕染出明明灭灭的光影,将周遭的氛围渲染得愈发可怖,令人不寒而栗。
或许是已经知晓了吸血鬼存在的缘故,郁染只觉得——他们的眼睛红得可怕,一双又一双,全部都盯着自己。
她顿时想到了藏在三楼房间里的蝙蝠们。它们的眼睛也很红,在黑暗里不断地闪烁着,密密麻麻的猩红光点连成一片。
少女路过了一位夫人的肖像画。然后,她眼睁睁地看着油画上的吸血鬼夫人朝着自己勾起了唇角,露出一个优雅的微笑。
郁染的眸光猛地颤了颤。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攥住了前面喻辞的衣角。
“他们……是不是在动?”林夏眠突然有些迟疑地开口询问道,“还是说……只是蜡烛光线造成的错觉而已?”他试图说服自己。
可是,不管他再怎么向前走,两侧肖像画中的吸血鬼们都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他们的视线准确无误地追随着他的脚步。
被一群嵌在油画里的吸血鬼们死死地盯着看,实在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在恍惚之际,狭长阴暗的走廊似乎变得永无止境,空间越来越狭窄逼仄,墙壁两侧的肖像画逐渐变大。
而油画中的吸血鬼们,纷纷露出了藏在他们唇间的尖利獠牙,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享用自己的“食物”。
——一场属于他们的“血色盛宴”。
喻辞悄悄地握住了少女的手。他将她拽到了自己的身边,不动声色地护住了她。
男人的手掌宽大温暖,将她白嫩的手全然包裹其中。他的指腹状似不经意地摩挲着她手心的软肉,触感微痒。
郁染没有多想。她只是亦步亦趋地紧紧跟住了喻辞,生怕自己慢下半步。
“怎么办?”林夏眠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我们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吗?”
“往前走。”喻辞十分冷静地开口说道。
没有人提出异议。
走廊两侧的烛火无风自动,烛焰摇晃得更加剧烈,随时都有可能熄灭。黯淡的光影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在阴影之中,吸血鬼们狰狞的獠牙闪着寒芒。他们像是即将从油画里挣脱出来似的,血色眼瞳里泛着兴奋的红光。
有限的距离被无限拉长,走廊的尽头变得遥不可及。
毫无征兆地,一只苍白的手掌从旁边的油画里探了出来,直直地伸向了林夏眠。
林夏眠躲闪不及,被油画里的吸血鬼拽住了臂膀。他试图挣脱,可是,吸血鬼的力气大得可怕,几乎纹丝不动。
更可怕的事情是——其他的吸血鬼们也纷纷伸出了手。他们的指甲又长又利,看起来能够轻而易举地将林夏眠彻底撕碎。
一只又一只苍白而瘦削的手掌从油画里凭空探出,胡乱地向外抓着。喻辞赶忙护着身边的少女,躲过了吸血鬼们接连不断的袭击。
只不过,按照墙壁逐渐合拢的趋势,他们几个人迟早会被油画上的吸血鬼抓住。
“砰”!
林夏眠被猛地拽了一下。他的身体重重地撞在了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他咬着牙齿,一声不吭,硬生生地忍住了剧烈的疼痛。
而抓住林夏眠的吸血鬼,很快就将锋利的指尖探向了他的心口处,像是要活生生地剖开他的胸腔,从中挖出鲜活跳动着的心脏。
吸血鬼的动作很快,而其他人此时都自身难保,根本就来不及反应。
——血腥又可怕的一幕即将上演。
然而,哪怕两者力量悬殊,林夏眠也没有选择放弃。他用力地攥住了吸血鬼的手腕,试图将其扯开。
或许是在绝境之中爆发了超乎想象的力量,林夏眠居然真的掰动了吸血鬼的手指。
他成功挡住了吸血鬼的袭击。
可是,下一刻,吸血鬼便抬起了另外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刺向了林夏眠的胸口。
长长的指甲尖利无比,如同一柄削铁如泥的利刃,毫不费力地刺了进去……
“啊!”
一道凄厉嘶哑的高亢叫声突然响了起来,在寂静的走廊里尤为明显。
——只见油画上的吸血鬼睁大了血红的眼睛,正表情痛苦地哀声惨叫着。他尖利的长指甲像是被烈火烧到了似的,一点一点地化为了灰烬,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吸血鬼痛得立刻缩回了手。他原本已经探出半截的身子重新嵌回了墙上的油画里。其他的吸血鬼们见状,全部都面面相觑,然后,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也慢吞吞地缩了回去。
毫发无损的林夏眠极为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他抬起手,按向了自己的心口处。
紧接着,他从衣服里面掏出了一张邀请函——正是他们在飨宴开场之前收到的邀请函。
纸质的邀请函也毫发无损,上面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细微划痕都没有出现。
吸血鬼尖利的指甲完全没有在薄薄的邀请函上留下任何痕迹。
“是因为……邀请函吗?”林夏眠喃喃自语道。他现在还有些惊魂未定。刚刚撞在墙壁上的臂膀处还在隐隐作痛。
他站直身子,转头看向了自己身边的肖像画——画中的吸血鬼刚刚出手袭击了他。
此时此刻,晃动的烛火逐渐归于平稳,墙壁不再向内合拢,吸血鬼们一动不动地嵌在油画里面。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先前的平静。方才经历的一切,全部都消散殆尽。
宛若一场身临其境的可怕幻觉,转瞬即逝。
可是,林夏眠很快就发现了肖像画中的异样之处。
油画里的吸血鬼依旧摆着优雅的姿势,模样傲慢,但是,他的指尖却变成了焦黑色,原本的长指甲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大概是察觉到了林夏眠的视线,油画里的吸血鬼悄悄地挪动了一下自己被灼伤了的手指,将焦黑的指尖慢慢地藏进了衣袖里。
“……”林夏眠撇了撇嘴,“别藏了,我都看见了。”
说着,他举起手中的邀请函,将其摆在了吸血鬼的面前。
“你无法真正伤害我,对吗?”他问道。
薄薄的邀请函被男生夹在了修长的手指之间。油画里的吸血鬼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啧。”林夏眠扯了扯嘴角,“怎么不继续了?”他有些嚣张地挑衅道。
他直接将手中的邀请函举到了吸血鬼的眼前。于是,吸血鬼索性闭上了眼睛。
“你还好吗?”郁染连忙上前询问道。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扶住林夏眠。
为了避免牵扯到他身上可能存在的伤口,她特意避开了他撞了墙的一边——他的身体刚才重重地撞在了坚硬的墙壁上,她光是听声音都觉得疼极了。
“我还好。”林夏眠随意地摆了摆手,“没有受伤。”
他垂眸看向了手中的邀请函,若有所思:“原来……不止是活着的吸血鬼们不能对我们出手,就连油画里的吸血鬼们也无法伤害到我们。”
“所谓的‘规则’,应该对所有的吸血鬼都适用。”喻辞淡淡地开了口。
与此同时,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落在了少女扶在林夏眠臂膀处的手上。
——她刚刚松开了他的手,直接走向了林夏眠。
喻辞敛着眸子,长长的睫羽落下。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掌心之中似乎还残留着一阵柔软而温热的细腻触感。
[79]血色盛宴【22】:“看什么看?”
蜡烛燃烧着,火光跳动,发出“毕剥毕剥”的细碎声响。走廊两侧挂着的油画全部都恢复了原来的模样。面容苍白的吸血鬼贵族们安安静静地待在画框里,一动也不动。
然而,在看似风平浪静的表象之下,实则波涛暗涌。如果毫不知情的人类无意中闯入了走廊里,那么,身上没有携带邀请函的他们,必定会被嵌在油画里的吸血鬼们撕成碎片。
林夏眠将手中的邀请函收了起来。然后,他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片刻。
他恍然间意识到——少女似乎靠得离自己太近了。她满脸关切地扶着他的臂膀,细白的指尖抓在衣袖上,将柔软的布料攥出了细微的褶皱。
“你真的没事吗?”郁染忧心忡忡。她小心翼翼地抓着他的手臂,动作温柔无比。
林夏眠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速度又开始变得不正常了。哪怕刚刚险些被油画里的吸血鬼“开膛破肚”,他也没有心跳加速到现在的程度。
熟悉的热度从耳尖处节节攀升,几乎快要染红他白皙的脸颊。还好走廊里的光线较为昏暗,让人看不清楚他此时的脸色,否则的话……
林夏眠一边不自在地想要避开郁染的触碰,一边却又无意识地侧眸去看她。
昏黄的烛火映照在少女明亮的眼瞳里,像是骤然间绽开了暖色的花,又像是闪烁着的星星,璀璨夺目。
男生的脸颊处蓦地晕开了一大片绯色。他慌慌张张地移开了视线,迅速向下偏移,结果又不自觉地看向了她的指尖。
“没、没事……”林夏眠磕磕绊绊地回答道。
郁染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既然你没事的话,应该不需要别人搀扶了吧?”喻辞淡淡地开了口,意有所指。
林夏眠慢吞吞地点了点头。于是,少女便松开了手。她自然而然地往旁边走了一步,然后,一不小心撞到了别人。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温柔地扶住了她,像是在避免她直接撞进自己的怀里似的。
郁染抬眸看去,发现居然是兰因。
他高大颀长的身躯隐藏在周围的阴影里,半长的黑发几乎与附近的黑暗融为一体,纯黑的眼瞳深邃又神秘。
少女的心脏无端漏跳了一拍。
——如果兰因没有主动伸手,她甚至险些忘记了他的存在。
为什么?
是自己的错觉吗?
还是说……
郁染有些茫然地抬眸看向了兰因,仿佛是想要从他的眼睛里寻找到答案。
烛火明明灭灭地闪烁着。他墨黑色的瞳孔里似乎嵌着影影绰绰的暗色纹路,漂亮又诡异,令人目眩神迷。
尤其是缀在他右眼角处的泪痣,精致小巧,像是能够蛊惑人心似的,勾魂摄魄。
“你还好吗?”兰因轻声开口询问道。
他的声音似乎也具有着可怕的魔力,低沉而优雅,足以让人沉醉其中。
郁染猛然间回过神来。她先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接着又赶快点了点头。
兰因很快就收回了自己的手。他后退半步,避开了旁边的烛火,将自己的身形重新藏进了走廊的阴影里,存在感骤降。
“因为我们持有邀请函,所以,吸血鬼们才无法伤害到我们吗?”
许宴笙随手用邀请函敲了敲自己面前的油画,质地偏硬的纸张敲在画布上,撞出几声闷响。
在猝不及防之下,油画里的吸血鬼被敲了个正着。他的眉头小幅度地微微皱起,用白颜料勾勒出的平面脸庞之上,出现了类似于“恼羞成怒”的表情。
画上的吸血鬼恶狠狠地瞪了许宴笙一眼,血红色的眼睛变得更加暗沉,脸色愈发难看。
“啧。”许宴笙不以为意。
他随意地向上抛着邀请函,接着又准确无误地将其接住,夹在指间,像是在玩扑克牌似的。
邀请函在空气中旋转翻飞,如同翩跹的红蝶,几欲腾飞。吸血鬼们的眼神也不自觉地被邀请函所吸引,跟随着它上上下下,提心吊胆。
只不过,邀请函最终还是停留在了男生的手上。他的手法极为娴熟,显然精于此道。
许宴笙漫不经心扯了扯嘴角,语气嘲讽:“看什么看?”
而油画里的吸血鬼们只能目送着他们几个人一步一步地走向了走廊的尽头。
走着走着,林夏眠突然又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一副“后知后觉”的懊悔模样:“糟糕。”
他极为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唉。”
郁染以为是他身上的伤势加重了。她赶忙回过头,关切地询问道:“怎么了?”
“我刚刚已经数到一半了,结果突然被画上的吸血鬼打断了。”林夏眠抓了抓微卷的头发,有些不满地抱怨道,“都怪他们,害得我现在都数不完了。”
“什么?”郁染有些不明所以。
“油画的数量啊。”林夏眠十分认真地解释道,“我在数——走廊两侧的墙壁上面,到底挂着多少张肖像画。”
“9号刚刚不是说了一共有七十二张吗?我想亲自验证一下。”他眨着圆圆的眼睛,琥珀色的瞳仁里盛着纯粹的好奇神色。
郁染甚至觉得——自己隐约看到了他身后摇着的尾巴。
喻辞面无表情地看了林夏眠一眼,淡淡地说道:“不需要验证。只是数量的话,我还不至于记错。”
“而且,肖像画上面的人物、还有它们摆放的大致位置,都没有发生过太大的变化。”他敛着眸子,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
……
他们很快就来到了走廊的尽头处。
看着挂在尽头处的肖像画,林夏眠不由地瞪大了眼睛:“‘嗜血女伯爵’!”
只见画布中的女性吸血鬼相貌艳丽,衣着华贵,美得惊心动魄。她的肤色极为苍白,瞳色血红,看起来十分年轻。
在画框下方不起眼的角落里,标注了她的爵位:伯爵。
而更为隐秘的地方,还标注了她的姓名。
玛丽。
“‘血腥玛丽’……”林夏眠抬手指着“玛丽”的名字,有些茫然地喃喃自语道,“为什么这里会挂着她的肖像画?”
“难道说……”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伯爵的爵位是可以世袭的。”喻辞轻飘飘地开了口,“而这座城堡的主人,也是伯爵。”
“你们应该还记得——莱伊斯和希莉娅的肖像画,挂在了走廊的入口处。”
“如果墙上的肖像画是按照顺序排列的话,那么……”他眯起了眼睛。
林夏眠很快就接过了话头:“所以,莱伊斯和希莉娅,他们其实是‘血腥玛丽’的‘后代’?”
“在背后议论别人,可不是一种礼貌的行为哦。”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转角处,忽然出现了一道高挑的人影。
“唔,你们又在偷偷地讨论什么呢?”
希莉娅款款地扭着腰肢,不紧不慢地走近了他们。她的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林夏眠顿时噤了声。
毕竟,偷偷议论被“当事人”发现,难免会觉得有些窘迫不安。
希莉娅逐渐靠近了他们。
“怎么又都不说话了啊?”她皱起了眉头,语气极为委屈,“难道说……真的是我扫了大家的兴吗?”她显然有些不可置信。
“接着聊啊。”希莉娅催促道,“我很想听呢。”她看向了最后发言的林夏眠。
于是,林夏眠只能硬着头皮开口道:“我们在聊……”他犹豫不决地顿了顿。
“我知道了。”希莉娅十分“善解人意”地打断了他。她眉眼弯弯地说道:“别担心,你们也有机会哦。”
“什么‘机会’?”林夏眠不由地追问道。
希莉娅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直接抬眸看向了站在喻辞身后的郁染。
“亲爱的,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吗?”她笑吟吟地询问道。不等少女回应,她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真是让人感动。”
“只不过,外面很危险。要是遇到了居心叵测的坏人……”希莉娅慢慢地勾了勾唇角,尖利的獠牙若隐若现。
她站在“血腥玛丽”的肖像画旁边。昏黄的烛火将她的红发染成了更深的色泽,浓郁得令人不安。
“飨宴终于开始了。”希莉娅伸手抓住了少女的手腕,将她拽进了自己的怀里。
郁染毫无防备,直直地撞进了一个带着馨香的柔软怀抱里。
她像是陡然间陷进了玫瑰味的棉花糖里。大朵大朵的玫瑰从希莉娅的裙边蔓延开来,翠绿的枝条迅速生长,紧紧地缠绕住了她细白的脚踝。
“你不打算好好地享受一下难得的宴会吗?”希莉娅抱住了少女,在她的耳边缠绵低语。
她猩红色的指尖环住了郁染纤细的腰肢,偏长的指甲看起来极为锋利,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刺进少女柔软的皮肉里。
馥郁的玫瑰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希莉娅偏过了头,声音越来越轻:“还是说……你想要和我一起度过快乐的宴会时光呢?”
她长长的红发从郁染的肩头垂落而下,与少女的黑发交织在一起,看起来亲密无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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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血色盛宴【23】:“吓到你了吗?”
希莉娅的怀抱很柔软,让人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云端。她手上的动作也很温柔,偏长的艳红指甲没有伤到少女哪怕一分一毫。
“好吧。我承认……”希莉娅轻飘飘地笑了笑,“其实我自己想要和你待在一起。”
“我们走吧?”她低下了头,自顾自地开了口,吐气如兰。
猩红的长发落在少女单薄的脊背上,像是为她披上了一层柔软的红纱。
郁染正打算开口回应希莉娅,却被另外一道声音突兀地打断了。
“希莉娅。”
低沉悦耳的声音,阴郁而优雅的语调,让人联想到雨后又湿又滑的柔软藤蔓,或者是在黑暗中蜿蜒前行的剧毒长蛇。
深绿长发的吸血鬼从走廊的转角处走了出来。他的步伐不急不缓,从容不迫,苍白秀美的脸庞上挂着一抹温和的浅笑。
“我说过——‘分享’是一种美德。”桑格利特慢慢靠近,“而你仍然没有学会。”
“也许,你应该向莱伊斯学习一下。”他勾起唇角,“他懂得……‘克制’。”
桑格利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墙边跳动的烛火,飘忽不定,其中隐含着一丝恶意的嘲讽,犹如蜡烛燃烧时突兀迸出的细碎火花。
希莉娅慢慢地松开了手。她先是将少女挡在了自己的身后,然后冷着脸看向了桑格利特:“你很吵。”
“啧。”桑格利特轻轻地笑了起来,“希莉娅,你确定要在这里和我‘吵架’吗?”
他偏过头,藤蔓似的深绿长发从脸侧滑落,在他的肩膀处肆意蔓延,柔软的发梢被衣服上面的精致饰品松松垮垮地挽住,如同次第绽开的鲜嫩绿叶,苍翠欲滴。
桑格利特的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了旁边“血腥玛丽”的肖像画上面。
显而易见,他意有所指。
希莉娅的脸色愈发冰冷:“明明是你先……”她咬牙切齿。
“我只是希望——你能够拥有更多的美德而已。”桑格利特微笑着“颠倒黑白”,他不慌不乱,语气温和,“希莉娅,你也不想丢伯爵的脸吧?”
他口中的“伯爵”,不知道是指莱伊斯,还是指……被世人称之为“血腥玛丽”的嗜血女伯爵。
希莉娅只觉得——桑格利特又在“胡搅蛮缠”了。他的性格简直比她还要恶劣。
只不过,他很擅长伪装自己。
“舞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桑格利特轻飘飘地提醒道,“希莉娅,你该不会又打算悄悄溜走吧?”
“还有……”他眯起了眼睛,看向了郁染,“你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呢?”
桑格利特的眼神阴冷而黏稠,宛若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长长的獠牙里藏着足以致命的毒液,亟待着注入猎物的体内。
他潜藏在浅色的阴影里,深绿的长发泛着深邃而神秘的光泽,将他本就苍白的肌肤衬托得愈发透明。
“你们可不能缺席宴会啊。”桑格利特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还是说,你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
“当然,我是不介意的。”他故作无奈地摊开了手,“但是,恐怕‘规则’不允许呢。”
“你知道就好。”
莱伊斯冷冰冰地开口说道。他也从走廊的转角处走了出来。银白的长发被烛光浸染,如同取代月光的朝阳,末尾处滚着一圈暖色光芒。
紧接着,郁染看见更多的吸血鬼出现在了走廊的附近。
——这里似乎是他们的必经之路。
吸血鬼们纷纷从短暂的沉眠之中苏醒了过来。他们打算穿过走廊,回到大厅里,继续享受难得的飨宴。
郁染的身体不可避免地僵硬了片刻。她看见了先前为首的金发吸血鬼。
他此时正握着手杖,姿态傲慢,被其他吸血鬼们簇拥在中间。
毋庸置疑,他掌握着绝对的权力。
“你们还不走吗?”莱伊斯忽然开口说道。他敛着眸子,面无表情。
希莉娅直接牵住了少女的手腕:“走吧。”她的动作很快。还没有等郁染反应过来,便被她牵着往回走了。
桑格利特似笑非笑地跟在了她们的身后。
其他人见状,只好也跟了上去。
————
由于吸血鬼们的突然出现,郁染和其他人不得不从走廊里退回了大厅之中。
他们的存在不甚显眼。哪怕在大厅里消失又出现,也完全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但是,吸血鬼们的出场却是大张旗鼓的。大厅里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们。
先前还在觥筹交错、谈笑风生的人类们,纷纷不动声色地停下了此时的动作。他们悄悄地整理着自己的着装和发型,生怕出现任何不太妥当的纰漏之处。
用以社交的虚伪笑容被迅速褪下,他们的脸上重新挂满了毫不掩饰的真诚笑容,眼底的殷切与热情几乎快要满溢出来了。
“大人……”
穿着华丽服饰的人类们主动迎了上来。只不过,他们又不敢靠得太近,唯恐自己不小心冒犯到了“血族”大人们。
被吸血鬼们簇拥着的乌瑟尔,微微地垂下了眸子,灿金的睫羽如同流动的黄金,耀眼夺目。
他完全没有开口说话,而其他的吸血鬼们便像是得到了应允似的,纷纷四散开来,自然而然地流入了奢靡的飨宴之中。
“您还是不打算……”身量高挑的女吸血鬼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她收起了扇子,举止恭敬。
乌瑟尔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她便立刻噤了声,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仿佛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失言,她赶忙拿出扇子,有些心虚地摇了摇,也加入了舞会之中。很快就有人殷勤又谨慎地黏了上来。
在这场宴会上,吸血鬼们是当之无愧的主角。能够接近传说中的“血族”,便已经是人类们莫大的荣幸了。
他们期待着自己被选中。
哪怕没有得到珍贵的“初拥”,只要“血族”大人们品尝了自己的血液,也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
他们甚至甘愿为此赴死。
因为他们想要体验到无与伦比的极乐感觉。据说……是世界上任何的快乐都无法比拟的感觉,足以让人着迷、乃至上瘾。
很致命。
但是,也很吸引人。
——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烛火摇曳出迷离的光芒,香气四溢,大厅里氤氲着荒唐又华丽的氛围。
吸血鬼与人类,捕食者与猎物。
分明是天然对立的种族,此时此刻,却怪异又和谐地聚在了一起。
“各怀鬼胎”。
优雅动听的音乐声在大厅里缓缓流淌,周遭的氛围逐渐沉醉了下去,变得暧昧不清,令人捉摸不透。
猩红的葡萄酒液被随意地倾倒而下。
像血一样红。
穿着华贵服饰的人类青年十分顺从地低下了头。他身上的衣服被用力地拽了开来,露出大片大片的白皙肌肤。
血红的酒落在了他的身上,一滴又一滴,打湿了他的头发,又染红了他的衣服,在地面上留下了一滩深色的酒渍。
青年丝毫没有觉得自己被羞辱了。他甚至更深地弯下了腰,近乎跪倒在了一位女吸血鬼的面前。
“请您……尽情享受。”他哑着嗓子开了口,声音颤抖,“我的荣幸。”
他模样俊朗、肤色白皙,细皮嫩肉,显然出身于人类中的贵族,家世显赫。
然而,往常在人类中作威作福的青年贵族,此刻却深深地匍匐在吸血鬼的脚下,态度敬畏又狂热地呢喃着,卑微至极。
“呵。”女吸血鬼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她直接拿起了一瓶还未开封的葡萄酒,然后徒手打开了它。
紧接着,像是觉得刚才还不够尽兴似的,她随意地翻转瓶口,将手中的葡萄酒整瓶地倾倒了下来。
“哗啦哗啦”。
酒水冲刷着青年的身体,将他身上复杂华丽的衣服彻底浸湿。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深红的酒液不断地向下滴落,看起来狼狈又不堪。
几乎毫无尊严可言。
可他却甘之如饴,甚至还伸出舌尖去舔舐流过唇边的葡萄酒,不浪费一滴。
“还挺乖。”女吸血鬼半蹲着身子,用空酒瓶拍了拍青年的脸颊,动作轻佻,极具羞辱意味。
“想要奖励吗?”她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想……”青年下意识地应了一声。但是,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赶忙改口道:“您已经‘奖励’过我了。”他讨好地笑了笑。
女吸血鬼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低下了头:“嘴还挺甜的。”
“不知道你的血……是不是也一样甜呢?”她勾起唇角,尖利獠牙隐约可见。
……
郁染完全没有想到——所谓的“血色盛宴”,居然会是这样……荒唐又迷乱的血腥画面。
他们不仅仅只是在“吸血”与“被吸血”而已,甚至还在……
——吸血鬼们在产生“食欲”的时候,往往还会同时催生出另外一种难以言明的欲望。
密不可分,难以割舍。
“吓到你了吗?”希莉娅低下头,轻声询问道。她正和少女一起待在大厅的角落里。
郁染轻轻地摇了摇头。
“别害怕。”希莉娅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抚道,“我会努力赢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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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血色盛宴【24】:“还想要再来一块吗?”
空气中弥漫着葡萄酒的味道,还有……新鲜血液的气味。酒精氤氲出醉人的芬芳,浓郁的血腥味掺杂其中,闻起来像是用鲜血酿出的烈酒,醇厚、甘甜。
吸血鬼们毫不留情地咬开了人类们柔软的脖颈,利齿深深地刺入皮肉。而人们则完全没有做出任何挣扎或者反抗的动作来。
他们甚至对吸血鬼们感恩戴德。
此起彼伏的靡靡之音充斥在大厅之内。
与宴会刚开始的时候不尽相同,吸血鬼们此刻并不是在单纯地品尝着“食物”,他们更像是在……放纵地“享乐”。
——真正的“盛宴”。
乱七八糟的莫名味道逐渐弥漫开来,又被浓重的血腥气味遮掩了下去。
白皙的肌肤、猩红的色彩,破碎的布帛、散乱的发丝,晃动的身影、摇曳的烛火。大厅里的画面荒唐得甚至有些可怕。
吸血鬼们没有直接而彻底地咬死口中的人类,而是如同猫逗老鼠似的,翻来翻去地“玩弄”着属于自己的猎物。
有的人类被葡萄酒灌醉了,又没有得到吸血鬼们的“青睐”,在无意中跌跌撞撞地闯入了不远处的走廊里。
昏暗的走廊之中,挂在墙壁两侧的油画栩栩如生,在烛光的照耀下,泛着油彩的厚重质感。
误入走廊的人类晕晕乎乎地眯起眼睛,不自觉地抬起了手,想要触碰眼前的肖像画。
然而,下一刻,一只苍白的手掌便从画布上探了出来,死死地抓住了人类的手臂。长长的指甲陷进皮肉里,大量鲜血喷涌而出。
随即,吸血鬼的半个身子便从油画里钻了出来。或许是为了弥补先前错失“食物”的不满与空虚,吸血鬼咬得很重,几乎硬生生地咬穿了人类的脖颈。
骨骼寸寸碎裂,鲜血迅速泵出。
半晌之后,失去血色的干瘪尸体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终于餍足了的吸血鬼重新嵌回了身后的油画里。
而其他没有得到满足的吸血鬼们,则是有些不满地同时侧眸看向了那只“吃独食”的吸血鬼。
——狭长的走廊里,油画上的吸血鬼们全部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同一个方向,场面诡异又荒诞。
那只“酒足饭饱”的吸血鬼,却只是自顾自地拿起了摆在油画角落里的干净手帕,动作优雅地擦了擦自己唇角沾染的血渍,接着又将其放回了原位。
他丝毫没有在意其他吸血鬼们充满谴责意味的视线。
————
“别看。”
喻辞迈开脚步,有意无意地挡住了郁染的视线。
大厅里现在的画面简直“不堪入目”。
——吸血鬼们的飨宴实在堕落至极。
而希莉娅也抬起手,轻轻地遮住了少女的眼睛:“亲爱的,不要看他们了。”
“我就在你的面前。”她轻声诱哄道,“怎么不看我呢?”
郁染眨了眨眼睛,有些不知所措。
希莉娅随意地瞥了喻辞等人一眼,接着便牵起了少女的手:“我们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单独相处,好不好?这里太吵了。”
喻辞下意识地想要动手阻拦。
“不好。”他的声音很冷,“既然你们的宴会已经开始了,你……为什么还要缠着她?”
他只觉得希莉娅实在碍眼极了——无论是她拥抱少女的动作,还是她牵着少女的手,看起来都过分碍眼,令人十分不爽。
“与其关心别人,倒不如担心一下自己吧。”希莉娅扯了扯嘴角,“区区人类而已,你以为自己有资格对我指手画脚吗?”她无比轻蔑地嘲讽道。
“不过,没有关系。”她笑了笑,“你们很快就……”
“当然。如果你们现在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加入‘盛宴’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呢。”希莉娅指了指不远处紧紧交叠在一起的吸血鬼与人类。
“希望……你们能够玩得尽兴。”她轻飘飘地强调道,语气里满是明晃晃的恶意。
“我……跟你走。”郁染小心翼翼地对希莉娅说道。
说着,她还安抚性地拽了拽喻辞的衣角,示意他不用为自己担心。
“好的,宝贝。”希莉娅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也想和我单独待在一起。”她刻意加重了“单独”两个字的读音,听起来意味深长。
少女被希莉娅牵着穿过了嘈杂的宴会厅。几个落了单的人类青年试探性地想要凑上前来,却被希莉娅挥手制止了。
“别打我的主意。”她冷冰冰地开了口,“你们……还不配。”
于是,那几个人只能一边诚惶诚恐地向她道歉,一边战战兢兢地往后退,生怕自己惹怒了希莉娅。
除了人类之外,还有几个模样俊朗的男性吸血鬼也故作自然地慢慢靠了过来。
“嘿,希莉娅。晚上好。”其中一位吸血鬼微笑着向她打了一声招呼。
希莉娅挑了挑眉,没有立刻回应。她有些不耐烦地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你身后的少女……看起来很可爱。”俊俏的吸血鬼青年用一种优雅柔软的语调缓缓地开口说道。他甚至向郁染伸出了手。
“我可以和她……”
他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便被希莉娅愤怒地打断了。
“不可以!”希莉娅冷声拒绝道,“她是我的。你想都别想!”
她直接用力地拍开了吸血鬼青年朝少女伸出的手,在他苍白的手上留下了鲜艳的红痕。
希莉娅的态度十分坚决,没有任何可以转圜的余地。几位吸血鬼青年见状,也只好悻悻地离开了——他们可不想得罪希莉娅。
临走时,他们还依依不舍地偷偷看了郁染好几眼,却都被她身旁的希莉娅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亲爱的,我真的好想把你藏起来。”希莉娅低下头,在郁染的耳边半真半假地轻声细语道,“最好是……谁都找不到你。”
她直接牵着少女来到了大厅隐秘而僻静的角落里,将身后似有若无的探究视线隔绝在外。
希莉娅的动作中充满着明显的占有欲。
显而易见,她此刻的举动是在向大厅内其他的吸血鬼们宣示自己对少女的主权。
在一般情况下,很少有吸血鬼敢和她抢人。只要她的哥哥莱伊斯还活着,她在吸血鬼之中就拥有着极高的话语权。
——“狐假虎威”。
其他吸血鬼们对莱伊斯极为忌惮,自然也不敢在明面上和他的妹妹对着干。所以,希莉娅才能够肆意妄为。
为了避免到时候可能出现的竞争与纠纷,希莉娅决定早点把危险的苗头扼杀在摇篮里。
只要让其他的吸血鬼们尽早地“知难而退”,那么……
希莉娅不动声色地看向了自己身边的郁染,眼底红光闪烁。
“你想要跳舞吗?”她随口问道,“还是玩点别的什么?”
郁染有些不知所措。
“我只想和你一起享受‘宴会’的快乐时光。”希莉娅笑了笑,“——独属于我们的时间。”
然而,往往事与愿违。
郁染隐约间听到了从隔壁位置传来的谈话声。
“莱伊斯,你还是老样子啊。”
乌瑟尔的视线越过莱伊斯,遥遥地看向了不远处的大厅之中。他握着华丽的手杖,姿势傲慢又随意。灿金的发丝极为显眼。
莱伊斯淡淡地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我们两个……就没有必要寒暄了吧?”他看了乌瑟尔一眼,开门见山道,“事已至此,我们不得不遵守所谓的‘契约’。”
“这场‘盛宴’,恐怕只是一个开始而已。”莱伊斯敛了敛眸子,“他想要试探我们的态度。”
“我倒是觉得——他只是想要找点乐子而已。”乌瑟尔漫不经心地开了口,“‘盛宴’总归只是小事,让他参与其中,也未尝不可。”
“毕竟,年年如此。我看得都嫌腻了。”他用拇指的指腹摩挲着手杖的顶端,“今年总算玩了点新花样。”
不远处,吸血鬼们正大口大口地吮吸着人类们的鲜血,场面血腥又艳靡。
有人甚至主动缠上了吸血鬼的身体,将自己的脖颈送得更深,而吸血鬼也来者不拒,用力地咬了下去。
莱伊斯闭了闭眼睛。他侧过身子,不想再看。
——无法克制“欲望”与“本能”的吸血鬼,和“低等动物”又有什么区别呢?
看着他们无所顾忌地放纵享乐,他只觉得实在无趣极了。
结果,莱伊斯居然恰好与待在角落里的郁染对视了一眼。
少女怯生生地抬着眸子,黑曜石似的眼眸中盛着清澈的水光,看起来好奇又忐忑。
见他突然看向了自己,她连忙低下了头,慌慌张张地收回了视线。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可怜小鹿。
“你在看什么?”乌瑟尔顺着莱伊斯的视线望了过去。他不动声色地眯起了眼睛。
他也看见了郁染。
一个脆弱的人类少女。
——又有什么好看的呢?
而莱伊斯却直直地朝着少女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果不其然,他还在角落里看见了自己的妹妹希莉娅。
“伯爵大人。”见到自己的哥哥以后,希莉娅也不慌张,她反而大大方方地唤了他一声,然后直接握住了郁染的手。
“现在可是‘宴会’时间,我没有违反‘规则’哦。”她狡黠地笑着,态度坦坦荡荡,不遮不掩,“而且,我们也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谈话的。”
“谁叫你们自己不注意……”她小声地嘟囔着。
“本来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莱伊斯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算听到了,也没有关系。”
“你……不打算去‘玩’吗?”他顿了顿,随口问道。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从郁染的身上扫了过去,又极为隐晦地停留在了她的手上。
此时此刻,希莉娅正紧紧地握着少女的手。她鲜红的指尖轻轻地搭在少女雪白的肌肤上,形成了极为鲜明的色彩对比。
“我正在‘玩’啊。”希莉娅眉眼弯弯地晃了晃自己与少女交握在一起的双手,炫耀意味十足。
莱伊斯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而且,少女看起来似乎一点也不抗拒希莉娅的亲近举动。她任由着希莉娅抓着她的手,毫不反抗。
难道她根本就没有把自己先前告诫她的话语放在心上吗?他记得自己分明告诉过她——最好离希莉娅远一点。
希莉娅明显对少女居心叵测。可是,她居然依旧毫无防备。
她果然很好骗。单纯又天真。
为了避免希莉娅情不自禁地违反“规则”,他应该出手干涉一下。
莱伊斯用一个冠冕堂皇、又极为勉强的虚伪理由,迅速地说服了自己。
——他在做正确的事情。
“希莉娅。”
莱伊斯听见自己淡淡地开了口。
然后,他慢慢地继续说道:“你……不应该待在这里。”
希莉娅不满地撇了撇嘴:“好吧。那我现在带着她上楼,可以吗?”
“不。”莱伊斯轻轻地摇了摇头,“她应该留下来。”
“为什么?!”希莉娅瞪大眼睛。
“难道你不想赢吗?”莱伊斯的语气极为平静,“或许,你应该早点做好准备,免得与最后的‘胜利’失之交臂。”
“可是,为什么……”希莉娅仍然不明所以。
“她会让你分心。”莱伊斯面无表情地解释道,“仅此而已。”
“如果你觉得不放心的话,我可以……亲自看着她。”他轻声说道。
希莉娅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可是,哥哥的威严早就深入骨髓了。在恍惚之际,她不自觉地点头答应了下来。
她仔细想了想,又觉得哥哥说得对。
万一自己最后输了,那么,所有的打算都付诸东流了。她可不想失去郁染。
所以,她确实需要好好地准备一下,确保自己一定能够赢下来。
于是,希莉娅乖乖地起身离开了。在临走之际,她还小声地叮嘱了郁染几句:“别害怕。我哥哥从来不咬人。”
“别听他乱说话就行。”她嘟囔道,“他很喜欢说教。你不用理他。”
郁染站在角落里,有些不知所措。
她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伯爵大人?”郁染愈发不安。
等到希莉娅离开之后,莱伊斯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到底说了什么话。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少女小心翼翼地抬眸去看莱伊斯的脸色,却发现他始终面无表情,实在令人捉摸不透。她有些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手足无措。
“你想要尝尝看吗?”莱伊斯突然开口询问道。
“啊?什么?”郁染茫然地抬起了头。
“葡萄酒。”莱伊斯从旁边的桌子上端起了一杯酒,递到了少女的面前。
“我……”郁染有心想要拒绝,却又不敢开口。她只能硬着头皮接过了他手中的高脚杯。
“你喝不了酒?”莱伊斯一眼就看穿了少女的抗拒与窘迫。他很快又继续说道:“那么,想要尝尝看其他‘食物’吗?”
他直接拿过高脚杯,将其重新放回了桌面上。
“什么‘食物’?”郁染惴惴不安。
吸血鬼口中的“食物”,该不会是指……
下一刻,莱伊斯便端起了一盘精致的甜品,递给了少女。
色泽鲜艳的草莓堆砌在饱满柔软的奶油里,味道香甜可口,闻起来极为诱人。
郁染的眼睛不自觉地亮了起来,像是看见了心爱玩具的小孩子。
莱伊斯不着痕迹地翘了翘唇角,弧度转瞬即逝。
嗯……她看起来好像很容易被拐骗的样子。
“我可以尝尝看吗?”郁染有些不确定地再次确认道。
“当然可以。”莱伊斯拿起叉子,叉起一块小蛋糕,无比自然地递到了少女的唇边。
郁染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下意识张嘴咬住了叉子上的蛋糕。
草莓和奶油的味道实在太过浓郁,香气四溢,让人完全招架不住。
少女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如同餍足的小猫。
——太好吃了。
伯爵大人好像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了。
“还想要再来一块吗?”莱伊斯面不改色地轻声询问道。他从中寻找到了乐趣。
郁染赶忙点了点头。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伯爵大人正在亲自喂她。
莱伊斯修长苍白的手指微微曲起,骨节分明,动作优雅从容。
少女乖乖地张开了嘴,再次咬走了一小块草莓奶油蛋糕。一小截柔软的舌尖藏在洁白贝齿之间,若隐若现。
她小口小口地咀嚼着,认真又耐心地品尝着蛋糕甜美的味道。浓郁的甜香驱散了不远处的血腥味,也让她暂时忘记了周围潜伏着的可怕危险。
莱伊斯垂眸注视着少女。他的视线专注又认真,一眨不眨。
郁染丝毫没有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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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血色盛宴【25】:“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莱伊斯莫名觉得——郁染看起来很像是一块香甜可口的小蛋糕。
而且还是草莓奶油味的蛋糕。
白得像奶油一样的细腻肌肤。艳红柔软的唇肉,饱满、鲜艳,如同熟透了的草莓。
她闻起来也很好。又香又甜,极为诱人,勾得人心痒难耐。
他又想起了不久之前自己亲手为她包扎伤口时的场景。
然后,莱伊斯突然间意识到了一件事情——少女手上的伤口分明已经愈合了。希莉娅咬得很轻,几乎只是让少女轻微地破了皮而已。
按理来说,他应该闻不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鲜血味道了。
可是……她现在依然很好闻。
——仍旧香得可怕,甜得腻人。
为什么?
莱伊斯的喉结小幅度地上下滚动着。他的齿尖泛着细细密密的痒意。他忍不住舔了舔自己发痒的利齿。
细微的痒意迅速地蔓延开来,如同百蚁噬心一般,用力地啃咬着他的心脏,不断地扰乱着他的思绪。
但是,尽管如此,他的手仍然稳稳当当地抓着叉子,没有晃动哪怕一分一毫。
少女一无所知地接受着他的“喂食”,将他切好并叉起来的小蛋糕一块一块地全部吃掉了。
莱伊斯想——自己的理智似乎也像是盘中的蛋糕一样,被少女一口一口地咬掉了,只剩下了残余的奶油,星星点点地散落在盘子里。
他半敛着眸子,专注的视线隐藏在银白色的纤长睫羽之下,直勾勾地看向了郁染。
饱满的草莓果肉被少女用贝齿咬开,迸出甜美的汁水。绵密的奶油也被她用舌尖卷进了口中。
大半颗草莓将她的脸颊撑得微微鼓了起来,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只藏了食物的仓鼠,又圆又润。
“伯爵大人……”半晌之后,郁染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她小心翼翼地吃完了最后一块小蛋糕,轻声地嗫嚅道。
“好吃吗?”莱伊斯将手中的叉子轻轻地放在了空盘子上面。
郁染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少女的唇角处沾上了零星的奶油。
莱伊斯下意识地抬起了手,他苍白的指尖将落未落地悬在空中,似乎是想要帮她擦去唇角的奶油。
然而,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飘飘地收回了手,转而拿起了旁边的手帕。他弯下了腰,凑到了少女的面前。
“怎么了……”郁染有些茫然地想要向后躲,“伯爵大人?”
莱伊斯没有开口。他自顾自地抬着手,用手帕轻轻地擦了擦少女的唇角。
他半低着头,银白的长发垂落下来,像是落了一场雪。过于苍白的肌肤毫无血色,近乎透明。
“谢谢伯爵大人……”郁染僵着身子,有些不太自在。
他靠得太近了,脸上又没有什么表情,血红的眸子半敛着,气质冷凝似冰,如同飘渺的烟雾,似散非散。
在少女说话的时候,莱伊斯又闻到了草莓奶油的香甜味道——她刚刚才吃完了他喂的小蛋糕,嘴里还残留着浓郁的甜味。
隔着一层薄薄的手帕,他不动声色地用自己的指腹轻轻地按了按少女饱满圆润的嫣红唇肉。他的动作很隐晦,几乎让人难以察觉。
像是在按着一颗草莓。柔软的果肉被按得凹陷了下去,汁水四溢。
又像是触碰到了软绵绵的奶油,指尖深陷其中,几乎就快要融化了。
莱伊斯眉眼低垂,浓密的睫羽向下压了压,遮住了眼底的暗潮汹涌。
齿尖处泛滥着的痒意越来越剧烈,尖利的獠牙甚至隐约要从他的薄唇间探出来了。
他现在干渴得厉害。
莱伊斯不自觉地加大了指尖的力道,惹得少女下意识地轻呼了一声。他猛地闭了闭眼睛,然后收回了手帕。
不远处的大厅里,猩红艳靡的画面愈演愈烈,浓重的血腥味四处弥漫,充斥着各个角落。
红的血、与白的肤,交织出迷乱的景象。放纵,享乐,狂欢。
对于吸血鬼来说,血液,不仅仅是生存的必需品,还是所有欲望的源泉。无论是食欲、杀欲,或者是……更加不可告人的隐秘欲望,都与“鲜血”密不可分。
莱伊斯深深地注视着自己面前的少女,眸中神色晦暗不明。
她仍旧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一动也不动。像是乖巧的羔羊,温顺、无害。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她轻轻地抬起了头,看向了他。
少女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清澈透明,如同晶莹剔透的纯黑宝石。她看着他,眼睛里倒映出了他的模样。
莱伊斯慢慢地伸出了手。
可怜的羔羊,对于自己此刻的处境一无所知。
“莱伊斯。”
就在这时,桑格利特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直接打断了他下一步的动作。
“你看见希莉娅了吗?”
桑格利特自然而然地走了过来。他目不斜视地路过了自己身边蜂拥而至的人类们。
“怎么了?”莱伊斯淡淡地反问道。他已经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手。
“咦?”桑格利特挑了挑眉,“希莉娅居然没有和她待在一起吗?”他看了郁染一眼,意味不明地开了口。
“希莉娅不在这里。”莱伊斯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尽管他的语气始终毫无波动,但是,此时此刻,桑格利特却能够从中听出明显的“驱赶”意味。
“太好了。”桑格利特慢慢地勾起了唇角,“反正……我也不是来找希莉娅的。”
他偏过头,视线停留在了少女的脸庞之上:“我是来找她的。”
桑格利特笑吟吟地凑了过来。他深绿的长发落在了郁染的身上。翠绿的藤蔓肆意生长,紧紧地缠住了少女娇小的身躯。
他直接伸手拨开了郁染额前散落的发丝,又沿着她侧脸的线条向下抚摸,最终停在了她的唇角处。
“你闻起来很香。”桑格利特直言不讳地开口“赞美”道,“嗯……好像是草莓奶油的味道。”
“你刚刚吃过甜品吗?是蛋糕吗?”他歪了歪头,询问道,“好吃吗?”
郁染有些茫然地愣在了原地。桑格利特自顾自地说了一连串的话,她根本就反应不过来。
见少女没有回应,桑格利特也不恼。他又低下了头,认真地嗅了嗅。
“不对。”他摇了摇头,“除了草莓奶油的味道之外,你身上……还有另外一种香气。很甜、很香。”
“我可以尝一尝吗?”他十分礼貌地询问道,“只要一小口就好。”
桑格利特弯起眉眼,露出了唇间若隐若现的利齿,暗示意味明显。他有意无意地揉着少女的唇角,让唇瓣的颜色变得更加鲜艳红润。
然后,他越靠越近,与少女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似乎是真的想要将自己口中的“尝一尝”付诸行动。
“桑格利特。”莱伊斯直接把桑格利特从少女的身上强行拽了起来,“你在做什么?”他皱起了眉头。
桑格利特看起来却明显比他要更加疑惑。
“莱伊斯,难道现在不是‘盛宴’时间吗?”他摊开了手,“等一等,我应该没有记错吧?”说着,他装模作样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厅。
“昨天的时候,你说‘还没有到时间’。那么,今天,总该到时间了吧。”桑格利特挑了挑眉,“既然宴会已经开始了……”
莱伊斯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希莉娅特意让我‘照顾’好她。”
“桑格利特,你身后跟着的人类们已经多得可以排成长队了。”他的语气十分平静,“你没有必要……非得和希莉娅抢人。”
“而且,你还记得‘规则’吗?”莱伊斯敛了敛眸子。
“当然。”桑格利特笑了笑,他直接回避了有关于“抢人”的话题,“我会小心一点的。保证……绝对不会伤害到她。”
“就算不咬人,可以玩的花样还有很多呢。”他意味深长地说道,“虽然她看起来很柔弱,但是,我会小心的。”他又强调了一遍。
“你薄弱的‘自制力’显然不足以说服我。”莱伊斯冷冷地嘲讽道。
“莱伊斯,你什么时候喜欢多管闲事了?”桑格利特掀了掀眼帘,“只是因为希莉娅吗?”
“你完全可以装作没有看见我。”他试图和莱伊斯“讨价还价”,“我只是想和她单独‘玩’一会而已,又不会真的咬死她。”
“我会很‘温柔’地对待她的。”桑格利特再三保证道,“我知道‘规则’。”
莱伊斯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冷,趋近于冰。
“你想都别想。”他不假思索地开了口,“唯独她,不可以。”
他又拿出一块崭新的干净手帕,轻轻地擦了擦少女的脸颊和唇角——是桑格利特刚刚用指尖碰过的地方。
“为什么?”桑格利特眯了眯眼睛。
“莱伊斯,你以前从来不会在意这些的。”他十分敏锐,“你分明什么都不在乎。”
桑格利特看向了银发的吸血鬼。
莱伊斯是吸血鬼中罕见的“异类”——他竟然能够硬生生地克制自己对于“血液”的渴望。对于吸血鬼来说,想要违背自己深入骨髓的本能,需要忍受极大的痛苦,甚至……很有可能会死。
可是,莱伊斯活下来了。与此同时,他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他无时无刻不在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剧烈痛苦——因为缺乏鲜血的“滋养”。
桑格利特只觉得莱伊斯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莱伊斯抗拒“吸血”的原因,并不是他心地善良、不想杀人,而是……他不想被所谓的“欲望”支配。
莱伊斯拥有着强大的实力——他甚至可以和乌瑟尔平起平坐。但是,他甘愿接受“伯爵”的爵位。他根本不在乎权力,没有太大的野心。
他什么都不在乎。
“与你无关。”莱伊斯的语气冷得像是结了冰。他重新伸出手,抓住了少女的手腕,将她拽到了大厅外面的僻静角落里。
桑格利特没有跟上来。
莱伊斯走得不算太慢。郁染只能加快脚步,亦步亦趋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与大厅里的嘈杂环境相比较起来,这里相对安静。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外界的阳光,周围只有跳动的烛火,点亮了阴沉的黑暗。
“你刚刚怎么没有躲开?”莱伊斯突然停下了脚步,低声开口问道。
“什么?”郁染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他刚刚靠近你的时候。”莱伊斯垂着眸子,一字一顿地解释道,“你没有躲开。”
“而我先前靠过来的时候,你明显往后躲了一下。”他转过身子,越靠越近,声音又低又沉,“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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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血色盛宴【26】:“你真的清醒吗?”
莱伊斯弯下了腰。
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附近烛火的光芒。在昏黄的光线下,他暗红色的眼瞳像是无尽的深渊,银白的长发勾勒出精致无瑕的侧脸轮廓。
“怎么不说话?”他低着头,直勾勾地盯着少女看,语气逐渐趋于平静——如同即将倾覆的冰山,可怕的灾祸掩藏在摇摇欲坠的表象之下。
莱伊斯仍然紧紧地抓着郁染的手腕。他一直没有松手。温凉的指尖扣住了少女的皓腕,她腕间隐隐跳动的脉搏从他的指腹之下传来。
是鲜血在流淌。
温热的、新鲜的血液。
少女的肌肤极白,淡青的脉络蜿蜒在雪白的皮肉下,鲜血流动其间。
她的体温比他高得多。身为吸血鬼,他的体温常年偏低。她的身上……很温暖。
少女的手腕纤细而柔软,犹如玫瑰的花枝,哪怕只是随手一折,也可以将其轻易掰断,从中流出甘甜的汁液。
莱伊斯的眼底涌动着深红的色彩,晦暗不明。他又闻到了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诱人香气。
——诱惑他坠入深渊。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他十分固执地再次重复了一遍。
郁染有些慌张地摇了摇头。她连忙磕磕绊绊地否认道:“不是的,伯爵大人……”
直觉告诉她——自己现在似乎很危险。
或许,逃跑是最好的选择。但是,莱伊斯身上的压迫感太重了。她根本不敢乱动一下。
“他突然莫名其妙地凑过来和我说话,我都没有反应过来……”少女小声地辩解道。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其中还含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抱怨与委屈。
莱伊斯敛了敛眸子,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郁染抿着唇角,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向了他。
“那现在呢?”莱伊斯突然没头没尾地开口询问道。他牢牢地抓着少女的手腕,仔细地感受着她身上的温暖。
“现在?”郁染极为茫然地张了张嘴,神情疑惑。
“现在反应过来了吗?”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说着,莱伊斯直接凑到了少女的面前。他越逼越近,几乎快要与她肌肤相贴了。高大的身躯微微弯下,银白的发丝落在了她的肩头,像是细细密密的蛛网一样,紧紧地缠住了她。
——猎物已经落网了。
“不打算躲开吗?”他又问。低沉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不紧不慢,冰凉的气息拂过耳垂,微微泛痒。
“我……”郁染有些不知所措。
此时此刻,她正被他桎梏着,分明无处可躲。
莱伊斯轻飘飘地抬起了手,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她的脖颈处。
“你闻起来的确很香。”他抬眸看她。
他的指尖慢慢地按在了她脖颈处的动脉上,一点一点地描摹着脉络的走向——里面流淌着的,是吸血鬼梦寐以求的猩红鲜血。
是本能的痴迷。是贪婪的渴望。是罪恶的冲动。
人类的鲜血可以轻而易举地让吸血鬼失去理智。像是被操纵的傀儡,丝线的末端被血液浸湿,所有的行为举止,全部都不受控制。
实在可笑。
连自己的“欲望”都无法克制。
莱伊斯不想沦为被“食欲”控制的傀儡。他开始尝试着“厌恶”鲜血——违背自身本能的反应,这个过程无疑是极其痛苦的。烈火每时每刻都在灼烧着他的咽喉,剧痛蔓延至四肢百骸,但是,他全部都硬生生地忍耐了下来。
后来,他甚至能够面不改色地看着人类在自己眼前流血,而无动于衷。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摆脱了骨子里刻着的低劣本能。
不。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他确信自己不会被所谓的“鲜血”引诱。
可是……
莱伊斯闭了闭眼睛。
他又想起了少女细白指尖之上缀着的艳红血珠,摇摇欲坠,香甜可口。
“伯爵大人……”郁染怯生生地唤着他,尾音发着颤,像是羔羊战栗的尾巴。
鬼使神差地,一种毫无来由的莫名冲动突然席卷全身,迅速地取代了莱伊斯仅存的理智,驱使着他低下了头,凑到了少女纤长的脖颈处 ‚”
林夏眠忍不住在心底暗自呵斥了一句,道:“闭嘴!”可是,与此同时,他此刻的动作却极为“诚实”。
男生滚烫的指腹摩挲着少女腰间白嫩的肌肤。他眼底的晦暗神色愈发浓重,犹如窗外漆黑的夜色。
“伤口很浅。”林夏眠轻声开口说道。
他高大的身躯笼罩下来,藏在布料之下的肌肉线条紧绷着,温顺无害的漂亮脸庞上遍布着明显的潮红色彩。
“但是,里面可能残存着木刺。”他深深地低下了头,额前散落的碎发遮住了琥珀色的眸子,“我帮你‘清理’干净吧?”
“怎么……清理?”郁染有些茫然地开口询问道,“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林夏眠抿了抿唇,声音哑得可怕:“不麻烦。”
——“是啊。怎么‘清理’呢?”
那道沉郁的声音又开始不怀好意地重复起了少女刚刚提出来的问题。
——“接下来,应该要怎么做……才能够帮她‘清理’干净呢?”
宛若魔鬼的低语,蛊惑人心。
——“只是用手的话,恐怕拔不出刺吧?毕竟,木刺又细又小。”
看似有理有据的话语,实际上却毫无逻辑。但是,林夏眠却不自觉地听从着那道声音的指点,继续思考了下去。
此时此刻,只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就足以让他义无反顾地向前迈步,直至跌进不见天日的无底深渊。
林夏眠不动声色地侧眸瞥了少女一眼。
郁染依然安静又乖巧地躺在床上,任由着他“为所欲为”。像是精致艳丽的人偶。肌肤又娇又嫩,唇色嫣红、肤白胜雪。
她还是没有察觉出任何的异样之处。
太可爱了。简直就是在犯规。
怎么可能有人忍得住呢?
——“不要再犹豫了。”
于是,林夏眠直接低下了头,亲了亲少女腰间的肌肤。他慢慢地探出一截舌尖,小心翼翼地描摹着伤口的形状。
郁染不由地睁大了眼睛:“等一等……”
她的身体不可避免地颤了颤。细软雪白的腰肢隐约摇曳出了一片细碎的颤栗,诱人沉沦。
——热情单纯的大型犬类扑倒了少女,并且还吐着舌头热烈地“欢迎”她。
“林夏眠……”郁染下意识地开口唤着他的名字,试图阻止他。
少女温软的尾音里甚至还含着颤。他的名字从她的口中念出来,便无端多了几分缠绵勾人的缱绻之意。
与其说是拒绝,倒不如说是……在“欲拒还迎”。
林夏眠握着少女腰肢的修长手指,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加大了力道。白皙的指尖陷在了她腰间的雪白软肉里,印出了几道浅淡的绯色指痕。
他脸上的潮红色彩近乎泛滥成灾。
“我会帮你认真‘清理’的。”林夏眠的声音含糊不清,“染染,别担心。”
他已经全然沉浸在软绵绵的细腻触感之中了,甚至情不自禁地喊出了一个极为亲昵的称呼。
“不、不用这么麻烦的……”郁染咬住了唇瓣。她连连摇着头,试图后退。
可是,被大型犬桎梏着的柔弱少女,又怎么可能从他的身下成功挣脱呢?
“是我弄疼你了吗?”感觉到少女的挣扎以后,林夏眠微微地抬起了头,轻声开口询问道。
“不是……”郁染又摇了摇头。
林夏眠便再次自顾自地低下了头。他微卷的发丝在少女的腰间扫来扫去,又酥又痒。
即将愈合的细小伤口被舌尖反复舔舐,周围的肌肤晕出大片的红,靡艳绮而丽。
——“已经‘清理’干净了呢。”
似有若无的嗤笑声在耳边响起,像是在对自己冷嘲热讽。
确实是“干净”得不能再干净了。因为她的伤口里面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根本没有扎进小刺。
只不过是一个拙劣又蹩脚的借口而已。
林夏眠对此心知肚明。可是,他还是始终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帮郁染继续“清理”着伤口里完全不存在的小刺。
渐渐地,在少女看不见的角度,他的亲吻悄悄地落在了她腰间另外一片完好无损的肌肤之上。
——“想要更加‘得寸进尺’吗?”
男生琥珀色的眼瞳逐渐被酿成了烈酒的颜色,又暗又沉,像是被火烧过似的。
——“她的手上、腿上也全是伤口。而且,除了腰部之外,她身上被衣服遮住的其他地方……都还没有‘检查’过呢。”
林夏眠的手掌已经在不自觉地往上探了。
“可以了吗?”郁染小声地开了口,“林夏眠。”
男生的体温实在是太高了,连带着她也觉得……有些热了。
他的动作温柔又小心,像是一只黏人的小狗,试图“讨好”主人,伸出舌头胡乱地到处舔着,留下了一连串潮湿而温热的触感。
林夏眠依旧没有开口说话。
而他心中的那道声音,却轻笑着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当然还不可以结束。”
他开始变得贪得无厌了。
或许,他还可以得到更多……
————
“咚、咚、咚”。
一道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在门外骤然响起,打碎了室内的氛围。
林夏眠完全不想去管。他连头也不抬,连绵不绝的吻已经悄无声息地蔓延至她的指尖了。
——他想要把那只吸血鬼留下来的碍眼痕迹全部覆盖掉。
刚开始用的拙劣借口,现在已经完完全全地被他抛之脑后了。
而少女则是半信半疑地眨着眼睛,却也没有剧烈地挣扎。林夏眠先前表现得太过于温顺无害了,让人无法对他生出怀疑的心思。
时间临近午夜,她的思绪不可避免地重新回到了这场“游戏”里面。
如果始终无法逃离城堡,那么,等到吸血鬼们“狩猎”结束,自己就将成为他们的“盘中餐”了。她需要找到“规则”的漏洞。
还有,6号客人兰因……到底为什么要骗她?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就算她真的被吸血鬼咬了,他也无法从中获利吧?
所以,为什么呢?
……
等一下!
一道堪称不可思议的荒唐念头,突然间划过了郁染的脑海,如同刺眼的闪电一般,蓦然间照亮了一小片迷雾。
她忽然想到了莱伊斯与乌瑟尔之间的谈话。
白天的时候,莱伊斯差点咬了她,而乌瑟尔及时地出面阻止了他。
她还记得,乌瑟尔当时说——
“我倒是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他非要和我们签订‘契约’。因为他早就笃定了我们之中有人会违反‘规则’。”
……
“他当时提出来的‘规则’上面写的很清楚——在宴会的尾声来临以前,我们不能伤害到……他们。”
……
“还有两天时间。”
“你完全没有必要急于一时。”
“还是说……你想要让他得逞?违反了‘规则’,就相当于撕毁了‘契约’。”
……
想到这里,郁染的心脏一下子跳得厉害。她的思绪不断翻涌着,最终总结出了一个有些荒唐的可能性。
——他们口中的“他”,难道是指兰因吗?
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兰因和吸血鬼们签订了“契约”,并且还制定了所谓的“规则”。
只不过,他们明显是站在对立面上的。
所以,兰因才会用层出不穷的花言巧语哄骗她,让她跟着自己来到花园,接着又动手把她推进利刺横生的玫瑰丛里,让她受伤流血,以此来引诱吸血鬼主动违反“规则”。
少女越想越觉得后怕不已。
说不定,兰因根本就不是玩家!他有可能只是一个身份特殊的NPC而已。
事实上,也没有人规定——前来赴宴的“客人”一定是游戏的“玩家”。而且,兰因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自己是“玩家”。
郁染顿时恍然大悟。
兰因先前的行为似乎都变得有迹可循了。刚开始的时候,兰因就在“挑拨离间”,试图让她怀疑9号喻辞。
还有,很多时候,兰因似乎都像是置身事外似的,让人完全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他身上的疑点太多了。但是,大概是“当局者迷”的缘故,在当时的情况之下,没有人能够及时觉察出异样。
郁染不由地抿了抿唇。
那么,兰因的身份到底是什么呢?
他是人类吗?还是吸血鬼?又或者说……他是另外一个种族的生物?
少女恨不得现在就出门找到兰因问个清楚。对于自己莫名其妙的猜测,她也不能确保百分之百的正确率。
万一兰因纯粹只是看她不顺眼,所以才想要趁机陷害她,那么……
郁染思考得很认真。她不断地回忆着自己与兰因相处时的细枝末节,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的蛛丝马迹。
直到林夏眠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才堪堪唤回了她的注意力。
“你在走神?”
不知道什么时候,林夏眠已经彻底地压在了她的身上。
“染染,你在想谁?”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危险,“兰因?还是……喻辞?”
林夏眠半低着头,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看。他额前微卷的发丝被汗水打湿,有些凌乱地缠绕在一起。
男生白皙的皮肤上氤氲着大片大片的潮红色彩。他的喉结不断地上下滚动着,脖颈处青筋隐约可见。或许是因为热极了,他随意地扯了扯自己的领口,露出了一小截精致而深邃的锁骨。
在提到“喻辞”的时候,林夏眠的心里莫名泛出一阵酸溜溜的苦涩之意,仿佛一口气吞下了一整颗柠檬。
他当然看得出来——郁染和喻辞关系很好。他现在很嫉妒。
少女居然在分心。自己明明就在她的身边,甚至还在……偷偷地亲吻着她,可她却对此一无所知。
那么,为了吸引她的注意力,自己是不是应该做得再更加过分一点?
林夏眠敛了敛眸子,眼底的眸光深沉似墨,浓郁得快要滴落下来了。
而郁染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她还在心里思考着有关于“兰因”的事情。
所以,面对林夏眠的质问,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回答道:“我在想兰因。”
下一刻,周围滚烫的空气似乎又在一瞬间骤然冷了下来。
“染染,你果然在想别人。”林夏眠轻声开了口。
他的神情脆弱不堪,像是一只淋了雨的丧家之犬,被主人狠心赶出了家门,无家可归。
“你先听我说……”郁染想要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他,结果却被他硬生生地打断了。
林夏眠直接伸手捂住了她的嘴,然后,他突然低下了头,与少女面对面地对视着。
他们两个人之间,仅仅只是隔着一只手掌的距离。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又或者说,他正在“逼迫”少女,不得不抬起眸子与他对视。
此时此刻,少女的眼睛里,只剩下了男生过分精致的娃娃脸。他琥珀色的眼瞳中藏着蜜糖似的,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唔……”郁染还想要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现在完全发不出声音。
男生的手掌又宽又大,几乎直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嘘。”林夏眠慢慢地弯起眉眼,温声细语道,“现在……你总不能分心了吧?”
他整个人都压在了她的身上,近乎于脸贴脸的距离。少女甚至能够隐约感觉到他过快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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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血色盛宴【33】:“谁都可以‘欺负’你吗?”
“林……”
郁染不由地瞪大了眼睛。她张了张嘴,试图再次发出声音。
然而,男生滚烫的掌心直接覆盖住了她大半张脸庞,又热又痒。她被迫仰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少女的唇瓣不可避免地蹭过了林夏眠的手心。柔软至极的触感,如同羽毛慢慢飘过,直勾得人心里发痒。
“唔!”郁染有些着急地眨了眨眼睛。她想要先把有关于兰因的事情告诉林夏眠。
娇软细碎的声响从他的指缝之间断断续续地溢了出来,宛若猫儿在叫唤似的,一声又一声,伴随着唇肉蹭过手心时的湿热触感,实在令人……难以招架。
林夏眠的脸颊又红又烫,白皙透亮的肌肤被硬生生地烧成了艳红色,如同坠落的太阳。大颗大颗晶莹剔透的汗珠从他的脸侧滚落下来,又沿着他修长脖颈处的性感线条,最终没入了领口处。
他的体温高得可怕。人高马大的男生密不透风地压在少女的身上,让她动弹不得。一团热烈的火,紧紧地缠绕住了她。
“你……”少女纤长的睫羽不断扇动着,眼睛里像是藏了星子,光影流转其间。
林夏眠只是慢条斯理地朝着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
潮湿温热的吐息渐渐拂过少女的脸颊。他沙哑干涩的声音响了起来:“别再走神了。”
此时此刻,先前还在林夏眠耳边喋喋不休的恶劣声音,已经彻彻底底地消失不见了。
因为,他现在的心声,几乎和那道充满恶意的蛊惑声音,分毫不差地重叠在了一起。
——“没有关系的。”
——“甚至,还可以再更加过分一点。”
林夏眠低下了头,薄唇紧紧地贴在了自己的手背处。而手掌之下,便是少女柔软的唇瓣。
一个根本算不上亲吻的“亲吻”。
郁染依然对此一无所知。直到现在为止,她仍旧没有怀疑过林夏眠的“居心叵测”。
少女的眸光澄澈纯净,像是初春时节化雪的融水,潋滟水色氤氲着,让人心醉神迷。
林夏眠忽然觉得——让少女不再分心、专注地看着自己,似乎也不算是一个好主意。
她的眼神分明茫然似水,可他身上的火却愈演愈烈,足以燎原。他简直是在“自讨苦吃”。
他现在很想亲她。
听她软着嗓子叫自己的名字。
林夏眠的眸光晦暗无比。
“染染……”他哑声呢喃着,语气甜得腻人。
……
“咚咚咚”。
门外的人一直在锲而不舍地敲着门。
只不过,从房间外面传来的、接连不断的敲门声,都被林夏眠刻意地忽视了。
他深深地沉醉在少女的馨香与柔软里,完全无法自拔。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撞开了。与此同时,午夜的钟声也响了起来,重重地敲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你们……在做什么?”
喻辞站在7号房间的门口处,一字一顿地开口质问道。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森森寒意,令人浑身颤栗。
而和他一起闯进房间里的人,还有许宴笙。
以及,6号“客人”,兰因。
他们赶在午夜钟声敲响之前,直接闯进了7号房间里,没有违反“规则”。
然而,他们似乎来得不是时候。
此时此刻,房间里的画面……看起来实在让人浮想联翩。
身高腿长的男生将娇小的少女压倒在了床上。少女身上的衣服大片大片地向上翻卷着,露出了一小截细白柔软的腰肢。
尽管林夏眠高大的身躯已经遮挡住了大部分的角度,但是,依稀可见从缝隙之间窥见少女纤细的皓腕、光洁的小腿。
一道又一道浅淡的红痕在她莹白如玉的肌肤之上肆意蔓延。鸦黑的发丝散落着,红与黑与白,交织出惊心动魄的绮靡与艳丽。
“我们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喻辞面无表情地开了口。他着重强调了“打扰”两个字,字里行间嘲讽意味十足。
“也对。现在是‘宴会’时间。”他甚至笑了起来,唇角微微勾起,可笑意却不达眼底。
许宴笙也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嘴角。他抱着手臂倚靠在墙边,语气莫名:“你们好像‘玩’得很开心呢。”
而林夏眠却不慌不乱。他头也不回,冷声回应道:“你们确实打扰到我们了。”他皱着眉头,语气极为不满。
男生非但没有立刻停止动作,反而更加“变本加厉”地抱住了少女。
喻辞试图说服自己不要冲动行事。可是,向来冷静又理智的大脑,在此刻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判断力。
或者说,名为“理智”的弦,从他刚刚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寸寸断裂开来了。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他们两个人……像是正在接吻一样,亲密无间。
黏稠浓重的嫉妒情绪迅速地膨胀变大,大口大口地蚕食着他的心脏,让他方寸大乱。
喻辞毫不犹豫地上前几步,走到了床边。然后,他用力地把林夏眠从床上拽了起来。
林夏眠被他拽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上。而喻辞又直接伸手攥住他的衣领,狠狠地揍了他一拳。
郁染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她有些茫然地从床上坐起身来,怔愣地抬起眸子,看着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
一时间,她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刚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他们两个人为什么会突然打起来?
“等一等,你们……”郁染缓过神来,急急忙忙地开了口,试图劝阻他们。
或许是心虚的缘故,林夏眠并没有怎么还手。他的身上重重地挨了几拳。他都咬着牙硬生生地忍了下来,一声不吭。
见林夏眠被揍得很惨,郁染实在于心不忍。她小心翼翼地开了口,道:“喻辞,大家有话好好说……”
她的话音刚落,喻辞的动作便极其突兀地停了下来。原本紧握着的拳头一点一点地松了开来。他慢慢地转过了头,一字一顿地询问道:“你是在帮他说话吗?”
“他刚才明明在‘欺负’你。”喻辞站起身,朝着少女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你看不出来吗?”
他的脚步很轻,像是正在狩猎的鹰隼,生怕一不小心就惊动了自己看中的猎物。
“什么意思……”郁染忍不住向后瑟缩了一下。
现在的喻辞,看起来实在是可怕极了。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冰冻住了似的,冷得惊人。任谁都能够看得出来他此时的怒火中烧。
少女细微的后退动作,直接引燃了喻辞仅存的理智,将他一以贯之的冷静自持,烧得一干二净。
“谁都可以‘欺负’你吗?”喻辞轻声问道。他深邃的眼睛里泛着幽深晦暗的光,如同深渊。
离得近了,他清楚地看见了少女身上遍布着的、更多的痕迹。她腰间的衣服凌乱不堪地向上翻卷着,腰上星星点点的红痕极为显眼。
如果自己今晚没有及时地闯进她的房间里,那么……
强烈的嫉妒心彻底地膨胀开来,将他整个人都吞噬殆尽了。心底泛滥着的、黏腻肮脏的恶意,完完全全地取代了他所有的理智。
喻辞直接倾身而上,高大的身躯压下来,将闪躲的少女按在了床边。
他漂亮的脸庞迅速逼近,毫无瑕疵的五官端正又立体,宛若高高在上的圣洁雕像。
“既然他可以的话,我也可以吧?”他眯起了眼睛,声音又低又沉,浓郁得像是窗外遮天蔽日的深沉夜色。
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荒唐举动。
没有人能想到——所有人之中,看起来最冷静、最理智的喻辞,居然会失控得这么彻底。简直像是天方夜谭,不可思议。
郁染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又大又圆,浓密的睫羽不断颤动着,震惊不已。
——因为喻辞突然低头吻住了她。
“唔……”少女惊讶无措的轻呼声被强行堵在了唇齿之间。她的腰肢被他的手掌紧紧握住,无路可逃。
喻辞甚至还将柔软的舌尖探了进来,勾着她与自己唇齿交缠。他吻得很认真,仿佛房间里的其他人全部都不存在似的。
他咬碎了柔软的玫瑰花瓣,甜蜜的汁水四溢而出,香气扑鼻,令人目眩神迷。
少女的味道尝起来太好了。
喻辞忍不住越吻越深,几乎要将她拆吃入腹,动作之间占有意味浓重。可怜的玫瑰只能颤颤巍巍地摇晃着,看起来已经有些承受不住了。
他的指尖轻轻地按在了少女光滑的细腰上,又不自觉地四处摩挲了起来,点燃了所触碰过的每一寸肌肤。
喻辞的行为实在是太过于突然了,让人猝不及防。半晌之后,目瞪口呆的其他人,才堪堪回过神来。
“喻辞!”离得最近的林夏眠率先反应了过来,他直接低低地骂了一句,随即便伸手拽开了喻辞,“你有病吧?”
“你现在又在做什么呢?”林夏眠咬牙切齿地质问道。他越想越气,直接握拳揍了回去,毫不留情。
喻辞冷笑了一声,反唇相讥道:“关你什么事?”他没有当沙包的古怪癖好,立刻直截了当地还了手。
两个人又突然间扭打在了一起。
郁染不由地愣在了原地。她甚至险些忘记了喻辞刚刚莫名其妙的出格行为。
——什么情况?
她下意识地抬起眸子环顾四周,结果却毫无征兆地与站在最远处的兰因对上了视线。
兰因……
兰因?!
她的思绪顿时被扯回了正轨。
少女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她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开口说话。
可是,就在这时,兰因遥遥地朝着她弯了弯眉眼,精致的脸庞之上露出了一个漂亮的笑。他墨黑眼瞳之中嵌着的暗金光芒若隐若现,蛊惑人心。
然后,兰因又不紧不慢地抬起了手。
他修长的指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门外的方向,又将手横在了自己的脖颈处,慢慢地划过,做出了一个极具威胁意味的恐吓姿势。
最后,他竖起食指,抵在了薄唇中央,摆出了“噤声”的手势。
哪怕是在暗中威胁别人,兰因的动作看起来依然优雅至极,矜贵不凡,宛若油画一般,充斥着浑然天成的独特质感。
郁染忍不住咬了咬唇。
显而易见,兰因在用“规则”威胁她,让她不得不闭嘴。
少女现在几乎可以确定——兰因的身份绝对有问题。他根本就不是所谓的“客人”。
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办?
她要当众揭穿兰因的真面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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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血色盛宴【34】:“相信我。”
可是……
兰因依然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态度从容不迫。他完全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神色。
有恃无恐。
郁染反而退缩了。她可怜兮兮地靠在墙边的角落里,手足无措。
于是,她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房间里剩下来的、最后一个看似“正常”的人。
——许宴笙。
男生正抱着手臂站在不远处,姿势懒散而轻佻,一副置身事外的散漫模样。
大概是察觉到了少女向自己“求救”的视线,他轻飘飘地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回望了过来。
郁染朝着他眨了眨眼睛,示意他赶快过来“救救自己”。
但是,她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模样看起来到底有多么……“犯规”。
少女衣衫不整地缩在床边的角落里,像是一只雪白的小猫,“喵喵”地叫唤着。她刚刚被人亲得差点喘不过气来,眼尾处还泛着红,眸中水光潋滟。
她就这么直直地望了过来,无比“殷切”地看着他,祈求着他的帮助,简直像是在……明目张胆地引诱他。
许宴笙慢慢地眯起了眼睛。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了少女的腰间。
又细又白。
看起来……好像自己单手就能够握住似的。不合时宜地,他在心里悄悄地丈量起了尺寸。
只不过,她腰间烙印着的斑驳痕迹,还是太过于碍眼了。宛若红梅落雪,艳丽无比,令人口干舌燥,又……心生嫉妒。
“许宴笙……”郁染小心翼翼地开了口,用嘴型无声地喊着他的名字,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
许宴笙愈发觉得自己的齿尖在发痒了。他忍不住舔了舔犬齿。
少女的唇瓣微微泛肿,嘴唇开合间柔软舌尖隐约可见,贝齿小巧整齐。她的唇上甚至还泛着一层晶莹剔透的透明水色,足以见得喻辞方才亲得有多么入迷。
许宴笙的心跳速度逐渐失去了应有的秩序。他抬起脚步,朝着少女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走到郁染的面前,不紧不慢地弯下了腰,明知故问道:“怎么了?”
少女只是抬眸看着他,唇肉被紧紧咬住,求助之意溢于言表。
许宴笙自然而然地伸出了手,将她从床边扶了起来。他的手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她半遮半露的纤细腰肢,没有丝毫逾矩。
郁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可是,长时间地被人禁锢在床上,突然站起来之后,她的双腿还在止不住地发软。
不可避免地,她向前跌了一下,直接扑进了眼前男生的怀里。
许宴笙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间。
他本来可以及时地伸手扶住她,但是,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他没有阻止少女的跌倒,反而是顺势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拥进了自己的怀里。
“谢谢……”
少女完全没有怀疑,甚至还开口向他道了谢。
“不用谢。”许宴笙淡淡地回答道。
然而,在少女看不见的角度,他眼底的神色着实暗沉得可怕。
——他忽然能够理解林夏眠和喻辞了。
怀里抱着温香软玉,他也难免有些心猿意马。指尖之下的触感简直美好得不可思议,光滑细腻、娇艳欲滴。
玫瑰摆在眼前,没有人能忍得住。
见男生半天没有松手,郁染有些疑惑地抬了抬眸子,小声地提醒道:“谢谢你。不过,现在可以是不是放开我了?”
“可以啊。”许宴笙答应得干脆利落,可是,他的动作却拖泥带水、慢慢吞吞。
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松开手,而是偏了偏头,在少女的耳边轻声细语道:“他们两个人还在为你打架呢。”
“‘为我’打架?”郁染果然被他的话语吸引了注意力,“为什么?”
“哈。”许宴笙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低沉的声音里含着若有若无的讽刺笑意,听起来居然有些勾人。
“啊?”郁染茫然又不解。
许宴笙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小幅度地震动着,声音愉悦又兴奋。
“真是……太好了。”他的指尖控制不住地蜷缩了起来,又在她的腰上按出了几道崭新的指痕,“你什么都不知道。”他勾起唇角,意味不明地再次重复了一遍。
男生将少女紧紧地抱在怀里,眼底氤氲着晦暗不明的神色。他半低着头,纯白的发丝亮得耀眼,与深邃的黑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什么……”郁染张了张嘴,还想要继续询问。
许宴笙却低下了头,认真地看着她,道:“别再这样对我说话了。”
——否则的话,他可能会像喻辞一样,忍不住对她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过分行为。
少女饱满的唇肉又红又肿,一看就知道是刚刚被人用力地吮过,宛若熟透了的艳红樱果,诱人采撷。
“好吧。”郁染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我不说话了。”她偏过了头,不再看他。
许宴笙不由地闭了闭眼睛。
好吧。
他现在不得不承认——无论少女说话与否,只要她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就已经像是一种……无声的引诱了。
问题的根源根本就不在少女身上。
是他自己的原因。
——她对他几乎有着足以致命的吸引力。
许宴笙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用指腹拭去了少女唇边残留的透明水痕,动作耐心又温柔。
紧接着,他又将她腰间向上翻卷着的衣服一点一点地放了下来。细白柔软的腰肢被布料尽数遮住,连同上面遍布着的、星星点点的斑驳红痕一起,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郁染乖乖地站在原地,任由着许宴笙帮自己整理好了凌乱不堪的衣服。
“松手。”喻辞突然冷冰冰地开了口。
他似乎重新恢复了以往的冷静。除了额前散落着的碎发,身上没有多出任何明显的伤口。
而林夏眠看起来则比喻辞惨得多。他衣衫不整、发丝杂乱而卷翘,像极了打架过后炸了毛的小狗。
他们两个人此刻已经停手了。
看见许宴笙的动作之后,林夏眠一下子“炸毛”得更加厉害了。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用力地摇着身后不存在的尾巴,嘴里“汪汪”地叫着,狂吠不止。
“许宴笙!你也想要打架吗?!”他极为不满地叫嚷着,“快点松开你的手。”
许宴笙慢条斯理地挑了挑眉,道:“不要教我做事。”
他泰然自若地在少女的面前半蹲了下来,又低头握住了她纤细白皙的脚踝。
刚刚被林夏眠压在床上的时候,少女试图挣扎,在无意中将自己的鞋子蹬得快要掉下来了。
漂亮的小皮鞋松松垮垮地缀在足尖之上,纯白的蕾丝袜子被她随意地踩在了脚下,脚背处露出了小半片肌肤,线条优美流畅。
许宴笙不动声色地舔了舔干燥的唇瓣。他现在实在渴得厉害。
少女分明只是稍微暴露了一点脚踝附近的肌肤而已,却也能够让人心神荡漾、神魂颠倒。
男生人高马大,半蹲在少女身前的时候,依旧极具压迫感。他半长的白发散落下来,脖颈修长,宽阔的脊背微微弯曲,肌肉轮廓明显。
许宴笙先是一点一点地帮少女穿好了袜子。雪白的蕾丝边勾勒出了她脚踝以下的纤细弧度,漂亮精致。
紧接着,他又认认真真地帮她整理了一下歪掉了的小皮鞋,将她的足尖重新放回了原位。男生的动作缓慢而细致,一丝不苟,看起来极为耐心。
有意无意地,他温热的指腹蹭过了她脚踝处的肌肤,引起了一小片细微的颤栗。
郁染有些不好意思地缩回了脚,却又被许宴笙一把攥住。
“别乱动。”他低声警告道。
男生的手掌宽大有力,温度偏高,张开的手指紧紧地裹住了她的脚踝,让她无法后退。
直到帮少女穿好鞋袜以后,许宴笙才慢吞吞地站起了身子。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喻辞硬生生地压抑住了自己的怒火,没有冲动地再次出手阻拦。他似乎已经彻底地恢复了理智。
而林夏眠还在“龇牙咧嘴”地瞪着许宴笙看,仿佛要用自己的目光将他活生生地千刀万剐似的。
这时候,兰因才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的脸上还挂着若有若无的优雅笑容。像是无时无刻不戴着一张完美的假面,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让人无可指摘。
郁染赶忙低下了头,避开了他看过来的视线。
她不敢再与兰因对视了。她总觉得——他的眼睛、还有声音,似乎都具有着某种可怕的魔力,能够轻而易举地蛊惑人心。
此时此刻,在所有人都在场、并且都较为“正常”的情况之下,少女下意识的第一选择,还是9号喻辞。
郁染抬起眸子,小心翼翼地看向了喻辞。
哪怕喻辞刚刚才对她做出了过分又奇怪的恶劣举动。但是,相对来说,她还是更加信任他。
喻辞敛了敛眸子。他上前一步,来到了少女的身边。然后,他探出白皙的指尖,将她耳边的碎发轻轻地撩了上去。
借着低头的动作,他自然而然地凑到了少女的耳边,声音低不可闻:“别害怕。”
大概是察觉到了少女的不安,他轻声地开口安慰了她一句。
“什么都别说。”他又继续叮嘱道,“交给我。”
喻辞的语气坚定不移,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心头,掷地有声。郁染的心脏蓦然间漏跳了一拍。
他仿佛已经看穿了她此刻的进退两难,并且,还不动声色地帮她卸下了肩上压着的千斤重担。
“相信我。”喻辞最后几乎是紧紧地贴在她的耳边,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
他温热的气息卷过了少女雪白圆润的耳垂,直直地往她耳朵里钻,触感微痒。
[92]血色盛宴【35】:“你在嫉妒。”
郁染的眸光微微地颤了颤。她忽然间意识到——喻辞似乎什么都知道。
他特意让她“什么都别说”,是否意味着……他早就知道兰因的身份有问题?所以才不想让她打草惊蛇?
那么,刚刚发生的事情,只是为了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吗?
少女很快就为喻辞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她又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向了他。
只见喻辞此时已经站直了身子,脸上面无表情。他敛着眸子,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自己衣服上的褶皱,从容不迫,仿佛先前的“失控”举动完全不存在一样。
而林夏眠则像是刚刚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似的。他深深地低着头,微微泛卷的柔软发丝垂下,半遮半掩地盖住了红得滴血的耳尖。
他有些心虚地避开了少女的视线,生怕从她的眼睛里看到哪怕一丝一毫厌烦或者嫌恶的情绪。
——“怎么了?敢做不敢当?”
耳边的低语重新响起,毫不留情地对他自己冷嘲热讽道。
林夏眠试图强行忽视自己耳边挥之不去的声音,可是,那道声音反而愈发变本加厉地响了起来。
——“觉得很可惜吧?”
——“如果没有人过来打扰的话,那么……就可以‘如愿以偿’了。”
——“啧。分明只差一点点了。”
林夏眠抿了抿唇。
“闭嘴。”他在心里冷声呵斥道。
他握起了拳头,指尖死死地掐住了手心的软肉,印出几道半月牙状的红痕。
可是,那道声音丝毫不怵,又继续说了下去。
——“没有必要自欺欺人。”
——“到底是觉得‘心虚’,还是觉得‘可惜’,自己心知肚明。”
林夏眠没有回应。
扪心自问,他不得不悲哀地承认——自己确实觉得很可惜。
他现在嫉妒得快要疯了。
“你还好吗?”郁染偏过头,一脸关切地轻声询问道。
林夏眠赶忙摆了摆手,道:“我、我没事……”他的双手紧张地绞在了一起,看起来手足无措。
她竟然还在关心他。
——“她还真是有够迟钝的。”
——“看起来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呢。”
——“所以,根本就不需要觉得心虚啊。”
——“毕竟,自己只不过是在帮她‘检查’伤口而已。”
恶劣至极的沉郁声音一句又一句地刺进他的心头,将皮肉硬生生地扎破,浓稠黑暗的墨汁从心脏里流淌出来,混进了猩红的血液里,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林夏眠慢慢地闭了闭眼睛,琥珀眸子里的蜜糖色彩又浓又重。
“所以,你们为什么要突然闯进别人的房间里?”他抬起了手,将领口处散乱的布料重新系好,“是有什么‘急事’吗?”
“还有,6号,你……”
林夏眠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郁染便不动声色地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她的动作十分隐蔽,基本上处于其他人看不见的视觉死角。
“你……有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林夏眠的反应很快,立刻便改了口,将已经滚到嘴边的质问话语咽了回去。
尽管他还有些不明所以,但是,出于对少女的信任与顺从,他依然毫不犹豫地相信了她的判断。
像是一只听话的小狗,无条件地相信自己的主人。
“我找到了一个线索。”兰因勾唇笑了笑,意有所指般地看向了郁染,“或许,会对大家有所帮助。”
“什么线索?”林夏眠顺势问道。
“大家应该知道——吸血鬼们正在进行‘狩猎’。”兰因不紧不慢地开口解释道,“他们之中的赢家,将会获得优先挑选‘战利品’的权力。”
“所以,为了这一项难得的殊荣,大多数的吸血鬼们都会全力以赴地争取。”
“只不过,他们的猎物,并非全部都是孱弱的人类们,其中还有难以对付的吸血鬼猎人、以及……其他种族们。”
兰因又将自己先前的说辞重复了一遍。他的语气平静而自然,没有任何异样的情绪波动。
——哪怕郁染刚刚才被他用同样的说辞“欺骗”过。而且,她本人现在甚至还在现场。
兰因依然可以面不改色地开口。
他的态度镇定自若,脸色平静,漆黑的眼瞳中毫无波澜。连郁染都不禁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是否有误。
难道自己猜错了吗?
少女极为不安地眨了眨眼睛。
“所以呢?”林夏眠有些按捺不住地率先询问道,“这对我们有什么帮助吗?”
“浑水摸鱼。”兰因轻飘飘地回答道,“他们打得越厉害,警惕性也会相对下降。”
“你们不妨试试看……把水搅得更浑浊一些。”他勾起唇角,“说不定能够从中找到成功脱身的办法。”
“而且,在临近‘狩猎’尾声的时候,他们大概率会陷入焦灼的争夺之中。当‘狩猎’彻底结束以后,尘埃落定,恐怕……就无法逃离了。”
兰因的眼神长久地停留在了少女的身上。她手腕处、小腿处的绯色痕迹若隐若现,即将彻底消散。
而最为引人注目的,还是她微微泛肿的艳红唇肉。饱满的唇珠被吮得又红又圆,宛若挂在枝头摇摇欲坠的熟果。
兰因眯了眯眼睛,眼底神色莫名。
“你的意思是……我们需要提前行动?”林夏眠想了想,又道,“吸血鬼们的盛宴似乎会持续将近三天的时间。”
“而我们需要成功‘存活’至宴会结束。”
“由于邀请函上面‘规则’的限制,我们的行动时间极其有限。等到今天天亮以后,我们必须立刻展开行动。要不然的话,我们就只剩下明天、也就是最后一天的时间了。”
林夏眠自顾自地总结道。
兰因对此不置可否。他还在一眨不眨地盯着郁染看。
少女身上一枚又一枚的痕迹已经逐渐褪去,变得微不可察。可是,在他的注视之下,上面却又仿佛在一瞬间开出了鲜艳夺目的玫瑰。
嫣红的玫瑰绽开柔软花瓣,一朵又一朵,嵌在少女雪白的肌肤之上。像是连绵不绝的玫瑰花丛。
他的眼中又浮现出了自己伸手将郁染推下花丛时的情景。
少女毫无防备,直直地跌进了玫瑰花丛里。如同翩跹的蝴蝶,猝不及防地掉进了陷阱里,精致脆弱的漂亮翅膀被尖利的花刺扎破,只能颤抖地不断挣扎着。
真是可惜。
他在心里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不对。”林夏眠忽然想起了什么,“你们还是没有回答我的上一个问题啊?”
“你们为什么要突然闯进别人的房间里?”他再次强调了一遍。
“我来找7号啊。”许宴笙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膀,随口回答道,“我看9号在房间外面敲了半天的门,里面也没人开门。恰好门又没锁,我就直接撞进来了。”
“结果却不小心‘打扰’到了你们。”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还真是‘不好意思’了。”
林夏眠不由地冷哼了一声。
喻辞没有说话,显然是默认了许宴笙的说法。
————
7号房间里面的“客人”们,几乎都“各怀鬼胎”。大家看似在团结协作地商量着对策,实际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在“你来我往”的悄然试探之间,不算漫长的夜晚很快就过去了。
熹微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之中倾泻而下,在地面上打出一道亮色的光线。乌鸦发出响亮的啼鸣,仿佛是在提醒着众人——危险将至。
林夏眠率先走出了房间。他打算趁机再去花园一趟,看看是否能够从中找到一些线索。
为了避免让少女想到不好的回忆,他特意选择了单独行动。
许宴笙不着痕迹地瞥了郁染一眼,结果却发现她又在和喻辞“窃窃私语”了。
他有些烦躁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她怎么不长记性啊?居然还敢和喻辞那家伙靠得那么近,就不怕再被他……
“他们的关系还是很好呢。”兰因突然冷不丁地开了口。
他此刻正站在距离许宴笙不远不近的地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着某个已经盖棺定论的客观事实。
许宴笙掀了掀眼帘,道:“是啊。好得不得了。”他阴阳怪气。
“你在嫉妒。”兰因慢条斯理地说道。
他站在绝对冷静的旁观者角度,居高临下地分析着许宴笙此刻的心情。
被人直白地戳破心思,许宴笙的脸色仍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他甚至还轻飘飘地笑了起来:“是又怎样?”他挑衅般地反问了一句。
兰因沉默不语。
片刻之后,他直接抬起脚步,朝着少女的方向走了过去。
……
“喻辞……”郁染抬起了眸子,“你……”
她有心想要开口询问喻辞,却又碍于其他人的存在,不敢随意出声,生怕无意中破坏了喻辞的“计划”。
她也无法当着兰因的面,明目张胆地和另外几个人结伴离开——简直就是在告诉兰因,她要开始“泄密”了。
少女还在担心着兰因先前的“威胁”。如果他的身份真的有问题,那么,提前“打草惊蛇”,或许会酿成大祸。
她不敢用别人的命赌博。
“相信我。”喻辞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可是,兰因……”郁染张了张嘴,还有些犹豫不决。
“你是在喊我吗?”兰因忽然出现在了他们两个人的身后,柔声询问道,“怎么了?”
少女愣了一下,接着才磕磕绊绊地回答道:“没什么……”
“我猜,你现在一定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我,对吗?”兰因笑着说道,“我们单独聊聊,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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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血色盛宴【36】:“接下来,祝你好运。”
郁染短暂地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她不会用别人的性命去赌博。但是,她可以用自己的命来赌。她很想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见少女打算“以身犯险”,喻辞不由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不能听吗?”他问道。
郁染眨了眨眼睛。
兰因垂着眸子,慢条斯理地替她开口回答道:“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秘密’?”喻辞意味不明地掀起了眼帘,“‘秘密’合作吗?”
他几乎一语道破了所谓的“真相”。
兰因瞥了一眼少女被握住的手腕,很快又轻飘飘地抬起了眸子,反问道:“你也想要加入我们吗?”他默认了喻辞的说法。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喻辞从善如流地回应道。
“介意。”兰因优雅地笑了笑。
面对兰因近乎戏耍的回答,喻辞依旧面无表情。他反手握住了少女的手,又倾身抱住了她。
与此同时,郁染只觉得自己的手心里似乎被他强行塞进来了一张折叠着的纸条。
“记得……来找我。”喻辞在她的耳边轻声开口说道,声音低不可闻,“还有,注意‘镜子’。”
尽管郁染此时仍旧不明所以,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她完全没有多问一句,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样之处。
她猜测——因为兰因此刻也在场,所以,喻辞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
他似乎已经有了自己的“计划”。
片刻之后,喻辞很快就松开了手:“我相信你。”
——他相信她。
他直勾勾地盯着少女看了几秒,又轻声询问道:“还疼吗?”
“不疼。”郁染摇了摇头。
而兰因直接强硬地打断了他们之间的谈话:“我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的。”
他将郁染带进了隔壁的6号房间里,又将房门虚掩了起来,没有刻意反锁,态度坦坦荡荡,仿佛是为了表明自己的诚意似的。
“我知道你正在怀疑我。”兰因开门见山,“我想……我有必要解释一下。”
郁染没有说话。她此时正站在距离房间门口处不远不近的地方,随时准备着动身“逃跑”。喻辞偷偷塞给她的纸条,也被她悄悄地收了起来。
而且,喻辞和许宴笙还守在了门外的走廊里。
“事实上,2号破坏了我们的‘计划’。”兰因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他的突然出手,导致计划失败了。”
“什么‘计划’?”郁染终于忍不住开口反问道。
他口中所谓的“计划”,恐怕就是——利用她来让吸血鬼们违反“规则”吧?
“当然是‘英雄救美’的计划了。”兰因始终从容不迫,“我说过——你将会成为最特别的‘诱饵’。”
他毫无征兆地突然伸出了手,将少女拽到了自己的身边。
“真是可惜。”兰因抓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举到了自己的面前,“明明只差一点点了。”
少女细白的指尖颤颤巍巍地悬在半空,雪色肌肤之上点缀着一道微不可察的狭长红痕。
兰因低下了头,近距离地观察着她指尖上即将愈合的细微伤口。他低垂着的鸦黑睫羽又长又密,眨动时几乎快要扫过她的指尖了。
“你到底是谁?”郁染微微仰头,看向了兰因。他眼角处的泪痣依然无比显眼,灿若星辰。
“我是受邀前来赴宴的‘客人’啊。”兰因笑了笑,“你怀疑……我是吸血鬼吗?”他轻飘飘地继续说道。
“我对‘鲜血’没有兴趣。”他将少女的指尖举到了自己的唇边,示意自己没有特殊的癖好。
“我只是想要和你‘合作’而已。”兰因敛了敛眸子,平静的语气里隐约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之意,“可是,你却不相信我。”
他又慢慢地抬眸看向了她。
纤长睫羽向上眨动,露出了漆黑如墨的深邃眼瞳,其中闪烁着的暗金光芒隐隐勾勒出了一枚不可言说的精致图案。
郁染有些恍惚。她甚至下意识地抬起了手,想要尝试着触碰一下兰因过于漂亮的眼睛。
最终,她的指尖轻轻地落在了他眼尾处的泪痣上。转瞬即逝的细腻触感又柔又软,宛若春日初绽的花瓣。
“我……相信你。”郁染慢吞吞地开了口。
她用指尖细细地摩挲着他的泪痣,像是在触碰星星似的,动作温柔又小心。
兰因没有闪躲或者避让,也没有动手阻止她的动作。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眼睛。
“你相信我。”他又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悦耳,极具蛊惑意味。
“嗯……”郁染点了点头。她突然间着了迷似的,一眨不眨地回应着兰因的视线。
为了让自己看得更加清楚一点,少女甚至用力地踮起了脚尖,整个人几乎快要跌进兰因的怀里了。
他墨黑瞳孔里模糊不清的暗金纹路,逐渐变得愈发清晰。
好像是似曾相识的图案……
郁染不由地怔愣了一下。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却又在蓦然间陷入了恍惚与迷离的状态之中。
等到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兰因已经往后退了一步,朝着她微笑道:“那么,我们继续吧?”
“‘继续’什么?”郁染疑惑不解地问道。
“继续我们的‘计划’啊。”兰因泰然自若地解释着,“浑水摸鱼。”
“难道你甘心成为吸血鬼们的‘盘中餐’吗?”他低声诱哄道,“要知道,城堡里现在到处都遍布着吸血鬼。在这种情况下,已经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成功逃离了。”
“所以,我只找了你一个人。”他认真地开了口,“其他人都不可信。”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兰因伸手打开了半掩着的房门,“你相信我,对吗?”
郁染抿了抿唇。
她总觉得——自己即将触摸到掩藏在迷雾之下的“真相”了。可是,重重的迷雾又迅速地翻卷而来,让她不知所措。
为什么?
自己应该相信兰因吗?他看起来好像很诚恳的样子。
不对。他刚刚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好好地向自己解释原因?
他只不过是……又再次开口说了一遍先前的花言巧语而已!
“不……”郁染猛地反应了过来,她本能地想要摇头。
可是,兰因只是低下了头,静静地看了她一眼。少女便在恍惚之际改了口:“对。我相信你。”
她甚至还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像是温顺又乖巧的黏人小猫。
兰因意味不明地勾唇笑了笑。
他不紧不慢地走出了6号房间。而娇小的少女则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守在门口处的喻辞,忍不住抬手拦下了郁染:“你……”
郁染没有理他。她半低着头,极其刻意地避开了喻辞的视线。在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的指尖有意无意地蹭过了他的手指。
喻辞面不改色。
“你们要去哪里?”他询问道。
兰因轻飘飘地反问了一句:“难道你们想要坐以待毙吗?”
“那我和你们一起走。”喻辞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我们三个人不是‘一组’的吗?”
许宴笙也懒洋洋地开了口:“不如我们四个人一起走呗。”
兰因侧着眸子看了郁染一眼。她便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我们还是分组行动吧?”
许宴笙不由地挑了挑眉。他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喻辞拦了下来。
“也行。”喻辞点了点头,“那你们自己要小心一点。”他温声叮嘱道。
像是觉得还有些不放心似的,他又特意开口强调了一句,道:“注意‘镜子’。千万不要违反‘规则’了。”
“好。”郁染小声地应道。
————
“好乖。”兰因渐渐地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子,柔声夸赞道。
少女也有些懵懂地站在了原地,神情迷惘。
“这么好骗啊?”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已经是第二次了呢。”
“什么……”郁染茫然地看向了他。
“9号的确足够冷静。”兰因高高在上地点评道,“他很会‘审时度势’。”
“所以,我决定陪你们好好地玩一玩。”
他来到了一楼的大厅附近,然后,伸手推开了华丽厚重的门扉,动作优雅而自然。
“既然你那么相信9号,我倒是很想见识一下——你们最后是否能够成功地逃出生天。”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
大厅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吸血鬼们似乎还在“狩猎”。他们毫不留情地虐杀着“猎物”,来满足自己日益空虚的享乐欲望。
下一刻,兰因直接将少女推进了宴会厅之中,紧接着,便又反手关上了门。
“接下来,祝你好运。”
……
少女踉踉跄跄地闯进了吸血鬼们的宴会厅之中。
一只柔弱的、洁白的羔羊,可怜又无助。简直是天生的祭品。
而且,她闻起来还很香。
哪怕此时的大厅里到处都遍布着黏稠的鲜血,但是,少女身上若有若无的微弱血腥味,闻起来依然无比诱人。
刹那间,双眼猩红的吸血鬼们纷纷扭头看向了她。他们几乎都“杀红了眼”。“杀戮”与“吸血”的快感紧密地交织在一起,让他们无法再继续维持所谓“贵族”的优雅。
仅存的理智挣扎着告诉他们,不能违反“规则”。可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还是在一瞬间占据了上风。
吸血鬼们虎视眈眈地看向了郁染。连绵不绝的猩红视线,如同藏身在房间里的蝙蝠们,看起来无比骇人。
少女的身体不可避免地僵硬了片刻。
她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但是,她已经别无选择了。
——她选择相信喻辞。
先是假装听从兰因的话语,跟着他离开房间,接着又被他反手推进了宴会厅里。
她故意让自己置身于险境之中。
因为……她也想“浑水摸鱼”。
她想让场面变得混乱不堪,从而尽可能地帮助喻辞实施他的“计划”——尽管直到目前为止,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相信他。
……
“又见面了呢。”忽然间,阴郁温柔的声音在少女的耳边响起,宛若情人间的呢喃细语,“我的玫瑰。”
桑格利特从背后抱住了她。
郁染能够感觉到——他温凉的吐息在自己的脸侧流淌而过,如同毒蛇吐信般,冰凉又滑腻。
深绿的长发从她的肩头滑落下来,为她披上了一层藤蔓织成的轻纱。
“虽然我们昨天被人打扰了,但是……”他偏过头,亲了亲她的脸颊,“现在,我们终于又可以继续了。”
“谁不喜欢送上门来的‘礼物’呢?”桑格利特轻轻地笑了笑。
“当然。如果你们非要和我抢的话,我也不介意。”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附近其他的吸血鬼们。
说着,他又抬起了手,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举手投足之间威胁意味明显。
尽管周围的吸血鬼们正处于异常的亢奋状态,但是,对于潜在的危险,他们依旧具有一定的感知力。
显而易见,他们打不过桑格利特。
“识相一点。”桑格利特勾唇笑道,语气温柔。
他半敛着眸子,神色莫名。也不知道是在警告吸血鬼们,还是在警告……郁染。
“我的运气真好。”桑格利特抱着少女往外走去,“抓到了一只最棒的‘猎物’。”
“你不怕违反‘规则’吗?”郁染终于鼓起了勇气。她没有试图反抗,因为她知道——自己根本就无法挣脱吸血鬼的束缚。
“无所谓啊。”桑格利特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我甘愿接受‘惩罚’。”
“而且,你闻起来这么香,他们一定能够理解我的吧?”他低头嗅了嗅少女的脖颈处,脸上不自觉地泛起了层层叠叠的红晕。
郁染不由地瑟缩了一下。
“他们”是谁?是指乌瑟尔和莱伊斯吗?
所谓的“惩罚”又是什么?如果吸血鬼们违反了“规则”之后,“惩罚”会立刻生效的话,那么,她是不是就可以趁机逃跑了?
少女还在心中暗自思忖着,桑格利特的面前便突然出现了一道高大的人影,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抱歉。”莱伊斯淡淡地开了口,“我不能理解。”
“桑格利特,你明明知道是陷阱,却还眼睁睁地往下跳。”他的语气又冷又淡,听起来无比刻薄,“还真是蠢得可以。”
桑格利特有些不耐烦地撇了撇嘴,道:“莱伊斯,你真的很烦人。”
“到此为止吧。”莱伊斯敛了敛眸子,“在犯下更严重的错误之前,你最好赶快放开她。”
“哦?”桑格利特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我已经‘犯错’了?”
“既然‘错误’已经发生了,不如让它变得更加彻底一点。免得冤枉了我。”
“你觉得呢?宝贝。”他低头看向了自己怀中的少女。
“桑格利特。”莱伊斯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乌瑟尔会杀了你的。”
桑格利特不慌不乱:“他杀不了我。”
“好吧。”莱伊斯面无表情,“我会杀了你。”
“现在,松开你的手。”他一字一顿地命令道。然后,他垂眸看向了郁染:“过来。”
有的时候,少女也很会“察言观色”。她怯生生地从桑格利特的怀里爬了下来,又抬步走到了莱伊斯的身边。
她甚至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稍微慢上一步,莱伊斯就会直接出手。说不定还会连着她一起往死里揍。
这样看来……兰因的算盘恐怕要落空了。在乌瑟尔和莱伊斯的“监督”之下,吸血鬼们根本无法擅自违反“规则”。
“行。”桑格利特冷冰冰地嗤笑了一声,“那我最后赢下来再选她,总可以了吧?”
“啧,我的运气还是不够好。”他又小声地嘟囔着,“居然又碰见了莱伊斯这个碍事的家伙。”
一如既往地,他丝毫没有想要掩饰的意思。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够清楚地听见他的抱怨话语。
等到桑格利特转身离开以后,莱伊斯突然说道:“走吧。”
少女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她只是怔愣着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等到莱伊斯回过头,又阴阳怪气地开了口的时候,她才意识到——他好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需要我抱着你吗?”莱伊斯不紧不慢地说道,“像桑格利特那样?”
说着,他自然而然地伸出了手,看起来真的打算把少女抱起来。
“不、不需要……”郁染连连摆手,“伯爵大人。”
莱伊斯却没有立刻收回手:“为什么?”
郁染小声地回答道:“我可以自己走路……”
“是吗?”莱伊斯悬在半空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可是,你刚刚没有反抗他。”
“你很喜欢桑格利特吗?”他随口问道。
“啊?”郁染有些不太理解他莫名其妙的问题,“我不喜欢他。”她认真地摇了摇头。
她之所以不反抗桑格利特,是因为知道自己打不过他。而且,她很想见识一下——吸血鬼们违反“规则”之后的“惩罚”到底是什么。
如果能够帮助到其他玩家,那么,她……甘愿牺牲自己。
“你身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莱伊斯淡淡地询问道。
她的味道实在是太特别了。
对于任何一只吸血鬼来说,都是足以致命的可怕诱惑。
当少女出现在大厅里的一瞬间,莱伊斯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存在。所以,他才能够及时地拦住桑格利特。
“摔进了花丛里……”郁染怯生生地回答道。她身上的伤口几乎已经快要愈合了。而伤口附近若隐若现的浅淡红痕,也基本上消散殆尽了。
“那么,这些痕迹……也是摔出来的吗?”莱伊斯抓起少女的手腕,冷声询问道。
吸血鬼的五感向来十分敏锐。他能够将她身上的碍眼痕迹看得一清二楚。
“是桑格利特干的吗?”他连声逼问道,声音里满是再也压抑不住的怒火。
郁染抿着唇角,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莱伊斯没有说话。他只是一言不发地伸手抱起了少女,又自顾自地加快了脚下的步伐,脸色冷若冰霜。
【岛上来信】
“伯爵大人?”郁染忽然觉得有些不安,“我们要去哪里?”
她发现——莱伊斯似乎正在往楼上的方向走。是想要把她送回二楼的房间里吗?
可是,经过了几段长长的楼梯,他仍然没有选择停下脚步,而是继续往上走。
“窸窸窣窣”的细碎声音响了起来。无数只通体漆黑的蝙蝠突然从房间里窜了出来,掀起一阵阴风。
莱伊斯最终在三楼停下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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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宝贝们元旦快乐!
希望大家新的一年里天天开心万事胜意!一定要幸福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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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血色盛宴【37】:“我想咬你。”
大大小小的蝙蝠们从少女的身边肆意掠过,裹挟着森森寒意。细碎又刺耳的声音不断响起,宛若杀戮的前奏。
它们也要开始“狩猎”了。
用利爪撕开猎物的皮肉,尽情享受美味的鲜血。
当蝙蝠群席卷而来的时候,少女忍不住往莱伊斯怀中的更深处瑟缩了一下。她难免有些害怕。
而莱伊斯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一眼蝙蝠们。它们便极为自觉地避让了开来,没有触碰到少女哪怕一分一毫的肌肤。
尽管蝙蝠们现在着实饿极了,但是,就算借给它们一万个胆子,它们也不敢冒犯莱伊斯。
“它们好像很饿。”郁染怯生生地开了口。她小心翼翼地攥住了他的衣服,指尖由于过度用力而泛起了一层微粉色彩。
莱伊斯半敛着眸子,银白的睫羽向下垂落,眼底氤氲着猩红的血色。他轻声应道:“我也是。”
他的声音极轻,如同窗外清冷的月色,微微一碰就骤然碎裂,很快就被蝙蝠们振翅时的嘈杂声响淹没了。
郁染没有听清楚。她悄悄地抬起眸子,只能看见莱伊斯面无表情的清冷脸庞,漂亮又精致。
“伯爵大人,希莉娅呢?”她轻声问道。
她记得——希莉娅的房间也在城堡的三楼。
“你很想见到她?”莱伊斯忽然低下了头,语气平静,“你不害怕吗?”
少女认真地摇了摇头。
或许,她会害怕其他的吸血鬼们,但是,在面对希莉娅的时候,她现在已经不会觉得害怕了。
“那你害怕我吗?”莱伊斯又问道。
郁染不由地愣了一下。她没有摇头,也不敢点头,只能将身子缩成一团,似乎是想要悄悄地藏进他的怀里似的。
好像一只小猫,叫声又软又糯,身子也柔软得不可思议。
莱伊斯的眸光愈发晦暗。他伸手推开了一扇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卧室。纯白与墨黑之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深红色彩,华丽而优雅,窗帘遮住了所有光线,数支烛火点燃了微弱的光亮。
卧室中央摆着一张洁白的床,柔软而宽大。层层叠叠的帷幔微微摇晃着,荡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莱伊斯径直走到了床前,然后,他将少女轻轻地放了下来。
郁染有些茫然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看见——莱伊斯毫不犹豫地转过了身子,朝着门口处的方向走了过去。
这里……是他的房间吗?他是不是想要强行把她关在自己的房间里,从而避免吸血鬼们违反“规则”?
刚刚桑格利特过于出格的行为,恐怕已经踩到莱伊斯的底线上了。
少女在心里暗自猜测着。
房门被关上了。
紧接着,伴随着“咔嗒”的声响,房门被锁上了。
郁染抿了抿唇。
——果不其然。自己大概是被他关起来了。
少女慢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想要趁机摸索一下伯爵的房间,看看是否能够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然而,就在这时,一片高大的阴影忽然从她的头顶处笼罩了下来。
莱伊斯此刻正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
他竟然还没走。
“伯爵大人?”郁染难免有些惊讶。她下意识地抬眸看了一眼不远处紧闭着的房门。
少女精致的脸庞上几乎是明晃晃地写着——“你怎么还没走”。她眸中的疑惑情绪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难道他是想要亲自“监视”她吗?担心她偷偷逃跑?
“在想什么?”莱伊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语气冷淡,“可以告诉我吗?”
高大的吸血鬼突然弯下了腰,俯身靠近了床上的少女。他银白的长发垂落下来,如同朦朦胧胧的苍白薄雾,从床边处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
弥漫的白雾变得越来越浓,裹挟着若有若无的淡香,逐渐逼近。少女被迫向后跌坐在了床上。
“您……不打算继续去参加‘宴会’吗?”她磕磕绊绊地询问道。
“你很不想看见我吗?”莱伊斯仔细地端详着她脸上的表情,“你讨厌我?”他眉眼低垂,神色极淡。
“不、不是……”郁染又本能地向后躲了一下。他的长发几乎就快要落到她的脚踝上了。
“那你躲什么?”莱伊斯明知故问道。
“我……”郁染逐渐被吸血鬼逼到了床头,退无可退。她有些语无伦次:“伯爵大人,你……”
“你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莱伊斯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还有,如果你再往后退的话,就要掉下去了。”
他伸手攥住了她细白的脚踝,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
郁染微微地张了张嘴,然后才迟疑着开口喊了一声,道:“莱伊斯……”
莱伊斯始终面不改色,脸上的表情没有出现任何变化。可他的指尖却不由自主地加大了力道,紧紧地扣住了少女的脚腕。
“你喊别人名字的时候,也是这么喊的吗?”他的问题听起来似乎有些莫名其妙。
“什么?”郁染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明所以。
莱伊斯抬了抬眸子,猩红的眸光在眼底不断闪烁着,红得像血。
少女刚刚喊他名字的时候,尾音又颤又软,直勾得人心尖发痒。
“桑格利特咬你了吗?”莱伊斯用指腹一点一点地描摹起了她踝骨的形状。形状精巧的骨骼将雪白的皮肉撑起了一段漂亮的弧度。
他冰凉的指尖覆盖在少女温热的肌肤之上,水火交融,激起了一片连绵不绝的细微颤栗。
“没有。”郁染毫不犹豫地摇头否认道。
莱伊斯握着少女的脚踝,将她拽到了自己的怀里。在他的面前,娇小的少女实在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他摆布。
“你还真是好骗。”他垂眸打量着少女细白的小腿,“怎么会摔进花丛里的?”
莱伊斯低下头,轻声细语道:“是因为兰因吗?”
郁染的瞳孔猛地颤了颤。
——他怎么知道的?
莱伊斯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肢。毫无征兆地,他突然抱住了她。
“果然是卑劣的种族。”他扯了扯嘴角,“诡计多端。”
“什么……种族?”郁染顿时心如擂鼓。
弥漫在她脑海里的迷雾,不断地翻滚着。包裹在里面的“真相”,几欲破土而出。
少女完全没有注意到莱伊斯过于出格的亲密举动。
“你对他很好奇?”
不知道为什么,莱伊斯的声音又无端端地冷了下来。他紧紧地抱着少女,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怀里似的。
郁染觉得自己好像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他是恶魔。”莱伊斯淡淡地开口回答道,“最为卑劣不堪的邪恶种族。”
他低沉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重重砸在郁染的心尖之上,让她心神恍惚。
恶魔?
刹那间,朦胧的迷雾骤然被一道光线刺穿,迅速地消散殆尽。
在恍惚之际,兰因那双墨黑色的漂亮眼瞳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中。他瞳孔里的暗金光芒若隐若现,勾魂摄魄。
每一次和兰因对视的时候,她都看不清楚——他的瞳孔中到底镌刻着什么图案。
而此时此刻,她终于看清楚了。
流光溢彩的暗金纹路,在兰因的瞳孔里交织缠绵,逐渐勾勒出了一枚精致的图案。
——逆五芒星。代表着邪恶的恶魔,擅长蛊惑人心。
是似曾相识的图案。
“不要相信兰因说的任何话。”莱伊斯轻声叮嘱道,“全部都是毫无意义的花言巧语。”
“你应该深有体会吧?”他低下了头,“和恶魔签订‘契约’,是最不明智的选择。”
“那你们还……”郁染忍不住喃喃自语道。
“情势所迫。”莱伊斯言简意赅,“无奈之举。”
“只不过,恶魔向来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他轻飘飘地开了口,语气古井无波,“事实上,当恶魔开口提出条件的时候,往往已经提前‘预见’了未来。”
莱伊斯忽然勾了勾唇角,露出了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冷淡笑容。
“我原本还以为传说只是在夸大其词而已,现在看来,倒是所言非虚。”
他贴在少女的耳边,声音低沉而喑哑。
“兰因真的猜对了。”
“我们之中的确有人会违反‘规则’。”
莱伊斯慢慢地松开了揽在少女腰间的手,然后,他轻轻地拨开了她脖颈处的鸦黑碎发。
郁染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她在不知不觉间接过了话头,顺势问道:“谁?”
莱伊斯没有开口回答。
他的指尖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少女的脖颈处。鲜活的血管在皮肉之下跳动着,新鲜而温热的血液正在汩汩流淌,散发出香甜可口的诱人气味。
片刻之后,郁染才堪堪回过神来。
冰冷的温度在她的脖颈间肆意蔓延,宛若冬日里四处飘散的雪花,一枚又一枚地融化在温热的肌肤之上。
“伯爵大人……”她下意识地开口唤道,却又被莱伊斯堵住了唇瓣。
——毫无征兆地,他突然吻了她。
郁染猛地瞪大了眼睛。她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
“喊我的名字。”莱伊斯低声哄道。他又轻轻地亲了亲她的唇角。
“莱伊斯?”郁染茫然又无措。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嗯。”莱伊斯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的态度实在是太过于自然了。郁染甚至怀疑——刚刚的经历其实都只是她的错觉而已。
然而,下一刻,少女便感觉到自己的肩头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凉意。她发现自己仍旧身处于现实之中。
——不知道什么时候,莱伊斯已经悄无声息地解开了她衣领处的纽扣,并且不动声色地剥开了她的衣服。
少女圆润白皙的肩头无遮无掩地暴露在了空气之中。漂亮的锁骨精致无瑕,像是振翅欲飞的蝶翼。满身肌肤展露无疑,看起来白得晃眼,雪色漫天,引人注目。
“等一等,莱伊斯……”郁染十分不安地抬起了手,想要推开眼前的吸血鬼。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即将来临的危险。
可是,莱伊斯轻而易举地桎梏住了少女。他制止了她所有反抗的动作,丝毫不费吹灰之力。
宽大的手掌攥住了少女的皓腕,修长的手指扣住了她的腕骨。
“不要乱动。”他的声音又低又沉,哑得可怕,“不然的话,要是不小心弄脏了衣服,该怎么办?”
郁染有些迟钝地抬起了眸子:“为什么会……‘弄脏衣服’?”
莱伊斯先是不紧不慢地动手褪下了松松垮垮地缀在她臂膀处的衣服,然后才淡淡地开口回答道:“因为鲜血会把衣服染红。”
“‘鲜血’?”少女愈发茫然。她的脑子仿佛突然间生了锈,现在已经快要转不过来了:“你要杀了我吗?”
周围的蜡烛正在燃烧,烛火疯狂地跳动着,摇曳出细碎又迷离的荒唐光影。窗外的乌鸦不厌其烦地发出沙哑的嘶鸣声。
隔着严严实实的厚重窗帘,根本无法窥见外面的天色。
郁染衣衫不整地仰面躺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中央。她不知所措地眨着眼睛,澄澈的眸光疑惑又不解。
银发的吸血鬼栖身而上,直直地压了过来。光滑细腻的银白长发从他的肩膀处滑落下来,犹如皎洁透明的月光,冰冰凉凉地落在了少女的身上。
“这里是我的卧室。”
“现在不会再有人来打扰我们了。”
莱伊斯渐渐低下了头。他眼里的猩红色彩浓郁得甚至快要滴下来了。
“我已经无法再继续忍耐下去了。”
吸血鬼微微张开了嘴,露出了隐藏在他唇间的尖利獠牙。
郁染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兰因猜对了。在吸血鬼之中,将会有人违反“规则”。
——是莱伊斯。他打算“监守自盗”。
“我想咬你。”低哑的声音萦绕在她的耳边,像是情人间缠绵又缱绻的呢喃。
他说的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吸血鬼伸手抱住了少女。
没有给郁染任何拒绝的机会,他直接低下头,一口咬住了她脆弱又娇嫩的脖颈。
锋利的牙齿深深地刺进了她脖颈处的柔软皮肉里,薄薄的血管被轻易扎破,新鲜的血液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刹那间,馥郁芬芳的香甜血腥味弥漫开来,很快就填满了整个房间。
“唔……”郁染的眼神逐渐开始涣散。她的声音无端端变得支离破碎。
一种难以言喻的剧烈感觉迅速地席卷全身,让她目眩神迷、四肢发软。她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如同擂鼓一般,用力地向外泵着血。
——所谓的“极乐”。
郁染甚至能够理解——为什么有权有势的人类贵族们都会前仆后继地想要参加吸血鬼们的盛宴,哪怕他们会因此而丧命。
因为他们想要奔赴“极乐”,体验前所未有的快乐感觉。
简直美妙得不可思议。根本无法用简单的言语去形容。就算世界上所有的快乐全部都加在一起,似乎也无法轻易企及。
郁染的眼神迷离又恍惚。朦胧的雾泪星星点点地缀在绯红的眼尾处,脸颊处不自觉地泛起了潮红色彩。
她半张着嘴,柔软的舌尖藏在洁白贝齿之间,唇瓣又红又艳。
“莱伊斯。”少女无意识地喊着吸血鬼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莱伊斯……”
她的理智变得摇摇欲坠。
莱伊斯愈发用力地咬住了少女的脖颈,利齿越陷越深,几乎快要触碰到深藏在皮肉之下的、坚硬的骨骼了。
他的眼睛已经完完全全地变成了鲜艳的血红色,瞳孔因为兴奋而不断缩小。苍白的脸颊两侧染着若有若无的红晕,眸光深沉似海。
少女新鲜而温热的香甜血液,源源不断地流进了他的唇间,滋润着他干涸已久的心脏。
他终于品尝到了“鲜血”的味道。
深深镌刻在他骨子里的低劣本能,正在不断地操控着莱伊斯的一举一动,驱使着他张嘴咽下更多的鲜血。
属于“吸血鬼”的本能反应。
他这辈子最憎恶的事情,到底还是成为了现实。可是,哪怕违背了自己一直以来坚守着的原则,他依然……甘之如饴。
莱伊斯的喉结迅速地上下滚动着。他正在贪婪地吞咽着甘甜的鲜血。
——他自愿吞下了罪恶的禁果。
高高悬挂在枝头上的、猩红色的、饱满多汁的成熟果实,里面装满了沉甸甸的、荒唐的罪恶,足以让人坠入深渊,摔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她的味道尝起来实在是太好了。
就算莱伊斯以前从来没有品尝过“鲜血”的味道,但是,他也能够分辨得出来——少女的味道到底有多么好。
甜得可怕。
像是黏稠甜腻的蜜糖,沿着他的喉咙慢慢地向下流动,让他彻底地失去了所有的理智。
又像是晶莹剔透的甘露,滋养着他身上每一寸干涸又贫瘠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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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血色盛宴【38】:“你要试试看吗?”
层层叠叠的柔软帷幔从床顶之上散落了下来,或深或浅的轻纱交织摇晃,堆叠成了一片浓重的雾。
幽幽的烛火点燃了阴暗的环境,跳动的火焰氤氲出迷离的光芒。
莱伊斯的手掌紧紧地箍住了少女纤细的腰肢,在她腰间的雪白软肉上留下了清晰可见的深红指痕。
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沿着她后背中央微微向下凹陷着的优美线条,一寸一寸地向上攀升,最终停留在了她背后凸起的蝴蝶骨上。
他用指尖慢慢地勾勒出了蝴蝶骨漂亮而流畅的线条,冰凉的温度顺势蔓延,将振翅欲飞的蝶翼寸寸冰封。
温热的鲜血从少女脖颈处的伤口里满溢而出,颗颗血珠从雪白的肌肤之上滚落而下,染出了斑驳陆离的道道红痕。
他苍白的指尖也被鲜血染红了。温热、潮湿,足以让人醉生梦死的美好触感。
然后,莱伊斯用力地按在了少女背后单薄的蝴蝶骨上,让她能够更加紧密地贴在自己的怀里。鲜血不断地向下流淌着。
他的眸光又暗又沉,仿佛是想要硬生生地折断蝴蝶的翅膀,将艳丽的蝶翼折得支离破碎,让她再也无法振翅腾飞。
在莱伊斯过分失控的力道之下,少女娇小的身子几乎快要融进他的骨血里了。她不得不被迫仰起了头。纤长的天鹅颈高高扬起,宛若濒死之际最后的绝唱,美得惊心动魄。
郁染完全感觉不到任何的痛苦。哪怕体内的鲜血正在悄然流逝,她也依然毫无所觉。
吸血鬼会用獠牙里的毒素来麻痹自己的“猎物”。
少女眸中的雾泪不断堆积,晶莹剔透的泪珠缀在潮红的眼尾处,又依次滑落,像是断了线的圆润珍珠,一颗又一颗,重重地砸在了心尖之上。
她的视线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了。细碎的喘息从唇齿之间溢了出来。吸血鬼长长的银发覆在她的身上,如同细细密密的蛛网一般,将弱小的“猎物”层层缠绕,紧密包裹。
莱伊斯以前从来没有如此放纵过。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失控。与此同时,他却又极度冷静地放任着自己继续失控下去。
鲜血的味道,实在是太美妙了。
他变得贪婪而不知餍足。所有的忍耐与克制,都在一瞬间倏尔决堤,溃不成军。
野兽进食的本能,和嗜血的欲望,全然取代了他仅存的理智。
他现在很饿。
又饿又渴。亟待着鲜血的滋养。
少女的鲜血便是裹着蜜糖的毒药,能够满足他发自内心的渴求,并且,明目张胆地将他拽下地狱。
莱伊斯不停地向下吞咽着新鲜的血液,一口又一口,仿佛永远无法满足似的。形状好看的薄唇被鲜血染红,苍白的面庞之上浮现出影影绰绰的鲜艳潮红。
银白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下来,柔顺的发丝轻轻地摇曳着,如同春日里波光粼粼的潋滟水色。光滑细腻的发梢拂过少女的肌肤,又凉又痒。
半晌之后,莱伊斯才依依不舍地抬起了头。他舔了舔自己唇边溢出来的血痕,眸光深沉晦暗。
——欲望被满足,然后,堕入极乐。
“多谢款待。”
莱伊斯无比虔诚地吻了吻少女脖颈处的伤口。他的声音低哑缠绵,听起来极有质感。
他忍不住探出一截舌尖,动作温柔地舔舐着从她伤口之中满溢出来的猩红血珠。
“你真的很甜。”他的齿尖又开始发痒了。钻心噬骨的痒意蔓延开来,让他情难自禁。
郁染紧紧地咬住了唇瓣,想要尽可能地抑制住自己的喘息声。
莱伊斯没有再继续咬她了。
他连绵不绝的亲吻逐渐落在了她的肩膀处、锁骨上,又沿着脖颈处一路向上。少女的颈动脉正在热烈跳动着,仿佛是在迎合着吸血鬼充满血腥气的亲吻。
若隐若现的尖利獠牙不轻不重地抵在柔软的皮肉上,仿佛随时都可能咬下去似的。
莱伊斯抬起手,缓缓地解开了自己衣领处的纽扣。华丽而繁复的贵族服饰被他一件又一件地褪了下来。哪怕是在宽衣解带,他的动作依然优雅而从容,气质矜贵不凡,让人只觉得高不可攀。
“莱伊斯?”郁染无意识地抬起了眸子。
她的视线没有焦点地四处游移着,从他凸起的喉结,看向了漂亮的锁骨。紧接着,她又垂眸瞥了一眼他身上沟壑分明的肌肉线条。
由于常年不见阳光,他身上的肌肤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宛若精雕细琢的完美艺术品,毫无瑕疵。每一寸都恰到好处。
少女几乎已经无法思考了。她迟钝的大脑像是一枚腐朽的齿轮,彻底地停止了转动。
“你为什么要……”她有些不太明白。
既然吸血鬼已经达成了他“吸血”的目的,那么,他又为什么突然要莫名其妙地脱掉衣服呢?
好奇怪……
少女迷迷糊糊地思考着。
而莱伊斯已经重新伸手抱紧了她,将她再次嵌进了自己的怀里。他的体温是冰凉的,犹如一尊完美无瑕的冰雕,在少女温热身躯的温暖之下,又渐渐地融化了。
窗外忽然传来了“砰砰砰”的撞击声响。似乎是有蝙蝠正在猛烈地撞击着窗户。
天色渐晚,夜幕悄然攀上枝头,吸血鬼们的血色盛宴达到了极乐的顶峰。蝙蝠们的活动也变得愈发频繁了起来。
弱肉强食的血腥“狩猎”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可怜的“猎物”们四处逃窜,却始终无法摆脱身后如影随形的吸血鬼们。
他们放纵地享受着“杀戮”的快乐,放任自己沉浸在最后时刻的狂欢之中。
“你想尝尝看……鲜血的味道吗?”
莱伊斯猩红的眼瞳紧紧地盯着少女,一字一顿地开口询问道。
郁染有些茫然。
而莱伊斯直接低头吻住了她的唇瓣。他用舌尖撬开了少女的唇齿,与她亲密无间地紧紧纠缠着。
在唇舌交缠之际,浓郁的血腥味刹那间充斥在两个人的嘴里。莱伊斯近乎于诱哄一般,将自己舌尖之上残存着的新鲜血液,一点一点地渡了过去。
郁染品尝到了鲜血的味道——是她自己的血。又腥又甜。
可是,莱伊斯显然不满足于此。
哪怕口中的鲜血已经全部被少女乖乖地咽了进去,他也依然没有停下动作,而是愈发得寸进尺地吻了下去。
此时此刻,他亟待满足的贪婪欲望,不仅仅只是“食欲”而已,还有……
吸血鬼提前收起了自己的獠牙,避免伤害到少女娇嫩的嘴唇与柔软的舌尖。他染了血的指尖在少女的身上肆意地动作着,留下了星星点点的斑驳血痕。
郁染真的要喘不过气来了。
吸血鬼的耐力本就远超常人。更何况,莱伊斯明显是吸血鬼中的“佼佼者”。他的能力远比一般的吸血鬼要厉害得多。
“莱、莱伊斯……”她只能勉强从唇齿间挤出几个模糊不清的破碎音节。
莱伊斯的眼睛越来越红。
是一种纯粹无瑕的、晶莹剔透的深红色,像是红玛瑙一样,让人目眩神迷。
他想要将少女拽下深渊,让她和自己一起沉沦。
吸血鬼用力地亲吻着她,又偏过头,在她的耳边缠绵低语道:“你要试试看吗?”
莱伊斯的声音又低又轻,如同微凉的晚风吹过面颊,极具蛊惑意味。
——他正在耐心地诱哄着少女。
吸血鬼苍白修长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按住了她脖颈处的伤口,阻止了鲜血的继续流淌。然后,他将她的脑袋往自己的脖颈处轻轻地按了按。
“你可以咬我。”莱伊斯主动邀请道,“我愿意……将自己的血液分享给你。”
“包括我所拥有的一切。”
他认真地开口承诺道,仿佛是在郑重其事地立下誓言。
少女还有些不明所以。不可避免地,她温热饱满的唇肉紧紧地贴在了莱伊斯脖颈处的位置上。
他身上冰凉的温度刺激着少女,让她不自觉地张开了嘴,小巧的舌尖探了出来。
莱伊斯忍不住低低地喘息了一声。
“咬我,好不好?”他近乎祈求地开了口,态度虔诚而卑微,像是在向信仰的神明献上自己最为忠诚的心脏。
莱伊斯低哑的声音萦绕在她的耳边,字里行间满是极度贪婪的渴望。
“求你……”
向来高高在上的吸血鬼伯爵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主动向一名人类少女发出了请求。
是全然臣服的姿态。
他的声音实在是太悦耳了,其中裹挟着浓郁的沙哑之色,如同初春时节融化的冰雪,让人下意识地想要听从他的祈求。
少女过于迟钝的大脑根本转不过来。她现在浑身发软,脑袋又晕又沉,只能全凭感觉行事。
于是,在吸血鬼耐心温柔的诱哄之下,她慢慢地张开了嘴,露出了整齐小巧的贝齿。
郁染用力地咬住了他脖颈处的皮肉。可是,她的力气实在是太小了,完全无法咬破吸血鬼的皮肤。
像是有些“恼羞成怒”似的,少女不由地皱了皱眉头。为了“报复”可恶的吸血鬼,她开始在他的脖颈处胡乱地啃咬了起来。
而莱伊斯却只是轻轻地勾了勾唇角。
“啊。你答应了呢。”他笑了笑,眼底泛着兴奋狂热的红光。
下一刻,郁染无意间咬了他的喉结一口,激起了一片抑制不住的颤栗。
莱伊斯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他的瞳孔猛地颤了颤。毫不犹豫地,他再次偏过头吻住了少女。
充满掠夺意味的、强势的吻。
吸血鬼的骨子里,生来便镌刻着野兽的本能——无论他们再怎么用“贵族仪态”来掩饰,嗜血的“进食”欲望,便足以粉碎所有虚伪不堪的优雅表象了。
被低劣本能控制着的种族,可怜又可悲。
莱伊斯曾经千方百计地想要摆脱掉自己的“本能反应”。然而,此时此刻,他完全摈弃掉了自己以前的想法与原则。
他甚至开始庆幸——自己能够与少女鲜血交融。他可以向她分享自己漫长的生命、与无尽的财富。
无论她是想要钱财还是权势,他都可以为她筹谋。他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的自信。
莱伊斯抬起了手,尖利的指甲闪着寒芒。他直接用指尖划开了自己脖颈处的皮肉。
他划得又深又重,下手毫不留情,像是要把自己的心脏硬生生地剖出来,然后捧在手心里递给少女似的。
少女不由自主地低头凑了过去。她探出舌尖,小口小口地舔舐着从吸血鬼脖颈处流淌出来的鲜血。
冰凉的鲜血。
“咽下去。”莱伊斯哑着嗓子温声哄道,“全部都咽下去,好不好?”
郁染乖乖地照做了。她咽下了属于吸血鬼的冰凉血液。鲜血沿着喉咙向下流淌,莫名烧得她浑身发烫。
莱伊斯的脸上露出了迷离又亢奋的表情。分明是郁染在张嘴咬他,可是,身为吸血鬼的他,现在的模样看起来简直比被吸了血的人类,还要……更加沉醉。
银白的长发凌乱不堪地披散着,宛若支离破碎的皎洁月色,像流沙一样渐渐逝去。
——少女亲手打碎了天上的月光。
莱伊斯终于亲自体验到了“失血”的感觉。他的脸上出现了极为明显的情绪波动。
“我们将缔结血的盟约。”
“不可毁灭。”
他一字一顿地念出了庄重的誓言。猩红的光芒在他的眼睛里闪烁着。
刹那间,一种难以言喻的隐秘联系,在无形之中建立了起来。
是吸血鬼的“初拥”仪式。
——交换鲜血,并自愿立下誓约。
在经历过“初拥”的洗礼以后,人类可以转变成为吸血鬼。
郁染只觉得自己现在又饿又渴。她有些迫切地咬住了莱伊斯的脖颈,想要从他脖颈处的伤口里汲取到更多的鲜血。
她漂亮的眼瞳里隐隐泛起了暗红光芒,雪白的肌肤逐渐变成了毫无血色的苍白色彩。
齿尖在不断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似的。
是獠牙吗?
她什么都不知道。
少女现在只想着尽快填饱自己饥饿的肚子。她的喉咙也很渴。
而她的面前恰好正摆放着一份可口的“食物”。
莱伊斯毫不反抗地任由着她用力地咬住了自己脖颈处的伤口。他能够感受到自己体内的血液正在迅速向外流失。本来就偏低的体温下降得更加厉害了。
“乖孩子。”他轻轻地揉了揉少女鸦黑的长发,温柔地鼓励着她,继续将更多的鲜血吞咽下去。
一种莫大的满足感瞬间填满了整个心脏。
莱伊斯甚至觉得自己现在重新拥有了“心跳”。
——少女就是他的心脏。
“你可以尽情享用。”莱伊斯眯起眼睛,轻声说道,“等待‘仪式’结束的时间,还很漫长。我们可以慢慢来。”
尽管少女现在又晕又懵,所有的理智都化成了一滩柔软的水,但是,她很懂得“礼尚往来”的道理。
她依稀记得——莱伊斯刚刚好像十分“慷慨”和她分享了什么。
是什么呢?
郁染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
然后,她从他的脖颈间抬起了头,轻轻地开口询问道:“你想尝尝看……你自己的味道吗?”
还没有等莱伊斯反应过来,她便直接学着他先前的动作,偏头吻了上去。
事实上,就连郁染自己也不知道——她现在到底在做什么事情。理智全无的她,只是自顾自地想要“偿还”莱伊斯刚刚大方的“分享”罢了。
她甚至一时间忘记了——“亲吻”这个动作,究竟意味着什么。
少女主动的亲吻,直接点燃了莱伊斯心尖的火焰。他反手拥住了她,“反客为主”般地强行撬开了她的唇齿。
和郁染一样,莱伊斯品尝到了自己鲜血的味道。但是,更让他着迷的是——少女唇齿之间的甜蜜味道。他愈发贪婪地亲吻着她。
“唔!”郁染不禁又觉得有些茫然了。
她完全不明白——自己分明是好心地和莱伊斯“分享”,结果,为什么会让自己喘不过气来呢?
郁染不明所以地眨着眼睛,湿漉漉的纤长睫羽上缀着星星点点的泪珠,眼底水光潋滟。
而莱伊斯认认真真地吻掉了她睫羽上的雾泪。他亲了亲她泛红的眼尾,又轻轻地咬住了她白皙圆润的耳垂。
“谢谢你的‘分享’。”他的声音里隐约含着一丝愉悦的笑意。
少女的身上现在又热又烫,连带着莱伊斯冰冷的体温也有了融化的趋势。
人类彻底转化为吸血鬼的过程非常漫长。不过,完全没有关系,真正的夜晚……现在才刚刚开始。
莱伊斯再次吻住了少女。他用力地握着她的腰肢。猩红的鲜血在肌肤之上四处流淌着,已经分不清楚是谁流的血了。
他们的血液紧密地交融在了一起,酝酿出更深更浓的红。
宛若一幅靡艳绮丽的油画。
血腥、荒唐,却又漂亮得不可思议。
少女像是一只饥肠辘辘的小猫,拼了命地从莱伊斯的身上汲取鲜血,以此来满足自己莫名其妙的“食欲”。
而莱伊斯始终纵容着她的“为所欲为”。他又忍不住亲吻了她脖颈处的伤口——是他亲自留下的痕迹。
像是一种宣示主权的烙印。
“别着急。”他柔声哄道,“还有很多呢。”
当少女神志不清地咬着他的时候,他也可以……对她“为所欲为”。
……
长长的钟摆左右摇晃着,时针指向了午夜时分。古老的座钟被用力敲响,发出了沉重的闷响。
——“当当当”。
宛若死亡来临的前奏。
窗外的漆黑夜幕之上,一轮又圆又大的明月正高高地悬挂在天边。
乌鸦凄厉的嘶鸣声,与蝙蝠“窸窸窣窣”的振翅声,此起彼伏。枯枝败叶“簌簌”作响。
远方忽然传来了几声震耳欲聋的狼嚎,凶狠又低沉,让人心生畏惧。
现在是吸血鬼们的“狩猎”之中,最为激烈的关键时刻。
当钟声敲响之后,几乎所有的吸血鬼们都全身心地投入进了“狩猎”里。包括一直以来兢兢业业的吸血鬼仆人们。
饥渴许久的蝙蝠们张开翅膀,大肆地袭击着脆弱的人类,用利爪撕开了他们的皮肉。
这座城堡,已经彻彻底底地成为了人类的血腥“地狱”、吸血鬼的极乐“天堂”。
等到天光渐亮的时候,当“狩猎”结束以后,吸血鬼们之中最终的赢家,就可以优先挑选自己的“战利品”了。
在宴会终章来临的时刻,束缚着他们的所谓“规则”将会完全失效。
——“游戏”即将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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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血色盛宴【39】:“童谣。”
莱伊斯紧紧地抱住了少女。
银白的长发和鸦黑的发丝杂乱无章地交织在一起,氤氲成了一片深色的海。在午夜时分,漆黑的海面波光粼粼,皎洁的月光洒落下来,光影交错之际,酝酿出流光溢彩的墨银色。
心脏在跳动,鲜血在流淌。
猩红的眼瞳不断闪烁着,尖利的獠牙深深地刺入皮肉。
——欲望永无止境。
莱伊斯忍不住将少女身上残留的深红血痕全部都舔舐得干干净净。他的眼神晦暗迷离,俨然已经彻底坠入了罪恶的“地狱”之中。
少女背后漂亮的蝴蝶骨上,蜿蜒着道道猩红血痕,像是用红线缠住了蝶翼,雪白皮肉上遍布着斑驳陆离的绯红痕迹。
她只能向下跌进深不见底的地狱里。
和莱伊斯一起……奔赴极乐。
新鲜而温热的血液又从少女脖颈处的伤口之中满溢了出来。莱伊斯近乎贪婪地吻了上去。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被满足。无论是嗜血的“食欲”,还是……其他不可言说的欲望,都远远没有被满足。
“我想要……”
莱伊斯低哑的声音在郁染的耳边轻轻响起,最后几个字被刻意压低,听起来模糊不清,其中满是浓郁得化不开的深沉暗色。
而郁染只是愈发用力地咬住了他的脖颈。柔软的舌尖认认真真地舔舐着溢出来的鲜血。她随意地抓住了他长长的银发,又将他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
她根本就不知道——莱伊斯刚刚到底对自己说了什么。她现在也不在乎了。
在少女墨黑色的眼瞳里,隐约有浓重的血红色彩翻滚其中,如同即将绽放的玫瑰花,色泽艳丽。
“别着急。”莱伊斯耐心地哄道。
他又抬起手,用指尖在自己的脖颈处划出了一道崭新的狭长伤口。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
两道细长的伤痕交叉相叠在一起,隐隐勾勒出了“十字架”的形状。
——像是在忏悔自己的罪恶。
郁染伸手抱住了他,毫不犹豫地低头凑了过去。
莱伊斯苍白的指尖微微地颤了颤。他正在兴奋。他温柔地拨开了少女脸侧散落的碎发,将其轻轻地撩至了耳后。
少女侧脸的轮廓精致无瑕。莹白如玉的脸颊之上泛着一层又一层的深红浅红,湿漉漉的睫羽上缀着细碎的光,潮红的眼尾处氤氲着朦胧的雾泪。
实在是太诱人了。
莱伊斯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明显的弧线。他又拨开了少女脖颈处的碎发,视线长久地停留在了被自己咬出来的四枚点状血痕上。
他渴望着得到来自少女的“救赎”。
或者说,他迫切地想要和她一起堕落。
大概是察觉到了莱伊斯的动作,郁染将嘴里的鲜血咽下去以后,便无意识地偏过头看向了他。
纯粹无瑕的、懵懂无知的澄澈视线。其中偏偏又氤氲着浓墨重彩的艳红色。足以让人心醉神迷。
她饱满红肿的柔软唇肉,被鲜血染得愈发鲜艳。唇角处还蹭着一抹模糊的血痕。
少女微微张开了嘴,潮湿的睫羽小幅度地眨了眨。几滴透明的泪珠自然而然地从她潮红的眼尾处滑落了下来,在光滑细腻的白皙脸颊上留下了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简直就像是一种暧昧不清的旖旎“邀请”。
——邀请他品尝自己的味道。
于是,莱伊斯选择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的“邀请”。他修长的手指顺势按在了她的后脑处,将她往自己的怀里压了压。
然后,他直接吻上了她的唇。
舌尖重重地碾过唇肉,近乎缠绵地描摹着她唇珠的形状,饱满、圆润。他将鲜血舔舐殆尽。唇舌交缠。
放纵。沉沦。堕落。
他渴望着她。
莱伊斯抬手覆上了少女单薄的脊背。苍白的指尖沿着她后背处的曼妙曲线慢慢抚摸。冷热交替之间,让人心跳加速。
……
此时,窗外月光正盛,狼嚎声不绝于耳。烛火肆意燃烧,乌鸦抖落了纯黑的羽毛,烟雾弥漫。藤蔓四处蜿蜒,染了血的玫瑰徐徐绽放。
少女经历了“初拥”的洗礼,即将从人类转变为吸血鬼。在鲜血的刺激之下,她的理智已经被彻彻底底地被焚烧成了一片灰烬。
她几乎已经忘记了所谓的“游戏”。
莱伊斯脖颈处的“十字架”伤口之中,正在源源不断地向外涌出大量的鲜血,引诱着她吞下“禁果”。
郁染本能地往下吞咽着他的血液。“嗜血”的冲动猛地涌上心头,控制着她的一举一动。
让她完全忽视了周遭的一切。
包括莱伊斯逐渐变得越来越“得寸进尺”的过分动作。
艳红色的玫瑰缓缓绽开,柔软的花瓣微微卷起。午夜时分的晶莹露珠,将落未落地缀在瓣尖之上。猩红的鲜血又染红了露水。
郁染在他苍白的脖颈处硬生生地咬出了一道小巧的齿痕。她的齿尖变得愈发锋利,瞳孔越来越红。
“砰、砰、砰”!
窗外的蝙蝠们像是被房间里浓郁的血腥味吸引了一样,疯了似的,拼命地往窗户上面撞,发出一声又一声剧烈的撞击声。
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乌鸦的叫声变得越来越沙哑,撕心裂肺。狼嚎声夹杂其间,躁动不安。
——不祥的预兆。
莱伊斯直接把少女压倒在了床上。柔软的帷幔凭空摇晃出层层叠叠的巨大波浪。
极乐的飨宴。
午夜的钟声已经敲响,按照邀请函上面记载着的“规则”,少女不能离开“卧室”。
“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莱伊斯用齿尖细细地碾磨着少女白皙软嫩的耳垂,温凉的气息拂过,声音低沉喑哑,蛊惑人心。
“我的承诺永远有效。我将和你分享我所拥有的一切。”
“哪怕是我的生命。”
他轻声细语地诱哄道。
郁染没有回答。吸血鬼高大冰冷的身躯极具压迫感地用力压了上来,她却依然着了迷似的舔舐着从他脖颈处溢出来的鲜血。
“规则”?“游戏”?
全部都被她遗忘在脑海深处了。
少女敛着眸子,模样迷离又沉醉。
莱伊斯抓起她纤长的手指,吻了吻她滚烫的指尖,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在……朝圣。
紧接着,他又低下头,靠近了她的皓腕。
少女的手腕纤细而白皙。在昏暗的光线照耀间,单薄的肌肤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鲜活的血管潜藏在雪白的皮肉之下。他的齿尖抵住了淡青色的脉络,又轻轻地蹭了蹭,跃跃欲试。
而郁染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退到了床边。直至退无可退。
少女仰面躺倒在床上,颤抖着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了散落在床角处的衣服。柔软的布料堆叠出一道又一道乱七八糟的褶皱。
是她的衣服。
被莱伊斯随手扔到了床角。
“唔……”郁染忍不住攥紧了指尖,结果却突然莫名其妙地被自己的衣服烫了一下。
她摸到了藏在衣服布料里面的镜子。金属质地的镜框正在不断发烫,仿佛能够把她的灵魂灼伤似的。
少女不禁有些茫然。
她又无意识地碰了碰那面烧得滚烫的镜子。针扎似的剧痛,沿着她的指尖一路蔓延,宛若烈日暴晒一般,灼烧着她的灵魂。
为什么?
在剧烈疼痛的刺激之下,郁染逐渐恢复短暂的冷静。涣散的理智在一瞬间尽数回归。
她的心脏开始用力地跳动了起来。
少女来不及过多思考。她咬牙忍受着钻心噬骨的疼痛,用指尖认真地描摹着布料里面包裹着的、镜子的形状。
镜子的背面摸起来凹凸不平,有些硌手。
似乎是当初她和喻辞在城堡的四楼,找到的那面十分特殊的镜子。
她记得——镜子的背后镌刻着逆五芒星的图案,周围还绘制着晦涩难懂的符文。
喻辞当时就说过:“逆五芒星是恶魔的符号。”然后,他便把镜子交给她保管了。
郁染慢慢地眨了眨眼睛。她的瞳孔颜色,在血红与墨黑之间,不断地交织变化着。红与黑碰撞出细碎的光影,如同“本能”与“理智”的斗争。
她还在自己的衣服里面摸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以及一张硬质的卡片。
纸条是喻辞偷偷塞在她手心里的,上面记载着一首血腥而诡异的“童谣”。卡片则是她收到的邀请函。
喻辞先前叮嘱她的话语轻飘飘地萦绕在耳边。
——“相信我。”
——“记得……来找我。”
——“还有,注意‘镜子’。”
——“我相信你。”
——“注意‘镜子’。千万不要违反‘规则’了。”
刹那间,所有笼罩在少女心头之上的猩红迷雾尽数消散。
郁染顿时恍然大悟。她忽然间明白了。
少女在心中默默地回忆了一遍童谣的内容。
【月光洒在湖面上,
强盗闯进森林里。
喀嚓,喀嚓,
受伤的动物四散逃,
湖水变成了红宝石。】
——原来如此。
郁染不由地闭了闭眼睛。她眼底的血红光芒彻底褪去,墨黑色彩重新浮现。
下一刻,少女伸手抱住了莱伊斯窄瘦的腰。然后,她仰起头凑了过去。纤长的脖颈横在眼前,蛊惑意味明显。
如她所愿,莱伊斯忍不住再次张嘴咬住了她脖颈处的软肉。他尖利的獠牙反复地扎进伤口里,将猩红的痕迹刺得更深。
他根本无法拒绝少女的诱惑。哪怕是陷阱,他也甘之如饴。宛若飞蛾扑火。
新鲜的血液再次涌出,味道甜得腻人。
莱伊斯贪婪地将所有的鲜血全部都咽了下去,一滴不剩。他现在还是觉得很饿。
被“嗜血”本能控制的吸血鬼,几乎没有丝毫理智可言。欲壑难填。
“莱伊斯。”郁染忽然轻轻地唤了他一声,声音柔软勾人。
紧接着,趁着莱伊斯神魂颠倒的时候,毫无征兆地,少女抓起了被衣服包裹着的镜子,然后用力地推开了他。
在猝不及防之下,莱伊斯竟然真的松开了手。
郁染趁机穿上了衣服,并且垂眸瞥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镜子。
只见镜子背面镌刻着的逆五芒星图案已经变成了浓郁的血红色,周围环绕的可怕符文隐隐发着光。
足以灼伤灵魂的滚烫温度,正在沿着她的指尖蔓延而上。少女身上的鲜血沿着手臂滴了下来,恰好落在了镜子上。
郁染用力地咬住了唇瓣,将痛苦的喘息咽了回去。她很快就毫不犹豫地将镜子朝着莱伊斯的方向扔了过去。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镜子猛地撞在了床头,迸裂成了大大小小的碎片。血红色的逆五芒星在空中浮现,炽热的阳光照亮了整个昏暗的房间。
烛火的光芒显得微不足道,迅速地湮灭在阳光之下。厚重的窗帘无风自动,被吹得猎猎作响。蝙蝠刺耳的啸叫回荡在窗边。
郁染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上一眼,便直接打开了卧室的房门,迅速地抬步跑了出去。
她要去找喻辞。
————
午夜时分,当钟声敲响之后,吸血鬼们四散分布在城堡周围的各个角落里。
现在是“狩猎”的最终时刻。他们需要全神贯注地完成飨宴上最后的“杀戮”。
就连向来尽职尽责的吸血鬼仆人们,也被允许加入了“狩猎”之中。他们也可以参加血族的盛宴。
一年一度的极乐狂欢。
城堡二楼的休息区域里,几支烛火幽幽地燃烧着。原先在附近看守着的吸血鬼仆人们,已经兴高采烈地下了楼,开始了他们的“狩猎”。
在7号房间里,林夏眠正有些着急地踱着步子。他深深地皱着眉头,白皙的娃娃脸上满是明晃晃的担忧之色。
“午夜的钟声已经敲响了。可是,染染怎么还没有回来?”他站在紧闭的门口处,“翘首以盼”。
“喻辞,你能够确定……你自己的判断准确吗?”许宴笙漫不经心地倚靠在墙边,“要是你猜错了,那可就是‘满盘皆输’了。”
“你们可以不相信我。”喻辞淡淡地开了口,“反正我无所谓。”
许宴笙没有接他的话,反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说吧。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你先前特地让我们把6号兰因引开。我们照做了。”他敛了敛眸子,“他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
林夏眠也开口说道:“他的警惕性好高!我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骗走。”
尽管他并没有提及具体的细节,仅仅只是用了三言两语一笔带过,但是,依然能够从他的字里行间窥见兰因的“难缠”之处。
“还有,染染怎么办?”林夏眠又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乱喊什么?你和她的关系很好吗?”喻辞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显然是被林夏眠对郁染的亲密称呼刺激到了。
他的脸色简直冷得像冰,锋利的眼神直往林夏眠的身上扎。
“她会来找我的。”在提到少女的时候,喻辞的语气稍微变得柔和了一些,任谁都听得出来他毫不掩饰的情绪波动。
这种时候,他们也只能相信喻辞了。
“所以,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许宴笙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随口问道。
“离开这间卧室。”喻辞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他的语气十分平静,听起来毫无波澜。
“好的。那我们现在就出门……”林夏眠自然而然地出声应道。
片刻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还没有说完的后半段话语,被硬生生地噎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等等,喻辞,你说什么?!”林夏眠猛地睁大了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写满了“不可思议”四个字,“我刚刚是不是听错了?”
“什么叫‘离开这间卧室’?!”他用夸张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难道是我自己记错了?”看着喻辞平静而冷淡的表情,林夏眠忽然又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力了。
他下意识地拿出了自己的邀请函。只见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两条“规则”。
【一:请不要在午夜时分离开卧室。】
【二:请不要在午夜时分照镜子。】
他没有记错啊。
“喻辞,你疯了吗?”林夏眠惊疑不定地质问道,“自寻死路?自投罗网?自讨苦吃?自掘坟墓?自取灭亡?”
他又大又圆的眼睛里盛满了疑惑之色。看起来更像是一只大型犬了,身后看不见的尾巴用力地摇着。
“停停停。你先闭嘴。”许宴笙迅速地打断了林夏眠的话语。他现在已经不想再听到任何以“自”字为开头的四字成语了。
林夏眠只好愤愤不平地闭上了嘴。
“你们还记得……那首童谣吗?”喻辞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们在盥洗室里面发现的童谣。”他解释道。
“当然记得!”林夏眠点了点头,“童谣里隐晦地描述了‘血腥玛丽’的故事。我现在还记得呢。”
“月光洒在湖面上,
强盗闯进森林里。
喀嚓,喀嚓,
受伤的动物四散逃,
湖水变成了红宝石。”
说着,他还一字不差地背诵出了童谣的内容。
“事实上,童谣中记载着的是——‘通关’的方法。”喻辞淡淡地开了口。
“啊?”林夏眠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更大了,“真的假的?”他有些难以置信。
“‘月光洒在湖面上’。‘月光’指的是‘午夜时分’。‘湖面’指的是‘镜子’。”喻辞开始逐字逐句地分析道。
“嗯……你的解释完全可以说得通。”林夏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呢?”
“‘强盗闯进森林里’。‘强盗’,代表着‘没有受到邀请的人’,也就是‘不是客人的人’。”喻辞继续说道,“‘不请自来’即为‘闯’。”
林夏眠微微张开了嘴,露出了怔愣的表情,显然还有些目瞪口呆。
“当时,吸血鬼仆人刻意告诫过我们。”喻辞分毫不差地复述着当时吸血鬼仆人的警告话语,“他说:希望客人们能够遵守规则。否则的话……”
许宴笙的反应很快。他顺势接了下去:“将会失去‘赴宴’的资格。”
“违反‘规则’的后果,其实只不过是‘失去赴宴的资格’而已。”他的瞳孔微微地颤了颤,像是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嗯。”喻辞点了点头,“第二天早晨的时候,4号客人被发现死在了走廊里。他的死因是失血过多。”
“我知道。是吸血鬼杀死了他。”林夏眠渐渐跟上了他们的思路,“所以说,4号客人压根不是因为违反‘规则’才死的?”
“准确地说,是违反‘规则’这件事情,间接地导致了他的死亡。”喻辞轻飘飘瞥了一眼林夏眠手中的邀请函,“因为4号违反了邀请函上面的第一条‘规则’,所以,他失去了‘赴宴’的资格。他不再是受到邀请的‘客人’了。”
“正因如此,吸血鬼才能够光明正大地对他动手。”他总结道,“因为吸血鬼们也被属于他们的‘规则’束缚着。”
根据目前已知的线索,喻辞可以大致推测出,吸血鬼们需要遵守的游戏‘规则’应该是——“在规定的时间内,禁止伤害前来赴宴的客人。”
“所以,我们就算违反了邀请函上面的‘规则’,也不会当场死亡。”林夏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么,只要在吸血鬼们发现我们之前,抢先找到出去的路,就可以了?”
“你可以这么理解。”喻辞轻飘飘地回答道,“据我观察,在最后的午夜时分,吸血鬼们的‘狩猎’,将会进入最为狂热的时间。此时此刻,他们的注意力根本不会集中在我们身上。”
许宴笙眯起了眼睛,轻声开口说道:“因此,只有等到今天,我们才有机会逃跑。”
在前几天的时候,城堡里到处都有吸血鬼仆人们看守着。
但凡他们敢在午夜时分踏出卧室一步,恐怕就会被饥肠辘辘的吸血鬼们当场撕成碎片,然后分而食之。
只有在吸血鬼们最为松懈的时候,他们才能够实施逃跑的“计划”。
事不宜迟。
林夏眠直接伸手打开了房门。周围的走廊里果然空空荡荡,吸血鬼仆人们全部都离开了原本的位置。
他试探性地往外踏出了一步,结果发现自己真的安然无恙。
“原来真的不会立刻被杀死啊?”林夏眠眨了眨眼睛,“不过,我们接下来应该去哪里呢?”
他很快就发现了更加严重的问题:“城堡外面到处都是吸血鬼。我们总不可能就这么直接跑出去吧?”
喻辞言简意赅地再次提醒道:“童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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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血色盛宴【40】:“我又不傻。”
“啊?怎么还是童谣?”
林夏眠不由地抬起手抓了抓自己蓬松柔软的头发,微卷的发梢缠住了他白皙的指尖。
“接下来是要去找‘镜子’吗?”许宴笙敛了敛眸子。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喻辞微微颔首,肯定了他的猜测。
“你怎么知道?”林夏眠忍不住转过头看向了许宴笙。
“……”许宴笙扯了扯嘴角,“他刚刚不是说了吗?‘湖面’代表‘镜子’。”
“那么,哪里能找到镜子呢?”林夏眠主动提议道,“我们要去四楼吗?四楼的房间里面全部都是大大小小的镜子。”
喻辞先是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我们去一楼。”
“一楼的盥洗室吗?”林夏眠暗自思忖着,“可是,现在的一楼会不会很危险啊?”
“三楼是吸血鬼的地盘。”喻辞面无表情地解释道。他直截了当地转过了身子,朝着楼下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显。想要去城堡四楼的话,需要先经过吸血鬼居住着的三楼,风险实在太大。
而且,最为重要的事情是——那首暗藏玄机的童谣,是在一楼的盥洗室里面发现的。所以,“破局”的关键点,大概率也在那里。
此时此刻,在城堡一楼的大厅里,除了鲜血淋漓的残肢断臂之外,便没有活人的身影了。
吸血鬼眼中的“猎物”们,早就四散奔逃了。目前还侥幸存活着的人类们不可能一直待在原地等死。
原本连绵不绝的昏黄烛火,在激烈的“狩猎”之中,已经熄灭了一大片。厚重的窗帘将天边满月的皎洁月光尽数隔绝,大厅里昏暗无光。
喻辞藏身在阴影里,悄悄地来到了盥洗室的附近。林夏眠和许宴笙安安静静地跟在他的身后,脚步声又轻又慢。
几具干瘪苍白的尸体堆积在盥洗室的门口处。黏稠的鲜血洒在地面上,又从门缝之下流了进去,凝结成一大滩深色的血渍。
林夏眠绕开了尸体,伸手打开了盥洗室的门扉。
这里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显然发生过不止一场的残忍杀戮。
“所以,染染现在在哪里?”
林夏眠小心翼翼地避开了盥洗室里面悬挂着的数面镜子,避免自己照到镜子,然后颇有些急切地开口询问道。
他皱着眉头,忧心忡忡:“尽管碍于‘规则’的限制,只要她没有违反‘规则’,吸血鬼们就暂时不会伤害她。但是,万一等到‘狩猎’结束,她还没有出现的话……”
林夏眠抿了抿唇,又道:“我可以出去找她。”
“你?”喻辞掀了掀眼帘。
“我也可以出去找她。”许宴笙也开了口,“既然午夜时分可以‘自由行动’,那么……”
“我、我一个人就可以了!”林夏眠忙不迭地打断了他的话语。
“在单枪匹马的情况下,你能对付吸血鬼吗?更何况,我们现在连‘特殊能力’都没有。”许宴笙扯了扯嘴角,“还不如让我去引开可能遇到的吸血鬼。”
“我……当然能!”林夏眠咬了咬牙,“你不要过来给我拖后腿。”
许宴笙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我?给你拖后腿?”他随意地按了按自己修长的指骨,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男生随意地歪了歪头,纯白的发丝遮住了他艳丽张扬的精致眉眼,却遮不住他眼底的戾气。
林夏眠随即也不甘示弱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筋骨。只不过,哪怕他努力地摆出了凶狠的表情,他那张过于漂亮的娃娃脸,看起来依然没有任何杀伤力。
“反正我有办法。”他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便极为不满地撇了撇嘴,琥珀色的眸子耷拉着,像是蔫了的小狗,“我能对付吸血鬼。”
“怎么可能?”许宴笙对此表示怀疑。
“他确实可以。”喻辞淡淡地开了口。他半敛着眸子,神色平静。
“还是9号有眼光。”林夏眠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片刻之后,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瞳孔微微发颤:“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可以?”
“你刚刚自己说的。”喻辞面不改色地提醒道。
“哦……”林夏眠暗自松了一口气。他提起来的心脏又放回了胸腔里。
“因为你得到了‘雾绡’,对吗?”喻辞接下来的话语,直接让林夏眠陷入了不可置信的震惊状态。
“‘雾绡’?”许宴笙慢慢地眯起了眼睛,“他找到了这场游戏的‘关键道具’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林夏眠摇了摇头,强装镇定地否认道,“我没有‘雾绡’。”
他垂着眸子,浓密的睫羽压了下来,仿佛是想要藏住自己眼底浮现出的慌张神色。
“你不明白也没有关系。”喻辞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反正现在也不重要了。”
许宴笙倒是有些不乐意了:“喻辞,你能不能把话说得明白一点?我不想‘猜谜语’。”
“我的意思是……”喻辞慢条斯理地说道,“此时此刻,他的身上确实没有‘雾绡’了。”
林夏眠有些惊疑不定地看向了他。他身后不存在的尾巴应激似的垂直竖了起来,浑身炸毛。
而许宴笙则是愈发不耐烦了:“不要再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谜语’了。”
“自相残杀。”喻辞冷不丁地突然开了口,语速不紧不慢。
“什么意思?”林夏眠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喻辞是在模仿着他刚刚的句式,故意用以“自”字为开头的四字成语来讽刺他。
许宴笙的眼神微微沉了沉。
而喻辞接着又轻飘飘地开口说道:“死在四楼的3号客人,其实是被你杀的,对吗?2号。”
说着,他淡淡地瞥了林夏眠一眼,漆黑深邃的眼眸之中古井无波,宛若一潭沉寂的死水。分明是疑问句,可他的语气却极为笃定,仿佛自己亲眼所见一般。
林夏眠的身体不由地僵硬了片刻:“你……血口喷人。”
喻辞完全没有理会他明显底气不足的反驳话语,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当时的情况大概是——3号想要动手杀你,结果却被你反杀了。”
“你的‘表演’……漏洞百出。”他面无表情地点评道,态度疏离而散漫,让人只觉得高不可攀、难以企及。
听到了“雾绡”、“反杀”等极为重要的关键词,林夏眠索性也放弃了徒劳无功的狡辩。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小声地嘟囔道:“我就知道……肯定瞒不住9号。”
“唉。我果然还是不擅长‘表演’。”林夏眠的尾巴慢慢地耷拉了下来,一副垂头丧气的懊恼模样,“早知道就应该……”他含糊不清地抱怨了一句。
“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他有些好奇地追问道,颇有些“自取其辱”的意味。
喻辞的脸色依然平静至极:“当你说出……‘你是目击者’的时候。”
在进入城堡第二天的时候,他们被迫和希莉娅一起,在城堡的四楼玩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捉迷藏”游戏。期间,3号客人想要用花言巧语来诱骗郁染,结果被喻辞强行阻止了。
后来,3号客人便被人发现死在了四楼的镜子前面。
等到第三天清晨,当他们讨论的时候,林夏眠主动站了出来,表明自己是3号客人死亡时的目击者。
事实上,喻辞早就怀疑林夏眠不对劲了。紧接着,在交谈过程之中,林夏眠的表现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测。
首先,林夏眠向众人描述了3号客人的死亡现场。他说,3号客人是主动掀开了蒙着镜子的布,又抬眸看了镜子一眼,然后便倒下去了。
他认为——3号是“自寻死路”。
而在说完以后,林夏眠又故意开口询问了3号和7号之间在四楼发生的冲突事件。
其目的便是,在万一有人怀疑他说谎的时候,“祸水东引”,将3号死亡的嫌疑分摊到7号郁染的身上。毕竟,7号刚刚才和3号发生过争执,那么,当3号突然死亡之后,7号便有了杀人的嫌疑。
林夏眠在悄悄地“挑拨离间”。
然后,喻辞突然询问他是否记得——“3号当时照的镜子是什么样子的”。
而林夏眠当时的反应很不自然。在猝不及防的问询中,他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又用“抓头发”的动作来掩饰自己现在正在说谎的心虚与忐忑。
显而易见,3号死前照着的镜子的款式,是很重要的特殊线索。重要到林夏眠不惜说谎来掩盖事实。
当然,他完全可以编造出一个更加完美的谎言。但是,喻辞的问话实在太过突然,林夏眠根本没有反应过来,险些漏了馅,只好强行说自己“没有注意到镜子的款式”。
在接下来的对话之中,许宴笙又大胆猜测——3号客人可能是找到了关键道具,又偷偷地私藏了起来,所以才会突然“自寻死路”。
林夏眠当时的表现也很耐人寻味。他很快就急切地开口反问:“既然他找到了‘雾绡’,怎么还会自寻死路?”
——他想要直接推翻掉所有和“雾绡”有关的猜测。
至此,有关于3号客人的死亡“真相”,几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于是,喻辞决定最后试探他一下。他顺势推测——想要使用这场游戏里面的关键道具,说不定就需要“死亡”。
然后,林夏眠便极为生硬地突然转移了话题。毫无征兆地,他开口询问了“尸体”的下落,想要转移众人的注意力。
在喻辞看来,林夏眠的“表演”简直到处都是明晃晃的破绽。
当吸血鬼们的盛宴开始的时候,喻辞故意当众提出——自己想要再去一趟城堡的四楼。而林夏眠居然长篇大论地认真分析了一番潜在的危险,“成功”地劝阻了他。
显而易见,林夏眠担心自己会在四楼留下什么线索,生怕被他发现破绽。又或者说……林夏眠担心他在四楼找到另外一面“雾绡”,从而暴露自己。
……
“不过,也有可能是你的运气不好。”喻辞敛了敛眸子,意味不明地开了口。
“为什么这么说?”听完喻辞的分析之后,林夏眠像是霜打的茄子,整个人蔫在原地,无精打采。
“因为我们当时也在四楼找到了‘雾绡’——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还没有被‘激活’的‘雾绡’。”在提到“我们”的时候,喻辞的语气又突然变得柔和了起来。
他想到了郁染。
是少女率先发现了那面躺在隐秘角落里的特殊镜子。它的背后镌刻着逆五芒星的图案。
“怪不得……”林夏眠顿时恍然大悟,“你非要特地问我镜子的款式。”
“只不过,我们找到的‘雾绡’已经很难被‘激活’了。”喻辞轻声说道,“因为……没有好骗的客人可以‘献祭’了。”
“我猜——‘雾绡’的‘激活’条件,应该是向恶魔‘献祭’生命。”
他偏过头,看向了林夏眠。
“3号客人在找到‘雾绡’以后,又得知了了它的使用条件,便想要诓骗其他客人,来完成‘献祭’。”
“只不过,他每次都失败了。”
“7号是……柔弱少女,看起来最好对付。所以,3号才率先找上了她。但是,他的演技实在是太拙劣了。”
“被我阻止以后,3号只能将目标对准了你,2号林夏眠。因为他看得出来——自己很有可能打不过1号许宴笙。而且,你看起来……很单纯。”
喻辞稍微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说出了一个较为委婉的形容词:“单纯”。
林夏眠极为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喻辞微不可察的“善意”仅仅只维持了短短几秒钟。他很快就又毫不留情地讽刺起了林夏眠糟糕的“表演”。
“只可惜,3号居然连你都没有骗过。足以见得他的演技何等拙劣,简直比你还差劲。3号甚至还被你反杀了。”
林夏眠完全有理由怀疑——喻辞还在为他对郁染的亲密称呼而耿耿于怀。
他连声嘟囔着:“我又不傻。”
见其他两个人都轻飘飘地看向了他,林夏眠只好又悻悻地补充了一句:“至少……没那么傻吧。”
“3号大概到死也没想到——他反而会被你当成‘祭品’,献祭给恶魔。”喻辞淡淡地说道,“倒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了。”
闻言,林夏眠的思绪渐渐地飘回到了第二天。
在玩“捉迷藏”的时候,3号客人突然热情地找上了他,再三邀请他和自己一起走。
可是,就像喻辞说的那样,3号的表演实在拙劣不堪。就连他都能够看得出来其异样之处。
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然后,3号便打算强行对他动手。结果被他反杀了。3号栽倒在地面上,怀里突然掉出来了一块被黑布蒙着的镜子。
由于惯性,那面镜子从漆黑的绒布里面摔了出来。光滑的镜面隐隐反光,恰好照出了3号的身影。从3号心口处流淌出来的鲜血,将镜面染成了猩红色。
他小心翼翼地捡起了镜子,眼睁睁地看着镜子背后的逆五芒星图案,逐渐被鲜血填满,变成了猩红色的线条。
——就像是已经吸饱了血似的。
……
“还有一件事情。”喻辞掀了掀眼帘,“让我意识到——原来‘雾绡’是专门用来对付吸血鬼的。”
“在这场‘游戏’里面,‘雾绡’的确是一件关键道具。但是,它并不是通关的必要条件。”
“‘雾绡’的存在,只不过是为了帮助我们降低‘游戏’难度而已。”
他的语气依旧无比冷静。
“什么事情?”林夏眠刚开始还有些茫然,但他迅速地反应了过来,“啊,我知道了。”
“事实上,我也是在那个时候才意识到——原来‘雾绡’可以对付吸血鬼。”他抿了抿唇,很快就理解了喻辞的意思。
——是他们第二次主动进入一楼走廊里的时候。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吸血鬼贵族们的肖像画。一共七十二幅。
油画里的吸血鬼纷纷从画布上探出了身子,想要用苍白干枯的利爪贯穿他们的心脏。
而林夏眠当时不小心被画里的吸血鬼抓住了,还差点被吸血鬼的尖利指甲活生生地剖开胸腔。
可是,就在吸血鬼即将刺穿林夏眠的胸膛时,他尖利的长指甲莫名其妙地开始燃烧,迅速地化为了灰烬。
林夏眠原本以为是被自己放在胸前的邀请函救了自己一命。因此,他便故意把邀请函举到了吸血鬼的眼前,结果,油画里面的吸血鬼只是有些心虚地闭上了眼睛,并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
然后,他又忽然想到——那面特殊的镜子也被他塞在了胸口处,恰好压在邀请函的下面。
原来如此。林夏眠豁然开朗。
——“雾绡”可以对吸血鬼造成类似于“火焰灼烧”的可怕伤害。
先前,林夏眠在出手救下郁染的时候,也是利用了“雾绡”。他用手中的“雾绡”反射了阳光,这才让桑格利特分了心。
否则的话,他们又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从桑格利特的手中成功逃脱?
用普通镜子反射出来的阳光,根本无法让桑格利特受到暂时的重创。
……
“可是,既然你早就猜到2号身上藏着‘雾绡’,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出面拆穿?”许宴笙扯了扯嘴角,似乎有些不解。
“因为6号。”喻辞淡淡地说道。
“兰因?”许宴笙挑了挑眉,“我只知道他的身份明显有问题。”
“他应该是恶魔。”喻辞敛着眸子,“众所周知,‘666’是兽数,象征着邪恶、或者恶魔。”
“而兰因恰好是‘6’号。”他似笑非笑,“非常低级的‘暗示’。大概是恶魔特有的恶劣趣味吧。”
“逆五芒星也是恶魔的符号。”喻辞不紧不慢地抬起了手,修长白皙的指尖在空气中划出了逆五芒星的图案。
“吸血鬼和恶魔签订了‘契约’。他们站在居高临下的角度上,傲慢地俯视着我们,无所顾忌地‘玩弄’着我们。”
“对于他们来说,我们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棋子而已,可以任由着他们肆意摆布。”
喻辞垂下眼眸,声音又轻又淡:“可是,他们低估了‘人类’。”
他话锋一转,又道:“2号,你和恶魔存在着不可告人的‘交易’,对吗?”
熟悉的询问句式,平静语气,却能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像是一座庞大的冰山,触目惊心。
林夏眠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他本能地想要摇头。
而喻辞似乎并不打算继续追问下去。他又开口说道:“我原本以为——你是恶魔阵营里的人,或者,是和‘客人’相对立的阵营。因为你的表现太奇怪了。”
在所有人刚刚进入“游戏”里面的时候,大家坐在餐桌前面面相觑。是2号林夏眠率先站了出来,主动要求大家相互介绍一下自己。
当然,这并不算是疑点。
真正的问题在于——当莱伊斯和希莉娅离开以后,林夏眠再次主动提议,让大家出发寻找线索,并且还故作自然地强调了“分头行动”。
在全然陌生的地方,他表现得未免也太过于自信了。
甚至,他们后来之所以会再次回到嵌满肖像画的危险走廊里,也是因为林夏眠提出来的主意。
……
“别说了、别说了,我什么都‘招’。”林夏眠举起双手,摆出了一个有气无力的“投降”姿势,“我只是‘听命行事’而已啊。”
“在‘游戏’刚开始的时候,我不仅听到了机械的旁白声,还听到了……另外一道声音。”他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身为寄人篱下的‘玩家’,我不得不完成‘雾境’交给我的额外任务。”
“现在看来,任务失败得很彻底啊。”林夏眠又抬手抓了抓头发,“唉。”
“我本来是不知道兰因的身份的。但是,在刚开始分组行动的过程中,5号和8号客人都死了。”
“按照当时的分组情况,5号和6号两个人一组,7号、8号和9号三个人一组。”
“如果你、也就是9号,和7号的染染之中当时没有人说谎的话,那么,6号兰因的身份便显得十分可疑了。”
林夏眠说出了自己当时的想法。
那道声音非要让他主动提议“分头行动”,然后就有人死在了搜寻线索的过程之中,简直是明摆了告诉他——里面绝对有猫腻。
“既然你有‘额外任务’,那么,奖励是什么?”喻辞没有在意林夏眠的想法,而是一针见血地点破了其中的关键之处,“千万别告诉我,什么都没有。”
他刚刚又看见林夏眠忐忑不安地抓着头发来掩饰心虚了。
“……”林夏眠只觉得一盆又一盆的冷水正在当头浇下,把他淋了个透心凉。
和喻辞这种人站在相反的对立面上,实在是太可怕了……
“让我猜猜看吧。”喻辞漫不经心,“应该不是‘雾绡’。”
“是‘雾境’里面最为特殊的道具,对吗?”他抬了抬眸子,“从特殊NPC的身上掉落下来的、可以被玩家绑定的‘专属道具’。”
林夏眠闭上了眼睛,试图逃避喻辞“咄咄逼人”的追问。
又来了。熟悉的问法。
“对吗”两个字,就像是可怕的梦魇似的,紧紧地缠绕住了他,让他心神不宁,脊背发寒。
“我之前问过你,有没有检查过3号的尸体,或者说……搜过3号的身。”喻辞随口说道。
他的声音缓慢而平静。但是,听在林夏眠的耳中,却像是一柄锋利的剑,一点一点地戳穿了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击溃了他,就仿佛是在对他“凌迟”一般,让他坐立难安。
“你……那个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这一层?!”林夏眠实在难以置信。
在一般情况下,在“游戏”里面获得的所有道具,包括通关的关键道具“雾绡”,都是无法被玩家带出去的。一旦“游戏”结束,玩家便会孑然一身地回到“雾境”里。
然而,有一种特殊的道具,却是独一无二的例外。
玩家们将其称之为“残雾碎片”。这种道具,有极小的几率从特殊的NPC,譬如说,“游戏”里面的BOSS角色,身上掉落下来。
如果玩家足够幸运,能够得到“残雾碎片”的话,那么,可以选择是否冒着生命危险去绑定它——不同的“残雾碎片”,需要用不同的方法去绑定。
失败的话,“残雾碎片”将会消失,玩家也会重伤濒死,甚至直接死亡。成功的话,玩家则有极小的几率得到一项特殊能力。
只不过,有的“游戏”里面,并不允许使用“残雾碎片”。例如说,在这一场“血色盛宴”中,玩家们便无法使用外来的特殊能力。
当玩家死亡之后,其身上绑定的“残雾碎片”便会掉落。这时候,其他玩家有机会将其拾取起来,并选择是否绑定它。
因此,喻辞当时才会询问林夏眠,是否搜过3号的身。他想试探一下。
……
林夏眠彻底被折服了。
“反正现在任务也失败了。”他索性“自暴自弃”地将事情全盘托出了,“没错。完成额外任务的奖励,确实是一枚‘残雾碎片’。”
“恶魔向我承诺,只要向他献上足够多的灵魂,他就会满足我的心愿。与此同时,我还要在必要的时候听从他的安排。”
“而且,我不能把事情主动透露给任何人。否则的话,任务直接失败。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限制条件。”
林夏眠垂着脑袋,神色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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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血色盛宴【41】:“如你所见。”
喻辞意味不明地瞥了林夏眠一眼:“和恶魔签订‘契约’,下场必然是‘满盘皆输’。”
“我可不是恶魔阵营的人。”林夏眠赶忙开口否认道,他连连摆着手,“我的通关条件应该和你们一样。只不过是多了一个额外任务而已。”
“我知道……你不是。”喻辞轻飘飘地接话道,“否则的话,我也不会让你出现在这里了。”
他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意味深长的话语。其中满是掌控全局的绝对自信。
“刚开始的时候,我怀疑过你。”喻辞依旧不紧不慢,“当然,不止是你。”
从进入“游戏”的第一天开始,兰因就在到处挑拨离间。暗示“玩家”之中可能存在“叛徒”。
许宴笙很早就猜到了“叛徒”的存在。因此,“捉迷藏”结束以后,他才会故意质问郁染。
——“你该不会……是站在我们对立面的‘叛徒’吧?”
他在诈她。
只不过,少女的表现丝毫没有问题。许宴笙很快又打消了自己对她的怀疑。
而喻辞之所以没有在第一时间拆穿林夏眠,是因为……他担心“客人”之中,还存在着不止一个心怀鬼胎的“叛徒”。
他需要排除掉所有潜在的可能性,以确保万无一失。
事实上,3号客人大概也和恶魔存在着不清不楚的隐秘联系。不然的话,3号又是如何掌握将“雾绡”彻底激活的方法的?他怎么可能凭空知道……需要向恶魔“献祭”生命的?
等到排除掉绝大多数的可能性以后,在入夜之前,喻辞故意让林夏眠和许宴笙一起去引开兰因。
许宴笙的身份是没有问题的。
喻辞想借此试探一下,林夏眠是否站在恶魔的阵营里。而他得到的最终结果是——林夏眠使出浑身解数,成功地引开了兰因,通过了“考验”。
……
林夏眠抿了抿唇。
他的“额外任务”其实早就失败了。恶魔的要求是“献上足够多的灵魂”。可是,存活着的“客人”们已经所剩无几了。
10号客人是餐桌前被希莉娅杀死的。4号客人也是在午夜时分违反“规则”以后,被吸血鬼杀的。他们两个人的死亡,与恶魔无关。
只有死在镜子前面的人,才能被恶魔收走灵魂。
尽管5号和8号客人“据说”是死在了镜子前面的,3号客人被他在镜子前反杀,但是,哪怕把三条人命全部都勉强算上,灵魂的数量还远远不够。
恶魔要求的最低数目是“6”。
在剩下来的“客人”之中,1号许宴笙很难对付,2号是他自己,6号是恶魔兰因,7号是郁染,而9号喻辞又是最危险的一个人。
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林夏眠摇了摇头,琥珀色的眸子里写满了“心灰意冷”,像是淋了雨的小狗,无家可归,可怜又无助。
他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按在了自己胸口处的位置上,仿佛是想要稍微安抚一下自己“千疮百孔”的脆弱心灵。
然后,他摸到了一面坚硬的镜子,金属质地,背面凹凸不平。
林夏眠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他发现自己刚刚一直被喻辞牵着鼻子走,居然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他现在倒是突然想起来了。
片刻之前,喻辞可是言之凿凿地说过——“此时此刻,他的身上确实没有‘雾绡’了。”
林夏眠猛地抬起了眸子,看向了喻辞:“不对,‘雾绡’明明还在我这里啊。”
“什么叫‘我的身上确实没有雾绡了’?”他皱了皱眉头,脸上的质疑神色显而易见,“你刚刚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喻辞却是慢条斯理地勾起了唇角,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莫名表情。
像是冬日里融化在枝头上的纯白雪花,晶莹剔透,又转瞬即逝。又像是清澈溪流中悄悄跳动着的细碎水花。
“字面意思。”他淡淡地回答道。
林夏眠忍不住抱怨道:“都说了——不要再说乱七八糟的谜语了啊!”
他突然觉得许宴笙说得很有道理。谁会想要总是猜“谜语”啊?!简直让人“抓狂”。
喻辞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帘,反问道:“‘字面意思’很难理解吗?”
林夏眠再也忍不住了。他直接把藏在自己衣服里面的镜子拿了出来。
为了避免自己不小心照到镜子,违反城堡里的隐藏规则,他还用漆黑的绒布将镜子完完全全地包裹了起来。
大概是心存疑虑的缘故,他又用指尖摩挲了镜子的背面,再次确认了其背面镌刻着繁复的纹路。
没有错。确实是他从3号身上得到的特殊镜子。
“喻辞,原来你也有‘猜错’的时候啊。”
林夏眠像是终于抓到了喻辞的把柄似的,故意把蒙着黑布的镜子往他的面前晃了晃,好像这样就能够扬眉吐气似的。
墨黑色的绒布在空气中摇晃出了轻飘飘的柔软弧度。
而喻辞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依然面无表情:“打开看看?”
林夏眠撇了撇嘴,道:“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背面刻着逆五芒星的图案吗?”
他翻过镜子,将盖在背面的绒布掀了开来,白银制成的镜框上清清楚楚地镌刻着逆五芒星的图案,周围嵌着繁复晦涩的古老符文。
逆五芒星的线条流畅而自然,隐隐散发出银白的光泽。
可是,林夏眠却脸色骤变。
“不对……”他显然有些不可置信,翻来覆去地打量着手中的镜子。
他的指尖用力地按在了镜子背面的花纹上。被挤压的钝痛感从指尖处传来,凹凸不平的纹路将他的指腹硌出了几道明显的凹陷。
“为什么?”林夏眠喃喃自语道。
或许是按得太过用力的缘故,他白皙的指尖上硬生生地泛起了一层深红色。
这根本就不是他从3号身上得到的“雾绡”。又或者说,是还没有被“激活”的“雾绡”。
忽然间,林夏眠灵光乍现。
一道惊雷蓦地炸响在他的脑海深处。
他记得,喻辞刚刚说过——“因为我们当时也在四楼找到了‘雾绡’。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还没有被‘激活’的‘雾绡’。”
所以说,这其实是喻辞和郁染在城堡的四楼找到的特殊镜子。由于没有向恶魔献上灵魂,导致镜子没有被“激活”,背面的图案毫无变化。
当“雾绡”被“激活”之后,镜子背面的逆五芒星图案会被鲜血填满,变成鲜艳的猩红色彩。
林夏眠惊疑不定地抬眸看向了喻辞:“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你所见。”喻辞言简意赅。
“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林夏眠还是难以相信,“如果你莫名其妙地靠近过我,我肯定能够当场发现。”
“你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我身上的‘雾绡’调包?”他又用力地摇了摇脑袋,仿佛是想要从光怪陆离的诡谲梦境之中清醒过来一样。
“既然‘雾绡’在你身上,那么,你又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林夏眠十分不满。他又用力地捏了捏手中的镜子,似乎是想用粗糙的钝痛感来提醒自己。
“我什么时候说过……‘雾绡’在我身上了?”喻辞轻飘飘地反问了一句。
林夏眠深深地皱起了眉头:“怎么可能不在你身上?难道是被你吃了?”
“你把‘雾绡’交给了7号。”许宴笙突然开口插了一句话,“对不对?”
喻辞不置可否。
“不可能。”林夏眠的眉头不禁皱得更深了,“他没有足够的时间。”
他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不久之前的事情。当时的场景历历在目,一幕又一幕,在他的脑海里面缓慢播放。
林夏眠可以确定,直到第四天的时候,他得到的“雾绡”都没有被人调包过。
毕竟,在走廊中,他身上的“雾绡”无意间灼伤了油画里的吸血鬼。后来,在花园里,他又利用“雾绡”,从桑格利特的手中救下了郁染。
然后,他便和少女一起回到了7号房间里面,单独相处。在午夜时分来临之际,喻辞、许宴笙、兰因又强行闯进了7号房间里。
在后面的时间里,所有人基本上都共处一室。直到天亮以后,他们才开始分散行动。
到底是什么时候调包的?
林夏眠苦思冥想。
然后,他突然想到了当时的混乱场面。
——喻辞先是冲上前揍了他一顿,又极为突兀地当众亲吻了少女。然后,自己实在气不过,又握拳揍了回去。
林夏眠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琥珀色的瞳孔微微地颤了颤,如同受了惊吓的小鹿。
“不会吧?难道……是那个时候?”他张了张嘴,还有些瞠目结舌,“真的假的啊?”
他现在甚至觉得——喻辞其实不是人类了。
分明是无法预料的突发事件,可是,在极短的反应时间内,喻辞居然还能够在愤怒之余,分心布局,甚至完美地骗过了所有人。
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迅速袭上心头,将他从头到脚彻底淹没。冰冷的温度寸寸蔓延,冻住了他所有的理智。
林夏眠再次晃了晃脑袋。
——现实简直荒诞得可怕。让人无端觉得不寒而栗。
像喻辞这种人,仿佛生来就应该待在危机重重的“雾境”里。如鱼得水。他几乎提前算准了每一步棋子,冷静自持、从容不迫。
而许宴笙也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你怎么敢保证我们不会发现?”他挑了挑眉,“当时,所有人全部都在场。”
“事实证明——没有人发现。”喻辞淡淡地开了口,不冷不热地回答道。
很多时候,合适的机会,往往转瞬即逝。而他的反应恰好不算太慢。
刚开始的时候,喻辞确实是因为愤怒才率先对林夏眠动了手。然后,他突然间意识到——或许,他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偷梁换柱”。
于是,趁着林夏眠被他揍得晕头转向的时候,他悄悄地拿走了林夏眠身上的“雾绡”。
紧接着,喻辞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惊讶不已的举动。他直接揽住了少女的腰肢,当众亲吻了她。
他的指尖按住了她细软的腰肢,又在她腰间的肌肤之上四处游移。当其他人都目瞪口呆的时候,他趁机调包了两面镜子,将“雾绡”藏在了少女的身上。
而接下来,林夏眠的举动,也在喻辞的意料之中。按照林夏眠的性格,他必然不可能忍气吞声,大概率会直接动手揍回来。
因此,喻辞便又自然而然地把镜子“还”了回去——当然,是没有被“激活”的镜子。
神不知鬼不觉。
显而易见,这是一个风险极大的决定。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会被人察觉到不自然的异样之处。
而在当时的局面之下,只要喻辞稍微犹豫半秒,便会错失良机。
……
林夏眠越想越觉得可怕。
原来自己早就在不知不觉间踏进了喻辞的棋盘之中。
“怪不得……”他慢慢地收起了手中的镜子。
既然“雾绡”现在在郁染的身上,他倒是能够稍微松一口气了。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恶魔严令禁止他主动暴露“雾绡”的存在,否则的话,“雾绡”将会自动焚毁。那么,他早就想把“雾绡”交给郁染了。
林夏眠不得不听从恶魔的命令。
因为——在这场“游戏”里面,“雾绡”是属于恶魔的特殊力量。镜子背面的逆五芒星图案,明晃晃地昭示了这一点。
而在昨天天亮以后,林夏眠之所以会选择单独行动,也是因为他不想暴露“雾绡”的存在。
但是,喻辞不假思索地把“雾绡”交给郁染的举动,还是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雾绡”是“游戏”通关的关键道具。在一般情况下,玩家们得到“雾绡”之后,都不会选择将其交给其他人。
毕竟,是否能够成功通关“游戏”,关系到了玩家们的生命安全。在生死攸关之际,保证自己存活下去,是出自本能的选择。
林夏眠没有想到——喻辞居然也会有“感情用事”的时候。
现在看来,郁染拥有“雾绡”,可以暂时保证她的安全。其他人要是随意地贸然行动,只会拖累她。
……
“就算7号拥有‘雾绡’,恐怕也不能保证她百分之百的安全吧?”许宴笙忍不住开口质疑道,“而且,你怎么知道她一定会过来找你?”
听到许宴笙的提醒之后,林夏眠也有些担心起了郁染:“是啊。‘雾绡’根本无法同时对付大量的吸血鬼。”
“如果遇到了实力强大的吸血鬼,那么,‘雾绡’恐怕只能被当做‘一次性’的道具了。”他有些不安地抿了抿唇。
“我相信她。”喻辞敛了敛眸子,“她真的很特别。”
“……”林夏眠撇了撇嘴,“你的‘相信’有用吗?”他忍不住嘲讽道。
“当然没有。”喻辞从善如流,“但是……”
————
郁染气喘吁吁地跑出了莱伊斯的卧室。她根本来不及回头看上一眼。
镜子碎裂的清脆声响依稀回荡在耳边。她甚至还能隐约听到吸血鬼低低的喘息声,还有蝙蝠们“窸窸窣窣”的振翅声。
她受了伤。伤口在流血。
而鲜血……会引来嗜血的怪物们。
郁染头也不回,拼了命地往楼下的方向跑了过去。
她已经明白了喻辞的意思。
他将写着童谣的纸条悄悄塞给她,是在提醒她——“童谣”是通关的关键。他三番两次地向她强调“注意镜子”,是在告诉她‘雾绡’的存在。
最后,他甚至还多此一举地刻意告诫她“千万不要违反规则”。实际上是在说“反话”,让她必须要违反“规则”。
郁染在脑海之中逐字逐句地暗自回想着童谣的内容。她很快就猜到了最后的关键地点。
是一楼大厅的盥洗室。
而喻辞还对她说过一句话。
——“记得……来找我。”
将线索全部都拼凑起来以后,郁染便想明白了。
在午夜时分,她需要离开卧室,然后去一楼的盥洗室找喻辞。
他相信她。
所以,她也不会让喻辞失望的。
或许是强行从“初拥”仪式之中抽离出来的缘故,少女现在还有些神志不清。
如坠云端的极乐感觉依然蔓延在四肢百骸里,让她浑身发软。可是,又因为咽下了吸血鬼的血液,接受了他给予自己的“初拥”,少女此时勉强还能够自由行动。
郁染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
然而,她身上的血腥味实在是太浓郁了。又香又甜,闻起来极为诱人。
很快,少女就瞥见了不远处闪烁着的猩红光点。连绵不绝,宛若一种悄无声息的警告。低沉压抑的可怕氛围迅速蔓延,让人难以喘息。
——嗜血的蝙蝠们正在朝她的方向飞过来。
它们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大,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划过玻璃时的难听嘶鸣,听得人心烦意乱。
郁染甚至还远远地看见了几名明显不怀好意的吸血鬼仆人。
城堡的三楼是吸血鬼的地盘。
“前有狼、后有虎”。走投无路。
少女咬了咬唇,神色凝重。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尽力而为了。
就算……她死在了这里,其他人应该也能够成功通关。
对于自己的选择,郁染一点也不后悔。
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如果她当时堂而皇之地反抗兰因,那么,兰因绝对不可能轻易地放过他们。
“游戏”必定会陷入死局。最后,恐怕“无人生还”。
要么,博上性命赌一把;要么,留在原地等死。
郁染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而喻辞尊重了她的想法。在没有经过详细交流的情况之下,他和她悄悄串通了起来,帮助她接近了兰因。
于是,郁染便“推波助澜”地让兰因达成了他的目的。
既然恶魔的目的是让吸血鬼们违反“规则”。那么,她便假装顺从。
当自己的目的达成的时候,恶魔不可避免地会放松警惕。于是,剩下的玩家们也就拥有了可乘之机。
……
郁染慢慢地停下了脚步。她决定坦然地面对自己的命运。
少女垂眸打量着自己的手。
大概是刚刚被吸了血的缘故,细白的指尖之上还泛着一层兴奋的淡粉色彩。而原本修剪得当的圆润指甲,已经肉眼可见地变长了,尖端锋利。
因为强行打断了“初拥”仪式,她现在似乎正介于“吸血鬼”与“人类”两种状态之间。
浑身隐隐发软,却又无比亢奋。
郁染凝了凝眸子,神色前所未有的平静。她站在原地,轻轻地歪了歪头,看向了不远处的嗜血怪物们。
——再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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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血色盛宴【42】:“谁咬了你?”
城堡里阴风阵阵,厚重的窗帘被硬生生地吹开了一角,惨白的月光穿过窗户,斜斜地映照在地板上。光影的边缘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徒手撕下又被随意丢弃掉的白色碎布。
昏黄的烛火明明灭灭,将墙上的影子拉扯出诡谲的形状,宛若择人而噬的怪异猛兽,张牙舞爪。
鲜血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香甜又浓郁。
少女静静地站在角落处的阴影里。她的瞳孔之中不断地闪烁着猩红与墨黑的色彩,鸦黑的碎发勾勒出精致的侧脸轮廓,纤长脖颈处艳红一片。
指甲好像变得越来越锋利了……
她慢慢地敛了敛眸子,眼底的猩红眸光若隐若现。她的嘴里隐约还残留着似有若无的鲜血味道。
是莱伊斯的血液。
嗜血的怪物们恰好挡住了少女下楼的去路。她无法直接逃跑。
几只蝙蝠迅速地冲了过来,如同离弦的箭,裹挟着狂热的饥渴,朝着她的方向疾驰而来。
郁染发现自己竟然能够轻而易举地侧身躲开蝙蝠们的袭击。
大概是因为“吸血鬼”的种族优势。只不过,“初拥”仪式此时还没有彻底结束,她并没有完全转化成为吸血鬼。如果面对着真正的吸血鬼,恐怕……
“瞧我发现了什么?一位落单的‘客人’……”一个吸血鬼仆人有些急切地快步走了过来,他血红色的眼睛散发出了贪婪的光芒,“不,已经不能算是‘客人’了。”
“按照‘规则’,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
“血族的大人物们还在‘狩猎’,相互竞争着‘战利品’的归属权。没想到现在居然让我们抢先了。”
“我们真的可以碰她吗?听说……很多大人物都想要争抢她。”
“怎么不可以?我们又没有违反‘规则’。”
“再说了,只不过是一个人类少女而已,没什么特别的。我们咬上一口,尝尝味道,应该也不会有事。”
“呼,终于轮到我们享乐了。今年的宴会还真是……”
“嘘!”另外一个吸血鬼仆人赶忙示意同伴噤声,“别在这里讨论这种问题。大人物们经过博弈之后做出的决定,我们又有什么资格去质疑?”
“可是,那个恶魔实在是太嚣张了!”吸血鬼仆人愤愤不平,“简直是在明目张胆地挑衅我们血族。”
“别说了!快闭嘴!”另外一个吸血鬼仆人急得甚至想要直接动手捂住他的嘴,“‘觅食’的时候能不能专心一点?要是她跑了,该怎么办?”
“嗤。”吸血鬼仆人不屑地笑了笑,“你是在开玩笑吗?一个普通的人类,怎么可能跑得过我们?”
“我们可是血族啊。”他的语气高高在上,其中满是对人类的鄙夷与轻视。
“要是她选择逃跑的话,我们也可以体验一下‘狩猎’的感觉了。”
显而易见,他们完全没有把郁染放在眼里,甚至还在“旁若无人”地聊着天。
仅仅只是转瞬之间,他们便来到了少女的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好了。既然你故意违反了‘规则’,那么……”吸血鬼仆人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你闻起来好香啊。”另一个吸血鬼仆人伸出了手,试图攥住少女的手。
郁染下意识地躲开了他的触碰。她的反应变得比以前更加灵敏迅捷了。
“想要反抗吗?”吸血鬼仆人脸上的笑意渐渐加深,“很棒的选择。”
“尽管只是徒劳无功的挣扎,但是,可以极大地增添‘狩猎’的乐趣。”
说着,他甚至还侧过了身,为少女让开了一条道路,仿佛是在期待着她的逃跑似的。
郁染毫不犹豫地抬起脚步往相反的方向跑了过去。她需要混淆他们的视线,将他们从楼梯附近引开。
少女跑得很快。可是,和真正的吸血鬼相比较起来,她的速度依然显得有些太慢了。
只不过,吸血鬼仆人似乎是抱着“猫逗老鼠”的玩耍心态来逗弄猎物的。他们不紧不慢地缀在了少女的身后,欣赏着她逃跑时的模样。
毕竟,少女刚刚好像都被他们吓傻了,待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现在,她才反应过来要逃跑。
于是,他们难免放松了警惕,没有在第一时间使出全力。
“不对劲啊。”渐渐地,吸血鬼仆人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之处,“她怎么……”
“算了,别和她玩了。”另外一个吸血鬼仆人当机立断,“直接抓住她。”
其他的吸血鬼仆人们也纷纷加快了脚步。
此时此刻,郁染已经把他们引到了一处偏僻狭窄的角落里。她可以借助地形的优势,灵活地躲过他们的攻击。
少女一边拼命跑着,一边抓起了旁边的蜡烛,随手扔在了厚重的布料上。与此同时,她还顺手打翻了酒杯。
炽热的火焰瞬间弥漫开来,温度不断攀升,将周围的光线都灼烧成了扭曲变形的光影。
一只躲闪不及的蝙蝠被猛然窜起的火焰烧到了翅膀。它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啸叫。其他的蝙蝠们见状,纷纷扇着翅膀远离了它。
趁着吸血鬼仆人们被她绕得晕头转向的时候,郁染赶忙迈开脚步,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跑了过去。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显然是已经有些脱力了。她毕竟还不是真正的吸血鬼,哪怕身体素质暂时变强了,体力仍然有限。
少女的脚步像是灌了铅似的,变得又沉又重。过度透支体力,导致她现在觉得自己又开始四肢发软了。
下楼的楼梯分明就在眼前的不远处,可是,郁染的速度反而变得越来越慢了。
或许是激烈奔跑的缘故,少女脖颈处的伤口再次裂开,猩红的鲜血重新溢了出来,又沿着脖颈间的线条向下流淌,最终没入了衣服里。
受到新鲜血液的刺激以后,郁染身后的嗜血怪物们更像是突然发了狂一样。尖利的獠牙闪着寒芒,血红的瞳孔幽深可怕。
没有力气了……
少女咬着牙,踉踉跄跄地迈开了步子。她仍旧没有放弃。
然而,吸血鬼仆人们是货真价实的吸血鬼。他们的身体素质强悍得可怕。
尽管郁染使劲浑身解数,还是没有办法彻底地摆脱他们。
她愈发觉得后怕不已。
普通的吸血鬼仆人们就已经如此难缠了。而那些傲慢的吸血鬼贵族们……显然更难对付。
如果不是因为“雾绡”的存在,她绝对无法从莱伊斯的手中成功逃脱。而且,“雾绡”恐怕最多只是重创了莱伊斯而已。
这场“游戏”的难度……未免也太大了。
在“吸血鬼”的面前,“人类”只不过是餐桌上的食物而已——像是被驯养了的家畜,毫无还手之力。
想要正面与吸血鬼相抗衡,简直无异于天方夜谭。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终于跑不动了?”吸血鬼仆人冷嘲热讽道。他脸侧的头发被火焰烧焦了,看起来有些滑稽。
“她是不是……”其中一个吸血鬼仆人似乎是突然间发现了什么,忍不住开了口。但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了周围的嘈杂声响里。
眼睛红得快要滴血了的吸血鬼们,可不会轻易放弃到嘴的猎物。嗜血的本能正在不断地驱使着他们的身体。
太饿了。
身为下等的仆人,他们旁观着贵族们肆意地享受鲜血与杀戮,心里早就忍不住了。
又长又利的指甲直直地刺了过来。
郁染下意识地想要躲开,然而,她实在有心无力。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她又被脚边的蝙蝠绊了一下,朝着前面的方向跌了下去。
少女不由地闭上了眼睛。
可是,毫无征兆地,她突然跌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里。
“你们的胆子还真大啊。敢和我抢人?”
婉转动听的声音自上方响起。柔软至极的细腻触感慢慢地包裹住了少女,像水一样。
哪怕没有抬头看上一眼,郁染仍旧能够猜出来人的身份。
“希莉娅!”她轻声喊道。
“嗯。”希莉娅伸手抱住了少女。她艳红的长发垂落下来,如同绽开的玫瑰,热情似火,“我来了。”
“希莉娅大人……”吸血鬼仆人们有些迟疑地停下了脚步。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按理来说,希莉娅现在应该正在“狩猎”。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希莉娅只是轻飘飘地瞥了他们一眼:“你们怎么还不滚?难道是想要和我‘竞争’吗?”
“不、不敢……”吸血鬼仆人赶忙低下了头。他们迅速地收起了自己心中乱七八糟的猜测。
不管怎样,希莉娅的身份毕竟足够尊贵。在她哥哥莱伊斯的庇佑之下,她完全可以任性妄为。只要不是玩得太过火,她都不会受到太大的惩罚。
他们这些仆人又怎么敢妄加揣测呢?
只是可惜了已经到嘴的食物。那个人类少女……闻起来真的很香。
吸血鬼仆人们忙不迭地退了下去,生怕自己不小心惹怒了希莉娅。而蝙蝠们似乎也很有眼力见,纷纷扑腾着翅膀飞远了。
希莉娅直接将郁染打横抱了起来。
“谁咬了你?”她垂眸打量着少女脖颈处的猩红血痕,声音里满含怒火,“是刚刚那群仆人吗?”
郁染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是谁?桑格利特吗?什么时候的事情?”希莉娅咬牙切齿,“我就知道那家伙不安好心!”
郁染抿了抿唇。她忽然莫名觉得有些心虚。她不太敢告诉希莉娅事情的真相。
莱伊斯是希莉娅的哥哥。而她刚刚用“雾绡”重伤了他。
“抱歉……”少女喃喃自语道。
而希莉娅看起来却比她还要更加愧疚:“都怪我来晚了……”
“如果我能够再早一步的话,你就不会受伤了。”她垂着眸子,语气低落。
希莉娅将过错全部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在“狩猎”的过程之中,桑格利特的表现极为突出。为了赢下他,避免郁染被他抢走,她不得不全力以赴。
后来,由于恶魔突然现身,场面变得有些混乱,她便趁乱离开了现场。等她赶到三楼的时候,恰好撞见了少女狼狈不堪的模样。
“我没事。”郁染反过来安慰道,“只是暂时没有力气了而已。”
“那我先送你回房间吧?”希莉娅主动提议道。她抱着少女,一步一步地走下了楼梯。
郁染伸手环住了希莉娅的脖颈。她抬起头,凑到了她的耳边,轻声细语道:“希莉娅,谢谢你。”
希莉娅苍白的脸颊上立刻浮现出了两团明显的红晕。她偏过头,小声地嘟囔道:“怎么……这么突然?”
“我的意思是——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助。”郁染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慢慢地拂过心尖,令人心神荡漾。
“什、什么‘帮助’?”希莉娅磕磕绊绊地反问。她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我看出来了哦。”郁染小声地开口说道,“不过,我会替你保密的。”
少女乖巧地缩进了她的怀里,安静又顺从。
“我……”希莉娅的耳尖红得厉害。
她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唇。
少女的鲜血,对她几乎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可是,她还是硬生生地克制住了自己的欲望。
——她现在不能碰她的血,一下都不行。否则的话,自己必然会彻彻底底地失去控制。
到时候,事情的走向将会滑入不受控制的深渊。她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少女被困在城堡里。尽管……她也很想那么做。
希莉娅的眼底翻滚着一层又一层浓重的猩红血色。
————
“‘但是’什么?”林夏眠有些急切地追问道,“你真的能保证染染的安全吗?”
“但是,希莉娅能够保护她。”喻辞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希莉娅?怎么可能?”林夏眠顿时“炸毛”了,“她可是吸血鬼!而且,她还一直觊觎着染染。”
“要是染染落到了希莉娅的手上,恐怕就会被她咬了。她不可能放走染染的。”他十分不安地到处踱着步子,“你怎么敢把希望放在一个吸血鬼的身上?”
“在这场‘游戏’里面,存在着不止一个的‘叛徒’。”喻辞的脸色十分平静。
“别再对我‘含沙射影’了。”林夏眠捂住了耳朵,“我也不想当‘叛徒’,可是……”
“还有谁是‘叛徒’?”许宴笙抬了抬眸子。他直接无视了林夏眠喋喋不休的抱怨。
“希莉娅。”喻辞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林夏眠猛地放下了手:“希莉娅?!她是‘叛徒’?她背叛了吸血鬼吗?”
“不。”喻辞摇了摇头,“事实上,也不能算是‘背叛’。”
“她只不过是……会偶尔顺手给予我们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而已。”
“至于我们是否能够明白她的意思,便与她无关了。甚至,就连我们的死活,她也不太在意。”
“我猜——她只是想要暗中帮助我们离开城堡,从而破坏恶魔的计划。”
“所以,按照她的性格,在只差一步的情况之下,她必然会出手帮助郁染。”
喻辞敛了敛眸子。
“可是,她什么时候‘帮助’过我们了。”林夏眠还是觉得有些茫然,“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喻辞轻飘飘瞥了他一眼。
“我们为什么会去城堡的四楼?”他淡淡地开口询问道,“四楼可是存在着能够伤害到吸血鬼的‘雾绡’。按理来说,吸血鬼应该会千方百计地让我们离‘雾绡’越远越好。”
林夏眠慢慢地眨了眨眼睛:“我们当时之所以会去四楼,是因为……”
“是因为希莉娅突然提出要和我们玩‘捉迷藏’的游戏!”他猛地瞪大了眼睛,“难道说,那个时候,她是故意的?!”
喻辞不置可否:“而希莉娅总是在午夜时分敲响房门,其实也是一种隐晦的暗示。”
“她在潜移默化地暗示我们——需要在午夜时分离开卧室。”
“当然。在其他吸血鬼看来,希莉娅的行为,只不过是在故意引诱我们违反‘规则’而已。”
“还有,希莉娅曾经故意在郁染的面前提到过‘镜子’。”
喻辞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希莉娅的行为基本上都符合正常的逻辑,没有露出丝毫破绽。因此,才没有让其他吸血鬼、甚至是恶魔,提前察觉到问题。”
林夏眠皱着眉头,认真地思考了起来:“原来这些……其实都是‘提示’吗?”
他发现自己已经快要跟不上喻辞的思路了。
许宴笙倒是很快就想明白了。他冷哼一声,道:“怪不得……你一点都不慌。”
“先是把‘雾绡’给了7号,又算准了希莉娅会出手帮她。”他扯了扯嘴角,阴阳怪气道,“还真是面面俱到呢。”
“说了这么久,她应该快到了。”喻辞把时间掐得很准。他的话音才刚刚落下,不远处便传来了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只见希莉娅正抱着郁染,朝着盥洗室的方向走了过来。在昏黄的光线中,她裙摆处绣着的玫瑰花肆意绽放着。
林夏眠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居然真的是希莉娅。”
他完全没有想到——喻辞竟然真的能够把事情算到这个地步。
“不过,她为什么要抱着染染?”林夏眠有些嫉妒,又有些不安,“染染受伤了吗?”
喻辞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希莉娅很快就来到了盥洗室的门口处。她小心翼翼地把怀中的少女放了下来。
在看见喻辞以后,希莉娅忍不住撇了撇嘴。
喻辞的脸上没有出现哪怕一丝一毫惊讶或者疑惑的表情,足以见得——他应该早就看穿了她“叛徒”的身份。
“我果然还是不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希莉娅摇了摇头,“真是让人不爽。”
一举一动都被人提前看穿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当然。宝贝你除外。”希莉娅又补充了一句。她弯下腰,指尖有意无意地碰了碰少女的脖颈。
“亲爱的,你闻起来实在是太香了。我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了。”
将少女送到盥洗室之后,希莉娅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她的忍耐力几乎已经临近崩溃的边缘了。
事实上,就连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面对鲜血的诱惑,她竟然能够硬生生地忍耐到现在。
直到走出去很远的距离以后,希莉娅才慢慢地抬起了手,将染了血的指尖按在了自己的唇瓣上——是少女脖颈处残留的鲜血。
虽然不能直接咬她,但是,偷偷地向宝贝收取一点点应得的“报酬”,应该也不过分吧?
她轻轻地舔了舔指尖,再次尝到了鲜血的味道。甜得腻人。
自己最多只能帮到这里了。
就算她的哥哥是莱伊斯,但是,她也不能明目张胆地背叛血族。
希莉娅其实看得很清楚。
事实上,莱伊斯之所以每次都会及时地出现,强行地打断她那些看似“犯规”的举动。
既是因为他不希望她违反“规则”。也是因为……他不希望其他的吸血鬼、还有恶魔,发现她堪称“叛徒”的所作所为。
毕竟,要是血族们一年一度的盛宴被破坏了,那么,乌瑟尔绝对不会放过“始作俑者”。而且,恶魔恐怕也会报复她。
莱伊斯早就发现了她的“居心叵测”。但是,身为哥哥,他没有选择直接拆穿她,而是默默地帮她收拾残局。
希莉娅垂着眸子,若有所思。
——不过,到底是谁咬了郁染呢?
……
“谁咬了你?”
喻辞攥住了少女的手腕,将她拽进了自己的怀里。
郁染现在的模样……看起来实在糟糕得不像话。
衣衫不整的少女面颊绯红、发丝凌乱,暴露在外面的雪白肌肤上面布满了星星点点的斑驳红痕。她的眼底氤氲着细碎的泪珠,朦胧的雾缀在湿漉漉的睫羽上,如同潋滟的春水,勾魂摄魄。
拨开鸦黑的碎发,她纤长的脖颈处清清楚楚地印着四枚猩红的血点,显然是被吸血鬼咬了。
黏稠的鲜血与绯红的痕迹交错在一起,靡艳绮丽,看得人口干舌燥。
——显而易见,少女被人“欺负”了。
不。更准确地说,她是被吸血鬼“欺负”了。
“还疼吗?”喻辞轻声问道。
他明明知道——被吸血鬼咬了之后,根本感觉不到疼痛,甚至还会觉得很快乐,可是,他还是多此一举地开口询问了她。
果不其然,郁染摇了摇头,道:“不疼。”
喻辞将唇角抿成了平直的线,脸色冷得可怕。他忽然对自己近乎于天衣无缝的“计划”产生了怀疑。
或许,他先前根本就不应该同意郁染过于激进的冒险想法。
“我真的没事啦。”郁染倒是对于自己的遭遇不以为意,“只不过是被吸血鬼咬了几口而已。”
比起不明不白地死在“游戏”里面,“被吸血鬼咬上几口”,最多只能算是不痛不痒的惩罚而已。
如果她没有和兰因一起离开,帮他达成了目的,引开了他的注意力,那么,他们几个人,现在绝对不可能这么“顺利”地抵达盥洗室。
喻辞的视线从少女脖颈间、手腕处、还有小腿处蔓延着的绯红痕迹,慢慢地扫了过去。
“只是‘咬了几口而已’吗?”喻辞的声音平静得甚至有些诡异。
他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就像上一次一样。
他分明有不止一种办法偷偷调包“雾绡”。可是,当他撞见林夏眠抱着少女的亲密画面以后,名为“理智”的弦便骤然崩断了。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为荒谬的方法。
——只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见不得光的私心杂念。
他想亲她。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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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血色盛宴【43】:“血腥玛丽。”
喻辞自然而然地伸出了手,帮少女将歪歪斜斜的衣领重新系好。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曲起,白皙的指尖攥住了领口处的布料。他的动作之间满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意味。
不可避免地,他瞥见了更多暧昧不清的绯红痕迹,星星点点地烙印在少女的雪白肌肤上,连绵不绝地蜿蜒而下,如同冬天里悄然绽放的一枝红梅,深深地探入了她的衣领里。
显而易见,在衣服布料的遮掩之下,少女的身上还存在着更多……不可言说的荒唐痕迹。
那只吸血鬼不仅咬了她,甚至还……
酸涩黏腻的嫉妒之情,像是剧毒的汁液,从心脏的最深处满溢了出来。
“真的只是‘咬了几口而已’吗?”喻辞又再次开口重复了一遍。他直勾勾地盯着少女的眼睛,却发现她的眼底仍然氤氲着朦朦胧胧的潋滟水光。
而站在旁边的林夏眠也凑了过来:“染染,谁‘欺负’你了?”
“早知道,我就不应该单独行动……”
“还有,喻辞,你不要对染染动手动脚的。”他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
林夏眠试图拽开喻辞的手。
而喻辞却更加得寸进尺地抱住了郁染。他完全没有理会林夏眠,而是自顾自地低下头,在少女的耳边轻声开口说道:“抱歉。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悬在她脖颈处的伤口上方,将落未落,像是生怕弄疼了她似的。
郁染赶忙摇了摇头。
为什么大家都要和她道歉?分明是她自己的选择。
“希望你们还记得……‘游戏’还没有结束。”许宴笙突然面无表情地提醒道。
在停顿了片刻以后,他又故作随意地说道:“还有,你最好先放开她。她身上现在还受着伤。”
许宴笙敛着纯白的睫羽,晦暗不明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停留在了少女的脖颈处。
“吸血鬼们的‘狩猎’快要结束了。我们必须赶快‘通关’。”郁染也主动开口说道,“没有时间了。”
根据童谣的线索、还有喻辞的提醒,她已经基本上猜到了成功“通关”的方法。
“怎么‘通关’?”林夏眠连忙追问道。
喻辞慢慢地放开了郁染的腰。只不过,他并没有挪动脚步,还是站得离她很近。
“照镜子。”他一字一顿地回答道。
林夏眠一边偷偷地往郁染的方向靠近,一边出声质疑道:“‘照镜子’?”
像是一只本能地想要靠近主人的小狗,乖巧又听话。他悄悄地伸出了手,有意无意地蹭了蹭少女的指尖。
郁染没有在意。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接话道:“嗯。照镜子。”
“可是,‘照镜子’不是违反了‘规则’吗?”林夏眠眨了眨眼睛。
邀请函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两条“规则”:
【一:请不要在午夜时分离开卧室。】
【二:请不要在午夜时分照镜子。】
见郁染始终无动于衷,林夏眠便又往她的方向走了一步,靠得离她更近了。
“我们已经违反了第一条‘规则’,难道还要再违反第二条‘规则’吗?”他抿了抿唇。
喻辞冷冰冰地瞥了林夏眠一眼。他直接上前一步,挡在了少女的身前,然后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更准确地说,我们要直视着镜中的自己。”
“不对吧。”林夏眠不由地皱了皱眉头:“你之前不是说过吗?”
“这座城堡里面,还存在一条隐藏‘规则’——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看向镜中的自己。”
“而且,5号和8号都死在了镜子前面。还有……3号确实也可以算是被镜子杀死的。他自作自受。”林夏眠有些心虚地补充道。
这条隐藏“规则”基本上已经被证实了。
在这座城堡的四楼,到处都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镜子。尽管镜子上面装模作样地蒙着布,但是,除了“雾绡”以外,绝大多数镜子都是竖着摆放的。
——为了让人在伸手掀开布以后,第一眼就能够看到镜中的自己。
非常不起眼、但又无比歹毒的精妙设计。看似给予了相应的“保护”,却又无处不透露着恶毒的用意。
如果5号和8号没有早早地死在了镜子前面,那么,他们很有可能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之下,好奇地掀开了蒙着镜子的布,后果必然不堪设想。
喻辞摇了摇头:“那条与镜子有关的隐藏‘规则’,仅仅只针对我们这些前来赴宴的‘客人’们而已。”
“事实上,对于其他人而言,那条隐藏‘规则’根本不会生效。”他抬了抬眸子,看向了旁边的墙壁。
盥洗室的墙壁上挂着数面精致华丽的镜子。附近的烛火在镜面上拉扯出飘忽不定的光影,像是虚无缥缈的可怕幽灵。
林夏眠的眉头顿时皱得更深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喻辞淡淡地说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相信我。”
他随手拿出了自己的邀请函,然后,慢条斯理地走到了其中一面镜子的前面。
光滑的镜面之中倒映出了喻辞的身影。薄薄的纸质邀请函被他夹在了修长手指之间,冷白的肤色与血红色的纸张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点缀在边角处的荆棘玫瑰,肆意地盛开着,隐隐约约地缠绕住了他白皙的指尖。
不远处的蜡烛燃烧得更加剧烈了。火苗疯狂地跳动着,像是濒死之前的最后狂欢。
毫无征兆地,血红色的邀请函凭空燃烧了起来。艳红的火焰迅速地吞噬了纸张。邀请函瞬间化为了灰烬。
喻辞面无表情地抬起眸子,看向了面前的镜子。
他又一次地选择了用自己的命来赌。而他的运气向来不错。
片刻之后,喻辞依然好端端地站在镜子前面,完好无损。
一如既往地,他又赌赢了。
“你就不怕自己猜错了吗?”许宴笙掀着眼帘,语气漫不经心。
“你不觉得很有趣吗?”喻辞反问道。
许宴笙慢慢地扯了扯嘴角,冷嘲热讽道:“疯子。”
“所以,你们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林夏眠却还沉浸在疑惑与茫然之中。他看了一眼喻辞,又看了一眼郁染。
他突然觉得自己和他们“格格不入”。
喻辞又不动声色地侧过了身子,挡住了林夏眠看向少女的视线。
“因为一句话。”喻辞无比平静地开口解释道。他随意地松开了手,邀请函的灰烬从他的指间飘落下去,像是下了一场黑色的雪。
“啊?什么话?谁说的话?”林夏眠的眉毛简直都快拧成一个结了,“难道有人偷偷告诉你答案了?”他天马行空地胡乱揣测道。
“你们还记得……我们当时在大厅里听到的人类贵族们的谈话吗?”
喻辞直接无视了林夏眠乱七八糟的猜测,而是有些没头没尾地突然开口询问了一句。
“什么?”林夏眠皱起的眉毛彻底打结了,“我怎么可能记得那么清楚?”
“反正都是一些对吸血鬼们趋炎附势的谄媚言论吧。很重要吗?”他撇了撇嘴,“那些人类贵族们把吸血鬼夸得天花乱坠,还幻想着自己能够得到‘初拥’。”
林夏眠夸张地摇了摇头。
他现在只依稀记得零星的片段。
在两天前,当吸血鬼们的盛宴真正地开始了以后,他们结伴来到了一楼的大厅。
结果却撞见了许多盛装出席的人类贵族,其中不乏年轻貌美的贵族小姐与身强力壮的青年才俊,甚至还有雍容华贵的贵妇人。
那些人类贵族们对“血族”推崇备至,尽管明明知道自己很有可能会死,却还是趋之若鹜地前来参加宴会,只是为了享受转瞬即逝的短暂欢愉——哪怕是以生命为代价。
林夏眠完全无法理解。
而喻辞只是敛了敛眸子,轻声说道:“判断‘重要与否’的标准,是有没有用。”
“当一句话有用的时候,那么,它就是重要的。”
“当时,有一位贵妇人在和同伴交谈的过程中,说过这样一句话。”
“她说:我刚刚去看了一下,今天脸上涂得很均匀,没有任何遗漏。”
喻辞一字不差地复述了那位贵妇人在闲聊之时随口说出的话语。
“……”林夏眠又有些沉默了,“你连这种事情都记得住?!”
“可是,这句话又有什么用呢?”他反复地咀嚼着这句平平无奇的话语,却始终没有丝毫头绪,“只不过是普通的聊天内容而已。没有什么特别的吧?”
喻辞轻飘飘地解释道:“重要的是——她去了哪里、又看了什么?”
许宴笙静静地思考了片刻,紧接着,他突然间反应了过来:“原来如此。”
喻辞漫不经心地盯着自己面前的镜子,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而镜子里面的他,也慢慢地翘起了唇角,神态表情与他别无二致。
显而易见,贵妇人当时看的是——自己脸上的铅粉是否涂抹均匀了。
她说,自己“刚刚去看了一下”。
“刚刚”,表明时间间隔得很短。“去”,则表明她刚刚去了某个地点,而不是站在原地“看”。否则的话,她应该会说——“刚刚看了一下”。
怎么才能看到自己的脸?答案是“照镜子”。而最有可能存在镜子的地方,便是盥洗室——大厅的附近,恰好存在着一间盥洗室。
于是,喻辞很快就联想到了大厅附近的盥洗室。所以,他当时才会主动提议要去盥洗室看一眼。
他想要证明自己的猜测。
果不其然,盥洗室里面挂着很多面没有任何遮掩的镜子。
而贵妇人的后半句话,也很重要。
她说,自己“今天脸上涂得很均匀,没有任何遗漏”。
表明她认认真真地看过自己的脸,然后,才能够得出“涂抹均匀”以及“没有任何遗漏”的结论。
——她不仅照了镜子,甚至还长时间地看向了镜中的自己。
那么,事实已经呼之欲出了。
由于担心脸上的铅粉没有涂匀,贵妇人来到了盥洗室里,在照镜子的时候,看到了镜中的自己,然后还安然无恙地返回了大厅。
为什么贵妇人没有死在镜子前面?
贵妇人和他们一样,都是货真价实的人类。唯一的区别便是——她没有收到伯爵的邀请函。
当然,这一点也是在人类贵族们聊天的过程之中得知的。
——“要知道,为了让我获得资格,我的父亲可是变卖了许多资产,又疏通了关系,才换来了一张普通的入场券。”
那些人类贵族们只有“普通的入场券”。而他们则拥有“伯爵的邀请函”。
喻辞迅速地联想到了“客人”们的死亡。
5号客人的死亡暂且不提。8号客人可是真真切切地死在了镜子前面——就在他们7、8、9号三个人结伴行动的时候,他亲眼目睹了8号的死亡。
在8号客人死亡以后,喻辞便当场检查过他的尸体。8号客人的身上只有一张染了血的邀请函。
4号客人在午夜时分走出了卧室,最后因为失血过多,死在了走廊里。在次日清晨的时候,喻辞也检查过他的尸体。但是,4号客人的身上什么都没有。
喻辞终于想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4号客人是因为违反了邀请函上面的“规则”,所以失去了“客人”的身份,然后才会被吸血鬼咬死——吸血鬼也需要遵守相应的“规则”:在规定的时间内,禁止伤害前来赴宴的客人。
既然4号客人不再是“客人”了,那么,他身上的邀请函自然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因此,4号的尸体上才会什么都找不到。
8号客人则是因为违反了城堡里面的隐藏“规则”,所以才会被镜子杀死。邀请函是身份的证明。而隐藏规则只针对前来赴宴的所谓“客人”。
因此,8号的尸体上还能够找到染血的邀请函。
“……”林夏眠这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些什么了,“原、原来如此……”
他发现自己好像确实和其他人格格不入。
喻辞居然能够轻而易举地把乱七八糟的复杂线索整理得井井有条,解释得头头是道。
更可怕的事情是——其中绝大多数的“线索”,或许都不能被称之为线索。只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闲言碎语、或者是不起眼的琐碎信息而已。
真的太可怕了。
林夏眠恍然间意识到——自己对于喻辞的认知,似乎总是会被他接连不断地反复刷新。
他深不可测。
而且,喻辞的行事风格又极为“疯狂”。他喜欢用自己的生命赌博。像是蛰伏在阴影里的可怕怪物,始终保持着绝对理智的冷静,毫无感情。
林夏眠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果然还是不适合动脑子啊。
“等一下。”许宴笙突然挑了挑眉,“我现在才反应过来一件事情。”
“既然吸血鬼们也需要遵守‘规则’,那么,10号客人……又为什么会死在餐桌前面?希莉娅当时可是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杀死了他。”
他抬眸看向了喻辞,似乎是在等待着喻辞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对哦!”林夏眠也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10号客人应该也收到了邀请函才对啊。”
由于事情发生得太多又太乱,他们刚才一直没有在第一时间想到这件事情。
按理来说,希莉娅应该无法直接杀死10号客人。因为……吸血鬼们被禁止伤害前来赴宴的客人。
就连失血过多而死的4号客人,也是在违反了邀请函上面的“规则”以后,才会被吸血鬼咬死。
“虽然这个问题不是很重要,但是,的确困扰过我。”喻辞的语气依旧平静而缓慢,如同潺潺流动的溪水,冰冷刺骨。
“是不是因为……我们在邀请函上面滴了血?”林夏眠绞尽脑汁,努力猜测道,“我记得——染染当时被边缘处的荆棘刺破了手指,鲜血渗进了纸张里面,然后,‘规则’才浮现了出来。”
紧接着,他们剩下的几位“客人”也纷纷刺破了手指,滴在了邀请函上面。
当时守在旁边的吸血鬼仆人,在鲜血的刺激之下,还差点露出了獠牙。
“不对。”许宴笙率先反驳道,“如果是因为鲜血的话,那么,先前死在搜查过程中的5号和8号客人,也没有在邀请函上面滴过血。”
“而还没有成为‘客人’的他们,死在了镜子前面,又与先前推断出来的条件——隐藏规则只针对前来赴宴的‘客人’,相互矛盾了。”他也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喻辞慢慢地敛了敛眸子,鸦黑的睫羽压了下来,将眼底的神色尽数地遮掩了起来。
而镜中的他,也一点一点地垂下了纤长的睫羽,卷翘的弧度分毫不差。
“血腥玛丽。”他轻飘飘地开了口。
“什么?”林夏眠以为自己听错了,“和‘血腥玛丽’有关系吗?”
喻辞点了点头。
最开始的时候,他险些被误导了。
在四楼玩“捉迷藏”的时候,根据已知的少量线索,他曾经简单地推测过。
——“自从我们拿出邀请函以后,他们就没有直接伤害过我们了。除非……我们自己破坏了‘规则’。”
然而,事实上,更加准确的时间点,应该是当他们喝下了“血腥玛丽”以后。
10号客人和他们之间最大的区别在于——他们喝下了酒杯里的血腥玛丽,而10号客人没有。
刚进入“游戏”不久之后,希莉娅盛情地邀请他们喝下高脚杯里盛着的猩红色液体。而10号客人由于太过紧张,一不小心打翻了酒杯,没有喝下血腥玛丽。
然后,希莉娅便突然翻脸,当众杀死了10号客人。
不过,喻辞之所以如此笃定,则是因为……有更多的“证据”表明了“血腥玛丽”的特殊性。
首先,希莉娅不耐烦地杀死10号,大概是为了在暗中提醒他们剩下来的几位“客人”。
从一开始,希莉娅的目的就是想要破坏恶魔的计划,让前来赴宴的“客人”们成功逃出生天。
于是,当晚的午夜时分,希莉娅便故意端着酒杯,敲响了郁染的房门。她在向少女暗示——“酒”,也就是“血腥玛丽”,是重要线索。
并且,在次日清晨检查死亡现场的时候,在4号客人的尸体旁边,也发现了深色的酒渍。
而最为重要的线索,则是走廊里的油画、还有童谣的内容。
在城堡一楼的狭长走廊里,挂满了吸血鬼贵族们的肖像画。走廊尽头处挂着的肖像画,便是恐怖传说中的嗜血女伯爵:“血腥玛丽”。
莱伊斯和希莉娅是血腥玛丽的后代。
因此,“血腥玛丽”对于他们来说,具有特别的意义。
林夏眠当初对于童谣的分析,其实也是对的。那首童谣表面上描述了有关于“血腥玛丽”的事情,而更深层次的含义,则是在暗示“通关”的方法。
因此,喻辞大胆猜测——喝下了“血腥玛丽”以后,便代表着他们真真正正地接受了伯爵的邀请,自愿成为前来赴宴的“客人”。
他猜对了。
喻辞还大致推测了童谣的来历——可能是希莉娅偷偷藏进镜子里面的。
“原来我的分析不是无用功啊?”
林夏眠忍不住眨了眨眼睛,露出了略带茫然的“求夸奖”表情。他身后看不见的尾巴重新摇动了起来。
“嗯。”郁染赶忙接话道,“很有用的分析。”
“能、能帮到你就好……”林夏眠语无伦次地胡乱说着话。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
“所以,我们只需要站在镜子前面,然后看向镜中的自己,就可以‘通关’了吗?”他又询问道,“为什么呢?”
喻辞的声音又冷又淡:“童谣。”
尽管他的脸上始终面无表情,但是,说出口的话语却像是在故意和林夏眠“攀比”似的。
“啊?怎么还是‘童谣’?”林夏眠顿时再次发出了似曾相识的疑问。
“你不是很会‘分析’吗?”破天荒地,喻辞冷不丁地开口嘲讽了他一句。
镜子里面的他,也立刻露出了冷嘲热讽的刻薄神情。光滑的镜面,似乎清楚地映照他的内心。
喻辞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莫名其妙的失态。他又话锋一转,轻飘飘地继续说了下去。
“童谣的前半段内容是:月光洒在湖面上,强盗闯进森林里。”
“‘强盗闯进森林里’,提示我们需要主动放弃‘客人’的身份,成为不请自来‘闯’入森林里的‘强盗’。
‘月光洒在湖面上’,提示我们需要在‘月光’照耀着的午夜时分,看向如同‘湖面’般的镜子。”
喻辞重新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冷淡表情。镜子里面的他,也收起了所有外露的神色。
林夏眠闻言,便抬起了脚步,站在了镜子的前面。镜面上顿时出现了男生高大的身影。烛火在他背后的墙边跳动着,渲染出昏暗迷离的诡谲氛围。
只不过,在耐心地等待了片刻之后,依然无事发生。
“咦?”林夏眠不由地偏过头看向了少女,似乎是在向她寻求答案似的。
而喻辞却突然向林夏眠伸出了手:“把你的镜子给我。”
林夏眠想了想,还是选择把自己的镜子递了过去。总归也只是没有被“激活”的“雾绡”而已,和普通的镜子没有太大的区别。
喻辞接过了镜子。他垂眸看了一眼镜子背面镌刻着的逆五芒星图案,然后,轻飘飘地扯了扯嘴角。
紧接着,他便毫无征兆地松开了手。
镜子重重地砸在了坚硬的盥洗台上。脆弱易碎的镜面撞向了大理石,霎时间迸裂开来,摔得支离破碎。
他用的力道很巧妙。锋利的碎片被完完全全地包裹在漆黑的绒布里,没有四处飞溅。
——他担心自己无意间误伤到少女。尽管概率不大。
“你为什么要突然摔碎它?”林夏眠实在不解其意,“算了,反正它也没有用了……”他觉得有些委屈。
这面镜子可是郁染亲手找到的“雾绡”。现在却被喻辞摔碎了。
喻辞没有理会他。他只是自顾自地拿起了一片镜子的碎片。它的边缘处闪烁着微弱的寒芒,显然极其锋利。
下一刻,他直接用手中碎片硬生生地划破了自己的掌心。温热的鲜血立刻从伤口中涌了出来。
“啊?”林夏眠更惊讶了。
喻辞却面不改色。他慢条斯理地继续念道:“童谣的后半段内容是:受伤的动物四散逃,湖水变成了红宝石。”
“‘受伤’,即字面含义。我们需要让自己成为‘受伤的动物’。”
大颗大颗的鲜血从他的手心处滚落下来,又砸在地面上,溅出了小小的血色水花。
“‘湖水变成了红宝石’,显然是一个比喻句。‘红宝石’,比喻被鲜血染红了的湖面。”
喻辞抬起了那只受了伤的手,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其按在了面前的镜子上。
光滑透明的镜面上出现了几道模糊不清的血红痕迹。黏稠猩红的鲜血染红了透明的镜面。
“所以,我们需要把自己的鲜血涂抹在镜子上。”他垂下了眸光。
林夏眠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他也捡起了一枚碎片,毫不犹豫地划破了手心。
许宴笙不由地挑了挑眉。他拿起碎片,将其放在了手心里,然后,又用力地握了握拳。
鲜血沿着指缝慢慢地滴落了下来。
而郁染本身就受了伤。她的脖颈处刚刚被吸血鬼用力地咬过,新鲜的伤口还在悄悄地流着血。
“为了避免出现意外状况,我们还需要简单地布置一下。”
喻辞拿起了手中染了血的镜子碎片。他又示意其他人把染了血的碎片也交给自己。
然后,他捡起了原本包裹着“雾绡”的漆黑绒布,用这块布轻轻地蹭了蹭郁染手上的鲜血。接着,他把三枚碎片全部都包进了绒布里面,又快速地打了一个结。
在林夏眠茫然无知的注视之下,喻辞把包着碎片的绒布远远地扔出了盥洗室。
“蝙蝠。”他言简意赅。
城堡里的蝙蝠是一种行动敏捷的嗜血怪物。它们成群结队,极为可怕。而且,它们对血腥味十分敏感。
希莉娅曾经不止一次地提醒过他们。
在提议玩“捉迷藏”之前,她便故意用蝙蝠恐吓过他们。
而在第三天的时候,希莉娅甚至提示得更加明显了。她当众摔碎了自己手中盛着鲜血的高脚杯,然后,数只蝙蝠便迅速地从阴影里飞了出来,拼了命地争抢着地面上的半杯鲜血。
既然希莉娅接二连三地提示“蝙蝠”,那么,蝙蝠很有可能对他们这些所谓“客人”的血腥味,更加敏感。
为了避免蝙蝠突然闯进来打扰他们,喻辞便用他们几个人的鲜血,简单地布置了一枚粗糙的临时“诱饵”。
哪怕蝙蝠们能够从城堡里如此浓郁的血腥味之中,嗅到他们的味道,它们也会暂时被染了血的绒布所迷惑,不会在第一时间冲进盥洗室里。
[101]血色盛宴【终】:“希望客人们玩得尽兴。”
盥洗室里面恰好挂着很多镜子。于是,他们四个人分别站在了不同的镜子前面。
午夜时分,烛火的光芒明明灭灭。盥洗室的镜子上涂抹着大片大片的猩红鲜血。斑驳的镜面之中清清楚楚地映照出了他们的身影。
忽然间,不远处的烛火毫无征兆地次第熄灭了。像是被看不见的幽灵一支又一支地依次吹灭了似的。
明明没有风从外面吹进来,可是,盥洗室里面的温度却无端端地骤然下降了,如同极寒的地狱,寒风肆虐,冻得人瑟瑟发抖。
他们似乎突然间来到了地狱。
刹那间,无数道黑影从镜面之中慢慢飘过。凄厉嘶哑的痛哭声与哀嚎声交织在一起,痛苦的喘息伴随着沙哑的嘶鸣,构成了受苦受难的炼狱。
然而,转过头去看的时候,他们的身后却又没有出现任何的异样之处。
——那些黑影是被恶魔收割的灵魂,被困在镜中的地狱里面,永世不得超生。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忽然缠绕在了镜中的林夏眠身上。
“你为什么要杀了我?!”
林夏眠在恍惚间听到了3号客人的声音。3号客人正在不甘心地质问着他:“凭什么?!凭什么你还活着?你这个‘叛徒’!有什么资格活着?!”
在镜子里,黑影的身躯扭曲成了绳状,紧紧地缠住了林夏眠的脖颈。绳子越勒越紧,林夏眠的脸庞逐渐胀成了难看的紫青色。他的眼睛渐渐凸了出来,看起来可怕极了。
林夏眠下意识地试图伸手扯断绳子。然而,他只触摸到了一片虚无的空气。指尖直接穿过了镜中的黑影,碰到了自己的脖颈。他什么都没有摸到。
黑影似乎只存在于镜子里面。
可是,他为什么渐渐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你那么聪明,当时为什么不开口提醒我一下?而是眼睁睁地看着我死掉?!”
喻辞也听到了8号客人无理取闹的质问话语。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怎么不告诉我不能照镜子?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想要害死我?!”
8号客人的黑影在手臂的位置伸出了一团长条状的黑影。紧接着,那团长长的黑影居然捡起了镜面中映照出的镜子碎片——是刚刚被喻辞亲手摔碎的“雾绡”的碎片。
在镜面之中,8号客人用他刚刚长出来的“手”握住了镜子的碎片,狠狠地扎向了喻辞的心口处。大量的鲜血猛地喷涌而出。
更多的黑影从镜面中悄然浮现,将他们几个人团团围住。毫无缘由的指责声与不堪入耳的谩骂声萦绕在耳边,声音刺耳又难听。
“你们应该下地狱!”
“万劫不复!”
黑影们齐刷刷地开口说出了恶毒的诅咒。男女老少的不同声音生硬地叠加在一起,听起来荒谬又诡异,极为瘆人。
而喻辞却连眼睛都没有眨动一下。
哪怕镜子里面的自己被锋利的碎片刺中了心口,无限接近于现实的剧烈痛感从胸口处传来,他始终也面不改色。
“兰因。”喻辞淡淡地开口喊了一声,语气平静而笃定。
周围的黑影依然紧紧地缠绕在身边,似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喻辞直接抬起了手,用指尖上染着的鲜血,在镜面上画出了一个猩红色的逆五芒星图案。
刹那间,镜面之中的无数道黑影顿时消散。一切都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几支烛火也自己凭空重新燃烧了起来,小小的火光点燃了黑暗,细碎的光亮驱散了浓重的阴影。
“呼。”林夏眠重重地深呼吸了一口气。他刚才都被黑影勒得喘不过气了。
他微微地仰起了头,看向了镜中的自己。
此时此刻,他的脖颈处光洁如初,没有残留哪怕一丝一毫的勒痕。应该只是幻觉而已。
林夏眠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这个逆五芒星图案……居然这么管用的吗?”他偏过头,看了喻辞一眼,随口问道。
然而,林夏眠的身体突然莫名其妙地僵硬在了原地。他又慢慢地把头转了回来,看向了面前的镜子。
他莫名感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
而且,是从镜子的方向投过来的视线。
他的心底迅速地萌生出了一个可怕的错觉——他刚刚偏过头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好像没有随着他的动作偏头,而是依旧竖着脑袋,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林夏眠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镜子,想要从中发现更多的破绽。
镜中的他,也瞪大了眼睛。和他脸上现在的表情一模一样。
然后,毫无征兆地,林夏眠便眼睁睁地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一点一点地翘起了唇角,朝着他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可他现在分明没有笑!
接着,镜子里面的林夏眠,嘴角处的弧度越咧越大,几乎已经超越了人体的极限,但是,他仍然没有停止“微笑”。
直到嘴角在字面意义上咧到了耳后的位置,镜子里面的“林夏眠”才将“微笑”定格在了此刻,没有再继续扩大弧度。
林夏眠甚至能够看见镜子里面的自己脸颊处向外翻卷着的猩红血肉——由于嘴角的过度拉伸,导致脸部的其他肌肉被挤压变形,让他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而先前被涂抹在镜面上的浓稠鲜血,也开始慢慢地流淌了起来,几乎和镜子里面的鲜血融为一体了。
恐怖至极的画面,足以令人毛骨悚然。
——血色盛宴。
“希望客人们玩得尽兴。”
镜子中的诡异人影同时发出了粗糙喑哑的低沉声音。
两片嘴唇上下开合成违背人体规律的巨大角度,里面的舌头不自然地扭动起来,如同蜿蜒前行的剧毒蛇类,仿佛是在刻意模仿着人类说话时的模样。
喻辞丝毫没有被眼前的可怕画面吓到。
他甚至还自然而然地开口回答了人影提出的问题:“玩得还算尽兴。”
于是,所有的人影又同时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凄惨笑声,像是一万只乌鸦在耳边尖锐地叫嚷,其中还隐约夹杂着蝙蝠们“窸窸窣窣”的振翅声,听得人眉头紧锁。
“那么,飨宴现在结束了。”四道人影异口同声地宣布道。
下一刻,镜面里映照出的人影同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兰因的模样。
容貌艳丽的恶魔好整以暇地站在镜子里面。他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暗金色的逆五芒星花纹,眼角处缀着的泪痣依然无比显眼。
兰因从容不迫地微笑起来,模样优雅高贵,黑色的长发像绸缎一样流淌了下来。
“既然客人们玩得尽兴了,那么,我也不算是怠慢了诸位。”他的声音缓慢而低沉,听起来极为悦耳。
然后,兰因轻轻地伸出了手,朝着他们摆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他的手指白皙又修长,漂亮得像是精致的艺术品,毫无瑕疵。
他的动作也无可挑剔,举手投足间满是高高在上的贵族礼仪。
明明只是从地狱里面爬出来的恶魔而已。在披上虚伪的人皮以后,却比人类更加像模像样。
“我愿赌服输。”镜子里的兰因勾唇笑了笑,轻声说道,“诸位客人们,请随我来。”
他的手稳稳当当地悬在了半空中,仿佛是在耐心地等待着“客人”们的回应。
“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客人’了。”喻辞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句。
兰因从善如流:“抱歉。”
“吸血鬼们……恐怕已经发现了你们违反‘规则’的事情。”他唇角处的笑意渐渐加深,“还不打算离开这里吗?”
“穿过面前的镜子,就可以离开城堡了。”
镜中的兰因忽然抬眸看向了郁染。他的视线意味不明地停留在了她脖颈处的伤口上。
“你帮我达成了目的,那么,我也会帮你离开这里。”兰因温柔地笑了起来,“你相信我吗?”他又问道。
先前故意把她推进玫瑰丛的时候,他也开口询问了一模一样的相同话语。
他现在正在试探她。
郁染没有出声回答。她只是安安静静盯着兰因的眼睛看。他眼睛里的逆五芒星图案泛着暗金色的光泽,看起来神秘莫测。
少女的眼神很纯粹。尽管她的眼底始终氤氲着挥之不去的雾泪,但是,她的眸光却纯净无瑕。
莫名其妙地,兰因居然率先移开了自己的视线。他瞥见了少女身上斑驳陆离的绯红痕迹。
艳丽得像是地狱里燃烧的烈火。纯洁的羔羊被献祭,雪白的皮肉染上尘埃。
——漂亮极了。
兰因的睫羽微微颤动,连带着他眼尾处的泪痣也轻轻地晃了晃,如同璀璨的星辰,耀眼夺目。
“你愿意接受我的‘邀请’吗?”兰因慢慢地开了口,柔声询问道,“吸血鬼们马上就要赶过来了。”
连绵不绝的“窸窸窣窣”声在大厅里响了起来。嗜血的蝙蝠们已经被他们的血腥味吸引过来了——它们竟然真的能够分辨出血腥味之间的细微差别。
只不过,由于喻辞在大厅里扔出了“诱饵”,蝙蝠们率先冲向了被打成结的漆黑绒布。
猩红的鲜血凝固成深色的血渍,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冲在最前面的蝙蝠欣喜若狂地朝着绒布团俯冲下来,然后无比贪婪地吸食起了从布料缝隙之间渗漏出来的微量血液。
它们实在是太饿了。饥肠辘辘。
可是,绒布上残留的鲜血并不算太多。蝙蝠们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它们用利爪撕开了绒布,想要找到更多的鲜血。
然而,绒布里面仅仅只包裹着锋利的玻璃碎片。碎片的边缘处被黏稠的鲜血浸湿了。于是,蝙蝠们又纷纷挤了上来。哪怕被碎片划破了翅膀,它们依旧拼了命地相互“推搡”着,只为了争抢“客人”们的鲜血。
它们甚至相互撕咬了起来,咬得血肉模糊。
“很美妙的声音。”兰因轻笑着评价道。
面对众人迟疑不决的表现,他丝毫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的情绪,而是静静地等待着。
“我已经遵守了游戏规则。”兰因镇定自若,“如果你们非要自寻死路,我也无能为力了。”
他弯了弯眉眼,眸中的星辰不断闪烁着,让人心神荡漾。
喻辞没有说话,他轻飘飘地朝着镜子的方向伸出了手。
兰因的手依然悬在镜面之中,摆着“邀请”的姿势,优雅至极。
就在喻辞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镜面的刹那间,他十分突兀地停下了动作。
“怎么了?”兰因嘴角处弯起的弧度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依旧完美无瑕。
“还真是无聊又低级的恶劣趣味。”喻辞慢条斯理地开口说道。
而林夏眠也朝着镜子慢慢地伸出了手。他轻轻地眨了眨眼睛,犹豫不决。
“通关”的道路已经近在眼前了。
只不过,林夏眠的手刚刚往外伸到一半,他便突然自言自语地开口骂了一句,声音低郁无比:“快住手,蠢货!”
下一刻,林夏眠便讪讪地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镜子里面的兰因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有点意思。”
喻辞的指尖从镜面上移了开来,转而按在了旁边黄金质地的华丽镜框上。他抬手抓住了镜框,然后,他直接把镜子从墙壁上拿了下来。
“应该还记得童谣的内容吧?”喻辞轻飘飘地开了口。
“当然记得。”林夏眠不知道喻辞为什么又提起了童谣。
【月光洒在湖面上,
强盗闯进森林里。
喀嚓,喀嚓,
受伤的动物四散逃,
湖水变成了红宝石。】
他乖乖地背诵了一遍童谣的内容。
喻辞似笑非笑地抬眸瞥了一眼镜中的兰因:“童谣的前半段内容和后半段内容,都为了我们指明了方向。”
“那么,中间的内容,自然也不是无关紧要的语句堆砌。”
“‘喀嚓,喀嚓’,是拟声词。”
喻辞不紧不慢地举起了手中的镜子。
“模拟了——镜子破碎的声音。”
他毫不犹豫地砸碎了镜子,光滑的镜面顿时四分五裂。
镜中的兰因也碎成了无数片。
……
这场“游戏”里面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障眼法”。陷阱层出不穷。稍有不慎,便会摔得粉身碎骨。
喻辞早就发现了——恶魔的趣味低级又恶劣。
在刚开始的时候,在搜寻线索的过程中,5号客人大概就是在无意间被6号兰因引诱了,才会伸手掀开蒙着镜子的布,然后死在了镜子前面。
而兰因之所以要求林夏眠主动提出“分组行动”的建议,是因为……他想要挑拨离间。与此同时,兰因在间接害死5号客人以后,还可以借此提醒玩家们有关于隐藏规则的事情。
如果玩家们对隐藏规则心存忌惮,刻意绕开了镜子,那么,他们便永远无法成功“通关”。
只不过,8号客人恰好也死在了镜子前面,倒是让兰因省去了描述5号客人死亡经过的步骤。
除了童谣的提示以外,“客人”们的凄惨死状,也暗示了“通关”方法。
“客人”们看向镜中的自己以后,都面露惊恐之色,倒地而亡,而镜子也无端端地碎裂开来,玻璃碎片直直地插入尸体的心口处,鲜血染红镜面。
他们恐怕就是在镜子里面看到了“自己”的恐怖模样,才会被吓得面色惨白。由于违反了隐藏规则,恶魔直接收割了他们的灵魂。
至于碎裂的镜面,便是在暗示“通关”的方法了。再加上……童谣的提示。
所以,喻辞才会直接动手摔碎了镜子。
……
“喀嚓、喀嚓”。
伴随着玻璃碎裂时的清脆声响,被鲜血涂抹得乱七八糟的“红宝石”镜面,骤然间变得支离破碎。
像是细细密密的蛛网,陡然间缠绕住了兰因。他的身影被无形的线切割成了无数枚碎片。
众人纷纷摔碎了染着血的镜子。
兰因破碎的精致脸庞之上,露出了一个堪称兴奋的优雅笑容。
“真有趣。”他笑了起来。
尽管计划被彻底破坏了,恶魔却没有表现出气急败坏的失态情绪。
镜中的兰因抬起了眸子,逆五芒星图案在深邃的眼睛里微微闪烁着。
他看向了郁染。
“我们还会再见的。”兰因微笑着,轻声说道,“到时候,你将会看见真正的我。”
“我很期待。”他摆出了“告别”的动作。
……
【恭喜玩家郁染,成功通关多人生存游戏:血色盛宴。】
————
【玩家郁染,欢迎回家。】
【您可以自由选择“暂时休息”,或者“继续游戏”。】
熟悉的机械声音响了起来。
郁染发现自己重新回到了“房间”里面。
房间里的摆设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和她离开时的模样分毫不差。还是她在“阿弗洛狄忒号”上所居住着的客房的样子。
周围的惨白迷雾依旧“孜孜不倦”地剧烈翻滚着。
郁染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却发现上面的咬痕已经消失不见了,肌肤光洁如初,连任何愈合后产生的疤痕都没有,就好像从来没有被吸血鬼咬过一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只见指甲也变得圆润又光滑。她又赶忙照了一下镜子,发现自己的眼睛依然是纯黑色的。
所以,只要最后能够活着“通关”,那么,无论是什么状态,哪怕被拦腰截断、只剩下一口气,“雾境”也能够将玩家的身体恢复如初。
郁染的耳边还回荡着兰因最后的话语。
——“我们还会再见的。”
什么意思?
少女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她想了想,结果实在想不明白,索性决定还是先睡一觉。
她选择了“暂时休息”。
这场多人生存游戏,让她意识到——“雾境”里面存在着许多名玩家。她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而且,能够成功存活下来的玩家们,似乎都不是“善茬”。
[102]囍祭【01】:“有钱能使鬼推磨。”
【浓雾弥漫。】
【请找到……回家的路。】
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郁染试图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的,晕得厉害。
她下意识地抬了抬手,却听见了一阵“丁零当啷”的清脆声音。
朦胧的视线被一片鲜艳的大红色笼罩。少女娇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像是正在颠簸着前行一样。
【玩家郁染,已成功载入。】
【欢迎参加单人解谜游戏:囍祭。】
【洞房花烛夜,鸳鸯交颈眠。】
【红鸾帐香暖,绞丝结同心。】
……
【玩家找到白家隐藏的秘密,即可通关。】
“解谜”?
郁染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原来除了“生存游戏”以外,还有其他类型的游戏。
少女从晕眩之中缓过神来。她垂着眸子,开始打量起了自己的手——更准确地说,是自己现在的装扮。
艳红色的绸缎裁剪出合适的尺寸,边缘处用金丝银线绣着繁复至极的华丽花纹,流光溢彩的珠宝美玉镶嵌其间。
眼前垂下了一片银白的珠帘,大红色的绸缎挡住了视线。
——是红盖头。
郁染抬起手,将大红绸缎掀开了一角,然后小心翼翼地打量起了外界的景象。
她现在好像正坐在一顶宽大的花轿里。触目所及之处,满是刺眼醒目的大红色彩。
让人联想到猩红的鲜血。
花轿里面只有她一个人。
轿外锣鼓喧天,高亢的唢呐声不绝于耳,吹吹打打的声响热闹非凡,听起来十分喜庆。
是在接亲吗?自己是新娘子?
郁染偏过头,看向了身边窄小的窗户。伴随着花轿的颠簸,遮住窗户的红色布帘摇晃了起来,缀在底端的细碎流苏轻轻颤动着。
少女又捏住了布帘的边角处,抬起眸子往外看去。
她的心跳霎时间漏了一拍。
窗外夜色正浓。一轮明月正高高地悬挂在漆黑的夜幕上,惨白的月光洒在地面上。
正在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花轿的两侧。他们穿着大红色的衣服,脸上却涂满了白色油彩,颊边画着两团浓浓的圆形腮红,看起来无端有些瘆人。
他们的动作极其僵硬,像是用纸扎成的假人,死板又迟钝。
阵阵阴风吹过,卷起了路边堆积的纸钱。黄色的纸钱漫天飞舞,焚烧产生的灰烬也随之散开,金灿灿的纸元宝滚得遍地都是。
今天是七月十五。
中元节。
地官赦罪。鬼门大开。
宜祭祀。忌嫁娶。
而这支迎亲队伍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在中元节鬼门大开之际,大摇大摆地敲锣打鼓,迎接新娘。
尽管少女仅仅只是将遮着窗户的布帘掀开了一道极小的缝隙,但是,守在花轿旁边的媒婆依然极为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视线。
媒婆的身形极为佝偻。她深深地驼着背,浓妆艳抹的脸庞上堆满了层层叠叠的褶皱,脂粉“扑簌扑簌”地往下掉。偌大的黑痣点缀在脸侧,极为明显。
她的脸上堆积着虚伪的假笑,嘴角微微上扬,挤出了一道又一道深邃的褶子。
郁染仅仅只是悄悄地往外瞥了一眼,媒婆便似有所感地侧头看了过来。她黑黢黢的眼睛里浑浊无光,像是腐烂的死水。
“姑娘,这都已经上轿了。”媒婆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沙哑又难听,“你还是认命吧。”
“白家可是富贵人家,你嫁过去……吃穿不愁。”她慢慢地摇着手中的葵扇,脸上抹的粉掉得更快了,“虽然大少爷身体……欠佳,但是,他长得一表人才啊。”
“我曾经远远地瞧过一眼。”媒婆用葵扇挡住了嘴,故意压低了声音,“啧啧啧……真是俊啊。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不知道有多少小姐挤破了头,想要嫁进白家呢。”她又摇了摇头,几乎都快要把自己脸上的脂粉甩光了,“你倒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啊。”
“白家大少爷没有娶妻,府里也没有妾室、通房。等你嫁进去了,以后就是当家主母了。”
“所以啊,你老老实实地待在轿子里面就行,可千万别动什么歪心思。”
媒婆浑浊的眼睛用力地滚动了一下,黯淡的瞳孔死死地盯着少女看。郁染连忙放下窗边的布帘,隔绝了她瘆人的视线。
“对了。姑娘,盖头……可不能自己掀啊。”媒婆看似随意地低声提醒了一句,“俗话说,‘盖头一掀,祸端必生’。”
“再难受也得忍着。”她又摇了摇手中的葵扇,“好歹……姑娘你还能坐轿子。我这把老骨头,已经走了一整天咯。”
郁染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她本来还想着趁四下无人的时候,掀开盖头透透气。少女细白的指尖已经捏住了大红绸缎的边角处,现在只好又悻悻地放了下来。
“哎,你们都走快点,可别误了‘吉时’啊!”媒婆又扯着嗓子朝前面吆喝了一声。
于是,郁染明显地感觉到——花轿的颠簸变得越来越厉害了。
“子时末刻起轿,亥时落轿。”媒婆小声地嘀咕着,“可不能耽误了时辰。”
“否则的话,我这条老命……恐怕都要交代在这里了。”她重重地咳嗽了几声,仿佛是被路边烧纸钱时产生的浓重黑烟给呛到了似的。
“啧,有钱能使鬼推磨……”媒婆叹了一口气,声音低不可闻,“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吹吹打打的喧闹声响连绵不绝,数不清的纸钱与纸元宝在空中轻飘飘地打着旋儿。花轿路过了荒无人烟的偏僻小路,鬼气森森的阴风吹起了绣着金丝的深红轿帘。
郁染只觉得自己的心底莫名泛起了一股冰冷的凉意,寒彻骨髓。
冷冰冰的寒风钻进了花轿里,又好巧不巧地将红盖头吹起了一角,露出了少女精致小巧的白皙下颌。金玉相撞的清脆声骤然响起,她额前垂下的珠帘被风吹动。
郁染忍不住微微启唇轻呼了一声。结果,摇晃着的珍珠恰好被她咬在了唇齿之间。
唇上的口脂色泽艳红,皓齿洁白如玉,珍珠圆润饱满。大红绸缎随风而起,珠帘晃动之际,少女惶惶然地抬起了眸子。睫羽颤动着,似蝶翼般振翅欲飞。
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
阴风从少女的唇边轻轻地拂过,几乎是紧紧地贴着她柔软的唇肉,将她口中咬着的珍珠吹了下来。
又或者说……更像是有什么人悄悄地吻住了她的唇瓣,细细地碾磨着她的唇珠,又不动声色地将珍珠从她的嘴里衔出去了。
少女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她被迫张开了嘴,嫣红的舌尖在贝齿之间若隐若现,又无意识地动了动——仿佛有人正勾着她的舌尖抵死缠绵似的。
然而,花轿里面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大概只是莫名其妙的错觉吧。
刺骨的寒意悄然间缠绕全身。郁染极为不安地攥紧了指尖。她忍不住咬紧了唇瓣。
下一刻,她便感觉到自己的腰肢也像是被人用手握住了一样,腰间的环佩顿时叮当作响。
她甚至能够隐约听见含糊不清的呢喃低语声,若有若无地萦绕在耳边,宛若耳鬓厮磨。
白皙圆润的耳垂处,骤然传来了一阵阴冷潮湿的柔软触感。少女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却发现……什么都没有摸到。
可是……
她分明听到了一声轻笑。
郁染只觉得毛骨悚然。她愈发用力地攥住了自己的衣摆,柔软的绸缎被手指抓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指尖处也泛起了深红色彩。
好可怕。
下一刻,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少女抓在艳红衣摆处的纤长手指,被一根接一根地慢慢掰开了。
森寒可怖的阴风从她的手指缝隙之间穿拂而过,阴冷黏腻的温度如同附骨之疽一般,始终挥之不去,仿佛是在……和她十指相扣。
大红绸缎仍然盖在少女的头上,可是,里面缀着的珠帘还在不安分地晃动着。
郁染实在是害怕极了。
今天是中元节,那么……
她颤抖着偏过头,试图向轿子外面的媒婆求助。
至少……媒婆还是人。
少女躲闪不及的惶恐举动十分明显。霎时间,花轿之中阴风四起。银白色的珠帘晃动得更加厉害了,一颗又一颗莹白的珍珠串连成线,像是突然间落了一场雨。
猝不及防地,缀在最末端的珍珠又被阴风吹进了她的口中。
郁染茫然无措地瞪大了眼睛。她张开了嘴,想要把珍珠从嘴里吐出来。然而,彻骨的寒意竟然趁机顺势而上,恰到好处地堵住了她的唇齿。
——像是一种过分的“惩罚”。
圆润的珍珠在唇齿之间四处滚动着,交缠在一起的舌尖有意无意地拨弄着它。质地偏硬的珍珠与洁白如玉的贝齿相互磕碰,发出了细碎的脆响。
冰冷至极的寒意在唇间不断蔓延,温凉的珍珠在口中变得温热又潮湿。
“唔……”郁染现在根本说不出话来。
握住她腰肢的“手”似乎也变得越来越放肆了,竟然从她嫁衣的衣摆处悄无声息地探了进去。
少女完全无法闪躲,只能被迫承受着。
除了郁染以外,花轿里面根本就没有其他任何人存在。而轿外的唢呐声依然高亢嘹亮,喜乐奏响,大红色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继续前进着。
不远处,纸钱四处飘散。道路两旁满是冥钞焚烧后留下来的灰白余烬。纸折的金元宝滚到了路上,又被目不斜视的吹鼓手一脚踩扁,嵌进了泥泞不堪的地面里。
不过是短短几步路的时间,媒婆的背又佝偻得更加厉害了,她脸上的褶子也堆积得更深了,大把大把的脂粉不要钱似的往下掉。她摇着葵扇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段路了,可千万不要出什么岔子啊……
媒婆在心里不断地默念着,面上依然强装镇定。她不动声色地侧眸看了一眼自己身旁的花轿,只见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挣扎的动静。
像是已经认命了。
可怜的姑娘,刚及笄就被家里人卖给了白家。谁不知道白家的大少爷是个病秧子,常年卧病在床,根本无法走动。就算嫁过去了,也是“守活寡”,更何况……
只不过,白大少爷的模样实在好看。怎么有人能长成这个样子呢?
媒婆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唉,不过早早认命了也好。
那家人拿了白家的钱,直接举家搬迁了,看起来根本就不想再管自己的女儿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说起来,要不是白家给的钱够她下半辈子,不、够她全家人八辈子衣食无忧,她也不会点头接下这个活儿了。
毕竟……这种事情实在有损阴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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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溟1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3]囍祭【02】:“姑娘,地方到了。”
此时此刻,独自一人坐在花轿里面的郁染,却面颊绯红、气喘吁吁。
红盖头还好端端地盖在她的头上,然而,在大红绸缎的遮掩之下,少女的脸颊正泛着明显的艳红色彩,像是抹上了一层又一层鲜艳的胭脂妆。
她唇上的口脂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大半,露出了微微泛肿的绯红唇瓣。而她鸦黑发丝间簪着的金钗步摇,也在颤颤巍巍地晃动着,摇曳出一片靡艳又绮丽的金红色彩。
湿漉漉的圆润珍珠还在少女的嘴里“肆无忌惮”地到处滚动着,又被强行地压在了她柔软的舌尖之上。
郁染试图直接用牙齿咬住乱动的珍珠,然而,周围的温度却突然变得更冷了。另外一截看不见的舌尖,愈发强硬地缠住了少女的软舌,逼迫着她不得不适应自己的存在。
珍珠的形状圆润饱满,质地温凉坚硬,让人完全无法忽视。在唇齿之间时不时地摩擦、碰撞,连少女的眼尾处都开始泛红了。
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被宽大的手掌握住,腰间的软肉上被掐出了几道深红的指痕。
“唔……”
郁染忍不住想要抬起手去敲花轿的轿厢了,引起轿外其他人的注意力。可是,就在这时,她衣摆处缀着的狭长绸缎忽然凭空飘了起来。
少女惶恐不安地摇了摇头。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深红的绸缎将自己的双手紧紧地绑了起来。
皓腕被交叉绑缚,让她动弹不得。
阴冷黏腻的湿寒感觉,沿着她细白的指尖逐渐蜿蜒而上。耳垂处又湿又冷,刺骨的阴风直往耳朵里钻。
郁染左摇右晃地尝试躲避。可是,潮湿寒冷的荒唐感觉始终如影随形地缠绕在她身上。
唇上的口脂几乎被“吃”得干干净净,微肿的舌尖隐隐作痛,嘴里的珍珠还硌着她的贝齿。
少女的翦水双瞳里氤氲着潋滟水光,宛若盈盈秋波,勾魂摄魄。鸦黑的青丝被阴风吹起,发梢处毫无依靠地悬在空中,像是……被看不见的指尖轻轻攥住了似的。
郁染的后背抵住了轿厢。她已经无处可躲了。
寒气森森的阴风又从繁复华丽的火红嫁衣下慢慢地钻了进去,刺骨的严寒刹那间席卷全身。
“唔!”少女微弱的喘息声变得支离破碎。她红着眼睛,有些不知所措。红绸紧紧地束缚住了她的双手。
精雕细琢的金镯子箍在腕间,又随着她身子颤抖的幅度,轻轻摇晃着,荡漾出华贵的碎金光芒,更衬得她冰肌玉骨、肤若凝脂。
艳丽的大红绸缎晃得厉害,隐约可见窥见一小截尖尖的下巴,白得晃眼。饱满的唇肉又红又肿,贝齿间含着珍珠,若隐若现的舌尖上还印着浅淡的咬痕。
……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路上不断颠簸着的花轿终于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
大红花轿的样子极为惹眼。外面罩着一层轿帷,上面绣着艳丽的花卉图案,又镶了珍珠,以金丝滚边,宝石点缀。轿厢上雕刻着金龙彩凤、麒麟、芍药等图案,又以朱漆点翠装饰,鎏金嵌银,华美精致。
高大的轿夫们将肩上的八抬大轿停在了白府的正门口。他们和迎亲队伍里的其他人不一样,脸上没有涂抹白色油彩,个个都身强力壮,阳气旺盛,看起来正值壮年。
就算是从子时走到了亥时,他们也面不红气不喘,目光炯炯有神。
少女暂时得到了一丝喘息之机。大红色的轿帘被风吹开了一道缝隙,宽大的轿厢里重新恢复了先前的平静。
郁染赶忙把咬在嘴里的珍珠吐了出来。先前绑住她双手的红绸也松了开来,她有些委屈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简直莫名其妙!
“姑娘,地方到了。”媒婆嘶哑难听的声音在轿外响了起来。
她的语气听起来极为诡异,仿佛前面根本不是迎亲的终点,而是……死气沉沉的鬼门关。
郁染的心脏猛地颤了颤。
还没有等她反应过来,轿帘便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只宽大的手掌探了过来,又极有分寸地悬在了半空,没有逾矩半分。
少女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她弯着腰,从花轿里面走了下来。
下一刻,她的手便被人轻轻地握住了。她能够感觉到那人掌心的滚烫温度、还有他指腹上的硬茧,触感粗糙不平。
由于红盖头遮掩住了视线,少女只能被那人牵着,跟着他的脚步往白府里走。尽管如此,她也能够从地面上铺着的艳红绸缎,窥出几分白府的富贵。
价值连城的绫罗绸缎被随意地铺在脚下。每往前走一步,踩着的地方恐怕都是寻常人家一辈子也花不完的财富。
就连被卖进白府冲喜的少女,也穿戴着华丽繁复的凤冠霞帔,身上缀满了金银珠宝。
足以见得白府家财万贯。
……
浓郁的夜色遮天盖地,森寒的鬼气萦绕在宅邸周围。
今日是中元节,而白府里却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里面燃着的红烛照亮了漆黑的夜晚。
大大小小的“囍”字贴满了府中的各个角落,鲜艳的绸缎随风飘动,挂在屋檐下的风铃声音清脆空灵。
郁染被人小心搀扶着,从一个熊熊燃烧着的火盆上慢慢地跨了过去。
少女身上的华丽嫁衣厚重又繁复,十分碍事。她行动不便,身边那人便极为耐心地等待着她抬脚跨过火盆。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那人的手,生怕自己跨不过去。
手上的触感又柔又软,连影的身体蓦地僵硬了一瞬间。可是,他根本不敢多想,只能面无表情地目视着前方,尽职尽责地将少女扶好。
连影甚至还能隐隐约约嗅到她身上裹挟着的馨香,宛若勾魂的迷香,教人神魂颠倒。
少女莲步轻移间纤腰扭动,身姿绰约、婆娑翩跹。搭在自己掌心的玉手纤如柔荑,削葱根似的指尖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如同袅袅青烟,风过了无痕。
此时此刻,连影终于明白了——所谓的“肤若凝脂”到底是什么意思。然而,他很快又在心底暗暗地骂了自己一句:登徒子!
自己怎么可以对少夫人……
而郁染依然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她无意间瞥见火盆里面好像正在烧着什么东西。
可是,她没有时间仔细打量。
火盆里的火焰烧得很旺盛。火舌高高窜起,将盆中的物件尽数焚烧殆尽。
等到少女跨过火盆以后,一阵阴风突然吹过,又将惨白的灰烬卷入空中。
纷纷扬扬,飘飘洒洒。
犹如一场不合时宜的……冤雪。
————
来到偌大的喜堂前,连影便立刻停下了脚步。他轻轻地松开了少女的手,接着又悄无声息地迅速退了下去,动作干脆利落。
他只负责将少夫人送到这里。
陡然间失去了先前的依靠,郁染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她的余光瞥见了脚下的门槛,正犹豫着要不要抬步跨过去的时候,一道低沉又轻慢的恶劣声音忽然响了起来,语气漫不经心。
“怎么还愣着啊?”
紧接着,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便斜斜地伸了过来。正红色的衣袖又宽又大,布料边缘处绣着金丝花纹,图案繁复华丽。
应该是男子的手。
他似乎没有将衣服穿好。大红的衣袖随意地向上翻卷了一截,堆积出几道乱七八糟的褶皱,又露出了一段白玉似的劲瘦手腕,淡色筋络在手背处蔓延,如同碧玉修竹般,毫无瑕疵。
郁染试探性地抬手抓住了他的指尖。
他身上穿的也是红衣服。难道说……眼前的人,便是自己未来的相公吗?
少女的动作又轻又慢,像是蜻蜓点水似的。白敛忍不住抬起眸子看了她一眼。
尽管层层叠叠的火红嫁衣极为厚重,但是,少女的腰肢依旧被掐得极细,指尖的皮肉嫩得仿佛能淌出水来。
哪怕隔着一层红盖头,他还是能够想象得出来——少女此刻怯生生的忐忑模样。
倒是个可怜人儿。
白敛不由地轻笑了一声。
他直接反手握住了郁染的手,又毫无征兆地用力拽了一下,直将少女拽得一个趔趄,险些被脚边的门槛绊倒。
在猝不及防之下,郁染忍不住张了张嘴,发出了小声的惊呼:“啊……”
和刚刚搀扶着她一路走过来的那个人相比较起来,眼前的人简直丝毫不懂得怜香惜玉。
少女硬生生地撞进了一个坚硬又温暖的怀抱里。他的身形极为高大,将她娇小的身躯完全地笼罩了起来。
她额前的珠帘与头上的钗饰摇晃得叮当作响,腕间的金镯子撞在腕骨上,硌得生疼。
白敛顺势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腰,又装模作样地关心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的手指细长白皙,几乎将她整只手都握住了。另外一只宽大的手掌攥在少女的腰间,极为隐晦地悄悄丈量着尺寸。
盈盈一握。
她嘤咛的惊呼声听起来也软绵绵的,尾音娇柔婉转,如同春日桃花初绽时,微微颤抖着的软嫩花蕊。
当真是——弱柳扶风、我见犹怜。
白敛弯下了腰,凑到了郁染的脸颊旁边。
隔着红盖头,他在少女的耳边慢条斯理地开了口,道:“千万要当心些。若是摔死了,‘喜事’……可就直接变白事了。”
他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语气温柔又缠绵,宛若新婚燕尔的夫妻在耳鬓厮磨。
“不过,今日恰好是中元节。倒也算应景。”白敛慢慢地勾起了唇角,“你觉得呢?”
“嫂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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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囍祭【03】:“夫妻对拜。”
“嫂嫂”?!
眼前的人,竟然不是自己的相公吗?可是,他为什么也穿着一身红衣服?
少女下意识的怔愣反应极为明显。
在刚刚险些摔倒的时候,她便直接抬手攥住了白敛的衣襟。
艳红的衣袖从抬起的手腕处倏尔滑落,几只大大小小的金镯子箍在腕间,纤细的皓腕莹白如玉,晃动之间灿金光影摇曳,敲冰戛玉声不绝于耳。
宛若晶莹剔透的金镶玉。
白敛垂着眸子,又轻飘飘地“恶人先告状”道:“嫂嫂……是已经等不及了吗?”
分明还隔着红盖头,可是,郁染却无端觉得——他的声音穿过了红绸缎,毫无阻隔地萦绕在了自己的耳边。
漫不经心的调笑话语,轻佻又懒散。
少女只能手足无措地摇了摇头。她试图挣脱白敛的束缚,却被他抱得更紧了。
“嫂嫂躲什么?”
白敛抓着她的玉手,用指腹摩挲着她手心的软肉,又沿着她掌心的纹路细细描摹着。
“我们……还没有拜堂呢。”他偏过头,薄唇紧贴着红盖头,轻声细语道。
另一只揽在少女腰间的手掌不动声色地用力收紧,几乎将她娇小温软的身躯嵌在了自己的怀里。
温香软玉抱满怀。
鼻尖缠绕着丝丝缕缕的淡香。是浑然天成的女儿香,勾着魂魄、缠住心神,足以教人夜不能寐。
白敛的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他垂下睫羽,眼底眸光晦暗不明。
郁染有些茫然地瞪大了眼睛。她被红盖头挡着视线,根本看不清楚外面的景象。
“敛儿,休得胡闹!”
一道威严的呵斥声突然响起,打断了白敛的动作。
“她是你兄长还未过门的妻子,怎可如此轻薄于她?”穿着华服的中年男子皱着眉头,脸色不太好看。
白敛不紧不慢地勾唇笑了笑,却没有丝毫打算松手的意思。他甚至挑衅似的将少女的细腰箍得更紧了。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白夫人连忙站出来为他们打了圆场,“别误了时辰。”她身上穿金戴银,模样雍容华贵。
“是啊,今天可是兄长大喜的日子。”白敛有意无意地拖长了腔调,慢条斯理地说道,“若是误了时辰……谁也担待不起。”
闻言,白夫人不由地抬头瞥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夜色漆黑无比,浓郁得像是泼洒的墨汁,更衬得当中一轮圆月惨白明亮。阵阵阴风无端四起,卷起了地上没有焚尽的纸钱。
风声凄厉嘶哑,听起来像是恶鬼嚎哭声。挂在屋檐下的风铃拼了命地摇晃着,发出了一连串细细密密的急促声响。
如同催命的符咒。
白夫人有些焦急地催促道:“快、快拜堂啊。”
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似的,她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接着,极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敛儿。你也知道……你兄长常年卧病在床,不良于行。”
“所以,只能暂且委屈你代他拜堂了。”她的眉眼间写满了无可奈何的心酸。
说着,白夫人又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身着嫁衣的少女,低声喃喃自语道:“也不知道‘冲喜’这个法子到底有没有用……”
事到如今,他们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江湖郎中、城内名医、乃至京中御医,在白府的重金悬赏之下,都替大少爷白璃看过病了。可最后的结果……无一不是摇着头扼腕叹息。
都说“病急乱投医”。但是,眼见着白璃日渐虚弱,在求医无门的情况下,白家不得不另寻他法。
譬如说,“冲喜”。
寻一位与白璃八字相合的及笄少女,在“良辰吉日”迎进门,借助喜事,来祛除他身上的病气。
现如今,成败与否,都只能听天由命了。
白夫人双手合十,模样虔诚地祈祷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
站在喜堂里的时候,郁染还有些不明所以。她懵懵然地被白敛牵着来到了一张宽大的供桌前面。
白敛的脚步极为缓慢,仿佛是在不动声色地迁就着少女。他身量颀长,大红色的喜服更衬得他肤白如玉。
长长的墨发被红绸高高束起,眉如远山、目似朗星,身姿挺拔如修竹,端的是白璧无瑕。
远远看去,他们两个人倒真的像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而郁染还在心里暗自思考着白夫人刚刚的话语。
“冲喜”?
就算是为了帮白家大少爷祛除病气,为什么……要在中元节呢?
她咬了咬唇,忐忑又不安。
想要“通关”的话,必须找到“白家隐藏的秘密”。那么,她现在只能顺势嫁进白家,再从长计议了。
……
大红色的绸缎覆盖住了檀木桌面,上面供奉着一个不知名的牌位。白家夫妻端端正正地坐在了供桌下首的位置。
外面纸钱漫天飞舞,白府里面张灯结彩。
一道森寒阴风悄然拂过,贴在墙上的大红囍字被吹落下来,恰好又被桌上的红烛点燃。“囍”字迅速地化为了灰烬。
与此同时,高亢嘹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拜天地。”
郁染小心翼翼地弯下腰,朝着门外的方向拜了拜。
风乍起,数枚纸铜钱飘飘扬扬地翻过了高墙,落进了白府的院中,很快又凭空自燃,只留下了一地灰白余烬。
“二拜高堂。”
郁染和白敛同时转过了身子,朝着供桌的方向拜了拜。
大概是没来由的错觉。少女总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拜供桌上的牌位,而不是……白家夫妻两人。
“夫妻对拜。”
话音刚落,郁染的心脏便开始毫无征兆地疯狂跳动了起来。
熟悉的阴冷感觉再次席卷全身。
供桌上燃着的红烛明明灭灭,烛火摇曳出飘忽不定的晦暗光影。喜堂内的温度在不断地下降。
桌椅凭空晃动了起来。
一只精致的瓷瓶突然莫名其妙地从桌上掉了下来,摔得支离破碎,发出了“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像是有无形的手悄悄地推了它一把似的。
白家夫妻二人不着痕迹地相互对视了一眼,很快又收回了视线。
而白敛却只是轻飘飘地掀了掀眼帘,神态依旧镇定自若。他甚至还轻声地开口提醒了少女一句,道:“嫂嫂,该‘夫妻对拜’了。”
郁染回过神来,只好僵着身子弯下了腰,和白敛对拜。
然而,就在少女重新直起身子的时候,阴风又起,将她的红盖头掀开了一角。
额前的珠帘被吹得摇晃不止。
大红绸缎如同潋滟春水般,荡漾出粼粼波光。郁染有些惊慌失措地抬起了眸子,结果却恰好与面前的白敛对视了一眼。
莹白珍珠哗啦作响,恰似泉水激石,清泠泠的水花四散飞溅,又复而落回泉中。
珠串缀在额前,半遮半掩,欲说还休。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双瞳剪秋水,眼波流转其间。
下一刻,红盖头又轻轻落下,重新遮住了少女的脸庞。
霎时间,心如擂鼓。
白敛掀起眼帘,眸光深沉似墨。他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唇角,只觉得自己心尖发痒。
而郁染却觉得浑身发冷。
刚刚盖头被吹起来的时候,她的唇上骤然传来了一阵潮湿阴冷的柔软触感。
转瞬即逝。
舌尖上的咬痕仍未消散,此刻又在隐隐作痛了。阴风绕颈拂过,青丝摇曳,宛若交颈缠绵。
少女愈发不安。
然而,世事无常,往往总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缠绕在颈边的阴风逐渐收紧,如同三尺白绫,一圈又一圈地绕住了她纤长的脖颈。
朱唇被用力咬住。她被迫吐出了一截艳红的舌尖。白绫深深地陷进雪白皮肉,勒出了深红色的痕迹。
渐渐地,深红又变成了紫红。
唇间的吻越来越重,脖颈处的勒痕也越来越深。舌尖被吮得微微泛肿,颈间皮肉隐约渗着血。
像是勾人的艳鬼,又像是……索命的厉鬼。
少女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果然是厉鬼索命吧?
她试图垂死挣扎,可是,所有的行动都被桎梏住了。
哪怕是临近窒息的濒死之际,她口中仅剩的气息还在被不停地掠夺着。
白绫越勒越紧。
少女张开嘴吐着舌尖,想要尽力呼吸,可是,舌尖上印着的咬痕却越来越多,一道叠着一道,力道并不算大,让人只觉得又酥又痒。
……
郁染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视线仍然被盖在头上的红绸缎所笼罩着。白嫩的脖颈处安然无恙,没有传来哪怕一丝一毫的痛感,连微乎其微的擦伤都没有留下。
好像仅仅只是过了一眨眼的时间而已。她和白敛才刚刚拜完堂。方才的经历像是一场诡异的幻梦,香艳又可怕。
但是,舌尖处残留着的酸痛感却无比真实。
是幻觉吗?还是说……“鬼”在故意吓她?
少女的心脏跳得厉害。
她有心想要开口询问。可是,周围的人们仿佛都对眼前的诡异场景视若无睹似的。
无端摔碎的瓷器还躺在不远处的地面上,燃烧成灰烬的囍字落进了烛泪里,凝固成黯淡无光的灰红色彩。
郁染根本不敢随意声张,唯恐打草惊蛇。毕竟,白家选择在中元节办喜事,其中……必有猫腻。
见少女和白敛终于拜完了堂,白夫人顿时喜笑颜开,甚至忍不住直接将自己手腕上的玉镯褪了下来。
她站起身子,来到了郁染面前,又无比亲切地抓起了少女的手,强行为她戴上了玉镯,连声叮嘱着。
郁染不好推辞,只能默默地低着头,佯装顺从地聆听着白夫人的教诲。
突然间,一道刺耳的锣鼓声打断了白夫人喋喋不休的叨叨絮语。白夫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又反应了过来,赶忙向后退了一步,放开了少女。
她努力地挤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只不过,扬起的嘴角却在微微颤抖着。
紧接着,尖锐高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送入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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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囍祭【04】:“结发同心。”
红烛昏罗帐。
层层叠叠的纱幔从床边垂落。烛火葳蕤间,“毕剥”的炸燃声打破了一室静谧。
刚踏入洞房,郁染便嗅到了一缕幽香。角落的香炉正燃着袅袅熏香,馥郁而芬芳。她被白敛用彩绸牵着,坐在了床沿。帷幔被掀开,挂在了帐钩处。
红盖头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她的视线。少女半低着头,不敢轻举妄动。她的指尖不自觉地绞住了衣角。
绣着金丝的大红衣摆摸起来有些粗糙,边缘处的刺绣精致华丽,做工精细,价值连城。
“嫂嫂。”白敛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她的身边。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上的秤杆。
漆着红漆的喜秤坚硬、光滑,色泽偏深,上面镌刻着繁复的花卉图案,末端贴着小小的大红“囍”字。
修长白皙的手指随意地抓着细长的秤杆,摇晃出几道深红浅红的弧线,像是缕缕轻烟,飘忽不定。
他的动作轻佻而散漫,犹如落花逐流水,波光粼粼间,花香四溢。
而少女则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沿处。她看不见周围的景象,只能静观其变。
猝不及防地,秤杆挑起了红盖头的边缘。郁染眼底的余光恰好瞥见了秤杆末端镌刻着的精致纹路。
线条又细又密,繁复至极。
她不自觉地僵了僵身子,忐忑又不安。
可白敛却像是有意逗弄少女似的。他又慢条斯理地向上挑了挑秤杆,动作不急不缓。
红烛落泪,轻纱飘雪。勾魂香燃尽,烟雾缭绕。红盖头被慢慢掀开。隔着莹白珠帘,郁染怯生生地抬眸看向了身边的白敛。
眸光潋滟,顾盼生辉。
被挑起的大红绸缎,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如同春日桃花雨,灼灼其华。
少女穿着艳红嫁衣,白净的脸庞精致无瑕,珠钗步摇簪在鸦黑青丝间。凤冠霞帔裹着冰肌玉骨,宛若烈火焚雪,教人……神魂颠倒而不自知。
白敛随手丢开喜秤,倾着身子靠了过来。郁染下意识地往后瑟缩了一下。
他身量颀长,倾身逼近时,压迫感极重。大红色的喜服松松垮垮地散了开来,隐约可见脖颈处冷白的肌肤。
床边的纱幔不断晃动着,人影摇曳,而少女退缩的动作很快就停了下来。她突然发现——自己身后的半边床上还躺着另外一个人。
郁染不由自主地回眸望去。
然后,她几乎是刹那间便联想到了媒婆先前将白家的大少爷夸得天花乱坠的花言巧语。
——“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如今亲眼得见,方知……所言非虚。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哪怕白璃常年疾病缠身,肌肤苍白、毫无血色,也依旧无损于他的美貌,反而平添了几分西子捧心的妍丽姿态。
奈何沉疴多年,着实积重难返,现如今,白璃病骨支离、弱不胜衣。
他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眸紧闭,睫羽在眼下压出一片淡色阴影,宛若将死的蝴蝶。大红色的喜服,将他衬得肤色愈发苍白,像是纸钱焚烧后的灰白余烬。
只要从暗处轻轻吹来一阵风,就足以让他灰飞烟灭了。
此时此刻,白璃气若游丝,对于少女无意间的触碰也毫无反应,俨然已是病入膏肓、药石无功了。
郁染想要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却被白敛攥住了手腕。
“嫂嫂。”白敛一字一顿地轻声开口唤道。他的声音低沉而喑哑,乌黑的眸子深沉如墨,如同一潭毫无波澜的死水,幽深晦暗。
没来由地,郁染的心脏蓦然间漏跳了一拍。
白敛直接将少女重新拽回了自己的身边。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白璃一眼,又道:“兄长他……不会醒来的。”
在拉拉扯扯之间,少女的衣袖向下滑落,露出了一小截欺霜赛雪的皓腕。白敛用指尖拨开了箍在少女腕间的金镯子,又用力地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我们该喝合卺酒了。”他慢慢地弯了弯眉眼,笑意却不达眼底,“嫂嫂。”
滑落的金镯子相互碰撞,声音清脆悦耳。而躺在床上的白璃却连睫羽都未曾颤动一下,显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兄长喝不了酒,只能由我代劳了。”
白敛将酒杯递到了少女的面前。郁染只好硬着头皮将其接了过来。
只不过,就在她准备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的时候,白敛又抬手阻止了她。
“嫂嫂,我们还未行合卺礼。”他向前倾身,端着酒杯的手从容不迫地绕过了少女的手臂,“既然是‘交杯酒’,应当交臂而饮。”
距离被骤然拉近。
两人的手臂交相拥锁,咫尺之间,温热的吐息缠绕在一起,如同密不可分的连理枝。肆意蔓延着的枝叶仿佛无所顾忌,连绵不绝地舒展着枝桠,直至遮天蔽日。
酒杯碰撞着发出清越脆响,里面盛着的清酒荡漾出一圈又一圈的细碎涟漪。少女倒映于其中的白净脸庞,也被涟漪硬生生地荡碎,只留下了一片金红光影。
郁染眼角的余光隐约瞥见了白璃苍白的脸色。他的薄唇上也没有丝毫的血色,紧紧抿着,看起来像是痛苦极了。
“嫂嫂,你在分心吗?”白敛轻声细语地开口询问道。他攥着酒杯的指尖微微泛白,仿佛正在极力地克制着自己。
“喝合卺酒的时候,怎么可以分心呢?”他低声喃喃自语道。
郁染抿了抿唇。她小心翼翼地端着酒杯,想要尽快喝完交杯酒。
可是,交臂相对的姿势实在是太过于亲密了。他们同时抬起手饮酒,衣袖自然滑落,腕间的肌肤便不可避免地相互摩擦了起来,触感微微发痒。
手腕处蜿蜒的淡青筋络紧贴在一起,滚烫的热意迅速升腾。
少女饮尽了杯中酒,又将酒杯掷于地下。无端端地,她莫名觉得有些心虚。
而白敛却依然面色如常——除了他眼尾处氤氲着的、微不可察的桃花色彩。他的瞳仁漆黑如点墨,眸光逐渐变得愈发晦暗不明。
————
当摔杯的声音响起之后,白夫人便毫无征兆地直接推开门走了进来。她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眼底却闪烁着希冀的光彩。
她温和地笑了笑,接着又像是有些不放心似的,再次确认了一遍,“你们刚刚喝过合卺酒了吧?”
“现在只剩下‘结发同心’了……”白夫人的声音含糊不清,让人完全听不真切,“璃儿……”
白敛眯起了眼睛。他的视线依旧一眨不眨地停留在郁染的身上。
“敛儿。”白夫人喊了他一声,“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兄长吧。”
“唉,今日确实是委屈你了。”她慢慢地叹了一口气,“你还未曾娶妻。等你兄长病好之后,我便寻人为你说媒。”她耐心地安抚道。
“倒也不急于一时。”白敛意味不明地瞥了少女一眼。
“好,都依你。”白夫人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敛儿,你现在……还是先出去吧。”
“今日毕竟是你兄长的‘洞房花烛夜’。”她偏头看向了躺在床上的白璃。
“‘洞房花烛夜’啊……”白敛掀了掀眼帘。
他的兄长白璃,依然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平躺着,脸色煞白无比,显然是时日无多了。而他的嫂嫂,还是一副怯生生的不安模样,实在惹人怜爱。
“呵。”白敛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嘴角,然后便起身离开了房间。
无妨。
来日方长。
……
等到白敛离开以后,白夫人便上前一步,来到了少女的身前。
她不声不响地拿出了一柄剪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郁染的方向刺了过来。
剪刀的两片刀刃上闪着锋利的寒芒,足以见血封喉。
少女心下一惊,正想往旁边躲开的时候,又被白夫人用力地按住了肩膀。
“‘结发之礼’,必不可少。”白夫人嘴角堆笑,举起的剪刀恰到好处地停在了少女的面前。她刻意地放缓了自己的声音,柔声解释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说着,白夫人便抬手剪下了少女的头发。然后,她又侧过了身子,剪下了白璃的头发。
两束头发被打成了一个绞死的结。
接着,白夫人拿出了一个大红色的锦囊,上面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边角处还绣了几朵花。
她将发丝系成的结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手中的锦囊里,然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结发同心……”白夫人收好锦囊,又慈眉善目地拉过了少女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像是在特意叮嘱她,又像是在喃喃自语,“结发同心。”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们白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了。”她脸上的笑意真诚无比,好像真的对这门亲事很满意似的,一点也看不出来“冲喜”的勉强之意。
“我就不打扰你和璃儿相处了。”白夫人话音刚落,便干脆利落地起身走了出去。
她反手关上了房门,紧接着,又在房门上落了一把沉重的铜锁,将房间彻底锁死。
伴随着“咚咚咚”的敲锣声,打更人的叫喊声在府外响了起来。
子时三更了。
————————
【注】
“红烛昏罗帐。”
——出自《虞美人·听雨》[宋]蒋捷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出自《白石郎曲》[宋]郭茂倩
白石郎,临江居。
前导江伯后从鱼。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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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囍祭【05】:“洞房花烛夜。”
三更半夜,更深露重。
白夫人攥着大红色的锦囊,来到了院中。她的手上还捏着一支点燃的红烛,用以驱散周围的黑暗。
阴风四起。
少女先前跨过的火盆还好端端地摆放在原地,里面残留着些许灰烬。
七月半,鬼门开。
白夫人慢慢地抬起了手,捏出了一个矫揉造作的兰花指。大红锦囊被她握在手中,上面用金丝银线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边角处点缀着几朵花。
“交丝结龙凤,镂彩织云霞。”
她装模作样地掐着嗓子,“咿咿呀呀”地轻声唱出了一段婉转缠绵的戏腔。
挂在不远处的红灯笼无端端地被风吹灭了几盏,余下的灯笼不断地闪烁着。檐下的风铃剧烈地晃动了起来,“叮叮当当”的冰冷脆响绕梁不止,像是在为白夫人的唱段伴奏。
府中张灯结彩,垂落的红绸点缀着角落,大大小小的囍字贴满了墙壁。
宛若一座华美的戏台。
白夫人半敛着眸子。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的锦囊看了看,紧接着,便慢条斯理地将红烛倾斜着靠近了锦囊的底端。
滚烫的烛焰贪婪地舔舐着锦囊的边角处,火舌迅速向上蔓延,“龙凤呈祥”的金丝图案在火焰中熠熠生辉。晃眼看去,竟像是在……浴火重生。
白夫人将燃烧起来的锦囊直接扔进了火盆里。阴风倏尔卷过。“火趁风威,风助火势”。
盆中的火焰越来越旺盛,很快就将绣着龙凤纹的锦囊、连同里面塞着的“结发同心结”,全部都焚烧殆尽了。
从外面飘进来的黄白纸钱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火盆里只剩下了一堆惨白灰烬。
白夫人隐隐松了一口气。她保养得当的手稳稳地端着红烛。哪怕融化的烛泪滴在手上,她也始终面不改色。
明明灭灭的火光在她的脸庞上拉扯出诡谲多变的破碎阴影,看起来诡异又瘆人。
“一寸同心缕,千年长命花。”
白夫人又抬起手,从容不迫地舞了一段不存在的水袖。哀婉凄凉的柔美腔调,萦绕在空旷无人的院中,余音缭绕,不绝于耳。
她的身段十分柔软,眸光幽深婉转,挥舞“水袖”时的动作行云流水,抛袖、扬袖、甩袖,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华绝代。
————
郁染听见了房门落锁的声音。
她赶忙来到门口处,试探性地伸手推了推门,却发现门扉始终纹丝不动。只听得门外的铜锁被她推得“哗啦”作响。
白夫人临走之前,为什么……还要特意锁上门?是担心她逃跑吗?
少女根本不敢细想。
屋内的熏香越燃越浓,香炉中吐出雾白轻烟,勾魂幽香肆意弥漫。烛火“毕剥”跳动,堆红的烛泪凝固在脚边,如同猩红的鲜血。
绯红纱幔层层叠叠,温香软玉卧于榻间。美人蹙眉敛眸,惹人怜爱。
郁染静静地坐在床边,悄悄侧眸打量着躺在里面的白璃。他的眉头紧紧蹙起,薄唇被轻轻咬住,额上渗着几滴冷汗。
他……怎么了?
少女的心不由地提了起来。她想了想,还是拿起了一块绣着鸳鸯图案的干净手帕,好心地替白璃擦了擦汗。
柔软的布料从他的额前慢慢拂过,汗水被逐一拭去。少女的动作温柔而缓慢,像是生怕自己不小心惊动了白璃似的。
可是,白璃额头上的汗水却莫名其妙地越擦越多。他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之下,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唇瓣,仿佛正在忍受着莫大的痛苦。
片刻之后,他开始无缘无故地剧烈喘息了起来,看起来……像是已经濒临窒息了。似乎有一条无形的白绫,紧紧地缠绕住了他的脖颈。
似曾相识的画面。
郁染顿时手足无措。她手里的帕子几乎快要被他的汗水彻底浸湿了。少女犹豫着折下腰肢,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
下一刻,异变陡生。
白璃突然毫无征兆地伸出了手,用力地攥住了少女的手腕。
湿漉漉的手帕硬生生地悬在了半空之中。汗水打湿了柔软的布料,氤氲出了一片深色的湖泊。手帕中央绣着的、成双成对的鸳鸯图案恰好浮在水面上,如同“鸳鸯戏水”一般,缠绵而缱绻。
只不过,白璃常年久病缠身,气血不足,手上很快就没了力气。少女甚至可以轻而易举地挣脱他的束缚。
他的睫羽猛地颤了颤,犹如垂死挣扎的枯叶残蝶。
“咳咳咳……”
白璃突然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他半睁着眼睛,有气无力地从床上坐起了身子。
仍然弯着腰的少女一时间躲闪不及,险些直接一头撞进他的怀里。
而白璃则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少女的存在似的。他越咳越厉害,甚至咳出了血。
黏稠的鲜血无意间溅湿了手帕。
于是,不过转瞬之间,原本“鸳鸯戏水”的恩爱画面,便突然变成了“自相残杀”的可怕场景。两只鲜血淋漓的鸳鸯毫不留情地互相撕咬着对方,漂亮的羽毛被鲜血染红,狰狞又可怖。
它们下嘴又狠又毒,几乎将对方撕咬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宛若不共戴天的仇人,而非……亲密无间的夫妻。
在“鸳鸯”之中,“鸳”为雄鸟,“鸯”为雌鸟。片刻之后,鸯哀嚎着倒了下去,而鸳则大口大口地啄食起了鸯的血肉。
手帕上绣着的鸯很快就成了一具白骨骷髅。可是,另外一只鸳居然又重新恢复成了光鲜亮丽的惹眼模样。
它全然无视了鸯的尸骨,自顾自拍了拍绚丽多彩的翅膀,迤迤然地游走了。
怪诞、荒唐。
毛骨悚然的感觉悄然间攀上脊背,令人不寒而栗。
郁染的眸光不由地颤了颤。
——结发同心。
她又想起了自己刚进入“游戏”时听到的开场白。
【洞房花烛夜,鸳鸯交颈眠。】
【红鸾帐香暖,绞丝结同心。】
白璃还在不断地咳嗽着。他咳出来的鲜血越来越多,几乎染红了整张手帕。
他雌雄莫辨的艳丽脸庞之上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桃花色,眼底泪光潋滟,苍白的薄唇染上血色,凭空多了几分“回光返照”的微薄生气。
红衣衬雪肤,墨发逶迤。
风骨浑然天成。
眼见着白璃咳出来的血甚至从手帕上渗了下去,在大红的锦被上晕出一团又一团深色的血渍,看起来触目惊心。
郁染不禁有些担心。她语气关切地开了口,道:“你……”
可她话音未落,白璃便轻飘飘地瞥了郁染一眼。紧接着,他几乎是从齿缝间生生地挤出了两个气若游丝的字眼。
“快走……”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轻得像是一阵青烟,随风而逝。
郁染恍惚间险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走?
自己该怎么走?
白夫人在门上落了铜锁,唯一的出路已经被彻底堵死。此时此刻,她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恰似瓮中之鳖。
少女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先从床上爬下去再说。她的直觉告诉自己——不管怎么样,最好离现在的白璃越远越好。
郁染直起了身子,想要下床。
屋内的红烛无风自动。烛火忽大忽小地接连闪烁着,光暗交替。温度骤然下降。
白璃突然间丢开了染血的手帕。他慢吞吞地掀起了眼帘,一双黯淡无光的墨黑眼眸,直勾勾地看向了身着嫁衣的郁染。
“娘……子。”他情意绵绵地开口唤道。
他的声音又甜又腻,语调生硬而缓慢,听起来诡异无比,如同懵懂精怪在学人低语。
郁染蓦然间僵在了原地。
而白璃又慢条斯理地探出一截细白纤瘦的手腕,轻轻地拽住了少女腰上的系带。她腰间细长的红绸,一圈又一圈地缠住了他莹白如玉的指尖。
宛若丝丝缕缕的红线,将两人紧密相连。
“洞房花烛夜。”
三千青丝从肩头滑落,大红喜服艳丽夺目。现在的白璃,看起来活像是一只食人心魄的妖精。
“春宵一刻值千金。”
病殃殃的美人红唇轻启,一字一顿地吐出了引人遐思的旖旎话语。低沉勾人的声音变得沙哑无比,字与字之间含糊不清地缠绕在一起,如同连绵不绝的垂丝海棠。
郁染猛地瞪大了眼睛。
一阵没来由的惶恐陡然间袭上心头。
手帕上鸳鸯自相残杀的画面依旧历历在目,她又怎么敢再逗留于此?
可是,看似弱不禁风的白璃,此刻的力气却突然大得惊人。他直接倾身而上,顺势揽住了少女的腰肢。
“娘子。”白璃轻笑着再次唤道。他在少女的耳边吐气如兰:“现在才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郁染的瞳孔刹那间紧缩成针。
等等,他真的是刚刚的“白璃”吗?
还是……不知名的孤魂野鬼?
又或者说,自己听见的“快走”两个字,才是虚妄的幻觉?她已经快要分不清楚了。
子时的阴气向来最重。
更遑论,今日还是鬼门大开的中元节。
接二连三的诡谲幻觉,几乎让郁染陷入了茫然无措的空白境地。
然而,就在少女愣神的时候,白璃已经抬手剥开了她的嫁衣。
————————
【注】
《题结线袋子诗》[南北朝]庾信
交丝结龙凤,镂彩织云霞。
一寸同心缕,千年长命花。
“春宵一刻值千金”。
——出自《春宵》[宋]苏轼
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
歌管楼台声细细,秋千院落夜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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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囍祭【06】:“我是你的夫君。”
如火嫁衣灼灼燃烧着,皑皑白雪渐渐消融。掀起的纱幔从帐钩上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大红轻纱笼罩住了床榻,依稀可见晃动人影交叠其间。影影绰绰,若即若离。
“白璃?”
少女怯生生地抬着眸子。她鬓发间簪着的步摇晃得厉害,垂珠流苏摇曳出流光溢彩的灿金碎影。
白璃弯起了眉眼。他细白的指尖轻轻地勾住了她的衣襟,又慢条斯理地探了进去。
“错了。”他欺身而上,手掌环住了她的腰肢,柔声细语地纠正道,“娘子,你该唤我什么?”
“我是你的夫君。”白璃不紧不慢地抬起手,将少女耳边散落的鬓发撩了上去,孜孜不倦地教诲道,“你应该唤我……‘相公’。”
他修长的手指从她的青丝之间慢慢抚过,动作又柔又缓。墨黑发丝绕于玉白指尖,宛若泼墨入水,氤氲成了剪不断理还乱的绵绵情意。
丝丝缕缕,难舍难分,缠绵悱恻。
“结发同心……”白璃将少女压在了身下。
大红色的喜服在空中划出了一抹艳色轻烟。松散的衣襟斜斜地敞开着,露出了胸口处莹白如玉的细腻肌肤。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华美的喜服便自然而然地向下滑落,柔软的绸缎松松垮垮地坠在了他的臂弯处,半遮半掩,将落未落。
大片大片的冷白肌肤展露无遗,漂亮诱人的肌肉线条蜿蜒而下。
纱幔之外,红烛燃着昏黄的光。勾魂香越来越浓。
少女身上的嫁衣被层层剥开,薄如蝉翼的洁白里衣恍如无物。她圆润雪白的肩头被白璃轻轻按住。
她试图抬手反抗。然而,箍在她腕间的金镯子叮当作响,妨碍了她的动作。
白璃轻笑了一声。他用指尖勾了勾金镯子,让它们碰撞出了更多细碎的声响。
“娘子。”他循循善诱地继续哄道,“长夜漫漫……”
郁染偏过了头。
白璃的指尖微微顿了顿。他直接握住了少女的皓腕。另一只手则是不动声色地解开了她腰间的系带。
“娘子不喜言语,也无妨。”他眉眼弯弯地笑了笑,“我不介意。”
少女纤细的腰肢柔软而细腻,盈盈一握。雪白的肌肤如同上好的羊脂玉,触手所及之处温润光滑。
修长的手指握住了她的细腰,指尖陷入绵白软肉中,烙印出几道深深浅浅的绯红指痕。
白璃的动作越来越过分。他的嘴里还一直喊着“娘子”,声音沙哑干涩,仿佛是要硬生生地喊到郁染答应自己为止。
“娘子。”
他抬起了手,指尖按住她的唇瓣,又意味不明地在她的唇肉上摩挲了片刻,揉出了一片艳丽的红。
郁染用力地摇了摇头,想要躲开他的触碰。她直勾勾地看向了白璃,轻声开口说道:“你不是‘白璃’,也不是……我的夫君。”
少女的声音柔软婉转,如同春日枝头上的艳丽桃花,惑人心神。可是,她的话语却像是寒冬腊月的冰冷白雪。足以教人……如坠冰窟。
她的话音刚落,白璃指尖之上的力道便骤然加重了。少女微微泛肿的饱满唇肉被他按得凹陷了下去。
“娘子。”他有意无意地揉着她唇间艳红的唇珠,将它揉得愈发鲜艳,“你又错了。”
“‘结发为夫妻’。”白璃漫不经心地敛了敛眸子,“娘子,我们……已经‘结发同心’了。”
他收回了自己的手,转而用力地抓住了郁染的手腕。紧接着,他便轻而易举地束缚住了她。
少女的玉手被他用嫁衣的系带紧紧地绑在了床柱上。细长的红绸牢牢地桎梏住了她的行动,将她腕间如凝脂般的肌肤勒出了道道红痕。
晃动的金镯子和大红的绸缎无意间纠缠在了一起,金红色彩与雪白颜色交相辉映,“叮叮当当”的声响悦耳动听。
“从今往后,生死相依。”白璃蓦地低下了头,吻住了郁染的唇瓣,“不离不弃。”
“纵使阴阳两隔,我们也不会分离。”他勾着她的舌尖,缠绵低语道,“娘子。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白璃用齿尖慢慢地碾磨着她柔软的舌尖。唇齿交缠,耳鬓厮磨。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如同黏稠甜腻的蜜糖,“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潮湿温凉的柔软感觉在唇间不断蔓延。他愈发深入地亲吻着她,让她无法喘息。
少女的舌尖本来就在隐隐作痛,而白璃又故意咬住了她的唇肉,在她的舌尖上留下了崭新的咬痕。
郁染有些委屈地皱了皱眉头。她忍不住张开嘴反咬了回去。可是,白璃竟然不闪也不躲,任由着少女用力地咬破了自己的唇瓣。
他贪婪地攫取着她口中的气息,像是要活生生地将她吞吃入腹似的。
许久之后,白璃才慢慢地抬起了头。少女小口小口地喘息着。
“我是你的夫君。”他在她的耳边认认真真地再次强调道,“娘子。”
分明是在向少女诉说着缱绻情意,可是,他的话语却无端听得人有些毛骨悚然。
郁染心中愈发不安。
她的手被红绸绑住了,动弹不得。而白璃的状态看起来显然……不对劲。
太奇怪了。
哪里都不对劲。
“娘子。”白璃抬手捏住了少女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你在想什么?”
他不紧不慢低下了头,薄唇上还残留着一抹血色,莫名像是刚刚饮过人血的妖精,本性凉薄无情,却又能让人心甘情愿地为他而死。
郁染几乎是下意识地偏过了头。她脸侧的青丝缓缓流淌,发间步摇轻颤,露出了一小截纤长的脖颈。
白璃忽然间笑了笑。他将头低得更深,凑到了少女的脖颈边。只见她雪白的脖颈处正缠绕着一条纤细的大红系带。
他直接张嘴咬住了她脖颈处的系带,接着,又用齿尖将打了结的系带一点一点地解开了。
失去了系带的束缚,少女最贴身的衣物骤然散开。她睁大了眼睛,有些不知所措。
“娘子。”白璃的薄唇仍然紧紧地贴在郁染的脖颈处。他探出舌尖,轻轻地舔了舔她脖颈处的软肉。
温热的血肉、滚烫的鲜血。
是活人的气息。
白璃吻了吻少女的脖颈,动作似咬非咬,像是正在与她亲密无间地交颈缠绵,又像是……妖精吞食人心的前兆。
话本中描述的妖精,往往会用艳丽的皮囊迷惑凡人。趁着凡人被迷得神魂颠倒之际,妖精便会悄无声息地露出自己真真正正的狰狞面目,然后直接剖出凡人的心肝,生啖其血肉。
几乎是刹那间,郁染便察觉到了阴冷可怖的森寒杀意。她根本来不及思考,只能下意识地抬起了脚,往白璃的身上踹去。
少女又用力地扯了扯手腕上绑着的红绸,试图挣脱束缚。可是,白璃绑得实在是太紧了。
更何况,就算她侥幸从床上逃了下来,房门也已经被白夫人从外面反锁了。
逃无可逃。
“娘子。”面对少女的反抗,白璃却始终面不改色,他的脸上依然挂着蛊惑人心的浅笑,“你踢得……太轻了。”
他轻而易举地抓住了郁染的脚踝。宽大的手掌与纤细的脚踝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如……踢得再重些?”白璃弯起眉眼,温声哄道,“越用力越好。”
说着,他便拽着她的脚踝,将她的脚高高抬起。嫁衣的裙摆顺势滑落,漂亮的玉足被他握在了手心中。
纯金的脚链缀在她的脚踝处,精致的踝骨将皮肉顶出了一道诱人的弧度。
白璃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她的玉足,细白的指尖隐隐描摹着她脚背处淡色筋络的走向。他的模样镇定自若,像是在正儿八经地挥毫泼墨似的,细致入微。
然后,他便将少女的足尖抵在了自己的胸口处。她身上的温度滚烫灼人。他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娘子,怎么不踢了?”白璃歪了歪头,明知故问道,“记得用力些。”
郁染反而有些犹豫了。她现在只想将自己的足尖从他的手上抽离出来。
白璃轻飘飘地松开了手。他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了少女的脚踝处,一眨不眨。
纤细的金链子颤颤巍巍地束在她的脚踝上,而她踝间雪白的肤上甚至还烙印着他留下的指痕。
简直就是在明目张胆地引诱他。
郁染慌慌张张地收回了脚。火红的嫁衣乱七八糟地堆在她的腰间。在大红轻纱的映衬之下,少女纤长白皙的双腿看起来极为惹眼。
怎么办?
再这样下去……自己绝对会被他吃掉的。
就像那对自相残杀的鸳鸯一样。
少女脸上的惶恐不安显而易见。她咬着唇瓣,眼尾泛红,眸中氤氲着朦胧的雾气。几颗细碎的泪珠从眼角慢慢滚落下来,在脸颊处留下了湿漉漉的浅淡痕迹。
楚楚可怜。
当真令人……心疼不已。
白璃舔了舔唇。他重新弯下了腰,再次抬手攥住了她的足尖。
“娘子。”
“你哭得可真好看啊。”
他轻轻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靡艳至极的蛊惑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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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囍祭【07】:“旦为朝云,暮为行雨。”
白璃的手又冰又凉。
郁染只觉得自己像是赤足踩上了雪似的。温热的足尖被握住,脚踝处的金链摇晃不止。
她抬起雾蒙蒙的眸子,惶惶然地看着他。
“娘子。”白璃弯着眉眼与她对视。
松松垮垮的喜服从他身上慢慢滑落,墨发逶迤,满身雪肤白璧无瑕,薄唇染血,看起来无端像是一只活生生的绮丽艳鬼,勾魂又摄魄。
编在发间的红绸绞着青丝,墨红双色缠绕交织,恰似着墨画桃花,艳色无边。
而最为诡异的事情则是——在大红喜服的遮掩之下,他的身上竟然缠绕着坚韧纤细的艳丽红线,一条又一条地交叉绑缚着。
灿金细链缀在他的身前。黄金衬雪色,白雪映金丝。举手投足间金链摇曳,犹如雪中桃花妖,教人心醉神迷、不知山中岁月。
可郁染却无暇欣赏。她死死地咬着唇瓣,一直不肯出声应答。氤氲在她眼底的朦胧雾气始终挥之不去,烟雨蒙蒙,连绵不绝。
白璃愈发用力地攥住了少女的玉足。他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她的足尖,黯淡无光的眼瞳深沉如墨。
“旦为朝云,暮为行雨。”他探出一截舌尖,舔了舔自己薄唇上沾染着的猩红鲜血,“娘子,你与我……共赴巫山,可好?”
莹白如玉的修长手指,沿着精致足尖一寸一寸地向上描摹,勾出一片难耐的痒。
金玉珠钗相撞,靡靡之音萦绕耳边。红纱帷幔摇曳着翻出滚滚浪潮,人影晃动其间。青丝绾墨发,红绸缠金钗。
少女有些受不住腿上传来的酥麻痒意。她不自觉地抬腿往外踹了一下,结果却恰好踢到了白璃的心口处。
病殃殃的美人低低地喘息了一声,随即便笑了起来:“娘子……”
“再用力些。”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喑哑勾人。他弯着眉眼,玉白肌肤之上氤氲着大片大片的绯红色彩。
此时此刻,白璃看起来倒更像是含羞带怯的新娘子。一双墨黑眼瞳中波光粼粼,水色潋滟。端的是欲说还休、欲拒还迎。
而郁染却颤抖着摇了摇头,再次开口说道:“你……不是我的夫君。”
少女瑟瑟发抖,娇小的身子裹在凌乱不堪的火红嫁衣里,犹如被雨打湿的海棠花,怯生生地含着朝露,花蕊微颤,复而又悄然漫上新红。
她的尾音也颤得厉害,听起来像是屋外檐下挂着的风铃,每当阴风卷过,便轻飘飘地摇晃起来,细碎声响不绝于耳。
深红叠浅红,金丝绕朱砂。温香软玉折腰卧榻。灼灼桃花色,胭脂海棠妆。
白璃直接压在了少女的身上。他轻轻地咬着她的耳垂,用齿尖细细地碾磨软肉,强行地逼迫她开口唤自己。
“娘子又何必‘自讨苦吃’呢?”他的声音冰冷黏腻,宛若毒蛇吐信,令人不寒而栗、却又情难自禁。
惩罚似的,他咬得越来越重,在少女圆润的耳垂上留下了一道浅淡的齿痕。
白璃随手扯下了一条系在自己身上的红线。紧接着,又将其中一端绑在了少女的腕间,另外一端则是系在了自己的手腕处。
他们被红线牵在了一起。
……
残烛燃尽,红妆晕染。
少女的手被绑在床头。她越是挣扎,手上的红绸便勒得越来越紧。
“我们已经成亲了。”白璃又温声哄道,“娘子。若你实在不愿嫁我,为何要踏上花轿呢?”
他微微偏过头,用湿漉漉的舌尖舔去了少女眼尾处泛滥着的雾泪,接着,又开始沿着她眼角处的薄红色彩慢慢地舔舐了起来。
郁染不由地闭了闭眼睛,从唇齿间溢出来的声音又颤又娇:“世间事……大多都情非得已。”
她玉白的足尖紧紧地蜷缩了起来,将身旁的大红锦被攥出一团深深浅浅的褶皱。
“娘子。”白璃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唇瓣,又逐渐加重了唇上的力道,“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吐出了舌尖,仔细地描摹着她的朱唇。少女饱满的唇珠、柔软的唇肉,都被他彻彻底底地“吃”进了嘴里。
然后,白璃又哄着郁染慢慢张开了嘴。
“别再自欺欺人了。”他用力地吮着她的舌尖,“娘子。”
“我们生同衾、死同穴。”
有意无意地,他将“死”字咬得很重,低沉喑哑的声音撩人心弦。
帐外的红烛即将燃尽,微弱的火光忽明忽暗。屋内的勾魂香袅袅升起,烟雾缭绕。院中阴风阵阵,卷起漫天纸钱。
一阵没来由的心悸之感,突然间袭上心头,又蔓延至四肢百骸,如同细细密密的红丝线,紧紧地缠住了少女,几乎让她濒临窒息。
郁染依然没有死心。她用力地挣扎着,试图在绝境之中找到生路。而白璃却只是自顾自地拥着少女,与她抵死缠绵。
像是交颈而眠的鸳鸯。
倏尔之间,一道微不可察的清脆声音响了起来,夹杂在“嘎吱嘎吱”的床榻摇晃声中,不甚明显。
只见少女的皓腕重重地磕在了床头处。于是,她腕间箍着的镯子也因此撞在了木柱上。
郁染不自觉地侧眸看去。她的眼里还含着崭新的泪水。一层又一层的晶莹雾水不断地笼罩而上,遮挡住了她的视线。
然后,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自己手腕处戴着的镯子——除了大大小小的金镯子以外,还有另外一只镯子。
是白夫人亲手为她戴上的玉镯。色泽通透纯粹,触感温润细腻,显然价值千金。
只不过,在刚刚的剧烈磕碰之间,原本毫无瑕疵的玉镯,此时已经裂开了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隙。
玉……
据说,玉能招鬼。
郁染根本来不及多想。她不动声色地抬高了手,再次将碎裂的玉镯用力地敲在了床头。
“娘子?”白璃柔声细语地询问道。他像是已然迷失在了温柔乡之中,心荡神摇,醉生梦死。
郁染恰好敲碎了玉镯。她定了定心神,用指尖勾住了一截碎玉。
“相、相公……”她小声地唤道。
白璃漆黑无光的瞳仁骤然放大了一瞬间。他歪了歪头,毫无征兆地张开嘴,用力地咬住了少女脖颈处的雪白皮肉。
“娘子、娘子。”他有些兴奋地笑了笑,“我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他在咬她。
不。他是要活生生地吃了她。
鸳啄食鸯的血肉,反哺自身。
所谓的“结发同心”,恐怕只是一种诡谲难言的歪门邪道而已。
郁染咬了咬牙,硬生生地忍耐着从自己脖颈处传来的钝痛感。她反手用碎玉的边缘割开了束手的红绸。
白璃仍然深深地低着头,用力地咬着她的脖颈,几乎快要将薄薄的皮肉咬出血了。
少女丝毫不敢犹豫。她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像是在主动投怀送抱似的,将自己送进了他的怀里。
皮肉相贴,交颈缠绵。
“相公。”郁染又轻声开口唤道,“你不是白璃吧?”说着,她直接用手中的碎玉割断了自己腕间缠绕着的红线。
锋利的碎玉斩断了坚韧的红线。
而红线的另外一端系在白璃的手腕处。
下一刻,白璃蓦地从少女的脖颈处抬起了头。他唇上的鲜血猩红夺目。
“娘子。”他幽幽地看着她,“我是你的夫君。仅此而已。”
他侧着眸子,轻飘飘地瞥了一眼自己腕间断掉的红线,然后,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撕心裂肺。
“我们生同衾、死同穴。”
白璃强撑着勾起了唇角,语气诡异又缠绵,宛若盛开在黄泉路上的曼珠沙华,妖艳、剧毒。饮鸩止渴。
“结发同心。”他又低头吻住了少女的唇瓣,“祸福相依,生死不离。”
“生同衾、死同穴。”白璃一字一顿地再次重复道。字字泣血,声声入耳。
犹如勾魂索命的符咒。
“死……同穴。”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不再动作。一抹鲜血从他的唇角处溢了出来。
郁染伸手推开了压在自己身上的白璃。她坐起身子,大口大口地喘息了起来。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
片刻之后,少女终于鼓起了勇气。她用指尖探了探白璃的鼻息。
——他死了。
本就气若游丝的虚弱病秧子,哪里经得住这番折腾?
而郁染还有些茫然无措。她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地怔愣在了原地。
他死了?
红烛悄然熄灭,屋内陷入黑暗。
院中的大红灯笼无风自动,“吱呀吱呀”地摇晃着。下一刻,阴风又起,火盆里残留着的灰白余烬,四散飘飞。
白夫人此刻正跪在祠堂里,彻夜不眠。她双手合十,诚心诚意地向前方跪拜叩首。
在最前面的供桌上,依旧摆放着那座不知名的牌位。
她的嘴里念念有词。
“一寸同心缕,千年长命花。”
白夫人用力地朝面前的牌位磕着头。哪怕额头上渗出了血,她也恍若未觉。
为了璃儿,她甘愿折寿。
用这么阴毒的法子为儿子强行续命,她自然活不长久——是她亲手将他们的发丝绞成死结,又将其燃烧成灰。
今夜过后,嫁进白府冲喜的少女,恐怕就会暴毙而亡了。而白璃已然油尽灯枯的命数,将会被重新续上。
此举有违天理,日后必遭天谴。
可是,白夫人完全不后悔。
————————
【注】
“旦为朝云,暮为行雨。”
——出自[战国楚]宋玉《高唐赋序》
“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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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囍祭【08】:“莫怕、莫怕。”
天光大亮。
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在冷风中摇曳,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地胡乱响着。深红色的囍字似乎没有贴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边角处的笔画向外翻卷着,摇摇欲坠。
府外到处都洒满了纸钱元宝,道路两边铺着焚烧后的灰烬。而白府之中,依旧张灯结彩,喜气盈门。
院中摆放的火盆被阴风打翻。地面上散落着大片大片被风吹进来的纸元宝与纸铜钱。红白交织的色调,喜庆又诡异。
喜房外面贴着的大红“囍”字,仿佛被凭空撕裂了一般,断成了两个孤零零的“喜”字。
门上落了一把沉重的铜锁。屋内死气沉沉,毫无动静。
“嫂嫂?”
白敛抬手敲了敲房门,轻声唤道。他垂下眸光,恰好瞥见了门上落着的铜锁。
他随手晃了晃铜锁,只听得一阵“哗啦哗啦”的清脆声响。门扉从外面被锁死了。
白敛不由地皱了皱眉头。
为什么……要特意锁门?是担心少女逃跑吗?
“嫂嫂?”白敛又抬手敲了敲门,随口唤道,“你在里面吗?”
他一点也不担心会惊动自己的哥哥。
白璃常年卧病在床,用各种补药吊着命。时至今日,他早已油尽灯枯,气若游丝,总是长睡不醒。
就连“拜堂”……都是由白敛代劳的。
“敛儿?”
白夫人正在朝着喜房的方向走过来。见到白敛之后,她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的脸色极为憔悴,额头上磕出来的伤口似乎被脂粉遮盖住了,让人看不出来端倪。
“你……”白夫人想要支开白敛。
只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打开房门,看看屋内白璃的情况。
人事已尽,听天由命。
白夫人拿出钥匙,对准了锁眼。
忽然间,贴在门上的囍字莫名其妙地自己掉了下来。不远处的风铃剧烈地摇晃了起来,清脆的声音急促无比,如同一道可怕的催命符。
白夫人的心脏突然颤得厉害。
她的手一直在抖,细长的钥匙根本无法对准狭窄的锁眼。她又接连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打开铜锁。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悬挂在檐下的风铃几乎摇出了道道残影,铃声越来越急促,让人心神不宁。
白夫人强行定了定心神,片刻之后,终于将门上的铜锁打开了。她有些着急地推开了门扉。
下一刻,串连成线的风铃骤然断裂,“噼里啪啦”地砸在了地面上,恰似悼亡的挽歌。
白敛顺势抬眸向屋内望去。
燃尽的红烛在桌上堆成了猩红的血泪,屋内充斥着浓郁的勾魂香。床边的大红帷幔垂落而下,隐约可见映在红纱上的单薄人影。
寂静无声的喜房。
窈窕绰约的柔软身姿,在如雾轻纱之间,影影绰绰,若即若离。
白敛抬脚踏进了喜房之中。他一步又一步地慢慢走到了床前。
鬼使神差地,白敛伸手掀开了帷幔。他用指尖勾起纱帘,将其挑了开来。
他的眸光蓦然间颤了颤。
少女此刻正衣衫不整地坐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她身上的嫁衣凌乱不堪地散落着,洁白如雪的肌肤上烙印着一道又一道的绯红痕迹,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
宛若红梅落雪,片片花瓣坠入皑皑白雪,靡艳绮丽。
簪在青丝间的步摇将落未落,流苏摇曳,金玉相撞。鬓边的碎发半遮半掩,她眉眼低垂,纤长的脖颈处遍布着星星点点的红痕。
犹如被人摧折的艳丽桃花枝。
“嫂嫂?”白敛迟疑着开口唤了她一声。
郁染慢吞吞地仰起了头。她掀着眼帘,惶惶然地看向了白敛。
泪眼朦胧,梨花带雨。
莹白的眼尾处缀着连绵不绝的深红霞彩,雾蒙蒙的眼底水光潋滟,脸颊上还残留着若隐若现的半干泪痕。
白敛微微地弯下了腰。他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想要帮少女拭去她眼尾处的雾泪。
郁染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他。
他温热的指尖轻轻地拂过了她眼角处的肌肤,将晶莹剔透的泪珠擦拭殆尽。
像是抬手摘下了桃花上凝结着的朝露。
而伴随着少女抬头的动作,她身上本就松松垮垮的嫁衣又往下滑落了一截,露出了一大片莹白如玉的细腻肌肤。
奈何白璧有瑕。
深深浅浅的绯红色彩点缀在羊脂暖玉上,斑驳陆离。
白敛的心跳又快又重。
他又不自觉地伸了伸手,将滑落的嫁衣向上拽了一下,遮住了少女白皙圆润的肩头。
而郁染却突然间攥住了白敛的手腕。
她颤抖的手指紧紧地扣在了他的腕间,过度用力的指尖泛着深红色彩。箍在少女皓腕上的金镯子摇来晃去,敲冰戛玉声不绝于耳。
“怎么了?嫂嫂。”
白敛不动声色地低下了头,凑到了少女的面前,语气关切地询问道。
此时此刻,他已经换下了昨夜的大红喜服,转而穿上了一身玄色黑衣。墨色布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窄瘦的腰身,长发被高高束起,恰似修竹墨玉,孤松寒柏。
郁染没有说话。她只是怯生生地偏过了头,侧眸看了一眼躺在里面的白璃,又迅速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兄长?他……”
白敛眉头微皱,似有所感。
而郁染则是愈发用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惶恐之情溢于言表。她纤长浓密的睫羽不断地颤动着。
少女又深深地低下了头。她极为不安地蜷缩着足尖。散开的嫁衣从腰间倏尔滑落,细白的长腿隐约可见。
不可避免地,白敛无意间瞥见了她藏在嫁衣下的精致玉足。金链缀在踝间,红痕交叠其中。
蜷缩的足尖扣在大红锦被上,足弓紧紧绷起,雪白的皮肉被撑得极薄,淡青色的筋络四处蔓延着。
白敛用视线隐晦地描摹着少女的玉足。从足尖到足弓,又到缀着金链的脚踝,乃至……纤细的腿。
而郁染仍然低着头,丝毫没有察觉到白敛堪称冒犯的失礼之举。
“嫂嫂。”白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兄长他……怎么了?”
他滚烫的吐息从少女的耳边轻轻拂过,惹得发间的步摇微微颤动。
郁染却始终没有开口回答。
白敛掀开了锦被,伸手探了探白璃的鼻息。
他的指尖不由地停顿了片刻。
郁染愈发不安。她又颤巍巍地松开了手,整个人都缩在了床边的角落里。火红的嫁衣包裹住了她娇小的身躯。
“我……”她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
“嫂嫂。”白敛反手抓住了她的皓腕,“莫怕。”说着,他便将少女拥入了怀中。
洞房花烛夜,新郎气绝而亡。
和死人共处一室。
怪不得……嫂嫂会害怕成这个样子。
白敛宽大的手掌几乎拢住了少女单薄纤瘦的脊背。他的指尖穿过墨黑发丝,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无比温柔。
“莫怕、莫怕。”他柔声安慰道,“我在。”他低沉的声音缓慢而坚定,犹如灼灼沉玉。
“嫂嫂。”白敛将这个亲密又疏离的称呼含在舌尖,又慢慢地将其吐了出来。
黏稠阴暗的情绪在心底疯狂滋长,犹如烧不尽的野草。心脏逐渐沉入深不见底的沼泽之中。
他甚至隐约觉得有些窃喜。
从今往后,嫂嫂是否……无人可依了?
——兄终弟及。
而站在门外的白夫人,则像是终于缓过了神似的。她挪动着僵硬的脚步,朝着床榻的方向走了过来。
她现在已经无暇顾及白敛明显出格的逾矩行为了。
“璃儿……”
白夫人嘶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她已经探过了白璃的鼻息。
“怎么可能?”
她双目无神地跌坐在地,脸色煞白,仿佛在刹那间三魂丢了七魄。
“分明已经‘结发同心’了……”白夫人神神叨叨地喃喃自语着,“不可能……”
“璃儿命不该绝!”她转过头,直勾勾地看向了少女,“是不是你?!故意害死了我的儿子!!!”
白夫人脸上的脂粉“扑簌簌”地落了下来,露出了额头上狰狞可怖的伤口。模糊的血肉上盖着一层斑驳的粉,看起来极为骇人。
她瞪大了眼睛,目眦欲裂。
“你为什么还活着?!”白夫人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了身子,猛地往少女的方向扑了过来,“你应该为璃儿偿命!”
她直接摘下了鬓边的发钗,作势欲刺。
而白敛眼疾手快地阻止了她。
他牢牢地抓住了白夫人的手腕,锋利的发钗被迫悬在了半空中。
“娘。”白敛轻飘飘地开了口,“兄长……他本来就时日无多了。”
于是,披头散发的白夫人,又慢慢地偏过头,看向了白敛:“敛儿,你昨夜……真的喝了合卺酒吗?”她面无表情地质问道。
“你是不是偷偷地倒掉了合卺酒?!”白夫人咄咄逼人地继续追问道,“除非‘冲喜’的步骤出错了,否则的话……璃儿怎么可能会死?”
“肯定是你们在故意捣乱!”
“都怪你们!”
她一边恨恨地骂着,一边转过身子,来到了门口处。
紧接着,白夫人面朝着祠堂的方向,又开始用力地磕头了。本来就血肉模糊的伤口变得越来越深,鲜血流了一地。
白敛只好上前一步,试图阻止白夫人疯疯癫癫的怪异行为。可是,白夫人的力气突然间大得惊人。
她直接推开了白敛,自顾自地磕着头,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声响震耳欲聋,直听得人心里发寒。
“咚、咚、咚”。
白夫人披散着的头发胡乱地甩来甩去。黏稠的鲜血从她的额头处缓缓流下,染红了她的眼睛。
像是从阴曹地府爬上来的恶鬼。
[110]囍祭【09】:“鬼神之说,尤不可信!”
直到白老爷匆匆忙忙地赶过来,这场诡谲怪诞的荒唐闹剧,才堪堪落下帷幕。
此时的白夫人依然双目圆睁,嘴里念念有词。她披头散发,额头上磕得血肉模糊。就连地上也粘着一点红白相间的碎肉。红的是血、白的是粉,随意地黏在一起。
一枚纸铜钱飘了进来,恰好落在白夫人的身前,又被她的额头深深地磕进了地里。
黏稠的鲜血滴落在地面上,伴随着她不断磕头的动作,甚至隐约连成了断断续续的血丝。
像是在坚硬的地面上和她破损的额头处,硬生生地牵出了道道红线似的。
白夫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相同的磕头动作。她的身体死板又呆滞,宛若受人操纵的悬丝傀儡。
血丝牵线,身不由己。
一举一动都毫无生气,她脸上的神情从癫狂到麻木,又从麻木到绝望,最终变成了一团死寂。
只剩下一具空白僵硬的冰冷躯壳。
白夫人的嘴角频繁地抽搐着,她嘴里念叨的语句逐渐变得越来越诡异,咬字模糊不清,仿佛是用乱七八糟的字眼,东拼西凑而成的胡言乱语。
“够了!”白老爷深深地皱起了眉头,他毫不留情地呵斥道,“成何体统?!”
“我早就说了……”他摇了摇头,“什么‘冲喜’,什么‘结发同心’,全部都是无稽之谈!简直荒谬至极!”
“鬼神之说,尤不可信!”说着,白老爷挥了挥手,喊来了婢女们。
几个婢女纷纷上前,想要将白夫人从地上拽起来。可是,尽管她们已经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却还是无法阻止白夫人不停磕头的动作。
白老爷有些不耐烦。他直接抬手喊来了几个身强力壮的仆人,命令他们把白夫人拖走。
“实在丢人现眼!”他扭过了头,不想再看到白夫人疯疯癫癫的狼狈模样。
仆人们刚开始还有些犹豫。白夫人毕竟还是白府的当家主母,他们又怎么敢随意触碰?万一得罪了白夫人,那岂不是……
白老爷见仆人们还在犹豫不决,心里顿时火冒三丈:“把她给我拽走!”
仆人们咬了咬牙,只好依言照做。他们抓着白夫人的臂膀,试图将她从地上拖起来。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用力,始终无法撼动白夫人分毫。仆人们不由地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忐忑与不安。
“一群废物!真是没用。”白老爷愈发不耐烦了,“连影。”他随口唤了一声。
只见一道高大的人影很快就出现在了门口处。他穿着一身纯黑色的衣服,整个人几乎都融进了晦暗不明的阴影里。
连影几乎是第一眼便看见了被白敛护在怀中的少女。她穿着火红嫁衣,松松垮垮的轻纱从肩头滑落,隐约可以瞥见一小片莹白如玉的雪肤。
比起自己昨日将她牵进喜堂的时候,少女现在的模样实在是凌乱不堪,青丝散乱,眼尾泛红,金钗步摇将落未落地簪在发间。
金红揉乱雪。
着实教人……心醉神迷。
昨夜,连影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入眠。少女的身影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一双柔荑纤长白皙,肤若凝脂,欺霜赛雪。
他在心里狠狠地唾骂着自己。
简直轻浮至极!不知廉耻!
而白敛则像是察觉到了连影的视线似的。他不动声色地侧过了身子,将少女彻彻底底地拥入怀中,遮住了她所有的肌肤。
连影这才堪堪回过神来。他赶忙低下了头,安安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等待着白老爷的下一步吩咐。
“夫人不小心摔倒了,你……把她扶起来。”白老爷睁着眼睛说瞎话。
任谁都看得出来——白夫人此刻的模样,根本就不是“不小心摔倒”。
可是,连影却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迟疑之色。他直接抓住了白夫人的手臂,硬生生地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而白夫人忽然间发出了一阵阴森的冷笑声。她慢慢地抬起了头,凌乱的头发披散下来,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白老爷。
在灰扑扑的发丝之间,隐约可见她额头上血肉模糊的伤口。她的头发上也沾着星星点点的碎肉,凝固的鲜血将黑发黏成了一绺又一绺的结。
活像是街边随处可见的叫花子,实在看不出半点白家主母的华贵模样。
“白庆程,你……不信鬼神?”白夫人又哈哈大笑了起来。她笑得前俯后仰,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乐不可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无比放肆地大笑着,仪态全无,眼角处甚至笑出了泪光,“你不信鬼神?!哈哈哈哈哈哈!”
白老爷皱了皱眉头。
“你疯了。”他无比平静地开了口,语气又冷又淡。
“是啊。我是疯了。”白夫人冷笑道,“璃儿死了。可是,你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你只在乎自己的所谓‘脸面’。”她阴森森地掀着眼帘,目不转睛地看着白老爷,“白庆程,你自己心里清楚,璃儿到底为什么会……”
“胡说八道!”
不等白夫人说完,白老爷便怒不可遏地打断了她的话语。他藏在袖袍下的指尖微微颤了颤,面上却不显分毫。
片刻之后,他不紧不慢地上前两步,走到了白夫人面前,然后便弯下了腰,面无表情地轻声说道:“夫人,慎言。”
白夫人轻飘飘地扯了扯嘴角,冷嘲热讽道:“白庆程,你敢做不敢当?”
“孬种。”她一字一顿地开了口,“我当初真是瞎了眼睛,才会嫁给你……”
白庆程气极反笑。
他抬手拨开了白夫人额前散落着的凌乱发丝,直直地注视着她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说道:“要是没有我,你以为……自己能享受到如今的荣华富贵吗?”
白庆程向前伸出手,随意地拨弄了一下白夫人耳边缀着的耳环,继续说道:“哪怕只是这半边耳环,也足以让过去的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还是说,你想要再过回以前的日子?”他不屑地嗤笑了一声,“戏子,不过是下九流的行当罢了。”
“白庆程。”白夫人用力地拍开了他的手,“别再自欺欺人了。”
“你骗得了别人,甚至……骗得了自己,却骗不了我。”她用力地挣扎着,试图挣脱连影的束缚,“放开我!”
连影先是抬眸看了白庆程一眼,见他无声默许了以后,才松开了手,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旁边的阴影里。
白夫人慢吞吞地站直了身子,“我比你更清楚……”
“白府如今的荣华富贵,到底是怎么来的。”她自顾自地整理着自己凌乱不堪的头发与衣衫,“白庆程,你自己不愿意承认也就罢了,现在反倒怪我‘丢人现眼’了。”
白夫人抬起了脚,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在迈过喜房门槛的时候,她忽然有些突兀地停下了脚步。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的地上断成两截的大红“囍”字。
轻飘飘的红纸落进了泥泞里。尘归尘,土归土。
她弯下了腰,将两片脏兮兮的“喜”字捡了起来,又试图将它们重新拼好。
奈何破镜难重圆。终究是徒劳无功。
“活该!都是自作自受啊!”白夫人的眼底泛着点点泪光,接着,她又忍不住大声地笑了起来。半边脸庞勾着笑意,半边脸庞凝着泪水。
她又哭又笑,状若疯魔。
“交丝结龙凤,镂彩织云霞。”
水袖挥舞,兰花指翘,哀婉凄美的腔调缓缓流淌。分明是狼狈不堪的模样,可是,白夫人的身段依旧柔软非凡。
“一寸同心缕,千年长命花。”
她“咿咿呀呀”地唱着戏,一边舞着根本不存在的水袖,一边慢慢地走远了。
————
一夜之间,喜事变白事。
大红绸缎和“囍”字都被全部撤下,长长的白绫重新挂满了整个府邸。而昨夜被风吹进院中的纸钱和纸元宝,倒是恰好应了景。
布置好的惨白灵堂里死气沉沉。
一口纯黑色的柳木棺材停在灵堂的正中央,里面摆放着白璃的尸身。他仍旧穿着大红色的喜服,面色苍白如纸。
除了薄唇上被少女咬破的细小伤口以外,他昳丽靡艳的精致容颜近乎于毫无瑕疵,宛若精雕细琢的木偶。
郁染守在白璃的棺椁前面。
她已经脱下了红色的嫁衣,换上了白色的丧服。少女穿着素衣,披麻戴孝,满身雪肤被丧服衬得愈发白皙。
灵堂的门大敞着,阴冷的风不断地从外面灌进来,将烛火吹得明明灭灭。
郁染冷得瑟瑟发抖。她正在为白璃“守灵”。
她是白璃过了门的妻子。
清醒过来的白夫人,让郁染再陪白璃最后一程,说是让他能够安安心心地上路,了无牵挂。
少女一动不动地守在灵堂里,整日滴水未进。阴风卷过,她的身子小幅度地晃了晃,即将向下栽倒。
忽然间,一只大手从暗处伸了出来,轻轻地扶住了她的肩膀,帮助她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形。
郁染昏昏沉沉地抬起了眸子,看向了来人。是白日里曾经出现过的连影。
他半低着头,欲言又止。
“少夫人。”连影最终还是轻声开口唤道,“水。”他拿出了一杯清澈的水,小心翼翼地递给了郁染。
少女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依旧怔愣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而连影却像是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拿出了一条干净的手帕,认认真真地将一尘不染的瓷杯,重新擦拭了一遍。
然后,他才重新将水递到了少女的面前。
郁染缓过神来,伸手接过了瓷杯,小口小口地啜饮了起来。她实在渴得厉害。
少女细白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蹭过了他的手指,连影的耳尖倏地红了起来。
欲盖弥彰似的,他又刻意解释了一句,道:“是……夫人命令我送过来的。”
郁染轻轻地应了一声。她很快就喝完了杯中的水,又将瓷杯递了回去。
她柔软的指尖抓着杯壁。瓷白色彩连绵不绝,让人分不清楚到底是瓷更白、还是她的手更白。
“少、少夫人。”连影磕磕绊绊地再次唤道,“还、还想喝水的话,我下次还可以……偷、偷偷带进来……”
显而易见,他前后的话语自相矛盾了。
只不过,郁染完全没有在意。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又慢吞吞地开了口,道:“你……是不是叫连影?”
“是、是的。少夫人。”连影一板一眼地回答道。
少女咬了咬唇,犹豫了许久之后,方才小声地开口询问道:“你……可以在这里陪着我吗?”
“只要一小会儿就好。”
她有些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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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囍祭【10】:“与我共赴黄泉。”
或许是没来由的错觉。
入夜以后,灵堂里阴风阵阵。惨白的蜡烛燃着幽焰,火光忽明忽暗,灯影憧憧。挂在堂内的白绫被风吹动。在柔软绸缎半遮半掩之间,隐约有模糊人影一闪而过。
香炉中正燃着三炷香,苍白的烟歪歪扭扭地向上漂浮。阴冷的气息蔓延开来。
“咚”。
一道沉闷的声响无端响起,打碎了无声的静谧。
昏昏欲睡的少女猛然间惊醒了。她睁大了眼睛,眸光微微地颤了颤。
郁染环顾四周,想要找到声音的来源。然而,就在她转过头的时候,另一边的肩膀上却忽然传来了一阵冰冷僵硬的触感。
像是……死人的手。
宽大的手掌轻轻地搭在她的肩头,一动不动,触感偏凉。
少女的身体蓦地僵硬了片刻。她的心脏正在“扑通扑通”地用力跳动着,如同擂鼓一般。
此时此刻,除了她自己以外,灵堂里应该空无一人才对。
不、不对。
郁染忽然间反应了过来。
灵堂里……其实还有另外一个“人”。
一个死人。
她顿时僵在了原地。
少女慢慢地把头转了回来,眼睛直视着前方,不敢随意乱看。她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棺椁,发现棺盖依旧严严实实地盖在棺材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肩头处的阴冷触感才逐渐消散殆尽。郁染微不可察地侧了侧眸子,眼角的余光瞥向了自己的肩膀处。
空无一物。
仿佛只是由于“心虚”而产生的诡异错觉而已。
郁染猛地回过了头,结果却没有在身后看见任何人影。可是,就在这时,她又莫名感觉到——似乎有人正站在自己的面前。
冰凉的气息从脸颊处轻轻拂过。
少女赶忙又慌慌张张地把头重新扭了回来。然而,她的面前依旧空空荡荡。
只有几条白绫随风飘荡,在烛光的照耀之下,白绫细长的影子被扭曲成了怪诞可怖的怪物,张牙舞爪。
“咚、咚”。
先前的沉闷声音,突然又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其中还夹杂着白绫被风吹动时的“沙沙”摩擦声。
是……有人在敲门吗?
郁染轻轻地抿了抿唇。她下意识地想要转头去看,却又有些心慌意乱,不敢轻举妄动。
烛影摇曳,阴风四起。
高高挂起的白绫在空中肆意飞扬,蜿蜒似长蛇乱舞,忽地一口咬住了少女的脸庞。
蒙面的白绫死死地遮挡住了她所有的视线。触目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模糊不清的惨白色彩。
隔着白绫,少女的唇上陡然间传来了一阵柔软的触感。
有什么“东西”正在偷偷地亲她。
郁染抬起了手,想要拨开脸上的白绫。
下一刻,细长的白绫莫名其妙地从高处坠落了下来。它像是突然间活过来了似的,朝着少女的方向扑了过来,紧接着,一圈又一圈地缠上了她的脖颈。
然后,白绫渐渐地用力绞紧,直至雪白皮肉被勒出深紫痕迹,它也没有停下动作。
“唔!”
口鼻被蒙住,脖颈被缠绕,实在难以呼吸。郁染的指尖攥住了绸缎的边缘,想要直接拽开绕颈的白绫。
出乎意料地,少女很快便轻而易举地将白绫从自己的脖颈处拽了下来,不费吹灰之力。
她低头看向了手中的白绫——纯白的绸缎柔软而细长,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
仿佛只是恰好被风吹落下来了而已。
郁染隐隐松了一口气。她刚想把白绫放到旁边,身体却又在蓦然间僵住了。
——冰冷的手掌再次搭上了少女的肩头。修长的手指裹挟着阴冷的温度,紧贴着她脸颊处的软肉慢慢游移,动作无比温柔。
少女如凝脂般的肌肤吹弹可破,似潋滟春水,指尖微动,便可漾起一片波澜。
“娘子……”
低沉悦耳的熟悉声音含糊不清地萦绕在耳边,缠绵又勾人。
是白璃的声音。
郁染的瞳孔骤然间紧缩成针。
那只宽大的手掌漫不经心地搭在她的肩膀上,又沿着她的手臂一点一点地向下移动,最终停留在了她的手心处。
苍白的指尖不紧不慢地抓起了她手中的白绫,又随意地晃了晃。
不可避免地,郁染瞥见了一小截大红色的衣袖,布料柔软细腻,边缘处滚着繁复的金丝。
是白璃身上穿着的喜服。
“生同衾、死同穴。”诡异缠绵的声音再次响起,柔情似水,绵里藏针,“娘子,与我同赴黄泉,可好?”
三尺白绫如流水潺潺。
少女像是着了迷似的,轻轻地将白绫捧了起来,然后,主动将其缠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一圈、一圈、又一圈。
“娘子,再缠得更紧些罢。”白璃吐气如兰,声音恰似幽幽烛火,勾魂摄魄。
他从背后伸手抱住了她。
冰冷僵硬的手从大红衣袖中探了出来,莹白如玉。他的腕上还缠着一截断掉的红线,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被碎玉割断的线头。
半截红线孤零零地缀在他苍白的腕间,像是被一刀两断的“囍”字,孤喜不成双,凄美而妖异。
郁染慢慢地点了点头。她逐渐加大了自己手上的力道。披麻戴孝的少女用力地攥紧了手中的白绫。
生同衾、死同穴……
她不自觉地在心里默默地念着。
如同许下了山盟海誓。
郁染一寸又一寸地绞紧了自己脖颈处的白绫。她半敛着眸子,双眼无神,只听得耳边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娘子”,字字泣血,教人肝肠寸断。
“娘子……”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我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阴风卷过,少女的身体摇摇欲坠,即将栽倒在地。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突然从暗处伸了出来,帮她扶住了肩膀。
是连影。
郁染有些恍惚地抬起了眸子。
刹那间,她手上的白绫、以及身后的白璃,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那条莫名其妙坠落下来的细长白绫,如今还好端端地悬挂在高处,随风飘荡。而纯黑棺椁依然严严实实地盖着棺盖,纹丝不动。
从始至终,似乎都只是她的幻觉而已。
连影好心地为少女送来了水。
郁染神情恍惚地喝完了水,又将瓷杯重新递了回去。
“你……可以在这里陪着我吗?”她犹豫了许久,然后才怯生生地开了口,“只要一小会儿就好。”
“好、好的,少夫人。”
连影低着头,磕磕绊绊地答应了下来。他恭恭敬敬地站在深色的阴影里,不敢再逾越半分。
男子身量颀长,墨色衣裳包裹住了他高大结实的身躯。他模样俊朗,面如冠玉,剑眉星目,端的是仪表堂堂、一表人才。
若非为了报恩,凭借连影的能力,离开白府以后,必然能够出人头地。只不过,白家救了他的命,他便心甘情愿地留在了府中,为白庆程处理了许多见不得光的腌臜事情。
……
连影试图控制住自己的视线。
非礼勿视……
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诫着自己——面前的少女,是白府的少夫人。
可是,在寂静无声的灵堂之中,任何微小的动静,都将变得无比明显。
连影听见了“沙沙”的布料摩擦声。是少女将指尖攥在衣角处的声音。如削葱般的手指,纤细、白皙,触感又柔又软。
无论是大红嫁衣、还是苍白丧服,穿在她身上的时候,都……极为惹眼,教人心醉魂迷。
鬼迷心窍似的,连影不动声色地抬起了眸子,悄悄地看向了郁染。
披麻戴孝的少女微微低着头,青丝垂在肩上,只露出了一小截尖尖的下巴。她的手指紧紧地攥在衣摆处,指尖色泽微粉,恰似枝上桃花。
白色实在极为衬人。
墨黑的青丝,嫣红的朱唇,微粉的指尖,在纯白丧服的映衬之下,都显得无比艳丽。
连影脖颈处的喉结微不可察地上下滚了滚。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了起来。
“连影。”郁染突然开口唤他。
连影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他赶忙收回了视线,故作若无其事地应道:“怎、怎么了?少夫人。”
他此时正藏身在周围的阴影里,因此,少女并没有发现他脸上的红晕。
“你……是什么时候来到白府的?”郁染轻声询问道。她试图向他套话。
连影认真地思考了片刻,回答道:“应该是十几年前吧。”
“十几年前?”郁染眨了眨眼睛。
“在很小的时候,我就已经待在白府里了。”连影解释道,“白老爷……曾经救过我的命。”
平时不善言辞的男子,此刻却绞尽脑汁地仔细思考着措辞。
“白家……一直都这么有钱吗?”郁染旁敲侧击。她很快又低下了头,小声地补充了一句,道:“其实,你不用叫我‘少夫人’。我……只是被家里人卖进来的。”
美人蹙眉,我见犹怜。
连影张了张嘴,想要出声安抚少女。
然而,他向来寡言少语,此刻也只能小心翼翼地喊道:“少、少夫人……”
“我进府的时候年纪还小,只知道……在白府里面,哪怕是普通的下人,都能顿顿吃饱。”他慢慢地回忆着,“街上的人都说白大老爷心地善良,是难得一见的活菩萨。”
“他们又说,可惜‘好人没好报’,白大少爷刚出生,便重病缠身,险些夭折在了襁褓里。”
“老爷和夫人整日惴惴不安。夫人更是常常以泪洗面。”
“后来,白敛少爷出生以后,平平安安地长大了。老爷和夫人才松了一口气。”
连影努力地回想着。
“少夫人,白家……富可敌国,你、你再也不必担心日后的吃穿了。”
他十分笨拙地安慰道。
————————
【注】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出自[唐]白居易《长恨歌》
“非礼勿视”
——出自《论语·颜渊》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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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囍祭【11】:“解铃还须系铃人。”
“少夫人。”连影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眸子,“白璃少爷自小便体弱多病,他……”
他低着头想了想,索性直接将实情全部和盘托出了。
“老爷和夫人想尽了各种方法,看遍了无数名医,都无法彻底治愈大少爷的顽疾,只能不断地用名贵的补药为他吊着命。”
“可是,吊命的法子总归是治标不治本。大少爷的病情还是变得越来越严重了。”
连影摇了摇头,陷入了陈旧的回忆之中。
“我记得……老爷和夫人好像还特地找过一个神通广大的道士,为大少爷算过命。
大少爷……以前单名一个‘离’字。只不过,那个道士说他是阴命格。‘离’字虽五行属火,却是阴火,压不住他的命格。”
“而且,‘白’字五行属水,‘离’字五行属火,水火不相容,导致大少爷顽疾缠身。再加上,‘离’字寓意‘离别’,为不祥之兆。”
“所以,道士便提笔在‘离’的左边加了一个‘王’字旁,将‘离’改为‘璃’,同音不同字。
‘王’字五行属土,相对温和,挡在白‘水’与离‘火’之间,能够暂时中和一下‘水火不容’的冲突情况。”
“在改完名字以后,危在旦夕的大少爷,居然真的保住了性命。可是,那个道士走的时候又说……‘改名无法改命’。”
“还说什么……‘解铃还须系铃人’、‘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连影断断续续地复述着。
“我当时年纪还小,听不太懂。只记得老爷和夫人想要上前追问的时候,那个道士已经自顾自地走远了。”
“后来,老爷和夫人才明白——‘改名无法改命’到底是什么意思。此后,大少爷依然久病不愈,沉疴难起。纵使寻遍天下名医,仍旧……束手无策。”
“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大少爷的身体每况愈下,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大夫说……大少爷可能撑不过中元节前后了。”
“老爷和夫人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好选择‘旁门左道’的偏方,想要用‘冲喜’的法子,来祛除大少爷身上积重难返的病气。”
连影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最终才慢吞吞地继续说道:“所以,少夫人……”
“您……不必自责。”他把头低得更深,“外面的流言蜚语都是空穴来风。”
“大少爷的死,本身就与少夫人无关。您是无辜的。”连影努力地安慰道。
他听到了从府里传出来的闲言碎语,还有白夫人那时歇斯底里的怪罪声。
郁染抬眸瞥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棺椁,然后,轻轻地应了一声。
她抿了抿唇,神色有些不安。
不仅仅只是“冲喜”而已。还有……所谓的“结发同心”。白夫人大概是想要用她的命,强行为自己的儿子续命。
只不过,“解铃还须系铃人”?
显而易见,白家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少夫人。”连影又慢慢地开了口,“如果您还是觉得害怕的话,我可以……”
他当然看得出来少女此时的惶恐与不安。或许是出于好心,又或许是……出于私心,他主动说出了堪称“僭越”的话语。
“我……可以留在这里。”他磕磕绊绊地说道,藏在黑发里的耳尖一片通红。
“连影。”
还没有等郁染开口应答,白敛便从外面走进了灵堂之中。他面无表情地瞥了连影一眼,又冷冰冰地喊了他的名字。
“你很闲吗?”他半敛着眸子,语气平静地质问道,“嫂嫂正在为兄长‘守灵’。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连影顿时噤了声。
郁染见状,连忙小声地开口说道:“你先走吧。”她不动声色地摆了摆手,示意连影赶快离开这里。
连影好心地为她送了水。
她……不能连累他。
————
“嫂嫂。”白敛掀着眼帘,轻飘飘地唤道。他也换上了一身缟素。
兄长于新婚之夜暴毙而亡,他不得不帮忙料理后事。
而命途多舛的可怜嫂嫂,被家里人卖进白府“冲喜”,又在洞房花烛夜时亲眼目睹了病秧子夫君的死亡,现在……甚至还要为只见过一面的所谓“夫君”守灵。
少女身着纯白丧服,模样楚楚可怜,犹如出水芙蓉,娇艳清绝。
白敛慢条斯理地弯下腰,凑到了她的面前,又道:“嫂嫂,你怎么不理我啊?”
“你刚刚……分明和他说话了。”他轻飘飘地开了口,“是因为讨厌我吗?”
“不、不是。”郁染飞快地摇了摇头。她想了想,小声地问道:“你……也是来守灵的吗?”
白敛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嗯。”
少女的心里不禁松了一口气。
“嫂嫂是在害怕吗?”白敛自然而然地站在了郁染的身边,“莫怕。我陪着嫂嫂。”
他们之间的距离被白敛不动声色地缩短了。近乎于触手可及。
而郁染对此浑然不知。她攥了攥衣角,有心想要向他询问有关于白璃的事情,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如何开口。
如果白敛是知情者,那么,自己贸然开口,很有可能会打草惊蛇。
“嫂嫂想问什么?”白敛漫不经心地开了口,“直说便是。”
“他……”郁染咬了咬唇,有些犹豫不决。
“兄长他终日卧病在床。”白敛像是直接看穿了她的心思似的,“不良于行。”
“他为什么会生病?”郁染小声问道。她试图循序渐进地套话。
白敛垂着眸子:“兄长他生来便体弱多病,大概是在娘胎里落下的病根。”
“白夫人?”少女故作镇定地追问道,“她……遇到了什么事情吗?”
“或许吧。”白敛耸了耸肩膀,“那个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嫂嫂。”他眯起了眼睛,“你很在意兄长吗?”
“我、我只是……”郁染支支吾吾,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觉得有些好奇。”
“又害怕、又好奇?”白敛笑了笑,“嫂嫂,你真有意思。”
“不过,在深宅大院里,到处都是见不得光的腌臜事。”他看向了不远处的棺椁,“多的是死不瞑目的人。”
“他们被人用草席裹了尸体埋在花园里,或者……绑上石头丢进水井里。更有甚者,直接被扔到了乱葬岗。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嫂嫂,你日后可要当心些。”白敛慢慢地偏过头,直勾勾地看向了她,“莫要……着了小人的道。”他的语气古井无波,宛若沉沉死水,毫无波澜。
而他的话音刚刚落下,周围的烛火便无风自动。白绫凭空飘动,柔软的布料摩擦出“沙沙”细响,令人不寒而栗。
少女的瞳孔微微发着颤。
下一刻,阵阵阴风四起。冰冷的气息从身边拂过,像是汩汩流淌的寒凉溪水,逐渐浸没全身。
黑暗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老鼠在啃食血肉,又像是毒蛇在蜿蜒前行。
刹那间,犹如鬼哭狼嚎。
——含冤而死的无名氏们,正字字泣血地向活人诉说着自己的故事。
七月……是鬼月。
死在井里的水鬼浑身潮湿而腥臭,用长满青苔的大手死死地拽住了少女的脚踝,想要把她拖进水里,让她成为自己的替死鬼。
湿漉漉的水痕悄然间蔓延开来。
被老鼠啃食得面目全非的死人,也心有不甘地瞪着空荡荡的眼眶,脸上还挂着腐烂的血肉。
在乱葬岗被野狗分而食之的鬼,东拼西凑地缝补好了自己的尸体,歪歪扭扭地朝着少女的方向爬了过来。
郁染不自觉地伸手抓住了身边人的衣角。然而,她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抹红。
艳丽如火。
少女只觉得浑身发冷。
白敛……他现在穿的不是白衣服吗?还是说,自己不小心记错了?
她的脑袋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慢慢转了过去。然后,少女恰好与穿着喜服的白璃对视了一眼——此时此刻,她正攥着他的衣角。
只见他面色惨白、唇角溢血,双眼空洞无神。
“娘子……”僵硬死板的声音轻飘飘地响了起来,如同催命的符咒,“为什么……不来陪我?”
白璃抬起了眸子,幽幽地盯着她看,目光哀怨凄婉。
……
“嫂嫂、嫂嫂?”
白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郁染猛然间惊醒了过来。
少女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发现白敛此时仍然好端端地待在自己的身边。
“你……怎么了?”白敛有些担心地询问道,“是看见什么‘脏东西’了吗?”
“我又看见他了。”郁染喃喃自语道。她猛地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棺椁。通体纯黑的柳木棺材依旧纹丝不动地停在原地。
“谁?”站在她身边的人轻声开口问道,“你看见谁了?”
“白……”少女有些急切地转过了头。可是,下一刻,她的话语被硬生生地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她身边站着的“人”,又再次变成了白璃。
“你看见谁了?娘子。”白璃故作茫然地询问道,“是……我吗?”
郁染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她的心脏蓦然间停止了跳动。
然而,不过是眨眼之间,白璃的身影又迅速地消失不见了。快得像是她的幻觉。
“嫂嫂?”白敛伸出了手,在少女的眼前轻轻地挥了挥,“你……还好吗?”
郁染现在已经快要分不清楚——眼前的人到底是真是假了。
她好像被白璃缠上了。
——“阴魂不散”。
————————
【注】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出自《增广贤文》
“竹篱茅舍风光好,道院僧堂终不如。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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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囍祭【12】:“拆东墙补西墙。”
郁染直接伸出了手,用力地攥住了白敛的手腕。隔着苍白衣袖,她的指尖渐渐收紧。
触感温热而柔软。
是活人。
“嫂嫂?”白敛慢慢地眨了眨眼睛。他不动声色地垂着眸子,瞥了一眼少女细白的指尖。
郁染如梦初醒。她慌慌张张地松开了手,脸色煞白。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少女有些惶惶然地开口询问道。
“什么动静?”白敛反问道。他环顾灵堂四周,却没有发现任何的异样之处。
周遭静谧无声。冷风穿堂而过,将高高挂起的白绫吹得摇曳不止。柳木棺椁安安静静地停在灵堂的正中央。
下一刻,在漆黑无光的阴影之中,忽然传来了一阵微弱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当然,也有可能……不是“人”。
郁染心慌意乱,她下意识地想要躲藏起来。可是,此时此刻,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了,她根本来不及思考。
少女抬起眸子,看向了不远处的棺材。
……
“嫂嫂。”白敛在郁染的耳边轻声唤道,温热的吐息惹得她耳尖微痒。
少女赶忙回过了头。她抬起手,用食指抵住了他的薄唇,示意他噤声:“嘘。”
青丝拂过脸颊,飘渺如烟。柔软的指尖按在唇瓣中央,温热而潮湿。白敛的身体陡然间僵硬了片刻。他很快就乖乖地噤了声,一言不发。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他们两个人此时正躲在棺材后面的角落里,藏身于阴影之中。宽大的棺材恰好能够遮掩住他们的身形。
娇小的少女半蹲在地上,身体不自觉地蜷缩着。而白敛则是从背后似抱非抱地拥着她。他的手臂将落未落地悬在半空中。
男子宽厚的胸膛坚硬如铁,活人的气息滚烫而灼热,在阴冷的灵堂里,莫名让人觉得……无比安心。
伴随着脚步声渐渐靠近,郁染不由地屏息凝神,连大气也不敢喘。
到底是人……还是鬼?
少女悄悄地抬眸向外看去。
只见白夫人正一步一步地走进了灵堂之中。她穿着一身华美戏服,脸上涂抹着浓厚的脂粉。
浓妆艳抹的打扮,将她憔悴不堪的狼狈脸色、与额头上磕出来的狰狞伤口,全部都遮掩了下去。她的头上还插着繁复华丽的钗饰,身姿绰约。
“璃儿……”白夫人喃喃低语道。她弯腰折身,掐着兰花指,舞起了长长的水袖。
仿佛是在为自己已故的孩子唱响最后一曲挽歌。
如果不是在灵堂之中,而是在戏台之上,恐怕……她能够轻而易举地赢得台下人的喝彩与叫好。
然而,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实在让人毛骨悚然。
郁染不敢再看。她刚想收回自己的视线,却猝不及防地与白夫人对视了一眼。
飞在半空中的柔软水袖徐徐飘落。白夫人无比僵硬地将头扭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夸张角度,然后,直勾勾地看向了少女。
甚至能够听见清晰的骨骼扭动声。
“嘎吱、嘎吱”。
像是折断树枝一样,干脆利落。
郁染的瞳孔微微颤了颤。
涂抹在白夫人脸上的浓厚脂粉,突然间寸寸皲裂,细细密密的裂纹迅速地蔓延开来,如同黏腻的蛛网一般,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了她的脸庞。
碎裂的脂粉凝成了坚固的硬块,一小片一小片地掉了下来,“哗啦哗啦”地砸在地面上。
失去了脂粉的遮掩,白夫人额头上血肉模糊的伤口顿时展露无遗。狰狞的伤口似乎一直都没有被好好地处理过,此时显得愈发可怖,令人胆寒。
凝固的血痕与外翻的皮肉、还有白花花的脂粉,乱七八糟地掺杂在了一起。
而白夫人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疼痛似的。她甚至一点一点地勾起了自己的唇角,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在脸部皮肉的不断挤压之下,结成硬块的脂粉往下掉得更加厉害了。她的眼角处堆积着层层叠叠的深厚褶皱,看起来仿佛凭空老了数十岁。
白夫人睁着眼睛,目光空洞无神。她死死地盯着少女看,却始终没有进行下一步的动作,而是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片刻之后,郁染才恍然间发觉——从始至终,白夫人都没有眨过哪怕一次眼睛。她的眼皮像是被针线缝住了似的。
她似乎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存在。
“璃儿……”白夫人哀切地唤着,声声入耳。
她终于迈动了脚步,朝着少女的方向走了过来。然后,她直挺挺地停在了柳木棺材前。
几滴鲜血从白夫人的额头处滴落了下来,恰好落在了纯黑棺盖上,很快就渗了进去。
她晦暗无神的视线死死地钉在了面前的棺材上。
“璃儿……我的璃儿……”白夫人弯着腰趴在了棺盖上,“娘……后悔了……”
“早知今日……”
“当初,我就不该轻信白庆程的花言巧语……”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话,声音沙哑干涩,其中满是浓浓的悔意。
“哈,拆东墙补西墙……”
“终究只能落得个‘人去楼空’的下场。”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白夫人圆睁着的眼睛里渐渐流出了泪水,将脸上残留着的脂粉痕迹,冲刷出了细细的水痕。
仅仅只是一棺之隔的距离,少女又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白夫人……好像还在沉睡之中。
像是得了“离魂症”。魂不归舍,游荡在外。
怪不得她刚刚没有发现自己。
郁染只觉得心有余悸。在不知不觉间,她几乎是主动把自己嵌进了白敛的怀里。
于是,白敛悬着的指尖便顺势慢慢地落了下来,轻轻地扶住了少女纤细的手臂。他稳稳当当地护住了她。
就在这时,白夫人又猛地抬起了头。
“神明保佑……”她嘴唇翕张,跌跌撞撞地跪在了灵堂中的供桌前。
供桌上摆放着白璃的牌位。
白夫人抬手掀开了遮在供桌上的白布。只见供桌的最高处,还供奉着另外一座不知名的牌位。
“求您……救救璃儿……”
她又开始不要命似的用力磕头了。
额头处没有愈合的伤口再次皮开肉绽,猩红的鲜血流到了地面上。
在磕了三个响头以后,毫无征兆地,白夫人又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子。
“罢了罢了……”
“是我不该痴心妄想、贪得无厌……”
她踉踉跄跄地迈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出了灵堂。大概是踩到了鲜血的缘故,白夫人一步一个血脚印。
血红的痕迹一路向外蔓延。
等到白夫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以后,郁染才敢开口说话:“白夫人她……”
白敛沉默不语。他半低着头,眼底神色莫名。
半晌之后,他才慢吞吞地开了口,道:“我娘……大概是接受不了兄长的死,伤心过度,从而引发了‘离魂症’。”
“从小到大,我娘便对兄长极为上心。她日夜诵经,为兄长虔心祈祷。”
“现如今,生离死别……”
白敛轻飘飘地叹了一口气。他的语气古井无波,字里行间只字不提自己,仿佛自己身在局外。
郁染突然有些没头没尾地询问了他一句:“那……你呢?”
“我?”白敛有些不明所以。
少女不由地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天色渐亮。白夫人魂不守舍的狼狈模样,很快就引起了府中其他人的注意力。
婢女的尖叫划破长空。
白老爷被惊醒了。在他的吩咐之下,白府里的下人们又开始到处寻找着二少爷白敛的身影。只不过,他们似乎全部都刻意地避开了灵堂的方向。
“他们好像在找你?”郁染拽了拽白敛的衣袖,“你不打算过去吗?”
“嫂嫂一个人……会害怕的吧?”白敛轻声应道。他显然还记得少女惊慌失措的模样。
“无妨。”郁染轻轻地摇了摇头,“天已经亮了。”
白夫人毕竟还是白敛的娘亲。
见白敛不愿离开,少女索性直接伸手推了他一把。
“好。”白敛有些无奈,“都依嫂嫂。”
他抬着眸子,视线不动声色地越过了少女的身子,看向了灵堂正中央的棺椁。
……
天光大亮。
灵堂中燃着的烛火被冷风次第吹灭。
郁染悬着的心稍微落下了半截。
都说白天阳气旺盛,那么,天亮以后……自己是不是就看不见白璃了?
不过,他为什么要缠着自己?是因为“结发同心”吗?
少女在心里暗自思忖着。
“咚、咚、咚”。
就在这时,似曾相识的沉闷声音又突然间响了起来。像是一面人皮大鼓,重重地敲在她的心头。
到底……是什么声音?
郁染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唇瓣。她昨夜也听到了“咚”、“咚、咚”的声响,又沉又闷。
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的声音呢?
现在明明已经天亮了啊……
少女认认真真地打量着灵堂中的每个角落,想要找到让自己心神不宁的“罪魁祸首”。
最终,她的视线定格在了正中央的棺椁上。她不由自主地抬步走了过去,然后,慢慢地弯起指节,轻轻地敲了敲外面的棺盖。
“咚”。
相差无几的沉闷声响。
原来……是敲击棺材的声音啊。
郁染顿时松了一口气。
声音的来源有迹可循,并不是她的幻觉或者错觉。
等等,“敲击棺材”?!
少女又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在这座灵堂里,除了她以外,还有谁……能敲击棺材呢?
“咚、咚、咚、咚”。
——声音是从棺材里面传出来的。
郁染极为茫然地瞪大了眼睛。
她直挺挺地站在棺椁旁边,脚上像是绑了大石头似的,身体僵硬无比。
————————
【注】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出自[清]孔尚任《桃花扇·哀江南》
[114]囍祭【13】:“娘子是不是吓坏了?”
“咚咚咚咚咚”。
敲击声沉闷又急促。屋外檐下的风铃也“叮叮当当”地摇晃了起来。
从院中传来的嘈杂声响仿佛全部都在刹那间消失殆尽了。只剩下越来越清晰的“咚咚”敲击声。
“咚”。
“咚”。
“咚”。
一声又一声,一下又一下。
在愈发急促的敲击声之中,沉重的棺椁隐约间颤了颤,又莫名其妙地晃动了一下。
于是,在接连不断的颤动之间,厚重无比的纯黑棺盖,无端端地被震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下一刻,一只苍白漂亮的手毫无征兆地从棺材的缝隙之中探了出来。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毫无瑕疵,如同白玉雕琢而成。
大红衣袖向下滑落。只见半截拦腰断掉的艳红色细线,正松松垮垮地缠绕在纤瘦的手腕间,隐约在僵硬皮肉上勒出了几道浅淡的红痕。
是……死人的手。惨白、冰冷。
忽然间,那只手猛地拽住了郁染的衣角,力道极大,像是要把她硬生生地拽进棺材里似的。
白璃的声音虚无缥缈、却又近在咫尺:“娘子……”
他的指尖实在过分苍白,颜色甚至比少女身上的缟素还要白上三分,白得晃眼。
……
伴随着一阵天旋地转,郁染直接被白璃拽进了棺材里。她蓦然间跌进了一个僵硬又寒冷的怀抱之中,死气沉沉。
“砰”。
棺盖凭空合上了。
棺盖与棺身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周围顿时陷入了一片漆黑的死寂之中,伸手不见五指,暗无天日。
郁染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她现在正闭着眼睛趴在白璃的尸体上面。在棺材里狭窄逼仄的空间之内,她的活动范围极其有限。
“扑通、扑通、扑通”。
少女急促的心跳声不断地回荡在紧闭的棺材里。她的睫羽剧烈地颤抖着,根本不敢睁开眼睛。
“娘子。”白璃轻飘飘地开口唤道。冰冷的气息从她的耳边慢慢拂过,毫无生气。
他们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少女能够无比清楚地感觉到——白璃既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
毋庸置疑,他……绝对不是活人。
郁染立刻把眼睛闭得更紧了。
纤长浓密的睫羽霎时间颤得厉害,像是被暴雨打过的梨花,细碎的花瓣从摇摇晃晃的枝头上飘落下来,纷纷扬扬地坠入了泥泞之中。
“娘子,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呀……”
白璃微微仰起了头,凑到了少女的耳边,轻声细语地蛊惑道。墨发顺势滑落,露出了他苍白艳丽的脸庞。
他慢条斯理地抬起了手,指尖巧妙地从少女丧服的衣摆处探了进去。然后,他轻轻地握住了她的腰肢。
冰冷僵硬的手指,深深地嵌在了少女腰间温热柔软的雪白皮肉里。他下手有些不知轻重,细腻的软肉甚至从他的指缝间溢了出来,像是捏着豆腐似的。
惨白的手背上深色青筋若隐若现,如同生长在尸体上的翠色藤蔓,在血肉的滋养之下,肆意地向外蔓延,于皮肉间蜿蜒起伏。
而贪婪的藤蔓似乎还不知餍足,又死死地缠住了少女细软的腰肢,在她腰间的肌肤之上留下了几道深紫色的淤痕。
“娘子……”白璃愈发用力地握住了郁染的腰,将她往自己的怀里按,“你看看我呀……”
他微微偏过了头,似吻非吻地咬住了她的耳垂,又用齿尖细细地碾磨着嫩白的软肉,试图唤醒她洞房花烛夜的回忆。
郁染的身子明显地颤抖了一下。白璃的身体又冰又冷,毫无任何温度可言。他越是耐心地哄着她,她便越不敢睁眼看他。
“娘子。”白璃亲了亲她的侧脸,又喃喃低语道,“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他冷冰冰的吻落在了少女的脸颊上,又逐渐向下,最终停留在了她的朱唇上。
“是不是因为你……问心有愧?”白璃薄唇轻启,冰凉的唇瓣时不时地蹭过她饱满的唇肉,“你心虚了。娘子。”
少女下意识地想要抬起头往后躲开。
可是,白璃却又直接伸出手按住了她的脑袋。他的手掌轻轻地环住了她纤长的脖颈,手指微微弯曲,似掐非掐。
生死与否,皆在他一念之间。
所有的退路都被彻底堵死,少女不得不浑身僵硬地停下了后退的动作。
白璃不由地弯了弯僵住的唇角。他轻笑着向上抬了抬头,准确无误地吻住了少女的朱唇。
潮湿、冰冷。
宛若冬日里融着碎冰的寒凉清泉。
是死人的亲吻。
郁染只能手足无措地被迫承受着。
只不过,棺材里本就空气稀薄,再加上白璃正贪得无厌地掠夺着她的气息。少女便又不自觉地开始胡乱挣扎了起来。
“砰砰砰”。
可是,无论郁染如何拼命挣扎,沉重的棺椁始终纹丝不动。棺盖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棺身,封锁了所有的生路。
“娘子。”白璃的指尖沿着少女的脊背慢慢向上游移,犹如阴冷的毒蛇,狭长的蛇尾在细腻的肌肤上扫出了一片酥麻的痒意。
在漆黑的棺材之中,穿着喜服的死人、与穿着丧服的活人,正亲密无间地缠绵在一起。红白布料交织缠绕,艳丽又诡异。
唇齿交缠,青丝牵绾。
少女软绵绵的娇小身子,嵌在白璃冰冷僵硬的高大身躯之中,宛若交颈而眠的鸳鸯,缠绵悱恻。
——生同衾,死同穴。
白璃轻轻地咬了咬少女柔软的舌尖,紧接着,又用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娘子……”他轻声说道,“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我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白璃怜惜地亲吻着少女,然后动作温柔地为她重新系上了断掉的红线。
“生则同衾。”他紧紧地缠着她的舌尖,吻得越来越深、越来越重,“死则同穴。”
少女莹白如玉的皓腕上缠着细细的红线,而红线的另一端,则系在了白璃的手腕间。
“唔……”
郁染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猝不及防地,她撞进了一双墨黑色的眼瞳之中,分明黯淡无光、却又含着绵绵情意。
尽管白璃面色惨白、毫无生气,却依旧漂亮得不像话,足以令人目眩神迷。
“娘子……你终于肯看我一眼了。”他努力地睁大了眼睛,露出了迷醉而满足的表情。
人死以后,会不可避免地产生“尸僵”。因此,白璃的动作难免会显得生硬又死板。
郁染的心脏跳得很快。她实在是害怕极了。
“你……到底是人是鬼?”少女颤抖着开了口。她的声音又绵又软,如同绽开的桃花瓣,被人用指尖揉碎之后,淌出了黏腻的汁液。
白璃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娘子。”他愈发用力地抱紧了少女,用僵硬的指尖仔仔细细地描摹着她的后背,“我‘到底是人是鬼’……”
“你不应该最清楚吗?”他将冰冷的吐息送进了她的耳朵里,低沉喑哑的声音含糊不清。
“毕竟……”
白璃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恰似生于彼岸的曼珠沙华,勾魂摄魄。
“娘子当时可是眼睁睁地看着我咽了气啊。”
他又安抚似的仰起了头,吻了吻少女的唇瓣,将她柔软的唇珠含在了自己的齿间。
“娘子是不是吓坏了?”白璃明知故问道,“都怪我不好。”
猫哭耗子——假慈悲。
郁染现在浑身发软。连续不断的过度惊吓,导致她此时四肢无力。
白璃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还……
“你……”少女小声地嗫嚅着,却又说不出什么话来。她的瞳孔不断放大,显然已经陷入了极度惊恐的状态之中。
几乎是无意识地,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微微泛红的眼尾处“扑簌簌”地滚落了下来。晶莹剔透。
“娘子……”白璃已经扩散了的漆黑瞳孔骤然紧缩,他的声音又低又哑,“你又哭了。”
他的指尖猛地收紧,在少女的腰间印下了更深更重的紫红淤痕。
触目惊心。
“洞房花烛夜……”白璃轻声说道,“我们今日便再次补上吧?”
少女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他却只觉得……兴奋极了。
“真好看啊。”白璃抬起了僵硬的手,轻轻地拭去了她眼角的雾泪,“娘子,你是在为我哭泣吗?”
而郁染只顾着怔愣地流着泪。她一言不发地僵在原地。
“多哭一会罢。”白璃柔声哄道。
他用力地抱住了少女,又抬起头亲了亲她眼尾处的肌肤,将溢出的泪珠尽数吮进了自己的口中。
大红喜服松松垮垮地散落开来,露出了苍白又坚硬的胸膛。棺材里面狭窄无比,温热与冰冷的温度交织相融,犹如春风化雪。
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白璃漫不经心地牵了牵腕间的红线,将少女的手硬生生地拽到了自己的胸前。
“娘子。”他轻轻地歪了歪头。
郁染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更多的泪珠落了下来,又砸在了白璃的胸口处,溅出一小片温热而潮湿的细碎水花。
在红线的牵引之下,她的指尖摸到了他的胸膛。
冰凉、坚硬。
他胸腔里的鲜活心脏早已停止了跳动,毫无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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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囍祭【14】:“献给娘子。”
生离死别,阴阳两隔。
曼珠沙华盛开在黄泉路上,如同连绵不绝的幽幽烈火,焚尽世间红尘。柳木棺椁狭窄又冰冷,犹如忘川河上的奈何桥。
人死以后,先过鬼门关,又经黄泉路,走奈何桥、以渡忘川河。奈何死人留恋生人,不愿饮下孟婆汤。
于是……
生死纠缠,难舍难分。
“娘子……”白璃轻轻地弯了弯唇角,“你想不想要我的心?”
他拽了拽手中的红线,牵引着郁染的手,准确无误地摸向了自己的心口处。少女湿漉漉的泪痕正凝固在他的胸膛上。
晶莹剔透的泪水温热而潮湿,仿佛是隔着胸腔的皮肉,直接滴在了他冰冷僵硬的心脏之上。
在恍惚之间,早已死去的心脏似乎又重新跳动了起来。鲜血汩汩流淌,为苍白的肌肤再次染上血色。
然而,终究只是错觉而已。
人死如灯灭。
“娘子。”白璃又轻笑着开了口,“我把我的心交给你,可好?”
他蓦地握住了少女的手,将其用力地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上。柔软的指尖在僵硬的皮肉上按出了浅浅的凹陷。
“把它剖出来……”他的声音缥缈如云烟,似云间月、山中泉,“献给娘子。”
郁染愈发茫然。她怔愣着睁大了眼睛,泪水涟涟,如同断了线的珍珠。
“难道娘子……不想要吗?”白璃柔声问道,“我身无长物,唯有……一颗真心。”
在漆黑的棺材里,少女根本看不清楚他的动作,只能任由着他肆意妄为。
温热的泪水被她的指尖慢慢地晕染开来,逐渐在他的胸膛上凝成了斑驳陆离的潮湿痕迹,如同泼墨画桃花。
冰冷苍白的细腻肌肤便是薄如蝉翼的上好宣纸,以泪为墨,桃花枝跃然纸上。枝头微颤,柔软的花瓣摇曳出细碎的涟漪,深红浅红连绵不绝。
下一刻,白璃忽然抓住了少女的手指,无比耐心地吮去了她指尖之上沾染着的泪痕。
“我……”郁染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她下意识地想要开口拒绝。
可是,毫无征兆,一颗冰冷僵硬的心脏,便被强行地塞进了少女的手心之中。
她甚至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心脏表面蜿蜒着错综复杂的纤细脉络,像是贪婪地咬住了心脏的毒蛇,又像是以血肉为食的嗜血藤蔓,教人胆战心惊。
“娘子,你喜欢吗?”白璃轻飘飘地开了口,“我的心。”他又漫不经心地拽了拽手中的红线,牵动着少女的皓腕。
郁染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躺在她掌心中的心脏微微地颤抖着,像是蓦然间跳动了一下似的。
而白璃又用指尖轻轻地点了点少女的心口处,道:“娘子……”
“我的心不会跳了。”他的语气哀伤又凄婉,如同冬日霜雪,“所以,你不喜欢。”
“可是……”
“娘子的心……还会跳呢。”
他仰起了头,及腰的墨发流淌而下,大红喜服散落开来,饱满的胸膛上潮湿斑驳,苍白的薄唇在亲吻中染上了绯色。
——恰似艳鬼。勾魂摄魄。足以教人沉溺于温柔乡之中,醉生梦死。
“娘子。”白璃在少女的耳边轻声细语道,“我想要你的心。”
冷冰冰的吐息沿着耳廓打转,又拂过了她的脸颊。他顺势吻住了少女的颈侧,在白皙的肌肤上咬出了密密麻麻的痕迹。
郁染的心脏顿时跳得更快了。
“它还活着。”白璃用指尖认真地感受着少女过快的心跳,“而且,跳得很快。”
隔着柔软的皮肉,他细细地描绘出了她心脏的形状,近乎分毫不差。
“娘子。”白璃弯着眉眼看她。
郁染被吓得松了手。她掌心上的心脏顿时滚落了下去,重重地砸在棺材板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
“白庆程。”
清醒过来的白夫人发现自己被绳索绑了起来,动弹不得。她一抬眼就看见——白庆程正面色阴沉地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盯着她看。
“夫人,你醒了。”他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态度从容不迫。
白夫人用力地挣扎着,想要挣脱绳索。然而,她越是奋力挣扎,绳索便绑得越紧,几乎深深地勒进了她的肉里。
“白庆程,你什么意思?!”她皱着眉头。
“呵。”白庆程冷笑了一声,“你不如先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吧。”说着,他便随手将一面铜镜扔到了她的身前。
金属撞在地面上,声音刺耳尖锐。
白夫人先是抬眸瞥了白庆程一眼,然后才低下头,照了照铜镜。
在光可鉴人的镜面之中,她影影绰绰地看见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披头散发、涂脂抹粉,额头上的伤口血肉模糊,淋漓的鲜血与黏腻的脂粉乱七八糟地杂糅在一起,华美的戏服上满是褶皱,看起来实在狼狈不堪。
“到底是‘离魂症’,还是……”白庆程没有把话说完。他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咄咄逼人地继续追问道:“夫人,你以为如何?”
白夫人忽然间平静了下来。她不再挣扎,而是面无表情地抬起了头。
“白庆程,你又何必明知故问?”她冷笑着,“我能有今天,全部都是拜你所赐啊。”她阴阳怪气地讽刺道。
“绫罗绸缎、山珍海味,还有数不清的荣华富贵。”白夫人环顾四周,视线在偌大的白府里逡巡着,“都是……拜你所赐啊。”
“我该对你感恩戴德。”她一点一点地勾起了唇角,“白庆程。”
“璃儿也该对你感恩戴德。”白夫人笑得越来越放肆,状若癫狂。
她突然从绳索的束缚之中勉强地伸出了手,费劲地抓起了地上的铜镜,然后,又把它重新扔到了白庆程的面前。
“白庆程。你也该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如今的模样了。”白夫人轻声说道,“不过是……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罢了。”
白庆程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夫人。”他弯下了腰,“我早就说过了……”
“你疯了。”他一字一顿地开了口,像是盖棺定论似的,斩钉截铁。
白夫人死死地瞪着他。
“逝者已矣,又何必‘抱残守缺’?”白庆程站起了身子,“夫人,你好自为之罢。”
“连影。”他淡淡地开口吩咐道,“府里的下人们,全部都重新换一批。”
“对了。处理得干净一点。”他随意地摆了摆手,“不要留下把柄。”
藏身在暗处的连影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应了下来。他干脆利落地转过了身子。
白庆程又轻飘飘地瞥了白夫人一眼,道:“为了替你遮掩下去,还得多费一番功夫。”
“‘替我遮掩’?”白夫人觉得有些好笑,“白庆程,你只不过是怕自己丢了面子吧?”
“不过,说起来,你真的不怕半夜三更鬼敲门吗?”她故作好奇地开了口,“是不是亏心事做多了,已经习以为常了?”
“夫人。”白庆程面不改色,“我们现在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都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他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本是夫妻一场,又何必反目成仇呢?”
“更何况,夫人,你自己的手上……也不干净啊。”
“你还记得小红吗?”白庆程慢条斯理地说道,“他现在大概还沉在井里呢。”
“穿着戏服,抹着脂粉,尸体被水泡得又肿又胀。面目全非。”他意味不明地看向了白夫人身上的戏服。
“你说,为了争抢一个上台的机会,下狠手杀死自己情同手足的师弟,真的值得吗?”
他伸出了手,捡起了拖在地上的水袖。洁白的布料上早已沾满了灰尘,变得又黑又脏。
白夫人敛了敛眸子,轻描淡写地反驳道:“谁与他‘情同手足’?”她并没有否认。
“夫人。你的心肝可是比我还黑呢。”白庆程笑了笑,“现在却又反过来指责我。”
他亲手帮她松了绑。
“念在璃儿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白庆程动作温柔地把白夫人从地上扶了起来,“可你总不能一直疯下去。”
“璃儿命数已定。”
“你还记得吗?‘改名无法改命’。”
“他命中注定……早夭。推迟到今时今日,已是万幸。”
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偏不信邪。”白夫人猛地甩开了白庆程的手,“既然‘冲喜’行不通,说不定还有‘借尸还魂’的法子。”
“当年的道士呢?”她喃喃自语道,“他一定还有办法!”
白庆程见她甩开了自己的手,倒是不气也不恼:“夫人,那个道士神出鬼没,早就云游四海了。”
“若你还是不死心,我可以再为你寻找别的法子。”他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只要夫人……‘安分守己’。”
白夫人的身体不由地僵了僵。她转过头,一眨不眨地盯着白庆程,道:“什么法子?”
白庆程但笑不语。
就在这时,白敛恰好从门外走了进来。他是被喊过来的。
“敛儿,昨日……你嫂嫂为兄长守灵。今晚,便由你去吧。”白庆程语气平静地开了口,“送你兄长最后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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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囍祭【15】:“明媒正娶。”
“扑通、扑通、扑通”。
鲜活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着,声音震耳欲聋,回荡在狭窄的棺材里,听起来尤为明显。
是少女忐忑不安的心跳声。
白璃敛了敛眸子。
“娘子……”他鸦黑的睫羽扑簌簌地压了下来,声音哀伤又凄凉,像是被雨打湿的桃花瓣,“你……”
他轻轻地咬了咬唇瓣,欲说还休,眸光哀怨,似盈盈秋水,在黑暗之中熠熠生辉。
郁染莫名觉得有些心虚。她赶忙摇了摇头,磕磕绊绊地开口解释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少女实在被吓得不轻。她甚至完全没有及时察觉到——白璃已经自然而然地抬手解开了她的衣襟。
苍白指尖与素白丧服交相辉映。缟素白布层层坠落,少女身上的雪白皮肉绵软而细腻,肤若凝脂,温润如玉。
深邃精致的锁骨微微凹陷下去。他的指尖沿着沟壑慢慢描摹,冰凉的温度顺势蔓延,宛若冬日凝在枝头的霜雪。
白璃偏过头,将掉落在身侧的心脏重新捡了起来,然后轻声说道:“无妨。我不怪娘子。”
失去了鲜血的滋养以后,心脏死气沉沉,犹如枯萎的花,在他苍白如纸的手掌之中缓缓绽开。
只不过,他腕间系着的纤细红线,艳丽如火,像是猩红的鲜血,正源源不断地浇灌着死去的心脏。而红线的另外一端,则紧紧地系在了少女的皓腕之上。
——红线系阴阳,生死难相隔。
无端端地,郁染在恍惚间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错觉。缠绕在自己腕间的红线,似乎正在无比贪婪地吞食着她的鲜血。
于是,活人的生气,便沿着红线慢慢流淌,最终注入了死人的尸体之中。
白璃不由地弯了弯眉眼,唇角处绽出了一朵绮丽的笑。他又轻飘飘地晃了晃腕上的红线,温声道:“娘子……我们永不分离。”
下一刻,他手掌上的心脏竟然真的凭空跳动了起来。
——“扑通”。
黯淡无光的心脏再次染上血色。
——“扑通、扑通”。
心跳开始慢慢加速。饱满的心脏重重地撞在了他自己的掌心里,溅出了细碎的鲜血。嘈杂无序的心跳声断断续续地回荡在棺材里。
——“扑通、扑通、扑通”。
渐渐地,他心脏的跳动轨迹,居然极为诡异地与少女的心跳相互重合了。两道心跳声,严丝合缝地嵌合在一起,浑然天成,没有丝毫差别。
“娘子。”白璃将手中的心脏捧到了少女的面前,“它现在会跳了。”
黏稠又猩红的鲜血从心脏之中满溢了出来,又染红了他惨白的手掌。
“你喜欢吗?”他温柔地笑了笑,语气缠绵又勾人。
郁染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霎时间漏跳了一拍。然而,与此同时,白璃掌心中的心脏,也蓦地停跳了一瞬间。
分毫不差。
少女甚至怀疑——白璃手中的心脏,其实是从她自己的胸腔里活生生地剖出来的。
“娘子。”白璃仰起了头,轻启的薄唇蹭过了她的耳畔,“你忘记了吗?”
“结发同心。”
说着,他顺势咬住了她圆润的耳垂,又侧头吻上了她湿漉漉的脸颊。
郁染顿时心如擂鼓。
而白璃的心脏便也愈发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少女实在慌了神,此刻的第一反应便是想要再次斩断红线。可是,她此时正披麻戴孝,身上别无长物,根本无法故技重施,像上次一样用碎玉将细线割断。
无奈之下,郁染便下意识地直接抬起了手腕,将红线含在了自己的唇齿之间。她想要用贝齿将红线硬生生地咬断。
少女的动作又慌又乱。不可避免地,她欺霜赛雪的皓腕上又被勒出了层层叠叠的道道红痕。
她强行忽视掉了自己腕间的勒痛感,一口咬住了红线,用齿尖用力地碾磨着,想要咬断它。
但是,任凭她如何用力,却始终都无法撼动红线分毫。她根本咬不断它。
少女饱满柔软的唇肉,已经被含在她齿间的红线勒出了深深的凹痕。可她仍旧不死心,依然没有松口的打算。
心跳声越来越急促,重重地砸在狭窄逼仄的棺材里,宛若道道催命符。
“娘子……”白璃轻轻地按了按腕间的红线,“你……又想要抛弃我了吗?”
他垂下睫羽,眸光晦暗不明。
而少女此时正紧紧地咬着红线。他漫不经心地按住红线,她的唇瓣便又被勒得向下凹陷了几分。
白璃微微地抿了抿唇。紧接着,他直接仰头吻住了她的朱唇,又无比强硬地撬开了她的唇齿。
纤细坚韧的红线缠绕在他们的唇齿之间,纠缠的舌尖有意无意地挑拨着细线。红线止不住地颤抖着。于是,他们腕间的肌肤,便被牵动的红线磨出了细细密密的绯色痕迹,犹如桃花落雨,连绵不绝。
白璃直勾勾地盯着她,动作越来越凶狠。他吻得又深又重,活像是要把少女吞吃入腹似的。
他们腕上被细线勒出来的红痕,便也随之加深。深红的色彩变得越来越浓郁,几乎快要勒出了血。
“娘子。”白璃用齿尖咬住了她唇齿间的红线,然后,又慢慢地用舌尖将其勾了出来,“不要丢下我,好不好?”他哑着嗓子,柔声央求道。
“我们已经成亲了。”他轻声细语地开了口,像是在刻意地向少女强调着无可更改的事实,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三书六聘,八抬大轿。”白璃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明媒正娶。”
“我们天造地设。”
————
“敛儿,你……”
整理过仪容的白夫人,被白敛搀扶着,正一步一步地慢慢往房间的方向走了过去。
“娘。”白敛垂着眸子,语气古井无波,“我先送您回房间,然后就去为兄长守灵。”
他十分平静地接受了白老爷的安排,就像……答应代替兄长拜堂时一样。
白敛不自觉地想要加快自己的脚步。他实在有些担心孤身一人守在灵堂里的嫂嫂。
可是,白夫人却又絮絮叨叨地继续说了下去,道:“璃儿常年卧病在床,现如今……又独自走上黄泉路……”
说着说着,她的眼里又泛起了泪光,声音里隐隐带着哭腔。
“为娘实在愧对璃儿……”白夫人的脸上满是悔意。
而白敛却只是静静地聆听着,一言不发。他的内心早已毫无波澜。
白夫人的心是偏的。
在很早以前,他便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件事情。
“璃儿……”白夫人念叨着白璃的名字,像是自顾自地陷入了往昔的回忆之中。她的脸上浮现出了痛苦挣扎的神色。
“娘?”白敛故作关切地问道。
就在这时,白府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白夫人顿时被敲门声惊醒了。她皱起了眉头,有些不耐烦。
“不会又是哪里来的叫花子,想要向府里讨食吃吧?”她随意地摆了摆手,想要示意府中的下人们直接把人赶走。
只不过,她忘记了——连影已经把所有的下人们全部都“处理”干净了。毕竟,下人们接二连三地撞见了白府里不可告人的腌臜“丑事”,自然不能再留。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持续不断地响着,实在扰得人心烦意乱。
白夫人不由地闭了闭眼睛。她甩手挣脱了白敛的搀扶,直接向前几步,来到了大门口的位置。
罢了。就当“日行一善”吧。
她抬手打开了门扉。
伴随着“吱呀”的转动声,狭窄的门缝之间逐渐出现了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
白夫人微不可察地愣了一下。
只见门外正站着一位身着青色长袍的俊俏男子。他面容隽秀,仙风道骨,气质清冷如莲,高不可攀,教人不禁自惭形秽。
青衫裹身,又犹如挺拔翠竹,正气凛然。
“这位夫人。”男子率先开了口,“请问,这里是……白府吗?”他的态度彬彬有礼。
白夫人先是犹豫了片刻,接着才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是……”她上下打量着男子,“道士?”
“是。”他不卑不亢。
“你来白府……有何贵干?”白夫人有些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她双手按住了门扉,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直接关门。
“我叫林羡安。”男子主动自报家门。
“今日路过此地,见附近阴气冲天,怨念极深,便心生疑虑。”
“又听闻白府近日办了喜事……”
林羡安只是点到为止,并不全然挑破。
而白夫人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年轻时也算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自然懂得林羡安未曾言明的弦外之音。
七月是鬼月,中元节刚过。白府选在此时办喜事,确实令人费解。只不过,他口中的“阴气冲天、怨念极深”又是什么意思?
“府上……正在办白事。”白夫人摇了摇头,“若是道长没有其他事情,便请回吧。”
她不想节外生枝。
“喜事变白事?”林羡安不由地皱了皱眉头,“怪不得……煞气漫天。”
他掐指一算,脸色微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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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囍祭【16】:“钱财乃身外之物。”
修长漂亮的手指弯曲着,莹白如玉,骨节分明,宛若精雕细琢的无瑕白璧。
片刻之后,林羡安便慢慢地放下了手。
“夫人。”他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白夫人额头上包扎着的白布,上面隐隐渗出了血,“近日来……府内恐有血光之灾啊。”
白夫人的身体不由地僵了僵。她半抬着手,不自觉地扶了扶额头。
“原以为是个有真本事的道长,现在看来……”她有些色厉内荏地开了口,“该不会是从哪里来的江湖骗子吧?”
“接下来……是不是就要让我破财消灾了?”白夫人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她的手已经按在了门扉的边缘处,即将关上大门。
这些年来,因为白璃的事情,她也见过了不少自称道士的所谓“高人”。
有身穿白袍、瘦骨嶙峋的白发老头,伸手捋着花白的胡须,模样仙风道骨,说话又云里雾里,看似高深莫测,实则都是一派胡言。
还有穿着黄袍、吊儿郎当的中年男子,身上背着一柄桃木剑,行为举止轻佻又随意,满嘴花言巧语。
在重金悬赏之下,特意找上门来骗吃骗喝的、乱七八糟的假道士,她看得多了,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
毕竟,如今的世道实在是太乱了。为了苟延残喘地继续活下去,坑蒙拐骗、甚至杀人放火,早已是家常便饭。
“易子而食,折骸以爨”的事情,近年来仍然时有发生,可谓是屡见不鲜。
当年,白夫人便是被自己的父母送给了另外一户人家,和他们家的小女儿交换了。因为家里的弟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哭着吵着闹着想要吃肉。
她甚至都没有自己的名字。父母朝她招招手,她就要起早贪黑地忙活了。可是,她的父母依旧觉得……她是个没用的累赘。
那时,在半路上,那户人家稍微松懈了片刻,白夫人便趁机逃跑了。那家人顿时气急败坏,对她穷追不舍。她只好躲进了乱葬岗里,藏在腐烂的死人堆下面。
数不清的尸体杂乱无章地堆积在一起,一具又一具,男女老少皆有,垒成了高高的尸山血海。血肉模糊的残肢断臂从山顶滚落下来,砸进了湿漉漉的泥泞里,溅起了一片腥臭的血污。
小女孩的身形极为娇小,混在尸体堆里,侥幸地躲过了一劫。他们没有找到白夫人,自家的小女儿又已经给人家送过去了,现在恐怕已经上锅煮熟了,便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后来,戏班子的人在抛尸的时候,在死人堆里捡到了奄奄一息的白夫人。于是,她才勉强活了下来。
不堪回首的往事在脑海之中转瞬即逝,白夫人很快就将自己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了门口处的“道士”身上。
货真价实的道士……可遇不可求。而江湖骗子倒是随处可见。眼前的青年男子,看起来年轻又俊朗,实在不像是什么道士。
“夫人,我不求财。”林羡安摇了摇头,淡淡地开口说道,“钱财乃身外之物。”
男子长身玉立,青簪绾发,犹如碧玉修竹,孑然独立于高山之巅,高高在上地俯视众生,却又悲天悯人,高风峻节。
白夫人心中愈发怀疑。
主动上门却不求钱财……
世间哪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背后多半有诈。
“那你想要什么?”白夫人一脸狐疑地开了口,“难道是想要‘权势’?”
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世人所求之物,无外乎钱财权势。
林羡安却只是再次摇了摇头。他的眼神澄澈透明,如同清澈见底的潭水,无比平静,毫无波澜。
又像是一面光滑的镜子,可以轻而易举地映照出人们心中所有肮脏污秽的心思。
白夫人被他看得有些不安。
“府里正忙着,我便不送道长了。”她急急忙忙地下了逐客令,接着,便“砰”的一声直接关上了大门。
当年为璃儿算命改名的道士,可是收了他们好大一笔钱,才勉强答应为白璃算上一卦。
可是,现如今,站在门外的道士却说自己分文不取……
“啧。”白夫人转过身子,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了过去,“又是江湖骗子。”
而先前被她甩开了手的白敛,则是面不改色地重新迎了上来。他像是已经习惯了白夫人对自己阴晴不定的态度似的,对此毫无怨言。
他不动声色地抬眸瞥向了灵堂的方向,然后又迅速地收回了视线。
————
“娘子……”
白璃的动作逐渐变得越来越过分了。
系在他们腕间的红线被无限拉长,犹如肆意生长的血色藤蔓,永无止境。
他眉眼弯弯地拽了拽手中的红线。
下一刻,猩红的细线便沿着少女的皓腕,顺势向上蔓延,将她温香软玉似的娇小身子紧紧地缠绕了起来。
红线勒住了雪白皮肉,层层叠叠的绯色痕迹烙印在肌肤之上。白嫩的软肉从线与线之间的缝隙中满溢了出来,活色生香。
如同次第绽开的桃花瓣。灼灼芳华,靡艳绮丽。
心脏怦怦直跳。
郁染忍不住闭上了眼睛。纤长浓密的睫羽被泪水浸染,湿漉漉地黏在了一起,潋滟水光绵延不绝。
白璃低低地喘息着:“娘子……”
肆意妄为的红线,甚至缠绕住了少女纤长的脖颈。她的心口处似乎也盛开了朵朵桃花,颤颤巍巍地缀在枝头上。
“我们永不分离。”他不知餍足地吻着她的唇,轻声说道,“哪怕阴阳相隔。”
他低沉喑哑的声音、与急促的心跳声,还有止不住的喘息声,在狭窄的棺材里不断地回荡着。
红白缠绕,喜丧交错,阴阳颠倒。
以棺椁为冢,葬合欢之喜。
“娘子。”白璃伸出了手,握住了少女的腰肢,“随我走罢。”他低声呢喃着,销魂夺魄,足以教人神摇意夺。
冰冷僵硬的苍白手指,被她腰间的温热软肉包裹着,仿佛陷入了温柔乡中,无法自拔。
绕颈红线渐渐收紧。
生气与死气相互纠缠,在两人的唇齿之间蔓延游弋。
于恍惚迷离之际,郁染隐约间望见了连绵不绝的曼珠沙华。黄泉路上游荡着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忘川河里沉着无数的尸骨残骸……
——白璃想要带她走。
“娘子。”他情意绵绵地唤着她,“娘子……”
艳鬼索命。
然而,就在这时,棺材外面似乎传来了若有若无的呼喊声。
少女猛然惊醒。
“嫂嫂?”白敛模糊不清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在吗?”
郁染像是突然间清醒了似的。她不顾身上缠绕着的红线,努力地抬起了手,用力地拍打着棺椁。
“娘子。”白璃有些不满地咬住了她的唇瓣,“你……”
他将她的唇齿彻底堵住,阻止了她试图开口向外呼救的举动。
“你以为……他会救你吗?”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娘子。在乱世之中,切不可轻信他人。”
……
少女在棺材里不断挣扎着的细微动静,很快就引起了白敛的注意。
方才,他将白夫人送回房间以后,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灵堂。
可是,灵堂内却空无一人。院中冷风萧瑟,风铃摇晃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高高挂起的白绫随意地翻卷着。
燃着的白烛早已熄灭,惨白的烛泪堆在脚边,宛若纷纷扬扬的冤雪。尽管外面天光大亮,可是,灵堂之中依然昏暗无光,死寂而压抑。
披麻戴孝的少女不见踪迹。
白敛环顾四周。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了灵堂正中央的柳木棺材上。
里面似乎传出了什么动静。
他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来到了棺材附近。
“嫂嫂?”他试探性地喊了几声,结果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嫂嫂,你……在里面吗?”
听到白敛的声音以后,少女不由地挣扎得越来越厉害了。
沉重的棺材微不可察地晃了晃,幅度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白敛抿了抿唇。他直接伸出了手,将漆黑的棺盖硬生生地推了开来。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原本需要几个人合力才能盖上的棺盖,他仅仅只是凭借一己之力,便将其推开了。
“嫂嫂?”
白敛的眸光猛地颤动了一下。
少女衣衫不整地躺在棺材里,缟素丧服松松垮垮地缀在手臂处,香肩半露,身上到处都遍布着密密麻麻的艳色红痕。
墨黑青丝凌乱不堪地散落着,湿漉漉的睫羽压下来,却遮不住她泛红的眉眼。
而她的身下,正压着白璃冰冷僵硬的尸身。他身上的喜服似乎也莫名其妙地散了开来,露出了苍白的胸膛,还有……胸口处的深红抓痕。
一根长长的红线牢牢地系在了两人的手腕之上,仿佛牵着姻缘似的。
可是,再定睛一看,少女腕间的红线却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半截空荡荡的红线,孤零零地系在白璃的手腕上。
“嫂嫂……”白敛垂着眸子。他的声音又低又哑,眸光晦暗不明。
“白敛!”郁染惶惶然地开口唤道。她不由地睁大了眼睛,目光直勾勾地追随着他。
白敛轻轻地应了一声。他弯下了腰,伸手将少女从棺材里面抱了出来。
尽管心中实在惊讶又疑惑,可是,他并不急着追问少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而是先温柔地为她整理好了衣服,又将她鬓边的发丝撩了上去。
见她似乎没有受伤之后,他才在心底稍微松了一口气。
“嫂嫂。”这时候,白敛才半蹲着身子,柔声询问道,“方才……到底怎么了?”
少女看起来明显还惊魂未定。
他不想吓到她。
————————
【注】
“易子而食,折骸以爨”
——出自[春秋]左丘明《左传·宣公十五年》
“敝邑易子而食,折骸以爨;虽然,城下之盟,有以国毙,不能从也。去我三十里,唯命是听。”
(爨cuàn:指烧火做饭。)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出自《六韬引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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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囍祭【17】:“嫂嫂,现在还疼吗?”
郁染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缀在睫羽上的泪珠微微地颤了颤,摇摇欲坠,最终还是落了下来。
犹如晶莹剔透的朝露,沿着花瓣坠入凡尘,恰好落在了白敛的手背上,水花四溅。
“他……把我拽进了棺材里……”少女磕磕绊绊地开了口,有些语无伦次,“他缠着我……”
她用力地抓住了白敛的手,语气惶恐又不安。
“嫂嫂莫怕。”白敛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慢慢说。”
他的掌心滚烫灼热,手掌宽大、骨节分明,能够将少女的纤纤玉手尽数包裹起来,触感柔软而细腻。
郁染咬着唇瓣,欲言又止。
“他……”她怯生生地侧眸瞥了一眼旁边的棺材,“想要带我走……”
白敛微微蹙眉。
毋庸置疑,兄长已经死了。难道是“诈尸”了?还是……
尽管心中思绪万千,可白敛面上却不显分毫。
他自然而然地将少女拽进了自己的怀里,在她的耳边轻声细语地安慰道:“莫怕、莫怕,已经没事了。”
白敛垂着眸子,视线不动声色地停留在了她纤长的脖颈处。
斑驳陆离的绯红痕迹,星星点点地烙印在雪白肌肤之上,艳如桃李,灿若繁花。隐约可见……纤细繁杂的深红勒痕沿着脖颈蔓延而下,最终没入了素白衣领里。
“嫂嫂,现在还疼吗?”白敛伸出了手,白皙的指腹有意无意地蹭过了她脖颈处的肌肤,“要不要……我帮嫂嫂揉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将淤积着的深色勒痕渐渐揉开。犹如春风吹桃花,深红化浅红。
“嫂嫂。”白敛有些刻意地压低了自己的声音,“这件事情暂时先不要声张。”
他紧紧地贴在少女的脸侧。温热的吐息萦绕在她的耳边,卷起一片酥麻的热意。
“尤其是……千万不能让我娘知道。”他意有所指地强调道,“最好是烂在肚子里。”
“为什么?”郁染下意识地开了口。她的身子有些不安地瑟缩了一下,却恰好又撞进了白敛的怀里。
而白敛不闪也不躲,甚至还得寸进尺地攥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指尖在她的皓腕上点了点,像是在轻轻地触碰着方才那条突然消失不见的红线。
“嫂嫂,若是我娘知道了这件事情……”他抓着少女的手,语气古井无波,“她大概会悄无声息地让你为兄长‘殉葬’。”
郁染心下微惊。
活人殉葬……
“只要是兄长想要的东西,哪怕是镜中花、水中月,我娘都会拼了命地伸出手,为他捞上来。”白敛平静无比地继续说道,“就算是活生生的人,我娘大概也会想方设法地为他找来。”
郁染不由地抿了抿唇。
“嫂嫂。”他半敛着眸子,眼底的眸光阴沉又晦暗,“兄长他……似乎很舍不得你。”
人都已经死了,却还不肯放手。
当真可笑。
“无妨。”白敛的声音听起来又低又沉,“今夜,我来为兄长守灵。”
“嫂嫂只管安心歇息便是。”
他直接站起了身子,将停在灵堂正中央的柳木棺材重新关好。
伴随着棺盖的闭合,白璃苍白艳丽的面容逐渐被遮掩了起来。黑漆漆的阴影吞噬了微弱的光亮。鲜艳夺目的大红喜服变成了晦暗无光的深沉颜色,像是染了墨似的。
灵堂里忽地阴风阵阵。
当棺材完全闭合以后,躺在里面的白璃,猛然间睁开了眼睛,露出了一双黑如点墨、黯淡无光的漂亮眼瞳。
死气沉沉。毫无波澜。
————
是夜。寒风萧瑟。
挂在檐下的白灯笼随风晃动,烛影摇曳,白绫飘荡。惨白纸钱漫天飞舞,院中的纸元宝滚落得到处都是。
白夫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而躺在她身边的白庆程似乎已经睡着了,没有任何动静。
不知怎的,她的脑海里突然间又浮现出了林羡安白日里的话语。
“血光之灾”?
呵。江湖骗子惯用的说辞。这么多年了,翻来覆去还是换汤不换药。只不过是在危言耸听罢了。
白夫人又朝着里面翻了个身子。
她额头上的伤口还没有愈合,一直在隐隐作痛。尽管创面已经敷了上好的药,却还是在不断地往外渗着血,将白布染成了红色。
或许是……来自神明的告诫。
可是,璃儿到底应该怎么办呢?难道真的已经无力回天了吗?
“唉。”白夫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唉……”
与此同时,另外一道似有若无的叹息声也在黑暗之中响了起来,转瞬即逝。
白夫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谁?!”她只觉得浑身发冷,“白、白庆程?你醒了?”
然而,睡在外侧的白庆程依然一动不动地躺着。他并没有醒。
白夫人顿时不寒而栗。
那么,究竟是谁在叹气?还是说……其实是她自己无意间听错了?
“滴答”。
一滴冷冰冰的水珠,忽然毫无征兆地落在了白夫人的脸上,黏腻而潮湿。她下意识地抬起了手,将水珠擦掉了。
“奇怪……”她喃喃自语道,“哪里来的水?”她不由自主地抬头向上看去,结果却发现床帐上方空无一物。
白夫人又看向了自己的指尖。只见上面干干净净的,没有残留着任何的水渍。
起初,她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而已。
可是,下一刻,更多的水珠串连成线,重重地砸在了她的额头上,像是锋利的石子似的,砸得她额头生疼。
“滴答”、“滴答”、“滴答”。
染着血的白布被彻底打湿,没有愈合的伤口沾了冷水,霎时间疼得更加厉害了。
还没有等白夫人反应过来,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便在她头顶处的方向响了起来。
“师姐……”
“你活得真可怜啊。”
古怪凄厉的笑声绕在房梁之上,余音未散,如同厉鬼的啸叫。
白夫人脸色骤变。
会喊她“师姐”的人,只有一个。
是她已故的小师弟。
——早就被她亲手推进了水井里。死不瞑目。
“小红?!”
白夫人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慌慌张张地环顾着四周。
“师姐,你是在找我吗?”
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可是,周围依然看不见其他人的身影。
白夫人极为不安地抬起手,向上拽了拽自己身上盖着的锦被。
“谁在装神弄鬼?”她厉声喝问道,“给我滚出来!”她稍微抬高了音量,仿佛是在为自己壮胆。
白夫人又像是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她赶忙偏过头,看向了身边躺着的白庆程。
他今日才刚提起过她师弟的事情。等到晚上的时候,她便听到了小红的声音。
难道……是白庆程故意设局吓唬她?
“白庆程?别装睡了。”她伸手推了推他,“要知道……我的手上也有你的把柄。”
毕竟夫妻数十载,他们早就对彼此了若指掌了。
只不过,白庆程似乎睡得很沉。任凭白夫人如何用力,他始终没有醒来。
“白庆程?”白夫人皱了皱眉头,“你还要在这里装模作样?”她侧过身子靠近了他,想要直接戳穿他拙劣的伪装。
“滴答”。
就在这时,又有一滴水珠落在了她的发间。
白夫人有些不耐烦地抬起了头。然后,她看见了一张浮肿惨白的面庞。
——她的师弟小红,正以一个极为诡异的扭曲姿势,倒吊在床帐上方,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小红的身体显然极具柔韧性。他双手抓着床顶,脚踝勾住床梁,脑袋硬生生地扭转到了背后的位置。
他穿着破烂褪色的陈旧戏服,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头发里缠满了凌乱的水草,裂开的指甲缝里满是脏兮兮的污泥。
“师姐。”小红慢慢地勾了勾肿胀僵硬的唇角,“我在这里呢。”他刚一张开嘴,口中便又吐出了大量的腥臭污水。
“我好冷啊。”他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水井里实在是太冷了。”
“师姐,你怎么忍心让我一个人待在水井里面?”
“师姐,这里好黑啊……”
“师姐,我是不是变丑了?再也不能登台唱戏了!”
小红的声音逐渐变得越来越尖利,刺耳又难听。他伸长了扭曲的脖颈,死死地盯着白夫人,眼底写满了怨毒的憎恨,仿佛能够滴下浓稠的毒汁。
“师姐……”
“你为什么要杀我?!”
他一点一点地向后扭了扭脖颈,发出了骨骼断裂的清脆声响。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白夫人的身体僵在了原地,她被吓得语无伦次,“我、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当时,天太黑了……而且,刚下过雨,路太滑了……”她绞尽脑汁地寻找着借口,“我……”
“小、小红,我……”
白夫人深深地低下了头,极为心虚地避开了小红的视线。
“师姐。”小红忽然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既然你说自己不是故意的,那么,你现在就来替我死,好不好?”
他朝着白夫人伸出了腐烂不堪的手。断裂的指甲上渗着血丝,淤泥深深地嵌在了指甲缝里。
传说中,溺死的水鬼会寻找“替身”,即“替死鬼”。好让自己能够再次投胎转世。
“我……”白夫人的唇瓣不断地翕张着,却始终说不出什么话来。
“莫非师姐又在骗我了?”小红将自己面目全非的脑袋重新扭回到了白夫人的面前。
被水泡胀又拧过几圈的脖颈上,竟然掉下了几块湿漉漉的腐烂血肉,恰好落进了白夫人的手里。
“啊!!”掌心里的触感黏稠又滑腻,白夫人忍不住高声尖叫了起来,“我、我没有骗你!”
“是吗?”小红不由地冷笑了一声,“师姐,你以为……我还和以前一样好骗吗?”
他直接松开了自己的手脚,整个人从床顶处向下坠落。
白夫人无比恐惧地瞪大了眼睛。她本能地想要躲开,可是,身体却突然不听使唤了,动弹不得。
她不得不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感觉却并没有来临。白夫人小心翼翼地睁了眼,又抬头向上看去。
床顶处依然空无一物。根本没有出现任何可疑的人影。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仍然心有余悸。
是……噩梦吗?
白夫人慢慢地躺了回去。她重新盖好了湿漉漉的锦被,打算赶快入睡,以免“夜长梦多”。
等等,“湿漉漉”?
她猛地反应了过来,一把掀开了身上潮湿的锦被。仔细一摸,被褥上甚至还残留着几根水草。
所以,原来不是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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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囍祭【18】:“你又开始发疯了?!”
不对劲……
哪里都不对劲……
白夫人直直地仰起头,目不转睛地朝着床顶的方向看了过去。她的眼神惶恐又心虚,想要从中找到破绽之处,却又生怕自己真的看见师弟的身影。
可是,周围什么都没有。
没有从头顶处滴下来的、腥臭的水,也没有小红那张面目全非的肿胀脸庞。
湿漉漉的被褥被她掀开,乱七八糟地堆在旁边。她像是不信邪似的,又伸出手拨弄了一下锦被。
她的指尖摸到了一片潮湿的滑腻。
似乎是……附着在井里的青苔。生长在暗无天日的阴暗环境中,密密麻麻地肆意蚕食着石壁。
“小红……”白夫人颤颤巍巍地呢喃着,“你、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她猛地收回了手,仿佛是被炽热的火焰烫到了一般。
“我也是……情非得已啊。”她拼命地摇着头,“别、别过来……”
四周静谧无声,只听得“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在迅速蔓延。
阴暗潮湿的青苔正在悄然生长。
沿着轻薄的锦被,贪婪地向上蜿蜒着,犹如蛇蝎毒虫,裹挟着足以致命的剧毒,侵袭而来。
眨眼间,价值连城的锦被便成了一团湿漉漉的烂布,上面爬满了滑腻的青苔,还散发着阵阵腐烂的腥臭味道。
像是……沉在井里数年之后、又被打捞了上来一样。
“藏头露尾……”白夫人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小、小人行径!”
她现在仿佛已经成了一条紧绷着的细线,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可能直接断裂开来。
“滴答”、“滴答”、“滴答”。
滴水的声音再次出现,然而,她却始终找不到准确的来源。在井水的滋润之下,锦被上的青苔蔓延的速度变得更快了,眼看着就要攀上她的身体。
阴森可怖的诡异事件,一件接着一件,接连不断地折磨着白夫人,让她心慌意乱,毫无冷静可言。
片刻之后,白夫人才堪堪反应了过来。她赶忙伸手去推躺在自己身边的白庆程。
“白庆程?白庆程!”她慌慌张张地喊着,“你快醒醒啊!”
“白庆程!”她用力地摇晃着他的身体,试图将他从熟睡之中强行唤醒。
在极度惊恐之中,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床铺都被摇得“嘎吱”作响了。
而被她推醒的白庆程,则是不由地皱起了眉头:“嗯……怎么了?”他的声音听起来过分沙哑,像是还没有彻底清醒过来似的。
“白、白庆程,家里好像有、有……”白夫人支支吾吾了半天,突然间却又不敢把“鬼”字说出口了,“有……不、不干净的东西……”
“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白庆程有些疑惑地反问道。他的嗓子实在哑得厉害。
“就、就是……”白夫人语无伦次地开口解释着,“就是……脏东西……”
“什么?”白庆程依然觉得有些不明所以,“什么‘脏东西’?”
“小红!小红来找我了!!”白夫人再也受不了了,她歇斯底里地高声喊道,“他来找我了!”
“‘小红’……又是谁?”白庆程还没有睡醒,便迷迷糊糊地开口询问道。
“就是被我亲手推进井里的师弟啊!”白夫人死死地瞪大了眼睛,眸光颤动不止,“他、他居然来找我了……”
“还说、还说……要让我替他死……”
“哈,我知道……我知道的。他就是想要找一个‘替死鬼’,好让自己投胎转世……”
白夫人喋喋不休地呢喃着。
“那你……答应他了吗?”白庆程慢吞吞地开口询问道。
“怎么可能?”白夫人咬牙切齿,“他也配?!”
“早知道……我当初就应该给他的手脚全部都绑上石头,让他永远也爬不出那口水井。”她恶狠狠地开了口。
“是吗?”白庆程幽幽地接话道,“那还真是……可惜啊。”
白夫人眉头紧锁,道:“白庆程,你什么意思?”她转过了头,极为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可是,白庆程却始终背对着她,静静地躺在床的外侧。
白夫人的眉头不由地皱得更深了。她直接伸出了手,一把按住了白庆程的肩膀,将他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掰了过来。
“白庆……”下一刻,她的叫嚷声像是被拦腰斩断了似的,只剩下了意味不明的“嗬嗬”声。
“怎么了?”白庆程慢慢地抬起眸子,看了她一眼。
“啊!!!”白夫人的尖叫声高亢又凄厉。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去,结果却慌不择路地撞上了床边的墙壁。只听得“砰”的一声,她被撞得头晕眼花。
而白庆程依然镇定自若。他有些疑惑地看着白夫人,再次哑着嗓子开口询问了一遍,道:“怎么了?”
“你、你……”白夫人张大了嘴巴,只能勉强从口中挤出几个支离破碎的字眼。她现在根本就无暇顾及自己身上的疼痛。
“怎么了呀?”
“白庆程”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腥臭的浅绿色污水从他咧开着的嘴角处慢慢地流了下来。
“师姐。”
——躺在她身边睡觉的“人”,根本就不是白庆程,而是……她的师弟,小红。
他浮肿惨白的面庞近在咫尺,湿漉漉的身体上不断地往下滴着水,打湿了华美的被褥。
“师姐,你怎么不继续说话了?”小红慢吞吞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接着说啊。”
他手脚并用地朝着白夫人的方向爬了过去。常年浸泡在井水中的浮肿身体不可避免地颤了颤,在床上拖出了一条深绿的水痕。
“我不配吗?师姐。”小红轻飘飘地复述着白夫人刚刚的话语,语气平静得甚至有些诡异,令人毛骨悚然,“当初没有在我的身上绑上石头,是不是觉得很可惜?”
“师姐,那口水井真的好深啊。”
“我只能抓着旁边的石壁,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可是,上面长着好多青苔。”
“又湿又滑……”
“我的手根本抓不住。稍微往上爬两步,就又自己滑下来了。”
“而且,我的手指都被泡肿了……”
说着,小红举起了自己的手。只见他的十根手指上白骨森森,嶙峋的指骨从仅存的皮肉中颤颤巍巍地探了出来。
他指尖之上的皮肉像是被硬生生地磨掉了似的,只剩下几丝烂肉挂在骨缝里。
“它们肿得好厉害啊。”
“我越是用力地抓住石壁往上爬,手上的肉就掉得越多。到最后……皮肉都被磨没了,只剩空荡荡的骨头了。”
小红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
可是,他此时实在面目狰狞,无论做出什么表情,看起来都显得无比骇人。
“你、你别过来……别过来……”白夫人颤抖着摇了摇头,“白庆程呢?他……在哪里?你把他怎么了?”
尽管她的后背已经死死地抵住了墙壁,但是,她仍然不由自主地想要往后躲。
“师姐。”小红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很关心他啊?”
“你们两个人不是才刚刚吵过架吗?啧,吵得你死我活,恨不得直接撕碎对方虚伪的面皮。”
紧接着,他又故作恍然大悟状。
“啊。师姐,我明白了!”
“这应该就是……世人常说的‘床头打架床尾和’吧?”
小红笑眯眯地盯着她看,眼耳口鼻中不断地往下淌着污水。
“不过,白庆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唔,让我想想……”他开始卖弄着自己贫瘠的学识,“你们两个人……应该算是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对不对?”
而白夫人只是惊恐不已地看着自己的师弟,并没有开口回应他。
“师姐,他在暗中帮你收了尾呢。”
小红又自然而然地凑近了她,语气无比轻快,其中满是不达眼底的笑意。
“我好不容易爬到了井口,结果却发现上面盖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当时的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推开石头了,便又再次摔了下去。”
“可是,我不甘心啊。”
“师姐。你要不要猜猜看?这些年来,我到底爬了多少次,才从井底爬了上来?”
“直到今天,我终于能够来见你了。”
小红的声音逐渐趋于癫狂。
“多少个日日夜夜,我都在想着师姐。”
“我在想……”
小红的话音还未落下,眼前的白夫人便像是发了疯似的,毫无征兆地伸出手掐住了他的脖颈。
她目眦欲裂,脸上的表情狰狞可怖。
“别说了!给我闭嘴!”
白夫人实在是被吓得不轻,以至于她脑海之中死死紧绷着的弦骤然断裂。紧接着,她便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
小红苍白的脖颈肿胀又滑腻,触感又黏又软。她的双手险些无法将其环握住。而等到白夫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用力地收紧了十指,死死地掐着他的脖颈。
他脖颈处的腐烂皮肉被她直接捏碎,又从她的指缝间掉了下来,露出了白花花的骨头。黏稠的水也顺势迸射而出,溅了白夫人一身。
“去死吧!”
白夫人没有退缩,反而是越来越用力地掐住了小红,仿佛是要硬生生地把他的颈骨直接折断一般。
“师……姐……”小红断断续续地开口唤道。他的眼睛突然从眼眶里掉了下来,黏糊糊的诡异肉团径直砸在了白夫人身上。
而白夫人依然没有松开手。
正所谓“物极必反”。在恐惧到极点以后,她像是一口气吃了熊心豹子胆一样,胆子已经大到失去理智的地步了。
“小红。”白夫人的手指深深地嵌进了他的颈骨之中,腐烂的软肉“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你应该摆正自己的地位。”
她恶狠狠地瞪着他:“你只不过是一块垫脚石而已。活该被人踩在脚下。”
“是……吗?”小红似乎逐渐喘不上气了。
他光秃秃的指骨下意识地攥住了白夫人的手臂,想要阻止她的动作,却无法撼动她分毫。
白夫人冷笑道:“小红,你分明样样都不如我,凭什么……能够抢在我前面登台唱戏?”
“我不服气。”
她几乎使出了所有的力气,将面前的小红掐得面色青紫、难以喘息。
然而,小红很快就放弃了挣扎。他慢慢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
下一刻,白夫人便听到了一道声嘶力竭的呵斥声:“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她堪堪回过神来,接着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眼前的人哪里是什么师弟“小红”,而是她的夫君,白庆程。
自己此刻正死死地掐着白庆程的脖颈。
他面色涨红,眼底写满了不可置信的惊讶神色。
白夫人无比茫然地瞪大了眼睛。她赶忙松开了自己的手,有些不知所措。
“咳、咳咳、咳……咳咳。”白庆程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他重重地喘着气,显然是被掐得难以呼吸了。
“夫人。”他咬牙切齿地唤道,“你又开始发疯了?!”
他的脖颈处还印着几道极为明显的深红色指痕,足以见得白夫人刚才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
“不、不是的……”
白夫人有些恍惚地眨着眼睛,似乎是想要分辨出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他真的是白庆程吗?
还是说……又是小红的“障眼法”?他只用拙劣的伎俩,就能把自己耍得团团转。
“你究竟是谁?”白夫人惶惑又不安地开了口,“白庆程?小红?还是……”
白庆程眉头紧皱。
“夫人。”他一边揉着自己的脖颈,一边询问道,“你……是做噩梦了吗?”
“哪里来的‘小红’?他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当年,我亲手用石头封住了水井。你的师弟……绝无生还的可能。”
白庆程漫不经心地安慰了她一句。
白夫人的身体陡然间僵在了原地。她只觉得脊背发寒。
——小红没有骗她。他说的话……居然都是真的!是白庆程暗中帮她收了尾。
所以,刚刚发生的事情,真的不是她的噩梦或者错觉!
————
又是三更半夜。
郁染孤零零地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喜房里贴着的大红囍字被全部撕下,红绸与红烛都被换成了惨白的色彩。
她现在无处可去,只能睡在“晦气”的喜房里。尽管少女此时依然心有余悸,可是,她实在是太累了,几乎是倒头就睡。
死去的白璃始终阴魂不散地缠着她,让她惶惶不可终日。
郁染现在只想知道——白家隐藏着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如果再不尽快找出答案,通关这场单人解谜游戏,那么,她恐怕会死于……厉鬼索命。
今夜,白敛为他兄长守灵。她暂时可以得到片刻的喘息之机。
少女近乎彻夜未眠,此刻实在困倦不已。尽管在不久之前,她身下躺着的床铺上才刚刚死过人,可她还是很快就睡着了。
因此,她并没有察觉到——一阵阴风悄然间卷过门扉,不着痕迹地吹进了屋子里。
屋内的温度骤然下降。
白璃虚无缥缈的颀长身影,凭空出现了喜房内。他苍白的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满身喜服热烈如火,模样靡艳绮丽,犹如绽开在彼岸的曼珠沙华。
“娘子……”白璃弯了弯眉眼,似叹非叹地低声唤道。他的声音缱绻而缠绵,其中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黏稠情意。
而少女只是自顾自地向上拽了拽锦被,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她闭着眼睛,睡得并不算安稳。
周围实在是太冷了。
鬼气森森。
白璃一步一步地朝着床榻的方向走了过去。他的脚步极轻,悄无声息。
惨白的月光从窗外洒落,影影绰绰地照亮了他半透明的虚幻身形。
他的脚下……没有影子。
而仔细看去,只见一道细细的红线正摇摇晃晃地飘在空中。一端系在白璃的手腕上,另一端……则是缠绕在少女的皓腕间。
时隐时现。
白璃站在月光下,艳红身影耀眼夺目,恰似春日枝头上的灼灼桃花。
他静静地停留了床边,认真而仔细地垂眸端详着床上的少女。而伴随着他的靠近,少女只觉得更冷了。她又无意识地抬起手,将锦被往上拽了拽。
不可避免地,系在两人腕间的纤细红线自然而然地颤抖了起来,在半空中荡漾出了一小片绯红色的细碎光影。
“娘子。”白璃轻声唤道。
见少女始终毫无反应,他又慢慢地弯下了腰,俯着身子靠近了她。高大的身影笼罩而上,冰冷的气息蚀骨噬心。
他慢条斯理地掀开了锦被。
少女的里衣向上翻卷着,一截莹白如玉的纤细腰肢若隐若现。她白皙的足尖微微蜷缩着,看起来似乎睡得不太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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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囍祭【19】:“心病还须心药医。”
夜半三更天,艳鬼入帐来。
白色轻纱摇曳晃动,大红绸缎影影绰绰。美人的身影恍惚如梦,朦胧又迷离。
“娘子。”
低沉喑哑的声音像是裹着甜腻的蜜糖,勾人心魄。微扬的尾音轻轻拂过耳畔,又酥又痒。
白璃弯腰钻进了少女的床帐之中,接着,他又伸手放下了旁边的帷幔。层层叠叠的床幔半遮半掩之间,隐约可见帐中人影交织摇晃。
而熟睡中的少女,对此仍然一无所知。她仿佛是在悄然间,坠入了无尽的梦魇之中,难以自拔。
宛若……春风入梦。
于荒唐大梦之中。红绸漫天,囍字成双。烛火葳蕤,熏香弥漫。金红双色交织缠绕,敲冰戛玉声绕梁不止。
红线缠身,金铃招展。青丝凌乱,雪肤映红。灼灼桃花色,融融春光暖。烈火焚白雪,冷霜映红焰。温香软玉满抱于怀。
美人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举手投足中勾魂摄魄。白璃吐气如兰,眸光似水,含情脉脉,足以教人心甘情愿地向他献上三魂七魄。
明知前方是阴曹地府,却还是甘愿飞蛾扑火,涉过忘川河,走上奈何桥,只为了伸手攥住他火红的衣角。
饮鸩止渴、扬汤止沸。不过是徒劳无功,却依旧甘之如饴。
——所谓“艳鬼”。
少女梦到了白璃。
在恍惚之间,她似乎重新回到了前日里的洞房花烛夜时。鸳与鸯,交颈缠绵、耳鬓厮磨。
红鸾帐香暖,绞丝结同心。
碎玉……没有割断红线。
于是,纤细红线迅速地蔓延开来,犹如燎原的烈火,不断地灼烧着她的手腕,在欺霜赛雪的肌肤之上烧出了斑驳陆离的桃花痕迹。
焚骨灼魂。
“娘子。”白璃在她的耳边柔声细语,“洞房花烛夜,且随我……共赴巫山罢。”
说着,他慢条斯理地拽了拽腕间的红线。
少女的浑身上下,全部都缠满了剪不断理还乱的猩红细线。轻薄衣衫次第落下,枝上缀着的桃花颤巍巍地绽开了花瓣。
她无意识地向上仰起了头。纤长的脖颈处几乎是凭空浮现出了细细密密的绯红痕迹,一道又一道,鲜艳夺目。
纤细的皓腕被用力攥住,深红指痕环绕而上。
红线交缠,十指相扣。生气渡死人,死气缠活人。生死相依,难舍难分。
阴阳情债,最难偿还。
——艳鬼勾魂。
————
天光熹微。
昨夜的白府一片“兵荒马乱”。
白夫人近乎于彻夜未眠。她的面色愈发憔悴,额头上的伤口又反复绽裂,实在疼得厉害。
“夫人。”白庆程慢慢地闭了闭眼睛,他的脸色有些凝重,“此话当真?”
“咳。鬼神之说……”他用力地揉着脖颈,“切勿轻信。”
白夫人依然心有余悸。
“小红……他真的来找我了……”她手足无措地抓住了白庆程的衣袖,指尖泛白,“他、他死不瞑目啊……”
白庆程又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道:“夫人。他……该死。”他的语气极为平静,让人听不出任何的波澜起伏。
“对、对……”白夫人赶忙连声附和道,“他本来就该死!”直到现在为止,她仍然没有完全缓过神来。
接二连三的变故,扰得她心力憔悴。
“可、可是,小红他……”她咬了咬唇,“他若是不肯放过我,又该如何是好?”
“他想让我当他的‘替死鬼’……”
白夫人又陷入了神志不清的癫狂状态之中。
“不过,他……凭什么?!”她不屑地冷笑道,“毫无自知之明的家伙,死得分明不冤。”
“可我、我不想当他的‘替死鬼’……”下一刻,她的眼角处又迅速地泛起泪花,声音里还含着浓重的哭腔。
白夫人又哭又笑,冷笑声与恸哭声乱七八糟地夹杂在一起。她嘴角带笑、眸中含泪,额头处裹着的白布上沾满了淋漓的鲜血。
忽然间,她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她毫不犹豫地翻身下床,直接朝着门外祠堂的方向跪了下去。
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了沉重的闷响,还有骨头碎裂的声响。然而,白夫人此时已经无暇顾及了。
她无比虔诚地再次磕着响头。
“神明保佑……”白夫人低低地喃喃自语道,“神明保佑……”
额头处的伤口彻底裂开,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慢慢地流过她的眼角,和泪水混合在了一起。
“夫人。”白庆程被她哭得心烦意乱,“你的‘疯病’……倒是变得越来越厉害了。”
他有些不耐烦地甩了甩自己的衣袖。
“我看你迟早会死在这里。神明绝不会保佑终日里只会自怨自艾的无能之人。”
“斯人已逝。夫人又何必画地为牢、作茧自缚?无论是小红,还是璃儿,都不应该绊住你的脚步。”
“夫人,你变了。”他冷声道,“从前的你,断然不会如此优柔寡断、郁郁寡欢。”
白夫人极为突兀地停下了磕头的动作。她有些不可置信地从地上抬起了头,直勾勾地看向了他。
“白庆程,小红也就罢了。璃儿……他可是你的亲生儿子啊。”她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
白庆程从容不迫地接话道:“你想说什么?薄情寡义?冷血无情?”
“夫人。”他忽地笑了起来,“我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人,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我啊,从来都只在乎自己的所谓‘脸面’。”他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你当初也是‘瞎了眼睛’,才会嫁给我。”
他镇定自若地复述着白夫人曾经说过的话语,就好像她骂的人根本不是自己一样。
“还有啊……”白庆程极为刻意地放缓了语调,“我亏心事做多了,已经习以为常了。”
“所以,我根本不怕半夜三更鬼敲门。”他意有所指地讽刺道。
“而夫人的心肝……显然还不够黑。”白庆程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因此,才会被小红吓到。”
白夫人的脸色愈发难看。
“璃儿的事情还没有解决……现在,小红又阴魂不散地追过来了……”
“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办?!”
她又有些歇斯底里了。
“夫人。”白庆程面不改色地弯下了腰,用干净的手帕慢慢地擦去了她脸上的血痕,“你先好好养伤吧。”
“你的病……”他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白庆程。”白夫人冷声打断了他,“我没有病。”
她垂着眸子,忽然间瞥见了他手帕上沾染着的猩红血渍。
白夫人顿时如梦初醒。她只觉得心尖猛地一颤,宛若醍醐灌顶。
莫非……这便是所谓的“血光之灾”?!
她又想起了先前那个道士的说辞。
——“阴气冲天、怨念极深”。
难道其实是指自己的师弟“小红”?他死不瞑目,从水井里爬出来以后,又追到了白府,周身必然怨气冲天。
白夫人在心中暗自思忖着。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遇到了云游四海的世外高人。
如果那个叫“林羡安”的人,不是什么江湖骗子,而是货真价实的道士,那么,说不定……璃儿也有救了。
等到白夫人回过神来的时候,白庆程已经拂袖而去了。
“白庆程!”她想要开口叫住他。
可是,白庆程却头也不回地直接离开了:“夫人,你先休息吧。”他走出房间,又径直朝着灵堂的方向走了过去。
……
灵堂之中静谧无声。
白敛正规规矩矩地守在柳木棺材旁边。他面无表情,缟素丧服勾勒出他颀长高大的身躯,白绸束住墨发,犹如修竹碧玉。
哪怕身形被掩藏在纷飞的白绫之间,依旧可以窥见他俊秀飘逸的挺拔之姿。
白庆程抬步踏入了灵堂里。在看见白敛以后,他的脚步不由地顿了顿。
紧接着,他便目不斜视地走到了棺材附近,又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敛儿。”他淡淡地开口唤道,“昨夜里……可有异象发生?”
白敛像是才发现白庆程的到来似的。他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才轻声反问道:“爹,何为‘异象’?”
“不同寻常之处,即为‘异象’。”白庆程不着痕迹地抬眸看向了不远处的棺材,“自从你兄长过世以后,你娘的‘心病’便愈发严重了。”
“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他敛了敛眸子,“你娘心中有愧,便惶惶不可终日。”
“昨夜并无‘异象’。”白敛摇了摇头,“娘的病症……又加重了吗?”
白庆程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道:“她实在病得厉害。刚才又说自己昨夜里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
他语焉不详地概括了一句。
白敛垂着眸子,追问道:“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白庆程轻飘飘地瞥了棺材一眼,又迅速地收回了视线,“我担心……你也被‘脏东西’缠上了。”他故作关切地开了口。
白敛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爹,你多虑了。”
“‘鬼神之说,尤不可信’。”他语气平静地开口说道,“爹的教诲,我时刻牢记于心。”
“况且,就算兄长真的‘回来’了,他也断然不会害我。我又有何惧?”
白敛慢吞吞地继续说道。
“只不过,若是看见了兄长,娘恐怕连高兴都来不及,又为何会……”他佯装疑惑地询问道,“还是说,娘昨夜看见了……其他‘人’?”
“所以,娘的病才会越来越严重?”
仅仅三言两语之间,白敛便大致推断出了事情的真相。
白庆程心中微颤,面上却毫无表情。
“心病还须心药医。”他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你娘……恐怕要先静养一段时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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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囍祭【20】:“非礼勿视。”
“‘心病还须心药医’?”
白夫人面无表情地走进了灵堂之中。她已经逐渐平静了下来,又将自己重新收拾了一番。珠光宝气的华美服饰,以及浓墨重彩的胭脂水粉,将她狼狈不堪的憔悴模样尽数遮掩了下去。
就连额头上包扎着的白布,也被她换成了精致艳丽的刺绣绸缎。她的举止从容不迫,看起来雍容华贵、气度不凡。
“白庆程。”白夫人轻飘飘地唤了一声,“依你所言,我的‘心病’是什么?可以医我的‘心药’……又是什么?”她不紧不慢地反问道。
“夫人。”白庆程不慌不乱地应道,“想必……你我都心知肚明。”他偏过头,看向了停在灵堂正中央的沉重棺椁。
“呵。”白夫人扯了扯嘴角,她上前一步,来到了白庆程的面前,仰起头看他,“白庆程。‘心病’因你而起,‘心药’……自然也该以你为‘药引’,方得痊愈。”
她走到了棺材旁边,伸手抚摸着棺盖。
而白敛则是十分自觉地向后退了两步。哪怕父母正当着自己的面针锋相对、冷嘲热讽,他也依然面不改色。
“璃儿……”白夫人轻轻地叹息道。
就在这时,一道身着黑衣的高大人影忽然在黑暗之中现出了身形。
“老爷,门外……来了个道士。”连影恭恭敬敬地开了口。他半低着头,神色极淡。墨黑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隐没在了深色的阴影里,犹如泼墨山水画。
白夫人猛地睁大了眼睛。她转过身子,语气急切地追问道:“‘道士’?他长什么样子?”
此时的她,也顾不上再继续保持自己当家主母的华贵仪态了。昨夜,小红那张面目全非的浮肿脸庞,现在还历历在目。
连影不卑不亢开口回答道:“他穿着青衫,模样……极为出众。”
白夫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直接抬起脚步,往大门口的方向走了过去。她脚下的步子迈得很快,又没有注意看路,险些崴了脚
白庆程及时伸出手扶了她一把。
“夫人?”他有些疑惑,“怎么了?”
白夫人反手攥住了他的手腕,低声呢喃道:“虽然我们找不到当年的道士了,但是……”
她的指尖微微地颤抖着,又不自觉地用力收紧,直攥得白庆程手腕生疼。
“其他的道士,未必没有解决的法子。”白夫人抿了抿唇,“说不定……璃儿还有救。”
白庆程挑了挑眉,对此不置可否。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道:“罢了。”他扶着白夫人,慢条斯理地往外走去。
而等到他们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灵堂外之后,白敛才淡淡地掀了掀眼帘。
从始至终,他们都没有再多看他一眼。白敛显然已经习以为常了。他站起了身子,不紧不慢地缀在了他们的身后。
————
“白夫人。”林羡安站在大门外,面色平静地开口唤道,“还有……白老爷。”
晨光熹微,他颀长的身姿沐浴在朝阳之下,宛若浸润在清水中的无瑕碧玉,苍翠欲滴,令人只觉得正气凛然,高不可攀。
“林道长。”白夫人弯起嘴角,强行挤出了一抹温柔和煦的笑容,“你……”
而林羡安直接打断了她毫无意义的寒暄话语,道:“夫人,府中的阴气……似乎更重了。”
他敛了敛眸子,语气平静:“若是再放任自流,那么,不出三日,府上必有血光之灾。”
白夫人与白庆程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紧接着,她便故作随意地开口追问道:“林道长,那……我们应该如何是好?”
林羡安抬了抬眸子,轻描淡写地反问道:“听闻贵府近日来正在操办白事?”
白夫人心中猛地一颤。她很快就回想起了他此前的说辞。
——“喜事变白事?”
——“怪不得……煞气漫天。”
她赶忙顺势接话道:“道长,请随我来。”说着,她便向后退了一步,为林羡安让开了一条路。
而白庆程显然比她更加清醒。
“夫人。”他的语气十分平静,“昨夜的事情……应当与璃儿的死毫无干系吧。”
白夫人恍然间反应了过来。
她昨夜里看见了自己的师弟小红。她将他推下了水井,让他死不瞑目。所以他怀恨在心,想要拉她下水当替死鬼。
可是,道长却又说——府中“煞气漫天”的原因,是“喜事变白事”。
白夫人权衡再三,最终还是故作惶惑地开了口,道:“林道长,实不相瞒……”
“昨天夜里,我看见了……自己已故的师弟。”她似乎还有些踌躇不决,“他……”
闻言,林羡安依旧面色如常。他半垂着眸子,示意白夫人继续说下去。
“他来找我了。”白夫人咬了咬唇瓣,“说是……想要让我偿命。”
林羡安仍然一言不发地沉默着。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白夫人像是突然间下定了某种决心,直接开口说道:“道长。毕竟是性命攸关的事情,我也不好再向你隐瞒了。”
“当年……我的师弟……他失足摔下水井的时候,我没有抓紧他……”她有些哽咽,说话也是断断续续的,“夜里还下着雨,井边的石板又湿又滑……站都站不稳……”
“我用力地抓住了他的衣角,想要把他拽上来。可是……我的力气实在是太小了……”
白夫人的声音里满是浓浓的悔意。
“若是我当时再用力些……是不是就可以把他救上来了?”
“都怪我……”她摇了摇头,小声地呜咽道,“是我害了他……我应该再抓得更紧一点……”
“夫人。”白庆程装模作样地低声安慰道,“不怪你。你当时也已经尽力了。”他抬起了手,安抚性地拍了拍白夫人的后背,动作温柔无比。
远远看去,两个人倒真像是一对举案齐眉的恩爱夫妻,相敬如宾。
林羡安终于停下了自己的脚步。此时此刻,他们正站在灵堂的门口处。
“夫人,这里……阴气最重。”他轻飘飘地看向了停在灵堂正中央的棺材,“在鬼月里办喜事,本就是犯了忌讳。”
“而喜事变白事,更是冲撞了煞气。喜煞、白煞,都是大凶之兆,更遑论是两者相冲。”
林羡安又抬眸环顾四周,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府中的构造。
“贵府的风水……”他沉吟了片刻。
白庆程看了他一眼,追问道:“如何?”
“格局极有讲究。”林羡安轻描淡写地回答道,“背后似乎有高人指点?”
白庆程点了点头,道:“道长好眼力。的确是特地找了聚宝招财的风水。”
林羡安微微颔首,像是了然于心似的。他语气平静地开了口,道:“虽说是招财进宝,往往也容易招来阴气。白老爷还是小心为上。”
不等白庆程回答,他便话锋一转,又继续说道:“中元节前后,鬼门大开。再加上府中漫天的煞气,简直就像是指路的明灯,为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们照亮了去路。”
“白夫人,你的师弟……他大概也是循着煞气,顺藤摸瓜地潜入了府中。”
林羡安抬步踏入了灵堂之中。
“事到如今,我也不绕弯子了。”他开门见山,“听说,贵府在中元节当日为大少爷办红事‘冲喜’?”
白夫人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她显然有些无奈:“璃儿时日无多了,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才会出此下策……”
林羡安闭了闭眼睛,黑如点墨的眼瞳之中古井无波。他淡淡地开口说道:“昨日,为贵府说媒的媒婆……”
“毫无缘由地在家中暴毙而亡了。”
白夫人脸色微变。她不由地睁大了眼睛,神色忐忑又不安。白庆程也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林羡安轻描淡写地说道,“特地选在中元节‘冲喜’,其中想必……暗藏玄机。媒婆还敢接下这活儿,胆子倒是真的大。”
“她明知有损阴德,却仍要铤而走险。”他的语气极为平静,“不过是……自食其果罢了。”他似乎意有所指。
“大少爷自小便疾病缠身、饱受磋磨。”林羡安很快就又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了下去,“如今又死在了中元节前后……”
“喜煞、白煞,还有阴气。”
“——他必成厉鬼。”
林羡安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他已经自然而然地走到了棺材前面。他莹白如玉的修长手指轻轻地搭在了棺盖上。
下一刻,他猛地抬起了头。
“柳木棺材?”林羡安冷声质问道。他的指尖轻轻地顿了顿。他的肤色极为白皙,与纯黑色的棺盖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白夫人有些不明所以。
林羡安将唇角抿成了平直的线:“都说‘前不栽桑,后不栽柳,院中不栽鬼拍手’。”
“柳树不结籽,乃‘断子绝孙’之兆。而且,柳木属阴,本身又不直,容易招来……晦气。”
“再者,‘柳’,即‘留’。死者若是对人间留恋不舍,那么……他的魂魄将会被困在这里,扰得家中不得安宁。”
林羡安的声音又冷又淡,犹如冬日溪流中流淌着的清澈溪水,晶莹剔透、严寒刺骨。
“这……”白夫人有些茫然。她不由自主地呢喃道:“璃儿……他定然是舍不得人间……”
“道长,那你、你有没有法子让他重新活过来?”她蓦地上前几步,想要伸手抓住林羡安的手臂,“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而林羡安只是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动了一下脚步,便轻而易举地躲开了白夫人伸手的动作。
“白夫人,人死不能复生。”他轻声说道,“节哀顺变。”
“难道你不会‘借尸还魂’吗?”白夫人有些激动,“道长,你既然有真本事,又为何不愿施展?”
“我们白家甘愿付出任何代价。”她郑重其事地承诺道,“只要道长肯救我儿一命。”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白夫人用力地咬了咬唇,“恳请道长开恩。”此时此刻,她终于“图穷匕见”了。
“我可以救活人的命,也可以救下将死之人,却唯独救不了一个死人。”林羡安摇了摇头,“白夫人,莫要强人所难。”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林道长。”白夫人甚至想要屈膝跪下来,祈求林羡安出手相助。
可是,白庆程却一把抓住了她,阻止了她下跪的动作。
“夫人。”他轻声提醒道,“谨言慎行。”
白夫人用力地甩开了白庆程的手,又强行挣脱了他的束缚。她径直冲到了林羡安的面前,语气哀切地恳求道:“道长神通广大,必然有法子……”
林羡安轻飘飘地瞥了一眼白夫人额头绑着的刺绣绸缎。他慢吞吞地摇了摇头,道:“白夫人,你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说,可以救下将死之人。”他面色如常,“譬如……你们。”
白夫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僵硬了片刻。她慢慢地抬起头,看向了林羡安,似乎还有些不知所措。
“不出三日,府上必有血光之灾。”林羡安慢条斯理地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说过的话语,“白夫人,当心‘厉鬼索命’。”
“令郎……恐怕已经成了难以收服的厉鬼。”他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沉重的棺盖,“他如今不仅无法还魂,甚至可能还会……强行向活人索命。”
说着,他的指尖敲在了柳木棺盖上,结果却没有听见任何声响。就仿佛是将石子扔进了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中,没有传来丝毫回应。
林羡安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他皱了皱眉头,语气有些急促,道:“不好。他……此时并不在棺材里。”
他抬起手,掐指算了算,面色愈发凝重:“居然还是喜煞……”
“敢问……少夫人现在身在何处?”林羡安眉头紧锁,“身边可有旁人?”
“嫂嫂独自一人睡在喜房里。”白敛毫不犹豫地出声回答道。
从头到尾,他一直都没有开口说过话,只是在冷眼旁观着。然而,如今莫名其妙地牵扯到了郁染,他也难免有些慌了神。
“带路。”林羡安言简意赅地开了口。他迈开长腿,青衫纷飞间,犹如苍松翠柏,挺拔又端正。
而白庆程和白夫人很快也抬步跟了上去。
……
他们很快就来到了喜房附近。
白敛率先上前敲了敲门扉。
“嫂嫂?”他高声询问道,“你醒了吗?嫂嫂?”他一边喊着,一边用力地拍着门。
“嫂嫂……”白敛有些着急。他甚至想要直接破门而入了。
只不过,下一刻,房门便被人从里面打开了。少女摇摇欲坠地站在门口处,看起来像是还没有完全睡醒的样子。
“怎么了?”郁染迷迷糊糊地开了口。她的声音听起来沙哑又干涩,像是夜里渴了许久似的。
少女在半梦半醒之间被门外的敲门声吵醒了,便无意识地走下床开了门。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的身体实在酸得厉害,脖颈处又疼又痒。整个人都十分疲倦。而且,她的两条腿也又沉又重,根本走不动路。
站在不远处的白庆程和白夫人,并没有在第一时间看见屋内的景象。而守在门口处的白敛则是直接愣在了原地。
林羡安低低地念了一句:“非礼勿视。”
接着,他直接闭上了双眼,然后便抬起手,准确无误地攥住了少女的手腕。
“少夫人,冒犯了。”
他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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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囍祭【21】:“碍事的家伙。”
少女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处。她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娇小的身子还在瑟瑟发抖,犹如雨后梨花,颤颤巍巍地缀在枝头。
纯白的里衣从肩膀处悄然滑落,隐约可见纤细的丝绸系带环在脖颈后,凌乱的青丝披散在肩头。
她伸手打开了门扉,薄如蝉翼的柔软衣袖堆叠成浪,纤纤玉手从袖口中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露出了一小截欺霜赛雪的皓腕。
白敛的眸光不由地颤了颤。他几乎是直勾勾地看向了眼前的少女,目不转睛。
郁染懵懵然地眨了眨眼睛,鸦青色睫羽微微颤动着,宛若振翅欲飞的艳色蝶翼。朦胧的雾泪缀在蝶翼之上,晶莹剔透,眼尾处晕染着勾人的桃花色。
晨曦初露,晶莹的泪珠之中氤氲着流光溢彩,如同天上的星子似的,璀璨夺目。
流雪映繁星,桃花衬美人。
少女半梦半醒地怔愣着站在原地。她身上大片大片莹白如玉的细腻肌肤展露无遗,还有……烙印其上的斑驳红痕。
层层叠叠的崭新痕迹,像是墨迹未干的水墨画。一朵又一朵艳丽的桃花,盛开在洁白的宣纸上,花瓣交织纠缠,深红叠浅红。
仅仅只是一眼,林羡安便看到了少女身上缠绕着的浓郁到化不开的沉沉阴气。
森森鬼气萦绕在桃花枝头,缠绵又缱绻,如同剧毒长蛇,张开嘴咬下了桃花。狰狞的獠牙刺穿了柔软的桃花瓣,又贪婪地将其尽数吞吃入腹。
阴冷黏腻的气息攀附而上,死死地缠住了纤弱的桃花。绵软无力的花枝瑟瑟发抖,弱不禁风的花瓣摇摇欲坠。
阴森又冷艳,诡谲而荒诞。
——显而易见,她被厉鬼缠上了。
等到第二眼的时候,林羡安便不可避免地瞥见了少女此时活色生香的艳丽模样。她的身上到处都遍布着或深或浅的绯色红痕,教人无端端地心慌意乱。
林羡安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了片刻。他下意识地想要先闭上自己的眼睛,不敢再多看她哪怕一眼。
可是,他眼角的余光却又在不经意间瞥见了一道细长的红线。
艳红色的细线正紧紧地缠绕在少女雪白的皓腕之上,犹如细细密密的可怖蛛网,一道又一道,层见错出地缠裹着人心。
着实诡艳至极。
一道大红色的颀长身影,在郁染的身边若隐若现。白璃火红的喜服鲜艳又绮丽,纷飞的衣摆又被她无意中踩在了脚下。
少女精致的玉足洁白似雪,宛若浴火而生的桃花妖。而她身边的红衣男子则是微微弯着腰,亲密无间地拥住了她。他面容苍白,模样靡艳,眸光潋滟如春水。
白璃含情脉脉地盯着郁染看,几乎一眨不眨。他轻飘飘地抬了抬手,自然而然地与少女十指相扣。大红衣袖顺势滑落,莹白如玉的修长手腕纤毫毕现。
他甚至低下了头,折着腰肢,柔若无骨般地攀上了少女的脖颈处,肆无忌惮地吻上了她颈侧的肌肤。
于是,一朵崭新的桃花便又悄然绽放在了她纤长的脖颈之间。
艳色灼灼,勾魂摄魄。
红线的另外一端正牢牢地系在白璃的手腕上。
刹那间,林羡安脸色骤变。
——是一只鬼。
还是死在中元节的红衣厉鬼。
在情急之下,林羡安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了。他闭上了眼睛,一边念着“非礼勿视”,一边伸手攥住了少女的手腕。
“少夫人,冒犯了。”他面不改色地轻声说道。
郁染有些茫然地抬眸看向了他。
只见林羡安抬手从自己的腰间解下了一串铜钱。
五枚方孔铜钱被鲜艳红线编织成串,色泽古朴黯淡。是为五帝钱。古铜钱外圆内方,法天象地,天人合一。可以趋吉避凶,挡煞驱鬼。
林羡安直接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接着,又将猩红的鲜血涂抹在了铜钱之上。
他以指为笔,蘸血点墨,在半空中绘制出了一道繁复晦涩的古老符咒。血红色的符箓影影绰绰地浮在空中,隐约间泛着刺眼的光芒。
原本黯淡无光的古铜钱,在抹上鲜血以后,便像是突然间开了光似的,变得金光闪闪,熠熠生辉。
林羡安忽地上前一步,靠近了少女。青色长袍在空中荡漾出了一道翠色弧线,如同狭长的竹叶。茂林修竹,郁郁芊芊。
他的指尖攥在她的手腕处,又勾住了她腕间系着的红线。
林羡安将五帝钱抛向空中,恰好嵌在了血符箓的正中央,一时间,金红光芒耀眼夺目。紧接着,他又随手接住了落下的五帝钱,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当心。”
林羡安及时地将少女护在了自己的身边。他修长的手指夹住铜钱,用力地往红线上划了过去。
金钱碰撞间叮当作响。
看似纤细柔软的红线,此刻却莫名变得坚如磐石,如同白铁铸就的剑刃,坚不可摧、牢不可破。
“铮”。
古铜钱猛地撞在看不见的红线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犹如金玉相击,音声如钟。
霎时间,金声玉振,血光四溅。
白璃慢慢地抬起了眸子,面无表情地看向了林羡安。他无神的眼瞳里氤氲着沉沉死气,鬼气森森。
他始终不肯放开郁染的手,依然与她十指相扣地牵着手,甚至……还愈发用力地越攥越紧,在她的手背处抓出了浅淡的红痕。
“碍事的家伙。”白璃冷冰冰地开了口,声音低沉又沙哑。伴随着阴风卷过,大红绸缎肆意纷飞,裹挟着阵阵鬼气,教人胆颤心惊。
而林羡安却丝毫不惧。他再次抬起了手,用染了血的古铜钱在空中绘制出了一道更加晦涩难懂的繁复符咒。
他的口中还念念有词,内容生涩拗口,让人只觉得如听天书。
下一刻,古铜钱顿时光芒大盛,金光灿灿。天边的朝阳霞光万道,赫赫之光喷薄欲出。东曦既驾,旭日初升。
蕴藏着活人气息的鲜血滚烫灼热,裹挟着纯粹浓郁的阳气,加之天光大盛,挡煞驱鬼,无往而不利。
白璃的身影逐渐变得虚无缥缈。他微微地皱了皱眉头,明显还有些不甘心。
可是,此刻正是阳气较盛的光天化日之下,森冷的阴气被强行压制住,导致他虚弱不堪。
再加上……林羡安显然不是省油的灯。他的道行极深,绝对不是籍籍无名的泛泛之辈。
白璃不得不被迫松开了手。他半透明的火红身影渐渐消散殆尽,犹如支离破碎的蝴蝶,依依不舍地留恋着生人。
只不过,系在少女腕上的红线,却并没有被彻底斩断,依然藕断丝连般地牵在他们的手腕之间。
林羡安不由地抿了抿唇。
哪怕动用了自己的鲜血和五帝钱,他现在也只是暂时打退了厉鬼而已。
若是他刚刚晚来半步,可怜又无辜的少女恐怕就会被缠身的厉鬼,活生生地吞入腹中了。
情丝难解。冤债未偿。
喜煞与白煞相撞而成的红衣厉鬼,果然难缠。再者,白璃久病不愈,本就怨念深重,又于新婚夜暴毙而亡,实在不好对付。
林羡安在心底默默地思忖着接下来的对策。他半低着头,双眼紧闭,犹如遗世独立的高人。
然而,就在这时,郁染忽然小心翼翼地开口唤了一声,道:“这位……道长?”她抬了抬眸子,模样惴惴不安。
林羡安蓦地反应了过来。
——自己现在居然还抓着人家的手腕。
他忙不迭地松开了手,又迅速地背过了身子。
“少夫人,贫道……方才情急之下,多有冒犯,还望海涵。”林羡安难得有些局促。他刻意地移开了视线,完全不敢看向少女。
他甚至还在心中暗暗地骂起了自己。
男女授受不亲。可是,他不仅撞见了少女衣衫不整的模样,而且还……
“无、无妨。”郁染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
尽管她根本看不见白璃的身影,可是,林羡安的动作行云流水,神乎其神,令人叹为观止。
她也大概能够猜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白璃居然又来找她了。
“昨日夜里,少夫人……睡得可好?”林羡安依旧目不斜视。他旁敲侧击地询问道。
“不太好……”郁染深深地低下了头。
林羡安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他途经此处,对于少女的凄惨遭遇也略有耳闻。
当真是个可怜人儿。平白无故地蒙受了无妄之灾。
而白敛已经迅速地走上前去,将少女娇小的身子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嫂嫂。”他极为关切地开了口,“你还好吗?”
此时此刻,离得近了,少女身上烙印着的斑驳痕迹便显得愈发明显了。艳丽如火。
白敛的脸色骤然间冷了下来。
兄长,你明明都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阴魂不散地缠着嫂嫂呢?人鬼殊途,又何必执迷不悟?
他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却仍是担忧又关切的模样。
“嫂嫂,先穿衣吧?莫要着凉了。”白敛温声细语地开了口,“免得不小心染上了风寒。”
“嫂嫂身娇体弱,定然受不住寒凉。”
说着,他便伸出了手,将少女肩头处滑落的素白里衣慢慢地拽了上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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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囍祭【22】:“贫道言尽于此。”
“林、林道长……”白夫人脸色煞白,“这……”
她显然还有些不可置信。一时间,她也没有心思去管白敛过于出格的逾越举动了。
或者说,当林羡安莫名其妙地突然开始动手的时候,她便直接忽视了白敛和郁染的存在。
而白庆程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他面色凝重,似乎心存顾虑。
“林道长,刚刚……真的是璃儿吗?”白夫人小心翼翼地开了口,“他……”她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林羡安轻飘飘地点了点头,道:“如夫人所见,令郎……怨念极深。”
“许是由于久病缠身,经年累月,积怨颇深。”他淡淡地抬眸看向了白夫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白夫人强装镇定地说道:“是啊。璃儿他常年卧病在床……”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林羡安打量的视线,紧接着,又像是突然间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似的,赶忙装模作样地低下头叹了一口气,道:“唉。他的命不好……”
林羡安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轻声附和道:“令郎的命……确实算不上好。”
白庆程沉声开口询问道:“不知……林道长可有解决之法?”说着,他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挡住了白夫人的身形。
与此同时,他悄悄地给白夫人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我之所以会登门拜访,便是为了此事而来。”林羡安敛了敛眸子,“只不过……”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片刻。
“只不过?”白庆程顺势接话道,“林道长但说无妨。”
“如今,有两条路可以走。”林羡安面色如常,“要么,驱鬼逐邪。要么……放任自流。”
“‘驱鬼逐邪’?”白夫人有些迟疑地反问道。
“将厉鬼送入轮回。”林羡安轻描淡写,“令郎……下辈子说不定能投个好胎。”
“除此之外,真的没有办法了吗?”白夫人抿了抿唇,语气里隐约带上了祈求之意。她仍然没有彻底死心。
“林道长……”她连声哀求道,“不管是‘借尸还魂’,还是……”
林羡安直接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话语:“若是夫人执意如此,我便也不强求了。”
“‘人死不能复生’。”他再次强调道,“白夫人,贫道……言尽于此。”
林羡安面无表情地转过了身子,打算径直离开白府。
——“好良言难劝该死鬼,大慈悲不渡自绝人”。
而白庆程则是及时地抬手拦住了他:“林道长,请留步。”
“夫人爱子心切,难免口不择言……”他有些无奈地叹息道,“还望道长见谅。”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白庆程意有所指地回过了头,看向了白夫人,“夫人,你……这又是何苦呢?”
白夫人不由地皱了皱眉头:“白……咳,老爷,你……”
毕竟还是在外人的面前,哪怕对白庆程心有怨言,她也不得不颇为生硬地强行改了口。
“璃儿受了那么多苦,如今死了也不得安宁。”白夫人垂着眸子,“我心中有愧。”
就在这时,白敛突然毫无征兆地开了口,道:“兄长他自己……大概也不想变成厉鬼吧?孤魂野鬼,游荡在外,无家可归。”
白夫人不由地怔愣了片刻。半晌之后,她深深地长叹一口气,低声道:“也罢。”
“是我太过于执迷不悟了。”她慢慢地摇了摇头,妥协道,“林道长,请您出手……‘驱鬼逐邪’吧。”
————
灵堂中静谧无声,停在正中央的柳木棺材又沉又重。高高挂起的惨白长绫无风自动,卷起阴冷鬼气。
此刻分明是正午时分,可是,灵堂内却依旧冷得可怕,阴气森森。
林羡安面不改色地站在棺材旁边。棺盖与棺身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看起来似乎毫无破绽。
“林道长……”白夫人小心翼翼地开口唤道。
林羡安并没有理会她,而是自顾自地拿出了七根狭长的钉子。
暗青色的长钉由黄铜打造,末端又尖又细。每一根钉子都长约七寸,隐约可见上面沾染着的斑驳血痕。
是七星镇魂钉。
他将镇魂钉分别夹在了自己的手指之间,左手抓着三枚,右手抓着四枚。
修长的手指如竹似玉,狭长的镇魂钉冰冷又诡异。暗青与莹白色彩泾渭分明,犹如高悬于天边的北斗七星阵。
林羡安双手抓着七根镇魂钉,出尘绝艳的俊朗脸庞之上毫无表情,恰似清冷雪莲,遗世独立于高山之巅,教人心生畏惧,不敢擅自僭越。
他慢条斯理地上前一步,紧接着,便抬起了手,将自己手指之间夹着的七枚镇魂钉,用力地钉在了棺盖上。他丝毫没有借助任何外力,而是徒手将镇魂钉硬生生地钉了进去。
“铮”。
第一枚镇魂钉骤然落下。沉重的柳木棺材猛地晃了晃,纯黑的棺盖莫名其妙地颤抖了起来,仿佛下一刻就会自己凭空掀开一般。
林羡安则是从容不迫地用手背按住了乱动的棺盖。他的模样云淡风轻,游刃有余。
接着,柳木棺材竟然真的停止了晃动。
站在不远处的少女,有些惴惴不安地抬起了眸子。她认真而仔细地看着林羡安的一举一动,眼睛一眨不眨。
此时的她,已经重新换好了丧服。满身的缟素,衬得她犹如出水芙蓉般晶莹剔透。
白敛不远不近地缀在郁染的身后。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少女的身上。
他表面上看似不动声色,心中却情不自禁地用自己的目光,无比细致地描摹起了她的模样。
少女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她半低着头,墨发从肩头倏尔滑落,隐约露出了一小截白皙的脖颈,上面还缀着几道绯红痕迹。
犹如梨花带雨般楚楚可怜。
散落的青丝,纤长的脖颈,莹白的皓腕,还有……若隐若现的深色红痕,星星点点地烙印在少女的身上。
白敛藏在衣袖中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蜷缩了起来。
他实在是嫉妒极了。
……
“铮”。
第二枚镇魂钉被重重地钉了下去。周围顿时阴风四起,将白绫吹得猎猎作响,声音阴森可怖,如同鬼哭狼嚎。
而林羡安从始至终都泰然自若,临危不惧。他很快就用指尖在空中绘制出了一道无影无踪的透明符箓。
紧接着,他便抬起了左手,用第三枚镇魂钉将符箓钉在了棺盖上。
“铮”。
三声响过。
夹在左手间的三枚镇魂钉依次钉下。
胎光、爽灵、幽精。三魂归天。天魂、地魂、人魂,缺一不可。
林羡安左手掐诀、口中念咒,他右手中的四枚镇魂钉凭空颤动起来,叮当作响。
鬼气森森的阴风穿堂而过,竟然将高悬着的白绫硬生生地吹断了。霎时间,白绸漫天飞舞。
香炉里燃着的香无端端地烧得更快了,大段大段惨白的香灰迅速地掉了下来,在炉中扑起一片齑粉。
林羡安仍旧巍然不动地站在原地。他抬起右手,将指间夹着的四枚镇魂钉高高抛起。
狭长的钉子悬在半空之中,隐约间形成了四象阵法。
青龙在东,朱雀在南,白虎在西,玄武在北。以四象为阵,镇守四方,将游魂散魄困锁其中。
四枚镇魂钉次第落下,重重地钉在了棺盖之上,贯穿棺身。
檐下的风铃忽地剧烈摇晃了起来,发出了“叮叮当当”的细碎声响,急促又紊乱,直听得人心慌意乱。
至此,七枚镇魂钉尽数钉入棺椁。
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七魄入地。喜、怒、哀、惧、爱、恶、欲,断七情、除六欲。
棺盖与棺身被七星镇魂钉彻底钉死,白璃的三魂七魄重新归位。
林羡安又拿出了一团红线。
他咬破手指,将自己的鲜血涂抹在了细线之上。紧接着,他又用染了血的红线,将棺材一圈又一圈地缠裹了起来。
郁染忽然觉得心悸不已。她不自觉地抬起手捂住了胸口,似乎是想要暂时缓解一下心脏处没来由的疼痛之感。
她蹙着眉头,恍若西子捧心。
“娘子……”
似有若无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萦绕在耳边,哀怨而凄婉,似秋日落叶,又飘渺如烟。
可是,当少女认真去听的时候,白璃的声音却又消失不见了。转瞬即逝。
“嫂嫂?”白敛从她的身后靠近了过来,温声细语地开口询问道,“你怎么了?”
郁染迟疑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林羡安见状,也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他半低着头,轻声解释道:“少夫人,你的身上……绑着红线。”
“是隔着生死的阴阳线。将活人与死人的姻缘命数生拉硬拽地系在了一起。”
他敛了敛眸子,视线不着痕迹地停留在了少女纤细的皓腕之间。
尽管已经用镇魂钉封死了棺椁,可是,他却依然能够看见若隐若现的红线残影。
“我用红线缠住棺椁,再加上蕴含着纯阳之气的鲜血,可以在短时间内瞒天过海,让棺中的厉鬼暂时分辨不出红线的尽头。”
林羡安柔声安慰道。
“待到厉鬼再次轮回转世之后,孟婆汤忘忧忘情,阴阳线将不复存在。”
————————
【注】
“好良言难劝该死鬼,大慈悲不渡自绝人。”
——出自[清]吴敬梓《儒林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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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囍祭【23】:“井水不犯河水。”
柳木棺椁被七枚镇魂钉彻底封死。层层叠叠的猩红细线缠绕而上。血色与墨色交织,诡谲又荒诞。
“镇魂钉可镇三魂锁七魄。”林羡安淡淡地开口说道,“等到头七以后,厉鬼无法回魂,阴气烟消云散,血光之灾自然化解。”
“切记——”他郑重其事地叮嘱道,“千万不可提前拔出镇魂钉。”
“否则的话,将前功尽弃。”
说着,林羡安便从少女的身边绕了过去。他青色的衣摆无意间拂过了她素白的衣角,宛若青竹随流水,翠色映雪影。
他与她擦肩而过。
蜻蜓点水,转瞬即逝。
而白夫人在怔愣了片刻之后,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她急急忙忙地上前走了几步,追上了林羡安的步伐,然后小心翼翼开口询问道:“林道长。”
“我师弟的事情……应该怎么办?”她抿了抿唇,神色担忧,“他……”
林羡安停下了脚步。
“府上可有水井?”他轻飘飘地开了口,“溺死的水鬼,往往会徘徊在水边。”
“水井?”白夫人不由地皱了皱眉头,“我记得……后院里似乎有一口井。”
她半低着头,认真地思索着,语气有些迟疑不决。
“可是,后院的水井已经荒废很多年了。”白庆程顺势接过了话头,“也不知道里面究竟还有没有水了。”
“荒废的枯井?”林羡安垂着眸子,意味不明地开口说道。
“‘山管人丁,水管财’。以水为‘财’,聚水则富。井为聚水之地,可以招财进宝。”
“只不过,若是井水干涸,水井变枯井,那么……此处便成了不祥的招阴之地。”
“枯井的阴煞极重,与生人住的阳宅犯冲,并且,还会破坏招财进宝的风水格局。”
“是为:枯井煞。乃大凶之兆。”
林羡安慢条斯理地说道。
白夫人听得心里直发慌:“我来为道长带路吧。”她赶忙开口提议道。
“枯井煞?”白庆程将信将疑,“可是……”
他的话音未落,白夫人已经主动迈出了步子。其他人也纷纷跟了上去。于是,白庆程只好又将剩下的话语尽数咽回了肚子里。
郁染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的身后。她并没有忘记自己最终的目的,也是“游戏”通关的条件。
——“找到白家隐藏的秘密”。
如今突然出现了一条崭新的线索:白夫人的“师弟”,她打算继续顺藤摸瓜地往下摸索,看看能否从中寻得蛛丝马迹。
白庆程城府颇深,而白夫人必然也有所隐瞒。
……
穿过错综复杂的九曲回廊,又踏过遍地丛生的野草,他们来到了偏僻荒凉的后院之中。
狭窄的小路中生长着几株歪歪扭扭的深绿杂草,细长的叶片软趴趴地耷拉在地上,像是被人用力踩过了似的,无精打采。
旁边的草丛不自然地凹陷了下去,支离破碎的草叶杂乱无章地散落在地,黏稠的汁液涂抹在石板上,形成了深色的痕迹。
偌大的后院里栽着郁郁葱葱的挺拔杨树。正中央的位置处打了一口水井,上面还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
白夫人有些疑惑地喃喃自语道:“咦,谁把这里的水井封上了?还是……我记错了?”她的声音低不可闻。
就在这时,冷风倏尔吹过,杨树叶“哗啦哗啦”地摇晃起来,树林之中似有黑影晃动,鬼影幢幢,阴气森森。
“贵府的风水,还真是别具一格啊。”林羡安有些没头没尾地突然开口说道。
“林道长,此话怎讲?”白庆程不解其意。
“都说‘院中不栽鬼拍手’。”林羡安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眸子,“所谓的‘鬼拍手’……指的便是杨树。”
他随意地抬起了手,从枝头折下了一片金黄色的杨树叶:“‘鬼拍手’易招来鬼魅,扰得家宅不宁。”
“又是柳木棺,又是‘鬼拍手’……”他松开指尖,轻飘飘地摇了摇头,“难怪贵府阴气沉沉。”
干枯的杨树叶从他的手中坠了下来,落在地上,又被他踩在脚下,发出了“喀嚓、喀嚓”的细碎声响。
“这……”白庆程脸色微变。
而林羡安已经面不改色地走到了水井旁边。他淡淡地垂眸瞥了一眼封住井口的沉重石块,接着便抬手掐了一个简单的法诀。
伴随着“砰”的一声,石块便凭空飞了起来,很快又重重地落在了附近的土地上,砸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林羡安站在井口附近,低头往下看去。只见井中波光粼粼,显然还没有彻底干涸。
“不是枯井。”
他又看向了水井的边缘处。
或许是方才挪开石头时,不小心碰到了的缘故,井沿处残留着的灰尘与泥土被蹭掉了不少,露出了上面精雕细琢的繁复花纹。
“白夫人,你的师弟……死于何处?”林羡安忽然询问道。
白夫人踌躇着开了口,道:“当年的戏班子走南闯北、风餐露宿,居无定所。我的师弟……死在了半途之中。”
“我也记不清楚具体的地方了。”她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努力地回忆道,“好像是在……隶安县附近。”
“隶安县?”林羡安敛了敛眸子,“那里地势太低,已经被洪水彻底淹没了。”
说着,他看向了身边的水井,面无表情地开口道:“听说过‘井水不犯河水’吗?二者理应互不相干。”
白夫人附和着点了点头。
“天上的井宿,与北河星、南河星,互不相犯。”林羡安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而地下的井水,也不应该与河水相互交融。”
白夫人有些不明所以:“道长的意思是……”
“这口水井,与附近的河水连通了。”林羡安冷声解释道,“而隶安县,恰好处于河流的下游,被洪水淹没以后,河水暴涨。”
“中元节的时候,鬼门大开,阴气最盛。贵府中又怨气冲天,极易招来孤魂野鬼。”
“于是,水鬼便顺势溯游而上,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贵府之中。”
闻言,白夫人难免有些慌了神:“林道长,我该如何是好?若是他再来找我……”
“冤有头债有主。”林羡安似笑非笑,“白夫人可要当心些。”
“这口水井里阴气森森,想必也不太‘干净’吧?”他意有所指地说道。
从井口处探头向下看,只见井中的水面幽深而平静,宛若择人而噬的无底深渊,教人心惊胆战。
白夫人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道:“咳。总有些不长眼的下人们失足落水……”
她轻描淡写地将其归结于意外,语气镇定自若,丝毫没有后悔的意思。
而郁染很快就想到了自己先前在灵堂里看见的可怖幻象。
——死在井里的水鬼,用长满青苔的大手拽住了她的脚踝,想要拉她下水,让她当自己的“替死鬼”。
白敛说得没错。
在暗无天日的深宅大院里,到处都是见不得光的腌臜事。
怪不得……这口水井后来会被荒废。淹死过人的井水,实在不吉利。
少女在心里暗自思忖着。
忽地,又一阵阴风刮过,杨树叶“哗啦”作响,犹如“鬼拍手”,落叶纷飞。其间甚至还隐约夹杂着凄厉的哭声。
婴儿尖锐的啼哭声、女子幽怨的啜泣声,还有男子难听的哀嚎声,全部都乱七八糟地重叠在一起,此起彼伏,刺耳至极。
郁染不自觉地抬起了眸子。然后,她看见了一道模糊不清的颀长身影。
少女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她以为是自己无意中看花了眼。
那道身影穿着鲜艳夺目的华丽戏服,折着纤细的腰肢,坐在水井旁边,举手投足间蹁跹似蝶,让人完全移不开视线。
下一刻,他又毫无征兆地偏过了头,直勾勾地看向了少女。
他雌雄莫辨的脸上抹着浓重的脂粉,狭长的眼尾处高高挑起,端的是风情万种,眼波流转间秋水盈盈,勾魂摄魄。
只不过,他浑身上下似乎都湿透了,一直在不断地往下滴着水。
郁染正看得出神。
白敛突然开口唤了她一声,道:“嫂嫂。你在……看什么?”
少女猛地回过神来。
她定睛一看,发现刚刚的那道身影,此时已经消失不见了。仿佛……又是她的错觉而已。
在场的其他人,似乎都没有察觉到任何的异样之处。就连林羡安也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
倒是白夫人突然小声地嘟囔了一句,道:“怎么感觉突然变冷了?”
林羡安一言不发地从怀中拿出了一道符箓。黄纸上用朱砂写着晦涩难懂的敕令。
他抬起了手,将符箓甩到了半空之中。
毫无征兆地,符箓忽然间凭空自燃。在火焰的灼烧之下,朱砂敕令愈发鲜艳。焚烧后的余烬飘飘扬扬地落入了水井之中。
紧接着,林羡安又拿出了另外一张符箓,并将其交给了白夫人。
“把它贴在床头。”他叮嘱道,“短时间内,水鬼便无法再接近你了。”
“多谢道长。”白夫人接过符箓,连连道谢,“道长若是不嫌弃的话,不如暂且在寒舍小住几日?”
林羡安思忖了片刻,点头答应了下来。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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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囍祭【24】:“原来也是个可怜人儿。”
是夜。
郁染从床上坐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喜房的门口处,又将面前的房门推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皎洁的月光悄然间钻进了门缝之中,照亮了一室静谧。
少女探着脑袋,鬼鬼祟祟向外张望着。眼见着四下无人,她便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门,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她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白日里,在通往后院的小路上,明显存在着有人经过的痕迹。而且,还是不久之前才留下来的崭新痕迹。
路上的杂草显然被人用脚踩过。旁边的草丛不自然地凹陷了下去,像是……拖拽重物的痕迹。
还有白夫人当时低不可闻的喃喃自语。
——“谁把这里的水井封上了?”
于是,少女的心中顿时浮现出了一个骇人听闻的可怕猜测。
月黑风高夜,杀人抛尸。
显而易见,白府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藏污纳垢。其中不可告人的污秽腌臜事,实在不胜枚举。
而白家试图隐藏起来的秘密,恐怕就混迹于其中。
若是她想要追根究底,自然不能大摇大摆地在光天化日之下出面调查,只能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偷偷摸摸地出门寻找线索。否则的话,必然会打草惊蛇。
郁染在心中鼓足了勇气,蹑足屏息地迈出了第一步。她的手里提着一盏白灯笼,幽幽的烛火照亮了前路。
她还依稀记得白日里的路线。
今夜依旧是白敛守灵。
林羡安用七星镇魂钉封死了棺椁,将白璃的三魂七魄镇压在棺材里。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在短时间内,白璃应该不会再阴魂不散地纠缠她了。
少女屏息凝神,轻手轻脚地绕过了灵堂,朝着后院的方向走了过去。她想要悄悄地调查一下有关于“水井”的事情。
自己今天在井边看到的颀长身影,到底是谁?和白家又有什么关系?
穿过弯弯绕绕的九曲回廊,郁染抬步踏上了杂草丛生的狭窄小路。她半蹲着身子,仔仔细细地观察着道路两边的草丛。
坚韧的野草被压弯,几片草叶断裂开来,深色的汁液在石板路上凝固成了星星点点的斑驳阴影。
郁染从地上捡起了一片破碎的草叶。在烛光的映照之下,隐约可见它的边缘处正微微泛着红。
是……血迹吗?
她站起了身子,看向了不远处的水井。
少女颤颤巍巍地提着灯笼,一步又一步地朝着水井的方向走去。她的步子迈得又轻又慢,像是生怕自己不小心惊动了什么似的。
微凉的晚风轻轻掠过,丛生的杂草“簌簌”作响,其间还夹杂着“窸窸窣窣”的细碎声音。
杨树叶“哗啦哗啦”地晃动了起来。夜半时分,“鬼拍手”。少女提在手中的苍白灯盏莫名其妙地闪烁了一下,幽深的烛光晦暗不明,将熄未熄。
忽然间,郁染的脚步蓦地顿了顿。
她手中的灯盏,居然无端熄灭了。像是有人悄悄地低下了头,轻轻吹灭了灯笼里的蜡烛。
少女有些恍惚地怔愣着。她无比僵硬地停留在原地,完全不敢随意地轻举妄动。
“怨人间妒恨毒……”
毫无征兆地,哀婉动人的幽怨戏腔凭空响起,声音婉转勾人,恰似枝上梨花落满地,冤雪坠人间,凄凄惨惨戚戚。
“命已绝……心不死……”
唱词虽断断续续,却缠绵悱恻,直教人潸然泪下,难以忘怀。
霎时间,阴风阵阵。“鬼拍手”的声响不绝于耳,仿佛是在为其鼓掌喝彩一般。
郁染有些茫然地抬了抬眸子。
下一刻,一只素白的纤纤玉手,突然从晦暗无光的深邃阴影之中,不紧不慢地探了出来。
他手上舞着纤长的水袖,脚下踩着轻盈的步伐,腰肢柔软纤细,身段窈窕勾人。
——正是白日里曾经出现过的颀长身影。
“无情有恨何人觉?”小红弯折腰肢,水袖翩跹,楚楚动人,“月晓风清欲堕时。”
莹白如雪的柔软水袖,被他巧妙地甩了出来,如同落花流水般,轻轻地拂过了少女的脸颊。
湿漉漉的水雾顿时扑面而来。
紧接着,素白的水袖便向下滑落,紧紧地缠住了少女盈盈一握的细腰,强行将她硬生生地勾到了水井旁边。
小红雌雄莫辨的清秀脸庞近在咫尺。他低垂着眉眼,红唇轻启。
“魂渺渺飘飘回庭院……”他掐着兰花指,慢慢地踱着步子,“一步……一悲啼……”
华美的戏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了小红修长挺拔的身形,绰约多姿。
犹如从朦胧烟雨中走出来的艳丽画中妖,孑然独立于断桥上。雾雨茫茫,连绵不绝。潮湿、阴冷,却又令人心神荡漾。
“恨无辜遭害死……”小红忽地转过了身子,直勾勾地看向了郁染,“冤情诉君知。”他字字泣血,声声啼泪。
“哗啦哗啦——”
此时此刻,阴森森的冷风恰好又无端端地席卷而过。苍黄纸钱漫天飞舞。乌云遮月,阴影骤然笼罩而下。
倏尔之间,伸手不见五指。像是被泼上了墨汁似的,浓重的墨色迅速弥漫开来。阴冷潮湿的气息萦绕在少女的身边。
“冤情……诉君知。”
凄凉幽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湿漉漉的水珠落在了郁染的肩头,一滴又一滴,打湿了缟素丧服。
鸟啼花怨,衔悲茹恨。红愁绿惨,此恨绵绵。愁肠百结,饮恨而终。
——闻之者悲伤,见之者陨泪。
郁染也情不自禁地落下了泪。她咬了咬唇,心中哀恸不已。
就在这时,她手中提着的白灯笼忽然亮了起来。火红的烛焰肆意地跳动着,在惨白的灯笼纸上映出了狰狞可怖的凌乱光影。
待到抬眼时,郁染竟直直地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之中。
——此时此刻,小红正站在她的面前。
“滴答、滴答、滴答”。
他的脚边满是湿漉漉的水痕,像是刚从井里爬出来似的。
“冤情、诉君知。”小红面无表情地再次开口唱道。他掐着嗓子,声音哀婉温柔,可是,涂脂抹粉的脸上却毫无波澜,如同沉沉死水,古井无波。
着实诡异极了。
郁染不得不硬着头皮开了口,道:“你……叫什么名字?又有何冤情?”
“唤我‘小红’便好。”小红极为僵硬地勾了勾唇角。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我……唱得如何?”他半低着头,凑到了少女的面前,一字一顿地询问道。
“自、自然是极好的……”郁染磕磕绊绊地回答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此话……当真?”小红轻声反问道。
“千真万确!”少女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小红不由地勾唇笑了笑。
他漫不经心地端详着少女的模样,忽地开口说道:“原来……也是个可怜人儿。”
“你快走罢。”他慢慢地叹了一口气,“离白家人越远越好。”
说着,他便转过了身子。
“等一等……”郁染连忙出声挽留道,“你的冤情……”她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想要攥住他的衣角。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碰到。纤长白皙的指尖径直地穿过了潮湿的衣角。
“我不愿牵连无辜。”小红停下脚步,背对着她,柔声劝道,“此事……与你无关。”
“而且,我要找的‘替死鬼’,也不是你。”他摇了摇头,“若你还想活着,便早早出府罢。”
说着,小红便又重新迈开了步伐。
每走一步,他的身上便愈发潮湿。华美的戏服变得凌乱不堪,翠色水草逐渐缠绕而上。而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也渐渐褪去了血肉,只剩下了嶙峋的白骨。
最终,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水井之中。
郁染不由自主地抬脚追了上去。可她到底还是慢了一步。
她倾着身子,趴在井口处探头往下看,却只看见了一轮惨白的月亮,影影绰绰地倒映在水面之上。
遮月的乌云,不知何时已经散去了。
少女还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之中,看见了自己的脸庞。
镜花水月,皆为虚妄。
郁染慢慢地闭了闭眼睛。
蓦然间,她突然感觉到——有人用力地拽住了自己的手腕。少女不由地心下一惊。紧接着,她的身体向后倾倒,猝不及防间,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郁染不经意地瞥见了一抹苍翠的青色。
是林羡安。
“少夫人。”林羡安欲言又止,“你……”
他扶着少女站稳之后,仍然小心翼翼地抓着她的手腕,不敢轻易松手。
“你……”他抿了抿唇。
“林道长?”郁染极为茫然地抬眸看向了林羡安,等待着他的下文。
“少夫人。”林羡安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少女身后的水井,旁敲侧击道。
郁染疑惑不解地眨了眨眼睛。几滴泪珠恰好从绯红的眼尾处滑落而下。
——她刚刚才落过泪,此时依然泪眼未干。湿漉漉的睫羽尽数压了下来,眸光潋滟似水。
林羡安的身体蓦地僵硬了片刻。
————————
【注】
【1】
本章中的部分唱词
——节选自潮剧《月容传》
以下为其中的部分选段:
恨无辜遭害死,冤情诉君知。
魂渺渺飘飘回庭院,一步一悲啼。
怨人间妒恨毒,无情剑斩华年。
命已绝,心不死。泪湿素衣,泪湿素衣。
【2】
“凄凄惨惨戚戚。”
——出自[宋]李清照《声声慢》
【3】
“无情有恨何人觉?月晓风清欲堕时。”
——出自[唐]陆龟蒙《白莲》
素蘤多蒙别艳欺,此花端合在瑶池。
无情有恨何人觉?月晓风清欲堕时。
【4】
“闻之者悲伤,见之者陨泪。”
——出自[汉]祢衡《鹦鹉赋》
【5】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出自[唐]杜甫《赠花卿》
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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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囍祭【25】:“苦命人。”
夜半时分。
少女身着缟素,站在水井旁边。阴风阵阵,青丝拂乱,白绸飘荡。犹如飘渺轻烟,即将随风而逝。她泪眼婆娑,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林羡安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更加不敢松手了。温热的指尖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触感柔若无骨。
他不动声色地将少女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让她在悄然间远离了水井。
“少夫人,节哀顺变……”林羡安试图开口安慰她,“若是……有何难处,贫道……愿意为夫人分忧解难。”他磕磕绊绊。
少女仍不答话,只是懵懵然地看着他。她抬着眸子,潮湿的眼尾处泛着艳红色彩。晶莹剔透的泪珠满溢而出,恰好砸在了林羡安的手背上,溅出了细碎的水花。
湿漉漉的水痕在他莹白的手背处蔓延开来。淡青色的脉络若隐若现,泪水打湿了藤蔓。
林羡安的指尖不自觉地颤了颤。分明是温热的泪水,可是,他却又莫名觉得……像是滚烫的烛泪,正不断地灼烧着他的肌肤。
他赶忙从怀中拿出了一条干净的手帕,接着,便将其递到了少女的面前。
郁染顺手接了过来。她抬手擦了擦自己眼尾处氤氲着的朦胧泪痕。
这时候,她才有些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林羡安似乎误会了什么。
“林道长。”少女轻声开口解释道,“我不是在自寻短见。”
林羡安闻言,不由地暗自松了一口气。他很快就松开了自己的手。
“方才多有冒犯……”他拱手作揖,“是贫道唐突了。”他半低着头,模样有些窘迫。
郁染连忙摆了摆手。她敛了敛眸子,忽然间瞥见了他手背处残留着的泪痕。
少女想了想,伸手帮他擦去了水痕。她细白的指尖抓着帕子,动作温柔又小心,如同春风拂过,轻柔和煦。
林羡安愣了一下。
他想要婉言谢绝少女的好意。可是,她很快就将潮湿的水痕全部都擦拭干净了。他根本就来不及开口。
郁染半低着头,艳丽的眉眼藏在鸦发的阴影之间。素白的丧服勾勒出了她窈窕纤细的娇小身形。纤长的手指从衣袖中探了出来,指尖又白又嫩。
皎洁的月色缓缓流淌。她鸦黑的发丝浸染着浓墨,雪白的肌肤氤氲着玉色,艳红的唇瓣含着朱砂。
若非知晓少女是活生生的人,恐怕还会以为她是话本里描述的勾人妖精,摄魂索魄,直教人神魂颠倒、情难自禁。
林羡安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和少女拉开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活像是在躲着什么骇人听闻的洪水猛兽似的。
避之唯恐不及。
“不过,少夫人……”他话锋一转,轻声问道,“三更半夜,缘何来此?”
他的声音清冷而平静,如同屹立于山巅的青松翠柏,高不可攀。
“林道长。”郁染镇定自若地开口反问道:“那你……又是为何而来的?”
掉落在地的白灯笼燃着幽幽的烛火,“毕剥”的炸燃声偶尔响起。森寒的阴风拂过杨树林,丛生的杂草摇曳不止。
“哗啦啦”。
不远处的水井中传来了似有若无的落水声,以及……微不可察的哀泣与低语。
林羡安不由地沉默了片刻。
半晌之后,他才慢吞吞地开了口,道:“你看见他了,对吗?”
“什么?”郁染有些不明所以。
“白天的时候。”林羡安低声提醒道,“就在这里。”
郁染顿时恍然大悟。她点了点头,问道:“林道长也看见他了吗?”
林羡安上前几步,走到了水井旁边。他居高临下地向井中望去。
幽暗的水面上倒映着惨白的皎月。粼粼的波光,将平静的月色搅得支离破碎。
“我说了——‘冤有头债有主’。”林羡安面无表情,“因果轮回。‘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他慢条斯理地抬起手,解下了系在腰间的五帝钱。古铜钱相互碰撞,叮当作响,其声如敲冰戛玉,清脆悦耳。
小红的身影倏尔浮现。他软绵绵地趴在井边,姿势慵懒优雅,模样从容不迫。
“这位道长。”他掐着兰花指,湿漉漉的水袖缠住井口,“你是想要对我‘赶尽杀绝’吗?”
说话间,井口处凭空出现了一座朱红色的八卦阵,晦涩难懂的咒文流转其间,将水井的周围彻底封锁。
正是林羡安在白日里烧掉的朱砂敕令。
小红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他精致的眉眼间拢着一抹沉郁的哀色,犹如凋零飘摇的枯枝败叶。
如今,他被道士的敕令困在了白府后院的水井里,无法脱身。他最多只能离开水井三步之遥。
林羡安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拿起五帝钱,轻描淡写地敲了敲悬在空中的朱红八卦阵。
“铮——”
金玉相击,清脆声响不绝于耳。
八卦阵中共有八卦八门:坎卦休门、艮卦生门、震卦伤门、巽卦杜门、离卦景门、坤卦死门、兑卦惊门、乾卦开门。
林羡安轻飘飘地抬起了手。他用指间夹着的五帝钱,点了点八卦阵东北角的方位。
正是八卦阵的生门。五行为土。
土可生金。
霎时间,五帝钱光芒大盛。
小红下意识地抬起衣袖,挡住了耀眼的金光。他以袖遮面,低眉顺眼,模样温顺柔弱。
“我问,你答。”林羡安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如何?”
他随意地晃了晃金光闪闪的五帝钱,光芒摇得人头晕眼花。
“道长……想要问什么?”小红反问道。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虚弱,仿佛是被五帝钱的金光影响到了。
林羡安垂着眸子瞥了一眼面前的水井,轻声问道:“你可知道……里面沉了几个人?”
小红忽然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这口井里啊……”他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眼波流转间潋滟似水,“至少沉了数十个人呢。”
“他们的手上、脚上,全部都绑着沉重的石头,爬都爬不上来。”
“真是可怜呐。”
小红摇了摇头,似叹非叹。
“苦命人。”
……
————
白夫人将林羡安交给自己的符箓牢牢地贴在了床头处。她睁着眼睛,始终不敢入睡。
尽管林羡安再三保证过,但是,她依然害怕——自己闭眼之后,便会梦到面目狰狞的师弟前来索命。
事到如今。璃儿的死已经无力回天了,她也只好认命。可是,小红的突然出现,又让她如鲠在喉、寝食难安。
而白庆程却明显比她镇定得多。
“夫人。”他轻笑了一声,“你的胆子……怎么越来越小了?”
“林道长神通广大,定然能够驱鬼逐邪。”
白夫人有些忧心忡忡:“可是……”
她半信半疑地闭上了眼睛,试图安然入睡。
贴在床头处的符箓无端端地闪了闪。由朱砂绘制的敕令流光溢彩。
白夫人梦到了多年前的昏暗雨夜。
淅淅沥沥的雨点重重地砸在地面上,水花四溅。她的师弟小红,正在院中一遍又一遍地甩着纤长的水袖,嘴里还念念有词。
他的嗓子都快唱哑了,却还是没有停止练习。
世道太乱。走南闯北的戏班子也赚不到什么钱,根本就找不到多余的场地。
像他们这些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只能在私底下找一片空地,偷偷摸摸地练着。哪怕始终无人问津,他们也丝毫不敢懈怠。因为戏班子从来不养闲人。
湿漉漉的水袖,挥舞起来实在是费劲极了。但是,小红依然认认真真地扭转腰肢,在雨中小声地唱着哀婉动人的戏腔。
白夫人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自己勤奋刻苦的小师弟。
她实在不甘心。
就在这时,白庆程突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此时的他,仪表堂堂、玉树临风,看起来极为年轻。
他撑着一把素雅的油纸伞,不动声色地替白夫人挡住了从檐下溅落的雨水,彬彬有礼。
白夫人似有所感地偏过了头,恰好与白庆程四目相对。在他墨黑色的眼瞳之中,她隐约间窥见了自己的脸庞——上面写满了嫉妒与怨恨。
她很快就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了不远处的师弟。
然而,下一刻,白庆程便毫无征兆地伸出了手,用力地从背后推了她一把,将她硬生生地推入了雨中。
白夫人先是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几步,然后才勉强稳住了身形。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了白庆程。
而白庆程却只是意味不明地勾起了唇角,对她笑了一下。接着,他便收起了手中的油纸伞,将自己的身形藏在了角落处的阴影里。
“师姐?”见白夫人忽然闯进了雨中,小红疑惑不解地停下了动作,“你怎么……”
“恭喜师弟。”白夫人回过神来,直接冷声打断了他。她故意将“恭喜”两个字咬得很重,讽刺意味十足。
“多谢师姐。”小红有些腼腆地低下了头。雨水打湿了他墨黑的头发,湿漉漉的发梢一直在不断地往下滴着水。
“对了,师姐。”他像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开口说道,“你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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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囍祭【26】:“今夜的月儿真亮呐。”
“那个姓白的……”小红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最近总是鬼鬼祟祟地徘徊在附近。”
“师姐,你最好当心些。”他十分关切地劝说道,“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我先前还无意间撞见……”小红的声音渐渐被淅淅沥沥的雨声所淹没,虚无缥缈,让人完全听不真切。
“你撞见什么了?”白夫人随口应道。她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停留在了小红身后的水井处。
连绵不绝的雨水从天上落了下来,一滴又一滴,重重地坠入井中,溅起了星星点点的细碎水花。
“我撞见……”小红磕磕绊绊地开口说道,“他、他偷偷摸摸地‘拜神’……”
“‘拜神’?”白夫人笑了笑,显然不以为意,“我当是什么事呢?原来只是‘拜神’啊?”
“可是……”小红抿了抿唇,“他拜的那个‘神’……”
说着,他又将自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是生怕自己无意中“祸从口出”一般。
“别管人家拜的是什么‘神’了。”白夫人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哪怕是来路不明的山精野怪。只要拜了有用,那……就是‘神’。”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白夫人有意无意地将“神”字咬得很重,语气却又是轻飘飘的,听起来实在诡谲又瘆人。
小红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湿漉漉的鬓发紧紧地贴在他的脸侧,隐约勾勒出了他雌雄莫辨的清秀轮廓。
他的身形纤瘦柔弱,恰似弱柳扶风,飘摇欲倒。
白夫人在悄然间抬起了脚步。
昏暗的雨夜,四下无人。而她的师弟正毫无防备站在水井旁边。
世人都说,“一人不进庙,二人不看井,三人不抱树”。
白夫人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小红。她敛着眸子,语气温和地说道:“师弟,你很讨厌白公子吗?”
小红摇了摇头,道:“我不讨厌他。我只是担心……师姐被他骗了。”他半低着头,声音真诚又关切。
“只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白夫人意味不明地回答道。
“可是,他……”小红皱了皱眉头,“他看起来就不像好人。”
白夫人突然笑了起来:“当今的世道之下……哪里还有什么纯粹的好人啊?”
“好人……都不长命。”她慢慢地眯起了眼睛,“只有心够狠,才能长命百岁。”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白夫人垂眸看向了自己的手,“天经地义。”
她的手上满是粗糙的老茧,色泽偏深,一看便知是经年累月下地干活的结果。雨水渐渐渗进了茧上深邃的纹路里,冰冷刺骨。
哪怕她日日夜夜废寝忘食地挥舞水袖,嗓子都唱哑了,可是,却始终得不到上台的机会。
她不得不在戏班子里跑来跑去,做一些没人愿意做的粗活、累活,才能勉强混口饭吃。
都说“戏子”是下九流的行当,可她现在连戏子都算不上,还要被那些戏子们呼来唤去地随意差遣、辱骂。
她实在不甘心。
在吃人不吐骨头的乱世里,想要苟延残喘地继续活下去,必须比别人更加心狠手辣。还有……先下手为强。
“是啊。”白夫人喃喃自语似的再次重复了一遍,“天经地义。”
“小红。”她忽然开口唤他。
“怎么了?师姐。”小红乖乖地抬起了头。
“你看——”白夫人伸出手,指了指他身后的水井。
小红便下意识地转过了身子,低头看向了井口处。幽暗的水面上隐约倒映出了他模糊不清的脸庞。
“今夜的月儿……真亮呐。”白夫人幽幽地开了口。她慢条斯理地抬起了手。
细雨如丝,将水中月撞得支离破碎。
————
“你可曾在附近见过……”林羡安敛了敛眸子,“一个身着黄袍的老道士?”他淡淡地瞥了小红一眼。
“‘道士’?”小红忍不住轻笑道,“我一个溺死的水鬼,哪里见过什么道士啊?要是真的见过,我还能好端端地‘活’到今天吗?”
“我说的……不是活人。”林羡安又道。
小红不由地愣了一下:“死人?”
林羡安微微颔首。
小红先是短暂地迟疑了片刻,然后才慢吞吞地开口否定道:“我……没见过。”
“井里的人基本上都被水泡得面目全非了。我怎么知道里面有没有道士?”他摇了摇头,“至于黄袍……就更没有见过了。”
“是吗?”林羡安不置可否。
他又抬了抬手,用指间的五帝钱敲了敲八卦阵东北角的生门方位。
霎时间,金光大盛。
小红纤瘦的身形顿时摇摇欲坠。
“我本不愿赶尽杀绝。”林羡安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若你再冥顽不灵,我不介意亲自送你一程。”
“三魂飞。”他掀了掀眼帘,“七魄散。”
小红将柔软的水袖高高抬起,试图遮住刺眼的金光。他半低着头,声音低不可闻:“道长,我也是情非得已啊。”
“此处……乃阴寒之地。”他极为隐晦地说道,“生人不宜久留。”
“我只不过是想要找一个‘替死鬼’而已。”小红轻声道,“这是师姐欠我的。”
他轻飘飘地看向了井中倒映着的月亮。
“今夜的月儿……真亮呐。”小红慢慢地开口说道。他伸出了手,似乎是想要去触碰近在咫尺的水中月。
可镜花水月,从来都是虚妄。水中捞月,终究是徒劳无功。小红的水袖飘飘摇摇地落入了井中,搅碎了惨白的月光。
林羡安将五帝钱重新系回了自己的腰间:“罢了。”他自顾自地转过身子。
“林道长……”郁染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
林羡安再次与她擦肩而过:“夜里更深露重,少夫人当心受凉。”
郁染连忙捡起了掉落在地的白灯笼。
她抬起脚步,亦步亦趋地跟上了他的步伐。少女的身形较为娇小,只能加快自己的脚步,才能够勉强跟住他。
林羡安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半晌之后,他不动声色地放缓了步伐,有些无奈地开了口,道:“怎么了?”
“林道长……是在找人吗?”郁染试探性地猜测道。她一步不落地紧紧缀在他的身后,生怕自己不小心错过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林羡安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郁染想要旁敲侧击地继续试探他,结果却都被他滴水不漏地全部挡了回去。
在往回走的时候,乌云又遮住了天上的月。浓郁的夜色又沉又重,黑压压地扑了过来,宛若择人而噬的山间猛兽。
少女提着灯笼的指尖微微颤抖着。她小心翼翼地将白灯笼往林羡安的方向探了探,好心地想要帮他照亮前路。
狭窄的小路杂草丛生。郁染正分心帮林羡安照亮道路。她自己一时不察,脚下踏空,险些直接跌进路旁的草丛里。
林羡安不由地闭了闭眼睛。他立刻伸手抓住了灯笼的提杆,间接地帮助少女稳住了身形。
他的动作显然极有分寸,完全没有触碰到少女哪怕一分一毫的肌肤。
“当心脚下。”林羡安目不斜视地轻声说道。
郁染顺势站稳:“多谢道长。”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回到了住处的附近。
正当林羡安打算与少女分道扬镳的时候,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道惊恐的喊叫声。
是白夫人的声音。
……
依然是梦中的雨夜。
水井很深。
雨下得更大了。
“扑通”的落水声、以及不可置信的惊呼声,全部都被“哗啦哗啦”的雨声,尽数遮掩了起来。
白夫人面无表情地站在水井旁边。她无意识地拍了拍手,似乎是想要拍掉自己手心处沾染着的污秽罪孽一样。
井里的月亮碎成了无数残片。
而小红的身影已经彻彻底底地消失不见了。
白夫人敛了敛眸子。她面色如常地转过了身子,脚步匆匆。等到她离开以后,白庆程不紧不慢地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还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她果然没有让自己失望。
他仅仅只是从背后伸手推了她一把,她便如他所愿地对小红动了手。
他们……是同类。
白庆程撑着油纸伞,走到了水井旁边。他抬眸向下望去,隐约间看见了一小截水袖飘在水面上。
“救……”小红微弱的呼救声从井下传来,很快又被“哗啦哗啦”的雨声搅碎,“救……命……”
“师……姐?”他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为什……”
白庆程不由地摇了摇头。他的脸庞隐藏在油纸伞的阴影之下,晦暗不明。
可惜,她做事还不够周全。
斩草须除根。否则,后患无穷。
白庆程极为随意地丢开了手中的油纸伞。
“啪嗒”。纸伞撞在了石板上。他毫不在意地抬脚踩住了地上的油纸伞,将脆弱的伞骨直接踩断。
井下的小红似乎听见了上面的动静,顿时扑腾得愈发厉害了。
“救……”他哑着嗓子凄声喊道。
白庆程对此充耳不闻。他径直搬起了不远处的沉重石块。他看起来文质彬彬,一副柔弱书生的模样,居然也能够徒手搬起石块。
仅存的月光被石块彻底遮住。井里暗无天日,雨夜四下无人。
小红必死无疑。
————————
呜呜呜最近过年这段时间比较忙QAQ
等有时间的话,我再尽量多写点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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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囍祭【27】:“此地不宜久留。”
白夫人终于如愿以偿地登了台。
铺天盖地的掌声与喝彩声纷至沓来。
她再也不是戏班子里面任人欺凌的小可怜了。以前对她呼来喝去的戏子们,如今也不得不强行扯着嘴角,对着她笑脸相迎。
浓妆艳抹,粉墨登场。舞水袖,折腰肢。唱、念、做、打。她咿咿呀呀地在戏台子上唱着戏,眉目如画,顾盼生辉。
只不过,每当午夜梦回之际,白夫人也曾梦到过自己的师弟。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小红,从水井里硬生生地爬了出来,满目怨恨地盯着她看。
可她从来不后悔。
正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若是她当初不主动出手,恐怕……此后便永无出头之日了。
她实在别无选择。
……
“师姐。”
“你当真……从无悔过之心吗?”
似有若无的叹息声忽然在耳边响起,哀婉凄清。
白夫人猛地睁开了眼睛。她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慌慌张张地开始环顾四周。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她下意识的第一反应便是抬头看向了床顶处。
空无一人。
白夫人不信邪似的,又慢慢地转过了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房间内的每个角落,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犹如惊弓之鸟。
半晌之后,她才在心底暗自松了一口气。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想必是她在白日里忧思过重,才会导致自己时不时地产生幻觉。
更何况……林道长还特地交给了她一道驱鬼逐邪的符箓。
寻常水鬼根本无法近身。
这样想着,白夫人便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似的,又逐渐放下心来。她可是亲手将朱砂符箓贴在了床头处,绝对不会出什么岔子。
她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眸子,看向了床头处。名贵的檀木上镌刻着繁复华丽的吉祥花纹,精雕细琢、巧夺天工。
价值连城。
白夫人冷冰冰地扯了扯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如今的白府确实富可敌国。就算她对白庆程颇有微词,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享受到的、数不清的荣华富贵,全部都“拜他所赐”。
偌大的白府里,绫罗绸缎、珍馐美馔,应有尽有。是她此前根本就想象不到的奢靡无度。一掷千金,暴殄天物,穷奢极侈。
任谁也想不到——当初的白庆程,其实只是一个身无分文的穷书生而已。
呵。果然“人不可貌相”。无论是人是鬼,只要披上像模像样的锦衣华服,就没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了。
不过是衣冠枭獍罢了。人面兽心,社鼠城狐。当真是可笑至极。
白夫人轻飘飘地收回了视线。她伸手拢了拢自己身上盖着的锦被,打算继续睡觉。
然而,她忽然间又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床头处似乎空无一物。
白夫人的心脏蓦然间漏跳了一拍。她猛然间回过了头,视线在床头处仔细逡巡着。可是,绘制着朱砂敕令的符箓竟然真的不见踪影了。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自己明明亲手将它牢牢地贴在了床头处,绝对不可能无故掉落。
除非……
“夫人。”睡在身侧的白庆程,突然面无表情地看向了她,“你……在找什么?”
他的声音僵硬死板,听起来又冰又冷。
而白夫人正心慌意乱地四处寻找着朱砂符箓。她头也不抬地随口应道:“我在找道长交给我的符箓。”
“符……箓?”白庆程断断续续地咬着字,语气毫无波澜,“是……它吗?”
他抬起了手,将自己指间攥着的符箓递到了白夫人的面前。
他的手腕几乎是硬生生地弯折成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修长的手指扭曲折叠,惨白的指尖捏在明黄的符箓上。
朱砂敕令晦暗无光。
白夫人的眼睛不由地瞪得更大了。她忍不住开口质问道:“白庆程!你为什么要……”
说着,她抬起了头,怒不可遏地看向了他。
白庆程慢慢地掀起了眼帘,露出了一双毫无光彩的漆黑眼瞳。他……没有眼白。
白夫人像是被掐住了咽喉似的,蓦地噤了声。她的指尖微微地颤抖着,仿佛陷入了极度的惊恐之中。
“夫、人。”白庆程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他的眼角处渐渐渗出了血。猩红的鲜血沿着他的脸庞蜿蜒而下,宛若血泪。他纯黑的眼瞳之中隐约倒映出了白夫人仓惶失措的身影。
“白、白庆程……”白夫人磕磕绊绊地开口唤着,颤巍巍的声音里满是显而易见的惶恐与不安,“你、你……你……”
她始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下一刻,白庆程直接当着她的面,把手中的符箓撕碎了。
“撕拉”。
朱红的敕令被拦腰截断。明黄色的符箓被他撕成了大大小小的碎纸,又被他抬手抛向了空中。
纷纷扬扬的碎纸轻飘飘地洒落而下,如同漫天飞舞的纸钱。又像是一场诡异的雪。雪中甚至还掺着朱砂的血色。
白庆程睁着自己纯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白夫人看:“夫人……莫、怕。”
他分明没有再做出任何动作了。可是,白夫人却觉得自己的脖颈被死死地扼住了。她已经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符箓被撕碎。朱砂敕令失去法力。
早已退散的水鬼……卷土重来。
“师姐……”小红倒挂在床顶处,披头散发地折腰向下,“你当真不后悔吗?”
他歪着脑袋,一截断骨从浮肿的脖颈处刺了出来,又软又烂的皮肉摇摇欲坠地粘连在骨缝间。
“啊!!!!”
白夫人再也维持不住本就岌岌可危的冷静与理智了。她瞬间摒弃了所有的仪态,面目狰狞地高声叫嚷了起来。
————
“林道长……”
听到白夫人的叫喊声以后,郁染不自觉地偏过头,看向了身边的林羡安。
“果然如此。”林羡安敛了敛眸子,低声说道,“怪不得……这里的阴气这么重。”
他抬起了手,指间掐着复杂的法诀,像是在悄然演算着什么似的。
郁染不由地抿了抿唇。她又惴惴不安地抬眸看向了白夫人所在的房间:“白夫人……她怎么了?”
林羡安面无表情地应道:“自作自受罢了。”
“是因为……小红吗?”郁染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林羡安不置可否。
在踌躇不决地犹豫了片刻以后,少女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轻声询问道:“道长方才……是不是在故意提醒小红生门的位置?”
她的声音低不可闻,犹如飘渺轻烟,随风而逝,教人听不真切。
林羡安从始至终都面不改色。他自顾自地向前迈着步子,仿佛根本就没有听到少女的问话一般。
而郁染也没有再次开口继续追问下去。她垂着眸子,神色莫名。
不远处,白夫人的惨叫声愈发凄厉,听起来撕心裂肺。林羡安却只是不紧不慢地抬起了脚步。
“我倒要亲眼见识一下——白家拜的到底是哪路神仙。”他轻声说道,“戾气竟然如此之重。”
尽管郁染仍然有些不明所以,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抬步跟了上去。她亦步亦趋地提着灯笼,好心地为林羡安照亮了前路。
“少夫人,此地不宜久留。”林羡安淡淡地开口劝阻道,“你最好先回房间……”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下一刻,少女手中提着的白灯笼便忽然间闪烁了起来。阴风骤起,猛地将灯笼吹落在地。
郁染下意识地想要弯腰去捡。
惨白的灯笼在地上滚了两圈,“骨碌骨碌”地碾过了枯枝败叶。细长的灯杆被灯笼拖拽着,在地上划出了歪歪扭扭的痕迹。
少女便又抬脚往前走了两步,想要伸手抓住滚动的灯笼。可幽暗的烛火明明灭灭,眨眼间便彻底熄灭了。
刹那间,周围昏暗无光。
就连天上的皎月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白灯笼毫无征兆地停止了滚动。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惨白的灯笼纸上写着墨黑色的“奠”字,其间隐隐流淌着浓郁的血色,看起来显得极为瘆人。
周遭静谧无声。
而白灯笼里面的烛火,居然又莫名其妙地凭空燃烧了起来,发出了“毕剥”的细碎炸燃声。
漆黑的“奠”字,在幽微烛光的映照之下,仿佛忽然间活过来了似的,肆意地扭动着身躯,宛若墨鳞裹身的剧毒长蛇,几欲择人而噬。
“毕剥”。
烛火在摇曳。
郁染只觉得毛骨悚然。她手足无措地向后退了两步,想要远离地上诡异的白灯笼。
可是,无论她退后多少步,白灯笼始终静悄悄地躺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
触手可及。
“林、林道长?”
少女一边磕磕绊绊地开口唤着,一边抬眸环顾四周。然而,除了浓墨重彩的阴暗夜色以外,周围……什么都没有。
她看不见林羡安的身影,也听不到白夫人的惨叫声。
面前的白灯笼却如影随形。
“毕剥”。
烛火闪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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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囍祭【28】:“道士……也救不了你。”
浓郁又黏稠的漆黑夜色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伸手不见五指。惨白的灯笼闪烁着微弱的光芒,烛火“毕剥”作响。
“喀嚓”。
少女无意间踩碎了脚边的落叶。她忍不住又往后退了一步,想要离面前的白灯笼越远越好。
“林道长……”郁染颤巍巍地开了口,“你、你在吗?”
薄薄的灯笼纸上沾染着墨色,“奠”字影影绰绰,隐约间似乎淌下了猩红的血痕。
少女紧紧地盯着白灯笼,根本不敢移开视线,像是生怕它毫无征兆地突然靠近自己似的。
她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一边小心翼翼地继续往后退。然而,哪怕她完全没有眨眼,却也找不到任何破绽。
白灯笼始终与她形影相随。
相隔一步之遥。
“毕剥”。
细碎的炸燃声,犹如勾魂索魄的催命符一般,在耳边猛然炸响。
郁染心一横,索性直接转过了身子,快步向外跑去。她的脚步迈得又急又快,仿佛是打算强行甩掉身后穷追不舍的白灯笼。
她根本不敢回头看。
……
少女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跑了多久了。她在漆黑的夜色之中夺命狂奔。
不知不觉间,她跑回了狭窄曲折的走廊里。郁染气喘吁吁地扶住了身侧的墙壁。
昏暗无光的走廊中鸦默雀静,两侧悬挂着的灯笼消失不见。坚硬的墙壁隔绝了周围的景色,地上甚至还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纸钱,环境显得压抑又诡谲。
“毕剥”。
烛火再次跳动。
郁染心下一惊。她猛地回过了头。
——那盏惨白的灯笼,依然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阴魂不散。幽暗的烛焰在薄薄的灯笼纸上拉扯出了乱七八糟的怪异光影,看起来极为骇人。
少女毫不犹豫地再次抬起了脚步。
她有些慌不择路地继续向走廊的更深处跑了过去。在跌跌撞撞地绕过了拐角处以后,她依然头也不抬地拼命往前跑着。
走廊的结构似乎极为复杂,九曲十八弯。她绕过了数不清的转角处,一道又一道,却始终看不到尽头。
半晌之后,郁染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她咬了咬唇瓣,神色既惶惑又不安。
为什么走廊似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难道是……“鬼打墙”吗?
少女半蹲着身子,用自己的指甲在墙壁上刻出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痕迹。然后,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重新抬起了脚步,同时又在心里暗自默数着走过的步数。
……
直到第二次看见标记的时候,郁染已经遇到了四个向右的转角。而且,她所经过的每一段走廊,不多也不少,恰好都是九九八十一步的距离。
少女几乎将朱唇咬出了血色。
显而易见,自己现在正身处于“回”字型的封闭走廊之中。
她又抬手敲了敲走廊两侧的墙壁。敲击声听起来沉闷无比。
——是实心的墙壁。
她……好像出不去了。
郁染微微偏过头,眼角的余光隐约瞥见了一小片惨白的灯笼纸。
白灯笼仍然对她穷追不舍。无论她在“鬼打墙”里徒劳无功地绕了多少圈,它始终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如影随形。
郁染蓦地停下了脚步。
她在心里想了想,慢吞吞地转过了身子,接着,又向前迈了一步,一点一点地伸出了手,将躺在地上的白灯笼捡了起来。
少女的指尖还在发着颤,显然是害怕极了。可她还是逼迫自己伸手捡起了灯笼。
细白的指尖攥住了灯杆,轻盈的灯笼摇摇晃晃地挂在细长的灯杆上,葳蕤的烛光闪烁不定。
她正在试图破局。
郁染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了摇曳不止的白灯笼上。
绘制在灯笼纸上的“奠”字极为明显,颜色崭新,仿佛是有人刚刚提笔写上去似的。
连深邃的墨痕都还未彻底干涸。
或许是在极度紧张之下产生的怪异错觉,在少女的注视之下,白纸黑字写着的“奠”,竟然真的慢慢地向下流淌了起来,在惨白纸张上蜿蜒起伏,色泽渐渐由黑转红。
下一刻,墨黑色的“奠”字,在烛火摇曳间,悄无声息地扭曲成了猩红色的“囍”字。
鲜血浸染白纸,烛光明明灭灭。白灯笼逐渐被染成了红灯笼。散落在地的纸钱也像是突然间浸了血一样,大大小小的“囍”字烙印而上。
刺眼的血色红光霎时间蔓延开来。
郁染的眸光猛地颤了颤。她不自觉地松开了手,惶惶然地向后退去,却又在猝不及防之下撞进了一个冰冷僵硬的怀抱里。
“你……刚、刚在……找谁呀?”
断断续续的黏稠声音,在少女的耳边骤然响起。如同化不开的蜜糖,甜得腻人。
“啪嗒”。
提在手中的红灯笼倏尔掉落在地,发出了一声微弱的闷响。
一只苍白的手从暗处径直探了出来,自然而然地环住了少女的腰肢。他轻车熟路地掀开了衣摆,直接握住了她腰间的软肉。
阴森森的鬼气冰冷而刺骨,沿着她柔软的细腰,肆意弥漫,几乎是毫无阻隔地钻进了她的心口处。
郁染只觉得心脏疼得厉害。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鬼手,硬生生地穿透了她的胸腔,径直攥住了她鲜活的心脏。僵硬无比的修长手指慢慢收紧,怦怦直跳的心脏被牢牢地束缚在掌心之中,难以挣脱。
“扑通”。
猩红的心脏艰难地跳动着。微弱的心跳声时断时续,杂乱无章。
苍白的指尖正慢条斯理地描摹着心脏外面微微凸起的血管纹路。他的动作认真而仔细,缠绵又缱绻。
细细密密的阴冷之气从少女的心尖处蔓延开来,顺着温热的鲜血,流淌至她的四肢百骸。
郁染不禁疼得皱起了眉头。
单薄的丧服已经被扯得松松垮垮了,隐约可见她莹润肩头处的雪白肌肤。少女腰间的衣摆随意地向上翻卷着,盈盈一握的细腰被宽大的手掌紧紧掐住。
青紫色的指痕在腰间若隐若现。
“你刚刚到底在……找谁?”
他极为固执地再次追问道。
近在咫尺的阴冷气息悄然间钻进了郁染的耳朵里。冰冷潮湿的黏腻触感,缠上了她圆润的耳垂。
“只不过是一个小道士而已。”他顺势吻上了少女的脸颊,“胆子还真大啊。”
郁染的身体蓦然间僵在了原地。
“白……璃?”她张了张嘴,磕磕绊绊地开口询问道。
而他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并不答话。他的手掌却愈发放肆地探进了少女的衣服里。
灯笼里的烛火骤然熄灭。
在漆黑无光的黑暗之中,少女被看不见的“鬼”抵在了走廊的墙壁上。
下巴被用力掐住,她被迫仰起了头。
“唔……”
阴气森森的冷风从她卷起的衣摆处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少女的唇齿被冰冷的舌尖强行撬开。
斑驳陆离的青紫指痕,在郁染的身上肆意蔓延。她的手腕、腰间、甚至……腿上,都凭空浮现出了几道深色的指痕。
他轻轻地咬住了她的舌尖,与她唇舌纠缠,难舍难分。渐渐地,他吻得越来越重,几乎要将少女吞吃入腹。
“道士……也救不了你。”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听起来含糊不清。
冷冰冰的阴气顺势缠绕而上。
————
林羡安的脸色有些凝重。
他遇到“鬼打墙”了。而且,少女还和他走散了。他不禁有些担心。
她……连走路都会踩空,又该如何独自应对“鬼打墙”的困境?
不知怎的,他的脑海里悄然间浮现出了少女弱柳扶风的纤弱身影。她提着灯笼站在夜色里,身形娇小单薄,如同缀在枝头的梨花,娇艳欲滴。
思及此,林羡安不由地愣了一下。他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很快就强行逼着自己将少女的身影抛之脑后了。
当务之急是先破阵而出。然后,他才能去找她。
看着走廊两侧的墙壁,林羡安面无表情地解开了自己腰间系着的五帝钱,又用力地咬破指尖,将温热的鲜血滴在了古铜钱上。
他拿起金光闪闪的铜钱,将其轻轻地敲在了墙壁上。然而,只听得一道沉闷的声响传来,墙壁却纹丝不动,毫无变化。
——来者不善。
他又抬手拿出了几道朱黄的符箓,将它们分别贴在了走廊的四角处。
林羡安掐着法诀,嘴里念念有词。
朱红色的敕令影影绰绰地飘在空中,隐约间勾勒出了一道晦涩繁复的阵法。金光大盛,朱砂敕令闪烁其间。
他身上的青色长袍无风自动,衣摆处猎猎作响。被青簪束起的墨发披在了肩头,抬起的手指白皙修长。
“破!”
林羡安的指尖点了点墙壁。
符箓结成的法阵直接炸开,璀璨的金光耀眼夺目。
然而,当金光散去以后,走廊两侧的墙壁仍然牢不可破,固若金汤。宛若铜打铁铸,坚如磐石。
林羡安顿时心下了然。
他垂着眸子,看向了自己手中染了血的五帝钱——五枚古铜钱像是蒙了尘似的,晦暗无光。深色的血渍凝固在铜钱的边角处,凌乱不堪。
此地……恐怕无法用蛮力强行破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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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囍祭【29】:“谨记……”
“扑通”。
心脏被鬼手凭空捏住,难以跳动。口中的气息被强行掠夺。
少女逐渐濒临窒息。
高大的身影笼罩而下,阴冷的寒气肆意蔓延。阵阵阴风四起,鬼气森森。她鲜活的心脏上,甚至隐约浮现出了几道深色的指痕。
郁染只觉得自己现在浑身发软。
一抹猩红的血色,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她的衣角,将素白的衣服染成了艳红色。黏稠的鲜血顺势向上蜿蜒,如同细细密密的蛛网,将薄薄的布料尽数浸染。
她身上穿着的缟素丧服,无端端地染上了血色。
像是艳红的嫁衣。
冰冷的指尖轻轻地按住了少女又红又肿的柔软唇瓣,一点一点地反复摩挲着饱满的唇肉,仿佛是在为她亲自涂上口脂似的。
三千青丝凌乱不堪地披散在莹润的肩头,墨色的发梢微微颤抖着。被鲜血染红的艳红色丧服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看起来艳丽又可怖。
少女莹白如玉的肌肤之上,满是层层叠叠的斑驳红痕,还有……青紫色的指痕。宛若红梅落雪,楚楚可怜。
他慢慢地低下了头,衔住了她圆润的唇珠,用齿尖细细碾磨。而攥住少女心脏的苍白鬼手,也渐渐加大了力道。
窒息感无孔不入。
“滴答”。
凭空出现的鲜血,浸满了素白的丧服,黏稠又浓郁,甚至……悄然间满溢了出来。一滴又一滴的浓稠鲜血,从少女的衣角处滴落了下来。
“滴答、滴答、滴答”。
鲜血轻飘飘地溅落在脚边,血花四散,犹如盛开在彼岸的曼珠沙华。
在静谧无声的黑暗之中,落针可闻。“沙沙”的布料摩擦声、与唇齿交缠时的细碎声响,显得清晰无比。
少女的腰肢被用力握住,她的后背抵住了坚硬的墙壁。整个人被硬生生地禁锢在冰冷的怀抱里,动弹不得。
淋漓的鲜血“滴答滴答”地往下落着。
潮湿而黏腻的阴冷触感,沿着纤长的脖颈处,逐渐向下蔓延。像是冰冷的雨、寒凉的雪,悄无声息间落了满身。
心脏似乎跳得越来越慢了。
“唔……”
支离破碎的喘息声,从郁染的唇齿之间渐渐地溢了出来。梨花带雨,玉惨花愁。细碎的梨花从枝头坠落,急雨骤起,花瓣飘满地,雪色漫天。
他唇上吻得越来越重,指尖的力道也随之加深。截然相反的荒唐感觉同时席卷而来,着实……难以言喻。
柔肠百转的绵绵情意,与诙诡谲怪的沉沉死气,形影相依地交织纠缠,活色生香、却又令人毛骨悚然。
唇舌纠缠,温香软玉嵌入怀中。
少女的舌尖被咬出了浅淡的齿痕,她的心尖上也印着深色的指痕。
被攥在掌心的鲜活心脏在胸腔里艰难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苍白的指尖慢条斯理地悄然收紧,他冰冷的舌尖也顺势勾住了少女的舌头,似哄非哄地蛊惑着她迎合自己。
宽大的手掌沿着光滑的细腰慢慢游弋,如同一尾灵活的鱼儿,在如凝脂般的细腻肌肤之上,肆意摇曳,留下了星星点点的青色指印。
艳红的丧服松松垮垮地缀在少女的身上,摇摇欲坠,将将滑落。斑驳陆离的鲜血渐渐滴落,猩红血线连绵不绝,犹如嫁衣上绣着的流苏。
骨节分明的苍白手指,不经意间拂过了滴落而下的点点鲜血。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血线,指尖挑起血珠,动作散漫而慵懒。
“谨记……”他微微偏过头,咬着少女的耳垂轻声细语道,“吾的名讳。”
他紧紧地贴在她的脸侧,吐出了模糊不清的字眼。郁染完全听不清楚。她此时正在小口小口地喘息着。她的朱唇又红又肿,柔软的舌尖在洁白皓齿间若隐若现。
仿佛是要将自己的名字镌刻在少女的心尖之上似的,他忽然愈发用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难以喘息。
郁染下意识地抬起了手,试图阻止他得寸进尺的过分行为。然而,她什么都没有摸到。
她的身前空空如也。
可是,唇上再次传来的阴冷触感,却又真真切切地提醒着她——自己正在遭遇的事情,绝对不是虚无缥缈的单纯幻觉而已。
心脏仍然在隐隐作痛。
看不见的鬼手径直穿过她的胸腔,握住心脏,几乎要将它硬生生地捏碎。
“滴答”。
染着血的艳红丧服又湿又重,将落未落地缀在少女的臂弯处,鲜血溅湿了肌肤,又沿着她的指尖慢慢向下滴落。
“滴答”。
————
“滴答”。
腥臭腐烂的深绿井水,从破烂不堪的华美戏服之上滴落了下来,裹挟着阴冷的鬼气,极为瘆人。
“师姐。”
小红歪着头,眉眼弯弯地开了口。他的脑袋毫无间隙地紧紧贴在肩膀处,尖利的断骨从肿胀的皮肉里刺了出来。
他面目全非的浮肿脸庞之上,挂着阴森可怖的粲然笑意。坚韧的水草乱七八糟地缠在了他墨黑色的发丝之间。
“你可曾梦到过我?”
他慢慢地伸出了鲜血淋漓的双手,指尖处满是连着碎肉的白骨。
“我、我……”白夫人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她连连向后退着,直至退无可退。
而白庆程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他的眼瞳是纯粹的深黑色,没有任何眼白。
“白、白……庆程……”她磕磕绊绊地开了口,像是病急乱投医似的,连声叫着白庆程的名字,试图强行唤醒他,“白……”
眼看着面目狰狞的小红离自己越来越近,白夫人的声音不禁变得愈发慌张了。
“白庆程!”她高声喊着,“白庆程!你……”
“夫、人。”白庆程终于张开了嘴,慢吞吞地开口应了一句,“你……是在、害怕吗?”
他的声音僵硬又死板,薄唇开合的幅度极小,舌头有些“不知所措”地躺在嘴里。
“你、你到底……怎么了?”白夫人惶恐不安地质问道,“你……”
白庆程对于步步紧逼的小红视若无睹。他依然一眨不眨地盯着白夫人,沉声说道:“夫人……做了、亏心事,半夜三更、鬼敲门……”
“凡事、皆有因果。”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逃不掉……”
他张大了嘴巴,一字一顿地说道。纯黑色的眸子里氤氲着晦暗不明的漆黑色彩,幽深冷寂。
“逃不掉……”
白夫人睁着眼睛,眸光颤抖不止。她也忍不住跟着喃喃自语道:“逃不掉……”
“我、我知道了……”她的手颤得厉害,“是……报应!都是报应啊!!”
“活该!”
她僵着身子,瘫在了床角处。
“师姐……倒是有自知之明呢。”小红笑得愈发畅快了,“当然是‘报应’了。”
“‘冤有头债有主’。”他倾身靠近了白夫人,“师姐欠我的人命债,今日……也该偿还了吧?”
“井底下可真冷啊。”他幽幽地说道,“不过,师姐‘铁石心肠’,想必……定然受得住了。”
“不……”白夫人拼了命地摇着头,绑在额头上的华丽绸缎被甩得散落开来,露出了仍未愈合的狰狞伤口。
“令郎似乎还尸骨未寒。”小红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白夫人,“师姐,你却已经迫不及待地穿金戴银了。”
“姓白的家伙……是伪君子、真小人。”他意味不明地扯了扯自己溃烂的嘴角,“可是,师姐,原来你和他是一丘之貉啊。”
“连表面功夫都做不好。”小红用苍白的指骨拽下了白夫人额头上绑着的绸缎,“你的心……是不是早就已经烂透了?”
“不、不是的……”白夫人双目失神地摇了摇头,“我、我、我……”
她甚至愿意为璃儿折寿。
“我对璃儿一片真心……”她的眼角处溢出泪水,“是为娘愧对于他……”
“师姐。”小红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的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便是神仙来了,也辨不出来啊。”他笑得前仰后合,“亏我对师姐掏心掏肺,谁知却是……”
“自取其辱啊。”
他的笑容里满是讽刺的意味,像是在放肆地嘲笑着从前那个不谙世事的自己。天真单纯,涉世未深。
“可我也是逼不得已啊!”白夫人的胸口处剧烈地起伏着,她大声喊叫着,“我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在当今的世道之下,我只能踩着别人的尸骨,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我不吃人,别人就会来吃我!”她冷笑道,“若是我不抓住唾手可得的机会,恐怕就会在戏班子里被磋磨至死了。”
“你知道……那些眼高于顶的戏子们,究竟是怎么对我的吗?”
说着,她慢慢地掀开了自己的衣袖。
只见她白皙纤细的手臂上,遍布着密密麻麻的浅色疤痕。尽管她已经精心养了数年,却还是无法完全恢复如初。
“戏子是下九流的行当。”白夫人冷冰冰地笑了笑,“他们被旁人瞧不起。”
“而我,被他们瞧不起。”
“过去的日子里,他们对我非打即骂。”她的指尖慢慢地抚过了手臂上若隐若现的伤疤,“除了呼来喝去地差遣我以外,拳打脚踢……已是家常便饭了。”
“我实在受不了了。”白夫人敛了敛眸子,“而且,我也不甘心。”
“凭什么……是你?”她死死地盯着小红,“师弟,你来得分明比我晚,为什么会先轮到你?”
“我不甘心啊。”她轻声说道,“怎么偏偏……就不是我呢?我也想登台唱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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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囍祭【30】:“我要你……血债血偿。”
“你初来乍到,却能后来居上。”白夫人轻飘飘地开了口,“我怎么可能甘心?”
“师弟。”她闭了闭眼睛,“当你在废寝忘食的时候,我也从来都没有偷过懒。”
“等到戏班子的人全部都睡下了以后,我才有空闲的时间练习。”
“我是被人从乱葬岗里捡走的。戏班子不养闲人。我想要活下去,就必须……讨好所有人。”她又扯了扯嘴角,“为了讨一口饭吃,我不得不赔着笑脸,东奔西跑地前后忙碌,还要忍受其他人的斥责与辱骂。”
“小孩子的皮肉很嫩。”
白夫人慢条斯理地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伤疤。下一刻,她直接将指甲严丝合缝地嵌进了凹痕里,用力地掐了下去。
尖锐的刺痛感传来,她的眉毛微微颤了颤,脸上的神情却变得愈发满足了。
像是已经濒临癫狂了。
指甲深深地嵌进了皮肉里,崭新的鲜血从疤痕中溢了出来,染红了她白皙的指尖,又落到了旁边的锦被上,氤氲出了一小片深色的血渍。
白夫人硬生生地将自己掐出了血。紧接着,她十分满意地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所以,很容易就能掐破。”她轻笑着继续说了下去,“而且,还可以毫不留情地对她拳打脚踢。”
“也会很容易地在她的身上留下难以消散的淤青。”白夫人嘴角上扬,眼底神色莫名。
“就像是……”她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在画画一样。”
“红的血、青青紫紫的淤痕,深褐色的疤,乱七八糟地涂抹在白纸上。”
“多漂亮呐。”
白夫人“咯咯”地笑了起来。
“最重要的是——一个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小丫头片子,根本就没有任何办法反抗。”
“像是躺在路边的小石块,无论是谁,路过的时候,都想着踢两脚。反正,小石头既不会挣扎,也不会反抗。”
“如果石头硌到自己的脚了,那……大不了就一脚踢开,让她自生自灭。”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手上的崭新掐痕,然后,直勾勾地盯着溢出来的鲜血。
白夫人眼睁睁地看着血珠从手臂上慢慢地滴落了下来,在雪白的肌肤上蜿蜒出一条猩红的长蛇。
她笑得愈发灿烂了。
“为了不被别人一脚踢开,我只能……逆来顺受地忍耐着。”白夫人猛地抬起了头,她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小红看,“毕竟,要是离开戏班子的话,我的下场……”
“只会是——变成盘中餐,任人宰割。”
“小红,你以前也是……所谓的‘菜人’。”她慢吞吞地歪了歪头,动作有些诡异,“你自己应该再清楚不过了。”
小红敛了敛眸子,没有答话。
——“妇女幼孩,反接鬻于市,谓之菜人。屠者买去,如刲羊豕”。
顾名思义,所谓“菜人”,便是被当成了“菜”的人。
“小红,我不想当‘菜人’,不想被人吃掉。”白夫人没有选择擦掉手臂上的鲜血,而是放任它慢慢流动,“我只是想好好地活下去。”
“我真的……已经别无选择了。”
她慢慢地将挽起的衣袖放了下来,黏稠的鲜血浸湿了柔软的白绸。
“若是继续在戏班子磋磨下去的话……”白夫人抿了抿唇,并没有把话说完,“小红,‘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你方才问我有没有后悔过?”
“我不后悔。”她像是已经破罐子破摔了似的,语气平静得甚至有些可怕,“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动手。”
“我……没有做错。”白夫人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掷地有声。
而小红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身上的翠绿井水,接连不断地往下滴落着,打湿了床上的被褥。
站在旁边的白庆程,反而率先开了口。
“夫人。”他咧开嘴角,“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极为赞同的样子。
“姓白的。”小红没有回头看他,“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现在看来,如今你……还是如愿以偿了。”他闭了闭眼睛,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你们的事情,终归与我无关。”
“我现在只是想……为曾经的自己讨个公道罢了。”
小红死死地抓住了白夫人的手臂。有意无意地,他坚硬细长的指骨恰好戳在了她手臂处的崭新掐痕上。
“师姐。”他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我要你……血债血偿。”
“你当然没错。错的是我。”小红转动着自己的脑袋,发出了“嘎吱嘎吱”的骨骼扭动声,令人牙酸不已,“是我太蠢了。蠢到对师姐你毫不设防。”
“是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也无比赞同地点了点头,“师姐,你的‘言传身教’,着实令我受益匪浅。”
“当年在戏班子里长大的小孩们,死的死、伤的伤。要么被当成‘菜人’卖掉,砍手断脚;要么……被其他人磋磨至死。”
“师姐。”小红轻飘飘地笑了笑,“你是其中唯一的例外。”
他慢条斯理地加重了指尖的力道。骨头轻而易举地戳穿了白夫人的衣袖,径直刺进了她手臂处的皮肉里。
鲜血直流。
“除了师姐以外,从前在戏班子里面的人,有一个算一个,现在全部都死光了呢。”小红故作茫然地开了口,“师姐,你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他们啊,好像都尸骨无存了。也不知道是被什么人随手丢在了哪个乱葬岗里,让路过的野狗们啃食殆尽了。”
“听说,有的人死得很惨。”
“只不过,在如今的乱世里,枉死、横死的人何其之多,实在不足为奇。”小红意有所指地说道,“对吧?师姐。”
白夫人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现在的世道实在太乱。天灾人祸,命由天定。”
“而且,他们……本来就该死。”她眯了眯眼睛,“都是应得的报应。”
“我忽然有些好奇。”小红抬起手,用力地掐住了白夫人的脖颈,“师姐,他们有没有来找过你啊?”
“就像我一样。”
————
一只惨白鬼手凭空出现,毫不费力地遮住了少女的眼睛,将她的视线尽数挡住。
下一刻,悬挂在走廊两侧的红灯笼忽然间亮了起来,连绵不绝地向后延伸。它们毫无征兆地出现,无中生有。
像是虚无缥缈的镜花水月。
艳红的烛火明明灭灭,绘在灯笼纸上的灿金“囍”字极为显眼。
不远处,甚至隐约传来了唢呐的声音。迎亲队伍吹吹打打,热闹非凡。锣鼓喧天。
郁染恍惚间险些以为——自己重新回到了中元节的时候,即将与白家的大少爷拜堂成亲,为他冲喜。
她的后背抵在坚硬的墙壁上,仿佛是抵住了冰冷的轿厢似的。唇上传来的阴冷触感好像也似曾相识,柔软、潮湿,却又极为强硬。舌尖处还在隐隐作痛。
可是,少女的心脏现在却依然疼得厉害,几乎又将她再次拽入了缠绵诡谲的海市蜃楼之中。
梦幻泡影、诞幻不经。
“我是不是也该叫你一声……”他轻轻地亲吻着她的唇瓣,柔声细语道,“娘子。”
郁染的眼睛被鬼手遮住。触目所及之处,尽是无边无际的深沉暗色。
她根本就看不到自己眼前的画面。
阴气森森的密闭走廊,眨眼间,便成了铺满十里红妆的“热闹”长街。
鬼影幢幢,烛火葳蕤。
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囍”字成双成对。
一群巴掌大小的纸扎人偶,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装模作样地抓着唢呐拿腔作势。
大红色的纸衣服裹住纸扎的身子,惨白的脸庞之上像模像样地涂着两团圆形的腮红,颜色又浓又重,看起来滑稽又诡异。
伴随着吹奏的唢呐声越来越响,它们的身形也渐渐变大,最终和真人无异。只不过,它们的动作却无比僵硬,一举一动都极为瘆人。
与此同时,一个媒婆模样的纸人,步履蹒跚地从暗处走了出来。它的背驼得极深,身形佝偻,脸上似乎又重新涂了白油彩和脂粉。浓妆艳抹。每走一步,涂在纸上的脂粉便“扑簌扑簌”地往下掉,落了满地。
然而,最为明显的还是——点缀在它脸侧的偌大黑痣。
它的身后还跟着几个身形高大的纸人,看起来身强力壮。
不过,它们几个的动作却显得怪异极了。纸扎的肩膀微微凹陷了下去,僵硬的手臂弯曲着,像是……在费力地抬着什么重物似的。
媒婆、以及跟在它身后的纸人们,很快就自然而然地混进了长长的迎亲队伍里,沿着长街开始走动。
“天上”忽然开始落雪了。纷纷扬扬。
——是红色的血。
浓稠而黏腻。千丝万缕,串连成线。
大片大片的纸钱漫天飞舞,惨白余烬散落在地。纸人们敲锣打鼓,喜庆连连。唢呐奏响,乐声不绝于耳。
少女穿着艳红的丧服,被强行禁锢在墙边,动弹不得。
————————
【注】
“妇女幼孩,反接鬻于市,谓之菜人。屠者买去,如刲羊豕。”
——出自[清]纪昀《阅微草堂笔记》
(鬻yù,卖;刲kuī,割;豕shǐ,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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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囍祭【31】:“过来啊。”
纸人们有些僵硬地抬起了四肢。它们踩着淋漓的鲜血、还有满地的纸钱,在长街上慢慢走动。
“天上”挂着一轮血色红月。“囍”字影影绰绰,出双入对。
纸人的双眼晦暗无神,瞳孔处点着两团漆黑的浓墨,看起来无比怪异。
毫无征兆地,一顶大红色的花轿凭空浮现,重重地压在了纸人们的肩膀上。纸扎的花轿依然极有分量。红纸剪成华丽的花球,缀在顶端。纸流苏摇来晃去,贵气逼人。
而纸人们的脚步始终稳稳当当,没有丝毫踉跄。
唢呐的声音越来越大了。高亢嘹亮。
纸扎的迎亲队伍“喜气洋洋”,到处都是鲜艳夺目的艳红色彩。穿着红衣服的纸人们簇拥着红彤彤的八抬大轿,绕着铺满十里红妆的长街敲锣打鼓。
它们慢吞吞地咧开嘴角,露出了僵硬又死板的怪异笑容。脸颊两侧的圆形腮红,也随之颤动了起来,像是两团流淌着的鲜血。
忽然间,阴风四起。
下一刻,艳红色的花轿骤然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口纯黑色的棺椁。
纸人们身上的红衣服,也悄无声息地变成了白衣服,宛若……缟素丧服。它们向上翘起的嘴角转瞬间被强行拉直。原本挂着僵硬笑容的“喜色”脸庞,很快就变成了面无表情的冰冷模样,死气沉沉。
它们抬着又沉又重的纸扎棺椁,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唢呐的调子悄然间由喜转悲,哀伤凄婉,直教人潸然泪下。
满目所及的鲜艳红色,都像是在眨眼间褪了色似的,变成了瘆人的惨白色彩。挂在两侧的红灯笼,一个接一个地,依次褪成了冷白色。
红烛变白烛。
白灯笼里燃着幽绿色的烛火。大红“囍”字上渐渐流下鲜血,半边的“喜”字支离破碎。最终,漆黑的“奠”字倏尔间烙印而上。
黄白纸钱纷纷扬扬,十里长街挂满了素白长绫。纸元宝随着阴风四处滚动,幽怨的唢呐声连绵不绝。
纸人们纷纷摆出了唉声叹气的哭丧脸。它们抬着棺椁,沿着长街边哭边走。嘴角努力地向下垂着,用墨点上去的眼睛里却又流不出泪水,只能干巴巴地鬼哭狼嚎着。
迎亲队伍眨眼间就变成了送葬队伍。花轿变棺椁,喜调转哀乐。
而穿着艳红丧服的少女,在一片惨白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尽管双眼被鬼手彻底蒙蔽,可是,她依然能够听得出来唢呐的曲调变化。
意味不明的轻笑声在耳边响起。
“要么,为活人冲喜。”他探出舌尖,慢条斯理地舔了舔她脖颈处的肌肤,“要么,与死者冥婚。”
阴冷潮湿的痕迹在少女的颈侧悄然蔓延,像是绕颈的白绫。细细密密的斑驳痕迹烙印在她纤长的脖颈上,又痒又麻。
冰冷的阴气慢慢地吹进颈窝。
郁染浑身发软,差点跌坐在地。然而,桎梏在腰间的宽大手掌,却牢牢地钳制住了她,让她……动弹不得。
少女几乎把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箍在腰间的大掌上。丧服松松垮垮地落在她的臂弯处,大片大片莹白如玉的肌肤展露无遗。
她死死地咬着唇瓣,试图强行压下从自己唇齿间溢出来的破碎喘息声。
“他”……正在亲她。
从少女雪白的脖颈处,一路蜿蜒而下的青紫红痕,几乎是明晃晃地昭示了他的恶劣行径。
齿尖咬住皮肉,细细碾磨。
“唔……”
郁染愈发难耐地闭上了眼睛,细碎的雾泪颤颤巍巍地缀在她的眼尾处,又打湿了覆在她眼上的苍白鬼手。
活人的泪水,潮湿而温热。鬼手冷冰冰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被烫到了似的。
“你的命数早已注定。”他轻飘飘地开了口,似笑非笑,“不如、认命罢。”
他将少女拥得更紧。她娇小的身子严丝合缝地嵌进了他冷冰冰的怀抱之中,亲密无间。
修长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她的皓腕。系在少女腕间的艳红细线若隐若现,又渐渐向远方蔓延,影影绰绰,看不到尽头。
“你不是白璃。”郁染哑着嗓子,磕磕绊绊地询问道,“你……究竟是谁?”
她微微仰起头,宛若引颈就戮的羊羔,只能任人宰割。炙热的泪珠颗颗滚落,如同断了线的珍珠。
而蒙在她双眼上的苍白鬼手,被生人的泪水打湿以后,颜色无端端地变浅了,几乎趋近于透明。
郁染在恍惚间抬了抬眸子。她无意中瞥见了不远处的纸扎队伍。
数不清的惨白纸人,全部都哭丧着脸,抬着纯黑棺椁。仿佛是在……为白璃送葬。
她有些不安地眨了眨眼睛。
它们看起来好像有点眼熟。
然而,不过是眨眨眼的工夫,惨白的纸人居然又在骤然间染上了血色。唢呐的声调倏尔升高。
少女不由地定睛一看。
——哪来的棺椁?它们肩上抬着的……分明还是大红花轿。纸人们的嘴角高高翘起,脸上的笑容僵硬又诡异。
红灯笼随风飘荡,血色漫天。
身穿红衣的纸人们,脸上挂着诡笑,抬着大红花轿。它们……似乎正在迎亲。
郁染险些以为刚刚是自己看错了。
可是,披红挂绿的迎亲队伍走着走着,竟然又毫无征兆地变成了浑身惨白的送葬队伍。纯黑的棺椁重重地压在它们的肩上,唢呐的声音低沉又哀婉。
白灯笼轻轻晃动,烛光幽暗。
少女的瞳孔猛地颤了颤。而压在她身上的“鬼”,则是顺势用力抱紧了她。
“‘白璃’已经死了。”他低声说道,“不过,你好像……总是在喊别人的名字。”
他的声音又低又沉,阴气森森,直听得人毛骨悚然。攥住心脏的手掌愈发用力。
“可是……”他轻轻地笑了笑,“无论是谁,都救不了你。”
郁染根本就看不见他的模样。她甚至……摸不到他。少女的手胡乱地向前挥舞着,却发现自己的面前始终空空如也。
“你想见我?”
霎时间,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也很想……亲自见你。”他的声音里似乎还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直接吻住了少女的唇瓣,温声细语地哄道:“来找我。”像是缠绵的呢喃,又像是极具蛊惑意味的……命令。
郁染的眼神逐渐失去神采。她懵懵然地眨着眼睛,即将开口答应下来。
可是,她突然间又愣在了原地。她蓦地意识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自己确实亲眼见到过那些纸人。
——就在不久之前。
她坐在颠簸的花轿上,掀开红布,悄悄地往外看。她看见了迎亲队伍、还有……当时跟在花轿旁边的媒婆。
此时此刻,一个媒婆模样的纸人,正自然而然地混迹在纸扎的迎亲队伍之中。
而纸人媒婆的脸颊上,赫然点缀着一颗偌大的黑痣,极为显眼。它的神态与动作,几乎与当日的媒婆一模一样。
郁染心下一惊。
她眼睁睁地看着不远处的纸人们红白交替地接连变化着。
大红花轿与纯黑棺椁交替出现,艳红与惨白交织缠绕,“囍”字消散、“奠”字浮现。红灯笼与白灯笼闪烁不定。红烛落泪、白烛叹惋。红绸与白绫剪不断理还乱。
纸人的脸上又哭又笑。半边嘴角用力上扬,半边眼睛“欲哭无泪”。两侧脸颊上涂抹着的红色油彩,被强行拉扯成了扭曲的形状。
诡异至极。
它们每走一步,身上的衣服便由红转白。纸扎的吹鼓手奏响唢呐,一声喜、又一声悲,听起来极为刺耳。
纸扎的华美花轿,与纸扎的沉重棺椁,隐约间重叠在了一起。花轿上坐着曾经的活人,棺材里躺着现在的死人。
红喜缠白丧。
……
纸人们的队伍很长。
然而,郁染还是远远地看到了尽头。
她慢慢地瞪大了眼睛,显然有些难以置信。
——两个纸人正步履蹒跚地缀在队伍的末尾处。它们的模样,看起来几乎和白家夫妻别无二致。
只不过,它们的眼眶里空无一物,明显是还没有画上眼睛。
“白老爷……和白夫人?”少女忍不住轻声开口说道。她的声音实在颤得厉害。
那两个纸人像是听见了少女的呼唤似的,猛地转过了头,直勾勾地看向了她。
它们睁着空荡荡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郁染。其中,白夫人模样的纸人,口中似乎还念念有词。
“永结同心……”
宛若撕纸般的怪异声响,凭空响起。
少女僵硬着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她被攥住的心脏几乎快要从自己的胸腔里跳出来了。
一时间,她甚至忘记了自己现在岌岌可危的险恶处境。
为什么纸人们的模样都是她曾经见过的人?他们……已经死了吗?
还是说,又是自己的幻觉?
“过来啊……”
白夫人模样的纸人,突然朝着少女的方向,极为僵硬地招了招手。
“新娘子……怎么还不上轿啊?”
它的话音刚刚落下,其他的纸人们也都蓦然间停下了脚步。它们同时转过了头,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郁染,异口同声地重复道。
“过来啊。”
————————
祝大家除夕快乐!新的一年里平安喜乐万事胜意!一定一定一定要开心呀!
呜呜呜宝贝们的祝福我都收到啦!真的超级超级爱你们!希望大家都能天天开心!
还有,抽奖已经开奖啦~宝宝们都中奖了嘛?如果没有抽中的话,也是没有关系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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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囍祭【32】:“起轿——”
“快……过、来啊……”
所有的纸人们全部都转过了头,死死地盯着少女看,用僵硬死板的沙哑声音开口催促道。
媒婆模样的纸人也看向了她。它将自己的脑袋硬生生地扭转到了背后,点在脸侧的偌大黑痣颤了颤,抖下了许多白花花的脂粉。
“新娘子……”纸人媒婆张了张嘴,“该上轿了……”它慢慢地迈开了脚步。
其他的纸人们都迟眉钝眼地停留在了原地。它们半哭半笑,身上穿着的纸衣服又红又白。吹鼓手奏响了哀调的喜乐。
纸人们整齐划一地停下脚步,又将自己肩上抬着的花轿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地上。
倏尔之间,纸扎的花轿被阵阵阴风掀起了侧边的纸帘。只见一个穿着火红嫁衣的纸人新娘,正端端正正地坐在花轿之中。
红纸裁成的盖头遮住了它的脸庞。华美的红纸嫁衣上点缀着璀璨的金漆,大大小小的金色纸镯套在纤细的手腕处,看起来华丽又阴森。
下一刻,纸人新娘也将自己的脑袋慢慢地转了过来。它抬起了套满金镯的惨白纸手,朝着少女招了招手。可是,纸扎的手指似乎极为僵硬,只能直挺挺地前后摆动着。
忽然间,又一阵阴风吹过。
纸盖头被掀开了。
郁染看见了纸新娘的模样——几乎和她一模一样。除了一双空荡荡的眼眶以外。它没有被画上眼睛。
红纸盖头从花轿里飘了出来,又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却恰好碰到了路边仍未燃尽的炽热余火。
纸媒婆极为惊诧地瞪大了眼睛。它下意识地抬了抬脚,似乎是想要伸手捡起飘飞的纸盖头。
可是,纸人的身子显然还不够灵活。它的动作到底还是慢了一步。
火星子径直咬住了纸盖头的边角。阴风助长火势,薄薄的红纸很快就燃烧殆尽了。纸盖头、纸钱与纸元宝的灰烬,乱七八糟地混杂在一起。黑烟滚滚。
“‘盖头一掀,祸端必生’……”
纸媒婆死死地盯着已经烧成灰烬的红纸盖头,语气惶恐不安。它有些生硬地抬起了头,极为怨恨地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少女。
而纸新娘突然间咧开了艳红的嘴角。
“你……来了。”它空洞的双眼里蓦地流下了两行猩红的血泪,“该上轿了……”
它又朝郁染招了招手。鲜血凝成的“眼泪”,打湿了纸扎的脸庞,惨白的皮肤被泡得皱皱巴巴的。
纸媒婆止不住地念叨道:“时辰……咳……到了……”它用力地咳嗽着,面色死灰,煞白无比。
“新娘子……快、上轿啊……”它深深地佝偻着背,连声催促道,“免得……误了时辰……”
郁染忍不住想要往后退。可是,她的背后是坚硬的墙壁,退无可退。而且,面前看不见的“鬼”,始终牢牢地钳制着她,让她无法挣脱。
“上轿吧……”他凑到了她的耳边,声音又低又沉,阴气森森,“来见我。”
黏腻阴冷的声音像是蜿蜒在暗处的毒蛇,潮湿得仿佛可以拧出水来似的。
少女既不愿点头,也不敢摇头。她的心脏正被苍白鬼手用力攥着,每当它跳动一次,便疼得愈发厉害了。
“来找我。”他低下了头,吐息拂过颈侧,“来见我。”
少女本就浑身发软、四肢无力。她的身子软绵绵地瘫在他的怀中,眼底还氤氲着潮湿雾色。潋滟似水。
而他又极为过分掀开了她的衣摆,将冰冷的指尖探了进去。
少女湿漉漉的睫羽颤得厉害。她小口小口地喘息着,试图尽可能地保持理智与冷静。可他却愈发得寸进尺了。
手掌掐住腰肢,指尖用力收紧。钻心噬骨的疼痛从心脏之中蔓延而出。艳红的丧服上滴下了浓稠的鲜血,“滴答滴答”,在少女的脚边堆积成了一滩血水。
——她的心脏即将被冰冷的鬼手,从胸腔里硬生生地扯出来了。
他一边攥住她的心脏,一边亲吻着她的唇瓣,勾着她唇舌纠缠。既血腥又缠绵。
耳鬓厮磨,刳胎焚夭。
“我……我答应你……”郁染不得不磕磕绊绊地出声应了下来。她别无选择。
紧接着,她只感觉从自己心尖处传来的疼痛感觉,骤然间减轻了许多。
攥住她心脏的鬼手……毫无征兆地立刻松开了。与此同时,重重压在她身上的“鬼”,居然也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腿脚发软的少女,险些直接跌坐在地。好在她眼疾手快地抬手扶住了身边的墙壁,这才不至于摔倒。
然而,还没有等郁染缓过神来,身形佝偻的纸媒婆已经步履蹒跚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新娘子……”它抬起了头,“该上轿了。”
然后,此起彼伏的沙哑声音,重叠着响了起来:“新娘子……该上轿了。”
所有的纸人都围在了少女的身边。它们包围着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相同的话语。
“新娘子……该上轿了。”
“新娘子……该上轿了。”
说着,纸媒婆慢吞吞地伸出了自己粗糙皲裂的手掌。它径直攥住了少女纤细的臂膀。
分明是纸扎的手掌,却坚硬如铁,仿佛要将少女的骨头生生攥碎似的。
在猝不及防之下,郁染被它拽得一个趔趄,跌跌撞撞地往花轿的方向走了过去。她被纸人们簇拥在中间,无路可逃。
白老爷和白夫人模样的纸人,亦步亦趋地跟在了少女的身后,像是生怕她夺路而逃一样。它们的嘴里还小声地喃喃自语着:“终于、找到……合适的、新娘子……了……”
“生辰……八字……”纸扎的白夫人歪了歪头,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诡谲笑意,“老爷……就选她吧……”
“白老爷”微微颔首,它低声应道:“好……”
“选、一个……‘良辰、吉日’……”白夫人模样的纸人道,“别……误了、时辰……”
它的声音断断续续,似乎是还不够熟练,只能极为生疏地模仿着活人的腔调开口说话。
而坐在花轿里面的纸新娘,也直勾勾地看向了少女。它的嘴巴被抹上了艳红的口脂,有些不伦不类,更显得它面色煞白。
伴随着少女越走越近,它脸上的僵硬笑意也逐渐变得越来越深了。翘起的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处,看起来惊悚又诡异。
“该……上、轿了。”纸新娘张大了嘴,声音嘶哑又难听,“你……该上轿了。”
郁染此刻仍旧衣衫不整。大红丧服从肩头滑落,细白的手臂暴露在外。她实在心慌意乱。
“你……该上路了。”
纸新娘从花轿中伸出了手。它手腕上的纸镯子摇来晃去,居然真的撞出了敲冰戛玉的清脆声响。
“新娘子……该上路了。”
所有的纸人们再次异口同声地说道,僵硬死板的声音里毫无感情。
“新娘子……该上路了。”
郁染的心脏蓦然间漏跳了一拍。
尽管纸人们沙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可她还是听清楚了。它们口中刚刚说的……是“上路”,而非“上轿”。
她惊慌失措地抬起了眸子,却发现——方才坐在花轿里朝自己伸手的纸新娘,突然间消失不见了。
——哪来的花轿?停在路边的……分明是纯黑的棺椁。纸棺材落在地上,沉重的纸扎棺盖不知何时被掀开了。
抬棺时向来最忌讳棺材落地。“凶棺落地是不甘”。棺材“落地生根”,乃不祥之兆。
少女又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然后,她在棺材里看见了刚刚的纸新娘。
它睁着空荡荡的眼睛躺在棺材之中,身上的嫁衣残破不堪,手腕上套着的金纸镯子已经掉得七零八落了。
在郁染惶惑的注视之下,纸新娘突然诡笑着看向了她。
“你……该上路了!”
它猛地坐起了身子,一双惨白的纸手从衣袖中伸出,用力地掐住了少女的脖颈。
窒息的感觉再度袭来。
唢呐奏响,刺耳的声音骤然间划破长空。高亢嘹亮,凄厉哀婉。
也不知道吹鼓手到底是在吹奏迎亲时的喜乐、还是送丧时的哀乐。亦或是……二者皆有之。
少女被掐住脖颈拽进了纸扎的棺材里。棺盖凭空合上。她甚至都来不及反应。
纸人们重新抬起了脚步。落了地的纯黑棺材再次变成了大红花轿。
“起轿——”
八个身强力壮的纸人轿夫稳稳当当地抬起了纸花轿。它们又哭又笑地迈开了步伐。
见新娘子终于“上轿”了,纸媒婆顿时喜笑颜开。它装模作样地摇着纸葵扇,脸上用纸叠出来的褶子深深地堆积在一起,白花花的脂粉“刷刷”地往下掉。
“白老爷”和“白夫人”也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似的。哪怕它们没有被画上眼睛,也依然能够从空洞的眼眶里看出来——它们此时难以掩饰的喜悦之情。
大红灯笼连绵不绝地挂在长街的两侧。
纸人们抬着花轿,一步又一步地朝着某个不知名的方向走了过去。它们穿着红衣白裳,脸上半哭半笑。
“白老爷”和“白夫人”依然步履蹒跚地缀在了队伍的末尾处。
————————
宝宝们新年快乐!我真的好爱大家啊!
呜呜呜发现还有几个宝宝在【新年祝福墙】给我留言了,超级感动!!
就是想跟宝宝们说一声“抱歉”,最近过年实在是太忙了,所以更新时间总是很晚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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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囍祭【33】:“当真是可笑至极。”
郁染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突然变得僵硬无比。她直挺挺地躺在纸扎棺材里,难以动弹。
而先前掐住她脖颈的纸新娘,似乎已经悄无声息地松开了手。少女下意识地偏过了头,却恍然间发现——除了她自己以外,纸棺材里好像空无一人。
方才的纸新娘……究竟去哪里了?
或喜或悲的唢呐声仍然不绝于耳。纸人们边哭边笑地抬着花轿,走向了长街的尽头处。
躺在棺材里的少女忍不住抬起了手。尽管明知道希望渺茫,她还是想要尝试一下——是否可以把压在上面的纸棺盖推开。
然而,她此刻触手所及的感觉,竟然与柳木棺材的触感相差无几。冰冷、坚硬、沉重,阴气森森。
郁染甚至觉得自己回到了昨日的时候。她被白璃强行拽进了停在灵堂正中央的柳木棺椁里,又被他系上了红线。
少女用力地抬手敲了敲纸扎的棺身。
“咚、咚、咚”。
沉闷无比的实木敲击声传来,听起来……仿佛似曾相识。
郁染不信邪似的,又推了推上方的棺盖。可是,沉重的棺盖依然纹丝不动。伴随着少女抬手的动作,她还隐约间听到了“沙沙”的细碎声响。
像是……微不可察的摩擦声。
少女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在狭窄的棺材之中,她完全听不见从胸腔之中传出来的心跳声。连微弱的“扑通”声都没有。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着,按在了胸口处。她想要确认一下——自己的“心脏”是否还存在。
这时候,“沙沙、沙沙”的细碎摩擦声顿时变得更加明显了,犹如长蛇蜿蜒时,鳞片发出的细碎声音。
“窸窸窣窣”。直听得人毛骨悚然。
可是,郁染什么都没有摸到。她的胸腔没有任何起伏、里面的心脏……也没有跳动分毫。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再次仔仔细细地在自己的胸口处摸索了一遍,试图寻找蛛丝马迹。
“沙沙、沙沙”。细细密密的摩擦声莫名其妙地变得越来越大了。扰得人心烦意乱。
而下一刻,少女便找到了原因。她适应了黑暗的双眼,逐渐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郁染看见了自己抬起的双手。
纤长的手指煞白僵硬,看起来没有丝毫血色。
是一双纸扎的手。
手腕处还套着大大小小的金纸镯子。红纸裁成的艳色嫁衣单薄又脆弱,残破不堪。
——她变成了纸新娘。
郁染抬起的指尖不由地颤了颤。紧接着,“沙沙”的摩擦声又响了起来。
是纸与纸之间相互摩擦的声音。
怪不得……她怎么都摸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因为纸人根本就没有心脏。
————
白夫人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小红的力气实在大得惊人。他愈发用力地掐住了她的脖颈,连声逼问道:“师姐。半夜时分,你可敢开门?”
“他们……也没脸、来找我……”白夫人磕磕绊绊地开口回答道。她紧紧地咬着牙,眉眼之间满是畅快淋漓的恨意。
“在戏班子里待过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罪有应得!”
“他们……本来就该死!”
白夫人忽然无端端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小红,你知道吗?”她用力地捏住了小红的手腕,几乎将他浮肿惨白的手臂捏得凹陷了下去,“他们甚至都不记得以前的我了。”
“因为当时的我根本就没有自己的名字。只要他们轻飘飘地朝着我招一招手,像是招猫逗狗似的,我就不得不赔着笑脸跑过去。”
“后来啊,我终于可以登台唱戏了。”
“有人随手指着一只关在金丝笼里的夜莺,漫不经心地对我说——你唱得还不错,以后就叫‘小莺’吧。”
“然后,大家都喊我‘小莺’了。”
白夫人嘲讽似的扯了扯嘴角。
“我有名字了。”
“可是,我一点也不觉得开心。”
“对于台下的看客们来说,我这个下九流的戏子,只不过是用来解闷逗乐的‘夜莺’而已。‘唱得好听’……便是我存在的意义。”
“我倒是宁愿自己像以前一样没有名字。可以为自己而活。”
白夫人有些艰难地摇了摇头。小红坚硬的指骨用力地掐在她的脖颈处,几乎深深地刺进了皮肉里。温热的鲜血流淌而下,染红了他苍白的指骨。
“师姐,你不想当戏子吗?”小红轻声开口询问道,“哪怕是下九流的行当,也要比悄无声息地埋在乱葬岗里……好得多。”
“我当然知道。”白夫人闭了闭眼睛,“我想活着。所以,我别无选择。”
“无论是叫‘小莺’,还是叫……‘小红’,其实都没有任何差别。”
“可我还是不甘心。因此,我选择拼了命地往上爬。哪怕……不择手段。”
小红突然间松开了自己的手。
“咳咳……”白夫人面色青紫,脖颈处血流不止。她剧烈地咳嗽着,显然是已经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她稍微缓了一口气,又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当我去找他们的时候,他们几乎都不记得从前的我了。他们只记得当年站在台上唱戏的‘小莺’。”
“当真是……可笑至极。”
白夫人冷笑道。
“不过,他们很快就涕泗横流地向我忏悔了。”她弯了弯唇角,“哭得撕心裂肺呢。”
她脖颈处的青紫掐痕极为明显,鲜血浸湿了纯白的里衣。
小红没有说话。
“小红。”白夫人却偏要喊他,“你知不知道……他们都是怎么死的啊?”她的黑眸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先将其‘腰斩’或者‘车裂’,然后,直接拉到集市上叫卖。亦或是……先‘凌迟’成碎肉,再扔进锅中烹煮。”
她不动声色地舔了舔干涩的唇瓣。
“若是遇到骨头硬的家伙,那就‘剥皮’、‘插针’、或者是‘炮烙’。虽然最后的卖相看起来不太好,但是,也能够卖得出去。”
“‘菜人’,从几十年前开始,便‘屡禁不止’。大家始终吃不饱,为了不活活饿死,只能开始吃‘菜人’了。”
白夫人抬起了手,用指尖蘸了蘸自己脖颈处的鲜血,又探出舌尖舔了舔。她眯起了眼睛,隐约间露出了怀念的神色。
小红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低下头,看向了自己还在滴着血的指尖。
“小红,你有没有尝过‘菜人’的味道啊?”白夫人愈发诡异地笑了起来,“煮熟之后,肉香四溢。”
说着,她便将自己指尖上沾染着的鲜血,尽数舔舐干净了。
白夫人仿佛已经彻彻底底地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之中。
“他们……直到临死前还在喊我‘小莺’呢。”她掀了掀眼帘,冷嘲热讽道,“可是,他们都不知道——我最讨厌这个名字了。”
“所以,他们死得很惨。”
这时候,白夫人慢吞吞地瞥了一眼白庆程,又道:“不过,没有关系。”
“等到我嫁人以后,白家有钱有势,大家都恭恭敬敬地喊我‘白夫人’。没有人再喊我‘小莺’了。”她弯着眉眼,极为满意地笑了笑。
“师姐。”小红冷不丁地开了口,“你以为……抛弃掉‘小莺’的名字,就能够摆脱从前‘戏子’的出身了吗?”他故意说道。
被小红点破心思,白夫人倒也不恼。
她确实想要摆脱自己下九流的身份。而“小莺”这个名字,只会时时刻刻地提醒她——自己曾经是个戏子。根本上不了台面。
“小红。”白夫人轻描淡写地开口说道,“如今的白府……富可敌国。”
“以前在戏班子里的人,现在都已经死光了。没有人认识我。而且,就算有人知道了我的过去,他也不敢当着我的面嘲笑我。”
“他甚至都不能在背后偷偷地嚼舌根。”
“因为在别人的眼中,‘白老爷’是活菩萨,救苦救难。‘白夫人’……自然也是菩萨心肠。”
“他若是随意地乱嚼舌根,便是不懂感恩的白眼狼,只会受人唾弃。”
白夫人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狰狞。
“小红。”她额头处的伤口迸裂开来,淌下了猩红的鲜血,“既然你已经成了井里的水鬼,不如去找路过的其他人当你的‘替死鬼’。”
“何必……又来找我呢?”她疯疯癫癫地开了口,“我如今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喝着琼浆玉液,享受着数不清的荣华富贵。”
白夫人随手扯断了床边缀着的珠帘。
一颗又一颗圆润又饱满的莹白珍珠顿时滚落在地,坠地声清脆悦耳,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摔在地上的每一颗珍珠都价值连城,足以让寻常人家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小红,你放过我,好不好?”白夫人将眼睛瞪得更大了。她从断了线的珠帘上硬生生地拽下了一颗珍珠,又将其递到了小红的面前:“你看看……它的成色多么漂亮啊。”
“是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模样。又圆又大又白。”
“我好不容易走到了今天。”她的眼睛里毫无征兆地流出了泪水,“你为什么要突然过来打扰我?!”
“我摆脱了‘小莺’的名字,也遮掩住了‘戏子’的出身,还让戏班子里的人永远都开不了口了。”
白夫人死死地攥住了手中的珍珠。
“小红,我还不能死。锦衣玉食、酒池肉林,我现在有权有势,我……”
而小红直接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师姐,你口中的‘荣华富贵’到底是怎么来的……想必就不用我明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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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囍祭【34】:“多谢神明保佑。”
白夫人先是怔愣了片刻,然后慢慢地笑了起来。
“小红。”
她蓦地松开了手,指间攥着的珍珠骤然落地,撞在了地面上,发出了“叮咚”的声响。清脆、悦耳。
“我怎么听不懂……你究竟在说些什么呢?”白夫人歪了歪头,神情茫然又僵硬。
“你不如和我明说吧?”她不由地向前倾了倾身子,一副“求知若渴”的好奇模样,“我现在的‘荣华富贵’……到底是怎么来的啊?”
而小红却是直接闭上了眼睛,不再看她。他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开口唤道:“师姐。”他的声音听起来又低又哑。
“你装疯卖傻地说了这么久,拖延的时间现在应该已经足够了吧?”
“真是难为你……绞尽脑汁地向我倾肠倒肚了。连自己不堪回首的陈年往事都毫不犹豫地往外倒。”
小红径直向后退了一步。他单薄的身形刹那间变得若隐若现。
“师姐,我刚刚……就应该立刻动手的。”他又看向了自己还在滴着血的苍白指骨,神色莫名,“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要向你讨个公道。”
“我总是觉得‘人之初,性本善’。”
“师姐,既然你还记得我曾经是‘菜人’,那么,你还记不记得……”
“——当时就是你亲手把我从集市里拽走了。你见我年岁尚小,于心不忍,便趁着骚乱,悄悄地牵住了我的手腕,将我带回了戏班子里。”
“现在想来,那时的你……大概是突然想起了从前的自己吧?”
“师姐,你救了我一命。所以,我才会心甘情愿地喊你‘师姐’。”
小红的声音轻得像是春日里漫天飞舞的苍白柳絮,随风而逝。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此时此刻,他已经恢复了自己生前的模样。雌雄莫辨的脸庞上抹着艳丽的红妆,华美的戏服勾勒出颀长瘦削的清秀身形。
“我去找过师父。”
“可是,他说——贵人指名道姓,非要我登台唱戏。若是得罪了贵人,恐怕……”
“师父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他说我‘不识好歹’,天生贱命。要是不长眼地冲撞了贵人,便是将我千刀万剐也不足以赔罪。”
小红脸上的神情古井无波,平静似水。他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毫无感情地向别人讲述着自己曾经不为人知的往事。
“我怕连累到师姐。所以,在登台前的雨夜,我一遍又一遍地反复练习,生怕到时候出了什么岔子。”
“然后……师姐,你来了。”
小红轻飘飘地笑了笑。
“师姐,你觉得——我当时真的毫无察觉吗?”
“世人都说‘一人不进庙,二人不看井,三人不抱树’。生在乱世之中,我又怎么可能对此一无所知呢?”
“我只是不愿意相信显而易见的事实罢了。我还在自欺欺人。”
“当你装模作样地走到我身边的时候,我的心就已经凉了半截。”
“师姐,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这条烂命……或许本来就应该还给你。”
“可我始终觉得不甘心。”
“师姐,你当初救了我,后来却又亲手杀了我。”
“难怪常言道——人心善变。”
小红慢吞吞地摇了摇头。他抬起了手,纤长的水袖飘摇不定。
“如今,我也只是想要亲口问问你。”
“——这些年来,可曾后悔过?”
他轻轻地敛了敛眸子,身似浮云,心如飞絮。飘摇若风。
“师姐,你若答个‘悔’字,哪怕言不由衷,便也罢了。救命之恩,本就大于天。”
“可你不后悔。”小红惨笑道。
而白夫人此时已经懵懵然地愣在了原地。在沉默了半晌以后,她忽然开口说道:“我……原来救过你的命吗?”
她根本就没有把自己从前临时起意的随手举动放在心上。
在现如今的荒唐乱世里,若是事事都算得这么清楚的话,那么,小红后来也救过她的命。不止一次。
戏班子本来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们只有依靠相互扶持,才能勉强苟活于世。否则的话,他们早就被当做“菜人”卖出去了。
只不过,为了率先飞上低矮的枝头,她选择将自己的师弟推进水井里,踩着他的尸骨往上爬。
“我确实不后悔。”白夫人一字一顿地再次重复道,“小红。”
“是啊。”小红向后退了一步,“师姐,你不仅不觉得后悔,甚至……还想要故技重施。”
“你刚刚在故意激怒我。”
“逼我对你动手。”
“呵。”小红冷冷地笑了起来,“我人都已经死透了,师姐却还想着利用我的魂魄。”
白夫人有些不安地抿了抿唇:“你到底……还知道多少事情?!”她脸上的癫狂神色逐渐褪去,露出了些许掩饰不住的惊诧之情。
小红却不想再与白夫人过多废话了。他已经给过她不止一次机会了。一而再、再而三。
可是,事不过三。
“小红……”白夫人的眸光晦暗不明,“告诉师姐——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她猛地伸出了手,想要拽住小红的手,却又猝然间抓了个空。她的指尖堪堪穿过了他的衣角。
“小红!”她有些急切地连声追问道。
“白……夫人。”小红面无表情地开了口,“如你所愿。你成功拖延了时间。”
“所以,你的命……我暂且留到日后再来取。”
“前尘往事,都可以一笔勾销。只不过,今日欠下的债……”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下一刻,他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房间之中。来无影,去无踪。
而白夫人却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她睁大了眼睛,神色后怕不已。
她的第一反应便是连滚带爬地冲下了床,然后,朝着灵堂的方向止不住地开始磕头。她额头处的伤口经过反复绽裂,早就已经变得“不堪入目”了。鲜血直流。
“多谢神明保佑、多谢神明保佑……”
白夫人的嘴里念念有词。正如小红所言,她之所以絮絮叨叨地说了那么多“废话”,便是为了……想方设法地拖延时间。
她不想死。以前不想、现在也不想。
“多谢神明保佑……”
她的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脖颈处刚刚被小红抓出来的伤口也在不断地往下流着血。
双眼漆黑的白庆程,正静悄悄地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着白夫人的一举一动。
她正在用力地磕着头。闷响不断。
“咚、咚、咚”。
————
“咚、咚、咚”。
郁染抬起了自己苍白僵硬的纸手,用力地敲击着身边的纸棺材。
像是在敲着实心的柳木。
似曾相识。
“咚”。少女又慢慢地抬手敲了一下。
她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自己方才被困在“回”字型封闭走廊里的时候,也抬手敲过旁边的墙壁。
敲击声……沉闷无比。
几乎与敲棺材的声音一模一样。无论是纸棺材,还是柳木棺材。
少女显然有些不可置信。她在恍然间产生了一个荒诞至极的可怕猜测。
自己刚刚……或许根本就不在什么“回”字型的封闭走廊里。
——她其实是被困在了柳木棺椁里。
棺椁,即“棺”与“椁”,指的是棺材、和套在棺材外面的大棺,也叫套棺。套棺与棺材之间,还存在着缝隙。
所以,更准确地说,她刚刚应该正身处于棺与椁之间的夹层中。像是遭遇了“鬼打墙”一样,难以脱身。
而她之所以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到这件事情,大概是因为——柳木棺椁里存在着以假乱真的“障眼法”。
遇到“鬼打墙”之后,郁染特意在心里暗自数过步数。她所经过的每一段走廊,都是九九八十一步的距离。所以,她才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是正方形的“回”字走廊。
可是,棺椁之中似乎被设下了“障眼法”。她的感知被强行扰乱了。事实上,她所经过的所谓“走廊”,应该是长方形的——和棺材的长宽比例近乎相差无几。
少女不由地有些晕头转向了。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那么,现在的她,正躺在纸棺材里。而迎亲送葬的纸人们,又抬着纸扎棺材,在柳木棺椁的夹层之间慢慢走动着。
而且,她甚至还是个脆弱易碎的纸人。
——此时此刻,郁染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应该如何脱身。
怎么办?
郁染忍不住再次抬起手,用力地敲了敲纸扎的棺盖。
“咚”。
少女的动作蓦地顿住了。
因为她忽然瞥见了自己手腕处系着的艳红细线。似有若无。
它逐渐向未知的方向蔓延了过去。
——红线系阴阳,生死难相隔。
是隔着生死的阴阳线。
哪怕她现在是个生死未明的纸人,红线依然没有断开。
就在郁染暗自思忖的时候,她又听见了一道若隐若现的呼喊声。
隔着沉重的棺椁,声音近乎低不可闻,却又不知为何被送进了她的耳朵里。
“少……夫人?”
从棺材外面传来的,是林羡安的声音。
————————
【注】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
——出自[元]徐再思《折桂令·春情》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馀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证候注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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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囍祭【35】:“我好疼啊……”
林羡安慢慢地闭了闭眼睛。他站在昏暗无光的走廊之中,脸上的神色极轻极淡,像是纯白无瑕的落雪。
狭窄的走廊里阴风阵阵。
系在他腰间的五帝钱顿时“叮当”作响,似有若无地回荡在阒然无声的走廊之中,听起来极为瘆人。
他白皙的指尖按在了旁边的墙壁之上,又曲起指节轻轻地敲了两下。
“咚、咚”。
敲击的声响沉闷无比。
林羡安的神情始终波澜不惊。他从容不迫地站在原地,青色的衣角摇晃着,犹如飘零的竹叶。
忽然间,他的眸光微微沉了沉。
一阵若隐若现的唢呐声从远处传了过来,喜调悲乐,哭笑同音。
高高挂起的红白灯笼倏尔亮起,一盏又一盏,在鬼气森森的阴风之中飘摇不定。眨眼之间,狭窄逼仄的阴暗走廊便成了鬼影幢幢的十里长街。
穿着青衣的道士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与周遭的诡异环境格格不入。
大大小小的黄白纸钱凭空落了下来,其中还夹杂着惨白的余烬,漫天飞舞,纷纷扬扬,像是七月里的冤雪。
林羡安随手接住了一张纸钱。他垂着眸子看了一眼,只见粗糙的纸钱上面……竟然写着大红的“囍”字。
活人的阳气灼热而滚烫。
冷冰冰的纸钱像是突然被扔到了火焰里面似的,毫无征兆地燃烧了起来。在烈焰的灼烧之下,纸钱上写着的“囍”字,宛若血肉模糊的狰狞伤口,被火焰烧成了焦黑色彩。
火星很快就将纸钱吞噬殆尽了。它不自觉地想要咬住林羡安的指尖,却又在刹那间黯淡了下去。
林羡安面不改色地注视着即将烧到自己指尖的阴冷火焰。灰烬从指间滑落。似有所感般地,他抬起了头,看向了前方的不远处。
一支热闹的迎亲队伍正吹吹打打地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锣鼓喧天,鼓乐齐鸣。轿夫们稳稳当当地抬着大红花轿,点缀其间的红绸鲜艳夺目。
他们踩着满地的纸钱,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烛火明明灭灭,阴影飘忽不定。
而林羡安则对此毫无反应,像是根本就没有看见他们似的。他自然而然地收回了视线,又目不斜视地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迎亲队伍渐渐走到了他的面前。
吹鼓手正无比用力地吹奏着手中唢呐。他的脸颊极为夸张地高高鼓起,将两侧涂抹着的圆形腮红撑得愈发胀大,薄薄的脸皮像是快要绽裂开来似的,看起来十分滑稽。
喜不喜、悲不悲的曲调倾泻而出。阴风四起,红灯笼猛地撞在了相邻的白灯笼上,红光摇曳、白烛晃动,光影交织,喜丧相缠,难舍难分。
而林羡安却依然面不改色。他岿然不动,惨白的光芒从他的脸上拂过,只衬得他面如冠玉、精致无瑕。
跟在花轿旁边的媒婆,慢慢地转动着自己漆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看向了林羡安。她一下又一下地摇着手中的葵扇,脸上扑着的脂粉又浓又重,偌大的黑痣极为显眼。
她的视线阴森又冰冷,直盯得人毛骨悚然。媒婆深深地佝偻着背。哪怕涂抹着厚重的脂粉,也无法遮掩住她苍老的神态。
死气沉沉。
浑浊的眼珠子在她的眼眶里“轱辘轱辘”地转动着,媒婆死死地盯着林羡安,仿佛是想要从他的身上找出什么破绽似的。
可是,林羡安始终镇定自若。
媒婆直勾勾地看了他半晌。见他仍旧毫无反应以后,她便胡乱地摇了摇葵扇,悻悻地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了。
几盏红白灯笼无端熄灭。吹鼓手鼓起的脸颊越来越大,唢呐声愈发高亢、低沉。他们的嘴角有些僵硬地抽搐着,似笑非笑,将哭未哭。
花轿似乎很沉。就连身强力壮的轿夫们都被硬生生地压弯了脊背。他们每走一步,脚下都在隐隐颤抖着。
当他们抬着花轿从林羡安面前经过的时候,他终于不动声色地掀起了眼帘。花轿的轿帘恰好被阴风吹开一角。
轿厢里面正坐着一个新娘子。她穿着火红的嫁衣,坐得端端正正。大红绸缎裁成的红盖头,严严实实地遮挡住了她的脸庞。
黄白纸铜钱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咻”——
刹那间,一枚铜钱忽然飞射而出。在纸铜钱的遮掩之下,它的存在几乎无人察觉。铜钱裹挟着金光,直直地刺破了垂落的红盖头,扎进了新娘子的脖颈里。
林羡安的动作实在又快又准。哪怕是站得离他最近的媒婆,也没有提前察觉到任何异样之处。
直到铜钱刺穿了坐在花轿中的新娘子以后,媒婆才有些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她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张着。
“你……”媒婆手中的葵扇止不住地颤抖着,“你怎么敢……”
“若是、耽误了时辰……”她的声音嘶哑又低沉,听起来含糊不清,“你……”
迎亲队伍蓦地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所有人都慢慢地转过了头,冷眼看向了林羡安。他们的脸上还挂着僵硬的笑,眼尾低垂,几欲落泪。
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尽数熄灭。只剩下了飘飘摇摇的惨白灯笼,零星数盏。
坐在花轿中的新娘子慢吞吞地抬起了手,将红盖头揭了下来。她随手将盖头扔了出去。
然而,红盖头刚刚落地,却凭空变成了一张破破烂烂的红纸。变得支离破碎。下一刻,皱皱巴巴的红纸又毫无征兆地突然化为了一滩腥臭的血水。
黏稠的鲜血打湿了地上的纸钱,逐渐蜿蜒成了扭曲怪诞的形状。
犹如一座……荒废的坟茔。
林羡安从地上移开视线,漫不经心地抬眸看向了坐在花轿中的新娘子。
只见铜钱正深深地嵌在新娘的脖颈里。可是,伤口处却没有流下任何鲜血。她一点一点地转过了脑袋,露出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是郁染的模样。
“道长……”新娘敛了敛眸子,欲说还休地看着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说着,她咬了咬红唇,眸光哀怨凄婉,似嗔似怨。
“难道说……您不愿我嫁为他人妇吗?”她小心翼翼地猜测道,“道长,您可愿带我走?”
新娘子伸出了纤纤玉手。大大小小的金镯套在她纤细的皓腕间,嫁衣如火,更衬得她冰肌玉骨、肤如凝脂。
她慢慢地哭了起来。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道长、道长……”新娘作势要掀开轿帘,“您带我走罢。我不愿嫁给别人……”
她轻轻地眨了眨眼睛,湿漉漉的睫羽颤抖着,朦胧的雾泪落了下来。犹如雨打梨花。
“道长……”新娘子连声唤道,“道长……”声声泣血、字字凄凉。
美人落泪。哪怕是铁石心肠,恐怕也会化作绕指柔。温香软玉,顾盼生辉。
而林羡安终于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你很吵。”他垂着眸子,无动于衷。
新娘子却还有些不死心。她抬手按在了自己纤长的脖颈处,声音里还含着颤颤巍巍的哭腔。
“道长,我好疼啊……”她哭着唤道,“您救救我……”
闻言,林羡安顿时迈开了脚步。他绕过媒婆,直接来到了花轿旁边。
“道长!”新娘子的眸光闪了闪,“您……”她啜泣着伸出了手。
林羡安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的手。
离得近了,新娘的模样便愈发清晰了。她鸦黑浓密的睫羽上还缀着星星点点的泪珠,眼尾处微微泛红。贝齿咬住红唇。我见犹怜。
他一言不发地垂着眸子,修长的手指悬在半空中,仿佛是打算帮她拭去泪水似的。
“道、道长……”新娘子期期艾艾地看着他。眸光潋滟如春水。
可是,林羡安最终到底还是没有僭越。他只是伸手拔出了嵌在她脖颈处的铜钱。
“多谢道长……”新娘子立刻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她有些生疏地勾起了唇角,露出一个勾人的笑。
只不过,她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林羡安便已经用力地掐住了她的脖颈。
“啊……”新娘子极为茫然地瞪大了眼睛,“道、道长?”她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了青紫色彩,看起来似乎已经濒临窒息了。
“你哭得太假了。”林羡安微微蹙了蹙眉头,“笑得也很难看。”他毫不留情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像是要把她的颈骨直接捏碎一样。
“你胡说!”新娘子满脸怨毒地张开了嘴,唇角硬生生地咧到了耳后,露出一张血盆大口,“臭道士!不解风情!”
她索性不再伪装,而是顺着他的动作,强行从花轿里探出了半截身子。
林羡安径直闪身躲开了。
新娘子伸出了长长的利爪,裹挟着冰冷阴风,朝他袭来。她面目狰狞,眼角处淌着两行猩红的血泪。
林羡安动作迅速地拿出了散开的五帝钱。他毫不犹豫地咬破指尖,将五枚铜钱全部都抹上了鲜血。
然后,他将五枚铜钱甩到了新娘的脸上,准确无误地分别封住了她的眼、耳、口、鼻、舌。
新娘子顿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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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囍祭【36】:“你……不得好死!”
五枚金光闪闪的铜钱深深地嵌进了新娘子脸庞中,将她精致艳丽的五官灼烧得不成样子。
染了血的铜钱,边缘处变得锋利无比。它轻而易举地扎进了她湿漉漉的眼瞳里。伴随着利刃扎入皮肉的“噗嗤”声,她的眼、耳、口、鼻、舌,被五帝钱同时封住。
新娘子惨叫着僵在了原地。她的舌头被铜钱死死地钉在了嘴里,只能发出几声断断续续的惨叫与哀嚎。破碎不堪。
她有些不甘心地抬起了头,脸上血泪斑斑,看起来狰狞又可怖。
林羡安又拿出了一张绘制着朱砂敕令的明黄符箓,用指尖将其按在了她的额头上。她的身子蓦地僵硬了片刻。
新娘子的脸上交替出现了浑浊诡异的色彩,青、黑、黄、赤、白,乱七八糟地交织在一起,宛若胡乱泼洒在白纸上的五彩墨汁,斑驳陆离。
——鼻者,肺之官也;目者,肝之官也;口唇者,脾之官也;舌者,心之官也;耳者,肾之官也。
五官者,五脏之阅也。
铜钱封住了新娘子的五官,也锁住了她的五脏六腑,教她动弹不得。她的五官开始扭曲,像是一团被撕烂了的碎纸。
正所谓——“青黑为痛,黄赤为热,白为寒,是谓五官。”
新娘子的脸上五色斑驳,青黑、黄赤、白。她的五脏又痛又热又寒,冷热交织,实在疼得厉害。贴在她额头处的符箓无风自动,朱砂敕令鲜艳夺目。
她身上穿着的火红嫁衣,仿佛被火焰点燃了似的,猛然间燃烧了起来。一股烧纸的呛人味道顿时弥漫开来。
“你……”新娘子用力地扯了扯自己被铜钱钉死的舌头,试图开口说话。可是,除了将伤口越撕越大以外,她根本就无法扯动铜钱分毫。
“嘶啦”——
柔软的舌头毫无征兆地变成了薄薄的红纸。紧接着,她便将嘴里裁成舌头形状的红纸,硬生生地直接扯烂了。
半张焦黑的红纸从她的嘴里掉了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化为了一滩血水。
“你……不得、好死!”新娘子张了张嘴,一字一顿地开口诅咒道。她的脸庞逐渐褪去了血色,变得苍白无比,就像是……毫无颜色的白纸,粗糙、僵硬。
她变成了一个纸人——穿着纸扎嫁衣的纸新娘。
新娘子纸扎的身子很快就被火焰焚烧殆尽了,只剩下了一堆惨白的灰烬,被阴风吹散。烧完以后,原本嵌在纸人脸上的五帝钱,便不可避免地掉在了地上,发出了几声“丁零当啷”的清脆声响。
林羡安镇定自若地弯下了腰,伸手将五帝钱捡了起来。他毫无防备地背对着站在身后的媒婆,面色如常。
而媒婆则是一边继续重重地咳嗽着,一边抬起了自己手中的葵扇。吹鼓手们奏响唢呐,露出了哭丧的表情。哀乐低沉又凄婉,令人潸然泪下。
花轿中的纸新娘被烧掉了。迎亲队伍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媒婆慢慢地眯起了浑浊无光的眼睛,眸光晦暗不明。
然而,下一刻,一枚铜钱便直直地刺向了媒婆。在猝不及防之下,媒婆的手指被削掉了半截。
几根纸扎的惨白手指、以及她手上拿着的葵扇,一起摔落在地,溅起了一小片灰蒙蒙的烟尘。
林羡安依然没有转过身子。他神色自若地面向花轿,又抬起了刚刚被自己咬破了的指尖,用鲜血在花轿上徒手绘制出了一道繁复晦涩的符咒。
媒婆显然有些茫然无措了。她深深地佝偻着身子,痴痴傻傻地站在原地,又慢吞吞地低头看向了自己掉落在地的半截手指。
她脸上偌大的黑痣止不住地颤抖着,身体已经恢复成了纸人的模样。
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林羡安已经画完了符咒。空荡荡的八抬大轿,突然变成了纸扎的棺材。
抬着棺椁的纸人们,将脊背弯得更深了。它们哭丧着脸,嘴里鬼哭狼嚎。黄白纸钱大片大片地落了下来,纷纷扬扬,几乎遮挡住了视线。
在哀婉低沉的唢呐声中,林羡安隐约听见了从棺材里传来的、影影绰绰的敲击声。若有若无,低不可闻。
“咚”。
他微微蹙着眉头,试探性地开口唤了一声,道:“少……夫人?”
此时此刻,躺在纸棺材里的郁染,猛地瞪大了眼睛。她忍不住抬起了僵硬的手,用力地敲了两下棺材,以作回应。
“咚咚”!
林羡安顿时心下了然。他面色凝重地抬手按住了棺盖的边缘,想要强行把棺材打开。
可是,他的动作忽然间停了下来。
——他摸到了几枚钉在纸棺盖上的……纸钉子。不多不少,正好七枚。
七星镇魂钉。镇三魂锁七魄。
就连镇魂钉在棺盖上钉下的位置,居然也与北斗七星阵相差无几。
林羡安不由地敛了敛眸子。
他一言不发地抬手结印,接着又拿出了一枚染血的五帝钱,毫不犹豫地撬开了纸扎棺盖上钉着的七星镇魂钉。
七枚狭长的镇魂钉“当啷”落地,掷地有声。分明是纸扎的钉子,却能够在地上砸出脆响。
它们随意地四处滚动着,无意间碾过了媒婆掉在地上的断指。半截纸扎的手指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似的,刹那间灰飞烟灭。
媒婆顿时目眦欲裂。
她凄惨地哀嚎着,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折磨。佝偻着背的纸人疼得弯下了腰,又慢慢地趴在了地上。她紧紧地蜷缩成一团,脸上的神色既痛苦又僵硬。
林羡安根本没有管她。见镇魂钉被撬开了以后,他直接伸手掀开了棺盖。
他的力气显然不小。沉重的棺盖被轻易掀开,又重重地砸在了旁边的地上,将散落在地的纸钱都生生压碎了。
穿着破碎嫁衣的纸新娘,正僵着身子躺在棺椁里面。她半抬着手,纤细苍白的纸扎手指僵硬地悬在半空中。惨白的皓腕上缀着大大小小的金纸镯子。叮当作响。
脆弱又易碎。
“少夫人!”
林羡安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将郁染从纸扎的棺椁里面抱了出来。
“林道长……”少女抬眸看向了他。她脸上的神情极为不安。
林羡安先是将她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地上,紧接着,便直接挽起了自己的衣袖。
青色布料向上翻卷着,一截莹白如玉的手腕展露无遗。竹色衬暖玉,温润无瑕。
他轻轻地划破了自己腕间的肌肤。一道细长崭新的猩红血痕烙印而上。几颗血珠接连不断地溢了出来。
“少夫人,冒犯了。”林羡安轻声开口说道。他将自己的手腕伸了过去,腕间的伤口恰好对准了她的唇瓣。
活人的鲜血滋润着少女的朱唇。她不自觉地张开了嘴,下意识地咬住了他的手腕。
郁染有些贪婪地攫取着他的鲜血。生人滚烫的阳气正源源不断地传递了过来,慢慢地流过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身上浑浊不堪的死气逐渐被活人的生气取而代之。阴气散,阳气盈。死气沉沉的纸人,渐渐变成了生气勃勃的活人。
林羡安面不改色地继续解释道:“活人的鲜血里蕴含着阳气,能够驱鬼逐邪。”他不动声色地垂下了眸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而已经恢复原状的郁染,却还是懵懵然地咬着他的手腕。贝齿深深地嵌进皮肉里,她小巧的舌尖又无意识地舔了舔他腕上的鲜血,
柔软的舌尖轻轻地拂过伤口处,如同轻飘飘的羽毛,带起了一阵酥麻的痒意。
郁染的双手分别抓在他的手臂和手掌处,仿佛是生怕他突然收回了手似的。少女葱白的手指又软又绵,犹如天边飘渺的浮云,让人……如坠云端。
林羡安敛着的睫羽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他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腕,却又担心无意间伤到了少女。
而纸媒婆此时已经缓过了神。她怒不可遏地瞪了林羡安一眼,哑着嗓子喊道:“你……找死!”
穿着惨白衣裳的纸轿夫们,也将压在身上的棺椁费力地放了下来。他们哭丧着脸,一步又一步地朝着林羡安与郁染的方向围了过来。
吹鼓手们的脸颊鼓得不成样子,随时都有可能直接爆开。唢呐吹出的哀乐宛若片片利刃,直直地刺向了林羡安。
活人的气息……现在简直浓郁得不像话。
“你、们……该、上路了……”所有的纸人们全部都围了上来,“你们……该上路了……”
“砰”!
其中的一个吹鼓手,竟然真的将自己高高鼓起的脸颊硬生生地吹爆了。涂着大红油彩的白纸猛然间炸了开来,红红白白的碎纸屑飞得到处都是。
然而,在吹鼓手纸扎的面皮之下,赫然是一堆鲜血淋漓的碎肉。他没有面皮的脸庞变得血肉模糊,尚且完好无损的身体却依然是由白纸扎成的。
尽管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吹鼓手仍旧没有停下吹唢呐的动作。他将唢呐高高抬起。乐声悲凉哀婉,余音绕梁。
“砰、砰、砰”。
吹鼓手们一个接一个地直接吹爆了自己的脸颊。碎纸屑夹杂着血肉,漫天飞舞。
林羡安将五帝钱抛向了半空中,金光大盛,八卦图案若隐若现。乱七八糟的纸屑与碎肉被金光尽数挡了下来,没有溅到少女哪怕一分一毫。
郁染被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吓了一跳。她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堪堪回过神来。见自己居然始终咬着道长不松口,她赶忙手足无措地张开了嘴。
少女刚刚才从纸人变成活人,脑子里依然是一团浆糊,还有些神志不清。
————————
【注】
【1】
“鼻者,肺之官也;目者,肝之官也;口唇者,脾之官也;舌者,心之官也;耳者,肾之官也。”
“五官者,五脏之阅也。”
——出自《黄帝内经·灵枢·五阅五使》
【2】
“青黑为痛,黄赤为热,白为寒,是谓五官。”
——出自《黄帝内经·灵枢·五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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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囍祭【37】:“姑娘,认命吧……”
尽管郁染已经松开了嘴,可是,她的双手还颤颤巍巍地抓着林羡安的手臂。一道浅红色的小巧齿痕正影影绰绰地印在他玉白色的手腕上。
少女紧紧地攥着他修长的手指。她细白的指尖无意中穿过了他的指间。绕指相缠。
林羡安没有立刻抽回自己的手。他抬起脚步,向旁边迈了一步,隐约间将郁染护在了自己的怀中。
她的唇上还染着艳红的血色,眸光惶恐又不安。白皙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少女衣衫不整地穿着缟素丧服,暴露在外的莹白肌肤上印着星星点点的青紫痕迹。腰间的指痕又深又重,看起来凄惨又艳丽。
原本浸染着鲜血的丧服,已经恢复成了先前的惨白模样。
林羡安只是不经意间扫了一眼,便迅速地移开了视线。他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最后还是选择帮她把滑落的丧服拽了上来。
吹鼓手们愈发用力地吹奏着手中的唢呐,声音越来越哀婉凄惨。
惨白的纸张包裹着鲜红的血肉,扎成了一个又一个半死不活的纸人。他们分明是纸扎的假人,却拥有着活人的血肉。
堆积如山的阴司纸被火焰焚毁,苍白烟雾漫天缭绕,零星几盏白灯笼闪烁着幽绿的光芒,看起来宛若……阴曹地府。
金银衣纸折成的纸元宝,借着阴风,在地面上四处滚动着,荡起了大片大片的灰白烟尘。几个纸元宝恰好滚到了林羡安的脚边,又被他轻易地闪身躲开了。
可是,那几个纸元宝却不依不饶地跟着他的脚步,继续滚动着,像是还没有彻底死心似的。
林羡安轻轻地扶住了少女的腰肢。他的动作极为小心,完全没有冒犯到她。他虚虚地环抱着她,带着她躲开了穷追不舍的金银纸元宝。
郁染几乎是顺势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指尖正穿插在他的手指之间。在慌乱之际,她便直接扣住了他的手。
下一刻,几枚滚过来的纸元宝,突然变成了几颗血淋淋的纸扎人头。
“你们……该上路了!”它们张着血盆大口,异口同声地出声喊道。
与此同时,其他的纸人们也阴森森地开了口。男女老少的嘶哑声音也此起彼伏地叠在了一起,或高或低,与低沉凄婉的唢呐声交错杂糅。其间还夹杂着惨白灯笼在阵阵阴风吹拂中的相互撞击声。
一颗纸扎人头悄无声息地滚了过来。它大大地张着嘴,试图咬住少女的脚踝。
林羡安反手抓紧了少女的手。此时此刻,他已经无暇顾及男女大防了。他径直握住了她纤细的腰肢,顺势将她拥进了自己的怀里。
“少夫人,当心。”他低声叮嘱了一句,又温柔地揽住了她。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把自己的手从少女的掌心之中抽离出来。
“咚、咚、咚”。
纸扎人头在地上蹦蹦跳跳,撞出沉闷的声响。它断裂开来的脖颈处粗糙不平,依稀可见支离破碎的惨白颈骨,乱七八糟的猩红血肉溅了出来。碎肉被砸得遍地都是。
面目全非的吹鼓手们、身强力壮的轿夫们,还有身形佝偻的媒婆、以及迎亲、送葬队伍里面的纸人们,全部都恶狠狠地看向了林羡安与郁染。
“误了迎亲的时辰……”纸媒婆深深地皱起了眉头,“你们……都该死!”
林羡安不动声色地侧过了身子。青色衣摆在空中划出了一道轻飘飘的弧线。他挪动脚步,又将其中一枚五帝钱飞了出去。
金光闪闪的铜钱准确无误地穿过了纸扎人头黑漆漆的眼睛,将它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霎时间,纸扎的人头开始七窍流血。黏稠的鲜血打湿了它纸扎的面皮。白纸变得皱皱巴巴的,又黏着地上的灰尘,不堪入目。
林羡安面无表情地瞥了它一眼,随即便收回了视线。
鲜血从七窍之中流淌而出。被铜钱刺穿的纸扎人头很快就软趴趴地瘪了下去,变成了一张空空荡荡的纸扎面皮。血肉模糊。
铜钱上泛着刺眼的金光。纸扎面皮被烫出了几个焦黑的破洞,倏尔间化为了灰烬。
而其他几颗纸扎人头见状,原本跳来跳去的动作蓦地停顿了片刻。它们面面相觑,眼底不约而同地划过了一抹惊恐的神情。
紧接着,它们便装模作样地互相推搡着,“轱辘轱辘”地滚远了。
等到滚出了林羡安的视线范围以后,它们又重新变回了大大小小的金银纸元宝,自然而然地混入了地上的元宝堆里。
在反复不断的辗转腾挪之间,郁染渐渐清醒了过来。她被林羡安稳稳当当地护在怀里,几乎毫发无伤。
就在这时,一把血迹斑斑的葵扇被扔了过来。它裹挟着呼啸阴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林羡安的方向飞来。
断了半只手的纸媒婆,不得不用自己另外一只完好无损的纸手,将葵扇甩了出去。她浑浊的目光像是淬了毒似的,其中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怨恨之意,直看得人心惊胆颤。
林羡安头也不回。
“铮”——
一枚铜钱分毫不差地撞在葵扇上,硬生生地将它撞得偏离了方向。血淋淋的葵扇斜斜地飞向了站在旁边的纸人们。
红光倏尔闪过。
半晌之后,接二连三的“扑通”声毫无征兆地依次响了起来。
——是人头落地的声音。
纸人们的脑袋,被飞歪了的葵扇削掉了。几颗裹着纸面皮的血肉脑袋,重重地砸在了地上。断了头的纸人们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还有几个纸人,被葵扇切开了大半边脖颈。它们的脑袋要掉不掉地挂在断开的脖颈处,中间相连着的白纸皮肤岌岌可危。
纸人皮,活人身。
白纸裹血肉,以假乱真。
“哎,难道你们……都没长眼睛吗?”纸媒婆忍不住开口斥责了一声,“怎么不躲着点啊?”
就在媒婆气急败坏的时候,纸扎的吹鼓手们并没有停止自己的动作。他们吹奏的曲调越来越低,声声哀泣,引人落泪。
郁染忍不住地想要落下泪来。在恍惚之际,她似乎渡过了忘川河,踏上了奈何桥。
刹那间,白雾茫茫。
少女抬手拨开了眼前的迷雾。
她发现自己正坐在柳木棺椁上。而八个看不清楚面目的孤魂野鬼,任劳任怨地抬着棺椁,向不知名的方向走了过去。
周围翻滚着团团雾气,阴森又可怖。
这里是……真真正正的阴曹地府吗?
郁染想要不管不顾地直接从棺椁上跳下来。可是,棺椁的行进速度却又变幻莫测。孤魂野鬼们的脚步看起来分明极为缓慢,然而,不过眨眼之间,周围的景色便全然不同了。
它们穿着红衣,每走一步,便像是凭空跨出去了数十里似的,实在令人难以琢磨。
少女根本就不敢轻举妄动。
上一刻,她还被困在棺与椁的夹层中,遭遇着扑朔迷离的“鬼打墙”。下一刻,她身边的林羡安居然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了。
郁染隐约听见自己的身后响起了媒婆沙哑苍老的声音。
“姑娘,认命吧……”
“你的命格……阴气太重。”
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忽然间,一只苍白的手轻轻地搭在了少女的肩膀处。而她身下的棺材仍然在行进中。
所以,到底是哪来的手?
郁染的眸光颤了颤。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小截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苍白指尖。
似曾相识。
“娘子……”白璃哀怨的声音响了起来,“难道你不想来找我吗?”
“你回头看看我罢……”他啜泣着低声开了口,“一日夫妻、百日恩……”
郁染只觉得——他似乎从背后抱住了自己。他冰凉的指尖极为灵活地挑开了她的衣襟,又慢慢地滑了下去。
“娘子、娘子……”他一声接一声地唤着她,声音柔软得甚至可以攥出水来,“你看看我罢……”
苍白的指尖游走在她的肩头,又顺势往下。如同一条长蛇,又似一尾游鱼,在她的身上肆意游弋。
“娘子……”
鬼使神差地,郁染不由自主地想要扭过脖颈回头看他。可是,当她微微偏过头的时候,林羡安急切的声音突然间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
“千万别回头!”
郁染猛地回过神来。尽管仍然有些不明所以,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停下了转头的动作。
“娘子?”他有些疑惑地唤道,“你……不想见我吗?”
“娘子……我只是、想再见你一眼而已……”他的声音里含着细碎的哭腔,“你当真如此狠心?”他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郁染却始终牢记着林羡安刚刚的话语,一直没有回头。她努力保持着冷静。
“娘子……”白璃的声音萦绕在耳边,缠绵悱恻,“你……”
少女深深地低下了头,试图逃避。
“人鬼殊途。”林羡安毫无波澜的冰冷声音骤然响起,“人死如灯灭。莫要再纠缠生人。”
金光驱散了周遭的迷雾。抬着棺材的孤魂野鬼们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
“道士……我奉劝、你……别多管闲事……”
白璃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听起来虚无缥缈。
“当心……因果、报应……找上门来……”
“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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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囍祭【38】:“碎!”
林羡安的声音清冷而干脆,如同高山之巅常年不化的冰雪,又像是……清脆的钟声,振聋发聩。
抬着棺椁的孤魂野鬼们,几乎是刹那间停下了脚步。它们虚无缥缈的身形,在金光照耀之下,变得愈发模糊不清,几欲消散。
纯黑的棺椁不自然地晃了晃,坐在棺椁上的少女险些被震了下去。她想要稳住自己的身形,便下意识地抬手向旁边抓了一下。
苍白的迷雾骤然散开。
少女发现自己正紧紧地抓着林羡安的衣襟,几乎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衣领拽开了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
隐约可见他修长脖颈处的白皙肌肤。如同一片莹白的冷玉。
郁染忙不迭地松开了手。
林羡安却始终面不改色。他低声说道:“它们刚刚……试图勾走你的魂。”
“是为——‘鬼叫魂’。”
“若是你当时回头了,你的魂魄便会被鬼勾走。难以还阳。”
郁染有些后怕地抬起了手。她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发现眼尾处竟然还隐约残留着未干的泪痕。摸起来湿漉漉的。
低沉的唢呐声仍然萦绕在耳边。
吹鼓手们脸上的血肉一块又一块地掉了下来。森森的白骨闪着寒光。鲜血淋漓。
“啪嗒”。眼珠子从漆黑的眼眶里滚了出来,软绵绵地砸在地上。两行血泪流淌而下。支离破碎的白纸面皮乱七八糟地黏在潮湿的血肉上。
“少夫人。”林羡安轻声嘱咐道,“别听。”他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子,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少女的视线。
郁染十分听话地捂住了耳朵。
然而,吹鼓手们却不肯善罢甘休。他们步步紧逼地靠了过来,唢呐吹出的乐声几乎凝成了实质,锋利如刃。
“聒噪。”林羡安冷声呵斥道。他抬起了手,修长的手指之间夹着一枚金灿灿的古铜钱。
他指尖微动,铜钱瞬间飞了出去。
“噗嗤”。利刃刺入皮肉里的沉闷声响接连响起。一道溅着血光的猩红弧线,风掣雷行般地划了过去。
吹鼓手们甚至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们又趔趔趄趄地向前走了几步,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吹不了唢呐了。
他们抓着唢呐的手,被铜钱硬生生地切断了。几支纸扎的唢呐“噼里啪啦”地掉在了地上。
然而,诡异的是……哪怕吹鼓手们已经没有再继续吹奏了,孤零零的唢呐依然自顾自地发出了哀婉凄清的声响。
它们在地上滚来滚去,凭空吹奏着凄厉的哀乐。惨白的灯盏晃来晃去,幽绿的光芒闪烁不断。
被斩断了手的吹鼓手们,先是慢吞吞地怔愣了片刻。他们半抬着手臂,依然保持着吹奏唢呐的姿势。断口处血肉模糊。
摔落在地上的数只断手,很快就化为了几滩大大小小的血水,迅速地渗入了灰扑扑的土地里。
吹鼓手们弯下了腰,试图捡起唢呐,继续装模作样地吹奏。可是,他们已经断了手臂,只能用自己露着白骨茬子的断臂,努力地伸“手”够着地上的唢呐。
粗糙不平的惨白骨茬,与硬邦邦的地面相互摩擦着,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瘆人声响。
唢呐的声调忽然急转直下,低沉得可怕。犹如勾魂索魄的催命符。
吹鼓手们极其突兀地停下了自己的动作,纷纷直起了腰。他们手臂外面包裹着的纸皮,已经被摩擦得不成样子了,露出了里面胡乱生长着的血肉。
唢呐声变得越来越急促了。一声叠着一声,急不可耐。
吹鼓手们有些僵硬地立刻迈开了步子。紧接着,在唢呐声的驱使之下,他们又一步一步地继续朝着少女的方向靠近了过来。
林羡安的眸光不由地闪了闪。而郁染也察觉到了其中的异样之处。
“林道长,唢呐……”少女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地提醒道。
林羡安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心下了然。他拿出了手中剩余的最后一枚五帝钱。然后,将其直直地扔向了旁边摇晃不定的白灯笼里。
铜钱刺破了薄薄的灯笼纸,深深地扎在白烛上面。幽绿的烛焰炙烤着铜钱,将它烤得通体发红。
林羡安抬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他再次咬破了指尖,用自己的鲜血在空中画出了一个五行八卦阵。
霎时间,青、赤、黄、白、黑,五色光芒大盛。
东方属木,阳甲阴乙,其色为青;南方属火,阳丙阴丁,其色为赤;中央属土,阳戊阴己,其色为黄;西方属金,阳庚阴辛,其色为白;北方属水,阳壬阴癸,其色为黑。
五帝钱曾经嵌入过纸新娘的五官,目、舌、口、鼻、耳。
——正所谓,“五官者,五脏之阅也”。
目、舌、口、鼻、耳者,即为肝、心、脾、肺、肾之官也。五脏之中,肝属木,心属火,脾属土,肺属金,肾属水。
五行相生又相克。
五帝钱象天法地,又集五方五行之气。“五帝”,即“五方天帝”,指的是——东方青帝灵威仰、南方赤帝赤熛怒、中央黄帝含枢纽、西方白帝白招拒、北方黑帝汁先纪。
嵌入五官之中的五方天帝钱,分别与五脏、五行相对应。相生相克,生生不息。
林羡安此前将手中的五枚铜钱分别撒了出去。
此时此刻,处于东方的青帝钱,便是刺穿了纸新娘眼睛的铜钱,五行属木,对应肝。它方才打偏了纸媒婆扔过来的葵扇。是阴乙的花果之木。即为木行。
处于南方的赤帝钱,则是钉死了纸新娘舌头的铜钱,五行属火,对应心。它现在正扎在白烛上面,被烛火炙烤着。是阴丁的灯烛之火。即为火行。
处于中央的黄帝钱,则是扎穿了纸新娘口唇的铜钱,五行属土,对应脾。它先前切断了纸媒婆的手指,又摔在了地上,激起了一片灰蒙蒙的尘土。是阴己的田园之土。即为土行。
处于西方的白帝钱,则是刺进了纸新娘鼻子的铜钱,五行属金,对应肺。林羡安方才用它撬开了钉在纸棺椁上的七星镇魂钉。是阳庚的斧钺之金,含肃杀之气。接着,他又用它打落了吹鼓手们手上拿着的纸唢呐。是阴辛的首饰之金。即为金行。
处于北方的黑帝钱,则是穿过了纸新娘耳朵的铜钱,五行属水,对应肾。它先前刺穿了由纸元宝变成的纸扎人头,将其扎得七窍流血,又浸染了纸人头上的鲜血。是阴癸的雨滴之水。即为水行。
青木、赤火、黄土、白金、黑水。
在遇到了迎亲、送葬的纸人队伍以后,林羡安便提前用五帝钱布置了一个五行八卦阵。他步步为营,悄然间布下了天罗地网。
乾为天、兑为泽,乾、兑为金;离为火;震为雷、巽为风,震、巽为木;坎为水;艮为山、坤为地,艮、坤为土。
八卦之中,乾、坎、艮、震,为阳卦;坤、兑、离、巽,为阴卦。
——阴阳五行八卦阵。
唢呐,既可吹喜乐,迎亲;亦可奏哀乐,送葬。无论红白喜事、嫁娶丧葬,皆可吹奏唢呐。阴阳相连。
因此,事实上,并非吹鼓手们在吹奏着唢呐,而是……唢呐在暗中操纵着纸人们的行动。
吹喜乐,则纸人们着红衣、抬花轿,十里长街铺红妆,大红灯笼高高挂,红绸漫天。是为迎亲。
奏悲乐,则纸人们穿白衣、抬棺椁,偏僻小路撒纸钱,惨白灯盏幽幽晃,白绫遍地。是为送葬。
若是吹奏喜乐哀调,则纸人们身着红白衣裳,花轿与棺椁交错变化,“囍”字飘扬、纸钱飞舞,红白灯笼相撞,红绸缠白绫。既迎亲、也送葬。
林羡安瞥了一眼掉在地上的纸扎唢呐。它们的声音高亢又低沉,急促不已。而纸人们也走得越来越快了,几乎将他们两个人团团围了起来。
他又抬手掐了一道复杂的法诀。刹那间,五行八卦阵的五色光芒变得愈发耀眼夺目了。
此时,掉落在地的唢呐们,恰好处于五行阵法正中央的位置上,不偏不倚。或许是察觉到了即将来临的危险,它们不由地开始颤抖了起来。
事实上,能够驱使纸人们的纸扎唢呐,并非普通的凡俗之物。寻常的利刃根本无法伤其分毫。
只不过,正因为西方白帝钱撬开了七星镇魂钉,夺取了阳庚斧钺之金的肃杀之气,所以,它才能够切断吹鼓手们的手臂,将他们手上的唢呐打落在地,借得阴辛的首饰之金。从而完成五行八卦阵。
“碎!”林羡安斩钉截铁地喊道。他逐字逐句地念诵咒文,被咬破的指尖滴落鲜血。
青赤黄白黑,木火土金水,阴阳五行相生又相克,五色光芒相互交错,八卦迅速演变。
“砰”!
下一刻,处于五行八卦阵正中央的纸扎唢呐,骤然间碎裂开来。碎金飞得到处都是。唢呐声十分突兀地戛然而止了。
而面目狰狞的纸人们,也纷纷停下了自己此刻的动作,极为诡异地凝固在半路上。纸媒婆正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
————————
【注】
【1】
“五帝”:东方青帝灵威仰、南方赤帝赤熛怒、中央黄帝含枢纽、西方白帝白招拒、北方黑帝汁先纪。
——出自《周礼·天官》
【2】
有关于阴阳五行八卦的部分理论,出自于百度百科、以及网络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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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囍祭【39】:“无妨。”
纸扎的唢呐凭空炸开。连绵不绝的唢呐声响骤然停止。纸人们立刻停下了脚步。
一片又一片的金色碎纸霎时间溅射开来,在半空中撞出了清脆的声响。裹挟着森森阴气的碎金,如同惊雷般炸响。
林羡安眼疾手快地将少女拽进了自己的怀里,躲开了四处纷飞的锋利碎金。几片唢呐的碎片扎进了高高挂起的白灯笼里,将里面的白烛径直打灭。
惨白灯笼次第熄灭。包裹着血肉的纸人皮,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露出了虬结缠绕在一起的鲜血与碎肉。
支离破碎的纸扎唢呐逐渐化为齑粉。
大大小小的五脏六腑,乱七八糟地塞在纸人们血淋淋的肚子里。纸人皮从身上剥落,而拼拼凑凑的破碎血肉也一块又一块地掉了下来。紧接着,便是纸人们的五脏六腑。
心、肝、脾、肺、肾。
当鲜活的心脏从胸腔里蹦出来的时候,还隐约散发着活人的生气。就仿佛是……先将它从活人的身上硬生生地拽下来之后,再强行塞进纸人肚子里似的。
五脏六腑与血肉骨骼,极为随意地黏在一起,将空空荡荡的纸人皮撑得饱满了起来。只不过,此时此刻,当唢呐碎裂以后,纸人们的存在似乎也变得难以为继了。
他们的身体逐渐土崩瓦解。红红白白的碎肉与纸片,厚厚地铺在地面上,如同一条……斑驳的血河。
浓重的血腥味顿时弥漫开来。纸扎的棺椁很快就被掺着纸钱的血肉淹没了。
“少夫人。”林羡安轻声开口说道,“跟我走。”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抓住了少女纤细的皓腕。
郁染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处正在隐隐发烫。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握在她的腕间,触感温热柔软。他的力道很轻,克制有礼,完全没有任何想要冒犯少女的僭越意味。
可是,她的手腕还是越来越痛了。
——缠绕在少女腕间的细长红线,忽然间烫得厉害。她的魂魄像是被烈火灼烧了似的。三魂七魄被红线层层缠绕,难以挣脱。
郁染不由地低下头瞥了一眼。
只见缠在自己腕上的红线,正影影绰绰地向远处蜿蜒着,完全看不见尽头。这根红线将她与白璃系在了一起,跨越阴阳、不分生死。
而白璃此时应该正躺在灵堂中央的柳木棺椁里。他是一个死人,却身处于“真实”之中。可是,活人,却被困在了“虚假”里。
阴阳颠倒。
所以……
“林道长,我们往那里跑。”郁染顺着红线消失的方向,抬起了纤纤玉手,遥遥地指向了某处,“那里是红线消失的方向。”她言简意赅地说道。
林羡安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应道:“好。”
在听到“红线”两个字以后,他便已经心下了然了。他迅速地掐起法诀,口中念着咒文。
下一刻,青、赤、黄、白、黑,五枚光芒万丈的五帝钱,摇摇晃晃地飞向了半空之中。
在阴阳五行八卦阵中,阴与阳的黑白两仪图案,如同两只追逐衔尾的游鱼,相互咬住了彼此。
——“易有太极,始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乾、坤、巽、震、坎、离、艮、兑,八卦演变,断定吉凶。五行皆属阴,乃大凶之兆。
五帝钱从东、南、中、西、北五个方向分别飞出。五行八卦阵逐渐变得越来越小,最终重新落回了林羡安的手中。
林羡安伸手接过了五帝钱。
阵法倏尔破碎。
当阴阳五行八卦阵消散以后,碎裂开来的纸扎唢呐,在满地散落着的血肉与碎纸之中慢吞吞地蠕动着,试图将自己重新拼凑成完好无损的模样。
“少夫人。”林羡安抿了抿唇,“你愿意相信我吗?”他将五帝钱再次系回了自己的腰间。
“这里存在‘障眼法’。肉眼所见……皆为虚妄。”他低声解释道,“为了‘破障’,我需要闭上眼睛,方能不受其扰。”
“少夫人。你若是肯信我……”他显然还心存顾虑,生怕自己无意中唐突了少女,“便扶着我走,可好?若有冒犯之处,还望……”
郁染很快就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下来:“林道长,我相信你。”
“少夫人,冒犯了。”林羡安低声道了歉。他直接闭上了眼睛。
说着,他握在少女腕上的修长手指,轻轻地动了动。温热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摩挲着肌肤,如同袅袅青烟,转瞬即逝。
片刻之后,林羡安的动作蓦地顿了顿。他终于摸到了缠在少女腕间的红线。一道又一道,层层叠叠。猩红的细线死气沉沉,坚韧无比。
白皙的手指轻轻地按在了纤细的红线上,犹如……白雪染血。
他的指尖沿着红线仔仔细细地向上摸索着。主动封闭了视觉以后,根据红线震颤的细微幅度,他从中分辨出了能够离开这里的正确方向。即“鬼打墙”的生路。
而郁染则是小心翼翼地扶住了林羡安的手臂。为了让他更轻易地摸到红线,她甚至又将自己的手腕往他的方向探了探。
不可避免地,林羡安摸到了少女手腕处凸起的腕骨。小巧的骨骼将她腕间的皮肉顶出了一道精致的弧度。
郁染亦步亦趋地跟在林羡安的身边,踩着他的脚步往前走,同时帮他避开了前方的坎坷。
只不过,脚下的道路有些崎岖不平,再加上两边的灯盏早就已经尽数熄灭了,少女时不时地会撞到他的身上。
“道、道长……”她有些心虚地开了口,生怕自己惊扰了道长。
“无妨。”林羡安闭着眼睛,轻声安慰道,“少夫人,你当心别摔着了。”他按在红线上的手指,又微微地颤了颤。
滚烫的红线正不断地灼烧着他指尖的肌肤,可他始终面不改色。
纤长浓密的睫羽慢慢敛下,玉白无瑕的面庞之上毫无表情,青簪挽住墨发,竹色衣裳染翠点墨。
按住红线的白皙指尖轻飘飘地悬在了少女的手腕上方。他慢慢地拨了拨红线。
此时,几盏惨白的灯笼,又幽幽地燃烧了起来。散落一地的破烂血肉,重新凝结成了一个又一个的纸人。白纸碎片重新贴在了身上,像是……为他们裹上了一层像模像样的人皮。
尽管郁染有些惊慌失措,但她依然毫不犹豫地继续跟紧了林羡安的脚步,没有产生丝毫的迟疑与踌躇。
……
“林道长,我看见……白灯笼了。”半晌之后,郁染突然气喘吁吁地开了口。
跟随着向远处不断蔓延着的红线,林羡安与郁染走了很长的时间。此时此刻,他们已经远远地甩开了身后支离破碎的纸人们。
虽然周围的场景似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依然是“鬼打墙”时的重复画面。但是,林羡安的脚步仍旧不慌不乱。
这时候,少女极为敏锐地察觉到了前方的异样之处。
一盏孤零零的白灯笼,正歪歪斜斜地躺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正是郁染此前手中提着的灯盏。它此刻形单影只地躺在地上,葳蕤的烛火明明灭灭。
林羡安猛地睁开了眼睛。
“是阵眼。”他看向了白灯笼,沉声说道,“我们快要成功‘破局’了。”
郁染心领神会地上前一步,抬手将地上的白灯笼捡了起来。
刹那间,周围阴风四起。
郁染腕间的红线逐渐收紧,几乎要在她的手腕上勒出道道红痕了。可她一直都没有松开手。纤长的手指牢牢地攥住了细长的灯杆,指尖用力到隐约泛白的地步。
呼啸的阴风顿时刮得更加厉害了。
鬼哭狼嚎的声响阴魂不散地萦绕在耳边,其中还夹杂着纸人们相互摩擦时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你们……不得好死!”纸新娘满含怨毒的声音再次响起。
哪怕手腕处疼得厉害,郁染还是没有松手。她提着惨白的灯盏,颤颤巍巍地站在原地。
“往前走。”林羡安道。
少女便极为乖巧地向前迈了一步。然后,她看见了皎洁的月色。
一轮皎月正遥遥地挂在天边。周围是白府的院落。四下无人。不远处的房间还亮着灯。白夫人连绵不绝的惨叫声似乎已经消失了。
他们终于从“鬼打墙”里面走出来了。
先前发生的种种事情,仿佛都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诡谲错觉而已。没有什么看不见的“鬼”,也没有迎亲、送葬的纸人队伍。
郁染下意识地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提着的白灯笼。它此时正随着夜间的晚风轻轻晃动着,烛火闪烁,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
林羡安从少女的身边走了过去。他抬眸看向了白夫人所在的房间。
“果然不是寻常邪祟。”他的声音微微泛冷,像是清凌凌的溪水,清澈、冰冷。
“少夫人,你还是想要继续留在白府里面吗?”林羡安又话锋一转,旁敲侧击地劝说道,“如你所见,此地太过凶险,实在不宜久留。”
郁染不得不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若是想要寻找到白府里隐藏着的真相,她便不能离开这里。否则的话,无异于自断生路。
————————
【注】
“易有太极,始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出自《易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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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囍祭【40】:“白夫人,她心里有鬼。”
“白老爷、白夫人。”
林羡安彬彬有礼地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门,低声唤道。
印在窗上的人影微不可察地颤了颤,随即便小幅度地走动了起来。屋内传来了烛火“毕剥”跳动的细碎声音。
然而,房中无人始终开口应声。
林羡安又不紧不慢地抬起了手。他弯起指节,玉白的手指即将再次扣响门扉。
“吱呀”。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白夫人的身影出现在了半遮半掩的门口处。她故作镇定地抬眸看向了林羡安。
“道长。”她的语气听起来极为平静,如同古井无波的沉沉死水,毫无波澜,“深夜拜访,所为何事?”
白夫人半抬着头,额头处包裹着层层绸缎。她的身上披着宽大的白绸,脖颈处也缠着一道又一道细长的白纱。
隐约可见零星的血丝从白纱之中渗透了出来。可是,白夫人却恍若未觉似的,依然面不改色。
她抓在门扉处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着,整个人呈现出了不信任的防备姿态,明显是有所隐瞒。
“白夫人,贫道方才似乎听见了……尖叫声。”林羡安轻飘飘地开了口,“我担心夫人再次遇到什么‘怪事’……”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
“没、没有!”白夫人用力地摇了摇头,“我方才……是、是被魇住了。”她装模作样地抬手按了按胸口处,一副后怕不已的惶恐模样。
“多谢道长关心。”她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只怕是……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
林羡安对此不置可否。他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帘,忽然间开口询问道:“白老爷呢?”
白夫人不自觉地抿了抿唇。她垂着眸子,低声回答道:“老爷他已经睡下了。”
林羡安的视线从她的肩膀处悄然越过,隐约可见床铺上躺着一道人影。
“夜深人静,你们也尽早歇下吧。”说着,白夫人便打算直接关上房门。
送客意味显而易见。
“白夫人。”林羡安慢条斯理地伸手抓住了门扉的边缘处。他的指尖随意地按在门扉上,动作有些散漫,看起来气定神闲。
而白夫人却发现自己无法关上房门了。她有些不信邪似的抬起了两只手,同时抓在了其中一侧的门扉上,试图强行关上房门。
然而,林羡安并非弱不禁风的文雅书生。白夫人明显已经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却依然无法撼动房门分毫。
他仍旧是云淡风轻的平静模样。仅仅只是用指尖按住门扉,便足以让白夫人“寸步难行”了。
“林道长,你……这又是何意?”白夫人不得不暂且放弃了关门送客的想法,她只能装傻充愣地开口询问道,“我、我并无大碍……”
林羡安却只是慢吞吞地继续说道:“白夫人,贫道先前交给你的符箓,切记不能揭下。”说着,他便松开了指尖。进退有度。
他的眼神平静似水,如同一面晶莹剔透的明镜,能够映照出所有见不得光的阴暗与污秽。
白夫人脸上挂着的笑容不由地凝固了一瞬间。她有些慌乱地点了点头,接着便用力地关上了房门。
她反身靠在了房门上,头上汗涔涔的,浸湿了额头处绑着的绸缎。
瞥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符箓碎片以后,她便直接抬手扯下了缠在自己脖颈处的白纱,露出了几道凌乱不堪的深红血痕——是小红方才用指骨掐出来的痕迹。
血淋淋的白纱被她随手扔在了地上,恰好摔在支离破碎的明黄符箓上,鲜血重新染红了黯淡无光的朱砂敕令。
“白庆程?”白夫人走到了床边,轻声开口唤道,“白庆程?”
此时此刻,床上躺着的人影正背对着她,被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锦被里,看不清楚模样。
白夫人壮着胆子,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鼓起勇气将他翻了个身子。
白庆程正一眨不眨地睁着他漆黑无神的眼睛,目光毫无焦距。他的脸上满是大颗大颗的冷汗,打湿了墨黑的鬓发。
他的身体在不断发抖。
“我、我……好冷啊……”白庆程磕磕绊绊地开了口。他嘴唇青紫,面色惨白,像是冷极了似的。
白夫人想了想,还是半蹲着身子,伸手抱住了他。她低声问道:“现在好些了吗?”
“夫人,我、好冷啊……”白庆程颤抖着重复道,“我好冷啊……”
“我好冷啊……”他接连不断地喃喃自语道。紧接着,他又将身上的锦被裹得更紧了些。
白夫人只能更加用力地抱住了他,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可是,她的脖颈处还在流着血。
温热黏稠的鲜血从她脖颈处的伤口上滴了下来,落在了白庆程的唇角处,又被他无意识地舔进了嘴里。
他黑漆漆的眼瞳之中隐隐泛起了血色红光。
“啊!”白夫人极为惊诧地惊呼了一声。
莫名其妙地,白庆程像是突然间发了疯似的,一口咬住了她的脖颈。
“白庆程?!”白夫人惊慌失措地松开了手,“你疯了?”她神色痛苦地瞪大了眼睛。
白庆程却是不管不顾地张大了嘴。他咬得更加用力了,几乎快要把她脖颈处的皮肉硬生生地咬下来了。
“白……”白夫人惊疑不定的斥责声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因为她此时已经疼得无法出声了——白庆程竟然真的咬下了她脖颈处的皮肉。
白夫人顿时爆发出了巨大的力气。她一把推开了怀中的白庆程,自己向后跌坐在了地上。
“咚”。
白庆程的脑袋重重地撞在了坚硬的床柱上,发出了一声沉重的闷响。鲜血从他的后脑处流了下来。可是,他的脸色依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夫、人……”他冷冰冰地笑了起来,猩红的唇角处高高翘起。他的嘴巴一开一合,隐约可见嘴里正咬着一块带血的皮肉。
他正在嚼着白夫人的肉。一下又一下。
——生啖其肉,渴饮其血。
而白夫人则是惊恐万分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脖颈处:“白庆程,你……”
她跌坐在地上,连连向后退着。
“咕咚”。
白庆程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彻彻底底地嚼碎了白夫人的肉,接着,便将其直接咽下去了。
他吃掉了活人的肉。
下一刻,他微微偏了偏头,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瘆人的笑容。
白庆程的牙齿被鲜血染成了猩红色。他没有眼白的眼睛里影影绰绰地倒映出了白夫人孤零零的身影。
————
“砰”的一声。
房门被白夫人猛地关上了。林羡安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
“白夫人,她……”郁染有些茫然地开了口,“她怎么……”
从始至终,少女都安安静静地站在林羡安的旁边。直到白夫人“闭门送客”以后,她才小心翼翼地出声询问道。
林羡安主动接过了少女手上提着的灯盏。他敛了敛眸子,道:“少夫人,我先送你回房吧。”
摇曳的烛火明灭不定,天边的皎月被乌云遮住。
郁染几乎是本能地往林羡安的方向靠近了。她根本就不敢离开他哪怕半步远的距离。
眼见着此刻四下无人,林羡安才轻飘飘地开了口,道:“我交给白夫人的符箓,已经被撕碎了。”
“她明明看见了自己枉死的师弟,方才却又矢口否认了。”
他鸦黑的睫羽慢慢地压了下来,遮住了眼底晦暗不明的眸光。
“白夫人,她心里有鬼。”
林羡安一字一顿地说道。
郁染只觉得心慌意乱。她的思绪简直变成了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在路过灵堂附近的时候,她的心脏又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几乎是下意识地,少女转过了头,遥遥地看向了不远处的灵堂。几盏白烛幽幽地燃烧着,在四散纷飞的白绫之间,白敛颀长的身影若隐若现。
今夜,依旧是他为兄长白璃守灵。
被红线缠住的柳木棺椁上,牢牢地钉着七星镇魂钉。此时此刻,它正静静地停在灵堂正中央的位置上。
少女的心脏隐隐作痛。
鬼使神差地,她忍不住迈开了脚步,想要朝着灵堂的方向走过去。
而林羡安迅速地伸出手拽住了她的衣袖:“少夫人。”他低声唤道。
郁染有些茫然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了他:“林道长,怎么了?”她神色如常地反问道。
“无事。”林羡安慢慢地松开了手。
……
将少女平安送回房间以后,林羡安又从怀中拿出了一道明黄的符箓。他将指尖的鲜血抹到了符箓上,接着又将其交到了她的手上。
“少夫人,此符可以消灾挡煞。”他郑重其事地开了口,“若是再次遇见不怀好意的厉鬼,它可以帮你挡下劫难。”
郁染千恩万谢地接过了符箓。她小心翼翼地收好符箓,又轻声细语地与林羡安道了别。
站在门外的道长青衣裹身。密布的乌云散了开来,皎洁的月光洒落而下,勾勒出了他颀长的身影。
月影伴竹色,夜幕衬白玉。清冷美人遗世独立,端的是……高不可攀、难以企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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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囍祭【41】:“世道……太乱了。”
郁染反手关上了房门。
染了血的明黄符箓,被妥善地藏在了怀中。她腕间系着的红线倏尔间黯淡无光。
见少女回房以后,林羡安便直接转身离开了。可是,他并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朝着灵堂的方向走了过去。
……
郁染有些疲惫地反身靠在了门扉上。
她方才一直不安地紧绷着,直到此时此刻,积攒至今的所有劳累如同潮水般齐齐涌来,少女才终于露出了明显的疲态。
郁染不想拖累林羡安,所以,刚刚只能够努力地强撑着。
无论是无辜枉死的水鬼,还是循环往复的“鬼打墙”,亦或是迎亲送葬的纸人队伍,都让她……心有余悸。她的手腕处甚至还缠着莫名其妙的红线。
少女半低着头,缓了缓神。借着窗外的朦胧月色,她慢慢地抬起了手,点燃了房间里的白烛。
幽幽的烛光燃了起来。小小的烛火照亮了房间阴暗的角落。
郁染忽然瞥见了一抹鲜艳的衣角。
就在不远处的角落里。
衣角处还绣着繁复华丽的花纹。
——此时此刻,房间里似乎还有别人。
不。未必是“人”。
少女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她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她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举起了手中的白烛,想要照亮不远处的阴暗角落。
微弱的烛光摇曳着,逐渐驱散了诡异的黑暗。鲜艳夺目的色彩从衣角处蔓延而上,在烛火的映照之下,更显得流光溢彩,令人目眩神迷。
纤长的水袖柔软地逶迤在脚边。宛若蜿蜒在山间的清澈溪流,源源不断、波光粼粼。落花逐流水。
雌雄莫辨的清秀脸庞浓妆艳抹,颀长窈窕的身段柔软至极。如娇花似美玉。
正是小红。
他半敛着眸子,蝶翼似的卷翘睫羽颤颤巍巍地压了下来,微微挑起的眼尾处点缀着绯红色彩。
烛火明明灭灭。
小红忽然间抬起眸子看向了少女。纤长浓密的睫羽倏尔掀起,恰似振翅欲飞的蝴蝶,端的是栩栩如生。
细碎的光影从睫羽间落了下来。他的眸光潋滟似春水,直教人……心神荡漾。
“滴答”。
断断续续的滴水声响了起来,激起了一片涟漪。
小红勾了勾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他笑起来自然是极美的,犹如春日枝头绽开的艳色桃花,足以蛊惑人心。
而郁染却只觉得脊背发寒。她的指尖极为明显地颤了颤,几乎就快要抓不住手中的白烛了。
哪怕他再漂亮,他……也是鬼。
一只枉死在井下的水鬼。
“你……”少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甚至都说不出什么话来了。她玉白的指尖颤抖得愈发厉害了。
下一刻,小红的身影在视野之中骤然放大。他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滴水声近在咫尺。
他朝着少女伸出了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肤色莹白如玉,淡青的筋络蔓延开来。
就在郁染以为自己命不久矣的时候,面前飘忽不定的烛火忽然间稳定了下来。
——小红伸出了手,帮她扶住了颤抖的白烛。他的指尖轻轻地抓在白烛上,颜色比蜡烛还要白上三分。
郁染本能地想要往后退。可是,她的背后便是坚硬的门扉。她实在退无可退。
纤长的水袖飘摇不定,湿漉漉的水珠落了满地。少女手足无措,险些踩到了小红的衣摆。
“你……怎么还不走啊?”小红轻轻地歪了歪头,有些疑惑地开口询问道。
“我、我已经无家可归了……”郁染支支吾吾地搪塞道。她垂着眸子,眼神闪躲。
小红却是自顾自地凑到了少女的耳边,轻声细语地反问道:“莫非是……另有所图?”他的声音极轻,如同转瞬即逝的云烟,让人听不真切。
而郁染此时已经悄悄地摸到了自己怀中藏着的符箓。她现在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自己此刻并非“束手无策”。
林道长先前告诉她——“此符可以消灾挡煞”。
少女小心翼翼地抓住了符箓。
可是,小红却没有再继续靠近她了。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侧目注视着窗外的皎月。
就仿佛……他刚刚根本就没有开口说过话似的。
“难道你不好奇吗?”小红轻声问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郁染的眸光闪了闪:“你找到了生门。”
她早就看出来了——林羡安是在故意提醒小红“生门”的位置。
可是,在脱困以后,小红既不逃跑,也不寻仇,反而是过来找她,倒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快要下雨了。”
极为突兀地,小红突然有些没头没尾地开了口。他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唇角,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郁染不由地抬起眸子看向了窗外。
“滴答、滴答、滴答”。
断断续续的滴水声再次响起。
紧接着,是“淅淅沥沥”的落雨声。
不过眨眼之间,窗外便下起了倾盆大雨。大颗大颗的雨珠“哗啦哗啦”地往下砸着,在地面上砸出了支离破碎的水花。
时不时就遮住月亮的漆黑乌云,终于承受不住满身的水汽。厚重的乌云黑压压地挤在天边,瓢泼大雨坠落而下。
窗外的月色,被突如其来的雨水打成了凌乱不堪的碎片。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小红慢慢地眯了眯眼睛。
“你想要……听故事吗?”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一个无聊至极的俗套故事。”
在窗外“哗啦哗啦”的雨声中,他将自己凄惨又短暂的生平娓娓道来。
……
“所以,白庆程和白夫人,都不是好人。”小红轻声说道,“他们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你嫁进白府里冲喜,最终只会是……九死一生。”他再次劝道,“不如早日离开这里。”
今夜发生的事情,已经让他彻彻底底地看清楚了白夫人自私自利的真面目。他不忍心看到无辜少女牵连其中,便想要旁敲侧击地劝说于她。
所以,他来找她了,只为了劝她“迷途知返”。
“否则的话,恐怕会像我一样……”小红摇了摇头。他实在于心不忍,只能言尽于此了。
郁染不由地抿了抿唇。她低声嗫嚅了半晌,最后还是慢吞吞地开了口,道:“应该很疼吧?”
“什么?”小红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他显然没有想到——少女会说出这样的回答。
“在集市上被当做‘菜人’叫卖的时候,被师姐推下水井的时候……”郁染的声音近乎低不可闻,“还有,从井里爬出来的时候……”
小红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轻声开口回答道:“疼啊。”
说到底,他的年纪也不大,却已经看遍了人情冷暖与世态炎凉。
“可是,疼又有什么办法呢?”他轻轻地笑了笑,“世道……太乱了。”
“你赶快走吧。”小红隐约能够在少女的身上看到自己从前的影子,“离白府越远越好。”
————
“白庆程?!”白夫人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脖颈,厉声呵斥道,“你疯了?”
“我好冷啊……”白庆程直勾勾地看向了她。他将嘴里的碎肉全部咽下去以后,又慢吞吞地开了口,道:“夫人,我好冷啊……”
说着,他一步又一步地朝着白夫人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浓重的血腥味霎时间弥漫开来。
“你、你到底是谁?!”白夫人色厉内荏地瞪着他,“你……”
“夫人……”白庆程逐渐将她逼到了角落里,“我是你的夫君啊。”
“你忘记了吗?”他漆黑的眼瞳里闪烁着红光,声音诡异至极,“我们拜过堂啊……”
“一拜……天地。”
“二拜……”
“夫妻……对拜。”
他伸手攥住了白夫人的手腕。他的力气极大,几乎快要硬生生地握碎她的腕骨了。
白夫人……逃无可逃。
……
大雨整整下了一夜。直到晨光熹微时,才将将停歇。
衣衫不整的白夫人,跌跌撞撞地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她的身上血迹斑斑,脖颈处、手臂上满是斑驳的咬痕,深可见骨。几块碎肉摇摇欲坠地挂在惨白的骨头上。
她慌慌张张地跌进了泥泞不堪的道路里,溅起了满身的泥水。
白夫人重重地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泥水渗进了伤口里,几乎让她“痛不欲生”。可是,她很快就从地上爬了起来,朝着灵堂的方向跑了过去。
“砰”。
她直接撞进了灵堂里。
白夫人无视了守在棺椁旁边的白敛。她径直冲向了供桌的旁边,然后,毫不犹豫地屈膝跪了下来。
“咚”。
她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
“咚、咚、咚”。
白夫人面朝着摆在供桌上的不知名牌位,接连不断地向下磕着头。
“神明大人……”她低声地喃喃自语道,“神明大人,我、我知道错了……”
“神明大人,求您救救我……”
“我不该痴心妄想……”
“也不该、不该言而无信……”
白夫人有些语无伦次地开口说道。她浑身上下狼狈不堪、鲜血淋漓,看起来极为骇人。
而彻夜未眠的白敛见状,赶忙站起了身子。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供桌上的无名牌位,接着,弯下了腰,故作关切地问道:“娘,又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白夫人根本没有理他。她依然自顾自地磕着头,嘴里念念有词。
“神明大人……”
她现在的模样实在是凄惨极了。脖颈处像是被人活生生地咬下了一块肉似的,血流不止。
“神明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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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囍祭【42】:“拜的究竟是哪路神仙?”
郁染打开房门的时候,恰好撞见了林羡安。他似乎起得很早,此时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院中,像是在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熹微的晨光朦胧而淡薄。他身形颀长,犹如挺拔的修竹。细长的竹叶簌簌作响,叶尖上拢着轻纱晨露。微风拂过,缀在竹叶上的露珠倏尔滚落。
不远处的灵堂之中,传来了喧闹的声响。少女顺势抬眸望去,却听见林羡安低声开口说道:“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见郁染走出了房间,林羡安主动上前打了声招呼。他敛着眸子,轻声问道:“少夫人,昨夜……符箓可有异象?”
郁染在心里想了想。她摇了摇头,道:“并无异状。”
昨天晚上,小红向她讲述了自己的生平以后,接着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对她似乎并无恶意,反而还好心地前来提醒她。
“道长。枉死的水鬼,必须要找‘替死鬼’,才能再入轮回吗?”郁染最终还是踌躇着开了口,“昨夜,我……看见小红了。可是,他不仅没有伤害我,而且还劝我早日离开白府。”
“少夫人,白府的确不宜久留。若是你执意要留下来……”林羡安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切记万事小心。”
“水鬼本就入不了轮回。更何况……他今时今日仍旧心存执念。只要因果一日未消,他便难以从中脱身。”
林羡安抬眸看向了灵堂的方向。等到嘈杂的声响渐渐弱了下去以后,他才不紧不慢地迈动了脚步。
郁染连忙抬脚跟了上去。
……
“我知道错了……”白夫人双眸紧闭,身上血迹斑斑,“神明大人……”
她像是已经精疲力尽了似的,却还是强撑着将自己的脑袋往地上砸。
半晌之后,白庆程才姗姗来迟地走了过来。他好端端地穿着华服,身形挺拔端正,看起来与憔悴不堪的白夫人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夫人,你这是……”白庆程深深地皱起了眉头,“怎么了?”他伸出了手,打算把白夫人从地上拉起来。
而白夫人则是下意识地躲开了他的手。
“你、你不是白庆程!”她惊恐万分地叫喊道,“离我远点!”
“走开!走开啊!!”白夫人向旁边跌坐在了地上,摔起了满地尘土。她忙不迭地爬了起来,躲到了白敛的身后,却又因为太过慌乱,再次狼狈不堪地跌倒在地。
白庆程伸出去的手,极为尴尬地僵在了半空之中。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夫人,你是不是还没有睡醒?”
“我是你的夫君啊……”
他此刻的模样温和又关切,俊朗的脸庞没有被岁月摧折,依然仪表堂堂。
可是,在白夫人的眼中,白庆程的神情却逐渐变得扭曲了起来。他的双眼变成了黑漆漆的颜色,嘴角也怪异地翘着,声音里满含着浓郁的恶意。
几乎与昨夜的情形一般无二。
白夫人愈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她毫无血色的干涩唇瓣翕张着,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道:“不、不……你……白庆程……不对……不是……”
白庆程则是慢慢地弯下了腰,语气担忧地询问道:“怎么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
他的视线停留在了白夫人脖颈处的伤口上。血淋淋的皮肉向外翻卷着,猩红的咬痕深可见骨。
她的模样看起来实在是太过于凄惨了。而且,她的额头处又被磕出了崭新的伤痕。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反反复复。
白敛想要转身将白夫人扶起来,结果,白夫人却变得更加害怕了。她躲在白敛身后,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指向了白庆程。
“他、他……不是白庆程……”她磕磕绊绊,“敛儿,你救救我……”
“夫人,你的疯病……倒是变本加厉了。”白庆程上前一步,极为强硬地拽住了她的胳膊,“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我到底是谁?”
白敛夹在中间进退两难,索性一动不动地站在了原地。
“夫人,你到底是怎么了?”白庆程慢慢地放轻了手上的力道,“磕个头而已,怎么把自己磕得满身是伤?”
“我把自己‘磕得满身是伤’?”白夫人不由地咬紧了唇瓣。她心中正泛滥着的恐惧与害怕,忽然被没来由的委屈与不甘所取代,一股脑儿地全部都爆发了出来。
“白庆程!”她高声叫嚷着,却又很快就自己矢口否认了,“不、不对,你不是白庆程……”
“总之,你……血口喷人!”说着,她又往后退了退,几乎把自己整个人都藏在了白敛的身后。
白庆程便是再有耐心,此刻也已经被消磨殆尽了。他皱着眉头,冷声说道:“我血口喷人?”
“怎么?难不成,你还想说……是我睡着的时候,偷偷爬起来咬了你?”他冷哼一声,“夫人,你才是在血口喷人吧。”
“我醒来以后,你就已经不在房间里面了。若不是听到了外面的声响,我也不会知道……”
“你居然又开始发疯了。”
白庆程从怀中拿出了一块手帕,将其按在了白夫人脖颈处的伤口上。
他在帮她止血。
“你……”白夫人瞪大了眼睛。
他的态度实在从容不迫。一时间,就连她自己也有些不太确定了——昨夜发生的事情,到底是真还是假?
可是,脖颈处传来的疼痛却作不得假。
“对、对了!”白夫人忽然间反应了过来,“道长呢?去找林道长过来啊!”说着,她直接伸手推了推站在旁边的白敛。
“你还愣着干嘛?!”她急急忙忙地催促道,“快去喊道长过来啊!”
若不是白敛站得足够稳,恐怕会被她推得一个踉跄。只不过,哪怕被白夫人这么对待,他依然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
“白夫人。”这时候,林羡安慢条斯理地迈步走了进来,“喊贫道过来……所为何事?”
白夫人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似的,连忙甩开了白敛、绕过了白庆程,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林羡安的面前。
“道长,你救救我吧。我不该……对你有所隐瞒。”她连声祈求道,“我……我什么都可以说……”
“昨天晚上,我明明按照道长的吩咐,在床头处贴上了符箓。可是,后来又被‘白庆程’撕掉了。”
“然后、然后……我的师弟就出现了……”
“但、但是,他没有杀我……”
白夫人颠三倒四地诉说着。
“我的师弟没有杀我。他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然后……”
白夫人颤抖着抬起了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脖颈处。她的眼底满是恐惧的神情。
“‘白庆程’……他直接张开了嘴,硬生生地、咬下了我的肉……慢慢地咀嚼着……最后甚至还咽下去了!”
“他……他想直接吃了我!!”
白夫人说得声泪俱下、涕泗横流。她眼中的恐惧也不似作假。白庆程眉头紧锁,脸色很是难看。
“白夫人。”林羡安却不为所动,“事到如今。若你还想着隐瞒的话,贫道也无能为力了。”
“昨天晚上,你为何要向我隐瞒符箓被撕毁的事情?”他咄咄逼人地继续追问道,“而且,既然贵府特地请人摆了招财进宝的风水格局,又怎么可能会对后院的水井放任不管?”
“若是井水干涸,形成了‘枯井煞’,那么,便直接成了大凶之兆。招阴聚邪。”
“摆下此处聚财阵的人,当初定然出言告诫过你们禁忌之处。”
林羡安的声音清冷平淡,分明没有起伏的波澜,却又让人……心惊胆颤。
“白老爷,贫道对风水略懂一二。”他淡淡地瞥了白庆程一眼,“贵府的风水……倒是邪得很啊。”
郁染倒是忍不住走了神——原来,他刚刚站在院子里打量周围的时候,便是在反复确认白府里的风水格局。
她此时正小心翼翼地站在距离林羡安不远处的地方。而白敛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她的身边。
“嫂嫂。”白敛压低了声音,轻声唤道,“昨夜……睡得可好?”
郁染连忙点了点头。她看着停在灵堂正中央的柳木棺椁,也学着白敛的样子压低了声音,开口问道:“昨夜……可有异象?”
她问得含糊不清,白敛却心下了然。
“嫂嫂放心。”他摇了摇头,“我并未遇到怪事。”
他们两个人正窃窃私语着。林羡安抛出来的问题却显得越发咄咄逼人了。
“后院的水井里……到底淹死过多少人?”他眯了眯眼睛,“你们又是否知道——府中所谓‘招财进宝’的风水格局,看似缜密无缺,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又或者说,我应该问问你们……”
林羡安轻飘飘地掀起了眼帘,模样漫不经心,却掷地有声。
“——拜的究竟是哪路神仙?”
他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白家夫妻的耳边。
闻言,白庆程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片刻。他不动声色地看向了摆在供桌上的无名牌位,又很快就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白夫人的表现比他更加明显。她不由地瞪大了眼睛,支支吾吾地开口说道:“道、道长,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大概是太过于惊讶的缘故,她捂住脖颈处的指尖猛地颤了颤,伤口上盖着的手帕不可避免地掉了下来。
“我……我不明白……”她面色惨白,冷汗止不住地往下流淌着,打湿了墨黑的鬓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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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囍祭【43】:“嫂嫂,你在想谁?”
“用后院的水井镇压枉死之人的怨气,又在附近栽下‘鬼拍手’,招徕鬼魅。”
林羡安慢条斯理地继续说了下去。
“贵府选择以阴气养财,胆子不小啊。”他似笑非笑,“只不过,凡事皆有代价。”
“尤其是来路不明的‘神仙’。”
“白夫人,令郎的死……是否另有隐情呢?”林羡安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开口询问道。
白夫人顿时汗如雨下。
她不自觉地侧眸看向了站在旁边的白庆程。此时的她,早就已经慌了神,完全忘记了白庆程先前的诡异举动。
“林道长。”白庆程顺势接过了话头,“我们家里拜的神,确实不是正统的神仙。”
“而‘招财进宝’的风水格局,也并非寻常的聚财阵。可是,正所谓……‘富贵险中求’。以阴气养财,财源滚滚。”
“循规蹈矩、墨守成规,只会固步自封、止步不前。我种下了因,自然该摘下应得的果。”
“不过,这些事情应该与林道长无关吧?”白庆程挑了挑眉,“还是说,道长之所以会登门拜访,其实是因为……另有所图呢?”
白庆程直接反将了他一军。但是,林羡安却始终不慌不乱。
“白老爷。”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你们已经遭到反噬了。”
“若你们还是执迷不悟,我也不会勉强。毕竟,平白无故地牵扯进因果之中,是要‘还债’的。”
说着,他便打算转身离开灵堂。
“道长,请留步。”白夫人惴惴不安地开口唤住了他,“什、什么‘反噬’?”
林羡安的语气极为平静:“你们拜的不是‘正神’,而是来路不明的‘邪神’。与‘正神’不同,‘邪神’往往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一旦拜了‘邪神’,便不能轻易摆脱。若是无法再继续供奉‘邪神’,或者满足不了祂的要求,便会惹怒祂,遭到‘反噬’。”
“白夫人,你身上的伤口……便是祂的警告。祂在催促你们。”
林羡安敛了敛眸子,声音毫无波澜。
白夫人的脸色又白了三分。她嗫嚅着,说不出话来。仔细想想,白庆程当时的模样,的确很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夫人,你……”白庆程也皱了皱眉头,“当真没有说谎?”
他原本还以为是白夫人又在发疯了。毕竟,不久之前,她还几次三番地犯了疯病。
“白庆程。”白夫人忽然冷笑道。她侧过头,将自己血肉模糊的脖颈露了出来。
“你自己过来看看啊。”她指了指脖颈处的狰狞伤口,“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
她再次毫无征兆地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癫狂状态之中。
白庆程有些不耐烦地甩了甩衣袖。
“夫人。”他低声呵斥道,“别再丢人现眼了。”
说着,他又朝不远处使了一个眼色。下一刻,连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他的面前。
“带夫人下去休息。”白庆程冷声命令道,“再找个大夫过来。”
“是。”连影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直接应了下来。他上前一步,打算按照命令,先将白夫人带回房间里。
可是,白夫人却躲开了连影的搀扶。她死死地咬着唇瓣,面无表情地走出了灵堂。
白庆程抬眸看向了林羡安。
“林道长,有什么法子帮我们避开‘反噬’吗?”他自己开门见山,“若是能够平安解决此事,白某必将以重金答谢。”
“白老爷。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林羡安道,“‘神灵’受了供奉,自然有求必应。而既然你们已经得了好处,那么,本来就应当满足‘神灵’的要求。”
“所以,牵扯的因果会越来越多。你们也会越陷越深。”
“若是想要‘出尔反尔’,便会受到‘反噬’。轻则家破人亡,重则……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你们舍得白府的家财万贯吗?”林羡安有些意味不明地询问道,“想要请走‘邪神’,至少要先散尽家财。”
“这……”白庆程的脸色极为僵硬。他不禁有些迟疑,“林道长,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林羡安慢慢地摇了摇头。
“道长,容我再仔细想想罢。”白庆程摆了摆手,显然是还心存侥幸。他步履匆匆地离开了灵堂,脚步又慌又乱,心事重重。
他怎么可能舍得白府的荣华富贵呢?穿过绫罗绸缎、吃过山珍海味,他又如何甘心舍弃万贯家财?
————
白庆程走得匆忙。他自顾自地离开了灵堂,完全没有多看其他人一眼。于是,静谧无声的灵堂之中,最终只剩下了郁染、白敛,还有林羡安三个人。
郁染心中思绪万千。
白家里面隐藏着的秘密,似乎已经渐渐地浮出水面了。
——白家夫妻为了求财,拜了邪神。而白璃的死,或许也另有隐情。
少女不自觉地抬了抬眸子,看向了摆在供桌上的无名牌位。而林羡安的动作比她更快一步。他已经走到了供桌前面。
偌大的供桌上摆着琳琅满目的供品。香炉中插着三炷香。两侧堆着金银纸元宝。几朵芍药缀在边角处。
精雕细琢的无名牌位,摆放在供桌正中央的位置上。供桌的后面悬着一块黑布。
林羡安抬手拿起了沉甸甸的牌位。它的材质极为奇特,似木非木、似玉非玉、似石非石。牌位通体漆黑,边缘处还嵌着金丝。
郁染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她轻声唤道:“道长。”
为了看清楚牌位的模样,少女靠得极近。她半低着头,认真而仔细地打量着林羡安手中抓着的牌位。
林羡安轻轻地抿了抿唇。他将手上的牌位往少女的方向递了递,却并未直接将其交给她。
郁染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接过牌位。可是,林羡安却躲过了她的手。
“少夫人。”他低声说道,“此物甚邪。”
闻言,少女的动作僵了僵。她不敢再试图触碰牌位了,只好靠得离林羡安更近了些。
她的身子几乎快要贴在林羡安的身上了。
“嫂嫂。”白敛忽然伸手攥住了少女的手腕,将她往后拽了拽。
郁染不明所以地回头看他,却撞进了一双墨黑色的眼瞳之中。
她被拽得一个趔趄,猝不及防地跌进了白敛的怀中,身上穿着的缟素丧服也歪歪扭扭地从肩头处滑落了下来。
轻薄的布料松松垮垮地缀在莹白的肩头,雪色肌肤上落了满地的桃花。
灼灼其华。
白敛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她的脖颈处。他看见了层层叠叠的绯红烙印。
——是崭新的痕迹。
刹那间,他脸上的神色便冷了下来。
“嫂嫂,你的身上……怎么了?”白敛低下了头,轻声问道,“除了已故的兄长以外,还有谁……碰了嫂嫂?”
他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得可怕,像是风雨欲来之前的短暂宁静。
少女蓦地怔愣了片刻。她很快就想起了昨夜的事情——她被看不见的“鬼”按在了走廊上。他还让她“来找他”。
如果那只“鬼”不是白璃,那么……
郁染的心尖猛然间颤了颤。她突然想到了一个极为荒谬的可能性。
还没有等她细想下去,白敛的声音又轻飘飘地响了起来,直接打断了她的思绪。
“嫂嫂,你在想谁?”白敛皱了皱眉头,语气沉郁。说着,他直接伸出了手,想要帮少女将她松松垮垮的丧服重新穿好。
他的动作极为自然,根本就没有顾及到所谓的“男女大防”。更何况……郁染还是他的嫂子。白敛的行为明显逾越了规矩,可他却还像是毫无所觉似的。
“嫂嫂。”白敛几乎是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郁染,“告诉我,是谁欺负了你?”
两人素白的衣角相互纠缠着。
身处于居高临下的视角之下,他甚至可以隐约瞥见烙印在少女胸口处的斑驳红痕。几枝桃花颤颤巍巍地缀在枝头,她满身皮肉实在白得晃眼,教人移不开视线。
“白少爷。”林羡安突然冷不丁地开了口,“‘男女授受不亲’。”
他极为克制地垂着眸子,纤长的睫羽遮住了视线。
话音刚刚落下的时候,林羡安便觉得有些不太自在了——往日里,他根本就不会随意多嘴。可是,他方才却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林道长,这是我们白家的家事。”白敛冷冰冰地扯了扯嘴角,“你又何必多管闲事呢?”
他明显话里有话。
白敛刻意强调了“家事”二字,似乎意有所指。与此同时,他已经为少女整理好了散落的衣裳,便顺势松开了自己的手。
林羡安将手中的牌位放了下来。
见白敛此时已经松开了手,他也很快就将自己莫名的情绪抛之脑后,没有再对此过多纠缠了。
“白少爷,你没有动手拦下我。”林羡安淡淡地瞥了一眼无名牌位,“而是不痛不痒地出言劝我。想必心中早已有了决断。”
“贫道……只愿自己问心无愧。”
他慢慢地抬起了手,将供桌后面悬挂着的黑布揭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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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囍祭【44】:“论迹不论心。”
修长白皙的手指抓住了布料的边缘。林羡安不紧不慢地掀开了供桌后面的黑布。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华丽的神龛。通体墨黑的神龛,由墨玉打造,以金丝点缀,角落里还绘制着妖艳的红花,颜色浓得像血。
繁复至极的血红色咒文镌刻在神龛的四壁之上,如同一道又一道无形的锁链,将其中供奉着的“神明”封印其中。
阴气森森。
哪怕郁染没有所谓的“阴阳眼”,她也能够轻而易举地看得出来——眼前的神龛,极为邪性。其中所供奉着的“神明”,也必然不是“正神”。
墨黑色的垂帘散落而下,遮住了神龛里供奉着的神像。而在垂帘之外,还悬挂着五串由红线编织成帘的古铜钱串。
刹那间,阴风乍起。铜钱串叮当作响。串连着铜钱的红线,像是突然间流淌了起来似的,犹如黏稠、猩红的鲜血,滴滴坠落。
铜钱串摇晃不定,隐约可见其后的垂帘上正盛开着一朵艳丽的花。色泽鲜艳、引人注目,仿佛要将人的魂魄都勾走似的。
猩红的花儿悄然绽放,层层叠叠的花瓣次第翻卷,吐出了柔软的花蕊。然而,下一刻,在密密麻麻的花蕊之中,毫无征兆地睁开了一只孤零零的眼睛。
漆黑的眼白,猩红的瞳孔。眼珠子的质感看起来冰冷又柔软,像是从活人的眼眶里硬生生地剜下来似的。
亦真亦假,诡异至极。
细细密密的花蕊,被强行挤到了眼睛的上下两侧,犹如……浓密纤长的睫羽。而重峦叠嶂般的花瓣,便像是人的上下眼皮,将眼珠子尽数包裹了起来。
眼皮覆盖睫羽、再裹住眼珠。
猩红的瞳孔微微转了转,眸光晦暗不明,竟然与活人的眼睛相差无几。
它是活的!!
分明只是绘制在垂帘上的花朵图案而已,可是,其中包裹着的眼珠子,看起来却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从花朵中跳出来,软绵绵地砸在地上,摔得血肉模糊。
郁染的心脏蓦然间漏跳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自己的视线,不敢再多看一眼。
——太邪门了。
可是,莫名其妙地,她似乎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被迫在原地短暂地怔愣了片刻。
然后,郁染便眼睁睁地看着——包裹在花蕊之中的猩红瞳孔,倏地转动了一下,直勾勾地看向了她。
它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她的视线,并且,与她对视了。
少女的瞳孔骤然间紧缩成针。她的心脏几乎是同时停止了跳动。被鬼手攥住时的恐惧之感,再次袭上心头。
艳红的花瓣微不可察颤了颤,像是在……眨眼睛一样。
郁染本能地想要闭上眼睛。然而,她发现自己居然动不了了。少女只能被迫与来路不明的眼珠子对视着。
它漆黑的眼白里毫无杂质,是浓郁的墨色。朱色的瞳孔红得滴血。花蕊软绵绵地耷拉在眼珠两侧,数片花瓣错综复杂地交叠着,严严实实地裹住了眼珠子。
少女娇小的身影,正影影绰绰地嵌在猩红的瞳孔之中。
花儿霎时间开得更艳了。无论是花瓣弯曲的弧度,还是花蕊颤动的光影,都……无比诱人。
它死死地睁着眼睛,淋漓的鲜血不断地从中涌了出来。艳丽的花瓣开开合合,一下又一下。它正在眨着眼睛。像活人一样。
在隐隐约约之间,高亢又低沉的唢呐声在耳边骤然炸响。苍白的鬼手径直穿过少女的胸腔,用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似曾相识的窒息感觉卷土重来。郁染顿时如坠冰窟。她的心脏疼得厉害。而且,她甚至能够在面前的眼珠子里,看见一丝极为恶劣的笑意。
它在笑。
阴森、诡谲的笑。
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过来啊。”
男女老少的声音杂乱无章地重叠在一起,此起彼伏地在耳边响着,蛊惑着她抬步走上前来。
“过来啊!”
嘶哑粗糙的声音僵硬又死板,像是从纸人们的口中发出来的诡异音节。
“过来啊……”
猩红的瞳孔兴奋地颤了颤。它笑得愈发肆意了。柔软的花瓣摇曳不止,花尖上渗出晶莹剔透的水珠,靡艳又绮丽。
一颗又一颗黏稠的鲜血,从眼尾处滚落而下,“滴滴答答”地砸在了神龛上。
它在哭。
眼里含着恶劣笑意,却泪流不止。
郁染的身子突然间冷得厉害。她的心脏被攥得越来越紧。苍白的鬼手沐浴在活人温热的鲜血之中,生气被源源不断地汲取着。
遮住了眼珠子的铜钱串,还在“叮叮当当”地晃动着。唢呐声越来越大,震耳欲聋。
“过来啊。”
低沉的声音轻笑着在少女的耳边响起,阴冷的吐息轻飘飘地拂过脸侧。蛊惑人心。
潮湿黏腻的柔软触感,包裹住了她圆润的耳垂。白皙的肌肤被吮出了崭新而隐秘的红痕。在鸦黑发丝的遮掩之下,无人窥见少女此时的异样。
紧接着,她莹白如玉的耳垂又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冰冷的气息直往耳朵里钻,令人战栗不已。
“过、来。”
郁染垂在身侧的指尖不自觉地颤抖着。她颤颤巍巍地想要抬起手,去触碰摆在不远处的神龛。
遮在眼上的铜钱串顿时晃得愈发厉害了。清脆的声响逐渐变得越来越急促。
显而易见的催促。像是在……催命。
苍白的鬼手用力地攥在心尖之上,耳垂被含在冰冷的齿间细细碾磨。
郁染的双腿都在发软。
猩红的瞳孔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过来。”
伴随着愈发嘹亮的唢呐声,少女慢慢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就在这时,一只宽大的手掌突然从侧面伸了出来,直接握住了郁染的手腕。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能够完完全全地环住少女纤细的皓腕,让她动弹不得。
而原本用来挡住神龛的黑布,也被迅速地放了下来。
精雕细琢的墨玉神龛、绘制着花与眼的垂帘,还有编织成帘的铜钱串,全部都被尽数遮掩了起来。
倏尔之间,郁染如梦初醒。
她顺势抬眸望去,只见林羡安正敛着眸子,一言不发地攥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鬼使神差的动作。
他指尖上的温度滚烫而灼热,明显裹挟着活人的生气。与方才死气沉沉的冰冷气息,截然相反。
“少夫人。”林羡安轻声唤道,“你……”
他并没有立刻松手,仿佛还在仔细地确认着——少女此时的状态是否正常。
她的手腕柔若无骨,触感依然柔软细腻。指尖像是陷入了凝脂之中,又像是握着软绵绵的豆腐。
林羡安只觉得自己的指尖烫得厉害。
郁染有些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睛。她眼角的余光无意间瞥见了供桌后面的黑布。
被人掀开又放下的黑布,难免有些摇晃不定。黑布倏尔落下时,摇摇晃晃地荡出了细碎的涟漪,将背后藏着的神龛重新盖住。
或许是莫名其妙的错觉,又或许是……心中后怕不已的恐惧在作祟。在少女的眼中,黑布荡漾出来的弧度,竟然隐约间勾勒出了人脸的形状。
而且,还是一张泛着诡笑的扭曲脸庞。
少女不由地心下一惊。她转过了头,直直地看向了黑布。可是,等她再去认真细看的时候,黑布上的人脸纹路却又消失不见了。
“道长。”白敛突然上前一步,冷声提醒道,“‘男女授受不亲’。”他直接重复了一遍林羡安先前的劝诫话语,讽刺意味明显。
而他的视线则是长久地停留在了少女被攥住的手腕处。他的目光又冰又冷,仿佛要化为冰锥,硬生生地刺穿林羡安的手掌。
林羡安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有些慌乱地松开了手。可他的脸上依然面不改色。
“林道长?”郁染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道,“方才……”她欲言又止。
“少夫人,你……已经被牵扯进了因果里。”林羡安似叹非叹,“来不及了。”
“千万不要去触碰神龛,更不要试图打开它。否则的话……”他垂眸瞥了一眼供桌上摆着的无名牌位,“将会成为祂的‘供品’。”
“怪不得……白老爷没有强行赶走我。”林羡安面无表情,“他知道邪神的力量。”
“正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
“想要送走‘神灵’,无论祂是正是邪,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想要送走‘邪神’,更是难如登天。”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林羡安轻飘飘地说道。
“即便如此,道长却还是愿意蹚这一趟浑水?”白敛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还真是大义凛然啊。某自愧弗如。”
“贫道……亦有私心。”林羡安淡淡地开口说道,“白少爷不必如此抬举我。”
“什么‘私心’?”白敛随口问道。
林羡安却只是摇了摇头,默然不语。
“无妨。”见林羡安闭口不答,白敛倒也不甚在意,“道长‘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甚至还愿意为此搭上自己的命,已经是寻常人所难以企及的大义了。”
“所以,道长亦不必妄自菲薄。”他轻笑着说道,“都说‘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少完人’。”
————————
【注】
“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少完人。”
——出自[清]王永彬《围炉夜话?》
“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论迹贫家无孝子;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少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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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囍祭【45】:“我和你分明才是亲人啊。”
半晌之后,方才匆匆离开的白老爷,又重新折返了回来。他的脚步有些匆忙,脸色也不太好看。
见林羡安此时正站在供桌前面,白庆程的眸光不由地凝固了片刻。
但是,他很快就将僵硬的神色敛了下去,极为勉强地开了口,道:“道长,兹事体大,可否容我再……”
林羡安摆了摆手,道:“最迟明日。”
白庆程连忙开口向他道了谢。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欲言又止:“道长,内人方才又说……师弟总是阴魂不散地缠着她。”
“她还说……自己刚刚又看见他了。”
“道长,你有没有什么‘一劳永逸’的法子?”他压低了声音,“最好是让那个鬼东西彻底消失。”
林羡安意味不明地掀起了眼帘:“白老爷,与贵府供奉着的‘神灵’相比较起来,令正的师弟……只不过是无法投胎的水鬼而已,又有何惧?”
“在后院的水井里,想必还困着其他枉死的水鬼吧?”
“在深宅大院里,腌臜事数不胜数。此地的阴气又如此之重……”林羡安明显意有所指,“白老爷,你晚上睡得可还安稳?”
白庆程忍不住皱了皱眉头,道:“林道长,你……”他的脸色极为难看。
“贫道对贵府的家事毫无兴趣。”林羡安淡淡地开口说道,“白老爷大可放心。你还是外人眼中的‘活菩萨’。”他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平淡,其中却隐含着讽刺意味。
“乐善好施。”他一字一顿地说道,“矜贫救厄。”
白庆程只觉得自己的脸像是被人狠狠地打了一巴掌似的,疼得厉害。他的嘴角抽搐着,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话来。
毕竟,此刻是他有求于人在先。
“我……”他近乎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林道长冤枉我了。”
“白某行好事不图虚名,只求心安。‘活菩萨’之名,实在折煞我了。”
“道长。深宅大院……本就是藏污纳垢之所。哪怕白某三令五申,依然有人罔顾家规。”白庆程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我也无能为力啊。”
林羡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冷声打断了他,道:“借刀杀人者,亦受因果纠缠。身上背的债,迟早要还。”
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言挑衅,白庆程的脸色也瞬间冷了下来:“林道长。白某现在喊你一声‘道长’,是敬你有真本事。”
“可我也不是没有脾气的泥人,可以任人揉捏。”他紧紧地皱着眉头,“道长,‘祸从口出’的道理,你该不会不明白吧?”
林羡安似笑非笑:“白老爷,贫道可没有指名道姓啊。你又何必如此着急呢?莫非……是被贫道说中了?”
他始终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云淡风轻,犹如屹立于悬崖峭壁之上的苍松翠柏,高不可攀、难以摧折。
“行走江湖之人,果然个个都伶牙俐齿。”白庆程不由地闭了闭眼睛,“林道长。我无意与你争辩。”
“白某……问心无愧。”他斩钉截铁地开了口。
“既然白老爷自己问心无愧,贫道便先行告辞了。”林羡安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毕竟,‘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心里有鬼,是为‘愧’。而问心无愧者,心中无鬼,便也不会撞鬼了。”说着,他便直接转过了身子,抬步欲走。
“林道长。”白庆程不得不出言挽留,“白某……尚有一事相求。”
“内人如今‘病’得厉害,受不得刺激。若是她早死的师弟继续纠缠于她,恐怕……”他能屈能伸,很快就率先服了软,“还请道长出手相助。”
在白庆程看来——现如今,只有小红还在白府里面到处作祟,扰得府中不得安宁。
有关于“神灵”的事情暂且不说,当务之急便是先找人除掉碍眼的水鬼,免得白夫人又开始胡乱发疯。
“林道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白庆程连声说道,“道长,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他求人帮忙的说辞,几乎与白夫人相差无几。
“也罢。”林羡安微微颔首。
白庆程抬起了手,急急忙忙地接话道:“林道长,请随我来。”
————
“嫂嫂。”
白敛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唤道。
见郁染还是直勾勾地盯着门外看,他不得不再次开了口,沉声唤道:“嫂嫂。”
“别看了。”他伸出了手,将少女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人都已经走远了。”
郁染勉强回过神来。她还在心里暗自思忖着林羡安与白庆程刚刚的对话。她总觉得……林道长似乎话里有话。
于是,她的视线便无意中追着林羡安的衣角看了过去。直到他颀长的身影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了视野之中,她仍然没有反应过来。
郁染有些茫然地回眸看向了白敛。
“嫂嫂。”白敛不自觉地加重了自己的语调,“怎么了?你很舍不得道长吗?”
林羡安才刚刚走出灵堂没几步,少女便魂不守舍地怔在了原地,看起来活像是一块……痴情的望夫石。
见鬼的痴情!
她不是自己的嫂子吗?为什么会对林羡安依依不舍?!就算她不喜欢自己的夫君,可是,白璃分明才刚死没几天,她怎么可以这么快就……
还有,她身上崭新的痕迹又是怎么回事?
白敛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忽然想到——方才,少女与林羡安是前后脚来到灵堂中的。
“嫂嫂。”白敛极为强硬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咄咄逼人地追问道,“你怎么不说话?是心虚了吗?”
郁染却只觉得一头雾水。她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有些迟疑地反问道:“什么‘心虚’?”
白敛突然低下了头,凑到了少女的眼前。精致无瑕的俊美脸庞在眼中骤然放大,郁染被吓了一跳,她不由自主地想要往后退让。
可是,她的手腕正被白敛牢牢地钳制着。她实在难以挣脱。
察觉到少女下意识的挣扎以后,白敛的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他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片刻之前,当林羡安握住少女手腕的时候,郁染完全没有反抗过,而是任由林羡安抓着自己。
白敛的手指不由地攥得更紧了。他的指尖深深地扣住了少女腕间的雪白皮肉,绯色指痕若隐若现。
“嫂嫂。”他将头低得更深了,温热的吐息近在咫尺,“你不防着外人,反而防着我?”
“我和你……分明才是‘亲人’啊。”
白敛轻飘飘地抬了抬手,将眼前的少女拽得离自己更近了。猝不及防地,郁染被他直接拽进了怀里。
她的手腕被高高抬起,素白的衣袖向下滑落,露出了一截莹白如玉的柔软皓腕。她腕间的肌肤上,不仅烙印着星星点点的斑驳红痕,甚至还残留着青青紫紫的深色指痕。
不可言说的桃花痕迹,顺着手腕一路蔓延,最终被缟素丧服遮掩了起来。
“现在没有外人在场了。”白敛的眸光愈发晦暗,“嫂嫂,你总该告诉我——到底是谁欺负了你?”
他的手掌向上游弋,不动声色地停留在了少女的衣襟处。
“是林道长吗?”白敛故作随意地询问道。
尽管林羡安看起来仙风道骨、一尘不染,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林羡安究竟是大义凛然的真好人,还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少女被白敛拥在怀里。
男子的胸膛坚硬而滚烫,温暖的热气扑面而来。他手上的力道很大,几乎断绝了她挣扎的念想。
她甚至能够听到他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
是活人的心跳。沉重有力。并且,还越来越快。震耳欲聋。
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心跳声以后,少女的心中居然还隐隐松了一口气。
——至少白敛是活人,而不是……
她忍不住悄悄地想了一下,发现自己迄今为止已经遇见了死人、厉鬼,还有……不知名的“邪神”。
总之,都不是活人。
“嫂嫂。”白敛猛地握住了郁染的腰肢,“你又分心了。”
“你在想谁?”他的指尖悄无声息地解开了她的衣襟,“是死去的兄长吗?”
“还是……‘神通广大’的林道长?”
他刻意将“神通广大”四个字咬得很重,显然是在阴阳怪气地讽刺林羡安。
等到郁染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的时候,白敛已经将她身上穿着的丧服向下拽到了肩膀处。
他慢条斯理地低下了头,凑到了少女的耳边,轻声细语地开口说道:“若嫂嫂还是不肯告诉我的话,我只好……用自己的法子,来帮嫂嫂‘排忧解难’了。”
“嫂嫂,别再包庇那个家伙了。”白敛温热的指尖轻轻地落在了她圆润的肩头上,“他敢这么欺负你,是觉得我们白家没有人了吗?”
“许是方才有外人在场,嫂嫂才不愿明说。”他眯了眯眼睛,“如今,此处只有你我二人。”
“嫂嫂,你放心。”白敛瞥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柳木棺椁,轻声说道,“就算是为了已故的兄长,我也会帮你讨个公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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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囍祭【46】:“我会替兄长好好照顾你的。”
直到现在,郁染还是无法确定——白敛他到底是敌还是友。归根究底,他是白家的人,从小在白府里长大。
因此,面对白敛循循善诱的追问,少女有些不安地抿了抿唇。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将实情和盘托出。
“嫂嫂。”
见少女始终缄口不语,白敛只觉得心中愈发烦躁。没来由的火气蓦地袭上心头,扰得他心烦意乱。
嫂嫂对林羡安的态度,明显要亲近得多。她似乎并不相信自己。又或者说……她其实是在包庇那个“奸夫”。
可是,兄长如今尸骨未寒,甚至此时还未下葬。而柔弱无依的嫂嫂,被居心叵测的坏人所蒙骗,方才不小心“误入歧途”了。
他应当替已故的兄长,将孤苦伶仃的嫂嫂重新引回正道。
都怪那个“奸夫”不知廉耻!
说不定,那个家伙就是趁着嫂嫂刚刚死了夫君,然后……悄无声息地乘虚而入,甚至还用花言巧语哄得嫂嫂为他守口如瓶。
白敛心里这样想着,面色愈发冷淡。他紧紧地蹙着眉头,脸上的表情冰冷又凝重。
他不动声色地钳制着少女盈盈一握的细软腰肢,直接将她抵在了不远处的柱子上。
素白的长绫摇摇欲坠地悬挂在房梁上,飘飘摇摇,犹如漫天飞雪落下。灵堂内阴风吹过,白绫轻飘飘地拂过少女的脸颊,有意无意地遮住了她半露的香肩。
冷冰冰的白绫实在毫无温度可言,上面甚至还隐约缠绕着阴森森的鬼气。柔软的绫罗缠住她的脖颈,触感微痒。
郁染的身子被冻得发颤。她下意识地抬起了手,想要把飘到自己身上的白绫,小心翼翼地拽下来。
她手忙脚乱地伸着手,细白的手指攥住白绫的边缘,指尖微微泛粉。
或许是急着把白绫从身上拽下来的缘故,松松垮垮的丧服又不可避免地从她的肩膀处,往下滑落了一大截。
冰冷至极的柔软白绫,如同潺潺流水,沿着少女的脸颊逐渐流淌。
于恍惚之际,似水白绫悄然间冻成了严寒坚冰,一片又一片,犹如刀割般,剜骨削肉。
可是,当郁染的指尖触碰到白绫的时候,素白绫罗便又倏尔间融化成了一滩春水。
少女的眼底弥漫着晶莹剔透的潋滟水光。她实在慌得厉害——白绫绕住脖颈时的窒息感觉,仍然挥之不去地镌刻在她的心头。
她的睫羽被泪水打湿,眼尾处泛着绯红色彩,指尖颤颤巍巍地抓着白绫。
正当少女手足无措的时候,另外一只宽大的手掌忽然间探了出来,轻描淡写地握住了她的手,又顺势将白绫拽了下来。
郁染只觉得脖颈处骤然间变得空荡荡的,绕在颈间的白绫顿时消失不见。
她终于可以喘过气来了。
少女小口小口地喘着气,心中后怕不已。她嫣红的唇瓣微微张开,隐约可见一小截柔软的舌尖正藏在贝齿之间。
当白绫被拽下来以后,她身上的丧服也滑落到了臂弯处。大片大片的白皙肌肤展露无遗。朵朵红梅盛开在皑皑白雪之中。
红梅落雪。活色生香。
白敛的眸光深沉似墨。
无论是崭新的指痕、还是陈旧的红痕,全部都层层叠叠地烙印在少女的身上,一道又一道,斑驳陆离,足以见得……她这些日子被“欺负”得到底有多么凄惨。
少女被家里人卖给白府当“冲喜”的新娘。而在嫁给病秧子少爷以后,她的夫君又在新婚之夜暴毙身亡。
她寄人篱下,又孤苦无依,只能任人欺凌。哪怕是被别有用心的坏人欺负成这个样子,她仍然不敢向其他人倾诉。
他的嫂嫂……实在可怜。
既然兄长已经死了,那么,他应当替兄长好好照顾嫂嫂。毕竟,身为兄长唯一的弟弟,他……责无旁贷。
少女似乎还没有从方才似有若无的窒息幻觉中缓过神来。她半低着头,几滴泪珠沿着尖细的下巴慢慢地落了下来。
白敛此时还抓着她的手,没有松开。温热的泪水砸在了他的手背上,溅出了细碎的水花。
他顺势欺身而上,不动声色地将郁染禁锢在了自己的怀中。
“嫂嫂。”
白敛慢条斯理地抬起了手,轻轻地帮少女拭去了眼角处缀着的雾泪。
他的动作温柔又小心,像是生怕自己无意中惊动了停在桃花上的蝴蝶似的。
“别怕。”他柔声哄道。
少女泪眼婆娑地抬起了眸子。一双翦水秋瞳里影影绰绰地倒映出了男子颀长的身影。
她还在无声地啜泣着。
艳红的唇瓣被贝齿咬出了明显的凹陷,饱满的唇肉娇艳欲滴,如同诱人的朱果,引人采撷。
“嫂嫂……”白敛哑着嗓子继续哄道,“莫怕、莫怕。”他极为耐心地安抚着她。
郁染极为不安地抬了抬手,主动攥住了他纯白的衣角。
——白敛是活人。活生生的人。
可是,她完全没有意识到——此时此刻,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近到咫尺之间、眉睫之内。
她甚至忘记了白敛先前咄咄逼人的举动。她也忘记了……自己此时还衣衫不整。
少女光洁的后背毫无阻隔地抵在了冰冷的柱子上,她的胸口处却紧紧地贴在白敛温热的胸膛上。
白敛低下了头,墨发从肩头处垂落下来,与少女的青丝缠绕在一起。
“嫂嫂。”
滚烫的吐息灼烧着她脸侧的肌肤,郁染只觉得自己的耳垂处泛起了细细密密的酥麻痒意。
白敛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听起来像是被大雪压弯了的枝头。冷风吹拂而过,枝上的霜雪便“簌簌”地坠落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了雪地里。
这时候,郁染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白敛靠得离自己太近了。他的手掌甚至还得寸进尺地探进了她的衣摆里,牢牢地钳制住了她的侧腰。
灼热的温度从他的指尖蔓延开来。
显而易见,他逾矩了。
无论如何,白敛都不应该把自己的手伸进嫂子的衣服里。
“白敛……”郁染惶惶然地开口唤道,“你……”她的尾音微微发着颤,其中的惶恐之意溢于言表。
“我、我是你兄长的妻子……”她试图用莫须有的“亲情”打动白敛,“你、你不能……”
“我们不应该……”她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着,“不可以……”
“嫂嫂。你多虑了。”白敛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她,面不改色地狡辩道,“我只是想要帮你‘讨个公道’啊。”
“既然嫂嫂不肯告诉我,我只好……亲自寻找答案了。”他敛了敛眸子,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白敛修长的手指开始四处游弋。他的指尖一寸一寸地摩挲着她腰间的肌肤。忽然间,他的动作明显地停顿了片刻。
——他摸到了几道凹凸不平的指痕。
“嫂嫂,你的腰上……好像也有‘伤痕’呢。”白敛在她的耳边柔声说道。
“那个家伙根本就不懂得怜香惜玉。可是,嫂嫂却还要一再二再而三地包庇他。”
他的语气极为平静,犹如即将破碎的单薄冰面。在裂痕蔓延开来之前,光滑的冰面尚且平整如镜。然而,只要冰面稍微裂开一角,汹涌的波涛便会从中奔涌而出。
究竟是用了多么大的力道,才会让指痕印得这么深、这么重?哪怕他没有亲眼看见,也依旧能够猜到——她腰间的指痕,必然是浓重的青紫色彩。
“嫂嫂。”白敛的声音轻得可怕,“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说吗?”
鬼使神差地,他将自己的手掌嵌在了她腰间的指印上。尽管尺寸并不一致,可是,他的心中却泛起了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如果是他的话……
白敛的心脏开始“扑通扑通”地用力跳动了起来,几乎快要冲破胸腔了。
少女纤细的腰肢实在柔软得不可思议。他抓着她的腰,就像是抓着软绵绵的豆腐似的,光滑、细腻。
“嫂嫂。”白敛哑声唤道,“你不相信我吗?”他低低地诱哄着。
“我们是‘亲人’啊。”他的手掌向上游弋,如同蜿蜒绵亘的藤蔓,沿着她的腰肢缠绕而上,“既然兄长娶了你,你便是我的嫂嫂了。”
白敛漫不经心地抬起了眸子。他的视线越过了少女的肩头,恰好能够看见停在柱子附近的柳木棺椁。
纯黑的棺椁被道道红线紧紧地缠绕着,七星镇魂钉牢牢地钉在棺盖上。
“我会替兄长好好照顾你的。”白敛弯了弯眉眼,嘴角处的笑意若隐若现,“嫂嫂。”
“毕竟,在白府里面,只有我……‘敬重’您啊。”他意味深长地开了口。
白老爷和白夫人,显然都没有把郁染这个名不副实的少夫人放在眼里。她无依无靠。而白敛显然是在悄悄地暗示她——自己或许可以成为她新的靠山。
郁染的身子猛地僵在了原地。
“别怕。”白敛的声音含糊不清,“嫂嫂。我没有恶意。”说着,他抬起了头,直勾勾地盯着少女的眼睛看。
与此同时,他伸出了手,漫不经心地拿起了摆在旁边的白烛。
————————
呜呜呜我来晚了!
祝宝贝们元宵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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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囍祭【47】:“你看看我罢。”
在光天化日之下,偌大的灵堂中却昏暗至极。悬在梁上的白绫四散纷飞,半遮半掩地挡住了门外的天光。
几支白烛正幽幽地燃烧着,微弱的烛光明明灭灭。沉沉的死气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白敛漫不经心地抓着蜡烛,将其举到了少女的脸侧。灼热的烛火裹挟着阴冷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了她鬓边的发丝。
“嫂嫂。”他敛了敛眸子,“你身上的‘伤’这么严重……”
“我帮你仔细看看吧?”他将白烛微微倾斜,葳蕤的烛光照亮了昏暗的角落。
郁染不自觉地偏过了头,想要躲开逐渐逼近的烛火。
“白敛,我、我……”她咬了咬唇,迟疑着开了口,“其实……”
而白敛却忽然间抬起手抵住了少女的唇瓣。他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按了按她饱满的唇肉。
像是按住了一颗红彤彤的朱果。熟透了的果实正颤颤巍巍地缀在低低的枝头,艳红的果肉里饱含汁水。
“嘘。”白敛轻声唤道,“嫂嫂。”
少女不得不被迫噤了声。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眸子看向了白敛。
在烛光的映照之下,他俊美无瑕的侧脸轮廓展露无遗。与他已故的兄长白璃不同,白敛的相貌明显更加……锋利。
恰似温润如脂的墨玉,浑然天成;又如同出了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此刻,他正身着丧服。素白衣裳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了他高大颀长的身形。墨发被白绸高高束起。深邃的眸子里像是藏了星子似的,眸光沉沉。
白敛随手举着蜡烛。他手背处蜿蜒着的淡青筋络,在烛火中肆意蔓延,犹如狰狞的长蛇,择人而噬。
在素白衣袖的遮掩之下,隐约可以窥见他手臂处鼓起的肌肉线条。道道青筋缠绕而上。
“嫂嫂。你……疼不疼啊?”白敛歪了歪头,柔声问道,“我帮嫂嫂揉一揉,好不好?”
说着,他便松开了握着少女腰肢的手掌,转而按住了她纤长的脖颈。
借着摇曳的烛光,白敛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了少女脖颈处烙印着的斑驳痕迹。
崭新的青紫指印、与陈旧的绯红咬痕,凌乱不堪地叠在一起。像是在雪白的皮肉上肆意地勾画出泼墨丹青,几枝桃花绽开在心口处。
他有意无意地加重了指尖的力道,仿佛是想要把斑驳的淤痕彻底揉散一般。
可是,少女身上的皮肉实在是柔软得不可思议,如同细腻的凝脂,让他的指尖深陷其中。
白敛的眸光沉得可怕。
他的手指慢慢地摩挲着她精致深邃的锁骨,用略显粗糙的指腹勾勒出了锁骨的形状。
灼热的气息将雪白的肌肤烫出了若隐若现的绯红色彩。滴下的烛泪顺势落在了白敛的手上,沿着他修长的手指,向下流淌。
像是潺潺流动的清澈溪水,在山涧之中绵亘起伏。
惨白的烛泪滚烫无比,白敛的手背处不可避免地泛起了深红的波澜。
可是,他却恍若未觉似的,依然面不改色地抓着白烛,任由着烛泪在自己的手指之间肆意蜿蜒。纯白无瑕的烛泪,与他手背上的淡青脉络纠缠不清。
看起来居然莫名有些……诱人。
“嫂嫂。”白敛慢慢地将睫羽压了下来,遮住了眼底深沉似墨的眸光。
“事已至此,你还是想要继续瞒着我吗?”他一字一顿地开口询问道,“为了包庇一个居心叵测的外人。”
与此同时,他的手指正打着圈儿地揉着少女脖颈间的绵软皮肉。他的动作极有耐心,教人……难以承受。
显而易见,如果少女始终不肯松口的话,白敛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我……”郁染猛地咬了咬牙,索性直接开了口,道,“我又撞见‘鬼’了。”
她不由自主地抿了抿唇,很快又继续说了下去:“就在昨天晚上的时候。”
白敛的动作微微地停顿了片刻。只不过,他并没有立刻松开自己的手,而是轻声追问道:“‘鬼’?是……兄长吗?”
他轻飘飘地掀了掀眼帘,看向了不远处被红线缠裹着的柳木棺椁。
难道兄长现在还阴魂不散地缠着嫂嫂吗?明明早就已经死透了,为什么非要纠缠活人不肯放手呢?
或许,他应该亲口告诉兄长——什么叫“人鬼殊途”。
“我也不知道它是谁。”郁染用力地摇了摇头,半真半假地解释道,“但是,它绝对不是白璃。”
“它……它的力气很大……”她努力地回忆着,“而且,它还、还……”
说着,她有些难以启齿地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白敛眯了眯眼睛。他像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不紧不慢地半蹲了下来。
“嫂嫂,让我看看。”他轻声说道。
他直接抬手掀起了少女的衣摆,又将手中的白烛举到了她的腰侧。
然后,白敛看见了一道极为骇人的青紫指痕。颜色浓郁得像是化不开的沉墨。
凹陷下去的深邃指痕,就如同一道不可磨灭的烙印,深深地镌刻在少女的身上。
——明显不是活人留下的痕迹。
除此之外,她的腰上也遍布着深红浅红的印记。缟素丧服松松垮垮地包裹着娇小的身子,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
“嫂嫂。”白敛自下而上地抬眸望去,“你又怎么知道……不是兄长从中作祟呢?”
郁染下意识地反驳道:“可是,林道长不是在棺椁上钉下了七星镇魂钉吗?”她转过了头,看向了停在身后的柳木棺椁。
少女转身的幅度极大,她身上穿着的丧服几乎全部都散了开来。她顿时慌了神。
白敛顺势站了起来。他从身后拥住了少女,又半低着头,在她的耳边轻声反问道:“嫂嫂,你就这么相信他吗?”
他自然而然地伸出了手,帮郁染重新穿好了丧服,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万一……兄长其实没有被镇压在棺材里呢?”白敛低声说道,“又或者,兄长悄无声息地从棺椁中逃出来了……”
郁染此时也顾不上自己衣衫不整的穿着了。她有些惶恐地眨了眨眼睛,道:“林道长那么厉害,他应该不会骗人……”
白敛的语气微不可察地沉了下来:“就算道长他再厉害,也难免有失手的时候。”
“嫂嫂。”他将自己的脑袋压在了少女的肩头,“防人之心不可无。”
郁染根本就推不开他,只好任由着他抱住了自己。
“不如我们过去看看吧。”白敛主动提议道,“若是镇魂钉松动了……”
郁染顿时心下一惊。
林羡安特意叮嘱过——“千万不可提前拔出镇魂钉。否则的话,将前功尽弃。”
尽管心里极为害怕,可是,少女还是慢慢地点了点头,小声地应了一声,道:“好。”
柳木棺椁此刻正停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位置上。缠着红线的漆黑棺材,安安静静地躺在原地,无端显得有些瘆人。
白敛主动走在了前面。他十分体贴地将少女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密密麻麻的猩红细线将墨黑色的柳木棺椁尽数包裹了起来,像是……正在淌着血似的。而钉在棺盖上的七星镇魂钉,依然好端端地扎在原位。一枚不多、一枚不少,七枚镇魂钉,刚刚好。
“白敛……”郁染从他的背后探出了脑袋,“镇魂钉好像没有松动……”
她不由地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白敛低低地应了一声。他将手中的蜡烛微微向下倾斜,滚烫的烛泪一颗又一颗地次第落在了地上,堆积成了惨白的雪。
紧接着,他便将燃烧着的白烛固定在了黏稠的烛泪之上。
幽幽的烛火闪烁不定,将柳木棺椁衬托得愈发阴森可怖。少女的心中蓦地泛起了不安的情绪。
“嫂嫂。”白敛突然开口唤了她一声。
“怎、怎么了?”郁染勉强压下了自己心里的忐忑之情,磕磕绊绊地颤声应道。
“若是兄长始终阴魂不散,嫂嫂又该如何是好?”白敛垂着眸子,声音低不可闻。
“林道长给了我一张符箓。”郁染此时心神不宁,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过了话头,“而且,林道长先前也说了——只要等到白璃的头七过去以后……”
“嫂嫂。”白敛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她的话语,“你的眼里只有‘林道长’吗?”
少女接二连三地提起林羡安,简直像是明目张胆地火上浇油一样,让白敛心头压抑着的莫名火气越烧越旺。
就算她身上的痕迹不是林羡安留下来的,可是,她对林羡安的态度……实在令人嫉妒不已。
她不仅一口一个“林道长”,语气里还满是亲昵的信任之意。
白敛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蓦然间疼了起来。然而,他的声音却变得越来越平静了,像是死气沉沉的幽深潭水,深不见底。
“嫂嫂。”他慢慢地低下了头,一眨不眨地与少女对视着,“你看看我罢。”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五阴炽盛。
“我们……拜过天地啊。”白敛轻声说道,“嫂嫂。”
他紧紧地攥住了少女的手腕,又向前欺身,直接将她压在了身后的棺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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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囍祭【48】:“和你拜堂的人明明是我啊。”
“嫂嫂。”
白敛高大的身躯悄然间压了上来。他的身上还穿着毫无装饰的缟素丧服,被白绸束起的墨发像是潺潺的流水,轻飘飘地拂过了少女的肩头。
他不断向前欺身,郁染只能被迫向后退让。她不得不顺着他的力道,折腰靠在了身后的棺椁上。
白府富可敌国。而白家长公子的棺椁,自然也价值连城。通体漆黑的柳木棺椁,又沉又重。哪怕少女的后背撞在了棺椁上,它依然纹丝不动地屹立在原地,坚如磐石。
“嫂嫂。”白敛又哑着嗓子开口唤了她一声。他垂着眸子,眼底的神色浓得可怕。
——他的兄长才刚刚死去,甚至还没有过头七。可他便已经发了疯似的,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嫂嫂压在了兄长的棺椁之上。
偌大的灵堂之内空空荡荡,阵阵阴风骤然四起,苍白的长绫被吹得猎猎作响。“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在暗处蔓延,犹如蛇虫鼠蚁在互相啃咬,直听得人毛骨悚然。
周遭昏暗无光,几只白烛影影绰绰地照亮了阴暗的角落。被白敛刻意固定在棺椁附近的蜡烛,忽然间变得闪烁不定。
摇曳的烛火明明灭灭,将缠着红线、钉着镇魂钉的柳木棺椁,衬托得愈发诡谲莫测。
“白敛……”郁染极为茫然地开了口,“你……”
她试图抬手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白敛,可是,少女如同猫儿抓挠似的微弱力气,又怎么能够撼动他哪怕分毫呢?
郁染的后背抵在冰冷的棺椁上。隔着单薄的丧服,她甚至可以感觉到——层层叠叠的红线究竟是如何缠绕在棺椁外面的。
红线的纹路极其复杂,一道又一道,足以令人眼花缭乱。
可是,少女已经无暇顾及了。
白敛几乎是愈发得寸进尺地逐渐逼近了她。他的手掌自然而然地越过了她的脸侧,重重地按在了她身后的棺椁之上。
密密麻麻的纤细红线摸起来极为硌手。然而,白敛却明显对此不以为意。他不仅没有松开手,甚至还越来越用力地将自己的手撑在了棺盖上。
柔软的红线仿佛在突然间变成了坚硬如铁的利刃,似乎要在他的掌心处硬生生地割出道道血痕似的。
他的手掌疼得厉害。
——像是无声的告诫。
白敛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着,漂亮的骨节棱角分明,手背上淡色青筋极为明显。他的指尖不经意间摸到了一枚钉在棺盖上的镇魂钉。
冰冷、坚硬。
他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
兄长的三魂七魄被封印在了棺椁里面,他再也无法继续阴魂不散地纠缠着嫂嫂了。
只不过,为了让兄长彻底死心……
“嫂嫂。”白敛忍不住弯起了眉眼。他俊美的脸庞之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的姿容极盛,精致的眉眼毫无瑕疵。当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少女看的时候,乌黑的眸子里氤氲着沉沉暗色,足以教人……心惊胆颤。
郁染绵软的身子不可避免地颤了颤。
“你……”
她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白敛便直接抬手揽住了她的腰肢,将她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的举动极为放肆,显然已经无所顾忌了。宽大的手掌轻而易举地拽下了少女的丧服,又顺势握住了她软绵绵的细腰。
轻薄的丧服被拽下了肩头。
郁染光洁如玉的后背毫无阻隔地硌在了身后的红线上。她柔软娇嫩的肌肤之上立刻浮现出了几道细长的红印。
看起来就像是……缠绕在她身上的猩红细线,始终如影随形地跟着她。
少女被压在了阴森森的棺椁上。她温热的身子刚刚触碰到冰冷的棺椁,便颤颤巍巍地晃了晃,犹如摇摇欲坠的桃花似的,将落未落地缀在枝头。
温香软玉抱满怀。
白敛脸上的神色愈发餍足。所谓的“礼义廉耻”,早就被他抛诸脑后了。
少女猛地瞪大了眼睛。她挣扎的动作明显变得越来越大了。
他们的身后便是白璃的棺椁。白敛怎么可以当着他兄长的面,对她做出这种……离经叛道的事情呢?
“不、不可……”郁染用力地摇着头,“我、我是你的嫂……”她连声说道。
“嫂嫂。”白敛直接打断了她。他坦坦荡荡地替她说了出来,言语之间毫不掩饰。
“是、是啊……我是你的嫂嫂。所以、所以……你先放开我……”郁染磕磕绊绊地低声央求道,“白敛……”
她绵软无力的指尖努力地抵在他的胸口处,再次试图将他推开。
显而易见,这只不过是徒劳无功的挣扎而已。对于白敛来说,她此刻的动作,甚至更像是在……欲拒还迎。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滚烫的吐息打在少女的脸侧。一下又一下,将她圆润的耳垂烫得又酥又痒。
“嫂嫂。”白敛故意开口唤道。
他极为刻意加重了自己的语调,将“嫂嫂”两个字咬得缠绵又缱绻,直听得人面红耳赤。
“我们可是一起拜过堂呢。”他微微偏过了头,薄唇开合间,有意无意地蹭过了少女的脸侧。
“而且……还喝过合卺酒。”白敛轻笑着继续说道,“嫂嫂,难道你忘记了吗?”
“和你拜堂的人,明明是我啊。”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兄长才是‘鸠占鹊巢’的人。”
白敛墨黑的眼瞳幽深晦暗,其中隐约燃烧着见不得光的灼热暗火。
说着,他直接低下头,吻住了少女嫣红的唇瓣。柔软的唇瓣不断地相互碾磨着,触感微痒。他的手掌顺势按住了她颤抖的身子,将她困在了自己的怀中。
但是,白敛很快就不满足于此了。紧接着,他便将自己的舌尖探进了她的唇齿之间。
“唔……”
郁染的眼睛顿时瞪得又圆又大。她怎么也想不到——白敛居然真的这么疯!
毋庸置疑,他绝对是疯了!
这里可是灵堂啊……
而且,还是他兄长的灵堂。他的兄长如今尸骨未寒,棺椁停在灵堂里,仍未下葬。
“不……”郁染的心里又慌又乱。
可是,她现在根本说不出话来。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单字,极为勉强地从唇齿之间溢了出来。
“嫂嫂……”白敛的声音几乎哑得不成样子,“你和兄长甚至都没有拜过堂,也没有喝过合卺酒,怎么能够算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呢?”
他确实已经嫉妒得快要发疯了。
他们都说白夫人患了疯病。可是,白敛却觉得——自己似乎病得比她更加严重。
从小到大,他的娘亲都更加偏爱行不胜衣、病骨支离的兄长。他对此习以为常。哪怕事事要以兄长为先,他也不以为意。
然而……
白敛慢慢地闭了闭眼睛。他近乎贪婪地亲吻着郁染,按在棺盖上的手掌愈发用力地紧绷了起来,手背处青筋暴起。
正所谓“十指连心”。
他的手掌被坚硬如铁的红线硌着,钻心的疼痛从手心处蔓延开来。他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钉在棺盖上的镇魂钉。
——兄长,人鬼殊途。
已经死了的人,就该乖乖地下到阴曹地府里去,而不是阴魂不散地缠着活人不放。
他会替兄长好好照顾嫂嫂的。
轻薄的丧服松松垮垮地落在了地上。素白的布料凌乱不堪地堆叠在两人的脚边。像是在棺椁的旁边扔下了大把大把的惨白纸钱。
烛火葳蕤。白烛流下了滚烫的烛泪,一层又一层地凝固在地面上。如同七月里的冤雪。
郁染有些难耐地偏过了头。白敛正亲吻着她的脖颈,细细密密的吻落在了她的颈侧。
“嫂嫂。”他哑声唤道,“兄长已经死了。而且,他还变成了难缠的厉鬼。”
“我、我知道……”郁染的眸光有些涣散,“你先放开我……”她用力地咬了咬唇,想要抑制住从自己口中满溢出来的喘息声。
“可是,我还活着。”白敛叹息道,“嫂嫂,在白府里面,我是你唯一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了。”
“至于来路不明的外人……”他不动声色地挑拨离间,“嫂嫂,你不该轻信于人。”
柳木棺椁依然稳稳当当地停在原地。
只不过,灵堂内的阴风却刮得越来越厉害了。阴冷的气息肆意地弥漫开来,角落里的烛火被吹得明明灭灭。
柔弱无依的娇小少女,被人强行地按在了棺椁之上。如墨般的青丝散落而下,与白敛的墨发紧紧地交织在一起,又摇摇晃晃地落在了棺盖上,和棺盖上的红线纠缠不清。
“嫂嫂……”白敛握着她的手腕,近乎虔诚地亲吻着她的指尖,“我们拜过堂的。”他一遍又一遍地强调着重复道。
兄长,你看到了吗?
就算你看不到,总该听得到吧?就算听不到,也该感觉得到吧?躺在棺材里的死人,还是不要痴心妄想了。
白敛垂着眸子,手上的动作越来越肆无忌惮。他终于可以如愿以偿地在少女的身上,烙印下属于自己的痕迹了。
而钉在棺盖上的七星镇魂钉,突然无端端地颤了颤。染了血的红线悄然间流淌了起来,猩红的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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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囍祭【49】:“只不过是一个死人而已。”
白敛的脸颊上迅速地漫出了潮红色彩。
他深深地低着头,墨发被汗水打湿,眼底的神色迷离又恍惚。他的皮囊实在生得极好,此刻又染了浓郁的艳色,便足以教人……心神荡漾。
少女软绵绵的身子被白敛强行箍在怀里。他的力气显然比她大得多。他们身后的沉重棺椁甚至都开始隐隐颤动了起来。
缠绕在棺材上的道道红线,慢慢地四处流淌着。像是猩红的毒蛇。数十条、数百条、数千条、乃至数万条。它们轻飘飘地吐着细长的蛇信子,露出的獠牙狰狞又可怖。
大片大片的黏稠鲜血,源源不断地从棺椁之中涌了出来。如同盘根错节的贪婪藤蔓,从棺盖与棺身的缝隙里探出了头,然后拼了命地往外蔓延生长,几乎要硬生生地将棺盖顶开似的。
可是,钉死在棺盖上的七星镇魂钉,却将颤抖着的棺盖牢牢地固定在了原处。北斗七星相互勾连,隐隐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芒。
冰冷的阴风呼啸而过。三尺白绫肆意纷飞,阴森诡异的鬼哭狼嚎声不绝于耳。
烛火似乎快要燃尽了。
层层叠叠的烛泪流淌而下,渐渐堆积在蜡烛的脚边,形成了一座低矮的坟冢。像是用泥土随意堆出来的坟包。
少女小声地呜咽着,声音微弱而纤细,如同在雨中瑟瑟发抖的洁白梨花。柔软的花瓣被雨打落,“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犹如……哭丧。
为自己已故的夫君哭丧。
她是白璃的遗孀。她卧病在床的夫君在新婚之夜莫名其妙地暴毙身亡。被家人卖进白府为病秧子大少爷“冲喜”的少女,从此以后便无依无靠了。
现如今,白府的二少爷,甚至在兄长的灵堂里,把自己的嫂嫂压在了兄长的棺椁上。
孤苦无依的、可怜的嫂嫂。
被家人变卖以后、又死了夫君的嫂嫂。
她柔软、脆弱,像是易碎的瓷器,又该如何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白府里面,好端端地活下去?
白敛慢条斯理地剥开了少女身上单薄的丧服。他低下了头,咬住了她脖颈处的皮肉,将她身上所有碍眼的痕迹,尽数覆盖了下去。
“嫂嫂。”他倾身而上,“你应该没有忘记吧?”灼热的吻落在了她的颈侧。
像是从枝桠上坠落下来的、纷纷扬扬的绯红桃花。艳色无边。
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捏住了少女潮红的脸颊。他迫使着她不得不与自己对视。在少女水光潋滟的眸子里,白敛隐约看见了自己此刻的模样——发了疯似的,兴奋而沉醉。
墨黑的发丝落在了少女的身上,柔软的发梢晃动着拂过了她细腻娇嫩的肌肤,隐隐扫出了浅淡的绯色。
“‘忘记’……什么?”郁染极为茫然地反问道。她的身子几乎快要化成一滩水了。思绪胡乱地翻滚着,缠成了一团乱麻。
白敛的声音里含着藏不住的笑意,道:“无妨。我会让嫂嫂记住的。”
此时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先前松口答应了白老爷与白夫人的要求——替自己沉疴难起的兄长拜堂。
他和她拜过天地。
白敛抓住了少女的手腕。借着不远处的烛火,他的吻从她的手腕处蔓延开来,滚烫潮湿的吐息打在了掌心之中。
在恍惚之际,他想起了初见的时候。
少女被脚下的门槛绊倒,直直地跌进了他的怀里。她穿着艳红的嫁衣,身上的金玉环佩叮当作响。
当时的他,漫不经心地牵着她的手,却又情不自禁地用指尖摩挲着她掌心的软肉。
这样想着,白敛的视线轻飘飘地停留在了郁染的手腕处。星星点点的斑驳红痕,正凌乱不堪地烙印在她腕间欺霜赛雪的肌肤之上。
——白璧有瑕。
除了靡艳绮丽的痕迹以外,她纤细的手腕上空无一物。
是了。她现在正在为兄长服丧。
白敛啄吻着少女的指尖。他觉得自己隐约间似乎听到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敲冰戛玉,清脆悦耳。
大大小小的金镯子箍在少女的手腕上,又伴随着她有意无意的动作,摇晃不止。鲜艳夺目的金红色彩肆意地涂抹在雪白的肌肤之上,实在令人目眩神迷。
在洞房花烛夜的时候,他那个行不胜衣的病秧子兄长,是否像他现在一样……紧紧地抓着少女的手腕,将她抵在床边耳鬓厮磨?
他的兄长应该也听到了吧?
金镯子晃动时的、“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用玉石敲碎了溪上凝结的薄冰。更像是……敲在了心尖之上。
灿金光影连绵不绝。
艳红的嫁衣如火一般燃烧着,少女身上的肌肤白得晃眼。恰似烈火焚雪。
可是……
可是,白璃病得那么重,连床都下不了,又是哪来的力气与少女共赴巫山的呢?
白敛忍不住恶意地想。
但是,他很快又想到了少女坐在床上时惶恐不安的茫然模样。白璃在洞房花烛夜突然暴毙身亡,她被迫和死人共处一室。
抬手掀开帷幔以后,他看见——她的身上到处都遍布着斑驳陆离的红痕。如同被人强行攀折的桃花枝。
显而易见。
兄长,你……当真是好福气啊。
只可惜——“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白敛垂着眸子,冷嘲热讽地想着。
“嫂嫂。”他笑了笑,“我要你记住——”
“我们拜过堂。”白敛重新吻住了她的唇,手掌握住了她的腰。
“一拜天地。”他又偏过了头,咬着她的耳垂轻声细语,“二拜高堂。”
伴随着滚烫灼热的吐息,他低沉沙哑的声音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夫妻对拜。”白敛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又莫名其妙地再次重复了一遍,“夫妻……对拜。”
他细细地咀嚼着“夫妻”两个字,脸上挂着的笑意越来越大。他弯着精致的眉眼,眸子里藏着的星辰熠熠生辉。
“嫂嫂。”他继续说了下去,“在洞房花烛夜,用喜秤揭开你盖头的人,是我。”
白皙的指尖深深地陷进了她腰间绵软的皮肉里。像是握着一捧雪。
“和你交臂对饮,行合卺礼、喝合卺酒的人,还是我。”白敛勾住了郁染的手臂,将她拽到了自己的身前,“嫂嫂,你没有忘记吧?”
他身上穿着的素白丧服也松松垮垮地散了开来,露出了大片大片白皙的胸膛。
“你与兄长……只不过是名不副实的假鸳鸯而已。”白敛刻意地强调道。他的声音低哑轻柔,像是在哄骗、蛊惑着少女,又像是在……自欺欺人。
“而且,兄长他已经死了。”他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停在身后的棺椁,语气愈发恶劣,“嫂嫂,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兄终弟及。”他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黏稠的恶意掺着怨毒的嫉妒,从心底“咕嘟咕嘟”地翻腾而上。宛若煮沸的水,一个又一个的泡泡接连不断地浮出水面,又迅速炸开,变得支离破碎。
梦幻泡影。
他嫉妒他已故的兄长。他嫉妒半路出现的林羡安。他甚至嫉妒一只来路不明的“鬼”。
白敛故意加大了手上的力道。他的手臂重重地撞在了他们身后的棺椁之上,发出了“咚咚咚”的沉闷声响。
“嫂嫂。”他连声唤着她,“嫂嫂。”
郁染此时已经无暇顾及白敛口中的话语了。他好像自顾自地说了很多话,可是,她根本就听不清楚。
她只知道——他现在正一边喊着她“嫂嫂”,一边把她压在他已故兄长的棺椁上,不知餍足地亲她。
少女颤抖着的指尖无意间按在了身后的棺盖上。然后,她摸到了一手黏稠湿滑的触感。
——是鲜血。
棺椁中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涌出鲜血!
“白、白敛……”郁染顿时慌了神。她想要开口说话,却又被他堵住了唇齿。他趁机将舌尖探了进来。
半晌之后,白敛才堪堪放过了被他吻得气喘吁吁的少女。他明知故问道:“怎么了?嫂嫂。”
“棺、棺材流血了……”郁染喘息着开了口,“白璃、白璃他会不会……”
“嫂嫂。既然你这么相信林道长,又何必惊慌失措?”白敛的唇角处扯出了一抹冷笑,“兄长的三魂七魄都被封印了。他不会出来的。”
“可是……”郁染只觉得自己在棺盖上摸到了更多的鲜血。她的手几乎都快要被鲜血淹没了。黏腻潮湿的触感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嫂嫂。”白敛眉眼弯弯,脸上满是恶劣的笑,“为了让兄长彻底死心……”
“我要让他亲眼看看——我将嫂嫂照顾得有多么‘好’。他可以安心去了。”
说着,他便重重地吻了上来。
“咚”!
沉重的棺椁里逐渐传来了微弱的敲击声。紧接着,敲击声变得越来越大,震耳欲聋。焦躁愤怒的情绪几乎凝成了实质。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棺椁极为明显地颤抖了起来。然而,碍于钉在棺盖上的七星镇魂钉,被困在棺材里面的“东西”,根本就无法从中逃脱出来。
“兄长。”白敛垂着眸子,“事到如今,难道你还没有死心吗?”
“只不过是一个死人而已。”
他轻蔑而不屑地说道。
————————
【注】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出自《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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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囍祭【50】:“你终于来了。”
“嫂嫂。”白敛堂而皇之地将自己的手掌覆盖在了少女的手背上。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能够将她的纤纤玉手尽数包裹起来。
黏稠的鲜血依然源源不断地从棺椁之中涌了出来,将他们二人十指相扣的手彻底淹没。猩红、冰冷的鲜血,在他们的指缝之间肆意流淌,触感黏腻而湿滑。
“你也觉得——兄长阴魂不散,很碍事吧?”白敛低声诱哄道,“我们现在应该让他彻底死心,免得他以后再来纠缠你。”
“阴阳有别。”他轻笑道,“人鬼殊途。”
角落里的白烛几乎已经燃尽了。融化的烛泪堆成了惨白的坟冢。片刻之后,仅存着的烛焰倏尔消散。
棺椁周遭的环境骤然变暗。
“砰”!
不远处敞开的门扉猛地关上了,撞出了剧烈的声响。下一刻,灵堂内所有燃着的白烛全部都凭空熄灭了。
漆黑如墨的阴影席卷而来。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郁黑暗之中,白敛低低地笑了起来。他俯着身子,轻声细语地唤道:“嫂嫂。”
他直接抱住了少女。滚烫灼热的高大身躯径直压了上来。
郁染只觉得身后的棺椁颤动得愈发厉害了。犹如地动山摇。她又听见了似有若无的唢呐声,高亢又低沉。
白家夫妻供奉来路不明的“邪神”。白家的大少爷白璃常年卧病在床,死后又成了厉鬼。而白家的二少爷白敛,看起来似乎也不像是正常人。
——哪里有正常人会在自己已故兄长的棺椁前面,与自己的嫂嫂耳鬓厮磨呢?
实在是疯得厉害。
“白敛……”郁染被迫仰起了头。纤长白皙的脖颈高高扬起,雪白绵软的皮肉上染着大片大片的绯色。
少女微弱细碎的喘息声如同坠入湖泊的雨水,在水面上荡漾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白敛简直无所顾忌。他根本就不在乎什么礼义廉耻、人伦纲常。
“嫂嫂。”他轻笑着揽住了她的腰肢,“别害怕啊。”他柔声哄道。
“滴答、滴答、滴答”。
缟素丧服凌乱不堪地堆叠在脚边,从棺椁之中满溢出来的黏稠鲜血,落在了轻薄的布料上,溅出了道道血痕。
在昏暗无光的灵堂里,“滴答”的滴水声与“沙沙”的摩擦声,以及……细碎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地交织在一起。
而萦绕在郁染耳边的唢呐声,却变得愈发嘹亮了。她的手腕隐隐作痛。
缠在她腕间的无形红线,如同藤蔓一般,将她纤细的皓腕紧紧地缠缚了起来。阴风卷过,红线突然间变得滚烫无比。
少女惶惶然地抬起了手,却被白敛一把抓住,反手按在了棺椁上。
“咚”!
沉闷的敲击声接连不断地响了起来。
“嫂嫂。”白敛还在唤她,“你听到了吗?”他故意开口询问道。
“我……”郁染愈发不安。
白敛显然是在明目张胆地挑衅自己已故的兄长。难道……他不害怕鬼吗?而且,白璃还是死在中元节的红衣厉鬼。
“嫂嫂。”白敛有些不满地低头吻她,“你又分心了。”
“你还在想兄长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可是,明明是我先看见你的。”
唢呐声逐渐变得越来越刺耳了,就仿佛是在她的脑海里凭空地响了起来似的。
“白敛,你听到……唢呐声了吗?”郁染终于忍不住颤颤巍巍地开了口。
“嫂嫂。”白敛有些疑惑,“哪来的‘唢呐声’?”
“我、我也不知道……”郁染极为恍惚地眨了眨眼睛,“我不知道……”
她有些难耐地偏过了头,想要躲开白敛愈发缠人的亲吻。可是,他却又很快就追了上来,不知餍足地吻着她的脸颊、唇角,还有脖颈。
潮红色彩斜斜地缀在他的眼尾处,为他俊美的皮囊平添几分艳色。素白的丧服极为随意地敞了开来,隐约勾勒出了他挺拔颀长的身姿。
“你是不是听错了?”在黑漆漆的阴影之中,白敛向前倾身,手掌轻飘飘地按在了她的心口处,像是在感受着她的心跳。
他忽地咬住了她的耳垂,黏腻潮湿的吐息钻入耳中:“娘子。”
郁染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
犹如平地惊雷,忽然炸响在她的耳畔。与此同时,她耳边的唢呐声恰好吹到了某个高昂的音调。
阴森又可怖。
“你是谁?!”她直接脱口而出地询问道。她的心脏几乎是在刹那间停止了跳动。
——他不是白敛!
少女努力地睁大了眼睛,试图看清楚眼前人的相貌。然而,周遭漆黑一片。她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一个影影绰绰的模糊轮廓。
“我本该是你的夫君。”他轻声说道。然后,他慢慢地抱住了她,其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硬生生地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你终于来了。”他在少女的耳边开口说道,“你来找我了。”
嘹亮的唢呐声仍然不绝于耳。郁染的心却一寸一寸地凉了下来。
“你想见我吗?”他低声诱哄着,“真正的我。”
郁染紧紧地咬住了唇瓣。
所以,白敛呢?白敛在哪里?哪怕白敛……罔顾人伦,但是,他至少还是活人。
难道自己又莫名其妙地撞鬼了吗?还是说……自己产生了虚假的幻觉?
“娘子。”他又缠了上来。
————
“林道长。”白庆程忧心忡忡地看向了林羡安,“内人她……到底怎么了?”
尽管林羡安方才含沙射影地出言讽刺了他,可是,白庆程却依然面不改色,甚至还佯装若无其事地连声央求着他。
正所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白庆程能够走到今天,自然明白“过刚易折”的道理。毕竟,直到目前为止,他还需要仰仗林羡安的本事。
林羡安站在距离床榻不远处的地方。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此刻正躺在床上的白夫人。
白夫人双眼紧闭,面色惨白,鬓角处浸满了大颗大颗的冷汗。她的嘴里还在小声地嗫嚅着。
“走开、走开……”
“别、别过来……别过来!”
“走开!离我远点!!”
她猛地抬起了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了几下。她的动作幅度极大,身上刚刚包扎好的伤口不可避免地裂了开来。
单薄的衣裳被鲜血染红。
白夫人愈发歇斯底里地高声叫嚷了起来:“别过来!!”
“夫人……”白庆程有些担心地上前一步,想要安抚白夫人。
白夫人忽然间从床上坐了起来。毫无征兆地,她“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嘶哑难听。
“喀嚓”。
伴随着骨骼扭动时的清脆声响,白夫人将自己的脑袋硬生生地转了过来,直勾勾地看向了白庆程。
“你……也该死。”她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你们……全部都该死!”
白庆程不由地皱了皱眉头,脸色愈发担忧:“夫人,你还好吗?”他再次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的手。
“走开!”白夫人直接甩开了他的手,“惺惺作态的伪君子!”她恶狠狠地瞪着他。
白庆程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故作镇定地继续开口说道:“夫人,林道长来了。你……”
“走开啊!”白夫人像是听不懂人话似的,又开始高声尖叫了起来,“离我远点!”
她虚张声势般地胡乱挥舞着自己的手臂,面无血色的脸上满是色厉内荏的神情。
“唉。”白庆程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内人实在病得不轻。”
“林道长,不知道……你有没有法子治好内人的疯病?”他微微地弯下了腰,拱手作揖道,“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白老爷。令正的……‘病’,恕贫道无能为力。”林羡安轻飘飘地瞥了白夫人一眼,“心病……还须心药医。”
“更何况……”他话锋一转,又道,“驱鬼逐邪,才是贫道的职责所在。”
“令正方才受了惊,因此难免心慌意乱。”林羡安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
“林道长。”白庆程又忍不住开了口,他欲言又止,“那……”
林羡安直接截住了他的话头:“先让令正安心歇息片刻。此屋内的阴气虽重,却并无水鬼的踪迹。”
“他、他已经跑了吗?”白庆程似乎有些错愕,“林道长……”
林羡安点了点头。他直接走出了房间,抬头看向了天空。
昨夜便沉甸甸地压在天边的漆黑乌云,今日仍然没有散去,依旧大片大片地堆在空中。遮天蔽日。
天色极暗。
似乎随时都会落下倾盆大雨。
白庆程也连忙跟了出来。他顺着林羡安的视线抬头望了望天,叹息道:“近日来阴雨连绵,似乎不是个好兆头。”
“是啊。”林羡安淡淡地掀了掀眼帘。
雨露之水,乃癸水,为纯阴之水。而如今又是被称为“鬼月”的七月。
“五阳皆阳丙为最,五阴皆阴癸为至”。
——“乙、丁、己、辛、癸为阴,独癸水秉阴之精,而为阴中之阴”。
鬼月的癸水,更是……至阴之物。
————————
【注】
“五阳皆阳丙为最,五阴皆阴癸为至。”
“乙、丁、己、辛、癸为阴,独癸水秉阴之精,而为阴中之阴。”
——出自《滴天髓阐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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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囍祭【51】:“来见我。”
郁染先前还对白敛避之唯恐不及,然而,此时此刻,她却忽然间改了主意。
“白敛……你在哪里?”少女的心脏实在跳得厉害。她用力地睁大了自己目光迷离的眼眸,试图看清楚眼前“人”的相貌。
“你又在喊别人的名字了。”低沉的声音裹挟着阴森的冷意,直教人心惊胆颤,“为什么总是要寄希望于其他人呢?”
“不管是谁,都是不可信的。毕竟,人心难测。”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与其相信别人,不如……靠自己。”
压在少女身上的滚烫身躯,骤然间变得冰冷无比。分明还是七月的晚秋时节,郁染却觉得自己身处于数九寒天之中。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故作不经意地按在了他的胸口处。饱满的胸膛坚硬如铁,触感似乎一如既往。
可是,她感受不到他的心跳了。他的胸腔里面……好像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心脏存在的迹象。
“不要相信别人。”他低声蛊惑道,“不要相信任何人。”
“谁都不要相信。”
鲜血源源不断地从棺椁之中奔涌而出,淹没了烛泪堆成的坟冢,也淹没了她纤细的脚踝。
“我会让你如愿以偿的。”
黏腻潮湿的冰冷触感顺着脚腕处蔓延而上。犹如猩红的长蛇。五彩斑斓的蛇鳞上泛着幽冷的暗芒,獠牙狰狞,择人欲噬。
灵堂的门扉禁闭。
于是,鲜血逐渐向上攀附。
纷纷扬扬的白绫被染成了艳丽的血色。歪歪扭扭的大红“囍”字贪婪地咬住了绫罗的边角。半边的“喜”将断未断地连在另外半边的“喜”字上。摇摇欲坠。
无端熄灭了的白烛,又凭空燃烧了起来。鲜血自下而上大口大口地吞噬着惨白的蜡烛。
然后,红烛复燃。
高低错落的红烛伫立在精雕细琢的檀木烛台上,烛火明明灭灭,在墙上拉扯出怪诞不经的可怖阴影。
仍未燃尽的黄白纸钱,也被地上的鲜血所深深浸染,成了大红的喜纸。一张又一张,鲜艳夺目。
惨白凄清的灵堂,硬生生被满溢而出的鲜血染成了……张灯结彩的喜堂。
喜庆而诡谲。
到处都涂抹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猩红血色,简直令人作呕。浓墨重彩的血腥味萦绕在身边。
“滴答”。
“滴答”。
“滴答”。
不止是停在灵堂正中央的棺椁而已,地上、墙上,乃至房梁上、屋顶上,全部都开始接连不断地往外渗血了。
一滴又一滴,血丝连绵不绝,勾连成串。像是雨后黏腻湿滑的幽绿青苔,又像是被虫蛀空以后又发了霉的腐朽烂木。
触目所及之处,满眼都是黏稠的鲜血。
“来见我……”低语呢喃绕耳缠绵。鲜血死死地缠住了她细白的脚踝。
少女空无一物的脚腕处,仿佛戴上了血镯子似的。她赤着玉足,脚背紧紧绷起,淡青色脉络若隐若现。
“来见我。”低不可闻的声音蓦地变得含糊不清,“来见我。”
冰冷的手臂牢牢地箍住腰肢,比白敛更加用力,几乎要揉碎她的骨骼与血肉。
“我将会满足你的任何要求。”
“无论是钱、还是权,于你而言,都将变得唾手可得。”
“你甚至可以肖想……万人之上的位置。”
他的声音听起来极具蛊惑意味,可是,郁染却丝毫不为所动。
她本来就只是这场游戏里的玩家而已,在这里得到的所谓“钱、权、名利”,终将化为虚无。如果找不到白家隐藏的秘密,哪怕是成为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终究也是无济于事。
“你想要什么?”
片刻之后,他又轻声开口询问道。他的语气古井无波,既无喜也无悲,犹如深邃的潭水。
“或者说……你想要知道什么?”
闻言,郁染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僵。
而他却像是对此毫无所觉似的,又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只要你诚心供奉吾,并且为吾献上供品,吾将赐予你……奖赏。”
他的语气逐渐变得愈发平静了起来,其中没有掺杂任何情绪,听起来甚至有些瘆人。
“你可以探究吾的来历。”他轻飘飘地抬起了手,冰冷的指尖慢慢地拂过了她的眉眼,“也可以知晓……所有不为人知的秘辛。”
他吻住了她。
似曾相识的阴冷感觉,犹如附骨之疽般,咬住了她的四肢百骸。他的侵略,是冰冷而强硬的,不容置喙,教人难以升起半点反抗的心思。
非人的感觉极为强烈。
——似鬼非鬼、似神非神。
艳红色的花朵悄无声息地盛开在血泊里,像是绽放的火焰,熊熊燃烧着。层层叠叠的花瓣此起彼伏地向外翻卷,露出了其中包裹着的、活生生的眼珠子。
一颗又一颗。
睫羽似的花瓣慢条斯理地眨动着,里面的眼珠子漫无目的地转来转去,最终又同时看向了被压在棺椁上的娇小少女。
“咕叽咕叽”。
眼球转动时发出了细微的声响。柔软的花瓣开开合合,藤蔓生长时的抽条声隐约可闻。它们扎根于死人、甚至活人的尸骨血肉上。
柳木棺椁上也开出了花。
血色的花。
大块大块的血肉次第堆砌成了眼前的“喜堂”,白骨生花。
——实在是太邪性了。
少女柔若无骨的腰肢被迫向后弯折着,紧紧地贴在了身后的棺椁之上。失去了丧服的阻隔,她满身绵软的皮肉,与棺盖上缠绕着的粗糙红线,一下又一下地相互摩擦着。
她的眸光愈发涣散。
雪白的玉足颤颤巍巍地踩在滑腻的鲜血上,却又碍于过重的力道,始终站不安稳。圆润的脚趾被鲜血浸泡着,纤细的脚踝处箍着的血镯子摇摇晃晃,细碎光影连绵不绝。
“唔……”
郁染的思绪渐渐变得支离破碎。她垂落而下的指尖按在棺椁上,无意间攥住了一朵艳色的花。
细细密密的花蕊勾住了她细白的指尖,层见叠出的花瓣迅速地缠裹而上,将她的手指紧紧咬住。下一刻,柔软潮湿的微痒触感,从指尖处蔓延开来。
哪怕周围燃着幽幽的烛火,郁染依旧看不清楚他的脸庞。
几朵花死死地缠住了她的脚踝。她此刻正踩在地上的血泊里。足尖又酥又痒。
“来、见、我。”
他轻轻地扼住了她纤长的脖颈,与她唇齿交缠地拥吻着。青青紫紫的可怖指痕凭空浮现在她雪白的脖颈处。
少女墨黑的发丝倾泻而下,不可避免地落进了棺椁上的鲜血里。血色顺势攀附。大片大片的艳色红花盛开在她的青丝之间。
她的眼里氤氲着朦朦胧胧的水光,脸颊边晕染着影影绰绰的潮红色彩。簪在她鬓间的红花次第绽放,大大小小的眼珠子挤在花蕊之中,毫无规律地眨着眼睛。
此时此刻的少女,看起来甚至比先前的白璃,更像是一只勾魂摄魄的诱人艳鬼。
她被缠住了。
被他吻过的地方、还有碰过血的地方,几乎全部都开出了一朵又一朵的花。形状或大或小、颜色或深或浅。
“来见我。”他轻轻地咬着她的舌尖,慢条斯理地蛊惑道,“你将会知晓此事牵扯到的所有因果。”
少女唇齿之间还未绽开的艳红花骨朵,很快就被他漫不经心地嚼碎了。甜腻可口的花汁在口中肆意流淌,又被他强行喂进了她的嘴里。
郁染不得不被迫将来路不明的花汁咽了下去。犹如饮下了琼浆玉液。
可是,他吻得又深又重,还要喂她花汁。她实在承受不住。几滴艳红的汁水从唇边溢了出来。
少女颤抖的足尖微微抬起,又颤颤巍巍地踩在了他的身上。可她只觉得自己脚下的触感又冰又凉,如同踩着一具冷冰冰的僵硬死尸。
而方才还在剧烈震动着的柳木棺椁,此刻居然悄无声息地沉寂了下去。钉在棺盖上的七星镇魂钉,倒是亮得愈发厉害了。
然而,碍于棺盖上流淌着的黏稠鲜血,无人窥见镇魂钉此时的异样之处。
他将她拥得更紧了。
因着过重的力道,几朵盛开在她心口处的花朵被他压碎了。片刻之后,几朵崭新的花儿吞噬了碎花的尸体,又重新绽了开来。
少女双眼无神地看着不远处的半空之中,目光毫无焦距。她恍惚间偏了偏头,几缕发丝从脸侧倏尔滑落,鲜血迅速缠绕。
“来见我。”他低沉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宽大的手掌用力地攥住了少女抬起的脚踝。
郁染的心脏跳动得越来越慢了。
“扑通……扑通……扑通”。
一朵艳丽的红花从她的心底破土而出。它硬生生地钻出了她的心脏,在她的心尖之上悄然盛放。
巨大的眼球被包裹在花瓣之中。少女体内的五脏六腑被它看得一清二楚。它极为贪婪地吞噬着她的血肉,用以哺育自身。
扎根在她心脏里的花朵,逐渐开得越来越艳丽了。
“扑……通”。
少女的心脏几乎停止了应有的跳动。可是,他愈发猛烈的亲吻却仍然无休无止地继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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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囍祭【52】:“汝将如愿以偿。”
“来见我。”
压在少女身上的冰冷身躯,骤然间融化成了一大滩黏稠的血水。她心脏里绽放着的花朵,也像是突然间得到了滋养似的,从血肉里破土而出。
一颗墨黑色的偌大眼珠,正深深地嵌在她的心尖之上,极为随意地四处转动着。“咕叽咕叽”的细微声音,若有若无地回荡在她的胸腔内。
郁染有些恍惚地抬起了脚步。她踩着被鲜血染红的丧服,一步又一步地朝着供桌的方向走了过去。
雪白的玉足如同蜻蜓点水般,在血泊上莲步轻移。一连串的脚印悄然浮现,紧接着又迅速消散。
她很快就走到了供桌前面。
少女的脸上满是大片大片的绯红色彩。她的身上开满了艳色的花。在层叠花瓣的包裹之下,数不清的眼珠或快或慢地眨动着。
她面无表情地绕过了供桌,又抬手掀开了供桌后面挂着的黑布。
华丽的神龛依然静静地伫立在原处。悬挂在垂帘外的铜钱串,突然剧烈地晃动了起来。“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萦绕在耳边。
郁染情不自禁地越靠越近。她细白的指尖轻轻地拨开了古朴的铜钱串。绘制在垂帘上的花朵缓缓地绽出了一抹蛊惑人心的笑。
“来见我。”
艳红花朵倏尔盛放,包裹于其中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少女。它的视线停留在了她湿漉漉的睫羽上,又逐渐下移,一眨不眨地看向了她的纤纤玉手。
拨开用红线系着的铜钱串以后,郁染并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而是顺势……掀开了神龛上的垂帘。
“叮铃铃”——
挂在垂帘前的铜钱串,几乎晃出了连绵不绝的残影,声音急促而刺耳。可是,郁染却丝毫不为所动。她慢慢地抬起了眸子,看向了眼前的神龛。
然后,她看见了一朵花。
——盛开在神龛里的花。靡艳至极。
艳红的花瓣柔软细腻,如同波光粼粼的流水,令人目眩神迷。郁染只觉得——眼前的花朵几乎攫取了自己全部的心神。
它太漂亮了。简直漂亮得不像是人间的花,就仿佛是从天上摘下来的……“神花”似的。遥不可及,教人自惭形秽。
少女的脑海里陡然间浮现出了自己过往撞见过的画面。原来,她曾经不止一次见过它。
在迎亲时的花轿上、乃至挑开盖头的喜秤上,还有……此时此刻的供桌上,都存在着它的踪影。
——芍药。它无处不在。
大红花轿的轿帷上绣着芍药纹路、轿厢上刻着芍药图案。漆着红漆的喜秤上也刻着繁复的花卉图案。就连后院里荒废的水井边缘处……也刻着精雕细琢的花纹。
而不远处的供桌上,边角处正堆着几朵新鲜的芍药。神龛的角落里也绘制着妖艳的红花。
“庭前芍药妖无格”。
鬼使神差地,郁染颤抖的指尖轻轻地抚上了盛开在神龛中的诡异芍药。它的花瓣正极为明显地翕动着,犹如……活物一般。
可是,神龛里面既没有土、也没有水。什么都没有。而无根的芍药却自顾自地绽放了开来,露出了藏在花蕊中的墨黑眼珠。
妖异而艳丽。诡谲又瘆人。
仅仅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上一眼,便足以让人心神恍惚、情难自禁。更遑论……少女此时正目不转睛地与它对视着。
于是,郁染又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吾名——将离。”
她的指尖被芍药的花瓣裹住,数不清的藤蔓无端端地缠住了她的身子。
墨玉神龛熠熠生辉。
“供奉吾。”低沉的声音凭空出现在少女的脑海深处,“汝将如愿以偿。”
郁染恍惚间意识到——自己的面前似乎正摆着一条极具吸引力的捷径。
只要答应邪神将离的要求,为他献上供品,诚心供奉于他,就可以知晓白家隐藏的秘密了。哪怕她无法承担最终的后果,需要付出可怕的代价,可是,等到成功通关游戏以后,她便可以安然无恙地离开这里了。
尽管白家供奉邪神的事情已经板上钉钉了,但是,郁染仍然无法肯定——白家是否还隐藏着更深的秘密。
譬如说,自己之所以会嫁进白府,真的只是为了替卧病在床的大少爷白璃“冲喜”吗?而且,白璃为什么会在新婚之夜突然暴毙而亡?
还有,白夫人已故的师弟小红,到底与白家有没有……更加耐人寻味的隐秘关联呢?而道士林羡安,真的只是恰好路过此地吗?
郁染的目光迷离又涣散。她此刻的思绪已经变得杂乱无章了。
显而易见,与先前的“生存游戏”相比较起来,这场所谓的“解谜游戏”,不仅仅要“解谜”,还要……“求生”。若是在找到真正的“谜底”之前,便死在了险象环生的白府里面,那么,游戏自然失败了。
她需要拨开迷雾,找到最终的真相。
——“汝将如愿以偿。”
下一刻,诳时惑众的低语吟喃再次萦绕少女的心间。挥之不去。
距离“通关”……似乎只有一步之遥了。
唾手可得的胜利。近在咫尺。
仅仅只是凭借自己的话,她未必能够成功地找出白家隐藏的秘密。此时仍未解开的谜团,一个接着一个地堆在少女的心头,又沉又重又乱,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更何况……她现在好像已经自身难保了。蜿蜒绵亘的血色藤蔓死死地缠住了她的身子。让她寸步难移。
藤蔓上也开出了数朵眨着眼睛的芍药。
“我……”
郁染犹豫不决地抿了抿唇。她的心脏沉沉浮浮,心底泛滥着的蛊惑声音越来越大,震耳欲聋。
只要自己松口答应他,就可以……如愿以偿了。
她的眸光颤得厉害。
“铮”——
忽然间,一道璀璨夺目的金光从少女的怀中迸射而出。恰似刀剑相撞、金玉相击。
染了鲜血的朱砂敕令浮在半空之中,缠在少女身上的猩红藤蔓,纷纷断裂开来。像是被剑光斩碎了似的。
活生生的藤蔓“噼里啪啦”地掉落在地,吃痛般地胡乱扭动着,被切开的截面处血肉模糊,隐约可见一截白花花的断骨。
如同……活人的脊椎。
“噗叽”。几颗眼珠子重重地砸在了地上,碎成了一团烂肉。
刹那间,金光大盛。
藏在神龛里的芍药眼珠,下意识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
阴雨连绵。
乌云压在天边。“淅淅沥沥”的小雨终于落了下来。
林羡安撑着淡青色的油纸伞,不紧不慢地走在雨中。他身量颀长,被青簪挽起的墨发垂至腰间,青色的衣摆溅上了几滴雨水,洇开了浓墨似的深绿色彩。
而白庆程的手中也撑着一把素雅的油纸伞。他亦步亦趋地走在林羡安的身侧,声音里夹杂着恰到好处的忐忑与不安。
“林道长……”白庆程欲言又止,“你……”
“贫道自当尽力而为。”林羡安轻声应道。他清冷的声音轻飘飘地融化在雨中,又随风而逝。
不多时,他们便来到了后院的水井旁边。栽在不远处的杨树,被雨水打得“哗啦”作响,“鬼拍手”时的阴森声响不绝于耳。
林羡安敛了敛眸子。他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通往后院的狭窄小路。先前道路两旁被重物压弯的杂草丛,如今已经无比顽强地继续向上生长了。
若是不仔细去看的话,恐怕根本就看不出来草叶那不自然的弯折弧度。
“白老爷。”林羡安微不可察地倾斜了手中的伞面,雨水顺势滑落而下,砸在了小路旁边的杂草上。
细长的草叶被串连成线的雨珠砸得弯折了下去。
白庆程面不改色地应道:“林道长,有话不妨直说。”
“你可知道……井里到底沉了几个人?”林羡安语气平静地开口询问道。
白庆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林道长,白某怎么可能知道……”
林羡安半低着头,看向了井口处。
从天而降的雨水,将荒废了的古旧水井洗涤得干干净净。镌刻在井沿处的繁复花纹艳丽而诡谲。雨点断断续续地落入井中,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的细碎涟漪。
“白老爷。”他轻声说道,“贫道……有事相求。”
“什么事?”白庆程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只要道长肯帮内子除掉阴魂不散的水鬼,白某定然……有求必应。”
林羡安依然低头注视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贫道想要将水井里的……尸体全部都打捞上来。”
“在经年累月的阴气滋养之下,这口水井早就已经成了极阴之地。而在阴气滋长的地方,水鬼更是‘如鱼得水’,寻常手段难以驱除。”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这……”白庆程有些为难,“这口水井……当年打得很深,恐怕不好捞啊。”
“林道长,没有别的法子吗?”他微微地皱起了眉头,“先不说水井到底有多深,就说里面的尸体数量……如今也未可知。”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白某不想食言。”白庆程极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只不过,实在是……不太好办啊。”
————————
【注】
“庭前芍药妖无格”。
——出自[唐]刘禹锡《赏牡丹》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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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囍祭【53】:“我先送你上路再说!”
“是吗?”林羡安似笑非笑地反问道,“贫道还以为……白老爷胆识过人,必然不会出尔反尔呢。”
他依然漫不经心地撑着手中的油纸伞,任由着从伞面上滑落的雨水溅入井中。淡青色的纸伞将星星点点的雨珠也氤氲成了极淡的翠色。
像是……井底丛生的潮湿青苔。
白庆程面色如常地赔笑道:“林道长,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嘛。”
林羡安却只是低头看井,一言不发地沉默着。
雨渐渐下大了,砸在伞面上,犹如落在了青玉盘中似的,嘈嘈切切。
白庆程攥着伞柄的指尖微微泛白,随即又慢慢地松了开来:“这样吧。既然白某已经向道长夸下海口,如今自当尽力而为。”
“白某……这便唤人前来打捞。”他闭了闭眼睛,故作镇定地开了口。
不多时,一身黑衣的连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后院里。他的手上拿着一大捆结实的麻绳,也不撑伞,便任凭着雨水打湿了自己的衣裳。
湿漉漉的墨色衣裳隐约勾勒出了他高大健壮的身躯,看起来孔武有力。几缕黑发贴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侧,更衬得他俊朗非凡。
“林道长,兹事体大。为了避免人多口杂,白某……只喊了心腹来此。”白庆程冠冕堂皇地解释道。
林羡安淡淡地应了一声,也不直接戳穿他。
虽然人尽皆知——深宅大院里的腌臜事向来数不胜数,但是,亲眼看到一具又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从荒废的水井里被打捞上来,便又是另外一码事了。
至少,在外人的眼中,白庆程还是那个乐善好施的活菩萨。博施济众、扶危济困。
“连影,你下去打捞一下……井里的尸骨。”白庆程沉声吩咐道,“记住了——你能捞到多少,就捞多少。哪怕是看见了白花花的骨头,也得给我全部捞上来。”
“是。”连影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他在自己的身上绑好绳索以后,又打算将麻绳的另外一端绑在不远处的木柱上。
“记住了。”白庆程又突然开口叮嘱道,“看到什么就捞什么。”
“这位林道长……可是难得开口向白某提出要求。”他抬眸看向了林羡安,一字一顿地说道,“连影,你切不可怠慢了……道长。”
“这些年来,难免有不长眼的下人‘不小心’跌进井里。如今你把尸骨捞出来,也算是让他们入土为安了。”
“是。”连影依然面不改色地立刻应了下来。他很快就迈步向不远处的木柱子走了过去。
“等一等。”林羡安忽然开口唤住了连影,“此地荒废已久。钉在土里的木柱年久失修,万一承受不住重量松动了……”
他话音未落,白庆程便像是恍然间才发觉此事似的,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脑袋。
“林道长此言有理。”他十分无奈地摇了摇头,试探性地询问道,“不如……改日再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来?”
“‘改日’?”林羡安掀了掀眼帘,“白老爷,若是你等得起,贫道倒也不急。”
“不、明日……白某明日便喊人过来。”白庆程赶忙改了口,“林道长,并非白某故意推脱,实在是……”
“不必麻烦了。”林羡安轻飘飘地说道,“白老爷屡次推三阻四,莫不是……井里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如此这般,倒是贫道唐突了。”
他的语气分明古井无波,可是,听在白庆程的耳中,却像是狂风骤雨般,重重地敲在他的心头。
“连影。”白庆程不由地咬了咬牙,冷声说道,“你下去把井里的东西全部都捞上来,让林道长好好看看——白家的井里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说着,他便直接伸手接过了连影手中的麻绳,看样子是打算亲自帮他固定住绳索了。麻绳的末端牢牢地系在木柱上,又被他抓在了手里。
白庆程大抵是已经恼了,连手上的伞也不撑了。他的双手死死地攥住了绳索,手背处青筋暴起。
“啪嗒”。素雅的油纸伞被他扔到了地上,伞骨斜斜地扎在土里,溅出了几点泥水。
“千万记着——不管看到什么,都给我捞上来。免得林道长……疑神疑鬼。”白庆程有些勉强地扯出了一抹虚伪的笑,语气却颇有些阴阳怪气的意味。
连影闻言,也不多问,便径直冒雨跳进了深不见底的水井里。他没有丝毫的迟疑,仿佛根本就不怕白庆程突然松手似的。
而白庆程居然能够纹丝不动地站稳在原地。他平日里养尊处优,看起来文质彬彬,实际上力气却不小。
渐渐变大的雨水落了下来,“哗啦哗啦”,将仪表堂堂的白庆程淋得狼狈不堪。
连影直接扎了个猛子,一头埋进了幽深的井水里。他闭气屏息,向幽深晦暗的井底游了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长满青苔的累累白骨,还有几具穿着下人服饰的浮肿尸体,乱七八糟地堆积在井底。
与此同时,他还看见了……崭新的尸体。
……
“林道长,白某说到做到。”白庆程冷着脸,轻声说道。
或许是感受到了麻绳的震颤,他的手上加大了力道,脚下微微移动,却无意间踩到了先前扔在旁边的油纸伞上。
“喀嚓”。
脆弱的伞骨被他一脚踩断。
雨还在下。连绵不绝。
遮天蔽日的乌云黑压压地挡住了白日的天空,周遭昏暗无光,犹如……阴沉的黑夜。
白庆程无意中抬起了眸子,却恍惚间撞进了一双墨黑色的水润眸子里。
“姓白的。”
穿着华丽戏服的小红,此刻正眉眼弯弯地看着他。他的手上还撑着一柄艳红色的纸伞,伞面上画着几朵盛开的芍药。
绮丽至极。
白庆程的眸光猛地颤了颤。他不由地瞪大了眼睛:“你……”
小红顿时笑得愈发灿烂了。纤长的水袖自然而然地向下滑落,露出了一截莹白如玉的纤细手腕。
他雌雄莫辨的脸庞之上浓妆艳抹,素手攥着伞柄,颀长纤弱的身子茕茕孑立于雨中。
仔细看去,他的指尖分明是森森白骨,而被他抓住的伞柄……亦是一截光滑细长的人骨。
紧绷的人皮缝制成宽大的伞面,人骨交织成伞骨,鲜血……绘制出艳丽的芍药。
——小红此时撑着的是一柄人皮伞。
白庆程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
“下雨了。”小红恍若未觉地笑了笑,“你怎么不打伞呀?”
他垂眸瞥了一眼地上被白庆程踩断了伞骨的油纸伞,又轻飘飘地笑了起来。
“姓白的,你现在的模样……几乎和当年一模一样呢。”小红泰然自若地站在距离水井不远处的地方,轻声细语地继续说道,“你怎么不松手啊?”
“压在井上的石块呢?不用石块压住水井,要是有人爬上来了,该怎么办?”
“你看起来……真狼狈啊。是因为恼羞成怒了吗?”
“不如直接杀了他吧?”
小红的声音或远或近,语无伦次又含糊不清,可是,白庆程的眸光却渐渐地沉了下来。
“杀了他吧。”小红撑着手中的人皮伞,笑靥如花,“杀人灭口,不正是你最擅长的事情吗?”
“死人的嘴巴里……可是说不出话来的。”他一步一步地朝着白庆程的方向走了过来,“或者,我好心送你下去吧?只要你死了,便也无需再担忧身后事了。”
白庆程的指尖攥得发白。他死死地盯着小红,语气阴冷得像是能淬出毒汁似的。
“我先送你上路再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拽住小红。
然而,下一刻,小红的身影便骤然间消失不见了。如同虚无缥缈的镜花水月,只可远观。
“白老爷。”
一只修长的手从旁边探了出来,牢牢地抓住了松动的麻绳。
林羡安正面无表情地看着白庆程。若不是自己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麻绳,恐怕……下到井里的连影就爬不上来了。
“林、林道长……”白庆程猛然间回过神来。他的脸色有些难看:“我、我刚刚看见……看见……”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听得“哗啦哗啦”的水声从井口处传了出来。
只见连影硬生生地拽着麻绳,从水井里爬了出来。
————
“嫂嫂。”
郁染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她发现自己此时正衣衫不整地躺在白敛的怀里。
“白……敛?”少女湿漉漉的睫羽颤抖着,几颗泪珠坠落下来。她想要坐起身子,可是,四肢却绵软无力。
白敛将她从自己的怀里扶了起来。
郁染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她现在还在灵堂里。而鲜血、芍药、藤蔓……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像是幻觉。
层出不穷的幻觉。光怪陆离。
——“汝将如愿以偿。”
少女不禁有些恍惚。所以,真的只是她的幻觉而已吗?
她敛了敛眸子,却不经意间瞥见了怀中的明黄符箓,赶忙将其拿了出来。
符箓的边角处泛着焦黑色彩,而上面绘制着的朱砂敕令,也变得黯淡无光了。少女的指尖轻轻一碰,符箓便凭空化为了灰烬。
如林羡安所言,这道符箓真的替她挡了一劫。
不是她的幻觉……
“嫂嫂。”白敛低下了头,轻声询问道,“你怎么了?”
“你刚刚莫名其妙地昏过去了,我正打算喊人过来。”他有些担忧地开口道,“嫂嫂……你的身上还疼吗?”
郁染有些茫然。她挣开了白敛的手,又上前几步,来到了供桌的前面。
供桌的角落里摆着几朵盛开的芍药。
开得极盛、极艳。
鬼使神差地,少女抬手捏住了花枝,将芍药从桌上拿了起来。她垂下眸光,直勾勾地看着它。
下一刻,芍药又忽地绽了开来。一颗黑漆漆的眼珠从花蕊之中挤了出来,阴恻恻地注视着她。
“难道你不想知道……白家的秘密吗?”
低沉的声音似有若无地萦绕在耳畔。
郁染被突然出现的眼珠吓了一跳。她的指尖颤了颤,险些就直接扔了手中的芍药。
“嫂嫂。”白敛从背后拥住了她,顺势捏住了晃动的花枝,“怎么魂不守舍的?”
“身子还是不舒服吗?”他关切地问。
他修长的手指稳稳地帮她抓住了摇摇欲坠的芍药,滚烫的温度从紧紧相贴的肌肤处传了过来。
郁染却只觉得自己的思绪已经变成了一团乱麻。少女犹如一叶扁舟,孤苦无依地漂泊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
邪神的蛊惑仍然历历在目。自己……现在究竟应该怎么办?
郁染咬了咬唇,侧眸看向了自己身边的白敛。
“白敛。”她唤道,“你知晓……‘祂’的来历吗?”她决定铤而走险。
赌一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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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囍祭【54】:“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白敛仍旧面不改色地捏着芍药的花枝。他有意无意地握住了少女微微发凉的手,极为关切开口询问道:“嫂嫂莫不是受凉了?”
说着,他便将自己的手掌覆了上来。
郁染的指尖被他攥住,温度滚烫无比。她蹙着眉头,又自顾自地轻声答道:“我看见‘祂’了。”
白敛明显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白敛。”少女继续追问道,“你当真……一无所知吗?”她已经等不起了。
“嫂嫂。”白敛垂着眸子,“你想知道什么?”他握着少女的手,慢慢地抓住了芍药的花瓣。
毫无征兆地,他突然加大了指尖上的力道,将柔软的花瓣揉得支离破碎。冰冷而黏腻的艳红汁水流淌而出。少女细白的手指顿时染上了鲜艳的血色。
像是阴魂不散的红线。
“‘祂’是……高高在上的神明。”白敛轻声开口说道,“可以满足你的愿望。”
“只不过,我对‘祂’知之甚少。”他歪了歪头,凑到了少女的脸侧,“我只知道——每当娘亲为卧病在床的兄长黯然神伤的时候,她便会来到此处,朝着神明的牌位重重磕头。”
“而我就躲在供桌下面。”
“没有人会来管我。哪怕我饥肠辘辘地饿了一天,也无人对我嘘寒问暖。”
“他们更看重病弱的兄长。”
白敛轻描淡写地笑了笑。
“嫂嫂,你猜——我躲在供桌下面的时候,到底听见了什么?”不等郁染开口回答自己,他便又笑吟吟地继续说了下去,“娘亲说——兄长的命如此金贵。哪怕自己倾家荡产,也要竭尽所能地保住他的命。”
“她的字里行间……从来都没有提到过我。”白敛轻飘飘地说道,“所谓的‘二少爷’,不过是徒有其表罢了。”
“后来啊,藏在供桌下面的我,被人发现了。”他又道,“当时,爹娘发了好大的火,让我在牌位前面跪了三天三夜。”
“在白府,犯了错以后,不跪祖先,只跪……神灵。”白敛掀了掀眼帘,眸光晦暗不明。他的脸色极淡,像是一幅泼着浅墨的山水画。
“在不眠不休地跪了三天以后,滴水未进、粒米未沾的我,便受了风寒,险些死在了病榻上。”
“可尽管如此,娘亲依然只是装模作样地问候了我几句,接着又急急忙忙地跑去见我的兄长了。”
白敛弯了弯眉眼,笑意却不达眼底。
“不过,外人完全不知道——白府拜的……根本就不是‘正神’。”他很快就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另外一只手则是轻轻地环住了少女的腰肢,“而是一个来路不明的‘邪神’。”
郁染抿了抿唇,并未接话。
“嫂嫂。”白敛几乎将整朵芍药全部都攥碎了。黏腻的花汁顺着他的指缝滴落下来,又嵌进了少女的手中。
“我只是想告诉你——”
“有的时候,知道得太多,未必是一件好事。只有不闻不问、不听不看、不理不睬,方能够在困境之中明哲保身。”
“你了解得越多,祂便……离你越近。”白敛温热的吐息拂过耳畔,“你心中的渴望越深越重,祂便越能够轻易地蛊惑你。”
“爹娘以为我年纪小不记事,还想对我隐瞒‘神明’的事情。我便也装着不记事的模样,冷眼旁观着他们对兄长嘘寒问暖,又在暗地里求神问佛。”
“我知道——白家能走到今天,其中必定藏有猫腻。”白敛松开了手,“可是,我不想去追根究底。”
支离破碎的芍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溅起了一小片湿漉漉的猩红汁水,染红了他丧服的衣摆。
“嫂嫂。”他温声细语道,“你还想继续问下去吗?”
郁染的脸色极为苍白。
她敛了敛眸子,下意识地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手——被碾碎了的芍药花瓣还星星点点地黏在她的指尖上,看起来像是……攥着活人的血肉似的。
而白敛已经拿出了洁白的手帕,动作温柔地替她擦拭起了指尖上沾染着的污秽。
“常年待在白府里的人,要么疯了,要么……病着。只有像我一样,装聋作哑、缄口结舌,才能够安然无恙地继续活下去。”
“这些年来,下人们一批又一批地换。人来人往,人去楼空。绫罗绸缎堆了满屋,珍馐美馔随意倾倒,金银珠宝数不胜数。”
“钱越来越多,站得越来越高,人……却也疯得越来越厉害了。”
白敛的语气极为平静,如同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其中没有任何的波澜起伏。
“可不可笑?”他漫不经心地嗤笑道。
“分明已经亲眼看见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荒唐画面,但是,大家却还是一口一个‘活菩萨’地喊着。”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说着,他已经十分耐心地将湿漉漉的花汁全部都擦拭干净了。
郁染垂眸瞥了一眼,只见手帕的边角处正绣着一朵艳红的芍药。黏腻的汁水附着其上,将手帕染成了斑驳陆离的猩红模样。
“骗人、骗己。”白敛淡淡地说道,“当今的世道便是如此。唯有踩着别人的尸骨,才能从深坑里一步一步地爬出去。”
他看得透彻。
郁染还在愣着神,白敛却已经半蹲着身子,在她的面前半跪了下来。
“嫂嫂。”他直接掀开了少女的衣摆,又抬手攥住了她的脚踝,明知故问道,“你怎么没有穿鞋?”
郁染这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来——早在先前挣扎的时候,她的鞋子便掉了下来。
白敛重新拿出了干净的手帕,开始替她擦起了脚。少女不得不向后靠在了供桌上。
“不、不用……”郁染用力地摇了摇头。
“嫂嫂。”白敛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若是你不小心受了凉,我该如何向已故的兄长交代?”
男子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几乎将少女雪白的玉足尽数包裹在了手心之中。
——实在是荒唐得不像话。
偏生他的口中还说着冠冕堂皇的托辞,更是教人……心慌意乱。
————
连影确实有几分真本事。
孤身一人潜入井底,还能够将井底散落的尸骨用麻绳绑住以后再带上来。
他拖拽着几具浮肿的尸体,硬生生地游了上来。零零散散的白骨被他绑成了一团,顺手也带了上来。
见状,白庆程赶忙开口说道:“林道长,你看……这些尸骨够了吗?”
“如果不够的话,我让他再下去捞。”他的态度镇定自若,没有表现出半分破绽。
紧接着,白庆程不着痕迹地瞥了连影一眼,沉声问道:“下面还有什么东西吗?”
连影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回答道:“井底还有好多白骨……”
林羡安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们:“全部都捞上来。”
“除此之外,道长还有什么吩咐吗?”白庆程的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客套假笑,“白某必将竭尽全力。”
“将他们好好安葬吧。”林羡安撑着油纸伞,语气古井无波,“入土为安。”
说着,他转过了身子,渐行渐远。
“令正的‘病’……贫道也将竭尽全力。”
清冷淡然的声音渐渐地消逝在了雨中,如同朦朦胧胧的清澈雨幕。
林羡安突然莫名其妙地离开了。白庆程的神情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他立刻收起了虚伪的假笑,脸色阴沉得像是能够滴出水来——雨水胡乱地打在他的身上,水滴沿着下巴不断地向下滑落。
狼狈不堪。
一如多年前的雨夜。
半晌以后,白庆程忽然毫无征兆地冷笑了一声。
“呵。”他慢慢地眯起了眼睛,“这位林道长……果然不只是‘路过’而已。”
连影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毕恭毕敬。
“你还算聪明。”白庆程冷冰冰地扫了他一眼,“听得懂人话。”
“刚刚在井底,你应该看见了吧?”他问道,“跟我说说吧。你都看见了什么?”
连影抿了抿唇,轻声回答道:“浮肿的尸体、散落的骨头,还有……”
“还有什么?”白庆程扯了扯嘴角。
“还有……”连影似乎有些犹豫不决。
“罢了。”白庆程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赶快替我把‘他’处理掉。”
“早知道现在会有人找上门来,我当时就更加小心一点了。”他嘟囔着,“真是麻烦。”
“林道长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他该不会是那个老道士的徒弟吧?发现自己的师父死了,所以特意找了过来?”
在阴雨连绵的压抑环境下,白庆程忍不住低声抱怨着。
如果不是因为璃儿的事情,他也不会心慌意乱,导致忘记把自己留在后院小路旁边的痕迹处理干净了。
而连影始终默然不语。他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原地。
方才,在他下井之前,白庆程便三番两次地出言暗示他——“切不可怠慢了林‘道长’。”
“道长”两个字,被白庆程咬得很重。
……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
被踩碎的伞骨七零八落地散了开来,又直接戳破了纸伞的伞面,从纸里斜斜地探了出来。
如同枯萎的树。
————————
【注】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出自[唐]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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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囍祭【55】:“难怪……命途多舛。”
“连影。”白庆程收起了怨天尤人的烦躁神情,他话锋一转,又冷冰冰地开了口,“你没有听到道长刚刚的‘吩咐’吗?”
说着,他便随意地踢开了自己脚边散落着的纸伞残骸。
“记住——要让他们全部都‘入土为安’。”他敛了敛眸子,语气平静地命令道,“裹上席子运出府外,找个乱葬岗埋了。”
说着,白庆程便直截了当地转过了身子。他甩了甩湿漉漉的衣袖,离开了后院。
既然林羡安已经开始怀疑他了,那么,当务之急便是先把尸体从井底捞出来,然后,悄无声息地销毁罪证,免得落人话柄。
而连影二话不说,便又再次跳进了水井里。绑在木柱上的麻绳迅速绷紧。
“扑通”。他孤身一人潜入了井底。
在幽深昏暗的环境中,连影勉强睁着眼睛,搜寻着尸体的下落。不多时,他很快就再次看见了那一具崭新的尸体。
一个身着黄袍的老道士正死不瞑目地沉在水底。他双目圆睁,身形浮肿,脚下还绑着沉重的石块。
看起来极为瘆人。
……
“嫂嫂。”白敛有意无意地抓着少女的足尖,指腹摩挲着她的脚踝,揉出了一小片浅淡的红痕,“你当心些。”
郁染实在有些支撑不住了,便轻轻地踩在了他曲起的膝盖上。
白敛仰头看她:“嫂嫂,你的生辰八字……是不是比较特别?”
郁染不由地愣了一下。事实上,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的生辰八字到底是什么。刚刚进入游戏的时候,她便已经坐在了颠簸的花轿里。
白敛垂着眸子,像是完全没有发觉少女此时的不自在似的。他不紧不慢地帮她穿着鞋袜,又继续说道:“我曾经看过……嫂嫂的庚帖。”
“癸亥癸亥癸亥丁巳。”他慢条斯理地勾唇笑了笑,“是难得一见的纯阴命格。”
生辰八字,又名“四柱八字”。由天干与地支组成——年柱、月柱、日柱、时柱,共四柱干支。
在“十天干”之中,乙、丁、己、辛、癸,为阴干。在“十二地支”之中,丑、卯、巳、未、酉、亥,为阴支。
而所谓的“纯阴命格”,即为纯阴八字——天干四字为阴,地支四字亦为阴。
郁染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一柄淡青色的油纸伞斜斜地刺了过来,径直拨开了白敛的手掌,却并未伤到少女分毫。
“白二少爷,‘男女授受不亲’。”林羡安面无表情地开了口。他不着痕迹地垂眸看了一眼,随即,便又像是被烛火烫到了似的,立刻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他看见了少女雪白的足尖。
她漂亮的玉足正踩在男子宽大的手掌之中。欺霜赛雪的细腻肌肤上隐约泛着诱人的光泽,如同凝脂一般,柔若无骨。
修长的指尖扣在她脚踝处,绵软的皮肉微微凹陷了下去,几抹或深或浅的桃花痕迹烙印其上,实在……引人遐思。
“林道长。”白敛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你又何必多管闲事呢?”
似曾相识的对话。
“贫道……只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林羡安收回了手中的油纸伞。合拢的纸伞犹如苍翠的青竹,伞尖上还缀着星星点点的雨水。
不知怎的,他就是看不惯白敛荒唐至极的僭越行为。身世凄惨的少女,先是被家人变卖,如今还要被已故夫君的弟弟如此欺辱,着实可怜。
白敛却只是自顾自地替少女将最后的鞋袜全部都穿好以后,才慢吞吞地站起了身子。
“嫂嫂,当心受凉。”他温声叮嘱道。
而郁染却无暇顾及白敛方才的僭越之举了。她还在心里暗暗思忖着“自己”八字纯阴的命格。
林羡安则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似的,轻声开口接话道。
“‘癸亥’。天干之‘癸’为阴水,地支之‘亥’为阴水。”
“‘丁巳’。天干之‘丁’为阴火,地支之‘巳’为阴火。”
“而且,根据‘六十甲子纳音’,‘壬戌、癸亥,配大海水’。故,年柱‘癸亥’为纯阴之水。”
“‘癸亥癸亥癸亥丁巳’,即为‘水火相逢’的纯阴命格。只可惜……‘水火未济’。若是‘水火既济’的命格,命主大贵,为大吉之象。”
林羡安抿了抿唇,又道:“敢问少夫人名讳?”
“郁染。”少女用指尖蘸了蘸艳红的花汁,一笔一划地在洁白的手帕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郁’为吉水,属阴。”林羡安的视线不可避免地停留在了少女的手上,“‘染’亦为吉水,属阴。”
细白的指尖沾染了花汁,像是涂了蔻丹似的,看起来极为惹眼。
“‘阴水’太盛,‘阴火’太少。”林羡安面不改色地垂下了睫羽,“本身便是纯阴命格,再加之水火相冲……”
“难怪……命途多舛。”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颇为怜惜。
白敛似笑非笑地应道:“道长实在见多识广,果然是有真本事的高人。”
他不动声色地收起了郁染写了字的帕子,又不厌其烦地再次为她擦起了手。他的动作亲昵又自然,郁染甚至都来不及反应,便已经被他抓住了手。
林羡安欲言又止地微微启唇。他的脸色极为明显地冷了下来。
可是,白敛却抢在他开口之前,主动询问道:“道长。你可曾见过……‘天地同流格’?”
——“天地同流格”,又名“天地一气格”,即年柱、月柱、日柱、时柱,四柱干支相同者。
林羡安冷冰冰地瞥了一眼少女被握住的手,轻声应道:“贫道……曾经听师父说过。”
白敛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追问道:“林道长的师父见过‘天地同流格’?”
将少女的手擦拭干净以后,他便又装模作样地松开了手。
林羡安见状,才不冷不热地继续说道:“师父说,他以前遇见过‘天地同流格’的人。那人的命格极阴,八字皆为纯阴之水,又自小体弱多病,恐怕……活不长久。”
“哦?”白敛忽然笑了起来,半真半假地说道,“林道长师父口中提到的人,该不会……就是我的兄长吧?”
林羡安的眸光微不可察地沉了沉。他突然有些没头没尾地问道:“白大少爷以前改过名字吗?”
白敛的眉梢顿时挑得更高了:“林道长怎么知道?难不成……”
“师父说他曾经替那人改过名字。”林羡安的语气极为平静,“只不过……‘改名无法改命’。”他抬眸看向了停在灵堂正中央的棺椁。
“道长所言甚是。”白敛微微颔首,“哪怕是为兄长的‘离’字加上‘王’字旁,改成了‘璃’字,也无法改变他的命运。”
他眯了眯眼睛,又道:“果然是‘无巧不成书’啊。没有想到……你们师徒二人都与白府有缘。”
如果林羡安所言非虚,那么,曾经为白璃改过名字的老道士,八成就是他所谓的师父了。毕竟,“天地同流格”的人本就稀少,又是纯阴之水,还改过名字。
“白大少爷的生辰八字,是‘癸亥癸亥癸亥癸亥’吗?”林羡安顺势开口问道。
白敛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四柱干支皆为‘癸亥’,乃纯水的阴命格。”林羡安轻声道,“天地同流,六十年一遇。”
“啧。”白敛忽然意味不明地开了口,“怪不得……兄长的命比我更加‘金贵’。”他自嘲似的笑了笑。
“‘白’字属水,‘离’字属火。”林羡安的眉头微微蹙起,“‘离’字,确实与纯阴的水命格格不入。水火本就犯冲,再加之‘离’字寓意‘离别’,难怪白少爷自小体弱多病。”
闻言,白敛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嘴角。
该说他们两个人不愧是一脉相承的师徒吗?林羡安现在的说辞,几乎与老道士当年的说法一模一样。
然而,下一刻,林羡安却又话锋一转,道:“可是,‘白’字是吉水,‘离’字是吉火,而……‘璃’字则为凶火。”
“世人皆愿‘趋吉避凶’。”他敛着眸子,“将‘离’改为‘璃’,却是‘趋凶避吉’……”
“而且,依然是水火相冲的大凶格局。”
林羡安愈发不解。
“若是想要以毒攻毒、以‘凶’制‘阴’的话,师父为何不替白少爷将‘离’字改成‘漓’字呢?”
“‘漓’字属水,为阳水,凶。”
“姓名与八字皆属水,便不再有‘水火相冲’的大凶之兆。哪怕是‘阳凶’之水,也可与‘白’字的†¥稍微给宝贝们剧透一下下,本文中的玩家们都有可能在后续的游戏中再次相遇哦。
毕竟大家都处于“雾境”中,山水有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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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诡雾语【03】:“不用管我。”
郁染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林夏眠的衣角。她向前倾了倾身子,不知不觉间就将他挤在了电梯的角落里。
他们两个人紧紧地靠在一起。少女看起来仿佛正依偎在他的身边。亲昵的画面悄然间定格在了手机镜头之中。
林夏眠面无表情地收起了手机。他侧眸看向了身边的少女。
“你……”
下一刻,他便伸出了手,环住了少女的肩膀,将她按进了自己的怀里。郁染猛地跌进了他的怀中。
鬼气森森的阴风擦着少女的脸颊吹过。
瘦骨嶙峋的枯槁鬼手从电梯的轿厢上凭空探了出来,苍白的指节间仅仅只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皮肉,看起来触目惊心。
林夏眠面不改色。
“别睁眼。”他冷冰冰地开口提醒道,“我不想听到碍事的尖叫声。”
闻言,郁染十分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她听见了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男生坚硬的胸膛起伏不定,藏在布料下的肌肉线条明显。
几道飘忽不定的模糊身影,在电梯里若隐若现。它们面对着电梯墙壁,深深地低着头,像是在“面壁思过”似的。
毫无征兆地,它们突然齐刷刷地转过了头,直勾勾地看向了他们。
——它们的脑袋直接转过了180度,硬生生地扭到了后背处。
“嘀嘀嘀”。
刺耳难听的超载警报声持续不断地响着,如同一柄尖锐锋利的锥子,几乎要戳破耳膜。
它们慢慢地抬起了脚步,以一种极为诡异的扭曲姿势——脑袋扭到了背后,反过身子,倒退着朝他们两个人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电梯里的空间狭窄又逼仄,不过是眨眼之间,它们很快就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林夏眠慢慢地眯起了眼睛。他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了起来,心尖处隐隐发烫。晶莹剔透的琥珀眸子里泛滥着诱人的蜜糖色彩。
他抬起了手,白皙的指尖上凭空出现了一枚通体墨黑色的精致羽毛。看似软绵绵的羽毛,摸起来却温润如玉,质感独特。
如同精雕细琢的艺术品,完美无瑕。
林夏眠漫不经心地敛着睫羽,指尖有意无意地把玩着凭空出现的墨色羽毛。
刹那间,它们的脚步立刻停了下来。轿厢顶部的昏暗灯光重新亮起,模糊不清的瘆人身影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轰隆”。
老旧的电梯再次开始上行。
闪烁不定的楼层数字,最终定格在了数字“4”上。
林夏眠松开了指尖,墨色羽毛随风而逝。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薄唇也失去了血色。
“到了。”他淡淡地开了口。
郁染从男生的怀中抬起了头。他的心脏跳得很快,胸口处的温度也烫得不像话。
“你还好吗?”她不禁有些担心,“刚刚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事。”林夏眠抿了抿唇,“不用管我。”他故作自然地歪了歪头,有意想要躲开少女的视线。
郁染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此时的异样之处——他明显变得更加虚弱了。
“你……”她还想要继续追问下去,却被林夏眠不耐烦地开口打断了。
“我说了——不用管我。”他皱着眉头,脸色愈发冷淡,“还有,你最好离我远点。”
电梯门缓缓打开。
猩红色的数字“4”极其醒目。大概是电梯过于破旧的缘故,显示屏上出现了模糊的光点,杂乱无章地点缀在“4”的边缘处,如同……溅上去的血痕。
林夏眠率先抬起步子迈了出去。郁染紧随其后。见此情景,他的眉头不由地越皱越紧。
他猛地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看向了少女:“你怎么还……”
而郁染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解释道:“我也住在四楼。”
闻言,林夏眠迅速地转过了头,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他走到了楼道的尽头,站在“401”号房前,从口袋里拿出了钥匙。
将钥匙插进锁眼后,林夏眠又淡淡地开了口,道:“没事的话,不要找我。”说着,他便打开了“401”号房门,走了进去。
郁染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钥匙,然后,打开了面前的“404”号房门。
————
“吱呀”。房门缓缓打开。
发了霉似的腐烂气味扑鼻而来,像是死老鼠的味道。闻起来简直令人作呕。郁染被呛得后退了一步。
可是,这股恶心的味道很快就又彻底消散了,仿佛只不过是她的错觉而已。
房间里的厚重窗帘严严实实地遮挡住了外面的阳光,屋内的氛围压抑又死寂。
郁染快步走到窗前,伸手拉开了窗帘。
阳光驱散了阴霾,屋内顿时明亮了几分。简洁干净的家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看起来倒是与房产中介所说的一般无二——房子里的家具都打扫干净了,可以直接入住。
槐杨公寓的外部看起来破败不堪,可是,内部的房间却还算得上是“物美价廉”。
郁染认认真真地检查了一遍各个房间,并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异样之处。她来到了卧室,只见里面的双人床又宽又大。
她随手将肩上的斜挎包放到了旁边的梳妆台上,然后,又把早已关机的手机充上了电。
手机屏幕慢慢地亮了起来。一条不久之前才发过来的信息突然浮现在了屏幕上方。只有短短的六个字。
【祝您生活愉快。】
——房产中介。
而信息发送的时间,恰好是少女刚刚踏进房子里的时候。
分秒不差。
下一刻,这条信息的右下角,便自动显示为“已读”。然后,手机屏幕又悄无声息地暗了下去。
郁染并没有看到信息。
此时此刻,她已经自顾自地从衣柜里找到了浴袍,接着,便走进了卧室里面的浴室中。浴室里的设施一应俱全。她短暂地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先洗个澡再说。
毕竟,她刚刚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少女在浴缸里放满了温热的清水。她随手脱下衣服,抬步踏入了浴缸之中。
……
鸦黑的长发在清水间浮浮沉沉,如同密密麻麻的海藻,在水中肆意地蔓延开来。郁染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视野骤然陷入黑暗。海藻似的长发迅速地铺满了整个水面,黑压压地盖在了少女的身上。
“滴答、滴答、滴答”。
柔软的发丝逐渐从浴缸的边缘处溢了出来,透明的水滴淅淅沥沥地沿着发梢向下滴落,在地面上砸出了清脆的声响。
转眼之间,“海藻”爆炸般地疯狂生长,甚至都快要垂到地上了,显然不是一个正常人类所能拥有的发量。
然而,郁染却对此毫无所觉。她还在心里暗自思忖着自己目前的境况。
既然是多人生存游戏,那么,进入“游戏”中的玩家,必然不止一个。而除了林夏眠以外,可能还存在着其他玩家。
林夏眠住在“401”号房,她住在“404”号房。那么,“402”号和“403”号房之中,乃至槐杨公寓的其他楼层中,是否还住着其他玩家、或者其他……“人”?
而且,直到目前为止,郁染还是第一次遇到“雾境”颁布的支线任务。哪怕是“未知”的奖励,听起来依旧十分吸引人。
“找出藏在阴影中的罪恶”?
所谓的“罪恶”,似乎与“犯罪”有关。
郁染迅速地联想到了出租车司机先前与自己闲聊时说过的话语。
——“还有,您听说了吗?最近……出现了一个连环杀人犯。事情闹得很大,都已经上新闻了。”
如果自己能够成功找到“连环杀人犯”的话,说不定……
这样想着,郁染赶忙从浴缸中站起了身子。她想要打开屋内的电视机,收看一下最近的新闻。
少女猛地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已经铺满了整个浴缸的鸦黑长发,又在倏尔间尽数收了回去。
“哗啦哗啦”的水声在空旷的浴室中显得尤为明显。
郁染有些疑惑地抬眸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她轻轻地偏了偏头,只见浴缸旁边的地面上,正堆积着大片大片的透明水痕。
奇怪。浴缸里面的水……什么时候溢出来了?是自己记错了吗?
正当少女茫然无措的时候,卧室外面突然传来了轻微的响动声。
她的身子不可避免地颤了颤。
紧接着,一阵穿着皮鞋的脚步声轻飘飘地响了起来。从容不迫,十分规律。
“哒”。“哒”。“哒”。
每一步都重重地踩在了少女的心脏上。
——有人进来了。
郁染的心脏蓦然间漏跳了一拍。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原本想要从浴缸中起身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她在心中暗自祈祷着——对方千万不要发现自己。
只可惜,往往事与愿违。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渐渐变大,最终,停在了外面的卧室里。
与浴室中的少女,仅仅只有一门之隔。
郁染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她甚至想要直接沉进装满水的浴缸里,将自己的存在彻底地隐藏起来。
来的“人”到底是谁?是人……还是鬼?
少女根本就不敢随意呼吸。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浴室的门,生怕外面的“不速之客”突然间破门而入。
半晌以后,脚步声重新响了起来。由近至远,渐渐变小。
那个“人”……好像离开了。
郁染紧绷着的神经不由地松了开来。可是,她才刚刚喘了一口气,浴室的门外便又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阵极有礼貌的敲门声。
“咚、咚、咚”。
——那个“人”根本就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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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诡雾语【04】:“老婆。”
郁染根本就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她试图尽可能地隐藏住自己的存在。
可是,就在这时,神经重新紧绷起来的少女,忽然间感觉到——自己的脚踝似乎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冰冷的手掌用力地箍住了她的脚腕,修长的手指沿着她小腿处的优美线条,逐渐向上游弋,略显粗糙的指尖细细地摩挲着少女细腻的肌肤。在温热清水的浸润之下,触感微微泛痒。
郁染有些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她本能地想要抬腿挣扎,可是,门外的不速之客正在“彬彬有礼”地敲着门。
前有狼,后有虎。少女进退维谷。她甚至不敢低头看上一眼,只能任由着凭空出现的手掌,一寸一寸地向上攀爬着。
“哗啦”。细碎的水声响了起来。
更多的手掌抓住了她的双腿。少女雪白的玉足、纤细的小腿,被一只又一只的苍白手掌死死地攥住,淡红的指痕若隐若现。
郁染几乎是硬生生地咽下了自己即将溢出唇齿之外的惊呼声。然而,凭空出现在浴缸中的手掌,居然开始得寸进尺了。
它们攥住了她的肩膀、手臂,以及腰肢,粗糙的指尖深深地陷入了绵软的皮肉之中,对比鲜明。
郁染再也无法继续忍耐下去了。她慌不择路地从浴缸中站起了身子,想要强行挣脱束缚。
可是,浴缸里装满了清水。她又被手掌死死地攥住了脚踝。在慌张失措之下,她不小心跌了一跤,摔在了浴缸里。
“扑通”。
巨大的落水声回荡在浴室里。
紧接着,浴室的门便被人从外面用力地撞开了。一道高大的身影猛地闯了进来。
“怎么了?你还好吗?”低沉性感的声音里满是关切与担忧的情绪,不似作假。
郁染跌坐在浴缸中,下意识地抬眸看了过去。
只见来人身高腿长、西装革履。他的相貌极为出众,金丝眼镜堪堪遮住了他精致的眉眼,更衬得他温文尔雅、气质卓绝。
此时此刻,他正微微皱着眉头,脸上满是忧心忡忡的神色。
“你……是谁?”郁染有些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只觉得心中实在慌得厉害。
她垂眸看了一眼身下的浴缸,发现刚刚凭空出现的手掌们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我是谁?”男人像是有些茫然似的开口重复了一遍少女的问题。紧接着,他的眉头便皱得更深了。
“你是不是摔到脑袋了?现在还疼吗?”他上前一步,语气愈发温和,“怎么连我都不记得了啊?”
“老婆。”他自然而然地伸出了手,似乎是打算亲手把少女从浴缸中抱出来,“我是你的老公裴衍啊。”
“啊?”郁染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你……说什么?”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老婆,你真的忘记了吗?”裴衍抿了抿唇,“看来真的摔得很重。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
“疼不疼啊?”他径直将少女打横抱了起来,“你受伤了吗?没有流血吧?”
男人的动作行云流水,已经摔懵了的少女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身子骤然悬空,郁染不由自主地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生怕自己再次摔下来。
她身上的水不可避免地打湿了裴衍的衣服,可是,他却对此毫不在意,反而将少女抱得更紧了。
“滴答”。
透明的水珠从少女的足尖处慢慢地滴落下来,在地面上溅出了星星点点的水痕。
裴衍抱着郁染走出了浴室,紧接着,便将她放在了卧室的床上,又找出了一块宽大又干净的洁白浴巾。
“我、我自己来吧……”
见男人似乎还打算帮她把身上残留着的水擦干净,郁染赶忙抢先开了口。
而裴衍却不赞同地摇了摇头,道:“你刚刚摔得那么重,还是我来吧。”
说着,他便弯下了腰,认认真真地用浴巾帮她擦起了身子。
男人半低着头,光洁的额头前落下了几缕墨黑的碎发。大概是为了方便动作,他随手脱下了笔挺的西装外套,露出了里面半湿半干的白衬衫。
隐约可见他身上明显的肌肉轮廓,将单薄的衬衫撑得鼓鼓囊囊的。
郁染还处于不知所措的状态之中。她仔细地回想着自己进入“游戏”以后发生的事情,却无论如何都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所以,在这场“游戏”之中,自己真的已经结婚了吗?还是说,他其实是在骗人?
“老婆,你在想什么?”裴衍抬了抬眸子,目不转睛地看向了她,“可以告诉我吗?”
于是,郁染便半真半假地开了口,道:“在想……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
“所以,你其实没有忘记我,对吧?”裴衍勾了勾唇角,“刚刚只是在吓唬我。”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郁染只好敷衍地点了点头。
“还疼吗?”裴衍又道,“我害怕自己吓到你,还特地先敲了门。结果……”
他有些自责地低下了头:“都怪我不好。”
“我没事。现在已经不疼了。”郁染依然不死心,“对了,你怎么才来啊?”她还在试探。
“最近工作比较忙。”裴衍低低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含着歉意,“所以才来晚了。”
“染染,新家还满意吗?”他反问道,“房产中介也给我寄了钥匙。”
“啊,挺好的。”郁染的心里疑窦丛生。
她现在打算再去看一眼自己的手机,看看上面有没有自己所谓的“老公”的联系方式。
“老婆,你怎么突然就想要搬家了呢?”裴衍又拿出了另外一条毛巾,开始帮少女擦起了头发。他的动作温柔又小心,俨然一副“好丈夫”的体贴模样。
“我听说……这里的环境不太好。”他温声说道,“要不然,我们还是搬走吧?”
“不、不用。”郁染连忙开口婉拒道,“我觉得还好。”她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浴巾,想要把自己的身子尽数包裹起来。
“当心着凉。”裴衍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少女的不自在似的,又主动帮她换上了崭新的衣服。
太奇怪了……
郁染随便找了一个借口,起身走到了梳妆台旁边,故作自然地随手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她眼角的余光悄悄地留意着裴衍,生怕他发现自己此刻的举动。
拿到了手机以后,少女飞快地打开了通讯录,里面的联系人分别按照首字母【A】到【Z】的顺序依次排列着。
她一目十行地逐一向下翻看其中记载着的联系人。
【F】房产中介。
……
【L】老公。
郁染的眸光猛地颤了颤。她轻轻地点开了“老公”的联系方式。
自己真的已经结婚了?!
下一刻,裴衍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
“怎么了?染染。”他轻笑道,“是想要给我打电话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的身后。
“我们还有什么话是不能当面说的吗?”男人顺势搂住了她的腰肢,“都已经是‘老夫老妻’了。”
裴衍弯了弯眉眼,十分自然地抬手帮她按下了屏幕上的“拨号键”。
电话拨出去了。
紧接着,他的口袋里突然传出了一阵手机振动的声响。
裴衍抱着少女,轻描淡写地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看着屏幕上方显示着的“老婆”二字,他慢条斯理地按下了“接听键”。
“喂,老婆。”他语气温柔地开口应道。
两道此起彼伏的声音近乎同时响起。
一道声音紧紧地紧贴着少女的耳朵,温热的吐息卷过耳垂。另外一道声音则是从少女的手机里面传了出来,隐约带着微微失真的电流质感。
郁染不自觉地咬了咬唇瓣。她的手机里面居然真的存了裴衍的联系方式,甚至,还特意将他备注为了“老公”。
她心慌意乱地直接挂掉了手中的电话。
裴衍十分亲昵地低着头,将自己的脑袋压在了她的肩膀上。他偏头嗅着少女身上似有若无的香气,声音略显喑哑:“老婆,你好香啊。”
事已至此,郁染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表演”下去了。毕竟,在她经历过的第一场游戏【深欲之渊】中,她也曾经扮演过“大小姐”的身份。
少女不敢将自己的抗拒情绪表现得太过明显,只能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然后故作随意地从他的怀抱中挣脱了出来。
“我……我饿了。”她随口说道。
“那我去给你做饭。”裴衍不假思索地接话道,“染染今天想要吃什么啊?”
“不过……冰箱里好像没有菜了。我现在出去买菜,好不好?”
“如果染染很饿的话,或者,我们也可以出去吃饭。还是说,我们直接点外卖?”
他显然考虑得十分周到,还贴心地给出了三种不同的方案。
“我……”郁染想了想,“我们点外卖吧?”
方才的“电梯事件”还历历在目,她现在仍然心有余悸,不敢随意出门。还有,裴衍的出现实在是太过于蹊跷了,她暂时也不敢吃他亲手做的菜。
“好。”裴衍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都听老婆的。”他直接拿出了手机,开始点起了外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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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诡雾语【05】:“老婆别怕。”
郁染走到了客厅里,随手打开了电视机。电视上正在播放着最新的天气预报。
【预计未来7天,本市内的大雾天气还将持续蔓延,大部分地区的能见度较低,空气质量不好。请大家出门时注意周边的路况,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户外活动,以免遇到危险。】
少女拿起遥控器,直接换了台。
【目前为止,丰城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已经犯下了数十起骇人听闻的恶性案件,至今仍然逍遥法外。请市民们注意安全,警惕潜在的危险。】
裴衍似乎已经点好了外卖。他甚至还去换了一身崭新的衣服。紧接着,他便走到了少女的面前,在她旁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柔软的沙发不可避免地凹陷了下去。他的身体自然而然地朝着少女的方向倾斜着,与此同时,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少女的身形十分娇小,裴衍几乎是顺势就将她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老婆,我给你点了麻辣小龙虾,还有饭后甜品,很快就可以送到了。”他半低着头,像是在“求夸奖”似的,有意无意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好、好的。”郁染磕磕绊绊地开了口。她显然还没有完全适应自己身份的突然转变——平白无故地多出了一个“丈夫”,任谁都反应不过来。
或许是信号不好的缘故,电视上的新闻播报忽然间变得断断续续了。电视画面闪烁不定,雪花屏若隐若现,主持人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模糊不清,其中还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声。
【如果市民们……遇到可疑人员……滋滋……可以积极地向警方提供破案的线索……凶手的基本特征为……成年男性……滋滋滋……其心理极度扭曲……缺乏同理心……并且,善于伪装身份……滋滋……通过各种手段……诱骗受害者上钩……】
郁染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了“成年男性”、“善于伪装身份”等关键词。她不动声色地偏过了头,想要观察一下裴衍脸上的表情。
只不过,意料之外地,她直直地撞进了男人温柔似水的深邃眼眸之中。
“老婆别怕。”裴衍低声安抚道,“我会保护好你的。”他顺势歪了歪头,轻轻地吻了吻她的脸颊。
【请勿……轻信……陌生人……】
【滋滋滋滋——】
刺耳的电流声掩盖住了新闻播报的声音,电视屏幕瞬间变成了杂乱无章的黑白雪花图案。
裴衍轻飘飘地掀了掀眼帘。他随手拿起了遥控器,又换了台。在换台以后,电视机便重新回复了正常。
【本台消息,自从大雾天气以来,城内的治安每况愈下,犯罪率迅速飙升。疑似有其他城市的罪犯流窜多地作案。请市民们尽量避免外出活动。】
【与此同时,极为罕见的大雾天气,可能会带来许多奇怪的现象,其原理类似于“海市蜃楼”,希望大家不要惊慌。】
“如果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记得打电话告诉我。”裴衍抱了抱少女,认真地叮嘱道,“我随时都在。”
郁染僵着身子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是外卖到了吗?”裴衍有些疑惑地说道,“怎么这么快?我刚刚才下单啊。”
“我去开门。”少女赶忙站起了身子,逃也似的离开了裴衍的怀抱。
透过门上的猫眼,她看到了门外的画面——是穿着黄色服装的外卖员。他的手上还拎着大大的保温袋。
“您好。您的外卖已经到了。”外卖员十分礼貌地开口说道。他深深地低着头,黄色头盔向下压着,姿势有些拘谨。
郁染慢慢地打开了房门。她伸手接过了外卖,道:“谢谢。”
外卖员顿时把头低得更深了。他嗫嚅着应了一声,紧接着便飞快地离开了。
这时候,裴衍也走到了少女的身边。他抬手帮她关上了房门,同时接过了她手中的保温袋。
“老婆,这种小事……以后还是让我来吧。”他笑了笑。
……
打开保温袋以后,麻辣诱人的龙虾香气扑鼻而来,惹得人食指大动。大红色的小龙虾在餐盒中整齐地排列成小山的形状,上面点缀着翠绿的葱花、还有捣碎的蒜泥。色香味俱全。
裴衍体贴地帮少女摆好了餐具,接着,又戴上了手套,主动帮她剥起了小龙虾。柔软的虾肉被他接连递了过来。
“不用……”郁染连忙摆了摆手,想要制止他的行为。
可是,裴衍却依旧“我行我素”。他一边动手剥着小龙虾的壳,一边时不时地抬起眸子,盯着郁染看。
“老婆真好看。”他勾了勾唇角,语气柔软得像是能够滴出水来似的。
不得不说,裴衍的相貌看起来实在极具蛊惑意味。尤其是当他含情脉脉地望着她的时候,眼神缠绵勾人,几乎可以让人溺毙于其中。
郁染不敢与他对视,只能心虚地低头看向了自己面前的小龙虾。她有些无所事事,也戴上手套,伸手拿起了一只小龙虾,打算自己动手剥开油腻的虾壳。
轻而易举地,她折断了小龙虾的虾头。接下来,是虾身。奇怪的是……红彤彤的虾壳摸起来似乎有些松动。
她很快就将完整的虾壳直接剥了下来,虾肉尽数分离。
然而,下一刻,少女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她猛地松开了自己的指尖。
“啪嗒”。
被她剥出来的“虾肉”径直掉在了桌子上,溅出了几滴星星点点的红油。
“什、什么东西?”郁染张了张嘴。她连声音都在发着抖,最后的尾音颤得厉害。
“怎么了?”裴衍满脸关切地开了口,“老婆。”他毫不犹豫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在第一时间凑了过来。
郁染紧紧地抿着唇,脸色苍白。她有些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向了自己刚刚剥出来的所谓“虾肉”。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虾肉”。
——而是小半截血淋淋的手指。
人类的手指。
它微微地蜷缩着,严丝合缝地嵌在了龙虾壳中。从表面上看起来,简直天衣无缝。
“老婆……”裴衍的反应很快,“你先别看。我来处理。”说着,他便打算把桌上的小龙虾全部都扔回保温袋中。
而郁染突然开口拦住了他:“等一下……你能不能……再检查一下?”她颤颤巍巍地询问道。
“好。”裴衍完全没有多问一句。他开始继续剥起了龙虾壳,动作干净利落。
少女的心里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现在看来,在这场名为“诡雾语”的游戏之中,无论自己出不出门,都会遇到……莫名其妙的危险。
诡异至极。
……
不多时,裴衍便迅速地剥完了所有的小龙虾。正常的虾肉、与藏在龙虾壳中的手指头,被他分门别类地放在了旁边。
一、二、三……九、十。
郁染试着数了一下手指头的数量。
不多不少,正好十个。
这些手指似乎是被人强行掰下来的,截面处血肉模糊,隐约可见白花花的指骨。麻辣小龙虾的红油渗进了血肉里,与仍未干涸的鲜血混在一起,看起来极为瘆人。
郁染忍不住抬手捂住了嘴巴,强行克制住了自己想要干呕的冲动。
“染染……你还好吗?”裴衍皱了皱眉头,“我去问问店家,到底是什么情况?”
就在他拿出手机的时候,门外又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您好。您的外卖已经到了。”
——另外一个外卖员出现了。
裴衍三步并作两步,径直来到了门口处。他皱着眉头打开了门,语气又冷又淡地质问道:“什么外卖?”
“啊?什么意思?”外卖员显然有些不明所以,他只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您自己点的麻辣小龙虾啊?”
他举起了手中的保温袋,同时将上面附带的小票递了过去。
“虽然今天是大雾天气,路况不太好,但是,我应该没有超时吧?”外卖员忐忑不安地开口说道,“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商量。您千万不要给我差评。”
裴衍低头看了一眼小票。眼前的外卖员确实将外卖准时送达了。而且,小票上面的内容也准确无误。
“没事。是我记错了。”他敛了敛眸子,轻声道,“我会给你好评的。”
“好的好的。”外卖员连连道谢,“谢谢你啊。记得给我好评啊。”
裴衍拎着保温袋回到了房内。
他仔细地对比着两个保温袋之间的差别,这才发现——上一个外卖员送来的保温袋上面,根本就没有附带任何小票。
而刚刚送过来的那份小龙虾,才是他先前点的外卖。
“怎么办?”郁染惶惶然地抬着眸子,“我们要不要报警?”
“嗯。”裴衍点了点头,“我来吧。”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忽然又开口问道:“老婆,我们晚上要不要直接出去吃?”
“先、先报警吧……”郁染的心跳仍未完全平复下来,“我害怕……”她泛白的指尖用力地攥着自己的衣角。
“好。”裴衍直接应了下来。
“老婆别怕。”他弯下了腰,轻轻地揉了揉少女的头发,“有我在。”
“那个家伙只敢躲在暗处装神弄鬼。”裴衍漫不经心地嗤笑道,“简直丢人现眼。”
“对了,你有没有看清楚第一个外卖员的模样?”他低声问道,“他大概长什么样子?”
郁染努力地回忆了片刻,最终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他一直低着头,还戴着头盔……我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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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诡雾语【06】:“我很喜欢。”
“不怕不怕。”裴衍耐心地安抚道。
他温柔地拨开了少女额前凌乱的发丝,直勾勾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郁染有些不安地低着头。她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任何胃口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龙虾香气,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老婆。”裴衍抱住了她,温声细语地哄道,“我待会去煮粥给你喝,好不好?你稍微喝一点,垫垫肚子。”
“好……”郁染点了点头。她抬了抬眸子,又道:“我们先等警察来了再说……”
“嗯。交给我来处理就好了。”裴衍将少女轻轻地按在了沙发上,“老婆,你先好好休息一下。”
就在这时,“咚咚咚”的敲门声第三次响了起来。
“您好。您的外卖已经到了。”低沉的声音紧随其后。
“怎么还有……”郁染下意识地抬手抓住了裴衍的手腕。她睁着圆圆的眼睛,眸中满是惶惑之色。
裴衍微微蹙起眉头:“可能是甜品。”他方才不仅点了麻辣小龙虾,还点了饭后甜品。
“外卖员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有些耳熟……”郁染犹豫不决地开了口,“他……”
裴衍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我去看看。”他不紧不慢地将衣袖挽了上去,露出了精壮有力的小臂。
透过门上的猫眼,门外的画面一览无遗——穿着黄色服装的外卖员,正拎着保温袋,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处。他的头上也戴着头盔,让人看不清楚相貌。
裴衍冷着脸打开了房门。
外卖员深深地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将手中的保温袋递给了他。他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眸子,看了裴衍一眼,手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而裴衍直接伸出了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力地钳制住了外卖员。
“我已经报警了。”裴衍冷声道,“藏头露尾的家伙。”
“报、报警?!”外卖员瞠目结舌地说道,“什么意思?您为什么要报警?还有……您能不能先放开我?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我、我不明白……”
而裴衍只是冷冰冰地注视着他。
外卖员显然被吓了一跳:“我、我真的不知道啊……不是……为、为什么?您自己点了甜品……我、我只是一个送外卖的……”他有些语无伦次地解释道。
“你很喜欢重新回到‘案发现场’,近距离地欣赏自己的‘恶作剧’吗?”裴衍歪了歪头,随口问道。
“什、什么意思?什么‘案发现场’?”外卖员有些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这里……发生凶案了吗?凶手呢?抓到了吗?”
“没关系。”裴衍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你可以等到警察来了以后,和他们解释自己的无辜。”
“您……您到底在说什么啊?”外卖员抬起了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您不相信我的话,可以亲眼看看保温袋里面装着的东西,到底是不是您点的外卖。”
“或许您只是想要捉弄我而已,可是,我的手上还有其他的单子没有送完。要是超时了的话,平台会扣钱的。”
外卖员有些着急。
“多少钱?”裴衍轻描淡写地敛了敛眸子,“如果是我误会了你的话,我可以补偿你的全部损失。”
在短暂地停顿了片刻以后,他又淡淡地开口说道:“十倍。”
“这……”外卖员似乎有些心动了,“真的吗?您真的肯给我十倍的赔偿?”
就在他们争执的时候,“404”号房门前的动静,很快就惊动了左邻右舍。“403”号房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一道缝隙。
……
这时候,房内的电视机中突然传来了新闻播报的声音。
【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警方于槐杨公寓附近发现了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目前,嫌疑人已被缉拿归案……】
【据其亲口供述……为了报复社会,他将尸体的残肢随机塞进了各种各样的外卖盒中。被警方发现时,尸体已经缺少了十根手指,还有眼球等器官……】
【如果市民们在自己点的外卖之中发现了特殊的异物,请及时联系警方。】
门外的外卖员也听到了新闻播报。他瞪着眼睛,道:“居然……还有这种事情?这、这也太吓人了吧?!”
“您是不是以为……”他小心翼翼地看向了裴衍,“可、可我哪敢啊?”
“那个、你刚刚说的‘十倍赔偿’……我就不要了……”外卖员抿了抿唇,“我现在出发……也勉强来得及……”
裴衍沉默着,没有说话。
“我、我不会追究的。”外卖员赶忙开口保证道,“而且,我不想昧着良心赚钱……实在不行的话,您再检查一下您的外卖吧。”
裴衍慢慢地松开了手。
保温袋外面附带着完整的小票,上面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迹,看起来没有任何的异样之处。
“我、我先走了。其他的单子真的快要超时了……”外卖员连忙抬起了脚步,“先生,请您体谅一下……”
裴衍拎着保温袋回到了房中。
郁染正认认真真地看着电视上面的新闻播报。她看到了嫌疑人被打了马赛克的模样——又矮又胖。与自己刚才看到的第一个外卖员的身形大相径庭。
“老婆。”裴衍随手打开了保温袋,“凶手已经被抓到了吗?”
“好像是的。”郁染有些犹豫,“可是,第一个外卖员,看起来明明又高又瘦。就算我看不清楚他的相貌,也不至于记错他的体型吧?”
她甚至开始怀疑起了自己的记忆力。
“老婆肯定没错。”裴衍轻声说道,“说不定,他们是团伙作案呢。”
说着,他打开保温袋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刚才送来甜品的外卖员,看起来好像也是又高又瘦的……
裴衍猛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迅速地拆开了甜品的包装盒。
下一刻,少女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极其突兀地亮了起来。几条崭新的信息接连弹了出来。
【他猜得没错。我很喜欢。】
【可惜。】
【刚刚开门的人不是你。】
发件人为……“未知”。
与此同时,裴衍已经打开了甜品的包装盒。他点的是草莓蛋糕。而此时此刻,呈现在他们眼前的,确实是一块软绵绵的蛋糕。
白花花的奶油包裹着柔软的蛋糕胚,香气四溢。只不过,蛋糕上面点缀着的草莓,被人替换成了……两颗血淋淋的眼球。
刚刚插播的紧急新闻,如同重锤一般,敲在了少女的心尖之上——【被警方发现时,尸体已经缺少了十根手指,还有眼球等器官……】
裴衍的脸色极为难看。他当然也看见了少女的手机屏幕。
那个人……是在回答自己刚刚提出来的问题。
——“你很喜欢重新回到‘案发现场’,近距离地欣赏自己的‘恶作剧’吗?”
——“我很喜欢。”
显而易见,那个家伙在明目张胆地挑衅自己。故意伪装成外卖员,再次回到“案发现场”。还真是……胆大包天啊。
裴衍敛了敛眸子,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紧接着,一条又一条的信息,接连不断地弹了出来,像是如影随形的弹窗病毒似的,挤满了整个手机屏幕。
【我想见你。】
【你喜欢吗?我特意送给你的礼物。】
【还有,我想问一下——开门的人到底是谁?你和别人住在一起吗?】
【怎么不理我?是在吃蛋糕吗?味道甜不甜?好不好吃?】
……
郁染的大脑一片空白。
——自己莫名其妙地被一个奇怪的人盯上了。
而裴衍已经伸手拿起了她的手机,干脆利落地把那个未知来源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里。他的眼神冷得可怕。
“老婆。”他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你最近有没有遇到过奇怪的人?或者是……奇怪的事情?”
“最近……”郁染很快就想到了自己在电梯里面的遭遇,她旁敲侧击地开了口,道:“这里的环境,是不是……‘不太干净’?”
“啊?”闻言,裴衍不禁有些担心,“老婆,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啊?”他的措辞十分委婉。
“都怪我。”他有些自责,“我没有及时地为你分担压力。所以,你才会突然选择搬家吧?”
“我们明天去医院看看,好不好?”裴衍关切地提议道,“至于外卖员的事情,我会帮老婆处理好的。”
郁染只能胡乱地点了点头。
事实上,她也不相信裴衍。就算他真的是自己的丈夫,也未必……是好人。
她现在想要去找住在“401”号房的林夏眠。
毕竟,林夏眠也是参与“游戏”的玩家。而且,他先前还特意“警告”过她——“没事的话,不要找我。”
那么,要是自己“有事”的话,就可以去找他了。
郁染想要先找借口支开裴衍:“我们……要不要再去联系一下警方?要不然,还是直接去警察局吧?”
裴衍几乎对她百依百顺:“好。我们直接去警察局。”
他想了想,又主动提议道:“算了,老婆。你在家好好休息。我一个人去吧。”
“放心,我很快就回来。”裴衍温声叮嘱道,“记得把门窗全部都反锁了。”
“好。”郁染连忙应了下来,“那你……路上小心一点。”
她站在四楼的窗户旁边,目送着裴衍离开了槐杨公寓。等到他的身影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了视野之外以后,她迅速地来到了房门边。
少女透过门上的猫眼,仔细地观察了外面的环境。直到确认门外空无一人以后,她才慢慢地打开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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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诡雾语【07】:“姐姐,你好。”
郁染小心翼翼地踏出了房门。
空旷的楼道里寂静无声,只有少女推开门扉时发出的“吱呀”声回荡其中。大概是年久失修的缘故,楼道上方的昏黄灯光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少女刚刚往外迈出了一步,不远处便传来了“哐啷”的沉闷声响——是电梯的声音。片刻之后,电梯门缓缓打开了。
有人来了。
郁染顿时慌了神。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撤回自己的房子之中。可是,她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不紧不慢地从电梯里面走了出来。而倒霉的少女恰好与他打了一个照面。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个子也不算太高,只堪堪比少女高了一个头左右。但是,他的相貌却足以让人忽视所有的问题——他的脸庞简直精致得像是洋娃娃一样,毫无瑕疵。
浓密的睫羽又卷又翘,弯起了完美的弧度。墨黑色的眼瞳,宛若晶莹剔透的黑曜石,其中泛着勾人的碎光。
哪怕是普普通通的白衬衫,穿在他的身上,也如同高级定制的昂贵服装似的,让人觉得价值连城。
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郁染只觉得——少年似乎来者不善。
于是,少女飞快地低下了头,试图躲开他的视线。她打算直接关上自己的房门。然而,少年的动作却比她快得多。
不过是眨眼之间,他便快步来到了她的面前。
“姐姐!”少年一边不动声色地用手挡住了即将关闭的房门,一边弯着眉眼开口唤道。
他的声音像是裹着蜜糖似的,听起来甜得腻人。
“姐姐,你好。”少年主动朝着郁染伸出了手,“我叫安时羽。”他的手指白皙修长,如同光洁无瑕的白瓷。
“啊?你、你好。”郁染不由地愣了一下,“我叫郁染。”
安时羽笑了笑,又顺势继续说了下去,道:“姐姐,你也是‘玩家’吗?”
他的手纹丝不动地悬在半空中,似乎没有任何想要收回去的打算。少女眨了眨眼睛,只好有些茫然无措地与他握了手。
“也”?
所以,他和自己一样,也是“玩家”。
——在这场“多人生存游戏”里面,果然还存在着其他玩家。
安时羽轻轻地抓住了少女细白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晃了晃:“姐姐住在‘404’号房吗?我好像……住在‘402’号房。真巧啊。”
郁染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向后退了退。
他的态度实在是太过于主动热情了。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更何况,她与他素不相识。
而安时羽却有意无意地拽住了少女的指尖,恰到好处地阻止了她想要向后退的意图。
“姐姐。”他抿了抿唇,似乎欲言又止,“我……我以前没怎么玩过‘多人生存游戏’。”
“我可以……和你合作吗?”安时羽抬着眸子,直勾勾地看向了少女。他的眼神殷切又渴盼,如同波光粼粼的潋滟春水,令人不忍拒绝。
“等、等一下……”郁染赶忙摇了摇头,“那个,我也不太会玩……”她反手握住了少年的手,有些愧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姐姐……”安时羽眨着眼睛,语气柔软地连声央求道,“我可以和你交换情报!”
说着,他便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了“信息”界面。
“姐姐,你应该也收到了由‘房产中介’发过来的信息,对吧?”他轻声问道。
郁染低头看了一眼。
只见安时羽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条信息。
【您好。钥匙和合同已经寄给您了,租金按季度交给房东。地址为:槐杨公寓402号。房子里的家具都打扫干净了,您可以直接入住。祝您生活愉快。】
发件人为:房产中介。
除了房号不同以外,其他的内容与少女先前收到的信息,几乎分毫不差。
“我发现了一条‘隐藏规则’哦。”安时羽收起了手机,眉眼弯弯地笑道,“姐姐,我悄悄告诉你,好不好?”
“就当做是……我送给姐姐的‘见面礼’吧?”他弯了弯腰,凑到了少女的面前,“很高兴认识你。”
少年的眉眼精致艳丽,声音低沉柔软。当他弯着腰的时候,纤瘦的腰肢拢在单薄的白衬衫下,细腻的肌肤雪白透亮,如同误入凡尘的洁白天使,纯粹无瑕。
又像是勾魂摄魄的绮丽海妖。
“既然姐姐没有开口拒绝我,是不是就代表着……默认了?”安时羽颇为狡黠地勾了勾唇角。
郁染正打算开口说话,可是,少年却又眼疾手快地用食指抵住了她的唇瓣,强行让她噤了声。
“嘘。”安时羽轻声细语地开了口,“姐姐,你听我说。”
他的指尖将她饱满的唇肉按出了一道浅浅的凹陷。鬼使神差地,他轻轻地揉了揉少女的唇瓣,将她嫣红的唇色揉得愈发深邃。
“其实,我今天在路上……还看见了其他玩家。”安时羽敛了敛眸子,淡淡地开口说道,“他们也收到了‘房产中介’的信息。”
“只不过,听说了槐杨公寓闹鬼的传闻以后,他们都不想再入住了。于是,他们便自作聪明地订了附近酒店的房间。”
楼道里的灯光不合时宜地闪了闪。光影晃动之间,少年的语气也变得飘忽不定了。纤长的睫羽在他的眼底落下了一小片漆黑的阴影。
“姐姐,你要不要试着猜猜看?”安时羽松开了指尖,“他们……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郁染慢慢地摇了摇头。
“唔。”他抿起了唇瓣,“那我还是直接告诉姐姐吧。”
“他们啊……”安时羽轻飘飘地拖长了语调,“全部都死了哦。”
“走在路上的时候,一辆失控的大卡车突然冲了过来,把他们撞得血肉模糊。几个人的尸体……乱七八糟地黏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无论怎么分都分不开呢。”
他的声音里隐约含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意味,眼底泛着幽暗的光芒。
郁染的心尖猛地颤了颤。
“我们不能违背房产中介的‘指令’。”安时羽最终总结道,“否则的话,后果自负。”
“当然。这条‘隐藏规则’,也只不过是我自己的猜测而已。”他耸了耸肩膀,随口补充道。
郁染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安时羽的猜测完全符合正常的逻辑。毕竟,既然“游戏”已经提前设置好了入住公寓的环节,必然不是毫无缘由的。
“啧。只会耍小聪明的人,果然都活不长久。”安时羽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姐姐真的很聪明,毫不犹豫地直接入住了槐杨公寓。”
“所以,我想要和你合作。”他再次开口询问道,“可以吗?姐姐。”
郁染有些犹豫不决。
安时羽主动拽住了少女的手腕,拉着她走到了“402”号房的门口处。
“姐姐,你要来我家看看吗?”他邀请道,“我、我……有些害怕,不敢一个人进去。”
“我……”
郁染张了张嘴,正打算开口说话的时候,隔壁的房门突然被人用力地打开了。
“砰”。“401”号的房门重重地砸在了墙上。林夏眠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喂。”他斜斜地倚靠在门框旁边,冷冰冰地开了口,道,“你……过来一下。”
“啊?”郁染下意识地转过了头。
林夏眠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还愣着干嘛?过来啊。”说着,他便转身走进了房间里。
郁染根本就来不及反应。她不由自主地抬起了脚步,想要跟上他的步伐。
“姐姐,你要去哪里?”安时羽可怜兮兮地抬手抓住了少女的衣袖,“他好凶啊……”他极为委屈地抿了抿唇,泫然欲泣。
“不想来就算了。”林夏眠的声音愈发冷淡,“随你。”
郁染只好温柔地揉了揉少年的头发,轻声安抚道:“嗯……我们下次再聊吧。”
她刚刚之所以会冒险出门,本来就是因为想要去找林夏眠商量一下目前的现状。
“好吧……”安时羽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那姐姐要好好地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哦。我是认真的。”他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
————
“你好像很容易相信别人。”林夏眠漫不经心地抱着手臂,“是还没有吃过亏吗?”
他此时已经反手关好了房门。
而郁染还在小心翼翼地打量着“401”号房内的布局——看起来似乎与她所居住的“404”号房大同小异。
“我、我还没有完全相信他。”她有些心虚地辩解道。
“呵。”林夏眠意味不明地冷笑道,“那你……就这么相信我吗?”
他朝着少女所在的方向步步逼近,几乎将她抵在了紧闭的房门上。
“咔哒”。
林夏眠修长的手指从少女的侧腰处慢慢地擦了过去,细碎的痒意蔓延开来。然后,他将她身后的房门彻底反锁了。
郁染手足无措地抬眸看他。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林夏眠垂着眸子,“你觉得……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他轻描淡写地开了口。
说着,他动作轻佻地撩起了她耳边的碎发,白皙的指尖摩挲着她脸颊的肌肤。
“也许,我应该让你切身体会一下。”林夏眠慢条斯理地低下了头,温热的吐息拂过了她的耳垂,“轻信他人的下场……究竟有多么凄惨。”
郁染僵着身子站在原地。男生的薄唇若有若无地蹭了蹭她脸侧的肌肤,低沉喑哑的声音萦绕在她的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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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诡雾语【08】:“你还真是好骗啊。”
“林夏眠……”郁染不自觉地歪了歪头,想要躲开他愈发得寸进尺的触碰,“你……”
可是,出于莫名其妙的信任,她到底还是没有动手推开他。
林夏眠手上的动作蓦地停顿了片刻。他逃也似的迅速地直起了身子,眼底神色莫名。
“你怎么不反抗?”他敛着眸子,“就这么相信‘林夏眠’吗?”
他讲述的口吻听起来似乎有些奇怪——像是以旁观者的角度,毫无感情地念出了自己的名字。
郁染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呵。”林夏眠又轻飘飘地冷笑了一声,“还真是……让人嫉妒啊。”
“哪怕他‘欺负’过你,你却还依然相信着他。”他扯了扯嘴角,冷嘲热讽道,“真好骗啊。”
“‘他’?”郁染抬起眸子,有些疑惑地反问道。她目不转睛地看向了林夏眠。
“……”林夏眠抿了抿唇,面不改色地改口道,“我是说……‘我’。”
“就算我曾经‘欺负’过你……”他慢吞吞地解释道,“你还是傻乎乎地跟着我回了家。”
男生垂着眸子,刻意地避开了少女的视线。
“以前都没有人教过你吗?”林夏眠抬手抓住了少女的手腕,“防人之心不可无。”
“尤其是在‘雾境’里。”他用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她腕间的肌肤,动作缓慢又温柔,“‘单纯’……几乎等同于‘愚蠢’。”
有意无意地,他的指尖恰好覆在了安时羽先前碰过的位置上。
而郁染却突然察觉到了男生说辞之中的破绽之处——他提到了“曾经”。她眨了眨眼睛,故意反问道:“你什么时候欺负过我?”
“不就是在血……”林夏眠下意识地开了口。但是,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及时地闭上了嘴。
“你果然还记得我。”郁染上前一步,唤他的名字,“林夏眠。”
林夏眠索性不再掩饰。他直接抓住了少女的双手手腕,径直将她按在了身后的房门上。
“对。”他破罐子破摔似的点头承认道,“我当然记得你。郁染。”
林夏眠用力地箍住了少女的双手,将其高高地举过了她的头顶,重重地压在了门扉上。
“我记得……你把‘我’耍得团团转呢。”他的唇角处勾起了一抹恶劣的笑,“‘我’是不是很傻啊?”
“我没有……”郁染忙不迭地摇了摇头。
林夏眠却又莫名其妙地再次开口逼问道:“当时的‘我’……是不是傻得可怜?”
“不、不是的!”郁染不自觉地抬高了音调,着急地反驳道,“你没有欺负过我。你很好……”
“我不是好人。”林夏眠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她。他的声音低沉而冷淡,如同支离破碎的冰雪。
“你知道……我现在到底想对你做什么事情吗?”他歪过了头,微微泛卷的柔软黑发顺势滑落,发梢处在额前弯出了细碎的弧度,琥珀瞳仁里盛着诱人的蜜糖。
在刻意地放缓了语气以后,他的声音低沉又喑哑,听起来极具蛊惑意味。
“我想继续‘欺负’你。”林夏眠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
“可是,你本来就没有欺负过我啊?”郁染有些茫然地开口说道,“我不明白……”
“你还真是好骗啊。”林夏眠像是再也忍不住似的,低低地笑了起来,“就连‘他’都能轻而易举地骗过你。”
“什么意思?”郁染抬起眸子与他对视。
“你觉得——现在的我,还是好人吗?”林夏眠弯了弯眉眼,精致无瑕的娃娃脸上满是蛊惑人心的笑意。
“是啊。”郁染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我不是好人。”他不得不再次开口纠正道,“当然。‘他’……也不是什么好人。”最后一句的声音被他压得很低,让人完全听不真切。
哪怕被男生钳制住了双手,少女依然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挣扎的意思。
“你是好人。”她有些固执地反驳道,“一直都是。”
“算了。”林夏眠撇了撇嘴,“遇见你,算我倒霉。”他松开了自己的手掌,又主动向后退了一步。
“林夏眠……”
郁染正打算将自己刚刚遇到的事情告诉林夏眠,结果却被他再次开口打断了。
“以后……不要再直接喊‘我’的名字了。”林夏眠敛了敛眸子,“我不喜欢。”
“啊?”尽管郁染有些不明所以,但她还是懵懵懂懂地应了下来,“好吧……”
“那我以后应该怎么称呼你呢?”她有些不解地询问道,“夏夏?眠眠?阿眠?”
“随你。”林夏眠漫不经心地掀起了眼帘,“不过,我不太喜欢‘夏’字。”
“好的。阿眠。”郁染从善如流。
林夏眠不置可否。
于是,郁染便将自己刚刚遇到的事情,从头到尾地全部都说了一遍,其中还包括了安时羽告诉她的“隐藏规则”。
“所以,我们必须按照房产中介的‘指令’行动。”郁染说道,“如果房产中介再次发来信息的话,我们……”
而林夏眠的注意力却明显集中在另外一个地方:“那个家伙……自称是你的‘丈夫’?”
“他有没有对你动手动脚?”他皱了皱眉头,“你该不会相信他了吧?他很可疑啊。”
“我……我不知道。”郁染摇了摇头,“我的手机里存了他的联系方式,甚至还特意为他备注了‘老公’。”
“可能是‘游戏设定’。”她猜测道。
林夏眠欲言又止。
“最近这段时间,如果你打算点外卖的话……”郁染提醒道,“千万要注意安全。”
不久之前,总共有三个外卖员接连敲响了“404”号房的房门。其中,送来麻辣小龙虾的第一个外卖员,与送来草莓蛋糕的第三个外卖员,疑似为同一个人——他残忍地将尸体肢解了以后,又将残肢随机地塞进了外卖盒中,然后,两次假扮成外卖员,送货上门。
为了满足自己见不得光的阴暗心理,他甚至再次回到了“案发现场”,想要欣赏自己的“杰作”。
而夹在中间的第二个外卖员,似乎只是无辜的局外人而已。
“对了。安时羽说,他想要和我合作。”郁染有些犹豫,“他还告诉了我‘隐藏规则’。”
“我发现你真的很好骗。”林夏眠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你以为——我刚刚到底为什么要突然喊你过来啊?”他恨铁不成钢似的摇了摇头。
“你们今天才刚刚见面,他就主动和你分享自己的情报,还热情地邀请你合作。”他扯了扯嘴角,“任谁都看得出来——对方居心叵测吧?”
“如果不是我及时阻止的话,恐怕你现在早就已经被他拽进了‘402’号房里,不明不白地惨死了。”林夏眠冷声说道。
“可是……”郁染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林夏眠闭了闭眼睛,有些不耐烦地解释道:“首先,他说自己在路上看见了其他玩家,后来又亲眼见证了他们横死街头的凄惨下场。”
“恕我直言,他极有可能在其中推波助澜,在暗地里促成了他们的惨死。”
“譬如说,故意将槐杨公寓闹鬼的传言夸大其词,然后,又‘不经意间’提出了可以去住酒店的建议,或者是在恰当的时机,殷切地附和其他玩家的提议。”
“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当然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测——故意违反房产中介的‘指令’,究竟会导致怎样的后果?”
林夏眠有些不屑地掀了掀眼帘:“不过是‘投石问路’的老套把戏罢了。”说着,他瞥了一眼少女的手腕。
大概是他刚刚抓得太过用力的缘故,她腕间的肌肤之上还残留着影影绰绰的绯色指痕,如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烙印。
“而他之所以主动邀请你进门,可能是因为……他想要更进一步地利用你。”
林夏眠收回视线,继续说道。
“他既可以利用你再次‘投石问路’,也可以……直接干脆利落地‘杀人夺宝’。”
郁染显然被“杀人夺宝”这个词吓了一跳。她垂在身侧的指尖颤了颤:“什么意思?”
少女的手腕微不可察地晃了晃,腕间的红痕也随之摇曳了起来,像是流淌在溪涧的艳丽桃花。
林夏眠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视线再次落在了她的手腕间。
“你应该还记得吧?他……我当时没有完成‘血色盛宴’里面的‘额外任务’。”他解释道,“而‘额外任务’的奖励,则是‘残雾碎片’。”
郁染迅速地反应了过来。
“残雾碎片”是从特殊的NPC身上掉落下来的特殊道具,可以被玩家带到“游戏”之外。只不过,想要绑定它的话,需要冒着生命危险。而且,成功的概率极小。
当玩家死亡以后,其身上绑定的“残雾碎片”会掉落下来。其他玩家可以顺势拾取,并且选择是否绑定。
“我说过——在‘多人生存游戏’里面,玩家们依然存在着竞争关系。”林夏眠不紧不慢地说道,“其中,‘残雾碎片’的争夺,便占了极大的比重。”
他眯了眯眼睛,唇角微微勾起。
“与‘血色盛宴’的规则不同,在这场名为‘诡雾语’的游戏之中,玩家们可以随意地使用自己的‘残雾碎片’。”
“这代表着——这场游戏的难度极高,玩家必须借助强大的外力,才能够继续活下去。或者,拥有足够聪明的头脑。”
“而且,除了要注意游戏中的NPC以外,每个玩家同时还需要时刻地提防着其他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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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诡雾语【09】:“祝您生活愉快。”
“我之所以喊你过来,是为了让你离安时羽远一点。”林夏眠眯了眯眼睛,“那个家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分明才刚刚见面而已,就对少女动手动脚……
他心里越想越不爽,脸色也越来越差。
“你以后不要再轻易地相信别人了。”林夏眠敛着眸子,小声地嘟囔道,声音含糊不清,“你又不能指望我每次都恰好出现。”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他看向了郁染,眼底浮现出了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不解,“是因为运气好吗?”
“可能是的?”郁染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有的时候,我的运气确实很好。”
“啊。”她像是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事情似的,又补充着开口说道,“也有可能是因为我遇到了很多好人。”
“譬如说,你。”
她弯了弯眉眼,笑容纯粹无瑕,如同晶莹剔透的白水晶,能够折射出人心中所有见不得光的阴暗面,让人自惭形秽。
“……”林夏眠欲言又止,他有气无力地反驳道,“我真的不是……”
“那么,我们现在是不是‘合作’关系了?”郁染直接打断了他反驳的话。
“随你。”林夏眠随意地揉了揉眉心。他顿了顿,又阴阳怪气地询问道:“怎么?你不打算答应安时羽的合作邀请了?”
还没有等郁染开口回答,林夏眠便又自顾自地说道:“算了。我也不想知道。”
他话锋一转,淡淡地开了口,道:“既然是‘多人生存游戏’,顾名思义,自然优先以‘生存’为目的。无论是竞争、还是合作,都应该要首先保证自己的存活率。”
“如果你运气不好的话,可能会遇到……另外一种更为残酷的游戏形式。”他轻飘飘地敛了敛眸子,“——‘多人对抗游戏’。”
“那里才是……真正的‘地狱’。”
说着,林夏眠便转过了身子,慢吞吞地走进了客厅中。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心跳依然快得不像话。只不过,他很好地掩饰住了自己过于苍白的脸色。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他在心底淡淡地叹了一口气。
“阿眠。”郁染快步跟了上来,“你怎么了?”她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了男生此时的异样之处。
而在听到“阿眠”两个字以后,林夏眠的脚步极为明显地停顿了片刻。他的眸光沉了沉,神色晦暗不明。
“我没事。”他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句,紧接着,便随手打开了电视机。然而,意料之外地,电视屏幕突然变成了花花绿绿的雪花屏。
“滋滋滋”的电流声刺耳又难听。
林夏眠脸色微变。他抬眸看了一眼窗外——只见大片大片的苍白浓雾,正在不断地翻滚着,朝着槐杨公寓的方向飘了过来。
像是一头庞大又可怖的残忍凶兽,张开了血盆大口,径直咬住了岌岌可危的老旧楼房。
他面前的电视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斑驳光点闪烁得愈发频繁了。渐渐地,几个大红色的光点堆积在了电视屏幕的底端。
红点越来越多。密密麻麻。
像是……猩红的血迹。
血液缓缓流淌,最终凝聚成了一句话。
——“欢迎入住槐杨公寓。”
电视屏幕上的红点疯狂地闪烁着,如同一只又一只眨动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两个人。
下一刻,鲜血似的红点,倏尔间挤占了整个屏幕,几乎快要从电视机里面满溢出来了。
鲜艳的色彩过于明亮刺眼,让人心惊胆战。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满屏幕的鲜血竟然真的从电视机里面流了出来。
“滴答”。
黏稠的鲜血从电视屏幕的底端渗了出来,然后,慢慢地落在了地面上,一滴又一滴,砸出了瘆人的声响。
鲜血逐渐流逝,电视屏幕上只剩下了一行猩红的血字——“祝您生活愉快。”
字迹歪歪扭扭,宛若孩童的涂鸦。
郁染下意识地与林夏眠对视了一眼。
窗外翻滚着的浓雾越来越重,黏腻的鲜血源源不断地从电视机里面涌了出来。
头顶的白炽灯忽明忽暗。
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突然从厨房里传了出来。摆在灶台旁边的刀具,无端端地摔到了地上。大大小小的锋利刀具胡乱地散落在地面上。金属撞击的声音尖锐而刺耳。
林夏眠不由自主地抬了抬手。他指尖微动,墨色羽毛的虚影悄然凝结。可是,眨眼之间,虚影便又迅速消散了。
他的脸色变得愈发苍白了。
“窗、窗外有人!”郁染一脸惊恐地开口喊道。她伸出了手,指向了不远处的窗户。
林夏眠回眸看去。只见脏兮兮的窗户玻璃上,正一点一点地浮现出了两道湿漉漉的掌印。
像是有“人”穿过了浓雾,将自己的双手按在窗外,然后,站在外面,认认真真地窥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似的。
“我……看见了。”郁染的声音颤抖不已。
她刚刚……甚至还与窗外的“人”对视了。她看不清楚它的相貌。不正常的浓雾恰好遮住了它的脸庞。
它必然不是“人”。
“第一天的‘下马威’,花样还真多啊。”林夏眠不由地皱了皱眉头,语气冷淡地开口嘲讽道。
紧接着,郁染的手机突然振动了起来。一条崭新的信息弹了出来。
【您好。房东即将上门当面收取租金。请您及时为其开门,以免发生不必要的意外事件。】
——房产中介。
与此同时,林夏眠也收到了房产中介发来的信息,内容分毫不差。
“啧。”他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嘴角,“几乎没有给人任何喘息的时间啊。”
“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回到‘404’号房?”郁染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还算聪明。”林夏眠应道,“赶快回去吧。”
郁染急急忙忙地转过了身子。她想要尽快回到自己租住的房子里面,免得违反了“隐藏规则”。
“喂。”林夏眠忽然开口唤她。
闻言,少女毫不犹豫地停下了脚步,回眸看向了他:“怎么了?”
“你……”林夏眠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你自己……注意安全。”
“嗯。”郁染点了点头,“你也是。”
……
见少女转身离开了房间,林夏眠有些无力地跌坐在了沙发上。他看着电视机前蜿蜒着的猩红血河,神色苍白又散漫。
窗外的浓雾肆意蔓延。
而他仰头靠在了沙发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静静地等待着所谓“房东”的到来。
——他还是高估自己了。
“残雾碎片”,果然不是寻常人能够轻易驾驭的存在。哪怕是侥幸地绑定了残雾碎片,依然无法随意地使用它。
————
少女飞快地穿过了走廊,回到了“404”号房中。
尽管裴衍走的时候,已经将三份外卖全部都带走了,可是,空气里依然残留着麻辣小龙虾与草莓蛋糕的味道,其中还夹杂着极为浓郁的血腥味,仿佛是已经慢慢地发酵了似的,腥臭无比,闻起来实在是怪异极了。
窗外拢着黑压压的雾,将本就昏暗的光线尽数地遮挡了起来。
郁染随手打开了房中的灯。
灯光骤然亮起。
然后,少女猛地瞪大了眼睛。
怪不得……房子里的血腥味那么浓郁。
——她看见了一个“血人”。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被剥下了皮肤的、浑身上下都血淋淋的……人。
那人坐在沙发上,红彤彤的血肉与白花花的骨骼,全部都暴露在外。大量的鲜血不断地向下流淌,浸湿了他身下的沙发。
见少女进了门,那人便慢慢地转过了头,“看”向了她。他血肉模糊的眼眶里空无一物。两颗眼球似乎被硬生生地挖了下来。
“嗬……”那人张开了嘴,仿佛是打算开口和她说话。可是,他的嘴巴里也空无一物——他的舌头也被人拔下来了。
郁染僵着身子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那人极为僵硬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一点一点地抬起手,指向了自己面前的电视机。
郁染注意到——他的双手手掌上,也没有手指。十根手指,似乎都被掰断了。
只不过,这时候,她只能硬着头皮,顺着他的手抬起的方向,看向了电视机。电视屏幕上面赫然正显示着一行熟悉的血字——“祝您生活愉快。”
“祝……您……生……活……愉……快。”
那人张大了嘴巴,从喉咙的深处强行挤出了粗糙沙哑的声音。他分明没有舌头,却还能够说话,声音听起来像是吞下了碎玻璃似的,难听至极。
郁染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眼前的画面太过诡异。如果不是顾忌着房产中介的信息,她甚至想要夺门而逃了。
然而,少女仅仅只是向后抬起了脚跟而已,那个被剥了皮的血人,便毫无征兆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猛地朝着她所在的方向扑了过来。
“欢迎入住……”那人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槐杨公寓。”
离得近了,郁染才发现——他的胸腔与腹腔里面……居然也是空无一物的。
他没有内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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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诡雾语【10】:“好吃吗?”
“您好。”
那人睁着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看”向了她。然后,他十分礼貌地开口和她打了一声招呼。
只不过,他血淋淋的嘴巴开开合合。浓郁腥臭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像是生肉腐烂了的味道。而且,他甚至……也没有牙齿,上下两排牙龈间空空荡荡,只有凹凸不平的坑洞。
渐渐地,那人越靠越近。
大概是太过惊恐的缘故,少女的四肢像是被灌了铅似的,重重地钉在了地上。郁染现在连脚尖都不敢乱动一下了。她极为僵硬地站在了原地。
见少女纹丝不动,那人没有脸皮的面庞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丝诡谲的笑意。下一刻,他便极其突兀地在她的面前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黏稠的鲜血在他的脚边堆积成了猩红的血河。他一点一点地抬起了自己光秃秃的血红手掌,然后,在少女的面前慢吞吞地摊开了血肉模糊的掌心。
郁染的背后便是还没有上锁的房门。
一种莫大的恐惧紧紧地攫取住了她的心神。她本能地想要转身逃离房间。
可是,鬼使神差地,出于毫无缘由的莫名直觉,郁染还是硬生生地克制住了自己下意识的反应。
她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怯生生地回应道:“你、你好。”
而那人轻轻地歪了歪脑袋。坚韧的血肉毫无阻隔地挤压在一起,发出了“咕叽咕叽”的怪异声响。
“请问……”他张开了嘴,“你……有没有……看见……”
他有些费力地晃了晃自己的手掌。掌指关节处隐约可见几截白花花的断裂指骨,看起来触目惊心。
“我的……手指?”
那人一字一顿地开口询问道。紧接着,他又低下了头,死死地“盯”着少女的眼睛,继续开口追问道:“还有……”
“我的……眼睛……”
他张着嘴巴,语速越来越快:“是不是……你……把它们吃掉了?”
血腥味浓得可怕。
“它们……好吃吗?”他突然间癫狂地大笑了起来,“是不是很好吃?!”
“你究竟把它们藏到哪里去了?我闻到味道了!”那人的语气逐渐变得越来越兴奋扭曲了,“好吃吗?”
“告诉我……”他阴恻恻地笑着,“到底好不好吃?”
郁染几乎立刻就反应了过来——眼前这个不人不鬼的家伙,就是先前新闻播报中的受害者尸体。
——【被警方发现时,尸体已经缺少了十根手指,还有眼球等器官……】
他的十根手指被凶手塞进了麻辣小龙虾的虾壳里。而他的两颗眼球,则是被凶手放在了草莓蛋糕上,充当点缀的“草莓”。
怪不得……他会找上门来。
“它们……现在是不是在你的肚子里面啊?”那人逐渐低下了头。他的眼眶直勾勾地“看”向了少女的腹部。
“它们就在你的胃里,对不对?!”他猛地伸出了手掌,似乎是打算硬生生地剖开她的肚皮,把自己的手指和眼球,从她的胃里拿出来。
郁染赶忙摇了摇头,道:“不、不对,我没有吃掉它们……”
而那人闻言,竟然极为不满地抬起了头,冷声质问道:“为什么不吃?!”
“你觉得……它们不好吃吗?”他皱了皱眉头,脸上的表情僵硬又可怖,“为什么不直接吃掉它们?为什么?!”他连声逼问道。
他的情绪阴晴不定又喜怒无常,着实让人胆战心惊。
“你……不喜欢吃手指吗?”那人又问道,“那我的眼球呢?你也不满意吗?”
“多么新鲜的肉!”他指了指自己,“暴殄天物!”
“那你想要吃什么部位呢?”那人居然认真地开口询问起了少女的“喜好”,“皮肤?舌头?还是内脏?还是说,你更喜欢……坚硬的牙齿?”
“不……”郁染拼了命地摇着头。她只觉得自己现在进退维谷。
他根本就不想给人活路——如果吃了他的手指和眼球的话,恐怕就会被他“名正言顺”地开膛破肚。而如果回答自己没有吃掉它们的话,则又会被他连声质问:为什么不吃掉它们?
“要不要尝尝看?”他用力地瞪大了空荡荡的眼眶。尽管他现在已经没有眼睛了,可是,郁染依然能够隐约感受到——他的眼神癫狂又炽热。
说着,那人便打算强行将自己的手掌往少女的嘴巴里塞。
腥臭的鲜血“滴滴答答”地往下落着。快要腐烂的血肉间散发出了浓郁的腐臭味道。
郁染甚至可以想象得出来自己接下来的凄惨下场。她的心脏霎时间跳得厉害。
“等、等一下!”她突然开口喊道。
而那人却对此充耳不闻,仍然自顾自地伸着手掌,动作之间没有丝毫迟疑。
“我不喜欢这个部位!”少女闭上了眼睛,“死马当活马医”似的开口说道。
半晌以后,见自己依旧安然无恙,郁染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你……喜欢……什么部位?”那人竟然真的停下了动作,慢吞吞地询问道。
郁染不得不绞尽脑汁地再次开口回答道:“我……我觉得……”
她突然福至心灵,磕磕绊绊地继续说了下去,道:“我很好奇……大脑……的味道……”
那人似乎是陷入了沉思之中,一时间没有说话。而郁染则是在心里飞快地思考着下一步的对策。
她正在想方设法地为自己拖延时间。
“可……以……”那人缓缓地点了点头。说着,他便抬起了手,打算强行掰开自己的头盖骨。
“厨房有刀!”郁染连忙“好心”地开口提醒道,“你……你可以用刀……”
“刀?”那人愣了一下,“对……可以用刀……哈哈……用刀割开皮肉,然后,沿着伤口,把手伸进去……再然后,把皮肤扯松……让皮肤和血肉分离……”
“接着,就可以剥下人皮了……”
他似乎越说越兴奋,仿佛是想起了……过往的画面。
“至于眼球的话,可以直接用手指挖出来……也可以……用刀把它们剜出来……”
“还有舌头和牙齿!不太好徒手处理。最好使用合适的工具……先揪住舌头……再手起刀落……”
“处理牙齿……可以用小铁锤……一颗、一颗、又一颗,把它们全部都敲下来!嘿嘿……我当时数过……上颌牙齿15颗……下颌牙齿16颗……其中还包括了一颗智齿……”
“拔了舌头、又敲掉了牙齿以后,就发不出声音了……很方便……哈哈……”
“最后……是内脏……”
他将手掌探进了胸口处的伤痕中,然后,一点一点地掰开了自己的胸骨。
里面空空如也。
“先把肚子剖开,然后……再把肠子拽出来……肠子滑溜溜的……有点麻烦……但是拽出来以后……很长……可以打结……”
“还可以用来……勒死我……”
郁染顿时觉得毛骨悚然——眼前的受害者,很有可能是在还活着的情况之下,被凶手活生生地解剖了。所以,他才会把所有的细节全部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说得对。应该用刀。”那人蓦地敛起了脸上近乎癫狂的笑意,轻声说道。
他抬起了脚步,慢慢地走向了厨房。
厨房里面的刀具正乱七八糟地散落在地上。那人不得不极为勉强地弯下了腰。
他一边尝试用自己光秃秃的手掌“捡”起刀具,一边小声地嘟囔着:“我也很好奇……大脑的味道呢。”他自言自语道。
只不过,他的身体实在是太过于僵硬了。想要在弯着腰的情况下,伸手捡起掉落在地的刀具,于他而言,到底还是有些困难了。
郁染只能在心里暗自祈祷着——自己的运气足够好。她现在算是已经赌对了一半。
“401”号房内发生的诡异事件,果然在“404”号房中,原封不动地同时上演了一遍。因此,“404”号房的厨房里,应该也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刀具。
郁染有些不安地咬了咬唇瓣。
趁着他弯腰捡刀的时候,她此时甚至可以直接打开房门,扭头就跑。
可是……
郁染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没有挪动脚步。她还在赌。
……
那人最后还是“捡”起了刀具。他慢慢地直起了身子,黑漆漆的眼眶里迸发出了喜悦的情绪。
他将菜刀从刀柄里面拆下来了,然后,又将菜刀细长的尾端,硬生生地插进了自己的掌指关节之间。他用掌骨夹住了锋利的刀片。
那人举着菜刀,一步一步地朝着少女的方向走了过来。
“真乖啊。”他开口说道,“没有乱跑呢。想要逃跑的……都是……坏孩子……”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生硬,仿佛是在刻意地模仿着另外一个人的口吻似的。
“真是太可惜了。”那人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装模作样地说道,“你……这么乖,我都……不忍心了……”
说着,他高高地举起了掌中的菜刀。光滑的刀身反射出了头顶处的明亮光芒,看起来有些晃眼。少女惶恐的面庞倒映其中。
郁染的心脏几乎快要从她的胸腔里面跳出来了。
寒光闪过。
下一刻,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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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诡雾语【11】:“有没有……现金?”
“您好。请问一下,有人在家吗?”
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在房门外面响了起来,语气彬彬有礼。
郁染猛地瞪大了眼睛。她连忙反手打开了自己身后的房门,迅速地开口回应道:“有人!”
“好的。”那人半低着头,哑声道,“我……是来收租的。”他穿着一身厚重的黑色雨衣,湿漉漉的水痕蜿蜒在地。
——房东来了。
郁染不由自主地回眸看向了房间里,只见先前“不请自来”的血人,此时已经消失不见了。而且,与此同时,沙发上、还有地面上残留着的猩红血痕,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就像是……惊悚的幻觉。转瞬即逝。
郁染的眼角处突然瞥见了一抹银光闪闪的寒芒。
是一柄细长的菜刀,恰好掉落在她的脚边。光滑的刀身处反射着头顶的灯光。
——不仅仅只是她的幻觉而已。
好在……她赌对了。房东果然出现了。
然而,少女刚出虎口,又入狼窝。
因为眼前的所谓“房东”,看起来显然也不像是一个好人。
或许是淋了雨的缘故,房东身上穿着的黑色雨衣,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往下滴着水。借着走廊里的昏黄灯光,隐约可见外面的地面上蜿蜒着星星点点的深色水痕。
他的声音听起来实在是沙哑极了,像是被硬质砂纸打磨过似的,粗糙又喑哑。
“直接……把租金交给我吧。”房东慢慢地开口说道。他伸出了手,指腹上面遍布着老茧。
“有没有……现金?”他又问道。
这时候,郁染才看见——他的身后还拖着一个乌漆麻黑的大麻袋。而麻袋似乎也被雨水浸湿了,颜色又深又重。
“有没有……现金?”房东又开口重复了一遍,道。他的语气古井无波,像是在“例行公事”一样。
可是,如果把现金放进湿漉漉的麻袋里面的话,纸钞不会被雨水浸湿吗?
郁染的心里顿时疑窦丛生。
“有没有……现金?”房东抬起了头,直勾勾地看向了她。雨衣的帽子又宽又大,堪堪遮掩住了他的眉眼。
再加上,他又刻意地将雨衣的衣领竖了起来,让人完全看不清楚他的模样。
郁染忐忑不安地垂下睫羽,轻声问道:“我可以回房间里找一下吗?”
“你有现金?”房东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道,“可以。”他半蹲着身子,轻轻地拍了拍自己旁边的麻袋。
或许是错觉,麻袋上面晕染着的水痕,色泽变得愈发深邃了。
郁染不得不硬着头皮回到房间里,着手翻起了自己的斜挎包。
除了口红、镜子、眼药水,还有防身的刀具等零零碎碎的小物件以外,她只找到了几张银行卡。
怎么办?
她根本就找不到现金……
少女攥着斜挎包的指尖微微泛着苍白色彩。果然,房产中介发来的信息,基本上……都不怀好意。
按照林夏眠的说法,由于“残雾碎片”没有被禁用的关系,这场游戏的难度几乎是呈几何倍数向上飙升。
“你……找到现金了吗?”房东站在门外开口催促着。
郁染只好不情不愿地拎着自己的斜挎包,慢吞吞地往房东的方向走了过去。
“可以……接受转账吗?”少女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你没有现金吗?”房东反问道。说着,他已经把手伸进了自己的雨衣里。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间炸响了一道惊雷。闪电倏尔划过,阴森森的亮芒一闪而过,恰好照在了房东的身上。
他的眼神暗得可怕。
“滴答”。
雨水沿着黑色雨衣的边缘落了下来。
此时此刻,郁染终于看清楚了,所谓的“雨水”到底是什么——是浓到发黑的鲜血,颜色无限接近于黑色。
而他脚边的麻袋里,正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渗着血。
“没有关系。”房东歪了歪头,语气愈发平静,“如果没有现金的话,也可以用……其他东西来代替租金。”
他随意地用脚尖踢了踢自己身边的麻袋,发出了几声怪异的闷响。
像是踢在了……大大小小的肉块上。
“又是大雾天气呢。”房东蓦地笑了起来,“都说‘十雾九晴’。今天……居然还下雨了。”
“真方便。”他勾了勾唇角。紧接着,他慢慢地从雨衣里面拿出了自己的手。
而郁染的手也悄无声息地伸进了自己的斜挎包里。她握住了包里装着的防身刀具——尽管她知道自己显然不是房东的对手,可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殊死一搏了。
怪不得……槐杨公寓的治安这么差。
“住在‘404’号房,很不吉利啊。”房东摇了摇头,“这样吧。你的租金可以减半。”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柄锋利的斧子——它极其完美地隐藏在了宽大又厚重的黑色雨衣下面,让人从表面上察觉不到明显的异样之处。
斧子的刃上甚至还沾染着仍未干涸的猩红鲜血,显然是……刚刚才砍过新鲜的血肉。
郁染几乎是刹那间便泄了气。她怎么可能打得过手持利斧的成年男性?
房东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中的斧子。黏稠的鲜血被他甩得到处都是。
然而,下一刻,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忽然间按在了房东的肩膀上,及时地制止了他下一步的动作。
“是房东先生吗?”
裴衍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处。说着,他笑眯眯地加大了自己手上的力道,甚至可以隐约听见“嘎吱嘎吱”的骨骼扭曲声。
“你是谁?!”房东皱了皱眉头,语气不善。
“我也是‘404’号房的租户。”裴衍面不改色地回答道,“你是来收取租金的吗?”
房东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道:“对。你有现金吗?”
“现金啊……”裴衍笑了笑,“当然有。”
说着,他便抬眸看向了站在门内的少女——她故作镇定地站在原地,娇小的身子摇摇欲坠,眼底满是惶恐不安的情绪。
像是受了惊的小猫,又像是瑟瑟发抖的小兔子。显然是被吓到了。
还好自己及时赶回了家,否则的话……
“老婆。”裴衍刻意地放轻了声音,温柔地安抚道,“你先回房间休息一下,好不好?我来处理房租的事情。”
“不会有事的。”
他直接伸手关上了“404”号房的房门,将少女独自关在了房间里。四楼阴森空荡的走廊里,只剩下了裴衍和房东两个人。
“你有现金?”房东有些狐疑地抬眸看向了裴衍。
只见裴衍穿着单薄的衣服,手中还拎着一个不透明的袋子——里面似乎装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好吧。真可惜。”房东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既然你有现金的话……”
紧接着,他突然间瞪大了眼睛,嘴里还没有说完的话语变得支离破碎:“额……”
“我可以烧给你。”裴衍轻飘飘地笑了笑,轻声开口说道,声音低不可闻。
然后,他慢慢地向后退了一步。
“扑通”。
房东睁着眼睛栽倒在了地上。
他甚至还不小心绊到了自己脚边的麻袋。扎在袋口处的绳子松了开来,几颗圆溜溜的球状物体顺势从里面滚了出来。
是……被砍下的人头。
房东瞪大的眼睛,恰好与死不瞑目的人头,对视了一眼。
深红色的鲜血从麻袋里面渗了出来。
惊雷再次炸响。银色的闪电照亮了房东眼底残留着的惊恐神情。
————
“老婆,我回来了。”裴衍伸手打开了房门,“事情都已经处理好了。”
见客厅里空无一人,他便先将手中的袋子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径直走进了卧室里。
“染染?”裴衍温柔又关切地开口唤道,“老婆?你还好吗?”
“是不是被那个家伙吓到了?”他走到了床边,“别害怕,只是误会而已。”
少女正缩在被子里,紧紧地闭着双眼。直到现在,她仍然心有余悸。
最为关键的是,她根本就不敢细想——裴衍口中的“事情都已经处理好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隔着墙壁,她听见了沉闷的“扑通”声。就像是……人体倒地的声音。
“你……交过租金了吗?”郁染怯生生地开了口。她抿着唇瓣,神色苍白。
而裴衍却对此避而不答。
“老婆,你饿不饿?”他弯下了腰,凑到了少女的面前,“我顺路为你带了粥。”
郁染用力地摇了摇头。
“对了。”她故作随意地开口询问道,“有关于外卖的事情,警察……怎么说?”
“啊。”裴衍弯了弯唇角,“我把‘物证’交给他们了。他们……让我们最近小心一点。”
“老婆,别担心。”他伸手抱住了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似乎是在安抚她。
而郁染的身体却猛地僵在了原地。她在他的身上嗅到了微弱的血腥味。
“真的不想喝粥吗?老婆。”裴衍偏过了头,轻声开口询问道,“你都没有吃饭。”
“不管怎么样,身体最重要。”他耐心地劝说道,“稍微吃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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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诡雾语【12】:“真可爱啊。”
郁染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去喝裴衍带回来的粥。她现在完全没有任何胃口。或许是受惊过度的缘故,少女闭上了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而裴衍则是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少女双眼紧闭,浓密的睫羽微微颤动着,额头上渗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
——她似乎做噩梦了。
“老婆?”他试探性地开口唤了一声。见少女毫无反应,他便也慢吞吞地爬上了床。
男人摘下了金丝眼镜,露出了精致凌厉的眉眼。他动作温柔地用手帕替少女拭去了额上的汗水,又慢慢地抚平了她眉心处的褶皱。
“真可爱啊。”裴衍的指尖有意无意地停留在了少女的眼尾处,“染染。”他仔细地端详着她的眉眼。
半晌以后,他伸手抱住了她。
男人身高腿长、宽肩窄腰,能够轻而易举地将娇小的少女拢在怀中。
“刚刚被吓到的样子……看起来也好可爱。”他轻声细语地呢喃道,“要是老婆独自生活的话,肯定会被人欺负得很惨吧?”
裴衍安抚似的亲了亲她的眼尾。低沉喑哑的声音,如同黏腻的蛛丝一般,紧紧地缠住了她的身子。
他低下了头,又顺势吻住了她的唇角。然后,他探出了一小截湿漉漉的舌尖,细细地描摹着她柔软的唇瓣,像是在品尝着饱满多汁的甜美果肉。
夏日的空气极为沉闷。少女又被男人紧紧地抱在怀中,她有些难受地闷哼了一声,却恰好给了裴衍“可乘之机”。
沿着唇瓣开启的缝隙,裴衍用舌尖慢慢地撬开了她的唇齿。他缠住了她的舌尖。
“染染。”他的声音含糊不清,“老婆……”
裴衍无比贪婪地向她索取着,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过分了。
少女的脸颊处不可避免地泛起了大片大片的潮红色彩。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却又被裴衍耐心地伸手抚平了。
“老婆,你真的好可爱。”裴衍又偏过了头,吻了吻她的脖颈。他的手沿着少女的衣摆处探了进去。
窗外的浓雾不断地翻滚着。
而关了灯的卧室里,只能隐约听见“沙沙”的布料摩擦声。
……
郁染意识到——自己似乎正在做梦。
在梦里,她重新回到了白天的时候。她刚刚从外卖员的手中接过了所谓的“麻辣小龙虾”外卖。
裴衍仍然贴心地提前为她剥好了虾肉。而她却无法在梦中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再一次伸手拿起了藏着断指的小龙虾。
“她”动作僵硬地剥开了虾壳。一截弯曲的手指从里面滚了出来。可是,“她”却像是没有看见似的,依旧机械地拿起了下一只小龙虾,然后,动手剥开了它的虾壳。
第二截手指掉了下来。
紧接着,是第三截、第四截……
十根断指歪七扭八地散落在桌面上。而梦中的少女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桌子前面,一动也不动。
等到不久之后,外卖员又送来了“草莓蛋糕”。
少女将其接了过来。“她”慢吞吞地打开了包装,然后,将蛋糕上面点缀着的两颗眼球,徒手抓了起来。
黏稠又腥臭的鲜血,从她的指缝间滴落了下来,恰好砸在了断指上面,留下了崭新的血痕。
“终于……找到了……”
一只血淋淋的手掌,猛地按住了少女的肩膀。白日里的受害者尸体,居然再次出现在了她的梦里。
他用自己光秃秃的手掌,从“她”的手心中,夹起了自己的眼球,然后,极为随意地将它们分别塞进了空洞的眼眶里。
“噗叽”。
伴随着怪异诡谲的挤压声响,他尝试着眨了眨眼睛。
很可惜,他失败了。
因为他没有眼皮——当凶手剥下他的皮肤的时候,他的面皮、包括眼皮,被连带着一起剥了下来。
血淋淋的眼球被强行塞进了他的眼眶里,摇摇欲坠,看起来极为怪异。
他转过了头,看向了少女。
“好像歪了……”郁染听见“自己”怯生生地开了口。
而站在少女面前的受害者尸体,居然真的点了点头。他抬起了手掌,一点一点地调整着眼球的方向,将瞳孔的位置调整到了眼眶朝外的正中心处。
“噗叽、噗叽”。
不知名的液体从他的眼眶里流了下来。然后,他又“捡”起了桌面上的手指,将它们一根又一根地插进了掌指关节间。
只不过,已经被掰断了的手指,再次插进手掌的断骨里面,看起来显然违和极了。
他低着头,静静地看向了自己“失而复得”的十指。
“啪嗒”。塞进眼眶里面的眼球掉了出来,在地面上砸出了一小滩五颜六色的液体。
他又弯腰把掉落的眼球捡了起来,将其重新塞回了眼眶里。地上的灰尘黏在了眼球上,又脏又臭。
可是,他却像是毫无所觉一样,慢慢地转过了头,看向了少女。
“我的……舌头呢?”
忽然间,他瞪大了自己的眼睛,阴森森地开口质问道。
“不如……把你的舌头借我用一下吧?”他张开了破破烂烂的手掌,朝着少女的方向扑了过来。
梦中的郁染动弹不得。她的脚步被钉在了原地。
血淋淋的尸体近在咫尺。
……
“叮铃铃”——
半夜时分,一道急促的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叮铃铃”——
“叮铃铃”——
来电铃声持续不断地响着,尖锐而刺耳。像是电钻一样,直直地钻开了薄薄的耳膜。
深陷于梦魇之中的郁染,被半夜的铃声吵醒了。她猛地睁开了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似乎还惊魂未定。
怎么……这么热?
她有些疑惑地偏过了头,发现裴衍正紧紧地搂着她的腰。
他闭着眼睛,睡颜安详宁静。哪怕是在近距离的端详之下,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瑕疵,犹如精致的艺术品。
郁染只觉得自己的脖颈处似乎泛着细碎的痒意。她下意识地扭了扭脖子,有些不明所以。
而且,嘴巴也好痛。是……被虫子咬了吗?她舔了舔唇瓣,又觉得唇肉隐约有些泛肿。
不过,少女的思绪很快就被刺耳尖锐的来电铃声打断了。她小心翼翼地挣脱了裴衍的怀抱,又轻手轻脚地爬下了床。
有人打电话过来了吗?
她不由地侧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却发现黑漆漆的手机屏幕并没有亮起来。
循着声音,少女来到了客厅里。为了不惊醒裴衍,她没有选择开灯,而是根据直觉,绕过了沙发,来到了不远处的角落里。
——是一部老旧的固定电话。
“叮铃铃”。
它的显示屏上面正明晃晃地显示着“未知号码”四个字。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来电铃声愈发急促。
郁染的胸口也随着铃声起起伏伏。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
没来由的直觉告诉她,最好不要动手接起这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可是,鬼使神差地,她还是一点一点地伸出了手。
来电铃声仿佛具有某种诡异的魔力似的,蛊惑着少女伸手接起电话。
“叮铃铃”——
老式座机的显示屏上泛着幽暗深邃的绿色光芒,在黑夜里显得无比可怖。绿光照在少女的脸庞之上,看起来阴森又诡谲。
犹豫了片刻以后,郁染最终还是接起了电话。她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现在是不是依然身处于无休无止的噩梦之中。说不定,她其实还没有从梦里醒来。
“叮铃”……
来电铃声蓦然间戛然而止。
郁染接起了电话,动作僵硬地将听筒放在了自己的耳边。她敛着眸子,神色平静似水。
“滋滋……滋滋……滋滋滋”。
她听到了一阵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喂?”郁染张开了嘴,轻轻地开了口,“你好?”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好。”对面很快就传来了回应。听起来似乎是男人的声音。低沉、悦耳。
“请问……有什么事情吗?”郁染很有礼貌地询问道。
“你是‘404’号房的住户吗?”对面的语气不紧不慢,“你好。”他回应了她的问候。
“应该算是吧?我现在租住在‘404’号房里。”郁染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你有什么事情吗?”
“好的。谢谢你。”对面开口道了声谢,并没有回答她提出来的问题。然后,少女的听筒里便传来了电话挂断时的“嘟嘟”声。
对面直接挂断了电话。
郁染有些茫然地放下了手中的听筒。
好奇怪……
还没有等她仔细思考,下一刻,客厅里的灯便被直接打开了。光芒骤然亮起,阴影无所遁形。
“老婆?”裴衍站在客厅的入口处,有些疑惑地看着少女,“这么晚了,你怎么……”
“我……”郁染赶忙直起了身子,支支吾吾地开了口。
“赶快睡觉吧。”裴衍笑了笑,似乎并不打算对此追根究底,“老婆。”
说着,他便率先转过了身子,走回了卧室里。郁染赶忙跟上了他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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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诡雾语【13】:“你们家总是很吵。”
等到郁染再次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了裴衍的身影。
他似乎是去公司上班了。少女在客厅里看见了他特意留下来的便签纸。厨房里还有一碗温热的粥。
而郁染的第一反应,则是先去客厅的角落里,寻找自己昨晚发现的固定电话。在明亮的光线中,她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检查着这部老式座机。
是平平无奇的普通款式,甚至看起来有些廉价。座机的年代久远,塑料边角处磨损严重,上面的数字号码都有些模糊不清了。
少女伸手拿起了听筒,又尝试着动手拨打了电话。可是,座机始终毫无反应,幽绿色的显示屏也没有顺势亮起。
奇怪。
她敛了敛眸子,索性直接将座机拿了起来。然后,她突然间发现——这部固定电话根本就没有插上电话线!
显而易见,它打不了电话,也接不到电话。
那么,自己昨天晚上接到的电话,究竟……是怎么回事?
郁染的心跳速度蓦地加快了几分。她的指尖微微颤了颤,险些拿不稳手中的座机。
“滋滋滋”。
似有若无的嘈杂的电流声萦绕在耳边,与夏日里恼人的蝉鸣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心烦意乱。
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电流声?
郁染小心翼翼地环顾着四周。此时此刻,“404”号房中只有她一个人。空荡荡的房子里安静得甚至有些瘆人了。
本来应该是阳光明媚的清晨时分。窗外却依然压着浓郁沉重的白雾,闷热的空气里翻卷着压抑的情绪。
“滋滋……滋滋……滋滋”。
窸窸窣窣的细碎声音不断地回荡在房间里,像是藏在暗处的剧毒虫豸,足以将活生生的血肉直接咬下。
犹如百蚁噬心。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不知不觉间,少女的心跳频率,竟然隐约与杂乱无章的电流声嵌合在一起了。她的心跳很快、也很乱。
郁染只觉得电流声似乎是直直地刺穿了耳朵,然后,又钻进了她的脑袋里。像是一根又一根的钢针,慢慢地插进了大脑之中。
她有些僵硬地转过了头,神色惊恐地看向了自己手中握着的听筒。
她突然间意识到,电流声是从座机的听筒里面传出来的——没有插上电话线的老式座机。断断续续。
幽绿色的显示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凭空亮了起来,上面赫然显示着“未知号码”四个字。
片刻之后,听筒里面的电流声渐渐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低沉温和的悦耳声音。
“你好。”
对面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失真。
郁染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怔愣地抓着听筒,面色愈发苍白。
她当然听得出来——对面的声音,与自己昨天晚上听到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
他又把电话打过来了。打到了少女家里没有插上电话线的固定电话上。
“你现在……一个人在家吗?”尽管郁染始终一言不发地沉默着,对面仍旧自顾自地继续开口说了下去,“槐杨公寓‘404’号房,对吧?”
郁染的脸色极为难看。
下意识,她慌慌张张地直接将听筒放了回去,挂断了电话。
或许是错觉,她看见座机显示屏上面的“未知号码”四个字,突然间变成了血淋淋的“404”三个数字。
看起来……像是一只流血的眼睛。其中的数字“0”便是眼睛的瞳孔。它正在阴恻恻地注视着少女。
只不过,眨眼之间,老式座机的显示屏便又悄无声息地暗了下去。
郁染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可是,老式座机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状态。仿佛只是她的错觉而已。
然而,还没等少女回过神来,门外便又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郁染的身子猛地颤了颤。
难道……刚刚打电话的家伙真的找上门了?
她轻手轻脚地来到了门口处,透过门上的猫眼,小心翼翼地往外望去。
只见门外正站着一个相貌俊俏的高大男生。他动作慵懒地站在原地,神色漫不经心。
“喂。有人在家吗?”他掀了掀眼帘,随口问道。说着,他又抬起手敲了敲门。
“有人在家吗?”男生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耐烦,“我知道你们家里还有人。”
“怎么了?敢做不敢当啊?”他连声质问道,“再不开门的话,信不信我直接把门锁撬开?”
他的态度愈发暴躁。
郁染不得不硬着头皮打开了房门——如果他真的强行撬开了锁,恐怕……她的处境会更加危险。
少女怯生生地将门扉打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而男生却有些粗鲁地顺势将房门拽了开来。
“躲什么啊?”他皱了皱眉头,“见不得人吗?”
郁染显然没有想到——男生会突然拽开房门。于是,猝不及防地,少女没有站稳,直直地撞到了男生的胸口处。
“你……”男生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他还想说些什么,而少女已经有些无措地抬起了头。她连忙站直了身子,口中连连道着歉:“对不起……没有撞疼你吧?”
“你能不能……”男生即将脱口而出的呵斥声很快就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有些不自在地偏过了头,莫名其妙地轻咳了一声。
“咳。我没事。”他的视线飘忽不定,“不疼的。”他又补充了一句。
郁染顿时松了一口气。
“请问一下,你……是有什么事情要找我吗?”她抿了抿唇,语气忐忑地询问道。
根据男生表现出来的暴躁态度,他显然“来者不善”。
“啊……”男生抓了抓头发,语气突然间软了下来,“其实……也没什么事情……啦。”
“那个,我住在……‘403’号房,是……你的邻居。”他毫无征兆地开始自我介绍了,“我叫……苏子遥。”他磕磕绊绊地说道。
尽管郁染还有些不明所以,但她还是十分礼貌地回复道:“你好。我叫郁染,住在‘404’号房。”
苏子遥低头看了一眼少女,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少女此时还穿着轻薄透气的睡裙。她刚刚差点摔倒,纤细的系带将落未落地挂在她莹润如玉的肩膀处。深邃精致的锁骨线条优美流畅。
她怯生生地抬眸望着他,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碎光,嫣红的唇瓣微微抿起,似乎是被他吓到了。
苏子遥不敢再看下去了。他的耳尖处已经漫上了一层淡红色彩。只不过,在黑色碎发的遮掩之下,看起来不甚显眼。
然后,他听见自己极为唐突地开口说道:“方便让我进去坐坐吗?”
“啊?”郁染有些惊讶。
苏子遥赶忙开口解释道:“是很重要的事情。”
“那……好吧。”郁染主动向后退了一步,为他让出了一条路。
苏子遥侧过身子走了过去,尽量避免与少女产生不必要的肢体接触。
可是,门口的空间本就狭窄。
他实在避无可避,最终还是无意间蹭到了少女暴露在外的肩膀。肌肤的触感光滑而细腻。
苏子遥的耳尖几乎红得滴血。但他依然面不改色,让人察觉不到丝毫的异样之处。他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郁染亲自为他倒了一杯水。
“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她顺势坐在了沙发的另一端,轻声开口询问道。
“你们家……最近是在装修吗?”苏子遥垂着眸子。
他的穿着极为随意,可是,他的身材足够好,肩宽腰窄,肌肉线条明显。哪怕是随便套个麻袋,也是一个行走的衣架子。
“没有啊。”郁染瞪大了眼睛,“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她的心里顿时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苏子遥欲言又止。
“到底是怎么回事?”郁染追问道。
“你们家……总是很吵。”苏子遥最终还是将自己之所以会找上门来的原因,全部都和盘托出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具体是什么时候搬过来住的。但是,这段时间以来,我隔壁的‘404’号房一直都很吵。”
“大概都是一些……说不上来的声音,‘哐哐哐’、‘咚咚咚’之类的,总之就是很吵,吵得人心烦意乱。”
“而且,应该就是昨天吧?你们家在白天的时候居然也很吵。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就打开门看了一眼,发现……是有人在和外卖员争吵。”
“我懒得多管闲事,随便看了一眼以后,就又关上了门。”
“可是,等到昨天晚上的时候,你们家……居然还变本加厉了。”
“像是在装修一样,非常用力地砸着墙壁的声音。‘哐’、‘哐’、‘哐’。又像是……用大刀剁骨头的声音。‘咚’、‘咚’、‘咚’。”
苏子遥慢慢地揉了揉眉心。
“我昨天晚上都没有睡好。所以,今天早上,我就想来问一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偏头看了一眼少女。只见她脸色煞白,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见状,苏子遥便又刻意地放缓了自己的语气,主动提议道:“当然。如果你白天没有时间,只能在晚上装修的话,我可以过来帮忙,略尽绵薄之力。”
“我……我什么都没有听到……”郁染猛地摇了摇头,“我昨天才搬来槐杨公寓……”
“你什么都没有听到?”苏子遥不由地挑了挑眉,“可是,我可以确定声音是从‘404’号房的方向传过来的。”
“因为我的卧室旁边只有‘404’号房。隔着一堵不算太厚的墙壁,声音清晰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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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诡雾语【14】:“你流血了……”
“大概就是那个方向。”苏子遥抬了抬手,指向了卧室的方向,“介意我过去看看情况吗?”
“没问题。”郁染连忙点了点头。她现在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毕竟,住在隔壁的邻居突然告诉自己——她的家里总会在深夜传来怪异的噪音。很难让人不多想。
尤其是……这栋公寓里还存在着许多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诡异事件。
苏子遥走进了卧室里。然后,他目不斜视,又直直地走向了不远处的浴室。而少女也小心翼翼地跟上了他的步伐。
他在浴室里面转了一圈,结果却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异样之处。
“奇怪。”苏子遥眉头微蹙,“难道……是我听错了?”他弯下了腰,试探性地伸手敲了敲墙壁上贴着的瓷砖。
郁染也好奇地望了过去。她凑到了男生的身边,低头打量着他的动作。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微微地曲了起来,用指关节处敲击着坚硬光滑的瓷砖。手腕处随意地缀着几条纯银的手链,淡青色的脉络若隐若现。宛若翠绿的叶脉。
见少女突然间凑了过来,苏子遥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他的身体不由地僵硬了片刻。
他嗅到了若有若无的淡香。
穿着单薄睡裙的少女,毫无防备地在他的身边弯下了腰。鸦黑的发丝从肩头处垂落而下,如同流沙瀑布般,柔软细腻。轻薄的布料隐约勾勒出了她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
从侧面看去,她浓密卷翘的纤长睫羽极为明显,像是展开翅膀的蝴蝶,将飞未飞。
然后,他的目光猛地颤了颤。
当黑发滑落以后,他瞥见了少女脖颈处烙印着的绯红痕迹。宛若朵朵红梅,星星点点地落在了皑皑白雪之中。
实在引人浮想联翩。
苏子遥飞快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仿佛是被火焰烫到了似的。
他很快就想起来了——昨天的时候,自己在“404”号房的门口处,看见一个男人在和外卖员争执。
“咳。”苏子遥敛了敛眸子,状似无意地开口询问了一句,道,“对了,你们……是什么关系啊?”
欲盖弥彰似的,他又连忙补充了一句,道:“我就随便问问……”
“什么?”郁染偏过头看向了他,“我和谁?”
在咫尺之间的距离,少女精致的脸庞凑得极近。她黑曜石似的墨色眼瞳中,影影绰绰地倒映出了男生高大的身影。
少女温热柔软的馨香吐息轻轻地拂过了鼻尖,苏子遥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太犯规了。
“就是……就是和你住在一起的人……”苏子遥磕磕绊绊地解释道。
“啊。”郁染咬了咬唇,轻声说道,“应该是……夫妻关系吧?”
听到“夫妻关系”四个字以后,苏子遥原本还怦怦乱跳的心脏,几乎是在骤然间沉了下去,坠入了无底冰窟之中。
“哦……这样啊……”他低低地应了一声,语气里难掩失落的意味。可是,他很快又忍不住侧眸看了身边的少女一眼。
她柔软的唇瓣被小巧的贝齿咬出了一道深红的凹陷。摇摇欲坠地缀在枝头的成熟果实,看起来饱满多汁,似乎是在蛊惑着过路人伸手摘下。
情不自禁地,苏子遥的心脏又开始重重地跳动了起来。
“那……他……今天怎么不在家?”他抿了抿唇,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追问道。
“他去上班了。”郁染十分诚实地开口回答道,“所以,到底是什么情况?”
苏子遥如梦初醒般地抬了抬眸子,看向了自己面前的瓷砖。他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不过,会不会是因为……隔音太差了?”他试图为此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说起来,槐杨公寓也算是‘历史悠久’的老房子了。”
或许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苏子遥又继续说了下去,道:“想当年,槐杨公寓可是丰城里赫赫有名的风水宝地。不少人挤破了脑袋,都想要住进来。”
“只不过,后来啊……槐杨公寓里面发生了接二连三的离奇事件。不仅登上了报纸,还导致附近的房价一落千丈。”
郁染连忙开口追问道:“什么‘离奇事件’?”她睁大了眼睛,有些好奇。
“……”苏子遥忽然有些犹豫,“你确定想要知道吗?”
少女坚定地点了点头。
“你应该听说过吧?槐杨公寓的风水不好。”苏子遥慢慢地开口说道,“尽管听起来似乎只是捕风捉影的灵异传闻而已,但是,并非空穴来风。”
“当年的报纸上刊登了不少有关于槐杨公寓的‘新闻’。全部都是骇人听闻的灵异事件。”
“譬如说,闹鬼的电梯。电梯里面分明只载着一个人,却无端端地传出了超载的‘嘀嘀’声。”
苏子遥像是在讲鬼故事似的,语气抑扬顿挫,将气氛渲染得颇为可怖。
而郁染的心脏则是在蓦然间漏跳了一拍——她昨天才刚刚经历过“鬼电梯”事件!
“还有,永无止境的楼梯。无论你是向上走,还是向下走,都永远无法走到真正的尽头。人们又将其称之为‘鬼打墙’。”
“当然,许多恐怖故事中都会出现的‘流血的水龙头’、‘从下水道里冒出来的头发’等元素,自然也没有‘缺席’。”
苏子遥慢吞吞地继续说了下去。
“层出不穷的灵异事件,让槐杨公寓当时的住户们都人心惶惶。再加上……附近又发生了连环杀人案。”
“在槐杨公寓附近、甚至可能就是公寓里的住户之中,隐藏着一个穷凶极恶的连环杀人犯。其惯用的善后手法是将尸体部分肢解——随机砍下受害者的某个部位并将其销毁,最后只剩下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于是,没过多久,其他仍然幸存着的住户们,几乎都逃也似的纷纷搬走了。”
郁染极为敏锐地从中捕捉到了重要的关键词:“连环杀人案”。
“当年也发生过类似的凶杀案吗?”少女迅速地开口追问道,“就是最近新闻里面报道的……”
苏子遥低着头想了想,道:“这么说的话,其实当年还发生过很多起凶杀案——除了‘连环碎尸案’以外,还有各种各样的‘连环杀人案’、‘随机杀人案’等。”
“而且……不少凶手至今仍逍遥法外。”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众所周知,丰城的治安向来是出了名的差劲。”
苏子遥又抬手敲了敲光滑的瓷砖。
“事实上,我本来也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着所谓的鬼魂。所以,我住进了槐杨公寓。”
“但是,这件事情……又让我的想法开始动摇了。”
他慢慢地直起了身子。
郁染的心中愈发不安。
——风水不好、治安又差。简直就是故意把玩家们往死路上逼。
她走到了盥洗池旁边,想要拧开水龙头,用冷水让自己清醒一下。
下一刻,她伸出去的手指有些突兀地悬在了半空之中。她突然想到了苏子遥刚刚提到过的“流血的水龙头”。
自己该不会……真的这么倒霉吧?
片刻之后,少女索性把心一横,直接拧开了水龙头的开关。清澈的自来水顿时“哗啦哗啦”地流了出来。晶莹剔透。
她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郁染将手伸了过去,想要掬起一捧水。
然而,这时候,苏子遥猛地上前一步,用力地拽住了她的手腕。
“等等!”他有些着急地开口制止道。
男生的力气很大,轻而易举地阻止了少女的动作。他直接将她从盥洗台旁边扯到了自己的身后。
“怎么了……”
少女疑惑不解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她便有些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嫣红的鲜血沿着苏子遥的手背处滴落了下来,在浴室的地面上溅出了星星点点的细小血痕。
“滴答”。
微弱的滴血声,很快就被淹没在了自来水“哗啦啦”流淌的嘈杂声音里。紧接着,郁染听见了玻璃与陶瓷相撞时的清脆声响。
她还看见了镜面折射出的细碎光芒。
苏子遥极为冷静地护着少女往后退了几步。他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自来水里面……混着透明的碎玻璃。”
当察觉到异样的时候,他便不假思索地冲上前去,毫不犹豫地拉住了少女。
不可避免地,自来水溅了出来,其中藏着的锋利的碎玻璃划伤了他的手背。不过,万幸的是——少女没有受伤。
而郁染的第一反应则是走到苏子遥的面前,抓起他受了伤的手,脸色担忧又关切地开口说道:“你流血了……”
“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吧。”她主动提议道,语气愧疚不已。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话,苏子遥也就不会受伤了。
“没事。”苏子遥摆了摆手,“小伤而已。”
他看向了不远处的盥洗池。自来水依然在“哗啦啦”地流淌着。可是,里面藏着的碎玻璃却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了。
苏子遥伸手关上了水龙头。他低头看了看,只见盥洗池里面空空如也,没有留下任何碎玻璃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但是,他手背处的崭新伤口,却还在隐隐作痛。显而易见,刚刚的事情,并不只是他的错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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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诡雾语【15】:“姐姐,你等等我呀。”
为什么……自来水里面会掺着碎玻璃?
正在苏子遥暗自思忖的时候,少女已经拉着他来到了不远处的卧室之中。她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了医药箱。
然后,她从中找出了碘伏和纱布。以防万一,她还特地先检查了一遍手里的药物,避免再次出现莫名其妙的异常状况。
而苏子遥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少女按在了房间里的椅子上。
“没有关系的……”他连连摇着头,试图拒绝少女的好意。可是,郁染此时已经自顾自地用碘伏为他消起了毒。
少女温柔地抓着他的手。她眉眼低垂,动作之间小心翼翼,似乎是担心自己无意中弄痛了他似的。
细白柔软的指尖攥住了男生的手腕,如同软绵绵的棉花糖,裹住了他腕间的肌肤,触感微微泛痒。
苏子遥的心脏跳得厉害,“扑通、扑通、扑通”,震耳欲聋。他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了起来。
而郁染对此毫无所觉。她正在专心致志地帮男生处理着他手背上的伤口。
藏在自来水中的碎玻璃,锋利得就像是刀片一样,能够轻易地划开皮肤。若是有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之下,打开水龙头洗手、或者洗脸,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
比起所谓的“流血的水龙头”,还要恐怖得多。
苏子遥想了想,最终还是犹豫着开了口,低声劝道:“你……有没有搬家的打算?”
毕竟,在自己的家里遇到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灵异事件,足以让人时时刻刻都胆战心惊了。
只不过,众所周知,在恐怖故事里,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或许是因为贫穷、又或许是因为不信邪,大部分人都不会选择在第一时间搬家,而是非要固执己见地继续住在闹鬼的房子里。
郁染……当然也不会选择搬家。
——碍于“游戏”的隐藏规则,她根本不敢随意地轻举妄动。
于是,少女只好含糊其辞地搪塞了过去:“我暂时还不想搬家……”
她迅速地转移了话题,道:“除了在深夜里听见巨大的异响之外,你还遇到过其他奇怪的事情吗?”
苏子遥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道:“好像没有……我也记不清楚了。”
少女认认真真地为男生缠好了纱布,又温声开口叮嘱道:“短时间内尽量不要碰水。”她看向了苏子遥,眸光澄澈无比。
“好、好的。”苏子遥点了点头,“不过,在此之前,我可以再去看一眼水龙头吗?”他实在担心少女再次受到伤害。
郁染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
“我保证……自己尽量不会碰到水。”苏子遥赶忙开口补充道,“你放心。”
他来到了浴室中的盥洗池前面,重新伸手打开了水龙头。他还特意向后退了几步,避免自己被自来水溅到。
水流清澈透明,其中毫无任何杂质。
苏子遥不禁隐约松了一口气。他关上了水龙头。
然后,他主动向少女告了别,离开了“404”号房。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有些心虚。
郁染亲自将男生送到了门口处。但是,她没有立刻关上房门,而是不着痕迹地看向了自己隔壁的“403”号房。
她到底还是留了一个心眼。
见苏子遥真的拿出钥匙,打开了“403”号房的房门,又抬步走了进去,她才堪堪相信了他先前的说辞。
……
与此同时,当他们两个人离开以后,“404”号房的浴室之中空无一人。
水龙头似乎并没有被关紧。
“滴答”。
“滴答”。
“滴答”。
清脆的滴水声回荡在空旷的浴室里。
水龙头里残留着的“水”,慢慢地滴落了下来,在盥洗池里砸出了猩红色的水花。
——是黏稠的鲜血。
红得刺眼。
“滴答”。
————
【您好。欢迎入住槐杨公寓。由衷地祝愿您生活愉快。槐杨公寓是一个温馨的大家庭,邻里关系和睦美好。希望大家与人为善、互帮互助。退一步海阔天空。】
发件人是:房产中介。
郁染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的崭新信息,心中若有所思。
“温馨的大家庭”……看起来实在极具讽刺意味。
不过,再怎么说,她也算是经历过三场游戏了。她已经隐约摸清楚了这场多人生存游戏的基本套路。
可以将这场名为“诡雾语”的游戏,看成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致命考试。层出不穷的怪异事件,还有房产中介发来的信息,便是一道又一道的考试题目。
当题目出现以后,玩家们需要立刻做出回答。故意跳过题目、对题目视而不见,或者是回答错误的话,那么,即为考试失败——玩家们当场死亡。
譬如说,在游戏刚开始的时候,房产中介发来信息,要求玩家们入住槐杨公寓,便是考试的第一道题目。
如果玩家没有选择入住公寓的话,即为“故意跳过题目、对题目视而不见”,甚至可以说是“缺席考试”,于是,玩家当场死亡。
只有不断地回答出正确答案,玩家们才能够继续考试。直到最后考试结束。
而“游戏”颁布的支线任务,便是附加题目——回答正确,即可加分。
当然。“残雾碎片”的存在,便相当于是“考试”允许携带的“作弊道具”。
郁染在心底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她愈发觉得——自己通关的希望极为渺茫。但是,她还是强行打起了精神,继续分析着目前的现状。
既然房产中介发来的信息之中,特意提到了“邻里关系”,那么,所谓的“邻居”,大概就是下一道题目的关键之处。
不过,房产中介又特意提到“槐杨公寓是大家庭”,那么,所谓的“邻居”,或许并不仅仅只局限于相同的楼层之间。
“401”号房中的租户是林夏眠,其身份为玩家。“402”号房中的租户是安时羽,其身份为玩家。“403”号房中的租户是苏子遥,其身份为NPC。而“404”号房中的租户则是她自己。
她和这些“邻居”们的关系,从表面上看起来,都算不上太差。所以,应该可以算是“邻里关系和睦美好”了。
可是,对于其他的楼层,自己仍然一无所知。
郁染不自觉地咬了咬唇,心里仍然有些犹豫。自己到底要不要冒险出门呢?万一自己猜错了,那岂不是自寻死路?
她不由地闭了闭眼睛。
“不管了。”少女当机立断地打开了房门。毕竟,待在家里显然也不安全。
然后,站在“404”号房门口处的她,便与站在“401”号房门口处的林夏眠、以及站在“402”号房门口处的安时羽,恰好打了一个照面。
安时羽率先开了口,道:“姐姐,你也收到房产中介的信息了吗?”说着,他还主动朝着少女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少年漂亮精致的脸庞之上挂着明晃晃的笑意,喜悦之情似乎溢于言表。他弯着眉眼,眸光闪闪发亮。
过于热情的态度,实在让人招架不住。
郁染迟疑着点了点头。
少年十分亲昵地抓住了她的手腕,笑着继续询问道:“姐姐考虑好了吗?合作的事情。”
还没有等少女出声回答他,林夏眠便面色不善地走了过来,冷冰冰地开口说道:“她已经答应和我合作了。”
他直接毫不留情地将安时羽从少女的身边拽了开来,动作干脆又利落。
而安时羽被他强行拽开以后,不气也不恼。他只是轻轻地瘪了瘪嘴,委屈巴巴地看向了郁染。
“姐姐……他的力气好大……”他的眼睛里甚至隐约泛起了似有若无的细碎泪光,“拽得我好疼啊……”
甜腻的声音里含着委屈的哭腔,听起来楚楚可怜。
郁染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等等,什么情况?
林夏眠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差劲了。他不假思索地抓住了少女的手,拉着她往楼梯的方向走。
少女不得不被迫跟上了他的步伐。
“姐姐,你等等我呀。”安时羽连忙开口唤道,“喂,你别走得那么快啊。姐姐都快要跟不上了!”他故作关切地说道。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林夏眠脚下的步伐便迈得越来越快了。郁染只好也跟着加快了脚步。
缀在他们两人身后的安时羽,还在“好心”地提醒道:“姐姐,你小心一点。注意脚下,不要摔倒了。”
“姐姐,你的合作伙伴……好像一点都不会怜香惜玉呢。”安时羽轻飘飘地笑了起来,“不如还是跟我合作吧?”
安时羽的每一句话都听得人火大,林夏眠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你……”他猛地停下了脚步,“到底有完没完?!”
安时羽慢慢地勾起了唇角,慢条斯理地开口复述道:“槐杨公寓是一个温馨的大家庭,邻里关系和睦美好。”
他的语气抑扬顿挫,像是在朗诵诗歌似的,感情充沛。
“希望大家与人为善、互帮互助。退一步海阔天空。”
安时羽将房产中介刚刚发来的信息原封不动地背诵了出来,几乎与原文一字不差。
林夏眠面无表情地看向了他。
“401,你该不会是想要……故意破坏槐杨公寓里‘和睦美好’的邻里关系吧?”安时羽漫不经心地摊开了手,满怀恶意地开口挑衅道。咄咄逼人。
——外表纯良无害的天使,褪下了完美无瑕的虚伪皮囊,露出了里面包裹着的淤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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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诡雾语【16】:“富贵险中求。”
只不过,安时羽很快就垂下了眉眼,将眼底泛滥着的恶劣情绪,尽数敛了下去。他的脸上重新挂起了灿烂的笑容。
“啊。别在意。”他弯了弯眉眼,轻笑着开了口,道,“我当然是在开玩笑的啦。”
安时羽慢慢地走到了郁染的身边,声音甜得腻人:“我相信——401肯定不会故意破坏我们之间‘和睦美好的邻里关系’,对吧?”
在林夏眠阴森冰冷的目光之中,安时羽堂而皇之地抓起了少女的另外一只手。
“姐姐,我们走吧。”他歪了歪头,轻声说道,“要不要先去三楼看看情况?看看其他楼层的‘邻居们’。”
显而易见,林夏眠与安时羽也察觉到了信息里潜藏着的“言外之意”。因此,他们才会纷纷走出家门。
“松手。”林夏眠的脸色冷得可怕。他沉沉地压着睫羽,形状姣好的薄唇紧紧地抿着。
安时羽顿时像是被他吓到了似的,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委屈地说道:“姐姐,他真的很过分。”
郁染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我们……到底是坐电梯,还是走楼梯呢?”她硬着头皮扯开了话题。
如果选择坐电梯的话,可能会遇到诡异的“超载”事件。而选择走楼梯的话,又有可能会遇到苏子遥说过的“鬼打墙”。
“走楼梯。”林夏眠面无表情地说道。
“当然是走楼梯啦。”安时羽笑着回答道,“姐姐。”
尽管他们的语气听起来截然相反,但是,所做出来的选择却别无二致。
“是因为不想惊动其他人吗?”郁染试探性地猜测道。
“嗯。姐姐真聪明。”安时羽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说着,他便主动走在了最前面的位置上,仿佛是在向他们表明自己合作的诚意。
而郁染和林夏眠很快也跟了上去。
有意无意地,林夏眠此时仍然没有松开自己的手。他依旧紧紧地抓着少女的手。
宽大滚烫的手掌攥着她纤细的手指,像是攥着一枝艳丽的桃花。柔软的花瓣被男生的指尖揉出了细微的褶皱,色泽愈发深邃。
他特意将少女护在了自己的身侧。
而郁染则忍不住在心底悄悄地数起了台阶的数量。
——从四楼到三楼,总共有一十八级台阶。
只不过,他们才刚刚走到楼梯中间的休息平台,安时羽便猛然间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真倒霉。”他轻轻地扯了扯嘴角,语气散漫,“怎么办?姐姐。”
安时羽抬起手,随意地指了指堆积在休息平台角落处的黑色垃圾袋。
只见它们极为凌乱地叠放在一起。浓郁的恶臭味道隐约从中散发了出来,闻起来像是发酵了好几天的厨余垃圾。
林夏眠的第一反应便是将郁染护在自己的身后。他敛了敛眸子,低声道:“我们先绕过去再说。”
于是,安时羽便又率先抬起了脚步。不过,正当他打算继续向下走的时候,步伐却又极为突兀地停了下来。
一袋乌漆麻黑的垃圾,凭空出现在了他即将踏上的下一级台阶上面。
安时羽面不改色地往左边挪了挪,想要避开垃圾袋所在的位置。然而,下一刻,另外一袋垃圾,便又准确无误地出现在了他即将下脚的位置上。
不信邪似的,他又忽左忽右地走了几步——片刻之后,狭窄的台阶上便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垃圾袋。它们满满当当地挤占了整条台阶。
有几个垃圾袋上似乎还破了洞。深色的水渍一点一点地滴落在了台阶上。
显而易见,如果他们想要继续下楼梯的话,就只能硬生生地踩着垃圾袋走过去了。
“看来是绕不过去了。”安时羽故作无奈地笑了笑,“姐姐,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呀?”
恶臭的味道变得越来越浓郁了。隐约能够听到婴儿的啼哭声、还有男女老少细碎的呓语声。
“垃圾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郁染抬手捂住了口鼻,脸色苍白地开口询问道。她的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要不要打开看看?”安时羽主动提议道,“反正我们现在也绕不过去。”
林夏眠握紧了少女的手。
见没有人提出异议,安时羽便蹲下了身子,伸手打开了台阶上堆积着的垃圾袋。
意料之中地,他看见了大块大块的血红肉块。
“真是老套的把戏。”安时羽极为不满地摇了摇头,“怎么会有人在碎尸之后还乱丢垃圾啊?”他心直口快地抨击道。
说着,他又打开了旁边的另外一个垃圾袋。里面装着的是被砍成了几截的手臂、与脚掌。
“手法看起来很粗糙啊。”安时羽一本正经地点评道,“切口凹凸不平。”
……
大大小小的垃圾袋中分别装着不同的人体部位——譬如说,被剁得粉碎的内脏、雕刻成花朵的小腿,还有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强行打成结的大腿等。
而安时羽的评价也越来越高。
“还算有趣。”
最终,下一级的台阶上,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垃圾袋。
安时羽“意犹未尽”似的开了口,道:“现在,只差最后的脑袋,就可以把它们拼成一个完整的人了。”
他的语气简直欢快得像是在玩益智的拼图游戏一样。然后,他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最后一个垃圾袋。
“哎呀。”安时羽慢慢地笑了起来,他唇角处的弧度越来越大,仿佛是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原来,这些垃圾……最后可以拼成我自己啊。”
——只见他面前的垃圾袋中,赫然装着一个血淋淋的脑袋。黑色的头发被腐臭的污血浸染,胡乱地黏在了一起。
而它的模样,看起来几乎与安时羽别无二致。
————
槐杨公寓三楼。
“我真的受不了了!为什么我们非要住在这种乱七八糟的犄角旮旯里?”一个身强力壮的彪形大汉,怒气冲冲地张嘴嚷嚷道。
他浑身上下肌肉虬结,如同盘根错节的古树,看起来极为强壮。
“听说风水很差,而且治安也不好。”彪形大汉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居然还要交房租?呵,就算是倒贴钱给我,我都懒得住。”
“301。别抱怨了。”另外一个面黄肌瘦的青年人摇了摇头,“虽然话是这么说,可是,你真的敢搬出去吗?”
“嘁。”壮汉不屑地嗤笑了一声,道,“这有什么不敢的?”
“不过,直到目前为止,我还不想搬家。”他抱起了手臂,敷衍着随口说道,“302。你也没有必要用‘激将法’诈我。我又不是傻子。”
“啧。”瘦削青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大家都是玩家。在‘多人生存游戏’里面,合作才能共赢。”
“而且,很少有傻子能够在‘雾境’中活到今天。”他耸了耸肩膀,“你不是傻子,我也不是。所以,你也没有必要在我的面前惺惺作态,刻意装出一副蠢笨莽夫的模样。”
“既然想要合作,就不要再耍小心眼了。”瘦削青年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
“行。”见自己拙劣的表演被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壮汉倒也不恼。
“既然如此,你去敲一下‘304’号房的房门。”他话锋一转,又颐指气使地开口命令道,“我总是感觉‘304’号房……似乎不太对劲。”
“毕竟,信息里面特地提到了‘邻里关系’,想必其中大概率藏着线索。”壮汉冠冕堂皇地解释道,“而且,总该让我见识一下你合作的诚意吧?”
瘦削青年抬眸看了他一眼,也顺势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为了公平起见,你也要去敲‘303’号房的房门。”
“可以。”壮汉十分爽快地立刻答应了下来。他用力地拍响了“303”号房的房门。
“砰、砰、砰”。
然而,半晌以后,“303”号房中依然寂静无声。里面没有任何人回应壮汉的敲门。
见状,壮汉不由地在心底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别看他表面上云淡风轻,实际上手心里已经布满了冷汗。
“该你了。”壮汉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看向了瘦削青年。
闻言,瘦削青年只好慢吞吞地来到了“304”号房的门口处,抬起手敲了敲房门。
“请问,有人在家吗?”他很有礼貌地开口问候道。
可是,与“303”号房无人回应的状况完全不同,“304”号房里很快就传出了一阵“窸窸窣窣”的怪异声响。
紧接着,伴随着“吱呀”一声,“304”号房的房门突然间打开了。狭窄的门缝中漆黑无光,黏稠的阴影如同藏在黑暗里的怪物,几欲择人而噬。
瘦削青年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他心下暗道“不好”。
“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他有些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房产中介发来的信息里面提到过‘互帮互助’。”
壮汉也有些犹豫不决了。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了跳。
片刻之后,他皱了皱眉头,咬着牙齿开口回答道:“要!富贵险中求。”
说着,他便拽着瘦削青年走了进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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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诡雾语【17】:“真是丑陋啊。”
深红色的黏稠血水,从大大小小的黑色垃圾袋里面渗了出来,慢慢地铺满了楼梯中间的休息平台,然后,沿着台阶一级又一级地流淌了下去,为楼梯铺上了血红色的地毯。
如同……源源不绝的鲜血瀑布。
浓郁的血腥味、与恶臭的腐肉味,满满当当地充斥在楼梯间内。闻起来简直令人窒息。
洋娃娃似的漂亮少年,漫不经心地歪了歪头,蓬松柔软的半长黑发倾斜着滑落而下,嫣红的唇瓣微微张开,柔软的舌尖一点一点地舔过了唇角,看起来像是兴奋极了。
他伸出了雪白纤细的食指,颇有些嫌弃地拨开了面前的垃圾袋,接着又极为好奇地戳了戳“自己”的脑袋。
安时羽垂眸打量着“自己”,随口嘟囔道:“真的和我一模一样吗?”
他回过了头,看向了郁染:“姐姐,我是不是比它好看多了?”
说着,少年便伸手捧起了“自己”的脑袋,将它举到了自己的面前,与视线平齐。他认真而仔细地端详着它的五官,像是在玩“找不同”的游戏似的。
它似乎……死不瞑目。“安时羽”极为不甘地瞪大了眼睛,眼白处爬满了红彤彤的血丝,如同蛛网般,看起来极为瘆人。
安时羽毫不畏惧地与它圆睁着的双眼直勾勾地对视着。它浑浊晦暗的眸子里隐约倒映出了他的面容。
而它断裂的脖颈处一直在往下滴着血,凹凸不平的横截面血肉模糊。
两张精致的脸庞几乎别无二致,犹如在照镜子一般——阴森又诡谲。
安时羽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然而,下一刻,他手中捧着的脑袋,居然也慢慢地挑起了眉头。连细微的弧度都毫无差别。
少年像是被勾起了兴趣似的,又轻飘飘地掀了掀眼帘。与此同时,它也掀起了眼帘。动作完全同步。
——“照镜子”。
“你也配学我?”安时羽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语气仿佛淬了毒似的,其中满是明晃晃的恶意。
它张了张嘴,也学着他的模样,嘴里吐出了沙哑的声音:“你也配学我?”
像是一种明目张胆的挑衅与警告。
它毫无血色的嘴唇开开合合,大量的鲜血从断裂的脖颈处滴了下来。然后,它嘴唇张开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很快就超越了正常认知里的人体极限。
“嘶啦”。
它嘴角处薄薄的皮肉慢慢地裂了开来,鲜血淋漓。
安时羽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自己手中捧着的脑袋。他静静地看着它硬生生地将嘴角撕裂到了耳根的位置。
它的上颚与下颚之间,几乎呈现出了180度的平面角度。这时候,安时羽才看见——它撕裂的口腔中遍布着密密麻麻的、蠕动着的小肉瘤。
看得人汗毛直立。
隐约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中传了出来。眼前的画面着实恐怖至极。可是,安时羽却依然面不改色。
小肉瘤逐渐开始膨胀变大,像是装满水的气球,紧紧地挤在了一起,“咕叽咕叽”的水声不绝于耳。
紧接着,肉瘤们仿佛是膨胀到了极限似的,很快就一个接一个地爆了开来。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血肉纷飞。
当肉瘤爆开以后,露出了里面藏着的、大大小小的嘴巴,看起来实在是怪异极了。
它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道刺耳难听的声音,直直地刺穿了耳膜。紧接着,它口腔中大大小小的嘴巴们,也纷纷开口附和了它。
场面荒诞又瘆人。
呓语般的细碎呢喃声此起彼伏,让人完全听不清楚其中的内容,却又无端端地……令人心烦意乱,乃至烦躁不安。
“……”
“……”
“……”
男女老少的不同声线,重叠交织成了怪诞的呓语,几乎将人逼到了濒临疯狂的绝境边缘。
像是有一万根锥子同时凿开了大脑,将其捣成了肉泥。又像是蛇虫鼠蚁从眼耳口鼻中爬进了脑袋里,大口大口地啃食着大脑。
安时羽极为平静地敛了敛眸子。然后,他慢吞吞地站起了身子,又轻轻地眯起了眼睛,唇角处挂着似有若无的恶劣笑意。
哪怕眼前的画面已经超出了普遍认知下的常理,少年依然镇定自若。他极为傲慢地抬起了下巴,矜贵的模样高高在上,纤长的天鹅颈线条流畅优美,毫无瑕疵。
“真是丑陋啊。”安时羽一字一顿地开了口,“简直脏了我的眼睛。”说着,他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手。
于是,“他”的脑袋便直直地掉了下去,重重地砸在了坚硬的台阶上面,发出了沉闷的“咚咚”声。
孤零零的脑袋沿着楼梯的台阶,一级又一级地滚了下去。
“咚、咚、咚”。
每当它向下滚落了一级台阶,更多的脑袋便从铺满台阶的鲜血地毯中凭空冒了出来。
呓语声持续不断地回荡在楼梯间内,宛若多重奏般,声音忽高忽低、忽快忽慢。
“………………”
犹如钝刀割肉般的折磨。
堆积在休息平台角落处的黑色垃圾袋们,也纷纷破开了大大小小的口子。“郁染”和“林夏眠”的脑袋,也从中滚了出来。
它们极为僵硬地张开了嘴,接连不断地附和着周遭的呓语声。
而槐杨公寓外面,浓重的白雾正在不断地翻滚着。
郁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她皱着眉头,脸色白得可怕。
——似乎有人正在她的脑海深处呢喃低语。内容不可名状。
“……”
没有人知道呓语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可是,郁染只觉得自己紧绷着的神经,已经濒临崩溃了。此时此刻,她徘徊在发疯的边缘,心脏跳得厉害。
林夏眠本能地想要抬手捂住少女的耳朵。然而,呓语声毫无阻隔地穿过了所有的障碍,深深地刺进了大脑的深处之中。
安时羽偏过头,看向了郁染。
“姐姐,你还好吗?”他故作关切地开口询问道。
而林夏眠则是直接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安时羽居心叵测的试探话语:“你完全没有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她。”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想要和她合作,那么,至少应该先表明自己的诚意。”他的语气听起来古井无波。
“与其试探她是否绑定过‘残雾碎片’,倒不如换一个目标下手。”林夏眠面无表情地看向了安时羽,“譬如说,我。有本事……来找我。”
安时羽扯了扯嘴角,忽然慢吞吞地笑了起来:“这么凶啊?”
他避而不答,顾左右而言他。
但是,他们两个人显然已经对彼此的想法心知肚明了。
安时羽之所以要反复询问少女“怎么办”,便是因为他想要借此试探她是否绑定了“残雾碎片”。
而林夏眠的态度也显而易见了——他坚定地站在了少女的阵营之中。如果安时羽坚持要对少女下手,那么,他便要承受与林夏眠为敌的后果。
除非安时羽有绝对的把握可以赢过林夏眠。否则的话,在这场游戏中堂而皇之地四处树敌,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更何况,林夏眠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惹的善茬。
“行。”安时羽慢慢地弯了弯眉眼。他极为轻佻地拉长了自己的语调,又笑眯眯地看向了少女。
“姐姐,就让我来处理目前的事件吧。”少年主动开口说道,“我会让姐姐知道——谁才是最好的合作伙伴。”
“不像有的人,既不懂怜香惜玉,又凶得吓人。”他含沙射影地嘲讽道,“而且,还站着说话不腰疼。”
“真是委屈姐姐了。不仅要想办法通关游戏,还要忍受某些人的臭脾气。”安时羽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像是在为少女打抱不平似的。
“你的废话真多。”林夏眠冷冰冰地打断了他,“再不出手的话,我们都快要疯了。”他语气平静地陈述着即将发生的“事实”。
“催什么?”安时羽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我不会让姐姐受到伤害的。”说着,他便抬起了手。
一阵优雅动听的天籁之音突然响了起来,如同潺潺流水般,缓缓地拂过了心间,驱散了沉重的阴霾。
只见他的手掌中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精致无瑕的八音盒。
八音盒的体积不大不小。实木材质的底座上镌刻着繁复华丽的花纹与图案。在晶莹剔透的水晶罩壳里面,站着一只漂亮的洋娃娃。
洋娃娃穿着层层叠叠的大裙子,手上还撑着一柄缀满了蕾丝的小洋伞。伴随着悠扬动听的音乐声,它面带微笑地在八音盒中旋转着,翩翩起舞。
尽管周遭此起彼伏的呓语声仍然没有立刻停下,但是,郁染过快的心跳速度,却已经慢慢地减缓了许多。
她濒临涣散的眼神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而安时羽的脸色却愈发苍白了。他忍不住抬手按在了自己心口处的位置上——他此时的心跳简直快得不像话,其泵血频率已经远远地超过正常的负荷了。
啧。现在的自己,果然还是无法频繁使用“残雾碎片”啊。
安时羽敛了敛眸子,尽量地掩饰住了自己面上的异样表情。
“喂。你该不会真的想要袖手旁观吧?”他极为勉强地侧眸看了林夏眠一眼,语气依然惹人讨厌,“我已经向姐姐展示出了我的诚意。接下来,该轮到你了吧?”
林夏眠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停留在了安时羽掌心之中的八音盒上。他能够看得出来——安时羽所绑定的“残雾碎片”,显然极其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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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诡雾语【18】:“姐姐真好。”
“残雾碎片”是具有“成长性”的特殊道具,可以通过融合另外一块“残雾碎片”,达到“升级”的目的。
而融合失败的后果,依然是非死即残。
因此,有些玩家不会选择用自己的性命再去赌博——能够成功绑定残雾碎片,已经是撞了大运了。
只不过,在“雾境”里面,最不缺少的……就是疯狂的“赌徒”了。胆子越小的人,往往死得越快。
安时羽显然也是“赌徒”。
当游戏刚刚开始的时候,被安时羽暗中撺掇、没有听从房产中介指令的玩家们,在去酒店的路上,死在了大卡车的轮胎下面。
而安时羽早就动手检查过了他们血肉模糊的尸体。所以,他才能够将当时的画面描述得栩栩如生。
——“几个人的尸体乱七八糟地黏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无论怎么分都分不开呢。”
其言外之意显而易见。他曾经翻动过死亡玩家们面目全非的尸体,想要找到他们掉落下来的残雾碎片。
意料之中地,他一无所获。
安时羽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思绪。他抓着八音会底座的苍白指尖,已经开始隐隐发颤了。
而撑着蕾丝伞的洋娃娃,转圈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慢了。优雅动听的音乐声像是卡了壳似的,断断续续。
他们三个人的“脑袋”滚得到处都是。腥臭的污血铺满了台阶。残肢断臂凌乱不堪地散落着,场面可怖至极。
林夏眠不动声色地抬起了手,想要唤出自己的残雾碎片。可是,他的心脏重重地跳动了两下以后,又蓦然间向内收缩了起来,像是即将被捏爆的气球。
一阵难以言喻的剧烈疼痛,猛地从心底爆发而出,迅速地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男生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硬了片刻。
——强行使用残雾碎片的后遗症太严重了。更何况,他本来就受了伤。
郁染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林夏眠的臂膀。她咬了咬唇,心里不由地有些着急。
如果自己可以帮得上忙就好了……
八音盒的声音越来越低,含糊不清的呓语声逐渐覆盖住了渐渐微弱的音乐声。安时羽敛着眸子,苍白的面庞之上毫无血色。
“………………”
光怪陆离的低语声,如同藤蔓般疯长,刺破了耳膜,又直直地钻进了心脏里。
而郁染几乎将自己的唇瓣咬出了血。
怎么办?
她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所有的细枝末节与蛛丝马迹,试图从中找到生路。
安时羽慢慢地闭了闭眼睛。现在的他,看起来简直苍白得像是一尊完美无瑕的石膏像。过快的心跳声,犹如擂鼓般震耳欲聋,重重地回荡在他的胸腔之内。
他的指尖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了。
“真吵啊。”
尽管如此,安时羽依然慢吞吞地从嘴里吐出了一句讽刺的话语,态度轻佻散漫。他的眼神毫无波澜。
下一刻,他手中的八音盒中便又传出了清晰可闻的音乐声。洋娃娃重新开始转着圈儿地翩翩起舞。
“扑通”。
可是,沉重的心跳声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安时羽的身上,将他砸得四分五裂。
——他似乎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喂。”安时羽极为勉强地从齿间挤出了沙哑的声音,“401,你……”
林夏眠轻飘飘地敛了敛眸子。他低头看了自己身边的少女一眼,心中有了决断。男生再次抬手,试图唤醒自己的残雾碎片。
无论如何,他也要保护好她。
墨黑色的羽毛在他的指尖若隐若现,精致的轮廓忽明忽暗。
林夏眠不由地屏息凝神,更加集中了注意力。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体完全承受不住短时间内接二连三的高强度负荷了。
可是,他内心深处却隐约间传来了一道低沉喑哑的声音。
——“她不能死。”
林夏眠慢慢地扯了扯嘴角,用口型无声地开口回答道:“放心,我不会让她死的。”他半低着头,指尖处的墨色羽毛即将凝成实质。
然而,下一刻,毫无征兆地,郁染突然间站了出来。她像是鼓足了勇气似的,猛地冲上前去,来到了垃圾袋旁边。
紧接着,少女飞快地弯下了腰,小心翼翼地伸手捡起了“自己”的脑袋。然后,她又在碎尸堆里翻翻找找,准确无误地将“自己”的脖颈找了出来。
接着,是身体、四肢,还有内脏等部位。它们极为随意地浸泡在污血之中,又脏又臭。
而由于八音盒的存在,呓语声对他们的影响又变得微乎其微了。
郁染强忍着恶心,很快就在血水中分辨出了所有属于“自己”的碎尸块。然后,她认认真真地将它们拼凑在了一起,组成了另外一个相对完整的“自己”。
少女根本不敢停顿片刻。将“自己”拼好以后,她又伸手捡起了“林夏眠”的脑袋。
林夏眠抿着唇角,他指尖处飘忽不定的羽毛倏尔间消散殆尽。
此时的他,才堪堪反应了过来,赶忙走到了少女的身边,伸手帮她捡起了支离破碎的尸块。
“他们”的尸体被切得很碎,而且,花样繁多,甚至又乱七八糟地混合在一起,想要将其复原的难度可想而知。
可是,郁染居然能够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将“自己”的尸体重新复原。
而林夏眠也不遑多让。
不多时,“林夏眠”与“安时羽”,便被他们两个人勉强拼凑成了完整的人形。
拿着八音盒的安时羽,则是硬生生地咬着牙站在原地,用音乐驱散了呓语声。他看着少女的动作,心中难得泛起了波澜。
郁染微微蹙着眉头,神情紧张又忐忑。她不知道自己猜得到底对不对。可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冒险赌一把了。
少女刚才忽然想到了房产中介发来的信息——【希望大家与人为善、互帮互助。】
“与人为善”、“互帮互助”。
那么,他们应该如何帮助眼前的碎尸?而郁染的第一反应便是帮它们拼好身体。
她站起了身子,慢慢地向后退了一步。
片刻之后,“郁染”、“林夏眠”、“安时羽”,纷纷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肉眼可见地,它们的身体上遍布着血红色的切割线条。黏稠的血痕如同密密麻麻的蜘蛛网似的,紧紧地缠住了它们。任谁都看得出来——它们不是活人。
这时候,或许是没有完全对齐的缘故,“安时羽”的拇指忽然间掉了下来,在血水中溅起了猩红的水花。
不假思索地,少女连忙上前一步,将它的拇指捡了起来,然后再次将其拼了上去。
为了让“安时羽”的拇指与掌指关节完全对齐,郁染不得不伸手抓住了它的手。她仔仔细细地对准了切口处的边缘,没有产生丝毫的偏差。
当拇指被少女重新拼上去以后,“安时羽”直接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它歪着头,脖颈处的伤痕极为明显。
林夏眠的脸色直接冷了下来。他极为警惕地抬起了脚步,仿佛随时准备动手。
而安时羽本人的神色便显得更加耐人寻味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眼前的画面看起来实在怪异极了。
一个几乎长得与他一模一样的家伙,正在和少女极为亲昵地手牵着手。
鬼使神差地,安时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手明显比少女的手要大一些,能够将她的手掌彻彻底底地包裹起来。
他不由地想起了自己先前的举动——他分明泰然自若地牵过她的手。
可是,此时此刻,看到另外一个“自己”的行为以后,他为什么会觉得……有些奇怪呢?
莫名其妙地,安时羽又回想起了少女刚才为“他”拼凑尸体时的画面。
她细白的指尖抓起了“他”断裂的手掌。甚至,她伸手还拿起了“他”红彤彤的心脏,亲自为“他”塞进了胸腔里。
被鲜血与白骨点缀着的破碎尸块,在少女的纤纤玉手之间,竟然无端端地显出一种荒诞不经的血腥美感来。
安时羽的睫羽微微地颤了颤。他敛着眸子,遮掩住了自己眼底泛滥不绝的莫名神色。
“谢……谢……”
在众人警惕的目光之中,“安时羽”极为僵硬地开口向少女道了谢。它很快就松开了自己的手。
郁染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与……人……为……善……”紧接着,它们便异口同声地开了口,声音嘶哑可怖,“互……帮……互……助……”
说着,它们慢吞吞地迈开了步伐,朝着三楼的方向,一级又一级地走下了楼梯。
呓语声渐渐消失殆尽。安时羽有些疲惫地甩了甩手,将手中的八音盒收了起来。
“姐姐……”他有气无力地开口唤了她一声,“我……好累啊……”他半真半假地抱怨道。
安时羽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似的,斜斜地倚靠在了少女的身上。郁染毫不犹豫地扶住了他,道:“我扶着你吧。”
“你还好吗?”她关切地询问道。
“姐姐真好。”安时羽声音甜腻又虚弱地开了口,“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既然这么没用的话,还是让我来扶着你走吧。”林夏眠近乎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们先跟上去吧。”郁染赶忙开口打断了他们一触即发的争锋相对,“它们快要下楼了。”
三具被分尸以后又重新拼好的尸体,正步履蹒跚地沿着台阶向下迈着步子。它们东一步西一步地走着,看得人有些眼花缭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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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诡雾语【19】:“笑什么笑!”
安时羽极为虚弱地倚靠在少女的身上,使用残雾碎片已经透支了他太多的精力。
而且,方才萦绕在耳边的不可名状的呓语声,也让他的理智紧绷到了极限的地步,岌岌可危。
如果不是因为八音盒的音乐声短暂地驱散了呓语声的负面影响,那么,他们现在恐怕早就已经疯了。
安时羽不由地想起了游戏开场的时候自己听到的旁白声。
【听,迷雾中……有“人”在低语。】
他抿了抿唇,眼底神色莫名。
而不远处,三具支离破碎的尸体正摇摇晃晃地下着楼梯。它们迈着毫无规律的凌乱步伐,身子晃来晃去,脑袋摇摇欲坠。
几乎不需要开口说话相互交流,他们三个人便纷纷不约而同地跟上了它们的步伐。
它们毫不犹豫地踩在了台阶上面堆积着的残肢断臂上。血肉被踩碎的“咕叽咕叽”声、与骨骼断裂的“喀嚓喀嚓”声,此起彼伏地交织在一起,直听得人心里瘆得慌。
他们只好分别沿着它们下楼的轨迹,分毫不差地踩住了它们留下来的模糊脚印。
郁染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的尸体,完全不敢分心。而安时羽也已经跟上了“他自己”的脚步。
它们此时正在“与人为善”,并且,与他们“互帮互助”。
——既然他们帮助它们拼好了尸体,那么,它们便应该帮助他们离开这里。
从四楼通往三楼的楼梯,仿佛永无止境似的。出口明明看起来近在咫尺,可是,当他们走到转角处的时候,出口处的门扉便又凭空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了一堵布满了幽绿霉斑的破旧墙壁。
发黄的墙皮还在“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着,落入了地面上的血水之中,很快就融化成了一滩颜色怪异的污渍。
可是,它们却对此视若无睹,依然慢吞吞地继续向下迈着步子。
郁染小心翼翼地跟在“自己”的身后,心里有些忐忑。
——果然还是遇到所谓的“鬼打墙”了。
苏子遥所讲述的、槐杨公寓里曾经发生过的灵异事件,现如今,基本上都再次上演了一遍。
“与人……为善……”它们磕磕绊绊地不断重复着相同的字句,“互帮……互助……”
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周围墙壁上的霉斑逐渐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厚了,色调压抑而沉重。
甚至,他们越往下走,旁边墙上的霉斑,看起来就越像是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形。人头和四肢的轮廓若隐若现。
仿佛是被霉斑所吞噬了的无辜住户。
每当他们又向下经过了一次楼梯中间的休息平台,便会不可避免地看到旁边墙上的人形霉斑。而且,霉斑的形状还在不断地变化完善。
直到后来,人形霉斑的脸部轮廓也变得越来越清晰了,就连它脸上的表情,竟也栩栩如生。
——惊恐万状、毛骨悚然。
如同一副又一副嵌在墙上的诡异“壁画”,其内容甚至可以串连成一个怪诞诡谲的恐怖故事。
人形霉斑死死地瞪大了眼睛,双手用力地撕扯着自己的耳朵,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至极的声音似的。
少女很快就想到了方才不可名状的呓语声。足以将人逼入疯狂绝境的古怪声音。
墙壁上的人形霉斑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了。它已经将自己的两只耳朵硬生生地撕扯了下来,可是,它脸上的表情却依然痛苦万分,甚至还变得越来越扭曲了。
或许是实在难以再继续忍受下去的缘故,它开始用力地把脑袋往墙上撞了。头骨碎裂,脑浆四溢。
直到把自己撞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以后,它的脸上才终于展露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嘴巴咧到了极为夸张的弧度。
郁染侧眸看向了墙壁上的人形霉斑。然后,人形霉斑破碎的眼睛便极为突兀地颤了颤,紧接着,它直勾勾地看向了少女。
与此同时,人形霉斑慢慢地张开了歪斜的嘴,发出了模糊不清的呓语声。它十分不甘心地伸出了手,似乎是想要抓住少女,将她一同扯进墙上的霉斑里。
“姐姐,别看。”安时羽飞快地开口提醒道,“也别听。”
闻言,少女不由地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显而易见,若是他们刚刚真的被呓语声折磨到了发疯的地步以后,墙上的人形霉斑……便是他们最终的下场。
跟着尸体们的步伐,他们又往下经过了一个转角处。
这时候,墙壁上面的幽绿霉斑,已经变成了许多张大大小小的嘴巴,密密麻麻地挤在掉了皮的墙壁上。嘴巴形状的霉斑开开合合,像是公寓体内生长着的肿瘤。
而郁染则是一直在心中暗自数着台阶的数量。她仔细地计算一下,迄今为止,他们已经往下走了……二十二层楼。
紧接着,三具尸体便停下了脚步。它们极为僵硬地抬起了手,指向了不远处的出口。
出口处的门扉正随意地虚掩着,狭窄的门缝之间透出了细碎的光。数字“3”明晃晃地挂在门扉的上方。
下一刻,由碎尸块东拼西凑而成的尸体,便“噼里啪啦”地立刻碎裂了开来。乱七八糟的尸块砸落而下,“他们”三个人的脑袋滚到了角落里,圆溜溜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们看。
“我们……到了。”林夏眠淡淡地开了口。
少女心下一惊。
他们从四楼出发,又往下走了二十二层楼。那么……
——从理论上来说,他们此刻正处于负十八楼的位置上。
所谓的……地下十八层。
“姐姐,我们走吧。”安时羽也开了口,“别害怕。”他柔声安慰道。
————
“救命!救命啊!”凄厉的惨叫声从“304”号房中传了出来,“快跑啊!”
住在“301”号房中的壮汉玩家,正连滚带爬地从“304”号房里往外跑着。他慌不择路地撞在了房门上,脑袋被撞得头晕眼花。
可是,他根本就不敢怠慢分毫,而是飞快地抬起了脚,毫不犹豫地继续往外冲。
什么“富贵险中求”?
要是死了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纵使有破天的富贵,也于事无补了。
他哪里知道……“304”号房里面的家伙居然这么吓人!根本就不是他这种水平的玩家目前能够对付得了的存在。
至于和壮汉共同进入“304”号房的瘦削青年——住在“302”号房的玩家,早就已经被壮汉抛之脑后了。
他们的“合作”关系本来就岌岌可危。
大难临头各自飞。
然而,看似近在咫尺的门口,此时却仿佛远在天边一般。无论壮汉如何奔跑,都无法接近半步。他有些绝望地哀嚎了起来,时不时还提心吊胆地回头看上一眼。
“滴答”。
断断续续的滴水声在他的身后响了起来。壮汉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无比。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想要逃离“304”号房。
可是,滴水声仍然持续不断地响着。其中还伴随着一阵越来越近的沉闷脚步声。
“别杀我……别杀我……”壮汉的身体颤抖得像是筛子一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你……不要杀我……”他语无伦次地开口求饶道。
“喂,是我!”瘦削青年拍了拍壮汉的肩膀,“你清醒一点!”他低声说道。
“是你?!”壮汉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
不久之前,他分明亲眼看见——瘦削青年被那个可怕的家伙抓住了。
然后,壮汉便头也不回地转身逃跑了。他根本就不想去管瘦削青年的死活。
“你没有死?”壮汉不由自主地开口询问道,“真的假的?”他依旧觉得难以想象。
瘦削青年轻飘飘地叹了一口气,道:“每个人都有底牌,不是吗?”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壮汉抬起了眸子,上下打量着瘦削青年的模样,发现他的身上居然真的毫发无损。
“别愣着了。我们赶快走吧。”瘦削青年颇为着急地催促道,“难道真的要留在这里等死吗?”
“我们还能往哪里走啊?”壮汉有些自暴自弃地低声嚷道,“我们现在已经出不去了!我们都会死在这里的!!”
“出不去?”瘦削青年看起来似乎有些惊讶,“怎么会出不去呢?”说着,他抬起了手,指向了不远处的大门口。
“那里……不就是出去的门口吗?”瘦削青年不由地皱了皱眉头,“你是不是被吓傻了啊?”
“……”壮汉已经懒得解释了。尽管门口看似触手可及,但是,他刚刚跑了半天都没有跑出去。
然而,瘦削青年向前走了几步,便轻而易举地来到了门口处。他握住了门把手,径直将“304”号房的房门打了开来。
“走啊。难不成你真的想死在这里?”瘦削青年率先抬步踏出了房门。
壮汉的脸上布满了讶异的神色。可是,此时此刻,他也来不及仔细思考了,只能听从瘦削青年的话语,飞快地跑出了“304”号房。
或许是在“304”号房里面耽误了太长时间的缘故,当壮汉回到走廊里的时候,周遭的环境已经变得昏暗无光了。
老旧的电灯泡在头顶处“吱呀吱呀”地摇晃着,昏黄的光线忽明忽暗地闪烁着。而“304”号房的房门已经被彻彻底底地关上了。里面没有传出任何的动静。
“302,还好有你……”壮汉有些后怕地开了口,“要不然的话,我们两个人都要死在‘304’号房里面了。”
为了方便记忆,他们都是用所租住的房间门牌号,来互相称呼彼此的。
“不用谢。”瘦削青年慢慢地笑了起来,“对了。你的身体看起来好像很强壮,是以前特地锻炼过的吗?”
壮汉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道:“是啊。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没事。”瘦削青年摇了摇头。他很快就自顾自地转移了话题,道:“我可以去你家看看吗?”
“啊?”壮汉只觉得越来越疑惑不解了,“你想看什么?”
“302,你好奇怪啊。”他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你有话直说就好。没有必要拐弯抹角地试探我。”
“我确实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要告诉你。”瘦削青年郑重其事地开了口,“可以去你家里……仔细谈谈吗?”
“什么事情?”壮汉愈发狐疑,“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难道不是先维护好周围的邻里关系吗?而且,‘304’号房刚刚的情况……”
“对。没错。”瘦削青年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我们应该维护好邻里关系。”
“我正想和你商量这件事情呢。”他笑着开口说道,“怎么样?你同意了吗?”他连声追问道。
“到底是什么事情啊?”
壮汉不动声色地地挪动了脚步,来到了自己所租住的“301”号房的门口处。他放在口袋里的手,已经悄悄地握住了钥匙。
“是很重要的事情!”瘦削青年极为认真地开了口,“有关于‘邻里关系’的!”
“我刚刚都没有抛下你独自逃跑,甚至还帮助你离开了‘304’号房。”他眯了眯眼睛,语气中暗含着威胁之意,“怎么?你现在不打算帮助我了?”
壮汉又想到了房产中介发来的信息。其中好像是提到了“互帮互助”之类的词语。只不过,他也记不清楚信息的具体内容了。
“行吧。”壮汉只好无奈地妥协了。他可不想明目张胆地违反房产中介的指令。
进门以后,壮汉有些随意地坐在了沙发上。他极为放松地翘起了二郎腿,甚至还抖起了腿。
在极度紧张过后,他紧绷着的神经便骤然间放松了下来。
“说吧。”壮汉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瘦削青年,“究竟是什么事情?真的很重要吗?可以帮助我们成功存活下来吗?”
“说实话,槐杨公寓比我当初想象中的还要更加危险。”他摇了摇头,“我完全没有把握活下去。不过,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听天由命了。”
“是啊。”瘦削青年连声附和道,“槐杨公寓确实很危险呢。”他慢吞吞地走到了壮汉的面前。
“诶。”壮汉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别挡着我看新闻啊!”
老旧的电视机就挂在沙发正前方的墙壁之上。黑漆漆的屏幕上蔓延着几道微不可察的细小裂痕。
壮汉伸手拿起了不远处的遥控器,正打算打开电视机,收听一下最近的新闻。
而瘦削青年依然直挺挺地站在壮汉的面前,像是一根木头一样,严严实实地遮挡住了他的视线。
“不是?你这个人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壮汉有些烦躁地伸出了手,想要推开扫兴的瘦削青年,“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就算你救了我一命,也……”
壮汉先是随意地推了一下瘦削青年,结果却没有推动他。瘦削青年依旧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微笑着看着他。
“喂,你到底在笑什么啊?”壮汉也有些恼羞成怒了,他更加用力地推了一下瘦削青年。
瘦削青年的唇角处仍旧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他看起来面黄肌瘦、瘦骨嶙峋,几乎与满身肌肉虬结的壮汉,形成了极为鲜明的体型对比。
可是,无论壮汉如何用力,却怎么都推不动弱不禁风的瘦削青年。
“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壮汉忍不住开始破口大骂了,“什么玩意?”
就算是再好的脾气,也禁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更何况,壮汉的脾气本来就不好。
“别以为救了我一命,就可以对我颐指气使了……”壮汉猛地从沙发站起了身子,一把揪住了瘦削青年的衣领。
瘦削青年面不改色,嘴角处的弧度仿佛涂了胶水似的,没有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
“笑!笑什么笑!”壮汉气不打一处来。
他又想到——自己刚才狼狈不堪的丢人模样,全部都被瘦削青年亲眼看见了。他愈发觉得心里忿忿不平了。
壮汉低低地骂了一声脏话。要不是碍于所谓的“邻里关系和睦美好”的限制,他真的就要动手揍他了。
“算了。”壮汉嗤笑了一声,“说吧。到底是什么事情?”他松开了手,重新将自己丢进了身后柔软的沙发里面。
“与人为善……”瘦削青年歪了歪头,慢条斯理地开口念道,“互帮互助……”
“我知道啊。”壮汉越来越不耐烦了,“不就是我们收到的信息内容吗?你别念了。”
他心中的怒火越攒越多,却又无处发泄,几乎快要将自己撑成了一个随时都有可能爆炸的气球。
“与人为善……”瘦削青年机械性地重复念道,“互帮互助……”
壮汉猛地闭了闭眼睛,想要克制住自己的怒火。他直接偏过了头,绕过了瘦削青年的身体,看向了黑漆漆的电视屏幕。
紧接着,他便不管不顾地抓起了遥控器,想要先把最近的新闻看了再说。
壮汉的视线停留在了前方的电视屏幕上面——漆黑无光的屏幕,就像是一面可以反光的镜子,能够隐约地映照出周围的景象。
他从中看见了自己的身影,以及周遭的环境。还有……瘦削青年的背影。
壮汉正打算打开电视机。
然后,他按动遥控器的动作,忽然间停了下来。他一点一点地睁大了自己的眼睛,眼底满是惊恐茫然的神色。
而瘦削青年则是微笑着偏过了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你会帮助我的,对不对?”他笑着说道。
——只见瘦削青年的背后赫然烙印着一道歪歪扭扭的血色伤痕。从他的头顶处,一路向下延伸,直到腰臀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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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诡雾语【20】:“可以借我用一下吗?”
“滴答”。
“滴答”。
“滴答”。
壮汉又听见了类似于滴水的声音。
不。他清楚地知道——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滴水声。
而是鲜血滴落的声音。
黏稠的污血,正断断续续地从瘦削青年背后的伤痕中,一滴又一滴地滑落而下,在他的脚边堆积成了一滩深红的血渍。
“你……”壮汉张了张嘴,面色惨白,“你、你……”他磕磕绊绊地开了口,结果却发现自己根本就说不出任何一句完整的话。
“我的好邻居……”瘦削青年微笑着侧过了身子,“我们应该互帮互助。”他轻飘飘地说道。
“不、不……”壮汉拼了命地摇着头,“你、你根本就不是302……”
“还、还是说……你、你受伤了?”他的大脑飞快地转动了起来,认真地思考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对、对……没错……你应该是受伤了吧?”
“毕竟、毕竟……遇到了那、那种鬼东西……又怎么、怎么可能……毫发无伤呢?”壮汉结结巴巴地为瘦削青年找好了理由,“对、对吧?我、我说得没错吧?”
“没、没错吧?”见瘦削青年始终保持着微笑的表情,却并未开口说话,壮汉不由地慌了神,“你、你受伤了……对吧?”
而瘦削青年只是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
壮汉咬了咬牙,猛地站起身子,向门口的方向冲了过去。他现在心里发毛。
“当然。”瘦削青年扯着嘴角笑了笑,“你说得没错。”
“我确实受了伤。”说着,他抬起了手,指了指自己的后背,开口解释道,“不过,伤得也不是很重。只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而已。现在都快要愈合了呢。”
壮汉闻言,脚下的步伐也渐渐慢了下来:“真的吗?”他还有些半信半疑。
“当然是真的。”瘦削青年摊了摊手,“等等,你不会是被我吓到了吧?”
“怎、怎么可能?”壮汉梗着脖子,故作镇定地嚷嚷道,“我怎么可能被你吓到?有、有什么好怕的啊?”
他的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而瘦削青年主动伸手拿起了被壮汉丢在旁边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他泰然自若地坐了下来,开始看起了电视。
壮汉挪动着脚步,也在瘦削青年的身边坐了下来。与此同时,他的嘴里还在止不住地为自己辩解着:“我、我可不是害怕啊……”
此时此刻,电视机里面正在重复播放着昨天的新闻。
【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警方于槐杨公寓附近发现了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目前,嫌疑人已被缉拿归案……】
【据其亲口供述……为了报复社会,他将尸体的残肢随机塞进了各种各样的外卖盒中。被警方发现时,尸体已经缺少了十根手指,还有眼球等器官……】
壮汉随意地瞥了一眼电视屏幕,随口说道:“这个人死得这么惨啊。”他摇了摇头。
“是啊。”瘦削青年点头附和道,“太惨了。”
“唉。”壮汉又道,“槐杨公寓的治安真的太差了。也不知道……报警的话,到底有没有用。”
“是啊。”瘦削青年再次点头附和道,“太差了。”
“你怎么老是‘是啊’、‘是啊’的?”壮汉皱了皱眉头,“把遥控器给我,我要换台。”
“为什么?”瘦削青年歪了歪头,“你不想看新闻吗?”
“我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新闻。”壮汉解释道,“而且,那家伙死得太惨了。我看着瘆得慌。”
“是吗?”瘦削青年微笑了起来,“你觉得害怕吗?还是觉得……他很可怜?”
“怕?我怎么可能会觉得害怕呢?”壮汉瞪着眼睛反驳道。
“再说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说不定,是他自己的问题。”他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膀,“给了凶手可乘之机。”
“这样啊。”瘦削青年若有所思,“你说得对。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别废话了。赶快把遥控器给我。”壮汉催促道。说着,他便伸出了手,打算直接从瘦削青年的手中夺过遥控器。
大概是神经屡次紧绷又放松的缘故,壮汉所剩无几的耐心被消磨殆尽,甚至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了。他的动作粗暴又不耐烦。
他用的力气很大,几乎是硬生生地拽住了瘦削青年的手,将遥控器强行夺了过来。
壮汉随意地按了按遥控器上的按钮,想要换台。可是,他用力地按了两下,却发现面前的电视机毫无反应。
他不由地低下头看了一眼。
只见遥控器上浸满了黏稠的鲜血。按钮间的缝隙都被填满了,按都按不下去。
哪来的……鲜血?
壮汉有些茫然地抬起了自己按在按钮上的指尖,想要看看是不是自己刚刚无意间受了伤。
然后,他看见——自己的手指上似乎破了皮。一块染着鲜血的皮肉正摇摇欲坠地黏在他的指尖处。
壮汉既好奇又不安地伸出了手,将那块薄薄的皮肉从自己的指尖上撕了下来。
自己什么时候受伤了?为什么……没有感觉到疼痛呢?
他左右打量着这块皮肉,眼神疑惑又不解。紧接着,他又动作潦草地擦了擦手指,却发现自己的手上分明没有任何明显的伤口存在。
好奇怪……
壮汉皱起了眉头。
“喂,你知道……”他抬起头,看向了站在旁边的瘦削青年。说着说着,他有些突兀地卡了壳。
他的视线逐渐停留在了瘦削青年染了血的手指之上。淅淅沥沥的鲜血从青年的指尖处滴落了下来。
“你……”壮汉张了张嘴,“等等,你的手……什么时候受伤了?”
“啊。”瘦削青年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道,“就在刚才。”
“什么情况?”一种莫名的恐惧感陡然间袭上心头,壮汉的身子忍不住开始颤抖了起来,“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的牙齿都在打颤。
身体的动作比大脑的反应还要更快。壮汉连忙慌慌张张地伸手去拽青年的手,想要亲自确认一下他手上的伤口。
“刺啦”。
类似于布料被撕碎的怪异声音响了起来。
壮汉的瞳孔骤然间紧缩成针。
——他居然把青年的手指……硬生生地拽了下来。
看着自己掌心中躺着的、连着皮肉的断指,壮汉的嘴唇翕动着,面色惨白。
“你……你……你……”现在的他,只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你”这个字了。
瘦削青年也低头看向了自己血肉模糊的手——其中一根手指被壮汉扯了下来,露出了白骨森森的掌指关节。他手背处、和掌心处的皮肤,也被撕扯得支离破碎,隐约露出了猩红色的血肉。
他慢慢地举起了自己残缺的手掌,微笑着看向了壮汉。
“我的好邻居。”瘦削青年扯着嘴角,“你把我的手……拽坏了。”
“现在,你应该怎么……赔偿我呢?”他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壮汉。
“不、不对……”壮汉被吓了一跳,赶忙把手中的断指扔了出去,“不是我……不是我……”
哪怕他此时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却依然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正常人的手指,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被拽下来呢?
“你……”壮汉慌不择路,从沙发上栽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互帮互助。”瘦削青年礼貌地微笑着,唇角处的弧度有些夸张,“好邻居……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的帮助呢。”
他脸上的表情幅度越来越大。
壮汉便眼睁睁地看着——瘦削青年的面皮变得有些松弛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脸上,堆积出了层层叠叠的褶皱。
就像是……穿着不合身的衣服似的。
“啧。”瘦削青年摇了摇头。
伴随着他摇头的动作,他身上的皮肤也渐渐向下滑落,看起来如同正在蜕皮的蛇。
“你……根本就不是……302……”壮汉飞快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朝着门口的方向跑了过去。
可是,就算他跑得再快,也无法接近房门哪怕半步。
瘦削青年一边朝着壮汉的方向走了过来,一边慢条斯理地抬手抓住了自己的脸庞,然后,将脸上松松垮垮的面皮一点一点地拽了下来。
他背后的血色伤痕,像是衣服拉链一样,缓缓打开。不多时,一张还算完整的人皮……便被他自己亲手剥了下来。
这时候,壮汉几乎已经被他吓傻了。
“脱”下了外面的人皮以后,先前还人模人样的瘦削青年,此时已然变成了一个浑身上下都血淋淋的、没有皮肤的……“人”。
猩红的血肉光秃秃地暴露在外,黏稠的鲜血沿着肌肉纹路“滴滴答答”地流淌而下。
“你……你就是……住在‘304’号房的……”壮汉瞠目结舌、语无伦次,“你、你……”
——眼前的家伙,赫然就是他不久之前在“304”号房中撞见的……可怕存在。
进入“304”号房以后,当壮汉看见血人的第一眼,便逃也似的拔腿就跑了。而瘦削青年则是倒霉地被那家伙抓住了。
现在看来……瘦削青年当时根本就没有成功逃生!他早就已经死了!甚至还被剥下了人皮。
——现在的“他”,分明就是一只披着人皮的鬼!
“你……你骗我……”壮汉的身体抖得像筛子一样。
“我不是故意的……不要杀我……”他痛哭流涕地跪地求饶道,“对不起……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对不起……”
“为什么要向我道歉呢?”血人依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表情。
只不过,他的脸上没有皮肤,光秃秃的丑陋嘴唇被强行扯出了弧度,露出了血肉模糊的牙龈,看起来显得更加恐怖了。
壮汉慌慌张张抬眸看了一眼。他发现——血人居然没有牙齿、也没有舌头。
仿佛有人拿着钳子一颗一颗把他的牙齿全部都拔掉了,又用剪刀剪下了他的舌头似的。
“毕竟……你说得对。”血人缓缓地转动了一下自己眼眶里面塞着的眼球,“‘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壮汉的心脏疯狂地跳动了起来。
他看向了掉落在地面上的、瘦削青年的“皮囊”。
薄薄的人皮乱七八糟地堆积在一起。依稀可以辨认出瘦削青年的模样。“啪嗒”。人皮里面还掉出了零零散散的部分器官。
数颗血淋淋的牙齿“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软绵绵的舌头和大大小小的内脏,像烂肉似的,紧紧地黏在一起。
“你……你就是刚刚新闻中报道的……”壮汉抬着指尖,颤颤巍巍地指向了不远处的电视屏幕。
或许是信号不好的原因,电视机的屏幕突然猛地闪烁了一下,变成了花花绿绿的雪花屏。“滋滋滋滋”的刺耳电流声响了起来。
片刻之后,电视机重新恢复了正常。只不过,诡异的是……电视机上居然又断断续续地再次播放起了刚刚的新闻。
【现在插播……紧急新闻……槐杨公寓附近……残缺不全的尸体……】
【据其……供述……报复社会……残肢……塞进……外卖盒中……尸体……缺少……手指……眼球等器官……】
电视屏幕上主持人的影像闪烁不定,在雪花屏与正常画面之间来回切换着。
当新闻播报完毕以后,“滋滋……滋滋”的电流声再次响起。电视屏幕忽明忽暗。雪花屏闪烁得更加厉害了。
下一刻,电视机上便又第三次播放起了昨天的新闻。
【现在……槐杨公寓……尸体……】
【报复社会……残肢……外卖盒……尸体……缺少……器官……】
主持人的影像长时间地闪烁着,新闻播报的内容也变得愈发断断续续了,只能勉强听得清楚其中的部分词汇。
“滋滋……滋滋”。
【尸体……】
【器官……】
“滋滋……滋滋……滋滋”。
【器官……】
主持人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不断地重复着相同的词语。看起来就像是电视机出了故障一样,始终在循环播放着同一段画面。
【器官……】
【器官。】
【器官!】
电视屏幕中主持人的语气变得越来越狂热了。在雪花屏的闪烁之中,主持人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变成了血红色。
——他的皮肤也被剥了下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壮汉不由地高声尖叫了起来,“救命啊!!!”
“啊啊啊啊!”他几乎被吓破了胆子。
血人慢吞吞地抬起了步伐,来到了壮汉的面前。
“你的皮囊……看起来好像很强壮。”他微笑了起来,“可以暂时借我用一下吗?我的好邻居。”
“想要维护和睦美好的邻里关系,就应该……与人为善、互帮互助啊。”
说着,血人慢慢地伸出了被壮汉拽下了一根手指的残缺手掌。
————
林夏眠率先推开了楼梯间的门扉。上方幽绿色的数字“3”,“滋啦滋啦”地闪了闪。
昏暗无光的楼道内空无一人。
可以远远地望见——“301”号房的房门似乎没有关紧。
“姐姐。”安时羽伸手抱住了郁染的手臂,“我……闻到了血腥味。”
尽管他的个子明显比少女还要高,但是,做出“小鸟依人”的动作时,居然一点也不显得违和,反而更加令人心生怜惜。
林夏眠冷冰冰地开了口,讽刺道:“怎么?直到现在还站不稳吗?”
“对。”安时羽坦然自若地承认了,“毕竟是‘残雾碎片’。对我的身体来说,负荷太大了。”他漫不经心地摊了摊手。
“我们……要进去看看吗?”郁染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她再次试图打断他们之间一触即发的争吵。
“走吧。”林夏眠有意无意地将安时羽从少女的身边挤了开来,“进去看看情况。”
他抬起了手,十分礼貌地敲了敲“301”号房虚掩着的房门。
沉闷的敲门声回荡在昏暗的楼道里。
“请……进。”片刻之后,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从“301”号房中传了出来。
林夏眠的眸光不由地沉了沉。他慢慢地伸手打开房门,抬起步子迈了进去。
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肉香。
——似乎有人正在炖汤。
香喷喷的肉汤。勾得人食指大动。
只见一个穿着围裙、戴着帽子的彪形大汉,正在厨房里来来回回地忙碌着。
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肉汤。灶台旁边的案板上还残留着切肉时的血渍与骨沫。
“你们先看会儿电视吧。”彪形大汉头也不回地招呼道,“等我炖好了汤再说。”
他时不时伸手掀起锅盖,又用锅铲舀起了一小口汤,低头尝了尝味道的咸淡。
“好像有点淡了呢……”彪形大汉自言自语道。说着,他便又往锅里倒了一小勺盐。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开口过问郁染几人的来意,而是自顾自地专心熬煮着锅里的肉汤。
“好啊。”安时羽若无其事地答应了下来。他率先走进了客厅之中。
电视机上面正在播放着最近的新闻。
【迄今为止,丰城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仍然没有被抓捕归案。请市民们注意安全,尽量避免在大雾天气出门游玩。】
【如果市民们发现了与连环杀人犯有关的线索,请及时联系警方。】
郁染抿了抿唇。她小心翼翼朝着厨房的方向张望了一下,然后,主动开口提议道:“请问……需要帮忙吗?”
彪形大汉背对着她摆了摆手,随口回应道:“不用。”
不知道为什么,郁染总觉得——他的动作似乎有些说不出来的僵硬。
而且,他身上穿着的围裙……看起来也有些奇怪。过于宽大的围裙,几乎将他的后背尽数地遮挡了起来。帽子严严实实地盖住了他的后脑勺。
这时候,安时羽悄无声息地扯了扯少女的衣摆。
“姐姐。”他低声唤道,“你看……”少年的声音近乎低不可闻。
郁染顺着他的视线向下望去,只见沙发前方的不远处,还隐约残留着几块星星点点的淡红污渍。颜色又浅又淡,如果不仔细去看的话,根本就看不出来。
安时羽凑到了少女的耳边,轻声细语地开口说道:“姐姐,客厅里……也有血腥味。”
像是为了防止其他人听到似的,他还特意用手挡住了自己的嘴巴。
少年的手掌不可避免地碰到了郁染的耳朵。他修长的手指环住了她玉白的耳廓,温热的吐息被拢在他的掌心,尽数钻进了少女的耳朵里,如同轻盈的羽毛,触感又酥又痒。
安时羽凑得很近。他的身子几乎快要紧紧地贴在少女的身上了,看起来亲密无间。
还没有等郁染开口说话,林夏眠便猛地伸手扯开了他们。他低声警告道:“你能不能安分一点……”
安时羽有些委屈地垂下了眉眼:“姐姐,他又凶我……”
郁染欲言又止。
他们两个人是不是对彼此有意见啊?为什么每次都会莫名其妙地吵起来?
“姐姐……”安时羽重新黏住了少女。
林夏眠不由地攥紧了拳头,手背处青筋暴起。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突然间开口询问道:“请问,我们可以暂时借用一下洗手间吗?”
彪形大汉依然只是轻飘飘地应了一句,道:“请自便。”
林夏眠便直接走向了洗手间。郁染见状,也赶忙跟了上去。
安时羽本来也打算站起身子。可是,如果他们三个人同时去洗手间的话……未免也太奇怪了。
因此,安时羽只好悻悻地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他百无聊赖地拿起了旁边的遥控器,想要换台。
然后,少年有些疑惑地低下了头——咦,怎么感觉遥控器的按钮……按起来的感觉怪怪的?
就像是泡了水似的,又滑又腻。
……
郁染跟在林夏眠的身后,来到了“301”号房的洗手间之中。
林夏眠正打算伸手拧开水龙头,借此伪装出自己正在使用洗手间的假象。
正所谓……“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少女连忙抓住了男生的手腕,及时地制止了他的行为。
她想起了自己先前的遭遇——水龙头里面居然流出了掺着碎玻璃的自来水。如果不是苏子遥护住了她,恐怕她的手会被划得千疮百孔。
“等一下。”郁染轻声说道,“小心一点。”
少女的动作十分温柔,绵软的指尖扣住了他手腕处的皮肉,细腻的触感似流水般拂过。
林夏眠的睫羽颤了颤。可他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道:“嗯。”
他慢慢地拧开了水龙头。清澈透明的自来水“哗啦哗啦”地流了出来。
在水声的遮掩之下,林夏眠忽然弯下了腰,面不改色地抱住了少女。他低着头,凑到了少女的耳边,轻声说道:“这里……很不对劲。”
“‘301’号房的租客很奇怪。房子里的血腥味也很重。”
说着,他又不动声色地趁机拿出了手帕,慢吞吞地帮少女擦了擦她被安时羽碰过的耳朵。
“脏了。我帮你擦一下。”
在少女茫然不解的目光之中,林夏眠语气平静地开口解释道。
郁染没有怀疑。她的视线在洗手间内四处逡巡着,想要从中寻找到蛛丝马迹。
客厅里淡红色的斑驳污渍,看起来很像是没有被擦干净的血渍。再加上刚刚看到的新闻播报,少女很快就联想到了“连环杀人案”与“分尸”之类的关键字眼。
而且,彪形大汉对待他们的态度……也极为诡异。
因此,他们才会想要先来洗手间里面看看情况——毕竟,洗手间往往是杀人犯们动手分尸的最佳场所之一。
只不过,彪形大汉答应得实在是太过于爽快了。要么,他问心无愧;要么,他有恃无恐。
“阿眠,你看……”郁染指了指不远处的下水道口。
——只见地漏上面正缠着一大团乌漆麻黑的头发。
林夏眠皱了皱眉头。他走到了地漏旁边,半蹲着身子。他用手帕裹住了手,想要把地上的头发拿起来。
但是,地漏上缠着的头发却越拽越多了,好像怎么都拽不完似的……
林夏眠的眼神不由地凝了凝。
而郁染也再次想到了苏子遥说过的灵异事件——“从下水道里冒出来的头发”。
被拽出来的头发越来越多,已经堆成了一座黑漆漆的小山。而且,乱糟糟的发丝之间甚至还黏着细碎的血肉。
郁染无意间侧眸看了一眼,结果却瞥见了侧面挂着的镜子。镜面之中清清楚楚地映照着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
少女恰好与那双眼睛对视了。她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少女红唇微启,险些就要直接惊叫出声。
——那个彪形大汉,正静悄悄地站在洗手间的门口处,无声无息地注视着他们。
“你们……在干什么啊?”彪形大汉面无表情地开了口。他的身上还穿着围裙,虬结的肌肉将衣服撑得满满当当,看起来滑稽又诡异。
“我……”郁染只好硬着头皮开口“解释”道,“我们在帮你……疏通下水道!”她突然间灵光乍现,想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
“原来是这样啊。”彪形大汉的神色顿时放松了下来,“谢谢你们,我的好邻居们。”
“不过,槐杨公寓的下水道经常会被头发堵住。”他似乎有些无奈,“大家都已经习惯了。”
林夏眠也停止了从地漏里往外拽头发的动作。他站了起来,走到盥洗池旁边,用自来水洗了一下手。
彪形大汉忽然拍了拍脑袋,喊道:“对了!我炖的汤!”说着,他便急匆匆地往厨房的方向跑了过去。
见他转身离开以后,少女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而林夏眠依然没有关上水龙头。“哗啦哗啦”的水声持续不断。他面无表情地低声说道:“他不对劲。”
“他怎么知道……我们是他的‘邻居’呢?”郁染迅速地接上了话。
她也察觉到了其中的异样之处。
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主动向彪形大汉开口介绍过自己。那么,他又是怎么知道——他们也住在槐杨公寓里面、是他的“好邻居”呢?
“洗手间里的血腥味不算太浓。”林夏眠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还有,地漏里的头发……明显来自于不同的人。”
“可能是经年累月的结果。”郁染猜测道。说着,她回眸看向了下水道。
——先前堆积成山的头发,此时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了一滩腥臭的血水,迅速地流进了地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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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诡雾语【21】:“汤炖好了。”
安时羽有些好奇地摆弄着自己手中的遥控器。他低头嗅了嗅遥控器按钮处的缝隙,闻到了一股极为浓郁的血腥味。
少年认真而仔细地打量着遥控器,丝毫没有察觉到——前方不远处的电视屏幕正在怪异地闪烁着。
屏幕里面的主持人面无表情地看着正前方,就仿佛……是在盯着安时羽看似的。
主持人的视线停留在了安时羽的手上。他死死地盯着少年摆弄着遥控器的指尖,像是要用目光硬生生地钻出一个洞来。
每当安时羽打算动手换台的时候,主持人的脸色便骤然间冷了下来。尽管他的嘴里还在正常地念着新闻播报的内容,但是,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狰狞又可怖了。
而安时羽的好奇心转瞬即逝。他随手拿出了纸巾,擦拭了一下遥控器滑腻的按钮,接着便打算直接换台了。
就在这时,主持人口中念出来的新闻播报,却在中途突然间变成了另外一句毫不相干的话语。
【请市民们暂时不要换台。】
安时羽的动作不由地停顿了片刻。他抬起眸子看了一眼电视机,却发现电视屏幕上的主持人仍然在平静地念着新闻播报,看起来毫无异样。
少年的心中顿时疑窦丛生。只不过,表面上,他依然佯装若无其事地低下头,装模作样地要按下遥控器的换台按钮。
果不其然,主持人又开口说话了。
【请市民们不要换台!】
等到安时羽抬头看向电视机的时候,屏幕中的主持人又恢复了正常。
少年忍不住在心里嗤笑了一声。他像是在耍猴似的,又故意低下了头,作势要换台。
【请不要换台!】
【不要换台!】
主持人的语气逐渐变得越来越严厉、越来越急切了,其中隐含着威胁之意。
安时羽却对此置若罔闻。
【不准!换台!】
电视屏幕里的主持人见状,也不再继续播报新闻了。他瞪大了眼睛,厉声呵斥道。紧接着,他甚至伸出了手,直直地指向了屏幕外面的安时羽,显然是在特意警告他。
安时羽轻轻地笑了起来。他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帘,故意当着主持人的面,缓缓地按下了遥控器的换台按钮。
“我凭什么……听你的话啊?”他挑衅道。
下一刻,电视屏幕猛地闪烁了几下,“滋滋滋滋”的噪音难听又刺耳。
而电视机并没有换台。电视屏幕上的主持人直勾勾看着少年,脸上的表情极为僵硬,面色惨白如纸,如同定格在屏幕里的相片,一动不动。
雪花屏闪烁不定。电视屏幕在彩色与黑白之间不断地切换着——纹丝不动的主持人嵌在黑白屏幕中,看起来像是……遗照。
安时羽面不改色地与他对视着。
半晌过后,毫无征兆地,主持人的嘴角猛地翘了起来,露出了一个极为怪异的笑容,极为瘆人。
他慢慢地张大了自己的嘴巴,将上下颚掰开到了难以想象的角度。
只见主持人的口腔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正在蠕动着的肉瘤——几乎与安时羽他们刚刚在楼梯间中撞见的诡异画面如出一辙。
紧接着,肉瘤纷纷爆炸,无数张大大小小的嘴巴从里面钻了出来。
【……】
【……】
【……】
新闻播报的内容也逐渐变成了模糊不清的呓语声。重叠交织、此起彼伏。
而安时羽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毫不犹豫地直接按下了遥控器上面的“关机”按钮。与此同时,八音盒的模糊虚影在他的手心处若隐若现。
——仗着自己拥有着可以驱散呓语的“残雾碎片”,他的行事作风比以往还要更加激进。
哪怕自己的身体其实已经难以承受住“残雾碎片”的沉重负荷了,但是,安时羽依然可以面不改色地坐上赌桌,将自己最后的筹码尽数抵押。
关掉了诡异的电视机以后,安时羽慢慢地抬起了眸子,看向了面前漆黑的电视屏幕,上面影影绰绰地倒映出了他的身影。
啧。
安时羽回过了头,恰好看见了刚刚从洗手间里走出来的郁染和林夏眠。
他们方才仔细地检查了一番洗手间,发现里面很干净,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
……
愈发浓郁的肉香从厨房中逸散而出,充斥在了“301”号房里。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大大小小的肉块被炖得又软又烂,入口即化。
厨房里,彪形大汉又舀起一勺汤尝了尝。味道不咸不淡,美味可口。他咂了咂嘴,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汤炖好了。”彪形大汉端着汤走出了厨房,“大家过来尝尝吧。”他热情地招呼道。
说着,他还主动为他们三个人分别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
郁染怯生生地坐在了餐桌前。她看着自己碗里盛着的肉汤,心中不知为何隐隐发颤。
肉块的色泽鲜艳,看起来让人极有食欲。星星点点的油花飘在汤面上,雾蒙蒙的热气蒸腾而上。
——好香的肉汤。
香得甚至有些……诡异了。
彪形大汉乐呵呵地笑着,道:“吃吧。”他的身上仍然穿着宽大的围裙。很快,他便率先动起了筷子,夹起一块肉送进了嘴里。
“嗯。”彪形大汉连连点头,“味道很不错啊。”他大口大口地嚼着嘴里的肉块,汤汁四溢。
见其他人都没有动筷子,他便又热情地催促道:“你们怎么还不吃啊?今天的肉很新鲜呢。不吃的话……真是可惜了。”
“大家都是邻居。”彪形大汉将口中嚼碎的鲜红肉块尽数咽了下去,然后,轻飘飘地继续说道,“你们该不会是……不打算给我这个面子吧?”
安时羽用筷子拨动了几下自己碗里的肉块。他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说道:“看起来……确实很‘新鲜’呢。”
“是吧。”彪形大汉附和道,“肉质紧实,口感细腻。唯一的缺点就是……肥肉太少了,全部都是瘦肉。”
他端起了碗,将碗里的汤一饮而尽,接着,又再次起身为自己舀了一碗汤。彪形大汉大快朵颐,餐桌上堆满了吃剩的骨头。
安时羽眯起了眼睛,又漫不经心地开了口,道:“对了。这是什么肉啊?”
彪形大汉头也不抬,回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猪肉……瘦猪肉。”
郁染抿了抿唇,也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随意地在碗里搅了搅。
“吃啊?”彪形大汉有些不满,“怎么?你们……都看不上我的手艺?”他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尽管面前的肉汤闻起来很香,可是,郁染还是不敢喝。她总觉得——自己碗里的肉,根本就不是什么“猪肉”,而是……
林夏眠突然间开了口,道:“请问一下,你是‘301’号房的租户吗?”
“当然。”彪形大汉点了点头,“你们应该是住在楼上的房客吧?”
他又抿了一口肉汤,继续说道:“槐杨公寓是一个很好的地方,就像是温馨的大家庭。而且,邻里关系和睦美好。”
——【槐杨公寓是一个温馨的大家庭,邻里关系和睦美好。】
“所以,你们肯定不会嫌弃我炖的汤,对吧?”彪形大汉老实憨厚地笑了起来,“我的好邻居们。”
可是,他话语之中隐含着的弦外之音,却又令人……心惊胆战。
“对了。要不要再邀请其他的邻居们一起来喝汤啊?”就在这时,安时羽半开玩笑似的开口提议道,“比如说……隔壁的‘302’号房?”
少年的话语直接打破了空气中几近凝固的僵硬氛围。
闻言,彪形大汉抬了抬眸子。他又伸手夹起了一块肉,放在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
“可以啊。”他淡淡地出声回应道,“不如……你们把‘304’号房的房客一起喊过来吧?我家里炖的汤还有很多,都可以分给大家。”
“好。”林夏眠微微颔首,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接着,他便站起了身子,又打算把少女从座位上扶起来。
“等一下。”彪形大汉掀了掀眼帘,“你们两个人去喊就可以了。至于她……还是留在这里喝汤吧。”
“这种小事……怎么能够麻烦女孩子呢?”他故作体贴地解释道,“来,喝汤。”
林夏眠正打算开口反驳,却见郁染不动声色地朝着他点了点头。
“……”在短暂地犹豫了片刻以后,他还是慢吞吞地开口应了一声,“好。”
他选择相信郁染。
而郁染的想法很简单——她不想让林夏眠与彪形大汉起冲突,免得连累其他人。再者,她还想要暂时维持一下所谓“和睦美好”的邻里关系,从壮汉的口中套到更多的线索。
于是,林夏眠与安时羽便暂时离开了“301”号房,只剩下了彪形大汉与少女坐在餐桌前面,相顾无言。
郁染用汤勺搅了搅面前的肉汤,陶瓷与陶瓷之间相互碰撞,发出了“叮叮当当”的清脆声音。
“你怎么还不喝啊?”彪形大汉皱了皱眉头,“等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啊……”郁染咬了咬唇,委婉地推辞道,“太烫了……我先搅拌一下。”
“叔叔。”她开始套话了,“你是什么时候搬来槐杨公寓的啊?”
“我吗?”彪形大汉嚼着炖得软烂的肉块,随口回答道,“大概是前段时间搬过来的。”
“槐杨公寓的租金非常便宜。”他耸了耸肩膀,“我当时穷得都吃不起饭了,只好搬过来住了。”
“不过,来了以后,我才发现——槐杨公寓其实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得多。邻里关系……和睦美好。大家……都是一家人。”
彪形大汉又仰头喝下了一碗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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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诡雾语【22】:“敬酒不吃吃罚酒?”
郁染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忍不住开始暗自思忖了起来。
她刚刚才去过洗手间。除了下水道附近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头发以外,其他的地方都很干净。
——太干净了。
甚至没有多少使用痕迹。
基本上和她昨天搬家后看到的、自己家里的模样,相差无几。显然是近几日才刚刚搬进来住的。
可是,彪形大汉却自称——“前段时间”就搬过来了。
“小姑娘,你是丰城本地人吗?”彪形大汉突然冷不丁地开了口,“听口音……不太像呢。”
“啊,我不是本地人。”郁染连忙说道。
“主动搬来丰城?”彪形大汉忍不住摇了摇头,“啧。胆子还挺大。”
他话锋一转,又道:“你应该听说过吧?丰城的治安很差。”
少女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那么,你知不知道……丰城连环杀人案啊?”彪形大汉压低了声音,“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
“听说啊,那个连环杀人犯……很喜欢将自己的身份伪装成其他人,降低受害者的警惕心。然后……”
他用力地嚼了一下口中的肉块,神色莫名显得有些狰狞可怖。壮汉满身的腱子肉,看起来身强力壮。
“那个家伙……很喜欢分尸。而且,心理极度扭曲。”壮汉夹起肉块细细地端详了起来,“譬如说,将人体残肢塞进外卖里。”
他突然将筷子间夹着的肉块递到了少女的面前。
色泽偏深的肉块浸满了汤汁。“啪嗒”。汤汁从筷子上滴落了下来,在餐桌上溅出了零星的油花。
“你看……”壮汉的眼神陡然间沉了下来,“它……看起来像不像人肉啊?”
“如果我把它塞进外卖里面,会不会骗到其他人啊?”他的语气有些兴奋,“你说,他们会不会……毫不怀疑地吃掉这些来历不明的肉块?”
说着,壮汉便将肉块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将其嚼得“咕叽”作响。他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少女,眼底闪烁着亢奋的情绪。
郁染的心脏蓦然间重重地跳了跳。一种不安的预感漫上心头。
“吃啊。”壮汉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汤……应该不烫了吧?”
郁染只好硬着头皮夹起了碗中的肉块。
或许是由于在极度紧张之下产生了错觉,又或许是壮汉在不断地“暗示”着她。少女只觉得——自己筷子间夹着的肉块,越看越不像普通的猪肉,反而更像是……人肉。
浓郁至极的肉香味扑鼻而来。
穿着宽大围裙的彪形大汉,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
“扑通、扑通、扑通”。
少女的心脏几乎就快要从她的胸腔里面蹦出来了。一声又一声,震耳欲聋。
“我……”她绞尽脑汁地想要继续拖延时间。
“怎么?敬酒不吃吃罚酒?”彪形大汉猛地抬高了音调,“小姑娘,看在大家都是邻居的份上,总得给我一个面子吧?”他极为不满地大声嚷嚷道。
壮汉的态度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令人愈发不安。过于宽大的围裙也无法遮挡住他满身虬结的肌肉,看起来滑稽又可怕。
“连汤都不敢喝吗?”下一刻,他的语气又迅速地沉了下来,声音冷得可怕。
“不……”郁染连忙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她咬了咬唇,大脑疯狂地思考着。
“我在想——这些排骨会不会太‘瘦’了?你是在哪里买的肉啊?”在情急之下,她甚至都开始胡言乱语了。
彪形大汉显然也没有想到少女的反应居然如此出乎意料。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
“是当场现宰的瘦猪。”他眯了眯眼睛,“可怜的小猪,都瘦得皮包骨头了。长得面黄肌瘦的,浑身上下没二两肉,勉强可以用来塞牙缝吧。”
“不过,没有关系。我今天买了很多猪肉。”壮汉随意地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厨房,“都放在冰箱里保鲜了。”
“除了干干巴巴的瘦猪肉以外,还有另外一头膘肥体壮的大猪。”他有些莫名其妙地补充了一句,“就像我一样……强壮。”
“可惜……中看不中用。”壮汉摇了摇头,“只会色厉内荏地叫唤,纸老虎罢了。”
“说到这里,你倒是提醒我了。我应该再用肥猪肉炖一锅汤。”他自言自语道,“免得到时候……邻居们不够分。”
说着,他便站起了身子,向厨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郁染侥幸地躲过了一劫。
只不过,就在壮汉起身的时候,摆在碗边的筷子似乎是被他不小心撞到了似的,直直地掉在了地上。
于是,他便自然而然地弯下了腰,将筷子捡了起来,随意地放在了桌面上。
由于他的体型极为壮硕,弯腰的动作幅度明显偏大。因此,壮汉身上穿着的围裙,便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大片大片的褶皱,布料被向上牵扯着,隐约露出了不大不小的缝隙。
郁染抬了抬眸子,恰好瞥见了壮汉后背处细长的血红色疤痕,在围裙的遮掩之下若隐若现。
好奇怪的伤口……
这样想着,少女又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从桌面下方收了回来——她刚才悄悄地用手晃了晃桌面,让摆在碗边的筷子掉了下来。
而壮汉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少女的试探举动。他自顾自地走进了厨房,准备再炖一锅新的肉汤。
“砰、砰、砰”。
菜刀剁肉的声音极为响亮。
郁染小心翼翼地探出了脑袋。壮汉高大的背影遮挡住了大部分的画面。她只能隐约看见血淋淋的肉沫与碎骨在空中四散飞溅。
少女还在心里暗自思忖着下一步的行动,突然间,她的手机微微地振动了起来。她顺手拿出了手机。
只见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老公”两个字。
【老婆,我回来了。】
郁染才刚刚点开裴衍发过来的信息,更多的信息便又一条接一条地弹了出来。
【老婆,你不在家吗?】
【你出门了吗?你去哪里了?】
【老婆,你现在在哪里啊?我马上去找你,好不好?】
【老婆?你怎么不说话?】
密密麻麻的崭新信息迅速地填满了手机屏幕。少女甚至还来不及发信息回复他,裴衍便直接将电话打了过来。
郁染连忙按下了“接听键”。
“老婆。”
低沉的声音在少女的耳边响了起来,大概是电流的缘故,听起来有些失真,但是,其中蕴藏着的缠绵情意却依然无法掩饰。
“你在哪里?”
裴衍轻声开口询问道。此时此刻,他正站在“404”号房的卧室中,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我……”郁染看了一眼厨房,“我在楼下的‘301’号房。这里的邻居……人很好,还打算请我喝汤。”她半真半假地回答道。
“邻居?”裴衍的脸色不由自主地沉了下来,“老婆。你不要轻易相信不认识的陌生人。我马上下楼来找你。”
而正在厨房里面忙碌的壮汉,自然也听到了少女接电话时的动静。他重重地放下了菜刀,走出了厨房。
“小姑娘,你在和谁打电话?”他冷声开口询问道。
壮汉刚刚还在剁肉,围裙的胸口处还黏着支离破碎的血肉,几滴鲜血顺着下巴滴了下来,看起来凶神恶煞,极为可怖。
他朝着少女的方向一步又一步地走了过来,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
“让我看看。”他蛮横无理地要求道。
——活像是担心有人报警的可疑人物。
正当郁染犹豫不决的时候,门外陡然间传来了一阵彬彬有礼的急促敲门声。
壮汉的动作不由地顿了顿。他停下了脚步,转身过去打开了房门。
“你好。”裴衍的身影出现在了“301”号房的门外。他的脸上还挂着虚伪冷漠的笑容。
“请问,我的老婆……现在在你的家里吗?”
壮汉上下打量着裴衍:“你的老婆?”
“对。”裴衍点了点头。他的视线越过了壮汉的身体,直直地看向了房中的少女。
“老婆,过来。”他向她招了招手,“我们还是回家吃饭吧。不用麻烦邻居了。”
“来都来了。”壮汉也客套地笑了起来,他热情地招呼道,“不如你也一起留下来吃个饭吧?正好我炖了汤。”
“不必麻烦了。”裴衍摇了摇头,再次强调道,“老婆,我们回家吧。”
壮汉挡在门口处,一动不动。他坚持开口劝说道:“喝碗汤再走?”
“我说……不必麻烦了。”裴衍轻声回应道。他的语气极为平静,如同毫无波澜的死水。
周遭的空气沉默了片刻。
“行。”壮汉终于还是妥协了。他主动地向后退了一步,为少女让开了出门的道路。
……
安然无恙地离开“301”号房以后,郁染有些担心地瞥了一眼“304”号房的方向——林夏眠和安时羽,此时还在“邀请”邻居。
而裴衍则是不由分说地抓住了她的手,带着她走进了不远处的电梯里。他的态度不容置喙,少女完全无法反抗。
“老婆。”他慢条斯理地按下了通往四楼的按钮,“现在没有其他人在场了。”
电梯门慢慢闭合。
“你可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他的指腹细细地摩挲着她的腕骨,“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你刚刚……是和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吗?”
郁染有些无措地抬眸看向了他。
“老婆。我相信你。”裴衍很快就继续说了下去,“可是,你不知道……其他人的心思到底有多么肮脏。”他冷冰冰地扯了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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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诡雾语【23】:“老公,我饿了。”
电梯顶部的灯光“滋啦滋啦”地闪了闪,忽明忽暗。
裴衍半低着头,仔细地打量着少女。她正怯生生地抬着眸子,如同受了惊的小猫,眸光澄澈如水,荡漾着粼粼波光。
“老婆。”他牵住了她的手,“外面很危险。你乖乖地待在家里,好不好?”
诱哄似的柔软语气,犹如蜘蛛吐丝般,悄无声息地织出黏腻的蛛网,缠住了无知无觉的猎物。然后,慢慢收紧。
电梯很快就安安稳稳地到达了四楼,期间没有发生任何怪事。
回到“404”号房以后,郁染正打算回卧室,结果却被裴衍再次拽住了手腕。他顺势将房门紧紧地锁了起来。
“怎、怎么了?”郁染有些不安。
壮汉刚刚对待裴衍的态度显然不太正常,不禁让她愈发怀疑起了他的身份。
“你在紧张吗?”裴衍低下了头,凑到了她的面前,认真地观察着她脸上的神色,“染染。”
“还是说……你在害怕?”他偏了偏头,架在高挺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隐约泛着寒芒,“老婆,你害怕我?”
男人步步紧逼,少女无意识地向后退让着,最终跌坐在了身后的沙发上。
“不……”郁染连忙摇了摇头。可是,她的身子却还是微不可察地颤抖了起来。
裴衍慢慢地蹲下了身子,让自己的视线能够与少女平齐。
“老婆,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眼睛,“以前的你……分明不是这样的。”
郁染心下惶然,只好支支吾吾地胡乱搪塞道:“不、不是的……”
“可是,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不仅和其他人共处一室,而且,还打算和他共进晚餐。”裴衍轻声开口说道,“老婆,如果我今天没有及时回家的话,你是不是还打算瞒着我?”
他屈着膝盖,在少女的面前半跪了下来,又仰起头看向了她。男人修长的脖颈处线条流畅,微微凸起的喉结将皮肉顶出了性感的弧度。
郁染只能低头俯视着裴衍。
剪裁得当的西装勾勒出了他肩宽腰窄的好身材,饱满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深色的领带束缚在脖颈处,衬衫的纽扣严严实实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老婆。”裴衍抿了抿薄唇,语气有些委屈,“你是不是……打算抛弃我了?”说着,他抬起了手,松了松领带。
“不是的……”郁染连声否认道。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千万不能点头承认。否则的话,可能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尽管少女根本就不认识自己所谓的“老公”,此时此刻,她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违心地安抚着他的情绪。
“老婆。”裴衍仍然半跪在地上,他仰视着坐在沙发上的少女,轻声问道,“你没有骗我,对吧?”
他又抬手松了松系在自己脖颈处的领带,似乎是想要解开什么束缚似的。
尽管男人此时正保持着类似于“臣服”的顺从姿势,可是,少女的心脏却依然跳得厉害。她有些不安。
——他看起来就像是潜伏在暗处的可怖毒蛇,耐心地等待着自己的猎物露出破绽,然后,伺机而动,一击毙命。
郁染不由地咬了咬唇。她一言不发地垂眸看向了裴衍,眸光潋滟似水。
下一刻,少女猛地向前倾了倾身子,靠近了裴衍。毫无征兆地,她伸手拽住了他松松垮垮的领带,将他往自己的方向用力地拽了一下。
半跪在地上的裴衍,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几乎是直直地跌进了她的怀里。少女精致艳丽的脸庞在他的视野中骤然放大。
裴衍的心脏蓦然间漏跳了一拍。
紧接着,郁染直接低头吻住了他的薄唇。柔软的唇瓣相互碾磨,细腻的触感几乎令人心醉神迷。
她用力地拽着他的领带,让他无法随意地挣脱。
裴衍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显然有些惊讶。他像是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似的,一动不动地怔在原地,任由着少女轻轻地吻住了他的唇。
她细白的指尖将男人的领带攥出了细微的褶皱,过于白皙的肤色与色泽偏深的布料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松松垮垮的领带被少女拽得几乎散了架。
郁染闭着眼睛,纤长的睫羽颤得厉害。她只是轻轻地亲了亲他,并没有打算将这个浅尝辄止的吻继续深入下去。
——蜻蜓点水。
可是,正当少女想要抽身而退的时候,裴衍却突然间握住了她即将抽回的手。
与此同时,他的另外一只手已经自然而然地环住了郁染的脖颈,轻而易举地阻止了她试图逃离的举动。
显而易见,裴衍并不满足于仅仅只是和少女单纯地唇瓣相触而已。他仰起了头,用舌尖巧妙地撬开了她的唇齿。
“老婆……”他哑着嗓子低声唤道,“你怎么这么可爱?”
他抓住了少女的手。
然后,他带领着她解开了自己衬衫领口处的纽扣。一颗又一颗。她的指尖无意中拂过了他脖颈处的肌肤,惹出了一连串细碎的颤栗。
裴衍衬衫的衣领有些凌乱地向外翻卷着,隐约露出了他精致深邃的锁骨。
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着。他正不知餍足地亲吻着少女,勾着她与自己唇齿交缠。然后,得寸进尺。
不知道什么时候,西装外套已经被随意地丢在了地上。细长的领带像蛇一样,盘踞在不远处。被解开纽扣的衬衫半敞着,男人胸口处的白皙肌肤清晰可见。
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我相信你。”裴衍轻轻地咬了咬少女嫣红饱满的唇肉,又小心翼翼地吻了吻她的唇角,“老婆。”
郁染的眼神有些迷离。大片大片的潮红色彩攀上了她的眼尾处,脸颊上晕着绯色。
而裴衍已经再次吻了上来。
“等等……”少女的声音变得支离破碎,像是雾蒙蒙的细雨,浸润着心尖。
她只觉得自己的手,被男人滚烫的手掌彻彻底底地包裹了起来,犹如……握着火焰似的。
裴衍温声细语地唤道:“染染……”
他慢慢地松开了自己的手,然后,又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枚银白色的戒指,动作温柔地将其戴在了少女左手的无名指上。
冰凉而坚硬的细腻触感环在手指之间。郁染不由自主地举起了自己的手,她有些茫然地抬眸看了一眼。
银白的戒指恰到好处地箍在少女纤细的无名指上,尺寸分毫不差。
戒指的款式精致又华丽,繁复的花纹镌刻在戒圈外面,戒指上面还镶嵌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璀璨宝石。
看起来价值不菲。
“老婆。”裴衍抓起了她的手,轻轻地吻了吻她的无名指指尖,又顺势向上,亲吻了戒指上嵌着的无名宝石。
“这是我们的结婚戒指。”他温柔地笑了笑,“不要把它摘下来,好不好?”
郁染这才发现——裴衍左手的无名指上,也戴着一枚银白色的戒指。除了没有镶嵌宝石以外,戒指的款式与她极为相似,显然是结婚对戒。
“好……”少女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她还在小口小口地喘着气,眼底的水色绵延不绝。
她绵软的身子瘫倒在了沙发上,而裴衍则是顺势欺身压了上去。他的左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腰肢。
男人无名指上戴着的素圈戒指,深深地陷进了她腰间的雪白软肉里。温凉坚硬的异物感硌在腰上,少女只觉得又痒又麻。
“老婆……”裴衍的声音低沉沙哑。
郁染有气无力地伸手推了推他。她偏过了头,轻声唤道:“老公,我饿了。”
少女含着颤意的声音又娇又软,直听得人心神荡漾。更何况……她还开口喊了“老公”。
裴衍的动作猛地停顿了片刻。他的眼神沉得可怕,犹如择人而噬的野兽,悄无声息地蛰伏在暗处。
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不可避免地,少女绵软的皮肉从他的手指缝隙之间溢了出来,像是握着细腻的牛奶,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
或许是太过用力的缘故,温凉的素圈戒指在她的腰间,烙印下了一道深红色的痕迹。
淡青色的筋络在男人的手背处肆意蔓延,如同藤蔓般向外延伸,甚至隐隐有着即将攀上少女腰肢的荒唐趋势。
——他正在极力地克制着自己。
“好。”半晌之后,裴衍慢慢地点了点头。他收回了自己的手。
“老婆今天想吃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沙哑,“我特地买了菜回来。”
“都可以……”郁染只想尽快地把他敷衍过去。
“好。”裴衍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他站起了身子,又十分细心地用指尖拭去了少女唇角处的透明水痕。他为她整理好了凌乱的衣衫。
见男人转身走进了厨房以后,郁染赶忙侧过了身子,偷偷摸摸地拽了一下自己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
她想要试试看——自己能不能把它摘下来。可是,无论她如何用力,所谓的“结婚戒指”都纹丝不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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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诡雾语【24】:“老婆,我们去洗澡吧?”
少女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结婚戒指。
银白色戒圈的质感分明温润如玉,可是,其材质却又非金非银、非玉非石。上面镶嵌着的宝石晶莹剔透,流光溢彩蕴转其间,看起来极为昂贵。
厨房里的裴衍很快就做好了今天的饭菜。他将衬衫的衣袖挽了上去,露出了小臂处流畅饱满的肌肉线条。
“老婆。”他将炒好的菜端上了桌,又贴心地为她盛好了粥。
出于下意识的反应,少女本能地先用筷子翻搅了一下自己碗中的饭菜。
裴衍似乎精通厨艺。桌上的饭菜色香味俱全。无论是炖得又香又软的鸡丝粥,还是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的糖醋里脊与宫保鸡丁,都令人垂涎欲滴。
他直接坐到了少女的旁边。紧接着,裴衍又像是看穿了郁染的顾虑似的,当着她的面,主动夹起桌上的菜尝了一口。
见他率先动筷以后,少女才堪堪松了一口气。
——她实在害怕自己吃到……可怕的东西。
“我来喂老婆吃饭,好不好?”裴衍温柔地提议道。说着,他便伸手夹起了一块大小适中的糖醋里脊,将其递到了少女的唇边。
“啊?”郁染连忙摆了摆手,道,“我、我自己来就好了……”
可是,裴衍却对此置若罔闻。他温声细语地哄道:“老婆,以前都是我喂你吃饭的啊?你忘记了吗?”
“好吧……”郁染有些心虚地妥协了。
“染染好乖。”裴衍满意地弯了弯眉眼,薄唇勾出了若有若无的弧度。说着,他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示意少女坐上来。
“老婆,过来。”他继续哄道,“就像以前一样。我喂你吃。”
他再次无比刻意地加重了“以前”两个字的语调,其中的暗示意味显而易见。
闻言,郁染只好硬着头皮走到了他的身边。她根本就不知道所谓“以前”的事情,只能佯装镇定地听从他的话语,免得不小心露出破绽。
裴衍伸长手臂,直接将少女揽进了自己的怀里。她的身子娇小又柔软,恰好可以嵌进他的怀抱之中。
男人身上的肌肉坚硬饱满,温度滚烫。他的衬衫仍然松松垮垮地半敞着,白皙的肌肤展露无遗。
只不过,他大腿处的肌肉似乎有些僵硬,硌得少女有些难受。郁染忍不住稍微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身子,想要尽快调整好坐姿。
裴衍低低地闷哼了一声。
“老婆……”他情不自禁地收紧了箍在少女腰间的手臂。修长的指尖扣在她的腰侧,有意无意地制止了她乱动的行为。
他温热的吐息拂过她的耳畔,如同游弋在柔软发丝之间的毒蛇。猩红的蛇信子舔上了她纤长的脖颈。
郁染蓦然间僵在了原地。
而裴衍却依然面不改色。他更加用力地抱住了少女,眸光晦暗不明。然后,他用勺子舀起了粥,又轻轻地吹了吹热气,再次温柔地递到了她的唇边。
郁染不得不张开了嘴,小心翼翼地含住了勺子。温度合适的鸡丝粥入口即化,美味得不可思议。
哪怕少女明明知道——自己此时正身处于怪事频发的诡异公寓之中,但是,面前的美食着实诱人极了。她还是忍不住卸下了防备。
“好好吃!”郁染不由自主地开口夸赞道。她的脸颊微微鼓起,像是囤积食物的小仓鼠。
裴衍低低地笑了起来。
——老婆真的好可爱。
他紧紧地抱着少女,一勺又一勺地喂她喝着粥,动作耐心又温柔。
少女的发丝不可避免地落在了男人的胸膛之上,柔软的发尾扫过他的胸口,像是拂过了心尖似的,惹得人心痒难耐。
裴衍的身体愈发僵硬。可是,他喂食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的停顿。
若是仅仅只看他现在的脸色的话,那么,根本就察觉不到——他此时到底有多么失态。
————
吃完饭以后,少女便坐在了沙发上,打算打开电视,看看最近的新闻。而裴衍则是十分自觉地动手收拾了碗筷。
天色渐晚。
窗外隐隐传来了轰鸣的雷声。
又是雾雨天。
电视信号似乎不太好,偶尔会出现花花绿绿的雪花屏。
【请诸位居民们注意:近日来,丰城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愈发猖狂……若无必要,请勿在雨天出门……】
【大雾天气仍在持续,丰城内的犯罪率持续走高……】
郁染还在暗自思忖着自己目前得到的线索,突然间,裴衍高大的身影从背后笼罩了下来。
“老婆,我们去洗澡吧?”他若无其事地开口询问道,“嗯。你上次不是说……我工作太忙了,都没有时间陪你了。”
“我想好好地补偿你。”裴衍轻声说道。
他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郁染本能地想要摇头拒绝,一时间却又想不到合适的理由。
每当裴衍提到“以前”、“过去”、“曾经”的时候,少女便觉得愈发心虚。而郁染一言不发地沉默着,在裴衍看来,便是“默认”了他的提议。
“可是……”郁染最后还在试图挣扎。
然而,裴衍轻飘飘地开了口,将她的话语尽数堵了回去:“老婆。你今天出门的时候,都没有告诉我。我很难过。”
“你还是爱我的,对吧?”他反问道。
郁染有些违心地点了点头。
……
少女局促不安地站在热气腾腾的浴室中。听着“哗啦哗啦”的清脆水声,她的心里极为忐忑。
鬼使神差地,她垂眸看向了不远处的下水道口——几缕长长的黑发正缠绕在地漏上。
正当少女打算弯腰捡起长发的时候,裴衍忽然拦住了她。他的腰间裹着松松垮垮的洁白浴巾。水汽蒸腾而上,隐约浸湿了浴巾。
“老婆,这种事情……交给我来做就可以了。”裴衍温柔地笑了笑。
此时的他已经将金丝眼镜摘了下来。在朦朦胧胧的温热水汽之中,他凌厉精致的眉眼,显得愈发柔和了。
缠在地漏上的长发并不多。裴衍用纸巾裹住了长发,将其扔进了垃圾桶里。
郁染不由地松了一口气。她害怕自己又遇到了所谓的“从下水道里冒出来的头发”。
可是,她很快又把心脏重新提了起来。
裴衍用肥皂洗了洗手,然后,他主动抬步迈进了装满温水的浴缸之中。而穿着浴袍的少女仍然僵硬地站在原地。
她……有些害怕。
几乎是刹那间,当她打算向后退的时候,裴衍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紧接着,他直接将少女拽进了浴缸里。
“哗啦啦”——
水花四散飞溅,在浴室地面的瓷砖上溅出了大片大片的透明水痕。
郁染跌坐在了裴衍的怀中。她身上的浴袍系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落了开来。
“老婆。”裴衍自然而然地抱住了她,柔声唤道,“我们都已经是‘老夫老妻’了,没有必要害羞吧?”
郁染下意识地想要从浴缸中坐起身子。她试图用手扶住浴缸的边缘,借此支撑自己的身体。
就在这时,裴衍又“不经意”地攥住了少女的手腕。尽管他根本就没有用力,可是,突然出现的微弱外力,还是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郁染。
她再次跌进了男人的怀抱之中。晶莹剔透的水花溅得满地都是。
“你……”郁染迅速地回过了头,想要出声“质问”裴衍。
“怎么了?染染。”裴衍满脸无辜地与她对视着。他的面上坦坦荡荡、毫无异状。
“你是不是故意的……”郁染睁大了眼睛。她的声音又娇又软,似嗔非嗔。
“是。”裴衍毫不犹豫地承认了。下一刻,他直接低头吻住了她的唇瓣,将她质问的话语尽数堵了回去。
少女想要推开他。但是,在容纳了两个人以后,浴缸的空间变得有些狭窄了。她几乎伸展不开手脚。甚至……她越是挣扎,便与裴衍靠得越来越近。
口中的气息被强行掠夺,郁染的视线变得有些飘忽不定。她只能伸手环住了男人的脖颈,避免自己向下跌进温水之中。
浴室里的水汽蒸腾得愈发浓重了。
因此,她完全没有发现——在不远处的下水道口附近,地漏上又重新冒出了大把大把黏着血肉碎末的乌黑头发。
从下水道口里冒出来的头发,悄无声息地生长着,在地面上肆意地蜿蜒绵亘,犹如遇水疯长的藤蔓。
“滴答”。
盥洗池的水龙头似乎没有关紧,时不时地滴下了零星的水珠——是血红色的液体。
微弱的滴水声淹没在“哗啦哗啦”的声音之下,无人察觉。
裴衍抬手抱住了郁染。两人肌肤相贴,浸泡在温水里,近乎于亲密无间。
少女鸦黑的睫羽被水汽打湿。莹润的水珠缀在卷翘的睫羽末端,摇摇欲坠,将落未落,如同枝头之上成熟的朱果。
“啪嗒”。
裴衍偏过了头,吻了吻她的脸颊。而她睫羽上缀着的水珠,便颤抖着落了下来,在他的鼻尖上溅出了细碎的水花。
他的眼神幽暗深邃,如同深不见底的深渊,其中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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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诡雾语【25】:“今天过得愉快吗?”
在恍惚之际,郁染只觉得自己的脚踝似乎被人拽住了。
冰凉的手掌环住了纤细的脚踝,粗糙的指尖缠绵地摩挲着精致的踝骨,牵出了难以言喻的细碎痒意。
而另外一只手掌则是用力地握住了少女细白的小腿,将绵软细腻的皮肉攥得微微变了形,浅红的指痕烙印而上。
郁染轻声地喘息着,声音支离破碎,如同被斜风细雨打碎的艳红桃花瓣,星星点点的晶莹露水缀在瓣尖。
少女有些难耐地伸手攀上了裴衍的脖颈。她颤抖着的细白指尖,无意间蹭到了男人的喉结,惹出了一声低沉的闷哼。
她额前的碎发也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有些凌乱地散落了下来,堪堪遮掩住了艳丽的眉眼。
白茫茫的水汽弥漫在浴室之中,像是落了一场雾。
裴衍偏过了头,有些贪婪地亲吻着郁染的脖颈。深深浅浅的斑驳红痕次第落在了少女脖颈间的雪白肌肤上,犹如红梅落雪般,靡艳而绮丽。
他宽大的手掌握在她的腰间。温凉的戒指有些硌人,坚硬的触感极为明显。
“唔……”
郁染只觉得浑身发软、四肢无力。她环在男人脖颈处的左手,脱了力似的滑落了下来。
下意识地,为了撑住自己的身体,少女不自觉地抓住了旁边的浴缸。她的指尖有气无力地扣住了浴缸的边缘。
可是,裴衍却愈发得寸进尺了。他直接张嘴咬住了少女脖颈处的皮肉,似乎是打算在她的身上留下一道明显的烙印。
郁染的身子不可避免地颤了颤。
“叮”——
敲冰戛玉似的清脆碰撞声突然响了起来。
——当少女颤动的时候,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结婚戒指,便会轻轻地撞在白瓷质地的浴缸边缘上,发出一声细碎的脆响。
裴衍的瞳孔有些兴奋地骤然放大了。他的眼神沉得可怕。
清脆的碰撞声犹如绝佳的催化剂,足以让人失去所有的理智,自愿跌入无底深渊。
他哑着嗓子开口唤道:“老婆……”
郁染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她的眼神迷离而涣散,潮红的眼尾处还缀着湿漉漉的水珠——已经分不清楚那到底是浴缸里溅出来的水、还是少女氤氲在眼底的雾泪了。
“叮叮当当”的清脆声音很快就继续响了起来,连绵不绝地回荡在浴室内,与“哗啦哗啦”的水声交织在一起。
少女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她无名指上戴着的结婚戒指不断地磕在了浴缸的边缘处,一下又一下。
她现在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裴衍……”郁染咬着唇瓣,无意识地唤着面前的男人,“老公……”
或许,少女的本意是想要向裴衍求饶。可是,她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只会让他越来越亢奋。
纤细的皓腕被攥住。宽大的手掌轻而易举地环住了她的手腕。
冰冷的手指握住了她玉白的 ´不定已经被白墨炖成肉汤了。
郁染也看见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的信息。她没有说话。
“喂。”安时羽挑了挑眉,随口说道,“你该不会是想要‘恩将仇报’吧?”他看向了白墨。
白墨深深地看了郁染一眼,哑声道:“算了。你们走吧。”他主动向后退了一步。
林夏眠抓起了少女的手腕,毫不犹豫地牵着她往外走。
郁染忍不住回头看向了白墨。
——他现在的模样实在凄惨至极,没有了人皮的包裹,猩红的血肉暴露在外,看起来狰狞又可怖。
“我……会帮忙找到你的皮囊的。”郁染轻声说道。
闻言,白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眸光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的下一个目标……很有可能就是你。”他语气平静地开了口,道,“注意……安全。”
他们无法改变已成定局的事实。
因此,现实中的“外卖员”,此时此刻,仍旧安然无恙地逍遥法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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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诡雾语【50】:“要进来坐坐吗?”
“姐姐,再见。”
安时羽弯着眉眼与少女告了别,接着,就转身走进了“402”号房内。
当房门关上以后,少年倏尔间敛起了嘴角的笑意,眼底氤氲着沉沉的暗色。
——林夏眠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在刚刚的“演出”之中,安时羽其实不动声色地对林夏眠下了死手。
堪称招招致命。
就像他自己当时说的那样。
——“可是,如果现在再不动手的话,以后就没有更好的机会了。”
——“正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说的都是实话。
想要从林夏眠的身上夺走“残雾碎片”,必须要铤而走险才行。否则的话,以安时羽目前的实力,他根本就打不过林夏眠。
安时羽当然看得出来——林夏眠此时有伤在身,再加上……他过度透支身体使用“残雾碎片”,现在必然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简直就是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
于是,安时羽便打算直接“假戏真做”。他必须要搜集足够多的“残雾碎片”,才能够……
然而,面对着他步步致命的杀招,林夏眠却依然表现得游刃有余。
啧。真是难缠的家伙。
如果不是因为姐姐也在场的话……
躺在“402”号房中的沙发上,安时羽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刚刚才使用过残雾碎片,他的心脏此刻正在超负荷地剧烈跳动着。心跳杂乱无章,毫无规律。
既然无法从林夏眠的身上夺走残雾碎片,那么,自己只好另谋出路了。譬如说,在这场游戏之中,找到其中特殊NPC身上携带着的残雾碎片。
————
“阿眠,你的身体还好吗?”
郁染实在有些担心。她站在“404”号房的门口处,迟迟没有进门。
“我没事。”林夏眠若无其事地开了口,“比起关心我,你还是先担心一下你自己吧。”
说着,他便打算转身走向“401”号房,结果,却迎面撞见了刚刚回家的裴衍。
——少女名义上的所谓“丈夫”。
男人身高腿长,穿着笔挺的西装,气质卓绝。架在高挺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将他周身的气质衬托得温文尔雅。
林夏眠面无表情地抬了抬眸子。
有意无意地,他停下了自己即将转身离开的步伐,转而停在了少女的身边。
“老婆,你的身上怎么湿透了?”裴衍就像是完全没有看到林夏眠似的,语气关切地开了口,“是谁欺负你了吗?”
然后,他径直走到了少女的面前,不动声色地将她拽到了自己的身后。他毫不避讳地牵住了少女的左手,与她十指相扣。亲密无间
“我没事……”郁染连忙开口说道,“嗯。夏天……太热了……”她磕磕绊绊地解释道。
“老婆,你先进去换身衣服吧。”裴衍轻声哄道,“当心着凉。”
“好。”郁染点了点头。她径直转身走进了“404”号房。
“对了,这位是?”等到少女进门以后,裴衍似乎才发现林夏眠,他故作疑惑地开口询问道。
林夏眠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帘,并没有出声回答。
而裴衍却也不觉得尴尬,反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道:“啊,应该是客人吧?要进来坐坐吗?”
他慢条斯理地勾起了唇角,露出了毫无破绽的礼貌微笑。
“……”林夏眠敛着眸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裴衍见状,抬起了自己的左手。然后,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领带。戴在他左手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恰到好处”地反射出了流光溢彩的璀璨光芒。
林夏眠忽然轻飘飘地扯了扯嘴角。
“好啊。”他抬起了眸子,不闪也不躲地看向了裴衍,“那就麻烦……你了。”
男生的个子也很高,堪堪可以与裴衍平齐。他只穿着简单的休闲装,气势却丝毫不弱于眼前西装革履的男人。
……
林夏眠站在“404”号房的客厅之中。而裴衍则是面带微笑地开了口,道:“你先坐在沙发上等一下吧。”
“我去看看……我的老婆。”他刻意加重了“我的”两个字,其中的提醒意味显而易见。
少女现在正在卧室里面换衣服。
“等等,你……”林夏眠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制止。可是,他根本就没有任何立场。
“怎么了?”裴衍微笑着看向了他。男人又不紧不慢地抬起左手,扶了扶自己的眼镜。
然后,不等林夏眠开口回答自己,裴衍便直接走进了卧室里,接着又顺势反锁了房门。
此时此刻,郁染还在浴室里面洗澡。裴衍站在浴室的门口处,轻轻地敲了敲门。
“老婆,需要帮忙吗?”他温柔地询问道。
“不、不用……”郁染小声地开了口。她的声音在“哗啦哗啦”的水声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是吗?”裴衍有些意味不明地说道。他很快就自己转移了话题,故作随意地问道:“老婆,刚刚站在门口的人……是谁啊?”
“啊,是、是我的朋友。”郁染随口应道。
“染染这么快就认识了新朋友啊。”裴衍敛了敛眸子,声音低不可闻,“果然还是因为老婆实在是太可爱了吧?所以,总会有不长眼的人……”
“你说什么?”浴室里的郁染不由地抬高了自己的音量。在水声的影响下,她根本就听不清楚裴衍的喃喃自语。
“我邀请你的朋友进来坐坐了。他也答应了。”裴衍慢吞吞地开口回答道,“老婆,你不会介意吧?”
郁染心下微惊。
她有些担心林夏眠。他现在的状态很差。要是与裴衍起了冲突,或者遇到了“404”号房中的诡异事件,那么……
“老婆,既然你不需要帮忙,那我就先去招待你的朋友吧?”裴衍轻声细语地说道,“免得……怠慢了客人。”
“等、等一等……”郁染不得不咬着牙开了口,“我……我需要帮忙……”她有些不安地抿了抿唇。
少女很快就想到了更深层次的事情。
——为什么林夏眠会答应裴衍的邀请?他是不是想要趁机在“404”号房中调查事件、或者寻找线索?
那么,自己是不是应该想方设法地拖住裴衍,以便于给林夏眠创造机会?
“你……进来帮帮我……好不好?”郁染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她颤巍巍的声音里还含着湿漉漉的水汽,微微扬起的尾音就像是缀在枝头花蕊间的晶莹露水。
“哗啦啦”的清脆水声连绵不绝,将少女的声音衬托得愈发勾人。
裴衍愈发温柔地笑了起来:“好啊。”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说着,男人便推门走进了浴室里。
只见少女正背对着他,站在花洒下面。
“我来帮老婆洗吧?”裴衍轻笑着从背后抱住了郁染。
温热的清水打乱了他的发型,同时也淋湿了他身上的西装。可是,他显然对此毫不在意。
“好……”少女小声地应道。
为了更好地拖延时间,郁染想了想,又慢慢地开口说道:“嗯……你……要不要一起?”她微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
“老婆,你今天怎么这么热情?”裴衍反问道。
郁染以为是自己的意图表现得太明显了。她刚想为自己的行为找补,却听见裴衍又继续说道:“不过,既然老婆主动开口邀请了我,那么,我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了。”
裴衍正打算动手脱下西装。而郁染又转过了身子。她半低着头,伸手按住了裴衍的手腕。
“我来帮你吧……”少女抬手抓住了男人的领带,“老公……”
细白的指尖按在深色的领带上,“哗啦哗啦”的温热水流接连不断地向下冲刷着。
少女精致艳丽的眉眼间像是拢着一层朦朦胧胧的薄纱轻雾。
星星点点的水珠从她纤长的睫羽上落了下来,又逐渐抚过了她饱满的唇肉,接着,砸在了她的锁骨间……
湿漉漉的鸦黑发丝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莹润的肩头,毫无瑕疵的漂亮线条蜿蜒而下。
裴衍垂着眸子。男人修长脖颈间的喉结,不动声色地上下滚了滚。
郁染手上的动作似乎有些生疏。她慢吞吞地动手解着男人的领带,又一颗一颗地解开了他衬衫的纽扣。
“啪嗒”。
潮湿的领带被少女随手扔在了浴室的地面上。
紧接着,伴随着衬衫落地的细碎声响,裴衍身上流畅优美的肌肉线条顿时展露无遗。身高腿长、肩宽腰窄的男人,几乎与柔软娇小的少女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他宽大的手掌甚至能够堪堪握住郁染纤细的腰肢。
郁染正打算继续动作,却被裴衍拦了下来。
“老婆……”他低沉的声音沙哑至极。他握住了少女的手腕,制止了她下一步的动作。
“怎么了?”郁染有些不解。
裴衍很快就笑了起来。
“没事。”他松开了对少女的桎梏。然后,他漫不经心地摘下了金丝眼镜。
“染染,继续吧。”他哑声说道。
男人将自己额前湿漉漉的碎发撩了起来,露出了极具攻击性的俊朗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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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诡雾语【51】:“染染,专心一点。”
郁染的指尖蓦地颤得厉害。
“还、还是算了……”她有些不安地放下了手,“你……你自己来吧……”
面对潜藏在暗处的可怕危险,少女的直觉在疯狂地“报警”。于是,她本能地退缩了。
她甚至想要向后退让,暂时远离裴衍。
可是,裴衍忽然伸出了手,用力地攥住了少女的手腕。
“老婆,怎么不继续了?”他唇角处的笑意愈发温柔,声音却低沉而沙哑,“继续吧,好不好?”他温声细语地诱哄道。
他半低着头,温热的指腹缓慢地摩挲着少女腕间的肌肤。温水顺流而下,酥麻的痒意逐渐蔓延开来。
郁染只好颤颤巍巍地顺着他的力道,重新伸手按在了他的腰上。
“好……”她低声应道。
裴衍并没有立刻松开少女的手腕,而是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我来教你吧。”他轻笑道,“老婆。”
少女的动作显然极为生疏。而裴衍则是耐心地“教导”着她。
男人似乎正在极力地克制着自己。他敛着眸子,眼底氤氲着的暗色实在浓郁得可怕。
“好难……”郁染有些委屈地抬眸看向了裴衍。她黑曜石似的眸子里还拢着潋滟的水色,尾音里隐隐含着楚楚可怜的细碎哭腔。
裴衍的心脏猛地颤了颤。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脑海中绷紧的弦骤然断裂。
“唔!”
猝不及防地,裴衍直接吻了上来。郁染的声音蓦然间变得支离破碎。他轻轻地掐住了少女的下巴,同时倾身向前,径直将她抵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冰凉而坚硬的干净瓷砖,在温热水流的冲刷之下,变得光滑又温暖。
郁染的后背紧紧地贴在了瓷砖上。她被裴衍强行抱在怀里。肌肤相贴,亲密无间。
“裴、裴衍……”少女不得不求饶似的开了口。
头顶处的温水,源源不断地洒落而下,在光滑的地面上溅出了星星点点的水花。
郁染被迫闭上了眼睛。而裴衍却得寸进尺。他紧紧地揽住了少女的腰肢,将她禁锢在了自己的怀中。
修长的手指深深地陷进了柔软的皮肉之中,留下了或深或浅的绯色指痕。像是坠落在白雪中的破碎桃花瓣。黏稠的花汁染红了雪色。
少女背后展翅欲飞的蝴蝶骨,轻轻地抵在了温凉的瓷砖上。男人的手掌从漂亮的蝴蝶骨间游弋而过,如同束缚飞鸟的枷锁,将所有的羽翼尽数锁住。
逃无可逃。
郁染很快就觉得有些后悔了。她不应该“自投罗网”。少女试图挣扎,却又因为男人越来越深入的缠绵亲吻,而感到四肢发软。
她快要站不住脚了,整个人几乎是软软地瘫倒在了裴衍的怀中。
“哗啦哗啦”的水声在耳边响起。
蓦然间,少女只觉得自己的脚踝似乎被人攥住了。冰冷的手掌紧紧地握住纤细的脚踝,阴寒蚀骨的森然之感,犹如附骨之疽般,沿着她的小腿向上攀爬。
而裴衍的吻已经逐渐蔓延到了少女的脖颈处。
场面开始失控。
蒸腾而起的朦胧水汽,在浴室里氤氲出了不可言说的迷离氛围。周遭的温度在节节攀升。
可是,郁染却感觉浑身发冷。
——此时此刻,好像有人正在冷冰冰地注视着他们。
冷眼旁观。
不。好像不仅仅只是“注视”而已……
阴冷潮湿的宽大手掌,一寸又一寸地仔细抚摸着她的小腿。粗糙的指腹摩挲着细腻的肌肤,揉出了细碎的颤栗。
浴室里显然存在着“不干净”的东西。
“裴衍……”郁染有些心慌意乱地开口唤道。
“老婆,怎么了?”裴衍哑声应道。他直接将少女抱了起来。
身子骤然悬空,郁染下意识地抬起了双腿,想要寻找可以倚靠的支点。少女的玉足缠住了男人的腰。她发颤的足尖之上还在不断地往下滴着水。
而握在她脚踝处的冰凉手掌,居然又在倏尔之间消失不见了。阴寒潮湿的黏腻感觉,如同潮水一般,悄然散去了。
“染染,专心一点。”裴衍轻轻地咬住了少女的耳垂,低声开口说道,“别再分心了。”他有些不满地用齿尖碾磨着她耳垂处的软肉,其中的惩罚意味溢于言表。
在恍惚之际,郁染还在心里想着——自己应该已经帮林夏眠拖延了足够久的时间吧?希望他能够在“404”号房中找到想要的线索。
“老婆,你在想谁?”裴衍哑声开口询问道,“是……你那个所谓的‘朋友’吗?”
“这种时候,你居然还能分心去想别人……”他的语气极为平静,听起来似乎古井无波,“看起来……应该是我表现得还不够好呢……”
下一刻,“哗啦啦”的清脆水声,顿时充斥在了热气腾腾的浴室之中。少女支离破碎的微弱喘息声,很快就被淹没在了凌乱不堪的水声里。
————
林夏眠安安静静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不远处的电视机中正在播放着近日来的新闻。
【丰城内的大雾天气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居民们的日常生活。城内的能见度越来越低。若非必要,请勿出门。】
【若非必要,请勿出门。】
【若非必要,请勿出门!】
【若非必要……滋滋滋……请勿出门……滋滋滋……】
新闻报道中的“劝告”,逐渐变得越来越严厉了,甚至像是在“警告”着大家——不要在雾天出门。
最终,在刺耳难听的电流声中,电视机的屏幕闪烁了几下,然后,变成了花花绿绿的雪花屏。
哪怕亲眼撞见了堪称诡异的画面,林夏眠依然面不改色。他只是拿起了手边的遥控器,镇定自若地换了台。
【丰城连环杀人案的幕后真凶依然逍遥法外。目前的线索表明——凶手的活动轨迹始终围绕在槐杨公寓附近。】
【槐杨公寓的位置较为偏僻,周围的治安极差。希望附近的居民们注意安全。】
林夏眠随意地摆弄着手中的遥控器。可是,他现在显然心不在焉。
——只不过是换个衣服而已。为什么她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换好?
郁染和裴衍已经在卧室里面待了很长的时间。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而且,他们两个人还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林夏眠根本就不敢再放任自己继续思考下去了。
他真的一点也不想知道——他们两个人到底现在在卧室里面做什么事情?他也完全不好奇——为什么郁染换身衣服要那么长时间?
男生有些烦躁地扔掉了手中的遥控器。他半低着头,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
好吧。他承认——自己其实很想知道。他实在好奇得不得了。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林夏眠打算认真地参观一下“404”号房。
厨房的冰箱里面放着新鲜的菜,还有,鲜红的肉块。看起来只是普通的猪肉而已。
除了时不时“卡顿”的诡异电视机以外,客厅里似乎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异样之处。
林夏眠的脚步很快就停留在了客厅中的偏僻角落附近。
他看见了一部老式座机。
老旧的固定电话藏在隐秘的角落里,上面却没有落下多少灰尘。仿佛是有人经常擦拭、或者是经常触碰它。
林夏眠漫不经心地向下瞥了一眼。
这部固定电话似乎并没有插上电话线。那么,它摆在这里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就在这时,像是为了帮林夏眠答疑解惑似的,固定电话的显示屏忽然间亮了起来。
“叮铃铃”——
急促又刺耳的铃声骤然响起。
幽绿色的显示屏上赫然显示着“未知号码”四个字。
林夏眠轻轻地敛了敛眸子。
有点意思。
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接起了电话。
“你好。”对面率先开了口,声音低沉悦耳。
是男人的声音。
林夏眠沉默不语,没有回答对面的问候。
而对方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反应,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道:“把前来登门拜访的客人扔在旁边不管不顾,还真是……没有礼貌呢。”
林夏眠忽地掀起了眼帘。
对方好像是在阴阳怪气地讽刺裴衍的“待客之道”。
“你不觉得生气吗?”对方轻轻地笑了起来,“他们如此怠慢于你,显然没有把你放在眼里呢。”
“我为什么要生气?”林夏眠漫不经心地反问道。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他们两个人为什么还不出来?”对方似乎看穿了林夏眠的心思,直接一针见血地点破了他内心深处的想法。
林夏眠没有说话。
“既然这么好奇的话,为什么不自己去亲眼看看呢?”对方轻笑道,“或者……去听听看。”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怪异,像是在暗处蜿蜒爬行的蛇类,吐着猩红的信子,在地面上留下了黏腻的痕迹。
“不过,卧室的门被反锁了。”对方藏在字里行间的诡谲笑意越来越浓,“你又该怎么办呢?”
林夏眠依然没有开口。他的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
“你在害怕吗?”对方几乎快要笑出声来了,“可是,你又在害怕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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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诡雾语【52】:“还真是不知廉耻呢。”
“真是可怜啊。”对方故作惋惜地感叹道。
略显失真的低沉声音里还夹杂着“滋滋滋”的电流声,听起来莫名有些瘆人。
林夏眠攥着听筒的指尖微微泛白。他垂下了睫羽,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你是谁?”他问道。
眼前的老式座机分明没有插上电话线,却能够接到莫名其妙的电话。
就像是……“鬼来电”一样。
槐杨公寓的“404”号房,确实足够特殊。或者说,“404”号房是整个槐杨公寓中最为危险的地方。
十八年前,槐杨公寓中骇人听闻的碎尸杀人案,其案发地点……便是在“404”号房。
“我是谁,并不重要。”对方回答道,“重要的是……”他慢吞吞地拖长了语调,听起来意味深长。
林夏眠敛了敛眸子。
“——你是谁?”接着,对方便一字一顿地开口质问道,“现在的你……到底是谁?”
“滋滋滋”的电流声越来越大了,如同扎进脑袋里的细针,刺耳至极。
林夏眠的眉头微微蹙起。
下一刻,对方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滋”——
尖锐的啸叫声响了起来,几乎快要直接刺穿男生的耳膜了。
林夏眠面无表情地放下了手中的听筒。然后,他抬眸看向了不远处紧闭着的卧室房门。
郁染与裴衍依然单独待在卧室里面。他们还没有出来。
卧室的房门被反锁了。
鬼使神差地,林夏眠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卧室的门口处。接着,他故作随意地站在了房门前。
——他听见了若有若无的微弱水声。
好像有人正在浴室里洗澡。
是郁染吗?
林夏眠不由地抿了抿唇。
可是,如果少女现在正在洗澡的话,那么,裴衍又在做什么事情呢?
“咚、咚、咚”。
男生终于忍不住抬起手敲了敲卧室的房门。然而,半晌以后,房内始终无人应答。
或许是没来由的错觉,林夏眠只觉得从房间里面传出来的清脆水声,逐渐变得越来越大了。
他本来还想要更加用力地动手敲门,借此来引起房中人的注意。
只不过,林夏眠并没有选择这么做,而是……
男生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然后,墨黑色的羽毛虚影浮现在了他的指尖之上。
林夏眠漫不经心地攥住了羽毛。他敛着眸子,慢慢地将羽柄捅进了门锁的锁眼之中。
男生修长的手指轻轻地动了动。他的动作幅度极小,柔软的羽毛如同河水般潺潺流淌。
“咔哒”。
他用羽毛撬开了卧室的门锁。
再次强行使用“残雾碎片”,林夏眠的心脏又开始超负荷地跳动了起来。可是,他的脸上依旧面不改色。
男生悄悄地推开了房门。
卧室里面似乎没有人。他走了进去。浴室之中传出来的、“哗啦哗啦”的清脆水声,听起来显得愈发响亮了。
林夏眠知道自己的行为明显不太正常,甚至,已经有些……
可是,他很快就为自己找好了冠冕堂皇的合适理由。
——他只不过是在寻找“线索”而已。
槐杨公寓的“404”号房中,必然存在着重要的蛛丝马迹。为了成功地通关“游戏”,就应该……不择手段。
是啊。他只不过是在寻找“线索”罢了。
林夏眠轻而易举地说服了自己。男生轻飘飘地抬起了脚步,朝着浴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
浴室中,花洒“哗啦啦”的流水声愈演愈烈。然而,离得近了,被掩盖在清脆水声之下的微弱声响,似乎也渐渐变得明显了起来。
……
“唔……”少女颤巍巍的声音里含着细碎的哭腔,“老、老公……”她求饶似的低声唤道。
裴衍低头咬住了郁染的唇肉,舌尖撬开了她的唇瓣。少女溢出唇齿外的所有声音,全部都尽数融化在了他又重又深的亲吻之中,如同春日里悄然消融的雪色。
他愈发用力地握住了她的腰肢。
“老婆……”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他锋利的眉眼之间,满是意乱情迷的恍惚神色。
有意无意地,他抬高了自己的音量。
裴衍不动声色地抬起了手,将头顶处花洒的水流关小了。然后,他重新抱住了少女。
雪白的足尖悬在半空中,紧绷着的脚背勾勒出流畅的弧线,泛着淡粉色彩的圆润脚趾蜷缩了起来,微微地颤抖着。
“染染,你好可爱……”裴衍哑着嗓子说道。他缠绵地亲吻着少女的脖颈,诱哄似的在她的耳边轻声细语,蛊惑着她开口回应自己。
“老婆……”他又故意唤道。
而晕晕乎乎的郁染,显然已经陷入了神志不清的迷离状态,她只知道像猫儿叫唤似的,轻声地回应道:“老公……”
——仿佛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老婆,你这么可爱……”裴衍意有所指地叹息道,“让我很担心呢。”
“总是会有不长眼的家伙,非要强行凑到老婆的面前。”
“可是,他们难道不知道吗?你已经和我结婚了。我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啊。”
花洒的水流声渐渐变小。于是,男人的声音便显得清晰可闻了。
“觊觎别人的老婆……”裴衍惩罚似的咬住了少女的脖颈,在她脖颈间的软肉上留下了淡红的咬痕,“还真是……不知廉耻呢。”
男人极其刻意地加重了“不知廉耻”四个字的语调。
此时此刻,站在浴室外面的林夏眠,面无表情地敛下了睫羽。他倚靠在墙壁上,垂落在身侧的指尖收紧又放松。
不知不觉间,他的手掌已经握成了拳头。修剪得当的指甲深深地刺进了他掌心处的软肉里,留下了深红色的月牙状痕迹。
甚至……还隐隐有着即将把自己掐出血的趋势。
“结婚”?“名正言顺”?“夫妻”?
哈,还真是可笑啊。
不过只是这场“游戏”里面转瞬即逝的虚假设定罢了。
根本就……毫无意义。没有任何价值。
林夏眠冷冰冰地扯了扯嘴角。
“不知廉耻”?
——巧了。他的道德底线恰好低得可怜。他完全不在乎所谓的“礼义廉耻”。
男生漫不经心地低下了头。他抬了抬手,正打算堂而皇之地敲门打断他们。
“老公……”就在这时,浴室内的少女有些迷离地连声开口唤道,“老公……”
甜得腻人的柔软嗓音,犹如某种见效极快、立竿见影的荒唐药物,足以让人心醉神迷。
哪怕明明知道郁染此刻唤着的人不是自己,而是……裴衍,林夏眠的心脏依然不可避免地加速跳动了起来。
他抬起的手有些僵硬地停顿在了半空之中。然后,他慢慢地放下了手。
“扑通、扑通、扑通”。
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回荡在男生的胸腔内。一下又一下。心如擂鼓。
莫名其妙地,林夏眠产生了一种堪称荒诞的错觉。他开始想象——少女口中唤着的“老公”,是自己。
“哗啦啦”的水流声渐渐变小,现在已经基本上遮掩不住浴室内的动静了。无论是里面或轻或重的喘息声,还是其他的细碎声音,全部都……清晰至极。
林夏眠舔了舔唇角。
也许自己应该去寻找线索。也许自己不应该继续逗留在“404”号房内。也许……
不。没有什么“也许”。
林夏眠的脚步被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他根本就无法抬脚挪动半步。
少女支离破碎的诱人声音,如同密密麻麻的黏腻蛛丝,紧紧地缠住了他的身体。
——他掉入了显而易见的陷阱里。并且,心甘情愿。
他的心脏仿佛被硬生生地剖成了两半。一半的心脏里,正汹涌地泛滥着嫉妒又不甘的恶劣情绪。而另外一半的心脏,则是不可自拔地陷入了情迷意乱的荒唐境地之中。
男生指尖处的羽毛虚影若隐若现。
就在这时,毫无征兆地,林夏眠的脑袋开始剧烈地疼痛了起来。他背靠着墙壁,紧紧地咬着牙关。
他的脑袋实在疼得厉害。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一样。
——旧伤复发。
林夏眠强行将痛苦的闷哼声咽了下去。他有些无力地跌坐在了墙边。嘈杂的声响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扰得他心神不宁。
“蠢货。”他忍不住在心里无声地暗自骂道,“别再给我添乱了。”
“老公……”浴室内的郁染还在茫然无知地开口唤着。此时的她,几乎对外界的情况毫无所觉。
“嗯。老婆,我在。”裴衍含着笑意的沙哑声音响了起来。
于是,林夏眠的脑袋顿时疼得更加厉害了。就像是有一把刀慢慢地插入了大脑里,试图将他一分为二。
“闭嘴。”林夏眠在心中呵斥道。
他闭上了眼睛。可是,他越是想要克制自己,便越是……事与愿违。
林夏眠低头向下看了一眼,接着,便近乎咬牙切齿地在心中冷声责骂道:“你是不是有病啊?”
他现在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一个……
就算道德底线再低,也不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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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6]诡雾语【53】:“喊我的名字。”
剧烈的疼痛迅速地流窜至四肢百骸。
林夏眠漫不经心地曲着膝盖,面无表情地靠坐在浴室外的墙壁上。他半低着头,睫羽压了下来,将眉眼间的沉沉暗色尽数敛去。
大脑中像是插着利刃,锋利的刀尖硬生生地刺穿脑袋,即将把他一分为二。心脏里嫉妒又不甘的恶劣情绪,在不断地肆意翻涌着,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而身体上的本能反应,却又让他……情难自禁。
疼痛难忍的剧烈痛苦,凌乱不堪的复杂情绪,还有不可自拔的荒唐感觉,乱七八糟地全部都交织在一起,几乎快要将他拽进深渊之下了。
他的脑袋在开裂,他的心脏在抽搐,可是,他的身体却……
实在是荒诞极了。
林夏眠只觉得自己陡然间坠入了一场可望而不可即的绮丽幻梦之中——比他刚刚经历过的可怕幻境,还要更加惊心动魄,让他……难以忘怀。
他听见浴室内的少女又在神志不清地连声唤着“老公”了。她带着哭腔的柔软声音实在颤得厉害。
头痛欲裂。
“你疯了吧。”林夏眠在心底面无表情地低声骂道,“丢人现眼的家伙。”
而另外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的脑海之中响了起来。
——“是‘我们’疯了。”
——“你为什么不直接敲门打断他们,反而却鬼鬼祟祟地躲在门外偷听?”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警告你。”
——“不、要、碰、她。”
听着听着,林夏眠忍不住在心里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自己也不想敲门的,对吧?”他慢条斯理地在心里说道。
男生的声音里满含着显而易见的恶劣意味,像是要明目张胆地故意拉人下水一样。
恶魔的蛊惑。
“我们都不是什么好人。”他轻飘飘地继续说道,“所以,不要再装模作样了。”
“现在才想要装作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高高在上地指责我?”林夏眠扯了扯嘴角,“已经晚了。”
“你应该没有忘记吧?”
“——在吸血鬼的城堡里,自己到底是怎么哄骗她的。”
“借着所谓‘检查伤口’的蹩脚理由,得寸进尺地触碰她、抚摸她、甚至……”
“如果当时没有被别人强行打断的话,你应该还想要对她做出更多不可饶恕的过分事情吧?”
“你想要和她牵手、和她拥抱、和她接吻、和她……”
林夏眠的话语像是淬了毒似的,酸涩黏腻的肮脏毒汁几乎快要从字里行间滴落下来了。
——“那个时候,明明是你……”
他脑海中的声音,赶忙有些着急地开口为自己辩解道。
而林夏眠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那道声音。
“你真的觉得……当时是我蛊惑了你吗?”他似乎是觉得有些好笑,“可是,我只不过是……把你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说出来了而已。”
“别再自欺欺人了。”
林夏眠唇角处勾起的弧度越来越大,可是,他的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那个时候,你看起来……真的很像是淋了雨的丧家之犬呢。为了乞求主人的片刻垂怜,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真丢人啊。”他道,“林夏眠。”
直到半晌以后,林夏眠脑海中的低沉声音才再次响了起来。
——“关你什么事?”
——“离她远一点。别碰她。”
林夏眠在心中耸了耸肩膀。
“很可惜。”他极为恶劣地弯了弯眉眼,“你现在……管不了我。”
——“你!”
他脑海中的声音似乎有些气急败坏。
林夏眠慢慢地扯了扯嘴角:“此时此刻,我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
浴室内,少女的声音已经变得有些沙哑了。她的眼尾处烧着大片大片的霞红色彩,眼底氤氲着朦胧的水雾。
晶莹剔透的泪珠,犹如断了线的珍珠项链,大颗大颗地往下滚落,几乎与头顶处花洒的水流融为一体了。
裴衍却似乎并不打算轻易地放过她。
“老婆,以后不要再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了,好不好?”他咬着她柔软的耳垂,滚烫的吐息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什、什么?”郁染迷迷糊糊地哑声应道。
“譬如说……某些不知廉耻的家伙。”裴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显然是在含沙射影。
少女被男人紧紧地抱在怀中。她的足尖根本就够不到地面,只能颤颤巍巍地悬在半空。
他健壮有力的臂膀上,漂亮的肌肉线条流畅而明显。清澈的温水沿着肌肉间的深邃沟壑向下流淌,星星点点的水珠挂在他白皙的肌肤上,其间还夹杂着斑驳的抓痕与咬痕,引人遐想。
——是郁染的“杰作”。
少女被抵在坚硬光滑的墙壁与男人滚烫的胸膛之间。裴衍的力气很大。她身上绵软的皮肉都被挤压得微微变了形。湿漉漉的黑发披散在肩头。
“什么……”郁染现在已经听不进去裴衍的话语了。她的理智被彻底撕碎,又在蒸腾的热气中,化成了水。
“别走神啊,染染。”见状,“罪魁祸首”裴衍却还蛮不讲理地连声逼问道,“你还知道……我是谁吗?嗯?”
“你……你是……”郁染有些茫然地睁大了眼睛。
男人意乱情迷的俊朗脸庞近在咫尺。他完美无瑕的精致眉眼间,在朦胧雾气中显得愈发诱人。
“你是……”少女磕磕绊绊地张着嘴,却半天都吐不出下一个字来,“你……”
裴衍轻轻地笑了起来。他故作惋惜地叹息道:“染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愈发用力地握住了少女的腰肢,又十分“好心”地用自己手上的结婚戒指,揉了揉她腰间的软肉。
温凉细腻的触感顿时蔓延开来。淡红的戒痕随之烙印其上。
他在不动声色地“提醒”她。
很可惜,此时的郁染已经分辨不出来——在自己身上蔓延着的、各种感觉之间的不同差别了。
无论是男人滚烫的手掌、还是头顶处花洒的温热水流,亦或是温凉坚硬的结婚戒指,于她而言,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她只觉得浑身上下又酸又软。
“你是……”少女神色迷离地喃喃自语着。
“我是谁?”裴衍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见少女始终没有说出自己心目中的正确答案,男人左手上的力道变得越来越大。他的结婚戒指几乎深深地嵌进了她的皮肉里。
——他现在可以“名正言顺”地惩罚她了。
在思考答案的时候,少女又红又肿的唇瓣不自觉地微微张开着,柔软的舌尖藏在洁白贝齿间,上面还残留着若隐若现的咬痕。
裴衍轻而易举地将自己的舌尖探了进去。
……
“老婆,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吗?”裴衍咬着少女的脖颈,一字一顿地开了口,道。
“呜呜……”郁染终于如他所愿地哭着回答道,“老公……你是、老公……”
——明显是已经被狠狠地“欺负”过了。
“喊我的名字。”裴衍又哑声哄道。
“裴、裴衍……”郁染乖乖地应道。
“裴衍是谁?”男人极为耐心地“循循善诱”道。
“裴衍是……”面对接二连三的问题,神志不清的少女又开始觉得晕头转向了。
“嗯?”裴衍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危险。
“裴衍是……是老公!”郁染突然“灵光乍现”,忙不迭地开口回答道。
“谁的老公?”裴衍不厌其烦地继续追问道,似乎是想要把问题的答案深深地镌刻在郁染的心头。
他要让少女深刻地记住——自己是她的老公。他是属于她的。她的身上全部都是他亲自打下的烙印。
她的手上甚至还戴着他们的结婚戒指。
“是……是我的老公……”郁染的瞳孔逐渐趋于涣散,没有焦距,“裴衍是我的老公……”
“嗯。”裴衍心情愉悦地笑了起来,“染染是我的老婆。”他温声细语地附和道。
……
这时候,浴室外的林夏眠再也无法继续忍耐下去了。
——“裴衍是她的老公”?
男生的心底愈发烦躁不安。嫉妒的情绪已经膨胀成了可怕的怪兽,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直接咬碎了他的心脏,然后,吞进了肚子里。
林夏眠面无表情地站起了身子。
他抬起了手,开始用力地敲起了浴室的门。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老婆。”听见敲门声以后,裴衍不仅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反而还愈发得寸进尺地抱住了少女,“你的‘朋友’……好像是个没有教养的家伙呢。”
“而且,他好像……还很喜欢‘听墙角’。”他并没有压低声音,而是刻意抬高了音量,“老婆,既然他这么想听……”
“那你就多喊几遍我的名字,好不好?”裴衍哑声哄道。
而郁染只能听见其中的寥寥几个词语。
“多喊几遍”、“我的名字”……
于是,刚刚才被狠狠“欺负”过的、仍然“心有余悸”的少女,只好颤颤巍巍地开口唤道:“裴衍……”
浴室外的林夏眠用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刺破掌心,黏稠的鲜血沿着指缝,慢慢地滴落了下来。
一滴又一滴。
在地面上砸出了血色的花。
然后,男生面不改色地抬起了手。他染了血的指尖之上,缓缓地浮现出了墨黑羽毛的虚影。
浴室的门扉本来就不算坚固。
“砰”!
——林夏眠直接打碎了房门。门扉的碎片散落一地。
通体墨黑的羽毛穿过房门,直直地插在了浴室的墙壁上。蛛网般的裂缝迅速蔓延。光滑的瓷砖逐渐裂开。
“噼里啪啦”。
墙壁上嵌着的瓷砖大块大块地掉了下来,露出了背后粗糙的水泥毛胚墙。
以及一只即将腐烂了的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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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7]诡雾语【54】:“你们的关系真好啊。”
浴室墙壁上贴着的光滑瓷砖,“噼里啪啦”地不断往下掉。烟尘四溅。
晕晕乎乎的少女被巨大的声响惊醒了。她懵懵然地睁大了眼睛,想要抬眸去看自己面前不远处的场景。
可是,就在这时,裴衍却直接抬手掐住了她的下巴,重重地吻了上来。他的动作温柔而强硬,态度不容置喙。
少女逃无可逃。
清脆的瓷砖碎裂声持续不断。半面墙壁上的瓷砖几乎都彻底碎裂开来了。
伴随着身后的嘈杂声音愈演愈烈,裴衍的亲吻也越来越深入了。
男人握在少女腰肢间的宽大手掌蓦地收紧,将她绵软的身子完完全全地嵌在了自己的怀中。
他吻得又重又深,像是要把郁染直接拆吃入腹似的,丝毫没有顾及自己身后的“突发状况”。
林夏眠的第一反应,根本就不是去看被羽毛砸坏的瓷砖墙壁,而是先去看被男人抱在怀中的少女。
身形高大的裴衍,几乎把娇小的少女挡得严严实实。
林夏眠只能隐约瞥见——她攀在男人脖颈处的纤细指尖、悬在半空中的雪白足尖,还有……落在男人肩头的潮湿碎发。
或许是夏日炎热的缘故,又或许是……太过疲倦的缘故,少女身上欺霜赛雪的细腻肌肤,已经漫上了大片大片或深或浅的绯色。
而他们头顶处的花洒,还在向下洒着温热的清水。大颗大颗的水珠,沿着少女手背处的淡青筋络慢慢流淌,又从她淡粉色的指尖之上滚落而下。
“啪嗒”。
莫名其妙地,林夏眠又想起了他们两个人共同藏身在衣柜里时的场景。
——温热的体温、潮湿的水汽,还有……怀中的温香软玉。
黏腻的蜜糖悄无声息地融化在了炎炎夏日之中,他的心脏逐渐向下坠落、沉沦,最终,被蜜糖彻底裹住。
他的心脏被困在了琥珀色的蜜糖里。
不远处,裴衍依然没有停止动作。男人半低着头,将怀中的少女抵在墙壁上贪婪地索吻。他们肌肤相贴,毫无阻隔。
此时此刻,林夏眠已经失去了仅存的理智。就连他脑海深处的另外一道声音,也在大声地叫嚣着。
——“我要杀了他!”
于是,林夏眠很快就毫不犹豫地再次唤出了羽毛虚影。
“唰”——
锐利的破空声响了起来。
墨黑的羽毛直直地朝着裴衍的方向飞了过去。
而男人却连头也不回。他愈发认真地亲吻着郁染,与她唇齿交缠。与此同时,他毫无征兆地松开了自己握着少女腰肢的左手。
然后,他轻而易举地抓住了那片羽毛。
裴衍的指尖微微用力,墨黑的羽毛便骤然间碎裂开来,很快就湮灭成了齑粉,消失不见。
男人左手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熠熠生辉。
而原本被男人抱在怀中、脚尖碰不到地面的少女,突然失去了腰间的支撑力量。下意识地,她用力地攀住了他修长的脖颈,又收紧足尖环住了他的腰。
林夏眠的唇角处溢出了猩红的鲜血。“残雾碎片”的虚影被直接摧毁,不可避免地,他的身体也会受到重创。
直到半晌以后,裴衍才堪堪放开了郁染。他重新伸手抱住了四肢无力的少女。
“老婆。”裴衍轻飘飘地开了口,“看来我刚刚没有说错。”
“你的‘朋友’……果然是个没有教养的家伙。”
郁染闻言,有些恍惚地抬起了头。她迷离的视线越过了男人的肩膀,恰好撞进了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里。
只不过,往日里晶莹剔透的琥珀眼瞳,此刻却像是蒙了尘似的,变得晦暗不明,令人觉得危险至极。
“阿……眠?”郁染慢吞吞地开口唤了一声。她的视线渐渐下移,然后,她瞥见了男生嘴角处的新鲜血渍。
“你、你……怎么了?”如今已经神志不清的少女,几乎是凭借着自己以往的本能反应,语气关切地询问道。
还没有等林夏眠出声回应她,裴衍便微笑着开了口,道:“老婆。”
他的语气温柔至极。
“你对你的‘朋友’还真是关心呢。”
男人偏过了头,贴着少女的耳畔轻声细语。
“你喊他什么?”裴衍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阿眠’?这么亲昵啊。”
“你们的关系真好啊。”他咬住了郁染的脖颈。他的齿尖慢慢地陷入了绵软的皮肉里。
潜藏在少女皮肉下的血管之中,温热的血液正在汩汩流淌。
犹如引颈就戮的洁白羔羊。
男人的声音含情脉脉,可是,他的动作却与之截然相反。如同狂风骤雨般猛烈袭来。
郁染本就涣散的眸光,很快就又变得支离破碎了。她无意识地看向了林夏眠。
湿漉漉的碎发、潮红色的脸颊、微微泛肿的红唇、藏在贝齿间的柔软舌尖……
还有她墨色眼瞳中氤氲着的潋滟水光。
“老、老公……”少女再次求饶似的开口唤道。
林夏眠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
哪怕明明知道她口中唤着的人是裴衍,可是,他的心脏还是蓦然间漏跳了一拍。
——她正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并且,口中还唤着“老公”。
几乎是顺理成章地,林夏眠产生了一种无比真实的错觉——比刚才躲在门外偷听的时候,还要更加真切、更加……触手可及。
少女似乎正在唤着自己“老公”。
林夏眠有些僵硬地抬手擦去了嘴角处的血渍。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少女看。杂乱无章的巨大心跳声,犹如“咚咚”作响的擂鼓般,震耳欲聋。
他不得不再次承认——自己的道德底线确实低得可怜。
像是在刻意“惩罚”似的,裴衍的动作越来越过分。而郁染的视线也不受控制地开始变得飘忽不定。
最终,在恍惚之间,她望向了自己前方不远处碎裂开来的瓷砖墙壁。大片大片的瓷砖脱落下来,水泥块也碎了大半。
下一刻,少女几乎是在刹那间清醒了过来。
——在粗糙的水泥毛胚墙里,正嵌着一具姿势怪异的男性尸体。
或者说,是支离破碎的尸块。
即将腐烂的断手被交叉摆放在剖空了的腹腔之中,就像是……嘴巴一样,念念有词。
而尸体的脑袋、断腿、以及内脏等其他身体部位,则是乱七八糟地堆砌在一起。
如同……雕像。
“雕像”?
郁染瞪大了眼睛。她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在十八年前的槐杨公寓“404”号房内,看见过的血肉“雕像”。
只不过,或许是因为“原材料”不足的缘故,眼前被砌在水泥墙壁里面的“雕像”,看起来更像是简单的“模仿品”。
尽管它不像十八年前的血肉雕像一样,那么“壮观”,却也足够震撼人心了。
“老婆。”裴衍完全没有回头,却似乎已经对自己身后的情况了若指掌了,“你的身子好像在发抖呢。”他轻笑道。
“别害怕。”男人抬起手捂住了少女的眼睛,“我在。”
然后,他又“彬彬有礼”地开了口,对林夏眠说道:“现在,可以请你先滚出去吗?”
————
郁染终于换好了衣服。她气喘吁吁地从卧室里面走了出来,来到了林夏眠的面前。
而裴衍似乎还在处理自己的事情。他没有在第一时间跟着少女走出房间。
“阿眠,你还好吗?”少女忍不住再次开口询问道,“你又受伤了……”
她抬起了手,想要帮林夏眠擦拭他唇角处残留着的血渍——他刚刚根本就没有擦干净。
好巧不巧,少女抬起的手恰好是左手。
除了她左手无名指上闪闪发光的结婚戒指以外,她指尖上的浅淡咬痕、手背与手腕处的绯红吻痕,也全部都刺眼至极。
“对了。阿眠,你……”郁染对此浑然不觉,她还在自顾自地猜测道,“是想要进来调查吗?这里很危险……”她忧心忡忡。
“……”林夏眠先是面无表情地侧眸瞥了她一眼,然后,才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落在了少女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结婚戒指上。精致无瑕的无名宝石上闪烁着耀眼夺目的光彩。显然价值不菲。
——与裴衍手上的戒指是一对。
是啊。既然是“结婚戒指”,当然是成双成对的。
男生垂落在身侧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蜷缩了起来。他的指尖上还残留着先前刺破掌心的鲜血。
然而,掌心处的疼痛,却远远不及他心脏深处的蚀骨之痛。
尽管林夏眠心知肚明——郁染与裴衍之间的“夫妻关系”,只不过是这场游戏里面的虚假设定而已。但是……
凭什么……裴衍可以光明正大地触碰她?裴衍甚至可以当着自己的面亲吻她!凭什么?!
就凭他们是这场游戏里面的“夫妻”吗?
真是……太可笑了。
太可笑了。
或许,当人在彻底丧失理智以后,就会做出一些不可理喻的荒唐事情。
林夏眠忽然笑了起来。他笑得漫不经心,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笑意。
少女身上桃花似的绯色痕迹,很漂亮、也很碍眼。
——漂亮的东西应该争抢,碍眼的东西应该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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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诡雾语【55】:“老婆,你相信我吗?”
“你的‘老公’……怎么还不出来啊?”
林夏眠慢慢地弯起了琥珀色的眼瞳,眸中流转着晶莹剔透的蜜糖色彩。
他极其刻意地咬着“老公”两个字,颇有些阴阳怪气的莫名意味。活像是要把她所谓的“老公”直接咬死似的。
此时此刻,男生已经将浴室墙壁中砌着的无名尸体,彻彻底底地抛之脑后了。或者说,从头到尾,他根本就没有怎么注意过尸体的模样。
——毕竟,少女近在咫尺。她被人“欺负”得泪眼婆娑,面色潮红、眸光涣散,实在令人……情难自禁。
林夏眠摇摇欲坠的理智,早就已经随着碎裂的瓷砖墙壁一起,轰然坍塌成废墟了。
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刚刚到底是怎么离开浴室、又是怎么来到客厅中的。当时,裴衍好像骂了他、让他“滚出去”。
那么,他刚才开口反驳了裴衍吗?他骂回去了吗?
林夏眠好像全部都不记得了。他的眼睛里、脑海中、还有心底深处,满是少女的身影。
不过,这些事情已经不重要了。
他现在只想……
男生不动声色地伸出了手,握住了少女的左手。他将她拽进了自己的怀里,然后,轻声细语地继续说道:“我受伤了……”
——“装可怜”的示弱招数,总是屡试不爽的。更何况……单纯的少女还很好骗。而且,他也确实没有说谎。
再者,既然当时身处于古堡之中的林夏眠可以做到,那么,自己为什么不可以呢?
“你伤得重不重?”郁染果然上当了。她忧心忡忡地连声追问道:“你身上的旧伤……是不是还没好?”
“我……伤得很重。”林夏眠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咳。你帮帮我,好不好?”
男生半低着头,微微卷翘的黑发耷拉在漂亮精致的眉眼间,纤长的睫羽慢慢眨动着,蜜糖似的眼瞳中倒映着少女的脸庞。
——像是无家可归的流浪犬。
他在模仿“林夏眠”。
“怎么帮?”郁染却对此毫无所觉,“我、我会尽力的。”她忙不迭地答应了下来。
男生的手掌悄无声息地攥住了她的手腕。他在提前布局,强行堵死了少女所有可以逃脱的退路。
在不知不觉间,郁染已经被林夏眠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她刚刚才洗过澡,身上还带着潮湿又温热的水汽。
在亲密无间的距离之下,林夏眠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在少女暴露在外的雪白肌肤之上,到处都遍布着星星点点的斑驳红痕。或深或浅、或轻或重。
是崭新的痕迹。
真碍眼。
林夏眠缓缓地偏过了头,仿佛是打算与少女说悄悄话似的。然后,他便瞥见了她耳垂上若隐若现的浅淡咬痕。
男生的脸色蓦地僵硬了片刻。
——裴衍是属狗的吗?
“怎么了?”郁染见状,也配合地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她还以为林夏眠要和自己讨论“游戏”的事情。
“你喜欢他吗?”鬼使神差地,林夏眠慢吞吞地开口询问道。
“啊?”郁染极为茫然地瞪大了眼睛,“什么?”
大概是太过于疑惑的缘故,少女甚至还歪了歪头,想要去看林夏眠的脸色。
男生的薄唇从她的脖颈处蹭了过去,触感微痒。林夏眠的心脏顿时重重地跳动了起来。
“我说……”他敛了敛眸子,“你喜欢你的‘老公’吗?”
“我……”
郁染才刚刚开口,另外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便响了起来,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
“你们在做什么?”裴衍面无表情地开了口。他快步上前,将少女从男生的怀中拽了起来。
下一刻,身形高大的男人便直接伸手掐住了林夏眠的脖颈。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半干的碎发垂落在他的额前,金丝眼镜遮挡住了锋利的眉眼。
“你怎么敢伸手抱她的?”裴衍低下了头,一字一顿地开口质问道,“你配吗?”
男人西装革履,姿态高高在上,周身萦绕着的气场可怕至极,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裴衍显然是下了死手,左手手背处青筋暴起,如同蜿蜒的藤蔓。他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重重地硌在林夏眠脖颈处的动脉上,让男生几乎无法呼吸。
“她是我的老婆。”裴衍逐字逐句地强调道,“我们已经结婚了。”他逐渐收紧了指尖,仿佛要把林夏眠活生生地掐死。
“没有教养的家伙。”男人掀起眼帘,冷声说道。
“裴衍!”郁染慌慌张张地伸出了手,“你、你先冷静一下……”少女握住了男人的手腕,试图制止他的暴力行为。
而林夏眠却又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
“就算已经‘结婚’了……又如何呢?”他弯着眉眼,语气恶劣至极,“毕竟,结了婚,也可以再离婚啊。”
男生唇角处的笑意逐渐变得越来越深:“染染,你的‘老公’……好像有暴力倾向呢。”
“好可怕啊。”他故作害怕地开了口。哪怕自己现在已经被掐得呼吸困难了,他依然没有动手反抗。
“实在不行,还是和他离婚吧?”林夏眠语气关切地继续说道,“否则,他以后要是对你动手的话……”
林夏眠的学习能力显然极其出色。他刻意地模仿了安时羽的说话方式。
果不其然,裴衍的脸色愈发冰冷了。
“老公……”郁染还在怯生生地抬眸望着他。她攥在男人手腕处的细白指尖,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像是害怕极了。
而林夏眠依然在坚持不懈地“挑拨离间”。
“对了。浴室里的尸体……又是什么情况?”男生轻飘飘地猜测道,“会不会是你的‘老公’杀了人以后……”他满怀恶意地揣测着。
少女望向裴衍的眼神逐渐变得愈发惶恐不安了。她在害怕——害怕裴衍直接杀死林夏眠。
“呵。”裴衍蓦地松开了自己的手,“想要试探我?”
他敛了敛眸子,又慢条斯理地转动了一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结婚戒指,将其调整到了原来的位置。
男人修长白皙的手指骨节分明。他刚刚差点把人活生生地掐死,现在却又表现得若无其事,举手投足间云淡风轻。就连转动戒指的简单动作,看起来居然也赏心悦目。
林夏眠终于可以呼吸了。他重重地咳嗽着,脖颈间漫上了青紫色的掐痕。可是,他的脸上却依然带着散漫的笑意。
“看在你是我老婆‘朋友’的份上,我今天不杀你。”裴衍面带微笑地开了口,语气礼貌得仿佛是在说“今天招待不周”一样。
然而,下一刻,裴衍便毫无征兆地握起拳头,揍向了男生的脸庞。他左手上的结婚戒指质地坚硬,就像是指虎似的,重重地撞在了林夏眠的脸颊上。
男人慢慢地弯下了腰,轻声开口说道:“以后,请你离我老婆远一点。”
“或者说……难道你还没有听够吗?”他眯了眯眼睛,“你很喜欢听染染哭着喊我‘老公’的声音吗?”
“不过,也不怪你。”裴衍再次微笑起来,“因为……我也很喜欢听。”
男人重新直起了身子。
而郁染却不自觉地抬了抬脚步。裴衍刚刚揍得太狠了。她实在担心林夏眠的情况。
可是,裴衍的话语却让她不得不立刻停下了动作。
“老婆,如果你再敢当着我的面去关心其他人,那么,我不敢保证——他今天能够活着走出‘404’号房。”他的语气十分平静。
“杀一个人也是杀,杀两个人也是杀。”被揍了一拳的林夏眠,仍然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惧怕神情,“你该不会就是如今在逃的连环杀人犯吧?”他开门见山地挑明了自己的怀疑。
郁染的身子微微颤了颤。
“老婆。”裴衍转过了头,镇定自若地开口解释道,“先前收到外卖的时候,我可是正和你待在一起呢。”
“而且,我们才刚刚入住槐杨公寓不久。我怎么可能有时间杀人藏尸?”他的语气不慌不乱。
“我知道你在故意挑衅我。”裴衍扯了扯嘴角。他淡淡地瞥了林夏眠一眼:“但是,很可惜——浴室里的人不是我杀的。”
“你说‘不是’就‘不是’吗?”林夏眠反唇相讥。他抬手擦去了唇角处溢出的血渍。
“请自便。”裴衍直接摊开了手,示意他们可以自行去浴室检查。
“老婆,你相信我吗?”他转身看向了郁染。
少女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她觉得——浴室里的尸体,很有可能是出自于丰城连环杀人犯的手笔。而丰城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与外卖碎尸案的凶手,是同一个人。
裴衍曾经与“外卖员”同时出现过。
因此,裴衍的嫌疑很小。
与此同时,郁染还想到了午夜时分从浴室中传来的巨大声响。
“咚咚咚”、“哐哐哐”、“咣咣咣”。
——会不会就是死者被凶手分尸时的动静?
因为自己的尸体被砌在了墙壁里,所以,心有不甘的鬼魂怨念极深,才会在半夜时分不断地“重播”着自己死亡时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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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9]诡雾语【56】:“他下手好狠啊……”
郁染再次来到了浴室里。而林夏眠紧随其后。
少女小心翼翼地向身后瞥了一眼。见裴衍没有立刻跟上来以后,她才小声地开了口,道:“你……还疼吗?”
男生的脸上被狠狠地揍了一拳。他的脖颈处还残留着清晰可见的青紫掐痕——裴衍刚刚明显是对他下了死手。
如果不是顾虑着郁染还在场的缘故,恐怕……裴衍真的会直接动手杀死他。
林夏眠扯了扯嘴角,忽然轻声说道,“疼啊。当然疼。”
刚刚在面对裴衍、生死命悬一线的时候,男生都没有表现出哪怕半分胆怯之色。然而,此时此刻,他却耷拉着漂亮的眉眼,语气楚楚可怜地向少女“示弱”。
“他下手好狠啊……”林夏眠又慢吞吞地开口告状道,“好痛。”
他继续模仿着安时羽,表现出一副委屈极了的可怜模样。尽管林夏眠的语气不够柔软,显然是对此还不太熟练,但是,男生的相貌实在足够漂亮。
他精致无瑕的娃娃脸上,只要摆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就足以让人心生怜惜了。
更何况……他还受了伤。
——宛若濒临破碎的白瓷人偶。
单纯的郁染完全没有怀疑林夏眠的心思。她极为心疼地蹙起了眉头。细白的指尖悬在半空中,似乎是想要帮他揉开淤青,却又蓦地停顿在了原地。
而林夏眠则是直接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他强行拽着她抚上了自己的脖颈。
“染染,我好疼……”
在说话的时候,男生的喉结不可避免地上下滚了滚。
然后,少女的指尖碰到了他脖颈间的青紫掐痕,同时也无意间抚过了他滚动着的喉结。
林夏眠低低地闷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其他不可言说的原因。
“我、我弄痛你了吗?”郁染有些惶惶然地开了口,“抱歉,阿眠……”
少女下意识地想要收回自己的手指,可是,林夏眠却始终不肯松手。他甚至还愈发“变本加厉”地将她的指尖往自己受了伤的脖颈上拽了拽。
郁染根本就拗不过他。
于是,少女细白的指尖便又再次重重地按在了男生脖颈间的掐痕上。
又疼又痒的细腻触感顿时蔓延开来,像是死死缠在脖颈处的桃花枝条。痛苦与欢愉交织缠绕,让人心甘情愿地坠落沉沦。
林夏眠有些餍足地弯起了眉眼。
原来“装可怜”这么有用啊?
“染染,你帮我揉揉,好不好?”他又开始低声地哄骗少女了。
——就像当时身处于古堡之中的“林夏眠”一样。
“好。”意料之中地,少女依然还是毫不犹豫地立刻答应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指尖的力道,生怕不经意间弄痛了他。
林夏眠的眸光愈发晦暗。
——分明才被郁染所谓的“老公”动手警告过,可是,他现在却仍然“我行我素”,丝毫没有选择退让半步。
裴衍方才掐得很重。直到现在,男生的脖颈还在隐隐作痛。但是,当少女触碰到掐痕的时候,几乎是情难自禁地,他的身体在颤抖。
怪异的欢愉之感席卷全身。
林夏眠不自觉地探出舌尖,舔了舔唇角。她的指尖时不时地蹭过了他凸起的喉结,带起了一连串细碎的颤栗。
“和他离婚吧。好不好?”鬼使神差地,林夏眠突然开口说道,“他很危险。”
郁染有些诧异地抬起了眸子。她似乎有些为难:“我……没有理由……”
“而且……”她欲言又止,“只是‘游戏设定’而已。”
她不想在这场游戏里面“节外生枝”。裴衍太危险了。
“你根本就不喜欢他。”林夏眠不依不饶,“这难道不是理由吗?”
他当然知道——郁染与裴衍之间的“夫妻”关系,只不过是暂时的。按理来说,当“游戏”结束以后,里面的NPC与玩家便会分道扬镳,从此永不相见。
可是……
可是,他还是难以忍受。
尤其是亲眼目睹过裴衍的过分行为以后,林夏眠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变得千疮百孔了。饱含着嫉妒与不甘情绪的黏腻毒汁,正在源源不断地从孔洞之中喷涌而出。
他早就已经失去理智了。
郁染正打算继续与林夏眠讨论“离婚”的事情,然而,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不远处的“雕像”吸引了。
被砌在浴室墙壁里面的碎尸“雕像”,依然原封不动地保持着刚刚的模样。就连地上散落着的、碎裂瓷砖的位置,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部分瓷砖甚至碎成了粉末。如果有人曾经靠近过的话,必然会在附近留下痕迹。
——裴衍没有碰过它。
他刚才独自待在浴室里面,却没有靠近过“雕像”半步。
郁染心中对裴衍的信任程度又加深了几分。
就在这时,裴衍也跟了进来。他走进了浴室里,自然而然地站在了少女的身边。
“老婆,这里的画面不太好看。”他温声细语地说道,“要不然……我先把现场处理一下吧?”
“我们……要不要报警?”郁染咬了咬唇,“这件案子很有可能也和丰城连环杀人案有关系。”
“他们现在很忙。”裴衍摇了摇头,“大概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了吧。”
“外面的雾越来越大了。”他意有所指。
“那怎么办?”郁染上前一步,想要仔细地检查一下面前的“雕像”。
“我来吧。”林夏眠站了出来,“这里太脏了。”
男生将“雕像”从里到外认认真真地全部都检查了一遍。而从始至终,裴衍完全没有表现出想要阻止他的意思。
“虽然我不太懂,但是,根据尸体目前的腐烂程度,以及最近偏高的气温,他的死亡时间,应该就在……几天、或者十几天之前。”林夏眠轻飘飘地说道。
郁染的心脏猛地颤了颤。
她想到了苏子遥说过的话语。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具体是什么时候搬过来住的。但是,这段时间以来,我隔壁的‘404’号房一直都很吵。”
——“大概都是一些说不上来的声音,‘哐哐哐’、‘咚咚咚’之类的,总之就是很吵,吵得人心烦意乱。”
苏子遥的话语,似乎间接验证了林夏眠的说法。正是因为受害者死在了“404”号房的浴室里,所以,住在“403”号房的苏子遥,才会总是在半夜听到怪异的声响。
而且,更为可怕的是——“404”号房不久之前才刚刚死过人,郁染便搬了进来。
“对了。”说着,林夏眠又摊开了手。
只见他的掌心之上赫然摆放着血淋淋的手机与手表——是他刚刚在尸体的腹腔深处里找到的。
手机显然已经被摔坏了。支离破碎的机身长时间地浸泡在血液中。里面的电路元件等几乎已经无法被修复了。
手表的表盘也是裂开的。深褐色的血渍充斥在表盘里,黏腻的血肉附着在表带间。表盘内的时针与分针早就已经停止走动了,定格在了某个时间点。
看起来就仿佛……受害者生前曾经与凶手搏斗过。在垂死挣扎的时候,受害者的手机与手表都被摔坏了。
而在已经干涸了的黏稠血渍的遮掩之下,依稀可以辨认出手表上面显示着的时间。
——2:13。
郁染猛地瞪大了眼睛。
2:13。
正是每天晚上固定电话响起的时间——“404”号房的客厅中,那部没有插上电话线的老式座机,每天晚上都会接到“未知号码”的来电。
同时,也是苏子遥在半夜时分听到从“404”号房传来的噪音的时间。
郁染的心脏越跳越快。
如果半夜“2:13”就是受害者遇害的时间,那么……
苏子遥听到的声音,便是受害者遇害时的动静。而她每天晚上接到的电话……或许就是受害者在向她“求救”了。
郁染很快又想到了更多的事情。当时,苏子遥再次因为噪音的声音找上门来。而片刻之后,她便接到了“未知号码”的电话。
——“有客人来了啊。”
——“毫无防备地将陌生人迎进家门,你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吗?”
——“会上新闻。”
当时的电视机上,正好在播放着有关于“丰城连环杀人案”的新闻报道。
所以,那个时候,电话对面的受害者其实是在隐晦地向她暗示着自己的遭遇吗?
根据外卖碎尸案受害者白墨的遭遇、还有电视上的新闻报道,可以大致推断出丰城连环杀人案的幕后真凶的作案手法。
——【凶手的基本特征为成年男性,其心理极度扭曲,缺乏同理心。并且,善于伪装身份,通过各种手段诱骗受害者上钩。】
如此相似的遇害经历……
因此,被藏尸在“404”号房浴室的受害者,很有可能也是丰城连环杀人案中的死者之一。
更有甚者……他说不定还是“404”号房的上一任租客。
那么,自己有的时候会在浴室里面看见的苍白鬼手,会不会也是因为……枉死的受害者在暗中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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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诡雾语【57】:【是我亲手书写的情书。】
郁染的视线落在了血淋淋的手机上。
说不定,被砌在浴室墙壁里的受害者,就是用这部手机……打给了“404”号房中没有插上电话线的老式座机。
又是一起杀人碎尸案。
窗外的浓雾越来越重了,隐隐有着即将吞噬槐杨公寓的趋势。
如同压在心头上的、沉甸甸的乌云。
“304”号房内的可怖幻境,似乎已经明明白白地提前向玩家们昭示了浓雾吞噬公寓后的结局。
——当弥漫在城市里的浓雾,彻彻底底地淹没了槐杨公寓以后,恐怕……这场“游戏”就要接近尾声了。
少女需要尽可能地存活到最后的时间。而且,她还在试图完成“支线任务”。
【玩家成功存活下来,即可通关。】
【支线任务:找出藏在阴影中的罪恶。任务奖励……未知。】
尽管她根本就不知道——所谓“藏在阴影中的罪恶”,到底有多少,但是,她仍然想要尝试一下。
……
等到林夏眠离开以后,裴衍独自处理好了砌在墙壁里的尸体。
他还贴心地打扫了浴室,将所有的瓷砖碎片全部都处理得干干净净。避免少女被地上的碎瓷砖划伤。
郁染照常入睡。
她并不知道——当尸体被处理掉以后,自己现在还会不会在半夜2:13的时候,被客厅里的电话铃声惊醒。于是,她便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之中。
少女今天实在是累极了。
——在浴室里的时候,裴衍几乎是毫不留情地狠狠“欺负”了她,像是在故意“惩罚”她似的。
直到现在,她的四肢还有些发软。
郁染很快就睡着了。
而处理好尸体的裴衍,则是先在浴室里洗了个澡。将自己身上沾染着的血腥味驱散以后,他才轻轻地睡到了她的身边。
男人垂着眸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郁染。他的视线深邃而幽暗,如同深不见底的海洋,令人心惊胆颤。
裴衍本来是想直接杀死林夏眠的。
——那个男生看向郁染时的渴盼眼神,简直毫不掩饰。
果然还是因为自己的老婆实在是太可爱了吧?所以,很容易就会招来不自量力的狂蜂浪蝶。
只不过,既然染染没有听信男生的花言巧语,那么,他今天就姑且先“放过”她吧。毕竟,他的老婆这么乖。
裴衍的视线落在了少女左手无名指间戴着的结婚戒指上——只要老婆没有“背叛”他,他会原谅她所有的“过错”。
如果……染染背着他“出轨”了的话,那么,他也不知道自己到时候究竟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或许是太过“疲惫”的缘故,沉睡中的少女不由地蹙了蹙眉头。她无意识地咬了咬红肿的唇瓣,又像猫儿叫唤似的张开了嘴。
藏在洁白贝齿间的柔软舌尖上,还残留着似有若无的咬痕。
——于裴衍而言,少女此刻表现出来的模样,简直就是在……明晃晃地引诱他。
男人的眸光愈发晦暗。
他慢条斯理地伸出了手,从少女腰间的衣摆处探了进去。
——这也不能怪他。他想。
谁让自己的老婆总是这么可爱呢?
……
————
郁染几乎是安安稳稳地睡到了天亮。
除了有的时候,她会觉得自己的身上似乎压着什么重物以外,昨天晚上好像并没有发生不可名状的怪异事件。
只不过……为什么在睡了一觉以后,她的身子非但没有渐渐好转,反而变得愈发酸软无力了呢?
少女有些不明所以。但是,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今天凌晨的时候,她完全没有听到往日总是会在2:13准时响起的电话铃声。而且,她也没有听到浴室里面传出来的“咚咚咚”、“哐哐哐”、“咣咣咣”的巨大声响。
这样想着,郁染连忙来到了浴室里。只见浴室中安安静静,毫无异样。她环顾四周,依然没有发现任何的怪异之处。
下水道里干干净净。往常会从下面冒出来的、血肉模糊的头发,此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当藏在浴室墙壁里的受害者尸体被处理掉以后,浴室里面的怪异事件,难道也会随之消散殆尽吗?
从下水道里面冒出来的头发,或许……就是受害者在被凶手分尸的时候,掉落下来的头发。
郁染在心底暗自思忖着。她无意间瞥了不远处的镜子一眼。
镜中的少女面色疲倦,纤长的脖颈处蔓延着大片大片或深或浅的红痕与咬痕。
崭新的痕迹,杂乱无章地重叠在青青紫紫的旧痕之上,如同被狂风骤雨挫折了的桃花枝。细碎的花瓣被重重碾碎,黏稠的花汁肆意流淌。
然而,郁染却蓦然间变得面色煞白。
——镜子里的她,正在朝自己微笑。
可是……她分明没有笑!
紧接着,在郁染的注视之下,镜子中的少女慢慢地咧开了嘴角,露出了藏在口中的另外一张嘴巴。
眼前的场面实在是诡异极了。
“她”张开了嘴。
“她”在说话。
“……”镜中的少女发出了不可名状的呓语声,交叠在一起的两张嘴巴,异口同声地说着话,“……”
郁染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在隐隐作痛。
而镜中少女的身后,逐渐涌上了大团大团的苍白浓雾。雾气似潮水般翻涌而来,几乎要从镜子里面溢出来了。
浓郁至极的白雾,如同择人而噬的巨蛇般,猛地咬住了镜中的少女,将其慢慢吞入了自己的腹中。
——是不祥的预兆。
郁染的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她极为不安地眨了眨眼睛,想要立刻动身离开浴室。
然而,下一刻,镜子中的她,却又毫无征兆地恢复成了本来的正常模样。她方才看到的诡异画面,就像是虚假的幻觉一样,转瞬即逝。
郁染有些恍惚。
她慢慢地来到了客厅里。然后,鬼使神差地,她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老式座机的旁边。
老式座机依然没有插上电话线。
现在的时间是白天。
她昨天晚上没有接到电话。
少女无意识地蹲下了身子。她抬起了手,想要拨打电话。可是,她的动作又蓦地僵在了原地——她根本就不知道对方的电话号码。
于是,郁染忽然灵光乍现。她拿出了自己的手机,从中找到了“房产中介”的联系方式。
她想要向房产中介询问一下——“404”号房上一任房客的联系方式。毕竟,她总不能去找已经疑似死亡的“房东”询问信息。
少女随便找了一个借口。只不过,当消息发出去以后,郁染并没有立刻收到房产中介的回信。
事实上,她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发消息而已。
说起来……“房产中介”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给玩家们发来新的信息了。
郁染的视线停留在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上——上面赫然正显示着“房产中介”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
【您好。欢迎入住槐杨公寓。由衷地祝愿您生活愉快。槐杨公寓是一个温馨的大家庭,邻里关系和睦美好。希望大家与人为善、互帮互助。退一步海阔天空。】
所以说,最后的“破局点”,还是和楼上楼下的“邻居”有关系吗?
那么,丰城连环杀人案的幕后真凶,会不会就居住在槐杨公寓里面呢?
郁染正想着有关于“丰城连环杀人案”的事情,她的手机屏幕上忽然跳出了一条崭新的信息。
她以为是“房产中介”回复自己了。
少女连忙动手点开了信息。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血淋淋的可怕图片。
——是“外卖员”发来的信息。
只见肉色的“纸张”之上,正用鲜红色的“墨水”,密密麻麻地书写着缠绵的话语。
【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
【好想见你。好想见你。好想见你。好想见你。好想见你……】
模糊不清的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但是,依然可以从中窥出——其字里行间几乎到处都充斥着浓得可怕的扭曲感情。
在肉色“纸张”的末尾处,上面的内容已经变得越来越可怕了。
【我想吃掉你。我想吃掉你。我想吃掉你。我想吃掉你。我想吃掉你……】
【你的头发、你的大脑、你的心脏、你的身体、你的四肢……】
【我们将会彻彻底底融为一体。你再也无法离开我了。】
郁染的脸色愈发苍白。
显而易见,所谓的肉色“纸张”,就是……人皮。而鲜红的“墨水”,自然就是鲜血了。
那么,“外卖员”用的是谁的人皮呢?是新的受害者吗?
还是说……
郁染很快就再次收到了接二连三的崭新信息。它们全部都是由“外卖员”发过来的。
【你会不会也在期待着我们的见面?】
【你喜不喜欢上一次的惊喜?】
【就算不喜欢也没关系,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新的礼物。】
【是我亲手书写的情书。】
少女只觉得心惊肉跳。
什么“情书”?
她猛然间想到了“外卖员”上一次发过来的信息。
——【我已经在准备接下来的惊喜了。】
他真的说到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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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诡雾语【58】:“要打开看看吗?”
“咚、咚、咚”。
仿佛是为了与外卖员发来的信息相互呼应似的。就在少女阅读完信息的下一刻,沉闷的敲门声便缓缓地响了起来。
郁染的心脏蓦地漏跳了一拍。
外卖员口中的“情书”,该不会就是他刚刚发过来的血腥图片吧?用鲜血在人皮纸张上书写所谓的“情话”,实在荒诞又可怕。
而且,郁染的心中陡然间产生了一个猜测——自从进入“游戏”以后,她已经收到过好几次外卖员送来的所谓“礼物”了。
无论是刚开始的时候,她收到的“麻辣小龙虾”与“草莓蛋糕”,还是后续收到的“煎烤内脏”,似乎全部都来自于外卖碎尸案的受害者白墨的尸体。
——藏在小龙虾内的断指、点缀在蛋糕上的眼球、里面塞着舌头与牙齿的心脏、还有被煎烤过的其他内脏。
外卖员将白墨活生生地解剖成残肢碎块以后,又将其制成了各种各样的“外卖”。
那么……
外卖员用于书写情书的人皮纸张,会不会就是……白墨的人皮?
郁染回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白墨的时候,他的模样到底有多么凄惨与可怕。
所谓的“血人”。
失去了皮肤的包裹,血淋淋的皮肉暴露在外。空荡荡的眼眶里没有眼球。牙龈间血肉模糊,牙齿被硬生生地逐颗拔出。掌指关节齐根断裂,十根手指尽数消失。他的腹腔内空空如也,内脏被彻底掏空。
而不久之前,白墨似乎已经慢慢地找回了自己先前丢失的身体器官,包括眼球、牙齿、舌头、手指、内脏等。
就像是“搭积木”或者“拼拼图”一样。每当外卖员将“礼物”送给她以后,白墨就可以找回丢失的拼图。
现在……只差最后一张人皮了。
郁染曾经对白墨说过——“我会帮忙找到你的皮囊的。”
尽管她改变不了已成定局的现实,但是,她还是想要尽可能地帮助他。
门外隐约间传来了嘈杂的动静。
少女来到了门口处,透过门上的猫眼向外望去。
然后,她看见了苏子遥。只见男生正半抬着手,似乎正打算敲门。
郁染抿了抿唇。她直接打开了房门。
见少女突然间开了门,苏子遥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便语气关切地询问道:“你还好吗?”
男生有些焦急地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少女。直到确认她安然无恙以后,他才堪堪松了一口气。
“染染,我刚刚看见……”苏子遥连忙开口说道,“有个人鬼鬼祟祟地徘徊在你家附近。”
“从身形上看,应该是成年男性。”
“我出门的时候,恰好看见他正在敲你家的房门。”
说着,男生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我本来是想要直接动手抓住他的。可是,他跑得很快,几乎是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我……很担心你。所以,没有立刻去追他。”苏子遥敛了敛眸子。
“他往哪里跑了?”郁染连忙开口询问道。
“应该是往楼下的方向跑了。”苏子遥道,“他下楼的动作很快。”
闻言,少女毫不犹豫地转身跑回了客厅里。她站在窗口旁边,探头往下张望着。
——她客厅里的窗户正下方,正好就是公寓的出口处。而她住在“404”号房,在槐杨公寓的四楼。
按理来说,根据时间计算,她应该能够亲眼目睹到那个家伙往外逃跑的身影,或者是离开的背影。
然而,过了很长时间,槐杨公寓的楼下依然没有人进出。周围始终空无一人。
“外卖员”就像是滴入大海中的雨点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时候,苏子遥也来到了少女的身边。
“还是没有看到他吗?”他问。
郁染点了点头。
“他……会不会还待在槐杨公寓里面?”苏子遥轻声道,“或者说……”
男生意有所指地停顿了片刻,然后才慢吞吞地继续说道:“他本身就住在槐杨公寓中?”说着,他偏过了头,看向了郁染。
只不过,苏子遥的眸光很快就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刚才的时候,他只顾着担心少女的安危了,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内察觉到——她的身上又多出了许多崭新的红痕。
啊。她和她的老公……感情这么好的吗?还有,她的老公绝对是“狗”吧?不然的话,怎么这么喜欢到处乱咬人?
或深或浅的红痕、与或轻或重的咬痕,交相辉映,如同揉碎了的桃花瓣,绯色的花汁流淌在少女雪白的肌肤之上,直看得人口干舌燥。
“你……说得对。”郁染不自觉地咬住了唇瓣。目前的种种线索均表明,“外卖员”确实很有可能就住在槐杨公寓里面。
而少女无意识的动作,却让苏子遥的心跳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又红又肿的饱满唇肉,被贝齿咬得微微凹陷了下去,像是熟透了的甜美果实,摇摇欲坠地挂在枝头,诱人采撷。
男生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到底要吻得多么用力,才能够让少女柔软娇嫩的唇瓣,变得如此红肿呢?
应该是亲了很长时间吧?
苏子遥只觉得嫉妒不已。
这时候,郁染又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外卖员信息中提到的“惊喜”。少女转过了身子,打算重新折返到房门口处。
而苏子遥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
“染染。”他唤道,“你是不是在找它?”说着,他便将手中拎着的保温盒举了起来。
“又是那个家伙送给你的‘惊喜’吗?”
“嗤。”苏子遥忍不住低声嗤笑道,“还是一如既往地胆小如鼠呢。藏头露尾的家伙。他根本就不敢和你见面。”
男生刚刚走进门的时候,顺手就把摆在门口处的保温盒带进来了。
“只不过,里面的东西……”苏子遥欲言又止,“该不会又和上次一样吧?”
他还记得自己上次登门拜访的时候,就恰好撞见了少女收到血腥“惊喜”的画面。
上一次的“惊喜”,是煎烤内脏——人类的内脏。那么,这一次的“惊喜”,又会是什么呢?
“可能……会是……”郁染磕磕绊绊地回答道,“人皮……”
苏子遥眨了眨眼睛:“要打开看看吗?”
少女迟疑着点了点头。
她话音刚落,男生便打开了自己手中的保温盒。
诡异的香气与浓郁的血腥味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呛得人眉头直皱。
——油炸肉皮。
在人皮上用鲜血书写情话,然后,将其放入滚烫的油锅中烹炸。血淋淋的字迹已经被油炸得变了形,但是,依稀可以辨认出上面的内容。
“‘好想你’?‘好想见你’?”苏子遥逐字逐句地念着人皮上的“情话”,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难看,“他配吗?”
男生的第一反应便是——把手中的人皮连同保温盒一起,直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面。
然而,少女的动作比他更快。她自然而然地接过了保温盒,轻声说道:“我要下楼。”
“啊?”苏子遥有些不解,“你要去哪里?”
“‘304’号房。”郁染回答道。她要去“304”号房,把人皮还给白墨。
“我陪你吧。”苏子遥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而是直截了当地主动提议道。
他们很快就来到了三楼。
把保温盒放在了“304”号房的门口处以后,郁染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门。
下一刻,熟悉的“窸窸窣窣”声从房间内响了起来。
“吱呀”。“304”号房的房门慢慢地打开了,露出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黏稠的阴影从门缝之间流淌而出,如同张牙舞爪的可怖猛兽,择人欲噬。
郁染面不改色地半蹲着身子。她并没有开口说话,而是默默地将手中的保温盒从门缝间递了进去。
她把保温盒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走廊里昏暗的灯光毫无规律地闪烁着。少女娇小的身影被拉扯成了狭长的线条。她将自己的手探进了“304”号房的阴影里。
浓郁至极的墨色逐渐晕染开来,仿佛是想要将她拽入深渊之中。
少女却只是轻飘飘地敛了敛眸子。然后,郁染站起了身子,转身离开了。
从头到尾,苏子遥都安安静静地跟在她的身边,没有多嘴过问哪怕一句。
就在少女转身离开不久以后,“304”号房微微敞开着的房门,忽然间凭空关上了。
“砰”。
隐约能够听到其中传出来的微弱叹息声。
在“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中,浑身上下血淋淋的白墨,慢慢地穿上了自己的皮囊。
他重新恢复成了生前眉清目秀的俊俏模样,看起来十分温柔。
任谁也想不到——他其实是一只无辜枉死的可怕厉鬼。也没有人想得到——他过去曾经经历过怎样惨绝人寰的非人折磨。
鬼使神差地,白墨抬手抚上了自己的心脏。
他的心脏似乎正在慢吞吞地跳动着。
“扑通”。“扑通”。“扑通”。
少女先前的承诺依然历历在目。她帮他找回了皮囊。她没有食言。
——她救了他。
无论是在虚无缥缈的梦境里,还是在荒诞不经的现实里。她都成功地拯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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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诡雾语【59】:“台阶……”
将白墨的皮囊“物归原主”以后,少女便转身离开了“304”号房。站在楼梯口附近的时候,郁染忽然间停下了脚步。
她好像还没有去过槐杨公寓的二楼。
郁染依稀记得——自己曾经在“304”号房厨房内的冰箱冷冻室内,发现了一部手机。而手机的主人,是槐杨公寓“201”号房的租户,亦是参与这场游戏的玩家之一。
根据手机中“房产中介”发来的信息,基本上可以大致推断出该名玩家的死亡过程:住在“201”号房的玩家,根据房产中介的“指引”,主动拜访了楼上楼下的邻居,结果,最后却死在了“304”号房中。
再者,房产中介又迟迟没有发来新的信息。弥漫在丰城内的浓雾,逐渐向槐杨公寓逼近。
是不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找到最为关键的线索?还是说,这已经是试卷上最后的“题目”了?
郁染只觉得自己脑海中的思绪,现在正乱七八糟地缠绕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你想要下楼吗?”苏子遥主动开口询问道。他极为敏锐地看穿了少女的心思:“你想要找到那个家伙?”
事实上,他也在暗中寻找丰城连环杀人案的幕后真凶。
——手段拙劣又蹩脚的低级模仿犯,实在是滑稽又可笑。
“我正好有空。”苏子遥有些担心少女的安危,“我陪你吧。”
“可是……”与此同时,郁染也在担心着苏子遥的生命安全与心理状况。
在她看来,苏子遥是十八年前槐杨公寓碎尸案的幸存者。
尽管……现如今,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碎尸案的凶手,即槐杨公寓的“房东”,已经死了。但是,若男生再次遇到了与此事有关的模仿犯,难免又会被勾起过往的痛苦回忆。
她不想牵连无辜。
“我们走吧。”苏子遥若无其事地直接牵住了少女的手腕,“早点找到那个家伙。”
——然后,让那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彻底死心。
还没有等郁染反应过来,她便被男生拽着走下了楼梯。
“那个家伙肯定就住在槐杨公寓里面。”苏子遥撇了撇嘴,“藏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终日见不得光。”
“他甚至不敢用真面目见你。”说着,男生不动声色地将手悬在了少女的肩膀上方,将落未落。
他想要靠得离郁染更近一些。可是,他又怕自己吓到了她。
——毕竟,郁染现在是有夫之妇。她已经结婚了。只不过,她的老公好像很忙。白天的时候,他很少在家。
而苏子遥却觉得——于他而言,这显然算得上是一件好事了。因为……他可以“乘虚而入”。
譬如说,此时此刻。
“丰城的人……现在基本上都已经忘记十八年前的事情了。”苏子遥漫不经心地开口说道,“可是,那个家伙却还执着于此。”
郁染的注意力果然被他的话语吸引了。就连她自己,也是在电视机中诡异的新闻演播厅内,才看到了十八年前的老旧资料。
“难道说……他与十八年前惨绝人寰的凶案有关系吗?”少女喃喃自语道。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男生宽大的手掌已经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膀处。
“谁知道呢?”苏子遥偏了偏头,故意凑到了少女的耳边,低声恐吓道,“说不定……他是被‘鬼上身’了哦。”
刻意压低的尾音裹挟着滚烫的吐息,直直地钻进了少女的耳朵里。
意料之中地,男生的恶作剧得逞了。
郁染的心尖猛地颤了颤。下意识地,她往苏子遥的方向迈了一步。
下一刻,少女便撞在了男生坚硬的胸口处。而苏子遥又顺势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将她紧紧地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染染,当心。”他语气关切地开了口,动作温柔体贴,看起来似乎毫无破绽。
然而,当郁染站稳以后,苏子遥并没有立刻松开自己的手,而是若无其事地再次提起了先前的话题。
“虽然我以前根本就不相信所谓的‘灵异事件’,但是……”他慢条斯理地拖长了语调,“现如今,我已经改变了想法。”
“死在这栋公寓里面的人不计其数。”苏子遥扯了扯嘴角,“难免会有怨念极深的孤魂野鬼游荡在附近。”
郁染很快就想到了外卖碎尸案的受害者白墨,还有……被凶手砌进“404”号房浴室墙壁里面的无名受害者。
他们都已经去世了,却还是能够对现实造成影响。或者说,完全可以把他们称之为“鬼”。
少女正在心底暗自思忖着。
走着走着,她忽然意识到了异样之处。
“等等……”郁染睁大了眼睛。
苏子遥也停下了脚步。他还以为——少女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自己过分逾越的行为。
直到现在,他还保持着搂抱少女的亲密姿势。在走动的时候,她的发梢会轻轻摆动,像是羽毛一样,慢慢地抚过了他的心口。
他甚至还要尽可能地掩饰自己的心跳声——他的心脏正在疯狂地跳动着,几乎要从胸腔里面硬生生地跳出来了。
她好香……
而且,还很软……
郁染则是对苏子遥内心深处的想法一无所知。她现在只觉得心惊肉跳。
为什么……他们明明已经向下走了十八级台阶,却还是没有来到二楼?
少女仍然清清楚楚地记得——就在她和林夏眠他们从四楼下到三楼拜访邻居的时候,她曾经亲自数过,在槐杨公寓中,每层楼之间都间隔着十八级台阶。
郁染的脚步蓦地停在了原地。
要是再往下迈步的话,那么,他们就将踏上不存在的第十九级台阶了。
“怎么了?染染。”苏子遥低下了头,轻声细语地开口询问道。
“台阶……”少女怯生生地说道,“明明应该只有十八级台阶的……”
“啊?”苏子遥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睛。尽管有些不明所以,但是,他还是乖乖地回过了头,开始依次数起了他们刚刚走过的台阶数量。
“一、二、三……”男生极有耐心地认真数着数,“十六、十七。”
——他总共只数到了十七级台阶。
苏子遥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是不是我数错了?”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自己数错了,而不是去怀疑少女,“我再数一遍吧。”
“一、二、三……”为了避免自己再次数错台阶的数量,苏子遥甚至伸出了修长的手指,一节又一节地慢慢数了起来,“十六、十七。”
“我还偏偏就不信了。”见自己似乎又“数错”了,男生忍不住第三次开始数起了台阶的数量。
而郁染也在心里默默地确认着台阶的数量。
一、二、三……十六、十七、十八。
依然是十八级台阶。
他们已经走过了十八级台阶,却还是没有来到二楼。因为他们的脚下凭空多出了一级台阶。
——是不存在的第十九级台阶。
可是,在苏子遥的视角之中,他们两个人才刚刚走过十七级台阶而已。再向下迈过第十八级台阶以后,他们便会正常地来到二楼。
少女只觉得浑身上下毛骨悚然。
难道说……其实是自己数错了吗?又或者说,是她看错了?
“我们要不要回头?然后,再重新下一次楼梯?”苏子遥试探性地提出了建议。
他完全没有质疑少女,而是选择了近乎折中的方案。
——哪怕自己已经认认真真地数过了台阶的数量,他还是更加相信少女的判断。
“你曾经告诉过我……”郁染咬了咬唇,“有关于槐杨公寓‘鬼打墙’的灵异事件。不久之前,我……恰好亲身经历过。”
“那么,你还有没有听说过……与现在的情况类似的事情?”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道,“譬如说,‘不存在的台阶’……”
闻言,苏子遥半低着头,开始仔细地思考了起来。
“我……记不清楚了……”他抿了抿唇,似乎有些内疚,“当年的传闻大多真假参半。大部分所谓的‘灵异事件’,只不过是有人为了博眼球,故意散播出来的谣言而已。”
“说不定……”郁染的声音有些颤抖,“其实是因为——只要撞见了‘不存在的台阶’,就……必定无法活着离开。”
“所以,相关的传闻才没有流传出去。”
“但凡是知情的当事人……都死在了楼梯里。因此,外界便无人知晓此事了。”
刚刚才被男生用“鬼上身”的传闻故意恐吓过,少女现在总是忍不住联想到很多可怕又诡异的事件。
郁染自顾自地猜测着。她的心里实在慌得厉害。最重要的是……她觉得自己连累了苏子遥。
——她是参与游戏的玩家之一。可是,苏子遥不是。他只是游戏中的无辜NPC。而且,他还有着无比悲惨的童年。现如今,却又因为她,而被卷入了古怪的灵异事件之中。
“别怕。”苏子遥却反过来安慰了她,“染染。”他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动作之间满是温柔又耐心的安抚意味。
“我们可以后退着往回走。”他说道,“或者,我先踏上第十九级台阶。如果我没有出事的话,你再抬腿迈步,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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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诡雾语【60】:“你没有听见吗?”
“倒着往回走”?
郁染不由自主地回过头,看了一眼他们下楼时走过的阶梯。
此时此刻,普通又平常的老旧台阶,仿佛变成了一张又一张诡谲可怕的深渊巨口,正在静静地等待着他们“自投罗网”。
在这种情况下,“倒着往回走”……真的会有用吗?
至于苏子遥提出来的第二种解决方案,郁染直接将其否决了。她不可能同意苏子遥独自去冒险。
毕竟,她自己才是连累他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
现在应该怎么办?
就在他们两个人站在楼梯上犹豫不决的时候,“窸窸窣窣”的细碎声音响了起来。
只见大片大片的深绿霉斑,如同疯长的藤蔓般,在墙壁上迅速地蔓延开来。甚至能够隐约瞥见霉斑中若隐若现的绝望人影。
它们拼了命地伸着手,似乎是想要挣脱霉斑的束缚。哪怕看不清楚它们的面容,依然可以从中感受到无边的疯狂与绝望。
可是,不断翻涌着的霉斑,很快就又将它们彻底吞噬了。
诡谲怪诞的呓语声悄然响起。
如影随形。
郁染无意识地皱起了眉头。她的瞳孔骤然放大、又倏尔间紧缩成针。然后,猩红色的细碎裂痕,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她墨黑色的瞳孔。
她的心脏开始无比剧烈地跳动了起来。她的脑袋也猛然间疼得厉害。
少女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了颤。她摇摇欲坠地站在原地,随时有可能从楼梯上摔倒。
郁染只觉得心悸不已。
对于他们来说,现在的情况简直进退两难。
——若是他们向前迈步,将会踏上不存在的第十九级台阶;而若是他们回头后退,那么,将会迎面撞上席卷而来的霉斑。
更何况,不可名状的呓语声此时又再次响了起来。
仿佛……要将她彻底逼入绝境似的。
难道说,槐杨公寓的二楼里面,真的存在着不可或缺的重要线索吗?
“你还好吗?”苏子遥低下了头,轻声询问道,“染染,你怎么了?”他轻轻地揽着她的肩膀,几乎是紧紧地贴在她的耳边开了口。
“你……”郁染的脑袋越来越疼,她的瞳孔里已经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你……听不见吗?”
少女想要抬手捂住耳朵,可是,呓语声似乎是从她的脑海深处直接响起来的。仅仅只是捂住耳朵的话,显然于事无补。
刹那间,一个想法毫无征兆地直接出现在了郁染的脑海之中。
——把自己的耳膜戳穿吧。那样的话,说不定就再也听不到呓语声了。
少女慢吞吞地抬起了手。
在恍惚之际,她又想到了十八年前犯下碎尸案的杀人凶手。怪不得……他的耳朵当时在流血呢。
原来,也是因为受不了挥之不去的呓语声啊。
还有……在幻境里的时候,被他们推进浓雾中的“外卖员”。那个时候,他的耳朵也在流血。
啊。所以说,应该戳破耳膜,让耳朵流血才对。
郁染的嘴角无意识地微微上扬着,露出了一个平静到甚至有些诡异的可怕笑容。
萦绕在周遭的呓语声此起彼伏。少女抬起了细白的指尖,想要硬生生地刺穿自己的耳膜。
就在这时,苏子遥及时地伸手制止了她。他用力地攥住了少女的手腕,阻止了她想要伤害自己的疯狂行为。
“染染……”他有些不安地连声开口唤道,似乎是打算借此唤回她的理智,“染染、染染。”
听到呼唤声以后,郁染微笑着抬起了头,与男生对视了一眼。于是,苏子遥便直直地撞进了一双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漂亮眼瞳之中。
——黑曜石似的深邃瞳孔晶莹剔透,上面遍布着蛛网般的血色裂痕。像是摔碎了的宝石,从里面淌出了黏稠鲜血。
诡异又可怕、绮丽而靡艳。
苏子遥甚至能够清清楚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开始变得毫无规律。她瞳孔间的蛛网在肆意蔓延,悄无声息地缠住了男生的心脏。
“染、染染……”他磕磕绊绊地唤道。
而郁染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少女紧紧攥起的指尖微微泛着苍白的色彩——她正在试图用力地挣脱男生的束缚。
只可惜,她的力气实在是太小了。
苏子遥抿了抿唇。他直接伸手抱住了少女,将她的手腕交叉桎梏在了她的身后,让她无法再继续伤害自己。
“染染。”他再次唤道,“别怕、别怕……”他低声哄道。
“你……”郁染慢吞吞地张开了嘴,“你……没有……听见……吗?”她的声音像是硬生生地从嗓子里挤出来似的,断断续续,让人完全听不清楚。
“没事的、没事的……”苏子遥只能尽力地安抚着她,“染染,别怕。”
男生的手掌紧紧地攥着少女交叉的手腕。为了更好地束缚住她,他环住了她的腰肢,将她的手腕反剪在了她的身后。
因此,不可避免地,他们的身子近乎于毫无阻隔地贴在了一起。
“你……没有……听见……吗?”郁染只是面带微笑地不断重复着相同的话语,“你……没有……听见……吗?”
她微微泛肿的唇瓣开开合合。温热的吐息钻进了男生的领口处。
“什么?”苏子遥终于隐隐约约地分辨出了少女话语中的内容。
他想了想,干脆只用单手便绞住了少女的双手手腕。男生宽大的手掌能够轻而易举地攥住她纤细的手腕。
而他的另外一只手,则是抬手抚上了郁染的耳朵。
“别怕、别怕。”苏子遥语气温柔地轻声哄着。
与此同时,男生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微微曲起,他用指腹慢慢地摩挲着她的耳廓与耳垂,像是在耐心地安抚着少女。
“没事的……”苏子遥半低着头,与少女越靠越近。他形状姣好的薄唇有意无意地蹭过了她的脸颊。
在男生的耐心安抚之下,郁染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她无意识地偏过了头,仿佛是想要抬眸去看苏子遥。
事实上,现在的她根本就意识不到——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事情。
而苏子遥也恰好再次开了口,道:“染染……没、没事的……”他的声音很快就变得磕磕绊绊,最终彻底消失了。
因为少女柔软的唇瓣恰好从他的唇上蹭了过去。
苏子遥的瞳孔倏尔紧缩。
郁染仍然没有及时地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动作。她只是愣愣地怔在原地,一动不动。阴魂不散的呓语声裹挟着她,要将她拽下深渊。
事发突然,就连苏子遥也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他也怔愣着站在了原地。
按照常理来说,他此时应该马上偏过头,躲开少女无意识的触碰。
——因为她现在显然已经失去了正常思考的基本能力。而且,她还是有夫之妇。她已经结婚了。
他不应该“乘人之危”。
可是……
鬼使神差地,苏子遥没有闪躲。他甚至还继续开口说话了。
“染染?”他试探性地低声唤道。
在说话的时候,他微微张开的薄唇便再次蹭过了少女的唇瓣。
看起来就像是……在接吻一样。
而郁染还是茫然又恍惚地站在原地。哪怕男生的薄唇几乎已经紧紧地贴在了她的唇上,她也没有做出任何反抗或者躲避的动作。
啊……
一直被苏子遥困在心底的贪婪欲望,猛然间将它周围的囚笼撕开了一道裂隙。黏稠肮脏的嫉妒情绪,从他的心底倾泻而出。
他好像也失去了理智呢。
“染染。没事的……”苏子遥沙哑干涩的声音从他的唇齿间溢了出来,“没事的……”说着,他还微不可察地向前倾了倾身子。
在“不经意间”,他轻轻地咬住了她的唇肉。含糊不清的喑哑声音飘散在了空气之中。
“别怕……别怕……”苏子遥一边低声开口安抚着少女,一边用指腹温柔地摩挲着少女的耳朵,仿佛是想要帮她捂住耳朵似的。
可是……
他很快就无法再继续“自欺欺人”了。
因为男生已经情不自禁地探出了舌尖。
在郁染纯粹无暇的注视之下,他慢慢地撬开了少女的唇齿。
她在看着他。
她在静静地注视着他。
她在任由着他对自己“为所欲为”。
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劣情绪,猛然间蔓上了苏子遥的心头。
他知道——她现在没有意识。她此时所有的动作都是无意识的行为。所以,他才可以……对她“肆意妄为”。
苏子遥垂着眸子,打量着少女脸上的表情。见她始终没有躲开自己,他便愈发得寸进尺了。
他小心翼翼地勾住了她的舌尖,极其耐心地引诱着无意识的少女与自己唇齿交缠。
她晶莹剔透的墨黑色瞳孔里,隐约间倒映出了苏子遥此时意乱神迷的荒唐模样。
而少女瞳孔中的猩红裂痕,看起来就像是裂开的镜面,男生的身影映照其中,变得支离破碎。
又像是……黏腻的蛛丝,一道又一道,紧紧地缠住了苏子遥,让他心甘情愿地堕入深渊。
他的行为如此恶劣、如此荒唐、如此肮脏、如此下流。
而眼前的少女却纯洁又神圣。她高高在上地立于神坛之上,宽恕了自己胆敢渎神的信徒。
毋庸置疑。
——他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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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诡雾语【61】:“是我连累了你……”
“……”
“……”
“……”
大量模糊不清的呓语声充斥在郁染的脑海之中,将她所有的理智都撕扯得支离破碎。墨色瞳孔间的猩红裂痕在迅速地向外蔓延。
——破碎的黑曜石上缠满了血色蛛丝。少女犹如堕入蛛网中的可怜猎物,再无翻身之日。
渐渐地,她似乎听明白了呓语声的内容。她开始尝试理解,却又似懂非懂。
晦涩难懂的拗口音节,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古老语言,又像是游离在世界之外的声音。
“……”
“……”
“……”
郁染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她的眼神依然空洞而迷离,目光涣散、毫无焦距。
纤长浓密的鸦黑睫羽上下纷飞,恰似振翅欲飞的蝶翼。可是,她瞳孔间密密麻麻的蛛网裂痕,却又将墨色蝴蝶束缚在了原地。
无法挣脱、难以逃离。
清醒的理智逐渐破碎成了大大小小的残片。
“染染?”
在恍惚之间,郁染似乎隐约听见了若有若无的沙哑呼唤声。低沉的声音含糊不清,几乎是贴在她的脸颊旁边说的话。
少女的眸光不自觉地颤了颤。
“染染……你……还好吗?”
苏子遥又哑着嗓子开口唤了一声。此时此刻,他正诱哄着少女慢慢地朝自己探出了舌尖。然后,男生轻轻地咬住了她柔软的舌尖。
他的手指在微微地颤抖着。白皙的指尖逐渐收紧,用力地攥住了少女交叉在背后的纤细手腕。
淡红的指痕烙印在了雪白的肌肤之上。
而男生的另外一只手掌,已经从少女的耳垂上,顺势下移到了她纤长的脖颈处。他轻轻地扣住了她的脖颈,将她往自己怀里的更深处按了按。
隔着薄薄的皮肉,鲜活的血管在跳动,温热的鲜血汩汩流淌。
指尖之下的触感如此柔软、如此细腻,竟令人凭空生出了“摧毁”的破坏欲。
引颈就戮的纯洁羔羊,对于旁人的觊觎之心毫无所觉。哪怕已经有人朝她举起了血淋淋的刀刃,她却依然对此无知无觉,甚至,还乖乖地站在原地。
苏子遥已经在她的舌尖上留下了崭新的咬痕。他用齿尖细细地碾磨着她饱满的唇肉,就像是在品尝熟透了的果实似的。
他终于尝到了甜美诱人的黏腻果汁。
只不过,他却觉得自己好像变得越来越渴了。喉咙里仿佛烧着一团火,将他的声音烧得沙哑又干涩。
他……想要更多。
——贪婪、不知餍足。
墙壁上的斑驳霉斑迅速蔓延,困在霉斑里的人形轮廓个个都面目狰狞。槐杨公寓外面,翻涌着的浓雾逐渐逼近。
男生用指腹慢慢地摩挲着少女手腕处微微凸起的精致腕骨。
“没事的……”苏子遥哑声哄道。他低哑的声音,逐渐与周遭不可名状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催眠的摇篮曲,哄人沉眠。
郁染似乎被他安抚了。她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刺痛感觉,仿佛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殆尽了。
不……不对。
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扎在她大脑间的无数细针,悄无声息地刺进了更深处。
与她融为一体。
少女无意识地张开了嘴,喃喃自语着。就连郁染自己也不知道,她现在到底在说什么。
或许,她正在呓语。
此时此刻,郁染已经完全分不清楚——自己听到的呓语声,究竟是什么声音了。
说不定,本来就是她自己在说话呢?
显而易见,呓语声已经侵蚀了她的理智。她开始产生幻觉,并且……自愿拥抱幻觉。
苏子遥的声音若即若离。他将温柔的诱哄声,慢慢地喂进了她的唇齿之间。
郁染有些恍惚地掀起了眼帘。她缓缓地看向了自己面前的男生。破碎的瞳孔间倒映出了他的身影。
他……在做什么?
——不重要。
他……是谁?
——也不重要。
不可名状的呓语声萦绕在耳边,蛊惑着她拥抱深渊。
然后,少女无意识地用力咬住了苏子遥强行探进来的舌尖。她的贝齿逐渐加大了力道,几乎将他的舌尖咬出了血。
细微的刺痛之感从舌尖处蔓延开来。苏子遥的瞳孔猛地颤了颤。少女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他变得更加兴奋了。
——她正在咬他。
苏子遥尝到了血腥味。是他自己的血。他兴奋得连指尖都在颤抖。男生慢慢地弯起了精致的眉眼。他墨黑色的瞳孔之间,隐约泛起了细碎的涟漪。
下一刻,他便直接欺身而上,顺着少女咬人的动作,与她更加深入地缠吻了起来。鲜血充斥在他们的口中,浓郁的血腥味逐渐弥漫开来。
他的手掌掐住了她纤长的脖颈。
口中的气息被掠夺,脖颈被用力扼住。少女渐渐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可是,她依然没有松开齿尖。
她咬着他的舌尖。他掐着她的脖颈。
——充斥着血腥味的、极尽缠绵的吻。诡异又暧昧。
唇齿交缠。
在杀戮中亲吻、在亲吻时杀戮。
这时候,苏子遥握在少女交叉手腕处的手掌,已经忍不住松了开来。然后,他的指尖又从她的衣摆处灵活地探了进去。
滚烫的温度游走在光滑的肌肤之间,点燃了灼热的火焰。
当男生松手以后,郁染的双手终于可以自由活动了。在濒临窒息的情况之下,她下意识的本能反应,却并不是先去挣脱男生掐在自己脖颈处的手掌。
少女缓缓地抬起了手。
——她也想掐住他的脖颈。
就在这时,戴在她左手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忽然间闪烁了一下。
漂亮的宝石流光溢彩。
光芒恰好闪过了她的眼睛。
紧接着,郁染瞳孔中蔓延着的猩红裂痕,几乎是刹那间便消散殆尽了。
莫名其妙地,她突然恢复了短暂的清醒。
只不过,还没有等郁染反应过来目前的状况,她便瞥见——墙壁上的霉斑已经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涌过来了。
糟糕。没有时间了。
再不走的话,恐怕他们就要成为霉斑的“养料”了。最终,他们都会变成墙上狰狞可怖的人形轮廓。
于是,少女直接伸手抱住了男生的腰。然后,她毫不犹豫地带着他迈上了前方不存在的第十九级台阶。
苏子遥丝毫没有反抗。
当他们共同迈过第十九级台阶以后,身后的霉斑……便极其突兀地停止了蔓延。
霉斑仅仅只是在生长到第十八级台阶的位置后,便像是被突然间切断了似的,停在了与第十八级台阶平齐的地方。
它们似乎不敢再继续向下蔓延了。
摆脱了霉斑的追逐之后,少女便伸手推开了男生。他好像还没有回过神来,只是神情恍惚地站在原地。
“苏子遥?”郁染有些担忧地开口唤道。
尽管男生刚刚“冒犯”了自己,但是,郁染知道——他只不过是受到了“呓语声”的影响而已。毕竟,就连她自己刚才都想要动手掐死他。
所以,她并没有追究此事,反而还因为自己咬伤了他而感到愧疚。
“你……还疼吗?”郁染蹙了蹙眉头,满脸关切地打量着男生脸上的神色。
苏子遥的薄唇上沾染着星星点点的斑驳血渍,足以见得——少女方才咬得到底有多么狠。
半晌之后,男生似乎才逐渐恢复了理智。他不自觉地舔了舔自己染血的唇瓣。
“染染……”他哑声开口唤道,“你没事吧?”他的声音里还隐约夹杂着吃痛的吸气声,显然是被咬得疼了。
“刚刚……”苏子遥迟疑着说道,“抱歉……”他半低着头,语气内疚不已。
郁染连忙摆了摆手,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见男生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唇瓣上,她有些无措地抬起了手,想要擦掉自己唇上沾染着的、对方的血渍。
她刚刚好像真的咬得很用力……
郁染愈发愧疚。
而苏子遥却抢先伸出了手。他用自己的指腹小心翼翼地拭去了她唇上的血渍。
男生用的力气分明小得可怜,可是,少女被吻得又红又肿的唇肉实在是娇嫩极了。他只是轻轻一碰,她便觉得有些疼了。
“唔……”郁染的睫羽颤得厉害。
“抱歉……”苏子遥迅速地收回了手,“我……我很抱歉……”他有些语无伦次地向她再三道着歉。
“没关系的。”郁染摇了摇头,“都怪我。是我连累了你……”
说着,她的视线落在了上方不远处幽绿色的数字“2”上。
——这里是二楼。
迈过不存在的第十九级台阶以后,他们居然正常地来到了……二楼。
可是,眼前的“二楼”,真的是槐杨公寓的“二楼”吗?
要知道,就连墙上的霉斑,都不敢踏足这里哪怕半步。然而,他们却主动闯了进来。
少女有些不安。但是,既然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了。
“不是要找人吗?”苏子遥比她更快地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染染,我们走吧。”
他主动伸手打开了面前楼梯间的门扉。
“吱呀”。
门扉缓缓转动。
男生率先踏进了二楼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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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诡雾语【62】:“染染!”
“咳、咳……”
苏子遥很快就被扑面而来的灰尘,呛得不断地咳嗽了起来。
而跟在他身后的郁染,也嗅到了浓郁的血腥味。她的思绪几乎是被强行拽回到了十八年前槐杨公寓的“404”号房中。
——空气中的血腥味,闻起来浓得甚至都快要凝成实质了。
大片大片灰白色的蜘蛛网挂在墙角处。几只落了网的蚊虫有气无力地扇了扇翅膀,发出了细碎又恼人的“嗡嗡”声。
头顶处的昏黄灯光闪烁不定。
在他们的触目所及之处,眼前所有的颜色都仿佛被蒙上了灰尘似的,变得黯淡无光。
这里……真的还是现实中的槐杨公寓吗?还是说,他们已经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郁染猛地回过了头。
只见他们身后楼梯间的门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破旧不堪了。腐朽的门扉上遍布着斑驳的血渍,以及星星点点的可疑碎肉。
少女不由地心下微惊。她想要抬脚迈步,结果却听见自己的脚下传来了黏腻的声音。
——她踩到了地上仍未彻底凝固的鲜血。
鲜血?哪来的鲜血?
郁染有些惶惶然地抬起了眸子。她下意识地看向了苏子遥。而男生的脸色看起来似乎也不太好。他垂着眸子站在原地,眼底神色莫名。
“苏子遥?”少女试探性地开口唤了他一声,“你……”她以为是眼前的景象勾起了他过往的悲惨回忆。
“我……没事。”苏子遥很快就摇头否认道,“这里看起来好像不太对劲。”
他们甚至能够隐隐约约地听见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与惨叫声。
显而易见,此时此刻,他们两个人所处的地方,绝对不是正常情况下槐杨公寓的二楼。迈过不存在的第十九级台阶以后,他们似乎来到了未知的空间。
但是,这里好像……又还是“槐杨公寓”。
看着不远处“201”号房虚掩着的房门,郁染有些忐忑。她依稀记得——现实中,住在“201”号房中的玩家,现在应该已经遇害了。
为了确认自己目前的处境,她想要先冒险进去看看情况。
少女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虚掩的房门。
更加浓郁的血腥味席卷而来。犹如汹涌着的血海般,彻彻底底地淹没了她。
郁染立刻就后悔了自己草率的举动。
——她望见了一幕可怕至极的诡异画面。
在“201”号房内,墙壁、地板、天花板上,乃至家具上,全部都爬满了猩红的血肉。红彤彤的血管,盘根错节地扎在厚厚的肉里。
或粗或细的血管,在血肉里缓缓地蠕动着,宛若贪婪的寄生虫。黏稠的血液在其中缓缓流淌。
液体挤压时发出了黏腻的声响,听起来实在令人头皮发麻。
而血肉之间,又长满了大大小小的嘴巴。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杂乱无章,一张嘴巴叠着另外一张嘴巴,看起来怪异又恶心。
森白的牙齿间盘踞着形状各异的舌头。它们张着嘴巴,正在不断地惨叫着。
很显然,他们刚刚听到的哀嚎声,便是来源于此。
只不过,当它们“看见”少女打开房门以后,便纷纷闭上了嘴。
死寂。
一片死寂。
郁染的身体不由地僵在了原地。
然而,下一刻,嘴巴们便又猛然间爆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哭笑声。像是在嘲笑着少女的“自投罗网”,又像是在哀悼着她接下来的命运。
它们几乎将上下两片嘴唇强行拉扯到了极限的角度,嘴角处甚至隐约有着即将被撕裂的趋势。
场面实在是惊悚极了。
郁染本能地想要逃离这里。
——绝对是“地狱”吧?
可是,紧接着,熟悉的呓语声又响起来了。大大小小的嘴巴张张合合,发出了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古怪声音。仿佛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地挤出来的,直听得人毛骨悚然。
不可名状的声音,如同可怖的梦魇般阴魂不散,她根本就无法摆脱。哪怕是捂住耳朵也无济于事。
不。或许,她永远也无法摆脱了。
因为,郁染忽然间意识到——自己居然也莫名其妙地张开了嘴巴。
此时此刻,她也在……呓语。
少女现在分明是清醒着的状态,可是,她的身体却像是已经陷入了沉眠一样,朱唇微微张开,发出了睡梦时的细碎呓语声。
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在说什么。
在地板上肆意蠕动着的猩红血肉,已经逐渐蔓延至了少女的脚边。而包裹在血肉里的大量嘴巴,则是迫不及待地张开了嘴唇。
——它们想要吃掉她。
怪不得,墙上的霉斑都不敢靠近这里。
与房间里的嘴巴们相比较起来,楼梯旁边的霉斑,只能够选择退而求其次地吃掉那些侥幸从房间里跑出来的、惊慌失措的人们。
或者说,正是因为……胡乱堆积着的残肢断臂实在是太多了,血肉横飞,再加上长时间无人处理。尸块渐渐腐烂变质。所以,这才滋生出了墙壁上的霉斑。
后来,墙上的霉斑又开始吞噬其他的房客,以此反哺自身,并且,逐渐往上下楼层蔓延开来。
——这里就是“地狱”。
郁染的脑海之中,现在已经被此起彼伏的呓语声填得满满当当了。血肉中的嘴巴马上就要咬住她的脚踝了。
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就在这时,苏子遥突然伸手拽住了少女的手。他将她从“201”号房里面用力地拽了出来。
“染染!”他大声地开口唤道,试图再次唤回少女的理智。
好巧不巧,男生刚好抓住了她的左手。大概是过度慌乱的缘故,苏子遥一时间没有控制好自己的力气。他紧紧地攥住了郁染的手指。
而过重的力道,导致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结婚戒指被用力地挤压。微弱的钝痛感从她的手指间传了过来。
郁染有些恍惚地睁大了眼睛。
纤长的睫羽向上掀起,露出了她布满着猩红裂痕的墨色琉璃瞳孔。
在她的眼中,苏子遥的身影变得支离破碎。可是,他焦急的呼唤声、与自己手上的疼痛之感,却又显得无比真实。
“染染、染染?”苏子遥连声唤着她,语气急切,“你怎么了?”
他靠得离她很近。滚烫的体温近在咫尺。
郁染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她像是被蛊惑了似的,又转过了头,看向了“201”号房。
里面的嘴巴们正在微笑地“看着”她。它们纷纷张开了嘴唇,一声又一声地呼唤着她。它们在邀请她加入自己。
郁染缓缓地抬起了脚步。
她想要加入它们。
她应该加入它们。
她必须加入它们。
对。没错。只有加入它们,她才能够继续聆听迷雾中的低语声。
——【听,迷雾中……有“人”在低语。】
到底是谁在说话呢?
少女的瞳孔已经濒临破碎。浓郁的血色几欲从中流淌而出。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发出了细碎的呓语声。
见状,“201”号房内的嘴巴们也兴奋地摩擦着嘴唇,“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绝于耳。
“染染!”
眼看少女的状态越来越怪异,苏子遥此时也顾不上什么了。或许是私心作祟,或许是迫不得已,又或许是二者兼有之。
他直接吻了上去,用自己的唇齿堵住了她的嘴巴,让她无法再继续开口说话。
“你到底在房间里看见了什么?”苏子遥有些含糊不清地低声询问道,“染染,你先清醒一下。”
“房间里面分明什么都没有啊……”他轻声说道。
闻言,郁染的瞳孔骤然间颤了颤。
这句话就像是突然打开了某个开关一样,刚才还神志不清的少女,猛地推开了男生,然后,猛地扭头看向了“201”号房。
——房间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墙壁上、地板上、天花板上……根本就没有什么血肉、也没有什么嘴巴。房间内只有干净整洁的家具,整整齐齐地摆在正常的位置上,依稀可以窥见不久之前房客居住的生活痕迹。
郁染猛然间清醒了过来。她直接将男生又再次亲吻了自己的事情抛之脑后,然后,她站在走廊里瞪大了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201”号房。
——什么都没有。
房间内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尘不染”了。以前居住在其中的房客,仿佛才刚刚离开没几天似的。
等等,“才刚刚离开”?
难道说……这里就是那个死在“304”号房里的玩家的住处?
郁染不信邪地又回头看向了身后楼梯间的门扉。
上面既没有血渍、也没有碎肉。与他们走进二楼之前看到的模样,几乎分毫不差。
——这里分明就是槐杨公寓的二楼。
“不对、不对……”郁染忍不住摇了摇头,低声喃喃自语道,“难道只是我的幻觉吗?”
忽然间,她求救似的抬眸看向了苏子遥。
“苏子遥……你刚刚……也看到了……对不对?”少女连声音都在颤抖。
她下意识地攥住了苏子遥的衣角,眼睛里隐约泛起了雾蒙蒙的水色。
而苏子遥只是极为茫然地回望了她,与她对视着。
“‘看到’什么?”
他有些不解地反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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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诡雾语【63】:“哈……你怎么还不说话?”
郁染猛地瞪大了眼睛。
“你……没有看到吗?”她咬着唇瓣,有些难以置信地连声追问道,“刚刚……在房间里面……”
“你是说‘201’号房吗?”苏子遥顺势接过了她的话头,“里面什么都没有啊。”
他扶着少女的肩膀,让她面朝着“201”号房的方向,半哄半骗地引诱她重新抬起了眸子。
“染染,你再仔细看看?”苏子遥轻声哄道。
说着,他便又自然而然地攥住了郁染的手,牵着她走进了“201”号房。
每当少女往前迈了一步,她的心脏便会重重地跳动一下。她实在是心有余悸。可是,苏子遥却又一直在温柔地哄着她,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听从他的话语。
郁染终于还是再次踏进了“201”号房。
他们仔仔细细地在房间内搜寻了一番。
根据房间内的摆设、与物品的使用状况,可以大致推测出——此前居住于此的房客,很有可能就是枉死在“304”号房的玩家。
少女却只觉得心神恍惚。她现在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了。
——她是不是已经疯了?所以,才会频频产生可怕的幻觉。
“染染,你是不是还要找人?”苏子遥温声细语地开口询问道,“要不要再去隔壁的‘202’号房看看?”
“好……”郁染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然而,当他们走出“201”号房以后,少女又闻到浓郁的血腥味了。她看见——破败不堪的走廊里,到处都洒满了残肢断臂,简直犹如人间炼狱。
她仿佛又重新回到了十八年前的槐杨公寓。
又是幻觉吗?
只是幻觉而已吗?
郁染的心脏跳得厉害。她猛地回头看向了苏子遥。可是,他始终面不改色。
甚至,当少女回眸看向他的时候,苏子遥还有些疑惑地低下了头,轻声询问道:“怎么了?染染。”
——他没有看见。他什么都没有看见。
郁染慢慢地咬住了唇瓣。
所以说,自己果然还是已经疯掉了吧?就像十八年前槐杨公寓碎尸案的凶手、还有如今丰城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一样,彻彻底底地疯掉了。
只不过,眨眼间,眼前的画面又重新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就像是电视上闪烁着的、花花绿绿的雪花屏。时不时在少女的眼前浮现又消散,反复地拉扯着她的理智,折磨着她的心神。
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被逼疯。
“染染,你到底怎么了?”苏子遥极为关切地询问道,“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心不在焉……”
“要不然,我先送你回家休息吧?”他主动提议道,“剩下的房间,我来帮你找。”
“不、不用……”郁染面色苍白地摇了摇头,“我们继续吧。先去‘202’号房。”
不知道为什么,“202”号房的房门也是虚掩着的。推开门以后,“202”号房中的场景与“201”号房内的场景,近乎相差无几。
哪怕少女此时的身子已经摇摇欲坠了,她依然极其敏锐地瞥见了掉落在沙发旁边的手机。
郁染将其捡了起来。
——这应该也是属于玩家的手机。
是住在“202”号房内的玩家。既然这部手机掉落在了这里,那么,该玩家很有可能已经凶多吉少了。
截至目前为止,入住槐杨公寓三楼的玩家似乎已经“全军覆没”了。而住在二楼的两名玩家,好像也都遭遇不测了。
这样看来,住在四楼的玩家们,应该是“运气最好”的玩家了。
“染染,你认识……住在这里的人吗?”苏子遥试探性地开口询问道。
“不……”郁染否认道。
“要不要再仔细找找?”男生继续问道,“说不定……这里就是那个家伙的藏身之处。”
……
半晌之后,他们才走出“202”号房。意料之中地,他们什么都没有找到。想来也是,“201”号房与“202”号房,都是玩家们的住所。
而郁染现在已经逐渐适应了——自己的视野里时不时地就会浮现出血肉模糊的可怕画面。
大大小小的嘴巴扎根在血肉里,形状各异的、或长或短的舌头在唇齿间蠕动着,异口同声地呼唤着她。
少女只能强迫自己无视掉眼前的“幻觉”。
既然苏子遥说他自己看不见,那么,或许真的是因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就在郁染暗自思忖的时候,他们来到了“203”号房。
与众不同的是——“203”号房的房门被紧紧地反锁了起来。
于是,少女便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门。她极有礼貌地开了口,道:“请问,有人在家吗?”
屋内无人回应。
“您好?”郁染继续轻声唤道,“请问,有人在家吗?”
片刻之后,房间内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一道明显是被刻意压低了的沙哑声音响了起来。
“什么事情?”
沙哑到甚至有些不正常的嗓音,听起来就像是活生生地吞下了一斤刀片似的,嗓子被割得千疮百孔。
“我……想要拜访一下自己的邻居……”见门内终于传出了回应的声音,郁染赶忙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我刚刚搬来这里……”她解释道。
“是吗?”怪异沙哑的声音极为干涩,其中甚至还隐约夹杂着微不可察的颤音。
在恍惚之间,郁染还听见了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喘息声?
里面的人受伤了吗?还是说,他正在运动?
少女不得而知。
“嗯。”郁染轻声应道,“我想……认识一下楼上楼下的邻居。多结交新的朋友。”她的语气极为诚恳。
“新的朋友啊……”里面的声音逐渐变得越来越沙哑了,字与字之间夹杂着的粗重喘息声也变得越来越明显了。
好奇怪的声音……
郁染心下疑惑。可是,此时此刻,她也不可能放弃眼前的机会。因此,她只能“乘胜追击”地继续说了下去,道:“对。所以……我可以……”
而里面的人有些迫不及待地突然打断了她:“当然……可以。”他的声音颤得厉害。
“谢谢您。”郁染赶忙开口向他道了谢,“我可以进去坐一坐吗?”
“现在……恐怕……不太方便……”他断断续续地回答道,“你……叫……什么名字?”
“郁染。”少女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叫郁染。”
“嗯……我知道了……”里面的人忽然重重地喘息了起来,“郁染。”
“郁染。”他又语调怪异地咬着她的名字,慢慢地再次重复着念了一遍。每个字都像是从舌尖上滚出来似的,语气黏腻极了。
真的好奇怪……
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痛苦……是因为伤得很严重吗?
郁染不由地蹙起了眉头。她有些担心房间里的人。
“只有……你……一个人……吗?”里面的人又极为缓慢地继续询问道。他喘息得更加厉害了。
这时候,苏子遥的脸色已经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他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男生猛地上前一步,用力地拍起了“203”号房的房门。
“开门。”苏子遥高声喊道,“你给我把门打开!”他垂落在身侧的另外一只手掌已经握成了拳头,手背处青筋暴起。
“开门啊!”
他“砰砰砰”地拍着房门,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房门直接拍碎一样。
“里面的家伙!给我开门!”苏子遥嚷嚷道,“你在里面做什么呢?!”他甚至忍不住骂了几句下流的脏话。
“说话啊!开门啊!”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说……你是不是心理有问题啊?!还敢喊她的名字……你配吗?”
苏子遥毫不留情地不断辱骂着房间里的人,语气恶劣至极。
而郁染则是极为茫然地睁大了眼睛。
“怎、怎么了?”她怯生生地询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苏子遥的眉头皱得甚至能够夹死一只苍蝇。他欲言又止。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有些不太确定。毕竟,谁能想到——居然会有人……
可是,听到后面的时候,他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异样之处。大家都是男的,他怎么可能听不出来……里面的人到底在做什么事情呢?
而且,里面那个家伙甚至还敢……喊着她的名字!仅仅只是隔着房门而已,里面的人竟然如此胆大包天。
简直就是……不知廉耻!
“哈……”里面的人忽然间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直接无视了苏子遥的叫喊声,转而对郁染开口说道,“继续说话啊。宝贝。”
“怎么不说话了?”
“你的声音很好听呢。”
“我很喜欢。”
“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哈……你怎么还不说话?”
他沙哑的声音里掺杂着显而易见的愉悦与兴奋之意。
“宝贝……”里面的人又开始重重地喘息了起来。
——似曾相识的熟悉口吻。
郁染的瞳孔骤然间紧缩成针。
是那个行为举止极其诡异的外卖员!他真的住在槐杨公寓里面!
[237]诡雾语【64】:“我履行了自己的承诺。”
“我想见你……”里面的人靠坐在房门旁边,沙哑低沉的声音里难掩兴奋之意,“我只想见你。”
“你开门啊!”苏子遥抬着手,重重地拍着眼前的房门,“藏头露尾的家伙……简直不知廉耻!”
“你是不是有病啊?!”他低低地骂道,“开门啊!”
男生越拍越用力,老旧的房门摇摇欲坠。
而里面的男人还在坚持不懈地想要与少女说话。
“我最近……已经……在寻找新的礼物了。”他无比陶醉地眯起了眼睛,“我没有……食言……”
“我曾经答应过你——”
“如果你猜中了的话……”
“那么,我将会把我的‘作品’送给你。”
男人眼神迷离地扯了扯嘴角,或轻或重的愉悦喘息声夹杂其间。
“你喜欢吗?”他问道。
哪怕没有得到少女的回应,男人依然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唔……你知不知道……”他慢吞吞地笑了起来,“我常常会梦见你……”
“你……应该也和我做过同样的梦。”男人笑道,“对吗?”
而郁染只觉得心神巨震。
她的脑海中陡然间浮现出了自己曾经在幻境中经历过的事情。
当时,在梦里的“304”号房中,她与在外卖碎尸案中伪装成外卖员的凶手当面对峙。她还记得,自己当时为了拖延时间,故意与“外卖员”打了赌。
——“让我猜猜你的‘作品’到底是什么。如果猜中了的话……”
——“那么,我将会把我的‘作品’送给你。毕竟,很少有人能够理解我的‘作品’。”
少女的瞳孔在颤抖。
所以,“外卖员”居然记得梦里发生过的事情?!
不。应该不仅仅只是“记得”而已。
因为……郁染在刚刚进入“游戏”不久以后,便收到了血腥的“外卖”。
——从刚开始的时候,她就被“外卖员”盯上了。
“说起来……那个梦很真实。”男人漫不经心地继续说道,“我甚至以为——自己真的死在了雾里。”
“让我想想……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好像就是……在杀死那个家伙的时候,我就开始做梦了。”
“我梦见你了。”
“在梦里,我答应你——要把自己的作品送给你。”
“我本来觉得只是梦而已。可是……你居然真的又再次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所以,我履行了自己的承诺。”
男人的瞳孔微微颤抖着,看起来像是兴奋极了。
“你喜欢吗?”他不依不饶地连声追问道,“我可是按照你的喜好,特意送了‘麻辣小龙虾’与‘草莓蛋糕’呢。”
等等,什么叫……“按照她的喜好”?
郁染的心中隐约间涌起了不祥的预感。
“我本来还不知道应该送什么‘外卖’呢。”男人继续说道,“既然你喜欢的话,我……乐意之至。”
而少女忽然有些站不稳了。
什么意思?
难道说……正是因为她昨天在梦境里的回答,才导致自己后续收到了“麻辣小龙虾”与“草莓蛋糕”?
郁染的脑海之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无比惊悚的可怕猜测。
——她真的回到了“过去”。
尽管她无法改变已成定局的现实,但是,她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过去的活人。因为死人不会做梦。
环环相扣。息息相关。牵一发而动全身。
——刚刚进入“游戏”的时候,被“外卖员”盯上的少女,收到了掺着残肢断臂的“麻辣小龙虾”与“草莓蛋糕”。
正是因为她收到了血腥“外卖”,所以,外卖碎尸案的受害者白墨,才会浑身上下血淋淋地找上门来。
又因此而经历了一系列事件以后,她来到“304”号房,撞见了血人白墨,跌入了可怖的梦境之中。
在梦境里,她回到了白墨死亡之前的时间点,并且,遇见了凶手伪装的“外卖员”。
在与“外卖员”对峙的过程中,她按照自己的经历,回答了“麻辣小龙虾”与“草莓蛋糕”。而“外卖员”当时又亲口答应了她——要把自己的作品送给她。
所以……她后来才会收到“麻辣小龙虾”与“草莓蛋糕”。
几乎形成了莫名其妙的诡异循环。
郁染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她完全没有想到——居然是自己亲手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如果她当时没有回答什么“麻辣小龙虾”和“草莓蛋糕”的话,不……如果她当时没有选择与“外卖员”打赌的话,说不定,在“游戏”刚开始的时候,她就不会收到他的“作品”了。血人白墨也就不会找上门来了。
可惜……没有“如果”。
事已至此。
……
“怎么还是不说话?”这时候,房间里面的男人又低低地笑了起来,“不过,我也没有想到——你恰好就住在槐杨公寓的‘404’号房。”
“十八年前,槐杨公寓‘404’号房可是‘赫赫有名’的凶宅呢。”他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啊……不对。”
男人突然愈发神经质地笑了笑。沙哑的嗓音仿佛被掺进了沙子似的,磨出了粗粝怪异的笑声。
“现在的槐杨公寓‘404’号房……其实也是凶宅啊。”男人有些难耐地仰起了头,靠在了房门上。他此时衣衫不整,隐约可以从敞开的衣领处窥见饱满流畅的肌肉轮廓。
——能够毫不费力地杀死那么多人,他的身材自然不算太差。人高马大的男人,可以轻而易举地制服像白墨那样的成年男性。
大颗大颗的透明汗珠,沿着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向下滚落,又坠入了他的胸口处,将薄薄的衬衫洇湿,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此时此刻,他身上穿着的衣服,并不是外卖员的制服,而是简单的衬衫。房间里没有开灯。他的脸庞隐藏在漆黑的阴影中,让人看不真切。
“你应该已经发现了吧?”男人低低地喘息着,“砌在‘404’号房”浴室墙壁里的尸体,是我特意留给‘404’号房下一任租客的‘惊喜’。”
“只不过,上一任房客死了以后,你很快就搬进来住了。”他修长的手指微微曲起,手背处青筋虬结,“还真是无良的房产中介呢。”
郁染才堪堪从刚刚的震惊之中缓过神来,现在却又开始心惊肉跳了起来。
——人,果然又是他杀的。
“丰城连环杀人案”的受害者……似乎数不胜数。
“你再不说话的话……”里面的男人懒洋洋地开了口,“就没有意思了啊。”他似乎意有所指。
“只有听到你的声音……”他弯起了眉眼,“才会让人变得兴奋起来啊。”
“她已经……结、婚、了。”
方才沉默了许久的苏子遥,终于忍不住咬牙切齿地开了口。他刻意地加重了“结婚”两个字的语调,字里行间的强调意味显而易见。
——尽管他自己也不想面对这个残酷的事实,但是,房间里面那个藏头露尾的家伙,显然更让人觉得难以忍受。
那个家伙……怎么敢?
虽然他自己也偷偷幻想过这种事情,可是,他还没有将其付诸行动呢……
“给我把门打开!”苏子遥有些烦躁地开了口,“只敢躲在角落里的臭老鼠,藏头露尾、鬼鬼祟祟,有什么资格肖想她?”
“哈……”男人喘着气,“是啊……”他毫无征兆地低笑了起来,几乎笑出了眼泪。
“是啊……哈哈……你说得没错……哈哈哈……”他越笑越用力、越笑越疯狂,“是啊……哈哈哈哈哈……我确实只敢躲在见不得光的角落里……苟延残喘……哈哈……就像是老鼠一样呢……”
仿佛就连他自己也觉得好笑似的。
“可是……她是光啊……”男人弯了弯眉眼,有些含糊不清地哑声说道,“你总不能剥夺一只老鼠向往光明的权利……”
他的语气缠绵而留恋,暧昧不清。
然而,就在这时,郁染的眼前又开始产生血腥可怖的幻觉了。她的视线仿佛越过了眼前的房门,望见了十八年前的“404”号房。
血肉模糊的“雕像”近在咫尺。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雕像”上镶嵌着的嘴巴们开开合合,蛊惑着她堕入疯狂。
少女不由地闭上了眼睛,想要驱散幻觉。
“就算你结婚了……也没有关系……”房间的男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语着,“我不在乎……哈……没有关系的……哈……”他的声音里仍旧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沙哑喘息声。
——直到此时此刻,他居然还在……
“我倒要看看……”苏子遥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你到底是谁?”他已经被房间里的男人彻彻底底地激怒了。
他侧过身子用力地拍着门,同时,开始尝试起了撬锁。
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响了起来。锁舌被严丝合缝地扣住。
“咔哒”。
——苏子遥成功地打开了房门。
下一刻,男生便直接毫不犹豫地抬脚踹开了“203”号房的房门。他根本就不想给房间里的人哪怕一丝一毫的反应时间。
“砰”!
房门被踹得震了震,重重地撞在了墙壁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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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诡雾语【65】:“我们先回家吧。”
“你……”
苏子遥即将脱口而出的斥责与辱骂,被硬生生地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房间里居然空无一人。
那个家伙……逃跑了。
看着客厅不远处半敞着的窗户,男生的脸色冷得可怕。他此时已经徘徊在彻底爆发的边缘了。
苍白的浓雾在窗外不断地翻滚着。潮湿的雾气从窗口处弥漫开来,如同黏腻扭曲的可怕触手,想要从窗子里探进来似的。
苏子遥直接快步跑到了窗户旁边,探头向下望去。这里是二楼。如果身体素质足够强悍的话……
可是,男人的身影早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时候,郁染也渐渐从刚才的血腥幻觉之中缓过了神。她赶忙跟上了男生的脚步,也来到了窗户旁边。
“小心……”
郁染有些担忧地拉住了苏子遥,将他往自己的身边拽了拽。
——窗外的雾实在是太浓郁了,几乎都快要涌进房间里面了。
她担心苏子遥接触到雾气。少女飞快地关上了窗户,又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脸色,生怕他受到影响。
苏子遥敛着眸子,轻声道:“他……为什么要逃跑?他不是想见你吗?他在害怕什么?”
“还是说……他只是想单独见你?”他反手握住了少女的手,“简直是痴心妄想。”
而郁染则是已经开始四处打量起了房间内的陈设。
只见“203”号房内干净而整洁,看起来普通又正常,表面上似乎毫无异样之处。
可是,好不容易找到了丰城连环杀人案凶手的住处,她不想无功而返。哪怕自己现在头疼欲裂,郁染仍旧坚持着开始在房间里面搜寻起了线索。
客厅里的电视机上,照常播放着有关于“丰城连环杀人案”与“大雾天气”的新闻。
【大雾天气仍在持续,道路的能见度极低。若非必要,请市民们不要随意外出,以免造成恶劣影响。】
茶几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生活用品。郁染仔仔细细地检查着,想要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的手机、或者,其他能够证明凶手身份的物品。
很可惜,除了香烟、剃须刀、车钥匙等常见物品以外,少女似乎一无所获。她只找到了凶手用来伪装身份的外卖员制服与头盔、以及口罩、鸭舌帽等物品。
凶手逃跑的时候,并没有因为惊慌失措,而将自己的手机遗漏在房间里。
此时此刻,苏子遥也在房间里随意地翻找着。他现在满肚子的怒火无处发泄,烦躁极了。
他深深地皱起了眉头,伸手推开了“203”号房卧室的房门。
——里面干净、整洁。
住在这里的凶手显然极有经验,几乎把所有明显的痕迹全部都处理干净了,没有留下任何足以致命的把柄。
……
听着电视上的新闻播报,郁染又开始觉得头晕目眩了。她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房门,来到了昏暗无光的走廊上。
在恍惚之间,她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转瞬即逝的乍现灵光,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抓住。
萦绕在耳边的呓语声始终阴魂不散。
“染染,你还好吗?”苏子遥半低着头,脸色愈发担忧,“要不然……我先送你回家吧?”
少女咬着牙摇了摇头。
还有……“204”号房。
她现在已经分不清楚——自己到底身处于真实的现实世界,还是虚幻的梦境之中了。
过往曾经目睹过的血腥画面,在她的眼前不断地重复闪回。大片大片的猩红色彩,充斥在她的视野之中。
现实与幻象交织成了密密麻麻的蛛网。她的瞳孔濒临破碎。
郁染的身子摇摇欲坠。她跌跌撞撞地来到了“204”号房的门前,抬起手想要敲门。
“咚、咚咚”。
杂乱无章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请问……有人在家吗?”少女有些恍惚地开了口,声音颤得厉害。
刹那间,悬挂在上方的门牌号,似乎突然从“204”变成了“404”。鲜血淋漓的“404”,隐约勾勒出了“死”字的形状。
看起来血腥又可怖。
然而,半晌以后,门内依然无人应答。
郁染已经快要站不稳了。
她只能倚靠在房门旁边,面色惨白地喘着气。大颗大颗的晶莹冷汗,从她的额角处向下坠落,在地面上砸出了星星点点的水渍。
啊……头好疼……
“……”郁染无意识地喃喃自语道,“……”她又在呓语了。
“染染……染染?”苏子遥扶住了她的肩膀,“你……”
“苏子遥,你真的……什么都没有看见吗?”郁染猛地抬起了头,她用力地攥住了男生的手掌,“你没有看见吗?”
“‘看见’什么?”苏子遥有些疑惑,“染染……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闻言,郁染本来打算开口回答他,但是,下一刻,她便又紧紧地闭上了嘴。
少女依稀记得——自己看到的血肉“雕像”,正是出自于十八年前碎尸案的案发现场。
她不想让苏子遥想起他悲惨的过往。
“这里什么都没有啊……”苏子遥半低着头,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染染,你还好吗?”
“刚刚……刚刚在……”郁染死死地咬住了唇瓣,“刚刚在楼梯间里……你有没有……看见……”
“什么?”苏子遥又凑得离她更近了,“染染……什么‘楼梯间’?”
“就是……‘第十九级台阶’啊……”郁染惶惶然地抬起了眸子,眼底雾色朦胧,“还有、还有……”
“嗯。我记得……”苏子遥安抚性地揽住了她的肩膀,“你当时说——自己看到了‘第十九级台阶’……”
他像是有些为难似的,迟疑着继续说道:“可是,我只看到了……十八级台阶……然后……”
“还有呢?”郁染急忙追问道,“还有呢?后面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后面的事情?”苏子遥愈发茫然了,“什么事情?”他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脸上的表情无辜极了。
“染染……你真的需要先去休息一下了……”他温声细语地哄道,“你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男生微微蹙着眉头,精致漂亮的眉眼间满是溢于言表的担忧之色。
郁染瞳孔中的裂痕闪烁不定。她慢慢地睁大了眼睛。
什么意思?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自从撞见不存在的第十九级台阶以后,发生过的所有事情……难道全部都只是她的幻觉而已吗?
根本就不存在什ä¹ »努力的!
[269]红月囚笼【18】:“这就是吸血鬼。”
“这就是……‘吸血鬼’。”兰因从背后拥住了少女,“本性傲慢而残忍,高高在上。”
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小巷中奄奄一息的人类青年。
郁染有些于心不忍。她想要出手相救。可是,兰因却忽然拽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行为。
“这就是‘人类’。”他慢慢地拉上了窗帘,挡住了少女的视线,语气极为平静,“脆弱至极的渺小种族。”
厚重的窗帘挡住了月色、挡住了教堂、也挡住了苟延残喘的人类青年。好像这样就可以粉饰太平。
恶魔站在窗户旁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垂下的睫羽遮住了他眼底的神情,只有缀在右眼尾处的泪痣仍然流光溢彩,令人目眩神迷。
尽管亲眼目睹了极具讽刺意味的血腥画面,兰因仍然面不改色,仿佛对此习以为常。
——这就是“恶魔”。
郁染在心中默默地想着。
本性恶劣的残忍种族。
片刻之后,少女终于还是摇了摇头。她绕过了兰因,将窗帘重新拉了起来。
只不过,先前还躺在地上气若游丝的人类青年,忽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地上只剩下了一枚血淋淋的白银十字架,仿佛是在明晃晃地昭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罪恶。
还有……一道极为明显的拖拽痕迹。鲜血淋漓,朝着黑暗深处的方向不断蔓延着。看起来就像是……被野兽拖走了似的。
“你该庆幸——自己不是‘人类’。”兰因敛了敛眸子,意味深长地开了口,“否则的话……”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是,其言外之意却已经显而易见了。
郁染不由地抿了抿唇。
是啊。如果她还是“人类”的话,恐怕根本就活不过第一天。
更遑论是……在混乱之中找到“吸血鬼猎人”或者“驱魔人”等,再想方设法地加入人类阵营了。她很有可能会直接死在半路上,尸体被野兽啃食殆尽,白骨散落在荒野之间。
此时此刻,对于郁染而言,最为顺理成章、最为自然而然的合理选择,便是直接加入“吸血鬼”阵营。
毕竟,她已经变成了吸血鬼。
至于“吸血鬼猎人”、或者“狼人”等明显与“吸血鬼”敌对的阵营……作为“吸血鬼”,她现在基本上不太可能与他们和平共处了,更别提……加入他们的阵营了。
而“恶魔”阵营……
郁染回眸看向了站在自己身后的兰因。
——兰因再次主动开口邀请了她与自己“合作”。
她依稀记得——在第二场游戏“血色盛宴”中,“恶魔”与“吸血鬼”之间,似乎存在着表面上的“合作”关系。
他们在暗地里勾心斗角,都试图拉对方下水。双方所谓的“合作”关系岌岌可危,甚至比纸还脆弱。
恶魔,真的可信吗?
就在郁染犹豫不决的时候,兰因又轻笑着开了口,道:“为了向你表明我的诚意……”
“我可以给你考虑的时间、以及自由选择的权利。”
说着,恶魔抬起了手。他的掌心里随即漫上了深黑色的烟雾,散发出了不祥的气息。
兰因白皙修长的手指微微曲起,从黑雾中慢慢地拿出了……一团猩红的火焰。
火舌肆意地舔舐着他漂亮的指尖,如同盛开的花。当花朵彻底绽放的时候,火焰倏尔间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通体血色的烫金邀请函。
邀请函的颜色看起来是纯粹的红。红得似乎都能够从中滴出血来了。深红与浅红交织缠绕,勾勒出了繁复华丽的纹路。
恶魔将手中的邀请函递给了少女。
“你有没有兴趣参加……‘血族的晚宴’?”兰因弯起了眉眼。半长的黑发落在他的额前,堪堪遮掩住了他过分漂亮的眼睛。
郁染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你想见一见其他的血族们吗?”兰因又轻声询问道。
“血族的晚宴”?
郁染想起了自己刚刚听到的话语。
那名可怜的人类贵族,刚刚走出教堂后,便毫不犹豫地丢弃了代表着“信仰”的十字架,转而……低声下气地祈求着吸血鬼。
——“我想参加三日后的‘晚宴’。”
没想到……兰因居然持有“晚宴”的邀请函。
郁染轻轻地抿了抿唇,心里有些不安。
既然是吸血鬼的晚宴,那么,自己会不会恰好碰见过去的“熟人”呢?要是他们如今还对她怀恨在心的话……
毕竟,她毁了吸血鬼们的“血色盛宴”。
“别担心。”
或许是看穿了少女心中的顾虑,兰因温柔地抬手撩起了少女脸侧的碎发,并将其挽至了她的耳后。
“大概是子嗣稀少的缘故,血族之间很少‘手足相残’。”
“按理来说,当你变成吸血鬼以后,过往的事情……自然会一笔勾销。”恶魔低下了头,在她的耳边轻声细语道,“因此,你无需顾虑太多。”
他顺势咬住了少女耳垂处的雪白软肉,齿尖缓缓碾过,留下了潮湿而黏腻的冰冷触感。
“所以,你的决定是……”
恶魔的尾巴再次悄无声息地缠住了少女。末端的桃心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少女的手腕,像是不动声色的引诱与蛊惑。
鬼使神差地,郁染伸手接过了血色邀请函。
然后,她摸到了鲜血。
温热而黏稠的、新鲜的血。
少女有些惊疑不定地垂眸看向了自己的手,却见手中邀请函上镌刻着的繁复纹路,此刻正在缓缓流淌着,看起来就像是……血液一样。
大概是感受到了少女的触碰,邀请函上的鲜血纹路顺势缠住了她的指尖。
“你接受了邀请。”
兰因弯起了眉眼,瞳孔间的逆五芒星图案若隐若现。
————
三日后。
金碧辉煌的华丽大厅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烛火点燃黑夜,优雅动听的钢琴曲潺潺流淌于其中。
身形娇小的少女低着头穿行在人群中间。她穿着鸦黑色的繁复长裙,裙摆处点缀着数朵猩红的玫瑰,栩栩如生。
她的头上还戴着优雅的宽檐帽,晶莹剔透的红宝石与柔软的墨色羽毛恰到好处地点缀其间。黑色的轻纱蒙住了她的脸庞,为她增添了几分神秘之感。
……
郁染还是有些担心自己可能会被曾经的“熟人”认出来。于是,她便提前做出了适当的伪装。
对于兰因的话语,郁染还有些半信半疑。但是,她确实有些好奇所谓“血族的晚宴”。
而且,她需要尽可能地搜集更多的情报——关于“吸血鬼”、“恶魔”、“狼人”、“血猎”等阵营之间的情报。碍于前车之鉴,她……不能听信恶魔的一面之词。
郁染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支线任务”。
——【玩家可选择加入支持的“阵营”,并且帮助该阵营获得胜利。最终的任务奖励与任务完成度有关。】
除了选择某个阵营加入以外,她还需要“帮助该阵营获得胜利”。可是,她现在甚至连不同阵营之间的具体情况都不太了解。
参加“血族的晚宴”,说不定能够让她打听到有用的线索。
与一年一度的“血色盛宴”不同,“血族的晚宴”,是绝大多数吸血鬼们在平日里参加的普通聚会。
人类当然也可以参加——以“食物”或者“玩物”的身份。在许多人类的眼中,能够被血族大人们亲自吸血,是至高无上的荣耀、是天大的赏赐。
若是有幸能够被某位血族大人看中,赐予“初拥”,那么,他们便也可以“飞上枝头变凤凰”,成为高贵的血族之一了。
……
少女抬起了手。纤细的指尖将宽大的帽檐往下压了压,笼罩而下的深色阴影半遮半掩地挡住了她的脸庞。
兰因送给她的邀请函,好像有些特殊。
当守在门口处的侍者看见了血红色的邀请函以后,甚至都没有仔细地验证郁染的身份与来历,就很快将她放进去了。
晚宴举办的地点,是一座矗立在教堂不远处的宏伟城堡。深黑色的古堡、与看似圣洁的教堂,遥遥相对。
夜色正浓。
教堂附近门可罗雀,古堡周围人头攒动。烛光摇曳之间,纸醉金迷的奢靡气息扑面而来,足以令人心醉神迷。
不少打扮精致的人类男女,不远不近地守在了古堡的门口处,试图寻找机会混入“晚宴”之中。
他们没有抢到参加晚宴的机会,只能寄希望于此时的“浑水摸鱼”了。
那些衣着华丽的人类贵族们,低声下气地央求着吸血鬼仆人,只是为了让吸血鬼仆人们允许他们继续待在古堡的周围。
郁染只觉得有些心神恍惚。
在第二场游戏“血色盛宴”中,作为“人类”的她,也曾经亲眼目睹过人类们堪称疯狂的谄媚行为。
现如今,变成了“吸血鬼”的她,又再次撞见了似曾相识的熟悉场面。
她闭了闭眼睛,心情难免有些复杂。
少女慢慢地抬步踏入了城堡里。伴随着缓慢轻柔的步伐,她宽大的裙摆微微晃动着,边缘处的血色玫瑰随之绽放。
————————
呜呜呜谢谢宝宝们的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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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红月囚笼【19】:“我的情人。”
晚宴上,许多彼此相识的吸血鬼们已经开始端着酒杯谈笑风生了。
猩红的液体在杯中摇晃着,荡漾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浅淡涟漪。细碎的光影倒映其间,令人心神恍惚。
傲慢的吸血鬼贵族们,漫不经心地品尝着杯中的酒水。
而有幸能够参加晚宴的人类贵族们,则是毕恭毕敬地守在吸血鬼的旁边,寸步不离、却又进退有度,像是生怕引起血族大人们的反感似的。
他们对自己的命运心知肚明,并且,还对此甘之如饴。
——能够成为血族大人们的“食物”,是他们莫大的荣幸。如果他们没有被血族大人们“享用”,才是……丢人的耻辱。
……
少女此时正捧着酒杯,安安静静地坐在偏僻的角落里。她试图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悄悄地竖起了耳朵,偷偷地听着周围吸血鬼们之间的交谈。
“最近……没有出什么乱子吧?”
某位吸血鬼贵族装模作样地压低了声音,与旁边的吸血鬼同伴轻声交谈道。
“什么乱子?”同伴满不在乎地挑了挑眉,“目前的局势已经够乱了。就算再出什么乱子……也不足为奇吧?”
“我是说……”吸血鬼贵族将自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上面的事情……”他抬起手向上指了指,动作之间暗示意味明显。
“嘘!”同伴赶忙捂住了他的嘴巴,“你别说了。万一我们不小心被牵扯了进去……”
“而且,现在正处于斗争最关键的时期……”同伴欲言又止,“上面的大人物们恐怕都忙得焦头烂额了……”
闻言,吸血鬼贵族抓着酒杯的指尖也不由自主地颤了颤。他慌慌张张地喝了一口酒,想要掩饰自己的失言。
“再说了,上面的斗争……怎么也烧不到我们身上。”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想太多。”
“你说得对。”吸血鬼贵族晃了晃脑袋,顺势与同伴碰了杯,“虽然先前的‘血色盛宴’出了岔子,但是,说起来……和我们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是啊。”尽管嘴上说着“别说了”,但是,当别人提起话头的时候,同伴还是忍不住开口接话道,“你知道吗?自从盛宴结束以后,那位大人……就再也没有公开参加过任何的‘宴会’了。”
“我听说啊……”同伴伸手捂住了嘴巴,神秘兮兮地小声说道,“那位大人……是在找人。不惜一切代价。”
“找谁啊?”吸血鬼贵族有些好奇地追问道,“是在找哪位血族大人吗?”
同伴意味不明地摇了摇头。
“事实上,更加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毕竟,当时的‘血色盛宴’,我并不在场。”同伴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我只知道……那位大人似乎是在找一个人类。”
“‘人类’?!”吸血鬼贵族有些诧异地瞪大了眼睛,“真的吗?”
“你小声点!”同伴呵斥道,“我也不知道消息的真假。总之……你别往外传。”
“好……”吸血鬼贵族赶忙点了点头,“我保证守口如瓶。”
他们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平静,若无其事地加入了其他血族们的交谈之中。
这时候,晚宴中的气氛似乎也到达了顶点。慷慨激昂的乐章奏响,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吸血鬼们撕下了彬彬有礼的虚伪面具。他们纷纷咬住了身边人类的脖颈,将自己的獠牙深深地刺入了人类柔软的皮肉之中。
受到周围血腥味的影响,少女的瞳孔也变得越来越红了。她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杯中的葡萄酒,试图借此来缓解自己腹中的饥渴感觉。
与廉价又劣质的金黄色啤酒不尽相同,深红色的葡萄酒,至少能够在视觉层面上,给予少女部分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
怪不得……吸血鬼们都喜欢喝葡萄酒。
郁染晕晕乎乎地想着。
她将盛着葡萄酒的酒杯举到了自己的眼前。视线透过波光粼粼的深红酒液,看向了不远处。
然后,少女便望见了一抹晃眼的金黄色。惹人注目。下一刻,毫无征兆地,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突然横在了她的面前。
“晚上好。”低沉悦耳的声音响了起来,“美丽的女士。”
郁染觉得这道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耳熟。她随手放下了酒杯,结果恰好与来人对上了视线。
少女霎时间怔在了原地。
——移开酒杯之后,失去了红色的遮挡,她先前看到的金黄色彩,变成了幽暗的深绿色。
好巧不巧,她真的碰见了过去的“熟人”。
桑格利特。
曾经参加过“血色盛宴”的吸血鬼贵族之一。
当初,郁染被兰因用花言巧语骗到花园里以后,无意间撞见了桑格利特戏耍并虐杀人类的血腥场景。
她甚至还险些被桑格利特咬了——如果不是林夏眠及时出现救下了她,恐怕……后果将不堪设想。
此时此刻,再次见到桑格利特,他的模样看起来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深绿色的长发披散在他的肩头,漂亮精致的眉眼间拢着朦胧的阴郁色彩。
像是阴沉压抑的雨天,柔软的藤蔓肆意蔓延,五彩斑斓的毒蛇在阴影中蜿蜒爬行。
光滑的蛇鳞碾碎了湿漉漉的落叶。微不可察的细碎声响、与“淅淅沥沥”的雨声交织在一起,一下又一下地拨动着心弦。
桑格利特的嘴角处还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他瞳孔中的血红色泽浓郁至极,犹如毒蛇吐出的红信子。
身形颀长的血族悄无声息地逼近了少女。他低下了头,彬彬有礼地开口与她打了一声招呼。
说着,他便朝着她伸出了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微微曲起,隐约可见其苍白皮肉之下缠绕着的淡青色血管。
尽管成为吸血鬼以后,少女的心脏已经变得僵硬无比了,但是,她如今还是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的心脏正在“怦怦”作响。
桑格利特认出自己了吗?
他……会不会还对她怀恨在心,然后伺机报复她?
——虽然吸血鬼们不会轻易对同族下手,但是,这并不代表着他们不会相互使绊子。
“晚上好……”郁染低着头,小声地回应道。她垂着眸子,有些心虚地避开了桑格利特的视线。
只不过,她实在躲不开他伸过来的手。于是,少女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探出了指尖,虚虚地搭在了他的掌心之中,便当做是与他握手了。
郁染的手上还带着精致的黑纱手套。纤长苍白的手指被鸦黑轻纱包裹着。
少女的姿态优雅而从容,像是真正的贵族小姐,高高在上——还好她以前扮演过“大小姐”的角色,此时才不至于露怯。
桑格利特顺势握住了郁染的手。他温柔地笑了笑,然后,低下了头,在她的手背处烙下了一个冰冷的吻。
哪怕隔着黑纱手套,郁染依然能够感觉得到——他的亲吻毫无温度可言。被毒蛇盯上的阴冷感觉,如同附骨之疽般缠绕而上,挥之不去。
就在少女心神不宁的时候,桑格利特又轻飘飘地松开了手。他的行为举止彬彬有礼,让人完全挑不出半分错处来。
郁染不由地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她的“伪装”……似乎很成功?
然而,下一刻,桑格利特的话语却又让她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你身上的味道……闻起来很熟悉。”他勾起唇角,轻声开口说道。
——糟糕。
“……”郁染的瞳孔骤然间紧缩成针。幸好宽檐帽挡住了她的眉眼,否则的话,必然会露出明显的破绽。
“请问……你有没有遇见过一位黑发的人类少女?”而桑格利特很快就自顾自地继续问了下去,“你咬了她吗?”
说着,他随手接过了少女手里的酒杯,并且,自然而然地仰头喝下了杯中剩余的葡萄酒。
有意无意地,他的薄唇恰好印在了少女刚才碰过的地方。
桑格利特的动作行云流水,而郁染此时还在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回答。她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行为。
“黑发的人类少女”?
应该指的是自己吧?
桑格利特果然还记得她,说不定,直到现在还对她怀恨在心……
怎么办?自己能够成功地蒙混过关吗?
“‘人类少女’?”郁染想了想,故作茫然地摇了摇头,道,“我……不记得了。”
她眨了眨眼睛,又轻声问道:“你是在找人吗?”
“是啊。”桑格利特极为坦然地承认了,“我在找她。”
“只不过是普通的人类而已。”郁染故意模仿着吸血鬼高高在上的傲慢口吻,慢吞吞地说道,“很重要吗?”
她想要试探桑格利特的态度,借此套话。
闻言,桑格利特抬了抬眸子,深深地看了郁染一眼,然后,他缓缓地笑了起来。
“你说得对。”他附和着点了点头,“确实不重要。”
“只不过……”紧接着,桑格利特话锋一转,他拖长了语调,又道,“我现在才发现——你看起来好像有些眼熟。”
郁染的指尖颤了颤。
他是不是已经发现她的身份了?
“‘眼熟’?”少女表面上仍然佯装镇定地反问道。
“嗯。”桑格利特唇角处的笑意越来越深,“你看起来很像是……”
他慢慢地弯下了腰,凑到了少女的面前。深绿色的长发如同绸缎般倾泻而下,落在了她的肩头。
“——我的情人。”
桑格利特的语气缠绵而优雅。
周围跳动着的烛火倒映在他的瞳孔里。火光不断地闪烁着,无端给人以一往情深的怪异错觉,莫名令人……脸红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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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1]红月囚笼【20】:“她不是已经拒绝你了吗?”
郁染显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她有些茫然地睁大了眼睛,似乎是不太明白桑格利特的意思。
他……是在故意戏耍自己吗?
那么,接下来是不是就该要想方设法地“报复”她了?
少女下意识地想要偏头避开桑格利特突如其来的靠近。她僵硬的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落荒而逃”似的。
可是,桑格利特却没有让她如愿以偿。他直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巧妙地制止了她试图“逃跑”的行为。
吸血鬼苍白修长的手指环在少女的腕间,冰冷的触感攀附而上。如同……终于抓住了猎物的毒蛇。
蛇尾悄无声息地缠住了猎物。
随即,吸血鬼低沉的轻笑声在少女的耳边响了起来。
“抱歉。”桑格利特弯了弯眉眼,声音悦耳动听,“希望没有冒犯到你。”
他微微转过头,直勾勾地看向了郁染。
宽檐帽边缘处点缀着的朦胧黑纱,半遮半掩地挡住了少女精致的眉眼。可是,郁染却觉得——他的视线直直地穿过了黑纱,毫无阻隔地与她对视着。
郁染有些不安地咬了咬唇。
而桑格利特又毫无征兆地伸出了手。苍白的指尖拂过了她的耳畔。
少女几乎以为——他是要直接掐住她的脖颈了。
当初,在古堡花园里的时候,桑格利特残忍虐杀人类的血腥场景,仍然历历在目。他面上笑得越是温柔,手段便越是可怕。
郁染的睫羽颤得厉害,像是受了惊的蝴蝶,振翅欲飞。
她没有想到——自己真的会这么倒霉地遇见过去的“熟人”。
据兰因所说,“血族的晚宴”,是吸血鬼们日常的聚会。通常会由不同的吸血鬼轮流举办。
因此,不是所有的吸血鬼都会前来参加每一场晚宴。在一般情况下,往往只有与举办者相熟的血族们,才会赴宴。
所以,桑格利特会出现在这里……确实是她的运气太差了。
郁染不由地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好吧。她自认倒霉。
现在,她只能祈祷桑格利特没有认出她的身份了。毕竟,自己现在是吸血鬼,而不是人类。
桑格利特冰凉的手指从少女的耳边轻轻地探了过去。
——缠住猎物的蛇尾慢慢地绞紧了。咽喉被扼住,可怜的猎物开始感到窒息。阴冷潮湿的可怖感觉如影随形。
郁染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
只不过,下一刻,桑格利特便又重新将手收了回来。他修长的手指之间,正捏着一枝湿漉漉的玫瑰。
艳红的玫瑰花开得正盛,柔软的花瓣肆意地向外舒展着,上面还点缀着晶莹剔透的露珠。
猩红的色彩看起来浓郁至极,靡艳而绮丽,就仿佛……扎根于鲜血之中、终日以血肉为食。
馥郁的玫瑰香气扑鼻而来,其中隐约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令人沉醉不已。
桑格利特将自己手中的玫瑰花递到了少女的面前。
“它很衬你。”他柔声说道。
郁染偏过了头,才发现自己身后的位置上恰好摆着一个精致的水晶花瓶。
花瓶上布满了荆棘纹路,里面盛着黏稠的鲜血。几枝盛开的玫瑰插在花瓶里,隐约可见花瓣间流淌着晦暗不明的血色纹路。
它们正在贪婪地吸食着瓶底的鲜血。伴随着瓶中鲜血的不断流逝,玫瑰花便开得愈发艳丽了。
——嗜血的玫瑰。
桑格利特低头嗅了嗅手中的玫瑰,眼底氤氲着浓到化不开的深红色彩。
他摘下了玫瑰。
如同……某种裹挟着香艳意味的隐秘暗示,绮丽至极。
对于奢靡无度的吸血鬼来说,“食欲”、“杀意”、以及另外一种……不可言说的“欲望”,通常是密不可分的。
而所谓的“晚宴”,不仅可以满足他们的“食欲”,还可以满足他们的……其他欲望。
桑格利特倾身向前,手中的玫瑰像是蛇信子似的,张牙舞爪地盛开着。
“请问,你愿意……与我共舞一曲吗?”他主动邀请道。
郁染现在只想尽快抽身而退。她总觉得——和桑格利特相处的时间越长,自己便越有可能露出破绽来。
他的性子喜怒无常又阴晴不定,实在让人难以招架。
于是,少女便摇了摇头,轻声道:“抱歉……”
“真可惜……”见状,桑格利特也摇了摇头,有些惋惜地说道。
他的脸上还挂着温和的笑意。
然后,下一刻,几乎是毫无征兆地,他直接折断了自己手中握着的玫瑰花。
“咔嚓”。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清脆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人类骨骼断裂时发出的声响。
翠绿色的花枝被硬生生地折断。嫣红的玫瑰被他攥在了掌心里。
桑格利特的手指微微用力。柔软的花瓣被他轻而易举地碾碎了。猩红而黏稠的花汁沿着他的指间慢慢地向下流淌。
在恍惚之间,郁染几乎以为——桑格利特刚刚不是在摧毁玫瑰,而是在……虐杀人类。
他掐断了人类的脖颈,并且,将人类的脑袋扭了下来,然后,他直接捏碎了手中的脑袋。
脑浆四处迸裂。
画面血腥、可怖,却又充斥着近乎于荒诞不经的诡异美感。
桑格利特半敛着眸子,漫不经心地垂眸打量着自己指尖之上沾染着的艳红花汁。
“滴答”。“滴答”。“滴答”。
黏稠的花汁,一滴又一滴地从他的指缝之间落了下来,在少女的脚边砸出了细碎的血色水花。
郁染不由地咬了咬唇瓣,神色忐忑。
——呜,自己是不是惹怒他了?
“桑格利特。”
就在少女心里暗自惴惴不安的时候,忽然有人开口唤了桑格利特一声。
“你又在吓唬别人了啊。”
只见一位身穿黑袍的吸血鬼贵族,从不远处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
他的身形看起来似乎极为熟悉。
——正是郁染三天前在教堂外的小巷子里看见的黑袍贵族。
当时,刚从教堂里面走出来的人类青年,在遇到穿着黑袍的吸血鬼贵族以后,便毫不犹豫地扔掉了手中代表着“信仰”的十字架。
人类贵族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低声下气地央求着吸血鬼,请他施舍给自己一个参加“晚宴”的机会。
显而易见,黑袍贵族持有晚宴的邀请函。
因此,少女会在这里再次遇见黑袍贵族,显然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巧合事件。
桑格利特掀起了眼帘,轻飘飘地瞥了黑袍贵族一眼,开口应道:“艾尔利公爵。”
他故意将“公爵”两个字重重地咬在齿尖,表面上看似有礼有节,听起来却颇有些阴阳怪气的意味。
“你又在破坏别人的好事了。”桑格利特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道。
说着,他随手拿起了干净的手帕,开始不紧不慢地擦拭起了自己手上沾染着的黏腻花汁。
而少女则是心头猛地一颤。
——这位黑袍贵族居然是……“公爵”。
要知道,在吸血鬼的族群之中,向来等级森严。除了莱伊斯以外,其他的吸血鬼们基本上都严格遵守着泾渭分明的等级制度。
血族里,“公爵”的地位仅次于“亲王”。而且,吸血鬼的实力,往往与其地位成正比。一位“血族公爵”……绝对不容旁人小觑。
郁染小心翼翼地偷偷抬眸看向了艾尔利。她想要暗自记住他的相貌,免得自己日后无意间得罪了他。
毕竟,她先前毁了吸血鬼们一年一度的“血色盛宴”,已经得罪了许多的吸血鬼。
要是再得罪了“吸血鬼公爵”的话……她可能就无法安然无恙地活到“游戏”结束了。
此时此刻,大厅内灯火通明。在烛光的映照之下,郁染可以清楚地看见这位吸血鬼公爵的模样。
意料之外地,他的外表看起来极为年轻,甚至……可以被称之为“少年”。
雪白的发丝随意地散落在他的额前,隐约可见他苍白皮肤之下蜿蜒着的淡青色脉络。像是寄生在活物身上的翠色藤蔓,死气沉沉,毫无任何生机可言。
他的眉眼极为精致,宛若雕塑般毫无瑕疵。洁白的睫羽缓缓地垂落而下,像是在眼睛里“扑簌簌”地落了一场雪,美得惊心动魄。
除了血红色的眼瞳、与淡青色的血管以外,他的身上到处都白得晃眼。
无论是头发、眉毛、睫羽,还是满身的皮肤,全部都是纯粹无瑕的雪白色彩,与他此时穿着的黑袍,形成了色彩鲜明的强烈对比。
令人目眩神迷。
不得不说,吸血鬼们的相貌都极为出众,而眼前的艾尔利更是其中的佼佼者,足以令人过目难忘。
但是,他“吸血鬼公爵”的身份,却又不禁让人望而却步,不敢冒犯分毫。
……
“‘好事’?”艾尔利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我看……未必吧。”
“她不是已经拒绝你了吗?”他眨了眨眼睛,语气单纯又无辜。
说着,他慢慢地勾起唇角,扯出了一抹恶劣的笑意,像是在明晃晃地嘲讽着桑格利特的“铩羽而归”。
“没有想到……你也有今天啊?”艾尔利毫不掩饰地肆意嘲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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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红月囚笼【21】:“你吓到她了。”
桑格利特还在慢吞吞地擦拭着自己手指之间沾染着的猩红花汁。
干净的手帕逐渐染上了绯色。
“艾尔利……公爵。”
桑格利特擦拭指尖的动作温柔而优雅,可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话语,却像是字里行间都淬着毒汁似的,锋利至极。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很喜欢‘多管闲事’。”他掀起了眼帘,语气冰冷而黏腻,像是毒蛇爬行过后留下的潮湿痕迹。
“真希望……你能够向莱伊斯学习一下。”桑格利特冷嘲热讽道。
而在听到“莱伊斯”的名字以后,艾尔利倒是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莱伊斯?”
“他太无趣了。”少年摇了摇头,颇有些傲慢地评价道。
“好吧。”桑格利特耸了耸肩膀,他不得不赞同地说道,“在这个观点上,我们总能达成惊人的共识。”
“我承认——他确实很无趣。”
说着,他终于将自己手上的花汁擦拭干净了。染着斑驳痕迹的手帕被他随意地丢弃在了旁边。
这时候,站在不远处的人类贵族,赶忙小心翼翼地弯下了腰,将血族扔掉的手帕捡了起来,如获至宝。
而桑格利特只是敛着眸子,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但是,至少……莱伊斯不会像公爵大人您一样,喜欢没事找事。”
“哈。”艾尔利不由嗤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应道,“他现在大概还忙着到处找人呢,没有时间‘找事’。”
“说起来……”他歪着头,看向了桑格利特,“我倒是很后悔。”
“没有参加上一次的‘血色盛宴’,居然错过了一出好戏。”艾尔利颇有些惋惜地继续说道,“听说……你们都被‘人类’耍得团团转了?”
先前的吸血鬼贵族们,只敢在私底下偷偷摸摸讨论的隐秘话题,却被艾尔利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毫不避讳。
桑格利特没有说话。
“啧。”艾尔利摇了摇头,“太可惜了。”
“确实很可惜。”桑格利特扯了扯嘴角,阴阳怪气地说道,“公爵大人,你错过了一个‘被人类耍得团团转’的机会。”
而此时此刻,吸血鬼口中将他们耍得团团转的“人类”,正胆战心惊地坐在角落里,连大气也不敢出。
郁染只觉得心虚不已。
“反正……丢脸的人又不是我。”艾尔利轻飘飘地开了口,“举办宴会的是莱伊斯,前去赴宴的是乌瑟尔。他们两个分明都在场,却还是让‘食物’逃跑了。”
“啊,对了。”他慢慢地笑了起来,“桑格利特,你当时也在场呢。”
“分明是血族的盛宴,却被卑贱的‘人类’毁得不成样子。”
“反倒……让恶魔看了笑话。”艾尔利的语气极为散漫。他雪白的睫羽缓缓地压了下来,犹如漫天飞雪,高贵又傲慢。
“毕竟,公爵大人您不在场啊。”桑格利特闻言,皮笑肉不笑地“阿谀奉承”道,“否则的话,‘食物’们怎么可能有机会逃跑呢?”
他字里行间的讽刺意味,浓郁得几乎都快要溢出来了。
只不过,艾尔利并没有再继续与他争辩下去了。他转而看向了坐在旁边的少女。
“你呢?你参加过上一次的‘血色盛宴’吗?”少年抬了抬下巴,居高临下地随口问道。
“我?”郁染不由地怔愣了片刻。她下意识地仰起头看向了艾尔利,语气有些茫然。
——自己明明没有说话,却还是莫名其妙地“引火烧身”了。
下一刻,艾尔利忽然毫无征兆地倾身向前。
他凑到了郁染的面前,有些没头没尾地开口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蒙着面?”
“而且,还戴着帽子。”少年慢慢地弯起了眉眼,眼底泛滥着恶劣的笑意,“是因为……见不得人吗?”
说着,他便直截了当地伸出了手,雪白的指尖堪堪悬在了少女的脸侧,仿佛是打算直接揭开她脸上的面纱似的。
郁染下意识地偏过了头,想要躲开少年恶劣又任性的无礼触碰。
桑格利特此时就在旁边。要是自己被他认出来了的话,恐怕就难以脱身了。
可是,眼前的“吸血鬼公爵”,看起来比桑格利特更加难缠。
而且,艾尔利的性格显然十分恶劣。若是自己现在得罪了他,那么,想必……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少女顿时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之中。
艾尔利冰凉的指尖已经碰到了黑纱的边缘。他挑着眉头,看起来似乎饶有兴致。
——他已经受够了千篇一律的无趣宴会,打算自己给自己找点乐子了。
少年漂亮的脸上挂着笑,雪色的发丝随意地垂落在额前。
就在这时,桑格利特忽然站了出来,难得好心地替郁染解了围。
“艾尔利。”他及时地出声制止了少年,“你吓到她了。”
桑格利特的脸色极为冷淡。
“哈。”艾尔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他的指尖顺势向下游弋,有些意味不明地移到了少女的脖颈旁边。
“我还没有开始吓唬她呢。”他眯起了眼睛,语气坦然地说道。
——其中满是毫不掩饰的纯粹恶意。
他的话音才刚刚落下,艾尔利便突然间扼住了少女的脖颈。他冰凉的手指轻而易举地环住了她纤细的脖颈,手上的力道大得可怕。
如果郁染还是人类的话,恐怕真的会被他硬生生地掐碎脖颈,横死当场。还好……她现在是吸血鬼,身体素质远超普通人。
只不过,被突然扼住脖颈,还是让少女觉得有些难以呼吸。
她用力地咬住了唇肉,想要尽力抑制住从自己唇齿之间溢出来的痛苦喘息声。
身为“公爵”,艾尔利的实力明显比普通的吸血鬼更加强大。哪怕只是从他眼底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细微杀意,也足以令人心惊胆颤了。
手掌扼住了咽喉。少年漂亮精致的眉眼近在咫尺。濒临窒息的痛苦感觉蔓延全身。郁染甚至觉得——自己真的会死在这里。
然而,片刻之后,艾尔利便漫不经心地松开了手。
郁染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了颤。她低着头,面色极为苍白,纤长的脖颈处还残留着深红色的可怖指痕。
——像是被雨打湿了的可怜玫瑰,在风雪中瑟瑟发抖。柔软的花瓣皱巴巴地蜷缩了起来,湿漉漉的花蕊颤颤巍巍。
大概是还处于后怕不已的恍惚状态之中,她怯生生地抬起眸子望向了艾尔利。
在刚刚的动作之间,少女头上戴着的宽檐帽,不可避免地歪向了旁边。
然后,艾尔利看见了她的眼睛。
少女潮湿的眼瞳中,正泛着朦胧的雾色。像是白雪融化后氤氲的水色,又像是缀在枝头的白霜。
她的眼神惊慌失措,如同受了惊的小鹿,楚楚可怜。
碍于角度问题,艾尔利恰好挡住了桑格利特的视线。紧接着,郁染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她赶忙抬起了手,将倾斜的宽檐帽重新压了下来。
看着少女明显被吓到了的惶恐模样,艾尔利颇为满意地笑了起来。
“你瞧。”他眉眼弯弯地笑着说道,“这才叫……‘吓到她了’。”
艾尔利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桑格利特根本就来不及阻止他。
“艾尔利。”桑格利特的脸色已经完完全全地沉了下来,“你还是老样子。”
“怎么了?”艾尔利故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难道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
“不过……”他再次回头看了郁染一眼,“她都已经明确地拒绝你了。你又何必护着她呢?”
“与你无关。”桑格利特面无表情地说道。此时的他,已经敛起了唇角处的笑意,脸上的表情冷淡至极。
深绿色的头发披散在他的肩头。他的眼神冰冷而幽暗,没有丝毫的温度。
艾尔利的行为似乎已经触及到了他的底线。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艾尔利还在眉眼弯弯地笑着,“我也想邀请她……共舞一曲。”
说着,他便自然而然地向少女伸出了自己的手。
平心而论,少年的手生得极为漂亮。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掌心中的纹路若隐若现,雪色肌肤白得晃眼。
简直堪称完美无瑕。
然而,正是这双漂亮的手,就在上一刻的时候,险些将郁染活生生地掐到窒息。下一刻,这双手却又若无其事地主动向她发出了“共舞”的邀请。
艾尔利面不改色地望着她,眼底依旧笑意盎然,就好像刚刚打算掐死少女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刹那间,郁染只觉得……毛骨悚然。
她像是在突然间回到了三天前的小巷中,成为了匍匐在吸血鬼脚边的卑微人类,被迫咽下了白银十字架。
过分宽大的十字架刺穿了她的咽喉,划破了她的食道。她倒在了泥泞里,痛苦地奔赴死亡。
自己果然还是太天真了。
郁染想。
除了担心在晚宴上遇到过去的“熟人”以外,她同时还需要担心——自己可能会在毫无缘由的情况之下,莫名其妙地得罪一位强大的吸血鬼公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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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3]红月囚笼【22】:“你再帮帮我,好不好?”
显而易见,在吸血鬼的身上,“兽性”明显大于“人性”。他们往往残忍、狡诈、冷漠。悠长的寿命让他们变得更加傲慢。对鲜血的贪婪渴望与日俱增,终将泯灭人性。
除了残忍嗜血的吸血鬼以外,凶狠残暴的狼人、阴险恶毒的恶魔,都足以让人闻风丧胆。
——脆弱又渺小的人类,便是生活在如此混乱可怕的诡谲世界之中。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只不过,郁染现在已经无暇在心底叹息人类的悲惨命运了。因为艾尔利漂亮精致的手掌仍然静静地横在她的面前。
他依旧面带微笑地保持着“邀请”的姿势。
少女的理智告诉她——自己不应该拒绝一位吸血鬼公爵的主动邀请。可是,她身体上的本能反应,却又在不断地提醒着她——自己应该立刻拒绝他、远离他。
他很危险。
最终,郁染还是颤颤巍巍地抬起了指尖。
对于她来说,答应他、或者拒绝他,两者的下场……大概都好不到哪里去。它们之间唯一的区别,便是——暂时先“答应他”的话,或许不会立刻横死当场。
简直就是……一场无妄之灾。
少女抿了抿唇。
艾尔利表面上看起来似乎还在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应。然而,他眼底泛滥着的恶劣笑意,却越来越深、越来越重。
少年的模样实在过分漂亮,雪色的发与纯白的肤交相辉映,唯有血红眼瞳流光溢彩。宛若精致无瑕的人偶。
——着实令人毛骨悚然。
“艾尔利。”桑格利特扯开嘴角,脸上重新挂起了优雅而温柔的阴郁笑容,“我以为……你应该对晚宴上的虚伪交际不感兴趣呢。”
“毕竟,你向来不喜欢这种毫无意义的场合。不是吗?”他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少女的身前,“连‘血色盛宴’都缺席的家伙,却还来参加普通晚宴……”
桑格利特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有的时候,我也不得不遵守……无聊的‘规则’。”艾尔利掀了掀眼帘,“我可不是莱伊斯。”
“既然被迫前来赴宴了,那么,我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吧?”他耸了耸肩膀,漫不经心地反问道,“你觉得呢?”
桑格利特对此不置可否。
“她是……我的玫瑰。”他微微俯着身子,故意当着艾尔利的面,牵住了郁染的手,轻声说道,“我的情人。”
他的语气缠绵至极,宛若毒蛇吐出的红信子,一下又一下地拂过了少女的脸颊,留下了湿漉漉的黏腻痕迹。
“艾尔利。”桑格利特敛着眸子,轻声说道,“莫非……你有‘夺人所爱’的恶劣癖好吗?”
“玫瑰?”
艾尔利的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了郁染身后摆着的嗜血玫瑰上。片刻之后,他又慢慢地垂下睫羽,看向了她。
少女戴着优雅的宽檐帽,又以黑纱遮面。繁复华丽的黑裙隐隐勾勒出了她纤细柔弱的窈窕身形,点缀在裙摆处的猩红玫瑰恣意地盛开着。
——确实比真正的玫瑰还要更加艳丽。哪怕她未曾显露真容。
少年缓缓地笑了起来:“她看起来可不像是你的情人啊。”
“是吗?”桑格利特反问道,“你不信?”
“信。”艾尔利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头,“怎么不信?”
“不过,我啊……”他低下了头,直勾勾地看向了郁染,“最喜欢玫瑰了。”
而桑格利特则是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公爵大人,如果您喜欢玫瑰的话,不如去花园里面自己摘,没必要时刻惦记着别人手上的。”
说着,他直接牵着郁染的手,将她从座位上,轻轻地拽进了自己的怀里。
既然桑格利特好心地出面帮她解围了,那么,在艾尔利的面前,郁染自然不可能拂了他的好意。
于是,少女便顺着他的力道站起了身子,又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他直直地拽进了怀里。
她猛地撞在了他冰冷坚硬的胸膛上。精致的宽檐帽被撞得即将滑落。
桑格利特很快就不动声色地帮她扶住了下滑的帽檐。他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接着,顺势揽住了少女的腰肢。
见少女乖乖地被自己抱在了怀里,他便又重新抬起了头,对艾尔利继续轻声说道:“公爵大人,我们……就先暂时失陪了。”
艾尔利不紧不慢地收回了自己的手,然后,他轻飘飘地扯了扯嘴角,道:“桑格利特,你比以前更加惹人讨厌了。”
“说明你以前还不够了解我。”桑格利特从善如流。
……
————
桑格利特带着少女离开了大厅。
而艾尔利似乎并不打算继续阻拦他们了。白发的吸血鬼站在原地,神色莫名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
桑格利特宽大的手掌紧紧地握着少女纤细的腰肢。他指尖上的力道分明不算大,却已经足以让郁染无法挣脱了。
见挣扎无果以后,少女便也只好任由着他继续抱住自己了。
“谢谢你……”
在沉默了半晌之后,郁染还是小声地开口向他道了谢。她的声音近乎低不可闻。
微凉的晚风倏尔吹过,少女颤抖的尾音随之飘散殆尽。她偏了偏头,冷风顺势拂过了脖颈处。
残留在她脖颈上的深红指痕,仍然隐隐作痛。被风吹过以后,细微的刺痛感迅速地蔓延开来。
哪怕仅仅只是与艾尔利相处了片刻时间,此时此刻,郁染仍然觉得心有余悸。
如果不是桑格利特刚才出手相助的话……
“举手之劳。”桑格利特温柔地笑了笑,轻声回应道。可是,与之相反地,他指尖处的力道却越来越重。
——像是越绞越紧的蛇尾,将主动踏入陷阱的猎物死死缠住。
“不过……”桑格利特慢慢地垂下了眼帘,低声说道,“或许我也应该谢谢艾尔利。”
“什么……”郁染有些茫然。
她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桑格利特便忽然停下了脚步。
“当然是因为……”他慢吞吞地拖长了语调,显得有些慵懒,“如果不是他突然出现的话,你也不会乖乖地跟我走吧?”
雨后的青苔又湿又滑,剧毒的长蛇慢慢地爬行而过。冰冷的蛇鳞与黏腻的青苔相互摩擦着,发出了“窸窸窣窣”的瘆人声响。
桑格利特精致苍白的面庞之上,挂着温和的浅笑。深绿色的长发,似藤蔓般从肩头处慢慢滑落。
他话语中潜藏着的弦外之音,几乎让郁染在刹那间脊背生寒。
——为了躲避喜怒无常的“恶鬼”,她主动把自己送进了毒蛇的口中。
下一刻,桑格利特便侧过了身子,直接将少女按在了走廊旁边的石柱上。他低下了头,凑到了她的面前。
“现在……不会再有人来打扰我们了。”他弯起了眉眼,慢条斯理地吐出了含在舌尖上的缠绵情话,“我的玫瑰。”
他的声音阴郁而温柔,冰凉的吐息拂过了少女的耳畔。藤蔓似的深绿长发,迅速地攀上了她的肩头,犹如寄生的菟丝子。
“你应该庆幸是我。”桑格利特的指尖轻轻地落在了少女脖颈处的指痕上,“而不是艾尔利。”
“他下手可真狠。”他摇了摇头,语气有些不满,“一定很疼吧?”
紧接着,桑格利特便探出了舌尖,慢慢地舔舐起了她脖颈上的伤痕。
温凉而潮湿的黏腻触感,顺势攀附而上。
他的动作认真而细致,在她的脖颈间留下了一连串又酥又麻的细微痒意。郁染有些难耐地偏过了头。
“不、不用这样……”她颤颤巍巍地小声抗拒道,“没关系的……”
闻言,桑格利特低低地笑了起来。
下一刻,毫无征兆地晚风再次吹拂而过。周围的花丛顿时“簌簌”作响。
“啪嗒”。
少女头上戴着的宽檐帽被风吹得掉了下来。她脸上的黑纱也被吹开了一角,隐约可见她紧紧抿起的红唇、以及又尖又细的白皙下巴。
糟了!郁染心下一惊。
眼看着桑格利特即将抬起头来,郁染根本就来不及细想。
在慌不择路的情况之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她赶忙抬手按住了桑格利特的脑袋,将他重新按回了自己的肩头。
“我……”少女磕磕绊绊地开了口,“我觉得……还是很疼……”
“你再帮帮我……好不好?”她绵软的声音里还含着若有若无的哭腔。
桑格利特没有抬头,而是顺着她的动作,再次顺理成章地抱住了她。
“好啊。”他的薄唇轻轻地蹭过了她的脖颈,“荣幸之至。”
吸血鬼冰冷的唇瓣紧紧地贴在了少女脖颈处的细腻肌肤上。尖利的獠牙若隐若现。
细细密密的吻渐渐落在了郁染的颈侧。可她却完全不敢反抗,甚至还有意迎合地歪了歪头。
怎么办?
自己的身份马上就要暴露了。除非……桑格利特已经忘记她的长相了。
少女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宽檐帽上——被风吹落以后,它掉在了旁边的地上。
幸好她出门时还戴了面纱,否则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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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4]红月囚笼【23】:“我的玫瑰。”
郁染完全不明白——事情到底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明明只是打算在“血族的晚宴”上搜集更多的情报而已。为了避免被过去的“熟人”认出来,她甚至还刻意乔装打扮了一番。
可是,此时此刻,桑格利特却把她按在了外面的走廊中,将锋利的獠牙抵在了她的脖颈处。
不远处的大厅内,钢琴曲还在奏响。人类的哀嚎与惨叫夹杂其间,隐约可以听见吸血鬼们的欢声笑语。
血月当空。夜色正浓。
桑格利特有意无意地用齿尖碾磨着她脖颈处的软肉。似咬非咬、将吻未吻。冰凉柔软的舌尖轻轻地舔过了深色的伤痕。
少女鸦黑的发丝、与他深绿的长发,亲密无间地紧紧交织缠绕在一起,如同婆娑的树影,“沙沙”地晃动着,在月色下摇曳出细碎的光影。
——他们真的像是在“偷情”似的。
郁染用力地咬住了自己的唇瓣。
她必须要寻找机会尽快脱身,重新回到晚宴上。只要努力避开吸血鬼公爵,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直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搜集到足够多的线索与情报。她……不能无功而返。
郁染在心里暗自下定了决心。
然而,她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此时的想法,明显比往常更加冒险、更加大胆。
在吸血鬼公爵仍然在场的情况下,她依旧想要尝试浑水摸鱼。
或许是少女变成了吸血鬼的缘故,不可避免地,她的骨子里总是时时刻刻地翻涌着残忍可怖的嗜血欲望。
这是吸血鬼的本能反应。无法克制。
郁染的睫羽微微地颤了颤。
而桑格利特还在乖乖地帮她舔舐着脖颈处的伤痕。
绿发的吸血鬼弯下了腰,高大的身形几乎彻底地笼罩住了少女娇小的身子,也将她所有的退路尽数斩断。
在无人窥见的角度,他的手指正用力地蜷缩着,指尖处泛着近乎透明的苍白色彩。
郁染的手臂环在了他的脖颈处。她不动声色地按着他的脑袋,避免他突然抬起头来。
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桑格利特的动作越来越用力了。与其说是亲吻与舔舐,倒不如说是在……撕咬与啃食。
他将她当成了“猎物”。
如果她现在不是吸血鬼、而是人类的话,恐怕桑格利特已经将自己的獠牙深深地刺进了她的脖颈之中了。
少女微微仰起了头,纤长脖颈处的优美线条展露无遗。她白皙的手指慢慢地没入了吸血鬼深绿色的长发之间。
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而上。
吸血鬼们的生活向来血腥而放纵,到处都遍布着斑驳陆离的迷乱色彩。
大厅内的吸血鬼们,此时正毫不避讳地咬住了人类的脖颈,在享乐的同时,也满足了自己的“食欲”。
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实在是太浓郁了。郁染只觉得自己的齿尖又开始发痒了。
她现在渴得厉害。
可是……她总不能喝桑格利特的血吧。而且,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尽快脱身。
“现在还疼吗?”桑格利特轻笑着开口问道。说着,他想要抬头,却又被少女捂住了眼睛。
“等等,别、别看我……”郁染下意识地开口说道,字里行间磕磕绊绊。
“为什么?”桑格利特反问道,“我不在意你的相貌。”
郁染绞尽脑汁:“我……你……”
“我怕你其他的‘情人’找上门来。”片刻之后,她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借口,“而且……而且……”
“而且我怕我的情人会生气。”少女开始口不择言地胡说八道了,“所以,我得走了。”
闻言,桑格利特猛地抬起了头。少女甚至都来不及再出手阻止他。
他直勾勾地看向了少女的眼睛,猩红的瞳孔里闪烁着莫名的幽光。
郁染僵硬的心脏彻底停止了跳动。
——糟糕。她的身份好像要被发现了。
怎么办?现在的她打得过桑格利特吗?
然而,半晌之后,桑格利特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他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了少女用于遮面的黑纱之上。
“我没有其他情人。”桑格利特慢条斯理地开口解释道,“所以,你不必为此担心。”
“其次……”他低下了头,“‘分享’是一种美德。”
“你应该劝说你的……‘情人’大度一些。”
桑格利特刻意将“情人”两个字咬得极重,像是要把她口中的“情人”活生生地咬死似的。
郁染有些茫然。
——咦。他、他没有认出自己吗?或者,他已经忘记了她的长相?
不过,在黑纱遮住了大半张脸的情况之下,确实容易认错人。
少女不由地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她开始庆幸自己出门时“未雨绸缪”的伪装举动了。戴面纱的举动看似多此一举,结果,现在却帮了她的忙。
“最后……”就在少女心中暗自思忖的时候,桑格利特又凑到了她的面前,一字一顿地开口询问道,“我只想知道……”
“你的‘情人’是谁?”
他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依然温柔而优雅,可是,他的眼底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告诉我。”桑格利特环住了她的腰肢,“他是谁?”
“又或者说……他们是谁?”他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既然别人可以的话,我应该也可以吧?”桑格利特又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你介意再多找一个情人吗?”
“我……”郁染睁着眼睛,有些无措。她完全没有想到——桑格利特会这么“难缠”。她甚至打算立刻转身逃跑。
趁桑格利特还没有认出她的时候,尽快抽身离开,才是上策。
“回答我。”桑格利特唇角处的弧度有些凝固,“他是谁?”
眼前的吸血鬼还在步步紧逼。在血红月光的照耀之下,他深绿的长发上泛起了波光粼粼的灿金色彩。从唇边探出的雪白獠牙若隐若现。
这时候,少女才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似乎说了错话。尽管她完全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错了”。
郁染不由自主地偏过了头,想要躲开他冰冷的视线。
呜。她哪里知道自己随口胡诌的“情人”是谁啊?而且,这个问题的答案……根本就无关紧要吧!
少女不得不步步退让。她的背后抵住了走廊的栏杆,几乎快要向后栽倒下去了。
她嗅到了玫瑰花香。
——她的身后是玫瑰花丛。艳红的玫瑰开得正盛。
在幽绿色枝叶的半遮半掩之下,隐约可见地上散落着几截支离破碎的苍白断骨。
以血肉为食的玫瑰。
刹那间,少女仿佛重新回到了第二场游戏“血色盛宴”中。她藏身在遍布着荆棘的玫瑰花丛中,亲眼目睹了桑格利特虐杀人类的血腥场景。
郁染咬住了唇瓣。
忽然间,她听到了“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少女不由地循声望去,却只看见了一点幽绿色的暗芒,倏尔消散在绿叶之间。
“你走神了。”桑格利特眯起了眼睛,“是在想你的‘情人’吗?”
他低沉悦耳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毒蛇从少女的耳边慢慢爬过,留下了黏腻又怪异的潮湿感觉。
“不……”郁染怯生生地摇了摇头,“我、我只是觉得……我们才刚刚认识……太、太快了……”她断断续续地说道。
“哈。”毫无征兆地,桑格利特突然笑了起来。
“你该不会以为……”他温凉的吐息拂过了少女的脸颊,“我真的……忘记你了吧?”
“我的玫瑰。”
郁染猛地瞪大了眼睛。
下一刻,桑格利特直接低下头,隔着黑纱吻上了她的唇瓣。
唇瓣碾磨时的触感冰冷而柔软。中间隔着的黑纱质地十分轻薄,可其存在感却极为强烈。粗糙的摩擦感……实在令人难以忽视。
“唔……”郁染的指尖颤了颤。
桑格利特再次提到了“玫瑰”。
此时此刻,过往的血色回忆,终于再次浮上了少女的心头。
——“又见面了呢。”
——“我的玫瑰。”
这是“血色盛宴”中,他曾经对她说过的话语。
所以,桑格利特刚刚其实早就认出她了!他只不过是在故意装傻罢了。
少女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终于彻彻底底地摔落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了她的胸腔里,砸得她头晕眼花。
——她死定了。
“你知不知道……你身上的味道闻起来很特别?”桑格利特微微抬起了头,哑声说道,“很香。比玫瑰还香。”
“哪怕你穿得再多,也无法遮掩住自己的味道。”他舔了舔唇瓣,“因为我尝过你的血。”
“可是……”郁染欲言又止。
她明明已经都变成吸血鬼了。
为什么……
“嘘。”桑格利特用食指抵住了她微微肿起的唇瓣。隔着黑纱,他的指尖轻轻地碾磨着少女饱满的唇肉。
“现在……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好了。”他微笑着开口说道。
“告诉我。”
“你的‘情人’……到底是谁?”
桑格利特又将话题重新拽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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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5]红月囚笼【24】:“滚。”
“……”郁染完全无法理解桑格利特莫名其妙的关注点。她的情人是谁,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更何况,她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情人”。
“不想说?”桑格利特指尖上的力道越来越大,“是因为……他的身份见不得光吗?”他的脸色阴郁而冰冷。
“又或者说……”他慢慢地眯起了眼睛,像是随时准备绞杀猎物的毒蛇,猩红的信子舔过了她的耳垂,“你的情人实在太多了……”
“就连你自己也记不清楚了?”
桑格利特慢条斯理地开口说道。他的语气缓慢而黏稠,宛若被碾碎的玫瑰花瓣,艳红的花汁缓缓流淌。
他的猜测越来越离谱。
“没关系。”桑格利特继续有意无意地碾磨着少女的唇瓣。
微微肿起的柔软唇肉,与质地细腻的黑纱相互摩擦着,触感又酥又痒。少女的唇齿之间溢出了难以抑制的细碎喘息声。
“我不介意。”他十分温柔地低声哄道,“只要你告诉我——他是谁?”
“或者说……他们是谁?”
桑格利特几乎将她按在了走廊外的玫瑰花丛上。少女纤细的腰肢简直柔软得不可思议。她甚至快要仰面躺倒在花丛里了。
玫瑰花丛内遍布荆棘。近乎悬空的失重感,不禁令少女提心吊胆。
此时此刻,她仿佛正置身于悬崖边缘,摇摇欲坠,即将跌入暗无天日的可怖深渊。
桑格利特宽大的手掌牢牢地环在她的腰间,成为了她唯一的倚靠。只要他松开手掌,少女便会直直地跌进身后的玫瑰花丛中。
郁染嗅到了血腥味。
——从玫瑰花丛下面散发出来的、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片玫瑰花园,其实……是一座巨大的墓地。不计其数的人类尸体被埋葬在土壤之下,玫瑰的根须深深地扎进了腐烂的血肉里,贪婪地汲取着养分。
而桑格利特还在喋喋不休。
“我会比他们所有人……都做得更好。”他将少女的身子又往外压了压,让她不得不主动缠住了他,“所以,不如选择我。”
“我带你走,好不好?”桑格利特弯下了腰。深绿的长发从肩头处垂落而下,坠入了玫瑰花丛中,与绿叶交织缠绕、融为一体。
藤蔓编织成网,毒蛇吐出獠牙。
身后是万丈深渊。
郁染仰起头看他。吸血鬼漂亮阴郁的面容近在咫尺,猩红的瞳孔里闪烁着细碎的幽光。
“或者,我们换一个问题吧。”桑格利特慢慢地敛下了睫羽,“谁咬了你?”
“是谁……给予了你‘初拥’?”他的视线从少女纤长苍白的脖颈处扫了过去,眼神炽热而晦暗,如同蜡烛燃尽后的猩红余烬。
“是希莉娅吗?”他一字一顿地开了口,“还是……莱伊斯?”
吸血鬼很快就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郁染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哈。”桑格利特忍不住扯着嘴角冷笑了起来,“如果真的是莱伊斯的话,那么,他可真是……有够虚伪的。”
他近乎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用冠冕堂皇的理由出手阻止了我,结果……自己最后却‘监守自盗’了。”
“太可笑了。”
“道貌岸然的家伙。”桑格利特闭了闭眼睛,“怪不得……他后来疯了似的到处找人。”他的声音低不可闻。
“既然莱伊斯还在找人,那么,你的情人肯定不是他。”他突然又自顾自地开口分析道,“是血族吗?总不可能……是低贱的人类吧?”
郁染只觉得他的思绪分明跳跃得极快,可是,在几句话之后,却又总能莫名其妙地重新回到有关于“情人”的话题上。
简直不可思议。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重要吗?
在血族中,吸血鬼之间的关系往往极为混乱。
因为他们的寿命实在是太长了。在漫长的生命之中,所谓“道德”的界限将会逐渐被时间消磨殆尽。
血腥暴力的杀戮,为吸血鬼的生活涂抹上了猩红的底色。而放纵与享乐,则是“锦上添花”的点缀。
因此,当桑格利特说自己“没有其他情人”的时候,郁染是有些惊讶的。
但也仅此而已。
毕竟,桑格利特的事情,其实与她没有什么关系。
郁染的视线有些飘忽不定。
她侧过了眸子,望向了天边挂着的血月。今日的月亮不算太圆。远方时不时传来了几声微乎其微的狼嚎。
自己现在应该如何摆脱桑格利特呢?
她根本就打不过他。
就在少女暗自思忖的时候,她又听见了先前“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
身边的玫瑰花微不可察地晃了晃,像是有什么毛茸茸的动物此刻正藏身在花丛之下似的。
少女正打算偏头去看,却被桑格利特用力地扼住了下颌。
“就这么护着你的情人?”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宝贝,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我可以改。”他说道。
桑格利特循循善诱地哄着她,可是,不可避免地,郁染现在有些分神。
因为萦绕在她耳边的“窸窸窣窣”声,似乎逐渐变得越来越大了。就好像……有什么不知名的动物,正在慢慢地向她靠近一样。
“桑格利特……”
郁染终于忍不住开口唤了他一声。
少女实在渴了太久,嗓子有些喑哑。柔软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揉皱了的纱,或者是从破碎花瓣中滴下来的黏稠汁液。
又像是轻盈的羽毛。
轻飘飘地拂过了桑格利特僵硬而冰冷的心脏。
他忽然发现——原来自己的名字也能被念得如此悦耳动听。
“怎么了?”桑格利特弯着眉眼笑了笑,语气温柔地回应道,“宝贝,你终于打算答应我了吗?”
“放心。”他勾起唇角,神情愉悦,“我肯定会表现得比所有人都要好——无论是任何方面。”
然而,就在郁染开口说话之前,“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在她背后的玫瑰花丛中响了起来,其中还隐约夹杂着时有时无的、“哗啦哗啦”的金属碰撞声。
距离很近。
下一刻,一只宽大的手掌便从玫瑰花丛下面猛地探了出来,用力地抓住了少女纤细的手臂,将她重重地往花丛里拽了拽。
在猝不及防之下,郁染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尽管桑格利特已经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她的手,可是,那只手掌的力气明显比他稍微大一些。
少女还是向后跌进了花丛中。
然后,她撞进了一双幽绿色的眼瞳之中——与她刚刚看见的幽绿色暗芒如出一辙。
刹那间,郁染也无暇顾及其他事情了。她完全来不及思考。她只知道——现在或许是自己脱身的最好机会!
时机转瞬即逝,容不得半分踌躇。
少女咬了咬牙,毫不犹豫地顺着那只手掌的力道继续向后跌倒。
哪怕郁染打不过桑格利特,但是,她现在已经成为了吸血鬼,至少不再是以前“弱不禁风”的人类少女了。
在强行借力挣脱了桑格利特的钳制以后,紧接着,她又打算摆脱那只手掌的束缚,尽快脱身离开。
可是,那只手掌的力气却比吸血鬼还要大得多。将少女拽下花丛之后,那只手掌的主人便低低地嘶吼了一声。
——是一头身强体壮的健硕狼人。
猩红月光洒落而下,隐约勾勒出了他壮硕到可怕的肌肉轮廓。他的身形几乎是少女的两倍大小,宽大的手掌堪堪能够环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
这头狼人看起来甚至比郁染先前见过的狼人“伊泽尔”还要更加强壮一点。
只不过,为什么……狼人会突然间出现在吸血鬼的地盘里?
还没有等郁染想明白,面前的狼人便立刻有了动作。他直接抓起了跌倒的少女,开始朝着花园深处的方向跑了过去。
而桑格利特也迅速地翻身越过了走廊的栏杆,想要追上逃跑的狼人。
……
郁染听见了更加清晰的、“哗啦哗啦”的清脆声音。
——狼人的脖颈处似乎拴着又粗又沉的铁质锁链。寒光闪闪的特制锁链,将他脖颈间的皮肉磨得血肉模糊。
可是,狼人却始终一声不吭。他轻而易举地带着少女飞快地向外逃跑,像是抓着轻飘飘的棉花似的,不费吹灰之力。
恐怕……郁染还没有他脖颈上的铁链重。
狼人跑得很快。
郁染几乎以为自己在劫难逃了。
她拼了命地挣扎着,可是,箍在她腰间的手掌却如同坚硬而牢固的铁质刑具般,牢牢地钳制住了她。
呜。她哪里知道……这里居然也会有狼人啊?她刚刚下意识地想要摆脱桑格利特的纠缠,结果,却导致自己陷入了更加危险的境地之中。
——众所周知,狼人与吸血鬼是敌对阵营。落到了狼人手上,那么,自己的下场显然可想而知了。
然而,片刻之后,狼人便面色苍白地停下了脚步。他重重地喘息着,声音沙哑得仿佛是吞下了粗糙的沙砾。
“扑通”。
接着,狼人就像是不堪重负似的,毫无征兆地摔倒在地,开始不断地抽搐了起来。
他正在吐血。
得益于吸血鬼强悍的身体素质,少女趁机挣脱了他的束缚,安然无恙地落了地。
“你……你怎么了?”
先前还被狼人“挟持”着的郁染,此时还是忍不住上前开口关切地询问了一句。她微微皱起了眉头,脸色有些担忧。
狼人有些艰难地试图从地上重新爬起来。可他失败了。
少女不由地抿了抿唇。
“……”狼人头也不抬,哑着嗓子吐出了一个暴躁的字眼,“滚。”
他极为勉强地跪倒在地,又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用力地推了郁染一把,把她推进了旁边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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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6]红月囚笼【25】:“听明白了吗?”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而过程中间的转折又极其生硬,几乎让人完全无法及时地反应过来。
刚刚还在飞速奔跑的狼人,突然就毫无征兆地摔倒在地,神情痛苦地吐着血。他捂着心口,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并抽搐着。
——简直就像是将两幕戏剧分别裁切以后,又硬生生地拼接在了一起似的。
看起来既怪异又荒诞。少女甚至隐约间产生了一种近乎错觉的荒谬之感。
……
郁染被狼人推了一把,跌跌撞撞地摔进了附近的阴影之中。她眼睁睁地看着狼人气喘吁吁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然后,郁染便听见了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极为凌厉的破空声。
“啪”!
闪着寒光的锋利鞭子重重地抽在了狼人的身上,震耳欲聋。
“跑?”一只手持鞭子的吸血鬼,快步走了过来,恶狠狠地开口呵斥道,“有本事接着跑啊!”
他的身上穿着仆人的服饰,看起来应当是某位吸血鬼贵族的仆从。
只见吸血鬼仆人怒气冲冲地踹了狼人一脚,接着,便又再次高高地抬起了手,用力地抽了狼人几鞭子。
“我让你跑!我让你跑!”
“连铁链都栓不住你了?哼,早知道就应该用白银锁链了!”
他似乎还嫌自己打得不够狠似的,又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将狼人鞭打得皮开肉绽。
“这么喜欢逃跑是吧?你倒是接着跑啊!”吸血鬼仆人厉声责骂道,“畜牲就是畜牲。果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还好……大人特意留了后手。”打着打着,他还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不然的话……”
狼人一声不吭地承受着仆人的鞭打。他深深地望了一眼藏身在阴影处的少女,很快又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郁染下意识地咬住了唇瓣。
好奇怪……
狼人看向她的眼神里,除了始终挥之不去的浓重恨意以外,似乎还掺杂着其他情绪——类似于悲哀与激动的复杂感情。
自己认识他吗?
不远处,桑格利特的身影渐渐出现。
——他已经追上来了。
郁染连忙小心翼翼地提起了裙摆。
要是现在再不走的话,她又要被桑格利特抓住了。
尽管狼人的突然出现似乎显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是,他反而间接帮助了她。
现如今,好不容易才阴差阳错地摆脱了桑格利特,她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少女悄无声息地抬步离开了花园。
……
郁染前脚刚走,桑格利特便面无表情地追了上来。他恰好撞见了仆人鞭打狼人的画面。
“桑格利特大人……”仆人停下动作,毕恭毕敬地朝着桑格利特行了礼。
“什么情况?”桑格利特眯起了眼睛,语气极为平静,“你连一条狗都看不好吗?你的主人就是这么教你的?”
“大人息怒!”仆人赶忙诚惶诚恐地跪了下来,“此事与主人无关……”
“是他、他……突然趁乱挣脱了锁链,想要逃跑……”
接着,他又恶狠狠地瞪了狼人一眼:“你是不是刚刚冲撞了桑格利特大人?!”
狼人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沉默着。
“该死的畜牲!”吸血鬼仆人用力地扯了扯狼人脖颈处的铁链。
狼人血肉模糊的伤口被锁链勒得愈发狰狞可怖,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了泥土里,很快就渗了下去,又被周围的玫瑰花吞噬殆尽。
“你有没有看见其他人?”桑格利特敛了敛眸子,开口询问道。
“其他人?”吸血鬼仆人转过头来,迅速地换上了讨好的表情,变脸的速度快得像是在翻书似的,“大人,您在找人吗?”
“不该问的事情别问。”桑格利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倒在地的吸血鬼仆人,“收起你毫无意义的好奇心。”
“大、大人……”吸血鬼仆人用力地摇了摇头,磕磕绊绊地说道,“我、我没有看见其他人……”
桑格利特垂眸瞥了一眼被打得气若游丝的狼人,然后,又面无表情地开口对仆人吩咐道:“别把这件事情告诉其他人。包括你的主人。”
他微微弯下了腰,语气沉郁无比:“听明白了吗?”
“听、听明白了!”吸血鬼仆人被吓得脸色煞白,两颗红眼珠几乎快要从眼眶里面蹦出来了,“大、大人放心……我守口如瓶!”
虽然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情”到底是指什么事情,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不能告诉其他人,但是,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立刻答应了下来。
开什么玩笑?
他怎么敢得罪桑格利特大人?
而且,他本来也不敢告诉自己的主人——他没有看好狼人,险些就让狼人逃跑了。
吸血鬼仆人现在只觉得后怕不已。
如果狼人真的成功逃跑了,那么,恐怕自己的下场……将会生不如死。
该死的畜牲!
趁着他分心参加晚宴的时候,突然发了疯似的挣脱了锁链。还好自己的反应足够快,这才没有让狼人得逞。
吸血鬼仆人在心底狠狠地骂着狼人,表面上则是毕恭毕敬地目送着桑格利特离开了花园。
当桑格利特离开以后,仆人才敢慢慢地从地上站起身来。他重新举起鞭子,再次抽在了狼人的身上,仿佛是打算借此泄愤似的。
————
郁染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还要不要继续留在晚宴上了。
桑格利特已经发现了她的身份。而且,她好像还得罪了吸血鬼公爵。
——自己真的可以加入吸血鬼阵营吗?
在“血色盛宴”中,她甚至都可以说是把吸血鬼们的脸面放在脚下踩了。除非吸血鬼们不计前嫌,否则的话……
少女绕路回到了先前的走廊里,将自己掉落的宽檐帽捡了起来。在抬手拍了拍灰尘以后,她又将其重新戴在了头上。
无论她是想要偷偷离开这里,还是继续参加晚宴,这条走廊都是必经之路。
城堡外面到处围满了吸血鬼守卫——为了拦住狂热的人类贵族们。
如果不是因为守卫森严的话,恐怕围在城堡外面的人类贵族们早就想方设法地翻墙进来了。
所以,郁染只能“光明正大”地穿过大厅,然后,走出城堡——要么,从正门离开;要么,从侧门离开。
穿过走廊,少女悄无声息地重新混入了晚宴之中。她打算躲藏在偏僻的角落中,跟随着人群慢慢地向外挪动身子。
事已至此,她也只能暂且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
宴会中,熟悉的画面仍在上演。
荒诞不经、奢靡无度。
血腥又华丽。
以“人类”的身份、作为“食物”参加宴会的时候,郁染完全无法理解吸血鬼们的恶劣行为。
可是,当她成为“吸血鬼”以后,似乎能够切身体会到——吸血鬼们对于鲜血的贪婪渴望了。
少女只不过是才离开了片刻时间,大厅里的画面就已经被肆意涂抹上了更加浓重的血红色。
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闻起来简直浓郁得可怕。
郁染不得不努力地克制着自己心底泛滥着的嗜血欲望。她站在偏僻的角落里,头上的宽檐帽被压得很低。
还好……宴会上的吸血鬼们数量众多。
而且,绝大多数的吸血鬼,此刻都全身心地沉浸在吸血与放纵的欢愉感觉之中,很少有人能够注意到少女的存在。
她自然而然地融入其中了。
没有人发现她曾经离开过。也没有人发现她又去而复返了。
悦耳动听的钢琴曲萦绕在耳畔。猩红的烛泪落在了黄金烛台上,像是盛开的玫瑰。
吸血鬼们大概已经全然陷入了意乱情迷的激动状态之中。
郁染又在人群里看见了艾尔利的身影。他此时正被人群簇拥着。众星捧月。
少年浅色的薄唇微微抿起。他的姿态傲慢而冷淡,眼底满是轻蔑的意味。目中无人、高高在上。
面对其他吸血鬼们的阿谀奉承,艾尔利只是无可无不可地随意“嗯”了几声。
看得出来……他现在显然很无聊。
郁染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自己打量的视线。她深深地低下了头,将自己藏在了人群里。
周围的吸血鬼们,逐渐玩得越来越“无所顾忌”了。他们甚至还互相交换了彼此带来的人类贵族。
就像是在大方地分享着美味的菜肴。
——场面实在是太混乱了。
数十名吸血鬼共同围在了某个人类的身边。然后,他们同时俯下了身子,张嘴咬住了人类身上的不同部位。
几乎是刹那间,被团团围住的人类脸上,便露出了堪称陶醉的满足表情。他体内的鲜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地向外流失着。
人类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可他唇角处的弧度却越来越大。他体验到了“极乐”。
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此生绝无仅有的、没有珍宝可以与之相媲美的……“极乐”。
“多谢……大人们……赏赐。”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那人强撑着开口道谢道。
他的语气听起来狂热而满足。
人类贵族的身躯很快就干瘪了下去,只剩下了皮包骨头、还有内里残留着的、干涩的肉。可是,他的脸上却挂着幸福的微笑。
诡异而瘆人。
见再也吸不出更多的鲜血了,吸血鬼们便慢慢地抬起了头,又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他们装模作样地各自拿起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嘴角处残留着的鲜血。
对于郁染来说,大厅里的场面越混乱,她便越容易浑水摸鱼。
当吸血鬼们都全身心地沉浸在“享乐”中的时候,她说不定还能够在桑格利特找到自己之前,趁机再打听打听情报。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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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7]红月囚笼【26】:“吃。”
吸血鬼们擦拭嘴角的动作十分优雅,仿佛刚才残暴又血腥的“共同吸血”行为从来没有出现过似的——简直就像是看见了腐肉的鬣狗们,迫不及待地蜂拥而上。在酒足饭饱后,又心满意足地纷纷散去。
嗜血的野兽重新穿上了华丽的皮囊,将自己伪装成了高贵的存在。
实在荒唐得令人作呕。
干瘪的人类尸体倒在大厅内,与周围的华丽景象格格不入,看起来似乎……“有碍观瞻”。
郁染不由地移开了视线,心中难免泛起了波澜。
她也是吸血鬼。
所以,自己现在好像没有立场去同情人类了——“猫哭耗子假慈悲”。就如同“鳄鱼的眼泪”,虚伪至极。
少女轻轻地咬了咬唇。
她又抬起手压了压头上的宽檐帽,打算趁着吸血鬼们分神的时候,往门口的方向挪动身子。
然而,就在这时,始终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的艾尔利,忽然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像是终于再次找到了微不足道的乐趣似的。
他抬了抬手,轻飘飘地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啪嗒”。
在嘈杂喧闹的大厅内,艾尔利打响指的声音却显得无比清晰。
刹那间,郁染脚下的步伐不由地停顿了片刻。她的身子凝固在了原地,僵硬的心脏再次提到了嗓子眼的位置。
——他发现自己了吗?
可是,艾尔利的视线却并没有停留在少女的身上。
就在少女提心吊胆的时候,下一刻,一位吸血鬼仆人便从外面毕恭毕敬地走了进来。他半低着头,丝毫不敢僭越。
与此同时,伴随着仆人的脚步声,一阵“哗啦哗啦”的细碎铁链声也响了起来,在优雅的音乐声中显得极为突兀。
郁染下意识地抬眸望了过去。
——正是先前鞭打狼人的吸血鬼仆人。
只见吸血鬼仆人的手上握着一截寒光闪闪的结实铁链。他的身后笼罩着巨大的阴影。
“走快点。”吸血鬼仆人侧了侧眸子,向后低声开口呵斥道,“没有力气吗?!”说着,他还用力地拽了拽手中的铁链。“叮呤咣啷”的清脆声响不绝于耳。
片刻之后,吸血鬼仆人很快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而铁链的另外一端,正拴着一头活生生的狼人。
——是刚刚险些掳走郁染的强壮狼人。
方才,在外面漆黑的夜色之下,郁染没有看到狼人的模样。而此时此刻,在灯火通明的大厅内,她看得一清二楚。
身形高大的健壮狼人,被结实的铁链拴住了脖颈。过长的凌乱灰发似乎许久未曾被修剪打理过了,乱七八糟地打成了数个结,遮挡住了他的脸庞。
与先前身手灵活的矫健模样截然不同,此时的狼人正四肢着地,静静地弯腰跪在地上,头颅深深地低了下去,就像是……已经被驯化了的温顺家犬。
狼人的身上只穿了堪堪可以蔽体的破布衣服。大块大块的饱满肌肉填满了衣服上大大小小的破洞。深色的皮肤上到处都遍布着斑驳的疤痕。触目惊心。
他的背后横亘着深可见骨的崭新血痕。应当是刚才被仆人狠狠鞭打后留下的狰狞痕迹。
再次看见“狼人”,郁染不禁有些惊讶。
还没有等少女继续思考下去,吸血鬼仆人便又熟练地扬起了手中的鞭子,用力地抽了下去。
“啪”!
带着刺的锋利铁鞭重重地甩在了狼人宽阔的脊背上,留下了一道又深又长的可怖血痕。
“吃。”仆人面无表情地开口命令道。
而灰发狼人始终一言不发地低着头,咬牙承受着残酷的鞭刑。他的视线透过额前过长的碎发,看向了不远处的人类尸体。
“啪”!
吸血鬼仆人毫不留情地抽了第二下,在狼人的背上留下了类似于“叉”的血腥印记。
“吃啊。”仆人语气不善地再次命令道。说着,他又举起了鞭子,威胁意味明显。
他直接将狼人硬生生地拽到了尸体的旁边。
拴在狼人脖颈处的铁链深深地陷入了皮肉里,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再次被磨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啪”!
鞭子第三次落了下来。
倔强的狼人似乎终于屈服了。他慢慢地低下了头,像真正的野兽一样,爬到了尸体的旁边,张嘴欲咬。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狼人面无表情地闭上了眼睛。他抓起了尸体的手腕,然后,一口咬了上去。
这时候,艾尔利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等一下。”少年敛了敛眸子,唇角处的笑容恶劣而残忍,“我有没有教过你……该怎么‘进食’?”
狼人的动作明显停顿了片刻。
“还是说……你三天前吃得太饱了,以至于忘记了规矩?”艾尔利的语气听起来冷得可怕,“扑簌簌”地往下落着碎冰。
“趴好。”他慢慢地眯起了眼睛。雪白的睫羽压了下来,神情傲慢而冰冷。
闻言,狼人只好又乖乖地趴了下来。他的双手和双脚都规规矩矩地蜷缩在地上。
毫无征兆地,艾尔利突然抬起了脚,重重地踩在了狼人的手掌上。吸血鬼的力气很大。他几乎将狼人宽大的手掌踩得血肉模糊。
“谁允许你用手了?”艾尔利一字一顿地开口质问道。
而狼人只是安安静静地承受着少年的怒火。哪怕承受着非人的折磨,他也未曾开口哀嚎哪怕半句。
半晌以后,艾尔利才终于抬起了脚。此时,他的鞋底已经沾满了狼人的鲜血与碎肉。少年极为嫌恶地皱起了眉头。
见状,吸血鬼仆人赶忙眼疾手快地立刻跪了下来。他毫不犹豫地掏出了干净的手帕,开始认认真真地帮公爵大人擦拭起了鞋子。
其他的吸血鬼们也纷纷指责起了“不懂事”的狼人。
“畜牲就是畜牲。”
“是啊。公爵大人肯纡尊降贵地亲自‘教导’他,已经是他莫大的荣幸了。”
“如果不是沾了公爵大人的光,就凭他……也配出现在我们的面前?简直脏了大家的眼睛。”
“不过是下等的牲畜罢了,甚至连食物都算不上。丢人现眼。”
“看起来又脏又臭。果然是畜牲。”
“还是公爵大人心地善良,肯让畜牲踏上这里的地板。”
“哈哈哈。恐怕这头畜牲……一辈子也见识不到如此华丽的景象吧?”
吸血鬼们肆意地贬低着狼人,言语之间完全没有把“狼人”当成“人类”对待。
……
灰发狼人终于还是慢慢地低下了头。
他直接张嘴咬住了尸体的胸腔。利锋利的深深地刺入了尸体惨白又干瘪的皮肉之中。
——像是毫无人性的凶兽,摈弃了所有属于“人类”的特质,全然以“野兽”的野蛮形态生存。
艾尔利垂着睫羽,面无表情地欣赏着狼人“进食”时的血腥画面。
又或者,更准确地说,不应该用“血腥”来形容。
因为人类的尸体里已经没有任何血液存在了。贪婪的吸血鬼们,几乎将他体内的鲜血全部都尽数吸食殆尽了。
一滴都不剩。
狼人大口大口地撕咬着尸体干瘪的胸腔。他硬生生地咬碎了尸体的胸骨。碎骨四处迸溅,像是绽开的骨花。
锋利的牙齿将坚硬的人骨彻底嚼碎,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
拴在狼人脖颈处的铁链“哗啦哗啦”地晃动着。干枯的灰发甩来甩去,发梢处还黏着星星点点的猩红碎肉。
狼人的“进食”速度很快。
片刻之后,他就已经剖开了尸体的胸腔。他直接咬住了胸腔里藏着的干瘪心脏,然后,将其用力地拽了出来。
失去了血液滋润的脆弱血管,很快就被轻而易举地扯断了。
狼人迅速地吃掉了心脏。他的动作极其娴熟,就仿佛……如此粗鲁又野蛮的“进食”方式,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似的。
艾尔利抬起脚,重重地踩在了狼人的脊背上。
“小畜牲。”他扯着嘴角,神色傲慢又残忍,“吃得还挺快。”
狼人没有说话。他只是温顺地低着头,继续大口大口地啃咬着人类的尸体。
周围的吸血鬼们又开始若无其事地谈笑风生了。
他们将嘴角残留的血渍擦得干干净净,脸上重新挂起彬彬有礼的虚伪微笑,举手投足间满是高贵的气质,优雅又自然。
吸血鬼们装模作样地摆出了高高在上的贵族姿态。
而不远处,被铁链拴住脖颈的狼人,则正在以一种极为野蛮的姿态,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啃食着人类的尸体。
——两者之间几乎形成了极具讽刺意味的鲜明对比。
显而易见,艾尔利正在用驯化动物的方式,饲养着被铁链拴住的狼人。
他用强硬的手段逼迫狼人抛弃了自己身上残存的人性,并且,让狼人终日只能够以“野兽”的方式生存——哪怕狼人处于清醒状态之中。
坐在角落里的郁染,直看得心惊胆战。
她总算明白了——向来与吸血鬼为敌的狼人,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吸血鬼抓住了狼人,并为他套上了锁链,像对待牲畜一样,虐待着狼人。
而且,在刚刚听到“三天前”的时候,郁染便直接怔愣在了原地。她的心中陡然间浮现出了一个可怕又血腥的猜测。
——“还是说……你三天前吃得太饱了,以至于忘记了规矩?”
“三天前”、“进食”、“吃得太饱”……
再加上……似曾相识的响指声,以及当时残留在小巷中的、类似于野兽拖行猎物的拖拽痕迹。
凌乱的线索,在倏尔间串连成线。
少女顿时恍然大悟。
所以,在三天之前,莫名其妙消失在小巷子里的人类青年,很有可能就是被面前这头狼人拖走了以后,又被活生生地吃掉了……
当艾尔利打了响指之后,被“驯服”了的狼人便会出现,然后听从他的命令吃掉人类——无论人类是死是活。
既是在“毁尸灭迹”,也是在……强行磨灭狼人骨子里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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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8]红月囚笼【27】:“站住!”
很显然,吸血鬼根本就没有把狼人当“人”看。他们只是把狼人当成了类似于家畜之类的低等动物而已。
不。应该说……事实上,在吸血鬼的眼中,“人类”也只不过是他们用于饱腹的食物、或者用来取乐的玩物而已。
尽管郁染现在也是吸血鬼,但是,她确实不得不承认——“吸血鬼”,实在是一个自视甚高的傲慢种族。
冷漠、残忍。
怪不得……狼人会对吸血鬼恨之入骨。而人类也将吸血鬼视为死敌,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
狼人很快就将人类干瘪的尸体全部都尽数吃进了自己的肚子里,连骨头渣滓都不剩。他深深地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伴随着狼人急促的呼吸,他宽阔脊背上狰狞明显的肌肉轮廓,也在不断地剧烈颤动着。大块大块的深色肌肉变得愈发饱满鼓胀,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撑爆衣服。
“吃完了就滚吧。”艾尔利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吸血鬼仆人赶快将狼人牵走。
可是,无论仆人如何用力,吃完了尸体的狼人,却始终都纹丝不动地趴在原地。
结实的铁链几乎就快要深深地嵌入他脖颈间的皮肉中,磨到内里苍白的骨骼了。但是,狼人依然低垂着头颅,一动不动。
脏兮兮的灰发从他的脸侧耷拉了下来,如同枝头间摇摇欲坠的残枝败叶,在风中瑟缩着。
“滴答”。“滴答”。“滴答”。
黏稠的鲜血从狼人脖颈处的伤口里慢慢地滴落了下来。一滴又一滴。
而向来嗜血如命的吸血鬼们,却都像是对此浑然未觉似的,就连视线都未曾偏移半分。
——身为高高在上的贵族,他们怎么可能会对畜牲的血液感兴趣?
只有实在活不下去、走投无路的低劣吸血鬼,才会在迫不得已的危急情况之下,饥不择食地选择去啃咬路边的动物,以求保命。
“嗬……”
狼人的喉咙间渐渐发出了嘶哑的低鸣声。大量的鲜血从他的脖颈处涌了出来,在地面上堆积成了大滩大滩深红色的血渍。
狼人的头颅越来越低。
他背上的深色肌肉极为夸张地鼓了起来,破布衣服逐渐被撑得撕裂开来。看起来……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显而易见,狼人现在的状态很奇怪,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突然暴毙身亡。
吸血鬼仆人见状,连忙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向了艾尔利。在得到公爵的命令之前,他完全不敢随意地轻举妄动。
怎么办?要是这头狼人突然当众暴毙的话,自己……恐怕也活不长久了吧?
公爵大人绝对不会放过自己的。
——众所周知,艾尔利公爵为人残忍,而且向来睚眦必报。很少有血族敢得罪他。
吸血鬼仆人的身体已经快要抖成筛子了。他在心中暗自骂着不中用的废物狼人,面上却仍是恭恭敬敬的模样。
该死的畜牲!刚刚先是挣脱锁链试图逃跑,现在又浑身抽搐濒临死亡……
而且,狼人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众多血族大人的面,开始吐血……
“嗬……嗬……”
嘶哑的低鸣声从狼人的喉咙里一点一点地挤了出来,犹如临死前的哀嚎。他猛然间吐出了大量的鲜血,里面甚至还掺杂着碎肉与骨头渣滓。
他饱满的胸腔起伏不定。背后的肌肉线条像是濒死的鱼,在岸上不断地跳动着,勾勒出了支离破碎的凌乱线条。
“撕啦”。
破布衣服被撕扯出了更大的裂缝。鼓起的青筋像蛇一样,从布料裂开的缝隙间张牙舞爪地钻了出来。点缀在青筋附近的血痕,如同猩红的蛇信,令人心惊胆战。
黏稠的鲜血堆积在狼人的身边,宛若深邃的血河。河面上,支离破碎的骨与肉浮浮沉沉。
灰发狼人很快就浑身无力地趴在了地上。他进气多出气少,看起来似乎已经奄奄一息了。
吸血鬼仆人手足无措地握着鞭子,脸上的表情既惶恐又不安。
——他当然不在乎狼人的死活。他只是在担心……公爵大人会因此而降罪于自己。
艾尔利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白发少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浑身抽搐不止的狼人,脸上毫无波澜。
哪怕狼人看起来已经濒临死亡了,少年眼底的神情仍然冰冷至极,没有丝毫温度,仿佛是在看一件毫无价值的廉价死物。
附近围观的吸血鬼们,也都开始小声地窃窃私语了起来。他们的语气轻松又散漫,像是在讨论着一个摔碎的花瓶。
“这么容易就死了?”
“这头狼人的身体素质也太差了吧?”
“哈。我听说……这就是狼人的上一任首领?看来也不过如此啊。”
“嗤。‘首领’又如何?不还是畜牲吗?倒不如乖乖地趴在公爵大人的脚边,好好地当一条狗,说不定活得比原来更加轻松呢。”
“可惜……这么快就死了。”
“啧。身体这么虚弱还能当‘首领’啊。狼人是不是只剩下吃奶的小狼崽了?哈哈哈哈哈。”
……
还没有等艾尔利开口说话,下一刻,大厅内突然异变陡生。
只见先前还趴在地上低垂着头颅、气若游丝的“濒死”狼人,蓦然间抬起了头。他幽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晦暗不明的浑浊光泽。
狼人猛地向上跃起,直接扑倒了毫无防备的吸血鬼仆人。拴在他脖颈处的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
在猝不及防之下,吸血鬼仆人根本就反应不过来。他被扑面而来的狼人压得摔倒在了地上。
“咔嚓”。
狼人毫不留情地伸手拧断了仆人握着铁链的手指。紧接着,他便迅速地挣脱了吸血鬼仆人的束缚,拖着脖颈处的沉重铁链,直直地冲进了周围旁观着的人群之中。
突如其来的变故,像是滴入油锅中的滚烫沸水,激起了大片大片的混乱。
有几个胆小如鼠的人类贵族们,忍不住高声尖叫了起来。而绝大多数的吸血鬼,则都在暗自蠢蠢欲动。
他们互相看了看对方,眼底神色欣喜。
——在公爵大人面前表现的机会来了!
只要他们能够抓住这头不知天高地厚、妄想逃跑的狼人,将其重新交还给公爵大人,说不定就能够给公爵大人留下一个好的印象了。
难得有机会接触到公爵大人,简直是天赐良机!
不少吸血鬼已经迅速地起身去追逃跑的狼人了。
只不过,狼人的速度实在快得不像话。哪怕是拖着结实沉重的铁链,依然能够轻而易举地甩开吸血鬼们。
“噼里啪啦”。
“叮呤咣啷”。
身强体壮的狼人横冲直撞,碰翻了桌上的葡萄酒,推倒了燃烧着的烛台。深红色的酒液洒在了地上,落下的烛火又顺理成章地将其点燃。
艳红的火焰蓦地燃起。
“啊!”
某个被殃及池鱼的人类贵族,赶忙慌慌张张地躲了开来。
但是,他的动作还是太慢了。滚烫的火焰已经烧到了他的衣袖。于是,他只好极为狼狈地跳进了不远处的水池里。
“哗啦哗啦”的落水声,恰好与乐曲中激昂的鼓点重叠在了一起。
“畜牲就是畜牲。”某只吸血鬼低声呵斥道,“没有教养的东西。”
神志不清的狼人对此置若罔闻。他只是自顾自地躲过了周围吸血鬼们的追击,动作干脆利落。
“站住!”吸血鬼们终于追了上来。
狼人飞快地抬手抓住了自己脖颈处的铁链,把它当成了相对趁手的武器,顺势套住了旁边吸血鬼的脖颈。
他的手臂用力地绷紧,肌肉鼓成夸张的弧度。吸血鬼居然硬生生地被他勒得晕了过去。
狼人刚刚吐出了大量的鲜血,看起来气若游丝、命悬一线,现在却居然还能够勉强与吸血鬼们相互周旋。
悦耳动听的钢琴曲仍然在大厅里缓缓地流淌着。而“叮呤咣啷”的嘈杂声响,像是不安分的杂音,破坏了乐曲整体的和谐性。
只不过,大厅内的混乱场面……看起来甚至显得有些过分滑稽了。
——脖颈处拴着铁链的灰发狼人,在大厅里到处跑来跑去。而吸血鬼们则是跟在他的身后穷追不舍。
像是在……抓逃跑的狗。
既可笑、又荒谬。
艾尔利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眼底神色莫名。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开口说过哪怕一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欣赏着眼前的“闹剧”。
半晌之后,少年忽然毫无征兆地勾唇笑了起来。冰雪悄然消融,恶意攀上嘴角。
——真是……太有趣了。
比起毫无意义的无聊宴会,现在的场面看起来明显要热闹得多。
瞧。
吸血鬼们都纷纷撕下了虚伪的面具,不再刻意伪装成彬彬有礼的贵族了。
简直太有意思了。
艾尔利端起了旁边的酒杯,漫不经心地饮下了猩红的酒液。
少年低垂着眼睫,漂亮的手指随意地抓在水晶杯壁上,苍白的指尖被杯中的酒液映出了若有若无的绯红色彩,犹如缀在天边的晚霞余晖,足以教人心醉神迷。
……
事情发生得实在太过突然。
从艾尔利唤来狼人、让狼人吃掉人类干瘪的尸体,到狼人吃完尸体以后倒地吐血,再到狼人突然暴起逃跑,中间的间隔……不过极短的片刻时间而已。
郁染此时还有些茫然无措。
她只能愈发小心地躲在偏僻的角落里,生怕自己又不小心被卷入了莫名其妙的风波之中。
少女完全没有想到——就在自己打算悄悄离开晚宴的时候,居然还能够意外撞见如此具有“戏剧性”的荒诞场面。
她抬了抬手,几乎把宽檐帽压到了唇角处,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藏在阴影里似的。
狼人目前好像占了上风。他身手矫健、动作灵活,吸血鬼们被他溜得到处跑。
大厅内此时的场面混乱不堪,正是“浑水摸鱼”的天赐良机。少女混在吸血鬼中,小心翼翼地往出口处的方向挪动着脚步。
狼人的“逃跑”举动……似乎再次帮到了她。
——灰发狼人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没有人发现少女的存在。于是,郁染很快就悄无声息地顺利来到了大门的附近。
出口近在咫尺。
少女压低了帽檐,将自己的脚步放得更轻了。她小心翼翼地抬起了手,打算轻轻地拧开门把手,将大门推开一道狭窄的缝隙。
“吱呀”。
在喧闹的环境中,开门的声音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无人察觉。
少女抬起了脚步。
然而,就在她即将迈步离开大厅的时候,下一刻,高大的黑影便极其突兀地从她身后笼罩了下来。
“砰”!
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的灰发狼人,猛地朝着少女的方向扑了过来,准确无误地将她压在了身下。
——他再次抓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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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9]红月囚笼【28】:“安分一点。”
少女重重地跌在了地上。
身形高大的狼人用力地压在了她的身上,让她动弹不得。幸好吸血鬼的身体素质足够强大,她并没有因此而受伤。
郁染仰面躺在地上,头上戴着的宽檐帽掉了下来,华丽的长裙堆积出层层叠叠的繁复褶皱,裙摆处的玫瑰花凌乱地铺在了地面上。鸦黑的长发散落满地。
不远处的大门已经被悄悄地推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逃离的出口近在眼前。可是,少女却无法再继续往外走了。
灰发狼人死死地按住了她的手臂。他幽绿色的眼瞳里翻涌着浑浊的浪潮,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太清醒的样子。
先前在花园里的时候,狼人看向她的眼神里饱含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譬如……厌恶、憎恨、悲哀与激动。
尽管她与他过去素未谋面。
而此时此刻,狼人眼底的神情,却像是被打翻了的颜料盘,所有的颜色全部都杂乱无章地混合在一起,最终,只剩下了毫无光泽的黑色。黯淡无光。
见自己成功地抓住了少女以后,灰发狼人便慢慢地低下了头,凑到了她的面前,像是在认真地嗅闻着她身上的味道似的。
郁染下意识地仰起头看他。
狼人的面容被脏兮兮的灰发挡住了,只能隐约看见其棱角分明的深邃下颌线。
他身上线条明显的饱满肌肉极为夸张地鼓了起来,盘根错节的深色青筋在皮肉之下蜿蜒起伏,狰狞又可怖。
经历过刚才的追逐以后,狼人身上穿着的破布衣服几乎已经彻底碎裂开来了。只见他宽阔的胸膛上伤痕累累,沟壑分明的肌肉间遍布着星星点点的深红血痕。
拴在狼人脖颈处的铁链上泛着闪闪的寒光。而他过分宽大的手掌则是牢牢地按在了少女的腰间,锋利的指尖划破了她的衣裙。
“嗬……”狼人重重地喘息着,眼神浑浊不堪,毫无理智可言。仿佛真的变成了凭借本能行事的野兽——哪怕今天并不是月圆之夜。
吸血鬼对他的折磨与虐待似乎卓有成效。狼人体内残存的人性渐渐消逝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暴戾的兽性。
或许是嫌少女面上戴着的黑纱太过于碍事了,狼人直接张嘴咬住了面纱的边缘,又用力地将其扯了下来。
郁染没有想到——在如此混乱的场面之中,狼人居然还能够再次准确无误地抓住自己。
她明明马上就可以安然无恙地离开这里了。结果,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狼人突然毫无征兆地朝着她的方向扑了过来。
真的只是巧合而已吗?
还是说……她自己太倒霉了?
……
大厅内,不可避免地,吸血鬼们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了少女所处的位置上。
——刚刚才生吃过人肉的野蛮狼人,将身形娇小的漂亮少女压在了身下。
两者之间过分夸张的巨大体型差、以及截然不同的装束与打扮,几乎形成了令人惊心动魄的鲜明对比。
少女身上的肌肤白得晃眼,而狼人的皮肤却是偏深的色调。她柔软的腰肢又纤细得不可思议,狼人宽大的手掌甚至能够勉强环握住她的腰。
像是坠入泥潭中的玫瑰花瓣,被淤泥吞噬殆尽。无端端地,令旁观者们不禁产生了一种破坏与毁灭的恶劣欲望。
——将遥不可及的美好拽下神坛,拖入暗无天日的深渊。
撞见如此荒诞又靡艳的场景,吸血鬼们先是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他们停下了动作。大厅内安静得可怕,近乎落针可闻。
紧接着,便是愈演愈烈的窃窃私语声。
“等等,她是谁啊?”
“应该也是血族吧?不过,我以前好像从来都没有见过她。”
“我也没有见过。”
“该不会……是某位贵族大人豢养的金丝雀吧?”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她看起来好像连狼人都打不过……”
“像是养在温室里的小玫瑰。”
“哈。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会把她好好地藏起来。”
……
很快,就有“好心”的吸血鬼打算上前救出少女了。
眉清目秀的吸血鬼青年刻意地清了清嗓子,努力地放缓了语气,轻声说道:“你、你别害怕……”
现在正是他“英雄救美”的大好时机。
而郁染也从刚刚不知所措的茫然与惊讶之中渐渐回过神来了。接着,随之而来的……便是漫上心头的忐忑与不安。
因为她看见——站在人群之中的艾尔利正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而且,桑格利特的身影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不远处。
好吧。
她终于还是陷入了最为糟糕的艰难境地之中。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似乎已经走投无路了。
周围吸血鬼们的交谈声越来越大了。
“说起来,我怎么觉得……她看起来好像有些眼熟?”
“‘眼熟’?你曾经见过她?她是谁?”
“你还记得……去年的‘血色盛宴’吗?”
“当然记得!简直就是……不可言说的耻辱。”接话的吸血鬼越说越小声,“难道说……她和‘血色盛宴’有什么关系吗?”
“她……”率先牵起话头的吸血鬼忽然欲言又止。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堂而皇之地与其他人讨论血族的耻辱与秘辛。
于是,他只好含糊不清地转移了话题。
……
艾尔利从人群中慢慢地走了出来。
少女的出现,简直为这幕堪称滑稽又荒唐的可笑闹剧,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如同戛然而止的乐曲。又像是突然停下的骤雨。令人完全意想不到。
狼人还在低头嗅闻着少女身上的气味,脖颈处的铁链被他拽得“哗啦”作响。他的动作专心而投入,像是全然忘记了自己身后的吸血鬼们。
桑格利特的脸色看起来阴沉极了。
“艾尔利。”他掀了掀眼帘,冷声说道,“难道你连一条狗都管不好吗?”说着,他便快步走出了人群,想要直接出手救下少女。
这时候,先前还打算主动出手“英雄救美”的吸血鬼青年,见势不妙,赶忙立刻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他可不敢与桑格利特争抢。除非……他不要命了。
而艾尔利则是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来到了郁染的旁边。
“真可怜。”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少女,“或许,我应该说……‘真倒霉’才对。”
“你想要偷偷溜走?”
少年抬眸望了一眼不远处微微敞开的门缝。他当然看得出来郁染的打算。如果不是狼人突然扑倒了她,恐怕她现在已经“得逞”了。
“明明只差最后一步了呢。”艾尔利慢条斯理地弯起了眉眼,语气里满怀着浓浓的恶意,“真是可惜啊。”他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
郁染不由自主地咬住了泛肿的唇瓣。她也听见了其他吸血鬼们惊疑不定的议论声。
事态的发展,正在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极速地向下滑落,像是脱缰的野马。
压在少女身上的狼人,已经朝她张开了嘴,露出了锋利的獠牙——他的牙齿甚至能够硬生生地嚼碎人类干瘪的尸体。
就在这时,艾尔利忽然伸手抓住了狼人脖颈处的锁链,将狼人往后拽了拽。
“没有我的命令……”他的声音冷得可怕,“你怎么敢随便咬人?”
“还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少年不由地嗤笑道。他轻而易举地制止了狼人挣扎的动作,让狼人无法再靠近少女半步。
——先前数只吸血鬼都没有成功地抓住狼人,可是,艾尔利却轻描淡写地制服了狼人。
足以见得……吸血鬼公爵的实力深不可测。
“管好你的狗。”桑格利特扯了扯嘴角,“公、爵、大、人。”他阴阳怪气地说道。
他上前一步,绕过了艾尔利,准备伸手把少女从地上抱起来。有意无意地,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背后其他吸血鬼们的视线。
“宝贝。”桑格利特故意开口唤道,“怎么这么不小心?”他的语气无比温柔,听起来甜得腻人。
“有没有受伤?”他弯下了腰,极其亲昵地抱住了她,“疼不疼?我先带你回家吧。”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桑格利特对待少女的态度非常特殊。
于是,附近围观着的吸血鬼们便自以为找到了见不得光的隐秘真相。
“原来……她是桑格利特大人养的情人啊。”
“怪不得……我们以前没有见过她。恐怕是被桑格利特大人藏起来了。”
“原来如此……”
而先前觉得少女有些眼熟的吸血鬼,则是有些茫然地喃喃自语道:“奇怪……难道是我记错了?”
……
桑格利特将郁染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下意识地,少女本能地想要挣扎。
然而,他只是低下了头,在她的耳边慢吞吞地开口说道:“宝贝,我是在帮你啊。”
“还是说……你想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就是当时毁掉‘血色盛宴’的罪魁祸首?”
少女便陡然间停下了挣扎的动作。她的身子猛地僵在了原地。
“你别无选择了。”桑格利特缓缓地勾起了唇角,露出了一个温柔又残忍的笑,“亲爱的。”
他阴郁低沉的声音悦耳而动听,像是从毒蛇的獠牙里溢出来的黏腻毒液,慢慢地注入了少女的体内,渐渐麻痹了她的神经。
郁染的指尖攥得泛白。
命运弄人。
在花园里,狼人误打误撞地出手救了她。结果,他此时却又再次将她拽回了泥潭。
就像是捉弄人的恶劣玩笑。
现在,当着众多吸血鬼的面,她确实别无选择了。
少女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也许,她当初就不应该接受兰因主动递给自己的邀请函。
落到了桑格利特的手上……她未来的下场,便成了扑朔迷离的未知数。如果无法成功加入吸血鬼阵营的话,那么,她最后大概只能向恶魔寻求帮助了。
“哈。”艾尔利突然毫无征兆地笑了起来,“桑格利特,你倒是很会装模作样嘛。”
他漫不经心地拽了拽手中的锁链。只见神志不清的狼人,此时还在下意识地往少女的方向凑。
哪怕锁链深深地陷进了狼人脖颈处的伤口里,他也没有停下动作,反而是愈发用力地挣扎了起来。
“安分一点。”艾尔利冷声呵斥道,“我不喜欢不听话的小狗。”
“是吗?”忽然间,另外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不远处响了起来,“艾尔利,我希望你同样也能‘安分一点’。”
一道身形高大的金发身影出现在了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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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红月囚笼【29】:“记住了吗?”
当金发身影出现的刹那间,所有的吸血鬼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不敢大声喘气。
他们十分自觉地向两边退让着,主动为来者提前让出了一条极为宽敞的道路。
身形颀长的金发吸血鬼,慢条斯理地抬步穿过了其他吸血鬼们为他让开的道路。
先前被狼人打翻了的葡萄酒,还在肆意地燃烧着。猩红的火焰大口大口地吞噬着周围华美昂贵的珍贵摆设。
在闪烁不定的火光映照之下,吸血鬼灿金色的发丝显得愈发璀璨,耀眼夺目。他轮廓分明的精致五官立体而深邃,下颌线锋利又硬挺。
精雕细琢的华贵服饰,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了他完美无瑕的卓越身形。衣摆处绣着的繁复暗纹,更加彰显出他的身份非同寻常。
金发吸血鬼漫不经心地握着一柄精致的手杖,举手投足之间满是高高在上的傲慢意味,令人只觉得高不可攀。
他的身上仿佛萦绕着与生俱来的凛然贵气。哪怕只是一个轻飘飘的简单眼神,也足以压得其他人喘不过气来了。
而当金发吸血鬼出现以后,桑格利特的动作便蓦地僵硬了片刻。郁染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指尖微微地蜷缩了起来。
于是,少女便也抬眸看向了不远处突然出现的金发吸血鬼。然后,她的身体也开始变得僵硬了起来。
她的运气真的很差。
在这场据说稀松平常的“普通”晚宴上——通常只会有部分与举办者相熟的吸血鬼参与,她不仅撞见了桑格利特,而且,现在居然还碰见了她最不想遇到的吸血鬼之一。
——乌瑟尔。
在当时的“血色盛宴”上,名为“乌瑟尔”的金发吸血鬼,率领了更多的吸血鬼来到莱伊斯的城堡内赴宴。
他是血族中的“首领”。
又或者说,可以将其称之为……“亲王”。是比“吸血鬼公爵”还要更加可怕的存在,能够统领几乎所有的吸血鬼们。
而郁染最不想遇到的另外一只吸血鬼,便是当初给予了她“初拥”的莱伊斯。
尽管莱伊斯表面上只是“吸血鬼伯爵”而已,但是,他却能够与首领乌瑟尔平起平坐。是吸血鬼中的罕见特例。
或许,她现在应该庆幸——她今天遇到的是乌瑟尔,而不是莱伊斯。
郁染又抬眸看了一眼此时正抱着她的桑格利特。
好吧。与“遇见乌瑟尔”相比较起来,“碰见桑格利特”,似乎也不是什么令人难以接受的倒霉事情了。
有的时候,人的底线……会在“对比”之中不断地降低。
……
“首领大人……”艾尔利轻轻地挑了挑眉。他懒洋洋地拖长了语调,有些不伦不类地开口唤了乌瑟尔一声。
“难道……我今天还不够‘安 Œ海盗船的船长室大多也在船尾处。既然时间有限,她就必须采取最有把握的方法。
郁染早就习惯当一个赌徒了。
“走吧。”少女轻声催促道,“我们先去船尾。”她拔腿欲走,忽然又停下了脚步。
坏消息:她好像不知道船尾的方向在哪里……
少女为难的表情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眼睛瞪得很圆。
看起来又有点傻气。
刚才明明分析得头头是道,现在却被一丁点儿小事难住了,细白的指尖绞在一起,睫毛也垂了下来,嘴唇抿得很紧。
闻默的唇角近乎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他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走吧。”
郁染惊喜:“你知道船尾在哪里吗?”
“听得出来。”闻默言简意赅。
“听出来的?”郁染有些困惑,“什么意思?”
“在航行时,船头和船尾的声音不一样。”闻默难得耐心地解释了一句,“而且,也可以感觉出来。晃动幅度有差别。”
郁染听得似懂非懂。
但她相信闻默。
少女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在船舱里走来走去。偶尔还会遇到几具掉下来的、面目全非的尸体。
甲板上的争斗大概已经来到了你死我活的激烈阶段。
海盗们非但没有被炸弹吓退,反而愈战愈勇——他们回过神来,觉得是对面的敌人故意开炮轰炸,心里愈发气不过,下手也越来越狠,恨不得把敌人碎尸万段。
至于登船的游客们,面对着火药与弯刀的双重伤害,也不可能退缩。
他们是为了拿到十颗星星,才冒着生命危险登上海盗船的,不管遇到怎样的难题,都必须要迎难而上。
爆炸的火药……应该也是考验之一吧。他们想。
船舱里没什么人。海盗们都上去迎战了。游客们也没有心思下来探索。
郁染与闻默很快就顺利地来到了船尾的位置。然而,她又诧异地睁大了眼睛——面前可以登上船尾的楼梯,居然已经被火药炸断了,只剩下小半截乌漆麻黑的残骸。
怎么会这样?!
是巧合吗?还是人为的?
[693]狂欢夜【12】:“那大概是一个疯子。”
郁染一时间犯了难。
这个高度……没有楼梯的话,她怎么可能爬得上去?而且,火药怎么会刚刚好炸到这种地方?还偏偏把上去的楼梯炸断了。
说是巧合的话,未免也太牵强了。
断掉的楼梯孤零零地悬在半空中,下面的裂口处参差不齐,残留的火药附着其间,焦黑的木板上满是密密麻麻的裂痕。
少女还在犹豫。
闻默直接上前一步,抬手掐住她的腰,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把她抱离地面,也不费吹灰之力。
郁染被男人高高举起。
他宽大的手掌箍在她的腰间,温度滚烫而炽热,存在感极强。
“怎、怎么了?”
身体骤然悬空,少女没怎么反应过来,但也没有挣扎,只是小声地询问他。
闻默的回答言简意赅:“上得去。”
他也懒得废话,直接把郁染举到了肩膀的位置,示意她踩在自己的身上。
见状,少女试探性地抬起脚尖。她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伤到他。
男人的肩膀很宽。
郁染稳稳当当地踩了上去。
闻默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
他难得挺直脊背,眼神依然漫不经心。
郁染颤巍巍地扶着旁边的墙壁,慢慢地站起了身子。幸好脚下踩着的肌肉十分结实,让她能够暗自借力。
闻默生得人高马大。
她踩在他的肩上,居然真的刚好可以碰到被烧断的楼梯残骸。
闻默半低着头,没有冒犯地抬头去看。
可是,他眼角的余光,却还是能瞥见她纤细的脚踝。凸起的踝骨将白皙皮肉顶出弧度,淡青色的筋络隐约可见。
少女对此浑然不觉。
她自顾自踮起脚尖,伸手去拽楼梯边缘。然而……碰是碰到了,但也仅此而已。
她没有办法攀上去。
还是差一点距离。
闻默索性抬手抓住了郁染的脚踝。
他的手掌宽大,粗糙的指腹无意间蹭过她的踝骨,触感温热而细腻。他抓着她的脚踝,硬生生地把她举了起来。
“踩在我手上。”闻默低声提醒道。
“啊?!”郁染有些慌张,但还是听话地踩了上去。她的心脏跳得很快。
海盗船还在不停地摇晃。
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响,宛如死亡的倒计时,接连不断地响起。
闻默却仍然站得笔直。
他用手掌撑住了少女。她的足尖踩在他手心里,像是八音盒里踮脚起舞的精致人偶。
男人举起的手臂纹丝不动。
饱满结实的肌肉,把凌乱的衣袖撑得即将爆裂开来,暴起的青筋宛若蜿蜒的藤蔓,起伏不定,极其惹人注目。
他不挨揍的时候,倒是显得非常可靠。
郁染终于紧紧攥住了楼梯的下半截残骸。她使尽浑身解数,才堪堪攀了上去。
“闻默……”
少女正想伸手把下面的男人也拉上来。只不过,闻默却面无表情地后退了一步。
他的脚下微微用力,往前跑了两步,一跃而起,轻而易举地攀住楼梯的末端。紧接着,他反身一扭,就把自己顺利送了上去。
男人的动作堪称行云流水,速度也快得惊人,看得人眼花缭乱。
郁染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但是,她脸上仍然面不改色。
显而易见,闻默的身手很好。
——那么,在不久之前,遇到想要抢劫五星门票的中年男人的时候,按理来说,闻默完全能够毫发无损地躲开男人的攻击。
然而,他当时却并没有那么做,而是待在原地任人宰割,丝毫没有挣扎或反抗的打算。
到底是为什么呢?
少女心下疑惑。但是,她还没有傻到会直接开口问的地步。
而且,她也分得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
郁染闭上嘴巴。她开始踩着断掉的楼梯往上爬。轻手轻脚。
尽管楼梯还勉强剩下小半截残骸,但是,火药的威力显然不容小觑。楼梯上的木板大多都被炸得摇摇欲坠,只要稍微用力,好像就会被一脚踩断。
郁染走得胆战心惊。
她生怕自己会不小心摔下去。海盗船又晃得厉害。她的心里愈发忐忑。
“嘎吱嘎吱”。脆弱的木板上裂纹密布,发出的声响直听得人牙酸。每往上走一步,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少女走得极其谨慎。
可是,近乎不可避免地,木板上的裂纹依然变得越来越大了。
“咔嚓”。
木板到底还是不堪重负,陡然间断裂开来。焦黑的木屑四处飞溅。
郁染脚下突然踩空。
她险些从楼梯上摔下去。
闻默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眼疾手快地将自己的手掌垫了上去。少女结结实实地踩在他手上,才幸免于难。
郁染惊魂未定地低头往下看,却听见闻默平静的声音:“继续往上爬。”
他的手掌依然垫在她脚下。
少女连忙定了定心神,抬脚踩住了下一块木板。她小声向他道谢:“谢谢你。”
闻默只是一言不发地再次伸手,垫在了少女的脚下,让她能够借力踩上去,不至于从脆弱的木板上摔下来。
他的力气很大,反应也足够及时。
于是,郁染成功地踩着断裂的楼梯,从船舱里爬上了船尾处。
闻默很快也跟在她身后爬了上来。
少女有心想要回头去检查他的手掌。可是,他却摇了摇头,抗拒态度明显。
郁染只好再次表达谢意。
“谢谢你,闻默。”
闻默照旧没理她。
他也不在意自己的手掌被踩成什么样子,连看都没有看上一眼。
————
站在船尾上眺望前方,只能看见大片大片黑漆漆的浓烟、以及冲天的火光。
火舌贪婪地咬住船帆。
被炸断的桅杆,裹挟着烈火倾倒下来,重重地砸在甲板上。
海盗船发出凄厉的哀鸣声。
爆炸还没有停止。
无论是海盗们、还是游客们,都在骂骂咧咧地到处乱跑。
这艘海盗船千疮百孔,马上就要被火药炸沉了。到时候……所有人不管是死是活,全部都要浸泡在海水里。
“这艘船难道是一次性的吗?下一批人该怎么办?”有的玩家忍不住暗自骂道,“中途炸船也太过分了吧!什么破烂游乐园!”
“就是说啊!有海盗就算了,杀人也不是什么难事。现在怎么还把海盗船都炸了?不想让我们活下来就直说!”
“还真是奢侈啊。炸一艘海盗船来为我们陪葬。”
“这场多人对抗游戏……简直是我玩过最恶心的游戏!乱七八糟的规则层出不穷,麻烦得要死!就不能让大家杀个尽兴吗?”
“毕竟是拿到邀请函才能参加的游戏。”有的游客叹了一口气,“这场游戏的难度果然超乎想象。”
“持有残雾碎片居然也会死得这么惨……”另外一个游客摇摇头,“啧,也不知道最后活下来的,会是怎样恐怖的怪物。”
“算了。反正早晚要死。不如趁现在杀个爽!老子可不想等死!”说话的游客猛地冲了出去,“让大家都为我陪葬!”
他抓起残雾碎片就往别人身上捅。
与此同时,尽管海盗们听不懂游客们在说什么,但是,他们现在也都怒火中烧。
“抢不到东西就打算炸毁船只吗?真是一群孬种!去死吧!!!”
“杀啊!都给我上!”
“把外来者通通杀光!一个活口都不要留下!!!”
“他们做事太绝!我们千万不能手软!”
海盗们无法容忍自己赖以生存的海盗船,就这样被火药炸得不成样子。
他们必须要让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手段下作的敌人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眼看着海盗船即将沉入海底。海盗们纷纷杀红了眼,手上的弯刀都砍得卷了刃。
他们非得让其他人为这艘船陪葬不可!
……
郁染蹑手蹑脚地来到了船舵的位置。她四处张望,想要找到能够指引方向的罗盘。
她刚才大胆猜测——如果海盗船沉了的话,那么,游客们就无法抵达最终的目的地,自然也不能够算是“体验成功”。
因此,同理可得,哪怕从海盗船上跳了下去,但是,只要游客最后能够抵达目的地,就能算是“体验成功”,从而拿到十颗星星。
少女环顾四周,却怎么也找不到罗盘,甚至连指南针都没有看到。
“奇怪……”郁染蹙起眉头,“应该就在这里吧?怎么可能没有呢?”
一般来说,为了方便水手校正航向,船舵的附近,都会安装罗盘来指引方向。
这样的话,在掌舵的时候,水手就能准确地判断航向了。
可是,面前的船舵,却形单影只地伫立在原地。周围根本就没有罗盘的存在。
她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郁染急得团团转。
难道是她猜错了?其实,这个场景仅仅只是逼真的幻觉而已?都是她自己在胡思乱想?或许,她想得太多,反而落了下乘……
多人对抗游戏,到底不是解谜游戏。会不会……是她率先陷入了惯性思维里?她不应该提前假定雾境的风格。
少女的脑海里思绪万千。
乱七八糟的想法层出不穷。
她想要否定自己的猜测。
可是,不知怎的,她的直觉仍然在接连不断地反复告诉自己——她就是对的。
闻默上前一步,来到船舵旁边。
“你没有猜错。”他大概是终于看不下去了,“这里原本是有罗盘的。”
男人的视线落在了船舵旁边的位置上。
上面空空如也,却没有丝毫灰尘,也没有被爆炸的余波殃及,就仿佛……原本还放着什么东西似的。
“已经被人拿走了?是有人的动作比我们更快吗……”郁染喃喃自语,“不、不对。”
她用力地咬住了唇瓣。
一种没来由的、莫名其妙的恐惧,攫取了她的心神,细细密密的颤栗攀上脊背。
像是细长的、安静的、剧毒的蛇。
悄无声息地缠住她的身体,光滑的蛇鳞贴在肌肤上,冰冷的尖牙里渗出毒液,猩红的蛇信嘶嘶作响。
少女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她敏锐地感知到了足以致命的危险。
多人对抗游戏、正在航行的海盗船、自相残杀的玩家们、火药、被炸断的楼梯、消失的罗盘、十颗星星……
“有玩家在暗中作祟。”郁染轻声说道,“那大概是一个疯子……”
少女闭了闭眼睛。
海盗船上的火药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地被引爆呢?必然是人为的。
不是海盗,就是游客。
而海盗不可能会把自己的船炸沉。只有外来的游客才会这么做。
当时,在爆炸发生以后,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当机立断地决定去船尾处,寻找罗盘或指南针。
然而,登上船尾的楼梯,却早就已经被炸断了。并且,现如今,原本摆在船舵旁边的罗盘,也不翼而飞。
郁染找到了答案。
种种蛛丝马迹均表明——有一名玩家不仅故意用火药炸沉了海盗船,还提前炸断楼梯,并动手拿走了指引航向的罗盘。
少女现在反而可以据此确信:自己的猜测就是正确的。只要成功地到达最后的目的地,就可以算是“体验成功”。
否则的话,那名玩家为什么要特意拿走罗盘?何必大费周章?
郁染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该说不愧是多人对抗游戏吗?居然还有玩家敢采用这种手段。
——直接把整艘海盗船都炸沉,再拿走罗盘或指南针,让船上的所有人都迷失在汪洋大海之中。
既大胆、又疯狂,出人意料、心狠手辣、同时还切实有效。
实在是……太荒诞了。
暂且先不提在陌生的海盗船上找到炸弹与火药库的具体位置,究竟有多么麻烦。
单论能够在海盗们察觉不到的情况,把火药全部布置好,零星分散在全船上下,就已经是一件令人瞠目结舌的难事了。
更遑论是……还要在海盗与玩家们的眼皮子底下,活着完成这件事情,并且,从头到尾都没有被人提前发现火药的存在。
还有,最重要的事情是,每位玩家都只能体验一次海盗船。那人第一次登船,就能在短时间内想到这种办法,并付诸实践……
郁染只觉得惶恐又不安。
她再次见识到了这场多人对抗游戏的残酷之处。而且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或许还将会见识到各种各样骇人听闻的“怪物”。
闻默,大概就是其中之一。
江遥与林夏眠应该也不例外。
而那些仅仅只是持有残雾碎片的寻常玩家,现在已经不算什么了。
他们仍然属于“普通人类”的范畴——持有武器的普通人。就算手上的武器再厉害,他们本身也不够强大。
但是,“怪物”却是截然不同的。
远远超出了常人的想象。
这场多人对抗游戏,很有可能就是想要筛选出最强的“怪物”。雾境别有用心。
她还必须从这群怪物的手里活下来。
郁染努力保持冷静。
“我们要找到罗盘……”她拽住了闻默的衣角,“船马上就要沉了。没有罗盘的话,我们待会儿会在海上迷失方向的。”
船底的火药库很快就会爆炸。
已经没有时间了。
“去船长室……”郁染绞尽脑汁,苦思冥想,“不行,应该也来不及了。”
她一下子又否定了自己。
既然那名玩家提前拿走了船舵旁边的罗盘,那么,船长室里的,恐怕也不在原地了。就算她现在勉强赶过去,大概也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只是慢了一步,便处处受人钳制。
如今船上人人自危,她又要到哪里去找丢失的罗盘呢?
少女难免有些束手无策。
闻默倒是始终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他倚靠在船舵上,苍白的手掌随意地搭在上面,手心里还残留着少女的脚印。
他始终表现得镇定自若,根本就不在意即将坠海的海盗船。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哪怕他也是船上的游客之一。
“你确定是玩家吗?”闻默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为什么不是游乐园的陷阱呢?”
“……”郁染仔细想了想,“我确定。”
她的语气十分笃定。
“而且,我还怀疑——这名玩家想要彻彻底底地毁掉海盗船,让游乐园里剩下的游客们,都再也没有办法获取这里的十颗星星。”
“这艘海盗船并不是一次性的。它永远航行在海上,循环往复,始终不会停止。”
“就像白天时左右摇摆的‘海盗船’一样。夜晚的海盗船,或许也遵循着相同的原则。它从哪里出发,就会回到哪里。”
说着,郁染忽然眼睛一亮。
既然如此,那么,这艘海盗船最终的目的地……难道就是他们刚开始上船时的地方?
[694]狂欢夜【13】:“祝你好运。”
只不过,就算找出了海盗船的目的地,但是,没有罗盘或者指南针的话,在茫茫大海上,还是很难辨明具体的方向。
郁染心下着急,却又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是好。她现在要去哪里找指南针呢?
哪怕她猜对了,好像也无能为力。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接连不断。
船底的火药库被彻底引爆。
大量的火药瞬间炸开,巨大的海盗船发出绝望的哀鸣,被炸得四分五裂。
来不及了。
已经没有时间了。
郁染不由地闭了闭眼睛。
此起彼伏的剧烈爆炸,不仅将海盗船炸得支离破碎,甚至,还恰到好处地阻挡住了其他人探寻的脚步。
那名玩家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卡得刚刚好。简直……就像是故意的一样。
——慷慨大方地给了郁染反应过来的时间,却又让她恰巧来不及找到指南针。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在希望中濒临绝望。
显而易见,这是极其恶劣的做法。猫戏老鼠似的,将其他玩家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或许仅仅只是慢了那人一步。
棋差一着,满盘皆输。
郁染不自觉地咬了咬唇。不知怎的,她有些不甘心。
硝烟四处弥漫。滚滚黑烟挡住视线。
海盗船轰然倒塌。断裂的桅杆砸碎了早已千疮百孔的甲板。烧焦的船帆裹挟着熊熊烈火,四散飞舞,点燃了船上更多的木头。
船只被烈火吞噬。
不少人当场就被炸得血肉横飞。
火药的威力远远超出了游客们的想象。但是,他们好歹还有残雾碎片傍身,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郁染被附近爆炸的余波殃及,突然间踉跄了一下,险些跌下甲板。
幸好她眼疾手快地攀住了旁边的木栏杆,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然而,下一刻,毫无征兆地,她脚下的甲板猛地寸寸碎裂开来。滚烫的烈焰迅速蒸腾而上,犹如巨兽般张开血盆大口,想要把少女吞进肚子里。
闻默的反应比郁染更快。
他当机立断,拽住她的手腕就往旁边跑,恰好躲开了从脚底袭来的爆炸。
老旧的舵轮被炸得飞在半空。
而刻在舵轮上的凌乱纹路,在它旋转时,竟然隐隐显现出来,乍一看,莫名像是一张狰狞丑陋的笑脸。
片刻之后,它很快就又咕噜咕噜地滚远了,消失在黑烟里。
——像是在恶意嘲笑他们。
一个近乎天衣无缝的可怕陷阱。
如果不是因为闻默的反应和能力远超常人,恐怕此时此刻,站在舵轮附近的郁染,已经被炸得粉身碎骨了。
她根本就来不及躲开。
绝对不是巧合。
环环相扣。
所有试图在舵轮附近寻找罗盘或指南针的人,都会被埋在脚下的火药炸得粉碎。
舵轮上刻着的那张“笑脸”,则是恶作剧得逞后的肆意嘲笑。
那名玩家应该早就算计好了。甚至连引爆炸药的时间,也不早不晚,正正好好……
少女被闻默抱在怀里,光洁的额头上满是冷汗,鸦黑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
怎么会这样?
这么可怕的家伙……居然是她的对手。
“抓紧我。”闻默低声提醒道。
踩在脚底的甲板,全部都被炸得稀烂,根本没有任何落脚之地。
闻默的身体在不断往下坠落。
他紧紧地抱着郁染,不动声色地抬手护住了她。飞溅过来的尖锐木屑,都被他尽数拦了下来,没有伤到少女分毫。
他及时抓住身边的木板,手背处青筋暴起,才不至于彻底掉进海里。
站在木板上,郁染惶惶然地睁大了眼睛。她看见了周围的海。
一片红彤彤的“血海”。
在滚滚黑烟里,周遭的血腥味浓郁得瘆人,几乎可以凝成实质。无数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正在血海里浮浮沉沉。
死不瞑目的脑袋、血肉模糊的断手、黏糊糊的眼珠、乱七八糟的内脏……
它们胡乱地堆积在黏稠血海里。
深重的怨气肉眼可见。
也不知道到底死了多少人,流出来的血液,才能汇聚成汪洋大海——显然是一个常人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
郁染的瞳孔骤然间紧缩成针。
血红色的海面之下,忽然探出了无数双瘦骨嶙峋的惨白手掌。它们拼了命地想要把木板上的幸存者拽进海里。
鬼哭狼嚎声萦绕在周围。
凄厉的笑声、愉快的哭声,杂乱无章地交错在一起,足以让人认知错乱。
如果真的掉进海里的话,恐怕当场就会被这些“东西”迫不及待地分食殆尽。
少女不禁提心吊胆。
而除了郁染以外,其他的游客们当然也发现了这一点。
他们不可能待在原地坐以待毙。
大家又不是傻子。
既然海盗船沉没已成定局,他们都纷纷开始抢夺海盗船剩余的残骸,免得自己也沉入海底,被鬼手撕成碎片。
幸存的海盗们还在破口大骂。他们当然不可能让“敌人”如愿以偿,恨不得活生生咬死这群胆大包天的不速之客。
漂在海面上的木板,变成了众人抢夺的首要目标。谁都不想死。
郁染与闻默所处的位置较为偏僻,暂时还没有被其他人盯上。他们两个人站在木板上。少女难免有些心慌意乱。
现如今,她更难找到指南针了。
——几乎是必死的局面。
就算能够侥幸在血海里存活下来,她也没有办法到达这艘海盗船原本的目的地。
怎么办?现在应该怎么办?
她还能想到更好的办法吗?
还有,也不知道江遥和林夏眠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他们还好吗?虽然他们的实力都有目共睹,不必担心,但是……
就在少女暗自思忖的时候,闻默忽然抱着她侧过了身子。紧接着,一道近乎微不可察的破空声,从她的耳边倏尔掠过。
郁染眼角的余光,只来得及瞥见一抹瘆人的寒光。她完全来不及反应。
“噗嗤”。
利刃扎进肉里的沉闷声响,尤为明显。
是一根被打磨得尖锐无比的木刺。
它深深地刺进了闻默的肩膀,大量的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闻、闻默……”郁染瞪大了眼睛。
而闻默始终面无表情。
木刺甚至已经违反常理地扎进了他的骨头里,难以想象的剧痛在体内蔓延开来,可他连叫都没有叫一下。
“有人偷袭……”
少女磕磕绊绊地开了口。她连忙抬头环顾四周,想要找到藏在暗处的偷袭者。
就在这时,另外一根木刺又斜斜地飞了过来,刁钻的角度着实不可思议,险些捅穿少女东张西望的眼睛。
幸好闻默冷不丁地抬手拽了她一下。
于是,木刺便不偏不倚地扎在他的手臂上,硬生生地将他臂膀处的饱满肌肉捅了个对穿。猩红的鲜血溅在少女的脸颊上。
郁染的视线惊恐地落在男人的手臂上。
从他臂膀间戳出来的木刺上,甚至还带着血淋淋的新鲜肉丝。
它比刀刃还要更加锋利。
是一幕残忍到骇人听闻的血腥画面。
“你、你……”郁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刚才差点就被戳瞎眼睛了。
闻默仍然连眉头都没有皱动哪怕一下。
他随手拔出了木刺,又不着痕迹地换了一个姿势,恰好能够将少女护在怀里。
郁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到底是谁在暗中偷袭?还招招致命。
说实话,要不是闻默,她可能都死了好几次了。
仔细想想,在火药库爆炸之前,只有他们两个人待在船尾处,明明都已经远离了混乱的人群,不管怎么说,都不应该成为别人攻击的目标……
“是你干的!对不对?”郁染忽然高声开口喊道,“既然已经胜券在握,又何必藏头露尾呢?你怕什么?”
少女的声音有些颤抖。
因为她在赌。
——赌这名玩家足够自负。
这个人的做法,与其说是在提前铲除自己的竞争对手,倒不如说……是在故意戏耍其他玩家。
高高在上。
并且,充满恶意。
说不定,这名玩家从始至终都躲在暗处,悄无声息地观察他们的行为举止,借此满足自己恶劣不堪的低级趣味。
但是,很可惜,少女堪称尖锐的质问,并没有成功地引蛇出洞。
紧接着,回答她的……则是两根从不同方向同时飞过来的锋利木刺。
它们的角度极其诡谲,速度也快得不像话,完全没有给人闪躲的空间。就算是闻默,最多也只来得及挡住其中一根。
而另外一根木刺的方向……恰好是少女脆弱的咽喉。仿佛就是在明晃晃地惩罚她刚才的“多嘴多舌”一样。
——要让她从此闭嘴,再也说不出一句多余的话来。
郁染几乎是本能地僵在了原地。
溅在脸颊上的鲜血缓缓向下流淌,将少女白皙的脸庞染成了红色。
她尝到了鲜血的味道。
是闻默的血。
下意识地,郁染探出舌尖舔了一口。
好像是甜的……
时间仿佛被无限静止。
尖锐的木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了过来,速度快得都出现了模糊不清的残影。
眼看着木刺即将捅穿她咽喉的时候,少女不由自主地偏过了头。
犹如条件反射一般。
木刺斜擦着她的脸侧扎了过去。
将她湿漉漉的碎发削断了小半截,却没有割破她的肌肤,最后扎进了旁边的血海里,将探出来的鬼手捅得血肉模糊。
郁染……竟然安然无恙。
连闻默都有些惊讶。他刚拦下其中一根木刺,正欲转身帮她,却发现她毫发无伤。
他抬眸打量着她,眼底神色莫名。
少女侥幸躲过一劫。
难道是因为自己运气好吗?
郁染没来得及多想。她立刻抬起了手:“在那里!我刚才看见了!”
她刚刚看到木刺飞来的方向了。
是海盗船的部分残骸,正漂浮在不远处的海面上。碎裂的木板间完全可以藏人。那些木刺……大概就是从残骸上掰下来的。
闻默面不改色地拔出扎在身上的木刺,然后,用力地把它们扔了回去。他也没有多问,就毫不犹豫地相信了少女的判断。
郁染当机立断。
“我们趁现在赶快爬上去!”
他们绝对不能给那人喘息的机会。
闻默非常听话。
他纵身一跃,长臂伸展,就轻而易举地攀住了船只残骸的边缘。
接着,他顺手把郁染也拽了过来。
少女正准备继续往上爬,尽快找到那名玩家的藏身之处。机会稍纵即逝。她不能有片刻犹豫,否则的话,就会被耍得团团转。
然而,下一刻,她的头顶处便传来了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低沉、富有磁性。
如果忽略掉其漫不经心的恶劣语调,倒也算得上是悦耳动听。
是可以让人脸红心跳的音色。
“不好意思啊。”
说着,那人突然间倒吊着从上面折下身子,又轻飘飘地开了口:“刚才……不小心手滑了,没有伤到你们吧?”
近乎猝不及防地,郁染与那人对上了视线。不偏不倚,她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他灿金色的瞳仁耀眼夺目。
像流动的黄金。
缀在眼尾处的泪痣,更是尤为显眼。
哪怕男人的脸庞在少女的视野里是倒着的,也依然能够看得出来——他的五官轮廓精致漂亮,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形状姣好。凌乱的黑发顺势散落下来。
他正勾着唇角对她笑。
眼底神情戏谑。
“真可惜……”黑发男人眉眼弯弯地继续说道,“你们都没死呢。”
他语气里的惋惜不似作假。
郁染不受控制地愣了一下。
那人继续若无其事地倒挂在她面前,伸出了手掌,似乎是想要和她握手。
“我叫今离。”他甚至主动开始自我介绍,“你叫什么名字?”
刚才还躲在暗处,试图置他们两个人于死地的偷袭者,此时此刻,却彬彬有礼地与郁染交谈了起来。
简直诡异得像是在做梦一样。
“我……我叫郁染。”少女轻声回答道。不知怎的,她颤巍巍地与他握了一下手。
今离的脸上仍然挂着灿烂的笑意。
而由于他还在倒吊,唇角处向上勾起明显的弧度,在郁染的眼中则是哭脸的模样。
“对了。”今离耐心地回答了郁染刚才的问题,“我没有害怕。”
少女险些没有反应过来。
男人唇角处的弧度愈发夸张。
像是……在笑眯眯地哭丧着脸。
“而且,我也没有‘胜券在握’。”今离轻笑着继续说道,“必胜的赌局,玩起来真的很没意思。你不觉得吗?”
“瞧,你这不就找到我了吗?”他状似无奈地摊开手掌。
今离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打算。
——他果然就是那个炸船的疯子!
郁染只觉得毛骨悚然,连带着与他交握的手掌,也沁出了细密的汗。
她想要偷偷地抽回手掌。
要是他突然发疯,硬生生捏碎了她的掌骨,那她该怎么办?
今离仿佛对此浑然不觉。
他不仅没有松手,反而还攥紧了她的手掌,得寸进尺地与她十指相扣。
是一个非常诡异的姿势。
“嗯。作为找到我的奖励,我决定……送你一个小礼物。”今离眨了眨眼睛,“希望你会喜欢。”
一个疯子会送她什么礼物?
郁染心惊胆战,正打算再出言试探一下,可是,今离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礼物”塞进了她与他交握的手掌里。
就像是变魔术一样。
他松开了与她十指相扣的那只手。然后,从上面翻身下来,轻巧地落在她面前,向她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绅士礼节。
紧接着,郁染便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心里,正躺着一枚指南针。
他竟然把指南针送给她了。
“祝你好运。”
今离挥了挥手,就迅速地消失在了他们的面前。
他的动作近乎悄无声息。
来无影去无踪。
只留下茫然无措的郁染。
[695]狂欢夜【14】:“那就去死呗。”
郁染怔愣望着手心里的指南针。
她难免有些茫然。
为了得到指南针,她刚才拼命地找了半天,却始终一无所获。不仅每条路都被今离提前堵死了,甚至还险些丧命于此。
险象环生。
从头到尾,她都已经被耍得团团转了。
事实上,要是闻默最后打不过今离的话,那么,就算他们刚才成功找到了今离的藏身之处,恐怕也很难扭转局势了。
而且,今离甚至都不需要与闻默缠斗,只要带着指南针远走高飞,就能让他们两个人被迫留在血海上等死。
游戏的主动权始终掌握在今离的手上。
他想玩就玩,想走就走。
然而,现如今,今离却莫名其妙地把指南针送给了她——以一个荒唐的缘由。她甚至才仅仅只是和他聊了几句天而已。
还真是……一个随心所欲的疯子。
少女正在愣神的时候,旁边的闻默突然间凑了过来。他没有去看她手里的指南针,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看。
他靠得太近了。
郁染有些困惑地与他对视了一眼。
“怎么了?”她小声地询问道。
闻默抬手拭去了她脸上残留的血痕。
他的指腹有些粗糙,蹭在她脸颊处的时候,轻轻陷进软肉里,触感微微泛痒。
“你刚才……”闻默似乎欲言又止。
郁染更加茫然了。
她歪了歪头,目不转睛盯着他看,眼神尤为澄澈。
闻默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接着,耐心地擦了擦手上的血污,直到清理出一小块干净苍白的肌肤,然后,才把手腕递到了少女的面前。
动作行云流水。
“啊?”郁染眨了一下眼睛。
她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闻默面无表情。
“咬下去。”他低声说道,“不是要鲜血吗?”
郁染听得满头雾水。
“什么、什么意思?”她睁大了眼睛,“我又不是吸血鬼,为什么会需要你的鲜血?”
“你……还好吗?”少女试探性地问。
闻默掀起了眼帘。
“你以前的游戏都是怎么通关的?”他随口反问,“没用过残雾碎片?”
说着,男人就径直把自己的手腕塞进了郁染的嘴里,也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
他的腕间恰好有一道狭长的伤口,仍然没有愈合。少女没来得及拒绝,就被满溢而出的鲜血塞了满嘴。
猩红的血液充斥在唇齿之间。她被迫把他的血,全部都咽进了喉咙里。
出乎意料地,味道居然甘甜可口。
郁染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用力咬了下去。
她的贝齿咬开了他的肌肤,舌尖舔过伤口,将更多的鲜血卷进嘴里。
闻默安安静静地盯着她看。
少女的瞳孔里隐隐闪烁着猩红色彩。
“你参加过与吸血鬼有关的游戏吧?”闻默有些不解地低声问道,“你居然……什么都不知道吗?”
郁染好半天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他的手腕。她舔了舔被血染红的唇瓣,慢吞吞地摇了摇头。她确实还有些发懵。
闻默瞥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咬痕。
是少女留下的牙印。
她咬人的动作倒是颇为娴熟,可惜力道却轻得可怜。
“感觉怎么样?”闻默又问。
郁染眨了眨眼睛。
不得不说,喝完闻默的鲜血以后,她感觉身体好像都变得轻快了不少。
为什么呢?
是因为补充了水分吗?还是说……
“你绑定过残雾碎片。”闻默直截了当地开口,“你自己不知道吗?难道以前从来都没有用过?”
他显然非常了解雾境。
“你是不是在游戏里接受过某个吸血鬼的‘初拥’?”闻默一下子就猜到了事情的真相,“你曾经当过吸血鬼。”
郁染不可思议地怔在原地。
她愣愣地点了点头:“对。但是……”
正如闻默所说,她确实在第二场多人生存游戏【血色盛宴】中,接受过吸血鬼伯爵莱伊斯所给予的“初拥”。
闻默只好耐心地为她解释。
“你以为那个家伙刚才的攻击,是谁都能侥幸躲得过去的吗?”他耸了耸肩膀,“光靠运气,根本不可能做到。”
就连他也只能硬生生地扛下来。
但凡换成其他玩家,恐怕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整座游乐园内,能够在刚才的攻势下成功存活的玩家,大概屈指可数。
都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闻默当然看得出来——今离的实力深不可测。
今离从船上随手掰下的木刺,就有足以致命的恐怖杀伤力。甚至堪比残雾碎片。
“你刚刚能够恰好躲开那根木刺,靠的应该就是自身残雾碎片的力量。”
闻默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犹如“一语惊醒梦中人”。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霎时间,郁染的思绪在脑海里缠成了乱麻。她居然绑定过残雾碎片?在第二场游戏里就绑定过了?
所以说,在莱伊斯给予她“初拥”的时候,她也同时绑定了他的残雾碎片?
她也是残雾碎片的持有者之一?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浮上心头。
而问题的答案,此时也显而易见了。
闻默的说辞听起来非常可信。他说的应该是真的。他也没有必要骗她。
更何况……
郁染蓦然间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当时的她其实就起了疑心,但碍于情况紧急,也没有细想,事后更是暂时将其抛之脑后了。
现如今,她好像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原来是与残雾碎片有关。
难怪……
难怪,那个时候,她能够侥幸存活下来。原来是这样。
——在第四场多人生存游戏【诡雾语】中,她莫名其妙地被困在电视机里的新闻演播厅中,又在演播厅里的文件柜中,无意间翻到了十八年前的旧报纸与旧相片。
在其中的一张旧相片上,她看见了一座由残肢断臂铸成的血肉雕像。以口为目,衔目缄口。然后,她就被血肉雕像的呓语声,强行拽入十八年前的槐杨公寓,来到了当年的“案发现场”。
她还遇见了一个藏在衣柜里的幸存的孩子。而十八年前的连环杀人凶手,当时也正在到处追杀那个孩子。
因为他的“作品”还差一张嘴巴。
为了不连累那个孩子,她选择藏在厨房里,想方设法地与杀人凶手周旋。
在她逃跑的时候,杀人凶手从背后朝她扔了菜刀。是足以致命的杀招。
当时的她明明看不见背后的情况,却恰好歪了歪头,侥幸躲过了菜刀的袭击。并且,她最后还成功地甩开了速度远超人类生理极限的杀人凶手。
最重要的是,在整个过程中,郁染记得她不小心咬破了嘴唇,还尝到了自己鲜血的味道——是甜的。
那个时候,她还以为是自己慌乱之下产生的古怪错觉。因为她的血尝起来甜得发腻,像黏稠的蜜糖。
原来……其实不是错觉啊。
她当时恐怕是无意间激活了自己的残雾碎片,得到了吸血鬼的能力,才能够在连环杀人凶手的追杀之下,勉强逃过一劫。
郁染现在倒是想明白了。
她把因果关系捋得清清楚楚。
在第二场多人生存游戏【血色盛宴】中,她已经从其他玩家的口中,得知了“残雾碎片”的存在。
并且,她还知道了一件事情:有的“游戏”里面,并不允许使用残雾碎片。譬如说,在那场【血色盛宴】里,玩家们便无法使用外来的特殊能力。
而第四场多人生存游戏【诡雾语】里,玩家们恰好是可以使用残雾碎片的——毋庸置疑。另外两名玩家,林夏眠和安时羽,都在她面前使用过残雾碎片的能力。
所以,她确实早在第二场游戏【血色盛宴】里,就绑定过残雾碎片。
只不过,她自己不知道这件事情。
等到第四场游戏的时候,她才无意间激活了残雾碎片,并借助其能力逃出生天。
至于第三场单人解谜游戏【囍祭】、与第五场单人生存游戏【红月囚笼】、还有第六场单人解谜游戏【校忌日】,大概都禁止了玩家使用残雾碎片的能力。
因此,她才始终没有发觉。
另外,在第五场游戏【红月囚笼】里,她之所以会变成吸血鬼,应该是出于游戏本身设定的原因,而非残雾碎片的存在。
——因为【红月囚笼】与【血色盛宴】本质上其实是同一个世界。在【血色盛宴】中,她接受了吸血鬼伯爵莱伊斯的初拥,那么,在后来的【红月囚笼】里,她自然会顺理成章地变成吸血鬼。
郁染抿了抿唇。
直到这场多人对抗游戏【狂欢夜】里,闻默直白地点破了残雾碎片的存在,才让她恍然大悟。
其实,想来也是。
她拿到了白日梦游乐园的门票。
而持有门票的玩家们,大多也都拥有残雾碎片。所以,她以前绑定过残雾碎片,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
“终于想明白了?”闻默漫不经心地问,“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郁染自己其实也不知道。
她只听说绑定残雾碎片会九死一生,条件极其苛刻,不仅需要足够的运气与勇气,还要有非凡的实力,才有机会能够成功。
可她却稀里糊涂地就绑定了一片。
啊……对了。
难怪刚开始进入白日梦游乐园的时候,穿着西装的小熊先生,在检票时会拦下她,让她出示自己的武器。
因为她持有残雾碎片。
而残雾碎片明显也算是“武器”之一。
所以,小熊先生当时的意思,该不会是要让她向他展示自己的残雾碎片吧?可她压根儿没听懂他的弦外之音。
他一直在对她强调。
——“不管是携带何种形式的‘武器’,都需要经过检查,才能够放行。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上到底带了什么‘武器’吗?”
好巧不巧,她自己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少女此时才后知后觉。
她仍然心有余悸。
幸好小熊先生没有和她计较……否则的话,她应该连游乐园的大门都进不了。
————
“走吧。指南针也拿到了。”闻默掀了掀眼帘,“趁着你现在还有力气,不如尽快赶往这艘船的目的地。”
残雾碎片是有限制的。使用的时候都需要付出代价。既然少女现在已经激活了它,当然要物尽其用。
“等等。”郁染咬住唇瓣,“我、我们可不可以先等一下?”
她想要先找到林夏眠和江遥再说。还不知道他们两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指南针是你的。”闻默倒是不以为意,“随你咯。”他好像也不太在意自己的死活。
郁染连忙四处张望。
她不可能丢下林夏眠与江遥不管。
要不是他们两个人白天帮她拿到了五颗星星,她说不定早就死在工作人员的夜间检票里了。现如今,她自然也得投桃报李。
各种各样的血腥味萦绕在周遭。
越来越浓。
郁染努力地摒弃干扰,试图在浓烟滚滚的混乱之中,寻找到林夏眠或江遥的身影。
忽然间,她睁大了眼睛。
郁染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是鲜血的味道。她曾经……嗅到过。吸血鬼对于鲜血非常敏感。
好像是林夏眠的血?他受伤了吗?!
郁染仔细地在脑海里翻找记忆,最终确认了血腥味的来源。
——就是林夏眠没错。
在第四场没有禁用残雾碎片的游戏【诡雾语】里,林夏眠曾经在她的面前流过血。于是,她恰好在浑然不知的情况之下,无意识地记住了他血液的味道。
现在该说她的运气确实好得不像话吗?偏偏记住了林夏眠的血腥味。
现在正好派上用场了。
郁染立刻循着血腥味的来源抬眸望去。
闻默不用开口问,就理解了她的意思。
他随手掰下旁边的木板,毫不犹豫地往她目之所及的方向划了过去。
“你还真是讲义气。”闻默扯了扯嘴角。
尽管少女只字不提,他也已经猜到了她的目的——她想要带着和她临时结盟的“队友”一起走。
“你的队友并不弱。”闻默的语气轻描淡写,“或许,他们并不需要你的帮助。”
他知道她的队友是谁。
因为他恰好过目不忘。
“可是,我不能不管他们。”郁染攥紧了手里的指南针,“我很担心他们的情况。”
她相信他们的实力。
可是,林夏眠已经受伤流血了……
少女只能暗自祈祷——自己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
虽然闻默嘴上说着“他们或许不需要帮助”,但是,他的手上仍然在尽力地划着木板,朝着郁染所指的方向漂了过去。
漆黑的烟雾在血海上弥漫。
刀光剑影肆虐,非常影响视线。
不过,郁染却不怎么需要用眼睛看。
她迅速地辨明了方向。
期间,他们还遇到了不少试图抢夺船只残骸的人,但是,全部都被打退了。
闻默的实力强得可怕。
绝大多数时候,他都不会主动出手,也不会闪躲或防御,只是硬生生地挨下了四面八方的攻击。
只有在郁染即将受伤的时候,他才会出手帮她挡下攻击。
至于郁染自己……连今离刚才的攻击,她都能躲得过去,更何况是现在这群家伙们?她近乎轻而易举地躲开了他们的袭击。
见久攻不下,其他人都纷纷放弃啃下这块难缠的硬骨头了。
他们又不是傻子,打不过还非要打,除了浪费时间以外,简直毫无益处,不如去找别人的麻烦。反正,漂在海上的木板还有很多。何必执着于此?
郁染与闻默顺利穿过浓烟。
紧接着,她很快就确认了自己没有出错。
因为她看见了四散飘飞的漆黑羽毛。
——正是林夏眠的残雾碎片。
他果然就在附近,甚至很有可能已经陷入了恶战之中,难怪会受伤流血。
“我得过去帮忙。”郁染小声地说。
闻默没说话。
只是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前划。
片刻之后,郁染眼尖地瞥见了林夏眠的身影。他正在被一群海盗围攻。
而巧合的是,江遥竟然也在。
他们两个人都陷入了苦战。
数不清的海盗源源不断地涌了上来。像蜂拥而至的蚂蚁,一个接一个。
“你找死!”其中一名海盗恶狠狠地骂道,“我都说了,没见过什么黑发少女!”
“真是不怕死的家伙!不知天高地厚!”
“这家伙还敢主动挑衅我们!说不定……咱们的船就是被他炸坏的!臭小子!你得用命来为船陪葬!”
林夏眠抹了抹唇角的血。
“我再问一遍,你们有没有看见过一名黑发少女?她长得很漂亮。”他一字一顿地低声询问道,“如果你们说出她的下落,我可以饶你们不死。”
林夏眠的脸上面无表情。
琥珀色的瞳孔里像是沉了墨似的,直看得人胆战心惊。漆黑羽毛的虚影环绕在他身侧。乍一看……倒像是一双巨大的翅膀。
“怎么了?都不肯说是吧?”江遥也挑了挑眉,“很简单。那就去死呗。”
他手里的匕首锋芒毕露,近乎见血封喉,轻而易举就能了结对手的性命。
“你们能不能一起上啊?一个一个杀好麻烦。”江遥轻飘飘地扯了扯嘴角,桃花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或许,你们有谁肯说出她的下落,我就立刻停手。怎么样?”
海盗们咬了咬牙,依旧只是闷头往前冲。先不说他们确实没见过所谓的“黑发少女”,就算真的见过,也不可能说出来。
——实在是太窝囊了。
对面明明只有两个人,却敢来挑衅他们这么多海盗,简直就是在当众打他们的脸。
如果他们轻易屈服,从此以后就更加抬不起头了。在这片海上都没法继续混下去。
丢人现眼。
[696]狂欢夜【15】:“你说谎。”
海盗们前赴后继地冲了上去。
他们非要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家伙,全部都活生生撕成碎片不可!要不然,他们的脸从今往后该往哪里放?!
然而,林夏眠与江遥的实力都深不可测,强得超乎想象。
他们根本就不是对手。
在接连不断的围殴之下,林夏眠仍然不落下风。他身后的黑羽虚影,近乎凝成实质,一片片泛着暗芒。
宛若……神迹。
只不过,他的嘴角处隐隐渗出了血。大概是遭到了残雾碎片的反噬。
林夏眠随手擦掉血迹。
他掀起眼帘,脸上神情冷淡。
“还是没人肯说吗?”林夏眠低声问道,“我再问一遍,有没有人看见过……”
他的语气极为平静。
平静得甚至有些诡异了。像古井无波的深潭。水上风平浪静,水下……波涛汹涌。
让人心惊胆战。
有几名海盗仍然不管不顾地撞了上来,却立刻被漆黑羽毛的残影绞成了血沫。
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犹如陡然间绽开的人肉烟花。
在半空中四散飞溅,落得到处都是,在海面上溅起大片层层叠叠的涟漪。
血海里的鬼手纷纷争相抢夺。
几颗漂浮在附近的人头,贪婪地张开嘴巴,将掉下来的肉沫吞进嘴里。
江遥及时侧身闪过。
他抬起了手,用匕首割开周围的空气,将飞溅过来的血沫尽数挡了下来。
江遥面无表情地瞥了林夏眠一眼。
“动静太大了。”他没好气地说。
就在这时,另外几名海盗趁机从背后偷袭,试图先把江遥解决掉。他们的动作极其敏捷,手里的弯刀都提前淬了剧毒。
可惜,江遥就好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他毫无征兆地往旁边迈了一步,就轻而易举地躲开了海盗们角度刁钻的袭击。
他的速度比他们更快。
下一刻,江遥的身形就凭空出现在海盗们身后。锋利的匕首割开了他们的咽喉。
海盗们甚至都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仍然跌跌撞撞地往前冲,嘴里骂着脏话,步伐却愈发踉跄。最终,他们重重跌进血海,被等待多时的鬼手拽入海面之下。
海盗们节节败退。
林夏眠与江遥仍然好端端地站在原地。
其中一名独眼海盗,骂骂咧咧地站了出来。他实在是忍不了了。
“你们要找的人……”独眼海盗高声喊道,“我见过!”
林夏眠立刻看向了他。
“让我想想。”独眼海盗故意拖长了语调,“是个很漂亮的黑发少女,对不对?”
“你见过她?”林夏眠皱起眉头,“在哪里见过她?她有没有受伤?现在人又在哪里?你把她怎么了?你对她动手了吗?”
“我哪里记得啊?”独眼海盗满怀恶意地开了口,“我只记得……她早就被我捅死了。尸体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你要找她啊?不如现在赶快跳进海里往回游,说不定还能找得到呢!晚了,可就真的来不及了。快跳吧!”
独眼海盗哈哈大笑。
然而,他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林夏眠就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砰”!林夏眠抬起拳头,狠狠地往独眼海盗的脸上抡了过去。
他的力道着实大得惊人。
独眼海盗立刻被揍得摔倒在地,又被林夏眠猛地踩住脊背,怎么爬都爬不起来。
狼狈不堪。
“你说谎。”林夏眠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独眼海盗,脚尖重重地往下碾。“咔嚓”。脊骨断裂的声音随即响起,紧接着,便是海盗凄厉的惨叫声。
“我、我……我没说谎!”独眼海盗咬牙切齿地继续骂道,“她真的已经死了!”
他猛地啐出一口掺着血的碎牙齿,气急败坏地开始胡说八道。
“我真的见过她啊。”
“黑发少女,长得漂亮,过目难忘!身上是不是还很香?哈哈哈哈……”
“我在甲板上见过她!死得可惨了!”
独眼海盗想起了那只自己先前苦寻未果的“小老鼠”。
他索性就随便胡诌了几句。
而林夏眠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弯下了腰,恶狠狠地掐住独眼海盗的脖颈,低声逼问:“你真的见过她?给我说实话!她在哪里?!”
“实话就是……她死了!被我扔进海里喂鱼了!老子一刀就把她弄死了。哈哈……倒是可惜了那张漂亮脸蛋。啧啧。”
独眼海盗越说越激动。
林夏眠再也听不下去了。
身边的黑羽虚影瞬间凝成实质,化作一根黑漆漆的羽毛,被他捏在指尖。
“你说谎。”
“你、说、谎。”
“你在说谎。”
林夏眠的语气愈发平静。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近乎相同的话语,脸上的表情也趋近于无。
郁染怎么可能会死呢?她明明那么厉害。在多人生存游戏【血色盛宴】里,她的表现甚至完全不逊色于喻辞。
——尽管林夏眠自己很不想承认,但是,喻辞的头脑,确实让人望尘莫及。
所以,郁染肯定会没事的。
她,绝对不可能,死。
“你……说……谎。”
林夏眠慢慢地再次重复道。
“你就是在说谎。”
“我骗你干嘛?!难道要我仔细描述一下,我是怎么杀死她的吗?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因为实在是太简单了。我只是轻轻捅了一刀,她就死掉了……”
独眼海盗还在喋喋不休。
“我说的都是真的啊!她的尸体还在海里漂着呢!不信的话,你自己游回去看看呗。要不然,再过一会儿,她可能就变成骨头架子了。”
林夏眠猛地攥住羽毛,直直地往独眼海盗的嘴里捅。他要活生生割断这个海盗的舌头,让他死了也不敢再乱说话!
居然敢诅咒郁染……
简直就是在找死!
林夏眠的动作干脆利落。
“啪嗒”。血淋淋的舌头掉了下来。
独眼海盗怨毒地瞪大了眼睛:“啊……嗬嗬……啊啊啊!”他口齿不清地继续试图谩骂,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叫喊声。
“你说谎。”
林夏眠面无表情地继续重复道。
他精致的娃娃脸上溅着几滴血,又被他抬手擦掉,只留下一小片淡红色的痕迹。
“说谎的人就应该付出代价。”
林夏眠正想继续动手,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夏夏!”
是郁染的声音!
林夏眠绝对不可能听错。
他立刻抬头看了过去,果不其然,少女的身影从黑烟里渐渐浮现出来。
她看起来……安然无恙。
林夏眠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他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暂时松懈了下来。
太好了,她没事!
他就知道她不会有事!
既然已经找到郁染了,林夏眠也懒得再和这群海盗们周旋了。他当机立断地往少女的方向跑过去,动作快得惊人。
像是终于见到主人的大型犬类。
身后不存在的尾巴都欢快地摇了起来。
“染染!你没有受伤吧?”林夏眠关切地询问道,“有没有遇到危险?”
担忧之意溢于言表。
他甚至都没注意到少女身边的闻默。
直到郁染摇了摇头说“没事”以后,林夏眠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闻默的存在。
“他……是谁?”林夏眠皱起眉头,“那个当时被揍得很惨的家伙?”
郁染却更加关心林夏眠的安危。
“你还好吗?”她惴惴不安地问,“你都流血了……”
林夏眠摆了摆手:“我很好啊。好得很。对了,你、你刚刚看见什么了吗?”
他的语气小心翼翼。
自己刚才是不是表现得太凶了……会不会吓到染染啊?
还没等郁染开口回答,江遥也走了过来。他仔细打量了一下郁染,见她的身上毫发无损,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江遥径直打断林夏眠,抬眸看向郁染:“你是特意过来找我们的?”
他察觉到了闻默的存在,却没有多嘴过问。
“对。”郁染连忙点了点头,“我们现在得马上走。”
她向他们展示了一下手里的指南针,又轻声解释道:“现在海盗船已经沉了,我们必须得想办法前往它最终的目的地。也就是……我们刚开始上船的地方。”
少女说得言简意赅,江遥却一下子就理解了她的意思。他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林夏眠倒是听得云里雾里,但他无条件相信郁染的决定,对此也没有任何异议。
身后的海盗们还有些不甘心,想要追上来,却又不敢继续往前冲。他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咬咬牙扑了上来。
“他们两个人杀了我们那么多弟兄!今天必须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大家给我上!既然船已经沉了,我们必须要为死去的伙计们报仇雪恨!”
林夏眠面不改色地抬起手掌。
无数片黑羽飞了出去,将冲在最前面的海盗们全部都拦了下来。紧接着,他又迅速转过身子,殷切地向少女邀功。
“染染,我是不是很厉害?”
林夏眠弯起眉眼,琥珀色的瞳仁犹如融化的蜜糖,里面只倒映出了少女的模样。
他表现得一如既往地殷勤。
江遥已经对此见怪不怪了。
而闻默……则是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哪儿来的狗?
倒是很会在主人面前瞎叫唤。
闻默懒得理会郁染的另外两名队友,只是半低着脑袋,继续往前“划船”。
郁染根据指南针上的方向,推测出了海盗船最初的位置。她的视线落在摇摆不定的指针上,眉头隐隐蹙了起来。
“应该是那个方向。”
江遥不着痕迹地绕开林夏眠,来到少女的身后。他以一个近乎环抱的姿势,从背后伸手为她指明了方向。
郁染没有在意他的靠近。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指南针。
自己的猜想应该没有出错吧?还是说,又是今离的陷阱?他之所以会送给她指南针,是想要继续看她的笑话?
她又中计了?
少女难免有些疑神疑鬼。
可此时此刻,也容不得她犹豫不决了。
既然已经找到了林夏眠和江遥,那么,还是赶快离开沉船吧。免得……迟则生变。
郁染下定决心:“好,我们走吧。”
他们坐在海盗船的残骸上,慢慢地往回漂。沉船处的喧嚣与争斗,已经被他们远远地抛到了身后。
海盗们与游客们,为了抢夺血海上仅剩的木板,打得你死我活。
他们谁都不想掉进海里喂鱼。
游客们甚至都险些忘记自己的身份。大家全部都杀红了眼,仿佛与海盗们有着血海深仇。
只有少部分游客还记得自己的目的。
“该死的!现在连海盗船都沉了!我们该怎么办?还能够成功体验吗?”
“喂,不如先想想看自己能不能活下来吧。别惦记那十颗星星了!”
游客们吵得不可开交。
“这种难度也太离谱了吧!所以说,为什么海盗船会被炸沉?怎么又算是成功体验啊?难道要杀死这群海盗吗?”
“不管了。先下手为强!把海盗都杀光了再说,说不定就算体验成功了。”
“我也感觉……就是要杀光海盗。而海盗船之所以会被炸沉,应该是游乐园想要为我们增加难度。那毕竟是十颗星星。”有人冷静地分析着,“否则的话,没理由沉船。”
“仔细想想,晚上的难度比白天高,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抬手扶了扶眼镜,“当海盗船被火药炸沉以后,玩家们和海盗们,都会被困在这片诡异的血海之上。”
“大家都只能站在大大小小的残骸上。从木板上掉下去的人,大多都会立刻被血海里的鬼手杀死。”
“你们看,这里像不像一个斗兽场?我们、和海盗们,必须分出胜负才行。”
“夜晚的‘海盗船’,大概就是想让我们和船上的海盗们决一死战,才会故意在中途制造出炸船的意外,营造出更加恶劣的环境。这才符合‘十颗星’的难度。”
“所以,我们就得杀光船上的海盗才行。我们必须活到最后。”
“那些想要临阵脱逃的玩家,就算抢了几块木板往外划,最后也跑不了多远。这片血海看起来无边无际,期间又没有食物和水源补给,他们迟早会死在海上。”
“但是,如果留在这里,杀了其他人,我们就能独占全部的物资了。必要的时候,海盗们、乃至玩家们的尸体……也能成为应急的食物。当然,那只是最坏的打算。”
“多人对抗游戏,自然是以‘对抗’为主。”说话的男人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这次的‘海盗船’,也不例外。”
“所以,想要成功体验‘海盗船’,并且拿到十颗星星,我们现在就要尽快动手杀死其他人,再活到最后。听明白了吗?”
说着,他抬起眸子瞥了众人一眼。
“好!我们都听你的。”另外几名游客赶忙连声附和道,“不愧是你啊。太聪明了!”
他们是一个临时结盟的队伍。
而刚才那名分析得头头是道的玩家,则是队伍里的“军师”。
据说,他光靠头脑,就独自通关过好几场单人游戏,在多人游戏里面也有着不俗的表现。
一般来说,单人游戏的难度……大多都远远超出了普通玩家的想象。
生存游戏可能还好,有的时候凭借蛮力,也能够硬生生地捱过去。
但是,解谜游戏可就不一样了。解不开谜题,就只能死在游戏里,没有其它生路。
尤其是单人解谜游戏,简直就不是普通人能够通关得了的。
那些谜题都恐怖得不得了,而且,一不留神还会死掉。基本上就是在“生存游戏”的基础上,再加上近乎无解的谜题。
难度极其骇人。
而他们队伍里的“军师”,就曾经通关过单人解谜游戏。他虽然比不上赫赫有名的喻辞,但在玩家里也算是小有名气了。
——传闻中,喻辞能够完美解开单人解谜游戏里的谜题,已经不像是人类了。他们甚至也只是在其他玩家的口中听说过喻辞,从来没有遇见过他。
无论是什么类型的游戏,或多或少,总归还是要靠头脑的。除非实力凌驾于所有人之上,才能为所欲为。
所以,他们才会主动找他组队,想要在这场多人对抗游戏里面,稍微分一杯羹。
现如今,既然“军师”已经分析出了目前的解法,他们只需要听话照做就好。
几名玩家信心满满地想着。
幸好他们有先见之明,提前找“军师”组队了,要不然,现在肯定像无头苍蝇一样,慌得到处乱转了。
————
闻默懒洋洋地斜靠在船板上,闭目养神。他的身上依旧沾满了脏兮兮的血迹,衣服凌乱不堪,白发上黏着深红浅红的血。
现在“划船”的人已经换成了林夏眠。他卖力地往前划着,还时不时与少女搭话。
“染染,你怎么会和这种家伙混在一起啊?”林夏眠旁敲侧击,“看起来就不是好人。”
他光明正大地说闻默的坏话。声音大到所有人都能听见。
闻默没有任何反应。
他依然闭着眼睛,像是已经睡着了似的,胸口处起起伏伏,饱满的肌肉将破损布料撑得满满当当,线条明显。
“故意穿破衣服在别人眼前乱晃……”林夏眠愤愤不平地抨击道,“真恶心!”
——“你还真不怕死。”
林眠在他心里冷笑。
——“别看了。他比你强。”
——“不过,确实挺恶心人的。”
“闻默他救了我……”郁染小声地解释,“要不然,我已经被海盗杀死了。”
“这样吗?”林夏眠轻咳一声,“行吧。那就勉强载他一程。”
江遥靠在另外一边帮忙“划船”。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后面好像没有人追上来。”
林夏眠回头望了一眼。
在遮天蔽日的滚滚浓烟之中,隐约可以看见不少正在晃动着的人影。
他们正紧紧地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肆虐,惨叫声与谩骂声从远处传了过来。
“他们打得好激烈。”林夏眠耸了耸肩膀,“大概都没空来追杀我们吧。”
“我猜……他们可能是把海盗船的突然沉没,也当成了游乐项目的一部分。”
郁染慢吞吞地猜测道。
“或许有人会觉得——在海盗船上活到最后,就能算是体验成功了。”
“所以,他们很有可能会想方设法地杀死其他人,抢夺剩下的物资,争取活下来。其实,按理来说,本来也应该是这样的。”
“但很可惜,海盗船中途被炸沉,是人为的意外。它本该在海上循环往复地漂荡,最终会回到终点、也就是起点。”
“这时候,存活到最后的玩家,自然可以离开海盗船,成功拿到十颗星星。”
“可是,现如今,海盗船在中途就沉入海底了。它永远也无法到达最后的目的地,船上的游客们……自然不可能成功下船。”
少女敛了敛眸子。
今离的做法出人意料,确实无法用常理来判断。
[697]狂欢夜【16】:“真是不好意思。”
郁染的判断准确无误。
根据指南针的提示,他们成功漂到了海盗船原本的目的地附近。
血海上时不时就有瘦骨嶙峋的惨白鬼手探出来,试图把木板上的人拽下水。
只不过,绝大部分都被林夏眠的黑羽拦了下来。还有的被江遥用匕首割得支离破碎。郁染坐在中间的位置,被他们保护得很好,从头到尾都毫发无伤。
至于闻默……
他依然只是懒洋洋地躺在角落里,完全不去管自己旁边突然探出来的鬼手。
哪怕他身上即将愈合的伤口,都已经被鬼手的尖利指甲扯得血肉模糊了,他也始终无动于衷,连动都没动一下。
而尽管鬼手拼了命地撕扯他的血肉,却也没有办法把他强行从木板上拽下去。
他纹丝不动。
越接近最后的目的地,周遭的环境就愈发恶劣。血海上波涛汹涌。骇人听闻的巨大浪潮,被狂风骤雨裹挟着,翻卷而来。
声势浩大。
若是仔细看的话,还会发现——海浪里竟然夹杂着许多新鲜的尸块。
其中,更是不乏熟面孔。
独眼海盗的脑袋,孤零零地被浪潮卷在里面。旁边则是其他海盗的残肢断臂。
还有不少玩家们的尸体。
他们死不瞑目,像是掉进树脂里的虫豸,凝固在琥珀似的海浪中。
永世不得超生。
海盗与游客们,刚才显然经历了一场惨绝人寰的激烈战斗。他们打得两败俱伤,尸体掉进海里,成为了血海的一部分。
就算能够在混战里侥幸存活下来,也很难撑得过如此剧烈的海上风暴。
哪怕现在还待在完整无缺的海盗船上,想要强行捱过去,恐怕都要费上不少气力。
更何况,现如今,最多也只有漂浮在海面上的船只残骸而已。剩下大大小小的残破木板……更加上不得台面。
但凡稍不留神,就会直直跌入血海里,被无数双鬼手,迅速分食殆尽。
大浪陡然袭来。
船只残骸“吱嘎”作响。随时都有可能当场散架,被海浪拍得四分五裂。狂风骤雨像刀子似的落了下来,血腥味冲天。
声响震天动地。
幸好郁染刚才喝了闻默的血。凭借吸血鬼的强大体魄,她勉强能够稳住身形,但还是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残雾碎片的力量确实神奇。
难怪大家明明都知道绑定残雾碎片的成功率低得可怜,也依然有不少人前仆后继地想要赌一把。
又有谁不想变强呢?
林夏眠还提前抓住了郁染的手。他的力道很大,生怕少女被海浪带走。江遥也时刻关注着郁染的情况。
他们都稳稳当当地待在船只残骸上。
而闻默只是抬起眸子瞥了一眼,就又闭上眼睛继续睡觉了。他依旧岿然不动。
当“血雨腥风”过去以后,郁染才小心翼翼睁开眼睛。
她打量四周,发现自己身下的船只残骸尽管已经摇摇欲坠,却仍“藕断丝连”,没有彻彻底底地分崩离析。
这块残骸甚至还能继续往前漂。
——它刚好是海盗船的承重结构,比其它的残骸都要更加结实坚固,勉强可以挺过惊涛骇浪。
自己的运气……居然这么好的吗?
要是换另外一块残骸或者木板,她现在可能已经掉进海里了。
不对。等一下。
少女的心脏忽地重重跳动了一下。
这块船只残骸,其实是她从今离的手上“抢”过来的。更准确地说,是今离自己主动把它让给她的。他当时二话不说就离开了。
她也没怎么多想,就直接顺势“鸠占鹊巢”,占据了这块船只残骸。
现在想想……
今离竟然连这种事情都提前预料到了吗?那个时候,他并不是随便挑了一个隐秘的藏身之处,而是特意选择了更加坚固的船只残骸。简直……料事如神。
每一步好像都精打细算。
缜密得不可思议。
他的计划里几乎没有任何漏洞。精妙绝伦、又天马行空。让人瞠目结舌。
而且,甚至还神不知鬼不觉。
恐怕绝大多数游客们,一直到死都不知道——海盗船中途被炸沉,其实是人为的。
郁染咬了咬唇。
自从遇到今离以后,一种毛骨悚然的可怖感觉,便始终如影随形。不知何时起,寒意就会悄然攀上她的脊背。
——因为今离同时还是一个随心所欲的疯子。
很难想象,他做事分明如此周到,每一步都机关算尽,环环相扣,逼得人喘不过气来,几乎把剩下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
可是,他最后……却莫名其妙把指南针、还有船只残骸,全部都让给了她。他的举动明显是临时起意的,却让人更加害怕了。
大家都害怕聪明人。
因为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进聪明人的陷阱里。就连哪天被聪明人卖了,都无知无觉,甚至可能还会帮着数钱。
大家也害怕疯子。
因为疯子的想法无法预料。没有人猜得到疯子下一步的动作,更加担心疯子会突然间发疯,然后连累自己。
然而,今离是一个聪明的疯子。
或者说,他是一个疯了的聪明人。
和这样的家伙打交道,是很恐怖的事情。尤其还是在一场多人对抗游戏里。
“染染。你还好吗?”
见少女有些出神,林夏眠不由关心地询问道。他凑了上来,眼底盛满担忧。
“啊……”郁染回过神来,“我没事。”
而林夏眠已经认认真真地帮她擦拭起了脸上溅到的血雨。他的动作小心翼翼。
光洁的指腹蹭过少女的脸颊,将猩红的鲜血抹得干干净净。他的体温偏高,贴在她被风吹得冰凉的肌肤上,非常温暖。
郁染拗不过他,只好乖乖仰起脑袋。
她还在分心想今离的事情。
只不过,或许是刚才使用残雾碎片的后遗症。她现在浑身发冷。她不自觉地贴近他滚烫的掌心,试图从中汲取到更多的温度。
林夏眠索性直接抱住少女,用自己的体温为她取暖。他将她凌乱的碎发也依次整理好,用指尖梳得整整齐齐。
江遥有些烦躁地收回视线。
————
船只残骸摇摇晃晃地继续向前漂。
海面上的鬼手还在不甘心地呐喊哀嚎。
穿过弥漫在周遭的滚滚浓烟,一片猩红的视野逐渐恢复正常。
他们好像真的来到海盗船的目的地了。
——成功了。
遮天蔽日的烟雾渐渐消散。
就在这时,坐在木板上的郁染,刚好不偏不倚与蝴蝶结小兔对上了视线。
兔子小姐的眼睛又圆又亮。
可她的表情显然不太好。那张毛茸茸的可爱脸蛋上,写满了烦躁与郁闷。她的嘴里时不时就会响起“嘎吱嘎吱”的磨牙声。
听起来……倒像是在咬牙切齿。
看到郁染以后,兔子小姐的脸上才扯出一抹笑。她眨了一下眼睛,明显还有些惊讶:“真是出人意料。你居然还活着呀?”
她抬起爪子,接过少女的门票,干脆利落地盖了章。
郁染迫不及待地踩在地面上。脚下的触感结结实实,与海上起伏不定的颠簸感觉截然相反,让人感到尤为安心。
紧接着,蝴蝶结小兔又分别为跟在后面的江遥与林夏眠,还有闻默,也盖了章。
“祝大家在白日梦游乐园里玩得开心。”
她像是在例行公事似的,面无表情地说道,语气里毫无波澜。
然后,蝴蝶结小兔又抬起头,往海盗船设施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的脸色阴沉沉的。
郁染也不由自主回头去看。
只见原本庞然大物般的海盗船,此时竟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它被火药炸得粉身碎骨,连大大小小的残骸都沉在了海底。
只剩下黑漆漆的烟雾。
蝴蝶结小兔面无表情地拿起喇叭。
“请正在排队体验‘海盗船’的游客们注意!由于意料之外的突发事件,该游乐项目出现故障,损毁严重,无法在短时间内再次启动,故暂时停止运行。”
“请大家尽快去体验其它游乐设施。夜间游玩时间有限。请大家抓紧时间。”
“很抱歉,影响了诸位的游玩体验。”
兔子小姐的语气里毫无歉意。
而队伍里的游客们早就已经炸开了锅。
“什么意思?!”
“什么叫‘该游乐项目损毁严重,无法在短时间内再次启动’?”
“我没有听错吧?”
“什么玩意儿?一次性的游乐设施吗?只能让人上去体验一次?那剩下的这些人怎么办?我们白排队了呗?”
“不是,怎么从海盗船上下来的游客这么少?只有几个人。什么情况?”
“喂。他们那几个人都拿到了十颗星星,那我们呢?”有的玩家愤愤不平,“我们排了这么长时间的队伍,结果最后连上都没上去。是不是不太公平?”
“就是说啊。既然是一次性的游乐设施,为什么不早说?非得等我们排完队才说。这不是明摆着在浪费大家的时间吗?”
一时间,群情激奋。
大家显然都没有预料到眼下的局面。
他们其实也都知道——夜间游乐项目的难度,必然比白天要难得多得多。
就算最后只有一个人、甚至没有任何人活着从海盗船上下来,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是“十颗星星”的难度。
然而,他们怎么都想不到——“海盗船”的游乐项目,竟然出现故障,直接停止运行了。
“既然出了故障,那什么时候能修好?”有的游客高声喊道,“难道剩下的其他游客都再也体验不了‘海盗船’了吗?”
“不公平!”
“这些夜间的游乐设施,该不会都是一次性的吧?质量这么差劲,还开什么游乐园!亏这里还是新开业的呢!趁早倒闭算了!”有人趁机混在人群里发泄怨气。
而蝴蝶结小兔却对此无动于衷。
“请大家尽快去体验其它游乐设施。夜间游玩时间有限。请大家抓紧时间。”
“很抱歉,影响了诸位的游玩体验。”
她只是拿着喇叭,翻来覆去地重复着相同的话语,语气十分平静。
游客们此起彼伏的叫嚣声,完全起不到任何作用。他们喊得脸红脖子粗,肆意谩骂,却也无法让兔子小姐动摇分毫。
最重要的事情是——直到目前为止,仍然没有人敢率先对工作人员出手。
那简直是在找死。
于是,大家喊了半天,最后还是灰溜溜地偃旗息鼓了。他们总不能直接冲进发生故障的海盗船里,然后强行体验吧?
先不提能不能体验得了,退一步来说,就算侥幸成功了,要是工作人员不肯给他们盖章,那他们照样也拿不到十颗星星。
依然于事无补。
“算了。再闹下去也没用。”
“咱们还是自认倒霉吧!赶快去找下一个游乐设施,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天都快亮了。”
“真是太晦气了!”
游客们大多都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郁染不自觉抿了抿唇。
今离竟然真的毁掉了一个游乐设施,彻底断绝了剩下的玩家们通过“海盗船”得到十颗星星的途径。
他的做法实在是太狠了。
斩草除根。
而且……
少女环顾四周,发现仍然没有其他游客从海盗船上下来。或许,他们已经全军覆没了。
那么,今离现在在哪里?
他绝对不可能死在海盗船上。
郁染本来也想抓紧时间,赶快去体验下一项游乐项目,趁机再拿十颗星星。可她转念一想,还是不动声色停下了脚步。
少女眼角的余光始终放在蝴蝶结小兔的身上。见兔子小姐朝着某个方向走了过去,她也连忙悄悄跟了上去。
果不其然。
今离似乎还没有走远。
他比她更先下船。
兔子小姐面无表情地拦住了今离。
“这位游客。”她直接亮出了自己的利爪,红彤彤的眼睛里写满了憎恶与不满,“你涉嫌破坏游乐设施,已经严重违反了白日梦游乐园的规则……”
“什么规则?”今离漫不经心地打断了她,“哪条规则里提到了不允许破坏游乐设施?我怎么不知道?”
“你!”兔子小姐瞪大眼睛。
“而且……”今离耸了耸肩膀,“我哪里破坏游乐设施了?”
“海盗船都被炸沉了。”兔子小姐近乎咬牙切齿地说,“连残骸都不剩。”
她显然被气得不轻。
恨不得当场把今离也撕得粉碎。让他为沉入海底的海盗船陪葬。
他到底是怎么敢的?!
“怎么?”兔子小姐的声音很冷,“你还想狡辩吗?”
“本来就不关我的事啊。”今离懒洋洋掀起眼帘,“船是被火药炸沉的。”
他压根儿就不在意她的指控。
“既然海盗船上有火药,难道不允许用它来对付海盗吗?”今离忽地扯出一抹恶劣的笑,“而且,你的海盗船质量这么差,被炸一下就沉,早该停止运行了。”
简直是在挑衅工作人员。
蝴蝶结小兔毫不犹豫冲了上去。
她双眼通红,身形尤为敏捷,快得让人看不清楚,利爪寒光逼人。
一出手就是足以致命的杀招。
今离只轻描淡写侧身闪过。
他抬起手掌,白日梦游乐园的门票被他夹在指尖,上面印着的西装小熊洁白可爱。
“无故袭击游客?”今离挑了挑眉,“这就是白日梦游乐园的待客之道?”
看见西装小熊的图案以后,蝴蝶结小兔逐渐冷静下来。她蓦地停下动作。
她意识到自己刚才太过冲动。
仔细想想,今离的说法……的确无可指摘。海盗船上的火药,本来就可以用来对付海盗。当然,海盗也可以用它来对付游客。
各凭本事罢了。
只不过,按理来说,海盗船不可能会被轻易炸沉——除非特意把火药分散布置在各个薄弱角落,乃至船底的火药库附近。
可是……她没有确凿的证据。
而且,这种事情甚至也可以用试图埋伏海盗来强行搪塞过去。譬如说,为了活命,情急之下,才会把火药弄得到处都是。
蝴蝶结小兔收起利爪。
她刚才被今离三言两语就挑拨起了怒火。他绝对是故意的。
“你最好不要让我逮住。”蝴蝶结小兔不禁冷笑了一声,“到时候,我要尝尝……你的心脏到底是什么味道的。”
她转身就想走。
她再也不想看见今离这张气人的脸了。
而今离又慢吞吞地开了口,道:“工作人员果然也要遵守游乐园的规则啊。”
他的语气仍然慵懒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说。可兔子小姐的脚步,却微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她不由皱起眉头。
——他刚才竟然只是在试探她的底线。他就不怕她真的动手杀了他吗?
身为白日梦游乐园的工作人员,蝴蝶结小兔确实也需要遵守游乐园的规则。
她不可能无缘无故对游客动手。
“是又如何?”兔子小姐面无表情。事已至此,她也没有必要否认事实。
下一刻,她便径直转身离开。
见蝴蝶结小兔迅速走远了,躲在旁边偷看的郁染也想悄悄溜走。
她又开始感到毛骨悚然了。
今离不仅仅只是算计了海盗船上的其他玩家们,他甚至还在打工作人员的主意,并且成功试探出了有效信息。
——工作人员也要遵守游乐园的规则。
他的“炸船”举动,看似疯狂又荒诞,可实际上……却缜密得可怕。从头到尾,每一步都不是在无的放矢。
走一步,算十步、乃至数十步。
郁染咬住了唇瓣。
“藏头露尾可不是好习惯。”今离忽然冷不丁开口,“你怕什么?”
他敛着眸子,语气平淡,脸上神色如常,视线并未落在少女的藏身之处。
郁染的心脏却蓦地漏跳了一拍。
糟糕!自己被发现了!
现在转身逃跑还来得及吗?
少女才刚转过头,就发现今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她的身后了。
他掀起眼帘,鎏金瞳孔里倒映出她惊慌失措的脸庞,眼尾下的泪痣十分显眼。
“找我有什么事情吗?”今离凑到她面前,若无其事地弯了弯眉眼。
郁染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试图与他拉开距离。这么危险的家伙……最好还是离他越远越好,免得一不小心就着了道。
可是,今离却像是没有察觉到少女的抗拒一样,继续慢条斯理地往前走。
直到与她近得触手可及。
“你害怕我?”今离歪了歪头,“那为什么还要偷听?”
他的话题跳跃得十分突兀。
“我……”郁染磕磕绊绊地想要狡辩,“我只是恰好路过……”
“这样啊。”今离笑了一下,“你要不要和我组队?”
他完全没有在意少女拙劣的借口,甚至,还毫无征兆地主动邀请她组队。
郁染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的上一句话明明还在质问她,可下一句话居然又莫名其妙地跳到了“组队”上。
简直毫无任何逻辑可言。
“……为什么?”
郁染真心实意地感到困惑。
他为什么还要找别人“组队”呢?
难道说,他又想算计她了吗?
譬如说,以“组队”为借口,然后,把她骗得连骨头渣滓都不剩。海盗船上发生的事情,就是前车之鉴。
她不得不提心吊胆。
“需要理由吗?”今离反问,“我想和你组队。不可以吗?”他的语气理所当然。
“当然不可以!”
林夏眠的声音从不远处响了起来。
他皱着眉头,飞快跑了过来,又从背后揽住少女的肩膀,然后才抬头看向了今离。
“你又是谁?她已经有队友了。”林夏眠直接把郁染抱进怀里,“你还是去找别人组队吧。”
本来队伍里又多出一个闻默,已经够让他感到烦心的了。现在怎么又冒出来一个想要和郁染组队的家伙?
还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为了尽快把这个碍眼的家伙赶走,林夏眠又继续说了下去:“我们队伍里的人太多了,已经没有位置了。”
“真是不好意思。”他嘴上说着抱歉的话,语气里却没有丝毫歉意。
“没关系。”今离轻飘飘地笑了笑,“我本来就没打算加入你们的队伍。”
“我只想和她一个人组队。”
他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698]狂欢夜【17】:“又见面了。”
今离的态度漫不经心。
郁染哪里敢和他单独组队?
其他人或许不知道,可是,她却心知肚明——眼前的家伙,根本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行事诡谲多变。
她本能地想要拒绝。
然而,在少女开口之前,今离忽然抬起了手掌。温热的指尖抵在她的唇瓣中央。
是一个让她噤声的手势。
“别害怕呀。”今离弯了弯眉眼,语气温柔得好像能够滴出水来,“我有那么吓人吗?”
平心而论,他的声音非常好听。低沉、悦耳,很容易让人脸红心跳。他的相貌也极具迷惑性,漂亮得不可思议。
尤其是故意放缓语调的时候,更是勾人得不像话,实在令人难以拒绝。
可郁染却只觉得——面前的男人,就是一条五彩斑斓的毒蛇。光滑细腻的蛇鳞泛着细碎的光芒,斑驳图案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可以悄无声息地绞杀猎物。而可怜的猎物,甚至都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掉进了陷阱里,就已经死在了剧毒之下。
只有郁染知道——他的毒牙到底有多么锋利,无色无味的毒液究竟又有多么致命。
少女的身子不自觉颤栗。
她的抗拒态度已然溢于言表。
林夏眠对今离怒目而视。
他恨不得直接把今离的手砍了,却又担心自己伤害到郁染,表现得束手束脚。
郁染颤巍巍眨着眼睛。
她被按着唇,说不出话来,但是,今离看懂了她的眼神。
“没关系。”今离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我待会儿打算去玩过山车。”
他冷不丁地丢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语,就松开了手。郁染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今离径直转身离开了。
他走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就仿佛……想一出是一出似的。做事全凭当下心情,随心所欲。
还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明明能够提前计算出所有的步骤,可有时候却又不按常理出牌,肆意打乱自己的计划,还浑然不在意。
郁染不自觉抿了抿唇。
不过,今离为什么要告诉她下一步的事情?他真的要去玩过山车吗?会不会是在说谎?不是的话,他又为什么要说出来?
少女抬头东张西望,发现男人离开的方向,好像确实是通往过山车的道路。
他其实也没有必要骗她。
所以,他特意提前告诉她,是为了让她也去玩过山车吗?那她……要去吗?
要是和今离参与同一个游乐项目,那么,其危险程度将会呈指数级增长。毕竟,直接和今离对上,胜算确实很小。
按理来说,她应该避开他才对——他去哪里,她就不去哪里,免得与他成为敌人。
既然知道他接下来要去玩过山车,那她直接跳过这个游乐项目就好了。少了今离的存在,游乐设施也会变得更加“安全”。相对来说,她能够更加稳定地拿到十颗星星。
可是……
不知怎的,郁染的心里又泛上一种古怪的预感。她无意识蜷了蜷指尖,脑海里缠满了乱麻似的思绪。
万一……万一今离又故技重施了呢?
要是他又把“过山车”也给毁得面目全非,接下来都暂停运行,她该怎么办?她是不是就再也拿不到“过山车”的十颗星星了?
就像刚才的“海盗船”一样。
在下面排了半天的游客们,最后都无功而返了。他们在短时间内,都不可能登上海盗船,自然也拿不到成功体验的十颗星星。
郁染难免有些犹豫不决。
她很难揣测一个疯子的想法。
事实上,就算拿不到某些游乐项目的奖励,应该也是无关紧要的。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谁知道今离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与其畏畏缩缩地避而不见,终日提心吊胆,不如跟着今离,才能及时知道他究竟暗中动了什么手脚。
防患于未然。
“我们也去玩过山车。”郁染终于下定决心,“怎么样?你们觉得呢?”
她回头看向其他人,征求他们的意见。
“染染,你该不会真的想要和那个家伙组队吧?”林夏眠直勾勾看着她,语气有些可怜,“他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男生摇着尾巴凑了上来。像是生怕自己又被主人抛弃了的小狗,恨不得整个人都挂在郁染的身上,和她寸步不离。
每当她离开他的视线,就会有莫名其妙的家伙趁机黏上去。
真是可恶得很。
迟早把他们通通都赶走!连林眠也赶走!只留下自己一个人就好了。
林夏眠在心里愤愤不平。
——“还不是因为你不够强?”
林眠冷笑着开了口。
——“有本事的话,不如动手掀了雾境,把她带出去藏起来。”
——“否则的话,等这场游戏结束以后,你很有可能就又见不到她了,只能等待下一场多人游戏。”
——“当然。茫茫雾境里,在多人游戏里碰见某个特定玩家的概率,也小得可怜。你未必还有机会再次遇见她了。”
——“哦。差点忘记了。你还不一定能够在这场多人对抗游戏里活下来呢。”
——“是我多虑了。”
林眠的话语很是刻薄。
林夏眠早已对此习以为常。
但他还是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真的能掀翻雾境带她出去吗?”
林眠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但……应该可以。你可以想办法打听一下,逃离雾境的方法。”
——“整个雾境里最厉害的玩家们,应该都集中在这座游乐园里了。他们之中,说不定就有人知道更多隐秘的内幕。”
——“不过,前提是你能活下来。刚才那个家伙非常诡异。你别太冲动。”
——“要是你的身体被切得太碎,我也得遭殃。至少给我留一具全尸。实在不行的话,就喊我出手吧。”
林眠很是不放心,又再次叮嘱了一遍,唯恐林夏眠冲动行事。
要是连累到自己就不好了。
而林夏眠先是看了一眼旁边的江遥,接着,又看了一眼缀在最后面的闻默。
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对少女的选择提出异议。
江遥只是语气散漫地说:“行。”
闻默更是连头也没抬,慢吞吞走在后面,似乎是一言不发地默认了。他的身上甚至还在往下滴血,连伤口都懒得处理一下。
林夏眠也懒得管他。
“染染,你确定不是要去找那个家伙组队吧?”林夏眠惴惴不安地试探她,“你想玩什么,倒是都无所谓……”
“不是啦。”郁染哭笑不得,“我只是想跟着他而已,免得他暗中使绊子。”
林夏眠才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他想了想,又问:“对了,你们知道怎么离开雾境吗?”
郁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甚至连自己进入雾境以前的记忆都想不起来了。
“迄今为止,好像还没有人离开过雾境。”江遥掀了掀眼帘,轻描淡写地开了口,“只要进入雾境,就再也出不去了。”
“要么,某一天死在这里。”
“要么,在一场又一场生死游戏里循环往复,苟延残喘,活得生不如死。”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
“死亡,或许是最好的解脱。不过,也有可能通向另外一个地狱。”
江遥耸了耸肩膀。
闻默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
林夏眠皱了皱眉头:“那……雾境的来历呢?它是怎么形成的?又为什么会出现?存在的意义是什么?目的又是为了什么?”
好几个问题一下子砸了下来。
江遥:“……我哪儿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林夏眠趁机贬低他,“真是没用。染染,你看他,一问三不知。”
江遥:“……”
他勉强克制住了自己想要打人的冲动。
郁染倒是若有所思。
“要是能够离开雾境的话……”想到这里,她的脑海里蓦地冒出来了两句话。
——【浓雾弥漫。】
——【请找到回家的路。】
是每次进入游戏之前的旁白。
一成不变。
而她的愿望,或许就是……“回家”。
她想回家。
尽管她仍然不知道家在哪里,可这就是她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愿望。
在【红月囚笼】里,恶魔兰因曾经问过她:“你的愿望是什么?”
她无意识地回答了他:“我想回家。”
不过,回家的日子或许还遥遥无期。
当务之急,还是先通关这场多人对抗游戏吧。
哪怕明知道和今离一起玩过山车,需要承担更大的风险,可郁染还是毅然决然迈开了步伐。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
白天的时候,郁染曾经路过了过山车的游乐设施。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近乎高耸入云的轨道绵延不绝,行进路线扭曲而惊悚,像小孩子随手涂鸦出来的无规则线条,毫无规律可言。
接连数十个圆圈,以诡异的角度堆积在一起,重叠交错,紧接着,又是接近垂直的断崖,与乱七八糟的怪异曲线。
让旁观者都心惊胆战。
感觉只要多看一眼,好像就会从上面摔下来似的,变成一滩血淋淋的肉泥。
哪怕是好好地系上了安全带,恐怕也无法保证自身不会从座位上坠落。更何况,座位上说不定还存在着致命的暗器与机关。
要知道,在现实里,过山车本就刺激而又危险。白天的时候,它一颗星的难度,就已经大得惊人了。让不少游客都望而却步。
现如今,夜幕降临。
过山车……自然也变了一个模样。
然而,站在下面的队伍里,郁染抬头仰望,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土黄色的沙砾铺天盖地。
视野被挡得严严实实。
就仿佛有一只藏在沙暴里的滔天巨兽,正安安静静地张开血盆大口,等待着迷途的旅人自投罗网。
大概是碍于其恐怖的难度,排队体验过山车的游客们,比其它游乐项目都要更少。
很快就排到了郁染。
并且,他们甚至还是晚上第一批来体验过山车的游客。
——从刚入夜到现在为止,排队前来体验过山车的游客,都还没有凑齐一整批。
郁染他们体验完海盗船,再赶过来以后,刚刚好赶上了第一批体验者的尾巴。
也不知道能不能算是她的运气好。
负责过山车项目的工作人员,是一条墨黑色的长蛇。他直起身子,浑身上下的蛇鳞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吐在外面的蛇信猩红狭长,两根雪白的毒牙又尖又利。白花花的绷带胡乱缠在他身上,与黑漆漆的鳞片形成了鲜明对比。
绷带小蛇用自己的尾巴卷起喇叭。
他慢条斯理地对着队伍里的游客们喊话:“请大家尽快往前走,过山车上的座位还有不少。”
他的声音尤为低沉,就仿佛匍匐在阴影里似的,嘶哑而古怪。
刚刚都是毛茸茸的小兔、小狗、小猫,现在又来了一条滑溜溜的小蛇……
郁染没忍住多看了他一眼。
下一刻,绷带小蛇毫无征兆扭过了头。
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他就迅速来到了她的面前,冰冷的蛇信嘶嘶作响。
“这位游客。”他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丝毫波澜起伏,“你有什么事情吗?”
郁染猛地僵了一下。
她也没想到自己偷看会被当场逮住。
明明还有不少游客都在好奇地偷看小蛇,结果,却只有她一个人倒霉地被他盯上了。
对方毕竟是工作人员,郁染也不敢和他犟嘴,只是怯生生地摇头否认:“没有。”
绷带小蛇往她面前凑了凑。
细长的蛇尾顺势卷住她的脚踝。蛇鳞与踝骨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
触感有些泛痒。
他靠得很近。
冰冷森然的气息迎面袭来。
郁染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可被蛇尾缠住,她竟然无法挪动分毫。
“有什么问题的话,最好趁早说出来。”他冷冰冰地说道,“死了以后……可就开不了口了。”
毒蛇先生的语气刻薄得仿佛淬了毒似的。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少女,视线阴森。
郁染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就算有,她现在也不敢问。
半晌之后,绷带小蛇才松开尾巴,缓缓地扭身离开了。
少女垂眸瞥了一眼。
蛇尾的力气很大。她的脚踝都被勒出了一道狭长的痕迹。仔细看的话,甚至还能勉强分辨出蛇鳞的纹路,星星点点地烙在她身上。
“染染,你还好吗?”
林夏眠心疼地蹲了下来,伸手帮她揉了揉红痕,想要为她缓解疼痛。
“我没事。”郁染心有余悸。
那条蛇的力气……恐怕都能直接绞死体型比自己大上数倍的大象了。游乐园里的工作人员,明显都不是等闲之辈。
绝对不能小瞧他们。
————
不多时,就轮到郁染他们登上过山车了。她暂时还没有在队伍里看见今离的身影,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上去了。
少女强迫自己尽快保持冷静。
无论如何,她都得存活下来。
“大家都要小心。”少女轻声说道。
林夏眠有些担忧:“染染,待会儿上去以后,该不会又要强行把我们分开吧?”
——“我怀疑你是乌鸦嘴。”
林眠在心里立刻接话道。
“别担心我。”郁染咬咬唇,“大家都能安然无恙地拿到十颗星星的。”
她其实担心他们又像在海盗船上一样,为了找她,不惜主动去挑衅海盗们,让自己置身险境。
“怎么?”江遥摆了摆手,“你还是不相信我的实力吗?”
“当然不是!”郁染连忙否认。
后面的人连声催促他们。她不得不迈开步伐,坐上过山车。她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了嘈杂的声响之中,变得虚无缥缈。
伴随着一阵天旋地转,少女重新睁开眼睛。她听见了旁边的吵闹声。
“什么情况?不是在玩‘过山车’吗?”一道粗犷的男声响了起来,语气困惑又烦躁,“这里又是哪里?”
说着,他扭了扭脖子,壮实的身体挤在狭窄的座位上,显得周遭的空间尤为逼仄。
“啊?我怎么在开车?!”另外一道声音也随即响起。说话的是一个青年。他惊慌失措地抓住方向盘,声音颤抖。
郁染连忙抬眸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此时正坐在一辆行驶中的车上。
看起来……像是越野车。
它的速度很快,横冲直撞。
眺望远处,能看到群山连绵,陡峭的山崖比比皆是,山巅处更是直冲云霄,环境恶劣又复杂,根本就没有可以正常通行的道路,锋利碎石遍地,参天巨木挡住去路。
——是一片险恶到难以想象的山。
眼看着越野车即将撞上不远处的高大树木,坐在驾驶座上的青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连忙抬手掰过方向盘。
越野车的车身堪堪擦着树木的边缘开了过去,“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刺耳又难听。但到底还是躲过一劫了。
山、越野车……
郁染立刻意识到——就像“海盗船”一样,所谓的“过山车”,也变成字面意义上的“过、山、车”。
——翻过高山的越野车。
他们很有可能需要开着这辆越野车,翻过这片山才行。
这辆车上总共坐了四个人。
应该是随机分配的。
驾驶座上的青年明显还处于震惊与茫然之下,迟迟没有缓过神来。
他磕磕绊绊地说道:“我、我没开过越野车啊!怎么办?咱们不是来体验‘过山车’的吗?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坐在后座的壮汉也骂骂咧咧地接过话头:“我也想问!我们要开车去哪里?喂,你们几个应该都是玩家吧?咱们现在都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大家都别藏着掖着。”
他探头往前看了一眼。
“等一下,哪儿来的小姑娘?!怎么这么倒霉?你可别拖我们的后腿啊!”
壮汉的语气很是不满。
他还没有体验过晚上的游乐项目,排了过山车的队伍,好不容易才轮到了他。
他也不傻。
看这情况,估计是要让他们四个人临时组队,开着越野车到达目的地。
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少女,看起来就弱不禁风,估计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希望她最好安分守己一点。否则的话……
壮汉的眼底掠过一丝狠辣的杀意。
郁染悄悄抬眸看向中央后视镜,试图先观察一下另外三个人的情况。
然后,在光洁无瑕的镜面之中,她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灿金色的眼瞳。紧接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就朝着她弯了一下。
少女蓦地瞪大了眼睛。
等等……
郁染也顾不上会不会打草惊蛇了。
她不由自主地扭头往回看了一眼,然后,眼睛瞪得更大了。
——居然真的是今离!
黑发男人懒洋洋地倚靠在后排的座位上,脸上挂着散漫的笑。见她看了过来,他笑眯眯地开了口:“好巧。又见面了。”
郁染其实不是很想看见他——尤其还是和他坐在同一辆越野车里。
总感觉自己后背发凉。
“喂。”壮汉猛地开口,“你们认识?”
他有些警惕。
还没等郁染回答,驾驶座上的青年着急忙慌地说道:“你们别聊了!我、我真的不会开越野车啊!”
他的话音刚落,车辆就应声驶过一片碎石滩。轮胎被石头硌得上下颠簸。
令人牙酸的声音从车底传来。
少女的身子晃得厉害。
她有些头晕。
壮汉忍不住骂了几句脏话。
他瞪了一眼前方的青年:“不会开车就别开了!开的是什么玩意儿啊?!停车!停车!给我停车!刹车不会踩吗?!”
“哐当”!
越野车又剧烈地颠簸了一下,险些整个儿翻过来。壮汉都被颠得想吐了。
“你的耳朵聋了吗?老子说停车!踩刹车啊!!!”他目眦欲裂,“刹车!!!”
青年更加慌乱地抬高了音量:“没有刹车!这辆车……没有刹车!它、它停不下来了!只能往前开!”
天知道他刚刚到底踩了多久的刹车,又用了多大的力气,几乎都快要把自己的脚给硬生生踩断了。
然而,越野车的速度却始终没有减慢哪怕分毫,仍旧直直地往前冲。
刹车根本没用。
要不是他及时握住方向盘,强行改变了越野车的方向,恐怕早就车毁人亡了。
“没有刹车?”壮汉的脸色有些阴沉,“怎么可能?”
青年的声音还在颤抖:“我骗你干嘛?我踩刹车也没用!咱们迟早会翻车的!”
他说得没错。
前方的路况如此崎岖险恶,就算坐在越野车里,也很难翻山越岭,随时都会有车毁人亡的风险。
更何况……
青年看了一眼旁边的后视镜,语气愈发惶恐:“车……后面还有别的车!他们、他们追上来了!”
是了。
方才等了半天才凑齐一批游客,怎么可能只有他们四个人?其他的游客们,应该也被分成了四人一组,坐在不同的越野车上。
壮汉探出脑袋往后看。
就在他们后面不远处,翻起了滚滚烟尘,好几辆越野车缀在后面。其中甚至有一辆直直地朝着他们的方向撞了过来。
俨然是要送他们下地狱的拼命架势。
玩家里不乏聪明人。
——在多人对抗游戏里,想尽一切方法提前把对手扼杀在摇篮之中,是再正常不过的做法了。
郁染倒是没忍住小声嘟囔:“怎么感觉又有点像‘碰碰车’了?”
中央后视镜里,今离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他瞥了少女一眼,随口说道:“你很想玩碰碰车吗?”
“你们俩怎么还有心思闲聊?!”壮汉怒不可遏,“都说了别拖后腿!”
“一个小姑娘、一个小白脸,还有一个连车都不会开的废物!”他大概是越想越气,眉头拧成死结,“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摊上你们这三个家伙!”
青年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难免也有些不爽:“你以为我想开车?!我告诉你,要不是刚才我反应快,车早就翻了,你现在也已经死透了!”
他嘴上骂归骂,眼睛仍然紧张地盯着前方的景象,生怕自己不小心撞到障碍物。
壮汉被下了面子,脸上挂不住。
“越野车能开成这样,我要是你,不如趁早死了算了!”他反唇相讥,“丢人现眼!”
就在青年与壮汉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后面忽然传来了一阵突如其来的引擎轰鸣声。震耳欲聋。
“后面的车要撞上来了!”青年惊慌失措,“你们都快想想办法啊!别愣在那里了!要不然大家就都得死!”
壮汉低低地骂了一句。此时此刻,情况紧急,他也来不及多想了。
他动手打了一个响指,手背下的青筋像是活过来了似的,“窸窸窣窣”地游走在血肉之下,像某种寄生虫。
壮汉的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与此同时,无数只虫豸从土地里涌了出来,黑压压一大片,宛若蝗虫过境般,声势浩大,骇人听闻。
它们接连不断地冲向了后面的那辆越野车,又“砰砰砰”地撞在挡风玻璃上。
越野车的速度太快了。
虫子的尸体迅速粉碎,黏腻的汁液迸溅而出,又将其黏在了玻璃上。一只又一只,很快就彻底挡住了后车的视野。
还有的虫子,更是直接从车窗的缝隙里钻了进去,不管不顾地开始啃咬车内的游客们。
郁染都能听见从后面传来的凄厉惨叫声——在视野受限的情况之下,后面那辆越野车,不可避免地撞上了陡坡。
当场翻倒在地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越野车都险些散架。
虫群来势汹汹。其它越野车见状,纷纷改变了行进路线。他们又不是傻子,谁会想先啃硬骨头?都知道柿子先挑软的捏。
见此情景,壮汉又打了一个响指。
黑漆漆的虫群重新钻回了地底。他的脸色也肉眼可见地苍白了不少。
“能跟老子临时组队,你们就偷着乐吧。”壮汉得意洋洋,“我警告你们,待会儿都得给我干活!要不然,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尤其是你啊!”说着,他毫不留情地踢了一脚自己面前的副驾驶座。
坐在座位上的郁染,都踉跄了一下。
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还有你!”壮汉又扭头看向了今离,“别坐在那里看戏了!有什么能力都给我展示出来!别想着靠我一个人。”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明显是打算当临时小队的队长,掌握绝对的话语权。
今离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而青年刚刚见识到了壮汉的强大之处,态度倒是一下子软了下来:“大哥,我保证好好开车!虽然刚才开得还不怎么熟练,但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他得保证自己是有用的才行。
壮汉满意地点点头:“行。你小子还算识相。你就先好好开车吧。”
呵,他就该早点树立自己的威严。不过,现在也不迟。他刚刚可是独自解决了后面的一辆越野车。
“喂。你们两个。总得做点什么事情吧?”壮汉高声嚷嚷,“什么都不干也想赢?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这样吧。我也不是非要逼你们。”他转了转眼珠,又道,“还有一个办法。”
“小姑娘,你借我五颗星星。我就让你继续坐在这辆车上。怎么样?”
壮汉故作大方。
“等你下车后拿到十颗星星,还能净赚五颗星星。多么划算的买卖!”
他说得天花乱坠。
而郁染的心脏却直往下沉。
不用猜也能想到——壮汉之所以会向她索要五颗星星,是因为只有拿到了五星门票的游客,才能在夜间游乐园里畅通无阻。
能够在过山车上遇见彼此,无论如何,她都大概率持有五颗星星。
但是,要是让壮汉知道,她的门票上盖了十五颗星星的章,恐怕他就会找借口向她索要十五颗星星了。
少女踹在口袋里的指尖,紧紧地捏住了门票。她抿着唇瓣,脑袋低了下来。
“过山车”项目,为什么会让四个人坐在一辆车上呢?如果是为了组队开车到达目的地,那么,“合作”似乎就是最优解。
——更准确地说,是合作与对抗。
车上的四名游客需要相互合作,共同对抗其它的越野车。
四个人的力量,确实不容小觑。所以,要是有的越野车上,存在相对弱小的玩家,确实很容易拖后腿。
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在这种情况之下,以少打多是很吃力不讨好的行为。
只不过,临时小队里也很容易出现内讧。这样的话,就会给别的越野车可乘之机了。
少女还在心里暗自思考着。
而壮汉似乎是说得有些不耐烦了。
“怎么?给脸不要脸啊?!问你‘借’星星,是给你面子!就算老子直接上手抢,你又能怎么样呢?”他打算撕破脸了。
反正实力摆在这里,纵使她有怨言,又如何呢?还不是得靠他才能通关?
他的残雾碎片来头可不小。
青年也连忙附和:“对啊!大哥肯载你一程,是给你机会了!”
他赔着笑脸,非常识相地补充了一句:“待会要是拿到十颗星星,我自愿借给大哥两颗!不……三颗!”
“行吧。看在你懂事的份上,我就不多要了。”壮汉摆了摆手。
显而易见,壮汉与青年已经临时“结盟”。尽管他们两个人刚刚还在互相谩骂。
可雾境终归是利益至上的。
今离始终没说话。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的景色,纤长的睫羽压得很低,眼底的神色让人看不真切。
“还有你啊!别以为不说话就没事了!”壮汉果然也没有放过今离,“要么,你做点事情;要么,你借我五颗星星。”
开车的青年也在前面帮腔:“总不能都让大哥一个人干活吧?后面好像又有不少车子冲上来了。”他的语气十分谄媚。
壮汉冷笑:“或者,你们自愿下车去干扰他们,也不是不行。”
事实上,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
等郁染把门票上仅有的五颗星星全部都借给他以后,要是遇到紧急情况,他就找借口把她丢下车当垫背的替死鬼。
然后就是坐在旁边那个小白脸。
至于开车的青年……留着他还有用。这辆越野车确实也不好开。而且,总得有人开车才行,否则的话,遇到袭击就难办了。
等最后快到目的地了再说。
壮汉想得非常美好。
当然。他也不可能毫无防备。从睁眼到现在,他始终暗自提防着车上的另外三个人,就是害怕自己阴沟里翻船。
能够活到现在的游客,又有谁是省油的灯呢?
但是,现在看来,这辆车上,他就是最厉害的。那么,另外两个人,自然都得任凭他差遣了。用拳头说话。
今离笑了一下。
“只借给你五颗星星,会不会太少了啊?”他随手拿出自己的门票,“要不要我把十五颗星星全都送给你?”
他漫不经心地问。
语气轻快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壮汉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十五颗?!你去抢劫别的玩家了?还是说,你已经成功体验过别的游乐项目了?!”
他非但没有欣喜若狂,反而是尤为警惕地握紧了拳头,准备随时召唤出自己的虫群,以免对方突然动手。
——事出反常必有妖。
[699]狂欢夜【18】:“没有让你看个尽兴。”
“别紧张啊。”
今离懒洋洋地摊开手掌。
印着十五颗星星的门票,就被他夹在修长手指间。晃来晃去。
壮汉看得眼睛都直了。
不管怎么说,那可是整整十五颗星星啊!自己白天拼死拼活,好不容易才拿到四颗星星。还有一颗星星,则是从别的玩家手里“借”来的——他当然不会还。
现如今,十五颗星星就摆在面前……
不对,冷静一点!
壮汉猛地咬了咬牙。
他到底还是没有被星星冲昏头脑。就算星星再多,他也得有命能拿到才行。要不然,只是镜花水月,空欢喜一场。
显而易见,能够拿到十五颗星星,面前的黑发男人,绝对不是一般人。
想到这里,壮汉暗自蓄势待发。
他悄悄唤醒残雾碎片,脸色变得愈发苍白。密密麻麻的虫群正潜伏在周遭的土地之下,蠢蠢欲动,几欲迸溅而出。
这时候,坐在驾驶座上的青年,也通过中央后视镜,看见了今离手上的门票。
密密麻麻的星星排成一列,看得人眼红不已。他的眼底忍不住泛起贪婪之色。
十五颗星星……任谁都会心动的。
正好前面是相对开阔的一片荒野。越野车的行进路线四平八稳。青年趁机分出心神,时刻关注着后座的情况。
他自然也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愚蠢,只会谄媚地讨好别人。
趋炎附势,也只是权宜之计罢了。
那个四肢发达的壮汉,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只有蛮力的蠢货。与其和他对着干,不如先顺着他的意思,利用他解决其他碍事的人,最后再对他下手。
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青年把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他的脸上又堆起殷切的笑,手掌握在方向盘上,浑身紧绷,不敢松懈分毫。
“对了。”今离忽然笑了起来。
我不能厚此薄彼啊。”他又抬眸看了一眼中央后视镜,恰好捕捉到青年来不及收回的窥探目光,“你也想要吗?”
青年偷看被逮了个正着,隐秘的心思又被当场捅破,险些从座位上蹦起来。
他张了张嘴,没立刻说话,抓着方向盘的指尖却不自觉攥紧,颜色泛白。
不对劲。
很不对劲。
青年抿着嘴,脸色微沉。
今离的举动实在太过反常,与常理背道而驰,难免会让人起疑。
难道他是想要挑拨离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还是说……他打算借此收买人心?可是,这么拙劣的伎俩,真的有用吗?
壮汉也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什么意思?想要坐山观虎斗,看我和他打起来?你疯了吧?真是笑死人了!当我们俩是傻子吗?!”
他怎么可能会上当?!
今离却不以为意。
他没有再多说哪怕一句话,只是漫不经心地松开了手。那张印着十五颗星星的门票,便轻飘飘地掉了下来。
它摇摇晃晃往下坠。
星星也飘在半空。
或许是巧合。又或许不是。
总之,它刚刚好落到前面的驾驶座上,被青年的余光及时捕捉到。他的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抓住门票。
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连青年自己都还有些难以置信。他、他这么简单就拿到十五星门票了?!
可手里的触感又尤为真实。
青年连指尖都在颤抖。
壮汉立刻翻脸:“喂,前面的家伙,把门票给我!咱俩分一下。”
青年飞快收起门票,目视前方继续开车,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直到壮汉提高音量:“你该不会是想独吞吧?!那老子先弄死你!”
“没、没有啊……”青年才慢吞吞地开了口,“大哥,我现在还在开车。咱们俩等会儿分吧?反正我又跑不了。”
“你先把门票给我,我来分。”壮汉着急地说,“你继续安心开车就好。”
他拼命往前挤,壮硕的身躯已经离开了座位,脑袋甚至都探到了前面的驾驶座上,手掌往前伸,恨不得把青年拽到后排座位。
而青年仍然假装聚精会神地握住方向盘,但身体却随着越野车前进的方向顺势倾斜,恰好不偏不倚地躲开了壮汉的手。
已经拿到手的东西,他怎么可能还会吐出来啊?青年不屑地想。做梦!
壮汉哪里甘心?
他现在甚至都有些后悔了。
早知道刚才就不质疑今离的目的了。
谁知道今离真的会随随便便就把十五星门票送人啊?!他的脑子是有病吗?
壮汉极为勉强地笑了一下。
“先把门票给我呗。把星星分了,好让大家都安心。这样的话,我也能心无旁骛地动手驱赶后面跟着的越野车,对吧?”
他的字里行间满是明晃晃的威胁。
——要是不把门票给他,他就罢工。让后面的越野车追上来。
青年终于忍不住了。
他提前展露了自己的獠牙。
青年面上仍然谄媚地笑:“大哥,你的实力毋庸置疑。但我也得认真开车啊。要不然,我这里稍不留神,一不小心没注意,方向盘没抓紧,一下子撞到什么东西,可就不好了……”
他的回应绵里藏针。
——大不了就车毁人亡呗。
“到时候,咱们一整车的人,说不定都要为这辆越野车陪葬。”青年继续说了下去,“大哥,我也是为了您的安全考虑啊。反正……也不急于一时。”
壮汉哪里听不出来青年的威胁?
“你说得也对。”他冷笑道,“确实也不急。大家都坐在这辆车上,谁也跑不掉。”
壮汉话锋一转,又道:“对了。我的残雾碎片其实不太好控制。我呢,要是一不小心没控制好虫子,飞得满车子里都是……大家也别急着怪我。不急、不急,哈哈。”
他阴阳怪气地说着。
——针锋相对。
刚刚还“同仇敌忾”的两个人,现在又陡然间分崩离析。因为利益临时结盟,又因为利益而土崩瓦解。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仅仅只是一张十五星的门票,就撕破了他们两个人虚伪不堪的伪装。
轻而易举。
哪怕壮汉与青年都已经猜到了今离可能是在故意挑拨离间,但是,面对唾手可得的十五颗星星,他们还是迫不及待跳了下去,生怕自己慢上半步似的。
万一……是真的呢?
贪婪最终还是压倒了谨慎。
像是一出一波三折的荒诞喜剧。所有的情节都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简直可笑至极。
“可是……虫子飞来飞去挡住视野的话,我可能就看不清前面的路了。”开车的青年依旧慢慢出言解释,“大哥,你看,前面就要到陡坡了,车很容易就会翻的。”
门票现在在他手上,他一点儿都不急。
可壮汉却再也沉不住气了。他气急败坏,大声地骂了一句不堪入耳的脏话。
“翻车就翻车!老子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了!你现在把门票交出来给我,我还能给你分几颗星星。要是再推三阻四,老子就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就不信青年真的敢和他同归于尽!
都说“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壮汉抢先摆出了不管不顾的拼命架势。
他明目张胆地抬起手掌,打了一个响指。手背处的青筋再次蠕动了起来。无数只小虫破土而出,在越野车的周围徘徊着。
——他现在就要当那个不要命的。大不了……就让大家一起死呗!谁怕谁?!
此时此刻,青年终于也不甘示弱了。
他悄无声息地唤出自己的残雾碎片。
事已至此,他只能提前亮出自己的底牌。不过,好歹能够拿到十五颗星星,也不算太亏。
他们都没有在意已经主动交出门票的今离,更加不可能注意到旁边副驾驶座上的郁染。他们的眼里只有那十五颗星星。
一场凶狠的战斗……似乎一触即发。
郁染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她小心翼翼地蜷缩在座位上。
距离他们刚刚登上过山车,并出现在越野车上,还没有过去多长时间。事情就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实在让人猝不及防。
少女无意间瞥见了中央后视镜。
光滑的镜面倒映出后面的景象。
她看见今离正在笑。
男人散漫地扯着唇角,薄唇被勾起似有若无的弧度,鎏金眼瞳里泛着幽深的暗芒,眼尾泪痣更是宛若活物一般,几欲强行挣开薄薄的肌肤,强行破土而出。
像一颗蛊惑人心的可怕种子。
悄无声息地种了下去。
这是一个很难用三言两语来形容的诡谲笑容。漂亮艳丽得不可思议,却又无端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连郁染都看得怔了一下。
近乎不受控制地,她也学着他的样子,一点一点地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堪称莫名其妙的、浅浅的笑。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笑。
是因为开心吗?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好奇怪。
不明白。不知道。不理解。
反正,笑就对了。
笑吧。像他一样。无声地笑。
郁染浑浑噩噩地弯起眉眼。
她微微张开嘴巴,唇角轻轻勾起,洁白贝齿隐约可见,眼神迷茫而空洞。
像是听从命令乖乖照做的小猫,哪怕不解其意,可还是很听话地晃晃尾巴,模仿着人类的动作。
仿佛只是一瞬间,又仿佛已经过去了十几秒,少女始终怔在原地。直到……有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溅在她的脸颊上。
猩红的、潮湿的、黏稠的。
是血。
新鲜的血液。
郁染甚至还没有回过神来。
她十分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睛。
有零星的血珠溅到她睫毛上,颤颤巍巍,又从末端倏尔坠落。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郁染的嘴角仍然还是向上翘起的。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脸上的表情究竟有多么奇怪。
恰好有狭长血痕溅在她弯起的嘴角处,斜斜向上挑起,像是延长的线条,将她原本的浅笑,放大成了一个夸张怪诞的大笑。
紧接着,郁染听见了重物倒地的声音。
“咚”。
“咚”。
接连两声,近乎同时响起。
浓郁的血腥味霎时间弥漫开来。气味浓得刺鼻。
下一刻,一颗人头从驾驶座上,滚到少女的身边。它死死地睁大眼睛,两颗眼球里满是诧异与不甘的神情。死不瞑目。
是青年的人头。
郁染蓦地僵在原地。
紧接着,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从后座探了过来,从容不迫地拿起青年掉落的人头。
少女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跟了过去。
“噗嗤”。
在她的注视之下,男人的指尖径直捅进两颗外翻的眼球里,黏稠的液体涌了出来。他以一个类似于握保龄球的手势,抓住人头,然后,随手把它扔出了车窗外。
青年坚硬的头骨磕在地上,霎时间摔得粉碎,脑浆迸裂,又随着越野车的飞速前进,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郁染艰难收回视线。
“抱歉啊。”
今离的声音从后座响起。他的道歉毫无诚意,语气慵懒散漫。
“应该没有吓到你吧?郁染小姐。”
他的手指上沾满了猩红的血,“滴滴答答”地往下落,白皙指尖上还黏着点儿零星的碎肉。
男人挑了挑眉,神情轻佻。
与其说是他在道歉,不如说是在挑衅。
郁染着实被吓得不轻。
“唉。今天的喜剧好像有点儿短。”今离又用青年的衣服擦干净手上残留的鲜血,“故事情节也不够出人意料。”
“真是不好意思。”他这声道歉竟然是真心实意的,“没有让你看个尽兴。”
今离说得认真。
而郁染仍然处于怔愣之中。
她哪里还敢说话?不管他是挑衅还是道歉,她都没有质疑的资格。
今离很快又轻笑着开了口。
“为了补偿你,下次……保证让你欣赏到更棒的喜剧,好不好?”
他的语气一下子温柔下来,仿佛很是在乎少女的意见,说话也轻声细语,像是在耐心地哄她似的。
今离的变脸速度快得令人叹为观止。
郁染极为僵硬地扭过脑袋。
只见原本坐在驾驶座上的青年,如今只剩下一具孤零零的无头尸体——他的脑袋刚刚被今离丢出了车窗外面。
而后座的壮汉,现在也已经身首异处。他手背处鼓起的狰狞青筋,甚至还心有不甘地跳动了两下,最后还是安静了下来。
徘徊在车外的漆黑虫群,仿佛被喷了强效杀虫剂一样,纷纷直挺挺地掉在地上,“噼里啪啦”摔了一片。
越野车里寂静得可怕。
只剩下了少女本能的呼吸声。
今离刚才极其突兀地出手了。
他的动作完全没有任何征兆,速度更是快到了极点。眨眼之间,原本还剑拔弩张、正准备大打出手的壮汉与青年,都死了。
死在今离的手里。
他们甚至都没有意识到今离出手了。
死得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转瞬即逝。悄无声息。
就像是……
——被强行叫停了表演的演员们,不得不中途从舞台上黯然离场。
或者,换一种说法:动手关掉电视机,屏幕里的画面便应声消失了。
今离动手杀死他们,就和随手按下电视机的开关键一样,在难度上几乎没有任何区别。不费吹灰之力。
他从青年的手里抽出那张十五星门票,胡乱地塞回了自己的口袋里。
越野车还在直挺挺地往前开。
由于开车的青年已经死了,失去司机的驾驶,方向盘无人操纵。
越野车即将撞上前方的树木。
郁染心下慌乱。
情急之下,她甚至都打算自己掰过方向盘,暂时控制越野车的方向了——哪怕她不太会开越野车。
就在这时,后座的今离不紧不慢地迈开长腿,跨到了驾驶座上。他随手把青年的无头尸体扔到后座,为自己腾出了足够的空间。
接着,他抬手握住方向盘,也没抬头往前看,只是漫不经心地转了一下方向盘。
轮胎与地面重重地摩擦着。
越野车陡然间拐了一个弧度惊人的弯,堪堪避开了近在咫尺的障碍物。
碍于惯性,郁染的身体也不可避免地往侧面倾倒,险些撞进今离的怀里。
少女陡然间贴近。
而今离不仅没有侧身躲开,甚至还凑近了她,认真询问道:“怎么了?你也想开车吗?要不然……换你来?”
他的语气自然又熟稔,好像他们是相识已久的朋友一样。
郁染先是下意识地摇摇头:“不、不用了!你来开车吧。”
紧接着,她才猛地往后瑟缩了一下,重新规规矩矩地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与今离拉开了肉眼可见的距离。
她根本不敢和他靠得太近。
——他刚才连杀两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是非常危险的暴徒。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杀的甚至还是临时的队友。在此之前,他几乎完全没有表现出要出手的意思,也没有说很多的话,自顾自地就开始动手杀人了。
现如今,越野车上,就只剩下她和今离两个人了。她……还有活命的机会吗?
就算今离暂时还不想杀她,让她侥幸活了下来,那么,他们两个人,又能否赢得了其它越野车上的四名玩家?
按理来说,最优解,应该是用武力或者能力震慑另外三名队友,让他们对自己唯命是从,亦或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总之,四个人暂时达成临时的“合作”。
大家顺理成章地分工合作,从其它越野车的围剿之下逃出生天,然后,可以再去考虑“内讧”的事情。
不仅省时省力,也不费事。
同时还是胜算极大的最佳选择。
而且,今离分明完全可以让壮汉和青年听他的话,将这个散沙似的临时队伍,组建得牢不可破。
可他却并没有那么做,而是干脆利落地杀了他们,甚至都没有给他们两个人辩解或者求饶的机会。
他的做法实在令人无法理解。
郁染想不明白。
“啊!”今离忽然冷不丁地说,“差点忘记了!”他的语气有些懊恼。
他忘记什么了?
郁染连动也不敢动一下。
她的心中警铃大作。
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他是不是想对她说——“啊,刚刚一不小心忘记把你也一起杀掉了。真是不好意思,我现在就动手。”
然后,他手起刀落。她身首异处。
少女的脊背处已经冒出了层层冷汗。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现在应该怎么办?!
郁染的视线从车窗处飞快掠过。
实在不行的话,她就尝试一下有没有机会跳车。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落地。
这或许是她目前为止唯一的生路了。
要是与今离正面交锋的话,她绝对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胜算。
少女不自觉蜷着指尖。
她随时准备着打开侧边的车门,从高速行驶的越野车上跳下去。
[700]狂欢夜【19】:“给你了就是你的。”
今离单手握住方向盘。
他的另外一只手从旁边探了过来,横在她的面前,白皙的指尖还夹着一张卡片似的薄纸。
那是什么?
郁染胆战心惊地垂眸去看。
——是白日梦游乐园的门票,上面赫然盖着五颗星星。
应该是从开车青年身上拿到的门票。
“他刚刚突然决定——要把自己的五颗星星全部都借给你。”今离勾了勾唇角,“喏,这玩意儿现在是你的了。”
他面不改色地睁着眼睛说瞎话。
已经死亡的游客,其生前所得到的星星,自然成为了无主之物。而后来拿到门票的玩家,可以自由分配上面的星星。
——因为死人不会拒绝“借”星星的请求。
先前在海盗船上的时候,郁染他们都没有刻意去动手搜刮游客们的尸体,把无主的星星据为己有。
而今离也没有那么做,否则,他的星星数量不可能仅仅只有十五颗。
今离歪头看她。
他弯着眉眼,又抬手挥了挥手里的门票,仿佛是在无声地催促她。
一时间,郁染被男人的笑晃了神。她颇为恍惚地伸出手,把门票接了过来。
她还有些晕晕乎乎的。
他居然不打算直接动手杀了她吗?甚至还主动把“赃物”平分了。
是不是在故意试探她?
望着手里的五星门票,郁染又想起了刚才壮汉与青年剑拔弩张的场面。他们为了看似唾手可得的十五颗星星大打出手,全然失去理智,上演了一出可笑的喜剧。
而她……该不会要变成下一位登台演出的“演员”了吧?如果无法取悦今离,说不定就会被他冷不丁地杀掉。死不瞑目。
回过神来的少女难免有些后悔。
她刚刚怎么就鬼使神差接过来了呢?
手里的五星门票像是烫手山芋一样,让她感到坐立难安。
“不……”郁染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今离径直打断了:“给你了就是你的。”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
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璀璨的金瞳里毫无感情,像晶莹剔透的宝石,反射出莹莹碎光,充斥着非人的质感。
既漂亮又瘆人。
郁染只好心惊胆战地点点头。
“好、好的……”她怯生生地应道,连尾音都在发颤。呜呜呜好吓人!
见她点头了,今离又扯了扯嘴角,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显然是在等待她收下星星。
无奈之下,少女被迫赶鸭子上架。
她只好拿出自己的门票,上面的十五颗星星闪闪发光。而另外一张门票上的五颗星星,也在轻轻颤动着。
今离仍然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郁染也不敢怠慢。
她把两张门票紧紧贴在一起。
下一刻,她的门票上就凭空多出了五颗星星,加起来总共是整整二十颗星星。而青年门票上的星星,则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不管是不是所谓的陷阱,此时此刻,她都确确实实地拥有了二十颗星星。
今离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忽然间又凑了过来。
郁染下意识闭上眼睛。
果然还是陷阱吗?!他终于准备对她动手了?她心想自己大概死定了。
可左等右等,想象中的剧痛却并未来临。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温热柔软的触感。
少女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
今离正耐心地擦拭着她脸颊上的鲜血。
——狭长的血痕从她唇边向上勾起,让她看起来很像是在笑。
他的动作认真而仔细,白皙指尖按在她的唇角处,慢慢地摩挲着,将快要凝固的黏稠鲜血,擦得干干净净。
男人敛下了睫羽,金瞳落进阴影里,似笑非笑地低声说道:“你现在的表情不太好看呢。我更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
把血迹擦干净以后,少女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明显了——她抿着嘴巴,睫毛颤得厉害,眼底盛着惊慌之色,紧张又不安。
郁染哪里还笑得出来?
偏偏今离还在明知故问:“为什么不笑了?是不开心吗?谁惹你不高兴了?”
他关切地询问着,仿佛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才是罪魁祸首一样。
郁染也不敢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她努力扯出一抹勉强的笑。
今离忽地叹了一口气。
“你得这样笑才行。”
他用力地捏住她的脸颊,迫使她张开嘴巴,紧接着,又把指尖探了进去,勾住她的唇角,轻飘飘地往上拽了一下。
简直就像是在摆弄橡皮泥似的。
于是,少女的脸上立刻出现了一个极为僵硬的笑容。
宛若虚假的面具。
“嗯。就像我一样。”说着,今离也向上勾起唇角,自然而然地笑了起来。
他松开指尖,笑眯眯地盯着少女看。
郁染只好继续“笑”。
可她的眼睛里到底还是泛起了雾蒙蒙的泪花——是恐惧之下的本能反应。细碎的泪珠缀在她绯红眼尾处,珍珠似的,摇摇欲坠。
而她的唇边还被迫挂着笑。
被自己咬得泛肿的柔软唇瓣微微张开,饱满的唇珠很显眼,洁白的贝齿若隐若现。
哭得可怜兮兮,笑得勉勉强强。
“虽然流眼泪也很好看,可是……你为什么要哭呢?”今离凑得更近了。
他毫无征兆地低下了头,很是突兀地探出舌尖,舔了舔她湿漉漉的眼尾。柔软的舌尖将少女的眼泪尽数卷进嘴里。
温热潮湿的触感在眼尾蔓延。
郁染都不禁愣了一下。
今离的动作十分认真,仿佛很是好奇。他把眼泪都舔干净以后,才重新抬起了头。
“现在就没有眼泪了。”
今离轻描淡写地说。他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么奇怪。
郁染手足无措。
她下意识眨眨眼睛,只觉得眼尾烧红。
“很好。”今离忽然话锋一转,“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没有其他碍事的家伙再来捣乱。跟他们打交道真的很无聊。”
他又开始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
“说真的,每次都看相同的表演,实在是无聊透顶。就不能换点儿新鲜节目吗?”今离咂舌,“我都看腻了。”
郁染还是没有吱声。她笑得嘴角都有些僵硬了,也不敢擅自松懈下来。
谁知道今离会不会突然发疯?
这次还只是用指尖帮她扯出笑容,下一次……说不定就是直接用刀子割了。
在她脸上割出笑脸的伤疤。
一劳永逸。
郁染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一跳。
今离倒是还在自说自话。
“我觉得我们的组队非常成功。”他连连点头,“或许,我们本来就是天生的搭档。”
他的语气十分笃定。
郁染差点都要以为——自己可能在什么时候,真的答应过他要一起组队了。
“等等。”少女还是没忍住,不太确定地开口询问道,“我们……应该没有组队吧?”
“怎么没有?”今离理直气壮反问。
他说得郑重其事。
郁染都有些心虚了:“有、有吗?”
难道说,她真的答应过他?!
“我找你组队的时候,你没有拒绝我啊。”今离随口说道。
郁染睁大眼睛——因为他当时让她噤声了,她根本就没有出声回答过,又谈何“拒绝”?
“我说要玩过山车,你也没有提出异议,也跟了上来。”今离又道,“难道不是队友之间‘英雄所见略同’吗?”
郁染的眼睛睁得很大——那是因为她害怕他又干坏事,所以才鼓起勇气跟上来的。
“而且,车上只剩我们两个人了。我们俩现在很明显就是在组队吧?”
今离继续胡说八道。
郁染的眼睛瞪得更大——还不是因为他把另外两个临时队友都杀了。
今离实在很会颠倒黑白。
而且,他刚才干脆利落的狠辣举动,几乎与现在半开玩笑似的漫不经心,形成了截然不同的古怪反差。
阴晴不定,又喜怒无常。
让人惴惴不安。
“好了好了。”今离摆摆手,“坐稳了。”
他又贴心提醒道:“最好尽快系上安全带哦。要不然,可能容易晕车。”
今离用哄小孩似的温和语气,提醒少女系好安全带,表现兴奋得像是即将去郊游踏青一样。
尽管有些不明所以,但郁染还是连忙伸手为自己系好安全带。她的直觉告诉自己——暂时最好不要和今离对着干。
下一刻,今离就重重地踩下了油门。
本来就在高速行驶中的越野车,顿时加了速,猛地往前冲了出去。
山路崎岖曲折。地上满是坑坑洼洼的凹陷与凸起,碎石、树枝、动物尸骨,乱七八糟的障碍物遍地都是。
开车速度越快,明显越容易遇到危险。
而今离连眼皮都没有掀起来。
他只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就再次用力踩下油门,把越野车的车速提高到了稍有不慎就会车毁人亡的极限地步。
容不得一星半点儿的失误与偏差。
他仍然只用单手握住方向盘。
态度极为散漫。
眼看着越野车即将直直地撞上近在咫尺的障碍物,他才不紧不慢地转动方向盘,堪堪避开了致命的危险。
郁染的心跳也随之加快。
她的心脏几乎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今离仿佛不是在山里开越野车,而是在赛场上开赛车一样。
简直就是在不要命地飙车。
他的开车路线歪歪扭扭,绕来绕去,根本无法用常理揣度——乱得像是小猫玩过的毛线团,毫无规律地缠在一起。
有的时候,明明两点之间直线距离最短,中间看起来也没有任何明显的障碍物,可他偏偏要把越野车开出“S”形的路线。
今离就是故意的。
少女被颠得晃来晃去,好几次都险些撞进今离的怀里,又差点从车窗处飞出去。
要不是她刚刚在今离的提醒之下,提前系好了安全带,恐怕早就被甩出车外了,哪里还能好端端坐在车上?
在接连不断的剧烈颠簸之中,郁染仍然强撑着分出心神,努力观察车窗外面的景象。她不能自暴自弃。
所谓的“过山车”应该没有那么简单。
越往后开,山坡愈发陡峭,各种各样的障碍物大概会层出不穷,令人猝不及防。再加上其他游客们的虎视眈眈……
到底是十颗星星的难度,自然不容小觑。
只不过,她现在甚至还得提防着今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他捅上一刀——毫无征兆地,没有丝毫反应的时间。
他每次动手都是没有理由的。或者说,正常人很难理解他的“理由”。
少女的视线落在窗外迅速变幻的景物上。周遭的画面像飞快翻动的连环画,一页页掠了过去,令她感到头晕目眩。
看着看着,郁染忽然愣了一下。
等一下。她怎么感觉……今离的开车路线好像有些眼熟?
是自己的错觉吗?
可她又觉得自己应该没有看错。
少女咬住唇瓣,认认真真往外看。
越看越觉得似曾相识。
越野车的行进路线,就像是小孩子的涂鸦线条一样,毫无规律。
不,应该说,也是有规律的——与白天时过山车的轨迹几乎一模一样。
郁染甚至以为是自己多想了。
或许,只是巧合而已吧?
总不可能……真的全部都一模一样吧?
可是,郁染又仔细地看了几秒,最后还是下了定论:的的确确分毫不差。
而且,不仅如此,更加巧妙的是,越野车每次都能恰好避开旁边的障碍物。甚至,有的时候,就只隔着一厘米左右的空间,险之又险。
郁染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一种可能性。
今离就是在刻意按照白天时过山车的轨迹,来开越野车的。
他不仅记住了过山车的所有路线,甚至,还记得越野车刚才到底开了多远的距离,并且能在中途接手的时候,接着往前开。
这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
郁染猜测,因为越野车的行进路线与过山车的轨道痕迹,应该是完全吻合的。
只要让越野车按照过山车的轨迹前进,就可以恰到好处地避开前方的障碍物。
而越野车出发时的起点,正好与过山车轨道的起点,相互对应。但凡错位分毫,路线出现偏差,越野车绝对就会当场出车祸。
——这是一条堪称可怕的捷径。
它的风险很大。
除非对自己的记忆力、与开车的技术,都绝对自信。否则的话,根本不可能实现。哪怕只是开偏了一点点,就会车毁人亡。
不过,问题是,今离是怎么知道的?
就连她自己,也是从今离的行为里,后知后觉地推测出来的。
“你……背下了过山车的所有轨迹?”郁染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她想要确认自己的猜测。
今离忽地挑了挑眉。
他扭头看向了她,干脆承认:“嗯。”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
郁染欲言又止。她的声音轻如蚊呐,近乎淹没在越野车的轰鸣声中。
“我看出来了啊。”今离耸了耸肩膀,“喏,你往前看。只要把所有能走的路线提前在脑海里连起来,很容易就会发现——有一条路线,和过山车的轨迹完全一致。”
郁染没想到他真的回答了她的问题。
不过……“很容易”?
望着前方乱七八糟的山坡,杂草丛生、树木虬结、碎石遍地,不管怎么看,都无法一眼辨认出正确的路线。
更遑论是从众多交织在一起的复杂路线中,找出与过山车轨迹吻合的路线了。
到底哪里“容易”了啊?!
而且今离甚至能分心和她说话,同时继续开车,路线仍然没有出现丝毫偏差。
少女不禁有些气馁。
这种家伙未免也太可怕了。
“你的反应很快。”今离弯了弯眉眼,语气轻佻地开了口,“不愧是搭档,我们真是心有灵犀呢。”
“有的时候,我很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因为比较好玩。不像某些无聊的蠢货,死到临头还一无所知。”
“真希望……你能活得久一点。”
今离意味不明地说道。
郁染没有说话。
[701]狂欢夜【20】:“你可以做到的,对吧?”
越野车继续向前冲。歪歪扭扭。
而旁边也陆陆续续多出来了几辆别的越野车。是后面的家伙们走直线追上来了。
他们利用自己的残雾碎片扫清了正前方的所有障碍,把越野车开得大张旗鼓,根本就不需要拐弯躲避障碍物。
哪怕使用残雾碎片会对身体造成损伤,但是,车上总共有四个人,就算排除掉开车的人,也还有另外三个人能轮流出手。
只是用来清除障碍物的话,还是绰绰有余的。他们横冲直撞,效率明显高得出奇。
显而易见,大家都已经知道了——达成暂时的“合作”,绝对是目前的最优解。毕竟,能够活到晚上,他们也都不傻,很快就迅速达成了岌岌可危的临时协议。
当然,也有几辆越野车上的玩家们,实在谈不拢,不得不大打出手。
可终归也只是少数的例外。
像郁染他们车上只剩下两个人的特殊情况,确实比较少见。并且,这样的临时队伍,也更加容易成为别人的目标。
——四打二,以多打少。
优势在哪边,自然不言而喻。
几乎是意料之中地,郁染他们很快就被盯上了。从后面追上来的几辆越野车,都想着趁现在先把他们两个人杀了再说。
“喂,前面那辆车……是不是刚才放虫的?怎么回事?我怎么看见车后座有尸体啊?他们内讧了?”
紧跟在后面的越野车里,有人颇为疑惑地开了口。他的视力很好,一下子就看见了前方车里的情况。
“应该是的!”另外一个人有些兴奋,跃跃欲试地往前探头,“等一下,他们好像是把那个放虫的家伙弄死了!笑死我了。哈哈哈哈,难得遇见蠢货啊!”
“真的假的?那辆车里的玩家难道都已经疯了?只要不是傻子,应该都知道最好是要合作吧。”
“无所谓。既然他们自己非要发疯,那就别怪我们乘人之危了。是他们活该。”
“行,那就先杀了他们再说!如果可以的话,记得把他们的门票抢过来。理想情况下,至少能有二十颗星星,咱们四个人可以平分。”
正所谓,“趁你病要你命”。
大家彼此之间都是竞争对手,当然不可能对敌人心慈手软。
后面的越野车突然间猛踩油门。
“又有车追上来了……”郁染连忙开口提醒。她抿了抿唇,想要咬破舌尖,利用自己的残雾碎片,来帮忙驱赶后面的家伙。
她的做法是正常的思路。
开车的人很难分心,最好是让其他人帮忙扫清周围的障碍。
可今离忽然轻飘飘地说:“坐好,别乱动。”他的语气轻描淡写。
出于下意识的本能反应,郁染立刻听话地停下了动作。
她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听今离的话,就已经乖乖在座位上坐好了。
有几辆越野车接连追了上来。
紧接着,数十根壮硕狰狞的藤蔓,从地面下猛地钻了出来,直直地往郁染的方向扎了过去。似乎是想要包裹住整个车身,把这辆越野车硬生生绞碎。
与此同时,另外一个方向,也凭空出现了巨大的落石,“轰隆隆”地滚了过来。
到处都是足以致命的危险。
明显是铁了心要杀死他们两个人。
而今离仍然不慌不忙。
他随手掰过方向盘,越野车就斜斜地从缝隙里钻了过去,看起来轻而易举。
这些人看似密不透风的猛烈攻势,在他眼中简直漏洞百出。
太无聊了。无聊透顶。
甚至还不如和郁染聊天有意思。
没劲儿。
今离忽然松了脚下的油门。
越野车的速度骤然降低,一下子就闯进了后面几辆越野车的包围圈之中。
“前面那辆车是在找死吗?!我们正准备加速冲上去,他们就主动自投罗网了?疯了吧!”
“我们刚好可以瓮中捉鳖啊。”
“估计是觉得打不赢了,自暴自弃了。咱们速战速决,别浪费时间。对了,稍微盯着点儿旁边的车,到时候记得先下手为强,可别让别人钻了空子。”
“说的也对。保底能拿二十颗星星,一人分五颗,也不是小数目了。”
就在他们打算继续出手的时候,异变陡生。
——那辆被他们盯上的越野车,突然间毫无征兆地侧过车头,不管不顾地朝着他们的方向撞了过来。
是完全不要命的架势。
“那人疯了吗?!就这么撞过来……他自己也不要命了?快、快躲开!我怀疑他是想拉着我们同归于尽!”
车上的人惊慌失措。
话音刚落,越野车的车头就重重撞上他们的车身,剧烈的碰撞与摩擦声响了起来。他们的车摇摇欲坠。
“稳住!别翻车啊!快离这个疯子远点儿!他自己不想活了还妄图拉我们下水!”
“先躲开!离他远点!”
他们确实没有想到——被他们盯上的那辆车,竟然会采取如此莽撞的方式,尝试与他们同归于尽。
而今离在开车撞了一下左边的越野车之后,又扭转车头,直直地朝着右边的越野车撞了过去。不偏不倚。
“砰”!
他撞得很准,右边的越野车车身都被撞得凹陷了下去,火星子直冒。险些翻车。
郁染坐在副驾驶座上,头晕目眩、又心惊胆战。她被颠簸得想吐,同时还沉浸在随时都会“车毁人亡”的恐惧之中。
她有些慌张。
到底是谁惹他了?他怎么又莫名其妙地发疯了?
今离倒是玩得不亦乐乎。
左撞一下、右撞一下。只听见外面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谩骂声。
他们试图利用残雾碎片的能力来阻止今离,但今离却每次都能恰好躲过去,并且再次开车朝着他们的方向撞过来。
他们……怎么也躲不开。
车辆被撞得摇摇晃晃,濒临翻倒。车身也变得坑坑洼洼,看起来破烂不堪。碎掉的车尾灯缀在后面,“叮呤当啷”直响。
“再这样继续下去,车子会被撞坏的!”
“那就赶快躲开啊!你会不会开车?人家撞过来你不会躲吗?!蠢货!”
“有本事你来开!”
“停下!先别吵了!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实在不行的话,想办法远离那辆车。”
车上的四名玩家都隐隐慌了神。
今离撞过来的角度极其刁钻,仿佛是刻意撞击他们车上的薄弱部位,而诡异的是,他自己的越野车却又没有被撞坏。
难道说……他是提前计算好的?!
“我们还是先走吧。情况有变。这可不是什么软柿子。”其中有人当机立断,“再被继续撞下去的话,我们的车肯定会散架!”
“哪儿来的疯子?!”另外一个人骂骂咧咧,却也不得不同意这个决定,“他不要命,我们还要命呢!咱们快走!”
然而,既然已经掉进了今离的陷阱里,再想从中脱身,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有几辆见势不对的越野车,都试图拐弯离开这个诡异的包围圈。
可今离的车缠得实在是太紧了。
他同时拦住了旁边所有的越野车。
——不是他们几辆车包围了今离,而是今离一辆车包围住了他们。
他们……现在已经走不掉了。
“砰”!
今离又准确无误地撞开了一辆企图逃跑的越野车。
郁染看得心惊胆战。
刚才开车的路线是死的。今离已经提前全都背下来了,所以,自信一点其实也无可厚非。
可是,现如今,那些越野车上的游客们,都是具有自我思想的、活生生的人。他们的想法都是不一样的、会临时变化的。还有未知残雾碎片的能力。这些因素加在一起,更是多出了数不清的变数。
想要计算出来,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今离当真就不怕他自己不小心失误吗?还有,他为什么要冒着风险去撞他们呢?
郁染还没怎么想明白,今离就忽然扭过头,笑眯眯地开了口,道:“你不是想玩碰碰车吗?好不好玩?”
少女不禁愣了一下。
什么?“碰碰车”?
她什么时候想玩碰碰车了?
等一下。所以,他疯了似的开车去撞他们,其实是在玩“碰碰车”吗?!
好荒谬的答案。
片刻之后,少女睁大眼睛。
她忽然想起来了。
——刚上车不久的时候,她好像曾经自言自语地提到过“碰碰车”。今离甚至还问了她一句:“你很想玩碰碰车吗?”
可她那个时候明明就没有回答啊!而且,她明显也只是在开玩笑而已。谁能想到……他真的把越野车开成了碰碰车?!
今离却不管少女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继续往旁边猛打方向盘,朝着另外一辆越野车的方向撞了过去。
浑然不在意自己的性命。
郁染只觉得胆战心惊。
“碰碰车真的很好玩。”今离眉眼弯弯,饶有兴致地问,“你要不要来玩玩看?”
说着,他就径直抓起少女的手腕,试图让她来操纵越野车的方向盘。
郁染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开什么玩笑?
她现在甚至还坐在副驾驶座上。而且,她又不会开越野车。最后,她压根儿就不想玩碰碰车、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赌命!
少女的抗拒之色溢于言表。
可今离却对此熟视无睹。
他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哦对……你坐在副驾驶座上,是不是不太方便?”
他非常贴心。
郁染连连点头:“对对对!”
她得尽快打消这个疯子的恐怖念头才行。让她来开……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
今离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就侧着身子凑了过来,长臂伸展,“咔哒”一声解开了她的安全带。
下一刻,郁染就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子被他从副驾驶座上强行拽了起来。
紧接着,她就坐在了驾驶座上。或者,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今离的腿上。
“这样是不是就可以了?”
今离轻笑着问。
郁染睁大了眼睛。当然不可以!
“喏。现在轮到你来开碰碰车了。”今离半低着头,“好啦,努力去撞死他们吧。”
他的声音很好听,语气也很温柔,却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令少女瞠目结舌的话语。
什么情况???
郁染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
可是,目前的情况已经容不得她再说拒绝了。她被迫抬手握住方向盘。
旁边几辆越野车暂时得到喘息的机会,勉强反应了过来,已经准备再次对他们出手了。现在的局面一触即发。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但指尖攥住方向盘以后,郁染却又犯了难。她有些犹豫不决。
“你不会开吗?”见状,今离困惑地问,“不应该啊?你刚刚不是看到别人怎么开了吗?不可能没学会。”
他的语气十分笃定,仿佛理所当然似的。
郁染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就又被今离打断了:“算了。”
他很快就不再纠结于此。
“没关系,我教你吧。”
今离漫不经心地握住少女的手掌,打算当场手把手地教她怎么开越野车。
修长的手指搭在她手背上,温热的指尖裹住她的手指。
他的动作十分散漫,态度也很随意,好像他们两个人现在真的坐在游乐园的碰碰车里,风和日丽,不赶时间,可以慢慢教学。
“左转、右转、油门、没有刹车。”今离说得言简意赅,手上的动作也懒洋洋的,“现在总该学会了吧?”
郁染:“……”
驾驶座上的空间不算宽敞,在同时坐了两个人的特殊情况之下,更是显得尤为逼仄。他们近乎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
少女被迫坐在男人的腿上,十分不自在。她的身子几乎嵌在他怀里。他紧紧抓着她的手掌,温热的气息就落在她的耳边。
男人肩宽腰窄,身上的肌肉轮廓也很明显。不是那种夸张到过分的饱满,而是恰到好处。他的心跳倒是飘忽不定。
郁染难免有些愣神。
今离浑不在意地把脑袋压在她的肩膀上。黑色碎发拂过她的脖颈,有点儿痒。
见少女还是一动不动,他又偏过头,语气散漫地出声指点:“唔,再不左转的话,你就要撞到前面的树了。”
郁染猛然惊醒,立刻动手扭过方向盘。越野车与树干堪堪擦肩而过,“嘎吱嘎吱”的尖锐摩擦声极为刺耳。
她成功避开了障碍物。
幸好他刚才及时提醒了她,要不然……
“愣着干什么啊?”今离又轻飘飘地开了口,“怎么还不撞他?”
啊?什么?撞谁?
郁染满头雾水。
今离叹了一口气,又握住她的手掌,帮她转了一下方向盘。
“砰”!
越野车猛地撞上了旁边的车。
郁染却没怎么感受到颠簸——被今离抱在怀里的时候,他替她承担了绝大部分的冲撞。她被他抱得稳稳当当。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还没等郁染适应,今离又连声催促她:“撞他啊。右边右边,对,撞他!”
他的语气不知怎的变得有些兴奋。
少女下意识地听从了他的命令,手上朝着右边打了方向盘。
“砰”!
越野车又应声撞到了右边的车。
只不过,她的力道没怎么控制好,自己也险些翻了车。还好及时救回来了。
郁染心有余悸。
“怎么样?”今离却还在笑,“是不是很好玩?”
他显然对少女的表现非常满意。像是一个和朋友分享自己心爱玩具、又得到了朋友肯定的小孩子,兴高采烈。
“左边,撞左边那辆!”今离忽然又兴致勃勃提高了音量,“你撞他啊。”
简直就是在玩游乐园的碰碰车。除了真的会死人、以及难度更高之外,几乎没有太大的差别。肾上腺素飙升。
郁染只好再次转动方向盘。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陪着今离玩“碰碰车”的赌命游戏。
但是……
“那辆车!快点快点,冲过去撞死他们。”今离再次催促道,“直接撞啊。”
他明显还在兴头上,语气愈发亢奋。
郁染认命地开着越野车撞了过去。
她该庆幸自己刚才至少学会了怎么改变越野车的方向吗?今离还真是相信她。也不怕她开得车毁人亡。
“不怕啊。”
今离冷不丁地开了口。他一下子就看穿了少女心底的想法。
“就是要这样……才好玩呢。”黑发男人弯起眉眼,慢吞吞地说道,“你不觉得吗?明明就很刺激。”
他的手掌落在她的腰上。少女被他抱得更紧,软绵绵的身子贴在他怀里,脚尖够不到地,只能堪堪踩在男人的脚上。
今离替她踩下了油门。
“把他们全部都撞死,就算我们赢。”今离的低语声在少女耳边响起,像是恶魔的蛊惑,“你可以做到的,对吧?”
[702]狂欢夜【21】:“我们才是同类。”
郁染根本就没有拒绝的余地。
因为另外几辆越野车已经打算拼死反扑了。既然现在怎么都跑不掉了,他们又怎么可能坐以待毙呢?
大家都是残雾碎片的持有者。真要殊死一搏的话,高低也能从对方的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吧?要不然,死得未免也太憋屈了。
“咱们跟他拼了!!!”
“居然敢瞧不起我们?简直是找死!”
“要杀就杀,还非得磨磨蹭蹭玩儿我们是吧?把我们当猴耍呢?!”
那辆越野车上刚才的动静并不小。
他们又不是瞎子。
先前还横冲直撞的越野车,突然间就像无头苍蝇一样失去了方向,开得歪歪扭扭,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
又过了一会儿,那辆越野车才重新调整方向,再次撞向了他们,试图卷土重来。
有几个眼尖的游客,已经瞥见了今离突如其来的离奇举动。堪称惊世骇俗。
没有人能理解他的做法。
“我没有看错吧?!还中途换人来开,是在瞧不起我们吗?到底把我们当成什么了?他怎么敢的?”
“士可杀不可辱!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就算是死,也要把那个家伙拉下水!”
“对,先杀了他再说!”
他们可以接受自己技不如人,甚至是惨死在这场多人对抗游戏里,但是,怎么也接受不了——自己被人像猫戏老鼠一样肆意玩弄,毫无还手之力。
几辆越野车不约而同地达成了共识。
他们纷纷调整自己的车头,拼了命地往今离的方向撞了过去,打算和他同归于尽。
不就是不要命吗?
呵。能够在雾境里苟活到现在、还拿到了游乐园门票的,谁的手上不是沾满鲜血的?
大家都是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杀人不眨眼。与其躲躲藏藏屈辱地等着被撞死,还不如主动撞上去再拉个垫背的。
他们已经被挑衅得失去理智了。
“轰隆隆”的嗡鸣声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大量烟尘被高速旋转的轮胎裹挟着,四散弥漫,遮挡住了周遭的视野。
乱七八糟的藤蔓与巨石也再次出现。
郁染看了一眼旁边的后视镜里。
她的瞳孔骤然间紧缩成针。
那些家伙……居然也不要命了。
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了过来,明晃晃地摆出了不把郁染和今离当场撞死就不罢休的拼命架势。
——哪怕他们自己也会因此车毁人亡。
郁染难免慌了神。
她以前从来都没有开过越野车,甚至……刚刚也才上手开了几分钟而已。她真的能够躲开他们近乎自杀似的猛烈攻势吗?
“你在发抖?”今离轻轻碰了碰她颤抖的指尖,顺势握住她的手掌,半开玩笑,“别怕啊。要是死了,咱们俩就算是……殉情?”
“队友情谊也是很珍贵的呢。”他的语气十分戏谑,听起来一点儿也不慌张。
“嗯……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大概很快就会被撞成一滩血淋淋的肉泥,被迫挤在纸片似的驾驶座里。”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我们将会变得密不可分。”
今离故意紧紧抓住少女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亲密无间,竭尽所能地恐吓她。
而郁染确实也被吓到了。
男人宽大的手掌,能够把她的手完完全全地包裹在掌心里。
像是已经绞住猎物的毒蛇,蛇尾一寸一寸顺势缠了上来,让人感到心慌意乱。
他温热的吐息始终落在她耳边。含着笑意的低沉声音,直直地往她耳朵里钻。
没有人知道今离到底是不是真的在开玩笑。谁能猜得到一个疯子的想法呢?
“你不开心吗?”今离还在明知故问,“有人为你陪葬,不好吗?”
郁染飞快地摇了摇头,把脑袋晃得像拨浪鼓一样。
她生怕自己不经意间犹豫半秒,今离就会突然抢过方向盘,主动开车撞上障碍物,让他们两个人都死在越野车里,达成“殉情”的目的。
“既然你不愿意殉情……”今离低低地笑了起来,“那就让他们都下地狱,好不好?”
“我相信你。”他松开了指尖。
郁染根本来不及说话。
旁边的越野车马上就要撞过来了。
与今离的游刃有余截然不同,少女紧张得要命。她握住方向盘的指尖都有些泛白。
情急之下,郁染只好咬破舌尖。
她尝到了香甜的血腥味,同时也激活了自己的残雾碎片。
吸血鬼的反应能力明显远超常人。
电光石火之间,少女猛地一打方向盘,恰好从包围圈的空隙里钻了出去。
可是,另外几辆越野车仍然不依不饶,又继续追了上来。
——不死不休。
他们非要撞过来斗个你死我活不可。
郁染别无选择。
就像今离说的那样,她不得不撞死他们。否则的话,被撞死的人就是自己了。
可是……
“砰”!下一刻,郁染就重重地撞上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辆越野车。
她的脑袋有些发晕。
对少女来说,在一天之内接连使用残雾碎片,会对身体造成极大的负担。
她刚刚全神贯注地躲过了一计必死的杀招,几乎已经耗尽了仅存的力量。身体变得尤为虚弱,吸血鬼的能力再次消失。
郁染还想继续咬破舌尖,摄入更多的鲜血。无论如何,她暂时还不想死在这里,就算是透支最后的力量,她也必须要活下去。
她暗自下定了决心。
然而,就在这时,今离又突然开口说话了:“你应该相信自己。”
他的语气很温柔。
说着,男人蓦地伸手掐住少女的脸颊,指尖微微用力,就迫使她张开了嘴巴,也让她无法再继续咬到自己的舌尖。
“不可以作弊哦。”今离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让郁染颤巍巍地吐出了舌尖。
她的舌尖上沾了血,变得愈发猩红。
像是草莓蛋糕上的香甜草莓。
红彤彤的。散发着香气。
看起来……是最美味的部位。
鬼使神差地,今离忽然掰过郁染的脑袋,凑上去舔了一口。
他尝到了她舌尖血的味道。
——确实是甜的。
他没有顺势亲吻她,只是单纯地咬住了她吐出来的舌尖,把溢出的血珠卷进嘴里。
“很好喝呢。”今离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你的味道尝起来特别好。”
“太棒了!你真的是一个非常完美的队友。要是咱们俩有一天被困荒岛的话,我还能用你来填饱肚子。”
他的语气非常认真。
郁染更加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今离这话听起来就不像是在开玩笑。他似乎真的考虑过吃了她——是字面意义上的“吃”,把她的皮肉都咽进肚子里。
“再让我尝点儿?”今离询问道。
郁染还在发懵。
可是,今离显然不打算等待少女的回答。他也只是随口一问而已。她同意与否,都无关紧要。
他再次咬住她的舌尖,从中吮到了更多的鲜血。
与此同时,有一辆越野车重整旗鼓,迅速撞了过来。
今离连看也没看一眼,就径直握住少女的手,帮忙打了一下方向盘,刚好又在最后关头,躲开了来势汹汹的撞击。
越野车也因此突然间改变方向。
由于惯性,少女的脑袋也轻轻摇晃了一下,不偏不倚往前撞上男人的薄唇。
今离倒是没怎么在意。他只是继续舔了舔她舌尖上的血珠,仔细品尝着血腥味。
郁染下意识地想要出声阻止他。
旁边的越野车都不要命似的重新撞过来了,他怎么还在分心喝她的血?!
好像他才是吸血鬼一样……
可是,少女正想收回舌尖,又被今离用齿尖咬住了。为了尝到更多的血,他又把自己的舌头也探了进来。
“别那么小气啊。”今离低声抱怨,“再让我尝尝呗。”
他的语气听起来还有点儿理所当然,仿佛全都成了郁染的错误似的。
少女根本说不出话来。
她被他勾住舌尖,神情难免有些恍惚,攥在方向盘的指尖也隐隐颤抖。
他疯了吗?!
不,不对。他本来就是疯子!
和疯子较真……是不可能得到好结果的!
今离的眼底渐渐泛起餍足之色——是纯粹的、对食物的满足。他弯着眉眼,散落的黑发挡住了若隐若现的兴奋与癫狂。
眼角余光瞥见了再次撞过来的越野车,而今离大概咬得入了神,并没有要躲开的打算。
郁染只好凭借直觉,勉强打了一下方向盘,越野车险些侧翻,却也因祸得福,侥幸从另外两辆越野车的夹缝之间穿了过去。
轮胎擦过石块,摩擦出剧烈的火花。细细密密的火星子溅了一地。
这个疯子……
少女的心脏剧烈跳动。
没来由的怒火涌上心头。
她忍不住用力咬了下去。贝齿重重咬住对方的舌尖,狠狠地碾磨着。
郁染咬得毫不留情,将他的舌头都咬出了血。浓郁的血腥味充斥在他们两个人的嘴巴里。
今离却始终面不改色。
他像是根本感觉不到舌尖处的剧痛似的,仍然热情地勾住少女的舌尖,近乎贪婪地舔舐着溢出的血珠。
郁染咬得越是用力,他反而愈发亢奋,瞳孔里的灿金色彩,就如同烧熔的黄金,缓缓流淌着。流光溢彩。
一个血淋淋的、诡异的“吻”。
“礼尚往来。”今离哑声轻笑,“我倒是不介意。你想尝多少就尝多少。”
他表现得很是慷慨。
但是,郁染根本没打算喝他的血。她只是气急败坏地想要报复他而已。
然而,今离却非要把自己的鲜血喂给她。他重重地把被咬破的舌尖往她喉咙里挤,几乎塞满了她整个嘴巴。
少女被男人吻得喘不过气来,又被迫把他黏稠的鲜血咽了下去。
“我可不是小气鬼。”今离甚至还主动把自己的舌头往她齿尖上舔,让上面的伤口变得越来越深,猩红的鲜血也越流越多。
“唔……”郁染感觉自己好像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她喝下了更多的鲜血。
今离根本不怕痛,甚至还变本加厉了。
——果然就不应该和疯子计较!
他们两个人现在还处于其他游客们的围剿之中。另外几辆越野车明显早被今离的挑衅行为惹怒了。至死方休。
见郁染他们的越野车又出现了巨大的破绽,其他人自然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郁染慌得厉害。
好在今离似乎也尝够了味道。他偏过了头,又舔了舔唇,神色愉悦。
少女的唇上还沾着点儿嫣红的血。
见状,今离又毫不犹豫凑过去,把她唇上仍未凝固的血痕舔得干干净净。他若无其事地握住她的手腕:“如果你还想尝我的血,我可以再让你咬几口。”
郁染用力地摇了摇头。
她才没有这种奇怪的癖好——当然,变成吸血鬼的时候除外。
今离看起来好像有点失望。
“好吧。”他叹了一口气,“那真是太可惜了。”
郁染刚刚喝了不少鲜血。此时此刻,她又想故技重施,再次激活残雾碎片的力量。
否则的话,她完全没有把握次次都能成功躲开其它越野车的撞击。
可是,今离却又冷不丁开了口:“都说了……不准作弊。”他的反应敏锐得可怕。
“为什么不相信自己呢?”
今离歪了歪头。
“别太依赖这种东西。就算不用残雾碎片,你不是也能通关游戏吗?”
他慢慢包裹住她的手掌。
“放轻松。到底有什么好紧张的呢?我们不是在玩碰碰车吗?你得开车去碰他们才行。对,就像这样。碰上去……”
男人的声音低哑悦耳,语气温柔慵懒,一点点钻进少女的耳朵里,像情人间的呢喃,又像是在哄孩子似的。
“难道你不喜欢玩碰碰车吗?真的很简单的。”今离继续诱哄,“时不时碰他们一下就行。”
郁染抿了抿唇。
还没等她缓过神来,今离就已经握着她的手,开着车狠狠地撞了上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尝过她的血,他现在仍然处于亢奋之中,行为举止也愈发没有了分寸。
今离并不在乎撞过去以后,自己到底会不会翻车。他只想撞死对方——彻彻底底地,把其他人都撞得粉身碎骨、车毁人亡。
“砰”!!!
另外一辆越野车被他撞得偏离了路线,旁边又刚好有块坚硬的巨石。它猛地撞上了石块,车头深深瘪了下去。
碎玻璃渣四处飞溅。
但里面的游客们倒是都没有大碍。他们后怕不已。司机更是急急忙忙地想要倒车。
千钧一发之际,今离又从后面撞了上来。他重重地踩下越野车的油门。
伴随着瘆人的“丁零当啷”声,前面那辆越野车被挤成了一块扁扁的钢铁肉饼。里面的游客们当然也无一幸免。
“你看。很简单吧?像这样,砰!”
今离语气轻快地说道。
而与之相反地,他的行为堪称残暴到了极点,与他脸上的笑容形成了鲜明对比。
郁染睁大了眼睛。
她就坐在今离的怀里,透过前面的挡风玻璃,能够更加真切、更加直观地看见前方的景象。
连他们死亡时身体被碾压到粉碎的血腥过程,也看得清清楚楚。他们都是残雾碎片的持有者。可在今离撞过来的时候,他们却丝毫没有还手之力,死得轻描淡写。
——今离刚刚就是在戏弄他们。
他早就可以撞死他们了,却始终没有下死手,反而还给了他们反抗的希望与机会,让他们以为自己有机会翻盘。
又是这种恶劣至极的手段。
把别人耍得团团转。
“接下来……轮到你了哦。”今离松开了手,“总不能让我一个人玩到尽兴,而你却只能光看着吧?太不公平了。”
他再次诱哄她。
郁染咬了咬唇瓣。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让她也一起来玩“碰碰车”,究竟是为了什么?他有什么目的吗?还是说,仅仅只是为了找乐子?
那他还真是有耐心啊。
今离始终不依不饶,像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任性小孩,为了央求大人帮自己购买心仪的玩具,不惜使出了浑身解数。
是很诡异的形容,但又莫名很贴切。
“好。”少女小声答应。
郁染也猛打方向盘。
她纤细指尖用力到了苍白的地步,巧妙地躲开侧面越野车的撞击,又用力撞向了另外一辆越野车,把它撞得险些侧翻在地。
不得不说,少女学得很快。
“不对不对。”可今离仍然有些不满,“要撞死才行。让他们死无全尸。”
他很是无奈地再次握住她的手掌,细致地教她如何当场撞死别人。
“最好是让他们像烟花一样炸开。或者,退而求其次,撞成罐头也不错。”今离漫不经心地说道,“你知道的吧?人肉罐头。只要把外面的铁皮撬开,就能看见他们肉饼似的尸体。”
“挺有意思的,不是吗?”他笑了笑。
郁染拼命忍住了想要摇头的冲动。
千万不要和疯子较真。她反复告诫自己。否则的话,只会掉进他的陷阱里。
少女的心里有些抗拒。
今离刚才的说辞,莫名其妙让她想起第四场多人生存游戏【诡雾语】里,十八年前的杀人凶手,槐杨公寓的房东,被浓雾里的呓语蛊惑了心智,将公寓住户们的尸体砌成血肉雕像,还自诩为“艺术”。
疯子之间,大概都或多或少会存在相同点吧。
郁染本能地想要松开手。
她对今离口中的“人肉罐头”根本就不感兴趣。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她也完全不想这么做——她不想变得和疯子一样。
少女没有开口说话,可今离还是看穿了她内心的抗拒与不满。
“好吧。”他摇了摇头,好像终于失去了最后仅存的耐心,“你还是不愿意的话,那就让我来吧。”
少女即将松开的指尖,被他一把握住,无法离开方向盘分毫。
今离敛了敛眸子,将郁染的手握得更紧。接着,他再次操纵方向盘,又猛地撞向了其它的越野车。
“砰”!
“砰”!!
“砰”!!!
一个又一个的“人肉罐头”被接连制造出来。今离的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
可笑意似乎一直不达眼底。
少女的拒绝,仿佛让他变得兴致缺缺。哪怕一口气制造出再多的“人肉罐头”,也提不起兴致来。
男人抱着郁染,神情倦怠,薄薄的眼皮也落了下来,璀璨的金瞳被掩在阴影里。
郁染的心脏还在怦怦作响。
她不知道今离什么时候就会发疯。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就轮到自己了。更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少女茫然无措地四处张望。
她看见一辆又一辆的越野车被猛地撞成“人肉罐头”,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哪怕那些玩家们以性命为代价,强行透支了残雾碎片的力量,也依然无法躲开今离的撞击,最后还是变得粉身碎骨。
今离好像压根儿就没怎么出力。
始终游刃有余。
郁染的视线都开始飘忽不定了。
游客们的身体在她眼前被撞成肉泥,脑浆迸裂,车辆也被挤扁压缩成罐头。
接连不断,反反复复。
一次又一次。
她不想看,却又被迫坐在原地“欣赏”。
“砰”。
附近最后一辆越野车也被撞成了“人肉罐头”。烟尘弥漫。
郁染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是什么感受。
终于要结束了吗?
她有些恍惚地移开视线,却听见今离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你果然在骗人。”他突然轻轻地笑了一下,“你就是喜欢玩碰碰车。”
什么意思?
他又在发疯了吗?
不知怎的,好像是没来由的直觉,郁染立刻不由自主地低头看了一眼。
她蓦地僵在了原地,还有些不可置信。她的眼睛瞪得很大,面色苍白。
是她看错了吗?
怎么……只有她自己的手握在方向盘上?
她泛白的指尖抓得很紧,白皙的手背上蜿蜒着淡青色的脉络,明显是用力过度了。
只有她一个人抓着方向盘。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今离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松开了手。他压根儿没碰方向盘。
刚才……根本就不是今离开车撞的。
——是她自己握着方向盘撞上去的。
把他们撞成了一个个“人肉罐头”。与今离最初的“杰作”不相上下。
在浑然不觉的情况之下,郁染又一次模仿了今离的动作。近乎毫无征兆。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碰碰车的。”今离弯着眉眼,“你不觉得我们很像吗?”
他的语气很轻快。
可郁染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颤巍巍抬起眸子,却忽然瞥见了中央后视镜里的自己——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诡异的笑。
而旁边的今离,也同时勾起唇角,露出了与她如出一辙的古怪笑容。
他们两个人的笑脸挤在狭窄的镜面里。斜斜的弧度向上挑起。
“我们才是同类。”
今离低声说。
第703章 狂欢夜【22】:“真听话呢。”
郁染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是怎么回到副驾驶座上的了。她四肢发软、浑身无力。
或许是她自己慢慢爬过去的,又或许是今离把她抱过去的。她好像顺手系好了安全带,又好像是今离帮她系上的。
郁染什么都记不得了。
她的脑袋昏昏沉沉,脑海里不断地浮现出一个又一个血淋淋的“人肉罐头”,“丁零当啷”砸了下来,清脆声响接连不断。
吵得她头晕目眩。
她好像都能听见那些被撞瘪的游客们,在临死前怨毒憎恨的凄厉哀嚎声。
“疯子……”
“你这个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似乎和今离成为了“同类”。
而在其他玩家们、或者说正常人的眼中,他们两个人大概就是所谓的“异类”。
郁染紧紧咬住唇瓣。
她的脑子实在是太晕了,好像都没有办法正常思考了。
满眼都是刺目的鲜血。
不对不对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根本就不是她的本意。
然而,就在这时,刚刚浮现在她脑海里的“人肉罐头”,却狞笑着发出了刺耳难听的声响。吵得要命。
“你杀人了!你杀人了!你杀人了!”
“你亲手撞死了我们!是你开的车!也是你打的方向盘!你逃不了!!!”
“你和他一样,都是疯子!”
“你怎么能自欺欺人?!”
“你就是个疯子!”
“你杀人了!”
尖锐的叫声直直扎进少女的耳膜里,几乎要捅穿她的大脑,扰得她不得安宁。
那些游客们……都死不瞑目。
一个个“人肉罐头”在她眼前接连摔落下来,外面裹着的铁皮掉了满地。
里面被撞得早已不成人形的、肉泥似的尸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纷纷朝着她的方向蠕动了过来。
场面既血腥又恐怖。令人作呕。
少女不由自主地垂眸看了一眼。
自己的手上满是猩红黏稠的鲜血。
这些新鲜血液,沿着手指之间的缝隙,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淌,溅得车上到处都是。
她触目所及之处,皆是红彤彤的血色。
而血淋淋的肉泥也越爬越近,仿佛要把她也全部吞吃进去似的,让她和自己融为一体。“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无孔不入。
乱七八糟的内脏碎片,随意地嵌在肉泥上。几颗眼球摇摇欲坠地耷拉在外面,眼白泛紫,已然涣散的瞳孔,仍然直直地盯着少女看。
越来越多的“人肉罐头”,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从里面爬出了一团又一团的猩红肉泥。谩骂声与求饶声杂乱无章地混在一起。
郁染想要挡住眼睛、或者捂住耳朵。
可是,她的手上好像全部都是血。新鲜的血。黏糊糊、湿漉漉的。
她挡不住眼睛、也捂不住耳朵。
难道……自己真的已经疯了吗?
少女死死咬住唇瓣。
洁白贝齿将唇肉咬出明显的凹陷。
她甚至还能隐约尝到嘴里残留着的血腥味——是她自己的血,还有今离的血。他们两个人的鲜血掺在了一起。
郁染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睛。
湿漉漉的泪珠落了下来,恰好砸在她的手背上,洇成一小滩透明的水痕。
她又懵懵然地低头去看。
不期然,少女在水痕里瞥见了自己的脸——嘴角甚至还是微微向上勾起的,弧度诡谲而僵硬。
这道诡异的笑容,就像是古怪的面具一样,死死地焊在她的脸上,怎么也摆脱不了。如影随形,阴魂不散。
少女颤颤巍巍地抬起了手,想要把自己嘴角处勾起的弧度强行抚平。
她现在明明一点儿都不想笑。
可是,她非但没有把翘起的唇角抚平,染了血的指尖,反而还往脸颊上涂抹了新的“油彩”。越擦越多。越来越乱。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郁染的直觉告诉自己——绝对是哪里出了问题。她的心脏胡乱地跳动着,毫无规律,一下、两下、一下、四下、三下。
有什么奇怪的情绪在她的心底不断发酵。勾起的嘴角已然接近僵硬,可她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掉它的纠缠。
就好像……只有把自己的脸皮从脑袋上强行剥下来,才能够彻彻底底、完完全全、从里到外地,把脸上的诡异笑容清除得干干净净。
除此以外,就没有其它任何办法了。
她不想再笑了……
尤其还是笑得像今离一样。
只要把脸皮剥掉就好了……
就不用继续笑了……
可怖的想法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听起来是非常简单的事情。而且,还一劳永逸。剥得越快,就越能尽早摆脱它。
巧的是,她甚至还有过类似的“经验”。在上一场单人解谜游戏【校忌日】中,她刚好就在校医室里体验过“剥皮”的幻觉。
——真的非常非常非常简单。
先用指尖捏住自己脸皮,然后,再用指甲割开一道口子,把手指伸进去,挑断密密麻麻的细血管,将皮和肉完全分离开来,最后,捏住脸皮的边缘,用力往外撕。
“刺啦”。
很快就可以把脸皮剥下来。
轻而易举。
少女慢吞吞地抬起了指尖。
她想亲手剥掉自己的脸皮,让该死的笑容,再也没有办法出现在自己的脸上。
明明很容易就能做到的,不是吗?
在【校忌日】里没有成功剥掉的脸皮,直到今天,终于可以被剥下来了吗?说不定,她早就应该这么做了。
不想笑不想笑不想笑不想笑不想笑。
不要笑不要笑不要笑不要笑不要笑。
不能笑不能笑不能笑不能笑不能笑。
纤细的指尖颤巍巍地按在自己的脸颊上,又慢慢摸索着往下,轻轻碰了碰耳根处的位置,再沿着下颌线向下游移,试图找到一个最好的切入点。
动作要快。
她不要变成疯子。
她不想笑不要笑不能笑。
唇角处的弧度僵硬得可怕。
这张难以言喻的恐怖面具,好像已经和她的脸皮彻底黏在一起,融为一体了。
对。剥掉脸皮,就是摘下面具。
她不要以后都只能戴着面具生活。她得把它摘下来才行。对。就是这样。
就得这样。
必须摘下来。
这不是在剥皮,而是在摘面具。
少女的指尖愈发用力。
她不想再笑了。她是疯子吗?她发疯了?她不是疯子。她没有发疯。
摘下面具……就可以解脱了。
多么简单、多么轻松、多么容易。
——别笑了!!!
郁染几乎就要对自己动手了。
可是,当指甲真的抵在面皮上,准备割开口子的时候,她忽然间又蜷了一下指尖。
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本能反应。
为什么……一定要摘下面具呢?
戴上面具不好吗?
笑着不好吗?
笑。
其实也只是电光石火之间的事情,郁染硬生生地克制住了在刹那间产生的、想要剥掉自己脸皮的荒诞冲动。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少女猛地闭上了眼睛。
但是,“人肉罐头”还是源源不断地在她眼前翻滚着,又接连摔成一团团面目全非的肉泥,在地上溅得乱七八糟。
不剥掉面皮、不摘下面具,就永远也不会结束。她会在良心的煎熬与谴责之下,终日活在痛苦与悔恨之中。
永世不得超生。
无论她走到哪里,一个个“人肉罐头”都会噼里啪啦地掉在她面前,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摔成新鲜的、腐烂的肉泥。
溅出来的肉泥还会晃晃悠悠爬起来。血肉模糊的五官嵌在上面,像一张狰狞的、巨大的笑脸。
他们、或者说它们,先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接着,又莫名其妙笑了起来。
肉泥在笑。笑得歇斯底里。
尖锐的笑声像针一样,从耳膜里扎进去,又在少女的脑子里胡乱搅动着,把里面的脑浆都搅动得咕嘟作响。一团乱。
难以言喻的剧痛翻涌而上。好像是从骨子里涌出来的一样。让人难以忍受。
郁染想要尖叫、想要哭泣、想要哀嚎。
她拼命张开了嘴巴,试图说些什么。
可是,从她嘴巴里面发出来的声音,却依然是……笑声。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足以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诡异的笑声。
“哈……哈哈哈……”
此时此刻,少女的脸上挂着笑容,嘴里也发出了笑声。
是很合乎情理的事情吧?
——所以,毋庸置疑,她就是在笑。
郁染慢慢地笑出了声。
她现在莫名其妙就是很想笑。
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反正,只要笑就对了吧?
就像刚才开碰碰车的时候。什么都不需要管、什么都不需要想、什么都不需要在乎。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
或许,就应该像今离一样,疯疯癫癫、神经兮兮,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笑嘻嘻地把越野车开成碰碰车,又兴致勃勃地制造出“人肉罐头”。
想干什么干什么。
就算是动手杀了整艘海盗船上的人,也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心理负担。
反而还以此为乐。甚至理直气壮地反过来去嫌弃那些被杀死的人没有让自己尽兴。
简直与世俗意义上的所谓“人性”背道而驰。没有被名为道德的枷锁所束缚,也不管正义与秩序,是全然混乱的、以自我为中心的。
“好玩吗?”今离忽然间凑了过来,“玩得开不开心?”
他靠得很近,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郁染仍然在不受控制地微笑着。
她没有说话。
像是一只摆在橱窗里的精致人偶,被人为画上了精致却诡谲的笑脸。
她确实很漂亮。哪怕脸上挂着诡异的笑,也依然漂亮得不像话。
“人活着就应该这样。”今离漫不经心地说,“你不觉得吗?要是无聊地活着,那还不如早点去死。太没意思了。”
人活着就是为了随心所欲。
难道不应该是这样的吗?
不是这样的吗?
不是吗?
……
是吗?
是这样的吗?
真的是这样的吗?
人活着就可以为所欲为?
郁染愈发茫然。
她的脑子更加昏沉,思绪也像结了冰似的,被冻在原地,无法前进分毫。
少女仿佛身处于茫茫大雾之中。
找不到出去的方向。
她……好像只能听今离的话。
像他一样莫名其妙地笑、模仿着他毫无逻辑的一举一动,成为他疯疯癫癫的“同类”。与他为伍。
变成陪他取乐的玩偶。
她的灵魂将会永远被困在躯壳里。
……
可是,真的只能这样吗?
她为什么非要听今离的话呢?她为什么非要变成疯子呢?她为什么非要成为他的“同类”呢?
为什么……不能让今离听她的话呢?
这个堪称不可能的荒谬想法,从她的浑浑噩噩的大脑里一闪而过,又迅速地销声匿迹。
郁染没有细想下去。
她只是在本能地抗拒着。
尽管“人肉罐头”还在继续往下掉,溅出来的肉泥发出瘆人的声响,颠三倒四的呓语萦绕在她耳边,几乎能把人活生生逼疯。
但是,她已经不是第一次陷入类似的幻觉里了。而且,她每次都摆脱了可怕的幻觉,没有因此发疯。
与刚进入雾境时的懵懂无知不同,现在的她已经通关了六场游戏——【深欲之渊】、【血色盛宴】、【囍祭】、【诡雾语】、【红月囚笼】、【校忌日】。
她不应该……在这里疯掉。
郁染强迫自己继续思考下去。她的思绪强行挣开冰面,一步步往前走。灵魂被碎冰割开伤口,古怪的剧痛迅速蔓延。
她仍然没有停止思考。
她还是不想被今离同化。她不要与疯子为伍。她……才不是今离的同类!
过往的画面一幕幕浮上心头,从她眼前飞快掠过。她经历过无数次险境,也做出过无数个艰难的抉择。很多时候,她都会选择去赌,哪怕要以性命为代价,也在所不惜。
可是,无论如何,她从来都没有自愿做出过像今天一样的可怕举动——把活人硬生生撞成“人肉罐头”。
显而易见,她与今离根本就不是同类。
并且,今离显然以此为乐,而她直到现在还在苦苦挣扎。
如果她也是疯子的话,怎么会如此痛苦呢?所以,她才不是疯子。
郁染猛地睁开眼睛。
她更加用力地张嘴咬住唇瓣。贝齿几乎将唇肉咬出了血痕,钝痛从唇间蔓延开来,而唇角处的僵硬弧度也被强行压了下来。
虚假的面具寸寸绽裂开来。
少女脸上的诡谲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她不再继续微笑,断断续续的笑声也戛然而止。冷静的理智重新占据大脑。
郁染随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心里才后知后觉地泛上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不安。
——她刚刚真的差点就疯了。
只差一点点。
她就会变成今离的“同类”,成为像他一样的疯子,罔顾道德伦理,被正常人避之唯恐不及,人人都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而她甚至仅仅只是和今离坐在同一辆越野车上,极为短暂地相处了一小段时间而已。倘若接下来继续和他待在一起的话……她的直觉告诉自己,她很有可能会彻底疯掉。
再也清醒不过来。
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郁染再一次由衷地感到恐惧。
这个家伙……实在是太可怕了。无论从各种角度、各种意义、各种方面来说,都是足以让人敬而远之的危险存在。
他能够在不知不觉间影响到一个人的思想,完完全全地改变另外一个人,让别人成为他的傀儡、他的拥趸。
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今离……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更加可怕。
他不只是一个聪明的疯子而已。只要他想,他甚至可以成为一个恐怖的“领导者”——无论他的决定有多么荒谬、多么危险,他的拥趸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地去完成它。
飞蛾扑火。
想到这里,少女忽然间如梦初醒。
她意识到自己好像犯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是她疏忽大意了。
郁染松开贝齿,重新扯了一下嘴角,又揉了揉脸颊,试图恢复刚才的诡异笑容。
——她想暂时继续伪装成和今离一样的疯子。
这样的话,或许还能活得长久一点。她说不定还可以借此打探到他的想法。
少女故意把脑袋扭到旁边,抬头看向车窗外,想要尽快调整自己的表情。
今离早就已经再次按照过山车轨道的路线开起了车。在经历了刚才的“碰碰车”混战以后,他居然还能精密地计算出越野车行驶的距离,简直可怕得不像人类。
郁染再次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必须冷静下来。
长时间和疯子打交道的话,就算她再清醒,也难免会被他影响,像刚才一样毫无征兆地发疯。
她不能就这样掉进今离的陷阱里。
少女迅速地找回了理智。
而且,她如今还在体验夜晚的游乐项目。只有成功体验完毕,才能拿到最后的十颗星星。她现在只能靠自己。她的临时队友今离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郁染将混乱的思绪慢慢整理清楚。
首先,“过山车”项目,不可能仅仅只是让游客们开车翻山越岭而已吧?
除了摆在眼前的、复杂崎岖的、压根儿就算不上路的“山路”,应该还会有别的难题等着游客们。否则的话,也就没有必要非得让四名玩家暂时达成合作了。
其次……今离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他为什么会选择体验“过山车”的游乐项目,是随心所欲的吗?还是另有目的?
并且,他先前在海盗船上惊世骇俗的炸船举动,到底是临时起意,还是别有深意呢?他有没有别的计划?
乱七八糟的疑惑充斥在少女的脑袋里面。她越想越觉得头昏脑涨,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去想,反反复复地进行剖析。
但是,郁染并没有意识到——试图去理解一个疯子的想法,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种很令人费解的疯狂举动。
或许,她其实已经隐约间意识到了,但是,她现在不得不这么做。否则的话,她就无法扮演他的“同类”。
少女坐在上下颠簸的越野车里,蜷缩的指尖攥得很紧。山坡变得愈发陡峭,开上去的难度也呈几何倍数增长。
可今离仍然游刃有余。
他看起来都没怎么关注前方的路线,而是时不时地偏头看上郁染一眼,眼神黏在她的身上。
“咦,你怎么又不说话了?”今离再次和她搭话,“哦……我知道了!”他摆出了恍然大悟的模样,还非常夸张地打了一个响指。
“是不是刚才还没有玩够?”今离很是不满地摇了摇头,“我也没玩够呢。就那么几辆碰碰车,都不够咱们俩撞的。”
他表现得很是惋惜。
郁染抿了抿唇。
——比起今离在海盗船上炸死了几乎所有玩家的恐怖行为,刚才的“碰碰车”,确实像过家家一样,不足以让他玩到尽兴。
“没关系。”今离反倒还“好心”地想安慰她,“我待会儿就带你找点新的乐子。”
“什么乐子?”郁染的直觉很敏锐,立刻开口追问。
她转过脑袋,直勾勾地望着今离,生怕自己错过微不足道的蛛丝马迹。与此同时,她还努力勾起唇角,试图保持刚才的微笑。
少女黑曜石似的眼瞳里,倒映出男人的面庞。他灿金色的眸子熠熠生辉。紧接着,那双漂亮到妖异的眼睛,慢慢地弯了一下。
今离朝着她笑了起来。
“你瞧。”他扯出散漫的笑,“你明明就很感兴趣呢。”
“所以,你要找什么乐子?”郁染试探性地询问道,“既然我们现在是队友了,告诉我……应该也没关系吧?”
她真的很想知道——今离究竟想要做些什么事情。他的目的又到底是什么呢?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好玩”吗?
“嘘。”今离仍然勾着唇角,他轻声说道,“如果把惊喜提前说出来的话,那就不叫惊喜了。不是吗?”
他的语气很温柔,缱绻似水,像是在哄自己无理取闹的情人。
郁染一下子变得更加惴惴不安了。
“惊喜”?今离所准备的“惊喜”,对于正常人来说,肯定都是惊吓。
她实在不敢苟同。可她面上只能继续微笑,假装自己赞同他的想法。
就在这时,面前的山坡忽然间摇晃了起来。地动山摇,轰鸣声由远及近。
上方高耸入云的巨大树木倒塌下来,轰隆隆往下滚。大大小小的石块也接连落下,各种各样的障碍物被摇晃着滚落而下,掀起铺天盖地的呛人烟尘。
前方的视野几乎被遮天蔽日的烟雾尽数挡住。越野车的行驶陷入困境。稍不留神,就会直接撞上从斜坡上方滚下来的障碍物。
车毁人亡。
而今离依旧继续按照过山车的轨迹前进。他好像一点儿也不在乎突然掉落的、各种各样的障碍物,对此视若无睹。
他甚至还猛地踩了一脚油门,越野车的速度不降反升,呼啸着撞开前方的烟尘,歪歪扭扭地向上攀升。
那些掉下来的障碍物,每次都仅仅只是与越野车擦肩而过,哪怕看起来马上就要撞上去了,最后还是相安无事。
越野车的行进完全不受干扰。
郁染再次肯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测。
——只要让越野车按照过山车的轨迹前进,就可以恰好到处地避开前方的障碍物。
甚至包括中途滚落的障碍物。
这大概就是游乐园特意提供给游客们的“捷径”。
但是,能够在遮天蔽日的烟尘中,保证开车的路线,从始至终都不会发生丝毫的偏差,显然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而且,正常人开车时看见掉落障碍物的本能反应,就是打方向盘躲过去。可今离从头到尾不闪不避,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就那么自信吗?
今离又扭过脑袋,再次分心和她说话:“这段路线……倒是比刚才好玩一点儿。”
他轻描淡写地评价道。
郁染很快就眼尖地瞥见——有几辆残破不堪的越野车,也翻滚着从上方的斜坡掉了下来。两侧的车门都被摔掉了,里面的游客们早已不知所踪,或许也被甩出去了。
很显然,他们没有成功地躲开上方移动的障碍物,被撞得翻了车,最终,这辆车也变成了另外一种“障碍物”,为后面的越野车向上攀升增加了不少难度。
“过山车”的难度果然变大了。
郁染在心里暗自思忖着。
让她随便猜一下,再接下来……说不定还会遇到骇人听闻的猛兽?
那么,“过山车”的难度将会陡增。
在陡峭的山坡上,既要保证越野车能够在烟尘中正常向前行驶,不至于开到翻车的地步,又要想方设法地躲避前方滚落的障碍物,还要随时防备着可怕猛兽的突然袭击,怎么想都是很困难的事情。
如果越野车上的四名游客能够暂时组成临时小队,放弃勾心斗角,通力协作的话,那么,一名游客坐在驾驶座当司机,驾驶越野车;另外一名游客坐在副驾驶座上,帮忙排除烟尘的干扰;至于坐在后排的两名游客,可以分别帮忙清除上方滚落的障碍物、以及对越野车虎视眈眈的野兽们。
并且,要是中途被其它越野车袭击了,除了必须要专心开车的司机以外,另外三名游客都能够出手对抗敌人。
郁染胡乱揣测着。
不过,既然今离现在正在开车,那么,至少她暂时不必担心“车毁人亡”的事情了。
——除非他真的想和她“殉情”。
今离开得很快。
而前方不远处的山坡,果然也和郁染所预料的一样,变得愈发陡峭,甚至都快要接近九十度的直角了。
寻常人根本不可能把车开上去。
越野车的速度快得已经只剩下模糊不清的残影了。只有不断、不断、不断地踩油门加速,才能让越野车继续攀上陡坡。
否则的话,它将不进反退。
伴随着引擎的轰鸣声,郁染的心脏也“扑通扑通”跳动了起来。
——她感觉自己现在真的在坐“过山车”。肾上腺素飙升。
渐渐地,郁染隐约听见了沙哑的嘶吼声。好像是野兽愤怒的咆哮,低沉有力,在猎猎风声中若隐若现。
难道她真的猜中了?接下来就是猛兽的袭击?还真是……一语成谶。
在这种情况下遭遇攻击,明显不是什么好事。
今离倒是隐隐兴奋了起来。
“终于来了点儿有意思的东西。”他胡乱嘟囔着,“我都无聊得快要睡着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从越野车斜后方猛地扑了上来。它处于视野盲区,速度又快得惊人,实在令人难以招架。
是一头体型比越野车还要整整大上三倍的巨型棕熊。偌大的熊爪猛地拍了下来,裹挟着震耳欲聋的破空声。
要是越野车真的被它拍到,必然会当场变成“人肉罐头”。不,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人肉馅的铁皮饼干。瘪得更为彻底。
野兽的行为都是全然随机的。
想要开车躲避的话,必然会偏离原本的路线。所以,按理来说,需要让车上的临时队友帮忙挡下它的袭击。
郁染现在和今离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哪怕今离是疯子,还差点儿逼疯了她,她也不可能袖手旁观。她还不想死。
“省点儿力气吧。”今离再次抬手按住了她,“怎么?你不相信我吗?”
说着,他用力一打方向盘,驾驶着越野车改变方向,轻而易举地躲开了棕熊几乎必中的致命攻击。
然而,棕熊的袭击显然只是一个开始而已。更多的野兽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它们的体型都大得可怕,其攻击力也无法用常理来揣度。
如果无法利用残雾碎片提前解决猛兽的话,就必须要开车躲过它们的每一次袭击。
紧接着,一条巨蟒也缓缓爬了过来。它体型硕大,速度却依然飞快。坚硬的鳞片又大又厚,是完全可以直接拿过去当盾牌的程度。近乎坚不可摧。
粗壮的蛇尾扫了过来。连大地都为之震颤。层层叠叠的鳞片将地面剐蹭得坑坑洼洼。像是突然间地震了一样。
近乎垂直的峭壁,对它来说如履平地。
可是,今离依然只是驾驶越野车躲开了巨蟒卷过来的蛇尾。云淡风轻。
他看起来好像一点儿也不着急。似乎并不打算弄死这些巨型野兽们,反而是漫不经心地溜着它们玩。饶有兴致。
说不定,在今离看来,这些“野兽”都比活人要更加有趣。
然而,它们却不是能够被轻易甩掉的。就算侥幸躲开了第一次、第二次乃至第三次袭击,它们还会坚持不懈地继续冲过来。
源源不断。
或者说,宛若洪水般,滔滔不绝。
先前的棕熊与巨蟒,此时都跟在了越野车的后面,随时准备发动第二次进攻。
与此同时,更多的猛兽也冲了过来。老虎、猎豹、猛犸象等,纷纷涌了上来。
今离仍然躲得游刃有余。
郁染则是看得心惊胆战。
显而易见,游乐园的目的一目了然——想要让游客们合作把山上的野兽杀了,才能够成功翻过山岭。否则的话,仅仅只是靠躲开袭击,并不能彻底甩开它。
跟在后面的野兽将会变得越来越多。面对大量恐怖猛兽的围殴堵截,一不小心就会变成它们的盘中餐。
所以,“合作”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今离显然不需要和别人合作。他一个人就能完好无损地通关“过山车”。
那些野兽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饶是如此,今离却始终没有对追在后面的野兽动手。要是后面的猛兽们跑着跑着跟不上了,他甚至还会主动降低自己的速度。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又是在找乐子吗?
郁染百思不得其解。
不多时,跟在今离车后面的,已经变成了汹涌的兽群。大地震颤得愈发厉害。
他甚至还在故意挑衅兽群,开车的速度忽快忽慢。冲在最前面的猛兽还以为自己能够拍扁这辆车了,结果,还是棋差一着。越野车堪堪从它的爪子下面溜了出去。
“吼!”不甘心的叫声响了起来。
被激怒的猛兽跑得越来越快,眼睛也充了血,却依然追不上越野车的尾气,只能气急败坏地嘶吼着。
这时候,还有不少后方的越野车也追了上来,却被迫卷进了癫狂的兽群里,九死一生。堪称倒霉至极。
郁染小心翼翼抓紧安全带。
今离好像玩得很开心。
她现在觉得自己应该换一种说法了。
在今离的眼中,无论是活生生的人类,还是游乐项目里的野兽NPC,都是同样的存在。他会一视同仁,把他们、或者它们,都当成是供自己取乐的玩具。
依然是猫戏老鼠似的轻佻态度。
他什么都不在乎。人类的伦理道德对他根本没有任何约束力。
少女抬眸看向旁边的后视镜。
乌泱泱的兽群发出震天撼地的吼叫声。它们拼了命地追在车后面,非要拍扁这辆越野车不可。它们无法容忍自己被挑衅。
简直是奇耻大辱!
今离也侧头瞥了一眼后视镜。
“应该差不多了吧?”他歪了歪头,看向了副驾驶座上的郁染,“你觉得呢?”
啊?什么差不多了?
郁染有些茫然。
可她面上却没有直接表现出来,而是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然后胡乱地点了点头。
无论她怎么回答,都无法改变今离的决定。既然如此,还不如先顺着他,看看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
她得暂时把自己伪装成疯子才行。
“好。”今离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希望你会喜欢我送给你的惊喜。”他冷不丁地说了一句,接着,就单手把方向盘拧到底,硬生生地调转了越野车的车头。
他掉头了,开始往来时的方向开。
越野车朝着山脚下冲了出去。
郁染的心脏几乎快要跳出嗓子眼了。等一下,他为什么要往回开?!
走下坡路确实比爬上坡更快。
越野车的速度快得不像话,随时都有可能翻倒下去。但今离的驾驶技术尤为高超,每次都能把越野车从翻车的边缘救回来。
在惊慌失措之下,郁染仍然敏锐地注意到了一件事情——今离竟然还是在按照过山车的轨迹开车。只不过,是反过来的路线。
她的心里七上八下。
突然间往回开,究竟是什么意思?
与此同时,嘹亮凄厉的嘶吼声从后方不远处响起。地面还在颤抖。土地寸寸开裂。
疯狂的兽群居然也追着越野车往下跑了。它们追得很紧,生怕这辆胆大包天的越野车脱离了自己的视线。
今离弯了弯眉眼。
“真听话呢。”他懒洋洋地说道。
郁染心里又忽然间“咯噔”一下。
今离之所以毫无征兆地往回开,是为了故意要把兽群往山下引?为什么?
他口中的“惊喜”……到底是什么?
她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可现在的她,只能被迫与今离成为一丘之貉。在这种情况下跳车的话,必然会尸骨无存。
郁染别无选择。
第704章 狂欢夜【23】:“烟花好不好看?”
今离逆着车流往下开。
陡峭的上坡,反过来变成了悬崖。
越野车直直地向下俯冲,分明是近乎自杀的举动。尤其是……他的身后还追着一大群已然怒火中烧的可怖猛兽。
烟尘四溅。
今离扯着嘴角,仍然表现得漫不经心。
其它缀在后面的越野车渐渐追了上来。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今离与他们背道而驰,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
其他游客们只堪堪瞥见今离的车尾,紧接着,就被卷进了狂怒的兽群里。
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在刹那之间,车辆就被踩成了扁平的铁片。他们的身体也被碾成了肉泥,紧紧地夹在薄薄的铁片里面。
堪称……无妄之灾。
今离甚至还有闲情逸致侧过眸子,慢悠悠地看向后视镜。
“对了,你喜欢吃薄脆饼吗?”他忽然开口询问,“又薄又脆,咬下去咔嚓一声。”
他的提问实在天马行空,描述得又绘声绘色,好像真的在吃薄脆饼一样。
郁染忍不住也往外看了一眼。
被兽群踩烂了的越野车、以及车上的游客们,又被前赴后继的猛兽继续践踏,如今已经变成了扁得不能再扁的铁片。
还真的有点像是……人肉味的薄脆饼。
无论各种意义上,都是“嘎嘣脆”的。
再联想到自己刚才亲自开车撞出来的“人肉罐头”。
少女难免有些反胃。
可她面上却还是顺着今离的话继续往下说:“其实,我挺喜欢吃薄脆饼的。”
今离挑了挑眉:“是吗?”他一边向下坡开,一边探出脑袋回头看。
不少越野车都受到牵连,被兽群践踏,变成了一张又一张的“薄脆饼”,噼里啪啦地掉在山坡上。新鲜出炉。
场面还有些说不出来的荒诞与滑稽。
——当一件事情荒谬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哪怕它再血腥、再恐怖、再可怕,反倒也只会让人感到莫名好笑。
是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古怪的滑稽。说不清道不明。怪异到了极点的时候,就只剩下荒唐了。
郁染不由地抿了抿唇。
其它越野车上的游客们,也尝试过使用自己的残雾碎片,来抵御狂奔的兽群。他们当然不可能坐以待毙。
然而,那群体型巨大的凶狠猛兽,早就已经被今离的挑衅举动完完全全地激怒了,变得比平时还要更加凶狠,也更加难以对付。普通的手段对它们全然无效。
像汹涌的洪水,呼啸着碾了过去。
游客们完全没有还手的机会。
郁染看得心惊肉跳。
她害怕林夏眠、江遥、以及闻默,他们三个人也被牵连。尽管她相信他们的实力,但此时此刻,难免还是有些忧心忡忡。
今离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和我待在一起的时候,就不要去想别人了。好不好?”男人若无其事地弯了弯眉眼,语气轻松又欢快,可他接下来说出口的话语,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否则的话,我会嫉妒得想要杀了他们的。”
郁染飞快摇了摇头。
她不敢再多想。唯恐今离真的说到做到。一个疯子口中的玩笑话,是绝对不能忽视的,很有可能莫名其妙地就变成真心话。
今离还在继续往下开。
越野车的速度濒临极限,郁染甚至觉得有些失重。她感到头晕目眩。
而尾随在后面的兽群,也跑得越来越快。尘土飞扬。高耸入云的树木都被接连撞倒,轰隆隆地倒在地上。前方挡路的障碍物也被卷了进去,刹那间绞得粉碎。
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连大地都在震颤。
“咚、咚、咚”。
像是被巨锤重击的大鼓。绷得很紧的鼓面,在接连不断的猛烈捶打之下,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咔嚓”一声裂开了缝隙。
微乎其微的声响,夹杂在剧烈的轰鸣声中,本来应该是不起眼的。
但是,不知怎的,郁染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细微的变化。
她心中不祥的预感愈演愈烈。
不对劲……
绝对有哪里不对劲。
“咔嚓、咔嚓”。
碎裂的声音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面上的裂痕宛若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
今离还在不断加速。
越野车的引擎即将过载。兽群的速度也被拉扯到了堪称不可思议的极限程度。大地在兽群脚下剧烈震颤。
共振同频。
“咔嚓、咔嚓、咔嚓”。
地面碎裂的速度也在加快。到处都在摇晃。是真正意义上的“地动山摇”。
面前的视野也歪歪扭扭。
大地猛烈震动,数不清的东西向下倒塌。嘈杂声响不绝于耳。兽群踏碎地面。
郁染终于反应了过来。
——地震了。
狂暴的兽群追在越野车后面,将地面硬生生地踏成碎片。
大地也因此共振,震动不已。
毋庸置疑,这是一场被今离强行引发的地震。
难道说,这就是他的目的吗?他想要在山上引发地震。就像先前用炸药炸毁海盗船一样。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只是为了借此解决掉其他玩家们吗?
郁染的心脏疯狂跳动着。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今离真正的目的,并不止于此。
首先,他应该就是故意要引发地震的。可是,通过地震究竟能够带来什么,却让她一下子犯了难。
今离仍然没有松开油门。他的嘴角处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地震了。”郁染试探性地开了口。
她努力表现得镇定自若,不想露出太多破绽。她必须尝试尽可能地理解今离的思想,才能跟得上他的脚步。
“嗯。”今离点点头,“怎么样?好不好玩?”
郁染违心地点了点头。
“别着急。”今离明显被她哄得开心了,“再等一下,惊喜还没有出现哦。”
他的语气非常期待。
可怕的“惊喜”……
郁染的心里七上八下。她只有惊恐。
“地震”居然还不算是惊喜吗?她更加慌张了。很难想象比地震还要可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山坡在晃动。地面在撕裂。滚石在坠落。到处都在崩塌。
他们还有活命的机会吗?
后面的兽群追得很紧。
地震也没有使它们停下脚步。
“三。”今离忽然毫无征兆地开了口。
什么?
郁染有些茫然地睁大眼睛。
什么意思?
与此同时,她听见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沉重的晃动声。似乎是从脚下传来的。
“二。”今离弯起眉眼,嘴角也往上扯了扯,露出了一个愉悦的笑。
郁染猛然间反应了过来。
——他在倒计时!
空气中隐约出现了难闻的气味。温度在悄然向上攀升。
少女忽然想到了什么。
等一下……
“一。”今离脸上的笑意接近疯狂。
他眼尾处的泪痣因此颤了颤,像摇摇欲坠的泪珠,点缀在他的笑脸上,显得过分怪异。充斥着诡谲的美感。
今离的话音才刚刚落下,一阵巨大的爆鸣声便随之响起。
郁染似有所感,仓皇失措地回头看了一眼。她看见滚烫的热浪喷涌而出,大片大片的灰烬与烟尘铺天盖地。
眼前的画面震撼到无以复加。
——火山爆发了。
暗红色的岩浆从山顶向下流淌,浓烈的硫磺味充斥在空气之中,呛得人肺里生疼。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流淌的熔岩将沿途的一切尽数吞噬殆尽,不可阻挡。倒塌的树木、粉碎的障碍物、乃至人肉味的薄脆饼、以及人肉罐头,全部都被熔岩烧成了灰烬。
包括整座陡峭险峻的高山。
四散奔逃的兽群很快也被卷进了岩浆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它们绝望地哀嚎着,却怎么也无法在岩浆里存活下来。
是一场由地震引发的火山爆发。
连锁反应。
——狂奔的兽群、震动的大地、爆发的火山。先惹怒兽群,让兽群引发地震,最后,再通过地震引爆火山。
过程中的危险是难以想象的。但凡中间出了半点差错,就是车毁人亡的结局,更遑论是依靠环环相扣的关系,将火山引爆了。
简直不可思议。
他到底是怎么想到的?他就不怕自己失败了吗?他这么做到底有什么好处?
郁染的心脏跳得很快。
快到她自己都已经失去了知觉。
她总算知道了。今离的目的就是火山爆发!他、他想要毁了整座山!
少女的脑袋疼得厉害。
海盗船、过山车……
今离难道是一个“破坏狂”吗?通过破坏来寻找乐趣。越是难以毁坏的东西,破坏起来就越让人具有成就感?
“你喜不喜欢?”今离忽然问道。
身后就是大片大片穷追不舍的炙热岩浆,可他还兴致勃勃地朝着她笑。
“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惊喜哦!烟花好不好看?”今离眨眨眼睛。
他单手抓着方向盘,另外一只手虚握成拳,探到少女面前,又冷不丁张开五指。
倒还真像是一小朵炸开的烟花。
“啪。”今离还自己给它配了音。
说实话,郁染一点儿也不喜欢他放的“烟花”。谁会喜欢火山爆发?!
当务之急应该是赶快逃命吧?
这座山都快要塌了。
尽管心里慌得要命,但是,郁染仍然强行扯出一抹笑来。她抬起手装模作样鼓了鼓掌,很是崇拜地开口夸道:“好看!”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
今离猛打方向盘,重新把越野车开回了过山车的轨道上。
“可惜烟花转瞬即逝。要是能一直放就好了。”他颇为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第705章 狂欢夜【24】:“别乱看了。”
郁染此时已经无暇顾及今离说的怪言怪语了。把“火山爆发”当成“烟花”来欣赏,恐怕也只有他一个人看得下去了。
她忽然惊讶地发现——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岩浆,每次都恰好会绕开过山车的轨迹,恰好给了今离些许缓冲的时间。
那些障碍物被焚毁的时候,会不可避免地延缓岩浆流淌的时间。尽管看起来好像微乎其微,可是,把所有的时间全部加起来的话,却已经足够今离反应过来了。
只要沿着过山车的轨迹行驶,那么,后面的岩浆就始终会慢上一步。哪怕是最近的时候,也只是若即若离地缀在车尾处。
按理来说,两点之间直线距离最短。
然而,此时此刻,走直线却反而死得更快。因为山坡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障碍物。直走只会车毁人亡。
连这种事情……也在今离的计划之中吗?
事实上,有那么一瞬间,郁染真的险些以为他打算和自己“殉情”了。或者,更准确地说,应该叫“同归于尽”。
希望林夏眠他们不要出事……
郁染再次暗自祈祷。
“有机会的话,可以带你下去游泳。”今离半开玩笑似的胡说八道。
去岩浆里游泳?
那岂不是会变成“烤全人”?!
郁染飞快摇了摇头。
她还在思考今离的用意。
先故意通过连锁反应,来引爆火山喷发,然后呢?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事情?
暗红色的岩浆宛若汹涌的潮水,在后面穷追不舍。刺鼻的硫磺味愈发浓郁,嘈杂的声响震耳欲聋。
黑压压的浓烟弥漫在空气中。将天空也染成了黑漆漆的色彩。看起来压抑极了。
就像是……世界要毁灭了一样。
今离很快就开到了接近起点的位置。
一股古怪的腥味钻进鼻子里。
郁染透过车窗往外看。
不远处竟然涨潮了。
深色海水呼啸着扑了过来,裹挟着数不清的尸骸,将下面的土地寸寸淹没。
什么?哪儿来的海水?!
郁染惊慌失措。
她仔细去看,甚至还能在海水里看见不少新鲜的尸块。
“哗啦哗啦”。
汹涌的浪潮接连不断地拍打在岸边,溅起大片大片的血色水花。几颗眼球滚了出来,砸在地上,摔成一滩血肉模糊的泥。
这也是火山爆发引起的连锁反应吗?这些海水该不会要把整座山都淹没吧?
上有岩浆、下有海水……
似乎一下子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之中。无论往前还是往后,好像都是在自寻死路。
——难道世界真的要毁灭了吗?
越野车被夹在中间,显得尤为渺小。
但是,今离并没有因此停下来,而是扭过方向盘,继续往侧面的方向开。
“我们是要绕过去吗?”
郁染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在岩浆与海水还没有完全淹没土地的时候,从两者之间的夹缝里尽快往外开,直到……开到终点为止。
少女的视线从后视镜里再次扫了过去。
她看见原本高耸入云的山,在火山爆发以后,肉眼可见地坍塌了下来。滚烫的岩浆将陡峭的山体也吞噬殆尽。
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山崩地裂。
只剩下了墨黑色的残骸。
原本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连绵不绝的山脉,左右两侧也因此出现了明显的缺口。
在此之前,需要“翻山越岭”,才能从起点到达终点。而现如今,从理论上来说,想办法从侧面绕过去,也能到达终点。
“嗯,绕过去。”今离点点头,随口说道,“不过,可能会耽误不少时间。你应该不着急吧?”
郁染有些茫然。
她有什么好着急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的处境是由今离决定的。
“哎呀,就是价钱……可能会贵上一点呢。你不介意吧?”今离装模作样伸出了手,在空气里胡乱摆弄了两下,“没办法。我也不是故意要绕路的。”
郁染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他刚刚是在装作拨弄计价器的样子。
今离表演得煞有介事,好像自己真的是出租车司机一样,而郁染则是他车上的乘客。
少女小心翼翼拿出自己的门票,把上面的二十颗星星展示给他看。
“这些……够付车费吗?”
郁染怯生生地问。她倒也还算配合。
今离忍不住弯了一下眉眼:“是你的话,我决定免费。”他笑嘻嘻地说道。
越野车穿过岩浆与海潮之间的狭窄夹缝,以惊人的速度向前行驶。
岩浆压垮了高山。
海水吞没了土地。
空气中的氧气含量也在骤然下降。硫磺的味道与海水的腥味到处弥漫。
乱七八糟的难闻气味杂糅在一起,呛得人不敢肆意呼吸。
今离似乎掐准了时间。
他开得稳稳当当,完全没有受到周遭环境变化的影响。
并且,相对来说,前进的难度甚至还明显比刚才降低了不少。
因为原本设置在山坡上的致命关卡,现在恐怕都已经被熔岩烧得干干净净了。
譬如说,那群狂躁不安的巨型凶兽们。
尽管郁染还不知道后面究竟会遇到怎样骇人听闻的可怖危险,但是,按照白日梦游乐园的风格,必然不可能让人轻易通关。
然而,今离却直接一下子掀了桌子。
后续的危险都被付之一炬。
甚至,绝大多数的竞争对手们,也毫无防备地死在了火山爆发之中。一劳永逸。
今离的做法,还是一如既往的心狠手辣,根本不给别人留活路。他算计到了方方面面,一路上近乎“畅通无阻”。
顺利得让人感到心惊肉跳。
郁染都忍不住开始怀疑——前面是否会出现什么令人猝不及防的意外。
可是,前方始终“风平浪静”。忽略掉周围的山呼海啸,确实也算得上平静了。
……
伴随着时间的流逝,越野车也逐渐接近最后的终点。期间没有出现任何意外。
滚烫的岩浆冷却下来以后,只剩下黑漆漆的灰烬。放眼望去,宛若阿鼻地狱。
高山被夷为平地。
海水将周遭的大地尽数淹没。
今离敛了敛眸子,慢条斯理地将越野车开过了终点。他仿佛对此早有预料。
郁染忍不住向后张望。
等一下,没有其他幸存者了吗?
不可能……林夏眠他们那么厉害,肯定不会出事的吧?
尽管相信他们的实力,但是,少女难免还是有些心慌意乱。也不知道残雾碎片的力量,能否应对火山爆发时的滚烫岩浆。
“不准分心想别人哦。”今离冷不丁攥住她的手腕,“那些家伙死了才更好。”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
“等等……”郁染到底还是没忍住。
她想要回头去寻找林夏眠等人的踪迹。
可是,今离怎么可能给她下车的机会?
他自然而然地牵住她的手掌,与她十指相扣,同时,也阻止了她试图下车的动作。
“我们才是队友。”今离轻声细语地哄她,“别再去管其他人了。”
郁染被他拽下了越野车。她的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跌进今离的怀里。
才刚刚下车,一条缠着绷带的蛇就直挺挺地矗立在他们的面前。
是过山车的工作人员。
他脸上的表情非常难看。锋利的毒牙闪烁着刺眼的寒光,猩红的信子嘶嘶作响。
“你,毁了我的‘过山车’。”毒蛇先生阴恻恻地开了口,声音嘶哑、语调怪异。他的字里行间都仿佛淬了毒似的。
“没有证据的事情,可不要胡乱造谣哦。”今离若无其事地拿出了门票,“我还没有投诉你们的游乐设施质量差劲呢。”
毒蛇先生沉默片刻,还是伸出蛇尾接过门票,冷冰冰地为他盖上了十颗星星的章。
游乐园的规矩摆在这里,他当然不可能率先破例。
轮到郁染的时候,毒蛇先生依然面无表情。但是,他的视线却在她的身上多停留了几秒钟。
“别乱看了。”今离有些不满地嚷嚷了起来,“毒蛇的视力又好不到哪里去,装模作样地看什么呢?”
“你最好祈祷自己不要落到我手上。”绷带小蛇冷声说道。他的语气非常平静。
“不可能。”今离摇摇头,“我怎么可能落到你手上?你根本就没有手嘛。”
毒蛇吐了一下信子,没有说话:“……”
望着自己手中门票上的三十颗星星,郁染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其他人呢?他们现在还好吗?
按照今离的玩法,白日梦游乐园迟早会被他玩成废墟。每体验一次游乐项目,他就会把该游乐设施毁得面目全非。
但是,再看看周遭的天色,也快要到白天了,到时候……今离应该就不会这么猖狂了吧?
郁染驻足在原地,迟迟不肯离开。
她还想等自己原本的队友们出来——林夏眠、江遥,还有闻默。
她想亲眼确认他们的安危
今离撇了撇嘴:“在等什么?”
郁染欲言又止。
她很想在他的面前继续伪装下去,却又实在没有办法面对自己的内心。
今离往过山车的“废墟”里瞥了一眼。
然后,他低低叹了一口气:“真是可惜。他们还没死呢。”
“真的吗?”郁染猛地抬起了头。
她一下子竖起耳朵。
“当然。”今离耸了耸肩膀,“我骗你干嘛?咱们赶快去玩下一个游乐项目吧!”
他牵着少女的手就往外走。
“不……”郁染本能地想要拒绝他。谁知道他是不是在骗人?
今离忽然轻飘飘地笑了起来。
“不是一直对我很好奇吗?”他凑到她的耳边轻声问,“我现在给你机会,让你能够光明正大地跟踪观察我,怎么样?”
——从头到尾,他什么都知道。
第706章 狂欢夜【25】:“你才是主谋。”
郁染有些恍惚。
今离分明对她的心思了如指掌,却还愿意装模作样地陪着她演戏。现如今,他甚至还主动邀请她来观察自己。
还真是……有够疯癫的。
“你是不是正在心里偷偷骂我疯子?”今离忽然眉眼弯弯地问,语气戏谑,仿佛并不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郁染立刻咬住嘴巴。她险些以为是自己刚才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原来他也知道自己是疯子啊!
“再不走的话,等他们出来以后,肯定又会跟上来。”今离揽住她的肩膀,循循善诱地劝说道,“你不觉得很危险吗?”
他口中的“他们”,明显是指林夏眠等人。
郁染难免愣了一下。
“我很想和你单独相处呢。”今离还在勾着唇角笑,“他们太烦人了。”
郁染的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今离刚才的说辞。他几乎是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潜藏在少女内心深处的担忧与不安。
——她担心林夏眠他们会被今离牵连,稍有不慎,说不定还会命丧黄泉。
今离好像比郁染本人还要更加了解她自己。他的指尖落在她的脖颈上,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像是在描摹血管的走向。
“我猜,你也不希望他们出事吧?”他似笑非笑地轻声说道。
如果林夏眠他们,继续与今离同时体验相同的游乐设施,那么,难免会被他的“奇思妙想”所牵连。一次两次,或许还能侥幸活下来,可第三次、第四次,就说不准了。
海盗船、与过山车,就是最好的例子。
今离直接用火药炸了海盗船,又在过山车里引爆火山,近乎不费吹灰之力,就间接害死了绝大多数的游客们。
最后的幸存者屈指可数。
死亡率实在是太高了。
就算郁染再相信林夏眠他们的实力,也不愿意一次又一次地拿他们的性命去赌。
她做不到。
而今离此时的提议恰到好处。
要冒险的话,只有她一个人过去就足够了。就算到时候出了什么事,也不会连累其他人。是最佳的选择。
郁染不可避免地动摇了。
今离简直就是一个天赋异禀的说客。
趁着林夏眠他们还没有跟上来的时候,她直接先跟着今离去体验下一项游乐设施,不仅可以避开在同一个游乐项目里“自相残杀”的风险,还能近距离地观察今离的一举一动,想办法推测出他的真实目的。
今离到底只是为了找乐子,通过杀戮满足自己的阴暗欲望,还是说……他另有所图?
郁染更倾向于后者。
“快走吧。”今离连声催促。
他压根儿就不需要再次确认,就能够肯定——郁染绝对已经被他说服了。
因为他给出的理由无懈可击,与她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而少女果然也没有挣脱他的束缚。她半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她果然接受了他的提议。
“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去玩什么?”郁染试探性地开口询问道。
今离愉悦地弯起眉眼。
“你猜猜看呀?”他非常欢快地说道,“猜对了,我就告诉你答案。”
仿佛是为了调动郁染猜谜的积极性似的,今离又捏了捏她的脸颊,笑嘻嘻地补充道:“嗯……猜对了的话,有奖励哦。”
虽然郁染对今离口中的“奖励”完全不抱希望——听起来更像是某种骇人听闻的“惩罚”,但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猜了起来。
今离打算体验的下一项游乐设施……
郁染蹙起了眉头。
先是海盗船。然后是过山车。
接下来又会是什么呢?
这些游乐项目之间是否有所关联?还是说,只是他随心所欲,胡乱选择的?
郁染偷偷抬眸看向了今离。
可是,她没有想到今离也在看她。她恰好不偏不倚撞进了他鎏金似的眼瞳之中。
平心而论,无论什么时候去看,今离的眼睛都非常漂亮。不管他是哭是笑,脸上有没有表情,那双灿金眼瞳都艳丽异常。
是可以被供上神坛当祭品的程度。
不……
有的时候,郁染甚至会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古怪错觉——就算直接说今离是“神明”,恐怕也有人会相信。
“怎么了?”今离反问,“你需要提示吗?”他非常好心。
郁染咬住唇瓣。
她皱着眉头,纤长浓密的睫羽敛了下来,黑曜石似的眼睛里写满困惑。
今离还打算给她提示?
这个提示很重要吗?
既然如此,那么,是不是就可以从侧面证明,他每次所选择的游乐项目,其实真的是有规律的?否则的话,他也没有必要提示她。除非,他又在耍她玩儿。
所以,不如就先假设一下,他的选择是有规律的吧。顺着往下思考,海盗船、过山车,这两者之间存在着怎样的规律呢?
郁染不自觉陷入沉思。
海盗船、大海、海盗、火药、爆炸、火海……
过山车、高山、越野车、猛兽、地震、火山爆发……
她将两个游乐项目里的特点,都尽可能地分别提取出来,再逐一比对,试图从中找到相似的共同点。
郁染绞尽脑汁。
海盗船。过山车。它们之间真的存在规律吗?今离该不会就是随便选的吧?
少女忽然间灵光乍现。
不对,等一下。海。山。
海盗船的“海”、与过山车的“山”。岂不刚好正是“大海”与“陆地”?那么,按照规律的话,下一个应该就是“天空”了吧?
《圣经》的第一卷书《创世纪》里,就详细提及了神七日创世的过程——第二日,创造了“天”;第三日,创造了“地”与“海”。
郁染更加用力地咬住唇瓣。
她意识到自己应该猜对了。
与“天空”有关系的游乐项目……
少女一下子就想到了“摩天轮”。
下一刻,郁染几乎是脱口而出:“是摩天轮吗?”
今离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他“哇”的一下叫出了声,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再次发现了很有趣的玩具似的。
少女刚才思考的时间短得吓人。而且,她甚至知道——他问她是否需要提示的时候,就已经是在变相地提醒她了。
“恭喜你,猜对啦!”今离抬手为她鼓起了掌,“染染好聪明!”
他的口吻依然很像是在哄孩子,故作温柔。奈何他的声音实在好听,在放缓语气的时候,极具迷惑性。
“我早就说了呀。”今离仍然揽着少女的肩膀,脑袋低了下来,低沉的声音萦绕在她耳畔,“我们才是同类。”
郁染没有说话。
明明猜对了,可她却没有解谜成功的喜悦。反而愈发忧心忡忡。
“走吧。”今离若无其事地迈开步子,“我们去坐摩天轮。”
“你接下来是不是打算毁了摩天轮?”
根本就不用特意去想,郁染也猜得出来今离下一步的计划。她没忍住问了出来。
他炸了海盗船,又熔了过山车。现如今,摩天轮恐怕也要遭殃了。
今离却对此避而不答。
他只是轻笑着反问了一句,道:“你要跟我一起吗?”
郁染沉默片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事已至此。她怎么可能半途而废?她非得想办法弄清楚今离的目的不可。
————
尽管白日梦游乐园的占地面积极大,可是,里面的游客也不少,许多消息还是迅速地流传了出去。
譬如说,“海盗船”与“过山车”,这两个游乐设施,目前已经暂时停止运行了。任何游客都无法进行体验。
目前,众说纷纭。
有人说,这个消息是工作人员亲自放出来的。应该不会有错。
还有人说,其实是有玩家故意弄坏了游乐设施,害得剩下的游客们,都再也拿不到该游乐设施的十颗星星了。
更有甚者,还有人声称,这应该是游乐园的阴谋诡计。体验游乐项目,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游乐园可以随时毁掉游乐设施,让上面的游客全军覆没。
今离也听见了其他人的窃窃私语。
可他却表现得若无其事,甚至还主动凑了过去,假装打探消息似的,好奇地询问道:“诶,你们知道是谁干的吗?”
被搭话的游客们大多都摇了摇头:“鬼知道啊?这个消息都不一定是真的。”
“对啊。真的有人能做到吗?”
“谁知道呢?”
“搞不好是游乐园放出来的假消息。”
“听说有人亲眼看见了。”
“别人说你就信啊?反正只是少了两个游乐项目而已,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游乐园的游乐设施还有这么多呢。”
他们倒也没怎么放在心上。这种道听途说的消息,其实也无关紧要。与其费尽心思去探究真假,还不如多体验一次游乐项目。
只有真正拿到手里的星星,才是实实在在的。
见此情景,今离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半低着头,在少女耳边说悄悄话:“染染,我们俩可是共犯哦。”
郁染抿了抿唇,小声辩解道:“那我也只是帮凶而已。你才是主谋。”
她真的很想知道——他到处破坏游乐设施,到底是为了什么?
来到摩天轮脚下以后,少女心中不祥的预感到达了顶峰。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既然她阻止不了他,那么,与其死得不明不白,不如睁开眼睛仔细去看。
大海、陆地、天空。
他……究竟想干什么?
“好了。帮凶小姐。”
今离弯腰欠身,朝着她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节,语气彬彬有礼。
“很荣幸能够与你一起乘坐摩天轮。”他的动作优雅得像是要去参加一场华丽的晚宴。
主谋先生、与帮凶小姐,即将共同完成一场新的犯罪。
——当然。帮凶小姐也别无选择。
第707章 狂欢夜【26】:“这里禁止入内。”
漆黑的幕布笼罩在摩天轮前,遮天蔽日,将整座摩天轮挡得严严实实。
下面的人根本看不清楚上方的景象。
并且,相对来说,排队准备体验摩天轮的游客们,看起来也少得可怜。
他们大多都是在别处等得不耐烦了,又实在没有办法,才不得不过来排摩天轮的队伍。为了拿到星星,他们别无选择。
毕竟,白日梦游乐园的种种规则,明显就是在逼着他们想方设法地去获取星星。
或许现在仅仅只是要求他们持有五星门票,才能在夜间游乐园里畅通无阻。
可等到明天、后天、乃至更后面的时候,说不定就会变本加厉,变成必须持有十星、十五星、乃至五十星门票,才能在白天的游乐园里自由活动。
玩家们又不是傻子。他们知道自己必须努力获取更多的星星,才能尽可能地保证自己在这场多人对抗游戏里的存活率。
只不过,前来体验摩天轮,属实是无奈之举。据不完全数据粗略统计,在白天的时候,摩天轮就是白日梦游乐园内死亡率最高的游乐项目之一。
许多游客们都在私底下口口相传,告诫其他人尽量不要去体验摩天轮。
事实上,在众人刚刚进入游乐园的时候,大家为了争抢登上摩天轮的机会,差点儿挤得头破血流——与其它刺激惊险的游乐项目相比较起来,摩天轮听起来确实算得上温和无害了。
趋利避害是人类的本能。大家都以为摩天轮是最安全的游乐项目,就算再危险,也危险不到哪里去。
然而,当时能够活着从摩天轮上下来的游客……却屈指可数。并且,侥幸存活下来的那些人,都变得非疯即残。他们仿佛在摩天轮上面被吓傻了,连话也说不完整,木讷地拿了星星就走,如同行尸走肉。
这件事情一传十、十传百。
其他游客们很快就意识到——摩天轮其实才是最危险的游乐项目。白天的时候尚且如此,等到了晚上,岂不是更加可怕?
因此,现在徘徊在摩天轮下面的游客们寥寥无几。他们要么是走投无路,别无选择了,要么就是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的自信。
而在前往摩天轮的路上,郁染已经听说了相关的传言。她心下暗想果然如此。
摩天轮果然不简单。
它代表了“天空”。今离之所以会选择体验摩天轮,必然有更加不可告人的原因。
少女心里思绪万千。
“染染,你害怕吗?”今离忽然凑过来笑嘻嘻地问,“其实,我觉得在摩天轮上殉情,比在过山车上要更加浪漫。”
“你觉得呢?”他直勾勾盯着她看。
上一秒的时候,今离分明还在优雅地邀请郁染共同乘坐摩天轮,下一秒就又改了口,说自己要和她殉情。
翻脸简直比翻书还快。
郁染在心底深呼吸了一口气。
她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幸好林夏眠他们还没有跟上来。死亡率如此之高的游乐项目,又有今离在场……
已经可以预见接下来的腥风血雨了。
“我不害怕。”郁染轻声说道,“我也很期待和你一起乘坐摩天轮。”
她不自觉加重了“和你”两个字的读音。
少女的言外之意其实很明显——她倒要看看今离的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但是,她的声音过分绵软,咬字又有些黏黏糊糊,在舌尖上滚过一圈,又慢慢吐出来,听起来倒像是在说情话似的。
今离更是理所当然地曲解了郁染的意思。
“原来你这么期待呀?”他很是愉悦地弯了弯眉眼,“我肯定不会让你失望的。虽然你哭起来还挺可爱的。”
————
在摩天轮下面排队的人不多。
与其它游乐设施一样,这里也有工作人员在维持秩序。
是一只穿着晚礼服的漂亮孔雀。
他身姿挺拔地站在原地,右眼上架着金丝单边眼镜,步履从容,一举一动都颇为优雅,如同一位具有古典气息的贵族。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倒还真的对应上了今离先前故作彬彬有礼的表现。
孔雀先生身上的羽毛油光水滑,颜色翠绿泛篮,仿佛都镶嵌着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祖母绿宝石,灿金色彩点缀其间。
他折起的尾羽垂在身后,隐约可以瞥见其流光溢彩的绮丽色泽。
华丽得不可思议。
孔雀先生慢悠悠地踱着步子,视线偶尔从附近排队的游客身上扫了过去,眼神里充满了高高在上的不屑意味。
显而易见,他压根儿就瞧不起这些玩家们。
正在排队的游客们又不是瞎子,自然也看得到礼服孔雀的轻蔑眼神。可是,如今人在屋檐下,他们不得不低头,只能装作视而不见,把这口气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与工作人员作对,是最为愚蠢的行为。
郁染小心翼翼排在了队伍的末尾处。今离站在她的前面。
礼服孔雀慢条斯理地抬起翅膀,漫不经心地数了一下人数。见游客看起来凑得差不多了,就准备放人去乘坐摩天轮。
然而,在数到今离的时候,礼服孔雀却微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紧接着,他就来到男人面前,很是冷淡地开了口:“这位先生,摩天轮不欢迎你。”
意料之外的变故出现了。
郁染一下子睁大眼睛。
今离只是挑了挑眉,不慌不忙反问:“为什么?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礼服孔雀冷哼一声。
白日梦游乐园的工作人员们,相互之间都是可以交流的。
海盗船的工作人员蝴蝶结小兔、与过山车的工作人员绷带小蛇,已经把今离接连破坏了两座游乐设施的事情,广而告之了。
礼服孔雀当然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今离登上摩天轮,然后把摩天轮也破坏得面目全非。如果不是因为工作人员不能无缘无故对游客动手,他甚至想就在这里先把今离揍上一顿。
“你自己干了什么好事,难道心里还不清楚吗?”孔雀先生冷嘲热讽,“你连一丁点儿的自知之明都没有吗?”
今离若无其事地把他的嘲讽照单全收:“嗯……我干过很多件好事啊。你说的具体是哪一件呢?愿闻其详。”
他的脸皮很厚。
孔雀先生忍不住瞪了今离一眼。他被气得不轻。这种不要脸的嚣张家伙,居然还能安然无恙地招摇过市。
郁染站在旁边,不敢贸然出声。
可孔雀先生又把目光放在了她的身上。
少女下意识瑟缩了一下。难道自己也要被拦在摩天轮外面了吗?一时间,她竟然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慌张。
庆幸的是,要是今离无法登上摩天轮,那么,他的计划是不是就行不通了?
而慌张的则是……倘若今离真的进不去,他的后手又会是什么?
会不会发生更加可怕的事情?
郁染难免有些忐忑。
孔雀先生抬起翅尖,扶了一下自己的单边眼镜,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道:“你应该就是小兔口中说的那位女士了吧?”
郁染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她让我顺便提醒你一句——最好不要乘坐摩天轮,容易死无葬身之地。”他的语气极为平静,转述别人话语时也毫无波澜起伏,仿佛其中内容与自己全然无关似的。
啊?
连郁染都不禁愣了一下。
是蝴蝶结小兔吗?
“她的原话是:‘要是她死在其它地方,我就吃不到她的肉了’。”孔雀先生面无表情地继续复述,“‘好可惜’。”
“当然。身为工作人员,我不会干涉你的选择。”他低声解释,“请自便。”
“至于这位先生……”孔雀先生看向今离,又冷笑了一声,“这里禁止入内。”
他实在无法忍受心爱的摩天轮被破坏,连哪怕一丝一毫的可能性也不愿意去赌。
所以,不如索性就直接禁止今离乘坐摩天轮,从源头上彻底解决问题。
“这就是白日梦游乐园的待客之道?”今离又搬出了先前的那套说辞,“不仅游乐设施的质量奇差无比,短时间内就坏了不少,现在甚至还不让人体验了。啧。”
他很是嫌弃地摇了摇头。
“你!”孔雀先生怒火中烧。
他气得要死,连游乐园的规则也不想管了。摩天轮可是他亲自负责的游乐项目。先把这个家伙赶走再说。
反正他是摩天轮的工作人员。
可是,还没等孔雀先生继续向今离发难,不远处就飞过来了一只通体洁白的鸽子。它的嘴里还叼着一根绿油油的橄榄枝。
和平鸽在孔雀的头顶徘徊不定,片刻之后,“啪嗒”一声,扔下了一封轻飘飘的信。
礼服孔雀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不得不把剩下的话语强行咽了下去。
他抬起翅膀顺势接住,随手撕开信封,又把里面的信纸拿了出来。
什么情况?
郁染离得最近。
她眼角的余光堪堪瞥见了信纸的边角处。上面好像印着西装小熊的图案。而且,她好像还看见了红色的感叹号。
像是……某种警告?
礼服孔雀一目十行看完信纸上的内容,脸色有些阴沉:“行。算你走运。”他冷冰冰甩下一句话,就转身往回走。
紧接着,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喇叭,就开始按照惯例通知游客们入场。
今离还在装模作样地唉声叹气:“质量这么差劲的游乐设施,居然还开放体验,也太不把游客的生命安全当回事儿了。”
他表现得义愤填膺,似乎真的很看不过去。
郁染:“……”
——真正的罪魁祸首在贼喊捉贼。
不过,孔雀先生的意思是放过今离了吗?他好像不执着于把今离拦在外面了?
是不是因为……刚才收到的那封信?
是先前守在门口处的西装小熊,在警告孔雀先生不要违反游乐园的规则吗?
郁染在心里暗自揣测。
那么,西装小熊的地位应该很高吧?否则的话,其他工作人员为什么会听他的话呢?
少女想得出了神,没有发现队伍里的游客们已经接连入了场。而今离好像对此早有预料,自然而然地牵住她的手,带着她往前走。
郁染无意识地跟着向前走了几步,很快又强行按下心底的惊讶。仅仅只是依靠如此粗糙的线索,她现在还不能妄下定论。
但是,西装小熊的危险程度,在她心里已经被提高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
原因也很简单,那些工作人员的实力如此之强,却还愿意听西装小熊的话,足以见得……他的实力更加深不可测。
哪怕目前还只是猜测而已,她也无法不放在心上。小心为上。
第708章 狂欢夜【27】:“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今离牵着郁染的手往前走。
他们自然而然地穿过黑漆漆的幕布,又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之下,继续往前走。
旁边的其他游客们也鱼贯而入。
等了这么久才凑齐一批人,他们都有些不耐烦了。如果不是为了拿到十颗星星,谁愿意待在队伍里浪费时间?
只不过,这座摩天轮,恐怕就是白日梦游乐园里难度最高的游乐项目之一了。他们抱怨归抱怨,心里大多都暗自提高了警惕。
走投无路的赌徒掷下了筹码。要么,赚得盆满钵满;要么,满盘皆输。
刚走进去,郁染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其实,她刚才提前设想过无数种场面。
哪怕是再骇人听闻、再荒诞不经的离奇画面,她都已经在心里考虑过了。
毕竟,夜晚的海盗船与过山车,都变得与白天时原本的模样大相径庭。那么,摩天轮应当也不例外,指不定会变成什么样子。
“海盗船”变成了遨游在大海上的、真真正正的海盗船,“过山车”变成了翻山越岭的越野车。
“摩天轮”……说不定也会变得高耸入云。
或者说,他们会突然间出现在天空中?
就像先前的大海与山岭一样。
既然摩天轮代表了“天空”,那么,场景大概也会发生变化吧?天上的飞鸟可能将会成为致命的阻碍。
一种又一种千奇百怪的可能性浮现在郁染的脑海里。她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就算他们待会儿一睁眼就出现在了天上,又毫无防备地直接从半空坠落,她也不会太过惊讶。
然而,意料之外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郁染实在没有想到……
藏在漆黑幕布后面的、夜间的摩天轮,竟然和白天的摩天轮别无二致,看起来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
——就像普通的摩天轮一样。
周遭的场景也仍然处于游乐园里。
少女着实有些诧异。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夜间的摩天轮没有发生变化?夜晚的难度不是提高了吗?
高耸入云的摩天轮矗立在不远处。
通体奶油般明媚透亮的色彩,看起来赏心悦目。一个个棉花糖似的轿厢悬挂在摩天轮上,云朵与彩虹形状的装饰物点缀其间。
是很符合“白日梦”主题的可爱风格。
如梦似幻。
甚至让人疑心——这座摩天轮到底是不是糖果做的?
或许,它应该出现在童话里。
但它唯独不应该出现在夜晚的时间。
郁染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她脚下的步伐都有些踌躇,站在原地犹犹豫豫。
是她看错了吗?
还是她已经陷入幻觉之中了?
少女抬眸去看工作人员。
而礼服孔雀依旧面色如常。
他尽职尽责地将游客们引到轿厢处,就像普通游乐园里的普通工作人员一样,所进行的流程也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每个轿厢能够容纳两名游客。
轮到郁染与今离的时候,说不上是幸运还是倒霉,他们两个人恰好被分为了一组。
前面的游客们明显也都在面面相觑。
虽然其中的部分玩家,还没有成功体验过夜间的游乐项目,但是,他们也都听说过相关的传闻。
按理来说,晚上的时候,游乐园里的游乐设施都会变得诡谲又怪诞,其难度也高得不可思议。几乎无一例外。
毕竟是十颗星星的难度。
可现如今,眼前的摩天轮却还是和白天一样……
事出反常必有妖。
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之下,郁染惴惴不安地登上了摩天轮。她坐在轿厢内侧的座位上,心里七上八下。
就连坐在摩天轮里的感觉,好像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仿佛他们此时此刻真的在游乐园里乘坐摩天轮似的。
对面明明还有座位,可今离却偏偏要强行挤过来,坐在郁染的身边。
他抬手揽住她的肩膀,脸上挂着散漫的笑意,语气做作:“咦,你以前没坐过摩天轮吗?怎么这么惊讶?”
这个家伙又在明知故问了。
还真是有够恶劣的低级趣味。
任谁都知道她为什么惊讶——或者说,所有登上摩天轮的游客现在大概都在惊讶,但他却非要故作茫然地多嘴问一句。
活到今天都没被人打死,只能算今离实力强。否则,他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郁染不是很想理他。她很嫌弃地偏过脑袋,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说实话,在这种情况之下,没有变化……往往才是一件更加可怕的事情。
晚上的游乐项目可都是十颗星星的难度,怎么可能和白天一模一样呢?
根本就不合理。其中必然有诈。
她曾经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性,却唯独漏掉了目前的情况——摩天轮没有发生变化。
轿厢里也漆着软绵绵的色彩。
内部的陈设非常可爱。两边的座位都是糖果的形状,脚下铺着毛茸茸的地毯,头顶处的灯光是暖黄色的。
温馨又美好。
坐在摩天轮的轿厢中,就像待在一块棉花糖里似的,被暖融融的氛围包裹着。
倘若不是身处于“雾境”之中,那么,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享受了。只可惜……这里是弱肉强食的多人对抗游戏。
郁染咬了咬唇。
透过旁边狭窄的窗户,她看见礼服孔雀正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自己和今离。
架在他右眼上的金丝单边眼镜,在月光的照耀之下,反射出了冰冷刺骨的光芒。他身后的尾羽轻轻颤了颤,流光溢彩,却又被立刻收起,宛若一柄突兀折断的利刃。
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
“吱呀”。
与此同时,摩天轮终于启动了。
少女乘坐的轿厢晃晃悠悠地向上攀升。机关转动的“嘎吱”声响起,隐隐约约回荡在周围。
摩天轮开始顺时针旋转。
郁染到底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道:“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啊?为什么要奇怪?奇怪什么?”今离还在装傻,“摩天轮不都是这个样子的吗?”
他噼里啪啦反问了好几句,鞭炮似的一连串砸了下来,吵得少女脑袋发晕。
郁染:“……”
她就不该多嘴问他。
少女不由地安静了下来。今离也没有再开口说话。周遭只剩下了猎猎风声,与“嘎吱嘎吱”、“咔哒咔哒”之类的机械声音。
这些声响又被轿厢隔绝在外,显得飘忽不定,听起来也不怎么清晰。
静谧得都有些瘆人了。
摩天轮还在缓缓旋转。
就像所有普普通通的摩天轮一样,持续按照顺时针转动。
平静、安稳、美好。
可郁染却只觉得脊背生寒。
所处的轿厢越是稳稳当当向上攀升,她就愈发感到毛骨悚然。
太奇怪了……
怎么会没有动静呢?
怎么会连哪怕一丁点儿的动静都没有呢?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哪怕是白天时一颗星星的难度,也不应该像现在这样,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大家相安无事。
郁染的心脏猛地跳了跳。
说不定,待会儿就会冷不丁出现足以置人于死地的恐怖机关,把待在轿厢里的游客们一网打尽。而且,转到空中的时候,他们逃无可逃。
郁染暗自提高了警惕。
她不信夜晚的摩天轮会这么简单。
怎么想也不可能。
总不能是白日梦游乐园打算反其道而行之,故意把白天摩天轮的难度调得很高,先把游客们都吓跑,然后,再把夜间摩天轮的难度调整到趋近于零的程度,把十颗星星当成什么所谓“勇敢者的奖励”吧?
那未免也太荒谬了。
如同儿戏。
郁染提心吊胆地等待着变故的出现。
然而,等到轿厢即将攀升至最高点的时候,依然……风平浪静。
想象之中的意外并没有突然出现。
就这么简单?真的吗?大家到现在还是安然无恙?等摩天轮转上一圈,就能轻轻松松拿到十颗星星?
疑问与困惑堆积得越来越多。
少女胆战心惊地看向窗外。
黑漆漆的夜幕挂在天上。硕大的月亮嵌在上面,附近零零散散地镶嵌着几颗亮晶晶的星子。
就连夜景也是美好的。
可或许是错觉,伴随着轿厢往上转动,他们与月亮的距离越来越近,月亮在少女的视野之中渐渐放大。它的光芒洒落而下,冷冰冰的,没什么温度。
不知怎的,郁染甚至隐约产生了一种古怪荒谬的错觉——自己只要从轿厢里伸出手掌,说不定就能够触碰到天上的月亮。
今离忽然间凑了过来。
他把脑袋压在她的肩膀上,也探头去看外面的月亮。修长的指尖搭在她肩头处,几乎将她抱在怀里。
“怎么了?”今离眨着眼睛,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月亮吗?”
郁染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月亮……好大。
等一下。
难道这就是即将发生的“变故”了吗?!
少女不禁睁大了眼睛,聚精会神盯着月亮看。她一下子紧张得要命,心脏也“扑通扑通”地胡乱跳动了起来。
在她的注视之下,月亮还在不断地变大,似乎都快要从夜幕上掉下来了。沉甸甸的,将旁边的星星都压垮了不少。
少女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就知道摩天轮不可能这么简单。
或许,摩天轮也是字面意义上的“摩天轮”。“摩”,接触、接近;“天”,天空,“轮”,转轮。
所以,外面的月亮才会变得那么大——因为她真的快要接触到天空了。不是夸大其词,而是实事求是。
郁染抿了抿唇。
如果这就是摩天轮在夜间出现的变化,那么,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变大的月亮把摩天轮碾成齑粉?
少女的视线落在了月亮旁边被碾碎的星星上。可怜的小星星似乎根本就抵挡不住膨胀的月亮,很快就被压得支离破碎,消散在了夜幕之间。
她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而就在郁染屏住呼吸的时候,今离又冷不丁地开口说话了:“怎么只光顾着看月亮,也不看看我?”
低沉悦耳的声音、缠绵婉转的语调,如同情人的呢喃,听起来着实令人脸红心跳。
郁染对此倒是见怪不怪。
今离经常对她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语。她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可是,他的下一句话,却让她猛地绷紧了身子。
“你不看着我,怎么知道我想要做什么呢?”今离轻飘飘地抱怨着,“要是我现在突然动手杀了你,你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在不知不觉间,今离已经悄无声息地环住了少女的脖颈。
他的指尖不偏不倚按在她的动脉上。
温热的血液汩汩流淌在她脖颈间血管中,生机勃勃、又脆弱不堪。
外面的月亮仍然在继续变大。
它近乎满满当当充斥在郁染的视野之间,轿厢内狭窄的窗户都快要装不下了。
听到今离的威胁与恐吓,郁染条件反射似的,立刻偏过头去看他。哪怕明知道他可能是在戏耍她,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上了当——谁知道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万一他没骗人呢?
出于保护自己的本能反应,郁染想要咬破舌尖,提前激活残雾碎片。就算打不过他,她也总得先尝试一下。
可今离却没忍住笑出了声:“哎呀,逗你玩的呀。怎么还当真了?”
他慢条斯理地伸手掐住少女的下颌,非常熟练地迫使她张开了嘴巴,硬生生地阻止了她试图激活残雾碎片的举动。
“别这么紧张。”今离在郁染的耳边轻声细语,“既然都已经来游乐园玩了,那就好好享受一下吧。”
他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郁染的眼前骤然间陷入黑暗。她的第一反应是,今离又在耍什么花招了。
少女不自觉眨了一下眼睛,却没有立即挣扎。浓密纤长的睫羽蹭过男人的掌心,留下微微泛痒的细碎触感。
像羽毛似的,轻轻飘了过去。
今离的薄唇贴在她的耳垂上。
滚烫的气息蔓延开来。
“月亮有什么好看的?”今离轻声问道,“你很喜欢月亮吗?”
郁染没有回答他莫名其妙的问题。
她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道今离到底要做什么。他的行为着实让人捉摸不透。
今离笑了一下:“怎么不说话了?”
他突然把少女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怀里:“嗯……那我们一起赏月吧。”
今离自顾自替少女做了决定。他想一出是一出,思维跳跃得像是活蹦乱跳的猫。
见男人又突然间松了手,郁染连忙睁开眼睛,抬头去看外面的月亮。
她可不像今离一样“无所事事”。
如果变大的月亮真的把轿厢碾碎了,那她又应该怎么活下去呢?
郁染的思绪翻涌如潮。可是,紧接着,令她瞠目结舌的事情再次发生了。
——外面的月亮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它的大小压根儿就没有出现变化。
依然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嵌在夜幕之上。
摩天轮的转动,根本无法改变他们与月亮之间的距离。或者说,就算有改变,也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什么情况?
少女的瞳孔蓦地颤了颤。
刚才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月亮,只是她的错觉而已吗?实际上,还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是她看错了?
郁染无意识地伸出了手,似乎是想要去触碰窗外的月亮。但今离攥住了她的手腕,漫不经心地问:“怎么?你要摘月亮吗?”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表现出对外面月亮的诧异或惊讶。就好像……月亮始终没有变化过一样。可是,郁染已经无法再相信他了。
因为今离本身就是喜怒无常的疯子。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看见过窗外月亮的变化。
或许,月亮一直都没有变过,所以,他才会无动于衷;
又或许,月亮其实悄然间变化过,但对他来说,这种怪象不值一提,因此,他也还是毫无波澜。
亦或是……他只是在戏耍她而已。他明明亲眼看见了月亮的变化,也知道此事诡谲异常,却故意没有表现出来,装模作样地吓唬她。
郁染的心跳已经彻底乱了。
她很难分辨出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倘若是换了另外一个人。她说不定都能从对方的反应里大致推测出蛛丝马迹。
可偏偏是今离。
她很难从他的嘴里撬出真正的线索。
所以,是哪里有问题呢?
窗外的月亮到底有没有变大过?
是她的脑子出现幻觉了吗?还是轿厢旁边的窗户为她播放了幻象?又或者说,是轿厢在上升,还是月亮在下坠?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还有……十颗星星的难度呢?直到现在为止,依然没有体现出来。
郁染的脑子想得都快要炸掉了。
第709章 狂欢夜【28】:“一直看着我。”
郁染不情不愿地坐在今离的腿上,又被他抱在怀里,心脏扑通扑通乱跳。
她已经没有办法去分辨事情的真假了。
因为今离整个人的存在,本身就足够荒诞了。他扰乱了她的思绪。
——他就是最难以揣测的变数。
少女怔愣地望向窗外。
月亮一如既往地挂在夜幕上。皎洁月光洒落下来,不知怎的,好像有点儿发冷。
郁染无意识地颤了颤身子。
古怪的寒意悄无声息攀上她的脊背,又钻进骨髓里,从骨子里慢慢渗了出来。
摩天轮还在继续旋转。爬上最高点又逐渐往下。外面的月亮仍然没有出现变化。
就……这么简单吗?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直到摩天轮慢慢悠悠地转了一整圈,轿厢里的少女仍然安然无恙。她刚才一连串的揣测与猜想,根本就没有变成现实,连哪怕一丁点儿的影子都看不见。
周遭平静得可怕。
反倒把她衬托得像是一个杞人忧天的傻子。自作多情。
而今离还在笑嘻嘻地找她搭话:“怎么了?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开心呢。”
郁染没有说话。
刚刚徘徊她脑海里的胡思乱想,仍然没有完全褪去。大家怎么可能还安然无恙呢?这可是十颗星星的难度……
“咦,你很希望出事吗?”毫无征兆地,今离在少女耳边轻声询问道。
他像是掌握了“读心术”似的,一下子就看穿了郁染心底的想法。
但他偏偏又要故意曲解她的意思。
郁染有些不知所措:“我……”
她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她不是希望大家出事,她只是觉得……
“难道说……”今离弯了弯眉眼,语气里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愉悦与欣喜,“染染喜欢鲜血?要是待会儿出事了,大家就会受伤、就会流血。新鲜的血液!”
“嗯……”他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其实也是人之常情嘛。”
说着说着,今离越凑越近,几乎把脑袋贴在她的肩膀上,箍在她腰间的手臂也越收越紧。
“猩红的、黏稠的、滑腻的,在人体被切碎后一点一点流淌出来……”他字里行间的赞美之意不似作假,“真的很漂亮呢。”
今离紧紧地抱着少女,薄唇就蹭在她耳垂上。温热柔软的触感蔓延开来。
“如果你想看的话……”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郁染就立刻打断了他:“不……”
她实在害怕他又突然发疯。
今离还真的闭上了嘴巴。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神色坦坦荡荡,好像自己刚才并没有发表惊世骇俗的荒谬言论一样。
当摩天轮转了一圈以后,他们两个人所处的轿厢,又重新回到了起点的位置。
透过窗户往外看,礼服孔雀仍然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或许是察觉到了少女的视线,他一下子就抬眸看了过来。
单边眼镜有些反光,恰好挡住了他右眼的神色。孔雀先生的左半边脸陷入深色的阴影里。流光溢彩的尾羽被他收了起来,沉甸甸垂落在他身后。
已经……结束了吗?
郁染很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她浑浑噩噩,下意识地想要起身,离开轿厢。
这样就能拿到十颗星星了?
是她猜错了吗?其实根本就没有那么复杂?白日梦游乐园就是想要反其道而行之,给所谓的“勇敢者”奖励?
郁染咬了咬唇瓣。
也不知道是因为在白日梦游乐园里待得太久了,以至于变得精神失常;还是因为待在今离的身边,害得她被他传染同化了。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胡思乱想。
但是,少女还没来得及站起身子,就被身后的今离拽住了。他轻声说:“你要去哪里?还没有结束呢。”
郁染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摩天轮就继续往上旋转了。站在外面的礼服孔雀面无表情地目送着她再次远去。
他的视线有意无意落在郁染的身上。
此时此刻,男人宽大的手掌正箍在少女腰间,灿金瞳仁熠熠生辉,乍一看,有点像是锁住雀鸟的金丝笼。
而可怜的雀鸟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关起来了。她还在思考接下来该往哪里飞。殊不知……她的翅膀或许都会被折断。
摩天轮开始转第二圈了。
原来……还没有结束吗?!
郁染的瞳孔忽地颤了颤。
“多玩几圈不是很好吗?”今离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膀,“花了大代价拿到游乐园的门票,总得先玩到回本吧?”
别的游客到底有没有回本,郁染还真的不知道。但是,今离绝对算是已经“回本”了。他把两座游乐设施都毁得面目全非,还间接害死了不少游客——堪称“物超所值”。
现如今,摩天轮……会成为第三座被损毁的游乐设施吗?其它轿厢里的游客们,恐怕还不知道自己和今离上了同一趟贼船吧?
不对不对……
下一刻,郁染又猛地咬住了嘴巴。
贝齿几乎将柔软唇肉咬出血痕来。微弱的钝痛感让她能够勉强保持清醒。
不太对劲。
她好像又要开始胡思乱想了。
明明什么事情都还没有发生,她就在脑海里面提前思考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了。
反反复复。
——都是因为今离把她害得杯弓蛇影、草木皆兵。
她无时无刻不在防备着今离的“奇思妙想”,唯恐自己毫无所觉地掉进他的陷阱里。
郁染知道自己不够聪明。有的时候还很笨。她……害怕今离。或者,更准确地说,可能是恐惧?她恐惧他、恐惧他人皮下面藏着的、不知名的东西。
“在想什么?”今离又冷不丁凑了过来,“染染,从登上摩天轮开始,你就一直在分心想别的事情呢。”
“想得这么多,会不会很累啊?”
今离故作体贴地放缓了语气,腔调柔和,听起来温柔得甚至有些瘆人。
“亲爱的,那么多种想法、那么多个猜测、那么多的可能性……”他黏黏糊糊地蹭了过去,贴在她的脸颊旁边,“全部都挤在你小小的脑子里面,跑来跑去,会不会把脑袋撑到爆炸呀?”
“砰。”今离放烟花似的张开五指,“就像这样,炸得到处都是。”
“肯定很难受吧?要一直猜测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思考附近有没有杀人的机关,还要防备我会不会突然动手。”
今离很是善解人意。
“何必呢?为什么要活得这么累呢?大家来游乐园难道不是为了快活吗?”
“更何况……你想得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呢?什么也改变不了呀。”
“别想了。”
“与其去思考月亮是真是假、自己有没有产生过幻觉、我有没有骗你、十颗星星的难度是否另有隐情、白日梦游乐园是不是在反其道而行之……”
“还不如想想,怎么玩才能让自己更开心呢。”
男人低沉的声音就落在郁染的耳畔。分明是再温柔不过的语气,却犹如当头棒喝。
——他真的什么都知道。
连少女从头到尾的心理活动,都被他摸得清清楚楚。甚至……她所有的猜想与推测,也被他尽数看穿了。
怎么会这样?
他是故意的吗?他究竟知道多少?他到底想要干什么?为什么要突然这么说?他终于打算对她动手了吗?
郁染的心脏乱七八糟地跳动着。轻一下重一下、快一下慢一下。
简直毫无规律可言。
也不知道为什么,当今离说完以后,她的脑袋竟然真的开始疼起来了。好像下一秒就会直接爆炸一样。
好疼。好难受。好痛苦。
她的脑袋要炸掉了。
“你看你呀……怎么还在想呢?”今离嗔怪地哄她,“都说了,别想了。”
郁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也许他说得对。
她就不应该胡思乱想。刚刚绞尽脑汁费尽心思想了那么多东西,结果最后还是没有半点用处。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
“我们接着坐摩天轮吧?”
今离再次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郁染慢慢地点了点头:“……好。”
她乖乖地坐在男人的怀抱里,被滚烫的体温包裹着,像是一只断了翅的小鸟。她不想飞出去了。会撞疼自己的。
少女眼睁睁地看着轿厢继续向上攀升,然后,就像第一圈的时候一样,窗户外面的月亮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大到让人心惊胆战的地步。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不用管它。它待会儿就恢复正常了。她想得再多也没用。不要想太多。
郁染很平静地望着月亮。
她甚至都能够用肉眼看见月亮上面的沟壑了。一条条、一道道,深深浅浅。
“染染,别看月亮了。”今离又道,“看着我吧。”
也对。月亮好像也没有什么好看的。
郁染又听话地扭过了头。紧接着,她就直勾勾地撞进了今离的眼睛里。
他的眼睛好像比月亮更加好看。
金灿灿的。
漂亮得像是黄金铸就的艺术品。连瞳孔间的繁复纹路都极具美感。完美到毫无瑕疵。比宝石还要更加珍贵。
“对。”今离轻笑着开了口,“就这样……看着我吧。一直看着我。”
第710章 狂欢夜【29】:“接吻也不专心。”
郁染直勾勾地盯着今离的眼睛。
看得越久,她就越移不开视线。
是真的很漂亮。
简单的言语根本无法形容它们的美。
两枚灿金眼瞳活生生地嵌在他深邃眼眶里。它们都是活着的,不是毫无生机的死物——哪怕外表看起来再像,它们也不是。
每次转动起来的时候,会折射出更加璀璨的光芒。仿佛是在呼吸一样。
太美了。
郁染几乎快要溺死在他的眼睛里了。
自从遇到今离以后,就不断徘徊在她脑海里面的想法——错综复杂、乱七八糟、层层叠叠,好像一下子就消失殆尽了。
她什么都不需要想。
也不需要绞尽脑汁地思考接下来的事情,只需要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
郁染觉得压在自己心底的沉甸甸的巨石,似乎突然间就彻底不见了。
对呀。她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呢?
摩天轮还在继续顺时针往上转动。
这是第二圈。
郁染已经彻底迷失在今离的金瞳之中。她很听话地注视着他,不再去管外面逐渐变大的月亮。总归是与她无关的。
也不知道时间到底过去了过久。
当、当、当——
冷不丁地,一阵清脆的钟声凭空响了起来,炸响在少女的耳畔。
郁染的眼神还有些迷茫。
是钟声吗?
哪儿来的钟声?第一圈的时候就有了吗?好像没有吧。
是不是她自己刚才没有听到?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她怎么又开始胡思乱想了?说不定就是她自己听错了呢?
各种各样的想法再次浮现在脑海里,扰得郁染心神不宁。她浑浑噩噩地想要扭头往窗外看,却被今离捧住了脸颊。
“为什么不看我?”今离向前倾身,凑近了她,“外面……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呢?”
他对突然响起的钟声置若罔闻。
闻言,郁染只好又扭过脑袋,继续盯着今离漂亮的眼睛看。
然而,钟声还在继续响起。
当、当、当——
让人难以忽视。
郁染当然也不例外。她迟疑地眨了眨眼睛,眸光困惑而茫然。
好像真的有钟声……
当、当、当——
应该不是她的错觉吧?
郁染咬住唇瓣,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往外瞟。为什么会有钟声呢?
难道这里不是摩天轮吗?钟在哪里?
震耳欲聋的钟声接连不断响起,一声比一声更重。少女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试图挣脱今离的束缚。
就稍微往外看一眼,也没有关系吧?
郁染不由自主地往外瞟了一眼。
摩天轮好像又转到了最高点的位置。就在这时,今离忽然猝不及防地亲了上来。
——没有任何征兆。
今离亲得非常耐心。先是用齿尖咬住她饱满的唇珠细细碾磨,接着,又一点一点地撬开她的唇齿,将舌尖探了进去。
郁染甚至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今离就已经伸手按住她的脖颈,迫使她迎合自己的吻。他黏黏糊糊地勾住了她的舌尖,与她唇舌纠缠。
愣了一下以后,郁染还是本能地回应了他。他得寸进尺,亲得越来越重,几乎要把她吞吃入腹。
少女险些喘不过气来。她的眼神愈发迷离,眼底泛起朦朦胧胧的水雾。
等一下,他、他在干什么?
今离的动作愈发娴熟。他吻得愈发深入,又急又重。低哑的喘息声在她耳边响起,滚烫吐息落在雪白肌肤上。
像是一团又一团的火。
郁染实在招架不住。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要突然亲她?
少女早已放空的大脑根本无法思考。她已经想不明白了。
当、当、当——
紧接着,三道钟声又响了起来。
震耳欲聋。
怎么又有钟声?
哪怕郁染此刻再是昏昏沉沉,被亲到神志不清,也没有办法假装自己听不见了。
她真的听见了……
不是错觉、也不是幻觉。而是真真切切存在的钟声。
郁染甚至还不自觉地数了一下。
——总共有十二道钟声次第响起。
当最后一道钟声彻底停下以后,今离才不紧不慢地放开了少女。他舔了舔唇瓣,仿佛还有些意犹未尽。
郁染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她小口小口喘着气,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十二下……”
她应该没有数错。十二下钟声,不多也不少,正正好好。
今离又蓦地亲了上去,将她还未说出口的话语全部都堵在唇齿之间。他掐着她的腰,熟练地咬住她的舌尖。
“又在想什么?”今离瞥了一眼窗外的月亮,又若无其事咬了咬她的唇肉,“别数了。没什么好数的。”
郁染却无意识地挣扎了起来。
“十二……”她喘息着呢喃自语,“十二下。为什么……钟声……”
少女连话都说得磕磕绊绊。
她语无伦次,脑袋里面缠着道道乱麻,让她感到头晕目眩。
思考分明是痛苦的。
可她还是忍不住偷偷地去想。
刚才的钟声,就如同惊雷一般,重重地敲响了她迷惘的心,把她从混沌之中解救了出来。
郁染的心脏在剧烈跳动着。
——今离大概是想要让她放弃思考,变成一具任他差遣的人肉傀儡。
他一次又一次地摧毁她的精神与心智。
反反复复。防不胜防。
更可怕的是,他还乐此不疲。
再这样下去的话,她迟早会被逼疯的。变成和他一样的疯子,只能任他摆布。
而且,她刚才甚至差点儿连思考的能力都要被迫失去了。
实在是太恐怖了。
郁染勉强回过神来。
不行。此时此刻,她绝对不能坐以待毙。不会再有更好的机会了。凭空响起的钟声未必能再救她一次。
就是现在。就在现在。只有现在。
郁染的反应从来没有如此快过。
在恢复理智的下一刻,她直接伸手环住了今离的脖颈。她翻身坐在他怀里,毫不犹豫地重新吻上他的薄唇。
“我……谁也不想。”郁染情不自禁掐住他的脖颈,“只想你,好不好?”
她的语气沙哑又甜腻。
少女身形娇小,压在男人身上时,也没有多少重量。可今离却没有动手推开她。
郁染的手上逐渐用力。
她细白指尖死死掐住男人修长的脖颈,没有太大的力气,却依然能够掐得他喘不过气来。
——她到底还是残雾碎片的持有者。
今离完全没有反抗的意思。
他懒洋洋倚靠在座位上,任由着少女掐住自己,白皙脖颈向上仰起,浅红指痕箍在上面,凸起的喉结显而易见。
郁染愈发用力。
她是真的想要当场掐死他。
她快疯了。
少女倾身吻他,主动把小半截舌尖探了出来。今离便下意识地张开嘴巴咬了上去。他的动作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被掐住脖颈以后,他反而更加亢奋了。
狭长的眼尾洇出湿淋淋的薄红,泪痣也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摇摇欲坠,影影绰绰。灿金瞳仁倏尔融化,宛若流动的黄金。
他的喘息声很重。
郁染蓦地凑得更近。她缠住他的舌尖,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纤长指尖颤巍巍地在他脖颈间掐出深红色的指痕。
她的杀意不似作假。
今离低低地笑了起来。他勾起唇角,眼底满是愉悦与餍足之色。
“好啊。”他喘息着开了口。
他白皙的脸颊上已然泛起了潮红色彩。
是濒临窒息的感觉。
郁染掐得越重,今离反而越是愉悦。他意乱情迷,再次咬住她的舌尖,将她嘴里的口水全都吃进肚子里。
肺里的氧气不断减少。
她还在热情地与他接吻,几乎要把他仅存的气息也尽数攫取殆尽。她鸦黑的发丝垂落下来,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今离更加主动地仰起了头,迎合郁染的动作。他伸手抱住她的腰,让她能够更好地压在自己身上。
郁染仍然保持着短暂的清醒。
与男人此时的意乱情迷不同,她眼角的余光顺理成章往外瞟。
——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杀死今离。她只想亲眼看清楚……钟声的来源。
少女条件反射似的勾住男人的舌尖,双手死死掐住他脖颈。在他迷离之时,她的视线透过轿厢的窗户,落在摩天轮上。
然后,她看见了。
摩天轮……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钟。
时钟?!
时针、分针、秒针,咔哒咔哒,正一圈又一圈地顺时针转动着。刚才的钟声,恐怕就是因为时针转到了十二点的位置。所以,才敲响了十二下。
摩天轮。时钟。
二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还没等郁染细想,今离就慢吞吞地开了口:“你……分心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沙砾似的。
“杀人不专心、接吻也不专心……”今离伸手握住她的手掌,主动加重了力道,“要像这样,才能掐死人呢。”
郁染惶惶然睁大了眼睛。
今离竟然正在帮她掐死自己。
“专心点儿。”今离耐心地哄她,“用力。对。然后……舌头再往外吐出来些。”
她的味道真的很甜。
在不知不觉间,郁染似乎已经失去了主动权。今离握住她的手掌,重重地朝自己的脖颈掐了下去。他贪婪地缠着她索吻。
而攀升至最高点的摩天轮,还在继续转动。
第711章 狂欢夜【30】:“这么乖啊?”
今离似乎是对此着了迷。
他热衷于咬住郁染的舌尖,想方设法地勾着她回应自己。她软绵绵的舌头被他叼在齿间。他咬得又狠又重。
男人鸦黑发丝胡乱散落在额前。
他懒洋洋地仰面倚靠在轿厢墙壁上,姿势散漫随意,仿佛醉了酒似的抬起脑袋,任由少女坐在怀里,伸手掐住自己的脖颈。
今离灿金色的瞳孔几乎涣散得不成样子。近乎癫狂的亢奋充斥其间。
像是已然熬煮到了极点的融融黄金,咕嘟咕嘟冒着密密麻麻的气泡,泛起令人迷醉的诡异光泽,即将流淌而出。
——或许是因为接吻时的愉悦、又或许是因为被扼住脖颈后的窒息。
今离变得愈发兴奋。
他宽大手掌更加用力,仿佛是要把少女的双手都活生生嵌在自己脖颈上似的。
最好是……皮与皮黏连,血与血交融,肉与肉混合,骨与骨相接。让他们两个人彻彻底底变得密不可分。
郁染甚至都能隐约听见男人骨头嘎吱作响的声音。令人牙酸。
今离完全没有留手。
他真的对他自己下了死手。
少女被男人亲到晃神,也有些喘不过气来了。她忍不住呜咽出声,眼前的视线都有些模糊。但她仍然努力地往外瞟。
今离是疯子。
她可不是。
郁染很努力地攥住男人的脖颈。
她在动手掐死他。
他却在抬头与她接吻。
涣散迷离的金瞳嵌在今离深邃的眼眶里,色泽变得愈发幽暗。
低沉的喘息声响了起来。
见郁染又在分心,今离很是不满:“都说了……要专心一点。舌头呢?吐出来给我吃。听话。嗯?”
他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她掐死。
他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和她接吻。
少女再次颤巍巍吐出舌尖。她就像是在训狗似的,努力将自己的口水喂给这条可怕的疯狗,好让他暂时安静下来。
——既然他非要亲,那就让他亲个够。
可今离似乎并不满足于此。
他的吻渐渐落在少女的脖颈旁边。
两片薄唇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她鲜活血管的每一次跳动。温热新鲜的血液在里面汩汩流淌。充斥着勃勃生机。
郁染的衣领被他扯得歪歪扭扭。
他咬住她精致漂亮的锁骨,在上面用齿尖碾出嫣红的咬痕,然后低低地笑:“这里是琵琶骨呢。”
“据说,只要用铁链或钩子穿过琵琶骨,就能让你没有办法发力逃跑。除非你想皮开肉绽。”今离耷拉着眼帘,漫不经心地说,“这是一种对付犯人的刑罚。”
嘴里说着恐吓的话语,他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反而轻飘飘探出舌尖,一点一点地描摹起了她锁骨的形状。
他的动作耐心而细致。
“唔……”郁染被今离咬得又热又痒。
但她还是强忍着没有推开他。
十二下钟声……
刚才的时间就是十二点整。而外面的天还是黑的。所以,是午夜十二点吗?
男人墨黑发丝蹭在郁染身上,痒得厉害。她强迫自己忽视他的举动,继续往下思考。
而今离还在得寸进尺。
他松了手,慢吞吞地掀开少女的衣摆,想要凑上去,却又嫌麻烦,只好理所当然似的哑声询问:“你张嘴咬住它,可以吗?”
礼貌的问句,过分的要求,理所当然的语气。依然让人无法拒绝。
少女只是愣了一下,就乖乖张嘴咬住了自己的衣摆。她非常听话——只要能够暂时稳住这条疯狗就行。对她来说,他向她提出这种程度的要求,已经算得上是“正常”了。
别再让他打扰她思考了。
今离顺势仰头凑了上去。
“你身上很香呢。”他低声说,“肉肯定很好吃。但是,应该不能煮太久,要不然香气都散了。嗯……最好也不要加太多调料。”
他从烹饪的角度客观地评价她的肉质。
郁染才没空理会他的疯言疯语。
她眼角的余光始终落在窗户外面。
或许是错觉,在钟声结束以后,她似乎瞥见了一抹红彤彤的鲜艳色彩。洋洋洒洒涂抹在夜幕之上,又转瞬即逝。
就像是……鲜血一样。
仔细看的话,好像还能看见细碎零星的红点。密密麻麻。
红点?
郁染皱起眉头。
与鲜血出现在相同场景下的红点……
——肉末。猩红的肉末。
用重物用力捶打血肉之后,里面的鲜血会噼里啪啦往外溅射,而被砸到粉碎的肉末也会掉得到处都是。
就仿佛是凶杀现场一样。
瘆人的寒意悄无声息攀上脊背,令人心惊胆战。郁染的指尖都在发颤。
如果自己看到的不是错觉的话,那么,是否意味着……摩天轮上刚才已经有人死了?而且,还死得很惨。
尸骨无存、血肉飞溅。
甚至连其它轿厢里的游客都能看见。
想到这里,郁染的心脏都蓦地漏跳了一拍。是摩天轮在杀人吗?还是其他玩家对别人下了杀手?怎么会……死得这么惨呢?
与此同时,近乎毫无征兆地,今离径直咬了上来,惹得郁染闷哼一声。
他像是对此尤为好奇似的,随手扯开她的衣服,继续往前凑。少女颤巍巍咬着衣摆。温热温度迅速蔓延。
今离嘴里咬着她身上软绵绵的皮肉,语气懒散:“又在分心了呢。”
像是在故意惩罚她,话音刚落,他就重重地咬了下去,几乎要把她胸口处的雪白皮肉彻底嚼烂,然后咽进肚子里。
他的动作既冷静又暧昧。
让人根本无法准确分辨出他的意图——到底是因为想要探究女性的人体构造,或者是单纯地好奇人肉的味道,还是……打算和她调情。
郁染的思绪险些被男人突如其来的举动打断。果然是疯狗。她心想。就知道乱咬人。
而今离当然也不会去管她怎么想。
他的想法愈发可怕,语气也恶劣极了:“要是我直接咬下来的话,你应该会很疼吧?大概会流很多的血。”
说着,他蓦地加重齿尖的力道。
锋利的犬齿叼住一小块皮肉,齿尖深深陷了进去,印出模糊不清的深红咬痕。
她身上的皮肉又绵又软,像是香甜可口的棉花糖、又像是入口即化的奶油,甜得腻人。或者说……像是点缀着草莓的奶油蛋糕。
红彤彤的草莓是甜的。
白花花的奶油也是甜的。
今离仿佛终于找到了另外一种美味的甜品似的,大口大口地用力嚼着。原来草莓这么好吃,奶油也很可口。
他毛茸茸的发丝在她胸口处乱蹭。
少女疼得泪眼朦胧。
他干嘛要这么用力地咬她?怎么不干脆把她的心脏也掏出来吃掉呢?
然而,除了疼痛以外,另外一种不可言说的感觉,也随之泛了上来。
让她的腰肢都有些发软。
“唔,你……”郁染紧紧地咬住衣摆,好像这样就能克制住自己难耐的喘息声。她似乎快要像水一样融化在他的怀里了。
“很甜。”今离点评道,“可惜不能喝到……”
他开始无理取闹:“你为什么没有……?”
啊?她为什么会有?
郁染惊慌失措地摇了摇头。怎么一个个的都在胡思乱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事情啊?!没有就是没有,再怎么咬也是没有的!
今离的行为愈发恶劣。
他似乎真的很想亲自验证一下,咬得愈发用力,动作又凶又狠。舌尖抵住皮肉,迫切地啃咬。
好、好难受……
郁染实在招架不住,甚至都想直接推开今离了。可刚才灵光乍现的思绪始终徘徊在她的脑海里面。阴魂不散。
所以,到底是哪里死人了?为什么死了?又是怎么死的?
就在少女心神不宁的时候,震耳欲聋的钟声,又突然间响了起来。
当——
只有一下。
郁染等了半晌,却迟迟没有第二下钟声响起。真的只敲响了一下。
刚才是十二点。现在是一点。
果然就是时钟。
这座摩天轮、或者说巨大的“时钟”,就是按照顺时针方向转动的。符合常理。
当摩天轮转到最高点的时候,十二下钟声响起,是十二点;而摩天轮继续往下转动,一下钟声响起,是一点。
接下来,就是两点、三点……
郁染心下了然。她刚才没有看错。
“染染,你再分心的话,我真的要生气了哦。”今离舔了舔唇,抬头看她。
少女身上的雪白皮肉已经被他咬得泛起了水光。甚至……都已经肿起来了。
但郁染却还是无暇顾及。
摩天轮、时钟、死亡……
更多的关键词被塞进她的脑子里。似乎即将拼凑出一个真相。
在这种时候,她更加不能惹怒今离。否则的话,前功尽弃,功亏一篑。
郁染想了想,忽地松开咬着衣摆的贝齿,然后,主动低头亲了上去。她柔软舌尖努力撬开男人的唇齿往里探。
今离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这么乖啊?”他也没有拒绝她,而是反客为主似的迎了上去,加深了这个吻。
少女衣衫不整地坐在男人怀里。他大腿的肌肉绷得很紧,将西装裤撑得满满当当。
非常硌人。
今离毫不掩饰自己强烈的生理反应。
他慢条斯理地凑到她耳边低声说话:“亲爱的,你应该知道……再这样继续下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吧?”
灼热吐息落在她耳畔。
虽然嘴上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句,可是,今离却并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少女的声音被他恶意碾碎在唇齿之间,根本听不清楚。
“唔!我……”
郁染还想说些什么。她本来只是想采用缓兵之计,暂时先稳住今离而已。
他们现在甚至还在摩天轮上……
他怎么敢的……
第712章 狂欢夜【31】:“要注意时间哦。”
郁染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今离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而疯子向来是无所顾忌的。
他压根儿就不在乎所谓的礼义廉耻。
世人眼中的“脸面”,于他而言,恐怕无异于废纸一张,随随便便就能丢进垃圾桶里。
少女偏过了头,本能地想要拒绝。
她可怜兮兮地望着他,眼底水雾朦胧,眼尾处氤氲着层层叠叠的薄红,像是被人故意揉碎了的柔软桃花瓣。
今离慢条斯理地掐住她的下颌,重新吻了上去。她嫣红唇珠被他咬在犬齿之间,无所顾忌地胡乱啃咬,又痒又麻。
他眯起眼睛,灿金色彩摇曳在瞳孔里,像是盈满晚霞的海,波光粼粼,影影绰绰。
漂亮得让人心惊胆战。
郁染低声啜泣:“你……”
“染染,这不就是你所希望的吗?”今离哑着嗓子打断了她,低低地笑了起来,“想方设法地转移我的注意力,然后,找到这座摩天轮的秘密,以及……破坏我的‘计划’。”
他一边贪婪地向少女索吻,一边轻描淡写地点破了她藏在心底的想法。他的语气缠绵又缱绻,听起来像是情人间的呢喃低语,足以令人脸红心跳。
可话语中的内容,却字字诛心。
如同无数根锋利的针,直直地扎进皮肉里,让人陡然间清醒了过来。
郁染的心脏再次蓦地漏跳了一拍。
又是这样。
还是瞒不过他。
什么都瞒不过他。
她的心思在他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可是,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始终没有制止她,反而还默许她、纵容她……
“如你所愿。”今离还在笑,他眉眼弯弯,眼角泪痣勾人,“我乖乖上钩了,不好吗?”
他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的怀里按,动作又重又凶。
“就让我看看……你到底能猜到多少吧。”今离白皙的指尖,一点一点地探入少女裙摆之下,“亲爱的,你很可爱、也很迷人。”
“既然我满足了你的心愿。”他明显意有所指,“那么,你也会满足我的……对吗?”
郁染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她好像早就已经不知不觉间掉进今离的陷阱里了。
——真是一个可怕的疯子。
少女不由自主地扭了扭腰,想要躲开男人温热修长的手指。
可他却不会轻易放过她。
“还没有开始呢……”今离笑得漫不经心,“染染。”他仰头咬上她的脖颈,白皙指尖悄无声息地得寸进尺。
郁染的身子都在颤抖。
她难免心慌意乱。直觉告诉她,绝对不能继续下去。否则的话,她可能……会死掉。
可是,她已经逃不掉了。
这里是摩天轮的轿厢,在遥遥高空之上,她根本没有任何退路。
刚才无意间瞥见的鲜血与肉末,更是犹如达摩克利斯之剑一般,高高地悬在她的头顶之上,随时都有可能掉落下来。
——摩天轮或许已经开始杀人了。
郁染颤巍巍坐在今离的怀里。
她哭得有点儿可怜。
男人的手指十分修长、且骨节分明。微微凸起的骨节恰到好处,很好看,但也非常……折磨人。让人难以招架。
郁染感受得清清楚楚。
她的脚尖都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
“唔,等……”少女磕磕绊绊求饶,“你别……”
今离倒是饶有兴致。
“别怎样?”他恶劣在她耳边说,“是不能这样……还是不能这样?”
他的力道忽轻忽重。
明显是在故意捉弄她。
郁染喘息得愈发厉害了。
她实在招架不住,脑袋也变得昏昏沉沉的,眼底拢着雾蒙蒙的泪光。
“都、都不能……”少女勉强开了口,“我……我不要……”
“不要什么?”今离勾了勾唇角,又问出了新的问题,“是不要这个……还是不要这个?”
几乎与上一个问题别无二致。
他就是故意的。
可郁染竟然还真的再次努力思考了起来。她无意识咬了咬嘴巴,贝齿将红彤彤的唇肉咬出一点儿凹陷,含糊不清地轻声回答:“都……都不要!”
今离抬手掐住少女的腰肢,恬不知耻地低声说:“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呢。”
无论她回答什么,他都不会停下来的。
郁染险些瘫软在男人的怀抱里。
而就在她神思不属的时候,外面的钟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当——
当——
不多也不少,只有两下。
现在是,午夜两点钟。
郁染浑浑噩噩的脑袋陡然间清醒了片刻。她努力地睁开眼睛往外看,企图捕捉到更多的蛛丝马迹。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泪眼朦胧看错了,黑漆漆的夜幕上,又有一抹猩红色彩转瞬即逝,浅淡得几近于无。
是又死人了吗?
钟声响起,就会死人?
还是说,死了人以后,钟声就会响起?
抑或是……二者之间其实并无关联,只是偶然间惊人的巧合而已?
还没有等郁染仔细想明白,“咔哒”,解开皮带的闷响声倏尔响起,回荡在紧闭的轿厢之内。
今离不是在恐吓她。
他是真的打算在这里……
郁染眼角余光向下瞥了瞥,心脏立刻扑通扑通跳了起来,险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好可怕……
怎么这么可怕……
虽然颜色是漂亮的,但还是好可怕……
少女本能地想要退缩。
——她害怕了。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肯定不可以的吧?!会死掉的!她刚才就应该相信自己的直觉!真的会死掉的!!!
郁染跌跌撞撞地想挣开男人的怀抱。她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着赶快逃跑。
太吓人了……
“跑什么?”今离懒洋洋掀起眼帘,只长臂一伸,就轻而易举地将她拽了回来,“亲爱的,现在反悔可来不及了。”
他重重地吻住少女的唇瓣,将她所有难耐的哭泣与惊呼都咬碎在唇齿之间,又熟练地叼住她的舌尖用力地咬。
郁染连身子都向上踉跄了一下。
她没有反抗的机会。
好难受……
满满当当。她的胃好像都要因此痉挛起来。实在难受得要命。
男人滚烫吐息萦绕在郁染的脸侧,将她烧得面颊通红、眼尾含泪。
“原来……感觉这么好。”今离满足地喟叹,“很厉害呢,染染。”
郁染压根儿就没有办法回应他。
她哭得梨花带雨。
“呜……”少女死死攀住男人的脖颈,细白指尖几乎掐进他的肉里,留下深红色的月牙印,“呜呜呜……”
猫儿叫唤似的细碎哭声就那么钻进今离的耳朵里,让他愈发亢奋。她温热的泪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砸在他的手上,溅起一小朵一小朵的水花。
今离抬起手,将自己手背上残留的泪痕舔舐干净,却仍然不知满足,又像狗一样凑过去,吃她眼尾处摇摇欲坠的晶莹泪珠。
少女纤长浓密的睫羽都被眼泪打湿了,变得乱糟糟一团,哭起来的时候一颤一颤,像是被雨打湿的花枝,一片一片的花瓣就扑簌簌往下掉。
“唔,你哭起来更可爱了。”今离张嘴咬住少女的耳朵,用齿尖故意去碾她耳垂处的软肉,“让人更兴奋了,怎么办?”
他完全没有说谎。
因为郁染惊恐地发现——他居然还能……
“不、不能这样!”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太……”
可今离却表现得理所当然。
“哎呀,我以前可是从来都没有过类似的经验呢。”他像是在向她解释,又像是在提前发表“免责声明”,“所以,要是哪里做得不够好的话……也不能怪我哦。”
他轻佻的话音刚刚落下,紧接着,便是愈发凶狠的力道。
少女的腰肢被男人宽大的手掌死死掐住,根本无法后退,只能被迫贴在他怀里,与他越来越近——已经近到了一种令她心慌意乱的可怕地步。
怎么会这样?
今离的另外一只手掌,轻飘飘地按在少女雪白的肚皮上。隔着她薄得可怜的肚皮,他甚至能够隐约摸到……
“你的肚子好小。”今离慢吞吞地说道,“会不会破掉啊?”
是满怀恶意的恐吓话语。
郁染一下子就被吓到了。
会、会的吧?!肯定会的!
说不定……她会因此肠穿肚烂!肚子里的内脏都会被用力捣烂,变得血肉模糊!
少女惊慌失措。
光是嘴上吓唬她还不够,今离又极其恶劣地突然往下重重一按。
“唔!”郁染的脚尖几乎紧紧绞在一起。
猝不及防之下,她没忍住张嘴咬住男人的肩膀,好像这样就能将远远超过自身阈值的可怕感觉强行克制住似的。
今离还在若无其事地笑。
“亲爱的,别忘记思考了呀?”他松开手掌,转而又与她接吻,“不是想要找出摩天轮的秘密吗?不是想要破坏我的‘计划’吗?”
他像是对接吻上了瘾似的,动作愈发娴熟,贪婪地将她嘴里的口水据为己有。
郁染被男人亲得头晕目眩。
“钟声马上就要敲响第四次了呢。”今离很快又好心地提醒她,“要注意时间哦。”
他才刚说完,外面的钟声就又敲响了。
当——
当——
当——
依然不多也不少,正好三下。
现在是,午夜三点。
第713章 狂欢夜【32】:“你想到什么了吗?”
钟声又响了起来。
可郁染却无暇顾及。
她现在哭得愈发厉害了,绯红的眼尾被泪水浸湿,睫毛也湿答答黏成一团,眸中水光潋滟,几欲融化。
今离掐着少女的下颌与她接吻。
“怎么了?”他明知故问,“是有哪里不舒服吗?哭成这样。”
是很关切担忧的语气,温柔似水。
会让人产生一种被关心的错觉。
闻言,郁染颤巍巍去摸自己的肚子。她大概是彻底昏了头,竟然真的认真回答了今离的问题。
“这里……”少女有些委屈地咬着嘴巴,“感觉要破掉了。”
她的脑袋昏昏沉沉。
白皙指尖就轻轻抵在鼓起肚皮上,连碰也不敢多碰一下,也不敢用力,生怕自己的肚皮会突然间破掉似的。
“是吗?”今离笑了起来,故作疑惑地问,“怎么会这样呀?”他仍然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反而愈发用力,又凶又狠。
郁染惊恐万状。
“不、不行……”她的语气可怜得要命,软绵绵的尾音发着颤,“肯定会坏掉的……”
雪白肚皮上的弧度触目惊心。
今离抓着少女的手摸了上去。
“染染,你摸到了吗?”他低笑着问,“咦,里面好像有东西呢。”
“什、什么?!”郁染被吓到了。
今离轻声细语地哄骗她:“你仔细摸呀。摸摸看……是什么东西?”
郁染头晕目眩。
她信以为真,连忙慌慌张张去摸自己的肚皮,又被男人捉着手往下按,被迫用力。她摸到了……
与此同时,沙哑至极的低喘声在少女耳边响起。一声喘得比一声厉害,直听得人面红耳赤。
今离白皙的脸颊上泛起浓郁的潮红色彩。灿金瞳仁里隐隐有什么图案即将浮现出来,影影绰绰,又让人看不真切。
他的手掌几乎在少女的腰间掐出血红色的指印——他的力道着实大得吓人。
郁染感觉自己的身子骨都快要散架了。
她已经想不起来自己原本的目的是什么了。她甚至无法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目前的处境。她晕晕乎乎。
好难受……
哪里都好难受。
嘴巴好像也有点儿疼。
呜,是谁在咬她的舌头?她的肚皮是不是要破了?她……会不会坏掉?
“当然不会。”今离笑眯眯地哄她。他漂亮的眉眼里浸满暗色,眼尾的泪痣愈发生动,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一样。
说着,男人忽然抱着少女站了起来。
在毫无防备之下,少女的身体骤然悬空。重力使然,郁染的瞳孔都蓦地放大了一瞬间。她不由自主地张嘴咬住今离的脖颈,可唇齿间还是溢出些许变了调的哭声。
“呜……”少女的脚尖被迫下意识缠在男人的腰上,唯恐自己不小心摔下去。
“别害怕呀。”今离单手搂着她的腰,语调漫不经心,“没事的。”
“不、不行不行……”郁染急得要命,只能磕磕绊绊地求饶,但无济于事。
她墨黑色的瞳孔险些失去焦距。
不可以这样的……
她会死掉的。
此时此刻,他们密不可分。今离抱着郁染,慢条斯理地走到了轿厢的窗户旁边。
事实上,轿厢里的空间虽然算不上逼仄,但也绝对不能说是宽敞。可是,现如今,郁染却觉得……这里好像大得要命。
今离似乎走了好几步。他往前每走一步,少女就会死死咬住他的肩膀。她攀在他脖颈间的指尖也已经用力到了泛白的地步。
就像是在强行忍受着某种可怕的惩罚。
——绝对就是惩罚吧?
郁染浑浑噩噩地想。
难道说……这就是今离折磨她的手段?让她在过量的欢愉里溺死。
他想害死她!
少女已经没有办法正常思考了。
今离抱着她的手掌似乎并没有用力,但她还是稳稳当当地……挂在他的身上。
紧密相贴。
他愈发娴熟地将她的眼泪吃进嘴里,又缠着她继续接吻。
似乎过了很久,或许今离真的走了好几步,才慢吞吞地走到了窗边。
少女的后背抵在冷冰冰的窗户上。
今离倾身压了上来。
郁染没忍住哭出了声。
“你刚才不是一直很想凑过来看外面的风景吗?”今离还反过来怪她“不知好歹”,他低声说,“我明明是在帮你呀?怎么又哭了?这样不是更近吗?”
郁染的脑袋埋在男人的肩头。
她好像终于清醒了一次,啜泣着反驳他:“我、我看不见……”她现在背对着窗户,又怎么能看见轿厢外面的景色呢?
他明明就是在骗人!
“哦?”今离恍然大悟似的,“你说得对。背对着窗户……确实什么都看不见呢。”
男人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提醒我呀。”今离的语气仍然是懒洋洋的,尾调沙哑,像是醉了一样,“染染。”
郁染还在发懵。
下一刻,今离就双手掐住少女纤细柔软的腰,然后,不紧不慢地将她的身子转了过去。
“唔!!!”郁染简直难以置信。
她感受得尤为清晰。
今离现在甚至还抱着她站在原地!他就这么硬生生掐着她的腰,把她往后转。过分明显的感觉,几乎让她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她实在难以承受。
可她的力气小,根本无法反抗。
今离有意无意地放慢动作,低头在郁染的耳边轻声问:“怎么抖得这么厉害?你不是想要转过去看风景吗?我现在明明还是在帮你呀。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郁染的瞳孔彻底失去焦距。
她不自觉吐出小半截嫣红舌尖,湿漉漉睫羽耷拉在艳丽眉眼间,柔软的嘴巴还是肿着的,饱满唇珠摇摇欲坠。
看起来简直糟糕得要命。
透过玻璃中模糊不清的倒影,今离也将她此时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
他愈发恶劣地弯起眉眼。
然后,忽然间重重地颠了一下。
郁染惨兮兮叫出了声。她面朝着轿厢的窗户,又被身后的今离抱在怀里。
外面就是黑漆漆的夜幕。
“现在总可以了吧?”今离还故意摆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口吻,“染染,好好欣赏一下窗外的风景吧。”
郁染被迫睁大了眼睛。
尽管她的视野里雾蒙蒙一片,可被人按在窗户上,她不看也得看。
少女身上软绵绵的皮肉都被挤压得变了形。她低低地啜泣着,哭得梨花带雨,薄薄的肚皮贴在窗玻璃上,两条细白小腿颤颤巍巍,莹润脚尖根本踩不到地面,只能蜷缩着悬在半空,偶尔受不住踩在男人的脚上。
“染染,你睁开眼睛看看呀?”今离低声说,“马上又要敲钟了呢。”
他话音刚落,外面的钟声又准时响了起来。
当、当、当、当——
不多不少,四下钟声。
现在是午夜四点。
而郁染眼角的余光好像又瞥见刺眼的猩红色彩了,泼洒在天边,转瞬即逝。
果然又死人了吧?
“你得凑近点儿看。”今离不厌其烦地继续提醒她。他愈发用力,将她重重按在窗户上,力道大得让人触目惊心。
“不……”郁染的阻止徒劳无功。她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彻底坏掉了。
他的手掌甚至离开了她的腰,在她的背上缓慢游移,最终落在她的蝴蝶骨上,轻轻地摩挲着。他没有用手抱着她。
所以,她现在几乎是完全悬空的!只除了……
今离这个疯子!!!
郁染害怕得要命,努力地想要用脚尖够到地面,让自己的身体有所倚仗。然而,她越是努力往下够,身子就颤抖得越是厉害。
今离哑声低笑:“染染怎么这么主动?好贪吃呀。”
郁染压根儿就说不出话来。她一张开嘴巴,就有细碎的呜咽声满溢而出。
“呜呜……”她愈发迷离。
今离耐心地哄她:“没关系。我来喂你,好不好?”他的语气听起来着实温柔极了,可接下来的动作却足以令人心慌意乱。
郁染所有的思绪都被毫不留情地绞碎了。他实在是太用力了。
少女的脚尖彻底离地,连脚趾都紧紧蜷缩着。泪水与汗水“啪嗒啪嗒”往下砸,在地面上溅出接连不断的水花。
在钟声第六次响起的时候,今离紧紧抱住郁染。他们更加紧密地贴在了一起。
当、当、当、当、当——
现在是午夜五点。
而郁染几乎快要昏死过去。
今离怎么可以……他怎么能……会死人的吧?她会死掉的……真的会死掉的。
太……
少女感觉自己的肚皮好像在发烫。
是一种古怪的感觉。
刹那间,她甚至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自己过往的经历。在第五场单人生存游戏【红月囚笼】里,恶魔兰因的尾巴沿着小腿往上钻进她肚子里的时候,她好像也产生过类似的感觉。
她的腹部烧得厉害。
灼热的温度将她所剩无几的理智烧得粉碎,又开始炙烤她的灵魂。
让她恍惚间清醒了过来。
郁染咬住唇瓣。
她感觉自己的肚子里面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当然,是与今离无关的。应该是更早之前就待在她肚皮里的东西。
但她无法确认。是什么时候……是什么东西……又是谁干的……
是【红月囚笼】里的恶魔兰因切斯特吗?可为什么……
现在明明已经是第七场游戏了。
郁染想不明白。
她努力睁大眼睛去看窗外的景色,站在身后的今离重新伸手抱住了她,低头在她耳边低语:“你想到什么了吗?亲爱的。”
他的语气是亢奋的。
好像也被灼热的火焰烫到了一样。
“我很期待呢。”今离咬住郁染的耳垂,又去亲吻她的脸颊,“染染。”
“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更加有意思。”
第714章 狂欢夜【33】:“全部都给你,不好吗?”
郁染的身子紧贴在轿厢的窗户上。
她的视线被迫落在外面。
或许是因为贴得太近了,又或许是因为她无意间激活了自己的残雾碎片。
今离的低语萦绕在耳畔。
郁染终于清楚地看见了窗外的风景。
变成时钟的摩天轮还在继续按照顺时针缓慢转动着。它的时针、分针与秒针,也随着时间的变化依次旋转。咔哒咔哒的机关转动声不甚明显,却始终存在。
漆黑夜幕笼罩在外面,根本看不见摩天轮附近的场景。刚才响起的五下钟声,还慢悠悠回荡在轿厢周遭。
当、当、当、当、当。
郁染忽地瞪大了眼睛。她甚至都无暇顾及自己此时被撑得又饱又胀的肚子了。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另外一个轿厢——就在她附近不远处的位置,不偏不倚处于她的视野之中。恰好让她看得真真切切。
“当”——
在其中一下钟声敲响的时候,那个轿厢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毫无征兆地应声爆开了。外面的轿厢和里面的游客,全部都同时变成了模糊不清的碎片。
血肉飞溅。
原来悬挂着轿厢的位置变得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剩下。而坐在轿厢里的两名游客显然也已经尸骨无存了。
因此溅出来的血与肉,凭空染出猩红色彩,又胡乱地涂抹在夜幕之上。
转瞬即逝。
“当”——
下一道钟声响起的刹那间,另外一个更远处的轿厢,也应声爆了开来。里面的游客们甚至连反抗或逃跑的机会都没有,就变得粉身碎骨了。
郁染现在总算知道了钟声的来源。
尽管眼前的画面影影绰绰,但她还是勉强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扑通、扑通、扑通”。
少女的心脏正在剧烈地跳动着。
——是时钟上的秒针。
摩天轮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时钟。
每当时间来到整点的时候,摩天轮上的时针将会不多不少地转到整点的位置,分针也会来到十二点的位置。卡得分毫不差。
至于秒针……则会突然间转到其中某一个轿厢外面的位置,然后,重重地敲下去,发出“当”的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震耳欲聋。
轿厢会被敲得粉碎,坐在里面的游客自然也没有丝毫生存的可能。当场暴毙。
所以,响亮的钟声,其实就是轿厢被敲碎的声音。每一下钟声响起的时候,就会有一个轿厢被秒针敲成齑粉。
刚刚响起了五下钟声,也就是说,有五个轿厢被秒针摧毁了,里面的十名游客死得不明不白。
不。其实不止……
最开始的时候,钟声可是敲响了十二下。然后又是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加起来的话,足足有二十七下。
共有二十七个轿厢被秒针敲碎,五十四名游客死无葬身之地。
其中是否存在某种隐秘的规律?
还是说……是全然随机的?
郁染忽地咬紧唇瓣。
——或许就是随机的。
白天的时候,摩天轮的难度本来就有目共睹。它不是一个简单的游乐项目。
在猩红血色出现之前,她本来还在想,为什么登上摩天轮以后,周遭始终风平浪静,没有出现意外事件。
现在看来,足以置游客于死地的致命机关,其实早就已经启动了。就是在钟声第一次响起的时候。受害者近乎死得“悄无声息”——所有的动静都被掩盖在了钟声之下。
并且,与游乐园里的许多游乐设施一样,机关的出现很有可能就是随机的。
玩家们只能看运气。
然后,赌命。
要是赌赢了,顺理成章拿走十颗星星。要是赌输了,就尸骨无存,变成一团血肉模糊的猩红雾气,悄然间消散在空气之中。
并且,谁也不知道摩天轮会在什么时候停下来。如果它一直转动下去,钟声始终未曾停歇,那么,游客们是不是也只能认命?
大家只能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除非有人能想办法掰开轿厢的门,成功离开摩天轮;或者干脆强行制止摩天轮的转动,让它中途停下来。
想到这里,郁染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拽不远处的门。尽管心知肚明大概率会失败,可无论如何,她总得亲自尝试一下。
万一呢?
然而,郁染才刚伸出了手,今离就已经猜到了她的想法。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就提前料到了最终的结果。
“染染,放弃吧。门是打不开的。”今离轻笑道,“既然已经登上了摩天轮,那么,除了等死以外,玩家们几乎别无选择。”
他似乎对此并不意外。仿佛早就笃定郁染能够成功找出摩天轮机关的真相。
郁染抿了抿唇。
她垂头丧气地收回指尖。
轿厢的门确实打不开,应该是已经被提前锁死了。礼服孔雀当时把游客们送上轿厢以后,还特意凑过来检查了一下。恐怕就是为了防止他们中途离开轿厢吧?
少女难免有些气馁。
今离果然什么都知道!
他就像是站在台下看戏的观众,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的表演。仿佛无论她的演出如何,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是一个关于幸运的游戏哦。”今离很是耐心地为她解释,“运气差的话,就会死掉——不过,死得会很快,应该也感受不到多少痛苦。或许还是一件好事呢。”
郁染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那运气好的呢?”她的好奇心已经被勾了起来。
“运气好的话,就死得晚点儿咯。”今离说得若无其事,“运气越好,死得就越晚。”
郁染:“……”
这也能算是运气好吗?
“当然。”今离轻笑,“因为摩天轮会一直转下去。它不会主动停下来——直到所有的轿厢都被砸碎,钟声再也无法响起。”
“所有的轿厢?”郁染咬了咬唇。
“对。”今离歪了歪头,“也包括我们两个人哦。我们也有可能会死掉呢。”
他的语气愈发欢快。
“嘻嘻,好不好玩?说不定,就在下一个整点的时候,我们两个人就会变成一团融合的肉泥,再也不会分开了。”
今离咬着少女软绵绵的耳垂。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变得密不可分。多好呀?我很期待呢!”
郁染心慌意乱:“你明知道我们也会死,你还……”
在这种大家随时都有可能暴毙当场的情况下,今离竟然还有心思和她……
他真是一个疯子!
“染染。”今离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我们继续玩呗。你应该也玩得很开心吧?”
下一刻,郁染试图否认的话语,就被他咬碎在唇齿之间。
男人仍然兴致勃勃。
而少女几乎已经对时间失去了概念。
今离的动作愈发恶劣。
她薄薄的肚皮好像随时都有可能破掉似的。大颗大颗的汗珠从她尖细的下巴往下淌,与泪水一起砸了下来。接连不断。
对死亡的恐惧始终徘徊在郁染的心头,挥之不去。而今离却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他好像只想享乐。
少女哪里承受得住?
在第七次钟声响起的时候,郁染几乎快要昏死过去。今离的精力好得都有些瘆人了,一次一次、又一次。
郁染可怜兮兮地贴在窗户上,任人摆布。她确实发现了摩天轮的机关所在,但是,好像依然无济于事。
她逃也逃不掉,只能待在轿厢里等死。
当、当、当、当、当、当。
六下钟声如约响起。
“亲爱的。”今离掐着少女的腰重重往下按,“来,庆祝我们又活了一个小时。”
他低低地喘息着。
滚烫温度霎时间蔓延开来。
郁染的脚背紧紧地绷了起来。
薄薄的肚皮被撑得愈发鼓胀,里面满满当当。她低低地啜泣着,墨色瞳孔再次失去焦距,漂亮的眼睛里也像是浸了水一样,波光粼粼,迷离又涣散。
今离未免也太过分了……
他怎么可以……
她感觉自己的身上仿佛沾满了他的味道。雪白肚皮被烫得快要融化,胃里好像也被喂得又饱又撑似的。
“今离,你……”郁染哭着想躲,却又被今离强行按了回去。
“怎么了?”黑发男人半低着头,从背后压住了少女,在她的脸侧轻声细语,喘息声又低又哑,“全部都给你,不好吗?”
郁染哭得更厉害了。
“不好……”
她摇了摇头试图否认,却又被今离掐着下颌掰过脑袋,被迫与他接吻。
好烫……
怎么会这么烫?
郁染险些站不稳,只能紧贴在窗边,试图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形。
她颤巍巍扭头往外看。
远处的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夜幕逐渐褪去。微弱的光芒将黑暗驱散。
少女的瞳孔一点一点地放大了。
她看见了……
此时此刻,他们身处其中的这座摩天轮,正矗立在一片惨不忍睹的崎岖土地上。
到处都残破不堪。
地面上甚至还残留着被破坏、被焚烧、被熔毁的骇人痕迹。黑漆漆的灰烬涂满大地。不少地方还被海水淹没了。
是犹如阿鼻地狱的惨烈景象。
看起来似乎有些眼熟。
还没等郁染细想,她就又看见了不远处的海。摩天轮矗立在海边的土地上。
是一片血红色的海洋。海面上烧着熊熊烈火。乱七八糟的残骸与尸骨浮浮沉沉。时而有哀嚎声夹杂其间。
郁染的脑海里似有惊雷陡然炸响。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
她绝对不会记错。
——眼前的画面,俨然就是过山车的“地”、与海盗船的“海”。
即陆地与大海。
所以,摩天轮、过山车、还有海盗船,原来都是连通起来的吗?!还是说,其实是因为今离先破坏了海盗船与过山车的游乐设施,才会导致它们现在连通了起来?
仔细想想,先前在玩过山车的时候,她也亲眼看见过海水漫上土地的画面。
或许就是海盗船的海水?
今离做事看似毫无逻辑,实则环环相扣,严谨而缜密。这么看的话,他或许是刻意按照某种顺序来行动的。
先破坏海盗船,再破坏过山车,最后,则是摩天轮。
不……
郁染的脑袋想得有点儿疼。
不能被表象所迷惑。
——今离看起来好像是动手摧毁了“海盗船”与“过山车”,可实际上,他真正的目标应该是这两座游乐设施里的“大海”与“陆地”才对。
他破坏了“海盗船”里的大海。
于是,在接下来的“过山车”里就出现了大海。
接着,他又破坏了“过山车”里的陆地。
于是,现在的“摩天轮”里就出现了大海与陆地。
所以说,他如今想要摧毁的,或许并不是“摩天轮”,而是摩天轮里的“天空”?!
“你想……毁了这里的天空?”
郁染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她分明连站都站不稳,只能蜷缩在男人的怀里,却还是通过仅存的蛛丝马迹,分析出了今离真正的目的。
——他要毁了“摩天轮”的“天”。
“唔。”今离也没有抽身离开,反而将少女抱得更紧,“亲爱的,你猜得真准。”
他没有否认,而是坦坦荡荡地承认了。
“为什么?”郁染不自觉地问。
那些死在海盗船与过山车里的玩家们,甚至只能自认倒霉。他们是被牵连的。今离压根儿就不是为了杀死他们才动手的。
“那你要不要再猜猜看?”今离笑眯眯地问。他语气里的兴奋与激动怎么也掩饰不住。他的身体也尤为诚实地反应了这一点。
而郁染更是“感同身受”。
还没等她开口说话,今离就又饶有兴致地继续说:“反正还有时间,我们再来一次吧?在死之前,先玩到尽兴,怎么样?”
再来一次?!
郁染怎么可能答应?
她都已经快要被撑死了!
而且真的好烫……
第715章 狂欢夜【34】:“人赃俱获。”
天亮了。
光线愈发明亮,黑夜悄然褪去。
郁染看得更加清楚了。
不远处的地面上溅着早已凝固的深褐色血液。那些大概都是游客们的尸体。他们死得惨,连全尸都没有留下。
高耸入云的摩天轮时钟上,已经有三十三个轿厢不翼而飞了——它们都在钟声响起时被秒针砸得粉碎。
六十六名游客死得惨不忍睹。
现在是早上六点钟。
而“六”……似乎是一个很不祥的数字。
郁染的心跳情不自禁地加快了。她忽地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她下意识地回头去看今离,却又被他掐着下颌接吻。
他好像对这种事情乐此不疲。
“染染。”今离咬着少女的舌尖,“我要为你变一场魔术。我相信……你一定会喜欢的。”
郁染连摇头否认都做不到。
因为今离始终掐着她的脸颊,让她动弹不得。她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他到底想要干什么?他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非要破坏掉摩天轮里的“天空”?对他有什么好处吗?他口中的“魔术”又是什么?
深究一个疯子的逻辑,其实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妄图探寻深渊的秘密,自己最终大概也会掉进深渊之下。
但郁染还是下意识地这么做了。
可是,她现在哪里想得明白?她脑袋里的乱麻都被滚烫温度烧成了灰。
今离嘴上说着要给她变魔术,却依然紧紧地抱着她不放。他抬起手,将修长指尖轻轻按在窗户上。
郁染有些不明所以。
“亲爱的。”今离低声说,“仔细看。千万别眨眼。”
他滚烫的吐息落在她耳畔。
烧得她脸颊通红。
郁染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她的双腿都绞紧了,心脏跳得厉害。
既然她现在已经没有办法阻止今离了,不如就好好看看——他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她的好奇心愈发强烈。
可今离却忽地低低喘息了一声。他干脆直接单手把她抱了起来,慢吞吞地埋怨她:“你别突然乱动啊。我会忍不住的。”
郁染的瞳孔蓦地颤了颤。他们的身体还紧紧地贴在一起。过分明显的感觉,让她的身子都蜷缩了起来。颤个不停。
她现在甚至怀疑——今离是不是患有某种不可言说的瘾症?!所以,他才会始终精力旺盛……难道他还没有玩够吗?都已经这么多次了!她的肚子都……
“好了好了。”今离耐心地哄她,“我真的要开始表演魔术了哦。”
他说得煞有介事。
郁染只好乖乖闭上嘴巴。
她是真的非常好奇。
事已至此,不如就让她死个明白吧。
少女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的方向看。
不远处的可怖血海翻涌着惊涛骇浪,猩红的浪花拍打在支离破碎的土地上,溅起大片大片的残骸尸骨。
触目惊心。
下方的崎岖地面上也满是深深浅浅的裂痕,里面冒着“咕嘟咕嘟”的灼热岩浆。
——地狱。
或许,这里就是地狱。
只除了此时此刻仍然勉强看得过去的摩天轮。它的造型可爱又梦幻,旋转得缓慢又稳定,实在与周遭的可怕场景格格不入。
郁染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今离的动作。
男人修长的手指微微弯起,在光洁无瑕的透明玻璃上,一笔一划,慢条斯理地画下了某个图案。
她看得不甚真切。
却依稀辨认出了总共有六笔。
一、二、三、四、五、六。
是什么图案呢?
还没等郁染细想,泛白的天空上,就凭空亮起了一道刺眼的光芒。
是闪电。
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轰隆隆”——
几乎要把她的耳膜彻底震碎。像是一柄重锤,毫不留情地狠狠砸了下来。
郁染惊诧无比。
她睁大眼睛,就看见更多的闪电从天边倏尔划过。所有被闪电划过的地方,都泛着古怪的黑色。犹如一道道利刃,接连不断地落下来,将天空戳得千疮百孔。
恐怖又瘆人。
又像是……新发于硎的剪刀。
“咔嚓”。
“咔嚓”。
“咔嚓”。
才刚蒙蒙亮的崭新天空,只是眨眼之间,就被剪刀剪成了乱七八糟的碎布。
是真的吗?还是她看错了?
“你……”郁染惊恐万状地回过了头,“你是怎么做到的?”
——今离的实力显然已经强大到了惊人的地步。他现在分明还站在她的身后,居然就能够轻而易举地破坏掉外面的天空吗?看起来还不费吹灰之力。
见少女惊慌失措,今离笑眯眯地弯起眉眼:“很简单呀。”
他举起手,认认真真地竖起食指与中指,摆出“剪刀”的手势。
“就像这样。”今离将食指与中指并拢又分开、再并拢,做出了“剪东西”的动作。
“咔嚓。”他笑了一下,“咔嚓、咔嚓。”
下一刻,郁染就眼睁睁地看见——外面的天空上,也应声落下了惊雷。剪刀状的闪电转瞬即逝。片刻之后,天空上顿时留下了三道丑陋不堪的狭长伤痕。
今离还面不改色。
对他来说,这种事情似乎易如反掌。
“怎么样?”今离凑到少女脸侧,轻笑着问,“这个魔术好不好玩?”
郁染咬着唇瓣,赌气似的摇了摇头:“……不太好玩。”
看着他在自己的面前随心所欲地胡作非为,她还无能为力,心里难免不太开心。她想了半天,都没猜到他的行为。
“哪里不好玩?”今离反问。
还没等郁染开口回答,他就又自顾自说了下去:“把手伸出来。”
郁染不明所以。
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
今离毫无征兆地握住她白皙的手掌,漫不经心地说:“给你。”
“什么?”郁染有些茫然。
她眨了眨眼睛,湿成一团的睫羽晃了晃,有零星的水珠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少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里面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剪刀呀。”今离耐心地解释。
他反手包住郁染的手,然后,手把手地引导她摆出“剪刀”的手势。
男人半敛着纤长睫羽,鎏金眼瞳藏在阴影里,眼尾泪痣勾魂摄魄。
就在郁染还在愣神的时候,今离又凑了过来,低声说:“咔嚓。”
话音刚落,他就牵着少女的手,让她在空中比划着“剪”了一下。
“轰隆隆”——
几乎是刹那间,外面就响起了雷鸣声。而与少女的动作同步出现的,是一道刺眼的闪电,将天空划开了一道大口子。
郁染还有些难以置信。
什么情况?!
“你瞧,多好玩儿。”今离愉悦地扯了扯嘴角。像是小孩子非得向别人证明自己心爱的玩具到底有多么好玩似的。
郁染懵懵然地望着自己的手,看起来分明与往常别无二致,也没有任何奇怪的感觉。可是……
今离又握着她的手在空中“剪”了一下。
“咔嚓。”
外面的天空又被应声剪开一道狰狞的裂痕。黑漆漆的雾气从裂缝里钻了出来,将白昼的天幕侵蚀得惨不忍睹。
“你自己试一下呀?”今离兴致勃勃地催促她,“喏。”
郁染像是被他蛊惑了一样。
她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也鬼使神差地学着今离的动作,将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空中慢慢地“剪”了一下。
“咔嚓?”郁染很小声地为自己配了音。
下一刻,本来就被剪得乱七八糟的天幕,又被剪开了一道崭新的裂痕。
或许她刚才“剪”得不够用力,新出现的裂痕并不像前面几道那样又深又长,相对来说,较浅较短,不是特别明显。
“用点儿力呀!”今离不厌其烦地指导她,“用剪刀剪东西的时候,就应该快准狠。一下子剪断它。”
郁染似懂非懂。
她又试探着分开食指与中指,然后,飞快地将它们再次并拢,比刚才更加用力。
“咔嚓!”郁染抬眸看向天空。
只见闪电划过,一道狭长深邃的裂痕陡然间浮现在天幕上。骇人听闻。
今离满意地打了一个响指:“对,就是这样。”他煞有介事点了点头。
郁染低头望着自己的“剪刀手”,不禁有些不知所措。
她竟然也能做到?不,不对。更准确地说,应该问……今离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少女重新张开五指,又比出“剪刀手”,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手掌,怎么也看不出异样之处来。
而今离忽然笑了起来。
“染染。”他低头凑到她脸侧轻声说:“我们两个人现在又变成共犯了呢。”
闻言,郁染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什么?!等一下,她怎么就又莫名其妙地和他成了共犯?
明明是他……
“你也动手了。”今离弯了弯眉眼,“摘不干净的。”他攥住了她的手腕。
郁染慌慌张张地想要收回手。
“怎么?”今离挑了挑眉,“想销毁罪证?很可惜……人赃俱获哦。”
“我没……”郁染百口莫辩。
今离紧紧握住她的“剪刀手”。
“凶器也在这儿呢。”他扯开嘴角,笑得散漫,“要不要再剪几下?”
郁染心慌意乱。
“亲爱的。”今离倒是心满意足,“我发现……我们俩还真是情投意合呢。”
第716章 狂欢夜【35】:“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清晨六点钟的天空,与午夜时分的漆黑夜幕截然不同。白昼的光亮足以驱散夜晚的黑暗,照亮周遭的景象。
不过,在死了六十六名玩家以后,明亮的天幕又被今离用“剪刀”剪碎了。
郁染颤巍巍望向外面的天空。
今离口口声声说她是共犯。可她真的参与其中了吗?
就凭她自己……也能剪碎天空?
郁染像是不信邪似的,又不动声色避开男人的视线,把手背在身后,偷偷地在半空中“剪”了两下。
她的动作分明悄无声息。
然而,外面的天空还是立刻出现了两道狰狞的裂痕。它们一左一右交叉着,形成了一个大大的“×”。
就如同某种高高在上的审判。
“轰隆隆”的雷声炸响在天际。闪电掠过天空,将千疮百孔的天幕戳得愈发凌乱。
今离咧开嘴角笑了起来。
“染染,这总该是你自己动的手吧?”他歪了歪头,“我可没有逼你。”
“我……”郁染咬着嘴巴,不知所措。
等一下,她是不是又中计了?他就是故意在逗她玩的吧?!把她耍得团团转。
今离又忽地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闭上眼睛。”他低声哄她,语气暧昧又散漫,“不准偷看哦。”
郁染当然不想闭眼。可今离显然对此早有预料。他直接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少女的视野骤然陷入一片黑暗。
片刻之后,她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响了起来。不,更准确地说,是忽远忽近。
仿佛远在天边,又似乎近在眼前。
紧接着,是类似于布帛被撕裂的声音。尖锐又刺耳,极其难听。
“刺啦”。
“刺啦刺啦”。
“刺啦刺啦刺啦”。
更多的布帛撕裂声接连响起。
吵得郁染头昏脑涨。
是谁在撕东西?撕的又是什么东西?怎么撕的?为什么要撕掉它?
她很想睁眼去看。
奈何今离把她的眼睛捂得严严实实。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用耳朵去听。可听来听去,却始终只有“刺啦刺啦”的刺耳声音。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少女心慌意乱。
刚才是“剪刀”,现在又是“撕布”……
听起来就显得荒谬至极的事情,此刻却真真切切地发生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又过了几秒。
郁染听见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仿佛是海洋在咆哮、大地在震颤、天空在哭泣。
连摩天轮好像也在颤抖。
脚下的轿厢摇摇晃晃。
郁染站不太稳。但今离把她牢牢地抱在自己的怀里,让她不至于摔倒在地。
剧烈的声响持续了很久。
就如同有人用鼓槌重重地往少女的耳膜上敲,把她的耳膜当成了鼓面,一下、一下、又一下,接连不断地砸。
海洋在哭喊。
大地在哀嚎。
天空在惨叫。
甚至还有忽高忽低的哭声,里面夹杂着怪异尖锐的笑声。
乱七八糟。此起彼伏。
摩天轮摇晃得更加厉害了。轿厢上下颠簸。但今离仍然稳稳当当地站在原地,他紧紧地抱着少女,帮她稳住了身形。
“别害怕,染染。”今离温柔体贴地安慰她,像是在说情话,“有我在呢。”
但下一刻,他毫无征兆地笑了起来。
笑得诡异又亢奋。
“很快……就开始了。”今离低低地说。
郁染听得一愣。
什么意思?她本来以为他要说“很快就结束了”,但他说的却是……“开始”?
什么要开始了?
少女愈发茫然,心中的好奇与困惑蓦然间达到了顶峰。今离大费周章地破坏海盗船、过山车与摩天轮,将游乐设施里的海、地、天弄得一团糟,究竟是为了什么?
郁染又想睁眼去看。
但男人宽大的手掌始终笼罩在眼前。
她不甘心地眨了眨眼睛,纤长睫羽颤了颤,蝶翼似的,慢慢拂过他的掌心,留下细微的痒意。
“当”——
第八次钟声按时响了起来。
现在是早上七点钟。
总共应该会有七道钟声。
郁染咬了咬唇。又有七个轿厢会被秒针接连砸碎,十四名游客即将命丧当场。
其中会包括他们两个人吗?
不过……她现在看不见、也跑不掉,只能闭着眼睛站在原地,等待审判的降临。
今离低哑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六。”
郁染不明所以。
“当”——
第二道钟声响起。
还有五下。接下来还会再死十名游客。
今离咬着郁染的耳垂,轻笑着开了口:“五。”
“当”——
第三道钟声。
今离还在笑:“四。”
郁染忽然意识到——他好像是在倒计时。
男人的低笑声沙哑悦耳,懒洋洋的腔调漫不经心,却又足够勾人。
“当”——
第四道钟声。已经有八名游客惨死在秒针的敲击之下了。
今离还在倒数:“三。”
“当”——
第五道钟声。还有两下。
今离故意重咬了一下少女耳垂处的软肉,又用锋利齿尖碾了碾,留下轻微的痛感。像是在提醒她回神。
他低声说:“二。”
“当”——
第六道钟声。这是倒数第二下。应该还有最后一下。总共七下。
今离的倒计时终于也到达了尾声。
“一。”
他大发慈悲似的松开手掌,又打了一个脆生生的响指。
郁染终于重获光明。
她迫不及待抬头往外看。
只见外面一片漆黑。是浓墨重彩的、瘆人的黑。所有的光亮好像都被吞噬了,黑漆漆、阴沉沉。看得人胆战心惊。
现在……不是白天吗?
刚才的天空明明还是亮着的啊。
怎么一下子又天黑了?
郁染懵懵然地怔在原地。
而且,她等了半天,也没有听见第七道钟声按时响起。在今离的倒计时结束之后,钟声似乎也停了下来。
总共只敲响了六下。
郁染往上抬头,才看见一轮白惨惨的月亮挂在夜幕之上。
——时间似乎已经从白天变成了黑夜。
借着阴冷月光,她隐约瞥见了地面上也泛着怪异的白光。东一块西一块。
就像是涂满荧光的碎纸片似的,一片又一片,掉得到处都是,看起来还皱皱巴巴的,泛着白惨惨的幽光。
那是什么东西?
郁染的心脏忽地漏跳了一拍。
她抬头看了一眼漆黑夜幕,又低头看向了地上支离破碎的“荧光碎纸”。
等等,是……所谓的“天空”吗?!
要是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得到地上“荧光碎纸片”光滑流畅的边缘。
很像是被剪刀剪过的痕迹。
难道说,刚才“刺啦刺啦”的布帛撕裂声,其实就是今离撕掉天空的声音吗?
他把被剪刀剪得支离破碎的、属于白天的天空,一片片地撕了下来,随手扔在地上。于是,现在挂在天上的,就重新变成了晚上黑漆漆的夜幕?!
郁染被自己荒谬又离奇的猜想吓了一跳。她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动着,毫无规律,震得她脑袋发晕。
“亲爱的。”今离轻声细语地开了口,“喜欢我变的这个魔术吗?”
郁染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今离的残雾碎片到底是什么?竟然连这种惊世骇俗的事情都做得到。
先前破坏海盗船与过山车的时候,今离都巧妙地借助了游乐设施本身的机关,通过环环相扣的计划,还算计了其他玩家,才成功将“海”与“地”毁得面目全非。
然而,在这座只看运气的摩天轮上,今离似乎没有借助任何外力。他仅仅只是凭借一己之力,就徒手撕下了摩天轮的“白昼”。
或许,前两次的时候,今离其实根本就不需要借助任何外物,也能轻而易举地破坏掉海盗船与过山车。他只是想玩玩儿而已。
他到底是谁?!
“你……”郁染颤巍巍抬眸看向今离。
黑发男人却对此浑然不觉似的。他好像真的只是给她变了一个魔术而已,脸上挂着散漫的笑意:“怎么了?染染不喜欢吗?”
郁染抿了抿唇。
或许是被惊诧冲昏了头脑,她忽地开口反问:“要是我说‘不喜欢’的话,你还能再变一次魔术,把白天还回来吗?”
今离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你猜?”
他抓住少女的手掌,不着痕迹地帮她把“剪刀手”拆开,又与她十指相扣:“这么危险的东西,还是先还给我保管吧。”
摩天轮还在摇摇晃晃地继续往下转动。
可下一次的钟声却始终没有响起。
或许是因为今离强行把白天撕了下来,外面变成黑夜,周遭的时间变得紊乱,导致时钟也无所适从,无法再按时敲响钟声了。
“咔哒咔哒”的声音也变得杂乱无章。时针、分针与秒针都在胡乱地颤动着,丁零当啷,嘈杂刺耳。
——这座时钟好像彻底坏掉了。
“已经结束了吗?”郁染茫然地问,“接下来不会再死人了?”那么,剩下的游客们岂不是侥幸捡了十颗星星?
“不对。”今离认认真真地强调,“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郁染:“摩天轮会一直转下去吗?”
“当然不会。”今离耸了耸肩膀,“我猜,那只花孔雀很快就要让摩天轮停下来了。反正又死不了人,再接着转下去也没用。”
他的语气尤为笃定。
郁染还有些半信半疑。
所以,今离费尽心思地搞了半天,就是为了最后在摩天轮上“做慈善”吗?平白无故送给其他玩家十颗星星。
这可不符合他以往的作风。
就在少女愈发想不明白的时候,“哐当”,摩天轮发出了怪异的声响。然后,摩天轮转动的速度,真的肉眼可见地减缓了。
——摩天轮好像真的快要停下来了。
第717章 狂欢夜【36】:“仔细听。”
“染染,当心点儿。”
今离忽然伸手拽了郁染一下。
少女的身子踉跄着往后退,恰好重新撞进他的怀里。她正想开口说话,却听见一阵“嘎吱嘎吱”的细微声响。
像是零件松动的声音。
不甚明显,悄悄藏在嘈杂声响里。
紧接着,轿厢原本紧锁的门,突然毫无征兆地弹开了。冷冰冰的阴风刮了进来。浓郁的血腥味顺势涌入,刺鼻又难闻。
小小的轿厢被吹得晃来晃去。
意料之外的变故突然出现。
郁染难免有些心慌意乱。奇怪,门怎么突然打开了?刚才不是还打不开吗?
要不是今离及时伸手拽了她一下,恐怕她已经从轿厢上摔出去了。而从现在这个高度掉下去,她大概会摔成血肉模糊的肉泥。
少女胆战心惊地看向轿厢敞开的门。
刺鼻的腥风直往里灌。
针扎似的,她的脸颊被刮得生疼。
“啧。”今离倒是饶有兴致地笑了一下,“这只花孔雀的反应还挺快的。”
郁染有些困惑地皱起眉头。
“正好可以让大家趁乱拼杀。”今离耸了耸肩膀,“还挺有意思的。”
郁染也不算太傻。她堪称一点就透,很快就明白了今离的意思。
当轿厢的门全部打开以后,摩天轮上的游客们就可以自由出入各个轿厢了。
而在这座摩天轮彻底停下之前,他们除了坐在自己的轿厢里等死以外,还可以选择跳到别的轿厢上,中途截杀其他玩家。
由于存在时间的限制,他们下手会更加迅速、更加狠辣,更加不留情面。
郁染咬了咬唇。
所以,本来只是单纯看运气的生死游戏,但在今离突然搅局以后,负责摩天轮的工作人员礼服孔雀,不得不临时改变方案,打开轿厢的门,暗示游客们自相残杀。
否则的话,剩下幸存的游客们全部都能安然无恙地拿到十颗星星。
显然不符合白日梦游乐园的风格。
这么看的话,孔雀先生的临场反应,确实快得令人叹为观止。至少勉强救了场。
但对郁染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很快就有人跳到她所在的轿厢上。
“砰”!
硕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来人好像是一名体型巨大的……男人。勉强还可以称之为“男性人类”。
他的体型已经庞大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身上的肥肉层层叠叠地堆积起来,脸庞严重变形,连基本的五官都看不清楚了。呼吸间仿佛有肥腻的油飘出来。令人反胃。
当男人跳下来的时候,他脚下的轿厢都猛地颤了三颤,一下子晃得更加厉害了。
“有人来了!”郁染连忙开口提醒。
今离看起来明显不太开心:“干嘛要来打扰我们独处啊?”他不满地撇了撇嘴。
“喂!”
男人试图弯下腰朝里面喊话,但无奈肚子上堆积的肥肉太多。他极为艰难地扭了半天,还是失败了,最终只好作罢。
“里面的两个家伙!识相的话,赶快把手里的门票交出来!”
说着,他困难地抬起了粗得像柱子一样的腿,重重踩了一下脚底下的轿厢。
“砰”!也不知道是他的体重太重、还是力气太大,亦或是二者兼有的缘故,轿厢顶部很快就凹陷了下去。
——是明晃晃的威胁与恐吓。
此人所绑定的残雾碎片显然不简单。能够轻而易举地破坏掉摩天轮的轿厢,足以证明他的实力足够强大。
当然。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直接鲁莽地跳到别人的轿厢上面打劫。
“要是你们不肯交出门票的话,我就把你们的轿厢当场踩烂!”男人厉声喊道,“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你们的尸体估计都会摔个稀巴烂!死、无、全、尸!”
他又抬起脚踩了一下。
“砰”!!是更加沉闷的声响。
轿厢的顶部顿时往下凹陷得更加厉害了。“嘎吱嘎吱”的刺耳声音再次响起,金属受力扭曲,又有零件即将脱落。
“你们两个家伙还是不肯把门票交出来吗?”男人气冲冲地骂了一句脏话,“行,我要你们摔得尸骨无存!!!”
他深吸一口气,双膝向下弯曲,一点一点地摆出了准备的姿态。似乎是打算高高跃起,再猛地跳下去,把郁染所在的轿厢从摩天轮上直接踩下去。
郁染仰头看向了这个不速之客。
仅仅只是一个照面的工夫,她就已经判断出了男人的实力——可以直白地说,她正面应该打不过他。
敢在夜晚登上摩天轮的玩家,果然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对自己的实力拥有绝对的自信。
然而,白日梦游乐园偏偏要戏耍他们,让这些实力强大、又极度自负的游客们,死得不明不白。
甚至无法发挥出自身的能力,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惨死在秒针的重击之下。
实在是太讽刺了。
勇敢者并没有得到奖励,反而还被耍得团团转,沦为笑柄。
不管你是强者还是弱者,到了摩天轮上,全部都一视同仁。全凭运气说话。只有幸运的家伙才能活下来。
按理来说……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现如今,今离撕毁天空的行为,破坏了摩天轮时钟的运转,逼迫摩天轮的工作人员不得不打开轿厢的门,反而还给了游客们证明自身实力的机会。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今离帮了他们,让他们就算是死,也死得其所,不至于死不瞑目。
郁染一言不发。
“好吵。”
今离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
“你能不能去别的地方玩儿?”他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别在这里跳来跳去的。你知不知道自己是在扰民?再这样的话,我待会儿高低得找工作人员投诉你了!”
他表现得就像是小区里的住户在投诉邻居扰民似的,语气也很嫌弃,仿佛丝毫没有把男人放在眼里。
男人明显也愣了一下。
他哪里受得了这种侮辱?
“你说什么?”男人立刻恶声恶气地喊叫,“我让你把门票交出来,听没听见?!是不是聋了?你的耳朵难道是摆设吗?”
“好了好了。”今离摆出了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模样,“别闹了。”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咚”的一声巨响,就又从轿厢顶部传了下来。
——男人似乎难以支撑自己过于肥硕的庞大身躯,很快就气喘吁吁地坐在了轿厢顶上。
他将自己肥得流油的臂膀高高抬起,又重重锤下,把身下的轿厢砸得“吱呀”乱晃。
“把门票!给我!交出来!”男人蛮横地嘶吼着,“要不然!我要你们!好看!”
他已经累得不行了,说话都说不连贯,只能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吼。断断续续。
今离听得都摇了摇头。
“都累成这样了,还要开口说话?你这又是何必呢?”他像是很为男人考虑似的,“坐着也很累吧?不如把自己脑袋也低下来?还能轻松一点儿呢。”
或许是觉得今离说得有道理,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竟然真的把圆滚滚的脑袋也低了下来。看起来像是把头缩进了身体里一样——因为他压根儿就没有脖子。
“对咯。”今离赞同地点了点头,“现在是不是感觉轻松多了?哎,你的手和脚也得收起来啊。最好是抱成团儿。”
鉴于今离的上一个建议似乎卓有成效。于是,男人又非常听话地把自己肥得几乎看不出形状的手和脚也收了起来。
他逐渐蜷缩成了一个巨大的肉球,摇摇晃晃地摆在轿厢的顶部。浑身上下的肥肉颤颤巍巍地乱晃,变了形的五官扭曲地挤成一团。看起来狰狞又恐怖。
男人甚至险些忘记自己原本的目的。
“你……你们……”他苦思冥想,好半天才终于想起自己是来抢劫的,“门票!为什么!还不给我?!门票!我要门票!”
“别着急。你再等一下。”今离慢吞吞地开了口,一字一顿,“仔细听。”
男人满头雾水。
可不知怎的,他还真的努力扒开脸颊上的肥肉,露出小到几乎看不见的“耳朵”,然后认认真真地竖起耳朵听。
“嘀嗒”。
是类似于秒针转动的声音。
还没等男人反应过来,下一刻,摩天轮时钟上的秒针就呼啸着砸了过来,不偏不倚,刚好砸在男人肥硕的身躯上。
“砰”!
男人本来就在今离的哄骗之下蜷成了一个球,颤着满身肥肉坐在轿厢上面,就好像是摆在球座上的高尔夫球。
——当然,是放大版的。
而急速砸过来的秒针,则如同高速挥动的高尔夫球杆一样。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这个人肉高尔夫球就被秒针砸得直飞了出去。连男人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刹那间,油光四溅。
秒针锤击的力道大得甚至可以把轿厢砸成齑粉,更遑论是一个活人了。
但或许是远超常理的大量肥肉帮忙卸了力,男人并没有当场爆开,而是晃晃悠悠飞向了远方。
过了几秒,他终于掉在了下方的地上。
像是一只装满油的硕大气球,狠狠砸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本来就被肥肉撑得泛白的、薄薄的人皮,一下子猛地爆开,里面包裹着的肥肉也溅得到处都是。
“打得准不准?”今离笑嘻嘻地看向郁染,“正中靶心哦。”
——他是故意的。
郁染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她又低头仔细看了一眼,才发现男人蜷成的人肉高尔夫球,刚好砸进地上的一个大洞里。简直准得不能再准了。
这种事情……竟然也在今离的计算之中吗?刚才的秒针又是怎么回事?
郁染再次抬起头往外看,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坏掉的时钟其实仍然具有不小的杀伤力,运气不好的话,还是会死无葬身之地。紊乱的秒针正在毫无规律地到处乱砸。
有的时候,晃来晃去的秒针猛地砸了个空;有的时候,秒针又砸中了某个倒霉的轿厢,将其碾成齑粉。
还有的时候,秒针砸歪了,将轿厢砸得摇摇欲坠,挂在摩天轮上。里面的游客们不得不争先恐后地逃离轿厢,另谋生路。
而刚才企图趁火打劫的男人,先是被今离忽悠得团团转,紧接着,就刚好被乱晃的秒针砸了个正着。
只能算他倒霉透顶。
如果他碰见的不是今离,而是其他的游客,说不定还真有人愿意交出门票保平安。
但很可惜,没有如果。
郁染站在今离身后,偷偷拽住他的衣角,生怕他把自己甩掉似的。她的双腿还有些发软,但衣服早就已经穿好了。
今离直接握住她的手:“亲爱的,你害怕了?那就抓紧我。”他现在也穿得人模狗样,丝毫看不出来刚才的癫狂举止。
第718章 狂欢夜【37】:“你的表情好像很难看呢。”
郁染心慌意乱。
只要抓紧今离的手,就不会被毫无规律到处乱晃的秒针砸中了吗?
在时间没有紊乱之前,秒针只会在整点的时候敲响钟声,且钟声响起的次数也是已知的。只是死亡的人选是随机的罢了。
但此时此刻的秒针,已然没有任何规律可言,晃动的幅度、频率与角度等,都极其随意。全凭运气。
郁染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想法似乎存在严重的谬误。
——今离压根儿就不是在“做慈善”!
他的行为只会让剩下的游客们更加提心吊胆。原本只是在整点的时刻才会致人死亡的定时机关,被他硬生生地变成了随时都有可能会砸死人的随机机关。
她就说今离怎么可能这么好心!
那么,孔雀先生突然打开轿厢门的行为……难道是在借此报复今离吗?如果秒针砸不死今离,那么,还可以借由其他游客的手,给今离添麻烦——至少也能膈应到他。
就比如说,刚才肥硕无比的男人。真要打起来的话,那人的实力绝对不容小觑。但可惜的是,在秒针面前,近乎人人平等。他还没怎么威胁到今离,就被秒针砸死了。
郁染在心里胡乱揣测。
“染染千万不要松手哦。”今离千叮咛万嘱咐,“要是一不小心松了手……”他神秘兮兮地拖长了语调,仿佛意有所指。
郁染小心翼翼追问:“会怎么样?”
松了手就会死掉吗?
“那我们死了就不能继续待在一起了。”今离笑嘻嘻地说,“我们的尸体可能会掉得东一块西一块的。多不好呀?”
他更加用力地攥紧她的手掌。
“亲爱的,我们即将携手奔赴死亡。”今离又提高音量,用歌剧咏叹调似的腔调,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血肉相融,永不分离。”
下一秒,他就弯起眉眼,用平静的语气轻声说:“听起来不是很美妙吗?”
郁染:“……”
她就不该多嘴问他。
只不过,现如今,今离自己也有可能会被秒针砸死吧?在摩天轮彻底停下来之前,谁都不能保证自己绝对安全。
但她转念又想,今离连天空都能徒手撕下来,想要躲过秒针的敲击,或许也不在话下吧?毕竟,她很难想象,这么强大的家伙会死在所谓的机关之下。
不管怎么说,郁染现在都没有退路了。并且,她也没有打算跳到其它轿厢上的想法,只能继续待在原来的轿厢里面。
事已至此。她还能怎么办呢?
今离甚至连白天的天空都能硬生生撕下来。在他的眼中,她的小把戏大概根本就上不了台面。
郁染不得不静观其变。
嘈杂的叫骂声从不远处传了过来。不少游客们都已经打了起来。无论如何,多人对抗游戏的基调,都是“杀戮”。
摩天轮上的场面愈发混乱。
今离饶有兴致地往外看。
黑漆漆的夜幕挂在天上,阴惨惨的月亮高高悬挂。原本梦幻可爱的摩天轮上面,早已沾满模糊不清的血肉与碎骨。
惨叫声不绝于耳。
挂在摩天轮上的轿厢大多都摇摇欲坠,晃得厉害。时不时就有几具崭新的尸体从里面掉出来,又掉在地上摔成肉泥。
眼前的画面宛若地狱。
也不知道是因为今离的运气太好,还是其中另有隐情,秒针始终没有砸过来。他们两个人就安安稳稳地待在轿厢里看戏。
郁染安然无恙。
她被今离抱在怀里,脑子里乱乱的。
——似曾相识。
熟悉到让人麻木的血腥画面再次出现,蛮横地闯入她的眼帘之中。
是与海盗船、过山车如出一辙的情况。
罪魁祸首还是今离。
又是他。
相同的把戏被他玩了三次。偏偏还次次都成功了。每次都是这样。
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等到摩天轮彻底停下来的时候,仍然幸存的游客们,也已经所剩无几了。他们要么惨死在秒针的敲击之下,要么死在其他游客手中。
郁染浑浑噩噩地想要走出轿厢。
结果,她刚迈开脚步,就迎面碰见了守在外面的礼服孔雀。或许是站得久了,她双腿发软,冷不丁地栽倒下去,幸好被孔雀先生扶了一把,才勉强站稳了身形。
刚才站在轿厢里的时候,她还没有太大的感觉,可现在稍微动一下,就能感觉到……
自己的身上沾满了黏稠温热的汗水。
还在悄无声息地往下流淌。
少女下意识地抬眸看向今离。她睁大了眼睛,神情有些慌张。
他……他怎么……都怪他……
郁染不得不蜷紧脚尖。乱糟糟的脑子里多出了几分不可告人的窘迫。
而孔雀先生只是扶了少女一把,很快就松开了手。今离顺势走上来接住了她。
“你……”
看到今离以后,礼服孔雀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恶狠狠地瞪着今离,咬牙切齿,恨不得一口一口当场啄掉今离的肉似的。
这个该死的家伙!!!
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也无法忍受被如此挑衅。今离的行为简直恶劣到了极点。
礼服孔雀本来已经提前做好了摩天轮会被毁掉的心理准备。他其实也不怎么在意——因为摩天轮上的轿厢本身就会被秒针随机砸碎。
他想过。就算今离再怎么破坏摩天轮,也坏不到哪里去。大不了就重新再建一座摩天轮呗。他的能力摆在这里。有目共睹。
白日梦游乐园的工作人员之间,亦有差距。说到底,能够负责这座摩天轮……礼服孔雀显然不是等闲之辈。可他怎么也想不到——今离的目标竟然不是摩天轮本身。
摩天轮只是一个幌子而已。
“怎么了?”今离佯装无辜地耸了耸肩膀,“你的表情好像很难看呢。”
他又在装傻了。
要是去演傻子的话,今离肯定能扮演得惟妙惟肖。郁染偷偷地想。他绝对是装疯卖傻的行家。能够骗过所有人。
“这位先生。”礼服孔雀明显无法再继续保持平静,他字里行间强烈的情绪起伏大得连聋子都听得出来,“你为什么要……”
“不打算先给幸存者们盖个章吗?”今离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大家都在等着拿星星呢。”他歪了歪头,漫不经心地说。
其他游客们果然都站在不远处,狐疑地盯着礼服孔雀看。他们好不容易才侥幸活下来,赶快把十颗星星拿到手才是要紧事。
有人已经猜到摩天轮上可能出现了意外情况——外面的天空突然从白天变成了黑夜,整点响起的钟声再也没有出现,轿厢的门还莫名其妙地打开了。
怎么想都不太正常。
但是,就算是这样,工作人员也不能因此克扣他们的奖励吧?
他们一个个都凑了过来,生怕工作人员当场宣布奖励作废。
礼服孔雀与今离僵持了片刻。
他最终还是后退一步,皮笑肉不笑地扯开嘴角,开始为其他游客盖章。
既然他们从摩天轮上侥幸活了下来,那么,他就应该奖励他们十颗星星。
这是白日梦游乐园的规定。
活下来的人不在少数。
至少比原来摩天轮的死亡率要低。
但是,礼服孔雀已经不想放任今离继续胡闹下去了。他不得不选择尽快停下摩天轮,把今离揪出来算账。
可他又不想让今离好过。
于是,他当机立断,利用自己工作人员的权限,在中途打开了轿厢紧锁的门。只要能给今离添堵,就是好事。
排前面的幸存者们率先拿到了十颗星星,都心满意足地往外走。
“算算时间……是不是快要到白天了?”有人边走边和同伴说话,“虽然晚上赚的星星很多,但是,这些游乐设施的难度太高了。死亡率也高得吓人。”
“可是,到了白天的时候,体验一次游乐项目,就只能赚一颗星星,效率好低。”另外一个人接过话头,“还有,晚上还能杀人抢劫。要是白天的话,广播里不是说了吗?禁止杀人。”
“总得给人喘口气的时间吧?大家在晚上都紧绷着神经,生怕被人阴了,白天刚好可以缓一缓。不是吗?”
“你说的也对。”
“说实话,光是晚上游乐项目的难度,就能把人累得够呛了。再加上……还要时时刻刻防备躲在暗处伺机抢劫的其他玩家。”那人摇了摇头,颇有些精疲力尽,“果然还是组队更加靠谱。算了。等到白天以后,咱们都好好休息一下,养精蓄锐,等着迎接下一个夜晚吧。”
“第二个夜晚的难度……肯定会升级。”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现在已经拿到了摩天轮的十颗星星。就算明天晚上要接着验票,我们应该也能过关。”
“嗯。”
他们看似随口聊着天,可注意力却始终集中在周遭,唯恐有人窜出来抢劫。
摩天轮里面发生的变故,在摩天轮外面是看不见的。只有从摩天轮上活着走下来的玩家们,才看见了刚才天空变换的景象。
可他们只当是游乐设施内部的变化。
外面的天空还是漆黑一片。
依然是夜晚。
礼服孔雀的脸色愈发难看。他盖完了其他游客的章,终于轮到了郁染和今离。他抬起眸子看了郁染一眼,在她的门票上盖了十颗星星。然后,则是今离。
郁染礼貌地道了声谢。
总共有四十颗星星,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她的门票上。她妥帖地收好了巨额门票。
盖完章以后,今离正抬步欲走,却被礼服孔雀叫住了。
“现在……可以好好聊一下了吗?”
礼服孔雀咬牙切齿地问。
第719章 狂欢夜【38】:【欢迎来到真正的狂欢夜!】
今离耸了耸肩膀。
“想聊什么?”他很大方地停下脚步,“开门见山呗。”
礼服孔雀阴沉沉地盯着他看,语气冷得瘆人:“你到底是……”他的话音还未落下,头顶处就响起了一阵尖锐刺耳的电流声。
“滋滋”。
“滋滋……滋”。
“滋滋滋……滋滋”。
就好像是游乐园的广播出现了什么故障似的。杂音断断续续,吵得人心烦意乱。甚至还变得越来越响。
“滋滋滋”——
今离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
他对此无动于衷。
然而,听到故障声以后,礼服孔雀一下子皱起眉头。他的脸色十分难看,沉默片刻,到底还是迈开了脚步。
他当着今离的面甩了甩翅膀,抖落几根流光溢彩的羽毛,冷着脸拂袖而去。
郁染不知所措。
刺耳的电流声是怎么回事?
还有,孔雀先生怎么又气冲冲地自己走了?他不是打算找今离算账吗?就这么放过今离了?是不是因为突然出现的电流声?
“走呀。”今离耸了耸肩膀,见怪不怪似的,低声催促她,“咱们别理他。”
郁染抿了抿唇,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男人身后往外面走。不管怎么说,刚刚到手的十颗星星还是实打实的。
然而,少女才刚走出去,她就迎面撞见了林夏眠等人。
此时此刻,林夏眠正忧心忡忡地在原地打转。像是找不到主人的小狗,毛茸茸的尾巴耷拉在地上,一颤一颤的,可怜兮兮。
他的嘴里好像还在嘟囔着什么。
闻默也跟了上来。
他孤零零地倚靠在不远处,半蹲在角落里,姿势颓靡,毫无血色的苍白皮肤藏在阴影里。乍一看,只能看见他雪白的头发。
江遥站在林夏眠旁边。
他敛了敛眸子,低声问道:“她以前也会这样吗?”
“什么?”林夏眠没听清楚。
“你不是她的旧相识么?”江遥忽地掀起眼帘,“在以前的游戏里面,她为了不拖累队友,也会独自行动吗?”
他也算是个聪明人,压根儿就不用细想,就能猜到郁染的想法——她很有可能是担心他们会被自己牵连,所以,才会选择一个人跟着今离那个疯子。
一人做事一人当?她倒是很有魄力。
他们从过山车上活着下来以后,发现郁染不见了,就到处打探消息,得知郁染往摩天轮的方向走了,又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第一批体验的游客刚上去。摩天轮已经启动了。
他们只好在外面等待。
“她……其实很厉害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安慰自己,林夏眠轻声说,“你听说过喻辞这个名字吗?”
他刚开始是在多人生存游戏【血色盛宴】里认识了郁染。至于后来和她共同参与了另外一场多人生存游戏【诡雾语】的,则是他体内的副人格林眠。
“喻辞?”江遥挑了挑眉,“那个据说可以完美通关单人解谜游戏的家伙?我听说过他。好像是挺厉害的。”
但凡是多参与几场多人游戏,并且还能成功活下来的玩家们,都或多或少地听说过喻辞的名字。
因为喻辞实在是太聪明了。
只要是和他组过队的玩家们,大多都会由衷地被他折服。而与他为敌的玩家们,则会感到恐惧。
——永远都不要去得罪一个聪明人。
一传十、十传百。喻辞的名字,就在部分玩家们的口中流传了开来。
“我和染染、还有那个喻辞,曾经参与过一场多人生存游戏。”林夏眠慢吞吞地解释,“而最后之所以能够顺利通关,就多亏了喻辞和染染。”
当然,在最后时刻,林眠也及时地开口提醒了他,才让他幸免于难。要不然的话,他估计就要着了那个恶魔的道了。
林眠:“……”
他在林夏眠心里阴阳怪气:“我就是见不得有人那么蠢。陷阱都已经明晃晃地摆在脸上了,还非要伸一脚踩进去试试看。”
林夏眠照常无视了林眠刻薄的话语。
“但还是太危险了吧!”他又开始喃喃自语了,“染染怎么可以一个人行动呢?那个疯子那么危险,要是他对染染出手,该怎么办?而且,摩天轮本来就很危险吧?”
林夏眠惴惴不安地到处踱步,嘴里颠三倒四地胡乱嘟囔着,焦急万分。
不知怎的,几乎是下意识地,江遥忽然抬起眸子往天上看了一眼。
天上的夜幕仍然是黑漆漆的。月亮挂在上面,泛着冷光。似乎一如既往。
可是,江遥就是敏锐地感觉不太对劲,但他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劲。
黑夜还是原来的黑夜。
是他的错觉吗?
江遥收回视线。
还没等他细想,没过多久,郁染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林夏眠率先迎了上去。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大跨步上前,绕着少女转了好几圈。身后的尾巴摇来摇去,肉眼可见,十分激动。
“染染!”林夏眠关切地问,“你没有受伤吧?你还好吗?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疼不疼?你是不是哭过?眼睛好像有点儿红。”
旁边的今离被他全然无视了。
郁染连忙摆了摆手:“我……我没事。”
无端端地,她还有些做贼心虚。但林夏眠他们好像也没有责怪她的擅作主张,都在关心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人欺负。
“真没事啊?”江遥掀着眼帘看了过来,“他有没有欺负你?”他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可字里行间却满是认真意味。
郁染迟疑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和今离正面起冲突,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闻默从始至终都没吱声。
但他也不动声色地看向了少女。他的视线在她身上缓缓逡巡了几圈,见她安然无恙,又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今离倒是不乐意了。
他自然而然地揽住郁染的肩膀,又低头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你干嘛要理他们?只有我们两个人……不是很好吗?”
就像是在和情人抱怨似的,他的语气缠绵幽怨,声音低沉沙哑,让人难以拒绝。
但好在郁染已经逐渐习惯了。
“你的目的应该已经达成了吧?”她也压低声音,“我再跟着你,又有什么用呢?”
她索性开门见山地直接和他摊牌了。
毕竟,郁染先前之所以会想方设法地跟着今离,就是因为想要弄清楚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虽然,她最后也的的确确猜到了——他想要破坏摩天轮里的“天”。
但是,她还是不知道为什么。
郁染冒着生命危险跟在今离身边,饱受精神折磨,好几次都差点儿被逼疯,结果,最后相当于……一无所获。
今离还是如愿以偿地成功破坏了海盗船里的“海”、过山车里的“山”、摩天轮里的“天”。他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什么都做不了。
甚至反倒还被他欺负得哭出了声。
郁染不禁有些气馁。
她在想自己接下来要怎么支开今离。再继续待在他身边的话,她迟早要发疯的。
“跟我一起玩儿,难道不开心吗?”今离十分困惑,“干嘛要想那么多?”
郁染咬了咬唇。
——和一个疯子待在一起,很难让人不多想吧?
“喂。”林夏眠实在看不惯今离的德行,“你说话就说话,非要动手动脚干什么?能不能离染染远点儿?要不要脸?”
今离头也不抬。
“他好吵。”他低声抱怨,“你是怎么受得了这么聒噪的家伙的?赶紧把他扔掉吧。”
郁染:“……”
说实话,今离的吵闹程度其实也不遑多让。
场面一时间有些僵持。
今离却没再管林夏眠。
他兴致勃勃地继续开口询问郁染:“亲爱的,咱们接下来要去玩什么?”
男人毫不避讳地抱着少女,又将脑袋埋在她的肩头处,姿势亲昵又怪异。他对周遭的视线不管不顾。
郁染不是很想理他。
她都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再继续跟着他,是嫌自己命长吗?
“我可能还需要和我的同伴们商量一下。”少女十分委婉地说。
“啧。”今离轻笑,“染染玩腻了……就想把我甩了?”
他贴着她的耳畔,慢吞吞地反问,“没想到你这么薄情寡义呀。”
平白无故被人抨击,郁染不由睁大眼睛:“啊?”她怎么就薄情寡义了?
“我们刚才明明玩得很开心。”今离唉声叹气地说,“唉。结果……你这么快就变脸了。亲爱的,你的心真的好狠。”
他又在说乱七八糟的话了。
“我好难过。”今离可怜兮兮地说。
他敛着眸子,浓密的睫羽耷拉下来,在眼底落下蝶翼似的阴影。眼尾的泪痣好像也感同身受,即将往下流淌。
郁染无可奈何:“那你想要玩什么?”
“还没想好。”今离理所当然地说,“要不然,我问你干嘛呀?”
郁染:“……”
“那我问问他们?”她试图安抚今离,“你先等等?我待会儿就来找你。好不好?”
少女用哄孩子似的温柔语气,耐心地和今离“讲道理”。事实上,她本来也不抱希望,只是随口尝试一下而已。
但意料之外地,今离好像还真的就吃这一套。他很是为难地想了想,然后艰难地点了点头:“那好吧。你要快点儿回来哦。”
咦,这样居然也行吗?
郁染不禁松了一口气:“好。”
不管今离是不是在和她装傻,只要能暂时暂时摆脱他的纠缠,她勉强还能得到喘息的机会。
反正,总归要先和林夏眠他们说一声。
郁染牵起林夏眠的手腕就往远处走。
林夏眠明显愣了一下。
但他还是一言不发地乖乖跟在郁染身后,寸步不离,生怕自己落后半步。
江遥和闻默还算默契,都自觉地跟了上来。
快步走到今离看不见的偏僻角落里,郁染才堪堪停下脚步。
“你真的没事?”江遥认真追问,“要是被他欺负了,就告诉我。我帮你讨回公道。”
林夏眠连声附和。
“我没事。”郁染摆了摆手,“重点不是这个。你们听我说。”她大概将今离的所作所为,都言简意赅地描述了一遍。当然,其中省略了不少……无关紧要的细节。
林夏眠听得皱起了眉头。
“这不就是疯子吗?!”他愤愤不平地说,“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江遥若有所思。
而闻默忽然多问了一句:“你是说,他刚才在摩天轮上破坏了白天的天空?”
郁染点点头。
“那个……他是不是就喜欢到处搞破坏啊?”见大家好像都在沉思,林夏眠也开始假装认真思考,“就是不知道有什么用处。”
“所以,摩天轮里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林夏眠想了想,又说,“我一直待在外面,天空一直都是黑色的。”
江遥淡淡地呛了他一句:“显而易见。”
“话说,我们干嘛要去揣测一个疯子的想法啊!”林夏眠苦思冥想了半天,却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要是真的想明白了,我们岂不是也成了疯子?”
他说得煞有介事。
“怎么?这就是你深思熟虑以后得出来的结论?”江遥不禁冷笑,“你应该没有遇到过解谜游戏吧?不然的话,很难想象以你的智商,究竟该如何通关。”
林夏眠无法反驳。
他心想,江遥猜得真准,自己还真的没有遇到过解谜游戏。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说得对。你该庆幸自己没有遇到过解谜游戏。否则的话,你估计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眠也冷冰冰地说。
他对林夏眠的智商……实在不敢恭维。
闻默半低着头,没有继续开口说话。
郁染正想打圆场。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江遥和林夏眠随时都有可能吵起来……
他们两个人明明也才刚认识吧?
少女不明所以。
就在这时,游乐园的上空又响起了“滋滋滋”的尖锐电流声。
紧接着,广播声响了起来。
是怪异扭曲的诡谲语调,声音含糊不清,听起来极为瘆人。
【大家……晚上好呀!】
【玩得开心吗?】
【想不想……永远……待在这里?】
【嘻嘻嘻嘻。】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嘻嘻。】
【我们所有人……都可以玩个尽兴了!嘻嘻嘻。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变了调的刺耳笑声间或响起。
【——欢迎来到真正的狂欢夜!】
就在众人茫然无措的时候,下一刻,广播又变成了毫无感情的扁平机械声。
【请仍然活着的游客们注意!】
【请仍然活着的游客们注意!】
【请仍然活着的游客们注意!】
听到广播的游客们都面面相觑,显然还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尽管如此,他们全部都不约而同地驻足原地,认认真真地竖起耳朵听,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重要线索。
算算时间,马上就要天亮了。进入白天以后,是不是又会颁布新的规则呢?
【白日梦游乐园的营业时间为……滋滋滋……滋滋……】
【游客们……滋滋滋滋……滋滋滋……星星……滋滋滋……】
【请注意:在游乐园内禁止……滋滋滋……滋滋滋滋……等不文明行为。】
杂乱无章的电流声严重干扰了广播的播报。只能勉强听清楚其中的零星几个字,断断续续,让人费解。
压根儿就没有人听得懂广播在说什么。
关键的地方都变成了电流声。
“这说的都是什么玩意儿?”有人忍不住骂了起来,“鬼才听得懂吧!全是杂音!”
“什么破广播?你们游乐园的设备该换新的了吧!听听这声音都卡成什么样子了,还在这里播放。糊弄鬼呢?!”
“不是吧?现在还得靠咱们自己去猜新规则了?有人听清楚了吗?”
就在众人怨声载道的时候,广播声又毫无征兆地再次响了起来。
又是那种阴阳怪气似的怪腔怪调。
【嘻嘻。白日梦游乐园的营业时间为:永远!从出生到死亡,永远营业!】
【永——远。】
【既然大家在晚上玩得这么开心,不如就……永远待在晚上吧?嘻嘻嘻嘻。】
【是名副其实的狂欢夜!】
【大家能够继续体验新的游乐设施。而为了让大家玩得尽兴,每当成功体验一项游乐设施,依然可以拿到十颗星星。】
【最后获得的星星越多,拿到的奖励就越丰厚哦!请大家踊跃报名参与吧!】
【请注意:在游乐园内禁止发生插队、逃票等不文明行为。】
【再强调一遍,插队或者逃票,都是不对的。尤其是逃票行为,将会遭受严厉惩罚。严惩不贷!】
【如果遇到工作人员来检票的话,请务必及时向工作人员出示自己的门票。】
【拒绝出示门票,视为逃票。所出示门票不合格,视为逃票。】
【另外,如果有需要的话,请大家大胆地向其他游客借星。只要彼此好好沟通,一定能够借到星星的。对了,向别人借来的星星也是属于你自己的哦。】
广播的内容有些奇怪。
听起来乱糟糟的,语无伦次。言辞也很割裂,时而严肃,时而散漫。
听得人满头雾水。
【请大家务必不要拘谨!】
【尽情享受来之不易的狂欢夜!】
【死亡、杀戮与鲜血,才是狂欢的定义!夜晚就应该是充满背叛与掠夺的。】
【我知道,大家白天的时候都玩得不够尽兴吧?没关系!接下来,将会是长久的、永远的、令人愉悦的狂欢。】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狂欢夜,就应该彻夜狂欢!】
伴随着一阵刺耳难听的尖笑声,广播的播报彻底停止了。
只留下了似懂非懂的游客们。
刚开始的时候,不少人都听不太懂。他们也不明白广播内容的具体含义。
怎么感觉好像就是把之前的广播重新播放了一遍?有什么意义吗?
大家四处张望,脸上写满疑惑。尽管都听不太懂,但也没有人敢无视广播。
都是徘徊在“雾境”里的老玩家了,他们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需要遵守游乐园的规则。否则的话,就是自寻死路。
可刚才的广播……
愣了半晌,终于有人惊恐地开口打破了古怪的沉默:“等一下,时间……时间不对!”
他的同伴抬头看了他一眼,对他一惊一乍的行为表示不满:“什么时间不对?你别吵啊。还没弄明白广播在讲什么呢。”
那人却只是磕磕绊绊地自言自语:“现在天应该已经亮了才对……可为什么还是晚上?天还是黑的……天没有亮。为什么?”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白天推迟了?不、不对……已经没有白天了!广播刚才说了,要让我们‘永远待在晚上’!对,天……天不会亮了!”
那人仰头看向头顶的漆黑夜空,又神经兮兮地低下了头。
“你没有记错时间吧?!”同伴也不是傻子,立刻追问,“你确定?”
“绝对没有记错。我对时间很敏感。现在就是白天。可是……”那人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广播不是在危言耸听。它是在诚实地告诉我们——接下来只有夜晚了。”
他得出了最终的结论。
“怎么可能?”有人难以置信,“我还等着白天休息……”说到一半,他就闭上了嘴巴,明显是已经反应了过来。
在这种时候露怯,可不是好事。
游客们即将失去白天的“缓冲时间”——白天的时候是禁止杀人的。但晚上就不一样了。不仅可以杀人,还可以找人“借星”。
绝对是可怕的噩耗。
他们才刚刚体验过夜晚高难度的游乐项目,好不容易活下来,还要防备其他游客的偷袭,在提心吊胆之中,终于捱到了快要天亮的时候,以为自己马上就可以喘一口气了,广播又告诉他们——接下来还是黑夜。
简直就是在戏耍他们。
把他们耍得团团转。
——“狂欢夜,就应该彻夜狂欢。”
换句话说,多人对抗游戏【狂欢夜】,就应该每时每刻都处于杀戮之中。
要么,死在惊悚恐怖的游乐设施里;要么,死在工作人员的“严厉惩罚”中;要么,死在难以抗衡的敌人手下;要么,死在居心叵测的所谓“同伴”手里。
没有白天。只有黑夜。
永远都是夜晚,也就意味着——罪孽将会在阴影里永无止境地肆意滋长。
该场游戏的难度将呈几何倍数增长。
而现如今,那些早已精疲力尽的游客们,就成了其他人眼中最好的“猎物”。
是很简单的道理。
那些精疲力尽的游客们,大多都是刚刚从游乐设施上活着下来的。
他们的手上至少有十五颗星星——想要通过工作人员的检票,首先就得拥有一张五星门票。其次,成功体验一次游乐项目,能够拿到十颗星星。
怎么也算得上是满载而归了。
既然如此,其他人自然要“趁你病要你命”。
或者说,趁虚而入。
在游客们都累得半死,疏于防备的时候,显然就是别有用心者下手的最好机会。不仅可以趁机铲除实力强大的敌人,还保证自己能够从对方手里抢到大量的星星。
有不少反应快的游客,已经开始四下打量起了周遭的人,面露警惕之色。
适者生存。
既然游乐园中途改变了规则,那么,他们就得尽快适应才行。
接下来……将会是无比混乱的黑夜。
真真正正的狂欢夜。
永无止境。
杀戮不会停歇。
第720章 狂欢夜【39】:“我该怎么相信你呢?”
游乐园的广播结束以后,郁染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她一动不动地怔在原地,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欢迎来到真正的狂欢夜!】
——【名副其实的狂欢夜。】
——【狂欢夜,就应该彻夜狂欢!】
亢奋诡异的广播声仿佛还回荡在郁染的耳边。扭曲的语气、怪异的腔调,还有恐怖的内容,直听得人毛骨悚然。
她不是傻子。至少现在不是。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少女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她张了张嘴,唇角不由自主地扯出一抹弧度,似乎有些想笑,却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浅淡的笑意丝毫不达眼底。
郁染笑得比哭还难看。
哈……
原来是这样啊。
这就是今离的目的。
他大费周章,先是登上海盗船,点燃炸药,把海盗船炸得四分五裂,将血色海洋破坏得面目全非;接着,又登上过山车,驾驶着越野车,让陡峭的山岭被火山爆发时的岩浆淹没,大地四分五裂;最后,登上摩天轮,等到时钟转到白天的时候,用“剪刀”剪碎了白昼,再将天空撕成碎片。
海,陆,空。
近乎环环相扣。
她先前猜得没错。
《圣经·旧约·创世纪》里,详细提及了神七日创世的过程——第二日,创造“天”;第三日,创造“地”与“海”。
于是,今离破坏的顺序,便恰好与之相反。这绝对不是偶然的巧合。
他就是故意的。
或许,只有与“创世”的过程截然相反,才能够将“世界”破坏得更加彻底。
所以,他先破坏掉了“海”,然后是“地”,最后才是“天”。
更准确地说,他甚至只是为了破坏掉白天而已。等到天亮以后,他才动了手。
为什么呢?
——为了让所谓的“狂欢夜”名副其实。
他凭借着一己之力,硬生生地将这个多人对抗游戏的难度,提高到了一个足以让绝大多数玩家都心惊胆战的可怖地步。
这个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难道他自己不也是这场游戏里的玩家之一吗?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呢?恐怕唯一的好处就是——能够让他玩得更加尽兴。
郁染咬了咬牙。
她的心脏扑通扑通乱跳,或许是因为气愤、又或许是因为恐惧。
她不知道。
勾起的嘴角有些发酸,可她却还是在无意识地微笑。她只觉得荒谬至极。不管怎么想都很可笑吧?
郁染浑浑噩噩地抬起眸子。
然后,刚好撞进一双灿金眼瞳之中。
——是今离。
他正安安静静地站在不远处,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见她看了过来,他立刻弯了弯眉眼,勾起一抹灿烂的笑容。
男人出现得悄无声息。
还是闻默率先发现了他的行踪。他皱了皱眉头,神情冷淡地望了过去,却并没有轻举妄动。
郁染难免愣了一下。
“你们商量好了吗?”今离像是等不及了似的,主动走了过来,“我等了好久,担心你甩了我,就自己过来找你了。亲爱的,你应该不会怪我吧?”
他假惺惺地问,表现得好像很是卑微似的。可他的语气却漫不经心。任谁都听得出来他的随心所欲。
郁染直勾勾地看着他。
她怎么也说不出话来。自己现在该说什么?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八成是为了找乐子。
她不用猜也知道,没有必要明知故问。
而且,以今离的性子,也确实做得出来这种事情。他已经算计到了每一步。
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事已至此。她还能怎么办呢?
没有成功制止今离惊世骇俗的举动,是她的错误。她活该要自己承担后果。更何况……游乐园里还活着的玩家们,都要陪着她一起,迎接接下来的“狂欢夜”。
技不如人。她认栽。
郁染无话可说。
但是,今离却非要凑过来找她说话:“亲爱的。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为什么?是不是他们几个欺负你了?”他毫无根据地胡乱揣测,往别人身上泼脏水。
还没等他说完,林夏眠就坐不住了。
“你说什么?”林夏眠怒目而视,“你这个该死的家伙……”他怎么可能欺负染染?明明就是这个家伙在血口喷人!
江遥也上前一步。根据郁染刚才的讲述,再加上突如其来的奇怪广播,他也猜得到——大概就是今离动的手脚。
这个人的危险程度,在他的心里又骤然间提高了好几个等级。至少迄今为止,他从来没有遇见过如此……疯狂的家伙。
多人对抗游戏,本来就极其危险。今离竟然还在想方设法地提高难度。有什么意义吗?最后得到的奖励又不会变多吧。
“亲爱的。”今离压根儿就没有去管别人,他直直地朝着郁染的方向走了过来,“你现在应该感到开心才对呀!”
他扯着嘴角,脸上挂着散漫的笑。
“为了迎接真正的狂欢夜,我们……都要笑。”今离抬手按住少女的唇角,指尖微微用力,就帮她勾出了一抹明显的弧度,“就像这样。你要笑。笑得开心一点。”
“这样做,你就会开心吗?”郁染忽然冷不丁地开口问道,“越混乱,你就越开心?”
虽然是疑问句,可她的语气却是肯定的。她好像能够理解疯子的想法。
“当然。”今离坦坦荡荡地点了点头。
说着,他自己还有些愤愤不平似的,又十分不满地抱怨了起来:“说到底,要怪也只能怪白日梦游乐园吧?”
“或者说,都怪‘雾境’!为什么要给这场游戏取名为【狂欢夜】呢?既然要叫‘狂欢夜’,那就应该全部都是夜晚吧!为什么还会有白天?天为什么还会亮?很奇怪吧!”
“你不觉得很不对劲吗?”
“明明是它自己的失误。结果,最后却还是要让我来收拾烂摊子。”
今离摊了摊手,好像很是无奈似的。
“没办法。谁让我这么好心呢?第一个发现游戏的漏洞以后,也没有到处声张,反而是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帮忙修补。”
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现在好了。”今离的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最明显的漏洞已经被我悄悄填补上啦。天衣无缝!”
他自顾自鼓起了掌,语气也很雀跃。
“是我让这场游戏变得名副其实。”今离轻笑,“你们都应该感谢我才对。”
他说得头头是道,郁染忍不住问:“你怎么敢保证白日梦游乐园会按照你的设想更改规则呢?万一……”
如此疯狂又大胆的计划,但凡中间出现了些许纰漏,就将满盘皆输。
“除此之外,他们还有别的办法吗?”今离打断了她,轻描淡写地反问,“无论如何,游戏总归是要进行下去的。”
“更何况……我只是帮了他们一把而已。你又怎么知道他们不希望‘狂欢夜’变得名副其实呢?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今离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膀。
显而易见,他算得很准。
“可你怎么知道……”郁染欲言又止。
他究竟是怎么制定出这个计划的?他为什么又能笃定这个计划就可以奏效呢?
难道说……
“你的残雾碎片和《圣经》有关?”
郁染近乎脱口而出。
他在摩天轮轿厢上所展现出来的能力也很诡异——能够剪碎天幕的“剪刀手”。
“秘密。”今离弯起眉眼笑了一下,“知道的太多可不是好事呢。”
郁染的心脏忽地重重跳了一下。
她仰头看向面前的男人。
“你就不怕我把这件事情说出去吗?”郁染低声威胁,“到时候,你将成为众矢之的。所有人都会群起而攻之。”
她攥紧指尖,还有些不甘心。
严重的挫败感袭上心头。
或许是因为曾经成功通关过六场游戏,她很少失败得如此彻底,近乎一塌糊涂。此时此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慌意乱。
郁染很想赢他一次。
至少……也得抓住他的把柄。
“染染是在威胁我吗?”今离饶有兴致地反问。
“对。”郁染咬了咬唇,“就算你再厉害,同时面对所有人的围攻,也会觉得有些棘手吧?”
她试图把自己仅存的筹码摆上桌。
今离只是看着她笑。
他生得漂亮,笑起来的时候也很勾人。哪怕明知道他是个疯子,也难免会被蛊惑。
“你不相信吗?”郁染色厉内荏,“我现在就可以宣扬出去。除非你、你……”她一时间卡了壳,不知道应该提出怎样的条件。
今离却摇了摇头。
“染染,难道你忘记了吗?”他眨了眨眼睛,似笑非笑,“我们两个人……是共犯呀。”
他的语气里满含笑意。
郁染却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不久之前,今离曾经说过的话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像是一柄巨锤,重重地砸在她的心脏上。让她心惊胆战。
——“染染,我们俩可是共犯哦。”
——“我们两个人现在又变成共犯了呢。”
郁染的瞳孔都在颤抖。
他不止一次地说过,他们两个人是“共犯”。难怪……难怪他执着于把她变成共犯。
他早就把她也拉下了水。
她还以为又只是他的疯言疯语而已。
谁能想到……
少女的心跳已经乱了。
连这种事情,竟然都在今离的预料之中吗?仔细想想,她能够近距离地跟在他身边,调查他的目的,明显也在他的算计里。
全部都是他提前算好了的。
自从在海盗船上,她撞破他炸船计划的第一步以后,她就被他盯上了。然后,他一步一步地,把她也拽上了自己的贼船。
她就这样成了他唯一的共犯与帮凶。
所以,今离才会有恃无恐,现在甚至还毫不避讳地将自己的想法对她和盘托出。
因为他知道她已经无法出卖他了。
除非……她自己想自寻死路。倘若主谋有罪,那么,她这个帮凶自然也不可能幸免于难。要是她出卖了他,就相当于出卖自己。
到时候,今离说不定没事,可她必定会遭殃。简直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郁染用力咬住唇瓣,神色惶惶然。
她刚才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放在赌桌上的微薄筹码,一下子就变成了笑话。从头到尾,她压根儿就没有坐上赌桌的资格。
她哪里是今离的对手呢?
居然真的有人能够算无遗策。
而且,还是建立每一步都走在钢丝上的危险前提之下。每时每刻都命悬一线。
可怕的、恐怖的、荒唐的疯子。
郁染的脚步被钉死在原地。
她一动不动地僵着身子,瘆人的寒意不知不觉间攀上她的脊背。仿佛有毒蛇缠住了她的身体。冰凉滑腻的蛇鳞紧贴在她的肌肤上,留下黏稠的毒液。
迄今为止,今离恐怕是她所遇到过最难缠的家伙了——包括玩家与游戏里的NPC、乃至最后的BOSS。
“染染,你的脸都白了。”今离很是心疼地凑了过来,“是被吓到了吗?”
郁染没有说话。
“别害怕呀。我又不会出卖你。你怕什么呢?”今离关切地轻声询问,“还是说……你担心他们几个人会出卖你?”
他环顾四周,冰冷的视线从林夏眠、江遥、以及闻默的身上一扫而过。
郁染还怔愣在原地。
“那我把他们都杀了,好不好?”今离放缓了语气,温温柔柔地哄她,“只要他们都死了,就不会有人出卖你了。”
他的态度很认真,似乎不是在开玩笑。
闻言,林夏眠等人都立刻进入了戒备状态。他们随手准备出手。体内的残雾碎片都在蠢蠢欲动。他们都不是贪生怕死的人。
今离要对他们动手?!
“不好!”郁染回过神来,下意识地说道,“不要……”
她亲眼见识过今离的实力。
就算他们四个人加起来勉强能应付得了今离的攻击,最后也绝对非死即残。更何况,她觉得他们根本就打不过今离。
今离反问:“为什么不好?”
“他们不会出卖我的。”郁染一字一顿地承诺,“我……也不会出卖你。”
她亲手扔掉了自己仅存的筹码。
“……是吗?”今离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他伸手环住少女的腰肢,将她抱进怀里,姿势亲密地与她说起了“悄悄话”。
林夏眠见状,本能地想要上前制止。
但郁染用眼神阻止了他。
“你说……我该怎么相信他们呢?”今离蹭了蹭少女的脸颊,“或者说,我该怎么相信你呢?我亲爱的染染。”
他的语气缠绵又危险。
这个喜怒无常的家伙,一会儿表现得亲密无间,一会儿又像是随时都会翻脸似的。
让人很难招架得住。
郁染闭了闭眼睛:“我都已经成为你的共犯了。你还不能相信我吗?”
“可以是可以。”今离若有所思。
“你相信我。”郁染继续说了下去,“而我相信他们。”她必须得说服今离。
“好吧。”今离很快就接受了她的说辞。
他的变脸速度还是一如既往地快,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又变成了先前笑眯眯的温柔模样。极具蛊惑意味。
“那么,合作愉快?”他伸出了手掌。
郁染愣了一下:“什么?”
而今离直接抓起她的手腕,自顾自地与她握了握手:“合作愉快!”
少女好像根本就没有拒绝的机会。她莫名其妙地与今离达成了“合作”。
“什么合作?”郁染困惑地问。
今离说得理所当然:“一起玩儿呀!”
“虽然我不太喜欢他们几个,但既然你相信他们的话,我也只好勉强接受了。”他慢吞吞地说,“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他表现得很是勉为其难,话题的转折也尤为生硬,听得人满头雾水。
郁染:“?”
林夏眠:“?”
江遥:“?”
闻默:“?”
等一下,谁说要和今离一起玩了?!
他的话题未免也太跳跃了。着实让人始料未及。他上一秒明明还在喊打喊杀,下一秒就说“合作愉快”。
在夜晚的白日梦游乐园里,和今离这种疯疯癫癫、又实力强大的家伙待在一起,简直就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谁知道今离什么时候就会异想天开?
要是他突然发疯了,首当其冲要遭殃的,就是他们自己。
郁染还想说些什么。
然而,今离却温温柔柔地抬手抵住了她的唇瓣。他的声音很轻,语气也是甜蜜的。可说出口的话语,却令人心惊胆战。
“亲爱的。”今离弯起了眉眼,“我相信你是一个聪明人,对吗?你瞧,刚才你说要和他们商量一下,我也答应你了。”
他点到为止。
郁染哑口无言。她当然听得出来今离是在威胁她。她甚至还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是她连累了林夏眠他们。
正是因为她把今离的所作所为告诉了林夏眠等人,所以,他们也成了今离的“眼中钉”。他现在要把他们也拉下水,或者说,把他们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今离其实什么都知道。他也知道郁染刚才口中的“商量一下”,究竟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放任了她泄密,直到现在才现身。
他给了她两个选择——要么,他杀了林夏眠他们,保证他们不会出卖自己;要么,让他也加入他们的队伍里,暂时成为同伙。
“……好。”郁染低声回答。
除了后者,她别无选择。
既然郁染都亲口答应了下来,林夏眠等人自然也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毕竟,郁染相当于他们的“队长”,每个人都听她的话。如果不是因为郁染,恐怕他们压根儿就不会与其他人组队。
再者,他们也看得出来郁染的无可奈何。她是因为不想连累他们,才不得不答应今离的无礼要求。
他们都对她的选择没有异议。
虽然……林夏眠看起来跟要把今离活生生吃进肚子里似的,整个人始终处于炸毛状态,眼神也很不友善。
今离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
“你养的狗还不错。”他对郁染说,“就是看起来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不得不说,他的评价十分准确,一针见血。
和郁染达成“合作”以后,今离倒是又恢复了“正常”。他的阴晴不定总是令人叹为观止。总让人疑心——刚才的针锋相对,是否真的出现过。还是只是她的幻觉而已。
郁染:“……”
江遥接过话头:“这话我赞同。”
他也算是老江湖了。
既然今离如今已经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他自然会做足表面功夫。
不过是虚与委蛇罢了。
除此之外,他对今离的警惕与防备……也更上一层楼了。
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相信今离。
闻默倒是从始至终都没吱声。
只留下林夏眠一个人炸毛得更加厉害了。他恶狠狠地反唇相讥:“反正比你养的狗聪明!”
林眠:“?”
林眠:“你这不是又把自己骂了一遍吗?”
第721章 狂欢夜【40】:“怎么可能不一样呢?”
白日梦游乐园里,近乎人人自危。
此时此刻,这场多人对抗游戏,已经变成了一场骇人听闻的“大逃杀”游戏。
夜晚危机四伏。
没有任何安全的休息时间。但凡稍有松懈,就有可能被别人趁虚而入。
郁染才刚刚往外走了两步,就迎面撞见了不远处的混乱景象。
有不少游客已经大打出手了。他们选择在其他人都精疲力尽的时候,痛下杀手,趁火打劫。还有人悄悄躲在暗处,打算等双方打得两败俱伤以后,再坐收渔翁之利。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少女见状,脚下的步伐不由地顿了顿,下一刻,她就非常自觉地主动选择了绕路,免得一不小心就被殃及池鱼。
郁染想要趁现在再去赚点星星。
事已至此,她也只能认命。
无论如何,赚到手的星星总是实打实的。毕竟,要是白日梦游乐园突然提高了检票的要求,到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未雨绸缪,有备无患。
她对广播的内容始终保持警惕。
今离倒是兴致勃勃:“亲爱的,我们要不要去玩那个?”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娃娃机。
“娃娃机有什么好玩的?”林夏眠率先跳出来唱反调,“抓娃娃吗?听起来就很没劲儿!一点儿都不好玩。”
他实在看今离很不顺眼。
哪里都不顺眼。
也就是看在郁染的面子上,要不然的话,他根本就不会和今离组队。
林夏眠的语气很是不满。
林眠在心里冷冰冰地提醒他:“那个家伙也不是来和你组队的。他的目标显而易见。总之,你必须得保护好郁染。”
今离明显是冲着郁染来的。
林夏眠是傻子,但他林眠可不是。
“我知道。”林夏眠立刻在心里反驳了他,“不用你说,我也会保护好染染的。”
今离却根本就没有理会林夏眠。
他抬手揽着少女的肩膀,笑嘻嘻地问:“怎么样?要不要去抓娃娃?”
林夏眠飞快地说:“我反对!”
他快步上前,抓住郁染的衣角,语气一下子软了下来:“染染,你想玩什么?你别管他,就玩自己想玩的。我陪你一起。”
男生眨着眼睛,琥珀色瞳孔倒映出少女的脸庞,像是熬煮许久的蜜糖,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儿。黑色卷发散落在他的眉眼间,精致的娃娃脸上挂着热情的笑。
在对待主人的时候,小狗总是表现得乖巧又听话。浑然看不出来刚才对着今离大喊大叫的凶恶模样。
郁染就这样被两个人夹在中间,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怎么感觉林夏眠跟谁都能吵起来呀?他的脾气不是向来很好的吗?
她想不明白原因,打算暂时先安抚一下林夏眠的情绪,让他冷静下来。
少女抬起手,正打算像以前一样,摸摸男生的脑袋,帮他顺顺毛。结果,下一刻,就被今离攥住了手腕。
郁染不明所以。她愣了一下,发现今离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她茫然又困惑。怎么了?
今离倒也没说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揽着少女往前走了几步,恰好甩掉了林夏眠的手。他低下头,在她的耳边轻声问:“染染,你不想抓娃娃吗?”
郁染想了想,打算回头征求其他人的意见。大家都是队伍里的成员。
然而,林夏眠此时正恶狠狠地盯着今离看。旁边的江遥瞥了一眼今离揽在少女肩头的手掌,随口说:“……我无所谓。”
他的语气十分随意。
于是,郁染只好又求助似的看向了走在最后的闻默。
闻默始终一言不发。凌乱的白发挡住他深邃的眉眼。在月光的映照之下,他苍白的肌肤显得更加毫无血色。
郁染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她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央求意味。
一个想去、一个反对、一个无所谓。那么,最后一个人的意见就很重要了。
少女的眼神实在让人招架不住。
闻默叹了一口气,还是勉强开了口:“可以去看看。”
郁染得到肯定的答复,心里顿时有了底。她看向林夏眠,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就先去看一下娃娃机吧?”
要是林夏眠还是反对的话……
少女的心里惴惴不安。
下一刻,林夏眠就毫不犹豫地接过话头:“没问题!我感觉娃娃机很好玩啊。抓娃娃多有意思!我早就想玩了。”
他主动迈开步伐,还反过来催促其他人:“走啊!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江遥:“……”
闻默:“……”
————
娃娃机屋的前面排了许多的游客。
不管怎么样,相对来说,与那些大型游乐设施相比较起来,娃娃机总归是要更加“安全”的。至少听起来轻松又简单。
这里的工作人员是一只打了领带的小羊。蓬松柔软的羊毛打着卷儿,黑色的眼睛又圆又大,模样非常可爱,脖子上孤零零地系着一条领带,倒也像模像样。
前来抓娃娃的游客络绎不绝。
领带小羊板着脸,努力维持秩序。他的语气认真又严肃,奈何声音稚嫩清脆,是奶声奶气的娃娃音,听起来……毫无威慑性。
可没有人敢小瞧他。
毕竟是白日梦游乐园的工作人员。
领带小羊拿着小喇叭高声喊:“在娃娃机上成功抓到奖品的游客,可以到我这里来兑换星星。请大家有序排队。”
进去的人不少。
可出来的却一个都没有。
里面时不时响起尖锐刺耳的哀嚎声与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领带小羊对此置若罔闻。
他努力保持面无表情的成熟模样,说话前还刻意地清了清嗓子:“咳咳,大家按照顺序往前走。请勿插队,也请不要相互推搡。否则,后果自负。”
游客们都乖乖排着队。
郁染他们也不例外。
大概是说累了,领带小羊放下手中高举的喇叭,自以为小声地开始抱怨:“真是的,到底是谁干的?!我还以为马上就到白天了,终于能休息一下呢。结果,现在又要加班了!还要连续加班!”
他怨气冲天,长得过分可爱,声音也尤为稚嫩,说话的语气却老气横秋。
郁染没忍住多看了小羊一眼。
她也不是故意要偷听他抱怨的。但他就站在她旁边,她想装作听不见都难。
少女的偷看很快就被领带小羊逮住了。
他恶狠狠地瞪大眼睛:“看什么看?!你是不是在幸灾乐祸?不就是加个班吗?有什么好笑的?你不是也在排队吗?”
领带小羊莫名其妙地炸毛了。他怒发冲冠,满身白花花的卷毛晃了晃。
郁染有点儿懵。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颊,确认自己并没有笑。而且,她为什么要嘲笑他呢?她明明没有理由这么做……
尽管不明所以,郁染还是礼貌地先道了一声歉:“对不起,我……”
她想说自己绝无此意。
可是,领带小羊却一下子变得更加暴躁了:“你又没做错事,跟我道什么歉?这么好欺负的吗?那还来这里干什么?你是怎么活到今天的?该不会马上就要死了吧?”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话。
郁染更加茫然了。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哼,你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成熟。”领带小羊撇了撇嘴,“好小一只。”
说着,他就踮起脚来,抬起羊蹄,和她比划了一下身高,然后,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我长得也不矮嘛。”
领带小羊就这么自顾自地说了半天话。
郁染听得满头雾水,也不好插话,只能安安静静地站在队伍里。
不多时,终于有人从娃娃机屋里走出来了。不少人都迫不及待地看了过去。紧接着,还在排队的游客险些尖叫出声。
那人的模样着实骇人听闻。
他只剩下了半截身体,左手手臂与右腿都不翼而飞,肚子上也破了一个大洞,隐约可以看见里面的内脏。小半截肠子从洞里漏了出来,耷拉在肚子外面,猩红黏稠的鲜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淌。
“什、什么鬼东西?!”
“怎么回事?”
“都这样了……还能活着走出来?”
游客们瞠目结舌。
而那人只是单腿蹦到领带小羊的面前,费了好半天劲,才用单手摸出自己的门票,将其递了出去。他每往前蹦一下,垂在肚子外面的肠子也会随之晃一下,发出令人作呕的黏稠声响。
看起来既惊悚又荒谬。
领带小羊似乎见怪不怪。他随手接过血淋淋的门票,并没有急着帮忙盖章,而是尽职尽责地认真询问:“抓到什么了?”
那人又勉强抬起自己仅剩的右手,伸进肚子破开的洞里,在里面“咕叽咕叽”地到处翻找了一番。找着找着,他好像扯断了什么东西——听起来像是血管。
“在这里!”他兴奋地说。
然后,他从自己的肚子里掏出了一颗新鲜的心脏,兴冲冲地递给小羊。
领带小羊抬起眸子看了一眼。
“都说了,要在娃娃机里抓到奖品才行。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他嫌弃地皱起眉头,“这颗心脏是你自己的吧?不好意思,这种东西无法兑换星星。”
领带小羊把门票还给了那人。
“不、不可能!”那人睁大眼睛,“你再仔细看看!都是心脏,明明就长得一模一样啊?怎么可能不一样呢?我就是抓到奖品了……难道你想赖账吗?这么大的游乐园,难道连我的十颗星星都要赖掉吗?”
他喊得声嘶力竭。手心里鲜活的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跳动着。
“快……快帮我盖章!”
那人锲而不舍地叫喊着,同时还在努力地把心脏往领带小羊的面前递。
第722章 狂欢夜【41】:“你居然在吃一头羊的醋?”
“都说了,别把脏东西往我眼前放!”领带小羊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恶心死了!赶紧给我滚。”
他毫不留情地踹了一脚。
看似模样可爱的小羊,力气却大得惊人。他的蹄子像是用钢铁铸造的,又沉又重。
那人的身上顿时多出了一枚血淋淋的羊蹄印。他一下子就被踢飞出去,重重地摔倒在地。他手里捧着的鲜活心脏也掉了下来,砸在地面上,溅起大片大片的猩红鲜血。
过了几秒,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又被自己流出来的肠子绊了一下,再次摔在了地上。可怜的心脏刚好被他压在身下,“噗叽”一声,猛地爆了开来。
零星的碎肉差点溅到小羊身上,幸好他及时躲开了。但他的眉头还是紧紧地皱着,嫌恶之色溢于言表。
“没抓到就没抓到。”领带小羊冷声说,“用这种肮脏的垃圾来以次充好算什么?鱼目混珠?你当我是瞎子啊?”
“我……”那人还想说些什么,但很快就断了气。他死不瞑目,血肉模糊的尸体被随意踢到了角落里。
触目惊心。
领带小羊若无其事地重新拿起喇叭,继续督促游客们有序排队,让后面的游客依次往前走。
不少人都忍不住在队伍里窃窃私语。
“里面的娃娃机……该不会到处都是机关吧?要不然的话,那个人怎么缺胳膊少腿的?”
“估计是的吧。”
“只是机关而已,又能有多可怕呢?要我说,还是那人太弱了。”
“也别太掉以轻心了。不管再怎么说,都是十颗星星的难度。到时候,要是有人在阴沟里翻船,可就好笑了。”
“哈哈,开什么玩笑?”
“别说是抓娃娃机了,就是摩天轮我都敢去坐,可惜出故障了。哎。”
“呵,谁信啊?你怎么不说自己本来想去坐海盗船、过山车、摩天轮呢?刚好它们又全都出故障了。你现在才不得不来玩娃娃机。”
“哇,你怎么知道的?其实,就是这么巧。我又有什么办法?”
游客们聊得乱七八糟。他们显然没有把那个人的惨死放在心上。
弱者是不值得同情的。
活该去死。
多人对抗游戏的规矩本来就是弱肉强食。
今离只是掀起眼帘看了一下,就兴致缺缺地收回了视线。显然是对此不感兴趣。
没过多久,排在前面的游客依次进去以后,就轮到了郁染。
毕竟是夜晚的白日梦游乐园,她知道所谓的“娃娃机”必然不简单,但刚才那个疯掉的男人,还是让她感到心慌意乱。
总感觉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可事已至此,郁染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开弓没有回头箭。再者,她也想知道——今离为什么要选择娃娃机呢?
在海盗船、过山车、摩天轮被接连破坏以后,他已经达成了原本的目的,让白日梦游乐园陷入永夜。
所以,对他来说,娃娃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郁染心里思绪万千,表面上却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混在队伍里慢吞吞地往前走。
经过领带小羊的时候,郁染听见他还在小声抱怨:“死在哪里不好,偏偏要死在这里?待会儿还要打扫卫生,真是麻烦死了。血流得到处都是。好脏好脏好脏!!!”
察觉到少女的视线,小羊不耐烦地摆了摆蹄子,连声催促她:“还在磨蹭什么呢?快点儿进去啊!”
郁染很听话地加快了脚步。
但是,下一秒,领带小羊又叫住了她:“对了,你待会儿可别死在这里了。要不然,打扫卫生也是很麻烦的。如果实在活不了的话……记得保持尸体完整,最好别流太多的血,内脏什么的也记得要塞回肚子里,别给我添麻烦。”
郁染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她最后还是乖乖地说了一声:“好。”
“好什么好?我说的又不是什么好话,你怎么一下子就答应了?!有什么好答应的?”领带小羊再次炸毛,“你是不是笨蛋?听不懂好赖话吗?我说的话明明那么难听,你怎么就听不出来呢?真是笨死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变得气鼓鼓的,可爱的脸庞上写满了“恨铁不成钢”,圆润的脸颊鼓了起来,浑身上下的羊毛都在晃动。
很像是棉花糖。
就连他系在脖子上的领带也变得无比笔直,硬得像是一整块铁片一样,宣告着他此时的心情很不美妙。
郁染抿了抿唇,小声回答:“……我听得出来呀。”说着,她实在没忍住,伸手摸了一下小羊先生身上毛茸茸的羊毛。
摸起来的手感也像棉花糖一样。
简直柔软得不可思议。
领带小羊还愣了一下:“你说什么?你听得出来才怪……”
他的话还没说完,少女细白的指尖就轻轻地探了过来。让他毫无防备。
她的抚摸非常温柔。
纤长的手指勾住卷毛,慢慢往里伸,淡粉色的指甲在他白花花的羊毛里若隐若现。
“你在干嘛?!!!”
领带小羊气得脸都红了,两只耳朵也都红得不像话,几乎可以滴出血来,圆溜溜的眼睛睁得很大,怒气冲冲地瞪着郁染。
她是怎么敢摸他身上的羊毛的?!
他又不是毛绒玩偶,怎么可以任人抚摸呢?像什么样子!真的是太失礼了!
“对不起!”郁染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连忙松开了指尖。
谁叫他身上的羊毛看起来实在是太蓬松柔软了。让人很难不想去伸手摸一把。
她一个不留神,就摸上去了。
真是太冒犯了。
后面的林夏眠酸溜溜地凑了上来:“你干嘛要摸他呀?很好摸吗?”
郁染以前只会摸他的脑袋的。
难道是他最近没有把头发打理好吗?还是他的头发不蓬松、也不柔软了?
林夏眠不太开心。
他眨了眨眼睛,娃娃脸上写满嫉妒。
怎么连一只没穿西装却非要打领带的幼稚小羊也能吸引她的注意力?个子那么矮!脾气那么暴躁!甚至还是白日梦游乐园里的工作人员NPC。
不管怎么看,都没有任何优点啊!
——“你居然在吃一头羊的醋?”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林眠忍不住冷嘲热讽。
林夏眠没理他。
他只是眼巴巴地跟在少女身后,很小声地说:“没关系。他不让你摸,我让你摸。染染,你想摸哪里都可以。”
男生耷拉着脑袋,微卷的发丝也散落下来,像是一条摇尾乞怜的小狗。
郁染没有听清楚林夏眠的话。
因为领带小羊飞快地背过了身子,很不耐烦地出声驱赶她:“别在这里挡路了!赶快进去抓娃娃!真是耽误时间。”
郁染本就心虚,只好快步走了进去。
她也有些不好意思。
那可是白日梦游乐园里的工作人员。呜,希望他不要因此记恨她……
————
按照顺序进入娃娃机屋以后,郁染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顿了片刻。
她嗅到了浓郁至极的血腥味。
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摆放整齐的“娃娃机”。勉强还可以算得上是娃娃机。但它们的样子,看起来与普通的娃娃机相差甚远。
不像是由钢铁之类的无机物打造的机器。更像是某种活着的……生物。
红彤彤的肉构筑出娃娃机的外壳,猩红狰狞的血管穿插其间,犹如蛛网般,蜿蜒起伏。它好像还在呼吸。有鲜血汩汩流淌。
外面的操纵杆,是一截惨白的大腿骨。骨头上的血肉甚至都还没有剔干净,像霉菌似的,寄生在上面。就仿佛是有人随手砍断了大腿,又随意地剔掉皮肉,将骨头插在娃娃机上,当成是操纵杆。
而里面用于抓取“娃娃”的机械臂,则是一条干枯的手臂——青黑色的皮肤粗糙丑陋,干巴巴地贴在骨头上,五根枯瘦的手指微微张开,尖锐的指甲又脏又长。
饶是郁染已经提前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却还是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至于娃娃机里面的“娃娃”,就更加骇人听闻了。
——是一块又一块的人类躯体。有四肢、有内脏、还有大大小小的肉块。
宛如分尸现场。
而且,明显不止一具尸体。数不清的尸块在娃娃机里面翻滚着,黏稠的鲜血溅得到处都是。娃娃机内部仿佛深不见底,不断有新的尸块泛上来,咕嘟咕嘟地滚动着。
郁染有点儿想吐。
她的胃里翻江倒海。
但她没有因此闭上眼睛,反而强忍着恶心睁大眼睛,看得更加认真了。
夜晚的游乐项目,果然就没有哪怕一个是简单的。十颗星星的难度,还是不容小觑的。
郁染发现这些尸体生前的死状似乎都不尽相同。有的是被烧死的,皮肤焦黑一片;有的是被淹死的,尸块都肿起来了;有的是被活生生地剥了皮;还有的……
等一下。
郁染忽地瞪大了眼睛。
她的瞳孔都在颤抖。
是她看错了吗?还是她记错了?
少女上前一步,一眨不眨地盯着娃娃机里突然被震上来的其中一颗人头,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这颗人头看起来非常眼熟。
她确信自己没有记错。
因为她曾经亲眼见过他生前的样子——在夜晚的“过山车”游戏里,她和一名壮汉被分配到了同一辆越野车上。
今离也在。
这名壮汉当时企图勒索今离,却被今离轻而易举地杀死了。身首异处。
郁染颤颤巍巍地与娃娃机里的人头对视。
它的脸和壮汉长得一模一样。
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郁染死死地盯着人头看。
片刻之后,她眼睁睁地看见——有几只虫子从人头里面钻了出来。它们把溃烂的皮肤顶破,又“咔嚓咔嚓”地开始啃咬起了人头里面的血肉。
少女的心里“咯噔”一下。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那名壮汉的残雾碎片,恰好能够召唤虫群。
——这颗人头,刚好就是壮汉的人头。
第723章 狂欢夜【42】:“你是不会算账吗?”
“叮呤当啷”。
伴随着娃娃机的摇晃与震颤,更多的尸块纷纷涌了上来。它们形状各异,大大小小,哪个部位都有。
郁染还在娃娃机里看见了那名壮汉的手臂。壮硕的肌肉极为显眼。
所以,为什么面前的娃娃机里面会出现死去的玩家的尸体?那名壮汉明明就死在了过山车的游乐项目里。她亲眼所见。
少女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久久无法平复。
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目前的局面。
难道说……娃娃机里的所有尸块,都来自于死在游乐园里的玩家们?那些玩家死亡以后,尸体都会被拆解成块,然后塞进娃娃机里,供人取乐?
郁染有些茫然。
那么,自己现在是要把这些散落的尸块拼凑成一具完整的尸体吗?
少女扭过脑袋东张西望,想要去看周围其它的娃娃机。
然而,每个娃娃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毛玻璃似的,在极大程度上阻碍了视野,让旁人无法窥见彼此的情况。
郁染不得不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面前的娃娃机。
里面的尸块还在叽里咕噜地不断翻涌着。黏稠的血肉被反复搅拌挤压,变得愈发令人作呕。
郁染硬着头皮伸出手。
既然如此,她不如先试着把所有属于壮汉的尸块都抓出来。
既然她能够在娃娃机里看到自己曾经见过的玩家,那么,按理来说,其他人应该也是这样的。或许,白日梦游乐园就是在故意恐吓仍然幸存的玩家们。
“嘎吱”——
生了锈似的滞涩声音响了起来,听起来刺耳又难听。
郁染颤巍巍地握住操纵杆,努力地操纵着“机械臂”,尝试着从娃娃机里面抓取尸块。
在她紧张兮兮的注视之下,干枯的手臂慢慢地往下探,五指张开,尖锐的指甲扎进了血肉之中,然后,又逐渐合拢。
她似乎成功地抓住了其中的一块尸块。接下来,只要把它拽上来就好了。
咦,这么简单的吗?
其中或许有诈。
————
就在距离郁染不远处的娃娃机前,一名男性青年正战战兢兢地抬起手,握住了面前大腿骨形状的操纵杆。
他也是进入白日梦游乐园里的玩家之一。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娃娃机里面看见其他玩家的尸体。而且,那名玩家……甚至曾经还是他的队友。
在上一个游乐项目中,他与那名玩家临时结盟,齐心协力度过了眼前的难关。
只不过,在最后关头,他们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为了活命,他不得不动手把自己的临时队友推了下去。
而那名玩家虽然早已有所防备,却还是没有反应过来,惨死当场。
他成功地体验了游乐项目,顺利地活了下来,还拿到了十颗星星,赚得盆满钵满。
他当然不后悔。
在多人对抗游戏里,根本就没有永远的队友。心越软,死得越快。
那名玩家不就是在动手前犹豫了一下,才给了他可乘之机吗?可是,那个家伙临死前怨毒的眼神,还是牢牢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不能怪我!”青年喃喃自语,“但凡我的动作慢了半拍,当时被推下去的……肯定就是我了。我、我也没有办法。”
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可是,娃娃机的人头却像是活过来了似的,眼睛悄无声息地转动了一下,直直地看向了青年。它的眼神依然是怨毒的——与临死前的表情别无二致。
青年被它看得恼羞成怒。
他恶狠狠地盯着娃娃机里的人头,一字一顿地说:“你凭什么这么看我?”
“虽然你出手救过我的命,但是,你当时明明也想过要动手的吧?!结果,我的动作比你快,你自己技不如人,就该认命!”
“而且,退一步来说,你都救过我的命了,再救一次……也没关系吧?”
“不能怪我不能怪我不能怪我……”
“你别这么看着我!!!”
青年重重地抓住操纵杆。
娃娃机里的人头死不瞑目,始终睁大眼睛瞪着他,怨毒的眼神直看得人心惊肉跳。
“要我说,你要怪……要怪就去怪那个家伙吧。他那么聪明,却不管别人的死活,是他的冷漠害死了你!”
青年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疯疯癫癫地喃喃自语。
“对!就怪他!他要是愿意过来帮我们一把,你、你就不用死了啊!他肯定能够想得出来足够完美的解法。可是,他当时却什么都没说,无动于衷地从我们身边路过了。都怪他!是他的问题。他害死了你!”
说着说着,青年又话锋一转。
“没关系。我把你拼好……总可以了吧?对。我先把你的尸体拼起来。我……我仁至义尽。就当是还你先前救了我一命的恩!”
青年抓着操纵杆的手指有些颤抖。但他已经自顾自地下定了决心。虽然面前的娃娃机极为诡异,但他以前玩过普通的娃娃机,基本的操作还是懂的。
他操纵“机械臂”抓住了娃娃机里血淋淋的人头,然后,“嘎吱嘎吱”地往上拽。
“我会帮你拼好尸体的……给你留一具全尸,怎么样?”青年反反复复地说,“我、我不欠你的了……对。我不欠你。”
“咔嚓”。
在青年恍恍惚惚的呓语声中,娃娃机里的“机械臂”忽然断裂了。
——在人头被抓着往上拽的过程中,枯瘦的手臂像是不堪重负似的,从中间折断了。
被抓起的人头又重新跌了下去。
掉进尸块堆里。
溅起大片大片的猩红碎肉。
青年显然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变故。
娃娃机里的“机械臂”怎么会突然断了呢?那他该怎么抓娃娃?这可是夜晚的游乐园,游乐项目的难度本来就大得惊人,要是出现故障的话,他岂不是更加难以通关了?
“怎么回事?”青年惊慌失措,“怎么会这样?工作人员呢?娃娃机坏了!出故障了!”他一下子慌得六神无主。
下一刻,青年转身就想往外走,却“砰”的一声撞上了四周的“毛玻璃”。无形的墙壁限制住了他的行动。他被困住了。
与此同时,旁边响起了毫无感情的喇叭声。
“抓到娃娃,才能离开。”
“抓到娃娃,才能离开。”
“抓到娃娃,才能离开。”
青年被吵得心烦意乱,忍不住骂了一句不堪入耳的脏话:“你们的娃娃机出问题了!出现故障了!明白吗?跟我有什么关系?机械臂断了,我怎么抓娃娃?!”
待在夜间的游乐园里,他的理智本来就岌岌可危。现如今,又碰见这种倒霉事,着实让他完全无法冷静下来。
可是,头顶处的机械声翻来覆去就只有那一句:“抓到娃娃,才能离开。”
青年不受控制地破口大骂。
但是,无论他再怎么骂,也无济于事。他抓不了娃娃,也走不出去。
难道自己今天就要栽在这里了吗?死于抓娃娃机?!听起来简直太荒谬了。
青年攥紧拳头。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了另外一道嘶哑的声音:“娃娃机里的机械臂坏了,再换一条新的,不就行了吗?”
谁?是谁在说话?
为什么……声音听起来这么耳熟?!
青年的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限。他猛地转过头,却发现是娃娃机里的人头正张着嘴巴。它咧开嘴角,直勾勾地与他对视。
一颗人头……说话了?!怎么可能?
青年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说得对。”人头见他看了过来,又慢条斯理地继续说了下去,“既然我救了你一次,再救你一次……也未尝不可。”
青年本来还有些防备与警觉,可一听到这话,立刻下意识地附和:“对、对啊!”
他越说越激动。
“本来就该这样啊!”
“要不然,你前面岂不是白救我了?都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对不对?你也不想眼睁睁地看着我去死吧?”
青年的语气愈发理所当然。
而人头的嘴角仍然是咧着的。它笑得很诡异,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根处了。
“当然。”它轻声说,“我当然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了。所以,你得抓到娃娃才行啊。你不想要十颗星星了吗?”
人头的语气里满是蛊惑意味。
青年信以为真,连忙急切地问:“你、你有什么办法吗?”
“你就再帮我一次吧!可不可以?你都用命救过我了,要是我现在就这么死了,你岂不是亏大发了?白救了!所以,快告诉我怎么办?或者,你自己从里面跳出来?好不好?”
“你就行行好,最后再帮我一次。反正你都已经死透了。不如让我接着活下去。”
青年着急地抬手晃了晃娃娃机。
“快点!你都是一个死人了,最后能帮到我……也算是燃烧了自身仅存的价值,是、是一件好事啊!”
娃娃机里的人头被他晃得动来动去,鲜血四溢,眼球都快被他摇散了。
它冷冰冰地看了青年一眼,努力保持平静:“我动不了。有心无力。”
“那怎么办?!”青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你得救我……你得救我!”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人头不耐烦地说,“换一条新的机械臂,再把我的尸体抓上去,不就行了?你不懂得变通吗?”
“我……我上哪儿去找新的‘机械臂’?!”青年也有些不爽。
“真的找不到吗?”人头的语气忽然又突兀地平静了下来,它轻声细语地反问,“新的‘机械臂’,不就在你眼前吗?”
循着人头的视线,青年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的手臂。
与娃娃机里的“机械臂”如出一辙——只不过,“机械臂”是干枯的手臂。而他的手臂却还是新鲜结实的。
“甚至还有两条呢!”人头笑了起来,“你把其中一条换上去,不就好了?”
“还是说,你想被困死在这里?”它慢悠悠地反问,“只是断一条手臂而已,还能够多换到十颗星星呢。很划算吧?”
“要知道……我当时可是整整用了自己的一条命,才换了你活命的机会、以及十颗星星。而你现在却只需要用一条手臂,就能换到我拿命才能换到的东西。”
“你是不会算账吗?这么划算的买卖,还需要犹豫?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人头注视着青年的眼睛,说得头头是道。它的语气极为平静,其中没有丝毫的波澜起伏,似乎是在认真地为青年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