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来自网络,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 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如不慎该文本侵犯了您的权益 请麻烦通知我们及时删除,谢谢! 《整个王府都在等我做饭(美食)》 作者:季七欢 状态:连载 字数:614816 分类:原创-言情-架空历史-爱情-女主视角 标签:穿越时空 种田文 美食 爽文 日常 主角:裴明妙,陈不病 配角:未知 【简介】 预收文:《我妹是厨神!!》 —— 【21:00更新】 一觉醒来,裴明妙成了王府后院里一名粗役女使 母亲病逝,夫家退亲,还欠了舅舅不少银子 为了吃饱饭,为了让以后日子过得更好些,她想法子进了大厨房 盛水、揉面、生火、下锅 葱油蒸饼带着咸焦面香,酱焖排骨软烂入味,梅干菜烧肉泛着深褐油亮,被人观赏的番椒也被她做成各种新奇佳肴 一道道美味从她手里烹出往各房里送,满足各位贵人挑剔的胃口 她不求大富大贵,只盼着能早日攒够银钱还清债款出府去过安稳平凡的小日子 …… 后来,裴明妙去见好友 街肆凉风呼啸,好友拉着她的手,忧心忡忡:“王府水深啊,今几个大风刮得人直预收文:《我妹是厨神!!》 —— 【21:00更新】 一觉醒来,裴明妙成了王府后院里一名粗役女使 母亲病逝,夫家退亲,还欠了舅舅不少银子 为了吃饱饭,为了让以后日子过得更好些,她想法子进了大厨房 盛水、揉面、生火、下锅 葱油蒸饼带着咸焦面香,酱焖排骨软烂入味,梅干菜烧肉泛着深褐油亮,被人观赏的番椒也被她做成各种新奇佳肴 一道道美味从她手里烹出往各房里送,满足各位贵人挑剔的胃口 她不求大富大贵,只盼着能早日攒够银钱还清债款出府去过安稳平凡的小日子 …… 后来,裴明妙去见好友 街肆凉风呼啸,好友拉着她的手,忧心忡忡:“王府水深啊,今几个大风刮得人直发抖,我却听说二爷被王爷罚在临街校场上硬生生冻了一整日不许添衣避风,你身在其中,可知出了什么大事?” 裴明妙:哦,那好像是昨天二爷路过厨房,将她给王爷准备的叫花鸡顺走了 好友又说:“王府水深啊,听说二公子与三公子今晨竟在书堂门口不顾体面地打起来。” 裴明妙:哦,那好像是两位小王孙在争抢她做的云片糕,盘里就剩了一块,谁也不肯相让    ○架空背景,糅杂了好多个朝代 ○日常文,前期主要写王府的事,看看各房热闹吃吃美食之类的,权谋一笔带过等同没有,男主在中后期左右出场 ————预收文《我妹是大厨!》———— 御厨楚沅被亲人背叛身亡,一睁眼穿到了一个让她十分陌生的朝代 这具身体模样名字都与她相同,性格却截然相反,是个叛逆少女,偷钱斗殴还把养母打进医院 她莫名内疚,凭借记忆找到医院急诊科室 养母刚处理完伤口,看见她却没有生气,而是拉着她的手苦口婆心:“你要钱跟妈说啊,妈来想办法,别去跟那些小混混借,他们可不是好惹的。” 楚沅鼻子酸酸的 …… 楚嘉瑜很小的时候父亲和朋友在出差的途中车祸去世,母亲收养了父亲朋友留下的孩子,然后又要供自己上学过得非常不易 大学毕业后,她晚上当兼职家教,白天在写字楼里做销售,打电话打得喉咙沙哑,点开拼好饭准备买份最便宜的套餐,抬头就看见公司落地玻璃窗外,她最讨厌的妹妹小心翼翼左右环顾,发现她后惊喜地从外头跑进来 “姐姐,我给你做了红烧排骨饭跟果汁!” 妹妹就这么一脸萌萌地看着她    (查看全部) ──────────────────────────── 第1章 1 穿越   “呕——”   肃王府檐角那根粗大的毛竹沿着斗拱一路斜伸,将后苑引来的活水送进院中,裴明妙就蹲在石槽口处,将自己的手洗了又洗,搓了又搓,还是忍不住生理性干呕两声。   双手连带着小臂都被她搓得发红,再搓下去就要破皮了,裴明妙这才停了动作,甩了甩手,在旁边的台阶坐下,长长叹出口气。   谁曾想昨晚她还在海边度假村探店,结果夜游时脚一抽筋沉海底,再醒来就穿越了。   这身体原来的主人也是个可怜人,亲爹早逝,亲娘病死,家里的豆腐摊子也当了但还是不够还药钱和安葬费,绝境之下只得朝舅舅借钱,钱虽拿到了,但又让舅舅与舅妈大吵了一架也让她心生愧疚,好不容易签了契进王府当差三年,熬了那么久,眼瞧着还剩一个多月就能出府,昨儿却又收到未婚夫那边退亲的消息,层层重压之下没想开,投了池子。   裴明妙从池子爬上来后,凭着原主残留的模糊记忆回了偏院,擦干换身衣裳就昏昏沉沉睡过去,今早起来骨头缝又冷又虚,脑袋也跟灌了铅一般,人还没缓过来,就被拉来干活,干的还是倒夜香的活儿。   还没等裴明妙感慨完世事无常,就有婆子来催她:“你在这躲懒呢,赶紧拿了扫帚去干活。”   像她这样的杂役丫鬟,除了要刷茅房,还要打扫院子,擦拭各院的桌椅摆件,清洗各处的器具,还有洗衣裳,守夜挑水……   裴明妙回想原主在王府里干的这些事,只觉得两眼一黑,这也太多活要做了。   裴明妙绝望地拎着扫把,跟着另一个叫春桃的丫鬟走进芳洲院。   午后的风穿过院子重重回廊,带了些燥热,拂在池塘边的柳树上。   不过这片看似安稳的惬意,到底是被芳洲院里的一声脆响给砸了个稀烂。   裴明妙一个激灵,竖起耳朵,便听见屋里传来王府二夫人梁舒雁颤抖的厉声:“萧祈,你在外面那些风流烂账,我念在夫妻情分上素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你竟敢如此欺辱我!外头狐媚子怀的野种你竟也有脸往王府里领?你真当我忠勇府没人了是吗?”   论起相貌,梁舒雁生得只算得上清秀,可架不住她命好。   她是忠勇公的独苗亲重孙女,老国公是陪着先帝爷打江山的功臣,戎马一生偏偏子嗣艰难,临老就剩了这么一颗掌上明珠,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前些年的宫宴上,梁舒雁一眼相中了肃王的儿子萧祈。   萧祈那张脸是真俊,眉眼生得风流,腰身挺拔如竹,确实称得上一表人才,直接就让梁舒雁芳心萌动。   可萧祈自己生得好,自是瞧不上容貌寡淡的梁舒雁。   但梁家小姐非他不嫁,此事闹得满城皆知,最后还是老国公舍了老脸去御前求了恩典。   皇上亲自赐婚,萧祈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八抬大轿把人迎进了肃王府。   强扭的瓜养了这些年也没养出半点甜的滋味,夫妻俩的日子过得冷冰冰。   二爷房里的姨娘通房进了一个又一个,外头的红粉知己更是没断过,可这么些年谁也没那个福气闹出动静来。   如今,却是第一遭,在梁舒雁还未有子嗣的情况下,萧祈在外头弄出孩子了。   萧祈心里也清楚这事自己做得不地道,他踏进院子时本有些心虚,想着把姿态放低些,好生安抚夫人几句。   谁曾想他刚说完,迎面就被梁舒雁一碗茶水泼了个满头满脸,茶叶碎子黏在他脸上,好不滑稽。   萧祈平日最厌烦她这副依仗娘家得理不饶人的模样,那点子刚升起来的心虚被这一盏茶泼得丁点不剩,只余满腔怒火。   他冷笑一声:“你这个妒妇,摆得哪门子款?你既嫁进了肃王府,生是皇家的人,死是皇家的鬼,夫纲二字你读到哪里去了?玉柔怀的是我的骨肉,这妾我是纳定了,你容得下要容,容不下也得容。”   两人在屋里摔杯砸物,吵得是不可开交。   外头的丫鬟婆子们个个吓得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裴明妙则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她攥着一把竹扫帚背对着正屋,在那块早就干净得不行的砖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磨着,继续偷偷听着墙角。   芳洲院的赵嬷嬷瞧见了,两步跨过去,一把夺了她的扫帚:“你这丫头在这儿磨叽什么?崭新的大扫帚都要被你你磨秃了,真是糟蹋东西,快,你俩去屋里收拾收拾,别让主子伤了手脚,机灵点。”   裴明妙就低着头,跟着春桃进了屋。   屋内碎瓷狼藉,泼泼洒洒乱了一地,空气中还弥漫着茶水清润微甘的余香,掺着一股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春桃是个规矩极好的,朝着上首的两位主子福了福身,便老老实实跪下去捡瓷片。   裴明妙却没这份眼色,她裙摆一兜,直接弯腰蹲了下去。   她这幅举动到底落在梁舒雁眼里,二夫人眉头一拧,正要拿这个不懂规矩的丫鬟撒气。   偏生这时候,外头传来动静,说是肃王妃到了,想必也是为了萧祈外头子嗣之事来的。   梁舒雁到嘴的呵责一顿,目光当即从裴明妙身上收了回来。tຊ   比起眼前这个微不足道的丫鬟,外头那个即将进门的小野种才是她心头最大的刺!   珠帘掀开,肃王妃走进来,王妃今年四十五,她身世显赫,又与肃王诞下三子一女,通身气派端庄又大方,往那儿一坐,满屋的低气压硬是被压下去了三分。   两人老老实实行礼喊了母亲。   肃王妃淡淡地横了儿子萧祈一眼,又瞧瞧梁舒雁,叹口气道:“瞧瞧你们两口子闹的,大清早折腾这么不体面的一出,传出去让人看笑话。”   她说完,轻轻地摆了摆手,春桃眼明心亮,连忙垂头退出去,还不忘拉了拉裴明妙的衣袖,两人都踏出门槛,这才合上门。   赵嬷嬷提醒院里几个:“今日芳洲院发生的事,不管是听见了还是看见了,都给烂在肚子里,要是往外吐半个字,仔细你们身上的皮。”   几个仆从丫鬟忙不迭点头应是,裴明妙也垂着头,混在其中。   肃王妃关起门来怎么与儿子儿媳交谈的他们这些下人自然不知。   很快,便到了午饭时分。   王府里的规矩向来是先伺候主子用膳,等主子们的菜都做好了厨房里的大师傅才得空来做杂役们的伙食,做得也不认真,都算得上糊弄了。   只是今儿二夫人气都气饱了,于是满桌精致的珍馐愣是原封不动地撤下来,倒便宜她们这些伺候的丫鬟婆子。   厨房的丫鬟婆子手里捧着那半盘子清蒸鲈鱼,嘴乐得都快合不拢了,围在小桌上大快朵颐。   此时裴明妙还在外头。   二爷与夫人争吵砸碎的瓷器被用布包起来,这得拿去给管事,这跑腿的活儿落在了裴明妙头上。   到了库房,掌事将碎瓷过了眼,还能修补的就送去锔匠那,剩下碎成渣渣的登记入册后就让人倒进后头的灰坑里。   这一通忙活下来,裴明妙出了账房已是午后。   她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有些虚浮。   午后的日头灿烂,落在她身上,贴得皮肤微微发烫,裴明妙仰头时,那明光更是刺得她眼睛发酸,登时逼出一层水汽来,堵塞的鼻腔也通畅了些。   隔着这层亮晶晶的模糊泪雾,裴明妙眯着眼睛望向四周。   肃王府规制严谨,入目皆是雕梁画栋,朱廊两侧的奇花异草打理得错落有致,等走出内院,还能听见不远处马厩里偶尔传来的几声嘶鸣响鼻。   这真真实实的一切都在逼她接受一个事实,她真的穿越了,没穿成小时候幻想的什么高门小姐,而是成了个伺候人的粗使丫鬟。   裴明妙轻轻吐出一口气。   算了算了,来都来了。   好在她这人打小就皮实,跟山里的野草一样,给点雨水就能活,老天既然没真收走她的命,那只要没死,她就要好好活下去,现在的日子苦,那就想办法过上好日子。   裴明妙进大厨房,大灶眼下还温着火,旁边坐着几个吃饱喝足的婆子,正拿着竹签子剔牙。   裴明妙径直走到灶台前,伸手一把掀开了那口硕大的黑铁锅盖。   在原主的记忆里,王府下人也分三六九等,在主子跟前露脸的大丫鬟能吃上精细的白米饭,像她们这种干杂活的就只配啃掺了糙粟米的杂粮饭,旁边碟子里就孤零零剩了点蔫了吧唧的炒白菜,汤水都干了,连个油星子都瞅不见。   裴明妙扭头,目光往旁边的小桌上一扫,上面还堆着一摊刚吐出来的鱼骨鱼刺:“你们怎么有鱼吃啊?”   “那鲈鱼是主子不吃了退回来给厨房的。”今儿那鱼鲜得很,大家伙儿甩开腮帮子直接一顿抢,毕竟平时可没有这种好东西吃,能多抢一口算一口。   这样的好事也就在厨房干活的人能赶上,像春桃这种在后院当杂役的,还是因为有个在厨房里当差的表姐才能跟着沾点光。   这一想,还是在厨房干活好啊,不过厨房的差事油水多,大家挤破头都想进,像原主这种没有关系又不会交际打点的更是难以奢望了。   裴明妙肚子咕噜咕噜乱叫,她现在生着病,胃口本就不好,只有这么个炒白菜实在吃不下,她眼光在灶台上打转一圈,最后盯上竹篮里卧着的几个圆滚滚的鸡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2 糖醋荷包蛋   “哎哎,你这丫头动什么呢!”有个婆子见她伸手去拿鸡蛋,“厨房里的东西,那是只有大师傅和主子开恩才能动的,你懂不懂规矩?”其他人是不能随意开火的。   裴明妙已经拿起两个鸡蛋,她也不争辩,露出柔柔一笑:“嬷嬷别急,一会子等大师傅回来了,就说这两个蛋记在我的账上,回头发月钱,该扣多少就扣多少。”   上一世,裴明妙父母意外离世,赔偿款被舅舅收了,她在舅舅家寄人篱下,那会儿用的就是这种土灶。   她手法利落地往留着暗红余炭的灶膛里塞了把火绒,又用细松枝轻轻一挑,鼓起腮帮子朝着里头吹了两口气,火星子一旺,火苗呼地一下便窜了起来。   舅舅家孩子多,她从小只能打地铺,生活费更是一种奢望,所以她很小就整天琢磨着怎么搞钱。   当时恰逢评分软件兴起,她为了蹭免费餐,误打误撞将账号养成了美食探店点评博主。   正所谓人红是非多,不少黑粉跟店家水军在视频下骂她站着说话不腰疼,只会嘴上挑刺,说她自己做菜未必能避开这些缺点。   裴明妙天生是个犟脾气,别人越说她不行,她就偏要证明自己,后来每拍完探店素材,她都会钻进厨房研究怎么改良店家的不足之处,久而久之,她的厨艺也愈发精湛了。   她站在灶台前,将那几个放调味料的罐子一一掀开,用指尖蘸着尝了尝,弄清分别是什么后,便直接挖了一大勺乳白的猪油,在烧热的铁锅里化开。   油烟飘起,她将鸡蛋往锅沿上轻轻一磕,嗤啦一声,蛋液均匀地摊在了大铁锅里。   大火催着油温升高,那蛋清边缘迅速泛起一层金黄微焦的酥色,瞧着就格外诱人。   裴明妙手腕一沉,拿锅铲轻轻一托一翻,她心里赞叹,真还别说,这柴火土灶火旺,煎出来的鸡蛋就是香啊。   趁着煎蛋的空当,裴明妙顺手端了个粗瓷碗,往里头倒了些清水,又往里头加了米醋、细盐、豉汁和白糖,筷子飞快地一搅,赶在油烟最盛的时候,顺着滚烫的铁锅边淋了进去。   刹那间,锅里像是炸开了一样,滋啦滋啦瞬间沸腾起一股浓烈霸道的酸甜香气。   那暗红色的酱汁咕嘟咕嘟冒着密密的小泡,逐渐变得黏稠起来,最后均匀地包裹在荷包蛋上。   灶膛里撤了火,裴明妙把米饭盛好,又将荷包蛋铲起来。   那色泽金红、裹满了浓稠糖醋汁子的荷包蛋啪叽一声盖在粗米饭上,酱汁顺着米饭的缝隙慢悠悠地往下渗,瞧着就让人口齿生津。   裴明妙端着碗一转头,便见屋里方才还各忙各的几个丫鬟不知何时全都停了动作,一个个伸长着脖子,瞧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做的啥?怎么闻起来比大师傅炙的五花肉还要香?”有个小丫鬟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着。   “刚刚好像看她拿了鸡蛋,可我长这么大,还从没听说过鸡蛋能整出这么个做法呀。”   王府的厨房里,平日做鸡蛋要不就是水煮,要不就是蒸个蛋羹,讲究些的做个糟蛋,谁见过用大火炒……不对,好像也不是炒,也不像炸,就这么放在锅里,还浇了些酸酸甜甜的料汁进去,哪见过这样子做鸡蛋的呀?!   一时间,众人的眼珠子全黏在裴明妙手里那碗糖醋荷包蛋上了。   那股子酸甜里透着油脂荤味儿在厨房里散开,勾得这群刚刚吃过鱼肉的丫鬟婆子们胃里竟又不可抑制地跟着咕噜响一声。   见裴明妙看过来,她们尴尬地摸了摸肚子。   裴明妙心中好笑,顺手夹出一个荷包蛋放在碟子里:“给你们尝尝鲜,要吗?”   “分给我们吃啊?”   “嗯,不过也不多,就这么一个,一人分一口尝个味吧。”   原主那小姑娘是个极沉静内向的性子,大概是低精力人吧,平日里连话都不与人多说一句,更别说维系人情。   可裴明妙明白得很,独来独往最是走不远的,总得跟众人热络起来才好。   裴明妙分完糖醋煎蛋后自己端着碗坐下,她火候把控得好,煎出来的是溏心蛋,外皮早已结了一层金黄酥脆的细壳,用筷子轻轻一戳,里头橘红的溏心便软软地淌了出来,和米饭混在一起。   她拨下一小块糖醋煎蛋,叠在米饭上送入口中。   微焦的边缘咬下去咔擦一响,显然是酥透了,内里的蛋黄却黏稠绵软,糖醋酱汁在舌尖上化开,酸得清爽开胃,甜里又透着一股子猪油的荤香。   裴明妙以前就爱吃杂粮饭,所以这会儿也没有吃不惯,这么配着吃越嚼越有一股子杂粮的tຊ自然醇香味。   其他丫鬟婆子见状也不再扭捏,纷纷拿起筷子,一人分了一小点,那荷包蛋浸透了酸甜微咸的浓汁,吃起来比闻着还要勾人,几人砸吧着嘴,脸上全是一副没吃够的馋样。   春桃更是拿着筷子把碟底残留的一点酱汁都蹭得干干净净。   彻底吃完后,春桃一骨碌站起身,将自己那罐当宝贝攒着的咸腌菜抱了出来:“你夹吧,给你添个菜。”   裴明妙低头瞧了瞧里头黑黢黢的萝卜干,说实在的,这卖相瞧着真算不上喜人。   可她存了交好的心思,自然不会驳了春桃的好意,便笑着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才一嚼,那排山倒海的咸味顿时激得她蹙了蹙眉,裴明妙本想忍下去,但职业病上来了,没憋住评价:“这盐味似乎重了些。”   “不咸怎么压得下干饭?请你吃倒还挑剔上了。”春桃作势要将罐子抱回来。   这腌萝卜的盐可是她平日里从各处好不容易省下来的,其中还掺了粗盐土盐,淘洗时费了她好大一番功夫呢。   裴明妙:“我这是心疼你糟蹋了这么好的萝卜,要是腌制时掐几片紫苏,再放一两勺糖进去,这死咸的味儿就化开了,吃起来回甘带甜,那才叫下饭呢。”   春桃听她这么一说,脑子里幻出那味儿来,嘴里竟莫名又分泌出唾液来。   她哼笑一声:“你这嘴巴平日里一声不响半天砸不出一个字来,不曾想是个会吃的,你家是做什么营生的?”   “我娘亲从前是做豆腐的。”裴明妙温声地答道,“后来她染了病症,家里的摊子便变卖了换成药钱,她离世后,我舅妈便托了友人找点门路,这才进了王府。”   “王府挺好的,月例银子给得宽裕,”春桃宽慰她道,“你马上要出府了吧,人放机灵些,讨了贵人的赏赐就攒下来,去郊外置办一处小宅子,日子总归能继续过起来的。”   裴明妙笑着点点头,大家正说着,外头又来人了。   这王府大厨房统共二十来号人,除掌灶大师傅两位,余下皆是二厨还有厨婢与小厮。   进来的正是大师傅刘富贵。   刘富贵身形敦实圆厚,王府厨房的差事油水最是丰厚,他那腰间的布料都勒得紧绷绷的,这会儿走得那叫一个大步流星,腰间挂着的两串吊钱,随着步子叮当乱响。   王府明面上虽严禁聚赌,可这底下的猫腻哪能管得了?横竖闲着也是闲着,院里的马夫杂役经常就往柴房那一躲,扒拉出一副骨牌或几粒骰子赌点小钱,还说这是小赌怡情。   这铜钱就是刘富贵赌赢回来的,他满载而归,正自心情舒畅,谁知前脚刚跨进厨房,鼻子便不自觉抽动起来。   “这哪来的味啊?”刘富贵嗓门洪亮,他眼睛四处一扫,最后落在裴明妙的碗里。   那股奇异的酸甜香气就是从那里头传出来的。   闻着像是糖醋熘鱼,但他瞧得真切,这丫头碗里分明没有鱼。   裴明妙将最后一口和着蛋汁的米饭咽下,这才放下碗道:“刘师傅,是我方才见炉心还热着,自作主张用个鸡蛋做了个糖醋荷包蛋,回头从我月钱里扣除吧。”   “糖醋荷包蛋?”刘富贵脸上露出几分怪异,“我在后厨做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做法,这能好吃吗?”   有个婆子吧唧着嘴搭腔:“刘师傅,您可别瞧不上,我方才尝了一口,那味道真是绝了,酸酸甜甜的,鸡蛋也香,外头是脆的,里头又嫩得很。”   “可不是嘛,香死个人。”旁边的厨婢也跟着附和。   刘富贵听着这满屋子的赞扬,心里那股子酸水直往上冒:“不过是沾了鸡蛋的荤腥罢了,你们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平日里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尝个鸡蛋就以为是天上的龙肝凤髓,这有啥好稀罕?!”   他说完后,还阴阳怪气地瞥了裴明妙一下。   裴明妙也不顶撞,顺从地低眉敛目,规规矩矩地站着。   刘富贵见她识相,这才从鼻子里哼出两声,拿出大师傅的威严吩咐道:“行了,赶紧把灶台收拾干净,这次便算了,下回若没我和老陈的首肯,你们谁也不准再私动厨房的食材。”   扔下这话,刘富贵便背着手,优哉游哉地回屋数他的铜钱去了。   余下的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又赶紧收拾起碗筷来。   及至晚膳时分,大厨房里热气蒸腾,因着另一位陈师傅随王爷出差去了,这会儿只有刘富贵甩开膀子一顿忙活。   按理说,王府各房主子的品阶不同,每日膳食皆有不同定例,但肃王府家底殷实,上头规矩又宽和,各房膳食都大差不差,今夜烹制的便有腐皮鸡丝、焖烧猪肉和红烧排骨等等。   只是二夫人的气性似乎还没消,晚食又是纹丝未动地撤了回来。   春桃的表姐得了消息便赶紧去寻春桃。   春桃又破天荒地去耳房喊了裴明妙。   彼时裴明妙刚与人换了班,正站在大通铺最角落的床位前,拍打着中午抱出去晾晒的被褥。   她的被子潮湿,不晒一晒真不能用。   “今晚二夫人那退下了整盘的腐皮鸡丝,可要去尝尝?”春桃站在门边,见裴明妙笑着望过来,她面皮一薄,有些别扭地补了一句,“就……就当是还你中午那口荷包蛋的情了。”   “要啊,我同你一起去。”裴明妙抿唇一笑,顺手将被子齐整地叠好。   “赶紧的。”春桃催促着。   等裴明妙走近了,瞧她面色有些不妥,狐疑地伸手往她手背上一搭,登时惊了一跳:“你这手怎的这般烫人?”   裴明妙:“大抵是着凉发热了,回头我烧点热水喝。”   “夜里用烈酒擦擦身子吧。”春桃四下瞧了瞧,压低声音道,“我屋里还藏了小半瓶酒,本是留给我爹冬日里驱寒的,便宜你了,回头给你倒一点。”   裴明妙吸了吸鼻子,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用酒精擦身这方法好像被辟谣过了并不能退烧:“算了,我还是多喝热水吧。”   春桃见她拒绝,脸上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好心当作驴肝肺,我还不乐意给呢。”   裴明妙:“我是不想浪费你的酒,擦身没什么用,倒不如用来做酒蒸鱼或者醉鸡……你那是米酒还是烧酒?若是米酒还能做酒酿丸子,把糯米饭搓成小圆子,再加点桂花,莲子,红枣,枸杞……”   春桃听着听着,一双眼馋发直,极不争气地咽了大口唾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3 黄芪鸡汤   两人聊着酒的事,快到大厨房时,竟真迎面而来一股熏人的酒气。   原来是今日刘富贵做完晚膳后买了壶酒庆祝,整个人喝得醉醺醺的,这会儿正四仰八叉地横卧在柴堆里,鼾声如雷。   二人侧身绕开他进了屋,添了米饭,筷子都朝那腐皮鸡丝夹去。   在王府掌灶多年,确实是有点功夫在的,那鸡丝撕得细细均匀,腐皮亦吸饱了高汤,入口软糯却不失筋道,只是口味偏淡了些,少了些鲜美。   裴明妙用筷子尖慢慢拨弄着,心里琢磨若是在里头包点嫩嫩的笋丝,那股鲜劲儿定能再提几分。   她正想着事,外头忽地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二夫人院里的丫鬟夏乡迈了进来:“夫人指名要用鸡汤,快些让掌灶的师傅给炖上,可别耽误了!”   这话一落,大厨房里正忙活的几个帮工齐刷刷停了手里的动作,面面相觑间,眼里皆漫上几分惊诧。   二夫人怎得这个时辰忽然要喝鸡汤!?   这也太不赶巧了,刘师傅这会儿宿醉未醒,正瘫在后院里睡得不知今夕是何夕。   二夫人那脾气,整个王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若是鸡汤有半点不合口味,轻则是克扣月钱,重则杖责,谁也不敢在这当口上去触霉头。   有杂工急得跺跺脚:“这可怎么是好!?”   “要不,要不你上去顶一顶?你跟在刘师傅身旁日子最久,总该偷学了几分手艺。”   那帮厨一听,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快打住!我平日里也就配个菜打个下手,做出来的东西哪能入得了二夫人的口?”   “那没别的法子了,赶紧去井里打盆凉水,先把刘师傅浇醒再说!”   “对对对,快去!”   众人一阵手忙脚乱,端起沁凉的井水,瞅准了横躺着的刘富贵,迎面便泼了过去。   哗啦一声响。   在周遭一双双期盼的目光下,刘富贵像只落汤鸡般地抽搐了一下,可也只是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嘴,呼噜声反倒响得愈发惊天动地。   众人:“……”   绝望蔓延开来,有个年轻些的帮厨眼瞅着就要哭出来,他揪着刘富贵的衣领子死命摇晃:“刘师傅唉!您可快些睁眼吧!”出大事了!   大厨房里乱成了一锅粥。   裴明妙目睹这一切,她眨着眼睛思索几秒后,心里立刻做出决定,于是搁下手中的筷子起身:“要不,我来试tຊ试吧?”   众人皆是一愣,目光齐刷刷地落到裴明妙身上。   “你,你看着面生得很,不是大厨房里头的吧?这会儿正烧着眉毛呢,可兴不得胡闹。”   裴明妙:“我家里原先是做豆腐的,平日里与街坊食摊有些往来,耳濡目染,也略懂几分灶台上的功夫,眼下刘师傅醉成这样,一时半刻定是弄不醒了,但这鸡汤却耽搁不得,总不能让主子空着肚子是不是?”   有个厨房里的婆子一拍大腿认出裴明妙:“唉是了是了,我记得你中午就做了个什么,什么糖什么蛋,那香味,勾得我这老婆子直咽口水,手艺确实是个地道的。”   那帮厨还在犹豫,裴明妙又说:“若出了什么事,我一力承当。”   她把话说到了这份上,等同于替所有人领了这桩苦差事。   那帮厨一咬牙:“……行,那就你来。”   一旁春桃面露担忧,还想拦着她,裴明妙已经让翠柳去抓只鸡来:“记得,要选老母鸡。”   王府养有鸡,就在厨房后头,鸡圈里的鸡被追得满地跑,扑腾得满地鸡毛乱飘,翠柳两手死死按着那只两股战战的老母鸡走出来。   帮厨是个手脚利落的,当即烧了滚水,杀鸡、放血、退毛,一气呵成。   裴明妙将捯饬干净的整只鸡接过来,手起刀落,骨肉开裂之声清脆利落。   不过几息功夫,一只鸡便被斩成了大小均匀的肉块。   春桃在一旁瞧着,那原本悬着的心渐渐有些平稳:“别说,你这架势瞧着还真像模像样的。”   裴明妙笑了笑,她将鸡肉入锅简单过了一遍血水,撇去浮沫,重新炖上,等沸水起了,再搭着配料放进砂锅里慢火煨着。   不多时,一阵不急不躁的香气慢悠悠地从锅沿缝隙里渗了出来。   那汤里除却姜片,她还特意放了几片黄芪与当归,使得汤中的滋味清润中透着一股子甘香。   等时辰到了,裴明妙抬手掀开砂锅盖子,刹那间,那在里头堆积已久的浓郁醇香便彻底充斥了整间厨房。   周遭的人被这香气迎面一扑,几乎失神。   裴明妙往里头添了小勺精盐搅匀,舀了一碗汤到瓷蛊里,再放进食盒交由芳洲院的丫鬟提走。   萧祈平时便鲜少歇在芳洲院,今夜院里更是一片安静,气氛沉闷得有些骇人。   梁舒雁从响午至今水米未进,直至方才,她额角隐隐作痛,饿得眼前有些发晕,才让人去备了鸡汤。   鸡汤还未端上来,她脑子里却一阵阵地晃过丈夫在外头招惹出来的那个孽种,还有白日里婆母肃王妃那一副为了大局绵软劝词。   “……终归是个外室生的,等那孩子落了地,做主抱来养在你这个嫡母名下,承了你的情,日后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至于外头那个女人,找处偏远的庄子安置了,保她一世衣食无忧,不叫她来你眼前碍眼,如此处置也免得我王府让人落下口舌。”   这种各归其位的体面安排,在那些世家大户里是司空见惯的做法。   嫡母养庶子,听着就通情达理,任谁见了都要夸一句主母贤良。   可梁舒雁闭上眼,一想到往后半辈子还要替别的女人养孩子,心里又是一阵翻搅,那点子饿意瞬间化作恶心。   正巧丫鬟提着食盒小心翼翼走到桌边,梁舒雁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恹声地挥了挥:“端下去,撤了!”   夏乡受了惊吓,手底下一抖,瓷蛊盖子哐当一声没合严,一缕混着鲜香的热气散了出来   那味道……竟是出乎意料的好闻?鲜鲜润润的,不像往常的鸡汤那般油腻厚重。   梁舒雁神色微微一怔,方才那阵直冲嗓子眼的恶心劲儿,竟被这股子干净的气味生生压下去了两分,空落落的腹中,更是泛起一丝久违的馋意。   “等等。”她迟疑了片刻,终于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丫鬟将汤盏奉上。   梁舒雁接过瓷勺,掀开盖子舀起一勺鸡汤,吹散了热气,慢慢地抿进嘴里。   温热的清汤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中,那股子甘甘融融的暖意瞬间舒展到四肢百骸。   一整日因内宅龌龊事而堆叠起来的郁结之气,仿佛被这温汤洗涤了个干净,梁舒雁整个人前所未有地放松了下来。   这鸡肉相当有滋味,肉质早已煨得酥烂,轻轻一抿便骨肉分离,嚼起来却还带着嚼劲肉香。   更难得的是,皮肉骨缝之间俱吸饱了汤汁的清鲜,兼有黄芪与红枣回甘的微甜,真正是醇而不腻。   梁舒雁原以为自己没胃口的,未曾想不知不觉间,竟将那一整碗清汤喝了个见底,末了,舌尖竟还漫着几分意犹未尽的余韵。   她搁下瓷匙,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自言自语了一句:“今儿这汤是老刘煮的吧??手艺倒比往日精进了不少。”   ……   此时,外头的月亮已升得高了,清清亮亮地照着大厨房的墙壁。   刘富贵迷迷糊糊地醒了酒,扯开不知何人披在自己身上的衣裳坐起来,抬眼就正瞧见裴明妙坐在角落小几旁,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正安安静静地喝着什么。   这会儿不是晚膳时间了,这不摆明了这丫头在偷偷开小灶吗?   “你!你这丫头好大的胆子!”刘富贵反应过来,瞬间又醒了大半,猛地一拍大腿,指着裴明妙,“你在喝什么?我不是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碰厨房的东西吗?”   裴明妙稳稳地放下空碗,因着这一碗热腾腾的鸡汤下了肚,她后背细细密密地出了一层虚汗,整个人舒服了不少。   她不慌不忙道:“刘师傅,您误会了,这不是偷吃,是二夫人方才忽然想喝口炖鸡汤,我瞧您醉得不省人事,陈师傅又不在,其他人都不敢接这差事,我便斗胆去煨了一盅。”   世家规矩,给主子做膳,剩下的食材一向是留给掌勺师傅的赏头,刘富贵平日里没少靠这个中饱私囊。   “二夫人喝了?”刘富贵一愣,眼睛瞪圆了,原本想训斥裴明妙的话卡在喉咙里,转而变成了难以置信的质问,“你一个刚进府的丫头片子,懂什么厨艺?还敢给主子炖汤?二夫人那是好伺候的主儿?她嘴刁得很!万一汤里有个不对,怪罪下来……这责任谁担得起?你担得起吗!”   刘富贵在原地急得团团转,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要遭要遭。   正在这当口,二夫人身边的赵嬷嬷走进了厨房。   刘富贵吓得腿肚子一软,差点当场跪下,他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去,指着裴明妙抢先告状道:“赵、赵嬷嬷!您来得正好!这丫头不懂规矩,没经过我的手就擅自炖汤给二夫人喝,不干我事啊!!”   赵嬷嬷闻言,没接刘富贵的话茬,目光反而落在裴明妙身上:“今晚那鸡汤是你经的手?”   裴明妙点头:“是的。”   赵嬷嬷颔首道:“夫人说,汤很合胃口,明早还得用,让你记着了,可别误了时辰。”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个靛蓝色的小荷包,递到裴明妙手里,“这是主子赏你的,好好收着吧。”   荷包不大,捏着有些分量。   裴明妙道了谢,等赵嬷嬷一转身,她便解开系带,里头是串得整齐的铜钱,数一数,整整一百文。   这笔赏赐,快抵得上她十天半个月的月钱了!   旁边刘富贵眼睛都直了,二夫人口味素来挑剔,他这些年变着花样精研伺候,别说赏钱,没被当众斥责已是万幸。   这小丫头片子不过是瞎猫碰见死耗子,误打误撞做了一回鸡汤,竟然能捞到这种赏赐?!那到底是咋样的一碗鸡汤啊?   裴明妙不动声色地把荷包揣进怀里,笑了笑:“许是我运气不错,正好碰上主子今儿心情好,顺手就赏了。”   刘富贵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二夫人心情好?   谁不知道中午那会儿二夫人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整个院里的人连脚步都不敢放重呢。   刘富贵瞪着一脸无辜的裴明妙,憋着一肚子疑惑,硬生生把脸憋得青白交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4 鲜笋鸡汤   夜色深沉如墨,大通铺上传来均匀的眠息声,裴明妙等着所有人都睡着,这才烧开热水擦了擦身。   还是得多赚钱啊,就跟春桃说的那样,攒够钱去外面买间遮风挡雨的小宅子,不至于连洗漱都要等时间避开人……   裴明妙擦完身后躺在床上,一边想事,一边沉着眼皮睡过去。   女使们住的耳房在偏院,外头打鸣的公鸡才叫第一遍,裴明妙便惊醒了,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抬手摸了摸额头,不烫了,应当是昨夜那一大碗鸡汤起了效。   推开门,外头清晨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往竹林走去。   竹梢上凝着的清露,随着底下砍笋的动静簌簌地落了一地。   裴明妙手脚利索地剥掉鲜笋那层毛糙的壳,把里头白嫩的笋肉切成片,又将柳条筐里的鸡枞菌倒出来,洗干净底下的泥撕tຊ成小条。   大火烧得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她撤了柴火,鸡枞菌极鲜但易老,笋片脆嫩但纤维感强,所以得等鸡肉滋味熬出来了再把菌笋放下去,换成小火慢慢煨着才能保持菌菇的嫩和鲜笋的脆。   菌子的山野清香与笋片的脆鲜在鸡肉缓缓逼出的金黄油脂里缓缓交融,裴明妙时不时将表面那层凝成的鸡油舀出,不多时,灶房里便弥漫开一股子温润厚重的鲜香味。   便在此时,灶台后方那堆半人高的秸秆堆里,突然传出一声极轻微的、干草摩擦的窸窣声。   那声音消得极快,仿佛是老鼠踩过一般。   正蹲在灶前看火的裴明妙却听得真切,她余光一瞥,看见露出来的熟悉衣角,心中顿时有了数,直接抄起那把大毛竹扫帚朝着那干草堆狠狠砸去。   “哎哟我的娘咧!!”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陡然炸开,刘富贵被砸得吃痛不住,灰头土脸地从干草堆里骨碌碌滚了出来,满身狼狈!   “你做什么啊?疼死我了!”刘富贵揉着被打疼的脑袋直叫唤。   “刘师傅?怎么是您啊?”裴明妙微微睁圆了眼,她放下扫帚,似是真被吓了一跳,抬手虚虚地掩了掩心口,“您怎么鬼鬼祟祟躲在这儿?我还当是哪个不长眼的贼人摸进厨房了呢。”   这话自然是假的,若真来了贼,她跑得比谁都快。   “……”刘富贵神色露出几分讪讪,他没敢看裴明妙的眼睛,目光落在她身后那锅还在咕嘟冒泡的汤上,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嘴硬道,“谁鬼鬼祟祟了?你这丫头莫要血口喷人。”   裴明妙也不戳穿,只歪了歪头,一脸无辜地反问:“那刘师傅躲在这儿又是想做什么?怪吓人啊。”   刘富贵被她一句话噎住嗓子眼。   他总不能承认,是自己昨夜听见二夫人夸这丫头煲汤的手艺好,心里不服气,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做的,可他好歹是府里资历最老的大师傅,哪能拉得下脸来请教?这才偷偷摸摸地藏着打探。   谁知那汤香实在勾人,他不知不觉凑近了些,闹出了动静,才露了行踪。   “哼,赵嬷嬷让你今日煮一碗与昨夜一样的鸡汤,你昨日在库房拿的明明是黄芪,”刘富贵忽然抬了抬下巴,指向灶台,试图转移话头,“你今日竟自作主张换成了鲜笋,阴奉阳违,主子若责罚下来,瞧你怎么担待!”   裴明妙弯了弯唇角:“正因昨日是黄芪,今日才更该换一换,主子们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天天吃一样的,再好的东西也腻了,这几颗笋子新嫩得很,最能吊出清鲜的味来,让二夫人尝个新鲜岂不是更好。”   虽说昨晚赵嬷嬷只吩咐了一句二夫人还要喝鸡汤,但裴明妙知道,想让老板开心就得变着花样表现,这样老板才会记住你。   说话间,她顺手掀开了砂锅盖。   菌菇独有的鲜甜混着新笋的清冽,连带着鸡肉炖透后的醇香登时漫了满屋。   刘富贵离得近,那股子鸡汤香气直往他鼻孔里钻。   他眼睛都看直了,肚子里的馋虫被勾得险些造反,吞咽的动作就没停下来过,偏还要端着架子,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汤可妥当了?二夫人正等着用呢。”夏乡从外头走了进来。   她一进屋,便闻着这满室的异香,眼里也忍不住亮了亮,对裴明妙赞道:“你这汤炖得确是比旁人香上许多。”   “希望夫人能喜欢。”裴明妙抿唇一笑,利落地将盛好的鸡汤妥帖地装进食盒。   夏乡提了食盒,步子匆匆地去复命了。   砂锅里还剩小半锅,汤色清亮,底下沉着几颗笋尖和鸡枞菌,裴明妙看着那点余汤,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是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这剩下的汤,若是兑点水煮个面,该有多香。”   她顿了顿,颇为遗憾地瞥了刘富贵一眼:“可惜,咱们这儿偏没现成的面条。”   刘富贵冷哼一声,忍不住要在她面前显一显本事了:“谁说没有?”   他朝外头粗声喊了一嗓子,支使杂役打水,自己则径直踱步到面缸前,他舀了清水净手,挽起衣袖,倒出一把面粉便和了起来。   刘富贵手上的力道极大,大团的面粉在他掌心摔打、按揉,发出一声声沉闷而有节奏的闷响。   他揉得格外卖力,那阵势倒不像是揉面,反倒像是在跟谁较劲,憋着一股劲儿非要找回场子不可。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那面团便在他手劲下变得柔韧光滑。   他斜睨了裴明妙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炫耀:“你看我这面揉得可还行?”   “瞧您这手艺,可真是无人能比。”裴明妙弯了弯眼,顺杆子直接给人捧起来。   刘富贵被这记马屁拍得浑身舒坦,当即手起刀落,将那擀得薄厚均匀的面片切成细状。   裴明妙则趁空去后园掐了一把嫩青菜,洗净后在滚水里过了两遭,这才把细面下进砂锅里,待面熟透,再利落重新调了味,又码上青菜与翠绿的葱花。   她盛出满满一碗,递到刘富贵面前:“这第一碗面,请您尝尝,也算谢过您帮我做面了。”   “成吧,我便卖你个面子。”刘富贵端着架子接过,他原本还捏着矜持,等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刚送入口中,整个人便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这汤汁咸鲜,面条筋道,先前笋子和菌菇的清气全被面条吸了个饱,一口下去,那股子鲜香顺着喉咙直暖到胃底。   他知道自己的面揉得好,可没成想被这丫头用剩汤一煮,竟像是换了魂似的,好上加好。   刘富贵手上的筷子原本还假模假样地慢腾腾来回,这会儿却越来越快,越捞越猛。   然而,吃到碗底,他嘴里的动作猝然顿住。   刘富贵筷子挑弄汤底,脸色登时变了,只因碗底竟然沉着几块鸡内脏。   在这高门内苑里,给主子做膳食,这等腌臜下水是万万不能沾锅的,不仅上不得台面,且内脏的腥恶之气极难去除,若是败了主子的胃口,是要脱层皮的!   “你怎么把这些鬼东西也放进去了?”刘富贵声音都在发颤,压着嗓子低吼,“这等腌臜物,哪是贵人能沾的?!”   “您放心,”裴明妙自己也捧着个小碗在吃,热腾腾的蒸汽熏得她眼睫轻颤,“留给二夫人的那一盅里,全是上好的精肉。”   “那也不成啊!一锅里出来的东西,万一过了腥气,二夫人怪罪下来,你几条命够赔?”   裴明妙咽下嘴里的面:“内脏我都用姜汁细细洗过,又拿沸水焯了,腥气早除得一干二净。”   刘富贵:“这腥气哪里是说去就能去干净的!”   裴明妙也不与他做口舌之争:“那您尝尝,您嘴里可吃出一丝不妥了?”   刘富贵将信将疑,拧着眉毛夹起一块鸡肝送进嘴里。   那肝尖软糯绵密,当真没有半点腥臭,反倒饱吸了食材的滋味,鲜得叫人眉毛都要化了。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丫头的手艺确是远胜于他,至少这汤的鲜法,他就炖不出来。   “你……”他抬眼,语气复杂,“是跟哪位名家师傅学的?”   裴明妙笑得坦然:“没人教我,就是在家时瞎琢磨的,做多了,也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瞎琢磨就能做成这样?   刘富贵握着筷子,半天没言语,他看着手中见底的碗,心里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大概是有几分羡慕,也有几分嫉妒,酸溜溜的,像吞了颗半生不熟的酸杏,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   芳洲院。   “今日玉柔便要抬进府来,你可莫要忘了母亲的嘱托,往后多担待些,别做出什么让大家难堪的事。”   萧祈极少在梁舒雁房里歇宿,今日一大早特意赶来,偏是为了这么个添堵的由头。   梁舒雁刚抿了一口茶,闻言手指一颤,差点没把手里的茶盏砸出去,那怒火又顶了上来。   只是她冷笑未出,便听得帘外小丫鬟清脆地报了一声:“夫人,鸡汤来了。”   梁舒雁几乎是立刻放下了茶盏。   她原以为昨夜遭了那等气,定是要彻夜辗转,没成想喝了那盅黄芪鸡汤,竟是一宿安稳,连梦里都是鲜美的滋味。   此刻听见汤到了,她那满腹怒火竟像被泼了水似的灭个大半,连萧祈都被她抛到九霄云外,满心满眼只盯着那盅汤。   丫鬟揭开盖子,却不是昨日的黄芪鸡汤,而是鲜笋鸡汤。   梁舒雁眉头微蹙,心里登时掠过一丝不快。   这大厨房的人是怎么当差的?主子交代的差事,竟也敢擅自改了做法!   然而,还没等她发落下去,鸡汤清鲜的香气便顺着热雾钻了出来,那味儿清而不寡,鲜而不腻,丝丝缕缕温温热热,闻着竟比昨日那碗还要勾人。   梁舒雁指尖顿了顿,到底没忍住,执起勺子舀起一勺,凑到唇边吹了吹,送入tຊ口中。   鸡汤的醇厚与鲜笋的清甜在舌尖交织,随后鸡枞菌特有的山野鲜香缓缓释放,三种味道层次分明又完美融合,只觉鲜味在口腔中回荡。   昨夜那盅鸡汤已是百里挑一,今日这份竟也丝毫不逊。   梁舒雁一勺接一勺地喝着,眉眼舒展。   萧祈在一旁立了半晌,没等到梁舒雁的应答,本就觉得落了面子,偏生那股子浓郁汤香还直往他鼻里扑,勾得他大清早的肚胃发紧,硬生生泛出馋意来。   他站在原地等了又等,还重重地轻咳了一声以示提醒,可愣是没换回二夫人半个眼神,更没有叫他一起用膳的意思。   梁舒雁从头到尾没再看他一眼,自顾自地品着那盅鲜汤,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萧祈自讨了没趣,一张俊脸憋得铁青,冷哼了一声,拂袖便往外走。   “去厨房,”他侧头吩咐随侍的小厮,声音里带着股无处发泄的急躁,“叫他们照着二夫人这个例,也给我炖一锅一模一样的送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5 鸡油粥   刘富贵接到小厮的传话,他一声不吭照着裴明妙的步骤,细细熬了一锅鸡汤让人给萧祈送去。   可萧祈刚尝了一口,眉头便拧了起来。   这汤送上来,闻着便少了一股鲜香,入口更是平淡无奇。   他搁下汤勺,心里郁闷得厉害。   明明同样是鲜笋鸡汤,怎么到了他这,就偏偏不是那个味儿了?   ……   奇怪,真是奇怪。   大厨房这边,刘富贵心里也直犯嘀咕,他在王府厨房里干了这么些年,也没见过这么邪乎的事,咋这府里主子们像是约好了似的,个个都点名要喝鸡汤,先是二夫人那边要,紧接着二爷院里也打发人来催。   不会是因为那个丫头吧?   刘富贵一边琢磨,一边端着个碗。   碗里是给二爷送去后底下剩的那么点底汤,他吹了吹热气,凑到嘴边抿了一口,喝着喝着,眉头却越拧越紧。   不对啊。   明明是按着那丫头的路子来的,一样的老母鸡,一样的火候,连放作料的先后顺序他都瞪大眼睛记着,他一点没差地照着做,怎么喝进嘴里,总觉得少了股子劲儿?   他这手艺炖出来的汤是不难喝,可偏偏就没了那种让人一口汤下肚、浑身毛孔都熨帖开了的鲜灵。   就像老陈平日里画的大马,乍一看跟那些大师画的样子瞅着挺像,可就是没那股子灵气。   他一抬头,瞅见外头院里正在井边刷锅的裴明妙。   小姑娘穿着身半稍显灰旧的藕荷色裙子,袖子挽得老高,露出一截细嫩的、看着也不像有啥劲的胳膊。   刘富贵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就是个黄毛丫头,咋就能琢磨出那么馋人的汤来?   “真是想不透。”   刘富贵砸吧咂巴嘴,把碗往石桌上一放,晃晃悠悠地踱步到了井台边。   裴明妙刚把锅洗干净,正伸手去拿旁边的一个小瓷碗,里头是她今天早上顺手留出来的鸡油。   “你这又是要折腾啥?”刘富贵好奇得很。   “熬个鸡油粥喝。”因着二夫人点名要她煮鸡汤,裴明妙今日就不用去扫大院了,她将大锅放回灶台。   锅底热了,裴明妙就把那几块软塌塌的金黄鸡油往里一倒,大勺轻轻一推,鸡油在热锅里刺啦刺啦地冒起细泡,荤香一下就勾了出来:“您看,这鸡油可是个好东西,早上那锅汤味道好,除了笋新鲜,鸡油的功劳也少不了,它能把鲜味吊出来,但又不能留多了,不然喝两口就得腻住。”   这东西全搁在汤里喝着就油汪汪的,但要是挪到米粥里,那就是点睛灵魂滋味。   “我说你早上怎么隔一会儿就去掀盖呢,合着是撇鸡油啊?”刘富贵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当时他躲在干草堆后头,正巧被柴火挡了视线,没瞧真切。   怪不得他慢火细炖出来的汤总觉得有点糊嘴,原是他习惯了最后才一把撇油,那油腻味早都焖进汤里去了。   裴明妙笑了笑,又说:“不止是这样,还有这个笋,笋虽鲜美却有涩味,所以得把这味道去掉。”   刘富贵翻了个白眼:“废话,这我能不知道?下锅前我都拿滚水焯过了。”   裴明妙摇摇头,细声细气地说:“焯水是没错,可水这么一滚,笋片就容易蔫了,没那个脆生劲儿。”   刘富贵眼皮子猛地一跳,有些急切地追问:“那依你说该如何?”   裴明妙:“您下次焯水的时候,往锅里撒点盐或者滴几滴醋试试,便不会失了口感。”   “……”刘富贵站在原地,他瞧着锅里那汪渐渐化开的金黄色鸡油,锅里火热热的,他脸上也有些火热热的。   他大半辈子都在王府厨房里当大师傅,如今被个黄毛丫头三言两语点明,忍不住心中感慨还真是活到老学到老。   刘富贵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他声音微干涩地说:“你这丫头心眼也太实了,这点压箱底的窍门就这么全跟我说了?也不怕我转头学会了,以后你没法上主子跟前讨赏去?”   换个旁人,藏着掖着还来不及呢。   他想起自己当年当学徒那会儿,师父成天防贼似的防着他们,生怕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他在后头当牛做马烧了整整三年柴火,才算摸到点灶台边得了点师父的传授。   裴明妙正把熬好的鸡油盛出来,闻言噗嗤一笑:“刘师傅您这话说得……您是前辈,我是晚辈,我只是说说自己的经验而已,怎么能算是教呢?这也不是什么祖传秘方,就是些做饭的小心思罢了,您要是再拿这话敲打我,往后有什么新鲜好玩的,我可真不敢跟您念叨了。”   这拍马屁的话不能直给,得兜个圈子送过去,不能让刘富贵觉得她有点本事就不尊重前辈了。   果然,刘富贵又被这几句话熨帖得浑身舒坦,重重地哼笑了一声:“算你这丫头片子懂事,不过老天也确实赏了你几分饭吃,一锅鸡汤都能让你琢磨出花来。”   虽然震惊裴明妙煮鸡汤的手艺,但刘富贵觉得她应当也只是会这一手而已,天底下的煎炒烹炸多着呢,这丫头还能样样精通?少不得还有求着他这个大师傅指教的时候。   裴明妙抿嘴笑笑,没再搭腔,只手脚利落地将熬得浓稠黏糊、泛着金黄鸡油光泽的白粥盛进大盆里。   “我刚就想问了,你这平白无故的熬这么一大锅稀粥给谁喝呢?”刘富贵瞧着她刚才又是下米熬粥、又是往里头兑进刚熬出来的滚烫鸡油,接着再用小火熬得咕噜冒金泡,那股子荤香瞬间在大厨房里弥漫开,给他都整馋了。   “给大伙儿做的。”裴明妙拿着大木勺把锅沿边上的粥全给扒拉下来,“刘师傅,您不是还要给底下那些洒扫的杂役们煮粥做早膳吗,我就顺道帮您做了,反正这鸡油留着也是下脚料,往大锅粥里添上两勺,大家伙儿干起活来也能添点力气。”   给杂役们做吃的又没赏讨,裴明妙帮忙搭了手,刘富贵还落得些清闲。   不过他还是假意皱了皱眉:“你倒是个大善人,自己手里的杂役活计都拾掇干净了?”   裴明妙笑了笑,她心里头盘算的是另一笔账。   她不想干后院杂役,她得想办法调到厨房来,她跟刘富贵唠那么久,可就为了跟这厨房掌勺的打好关系达到这目的啊。   盆里的鸡油粥还带着滚烫的烟气,咕噜咕噜地冒着小泡,大米熬得彻底开了花,跟鸡杂、鸡油的那股子肉香死死缠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   这股子蛮横浓郁的粥香顺着厨房半开的木门一下就散到了外头。   “哎哟我的天,今儿厨房里弄啥好吃的了?怎么这么香!”   “闻着像是有荤腥,难不成今几个咱们也能喝上口肉汤?”   翠柳领着几个丫鬟一跨进门,生生被这股香味定住了脚,哈喇子险些没收住。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伸长了脖子,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盆泛着一层金亮油光的米粥。   “啧啧,今儿这是哪位主子的好东西,香成这样?”   “真羡慕,咱们就没有这份口福了。”   “也不对吧,给主子吃的有那么大一锅?”   “这就是咱们大家的早膳,我瞧着有剩下的鸡油,就顺手给熬进去了。”裴明妙迎上去,笑吟吟地搭了话。   春桃落后半步跟在后头,被香得眯起眼,直吸鼻子,下意识脱口而出:“阿妙,你这手艺绝了,比平时那锅跟刷锅水似的稀米汤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啥刷锅水呢,乱说啥。”刘富贵登时不乐意了,给下人们煮的伙食为了看着多点他煮粥时兑的水就多,那起码喝汤都能喝饱啊,多体贴啊,咋能叫刷锅水呢!   春桃没曾想刘富贵也在这,吓得脖子一缩,连忙干笑说:“刘师傅早……是是是,那不是刷锅水……”   翠柳给自己添了一碗鸡油粥,她四下tຊ看了看,一瞧见旁边的春桃,便用胳膊肘顶了顶她:“春桃,今儿这粥油汪汪的怪招人的,你赶快去把你前些日子腌的那罐子咸萝卜抱出来,咱们就着它大口喝粥,那才叫美呢!”   春桃闻着那香味排着队正咽唾沫呢,听到这话,扭捏着绞了绞衣角,小声嘟囔道:“没有了……”   “怎么没有了?上回瞅着不是还剩大半罐子呢么?”翠柳不解。   “那个……我昨几个卖给阿妙了。”   “卖了?”翠柳惊讶地瞪大了眼,“她买你那死咸死咸的玩意儿作甚?她自己吃?”   春桃也是一头雾水:“我上哪儿知道去啊,我想着那玩意儿也不值几个钱,她要买,我也就卖了……”   话音未落完,正说着,裴明妙端着个小陶罐从里间走了出来。   那罐子瞧着眼熟得紧,可不就是春桃平时盛咸菜的那个。   裴明妙把罐子往桌上一放,笑吟吟地对几个丫鬟招呼:“这是我刚弄好的腌萝卜碎,你们要试试吗?正好能就着粥尝尝鲜。”   她刚把罐盖子一揭,一股子说不出的浓烈香气登时猛地窜了出来。   那不再是春桃原先那种单纯的咸味,而是一种酸咸的、还裹着股子大蒜混着紫苏叶的奇异爆香。   春桃凑过去一看,更是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她那原本粗粗拉拉、皱巴巴的一条条腌萝卜,如今全给改成了齐整细小的丁儿,色泽明亮油润,上面还拌着星星点点的绿色紫苏和白色的蒜末。   “这……这是我那萝卜?”春桃不敢相信。   “是啊。”裴明妙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拨了拨,“我嫌原先那个太齁人,便改成了小丁,用清水泡了大半日去盐气,再下锅添了点紫苏和大蒜爆炒,大家伙试试看送不送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6 脆萝卜   这萝卜里头带着本身发酵出来的酸咸,裴明妙本来想加辣椒的,但她没有找到,于是只好作罢,只用了大蒜的辛辣去顶,加上紫苏独有的幽香清爽解腻,味道还是挺不错的。   翠柳闻言,舀了一小勺盖在自己的粥面上   等她入了嘴,一双眼唰地就亮了,那萝卜丁咬在嘴里嘎嘣脆生,酸辛适口,再配上这碗烫呼呼、荤香黏糊的鸡油粥,简直绝了。   “好吃!”翠柳呼噜呼噜就顺下去大半碗,鼓着腮帮子含混不清地直嚷嚷,“这也太香了吧!”   旁边的丫鬟见她这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哪里还坐得住,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抢筷子。   “哎哎,给我留点儿!”   “真的好香!春桃,你以前要是有这手艺,我们至于天天嫌弃你那罐咸菜吗?”   “咋还嫌弃上我的咸菜了,你那会儿也没少吃。”春桃回了句,自己也伸手捞着了一筷子,咬在嘴里细细地嚼,越嚼神色越复杂。   她惊讶地看着裴明妙,心说这丫头莫不是神仙下凡,怎么随便一折腾,就能她的腌萝卜变幻得如此美味?   唉,搞不懂搞不懂,喝粥喝粥,真是香死个人了。   裴明妙瞧着众人吃得油光满面,笑眯眯地补了一句:“这算是试吃,大家伙要是吃顺了口,尽可上我这儿来买,一文钱装一份,管够。”   旁边一直闷头抿茶的刘富贵刚含进去一口粗散茶,听见这句,噗的一声,连茶带水全喷了出来。   他有些无语地抹了一把胡子上的茶汤,两眼一瞪,压低了嗓子低声骂道:“你个死丫头,胆子长毛了吧?这儿是什么地方?肃王府!你居然敢在王府里公然做起买卖来了?要是让院里的总管事抓着现行,非剥了你这层皮不可!”   裴明妙弯了弯眉眼:“刘师傅放心,不过是一文钱的小打小闹,大家打打牙祭罢了,就算哪天真传到了管事耳里,他一看就这么几个铜子儿,顶多也就笑骂两句胡闹,哪能真动气呢?”   围着的丫鬟们在旁边一琢磨,也是这个理。   这一文钱说多也不多,可这腌萝卜却是实打实的馋人啊。   大厨房从前给下头人配的粥水米饭素来寡淡寡淡的,若能有这么一碟子香爽可口的脆萝卜丁就着,每天当差都有了盼头。   况且这酱菜最是经放,省着点吃足够咂摸好几天。   “阿妙,给我也来一份!”春桃生怕落了后,头一个从腰包里抠出一枚铜钱,啪地拍在木桌上。   “我也要一份!阿妙,多给抓两片紫苏叶子,我就好那股香味儿。”   “别挤别挤,让我也来一份!”后头几个刚干完粗活的厨婢不管不顾地往前凑。   一时间,大厨房里叮当乱响,全是一文钱铜板落在桌上的清脆声。   裴明妙也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从身后扯出一叠碧绿的荷叶,这是她今早顺道从荷塘边摘来的,洗得干干净净。   她手脚极快,舀起满满一勺萝卜丁搁在荷叶中央,指尖灵巧地横竖几下,便包成了个巴掌大、精巧饱满的小方包。   夏乡打外头进来取午膳,前脚刚跨进门槛,就生生被大厨房里这副人头攒动的热闹景儿给震了一下。   她心头纳闷,这是唱的哪出大戏?大清早的抢金子呢?   还没等她回过神,那股子透着蒜香与紫苏味的香味飘到她面前了。   夏乡弄清楚情况后,也忍不住也从荷包里摸了个铜子儿递过去,接过那还带着荷叶清香的咸菜包,她有些急不可耐,直接用指尖拈了两粒萝卜丁扔进嘴里。   “嘶!”夏乡舌尖香得浑身一哆嗦,眼珠子都亮了几分,正想再捡一点吃,冷不丁余光瞧见正房那边的掌事大丫鬟正端着食盒往外走。   夏乡一拍大腿,暗叫一声不好,光顾着嘴馋,差点把主子交代的正事给忘个干净!   她忙不迭地把二房今日的份例膳食接过来,转头又对刘富贵道:“刘师傅,夫人刚才特意吩咐下来,今儿晚膳还要喝鸡汤,二夫人还说了,得要个新鲜花样,可不能跟先前的重了样,您老可得费心准备着。”   “???!!”   刘富贵一听,整个人顿时吧唧一下麻在了原地。   眼瞅着夏乡走远了,他那张老脸立刻跟苦瓜似的垮了下来,颤着声自言自语:“还喝?!老天啊,我就算生出八只手来,也变不出那么些个花样翻新的鸡汤啊!”   裴明妙在一旁听着,默默地把最后一点萝卜包进荷叶递出去,擦了擦手,低眉顺眼地对刘富贵告辞:“刘师傅,那您先忙着,我去后院扫落叶了……”   “站住!”   刘富贵一嗓子把她喊定在了原地,他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没好气地说:“扫什么后院?你这鬼丫头,把府里主子们的嘴一个个都给养刁了,全是你那锅劳什子鸡汤惹出来的祸!现在二夫人要喝不一样的,我哪里整得出来,你倒好,拍拍屁股想走?”   他挥了挥手:“今个儿你哪儿也别去了!就留在灶台这儿,二夫人的那盅汤你来伺候,后院扫地的差事你甭管了,我待会儿亲自去跟院里的管事打招呼,就说大厨房缺个打杂的,把你扣下了!”   裴明妙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心中早已乐开了花,面上却还做出一副犹豫的模样,勉勉强强应道:“那,那我再想想做什么鸡汤……”   “赶紧想。”刘富贵哼了一声,背着手踱到外头歇凉去了。   ……   裴明妙借口去菜园子逛逛,顺道回了一趟耳房,将今日赚回来的那一小捧铜钱仔仔细细地锁进小木匣子里,再出来时,她心里对晚上的那盅鸡汤已经有了打算。   她之前去延边吃过参鸡汤,味道是相当不错,清爽、滋补、还带着淡淡的药香,正好眼下苦夏时节,喝着也舒服。   先前两回用的都是老母鸡,这回裴明妙特意去挑了一只刚足月的童子鸡,去头去爪,内脏掏弄得干干净净。   她也不把鸡肉剁块,只将洗净的糯米、红枣、栗子一股脑儿地顺着鸡腹塞进去,最后又往里塞了几瓣白胖的大蒜。   裴明妙当时研究这道菜时发现汤里有大蒜还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后来发现不加大蒜确实少了灵魂。   塞饱了料,她又将两只半截鸡腿交叉着往里一别,死死堵住了口子,这样下锅煮时才不会漏出料。   锅里那放有胡椒跟鲜参的汤底已经熬出香气,裴明妙手脚利落地将那只巴掌大、白嫩齐整的整鸡小心滑进了汤里。   ……   晚膳时分。   夏乡提着个比往常大出两圈的大食盒,一路小跑着进了芳洲院。   屋里正燃着淡淡的沉香,梁舒雁靠在软枕上,脸上有些厌色,直到夏乡将食盒搁下,她才掀了掀眼皮,勉强直起腰身。   夏乡手脚轻快地揭开盒盖,将里头煨得热乎的砂锅端出来。   当那厚重的砂锅盖子一掀,梁舒雁原本提起来的两分期待瞬间落了个干净。   “这是什么?”梁舒雁看着砂锅里那只完整的鸡,清秀的眉皱了起来,“我点名要的是鸡汤tຊ,谁给你们的胆子,把这么个没散架的畜生直接端到桌上来的?这让我怎么下筷?成何体统!”   “夫人息怒!”夏乡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去把刘富贵给本夫人叫来!”梁舒雁将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倒要亲自问问他,是不是瞧着二爷将那贱人抬进了府里,他刘富贵就敢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来糊弄我了!”   府中两个大师傅,另一位唤名陈玉。   两个月前肃王奉命出京办差,又因着前些日子肃王大病了一场身体还未好全,肃王妃担心他,便让最懂他口味的陈玉随行伺候。   所以这些日子厨房只剩刘富贵一人顶大梁,加之赏赐的事都是赵嬷嬷去办,梁舒雁也不过问,她还以为这几次的鸡汤都是刘富贵做的。   刘富贵听了丫鬟的报信,吓得后背冷汗直流,一进正厅便急急忙忙躬身跪了下去。   “二夫人明鉴,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糊弄您呐!今儿这汤实则是厨房新来的丫头掌的勺,前两回也是她,奴才想着她手艺正旺,夫人您也吃得顺口,今儿才放手让她试试!那丫头刚来厨房这边,规矩上难免有些生疏,我这就回去把她发落了,夫人千万保重身子,别跟个不懂事的丫鬟置气,实在是不值当啊!”   那砂锅早就被丫鬟重新扣上盖,刘富贵伏在地上,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他只听说那裴明妙把整只鸡给二夫人端了上来,在王府伺候主子,哪有不把肉骨细细剔骨剁块的道理?   这丫头瞧着是个机灵的,怎么连这等事都没办好!?   ……   不多时,裴明妙也被领进了芳洲院。   梁舒雁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总觉得这丫头有些眼熟,她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慢慢地拖长了音:“这两日的鸡汤都是出自你的手?”   今日二爷从外头抬了个怀了身孕的酒家女进府,梁舒雁心情本来就不好,正指望着晚膳能吃口顺心饭消消火,谁知厨房竟呈上来这么一个东西,她这满腹怒火定然是要找机会发泄的。   屋里的人都掐着手心,连大气不敢出。   裴明妙倒还沉得住气,声音轻柔稳当:“回二夫人,鸡汤确实是我做的。”   “前两回倒是不错,今晚这算怎么回事?整只鸡这么扔在汤里,这像样吗?”梁舒雁冷哼了一声。   裴明妙学着春桃的模样行了礼,这才说:“二夫人息怒,是我思虑不周,没先跟夏乡交代清楚,这道汤叫参鸡汤,讲究的就是个藏字,精妙处全在鸡肚子里呢,夫人若是不嫌弃,可容我打开给您看看?”   看在上两次鸡汤的面上,梁舒雁难得多了丝耐心:“行啊,我倒要瞧瞧你这丫头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7 参鸡汤   裴明妙这才上前,轻轻揭开了砂锅盖子。   浓郁却不腻人的温热香味扑面而来。   梁舒雁抬眼,方才她乍一看锅里是整只鸡就发了怒,这会儿平息了情绪再去认真瞧,只见那砂锅里的汤色呈现着一层剔透色泽,清亮亮的一点不浑浊,旁边还飘着一根炖透了的人参。   中间的嫩鸡被炖得皮酥肉烂,表皮泛着一层极细腻的油亮光泽,莫名让人觉得吃起来的口感定然是弹牙软糯的。   光看这卖相,确是用了心思的,只是实在没个下嘴的地方啊。   裴明妙取了一双干净的竹筷,顺着那鸡腹轻轻一拨。   原本鼓胀的、被炖得软烂的鸡肉顿时如豆腐般散开,露出了里头塞得满满当当的糯米,将里头的馅料混在一起后,裴明妙舀起半碗带糯米的鸡汤,又取下鸡腿,这才将碗递到梁舒雁面前。   “夫人请尝尝。”   梁舒雁打量着眼前丰富的参鸡汤,眼波微微动了动。   原来这鸡的腹中竟然藏着那么多东西,这丫头这么一弄,整碗汤瞧着更诱人了。   鸡汤的汤色被熬得微微发白,泛着一层薄而清亮的油花,瞧着一点都不腻,反而润润的,鸡腿看着就皮酥骨软,汤里的糯米撑得涨开,几颗红枣栗子也是被炖得水灵灵的。   这卖相,将她心中的期待硬生生拨到了最高。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好事,梁舒雁自小娇生惯养,舌头最是刁钻,她期待值被拉高了,若今日这汤入口后有一丁点儿不顺心,她都少不得要治这丫头一个罪的。   她接过瓷碗,执起勺子,舀了半匙送入口中。   汤汁触及舌尖的那一刹那,梁舒雁整个人倏地一顿,方才心里那些挑剔的、盘算着如何发落裴明妙的念头,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满脑子只剩下了两个字。   好香!   鸡汤醇厚而不腻,鲜美得像是将一整只鸡的精华都浓缩在了这一口汤里,吞咽下去之后,喉间还带着一丝人参特有的回甘。   而那糯米早已煮得软烂黏软乎,吸饱了肉香,抿在舌尖便化了开来,因着红枣的缘故,透着股自然的清甜,里头夹杂的栗子更是粉糯可口,更不必提那鸡肉,筷子轻轻一拨便骨肉分离,入口滑嫩荤香,竟是半点不柴。   梁舒雁一连喝了几口,手上的动作便没停下来过。   裴明妙站在一旁,瞧着二夫人那原本紧绷的脸色一点点舒展开,笑了笑:“夫人,要不要我再给您来一碗?”   梁舒雁从碗里抬起头,矜持地收了收下巴,到底没忍住诱惑,点了点头:“再盛些来。”   第二碗下肚,梁舒雁仍觉得意犹未尽,眼见着那砂锅里还剩了大半,手里的空碗便欲再递出去。   “哎哟,我的好小姐,这可不能再吃了。”   守在一旁的赵嬷嬷连忙走出来,一把拦住夏乡要接碗的手。   赵嬷嬷是梁舒雁的乳娘,小看着她长大,情分非同一般,梁舒雁性子骄横,有时候梁老将军的话都不怎么听,倒是会听赵嬷嬷的话。   赵嬷嬷一脸心疼道:“这糯米是最沉胃的,您这一下用了两碗还要吃,若是积了食,夜里可怎么睡得安稳?”   梁舒雁眼巴巴望着砂锅,但赵嬷嬷还是一脸坚持,最后她只好恋恋不舍地将手里的勺子放下来。   梁舒雁拿帕子压了压嘴角,转头对夏乡吩咐道:“去,把这砂锅端到小厨房的温炉上煨着,我明早起来再用。”   赵嬷嬷:“小姐,不过是一碗汤罢了,您若是喜欢,明早让厨房里的人重新给您做一蛊新鲜的就是了,这过夜的东西,哪能再入您的口?”   梁舒雁眉头微微一蹙:“那怎么成?这么好的汤,倒了岂不是浪费食物?”   此言一出,赵嬷嬷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一双老眼满是诧异。   她家小姐是何等金尊玉贵的出身啊?在将军府时便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平日里山珍海味都吃腻了,何曾从她嘴里听到过不浪费食物这样的话来?!   赵嬷嬷心中啧啧称奇,不由得又多看了裴明妙一眼,这小丫头年纪不大,手艺倒是厉害,一碗汤竟能让她家小姐转了性子。   梁舒雁又看向裴明妙:“你这汤做得到底还算尽心,先前的过错便揭过不提了,夏乡,赏。”   “谢夫人。”裴明妙接过荷包,偷偷在掌心里掂了掂,分量比上次还要沉些。   梁舒雁的眼神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听刘富贵说,你是厨房新来的厨婢?我瞧着你怎么有几分面熟?”   裴明妙回话:“回夫人,我原是院子里的粗使杂役,也是今日才临时调到厨房帮着刘师傅打打下手的。”   “当个粗使丫鬟确实委屈了你这手艺。”梁舒雁挑了挑眉,“你以后只管在厨房安心当差,明日的菜色你也且先琢磨着准备起来吧,行了,退下吧。”   裴明妙捧着沉甸甸的荷包退出芳洲院,刘富贵惊得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方才好几次都觉得这丫头今几个指定要折在里面,可谁能想到,人不仅安安稳稳地出来了,还得了这么一份重赏。   刘富贵看着裴明妙手里缀着的荷包,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你这丫头,当真是个有大造化的,往后前途无量。”   裴明妙弯唇笑笑,还是那句话:“大概是正好碰上二夫人今儿心情好吧。”   刘富贵白了她一眼:“……”我信你个鬼哦。   ……   到了夜里。   梁舒雁沐浴完毕,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睡衣,外面松松垮垮地披了一件软缎外袍。   平日里她歇息,外间总得留两个贴身大丫鬟轮流守夜,可今儿晚上,她却摆了摆手,对正准备铺设守夜被褥的丫鬟道:“今儿晚上你们都回房睡吧,不用在这儿守着了。”   丫鬟有些迟疑:“夫人,这夜里万一您要喝水……”   “本夫人今晚喜静,都退下。”梁舒雁声音沉了沉。   丫鬟们不敢违逆,只得收拾了东西,吹熄了外间的大灯,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   夜色渐渐深了,整座肃王府都笼罩在一片浓重的夜幕之中。   虽然梁舒雁遣走了屋里伺候的人tຊ,但按着规矩,入夜后院子里总得留人值夜巡视。   今夜恰好轮到丫鬟谷雨。   此时夜色宁静如水,月光将院廊树影的黑影拉得极长。   芳洲院内各处都安安静静的,只偶尔听见几声微弱的虫鸣。   谷雨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慢慢地走着,当她经过院角的小厨房时,脚下的步子却忽地顿住了。   只见小厨房那扇虚掩的木门里,隐约漏出极细微的亮光。   谷雨揉了揉眼睛,透过那道门缝往里一瞧,只见黑漆漆的灶台边上,赫然立着一道鬼鬼祟祟的黑影。   那人正微微弓着腰,手里端着个瓷碗往嘴里送,动作显得有些急切。   “抓贼啊!快来人啊!小厨房进贼了!”谷雨惊得魂飞魄散,扯开嗓子便喊了起来。   厨房里那道身影显然也被这一声吓得不轻,手里的瓷碗一晃,险些掉了下去。   那人慌忙走了出来,压低了嗓子怒喝道:“闭嘴!嚷嚷什么!”   谷雨提着灯笼定睛一看,待看清那从小厨房走出来的面孔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二夫人?!这贼竟然是她们家二夫人?!   只是谷雨那一嗓子喊得实在是太亮堂了些。   下一瞬的功夫,只听得院子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守夜的护卫丫鬟、连带着刚歇下的赵嬷嬷等人,全都提着灯笼呼啦啦地涌了过来。   “贼人在哪儿?抓着没有……”   众人气势汹汹地冲到跟前,可当十几盏灯笼将小厨房门口照得亮如白昼时,所有人都登时刹住了脚。   护卫们看清人后脸色大变,慌忙将头低下。   赵嬷嬷气喘吁吁地挤进入群:“小姐?!您这大晚上的不歇息,怎么一个人上这儿来了?”   梁舒雁站在一众下人面前,饶是她这样的性格,此时也只觉得面皮火辣辣地烧着,恨不得立刻凭空消失了才好。   她强撑着面子,深吸了一口气,冷着脸扯谎道:“我瞧着今几个夜里闷得慌,屋里睡不着,这才出来走动走动散散心。怎么,我在自个儿的院子里散步,还要向你们报备不成?”   正说着,恰逢一阵夜风吹过,方才虚掩着的小厨房木门应声而开。   灶台搁着裴明妙今日煮参鸡汤的那个砂锅,原本还剩了还剩下大半锅的鸡肉和鲜汤,可此时打眼一瞧,里头几乎都空掉了,只剩下碗底的一两口残汤。   要不是谷雨误把梁舒雁当成贼给喊了一嗓子,惊动了人,估计连这最后两口残汤都剩不下。   赵嬷嬷看也反应过来了,有些哭笑不得地压低声音道:“我的好小姐啊,您该不会是半夜里嘴馋,偷偷背着人起来,上这儿偷吃那碗参鸡汤了吧?”   铁证如山,梁舒雁便是有一百张嘴,此时也辩驳不得了。   赵嬷嬷叹了口气,又是心疼又是责备地念叨起来:“您让我说您什么好?那糯米本就难化,我傍晚劝您,您是一个字没听进去,还半夜起来一个人偷偷吃了一整锅,这大晚上的,万一伤了脾胃疼起来可怎么了得……”   “行了行了,赵妈妈,您就别在这儿念叨了,”梁舒雁羞愤难当,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急忙打断她,“我不吃就是了!回房!”   赵嬷嬷瞅了瞅那只剩下浅浅一层底汤的小砂锅,心里想这都快吃个底朝天了,您当然不吃了。   ……   回了正房,梁舒雁往榻上一躺,扯过锦被往头上一蒙,整个人羞愤得直打滚。   她从小到大,何曾丢过这么大的脸?不仅被满院子的下人围观,竟然还被当成了贼!   而这一切,都怪那个叫裴明妙的丫头!没事把个鸡汤做得这般美味做什么?   可心里虽是恼着,脑子里却不争气地又回想起那碗参鸡汤……那股子夹杂着栗子糯米与鸡肉鲜美的甘美滋味,仿佛还在舌尖上绕着。   梁舒雁喉咙动了动,竟发现自己隐隐约约又有些馋了,她躺在被窝里,不由自主地开始幻想起来,明日会有什么好吃的呢?   正想得入神,小腹处突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8 酸甜山楂排骨   “唔……”   梁舒雁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过了一会儿,守在外间的夏乡听见动静不对,忙领着提药箱的大夫急匆匆地赶了进来。   梁舒雁面色惨白地靠在枕上,虚弱地抬眼一瞧,见来的竟是个面生的府医,眉头顿时拧了起来,强忍着绞痛冷声问道:“李大夫呢?”   李大夫原先是御医,医术高超,嫁进王府后,她的身体也都是由他定期脉诊调理。   那府医对上二夫人这般目光,心头一跳,垂着头不敢言语。   夏乡在一旁赶忙解释道:“回夫人,我方才去请李大夫的时候,杏花苑那边的人早了一步,已经把人先给请走了,说是,说是白姨娘今晚心口疼得厉害,特意请过去瞧瞧的,听说……二爷今晚也宿在杏花苑呢。”   梁舒雁听完,原本难受的小腹里似乎更添了几分火气,直冲得脑门发疼。   那府医战战兢兢地上前诊了脉,擦着汗回禀道:“夫人并无大碍,不过,不过是一时积了食,我用针灸替夫人疏通一下,便可化解。”   因着看出二夫人此刻心情奇差,大夫心里难免慌乱,他捏着银针,下针的时候指尖微微一偏,竟是扎歪了半分。   “嘶——”梁舒雁吃痛一声。   那大夫吓得冷汗冒得比梁舒雁还要厉害,脸色煞白地连声告罪,赶忙稳住心神重新施针。   好在这一回稳稳当当地扎了下去,过了约莫两刻钟,梁舒雁只觉得小腹里一股热气散开,那股绞痛到底是缓缓压了下去。   ……   翌日清晨,朝阳初升。   裴明妙不紧不慢地起了身。   如今有了二夫人的金口玉言,她调去小厨房当差的事情已经是稳稳当当铁板钉钉的事了。   既然差事稳了,她倒也不急着一大早赶去厨房卖力表现,裴明妙慢条斯理地洗漱一番,这才踱步来到大厨房。   此时的大厨房里正热闹着。   刘富贵刚熬好一大锅粥,或许是有了裴明妙作对比,这次他难得良心发现,多放了些米,还切了两个番薯下去,将米粥煮出一丝甜味来。   王府里的丫鬟婆子们正围在桌边,手里各自端着个粗瓷碗喝着热粥,下粥的正是从裴明妙那里买来的腌萝卜。   众人一口热粥、一口酸脆爽口的萝卜,吃得极为香甜,满屋子都是嚼萝卜的咔擦咔擦清脆声。   刘富贵瞧着众人那吃相,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摸了摸自己肚子,好似在安抚肚子里跟着闹腾的馋虫。   一见裴明妙进来,刘富贵眼睛一亮:“哎呀,明妙丫头来啦,你那儿可还有腌萝卜?给我也来一份尝尝鲜。”   他扯着嗓门,那声音喊起来就跟要抢劫一样。   裴明妙歉意地笑了笑:“之前做的那些已经全卖完了,您若是想要,等回头我有了空闲重新腌上一批,定先给您留着。”   刘富贵虽有些失望,但也只能连声应道:“好好好,那可说准了啊,到时候一定得给我留一份。”   应完,他左右瞧了瞧,见四下无人注意,便压低了声音对裴明妙道:“对了,我给你透个醒,今儿早上我听在芳洲院伺候的一个小厮说,昨几个夜里二夫人好像是积了食,闹腾了大半夜,连府医都请了,你给二夫人准备膳食可得千万注意着点,切莫再做那些油腻东西了。”   裴明妙听罢,颔首笑道:“多谢刘师傅提点,我记下了。”   刘富贵哼哼两声。   今日各房的几位少爷夫人一大早都要去给肃王妃请安,顺道留在正堂一同享用早膳。   因此,裴明妙今早倒不用单独给芳洲院准备吃食,她只需要腾出心思来,专心琢磨中午和晚上的菜色便是。   此时的正堂里,早膳已经陆陆续续摆了上来。   到底是王府的席面,今日的早膳准备得颇为丰盛,刘富贵的手艺确实不赖,各色面点小食做得小巧玲珑,肃王妃瞧着高兴,还特意多动了几回筷子。   然而,坐在一侧的二夫人梁舒雁却显出几分格格不入来。   她面前的粥碗几乎没怎么动过,手里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一截面点,显然是走神了。   坐在一旁的二爷萧祈则是面色冷淡,只自顾自地用着,两口子坐在一起,中间却像是隔了一道冰墙,连个眼神的交错都没有。   坐在上首的肃王妃将这两口子的神色看在眼里,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她放下手里的勺子,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对萧祈道:“老二啊,听说昨夜芳洲院请了府医,这事儿你可知晓?”   萧祈正夹着一筷子酱菜,闻言手势一顿,脸色平静地回道:“回母亲,儿子昨夜不在芳洲院,并不知晓此事。”   肃王妃眉头微蹙:“你这当人丈夫的,未免也太不贴心了些,妻子身子不适,你竟一无所知,今几个中午,你tຊ就去芳洲院陪着你媳妇一同用膳,好好宽慰宽慰她,听见没有?”   如今王妃发了话,萧祈纵使心里百般不喜,面上却也不敢顶撞,只得垂下眼眸,不情不愿地应道:“是,儿子遵命,中午过去便是——”   只是他话音未落完,却听得对面的梁舒雁忽地开了口。   “多谢母亲体恤,不过,中午二爷就不必往我那儿跑了。”梁舒雁抬起头,脸上十分刻意地挂着一抹端庄而体面的笑意,状似无意地继续道:“儿媳今早也听底下的丫鬟提了一嘴,说是昨几个夜里,杏花苑的白妹妹也心口疼得厉害,大半夜的把李大夫都给留在那里守着了,二爷昨夜既然宿在那,想必也是心疼白妹妹的,今儿二爷还是去杏花苑多陪陪她吧,免得叫人觉得儿媳容不下人,白白担了恶名。”   这话一出,萧祈狐疑的目光登时落在梁舒雁脸上。   这语气是对的,还是梁舒雁一贯嚣张阴阳的调子,只是说的内容不太对劲。   要知道,平日里梁舒雁最是喜欢在王妃面前暗暗告状,回回都要借着正妻的名分让王妃明里暗里地给他施加压力,逼着他去芳洲院。   可今天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竟然主动把自己往杏花苑推?   肃王妃的脸色却沉了下来,有些不太好看。   正妻病了,丈夫不知情也就罢了,居然还大半夜陪在个新抬进来的姨娘身边,这事儿若是传到外头去,让人怎么议论他们肃王府?这不是宠妾灭妻是什么?   梁舒雁冷眼瞧着王妃那沉下来的脸色,又瞅了瞅萧祈的表情,心里别提有多痛快了。   她站起身,朝着肃王妃福了福身,微笑道:“母亲,儿媳身子还虚着,这胃口实在是不大好,就先回房歇着了,您慢用。”   出了正堂的大门,梁舒雁脸上的虚弱之色瞬间荡然无存,嘴角甚至止不住地往上翘了翘。   她刚刚在席上说的那番话,其一是为了在王妃面前给萧祈和白姨娘上一记眼药,至于这其二嘛……   自然是因为今日的午膳。   那小丫头连一碗普通的鸡汤都能做得如此鲜美,也不知道正正经经的午膳该有多绝妙。   萧祈既然喜欢去白玉柔那儿,那就让他去个够好了,芳洲院里的珍馐美味,她一个人独享岂不痛快?   到了晌午时分,阳光正烈。   因着刘富贵的提醒,知道二夫人昨夜积了食,裴明妙今日便特意挑了些酸甜开胃、却又消食化积的食材。   她今日要做的主菜,是一道山楂排骨。   裴明妙将从库房取来的山楂洗干净放在旁边晾干,刘富贵经过时撇了一眼:“你拿这棠梂子作甚?”   这会儿的山楂还只是药材,顶多有些个喜酸的捏一个来解解馋,几乎没有人用来做饭的。   “我问过大夫了,棠梂子消积食,我想着就用它给二夫人做个炖排骨。”裴明妙将上好的排骨剁成均匀小块,焯水去腥。   刘富贵:“……”   闻所未闻,闻所未闻啊!刘富贵摇着脑袋走开了。   裴明妙热好油锅,加白糖进去,待热锅里炒出红亮的糖色,便将排骨下锅,煎到两面微微焦黄。   裴明妙以前就做过这道菜,接下来就得加酱油跟蚝油,这会儿的酱油叫做豉汁,蚝油她没找到,便用鱼露来代替提一点鲜味待翻炒均匀后,注入清水,盖上锅盖用慢火火候焖炖。   排骨与酱汁在锅里咕噜咕噜地翻滚着,待到大火一收汁,那黏稠红亮的芡汁便全都裹在排骨上,一股又酸又甜的香气顺着锅盖缝儿溢出来。   这股子香味让人光是闻着,都忍不住舌底生津。   裴明妙将排骨盛出来,盘中的排骨红亮诱人,挂满浓润黏稠的芡汁,瞧着就软烂却有嚼头的。   夏乡正巧来领午膳,她打量了一眼那菜色,又是她没见过的新奇玩意。   那排骨里好似还搁了棠梂子,闻着虽香,却让她很是陌生,便有些为难道:“阿妙,你且随我去趟芳洲院吧,若是夫人问起这排骨为何是这样的,我若说不上来,担心平白惹了夫人恼怒。”   裴明妙闻言,看了一眼守在灶台边的刘富贵。   刘富贵也听见她们的话,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裴明妙便跟着夏乡一路来到芳洲院。   当这盘山楂排骨配着几碟清爽的素菜端上桌时,梁舒雁那原本因着昨夜积食而有些萎靡不振的胃口,在这股子酸甜香气的勾引下,瞬间被彻底唤醒了。   裴明妙:“夫人,现在日头晒,人容易没食欲,所以我寻了棠梂子与排骨一同煨炖,最是酸甜开胃,夫人不妨赏光尝尝。”   梁舒雁早已按捺不住,执起筷子,夹起一块排骨送入口中。   入口先是棠梂子带来的那种纯正而天然的酸,不知道是加了什么的缘故,竟然还有些甜味,因着这甜酸滋味都融入了猪油的荤味,所以透着香气,吃起来酸甜香缠绵交织,层次分明。   排骨炖得火候极足,轻轻一抿便骨肉分离,因着有酸果解腻,竟是半点腻味之感也无,肉香味随着咀嚼的动作慢慢溢出来。   梁舒雁眼睛一亮,赞不绝口:“你倒是个机灵的,竟能琢磨出这样的法子,确实开胃得紧。”   她入夏时节向来是不爱碰荤腥的,打小就这毛病,她曾祖父为此没少发愁,总念叨武将家的孩子哪能不吃肉。   可这道山楂排骨却不同,不仅吃着不腻,反倒越嚼越香。   梁舒雁眉开眼笑,一口排骨配一口米饭,吃得连平日里那些世家小姐要遵守的礼仪规矩都顾不上了,腮帮子微微鼓起,咀嚼的频率比往日快了不知多少。   赵嬷嬷在一旁瞧着,连声提醒着主子吃慢些,可梁舒雁哪里舍得停下来,恨不能一口气将这一盘子全扫下肚去。   裴明妙倒真怕她吃得太急又积了食,回头这笔账再算到自己头上,于是赶紧出言劝道:“夫人,这排骨虽好,也需细嚼慢咽才行,若是吃得急了弄得肚子又闹腾起来要戒食休养,可就当真划不来啊。”   梁舒雁一听,戒食休养?那可不行!她赶紧停下手里动作,将嘴里的肉再细细嚼了两下这才吞下去。   山楂排骨卖相是那种非常有饭张力的深酱色,桌上有这么一道菜,注意力肯定都落在这,所以梁舒雁方才一直在夹肉,这会儿才把筷子一转,去夹了青菜。   没想到这吃惯了的青菜,竟也让她惊喜不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9 葱油肉沫烙饼   这道香菇油菜看着就碧绿碧绿的,而且断生断得刚刚好,还留着那股水灵劲儿,吃着脆嫩得很,但又没有菜腥味,香菇被切成片状,炒得饱满滑嫩,牙齿一咬,里头鲜美的汁水带着浓郁山野香气便瞬间溢了出来。   还有这道清炒豆芽,筷子落下夹起时都能感觉到脆劲,吃着更是爽口得很,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鲜,梁舒雁吃完这一筷子豆芽,忍不住又去夹下一筷子。   “你这豆芽炒得真不错,旁人炒不出这样的滋味。”   裴明妙闻言笑了笑,温声道:“出锅前我往里头添了点醋,激一激,口感便更脆些,也提味,夫人喜欢就好。”   其实她还想加点辣椒的,要是能有一把干辣椒段,用油烧热了和豆芽一起炒,那才叫一个香透天灵盖!   可惜这王府里竟寻不到辣椒的影子,不知道是还没从海外穿过来,还是王府的采买没有进购。   裴明妙正暗自思量着,忽听得外头砰地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院墙上,又弹落到地上碌碌滚动的动静。   守在门边的夏乡眉头一皱,正要出去查看,就听见墙外传来一道嫩生生却又格外扎实的喊声:“二婶!我的藤球掉进你院子啦!”   梁舒雁一听这声音,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忙对夏乡摆手道:“瞧把他给急的,快去给这小皮猴开院门,让他进来捡。”   这大房的小公子萧晟今年刚满五岁,正是精力旺盛得一刻也闲不住的年纪,小家伙生得虎头虎脑,五官随了父母,端的是一副钟灵毓秀的好相貌。   梁舒雁本来就是将门出身,性子风风火火,自然最喜欢萧晟这种活蹦乱跳的性格。   而且……梁舒雁垂下眼眸,摸了摸自己毫无动静的肚子,萧祈每月初一十五都会歇在她屋里,可嫁进王府这些年,她肚子也没有半点动静。   虽然王妃说等那白玉柔肚子里的的孩子生下来就让她养着,可替旁人养孩子,哪里比得上亲生的骨肉贴心?   她曾听家里的老嬷嬷念叨过民间的土方子,说是久不孕的妇人多抱抱旁人家的小子,沾沾童子气,保不齐哪天缘分就到了。   她虽不至于愚昧到全信,但多亲近亲近,总归没坏处。   萧晟捡了球,倒也没忘了规矩,规规矩矩地躬身作了个揖,脆声道:“给二婶请安。”   说罢,将那tຊ藤球往怀里一揣,扭头便又想往外撒欢。   可刚迈出两步,小家伙的步子突地顿住了,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得了的香气,那小鼻子一耸一耸地嗅着,顺着那味儿就挪到了梁舒雁面前,仰着脖子,好奇地问:“二婶,你这屋里藏了什么好吃的?闻得我口水都流出来了。”   梁舒雁被他这副嘴馋的模样逗得乐出了声:“不过是二婶的午膳,怎么,闻着香了?要不留下来陪二婶用两口?”   萧晟一听,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回答得毫不犹豫:“好!”   “瞧瞧,真是个小馋猫。”梁舒雁笑着摇摇头,转头吩咐夏乡,“带三少爷去净手,仔细那手上的泥尘。”   小家伙立刻乖乖跟着夏乡出去。   梁舒雁瞧着他背影,转头对身旁的赵嬷嬷说:“总听大嫂说三郎不好管,你瞧瞧,在我这儿倒是听话得很。”   赵嬷嬷脸上堆着笑附和:“可不是,可见是三少爷与小姐天生投缘呢。”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位小祖宗平日在王府里那可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今天能那么乖,不过是叫屋里的香气勾了魂,被馋虫治住了罢了。   想到这儿,赵嬷嬷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往裴明妙身上瞟了一眼,心里忍不住惊叹,这丫头的手艺真真是绝了,做出来的几道菜,竟能勾得府里这两位主子都跟转了性子似的。   萧晟洗完手,迈着两条短腿快步跑了回来,往凳上一爬,抓起筷子便迫不及待地开了动。   “哇!这个肉肉!”萧晟第一筷子便冲着山楂排骨去了。   排骨炖得酥烂脱骨,山楂的微酸融进了浓稠的酱汁里,小家伙嗷呜咬下一口,浓郁的肉香混着酸甜果香瞬间溢满了嘴巴,香得他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   萧晟是小孩子,不懂品鉴什么火候调味,只觉得每一样都好吃,连平日里打死也不肯碰的绿叶子菜,今几个也神奇地顺眼起来。   那香菇油菜吃在嘴里咔嚓咔嚓响,里面的香菇像肉一样好吃,油菜也好吃,还有那盘清炒豆芽,又香又脆,用勺子舀起来时,底下那点浅浅的汁水也被一并带了起来,小家伙吃得满嘴都是亮晶晶的油光。   三少爷脸颊鼓鼓,两只脚悬在凳子底下,因着格外欢喜满足,一下一下悠哉地晃荡着。   梁舒雁在一旁瞧着,原本吃饱的肚子竟又被这孩子勾出几分食欲来,只是她不能再吃了,只得在心里盼着这天色过得快些,好早些传晚膳。   按下心思,梁舒雁的目光在裴明妙身上落了两秒,侧过身对夏乡低声吩咐了几句,让她领着人去库房拿赏。   这次二夫人赏下来的是一匹上好布料,料子触手滑腻,光泽极好。   裴明妙捧着布料回去了,刘富贵一双眼珠子在布料上转了几圈,认出那是主子们才用的上等货,眼底登时流露出几分艳羡与不解。   这丫头怎么那么好运啊,回回都能得主子赏赐。   他忍不住半信半疑地问:“你那个什么棠梂子炖排骨,二夫人真爱吃?”   裴明妙:“二夫人赞不绝口。”   刘富贵:“……”   他咂了咂嘴,真觉得这世道有些让人看不透了。   刘富贵将锅盖掀开,把里头的蒸排骨端出来,各房伺候的丫鬟婆子们陆陆续续拎着食盒过来领午膳,厨房里一时间人声鼎沸。   待最后一份膳食也出了大厨房,裴明妙走上前:“刘师傅,杂役们的午膳做了吗?要是还没顾上,那让我来吧。”   “行,那你看着弄吧。”刘富贵扯下肩上的抹布擦了擦手,顺势抹了一把脖颈上的汗,他瞥了裴明妙一眼,拿腔拿调地补了一句:“你刚到大厨房当差,底子虽然好,但还是得慢慢锻炼,等磨炼出来了,除了二夫人,其他主子们的席面,也能让你上灶,当年我和老陈也都是这么一步步熬过来的。”   这话听着像是过来人的指点,实则里头藏着几根绵里针,隐隐透着敲打。   刘富贵倒不至于厌恶裴明妙,甚至内心里还隐隐佩服她的手艺,可眼瞅着这小丫头窜得太快,生怕她哪天一脚踩到自己头上来,他这心里便莫名地生出几分慌乱。   裴明妙哪能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只是面上不显,笑了笑说:“我知道的刘师傅。”   无论哪个时代的职场都一样的,她一个新来的总不能把所有好活都揽过来,所以她现在就只做二夫人的膳食,还有就是把杂役奴仆们的伙食也接手了,这既成全了刘富贵的面子,也拉拢了人心。   裴明妙心里盘算着事,一边将瓦罐里的白面取出来,一边状似无意地问:“对了,刘师傅,我有个事想请教,咱们这大厨房里,有没有一种吃了之后舌头嘴巴会有点发麻、发痛,就像是嘴里着了火一样的食材啊?”   刘富贵听得一愣,眯着眼想了半天,突然回过神来,一拍大腿:“你这丫头,说得神神叨叨的,你问的莫不是茱萸?”   茱萸?裴明妙脑中电光一闪。   是哦!她想起来了,以前看那些穿越小说和历史资料时,好像确实听说过,在古代还没有辣椒引进之前,百姓为了追求那一股子辛辣的刺激,用的便是这山野里产的食茱萸来添味。   “对对对,就是那玩意儿,咱们库房里有吗?”裴明妙眼睛发亮。   “有倒是有,不过那东西味道刁钻得很,主子们嫌它味道冲,有时候煮着煮着还有点苦味,都在角落里落灰呢,你要那玩意儿干啥?”刘富贵一脸纳闷。   “我想试试个新方子。”   裴明妙说干就干,她先把面团揉捏得光溜,搁在一旁醒着,接着按照刘富贵提醒的,从库房角落翻出里翻出了一小坛食茱萸。   她凑近闻了闻,抓了一把出来用石臼子捣碎了,又兑了八角香叶桂皮等等香料下去,   接着,她用以前做辣椒油的法子在锅里炼了一大勺热气腾腾的纯净熟猪油,再把一碗香料都倒进去,慢慢炸出味道来。   裴明妙用筷子沾了点尝尝味道,两道秀气的眉毛瞬间便皱了起来。   刘富贵问:“咋样?”   “苦的。”裴明妙呸呸呸。   刘富贵哈哈哈大笑,笑得脸上的肉都在颤:“我早都说了,这玩意是有点香味,但不知道要怎么处理,最后做出来总是一股苦涩,放在菜里就是糟蹋东西。”   裴明妙捏了捏手里的茱萸,她叹了口气,眼瞧着仆役们要换班了,她只得先把茱萸搁一边,转身去对付那团已经醒好的面。   她将面团用擀面杖匀称地擀开,准备做几锅肉馅烙饼,说是肉馅烙饼,但下人吃的伙食能有多少油水?   裴明妙只捞到点边角料,用快刀剁成细细的肉糜,大概是七肥三瘦的比例,正好能出油水,她还往里头加了不少葱花提提味。   随着大铁锅里热油滋滋作响,煎好的烙饼一个接一个地叠了上去,全都叠得高高的,最后一个烙饼出锅,裴明妙看着面前几座烙饼山,颇有成就感。   她自己先不客气地干掉了两个,用牙齿咬开烙饼时,里头的葱油荤香便顺着那热气腾腾的横截面肆无忌惮地弥漫出去。   这一散不要紧,竟生生把在旁边正啃着卤鸡腿的刘富贵给闻馋了,刘富贵低头瞧了瞧自己手里那根油汪汪的鸡腿,顿时觉得一点都不香了。   “丫头,我拿两张饼尝尝。”刘富贵伸手抓起一个饼,也顾不得烫便撕咬开,那肉饼外皮烙得金黄酥脆,里头却又是一层一层地松软,看着是朴素,可吃起来确是实实在在的香。   待一个饼下了肚,刘富贵沉默了,他看着自己的卤鸡腿,再看看这几乎算得上素的烙饼,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一个没啥馅料的饼,居然让他觉得比卤鸡腿还要好吃!?   刘富贵:“……这面饼也是你自己琢磨的?”   裴明妙点点头。   刘富贵不死心:“你跟我老实透个底,你师傅是不是就叫琢磨?”   姓琢名磨!   他今天必须听到裴明妙承认她的手艺其实是有人亲传指点的,不然,不然他难受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10 茱萸辣油   这时,外头陆陆续续有人进来,门帘一挑,厨房里头那股子勾人的热香扑面而去,差点没叫这群干了一上午活、正饥肠辘辘的杂役们找不着北。   “好香啊,这是什么味道?”先进来的年轻小厮抽了抽鼻子,眼睛直勾勾到处扫。   “你们今儿算是有口福了,明妙丫头刚烙出来的油饼,就是你们的午膳。”刘富贵一边说,一边赶紧把剩下那小半块卷着碎鸡腿肉的烙饼塞进嘴里。   那饼皮上浸透了葱花荤油,里头混着切碎的鸡肉,刘富贵又想要快点吞下,又不舍得那么快吞下,想要快点自然是因为太香了情不自禁就想要往肚子里咽,不舍得吞也还是因tຊ为太香了,想要再嚼久一点这香喷喷的烙饼。   香啊,是真的香,借着这烙饼的香气,连带着他的鸡腿肉都好吃了许多。   杂役们则一窝蜂似地往前挤去拿烙饼,生怕落了后。   烙饼做起来方便,他们平时也没有少吃,可却从没哪一回像今天这般香得如此挠心的。   “这里头莫不是搁了重肉?”那马夫咬了一大口,放了很多肉才有这样的香味吧,厨房怎么突然那么大方?   他扯开饼皮往里头一瞧,里头除了细细碎碎的翠绿葱花,硬是找不着半块肉丁,偏生那荤油渗进了面皮的每一处缝隙,还有那借着大锅逼出来的面饼麦香,吃起来油润酥脆,真真是相当好滋味:“奇了怪了,没瞧见肉,怎的也这般好吃?”   裴明妙瞧着他们挤成一团,自己也已吃得七八分饱,便拍了拍手退出去:“我剁了些肉沫提味,可能剁太细了,所以看不见,要是不够吃,灶台这边还有饼。”   “好好吃,比城西街口那家驴肉馅饼好吃多了。”旁边一个小丫鬟顾不上烫,用力咬着大半个饼,两腮塞得鼓鼓囊囊。   那驴肉饼是她进王府当差领了第一份月钱时,咬着牙去买的,让摊主将里头塞足了实打实的碎肉,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这两年来一直被她视作人间最美味的东西,没承想今日竟败给了一张看似不起眼的烙饼。   从今日起,这烙饼才是她心目中第一好吃的面饼!   “唉唉唉,你这都是第四个了,总得给后头的留两个啊。”   “胡说,才刚第三个……”   ……   刘富贵看着正在挤着拿饼的杂役们,心里又开始泛起几分酸意。   他在王府掌勺这些年,自问面功不差,却从没见这帮家伙如此捧过场。   可转念一想自己平日里烙出来的饼,再瞧瞧眼前这金黄酥透的面饼……   好像比不过也确实正常咳咳。   ……   争抢过后,屋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咀嚼声与满足的叹谓声,一个个吃得两腮鼓动,面带红光。   裴明妙却没闲着,她还在琢磨着这个茱萸要怎么做成辣油,真奇怪,怎么熬出来的油会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涩呢?   她不信这个邪,索性将手头的料分成了四五份,一份份地试。   前头几份还是不尽人意,到了最后一份,裴明妙换了思路,将茱萸碎留到最后,先把花椒姜片等在热锅里炸出香味盛入碗中,然后顶端盖上磨得细碎的茱萸,另起了一锅油,等烧得冒烟的时候,直接滋啦一声淋在茱萸碎上面,辛辣冲鼻的香味瞬间被激发出来。   裴明妙顿时有种很妙的预感,她用筷尖蘸了少许送入口中,刹那间,那股子又香又辣的霸道劲在舌尖上炸开,辛而不烈,果然成了!   热油爆发出来香味在空气中弥漫,陷入在烙饼美味里的众人终于舍得抬起头看看怎么回事。   这时,裴明妙端着辣椒油挤进来,她用小勺舀了一点,抹在烙饼上,递出去:“谁想要试试?”   焦黄圆润的面饼上,铺着一层亮汪汪、红艳艳的油色,视觉上便透着股勾人的劲儿。   旁边小丫鬟被这个卖相冲击得喉咙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她未碰过这等辛辣之物,接过来时还带着几分犹疑。   待到试探着咬下一口,那灼热而浓烈的辛香瞬间如同一把小火,结结实实地在舌尖上点燃了,热烘烘、麻酥酥的,是她从未体验过的痛快滋味。   “好,好好,好……”那丫鬟头一回尝到辣味,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待到那股子排山倒海的灼热稍微退却了些,她才吸了吸泛红冒汗的鼻子,在众人好奇的围观下,呼着舌头道,“好香啊!”   “真是香的?瞧你这龇牙咧嘴的样儿,倒像是受刑似的。”旁边的小厮半信半疑。   丫鬟也说不明白这里头的玄妙,只又急切地咬了一大口,含糊嘟囔着:“就是……又好吃又痛苦。”   咋还能又好吃又痛苦?这不是扯吗?   有几个人实在是好奇得紧,大着胆子撕下一块饼,抹了指甲盖那么一丁点辣油塞进嘴里。   热辣辣的油香带着茱萸特有的辛烈,直接顺着喉咙一路下去。   这股子热辣辣的灼烧感虽说陌生得紧,却不得不承认确实极为过瘾,原本就酥脆的烙饼抹了这辣油的滋润,就跟被注入灵魂似的,味道愈发惊艳。   还真是又痛又好吃啊。   一时间,屋里当真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一个个被辣得面红耳赤,舌头直打滚,偏生都舍不得停下来,一边哈着气,一边将烙饼继续往嘴里送。   “明妙丫头,这个红彤彤的油是什么啊?抹在饼上真是绝了,依我看,便是拿来蘸白面馒头也是下饭的。”   裴明妙瞧着大伙儿吃得热闹,自己也添了兴致,顺手撕了半块面饼抹上辣油:“是我自个儿琢磨出来的茱萸油。”   刘富贵按捺不住又挤了进来:“你们都觉得可口?吃不出半点苦焦味?”   众人吃得满头大汗,点头如捣蒜:“好吃得紧,活了那么多年,就没尝过这般带劲的,哪来的苦味?”   裴明妙将剩下的半个烙饼递给刘富贵,将辣油也往他手边推了推:“刘师傅,您试试。”   刘富贵刷刷刷把茱萸油抹在烙饼上,结结实实咬下去,那股子又香又辣的味道香得他眼睛一下就瞪圆了。   猛烈辣味在他嘴里不断蔓延开,让他情不自禁加快进食速度,大口大口地嚼着,很快额头就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子。   “你,你咋啥都会啊,刚刚不是还有股涩味吗?怎么这会儿又没有了?”刘富贵把饼咽下去,实在是想不通。   “我刚刚重新弄了下,发现茱萸不能久煮,时间一长它的辣味就会散去变成苦味,所以我只用滚油激发出香气。”裴明妙心里也有些遗憾的,虽然辣油是做出来了,但这茱萸显然是做不了毛血旺,可惜可惜啊。   ……   芳洲院里,萧晟将桌上的几盘子饭菜扫了个风卷残云,连最后一点汤汁都没剩,这才抹了抹嘴,颠儿颠儿地往自家院子跑。   世子夫人朱素君与世子爷乃是青梅竹马的恩爱夫妻,膝下育有三子,大儿子身强力壮,天没亮便随他爹去了校场,二儿子是个心思聪慧的,偏生打小身子骨弱,平日里极少出门。   朱素君叫了人将药膳与饭菜送到二儿子房里,这才想起最淘气的小儿子。   她转过头,对身边的大丫鬟吩咐道:“去外头催催三郎,让他赶紧回来,不然午膳就要凉了。”   大丫鬟笑着应声,脚还没挪到门槛呢,便见萧晟一路小跑着冲进了院子,一张小脸蛋红扑扑的,浑身还带着刚从外头带回来的日头热气。   “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朱素君隔着帘子瞧见,忍不住笑嗔,“今儿真是奇了,不用人去逮自己就知道回来了?”   萧晟根本没听清母亲的调侃,一阵风似的冲进门,连礼都忘了见,直挺挺跑到桌边,急切地喊道:“娘亲!娘亲!我要吃饭。”   今天中午的饭菜可真好吃啊,可惜太少了,他在二婶那根本没吃够。   “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不但主动回家,还主动要吃饭?行行行来,快些吃吧。”朱素君瞧着好笑,给小儿子夹了一块蒸排骨。   萧晟迫不及待地拿筷子,可刚在嘴里嚼了两下,就呸地一声吐出来:“我不吃这样的排骨,我要吃二婶婶屋里那种酸酸甜甜的排骨!我还要吃那个绿油油的嫩菜,还有蘑菇,还有嚼着嘎吱脆的豆芽!”   朱素君被萧晟这一通闹话弄得脑仁儿生疼,什么酸酸甜甜的排骨?好端端的肉,怎么还有酸甜味来了?   这种排骨是没有了,但绿菜还是有的,今日各房素菜都是油菜蘑菇跟炒豆芽,区别就在于其他院里的是刘富贵做的,芳洲院的是裴明妙做的。   萧晟打眼一瞧,只见席面上那盘青菜的成色与二婶房里的相差不大,他连忙伸筷子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谁知那菜叶子刚一落舌,他就尝出不同之处了,小家伙嘴一瘪,哇地一声又给吐了出来。   “不好吃不好吃,二婶婶那边的青菜才好吃。”   朱素君被他闹得揉着太阳穴直叹气,不过是一盘再寻常不过的青菜,难不成还能有不同的滋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11 去二婶那边瞧瞧   那头芙蓉苑里正闹着,这头午膳结束后,裴明妙抱着布料回到房里,像这种主子赏赐下来的料子倒是不用担心被偷,她直接就放在床上。   一旁刚来换班的小丫鬟瞧见那鲜亮的颜色,羡慕得很:“这料子看着真好,若裁一身夏衫穿在身上那真是又舒服又漂亮。”   裴明妙的衣裳确实不多,统共就两套换洗的粗布裙袄,其中一件前日落水时在池塘石头上刮了个大口子。   她还问春桃借了针线,打算给tຊ补一补,不过补个洞还行,如果要她做衣服,那真是为难她了,她哪有这手艺啊?!   想到此处,裴明妙转头问那小丫鬟:“你会做衣裳吗?”   小丫鬟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我那两下子女红功夫也就缝缝东西,若论起这做衣裳的手艺,还得数春桃姐姐,上回管事嬷嬷还特意托她做了两件呢。”   裴明妙想起昨晚春桃给翠柳手帕上绣的花,确实是绣得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她决定决定等春桃回来再问问。   裴明妙放好布料,正准备折回大厨房,却瞧见那小丫鬟站在门边绞着衣角,一双眼睛局促地直往她身上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好奇问:“怎么了?”   小丫鬟这才说:“就是之前那个腌萝卜,若是你重新做了,能不能给我留两份?我有个小姐妹尝了我带给她的那一丁点碎块,都稀罕得什么似的,也嚷嚷着要买。”   裴明妙:“这有什么难的,成,我待会儿便去后园子里拔几个新鲜萝卜,腌好了再跟你说。”   小丫鬟喜出望外,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两个洗得干净、圆滚滚的熟枇杷一把塞进裴明妙手里:“这枇杷甜水足着呢,请你吃。”   裴明妙笑着接过:“多谢。”   黄澄澄的枇杷皮薄得一撕就开,那汁水差点就要顺着她指缝往下流淌了,她赶紧张嘴去接,枇杷果肉清甜里带着一丝酸意,核也不大,吃起来还不错。   等她吃完时,正好走到菜园子,就先洗了把手。   肃王府人口多,厨房里有些菜是从外头采购来的,有些则是自己种的,她上次过来就看见这边有一大片水灵灵的白萝卜。   府内的杂役若是嘴馋想摘几个打牙祭倒也不难,只需去前头库房登记划了账就行,如果偷偷摸摸拿,那就要直接扭送去衙门的。   裴明妙两手掐着萝卜缨子,心里哼着拔萝卜,拔呀拔呀拔萝卜的小曲,她直接拔了五个圆滚滚的胖萝卜,抖干净了泥,放在竹篮子里登记完便往大厨房赶。   她远远便看见今日采买的板车稳稳停在,刘富贵正指挥着几个粗使婆子卸车。   几扇肥瘦相间的猪五花正搁在案板上晃着一层亮汪汪的油光,旁边拿草绳系着的羊腿显然是刚宰杀的,散发着带腥味的膻野之气,另一边是一扎扎刚摘下来的韭黄,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青翠欲滴白菜也是码得整整齐齐。   刘富贵看着这些刚运到的新鲜食材,心里头已经盘算好了各房的晚膳,就做红烧肉和炙羊肉,红烧肉得炖得皮酥肉烂,烤羊肉多撒些孜然,再配一盘韭黄炒蛋和炒白菜,那真叫一个香啊。   哼哼,这几日的风头都让裴明妙那丫头给抢走了,今晚高低得露一手,把场子找回来!   “动作都麻利些,莫耽误了主子们传膳。”刘富贵扬声催促着。   大厨房里顿时热闹起来,刘富贵在砧板上把肉哐哐哐剁得震天响,裴明妙径直走到的小灶台前。   二夫人先前才积了食,那些浓油赤酱的红烧肉、大荤大热的炙羊肉虽然味道好,但晚上吃着不合适。   裴明妙想了想,决定做饺子,饺子素淡些,做点不同的馅料瞧着也不至于太单调。   裴明妙挽起衣袖,露出干净素白的手腕。   她先把白菜剁碎,撒了盐巴在一旁杀水,接着挑了一块肥瘦匀称的五花肉。   包饺子的肉最讲究了,太瘦了发柴干涩,太肥了又腻口,唯有这般匀称的,剁出来的肉糜吃起来才有韧劲。   她攥着一把筷子,往肉糜里一点点加葱姜水,顺着一个方向用力搅打。   没过多久,肉馅便把汤汁吸得饱饱的,打出了胶质劲道,随后,她把白菜里的水用力攥干,与肉馅和在一起。   至于刚杀的羊肉,鲜则鲜,但膻味也重,裴明妙另调了一碗花椒水,将羊肉切块放进去浸泡冲洗,等血水去尽了,才捞出来剁碎了和切细的韭黄另外调了碗馅料。   趁着这个时间,裴明妙把饺子皮擀得薄厚均匀,她用勺子挖了满满的馅料收进去,手指轻快地一折一捏,一个元宝般饱满的饺子便成了,那褶子捏得漂亮精致,一排排摆在案板上,单是瞧着这卖相就让人觉得舒心。   夏乡提着食盒过来时,小灶上的锅里正烧着滚水。   裴明妙顺手将两大盘饺子下入锅中,大铁勺沿着锅底轻柔地一推,白胖的饺子便在沸水里欢快地翻滚起来,等里头的馅料熟了,便一个个肚皮朝天漂了上来。   饺子皮变得半透明,隐隐透出里头韭黄和肉馅的颜色,热气袅袅升腾,夹杂着面皮的麦香与肉馅的醇香在小厨房里弥漫开来。   “夏乡姑娘再稍等片刻,我调个蘸料。”   裴明妙利索地将大蒜拍碎剁成泥,倒了米醋进去,这是最寻常的吃法。   接着,她又重新做了一份茱萸辣油,那股子辛辣劲儿一逼出来,就叫人忍不住喉咙微滚。   她将辣油盛出,混了炸得金黄的蒜头和葱花,最后浇上一勺酱豉油。   夏乡凑过来,瞧得直眨眼:“这是什么?”   一靠近这黑红发亮的酱汁,她鼻子就被浓香勾得忍不住一抽一抽的。   裴明妙将饺子和蘸料稳稳当当地放进食盒,盖上盖子,笑道:“这是用茱萸和酱油调的,用来蘸羊肉饺子另有一番风味。”   夏乡从来没听过这种蘸料,心里实在没底,索性拉住裴明妙的衣袖,打商量道:“阿妙,你这蘸料太稀奇,要不你同我一起去一趟芳洲院,亲自同二夫人解释解释这东西该怎么个吃法,也省得我传错了话。”   夏乡确实是个谨慎的,裴明妙解了围裙:“行。”   太阳渐渐落山,夕阳给王府的飞檐围墙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萧晟瞅着外头天色到了晚膳时分了,眼睛腾地亮了,一骨碌从椅子上滑下来,拔腿就往院子外面冲。   “阿晟,你这又是要往哪儿跑?”朱素君在后头瞧见,连忙止住他。   萧晟跨出院门的脚硬生生顿住,转过那张肉乎乎的小脸:“母亲,我想去找二婶。”   朱素君走过来,抬手戳了戳他的额头:“马上要用晚膳了,快些回来坐好,没规矩,成天往你二婶那儿赖着算怎么回事?”   她犯嘀咕,往日也没见这孩子跟老二媳妇有多亲厚啊。   说起梁舒雁,朱素君不算讨厌她,却也很少主动亲近她,毕竟当时梁舒雁闹着要嫁给萧祈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连带着朱素君对她印象也不怎么好。   萧晟小嘴撅得能挂油瓶:“就是因为要到饭点了,我才得赶紧去,去晚了,可就赶不上好吃的了。   朱素君无奈地摇着头笑了起来,只觉他又在胡闹:“这王府的饭菜不都是同一个厨房出来的么?在二婶那儿吃还能吃出花来不成?”   “就是不一样的嘛!”萧晟说不清楚具体的区别,但二婶那的就是好吃,酸酸甜甜的排骨不说了,就算是相同的青菜也是二婶那的更鲜甜爽口。   母亲总说他不爱吃青菜,其实真不怪他,是以前大厨房做的不好吃。   萧晟趁着母亲不注意,滑溜得像条泥鳅一样,一侧身便闪出了芙蓉苑的大门,朱素君真是抓都抓不住他,只得头疼叹气。   萧晟一路小跑,穿过月洞门,迎面差点撞上一人。   “哎哟!”他稳住身子,抬头一看来人,顿时收敛了几分顽劣,规规矩矩地作揖,“二叔!”   萧祈垂眸看着这个跑得脸蛋通红的小侄子,用手里的折扇轻轻敲了敲他的头顶:“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这是要跑哪儿去?”   萧晟一时间支吾起来。   他年纪虽小,但下人们那些风言风语偶尔也会飘进他耳朵里,他听得懂的,知道二叔最近和二婶闹着别扭。   此时被萧祈盯着,他抓了抓脑袋:“就是去二婶那边瞧瞧……”   “去你二婶那儿?”萧祈摇扇子的手微微一顿。   从前因为王妃叮嘱,萧祈白日里还时不时会去芳洲院坐坐,可自打白氏入了府,他愈发厌烦梁舒雁那副争风吃醋的做派,索性连表面功夫也懒得做了。   此刻听侄子提起,萧祈脑海里忽地晃过前几日在芳洲院闻到的那股子鸡汤香。   虽然后来他也让大厨房炖了一盅同样材料的,可喝进嘴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完全不对味。   想到这儿,那股子馥郁的清润鸡汤鲜香仿佛又萦绕在了鼻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12 饺子蘸茱萸辣酱   萧祈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那被压下去的馋虫,又莫名其妙爬起来挠了下心口。   萧晟见二叔没说他,胆子大了起来,拉着萧祈的袖子就往前拽:“二叔,二婶那儿有好多好吃的呢,咱们快些去,去晚了二婶该吃完了。”   鬼使神差地,萧祈并没有甩开他。   叔侄二人刚一踏进芳洲院的院门,裴明妙与夏乡也正巧才端着食盒tຊ过来。   “二婶!二婶!”   萧晟远远瞧见夏乡正往外端碗盏,眼睛一亮,立刻松开萧祈,风风火火冲进了正厅。   他耸着小鼻子,一双眼珠子直勾勾地黏在食盒上。   梁舒雁看着他模样觉得好笑:“嘴里叫着二婶,眼睛却盯着食盒?你这是为了我来呢,还是为了吃的来呢?”   萧晟不好意思地嘿嘿一乐。   梁舒雁正想逗弄他几句,一抬眼,却瞧见跟着跨进门槛的萧祈,她脸上的笑意顿时敛了干净,冷哼了一声。   “哟,今儿这是刮的什么风,竟把二爷这尊大佛给刮到我这芳洲院来了?我还以为二爷早就不记得路了呢。”   萧祈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强撑着面子:“这叫什么话?这芳洲院是你的居所,也是我的地方,我还来不得了?”   梁舒雁盯着他。   不得不承认,萧祈这张脸长得确实俊美,纵然成婚已有数载,纵然他总是冷落自己,可这张脸还是看得梁舒雁心头一颤,这几日的憋闷,竟真的淡去了些许。   她咽下到嘴边的冷嘲热讽,吩咐一旁的夏乡:“去,给二爷和三少爷各添一副碗筷。”   夏乡退下去准备,裴明妙将饺子拿出来。   刚刚从锅里捞出的饺子还冒着滚滚热气,透过外皮,隐约能瞧见里头粉嘟嘟的肉馅,而另一盘,则隐隐透着韭黄的鲜黄,个个饱满圆润。   紧接着,裴明妙将那两份蘸料也一并端了出来。   梁舒雁的视线一下子被那碟泛着亮光的茱萸辣油吸引了过去,挑眉问:“这是什么?瞧着倒新奇。”   裴明妙温声说:“回夫人,这是我特意用茱萸油配着酱油调出来的,茱萸辛辣开胃,若是蘸着饺子吃,最是开胃解腻的。”   “那我倒要好好尝尝了。”   梁舒雁被勾起了兴致,当即执起筷子,瞧准了一个白菜猪肉饺子,依着裴明妙的话,在红亮的茱萸酱油里轻轻点了点。   白胖的饺子瞬间裹上了一层红汪汪的色泽,她略一迟疑,便送入口中轻咬了下去。   刚嚼了两口,梁舒雁眼神便微微一变。   这茱萸的辛辣混着酱油的咸鲜直冲舌尖,这是过去从未尝过的畅快滋味,蘸酱顺着横截面流入饺子内里,待到吃第二口时,里头饱满的肉汁顺着破口溢了出来,与辣油混在一处。   鲜、香、辣、咸等滋味顿时在口中结结实实地炸开,热乎乎的让人浑身舒坦。   “确实是个好东西。”梁舒雁眼底盛满了惊喜,连连点头,“这样的吃法滋味我还是第一次尝到呢。”   她话音刚落,筷子一转,又夹了一个韭黄羊肉的,同样去蘸了辣酱,吃起来竟然一点异味都没有。   莫非是这火辣辣的蘸酱压住了羊肉的腥膻,梁舒雁抱着疑惑,夹起另一个羊肉饺子去蘸旁边的米醋蒜泥。   这个蘸酱她往日吃饺子的时候常用,不过这次确实比从前都好吃,醋的酸爽完美衬托出韭黄的辛鲜,羊肉也是嫩嫩的。   原来不是因为方才那个辣酱去膻,是羊肉本来就被处理干净了,所以蘸什么都好吃。   旁边的萧晟早就按捺不住了,用勺子舀起一个饺子,他到底是个孩子,人一馋,吃起来也急,小嘴一张,就直接把一整个韭黄羊肉饺子全塞进了嘴里,   “唔唔唔……呼……”   萧晟烫得直哈气,一双小手在嘴边疯狂地扇着,可却不舍吐出嘴里的饺子,只得鼓着腮帮子使劲倒腾,那鲜美的肉汁差点顺着嘴角漏出来,又被他吸溜着咽了回去,一双大眼睛愣是满足得眯成了两条缝。   “二婶,你这儿的饭菜,真乃全府一绝!”小家伙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恭维着。   萧祈端坐在旁边,本想着等梁舒雁再给他个台阶,再顺理成章地动筷子。   可眼瞧着这二人吃得头也不抬,饺子与蘸料的香气不断钻进他鼻子里,萧二爷那点子矜持登时有些绷不住了,迅速抄起筷子,也夹了一个尝了。   这一尝,便再收不住了。   他是个挑剔的,平日里山珍海味吃腻了,总觉得那些名贵菜肴不过尔尔,可眼前这盘饺子,面皮劲道得恰到好处,肉馅鲜美多汁,吃起来细腻又有嚼劲,再蘸上那辛辣的茱萸酱油,当真是越嚼越香,让人欲罢不能。   一时间,整个芳洲院的正厅里,只剩下筷子触碰瓷盘的清脆声和吃饺子的咀嚼声。   只是这饺子原本只预备了梁舒雁一人的份量,如今三双筷子一起抢,不过片刻功夫,两个盘子便见了底。   三人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   一侧的裴明妙见状,适时地上前一步:“二爷,夫人,厨房里还留了些备用的面皮和馅料,若是没用尽兴,我这就回去包好了再下一锅?”   萧祈看向裴明妙闪过几分惊异:“这饺子是你做的?”   裴明妙点点头。   萧祈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追问道:“前几日夫人用的那盅鸡汤也是出自你手?””   裴明妙再一次点头。   “你手艺倒是不错。”萧祈赞许地点点头,他见识过御厨的手艺,也尝过京城第一酒楼的招牌,可那些大厨总喜欢把心思花在花架子上,反倒不如这丫鬟一顿简单的家常饺子吃得让人舒坦妥帖。   梁舒雁靠在椅子上,目光在萧祈和裴明妙身上不动声色地来回打量。   她转头吩咐裴明妙回厨房再煮些饺子,待人退下后,梁舒雁转过头,漫不经心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二爷,你瞧瞧刚才那丫头如何?”   萧祈正回味着饺子的鲜香,闻言随口道:“人挺机灵的,厨艺也好,还会整些新鲜玩意,要我说啊,宫里御膳房的掌勺也未必有她这份心思,年纪轻轻,倒有些本事。”   梁舒雁放下茶盏:“我是问你,觉得她长得如何?我瞧着倒是个标致的美人胚子。”   萧祈一愣,他微微皱眉,下意识地回想起来。   刚刚没仔细瞧,此时一细想,那丫头生得说明眸皓齿也不为过,身量高挑,站在一旁自有一股子沉静清隽的气质。   萧祈点点:“模样是不错的。”   他自己便是京城数一数二的俊美人物,眼界向来高,能得他一句模样不错,那便是真生得不俗了。   梁舒雁听了这话,指尖在帕子里紧了紧,最终还是松开了。   没过多久,裴明妙重新煮了两大盘饺子,让夏乡提回芳洲院。   饺子冒着白雾,刚刚才消散下去的肉馅香味再次的铺天盖地席卷整个正厅。   盘子刚一落桌,原本坐着的三人便齐齐伸了筷子,这回手上带了劲,可就没先前那么讲究客套了。   盘子里的饺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不过片刻,便只剩下了最后一个。   “哎!二叔,你使诈!这是我先瞧上的!”   萧晟眼睁睁看着自己马上要夹到最后一个饺子了,却忽然被萧祈横飞来的一双筷子快准狠地截了胡,顿时急得直跺脚,小手在桌上拍得啪啪响。   萧祈将饺子在茱萸酱油里一滚,语气颇有几分无赖得意:“这桌上的东西向来是长辈先动,晚辈要等着,你怎么能说自己二叔使诈呢,分明是你想跟长辈抢食,平日里大嫂就是这么教你礼数的?”   “二叔你才不讲理呢!你那么大一个人了,还好意思跟五岁的孩子争吃的!羞不羞!”萧晟气得小脸通红,干脆扔了勺子,直接要拿手去抓。   “放肆,”萧祈一掌轻按住三郎的脑袋,快狠准将饺子扔进自己嘴巴里,“敢这般没规矩,回头我便去跟你爹爹说,让他罚你抄上一百遍论语,不抄完不许放出来!”   萧晟气急,委屈得直哼哼:“二叔真可恶!二婶你快瞧瞧二叔,他欺负人!”   梁舒雁瞧着他们为了只饺子争得面红耳赤、毫无形象,一时间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不过也就是她实在吃不下了,不然也是要伸筷子抢一抢的。   现在最后一个饺子也被吃完了,萧晟居然还端起盘,将上面那点饺子底汤也给喝了个干净,最后软趴趴地瘫在椅子上,两只小手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直打饱嗝。   而坐在对面的萧祈,此刻也是毫无形象地靠着椅背,他的肚子同样塞得满满当当,还偷偷地将有些紧绷的腰带给解开一个扣子。   唉,谁能想到他一个风流倜傥的贵公子,有一天竟和自己的侄子毫无形象地抢食起来,这要是传出去,他萧祈在京城的名声还要不要了?真是离谱至极!荒唐至极!   不过吧……   萧祈砸吧了一下嘴。   这饺子配上那蘸酱,确实是百里挑一的滋味,这顿晚膳,竟是他这几年来吃得最畅快、最满足的一回。   等等!   晚膳?!   萧祈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今夜本是答应了要去陪玉柔用膳的,结果半道被阿晟一拽,进了芳洲院,蹭了一顿饺子,竟把玉柔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13 油墩子   萧祈赶紧起身,他理tຊ了理衣摆,看了一眼梁舒雁,有些心虚:“我,我还有些要紧的公务没处理,夫人,我先走一步了。”   说罢,也不等梁舒雁回话,便有些脚步匆匆地出了芳洲院的大门。   梁舒雁坐着动也未动,多年夫妻,她还能不知道萧祈是什么德行?他哪有什么公务要处理?不过是想起要去陪那个白玉柔罢了。   暮色缓缓地铺了下来,杏花苑里,廊下新挂了防蚊子的薄纱,白玉柔倚在铺了鹅黄软垫的榻上,听见外头的动静,她立刻起身,朝着进来的萧祈绽开一个笑:“二爷可算来了,我还当今晚上要一个人守着空屋子呢。”   萧祈瞧着她那副温柔的模样,赶路带出的那点燥热也消了些:“被前头的事耽搁了,来得迟了些,你可曾传膳了?”   白玉柔那双水盈盈的眼里恰到好处地掠过一抹委屈,随后又化作无尽的体贴:“二爷在外面忙的是正经大事,我等一等算得了什么,只要二爷心里还记挂着我和肚子里的骨肉,便是等到半夜也是甜的,菜都在小灶上温着呢,就等二爷一块儿用了。”   萧祈确实是最吃这套的,他就喜欢貌美娇弱、并且满心满眼都是他,把他当成天底下一等一的靠山的女子。   这让萧祈那点大男子主义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不过吧,今天这招反而让萧祈有点压力了。   他才在梁舒雁那吃了满满当当的饺子,现在一坐下还觉得胃有点顶得慌。   白玉柔挑了一块肥瘦均匀的红烧肉放到他碗里:“二爷尝尝这个。”   萧祈打眼一瞧那块泛着油光的红焖肉,胃里竟冷不丁抽搐了一下。   他勉强用筷子戳了戳,却实在是连半口也咽不下,为了掩饰尴尬,他索性夹了一大筷子炙羊肉堆到白玉柔碗里:“我在外头吃过了,倒是你,多吃些,别亏了身子,来。”   他夹完放下筷子,目光又扫光那红烧肉,脑子里莫名蹦出一个念头,这肉做成红烧肉真是太可惜了,多油腻啊,还是剁成肉馅合着脆嫩的白菜去包那皮薄馅大的饺子吃起来才香啊。   还有这羊肉,就该配上水灵灵的韭黄下锅煮,裹着上羊肉饺子那口汤,吃起来真是天底下一等一的鲜物啊!对了,还要配上那个辣油蘸酱!   明明刚才吃完一会儿,萧祈这么回想着,竟然感觉自己似乎又有些饿了,可他看着桌上的菜肴依旧没胃口,他心里明白,自己不是饿了,只是馋了,又想吃饺子而已。   用过晚膳后,萧祈在内屋作画,白玉柔在院子散步消食,她悄声吩咐自己的丫鬟:“你去打听打听,二爷傍晚究竟是在哪儿耽搁了。”   丫鬟应声去了,不多时便折返回来,小心翼翼地跟主子回禀:“姨娘,我去问了扫院子的,说二爷是从二夫人那院里出来的,好像是二夫人留了二爷用晚饭。”   白玉柔抚着栏杆的手指猛地一紧。   二爷向来不喜梁氏,嫌她容貌寡淡,性子又骄纵跋扈,今天竟还抛下她,去了芳洲院那么久……   难怪啊难怪,二爷在饭桌上心不在焉的,原来已经吃饱了。   白玉柔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她出身微末,在这深宅大院里只能依仗二爷的宠爱,若是连这点情分都叫正房夺了去,往后若梁氏要磋磨她,她连个依靠的人都没有啊,这,这可如何是好……   ……   夜幕此时已全然垂了下来,夜风扫过树梢,带出沙沙的细响,衬得大厨房愈发幽静。   裴明妙将从地里拔出来的那几个萝卜给洗了,紧接着切成均匀的薄片,又抓了一把盐均匀撒上去,先腌一腌,将里头的水逼出来。   她特意剩了半个萝卜,用刨刀切出一大碗萝卜丝来,紧接着从柜中取出面粉,调了些水搅成稀稠适中的面糊,又往那碗萝卜丝里撒了一大把切得碎碎的碧绿蒜苗叶,抓了一小把虾皮混在一起,再加盐和一勺猪油下去混匀。   她准备炸点油墩子吃,这勺猪油就是灵魂。   大铁锅里的油已经烧得冒了青烟,裴明妙先把锅铲放在热油烫了一下,紧接着舀起一勺萝卜丝面糊沉进油锅里。   哗啦的一声,滚油瞬间沸腾起来。   密密麻麻的金黄色油泡瞬间将油墩子包围住,在高温之下,萝卜自带的那股子清甜水分被逼了出来,与面粉炸透的焦香还有蒜叶的辛辣,以及虾皮里藏着的那股子咸鲜滋味,在热油的催化下交织成一股极为霸道的浓香。   “明妙丫头,你又在弄什么?”   正坐在外头准备和哥们几个吃口小酒的刘富贵,猛地吸了两下鼻子。   那股子焦香酥脆的味道顿时勾得他嘴里的唾液咕咚一下重重地咽了咽。   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肯定又是裴明妙在整活了。   刘富贵连张采买去拿的烧酒都等不及了,大步走进厨房。   只见裴明妙拿着一双筷子,将锅铲上已经定了型的油墩子轻轻一撬,那油墩子瞬间落入油锅中,渐渐泛出金灿灿的、被炸得酥脆的色泽,上面还点缀着绿色的蒜苗叶,隐约能看见里头透明的萝卜丝。   裴明妙耐心翻动着不让油墩子糊锅,等火候够了,用笊篱一个个捞起来控油:“刘师傅,您来得真是时候,快帮我尝尝火候。”   “行,我来品一品。”刘富贵毫不客气,直接伸手拿起一个,滚烫的饼子逼得他左右手来回倒腾,可他也不舍得放下,他用力吹了两口气,一口咬下去,酥脆的外壳裂开,里面热乎咸鲜的萝卜丝烫得他一边哈气一边跺脚,“嘶……烫烫烫!香!真是香极了!”   裴明妙瞧着好笑:“那我留几个让你们下酒,剩下的就先带回屋子了。”   “行,老张他们今晚也是有口福了。”刘富贵又拿起一个油墩子,炸得实在是太香了,这配上烧酒真是绝了。   裴明妙用瓷盘端着剩下的四五个油墩子,她一进门,香味瞬间散满整间屋子。   春桃被香味惊得抬起头:“哎呀!你怎么把吃的带进屋里来了?”   春桃倒没有什么不许在屋里吃东西的意思,只是裴明妙手里的东西味道实在是太香,在密封的屋子里弥漫着,对其他人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   裴明妙笑着把油墩子端到她面前,轻声说:“春桃,你想不想尝尝?来,拿一个吧。”   “啊?给,给我吃啊?”春桃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复又确认道,“那我可真拿了?”   裴明妙含笑点头,自己也顺手拿了一个:“拿吧,刚刚炸出来的,还脆着呢。”   白萝卜丝加了蒜叶的油墩子咸香扑鼻,春桃到底没忍住,伸手取了一个。   油墩子外头那层炸得酥香,大抵是加了虾皮和蒜苗叶的缘故,透着一股咸辛滋味,让原本有些素净的白萝卜丝多了一番风味,越发透出本身的清甜来。   “唔……果真是刚出锅的。”春桃吃得舌头打转,说话也有些含糊,只觉得咽下去的每一口都冒着香喷喷的热气,舒坦极了。   裴明妙笑眯眯地凑近她:“味道可还好?”   春桃点点头。   裴明妙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几分:“还想不想再吃一个?”   春桃又点点头。   裴明妙笑意盈盈:“春桃,那你帮我个忙好吗?听说你的女红在府里也是数一数二的,我想托你帮我裁制一身入夏穿的体面衣裳,到时候需要多少工钱,我绝对一分不少,你放心,定然不叫你白白辛苦的。”   春桃听完,有些哭笑不得:“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竟让你大晚上用这么香的东西来诱惑我?不过是一身夏衣罢了,行,这事儿我应下了,待会儿就给你量尺寸,包管给你做得合身又俊俏!”   “那可就先谢你了。”裴明妙顺手把盘子往春桃面前推了推:“快尝尝,还有呢。”   春桃问:“我能留一个下来么?”   裴明妙猜测春桃是要留给翠柳,于是点点头。   春桃顿时高兴了,扯着嗓子朝窗外喊了一声:“翠柳姐,你赶紧打完水回来,阿妙做了油墩子,我替你讨了一个。”   听见翠柳应了话,春桃才折过身来,美滋滋地继续嚼着手里那半个。   裴明妙将料子翻出来放在春桃旁边。   春桃手上沾了油,便举高手,露出手肘去蹭了蹭那料子的质地,这一蹭,只觉触手细腻滑溜,登时艳羡道:“这可是上好的料子,是二夫人赏下来的吧?”   裴明妙点点头。   春桃眼中流露出羡慕,可惜了她没有阿妙这好手艺。   春桃化羡慕为食欲,闷头吃着油墩子,吃着吃着,她终于发现不对劲了,她将留给翠柳姐的油墩子也吃了大半!   裴明妙出去打水时,翠柳回来了,她用布巾擦了擦手,细细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味道:“好香啊,春桃,你说给我留的油墩子在哪?”   “……”春桃神色支吾,磨蹭了半晌,才将盘子递出tຊ去,上头孤零零地剩了半个油墩子,细瞧瞧,连半个都算不上,充其量也就三分之一的量,“姐,若我说这油墩子原本就是月牙形的,你信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14 凉拌素菜   “带牙齿印的月牙吗?”翠柳斜她一眼,无情地戳破。   春桃哎呀一声,也编不下去了:“谁让阿妙做得这般好吃,我吃着吃着,就把你那份也给下了肚,你若是嫌弃,那、那我干脆自个儿全吃完算了。”   “谁说我嫌弃了,拿来吧你。”翠柳手疾眼快,一把将那小半块油墩子抢了过来。   第一口她还是正常咬的,待到舌尖品出了那股子虾皮蒜苗的咸鲜和萝卜的香气后,从第二口开始,翠柳便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嚼咽,她小小口地抿着,愣是不舍得一下子咽下去,直到最后一点渣子也没了,她还依依不舍地舔了舔指尖上的余香。   “好吃是好吃,就是太少了。”   春桃心虚地嗖地一下站起来:“姐,你打好水了是吧,我去给你兑点热水!”   说完,一溜烟似地掀帘子逃了出去。   次日天光微亮,晨雾还未散尽,裴明妙便已起身到了大厨房。   此时灶台还是冷的,其余几个灶头都还没生火,裴明妙准备将杂役的早饭先煮上。   她转头去粮仓里搬了一小麻袋糙米和粟米,下人们的伙食向来敷衍,给的糙米多有谷壳碎米,刘富贵从前掌勺时更是省事,直接加两瓢冷水,熬出来的是清汤寡水的稀糊糊,筷子一插就倒,春桃私底下没少抱怨。   裴明妙做事却不愿这么糊弄,她将糙米和粟米细细淘洗干净,又往里掺了两把白米,这点量管事不会说什么的。   大火烧开后,便用大铁勺沿着锅底不紧不慢地搅动着。   “咕嘟,咕嘟……”   随着热气蒸腾,大铁锅里杂米逐渐爆开了花,浓郁的谷物香气混合着米油的清甜,丝丝缕缕地飘出了出来。   那粥熬得黏稠极了,表面甚至结了一层油亮亮的米脂。   杂役们陆陆续续来上工,闻着这满屋子的米香,先是往门外张望了一会儿,确定刘富贵还没过来,这才纷纷端着大粗碗围了上来,脸上堆着笑:“还是阿妙体贴咱们,以前刘师傅煮的粥,喝下去半个时辰就得饿得前胸贴后背,你瞧瞧这锅,竟然还有米油,真真顶饱!”   “可不是嘛,原先我都想自己上灶煮了,可惜刘师傅不让啊。”一个帮厨也开了口。   要不是裴明妙对刘富贵态度好,而且还指点了他几下,加上二夫人那边点名了就是要她下厨,裴明妙也没能这么快上灶掌勺。   大家伙添了粥,也不讲究,直接随便找个地方往下一蹲,捧着碗大口大口吃着。   最边边一个粗使丫鬟一边喝粥,一边从怀里掏出个荷叶包,那荷叶的边缘已经有些干枯发脆了,好在裴明妙先前挑的荷叶结实,其他地方还是好的,一打开,里头还剩了几筷子腌萝卜。   小丫鬟夹起来配着粥水喝,嚼得满嘴都是香喷喷的,旁边挑水的丫鬟听见这动静,扭过头来看,忍不住流出几份羡慕的眼神:“你这还是上回从阿妙那儿买的腌萝卜吧?还有呢?”   小丫鬟得意地昂了昂下巴:“那可不,我每次就舍得吃一筷子,阿妙这手艺神了,这萝卜咸香又下饭,上回我手紧只买了一包,肠子都悔青了,应当多买几包的。”   另一头的婆子也跟着叹气:“谁说不是呢,我上回手慢没赶上,听着你们嚼,馋得我直咽口水。”   厨房里劈柴的杂役吃干净了粥,抹了抹嘴起身:“快别叹气了,昨天傍晚我可瞅见了,阿妙在井边洗了好大一筐白萝卜,皮都削得干干净净的,瞧着就是准备开始腌新的一批萝卜呢。”   小丫鬟眼睛一亮:“这次我手头攒了几个铜钱,定要多买些。”   挑水丫鬟用手肘推了推她:“咱两都注意着些,一有消息就互相知会一声。”   小丫鬟:“行啊。”   大家伙儿吃饱喝足,浑身蓄满了力气,纷纷散去各自开工。   裴明妙还在厨房里准备二夫人的早膳,同样是煮粥,不过二夫人喝的粥可就精细得多了,用的都是极好的大白米,用小砂锅慢火煨着,熬到绵软香甜。   趁着这个时间,裴明妙把凉拌素菜先做了,豆芽先放清水里浸洗着,藕和鲜笋洗干净了切片切细,这藕片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太厚不易入味,太薄又容易软烂失了爽脆,鲜笋也是同样的道理,极其考验手上的刀工。   裴明妙的刀工也是练过的,切出来的藕笋匀称又漂亮。   “阿牛,帮我打一盆井水来。”裴明妙朝外唤了一声,顺手将切好的素菜下到滚水里焯了一遭,去掉菜腥味。   “好嘞。”打杂的阿牛过去嘎吱嘎吱地摇起一桶井水。   清晨的井水最是冰凉,焯过水的素菜立马往里一浸,那股子爽脆劲儿便稳稳地保持住了。   裴明妙另起了一锅,炸了一小碗茱萸油,她又将碾碎的蒜泥、陈醋、盐齐齐码在碗底。   锅里烧着油,她猛地想起来:“对了,再来一点白糖吧。”白糖提鲜,只捏一点点足以。   碗里凑齐了调味料,她将滚热的熟油淋上去,滋啦一声,辛辣与酸甜的香气在灶台前炸了开来。   用热油做出来的凉拌料汁味道会更加香浓而不腻。   她手腕轻转,将这碗料汁均匀地泼洒在盘中,红油顺着藕片的孔隙洇了下去,慢慢浸透了洁白的笋丝与豆芽,裴明妙确定二夫人对香菜没有忌口后,撒了一把细碎的香菜进去增香,她用筷子拌匀,重新装了盘。   今日芳洲院来提膳的是个小丫鬟,她打量着这盘凉拌素菜的品相,暗自咽了咽口水,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将白粥与小菜规规矩矩地收进了食盒里。   二夫人的早膳被拿走后,裴明妙拍了拍手,端着剩下的一点凉拌菜和杂粮粥,绕到大厨房后身去吃。   厨房后头连着一片空地,风也大,坐在树荫底下纳凉,空气流通着,倒比屋里还舒坦多了,裴明妙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石凳旁,先抿了一大口温热的粥水。   糙米微韧,粟米软糯,掺在一起嚼着极有层次,对她来说,这可比单用精米熬的白粥更有滋味。   裴明妙又夹起一块裹满了红油的藕片送进嘴里,藕片吃着又鲜又脆又辣。   吃饱喝足后,裴明妙索性坐在这儿吹了一会儿风。   大厨房后头这一片空地就是菜园,大片大片的菜畦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各色蔬菜错落有致,最边角处还空着几块地,瞧得裴明妙有些心痒,也想种点什么。   不过她现在这个身份还没有这个资格,只能先将这点心思暂且压了下去。   裴明妙站起身,拍落裙角沾上的草屑,返回厨房。   芳洲院里静悄悄的,萧祈掀帘进去,桌上摆着今日的早膳,一碗白如凝脂的稠粥,旁边配着一碟子凉拌菜,上头还挂着一层亮晶晶的红油,蒜香并着酸辣的滋味肆无忌惮地飘散开来,迎面这么一扑,引得萧祈的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梁舒雁刚换好一身衣裳从内室出来:“这两日天天瞧见二爷,我这还真有点儿不习惯了,二爷莫不是走错了门,杏花苑可不在这个方向。”   萧祈被她这夹枪带棒的话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轻咳了两声以作掩饰,有些不自在地把视线从那盘凉拌菜上挪开:“郊外的马场进了一批西域来的汗血宝马,正好今日休沐,母妃让我带你出城去跑跑马,你去不去?”   梁舒雁是武将世家出身,骑术也是了得的,听见这话,眼里一瞬亮了起来,可临了,到底还是将那股子雀跃生生压了下去。   “二爷的心意,我心领了。”梁舒雁在桌前坐下,端起白粥,“不过我今日暂且腾不出空来,二爷还是请回吧。”   萧祈愣住了,他难得来请梁舒雁,竟然被这般冷冰冰拒绝了?   这要换做从前,他少不得要当场拂袖而去。   可此时,他的目光再次不争气地落在了那盘拌菜上。   梁舒雁自顾自地夹起一筷子鲜笋,那笋切得细长,挂着红艳的料汁,一入嘴便是酸辣鲜香的滋味,旁的藕片也是一样,落齿时能听见咔嚓一声脆响,豆芽极嫩,外头挂着凉拌的汁水,用来配着那碗稠粥,真真是一绝。   “咕噜……”   萧祈的肚子也很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微弱的鸣叫。   面子重要还是肚子重要?   萧祈内心挣扎了一番,最后,他决定把面子暂时抛下。   只见他极其自然地撩起衣袍,一屁股坐在了梁舒雁的对面,厚着脸皮开口道:“既然你没空,那跑马的事改日再说,正好我今早出来的急,还没用早膳,既然你这里摆着,本爷就在这儿凑合一顿吧。”   一边说着,他已经伸手去拿旁边tຊ的筷子。   梁舒雁斜睨着他:“怎么,杏花苑连早膳都没给二爷备下么?”   萧祈最讨厌梁舒雁这副尖酸刻薄的样子,一点也没有白玉柔的温婉柔顺。   萧祈深吸了一口气,他让自己大度些,不与梁舒雁这般见识,用力夹起了一块凉拌藕片送进嘴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15 此事过去了以后便不再提了   “咔哒。”   牙齿落下,冰冰凉凉的藕片裂开,酸辣鲜香在唇齿之间弥漫,嘴里的香味正是一个达到顶峰的状态,他此时再仰头喝了一口清甜的白粥,嘴里的滋味让他只想感叹这样吃实在是太爽太畅快了。   他倒不知芳洲院里竟藏了这么个好手艺的人!   为了这口吃的,他就再且忍一忍吧。   萧祈心里想着,手中的进食速度也越来越快了,左一口凉拌菜,右一口白粥,直到把粥喝得一滴不剩,连那碟凉拌菜都见了底,萧祈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味道尚可。”他站起身,恢复了那副对梁舒雁冷淡的模样,颇有几分过河拆桥的意思,“既然你不出去,那我便走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芳洲院。   梁舒雁盯着那空了的碟子,冷哼一声:“吃得倒是干净。”   身旁的赵嬷嬷有些恨铁不成钢,她忍了忍,终究是没忍住,苦口婆心地劝道:“小姐,二爷方才既提了要带您去郊外跑马,您就该顺着二爷的话应承下来,陪他痛痛快快跑上一场,这夫妻间的交情,不就这么处出来了吗?如今这般僵着,倒显得咱们院里不欢迎二爷似的,二爷连续两日都来芳洲院了,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梁舒雁却只是垂下眼睑:“他来芳洲院,可不是冲着我,更不是真心邀我去骑马,不过是因着这两日芳洲院的饭菜合了胃口,你看他吃完便走,可曾多看我一眼?”   赵嬷嬷一滞,一时竟无言以对。   室内静了片刻,梁舒雁忽然道:“嬷嬷,你觉得,若是叫二爷把裴明妙收进房里,抬个侍妾,如何?”   赵嬷嬷蓦地瞪大了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姐,您、您这是说的什么糊涂话?”   梁舒雁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里:“未出阁时,听闺中姐妹们闲话,说家中母亲教诲,往后嫁了人,总得挑几个貌美伶俐的丫头收在房里,一来全了贤名,二来也是拴住夫婿心思的手段,那时我听了只觉得真是荒唐笑话,却未曾想,到头来我自己才是个笑话。”   终究,她也成了自己昔日最瞧不起的那种后宅妇人。   赵嬷嬷心里一阵揪痛,她是亲眼看着梁舒雁长大的,已经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   作为老国公的嫡孙女,她打小便是飞扬恣意的性子,又因着从小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所以认准了萧祈便千方百计地嫁给他。   奈何这是一桩怨偶,竟将她折腾出了心死如灰的疲态。   “从前二爷身边那些莺莺燕燕,我视若无睹,只哄着自己说那些不过是过眼云烟,左右我才是这府里名正言顺的嫡妻,只要我不动摇,她们便翻不出风浪,可那白氏不一样。”   “她肚子里揣了二爷的骨血,那是萧祈成婚以来的第一个子嗣,萧祈的心本就偏在她身上,若再让她平安生下个庶长子,到时候母凭子贵……”   梁舒雁话音微顿,赵嬷嬷却已经领会了过来:“小姐的意思是,想让那明妙姑娘去分了白姨娘的恩宠?”   梁舒雁想了想:“昨日我试探过二爷的口风,他虽赞了那丫头相貌绝佳,但眼神清朗,并无轻浮狎昵之意。”   “这……”赵嬷嬷不解,“二爷既对她无意,抬进房来又有何用,反倒惹得杏花苑那边看笑话。”   梁舒雁坚信自己的想法:“二爷如今对她确实没有男女之意,可她有一手好厨艺,只要笼络住男人的胃,那拢住他的心也是迟早的事。”   纵然萧祈不喜自己,但她确实很爱他,一想到他的身边会有其他女人,她心里就难受得火烧一般,这些年她也是这样过来的,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她会亲自往萧祈身边塞女人。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若不找人分掉白玉柔的宠爱,迟早会让她爬到自己头上的。   梁舒雁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嬷嬷,叫人把她唤来吧。”   此时的大厨房里,裴明妙在看自己的腌萝卜,她掀开坛盖,拿了双干净的筷子轻轻拨弄着里头的萝卜条,香味随着翻动的动作弥漫出来,嗯,不错,发酵得很好,再腌个两天入味了就能切碎炒来吃了。   裴明妙正在心里安排着,夏乡匆匆走来,说是二夫人有请。   裴明妙心里存了疑惑,但也没有耽搁,立马跟着去了。   入了正厅,梁舒雁的语调竟是难得的平和温柔,跟变了个人似的:“快,别站着了,过来坐。”   裴明妙有些摸不着头脑,甚至浑身的鸡皮疙瘩腾地一下全立起来了,这,这是要干嘛?她怎么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怀着忐忑坐下。   “前儿赏你的那匹缎子,可还合心意?”梁舒雁端详着她。   裴明妙斟酌着字句:“多谢夫人赏赐,那料子极好,我非常喜欢,已经托了相熟的姐妹帮忙裁衣赏了。”   梁舒雁点了点头:“喜欢就好,你生得好,本就该多做几身衣裳衬着,才不枉了这副相貌。”   相貌最是众口难调,长辈们大多忌讳那些长得过于妖娆妩媚的,觉着不安分,小孩子们则不喜那些过于清冷孤傲的,觉着严厉无趣。   裴明妙这张脸长得老少皆宜,如月般皎洁,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透着股说不出的亲切与讨喜。   梁舒雁见惯了萧祈那等风流相貌的,此时看着裴明妙,却也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昨日你也是见过二爷的了,”梁舒雁话锋一转,问得看似随意,“你瞧着二爷为人如何?”   裴明妙心头猛地一跳,脑子飞速转动,然后缓缓地说:“二爷英姿卓然,自有贵人风度。”   真是个万金油的回答,套在谁身上都不行差错。   “你这话回得倒有些敷衍了。”梁舒雁微微抬了抬下巴,“我这人性子直,不喜欢绕弯子,今日唤你前来,只问你一句,你可愿抬了身份,给二爷做个妾室?”   裴明妙整个人直接懵在了原地,脑瓜子嗡嗡作响。   啊?老板,您没事吧?   梁舒雁见她不语,只当她是害羞,便缓声劝诱道:“你生得这般好,又有一手出众的厨艺,只要进了房,二爷断没有不疼你的道理,你放宽心,往后在这府里,凡事有我护着你,当了二爷的妾,往后你便是这府里半个主子,荣华富贵自少不了你的,身边也有丫鬟婆子伺候,总好过你如今在大厨房里成天围着那些大锅打转,你说是不是?”   裴明妙低着头,此时此刻,她的内心深处正有一万只会吐口水的羊驼在疯狂地奔腾咆哮!   这听着怎么那么像领导在画大饼呢?要还在现代,上司让自己给她老公当小老婆,她肯定大骂一场直接走人。   但这是在古代,她只能先窝囊地忍住:“夫人,可我不喜欢二爷。”   梁舒雁显然有些意外:“二爷不好吗?他相貌俊美,还生在王府,身份尊贵。”   “二爷是好,但不是我喜欢的那种好,”裴明妙一直悄悄注意梁舒雁的动静,见她神色没有继续动怒的迹象,这才又说,“而且,若我真的嫁给了二爷,那我定然会想着怎么争宠,怎么笼络二爷的心,哪里还能有旁的心思去琢磨那些新鲜好吃的东西给夫人您品尝呢?”   这句话,让梁舒雁猛地回过神来。   对啊,貌美的丫鬟再找找总是有的,可像裴明妙这样有一手合她口味手艺的却是难寻。   梁舒雁看着裴明妙许久,最后她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半分被拒绝的恼意:“不愿便不愿吧,此事过去了,以后便不再提了。”   裴明妙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下来:“夫人宽宏,我感念于心,我别无他求,只愿能留在厨房,安安分分地做菜,让夫人可以尝到更多好吃的。”   梁舒雁抬了抬手,心情瞧着松快了不少,“你下去吧,对了,方才那凉拌菜里的茱萸辣油调得极好,吃着酸辣爽口,很是开胃。”   梁舒雁示意赵嬷嬷给裴明妙递去赏赐,接着又说:“中午不必弄那些复杂的,给我下一碗粉面就行,多放些那辣油。”这辣油着实是越吃越过瘾。   “是,夫人。”裴明妙应下了,低头离开芳洲院,她将二夫人赏赐下来的荷包揣进怀里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好这事没成,比起当王府的妾室,她更希望自己可以如春桃所说,攒够了钱出去置办一间小房子,自己好好地过。   裴明妙松完气,思绪转了回来。   方才二夫人说tຊ中午想吃些爽口开胃的粉条,多加些辣油,她心里头一个冒出来的便是酸辣粉。   这东西要做好,除了酸醋要香、辣子油要足,还有就是里头添的油炸花生碎和酸豆角,这可是灵魂中的灵魂,那腌得酸透的豆角吸饱了红油汤汁混着粉一齐哗啦啦嗦进嘴里,别提多美了。   裴明妙想着想着,给自己都想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16 让他去府外头的集市上给你捎带一……   库房里有现成的花生,可不知道有没有酸豆角,这酸豆角弄起来还挺麻烦,没个几天的功夫腌不出这滋味。   这可是很关键的一步!   还没走进大厨房,裴明妙在外头就迫不及待喊了声问:“刘师傅!咱们大厨房里有没有酸豆角呀?”   这会儿离传膳还有段时间,厨房里正清闲着,可她这一嗓门问得相当响亮,里头却没人应声。   裴明妙本来以为是刘富贵不在,挑帘子走进去,才瞧见刘富贵正蹲在灶头前的小板凳上,正一下接一下地叹着气。   见裴明妙走近了,刘富贵才抬起头:“酸豆角?酸豆角又是啥?你这丫头,一天到晚嘴里蹦出来的词儿,我在厨房干了那么多年,怎么从来没听过这豆角?”   他只听说过长豆角!   裴明妙笑着比划道:“就是这么长的豆子,细细长长的,加上盐和水放在坛子里密封腌制,过上一些日子变了颜色就能吃了,吃起来是一股子脆生生的酸劲儿。”   裴明妙见刘富贵听得一愣一愣的,猜测应该是没有了,只是不知道是没有这种做法,还是没有豆角这种东西。   果然,刘富贵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这……这又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前头他还能听得懂,后头那是啥啊。   裴明妙只能点点头。   刘富贵撑着膝盖站起身,斜她一眼:“你这丫头,天天琢磨这个,天天琢磨那个,净是些闻所未闻的奇怪东西。”   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里酸溜溜的,又带着几分不服气、但又不得不服气的的挫败感,“哎可还真是邪门了,那些个挑剔的主子竟然个个都喜欢得紧!”   说到这儿,他一张老脸又垮了下来,愁道:“今天一大早,芙蓉苑那边就传下话来了,点名说中午要做那个棠梂子排骨,我哪那会做啊,这棠梂子排骨就是你上回儿弄出来的那个吧。”   “主子们不过是平日里山珍海味吃腻了,图个新鲜罢了,”裴明妙笑了笑,“刘师傅,您若是不介意,要不我教教您,正好您帮着掌掌眼,看看这方子还有没有什么能改进的地方。”   裴明妙不仅主动奉上做法,而且话说得极其漂亮,让刘富贵发愁的事有了解决的办法,又捧住了他面子。   “哼,你倒是会说话。”刘富贵下巴微扬,语气虽然还在端着,但眼里已经有了笑意,“你说的那个长长的豆子,是不是就是豇豆?”   “对对对!就是豇豆!”裴明妙点头。   刘富贵大手一挥:“成,回头等采买的张管事过来,我跟他说一声,让他去府外头的集市上给你捎带一些回来。”   王府虽然有自己的菜园子,但也不是什么菜都有种的,这没有的就得让采买在外头购入。   裴明妙闻言,有些期待地问:“刘师傅,采买出去的时候,我能跟着一块儿去看看吗?我保证不乱跑,就在旁边帮着拎东西。”   刘富贵摆摆手:“那不成,府里有府里的规矩,只有采买的人才能出入大门,你一个内院的丫头哪能跟着去。”   裴明妙颇为失落,好吧,她还想出去亲眼看看古代的街市是怎么样的呢。   原主跟王府签了三年契约,这三年里,每个月只能回家探亲一次,其他时间都不能踏出府半步,不过再忍忍吧,还有半个月,这契约便到期了。   刘富贵没发现她的垂头丧气,继续问:“那照你所说,这酸豆子要泡在坛子里?中午怕是来不及了吧?”   裴明妙注意力转了回来,她本来是想做酸豆角的,但现在没有,而且她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说不定现在连番薯都没有呢,反正她目前都没看见过番薯,那红薯粉也做不出来了。   不做酸辣粉,做点什么呢?香辣牛肉面?   一想到那大块大块肥瘦相间的牛腩,用秘制的辣卤汤底小火慢炖得软烂入味,再配上筋道的面条,出锅时撒上一大把香气扑鼻的香菜和葱花,这谁能不喜欢?   可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裴明妙忽然想起茱萸不能久煮,不然不仅辣风味全失,还会发苦发涩,糟蹋了一锅好肉。   思来想去,裴明妙语气果断地说道:“嗯,先不做要加酸豆角的面了,我打算做油泼面。”   “油泼面?”刘富贵脸上的褶子又堆了起来,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又是啥?那豇豆还要买吗?”   裴明妙点点头:“要的,买回来腌成了酸豆角,往后无论是煮面做配料,还是剁碎了过油炒肉沫都是香的。”   刘富贵其实连酸豆角是啥味都不知道,可不知道为什么,听着裴明妙如此生动的描述,莫名让他心痒痒的,很想要尝上一口。   他掩饰性地吧砸了一下嘴,把唾沫咽了下去:“咳咳,行,我先去跟老张说说,等明早让人一起送过来。”   采购的事情交代妥当后,刘富贵回到大厨房里,烧火的丫头正蹲在灶台前看火,裴明妙则刚切好了排骨,冷水下锅,撇去浮沫,捞出沥干。   随后,她往锅里落了一勺热油,将排骨倒下去细细地煎:“这排骨先在油里过一遍,把表皮煎得微微焦黄,锁了肉汁,回头焖煮出来才够香口。”   将排骨排骨煎至两面金黄,逼出多余的油脂,加入白糖炒出糖色,各种酱料倒下去炒香加水,裴明妙合上盖子。   刘富贵在旁边看得认真:“棠梂子,棠梂子还没放呢。”   裴明妙说耐心解释:“棠梂子不能放得太早,不然炖化了,酸味就散了,也不能太晚,要给果肉时间软化,融入汤汁,这火候得拿捏准了,得等肉炖到七分熟时再下锅,让那股子果酸和肉香在微火里慢慢融在一处,酸甜适口,吃起来才最解腻。”   刘富贵面上露出恍然之色,若有所思地长长哦了一声。   等差不多了,裴明妙就让烧火丫鬟将火加大一些。   不过一会儿,灶膛里火光大盛。   裴明妙快速翻炒,片刻之后那排骨便裹上了一层红亮油润的糖醋浓汁,期间点缀着几抹红艳的山楂果肉,浓郁的酸甜肉香顿时弥漫了整个大厨房。   刘富贵凑过去闻了闻:“真是太香了!”   难怪芙蓉苑那边也惦记上这棠梂子排骨。   山楂排骨连带着今日其他菜一起被送去芙蓉苑,刘富贵这头空闲下来了,就把剩下的排骨也剁了块。   他脑海里回忆裴明妙的做法,依葫芦画瓢地操作了一遍。然而,最后做出来的却和裴明妙的两模两样。   他做出来的棠梂子排骨,颜色是暗沉的褐色,完全没有裴明妙那盘的鲜亮光泽,看着就像是放久了的剩菜,毫无食欲可言。   尝了一口,味道也差了许多,酸味显得有些生硬,甜味又盖过了肉香,远没有裴明妙做的那种和谐的酸甜口感。   刘富贵相当挫败。   裴明妙恰好洗完手回来,看到这一幕,立刻明白了问题所在,她笑着安慰道:“刘师傅,您可切莫心急,这火候和调味的分寸最难拿捏了,我第一次做的时候,比这个还惨呢,您这已经是很好的了,多练几次,找准了那个感觉,肯定比我做得好。”   她这话半真半假,既安抚了刘富贵的自尊心,又给了他继续努力的动力。   果然,刘富贵听了这话,脸色好看了不少,他有些感动地看了裴明妙一眼。   “对了,刘师傅,”裴明妙顺势岔开话题,“待会儿做油泼面,您能不能帮我个忙,帮我揉揉面条?您那手劲儿大,揉出来的面肯定比我有筋道。”   刘富豪气地一拍胸脯:“不就是揉个面嘛!交给我!”   说来也怪,在厨房里哪个人敢指挥他啊?   他的资历可是整个厨房最老的,他比老陈还要早来两年呢,可今天面对裴明妙的要求,他心里竟然升起一种莫名其妙的荣幸感,仿佛能被她差遣,是一种对他手艺的认可似的。   他当即挽起衣袖,舀面掺水紧接着和面,一双宽厚的手掌用力地在案板上揉戳起来。   面团在他手下渐渐变得光滑柔韧,散发出淡淡的麦香。   裴明妙见状便转身走出厨房,去了后院的小菜园,园子里郁郁葱葱,她掐了一把嫩生生的小青菜,又在屋里捡了些刚冒头的黄豆芽。   等回到厨房时,刘富贵已经把面团揉好,正在案板上撒上面粉,手里握着一把厚重的切面刀,正准备把那面剂子切成一段一段的。   “tຊ刘师傅!别切!”裴明妙赶紧一个箭步冲上去。   刘富贵手一顿,刀锋悬在半空,疑惑地转过头:“咋了?这面醒得正好,切成条下锅,煮出来香得很。”   “我想做的油泼面不是这样的。”裴明妙笑了笑,她洗了洗手,把那条没有被切断的面剂子重新整理好,用刀切成大小均匀的剂子,然后拿起一个,刷上一层薄薄的清油。   将所有的剂子都刷好油后,整齐地码在盘子里,盖上湿布。   过了会儿,裴明妙将盖在上头的布掀开,拿起一个涂了油的面剂子,在刘富贵震惊的目光中压扁了,随后这面团在裴明妙手里随着甩动越变越长,越变越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17 油泼面   这面片极其柔韧,愣是一点儿都没断,最后在裴明妙的变成了两根宽宽、薄厚适中的长面条,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   裴明妙手腕一抖,将扯好的宽面顺滑地溜进了沸腾的滚水大锅里。   刘富贵看得目瞪口呆:“为啥要把面条做成这个模样啊?”   裴明妙用筷子在锅里轻轻拨弄着面条:“等会儿您就明白了。”   刘富贵只得硬生生将满肚子的疑惑压了下去,像个初入师门的小学徒一般,不转睛地盯着裴明妙接下来的动作。   裴明妙开始准备油泼面的灵魂调料。   锅里下油,将几片老姜炸得两面金黄,香气四溢,随后倒入酱油以及少许细盐,调成了一份醇厚的料汁。   此时,大锅里的面条已经翻滚了几轮,裴明妙眼疾手快,将刚才摘回来的小青菜和豆芽一股脑儿地扔进锅里,烫了不过三五秒,便连面带菜一并捞出放进碗里,然后在上头铺上蒜末葱花还有一勺红亮的茱萸辣油。   油锅里放了几粒八角和一小块桂皮,小火慢慢炸出香味,待油温升高,裴明妙滤掉香料,将那滚烫的、带着浓郁香料气息的热油碗里的蒜末和辣椒刺啦一声泼了下去!   香到用言语难以形容的味道轰然炸开,蒜末的香气、葱花的清香被热油彻底烫发了出来,混杂着碗底被热气蒸腾起的陈醋酸爽,重重叠叠,瞬间灌满了整间屋子。   站在旁边的刘富贵口水完全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他看着裴明妙用筷子把料汁与宽面迅速挑拌开来,随原本白生生的宽面片刹那间裹上了一层诱人的酱褐与红亮油光。   “您瞧,这便是为何要把面扯得这般宽大了,唯有如此,面身才能结结实实地挂住料汁,吃起来才够味。”   “原来如此……”刘富贵一边盯住面条一边小声呢喃,一副受教了的虔诚模样。   就在这时,大厨房的木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个背着干柴的杂役刚跨过门槛,迎面便撞见了这一幕。   平日里在厨房说一不二、脾气火爆的刘大厨,这会儿竟然微微躬着身子,一脸认真地盯着裴明妙手里那碗面看,脸上没有丝毫的不悦,反而满是求知的渴望和无法掩盖的馋相!!   老天,他没眼花吧!他在大厨房也几年了,哪见过刘大厨这模样啊!简直比大白天见到鬼还要让人惊悚!   恰逢这时,夏乡也来到厨房替梁舒雁领午膳,还未进门她就闻见里头传来的香气,那香得完全不讲道理啊。   夏乡还以为里头正在折腾什么不得了的佳肴,等进去一看竟只是一碗素面。   虽然这素面跟她以前见过的素面都不同,面条的形状奇怪,颜色红彤彤的,点缀着豆芽青菜和葱花,闻着也是极其诱人,可那也是半点荤腥都没有的素面。   王府高门大户,府中的主子哪有就吃一碗素面的?也不知道二夫人见了会不会生气。   半夏怀着忐忑心情回到芳洲院。   油泼面一端上桌,梁舒雁就起身入座。   而梁舒雁脸上半点怒意都无,毕竟对着这样一碗香味扑鼻的面条,谁能怒得出来?   油泼面拿来时就已经拌好,宽扁的面片上裹满了汪汪的辣油,咸、酸、辣三味被热油逼得重重叠叠,梁舒尝了一口,只觉这面条的劲道超乎寻常,牙齿咬下去,竟带着一丝的韧劲,又顺滑得直往喉咙里钻。   好不寻常的口感啊,如今天气越来越热,这一口酸辣入腹,浑身的毛孔倒像是被这股子泼辣劲儿齐齐香开了,整个人舒爽得直叹气。   她先前竟然犯了傻,想要将这丫头抬给二爷通房,好在裴明妙拒绝了!   一碗油泼面彻底见了底,梁舒雁这才揉着微鼓的小腹,心满意足地歇晌去了。   大厨房里。   给二夫人做完午膳,裴明准备给府中的杂役们做午饭,正好油泼面的材料还有,干脆中午也一样做油泼面吧。   不过,二夫人吃的是精细白面,仆役们的伙食自然不能那般奢侈,裴明妙让人帮着抬来了一袋子带麸皮的灰面,这面粉瞧着粗糙,颜色发暗,摸在手里还带着点粗粝感。   不过什么面的做法都是一样的,和面、揉面、扯面,涂油,不一会儿,一根根粗宽的面条便下了锅。   接着铺菜、撒料、泼油。   “刺啦——”   伴随着又一声香爽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整个厨房瞬间再次被浓烈的香气填满。   虽说面条的口感可能没有白面来得好,但那料汁是一样的啊,拌匀了之后面条的麦香混着辣香酸香,闻起来就让人胃口大开。   下人们围在桌前,一人捧着一大碗油泼面,吃得稀里呼哧,满头大汗。   “刚刚阿妙在做二夫人的午膳时我就觉得好闻得很,没想到咱们也有这等口福。”   “就是,往常这灰面剌嗓子得很,怎么到了阿妙手里,竟比那白面还爽口?”   “唉哟,你还吃过白面?”   “在家时也是吃过几回的,当时我娘还是放了肉呢,说实话,真不如阿妙做的这碗……唔,就是有点少,咋一下就吃完了。”   “还少?你方才装的那一碗都快冒过了沿,跟个小土墩似的,饿死鬼投胎不成?”   大家吃得意犹未尽,有些夸张的甚至还把脸埋进碗里,恨,恨不得将那挂在碗壁上的汤汁都用舌头舐个干净。   这时,一个眼尖的粗活杂役瞅见灶台角落里,还孤零零地搁着一碗油泼面,那辣油顺着碗沿往下淌,唉哟这谁能忍得住?   “哎?这没人吃啊?那我可就……”那杂役一边说着,手一边伸了过去。   啪!   旁边一个伙计当即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啐道:“去去去,少动歪心思!这是给老五留的!”   “给老五的?”这杂役一听,遗憾地地放下了筷子。   “可不是嘛,老五今儿排队排到一半,就被管事叫去芳洲院后头修那块塌了花圃,现在估计还在太阳底下刨土呢。”   裴明妙在旁边听见了:“你们谁顺路,一道给他送过去吧,大热天的干重活,不吃饱饭可不行。”   那伙计一听,立刻拍着胸脯打包票:“阿妙你放心,我这就去,我保准稳稳当当地给他送到手!”   旁边有人打趣:“你可仔细着点,可别在路上偷嘴。”   “浑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那伙计端着油泼面便出了大厨房,只是一等走远了,四下瞧着无人,他终是没忍住,用手指偷偷拈了两条宽面塞进嘴里,这才紧赶着朝芳洲院走去。   到了地方,老五满头大汗,哼哧哼哧在干活。   “老五!瞧瞧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老五一抬头,老远就闻到了那股子勾人魂魄的酸辣味,眼睛登时亮得像夜里的饿狼:“哎哟,我的亲哥!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亲生兄弟啊!”   开心得超级加辈,辈上加辈。   本以为今天吃不着这美味了,他都在心里可惜好久,没想到老天还是眷顾他的呀。   伙计得意地一扬下巴:“那可不!你不知道,大厨房那帮馋的刚才瞅见这碗面,眼珠子都绿了,要不是我死死护着,你现在连个葱花都捞不着,行了,我得赶紧回厨房干活了,你慢点吃!”   伙计放下碗,便风风火火地走了。   老五在旁边的水桶里狠狠搓了把手,又往裤腿上蹭得干干净净,满怀期待地搓着掌心,正预备大快朵颐。   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萧祈正迈着步子往这边走来。   这会儿他应该去看玉柔了,可不知怎么的,走着走着,他的脚就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鬼使神差又极为自然地又拐进了芳洲院的大门。   萧祈先去的正厅,打眼一瞧,里面空荡荡的,连个影都没有。   正有些纳闷,恰逢赵嬷嬷路过,一瞧见萧祈,当即面露惊喜,忙不迭地行礼:“二爷,您来啦!”   萧祈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负手而立:“二夫人呢?”   赵嬷嬷喜上眉梢,急忙应道:“夫人刚用完午膳,这会儿正歇息呢,二爷您等着,我这就去叫醒夫人!夫人要是知道您这时候来,指不定高兴成什么样呢!”   一听说梁舒雁已经吃过了,tຊ萧祈心头登时咯噔一下,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失落瞬间蔓延开来。   完了,又没赶上。   “罢了,不用喊了。”萧祈有些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她既然歇下了,便让她安睡吧,我改日再来。”   他转过身,快步朝外走去。   赵嬷嬷站在原地,瞅着二爷那走得飞快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垮了下来,忍不住叹了口气,心里替自家小姐委屈得不行。   萧祈步伐加快,只是他还没走出芳洲院的跨门,随风飘来的一股香味就拦住了他的步伐。   这味儿……   他顺着香味看去,只见后头花圃的阴凉处,一个干杂活的小厮正蹲在地上,手里捧着碗,正准备大快朵颐。   “且慢,不许动筷!”萧祈一双眼骤然亮起,当即伸出尔康手沉声喝道!   阿五结结实实吓了一跳,瞧见是二爷,急忙行礼:“小、小的见过二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18 油泼面(二)   萧祈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碗红亮红亮、泛着异香的油泼面上,喉结上下一滚,咽了口唾沫:“你这碗里装的是什么吃食?闻着倒也有几分意思,我也来尝尝鲜。”   阿五苦着一张脸,结结巴巴地答道:“回、回二爷的话,这是我们底下人的午饭,都是些粗鄙的灰面做的,二爷您千金之躯,吃了恐怕会觉得粗粝难咽,坏了胃口。”   “无妨,本爷不嫌弃。”萧祈摆了摆手,“我今日偏偏就想换换口味。”   萧祈哪里还管什么粗鄙不粗鄙?他闻见味就已经馋得不行,当下长手一伸,直接一把夺过阿五手里的碗筷。   在阿五近乎绝望的目光中,萧祈全然没了往日贵公子的体面,吸溜一声,狠狠地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宽面。   “咳!咳咳!”   由于吃得太急,那浓烈辣味和酸醋劲儿当即冲进了喉咙,呛得萧祈俊脸通红,用力咳嗽起来。   待那股子辛辣散去,另一种香味又漫上舌尖。   这面条虽然是用带麸皮的灰面做的,可那股子粗粮特有的麦香,配上这绝妙的油泼辣子,竟然在嘴里嚼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痛快!   当真是面身筋道,酸辣开胃!   萧祈连凳子也不找了,索性学着下人的模样,撩起长袍直接蹲在花圃边上,哗啦哗啦疯狂地挥舞着筷子。   吸溜、吸溜!   眨眼的工夫,那一大碗冒尖的油泼面,连一滴红油都没剩下,全进了萧祈的肚子。   老五可怜巴巴地戳在一旁瞅着,心里那叫一个苦啊。   我的面啊!阿妙姑娘特意给我留的满满一碗面啊!二爷您身份尊贵,吃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干嘛要来抢我这碗粗灰面啊!   没想到啊这一波三折的,最后还是没能吃上面,老天无眼啊!!   心底虽把萧祈骂了个遍,但阿五表面还是不敢说什么,只能默默地鄙视着。   萧祈有些意犹未尽地砸吧砸吧嘴,嘴唇被辣得有些发红,   他瞅着手里空荡荡的粗瓷碗,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子凄凉的感慨。   唉,怎么感觉芳洲院的下人都吃得都比他好啊,幸好他心思机敏,眼疾手快地将这碗面拦截了下来,否则岂非错失了这等绝味?   萧祈扭过头去,目光幽幽地盯着芳洲院内院的方向,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决然,像是暗自下了什么极大的决心。   ……   再说芙蓉苑这边。   萧晟昨夜因着不肯安歇瞎闹腾,被朱素君抓了个正着罚抄书,而且得抄十遍,不抄完不许出去。   这就意味着他去不了二婶那边,也意味着他今日与那些绝世美味彻底绝缘了……   三少爷只觉天塌了,软磨硬泡地哀求了身侧伺候的贴身小厮阿福,让阿福借着芙蓉苑的名义,悄悄去大厨房那边传一道菜。   “一定要是酸酸甜甜的排骨哦,就是里面有棠梂子的那种哦!可千万别说错了,厨房那边做好了你就偷偷拿给我,别被我母亲发现了。”   阿福到底是个年轻心软的,哪里招架得住这混世小魔王的撒娇耍赖?   午膳时间,阿福跟做贼似的揣着食盒悄悄溜进了萧晟的卧房。   食盒一开,一盘深色诱人的山楂排骨端了出来,那排骨被剁得大小均匀,裹满了浓稠亮泽的料汁,酸甜的果香混着肉香,瞬间勾得萧晟眼睛发直。   “哇!对对对,就是这个!”   萧晟嗷呜一声扑上去,夹起一块排骨就往嘴里塞,那排骨早已炖得酥烂入味,轻轻一抿便骨肉分离,棠梂子的天然果酸恰到好处地解了排骨的油腻,让人越嚼越上瘾,小家伙吃得满嘴是油。   主院这头。   朱素君刚用过午膳,她看着桌上剩下的菜肴,想到自家那个不省心的三儿子。   虽说昨夜气得罚了他抄书,可到底是自己的亲骨肉,被关在屋里一上午,怕是早就饿得不行。   朱素君终究是心软,吩咐丫鬟端着菜,准备去瞧瞧那皮猴。   阿福本在院门口放风,大老远看见世子妃过来,赶忙迎了上去,故意扯开嗓子,大声喊了一句:“世子妃,您慢着点儿!小心脚下的台阶!”   屋里的萧晟正啃排骨啃得满指生香呢,一听外头的动静,浑身一激灵。   不好!母亲来了!   小家伙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迅捷身手,一把将盛着山楂排骨的盘子往床底下一塞,扯过旁边的湿帕子,胡乱在嘴上手上狠狠一抹。   接着,他端端正正地坐回书桌前,抓起毛笔,装模作样地在纸上戳戳画画。   嘴也擦干净了,东西也藏好了,一点破绽也没留下,定不会被发现的!   嘎吱——   房门被推开,朱素君走了进来,她脚尖刚跨过门槛,鼻翼就控制不住微微动了动。   屋子里,充斥着一股极其浓郁酸甜香味,其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荤香,所以闻着不腻。   这味儿任谁都能闻出来屋里有好东西呢。   朱素君瞧着儿子那强作镇定的模样,一时间竟是直接被气笑了。   “偷吃得挺欢实啊?”朱素君一下就戳穿了。   “母亲,您,您怎么知道?”萧晟瞪大眼睛,他见势不妙,苦着一张小脸软软地认错,“儿子知错了!儿子实在是饿得慌……”   阿福也连忙说:“世子妃息怒,是我瞧着三少爷受罪,自作主张去厨房领了菜来,请世子妃责罚!”   孩子也老老实实被关了一早上了,肚子饿了吃点东西她还要罚也太没道理了,朱素君无奈地摆了摆手:“行了,都起来吧,这吃的什么啊?还挺香啊。”   萧晟立刻说:“就是那天在二婶那吃到的棠梂子排骨。”   “闻着确实很不错,难怪勾得你这馋小子念念不忘。”朱素君也以为这是芳洲院小厨房里的人做的,还感慨没想到弟妹院子里还有这等能人,她又指了指身后丫鬟端着的米饭菜式,“那这些你还吃不吃?”   “吃!当然吃!我要吃米饭!那排骨可下饭了,可惜阿福笨,只给我拿了排骨过来,也没有给我端一份米饭,让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似的。”萧晟哼哼唧唧地将饭盒从床底下拖出来。   那碟子里的排骨已被他消灭了大半,余下几块正好就着热腾腾的米饭吃,因为排骨的味道足,一块排骨都能配上大半碗,小家伙吃得小脸颊一鼓一鼓,相当满足。   朱素君本是在主院用过了午膳过来的,此时坐在一旁瞅着小儿子这副狼吞虎咽的吃相,不知怎的竟也被勾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饿意。   她也夹了一块尝了尝,发现确实是一等一的开胃之物。   朱素君不免想到了二儿子。   钰哥儿因着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足,从小便泡在苦药罐子里,平日里脾胃虚弱,见着荤腥便直犯恶心,整个人瘦得叫人心惊。   照这么下去委实不是长久之计,眼下瞧着这棠梂子排骨或许能让煜哥儿试上一试?   朱素君正想着事情,等回过神来,发现桌上白米饭和排骨已被这小皮猴子嗖嗖嗖地扫荡了个一干二净。   朱素君:“……”   此时,王妃院子里。   朱素君正为孩子的事发愁,肃王妃的也没轻松到哪儿去。   听完萧祈的话,肃王妃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你是说,今儿就要搬回芳洲院去?”   “是,东西已经叫人去收拾了。”萧祈颔首。   肃王妃看着儿子,心中隐隐叹了口气。   当年皇帝赐婚,肃王府愿意迎娶梁舒雁,除了皇命难违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梁老国公曾在猎场上救过肃王一命,所以这门亲事肃王也是支持的,否则以他和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情分,这门亲事若真想拒掉,也不是没机会。   梁舒雁嫁进来的前三个月,萧祈被王爷王妃强制性要求住在芳洲院,只是两人还是不来电,三天一小吵,五天大打出手,闹得鸡飞狗跳,肃王这才妥协,同意萧祈搬到王府另一个院子。   这一别住就是好些年,两家面上虽然和气,私底下因着两人这僵局,肃王与老国公碰面tຊ时总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尴尬。   如今见儿子主动服了软,肃王妃眼里总算有了点欣慰的笑意:“你能想通足见是懂事了,白氏那边我会派人照顾的,舒雁脾气烈是烈了些,心肠却不坏,你回去后,凡事多担待她几分。”   萧祈直接说了:“儿子与她实在是八辈子修来的孽缘,相处不来的,我只是单纯想要回去住罢了。”   肃王妃瞧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却也懒得再多舌,摆摆手由他去了。   萧祈搬回来的消息传到芳洲院时,梁舒雁正在院子里喂鱼,听见这个消息,她先是愣了下,随后是不可置信的狂喜:“真的?”   “嗯……不过二爷说了,让人把东西搬去西边的厢房。”丫鬟面露为难。   梁舒雁神色瞬间黯了下去。   西边厢房是距离她房间最远的地方。   萧祈为什么搬回来不好说,但肯定不是因为她。   梁舒雁冷笑了一声,劈手将那一把鱼食狠狠扔进了水里,带起一阵急促的水花,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到了最后,她索性赌气似地将满满一罐鱼食尽数倒了进去。   池子里几十条锦鲤登时乱作一团,疯狂地争抢着,搅得原本清澈见底的池水一片混乱。   旁边端着托盘的小丫鬟不敢吱声。   这时,又有丫鬟来禀告:“夫人,世子夫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19 芒果布丁   “大嫂?”梁舒雁闻言,又是愣住了。   她嫁入肃王府这些年,跟朱素君统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仅有的几次,也不过是逢年过节避不开的场面寒暄,加之她从前一门心思只围着萧祈转,更不曾去芙蓉苑走动过,好端端的,朱氏怎么会突然登她的门?   梁舒雁压下心头疑惑,思绪倒是从萧祈身上岔开了几分,她敛了敛神,起座迎至正厅,见到朱素君便微微颔首:“大嫂,可是有什么事吗?”   朱素君语气温和,“没什么要紧事,就是瞧着入夏了,天儿一日热过一日,不知你胃口受不受得住,正好昨日大郎当差回来,带了陛下赏赐的蜜望,我先往母亲那边送了一份,瞧着还剩半桶,便想着拿来给你尝个鲜。”   朱素君的长子萧寅如今在朝中办差,很得圣上青眼,蜜望是岭南呈上来的贡品,前些日子老国公得了一份,也是当天就打发人送来王府里给曾孙女的。   梁舒雁吃过几个,确实皮薄肉厚,如今瞧着那小桶里泛着金黄的果子,那股子酸甜生津的滋味仿佛又萦绕舌尖。   不过朱氏给她送蜜望这事实在突兀,梁舒雁不是那种能藏着掖着的性子,直接就问了:“多谢大嫂厚爱,只是大嫂向来事忙,今日亲自过来,可是还有旁的事?”   朱素君自幼生活在规矩森严的高门里,都习惯了弯弯绕绕地说话,冷不丁遇上梁舒雁这么个直统统的脾性,倒叫她微微一愣,随即便掩唇笑笑道:“是晟哥儿那皮猴这两日总赶着饭点来叨扰你,我这做娘的心里过意不去,总要替他来赔个不是。”   梁舒雁失笑:“原来为着这个,没事的,我一个人用膳也冷清,晟哥儿过来屋里倒还热闹些,对了,今儿中午怎么不见他过来了?”   中午的油泼面香气扑鼻,可惜那小家伙没赶上这口热乎的。   说起来,她这芳洲院冷清了多年,这两日,竟是难得有了些人烟气。   “昨夜顽皮,被我罚在书房抄书呢,”中午那偷吃虽说是人之常情,但还是要再罚一罚,让他知道这样是不对的,所以还得罚,“一边抄,一边说二婶这儿的棠梂子排骨好吃。”   朱素君说的是今天中午的山楂排骨,梁舒雁以为她说的是上次的:“那排骨确实不错。”   “我听着稀罕,尝了一块,倒真如他所言,弟妹这小厨房的手艺确实是一顶一的好,我们便没有这个口福了。”朱素君轻轻一笑。   梁舒雁愣了愣。   等到朱素君走后,梁舒雁似乎才回过神,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很重大的决定。   “赵嬷嬷。”梁舒雁唤了一声。   赵嬷嬷赶忙应声上前,她瞧着自家小姐这严肃神色,还当小姐又是要憋着气去前院寻姑爷,毕竟从前都是这样的。   谁知梁舒雁却是指了指那桶蜜望:“把这桶东西带上,咱们去一趟大厨房。”   大厨房距离内宅有点远,路过去七绕八绕的。   夏乡跟在后头担忧地说:“夫人有什么事情吩咐我去办就是了,何必亲自走一趟呢。”   “没事,正好出来走走散散心。”梁舒雁遥遥看着相邻大厨房的那一片菜园子。   她嫁进王府这么些年,竟是从不知道,这府里深处还有这么个清幽之处。   夏乡面色着急,赵嬷嬷却反而有些欣慰,小姐要来大厨房,这都没空为姑爷的事伤心了,这是好事啊。   梁舒雁走到大厨房前,正好碰上打算去找马夫小赌一把的刘富贵,刘富贵抬眼看见来人,脚一软,啪嗒一声差点跪了,结结巴巴:“二,二夫人,您怎么来了?”   “裴明妙呢?我来找她的。”   刘富贵还没说话,屋里头正在炒蒜香紫苏萝卜的裴明妙掀开帘子:“二夫人找我何事?”   她这一掀帘子,里头炒萝卜的香味就出来,梁舒雁吸了吸鼻子,一时之间忘记自己来的目的,抬脚便往里走:“你在做什么好东西吗?闻着怪香的。”   “回夫人,是一锅刚炒好的腌萝卜。”裴明妙见梁舒雁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锅里,心中了然,便取了一副干净的碗筷,挑了点放在碗里,“夫人若不嫌弃粗鄙可尝一尝。”   梁舒雁接了过来,那萝卜入口又脆又香,带着紫苏特有的清香,她吃得眼前一亮,咽下嘴里的东西,忙问道:“确实爽口,这便是今儿大厨房预备的晚膳?”   裴明妙回道:“这是我私底下腌的,预备卖给府里的粗使杂役们就粥吃。”   后头的夏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这阿妙是实心眼还是胆子大啊?二夫人既然问了,顺水推舟说是晚上孝敬主子的便是,她倒好,竟直接说了出来。   谁知梁舒雁不仅没恼,反而来了兴致:“哦?你这东西,怎么个卖法?”   “一文钱一份。”   “一文钱?”梁舒雁说得极为认真,“你这手艺,便是在外头的天香楼里卖上一百文一碟,也是够的,一文钱岂非糟蹋了?”   天香楼是京城第一的酒楼,招待的顾客都是达官贵人,成亲之前,梁舒雁也常随曾祖父去,当时觉得里面的菜肴都很不错,现在跟裴明妙做的相比,总觉得逊色了些。   裴明妙无奈一笑:“夫人抬爱了,只是对府中的杂役来说,一百文快赶上半月的工钱了,哪里吃得起。”   梁舒雁财大气粗,当即便道:“那我全包了,给你五百文。”   裴明妙确实有点心动,不过还是摇了摇头:“先前已经答应过要卖给大家了,做人总不好言而无信,若是夫人喜欢的话,我再腌一罐吧,夫人今日是特意来找我的吗?还有什么事吗?”   “好吧。”梁舒雁有些失落,不过见裴明妙坚守信义,倒也高看了她几分,没有继续勉强。   倒是裴明妙的话让她想起此番过来的正事,她微微提起下巴:“你愿意跟我去芳洲院吗?你放心,不是因为二爷,只是我爱惜你的手艺,想要你在小厨房为我准备膳食,待遇肯定比你在大厨房强。”   此时,外头偷听的刘富贵耳朵动了动。   二夫人想把裴明妙要过去?   他听完心情颇为复杂,有好也有坏,好自然是因为这丫头一走,自己又是大厨房厨艺最厉害的,可坏的吧,他还真的有点不舍得,毕竟往后就没有她的指点了……   正当刘富贵心里七上八下时,却听见里头裴明妙不紧不慢地回绝了。   “谢夫人好意,只是我还是想留在大厨房。”   梁舒雁眉头重重拧起来:“这是为何?”   这丫头竟然拒绝了她两次!   上次萧祈那事就算了,这次又是为何?   “可是嫌我芳洲院给的银钱不够?”   裴明妙又摇头:“不是的,能得二夫人信任是我的福分,只是芳洲院那边离菜园子比较远,做菜之类的材料也还要从大厨房这儿拿,不像大厨房这边食材多,我见多了,也能多想出些新鲜的菜式来孝敬夫人。”   主要是她也听说二爷搬回芳洲院的事了,二夫人跟二爷估计少不了吵吵闹闹,就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她可不想掺和进去。   裴明妙这番解释倒是让梁舒雁面色由阴转晴:“原来如此,只是大嫂今儿过来倒提醒了我,你如今记在大厨房,谁都能支使你做菜,万一哪天我急着要用,倒要排在旁人后头。”   她看着裴明妙,果断道:“这样,我去一趟王妃那,把你这契书和名额挪到我芳洲院名下,你平日依旧在大厨tຊ房干活,不过但凡我芳洲院要传膳,你需得以我为先,如何?”   裴明妙想了想二夫人出手大方的性子,跟着她断吃不了亏,便也同意了:“好,多谢夫人看重。”   得了她准信,梁舒雁心头竟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欢喜:“对了,方才世子妃送了些蜜望过来,我先前尝过,是个稀罕果子,味道也不错,便拿来也给你瞧瞧,你大约是不曾见过的。”   这御赐的蜜望极为难得,也不是随随便便能买到的。   裴明妙顺着瞧过去,打眼一看,这不就是芒果嘛,她心里虽然这样想,嘴上却说:“我从前在杂书上瞧过一眼,说是此物果肉金黄,滋味最是鲜甜浓郁,若是与牛乳混在一处,做成布丁,再用冰块镇着,在这夏日里最是解暑的。”   “布,布丁?这是何物?”梁舒雁一下睁大了眼睛。   “就是用牛乳还有蜜望混在一起,接着用冰块冻住的甜点。”   梁舒雁一听,当即拍板:“我要吃这个,需要冰块是吧,我这便去寻人开了冰窖取冰。”   “是,夫人。”裴明妙接过蜜望,看着梁舒雁急匆匆就离去了。   梁舒雁去找王妃了,一是为了裴明妙,二是为了开冰窖。   萧祈搬回芳洲院,却住到了离正房最远偏房这事早传进了王妃耳中,王妃也不知道自己这儿子到底想干什么了,这会儿一听梁舒雁求见,当她是受了委屈来哭诉的。   却不想,儿媳妇进了门,却绝口不提萧祈半个字,只一门心思要开冰窖和挪个大厨房的丫鬟。   肃王妃心里诧异,自然是当场就答应下来,又顺水推舟地宽慰道:“横竖也到了各房用冰的时候,回头我让人多拨些冰块去你屋里镇着,去去暑气,这心里也省得烦闷。”   “儿媳多谢母亲成全。”梁舒雁现在哪里有什么烦闷,她一颗心全系在裴明妙口中的布丁上呢,等拿了裴明妙的契书,便高高兴兴地告退了。   很快,几大盆亮汪汪的窖冰便送到了大厨房。   厨房偏角搁着一口红木大桶,这是特制的,保温效果极好,往年公中做好的酥山便是藏在里头送往各院。   裴明妙这会子正挽起袖子切着芒果肉,刘富贵在一旁绕来绕去,终于寻了个空档问道:“二夫人让你去小厨房,你咋不去啊?”   裴明妙转过头,笑得真诚无比:“刘师傅,小厨房虽说清闲,但只有我一人,日后没机会得到刘师傅的指点,总归是有些遗憾的啊,我还是想留在大厨房,多向您学点东西。”   这番好话刘富贵受用得很:“那是,虽说你这丫鬟极有天赋,但到底还是年轻,经验不足,我多少还是能教你一些的。”   裴明妙顺杆儿爬,故意露出犯愁的模样:“那就多谢刘师傅了,刘师傅,我想把这蜜望与牛乳捣成碎,只是力不够大,有什么方法吗?”   以前做芒果布丁可以用机器打,现在没有,只能手动捣,这活还挺累人的。   “哪有什么方法,就用力打呗,正好我有空,来,我来给你打。”刘富贵瞬间忘了自己跟马夫约好要去赌牌的事,接过裴明妙手里的活儿。   裴明妙偷笑一声,就去看锅里熬的牛皮胶,火候还不够,还得再熬一会。   这会儿没有吉利丁片,做布丁就只能用猪皮鱼骨或者牛皮去腥然后熬成胶来替代,这得用慢火细细熬透,否则差了点,凝出来的膏体便不够弹牙。   待刘富贵将那蜜望牛乳砸得细腻无渣,又按照裴明妙吩咐用细纱布过滤了几遍时,牛皮胶也刚好熬成了。   裴明妙将它们一起加入锅里用小火慢热地搅和均匀,不一会儿,那锅里便泛起一层细腻的金黄果香,混着奶气,熬出又香又细腻的浓液。   刘富贵伸长脖子看:“这就是那个,那个啥布丁?”   “眼下还不完全算,须得在冰桶里镇足了时辰才行。”裴明妙麻利地将红木桶盖子合严实,密封好了缝隙,回头笑道,“我特意多备了几碗,到时候还请刘师傅您看看还有没有要改进的地方。   “行行行。”刘富贵用力点头。   趁着这个时间,裴明妙把炒好的萝卜包在荷叶里,没一会儿的功夫就给卖完了,她将铜钱收进自己的小金库,拍拍手转回厨房时,那桶里冻着的布丁也差不多好了。   本想着等芳洲院的丫鬟来取时,再切些新鲜的芒果丁码在上面点缀,谁知裴明妙刚揭开冰桶,门帘便又被挑了开来,竟是梁舒雁等不及亲自过来回来。   梁舒雁:“你说的这个时辰布丁就差不多能吃了,你可别糊弄我,不然要你好看哦。”   “夫人先去外头稍坐,我很快就好。”裴明妙含笑指了指后头。   “成,我便在那候着你。”   裴明妙收回视线,将冰得极透的瓷碗拿了出来。   芒果冻通体金黄,表面平滑如镜,裴明妙在上面摆着切好的芒果丁,这才给端出去。   因为卖相过于精致,梁舒雁乍一看还以为裴明妙端了一块玉上来:“这直接吃吗?”   “嗯,里头的东西都是可以吃的。”裴明妙点点头。   梁舒雁拿起勺子,沿着碗盏边缘轻轻挖下去,那淡黄的凝膏落在她勺子上,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瞧着煞是喜人。   梁舒雁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吃食,她小心翼翼将布丁送入口中。   舌尖率先感受到冰镇的寒气,吃下去之后冰凉嫩滑的触感瞬间在嘴里化开,随后浓郁的蜜望甜味和牛乳的醇香交织在一起,裴明妙烹制时将那牛皮胶的腥气去得极干净,只留下了弹牙软糯的口感,吃起来甜而不腻,凉而不冰。   梁舒雁嘴里的布丁顺着喉咙咽了下去,仿佛整个人都被这带着香味的冰凉滋润得精神起来了。   蜜望本身就已经足够好吃,如今做成这样更是新奇又美味,奶润香甜中透出一丝酸而不显腻,冰凉赋予了截然不同的口感。   “确实不错,”梁舒雁眼睛骤亮,舔了舔下唇,毫不吝啬地赞美,“这炎炎夏日里,就该用这等消暑之物,可比府里往年做的那些劳什子酥山不知强上多少倍。”   她吃得快,风卷残云般便解决了一碗,手一伸,又将第二碗端了过来。   眼见着第二碗也要见了底,一旁的赵嬷嬷瞧着不对,赶忙按住她的手,低声劝阻道:“好小姐,可不能再贪嘴了,这冷物到底是用窖冰冻出来的,吃多了会伤脾胃的。”   梁舒雁有些依依不舍地搁下勺子,揉了揉自个儿的肚子,叹道:“我若是有一副铁打的胃肠就好了,怎么吃都不必忌讳。”   裴明妙忍俊不禁:“夫人若是喜欢,等过几日我再做给你吃。”   梁舒雁正想点点头,不过想起什么似的,有些丧气:“算了,那蜜望放久了会烂的,既然赏赐给你了,你便先吃掉吧。”   裴明妙安慰道:“夫人宽心,除了蜜望,这四时瓜果都能做成布丁,等旁的节令果子上市,我再做给夫人尝鲜。”   “当真?那你可得记着。”梁舒雁被哄好了,“对了,这布丁可还有剩的?”   “有的。”裴明妙做了挺多。   梁舒雁摆摆手:“那便匀出几碗装进食盒里,我拿去芙蓉苑给大嫂他们尝尝。”   大嫂今日送了她蜜望,她自然也要带些回礼过去,这点礼数她还是懂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20 芒果布丁(二)   梁舒雁快到芙蓉苑时,萧晟正坐在书房里揉着发酸的手腕,苦巴着一张小脸。   昨晚罚抄的加上中午罚抄的,他整整写了一日,屁股坐得生疼,手都给抄麻了。   眼瞧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要到了传晚膳的时分,肚里的馋虫登时闹腾起来,萧晟瞄了眼门口,他还不能出去,便又拉着阿福,想要哀求他再去厨房替自己讨一份跟二婶房里一样的吃食。   却不曾想阿福这会儿是铁了心不吃他这套了。   “不行啊三少爷,您还是乖乖地在这里等夫人过来吧。”   萧晟:“我回头分你一小碗也不行?”   阿福咽了口唾沫,心里虽馋,却到底不敢违了世子夫人的令:“不行!”   萧晟叹了口气,这时门被推开了,朱素君迈了进来。   萧晟瞬间挺直了腰:“娘亲,我下午一直规矩待着,绝没有乱跑,也没叫阿福偷拿吃食。”   朱素君面色平静:“嗯,抄完了?”   萧晟连忙将一叠抄好的纸双手递过去:“都抄完了,娘亲瞧瞧,我的手都要断掉了。”   朱素君不接这小子的诉苦,接过纸页细细翻看了一遍,见字迹还算工整,并未流于敷衍,这才露出一丝笑意来:“行了,这回便算你过了,去前厅吧,你二婶来看你了。”   萧晟一愣,还没转过弯来,朱素君便又补了一句:“还带了好吃的过来。”   萧晟一下就精神了,哪里还记得手疼,滋溜一下从椅子上滑下来,风似地tຊ往外跑去。   朱素君瞧着儿子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带着丫鬟在后面跟着。   萧晟刚跨进正厅,瞧见梁舒雁,赶忙行礼:“二婶好!”   “三郎来了,快来尝尝这个蜜望布丁。”梁舒雁朝他招了招手。   萧晟顺着瞧过去,只见桌上摆着个精致的小瓷碗,里面的东西莹润轻晃,散发着冰爽的果香味,他凑到跟前,眼睛睁得溜圆:“二婶,这真是给我吃的吗?”   “特意带过来给你的,还能有假?”梁舒雁将布丁往他面前推了推,“有点凉凉的,你吃吃看。”   萧晟道了谢,接过勺子便舀了一大口送进嘴里。   入口是冰凉细腻的滋味,倒有些像夏日里的酥山,可舌尖一抿,蜜望的酸甜裹挟着牛乳的醇香便在口中化了开来,是比酥山还要浓烈的滋味,口感也极为独特。   萧晟吃得眼睛发亮,也顾不得什么吃相了,一勺接一勺地往嘴里送。   朱素君走进来:“怎么吃得这样狼吞虎咽的,不像话了。”   “大嫂快别苛责他了,小孩子吃东西香,当长辈的瞧着才欢喜。”梁舒小时候随曾祖父在军营里住过一阵,见惯了将士们豪爽的作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她回身从丫鬟提着的食盒里又拿出一碗布丁递向朱素君:“而且这蜜望布丁滋味确实新鲜,不怪孩子嘴急,大嫂,你也尝尝鲜?”   朱素君瞧着那碗里色泽诱人的点心,推辞不过,便伸手接了,用小勺优雅地浅尝了一口。   她颔首赞道:“确实好吃,冰镇过的蜜望味道的确实别有一番风味,我怎么好似还尝出了牛乳的味道?”   “大嫂好舌头,里面确实加了牛乳。”梁舒雁记得裴明妙说过是要加牛乳的。   萧晟舔着勺子,立刻说:“娘,可以让二哥吃这个!”   萧钰自幼身子不好,大夫说了应当吃多点牛乳补补身子,只是他不喜欢牛乳,总觉得那牛乳有一股子抹不去的膻腥气,时常勉强用下两口,又忍不住吐了出来。   朱素君也有这种想法,可是她还是有些犹豫:“这东西虽味道好,可到底是用冰镇过的,二郎底子薄,吃凉的怕是不妥。”   梁舒雁在旁边问了一句:“那大夫有没有说二郎是一点冰凉的都不能吃?”   朱素君想了想:“那倒不曾……”只是她觉得凉的总归对身子不好。   “那让他少少地尝上半碗也无妨。”梁舒雁提议。   一旁的萧晟一听,连忙举起肉乎乎的小手:“娘亲,剩下的半碗我替二哥分担了便是!”   “你啊!”朱素君点了点他脑袋,也被梁舒雁说服了,“罢了,那便端过去让他试试。”   萧钰的卧房在芙蓉苑最僻静的深处,十分宜人清静。   萧晟风风火火地走在前头,还没进屋子呢,那清亮的小嗓门便先传了进去:“二哥!二哥快瞧,我们给你带好吃的来了,这味道保管你没尝过!”   屋里,萧钰正倚在窗前看书。   他与萧晟五官生得极像,只是少了几分顽皮,多了几分读书人的清隽,大抵是常年缠绵病榻的缘故,他面色透着些苍白,眉宇间隐隐带着一丝病气。   听见外头的动静,萧钰放下书卷,一抬头,就瞧见自家小弟猴儿似地窜了进来,怀里还牢牢捧着个白瓷碗,活像抱了什么稀世珍宝。   萧钰向来对口腹之欲极淡,见状温和一笑:“既是那般好吃,你自己用了便是。”   “我方才已经吃过了!”萧晟挺了挺小肚子。   朱素君紧随其后,接过话头:“是啊,他已经吃过了,这布丁味道确实新鲜,你快尝两口。”   萧钰温声拒绝:“母亲,我现下并不觉得饿。”   萧晟手快,早就麻利地将碗盏揭了开,舀起颤巍巍的一小勺布丁,直接递到了萧钰唇边:“二哥,你就吃一口,剩下的我来帮你吃掉。”   萧钰拗不过小弟,只得张口将那勺点心含了进去,本想着随口咽下去应付了事,可那冰凉的果奶冻一落到舌尖,他咀嚼的动作蓦地顿住了。   萧晟见二哥已经吃了,他开心地准备把剩下的都解决掉:“……夫子说了,不能浪费食物!”他真是个好孩子。   “方才吃了一碗,再吃仔细闹了肚子。”朱素君让他悠着点。   这时,原本一直在沉默的萧钰忽然道:“母亲说得极是,三弟方才吃过,现下确实不宜再用了,剩下的……还是儿子自个儿来吧。”   萧晟:“???”   萧晟委屈地嚷嚷道:“二哥,你方才不是说你不吃吗?”   萧钰接过布丁:“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方才的我如何能代表现在的我呢。”   朱素君给他拿的是最少的那份,萧钰很快就吃完了,他鲜少有吃东西这样快的时候,吃完竟还有点意犹未尽。   萧钰看着空荡荡的碗,心想也许因为是点心的缘故,所以吃起来比饭菜顺畅吧。   朱素君看着他,轻声问:“你可吃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萧钰摇摇头,随后又点点头:“确实有些不对劲,太好吃了,母亲,这是何人做的?”   “是你二婶院中的一个厨子,”朱素君说,“里头加了牛乳,你没尝出膻气来?”   萧钰惊诧,他还真没有。   日头一点点落了下去,傍晚时分的王府透着暮色沉沉的安静。   因着下午吃过布丁,大夫也交代过不能晚上不能多食,所以梁舒雁便没有传晚膳,让人备了热水沐浴后便去床榻歇息。   赵嬷嬷在旁边替她摇扇,梁舒雁迷迷糊糊地要睡着了,她嘟囔着:“我是不是有什么事给忘记了……”   可困意如潮水席卷,她抽不出神来仔细想,就睡过去。   此时,芳洲院里。   萧祈招来小厮:“晚膳让芳洲院小厨房的人给我做,随便做什么都行。”   这小厮当场愣住。   要知道,他们芳洲院哪有什么正经小厨房?不过是当年二夫人刚过门时,老国公心疼曾孙女,担心她在新婆家吃不惯口味,得了王妃的同意,便让国公府的厨娘随行,临时在院子里盖起来的。   一年后那厨娘便回了国公府,这芳洲院的小厨房也就彻底冷清下来,平日里不过是丫鬟们烧个水热热东西,哪有人做饭?   不过二爷这样说,他也只能让人安排,把从前在小厨房烧火的粗使婆子喊过来,赶鸭子上架般,胡乱在锅里铲了两道小菜。   半个时辰后,萧祈看着面前这两道清汤寡水,人都傻了:“这,这你确定是院里的厨子做的?”   小厮都快要哭出来了:“二爷,咱们芳洲院的小厨房平日里静悄悄的,哪有什么掌勺的厨子啊。”   萧祈眉头紧紧拧起来:“那,那个之前给二夫人做饭的丫鬟呢?叫什么妙什么的?”   小厮这才恍然,忙躬身回道:“二爷说的是阿妙姑娘吧?她本是大厨房的人,原先不过是个扫院子的粗活杂役,因着手艺入了夫人的眼进了大厨房,后来就专门为夫人做膳食了。”   萧祈:“……”   咔擦,好像有什么碎掉的声音。   那丫头竟是大厨房的人?   萧祈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若她本就是大厨房的奴婢,那他大费周章搬回芳洲院做什么?直接让她做了菜送到杏花苑便是了啊!   哎呀,失策啊失策!   ……   此时,大厨房。   刘富贵用勺子将装了布丁的碗刮拉干净,一点点残渣都没有留下。   裴明妙也刚吃完一个芒果布丁,又把一个大芒果切成小小的丁,端到桌前。   换班下来的十几个粗活杂役围在案前,看着那盘金黄金黄的果肉,眼睛都看直了,却愣是无一人敢伸手,百般确认:“阿妙姑娘,真给我们吃啊?”   “这是二夫人赏赐给我的,本来想让大家都尝尝用它做的布丁,只可惜没有那么多鲜乳,那大家就直接吃吧。”裴明妙笑着擦擦手,“得快些吃哦,别放久了失了水气,那滋味就淡很多了,行了,我去准备晚膳。”   这会儿大厨房里,就刘富贵吃到了布丁,他骄傲地抬了抬下巴。   其他人虽然没有布丁吃,但能吃到蜜望,对于他们来说也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了。   这可是御赐之物啊,若不是阿妙姑娘,他们这辈子可能都尝不到,阿妙姑娘真是太大方了!   蜜望不多,一人也就一小口,大家跟捧着金子似地,含在嘴里细细地抿,谁也舍不得一下子咽下去。   翠柳吃完,便快步走到裴明妙身侧:“阿妙,可有什么要我下手的活?”   “那你帮我把这个洗了吧。”裴明妙把原主的记忆扒拉出来,才想起这个厨具叫做铁鏊,有点像后来的烤盘,正好今日厨房剩了不少豆腐,若是放到明日只怕会坏掉,干脆全做成铁板豆腐好了。   翠柳在刷锅时,裴明妙将做铁板豆腐要的材料都备好。   “刘师傅,待会麻烦您帮忙把那铁鏊线烧热了。”   “成,在院子里弄是吧?”刘富tຊ贵也站起来。   裴明妙点点头。   刘富贵在外头生火,他已经开始好奇这丫头又要折腾什么他没见过的吃食。   裴明妙端着材料出去,她在烧得滚烫的锅上刷了一层油,霎时间,薄油滋滋作响,腾起一缕淡淡的白烟。   她将切成方方正正的,大概掌心那样大的豆腐整齐码上去。   刘富贵睁大眼睛:“豆腐也能炙?这铁鏊不都是用来炙牛羊肉的么?”   “这豆腐炙透了,滋味不比肉差啊。”裴明妙笑了笑。   刘富贵可不赞同:“光炙豆腐能有啥味啊?”豆腐不都是得跟肉一起烧的吗?   裴明妙也不多辩解,只是翻动着锅里的豆腐。   原本白嫩的豆腐被煎得微微泛出金黄焦褐的色泽,裴明妙立刻将一层酱汁刷了上去,然后撒上孜然粉。   刘富贵这会儿还抽了抽鼻子:“这安息茴香味道就是好啊。”他平日炙肉也爱放。   酱料跟自然香味随着热气渐渐顺着豆腐的气孔渗透进去,等豆腐的两面都煎得差不多时,裴明妙最后刷上一层红彤彤的茱萸辣油,然后撒上一把葱花。   刚刚还暗戳戳嫌弃炙豆腐没有味道、不如炙肉来得美味的刘富贵当场呆住。   豆、豆腐还能这样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21 铁板豆腐   裴明妙将热腾腾的铁板豆腐铲到碟子里,然后放在小木桌中央:“大家赶紧尝尝吧,这豆腐就是得趁热吃的,火候过了可就没有那么香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上去。   那豆腐在碟子里还泛着滋滋的油光细响,红亮浓稠的酱汁里点缀着翠绿色的葱花,就算鼻子失灵了,单看这卖相,也是瞧着便叫人口水直流啊。   这谁还能忍得住啊?   大家纷纷拿起筷子齐齐伸了过去。   有个急性子的小厮甚至想直接下手抓,结果指尖刚碰上便被烫得直吸气,这才依依不舍地折回大厨房里寻筷子,一路上还不忘扯着嗓子回头喊:“给我留一块!可别全抢光了!”   这帮人抢吃的可是不要命的啊,喊了不一定会给他留,但不喊肯定不会给他留!   刘富贵正好离得最近,近水楼台先得月,他用筷子将豆腐夹起来时那豆腐还微微颤颤地晃着,不过外皮已被铁板炙得紧绷酥脆。   他张大嘴巴,一口下去,裹满了浓酱的焦脆外壳里头是豆腐的本身的香味,这样吃起来真是外酥里嫩,滋味浓厚。   “唔,这豆腐味够足啊,我还以为会没味道呢。”刘富贵舌尖抵着那块滚烫,细细品味着。   这豆腐里头的口感还是极细腻滑爽的,外层酱汁在高温下渗进了豆腐内里,里头的滚烫汁水逐渐弥漫开,吃起来既有浓烈的酱香,又没掩盖豆腐原本的清甜,还隐隐带着一股灵魂一般的火气。   刘富贵一边哈着气,一边舍不得咽,等那股子烫意下去几分,这才囫囵吞入腹中,长长舒了一口气,由衷赞道:“香啊,太香了,没想到豆腐也能做得如此美味,明妙丫头,你真是这个!”   刘富贵竖起大拇指,这一次他真是心服口服了。   裴明妙笑了笑,翻动豆腐,很快第二锅豆腐便又透出香气。   她自己也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咬着,细细感受味道。   这豆腐还是挺不错的,加上可能是用柴火烤的缘故,虽说调味料不及以前那般花样繁多,但吃起来味道一点都不赖。   一旁的阿五也是顾不得烫,接连吃了两块。   中午那碗好不容易盼到嘴边的油泼面被二爷半道要了去,他丧气了整个下午,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碗面,今晚总算在这豆腐上寻回了念想。   阿五张大嘴,任由那厚重的酱料在舌尖化开,咸、辣、鲜、香层层递进,偏生里头还夹着解腻的香葱碎,口感丰富得叫人惊喜。   牙齿落下,随着咀嚼的动作,豆腐本身的清香缓缓地弥漫上来,将那股浓重滋味压了下去,两股滋味交织,哎哟吃着真是绝绝的啊。   这铁板豆腐又香又辣,阿五吃得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眼神直往里头的灶台看:“大娘,米饭好了嘛?这豆腐那么香,配着米饭吃肯定下饭得很。”   烧火婆子去掀开锅盖瞧了一眼,笑道:“得了得了,闻着这味儿,我今晚也得多添半碗饭。”   刘富贵这会儿也吃得舒坦,心情美得很:“瞧你们这点出息,算了算了,我去给你们再添个炒青菜。”   今几个刘大厨难得大方,炒青菜时特意多舀了一勺白花花的猪油,炒出来的青菜滋味也是相当不错啊,配上那热辣的铁板豆腐,虽说是一桌子素食,大厨房里的一众杂役却吃得满面红光,说不出的心满意足。   啊,这日子真是过得太美了,要是日后天天都能这样吃就好了。   春桃今晚换班迟了些,亏得翠柳在灶房偷摸给她留了一小碗。   她吃饱喝足回到耳房,从柜里拿出裴明妙托给她的那匹布料,坐在旁边灯下翻出针线,偏过头问:“阿妙,这衣裳是夏天穿的,我在袖口给你绣一株并蒂荷花可好,瞧着也雅致。”   “嗯,可以啊……”裴明妙斜趴在床榻上,正翻着翠柳借给她的话本。   翠柳的父亲是个落第的教书先生,她自小跟着识了几个字,进王府当差前特意买了几本话本带进来解闷。   前两日翠柳见裴明妙盯着话本看了几眼似乎很感兴趣的模样,得知她也认得字,便大方地借给她看。   上面的字对于裴明妙来说能看懂,就是比较费劲,所以看着看着就眼皮子打架睡着过去。   翠柳端着木盆洗漱完进来,一瞧见裴明妙趴在床头,睡得歪歪扭扭,书还搭在脸颊上。   她无奈地摇摇头,轻手轻脚地过去将话本抽出来放好,扯过薄被盖在她身上。   回过身,翠柳又按了按春桃的肩膀,温声道:“也别绣太晚了,早点睡。”   “知道了翠柳姐。”春桃应了声。   翌日天刚蒙蒙亮,裴明妙起身洗漱后,便去了大厨房。   正逢着采买的张管事从府外回来,一整板车满载新鲜的食材。   裴明妙凑过去,在草筐边缘翻动了两下,眼眸微亮:“竟然有虾。”   “你这丫头倒是个识货的。”张采买哟呵了一声,“这虾走了水路,一路用大冰块生生镇着,紧赶慢赶才在赶在刚开城门时就送进了京,瞧瞧,还蹦跶着呢。”   这会儿的鲜虾也是个稀罕物,今日这笼虾还是张采买等了好几天才收到的,价格可不便宜,也就肃王府是大户人家才买得起,若换作寻常百姓家,怕是连见都没见过的。   刘富贵:“她爱看书,书上啥都有,认得虾也不稀奇,要我说啊,等过些日子老陈回来了,这两人肯定能聊到一处去。”   刘富贵说的老陈就是大厨房另一位大厨陈玉,他前阵子随肃王出远门了,只怕过些时日才会回来。   裴明妙笑了笑,她看着虾,试探性问:“刘师傅,这虾我待会儿能匀出一些不?我想给二夫人熬个鲜虾粥。”   二夫人说了,以后菜品任由她发挥,她也没什么忌口的。   “鲜虾……熬粥?”刘富贵皱了皱眉,又是他没听过的玩意,“成,那你就拿吧,只是可别全霍霍完了,王妃点名了午膳要吃醋虾的。”   “好嘞。”裴明妙脆生生应了,寻了个干净的瓷盆,快手快脚地捞了一碗。   剩下的虾又用碎冰覆好,放在冰桶里冻着,她把捞出来的活虾泡在水里,又把白大米也用干净的盆子泡上,往里头加了两滴油,紧接着去了菜园子摘了一把生菜。   这生菜跟她后来在超市直接买的不太一样,有点像放大版的油麦菜,不过油麦菜的颜色是深绿色的,这是浅绿偏白的,应该就是生菜。   裴明妙登记好了就篮子装着,接着回到大厨房,她又在旁边的库房翻翻找找,可算把里头的咸鸭蛋给翻出来了,她就记得这里有鸭蛋的,上回找东西时瞧见过。   “刘师傅,这是你腌的吗?”裴明妙将鸭蛋放在灶台上。   刘富贵正在做王妃院中的早膳,抽空出来说了句:“是啊,我亲手腌的咸杬子一绝,王爷都夸过好呢。”   这会儿的咸鸭蛋是用盐和杬木皮汁腌制的,所以也叫咸杬子,裴明妙打开闻了闻,是挺香的。   她先把咸鸭蛋放在一边,让烧火的小丫头将旁边的小灶生起火来,裴明妙将砂锅放上去,加了油和切细的姜丝,把摘出来的虾头放进去炒出虾油,红亮虾油渐渐弥漫出香味后,又倒入一碗井水。   旁边的刘富贵时不时就偷瞄一下,还好奇她要做什么虾粥为什么只放虾头?要知道他做虾那虾头都是得剔个干净的,这东西哪里能给贵人吃呢?   可又转念想起前几日,这丫头炖鸡汤连内脏杂碎都没丢,偏偏煮出来的汤水那味道还鲜得能掉舌头,他这会儿也不好吱声了。   没tຊ过一会儿,裴明妙就把虾头给捞起来,又把泡软的大米放进去。   刘富贵大概明白了,果然跟他想的一样,裴明妙说的鲜虾粥就是把虾放在白粥里一起煮……也不算白粥吧,她还炒了炒虾头打了底。   不过这不腥吗?贵人吃虾,无非讲究个鲜甜本味,要么生吃要么炙烤,这把它搅进米粥里,岂不是糟蹋了这稀罕物?当真是闻所未闻。   刘富贵心里憋了一肚子疑惑,眼睁睁看着裴明妙将砂锅里的粥熬得咕噜咕噜冒泡,然后将那两枚咸杬子剥壳切成碎粒,直接倒进了滚沸的粥里,用长勺搅弄均匀,待到米粒彻底黏稠开花,才将开了背的虾肉滑入锅中,最后将一把碎菜叶撒下去。   “熄火吧。”裴明妙吩咐了烧火丫头,随手将砂锅盖一捂,只用灶膛里残存的炭火余温静静焖着。   过了会儿,夏乡过来了,裴明妙便顺势掀开锅盖,将热气腾腾的鲜虾粥盛满一大碗,稳稳当当地放进食盒里。   夏乡拎着食盒离开。   因为鲜虾是矜贵物,厨子自己留也不能留多少,裴明妙留了粥,但虾只留了两只,她一只,另一只就给刘富贵舀过去了。   刘富贵也正好做完了早膳,他擦擦手,正准备端起裴明妙煮的这个鲜虾粥好好品尝品尝。   偏在此时,外头又来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22 鲜虾粥   进来的小厮掀开帘子,开口就说:“我来替二爷领早膳的。”   刘富贵指了指灶台:“这呢,早就给二爷备妥了。”   往日二爷的午膳都是和白姨娘一同的,不过昨日二爷刚搬回芳洲院,刘富贵是个活络人,今儿特意给分开放了。   那小厮却没去接食盒:“二爷吩咐了,今日的早膳要让明妙姑娘来做。”   刘富贵一听,诧异地看了裴明妙一眼。   裴明妙现在虽然算二夫人的丫鬟,但她毕竟还在大厨房,如果将二夫人的膳食做完了,手上有了空闲,其他房的主子吩咐下来,她也是不好拒绝的。   不过裴明妙也没有想拒绝,毕竟给老板们做东西,老板一高兴少不得有些赏赐。   “行,那我……”裴明妙刚站起身,外头又进来一人,还是夏乡。   夏乡刚将那碗鲜虾粥端回芳洲院,前脚搁下,三郎萧晟后脚就跟着进了门,小家伙嘴甜,一声二婶喊得梁舒雁心软,她一眼就瞧出这皮猴儿是掐着点来蹭饭的,那一碗粥梁舒雁自己吃足够,可多了个三郎可就不够了,于是就让夏乡来大厨房让裴明妙再做点。   裴明妙听完夏乡的话,刚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她转过身,对那小厮露了个略带歉意的笑:“真是不巧,二夫人这边吩咐下来了,我得先做二夫人的。”   在职场上,大老板跟小老板那还是要分得清的,她的契书在二夫人手上,而且二夫人出手还阔绰,那就是大老板!   可那小厮一听这话不乐意了,登时拉下面子来:“分明是我先来的,怎么地,你们大厨房现在是连二爷的话都不听了吗?而且不过是一碗粥,就不能顺带着一锅出了?”   裴明妙温声道:“这下锅的米得提前用香油和温水泡足了,熬出来才够绵软,如今泡好的米刚好只够再煮一碗的,若二爷不急,等我现泡了米重新熬,只是这做下来怕是要到午膳时候了。”   说着,裴明妙低头看了看自己和刘富贵面前刚盛出来的两碗热粥,试探着道:“若二爷实在等不得,我与刘师傅这两碗刚添出来的,一口没动干净着呢,要是不嫌弃,先给二爷盛过去垫垫?只是这里头仅是些粥水,没留几块虾肉……”   刘富贵听见这话,不知道为何脑子狠狠一抽,忽然就端起碗,咕噜喝了一大口鲜虾粥。   小厮:“……”   裴明妙:“……”   好了,现在是喝过的了,怕是二爷再不介意也变成介意了。   “你,你们欺人太甚了!”那小厮气得直咬牙,转身就走,瞧那架势应当是要去跟萧祈告状了。   刘富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也不知道自己刚刚为啥会做出那种事,只是莫名冒出个想法,这粥他还没有尝过呢,要是给了二爷岂不是吃不到?然后手跟嘴啊就不受控制了。   刘富贵抹了抹冷汗,很是后怕:“完了完了,你这丫头胆子可真大,连二爷也敢得罪啊?”这话也不知道是跟裴明妙说的,还是跟自己说的。   裴明妙表情倒是从容:“我现在虽然还在大厨房,但算起来却是二夫人名下当差的,总要以二夫人为先的。”   就算吵起来,也有二夫人挡在前头,她老老实实按照规矩做事就是了。   裴明妙气定神闲地起身去熬粥。   刘富贵想了想,索性也不去杞人忧天,他重新端起饭碗,方才那一口喝得仓促,只觉得囫囵觉得美味,如今慢悠悠地细品,渐渐咂摸出其中的门道来。   他原先还担心裴明妙用虾去煮粥,不放醋压腥,也不用火炙的,做出来的粥定会有腥味,不曾想一入嘴,竟是半点杂味也无,反倒鲜得醇香。   刘富贵舀了两口,低头看着勺子里的粥水透着金黄的色泽,他微微一怔,这才猛然想起,裴明妙还往里头加了咸杬子来着。   蛋黄被碾碎融化之后,那油脂混着浓粥才透出这样的颜色,还有因为添了虾油的缘故,这才煨出了这般又香又浓的滋味。   从前他哪里能想到粥居然还能这样做,各种仿佛打不着关系的食材凑合在一起,居然能熬出这般惊艳的粥来!   刘富贵心下感慨,三五口便喝了大半碗,心思又活络起来,心想等明儿自己也得试个新方子,将花椒与大蒜凑一起去煮,说不得也能做出一锅米美味的粥来,到时候定要让大厨房这帮小崽子们开开眼,省得一个个整日围着明妙那丫头夸,哼哼。   此时大厨房的人还不知道马上有一道黑暗料理在等着他们,烧火的小丫头探头探脑,先瞧了瞧小灶上的余火,又看了看大灶上冒着热气的锅。   “阿妙,这大锅里是我们吃的吗?”   裴明妙点点头:“嗯,我煮了一锅菜粥,待会儿就能吃。”   杂役们吃不到虾肉,裴明妙就只炸了点虾油,放了几个咸鸭蛋,出锅前把生菜多放一点当菜粥,虽然只是菜粥,但也有个鲜虾味,那小丫鬟偷偷掀起锅盖缝,深深吸了一口,眼里直冒亮光。   裴明妙回头把自己那碗粥一口气喝完,回来看了看火,瞧着差不多了,就让烧火丫头撤了火,加了盐到大锅里,用长勺搅了搅:“好了,想喝粥的自己拿碗来盛。”   大厨房的帮工杂役们早就巴望着,闻言纷纷端着大碗围了上来,一人舀了满满当当的一大勺,这粥虽比不得主子用的那般黏稠精致,可比起往日那清汤寡水的白粥已是强出太多了,味道也是从未闻过的香。   两个小丫鬟端着碗在外头吃,其中一个掏出之前在裴明妙那买的腌萝卜,她只夹了一小勺,里头就几个碎碎的萝卜丁。   “阿妙这粥味道浓得很,腌萝卜都不用加多少。”   “可不是嘛,”另一个丫鬟捧起碗,深深地吸了一口,“好香啊,听阿妙说里头似乎还加了虾油,虽然不是虾,但也是沾了点边的,从前咱们哪里有这个口福啊。”   两人一边说一边哐哐哐开吃。   再说那萧祈的小厮,离开大厨房后,就在芳洲院等着萧祈回来。   因着一大早的,二爷吩咐他去大厨房后就去了王妃那请安。   王妃刚礼完佛出来,身上还带着股淡淡的檀香味,听完萧祈的话,眉头忍不住又皱起来:“荒唐,昨日是你求着说要搬去芳洲院的,今日又说要搬走,别说舒雁本身脾气就不好,就算是我见你这样,也免不了要发火,这事若是传到老国公和你父亲耳里,看你如何交差!”   萧祈心想那还不是因为他以为裴明妙是芳洲院的丫鬟,要不然他回芳洲院做什么?还不是为了那一口吃的!   现在他知道裴明妙是大厨房的人,那他就没必要待在芳洲院了啊。   所以他才一大早过来跟王妃说一声,想要重新搬出来,不曾想王妃这次却不松口了,不让他搬。   “你若真想搬,也得再等等,寻个稳妥的由头再说,这昨日才搬进去今日又搬出来,你让舒雁的面子往哪儿搁?”王妃揉了揉额角,她确实也不怎么喜欢梁舒雁这个儿媳,可到底是明媒正娶进府的姑娘,平白无故受了冷落,传出去外头该编排他们肃王府没礼数了。   萧祈碰了一鼻子灰,出来时满脸写着扫兴。   刚走到芳洲院门口看见那小厮,心里的高兴劲还未起来,小厮就将大厨房里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萧祈。   萧祈一听,那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这梁舒雁也未免太霸道了些,他冷哼一声怒tຊ气冲冲地便往正厅去。   而此时正厅里,梁舒雁正看着萧晟喝粥。   小家伙咕噜咕噜喝完一大碗鲜虾粥。   鲜虾粥熬得极为讲究,咸鸭蛋的咸香和沙糯完美地融合在粥里面,丰润的油脂反而透出了鲜虾的清甜,绯红色的虾肉个个饱满弹牙,生菜碎夹在其中又带出了清爽的口感,喝起来那真是绵密醇厚,鲜而不腥。   “这是我喝过最最最鲜美的粥了!”萧晟吧砸着嘴巴,从前他不太爱喝粥的,无论是什么时候的小孩子,那都是喜欢吃点香口的,普通的白粥过于寡淡,不符合孩子的口味。   可裴明妙煮的这碗鲜虾粥味道丰富得很,萧晟眨眼就干掉一碗,还把碗壁上的米粒都给搜刮干净,又看向梁舒雁眨了眨眼:“二婶,您真不吃吗?”   “二婶让厨房另做了,你先吃着,可还要再添点?”梁舒雁笑着问。   萧晟立刻清脆地应声:“要!”   梁舒雁就接过他的小碗,然后从大碗里舀给他。   萧晟双手捧过碗,小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二婶,您待我真好,晟儿最喜欢二婶了!”   “既然喜欢,往后就多来芳洲院坐坐,陪二婶解解闷,我一个人在这院里也清闲得无聊呢。”梁舒雁逗弄着他。   “好!我往后天天陪二婶玩!”萧晟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   之前萧晟来芳洲院找梁舒雁,那确实是为了吃的,可现在他是真的觉得二婶人好好啊,跟他以前觉得的二婶不一样,他原以为二婶是凶巴巴的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23 一个厨婢引   萧晟咕噜咕噜又喝完一碗粥, 鼻尖都沁出了细汗。   梁舒雁瞧着好笑:“可吃饱了?还要不要再添半碗?”   萧晟看了一眼那香气扑鼻的鲜虾粥,又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虽还想吃, 可不知道想到什么, 他拿出这辈子最大的毅力摇了摇头:“多谢二婶, 二婶刚刚说让大厨房重新熬了粥,那剩下的这半碗,我能带回去给二哥尝尝吗?”   二哥总是生病, 吃很少很少的东西, 萧晟虽然只是个小孩子, 但也知道人要多吃东西才行啊。   原先大厨房做的东西一般般所以二哥才不怎么吃,二婶这里的东西如此美味,二哥肯定会吃的, 就跟昨日的蜜望布丁一样。   梁舒雁是独生女,不曾体会过手足情深,此时见这小家伙自己还没吃过瘾, 倒先惦记起病弱的兄长,还有些感动:“行, 待会儿你把这食盒拎回去让你二哥尝尝。”   正说着, 门帘一挑, 萧祈冷着脸从外头大步跨了进来。   萧晟抬头喊了一声二叔, 他立即瞧出二叔面色阴沉, 那眼里仿佛压着火星子。   梁舒雁手指蜷缩了下,但还是面色如常, 她轻轻拍了拍萧晟的后背:“快回去吧,把粥趁热给你二哥送去,路上走稳些, 可别摔了。”   “二婶……”萧晟有些迟疑地望着她,眼底带着担忧。   梁舒雁见状,心里莫名涌起一丝热乎乎的感觉,她嫁进王府以来,跟萧祈吵架的次数可以说数都数不清了,可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关心地看着她,“没事的,你且回吧,二婶下午去找你玩。”   梁舒雁让丫鬟带着萧晟出去,萧晟回头看了看芳洲院紧闭起来的院门,里头隐隐约约传来争吵的声音。   小家伙想了想,用力举着食盒朝着芙蓉苑跑去。   “娘亲,这是二婶的早膳,被我吃了好多,我还带回了一点给二哥尝尝。”   朱素君感觉脸皮子都要挂不住了:“大清早的跑去你二婶院里打嘴馋也就罢了,哪有连吃带拿的道理?那你二婶吃什么?”   “二婶说她让厨房重新做,所以就让我带回来了,娘亲,我们让二哥来喝粥吧。”萧晟扯着母亲的衣袖撒娇。   朱素君叹了口气,到底也想让二儿子能多吃点东西,就带萧晟去了萧钰屋中。   她将里头的白瓷盅端了出来,盖子一掀,一股混着鲜甜与咸香的热气便扑面而来。   萧晟比划着说:“二哥,这个粥味道极好,跟昨日的布丁一样,本来这么一大碗的,然后被我吃吃吃,只剩下这么一点了,嘿嘿嘿。”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萧钰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三弟凡事能想着我,做哥哥的已经十分欢喜了。”   他鼻子动了动,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鲜虾粥身上。   他这人食欲偏淡,可不知道为何瞧着从二婶那带过来的食物,这胃口莫名其妙地就打开了。   他舀起一勺粥水送入口中,温热绵软的滋味在舌尖上化开,虾的鲜爽与蛋黄的咸香交织得恰到好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也暖呼呼的。   他一口接着一口的喝,不过片刻,那小半碗粥便见了底。   朱素君看得欣慰:“若是早知你二婶屋里的厨子有这等本事,我就该早点拉下脸面去讨教一二的。”   很久很久没见过二郎这样好胃口了。   刚刚才吃饱的萧晟在一旁撑着下巴,他吧砸吧砸嘴巴咽下馋意,接着说:“二婶人可好了,娘亲,以后我可以经常去找二婶玩吗?”   因着梁氏进门后王府里风波不断,朱素君总觉得这位新弟妹是个掐尖要强,不好相与的性子,便平日里拘着孩子,不让往那边走动,免得惹火烧身。   可如今这么一看,真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朱素君很是惭愧,她抚了抚小儿子的发顶:“你二婶若得空找你,你只管去,莫要失了小辈的礼数。”   “太好啦!”萧晟清脆地应了一声,拍了拍小手,旋即又想起一事,拧着小眉头悄声道,“娘亲,我回来的时候,瞧见二叔正怒气冲冲地往芳洲院去,好似要找二婶吵架呢,二婶不会有事吧?”   这会儿在小家伙心里,二婶的地位似乎比二叔还要高一截了。   朱素君沉思了片刻,跟两个孩子说:“三郎先陪着你哥哥慢些用粥,我出门一趟,去给王妃请安。”   朱素君刚到王妃院中,便听得里头传来的争执之声。   正厅里,萧祈与梁舒雁正一左一右地站着,两相僵持。   这些年,肃王妃没少为他们的事劳神,偏生这几日闹得愈发频密了些,她正有些疲惫地捏着眉心。   梁舒雁嗓门洪亮地继续说:“母亲,今日您可得替儿媳做个主,先前因着白氏的事,我体谅他,忍了让了,他搬回芳洲院,偏要挑那最偏远的厢房住,故意冷落我,落我的面子,我也咬牙认了,可今日不过是一顿早膳的事,他又来寻衅滋事,莫名其妙对着我劈头盖脸一顿指责,我从小到大在国公府可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   萧祈听她翻旧账,脸色愈发难看,猛地一挥袖子,冷哼道:“你少在这血口喷人,今日我让大厨房预备早膳,你房里的丫鬟凭什么横插一脚?怎么,如今这肃王府的规矩,倒要瞧你国公府的脸色了?你若真要在王府里耍你大小姐的威风,横竖我一纸休书,送你回国公府耍个够!”   “胡闹!”肃王妃一拍桌案,“这也是能乱说的?”   梁舒雁深吸了一口气:“阿妙既是我的人,她先替我这个主子张罗一顿早膳,何错之有?”   萧祈:“怎么就成你的人了?我都问过了,她是记在大厨房名下的。”   梁舒雁:“那二爷不如亲自问问母亲,还是母亲将她调到我房中的,只是芳洲院的小厨房太小了,不方便她发挥,所以才让她先留在大厨房做工。”   “……”萧祈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么一茬,他噎了一下,看向肃王妃。   肃王妃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点点头。   萧祈:“……”   萧祈咬牙切齿:“不行,这事我不同意,那丫鬟又不是国公府的人,凭什么记在她名下。”   这以后他还能吃上那些好吃的吗?   梁舒雁笑了笑:“母亲金口玉言,莫不是你想要让母亲当个出尔反尔的人?”   “你……你不可理喻!”萧祈气极了。   肃王妃有些不耐地摆摆手:“行了,都少说两句,舒雁与你是结发夫妻,她的人不就是你的人,记在谁名下又有何区别?既然你爱吃那丫头做的菜,往后多去芳洲院陪舒雁一同用膳便是了,都退下吧。”   “……”萧祈憋着一肚子的气,走出门时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梁舒雁则是通体畅快,还特意拔高了调子去问身侧的侍女:“怎么样,那鲜虾粥做好了吗?”   丫鬟说:“正好到时辰,夏乡已经去领了。”   梁舒雁抬了抬下巴:“走,回房用膳。”   萧祈险些没当场气炸。   在两人走后,朱素君这才走了进去:“儿媳请母亲安。”   “坐吧,一大早的,倒让你瞧了场热闹。”肃王妃有些疲惫。   朱素君顺从地坐下。   朱素君与世子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她自幼便在肃王妃跟前走动,王妃对她自然比对旁人多几分亲厚,有tຊ些事也没有避着她。   肃王妃:“说是那丫鬟手艺好,要我看啊估计醉花之意不在酒,所以才惹得梁氏与他作对。”   两人都是富贵人家长大的,还能缺一口果腹的东西?哪能还真为此争吵起来,听说这丫头也是生得貌美,加上萧祈的各种前科,肃王妃这个猜测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朱素君却笑了笑:“不一定,也许这次二弟和二弟妹还真可能就是为了一口吃。”   “哦?”肃王妃挑了挑眉,“听你这意思,倒像是早就知晓内情?那丫头当真有这般本事?”   朱素君笑着颔首:“二弟妹带了那丫鬟做的膳食来我们院子,二郎与三郎都吃得开心。”   “二郎也喜欢吃?”肃王妃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二郎的病一直让她挂心,寻了多少名医方子调理脾胃都不见效,如今听闻一个厨房丫头熬的粥竟有这等奇效,哪能不惊讶?   朱素君笑着说:“可不是嘛,若不是那丫鬟已经记在二弟妹名下,我也是想要过来的。”   这一番话,倒是把肃王妃的兴致彻底勾了起来。   一个能在肃王府里掀起这般动静,引得三位主子明里暗里争抢的厨婢,她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对旁边的嬷嬷吩咐:“你先去和梁氏知会一声,然后去一趟大厨房那边,让那丫鬟做完芳洲院的午膳后,也做一道送来静雅堂。”   嬷嬷含笑应了声是。   王妃又跟朱素君说:“既然晟儿跟钰儿喜欢吃那丫鬟做的菜,那你中午就带两个孩子过来,我们一起用膳。”   “儿媳代孩子们谢过母亲恩典。”朱素君笑盈盈地应了下来。   老嬷嬷到了厨房,又把王妃的话说了一遍。   刘富贵听完一愣,紧接着问:“嬷嬷,那王妃先前交代的醋虾可还要做?”   嬷嬷说:“自然是要做的,王妃只是让这丫头多添一道菜而已,你且照常伺候着便是。”   等嬷嬷离开后,裴明妙看了一眼刘富贵,见他愁眉苦脸的,很是不解:“刘师傅,你这是怎么了?”   刚刚听见嬷嬷说王妃让她做午膳,她还担心刘富贵心里会起芥蒂,毕竟她才刚来大厨房,实在不好太过张扬,听到后面确定王妃只是想要尝尝鲜才松了口气。   刘富贵哭丧着脸:“这午膳我做的菜跟你做的菜摆在一起,我肯定是要被比下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24 油焖虾   裴明妙没想到他在担忧的是这个。   刘富贵深吸一口气, 脸上神色变了几变,终于拉下面子凑近了些,低声道:“要不你教教我?。”   “做醋虾吗?”裴明妙挑了挑眉。   她手艺确实好, 同一道菜, 她做出来就是能比别人的更加美味, 但这也不是凭空来的,而是许多次的研究一点点改进的。   刘富贵所说的醋虾应该就是生腌类的做法,这类菜式她平时做得极少, 连举一反三的经验积累都没有, 如果要教刘富贵的话, 她还得自己多研究研究,不过看样子材料似乎不太够。   裴明妙只得实话实说;“刘师傅,这醋虾我不太会做, 只怕教不了多少。”   刘富贵眼巴巴看着她:“那你还会做其他虾不?要不你教我做鲜虾粥?”   裴明妙想了想:“要不我教你做油焖大虾吧?”   “成啊!”刘富贵不知道油焖大虾是什么,但他如今对裴明妙的手艺已是信了十成十,只要是出自这丫头之手的东西肯定都好吃, “王妃刚刚吩咐了让你再做一道菜,你想好做什么没?”   裴明妙在食材那扫了一圈, 指了指上面的猪手:“刘师傅, 这食材我能用不?”   刘富贵顺着看过去:“猪肘子?这原是预备做水晶蹄膀的, 你要用便拿去, 不过你打算怎么做?”   “红烧肘子。”裴明妙选择最简单粗暴的一道菜, 红烧肘子可以一次性一起做,简单方便, 而且味道也香。   “那我先给你把上头的猪毛给去干净了。”   虽说还没到午膳时间,不过这会子大厨房也得陆陆续续开始忙碌起来了,刘富贵抓起竹筐里被叶子裹住的大猪肘子, 然后从灶口抽出一根柴火。   火焰燎过,呲呲作响,转瞬便将残毛烧了个干净。   这肘子挑得极好,肥瘦相间,裴明妙接过来,用小刀仔细刮去表皮上那层焦黑的炭灰,然后丢进滚水里焯去血沫,捞出后,她又简单炸了一遍,捞起来放凉了,便顺着骨缝手起刀落将肘子斩成大小均匀的方块。   其实这种猪肘子一整个吃起来才是最让人满足的,可王公贵族讲究吃相,让他们直接一整个撕咬着吃是不可能了,还是砍块吧,待会儿炖起来也能更加入味些。   裴明妙重新烧了一个锅,加入白糖慢火炒出酱红的糖色,接着将肉块下锅翻炒,待皮肉裹上一层晶莹的亮色,她沿着锅边淋入一圈豉油与花雕,酒香遇热激散开来,她顺势添入清凉的井水,没过食材,盖上锅盖用小火慢慢煨着。   中途,裴明妙揭开锅盖翻动了几下。   刹那间,一股浓郁肉香夹杂着酱香扑鼻而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守在一旁的刘富贵忍不住伸长脖子瞧了瞧:“这就好了?”   “还没呢,还得再炖一会儿,这样才更入味。”裴明妙重新合上盖子,再炖半个时辰,把猪皮里的油脂都给逼出来,将肉炖得软嫩,吃起来才叫一个骨酥肉烂……不行了,她自己想一想都觉得馋了,谁能不爱吃这种肥而不腻的红烧炖肘子呢!   刘富贵啧啧称奇,光是这会儿飘出来的香味,就够让人直咽唾沫了,真要炖透了,还不知美成什么样,乖乖咧,这料到底是怎么调的?!   刘富贵有些急切地催促道:“那快快快,趁着这会儿你来教我做那个什么,什么油焖虾。”   “好的。”裴明妙将冰桶里的虾拿出来,这虾个头还挺大的,她让刘富贵先去掉虾线。   刘富贵很快就做好了,又按照裴明妙说的备好了姜片蒜末。   “刘师傅,这油可以多放些。”裴明妙在一旁提点着,“这虾得先下锅,像炙肉似的,把两面煎到变色。”   她在一旁看着火候,这油焖大虾油宽了才香,但又不能过头,不然就腻口了,这个油量还是很重要的。   随着刘富贵筷子的翻动,锅里的虾颜色逐渐变成了油亮的橘红色,他越翻越感觉这不就是在炙虾嘛,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询问裴明妙:“这真不用放安息茴香嘛?”   “用不着。”裴明妙将切好的蒜末倒进去,让刘富贵接着翻炒,你还别说,就这么加了点料,就出来一股跟炙肉完全不同的香味。   刘富贵的鼻子忍不住抽动了两下,眼睁睁看着裴明妙又顺着锅沿,将一碗调好的深色料汁泼了下去。   嗞啦一声,那股略带甜酸的浓香瞬时炸了开来。   刘富贵这回是真的看直了眼,他连忙好奇问:“这里头加了啥?”   “豉油,糖,还有陈醋……”裴明妙说了一大串的调味料,还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可惜啊,现在还没有番茄酱,不然能加点番茄酱下去味道会更香的。   料汁在锅里咕噜咕噜冒着细泡,很快就把每一只虾的颜色染得更加油亮,裴明妙让刘富贵合上锅盖,用微火略焖了半刻,等味道闷透了,这才大火收汁。   烧火的小丫头手忙脚乱的,她发现了,阿妙做菜时用火的花样特别多,一会儿大火一会儿小火的,不过做出来的东西的确实就是香啊。   裴明妙往油焖大虾上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接着就去看她的红烧猪肘子了。   猪肘子已经煨得皮酥肉软,她盛了出来分成三份,二夫人那的,王妃那的,还剩下一小碗是留在厨房的,酱亮的肉汁还剩不少,裴明妙想着,待会儿刚好用来拌碗猪脚面吃。   荤菜做好了,接着就是各种素菜,时间一点点过去,午膳的时辰也到了,各房的丫鬟小厮们陆陆续续过来领午膳。   这会儿的静雅堂是最为热闹的,萧晟跟个小皮猴一样在花苑闹翻天,连鲜少出门的萧钰这会儿也坐在亭下,日光打在他清俊的脸上,倒将那份常年的病色冲淡了些。   肃王妃看着觉得欣慰,含笑点头道:“还是得出来多走动走动,脸上瞧着都红润许多。”   晟哥儿探过头来:“二哥应当跟我一样跑起来,我每次跑回院子,娘亲都说我的脸跟猴子屁股一样红。”   众人忍俊不禁。   朱素君见他又要跑出去,赶紧拉住他:“瞧瞧你这一身汗,现在也成猴子屁股了,你可快消停些别乱跑,马上要吃午膳了。”   往日萧晟哪是个能听劝的,可今日一句午膳却硬生生拉住他停住顽皮的步伐,踮起小脚尖往院门口的方向看:“哪里哪里!”   这时候,领午膳的两个丫鬟还真的进来了。   萧晟立刻去拉着萧钰的手tຊ:“二哥,咱们去洗手,洗完手就能吃香喷喷的饭菜啦。”   “难为你还记着要净手。”肃王妃由着他们闹,含笑吩咐人端上铜盆,用丝绢擦干手后,几人才纷纷入座。   王妃走进正厅时,便感觉今日膳食的香味远比先前更浓烈些,等看见桌上的菜肴时更是微微一怔。   她原先是想要吃醋虾的,可不知道为何,目光竟被桌上那道红艳油润的大虾所吸引了。   那一只只虾叠堆在一起,浓郁的酱汁满满当当挂在虾身上,整只虾从头到尾都沾满诱人的油光,其中还夹杂细碎的葱花蒜末,单单这卖相,便教人口舌生津。   旁边那道红烧肘子也极扎眼,肉块切得方正齐整,堆得如同一座小山,带着皮的部分更是晶莹剔透,颤巍巍地挂着深红的汁水,那汁水还顺着肥腴的外皮缓缓往下滑落,引人垂涎。   “哇,这个还有这个看着都好好吃啊。”萧晟看都看不过来了,不知道应当先吃哪个比较好,最后他选择夹起一只油焖大虾。   毕竟对他这个小手来说,虾肉确实比红烧猪蹄肉要好夹许多。   油焖虾这会儿还带着热气,热气让香味更加鲜明,直直钻进萧晟鼻子里,勾得小家伙心急得不行,竟然忘记剥掉虾壳,张嘴就往嘴里塞。   谁曾想,这一口下去,连壳带肉竟也是说不出的美味!   虾壳被煎得酥脆,牙齿落下,便在唇齿之间发出细微的咔擦声音。   等彻底将虾身咬开两段之后,半只虾一倒,酱汁就大面积贴在舌头上了,咸鲜率先漫出,紧接着是鲜甜。   这鲜甜有鲜虾的甜味,也有白糖的提鲜,最后是一缕若有若无的陈醋香,微微带酸,最是提味解腻。   萧晟嚼得小脸鼓鼓的,忍不住扒拉一口米饭,然后偏过头去看旁边的萧钰。   只见自家这位平日里最是挑食的二哥,此时也正斯斯文文地品着虾,就着晶莹的米饭咽下。   “二哥,这个虾是不是特别好吃!?”   萧钰也点点头,这虾的做法他从未见过,跟鲜虾粥里的虾是完全不相同的味道,那浓厚的酱汁混着虾油的独特脂香,确实叫人食欲大振,味道好口感也好,吃起来壳酥肉嫩,滋味丰富得很。   因着朱素君面前是一道素菜,所以她先夹了两口菜,这才抬起头去看两个儿子:“你们吃虾怎得不剥壳?”   萧晟又夹起一只油焖虾:“娘亲,这个虾不用剥壳的,它的壳也好吃!”   虾壳还能好吃?   朱素君将信将疑,也夹了一只送入口中,这一尝,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惊艳。   还真是,那虾壳不知怎么做的,酥脆得一咬即碎,加之浓稠的酱汁全黏附在壳上,反倒比单吃虾肉还要有滋味些。   “母亲说让那丫头做了一道菜,看来,便是这道油焖虾了,这心思确实巧得很。”朱素君笑着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25 红烧猪肘子   肃王妃听了朱素君的话, 也拿起筷子尝了口虾。   她贵为王妃,鲜虾这等稀罕物虽不常得,但在她眼里也算不得什么稀奇, 她吃的次数也不少, 醋虾她就尤其爱, 只是不曾想这看着红彤彤的大虾竟比醋虾还要诱人许多。   只是因着裴明妙引起萧祈两口子的争吵,肃王妃心底对那丫头终究存了几分芥蒂,此时她本能地不想去抬举一个丫鬟, 所以纵然舌尖上满是惊艳之感, 面上却是一丝不显, 她不动声色地转了筷子,落在那盘卖相同样不错的红烧肘子上。   那肘子斩得整齐四方连皮带肉,被夹起来时能感觉到颤悠悠的, 极有分量。   肃王妃张嘴,落在舌尖上的就是猪皮的胶质,这猪皮吃起来一点腥味都没有, 口感格外软糯,轻轻一抿就脱肉而出。   最难得的是, 这肉虽然咬起来轻松, 但它又不是烂到发腻的程度, 反而刚刚好, 带着饱满的荤香味, 糯糯地在齿颊间留下弹牙润滑的口感。   随着肃王妃轻轻咀嚼,那浓郁的酱香肉香, 并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酒气在唇齿间散开。   肃王妃向来优雅的进食动作竟不知不觉间竟也加快了几分。   待将那口美味咽下,她这才舒了口气,含笑赞道:“这红烧猪肘子也是不错啊, 一点都不输这虾,你们把那丫鬟捧得太夸张了,张嬷嬷,这猪肘子是刘富贵做的吧?他这厨艺倒比往日精进了不少,当赏。”   刘嬷嬷就是带着丫鬟去大厨房领午膳的嬷嬷,听见肃王妃的话,她脸上不禁闪过一丝尴尬,但迎着王妃的目光,到底不敢隐瞒,只能硬着头皮低声回道:“回禀王妃,这红烧肘子是那阿妙姑娘做。”   与其事后被揭穿落个欺瞒的罪名相比,到底还是说实话稳妥些。   肃王妃难得在儿媳与孙辈面前滞了一滞,不过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她指了指那虾,好奇:“那这个是刘富贵做的?”   刘嬷嬷说:“方才去厨房时,刘师傅说了,这道虾肉叫做油焖虾,是阿妙姑娘教他的。”   肃王妃有些讶然:“我记得那丫鬟才十六岁?”   张嬷嬷点头:“是,年纪确实轻了些。”   肃王妃默了片刻,此时也不得不叹服:“倒真是个有本事的,连府里的老主厨都能受她指点。”   而且不得不说,她教的这一手确实美味。   刘嬷嬷小心翼翼问:“王妃,那还要赏吗?”   虽然和自己猜测的不一样,但王妃到底不是个小气的人,况且这顿饭确实哄得她两个宝贝孙子胃口大开,于是她颔首应允道:“赏,两个都赏,顺道给刘富贵传句话,让他往后多搁下身段,同那丫头多学几手。”   “是。”张嬷嬷躬身退了出去。   王妃心情转好,又笑着给孙儿夹了一块肘子肉,瞧着晟哥儿吃得满嘴流油,连向来病弱吃不进东西的萧钰都用得极香,她不禁感叹地看了朱素君一眼:“难怪那时候你说若不是这丫鬟记在舒雁名下,你也是想要来的。”   现在她也想把这裴明妙讨要到自己院子了,平日让她做些甜点什么的也方便。   萧晟咽下嘴里的肉,舔了舔唇角的酱汁:“这个做菜的丫鬟是二婶院子里吧?二婶先前说了,往后许我常去她院里玩,那我岂不是天天都能赖着吃好东西啦?”   “你二婶喜欢你,你这家伙倒是有口福了,”王妃笑了笑,又看向萧钰,“钰儿,今日的饭菜可还适口?”   朱素君看着自己二儿子,含笑道:“母亲您瞧,二郎碗里那大半碗米饭这会儿都快见底了,哪里还用问喜不喜欢。”   往日他能吃那么多米饭已经难得,如今看着他这架势,竟是半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看样子,少不得还要再添上小半碗呢。   萧晟嘴里塞满猪肘子肉,一边含糊不清地咀嚼着,一边抱着萧钰:“二哥也喜欢,以后我同二哥去找二婶玩。”   肃王妃原本想着要不她拉下面子去跟二儿媳说一说,看看能不能将那丫鬟送到大房那边,后面想了想还是算了。   白氏怀孕一事本身就是他们王府对不住梁舒雁,再加上这个儿媳妇是个脾气爆的性格,真要开口要人,免不得又是一场风波,思虑再三,终是按下了这个念头。   午膳过后,院落里渐渐安静下来。   虽说萧晟讲了,要让二哥跟自己一起去找二婶的玩,但萧钰性格温润腼腆,自是不好意思与孩童玩乐,所以用过午膳后,萧晟便自己去找梁舒雁玩了。   梁舒雁特意换一身轻便的服装,领着小侄子在院里踢蹴鞠。   两人玩得满头大汗,直到梁舒雁招手示意,丫鬟们忙不迭端上茶水。   萧晟吨吨吨喝了一大壶水,这才用袖子胡乱一抹嘴,眼巴巴地凑过去问:“三婶,您中午可尝了那道红烧肘子?”   “尝了,那滋味当真绝妙。”梁舒雁想起午间那口软糯丰腴的肉香,嘴里似乎还留着余味,忍不住吧砸了一下嘴,笑道,“怎么,你也吃着了?”   晟哥儿连连点头:“嗯嗯,在祖母屋里吃的,香得紧!”   梁舒雁笑笑,这事她知道,王妃派人来跟她说过,今日要让裴明妙给静雅堂也做一道菜,这事她倒是不介意,只要不是给杏花苑那边做就成。   萧晟拉了拉梁舒雁的袖子,轻声地说:“二婶,晟儿陪你玩你开心吗?”   “开心啊。”梁舒雁笑着说,“有你过来,二婶都不无聊了。”   “那以后晟儿天天过来,二婶能不能答应晟儿一件事?”   “你就是想吃阿妙做的东西吧?这有什么难的。”梁舒雁格外大方,“以后我让阿妙多做点,咱们一起吃就是了。”   “那能不能再做多一点点,”晟哥儿有些扭捏地绞着胖乎乎的手指,小声嗫嚅道,“我二哥也喜欢吃阿妙姐姐做的菜,偏生他面子薄,不好意思过来,咱们分他一小碗,就一小碗成不成?”   说着,他还特tຊ意将两个手指捏在一起,比划了个极小的手势,心里盘算着,大不了自己再少吃两口,省下来留给二哥,应当是够吃的了。   对于他这个年纪来说,那已经是个很不得了的决定了!   梁舒雁最喜萧晟这般坦荡赤诚、有什么说什么的性格,听完不由得哈哈哈大笑:“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这有何难,自然是可以的。”   萧晟欢呼:“二婶真好!”   这会儿日头正晒,一大一小又玩了一会儿,梁舒雁就带着萧晟回屋子里歇息。   此时大厨房也逐渐忙活完了。   裴明妙将灶台上温着的那碗红烧肉汁端了出来,因着余下的肘子肉实在不多,满打满算也仅够匀出两碗拌面的浇头。   她想了想,索性让当差的杂役们喝骨汤面,用剩下的猪大骨架子熬汤熬到浓白,然后简单下一把手擀面,加入几颗鲜嫩的青菜,瞧着虽素净,可那骨汤里的荤香却是实打实的。   面条都是刘富贵带着两个厨房杂工一起擀的,全府上下的杂役除去那些主子院里有小厨房的,其他杂役大多都是在大厨房这里吃午膳的,这要擀的面条可不少。   刘富贵擀着擀着,有点累了,正想跟裴明妙说随便给杂役们煮点东西糊弄糊弄得了,做给杂役吃的没必要那么仔细,或者让底下的人来,他到一旁歇着。   但转头,就看见裴明妙在做捞面:“刘师傅辛苦了,整个厨房就数您擀的面条最香,等擀完面条,我替您做碗猪肘子捞面。”   一句话,让刘富贵又浑身有干劲,哐哐哐继续擀面。   裴明妙将两份捞面做好,顺道就把刘富贵擀好的面条下到汤里,给旁边打杂的厨婢示范:“就这么烫一会儿便能捞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26 猪肘子捞面   厨婢点点头, 表示明白了,就接过手替其他杂役捞面,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骨汤面递到众人手中。   干了一上午活儿的杂役们端着大碗, 吸溜吸溜地大口吞嚼, 直吃得满头大汗, 最后连一滴面汤都舍不得剩,尽数喝了个底朝天,毕竟这可是骨汤啊, 好东西!   刘富贵洗了洗手, 接过捞面, 这屁股还没坐在板凳上了,已经急吼吼地挑起一大筷子捞面往嘴里送。   面条是他自己擀的,刘富贵对于自己做面条的手艺还是很满意的, 根根分明的面条裹满了红烧肘子留下的浓稠卤汁,咸鲜微甜的酱香均匀地贴在上面,每一口下去都是极致的满足。   刘富贵风卷残云般刨了大半碗, 接着才去夹旁边的猪肘子肉。   裴明妙做的猪肘子是炸过的,外皮又挂汁又吸味, 比起普通的猪肘子好吃多了, 丰腴软嫩的猪皮混着筋肉一吃进嘴里就化作醇厚的肉香。   刘富贵吃得连连咂嘴, 他心想自己以前也做过红烧肘子啊, 咋就没这个味呢, 带着这一份不解,他不知不觉将整碗浓郁粘稠的猪肘子捞面吃了个精光。   ……   这几日轮到春桃当值巡逻, 等到换班时夜色已深,因记挂着早先答应裴明妙要赶制的衣裳,这些天她都是下了工便急急往大厨房赶去, 匆匆吃完晚饭后,便准备回耳房继续做衣服。   她刚跨进院门,翠柳正把刚劈好的干柴往柴房里搬,余光瞥见见春桃过来,翠柳拍拍手上的木屑迎了出来,用眼神往最边上的小灶抬了抬。   “阿妙晚上做了碎金饭,香气勾人得紧,这一碗是我特意给你留出来的,若非我护得紧,早被旁人分食干净了。”   “翠柳姐,还是你心疼我。”春桃感动得很,赶紧掀开盖子,便看到里头的碎金饭。   “咱两谁跟谁啊,”她们可是连着亲的表姐妹啊,翠柳又说,“你看还热不热,阿妙说了,若是不热,就喊她来重新炒。”   “阿妙可真好,刘师傅就从来没管过留给我们的菜热不热,”春桃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伸手一摸,“还是热乎的呢。”   她将碗端到跟前,轻轻嗅了嗅:“真香啊。”   “刚出锅时才叫一个香气扑鼻,我在旁边烧火,瞧着阿妙在那翻炒,口水险些都要止不住。”翠柳脸上泛起一丝回味的陶醉。   碎金饭其实就是炒饭,春桃看见上面嫩黄嫩黄的鸡蛋花碎,惊奇道:“竟还有鸡蛋。”   鸡蛋分量肯定算不上多,但细细碎碎夹杂在米粒之间,连带着米饭都散发着鸡蛋的香气,闻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春桃舀起一勺送至嘴边,发现里头不但有鸡蛋碎,还有一样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她不由得好奇凑近了看:“这何物啊?长得有点像豇豆,可豇豆应当不是这个颜色的吧。”   翠柳故意卖了个关子:“你尝尝便知。”   春桃闻言,小心地张开嘴,将整勺米饭吃进嘴巴里。   炒饭里的鸡蛋吃起来比闻起来还要香,包括里头的米饭也是吸饱了蛋香和油润,阿妙真是比刘师傅舍得下油得多,以往刘师傅都是偷摸着将分配给杂役们的油水藏起来拿出去倒卖换银钱的,这人贪心得很呢……春桃一边想,一边咀嚼着。   下一瞬,春桃牙齿咬到一个东西,一股酸酸脆脆的汁水瞬间在她舌尖上迸发出来,香得她浑身一怔,直接瞪大眼睛。   等把嘴里的余香咽下去了,春桃才赶紧道:“我方才吃到一个酸酸的东西,就是刚刚我问你是什么的那个吧?”   春桃用勺子在碗里扒拉,又扒拉出一颗酸豆角吃下,那股爽脆的滋味再次袭来,她香得跺了跺脚,心痒痒的,迫切想要知道答案:“这究竟是什么,怎会如此爽口?””   翠柳等的就是她这个反应呢,要知道他们晚膳时第一次尝到这个也是这样惊喜的。   “这就是豇豆啊。”   春桃觉得她在骗人:“其他好东西我没吃过,豇豆我还能没吃过?好姐姐,你可别骗我了,豇豆能是这个味?”   翠柳笑着说:“就是豇豆,不过是阿妙腌渍过,叫做酸豆角,你吃着是不是格外的酸脆解腻?”   “原来如此!”春桃点了点头,恍然大悟,“确实是酸的,酸得通透,爽得也干脆,吃起来可真香啊。”   “在说什么呢,那么开心。”裴明妙正好从外头走进来,一挑帘子,就看见两姐妹坐在灶台前说说笑笑。   “在说阿妙你做的酸豆角可真好吃,比豇豆好吃多了。”春桃嘴里塞着炒饭,还忍不住一口接着一口地往嘴里送。   虽说连日值夜累人得紧,但下工之后吃完一口阿妙做的晚饭,一身的疲惫便也散了大半。   裴明妙笑了笑,晚膳做炒饭时,其实刚开始就只有米饭跟一点猪油的,她总觉得单调了些,又拿了几个鸡蛋还仍觉得不够。   若是以前她做蛋炒饭那肯定还要加点腊肠提提香味,只是现在这个条件有限,腊肠肯定是没有了,裴明妙想起之前腌的酸豆角。   正好这酸豆角腌制的时间也差不多够了,她掀开坛子,闻见那股酸香滋味就知道确实是好了,于是抓出来一把切成细丁小段下锅一起炒。   酸豆角开胃,虽说少了辣椒灵魂没那么足,但也足够美味的,炒出来的米饭多了股香气,便是她自己,方才也忍不住吃了两碗。   ……   春桃吃完炒饭就回屋,洗漱过后又把布料拿出来开工。   没过多久,裴明妙也从外头回来,将刚刚擦身用的巾布挂在旁边的木架子。   刚开始穿越过来时和那么多人睡一屋还有点不适应,这过了段时间渐渐也就习惯,有点回到以前上学住宿的感觉。   这会儿春桃正坐在床边借着月光穿针引线,她说:“这衣裳再有两日就能做好了。”   “好嘞,等你做好了我便直接穿上。”算起来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套新衣服呢,裴明妙还挺期待的。   裴明妙坐到床边,她刚躺下,外头的门就被敲响,进来一个有些面生的小丫鬟,显然不是他们这屋的,不知道那么晚来有什么事情。   那丫头脸色白一阵红一阵,额角还沁着汗,一见裴明妙便急急道:“阿妙姑娘,我是芳洲院的,二夫人傍晚时说了,明日一早要和三少爷一同去郊外赛马,让你准备些能带出去的早膳。”   见裴明妙面露诧异,那丫鬟眼圈一红,低头嗫嚅道:“都怪我……当时本该去大厨房传话的,半道上遇见姐妹闹了肚子,我替她顶了手头上的差事,结果就把这事给忘了。”   还是方才都要睡下了,和几个姐妹聊起今日的晚膳真香,不知道明日的早膳阿妙姑娘会做什么,她这才猛然想起这事,她真是差点就酿成大祸了。   翠柳本已歇下,闻言坐起,眉头紧锁:“这样重要的事你没有及时说,明日进购食材的单子已经递给张采买了,万一明日没有合适的食材,你要阿妙怎么做?”   那小丫鬟急得眼泪直打转:“是我的过错,若tຊ明早交不出差,二夫人责罚起来,我定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阿妙。”   翠柳等的就是她这句话,神色微缓,好歹先替裴明妙把干系撇了干净。   裴明妙知道翠柳的好心,不过见小丫鬟紧张成这个样子,也有些不忍,安抚她道:“算了,现在哭也没用了,我明日早些去大厨房,看看有什么食材能用的,尽量让你不用担责,你先回去歇息吧。”   “阿妙,谢谢你!”小丫鬟如蒙大赦,千恩万谢。   待房门重新掩上,翠柳凑过来低声道:“我看王妃今日还赏赐了你,若明日做不出让二夫人满意的早膳,咱们就去找王妃求情。”   “有那么夸张吗?”裴明妙失笑,“我瞧着二夫人性子虽有些急,倒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她挺好的。”   之前她也以为二夫人是那种心狠手辣,但从相处的这几次来看,她对她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主要这是这位老板出手相当大方啊。   翠柳倒吸了一口凉气,先前一次二夫人不满意饭菜,所以就将大厨房的人一起都罚了,作为大厨房的一员,这事翠柳还记得呢,回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   这会儿从裴明妙口中听到她说二夫人的人挺好这评价,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或者是耳朵出问题了?   还是说阿妙的厨艺已经神奇到可以改变人性格的程度了?   带着满腹的惊疑,翠柳摇了摇头,翻身睡去。   翌日清晨,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   裴明妙来到厨房,采买的车子刚好卸下,裴明妙一眼就看上竹筐里那一大块猪肉。   这肉肥瘦相间,皮薄骨细,还带着一丝血气,显然是清晨刚宰杀的。   她脑海中顿时闪过好几种做法。   “刘师傅,这块猪肉您今日可用得上?”   刘富贵原先是想要留着这猪肉来做煨猪肉,见裴明妙忽然这么问,就知道她想要:“你要那就拿去吧,不过你昨日定的这块羊肉我可拿走了?”   “那是自然,多谢刘师傅成全。”裴明妙点点头。   “你要猪肉作甚啊?”刘富贵好奇。   裴明妙将猪肉拿出来:“二夫人说今日要与三少爷去郊外,让我做些可带出去用的早膳,我准备做些猪肉包子。”   就那种皮薄肉厚,油水足的大肉包子,出去玩吃这种又香又顶饱,直接放在食盒里就能拎出去,也不用担心放久了变味道,或者是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27 酱肉包子   这做包子的面皮, 刘富贵主动承包了下来,他唯有一点要求,那就是待会包子出炉, 得先给他留两个。   倒不是没吃过肉包子, 他自己也会做啊, 可偏生奇了怪,就是想要尝尝裴明妙做的。   “行,等出炉了就让刘师傅您先挑上两个。”裴明妙自然是十分爽快地应下了。   既然面皮有人包揽, 她也乐得腾出手来去做其他事, 裴明妙正准备趁着这个时候把肉馅剁了。   “你剁肉馅让阿牛来就成, 又不是什么技术活,啥都自己干得累死。”刘富贵将面粉倒出来,要不是这厨房里就他揉面揉得最劲道, 旁人替代不得,那他也让人来弄。   裴明妙一想也成,她把阿牛喊了过来让他剁肉馅, 自己去菜园子里摘点葱。   酱肉包子的馅料就是得再加点葱花,这样吃才更香更解腻。   “你就一直剁, 剁到有点起胶……就是有些微微粘连的程度才算好, 中途记得经常翻一翻, 才能剁得更均匀些。”裴明妙走之前还特意提醒阿牛一句。   “放心吧阿妙姑娘, 我知道的。”阿牛点点头, 拍了拍胸口,表示包在他身上, 随后挽起袖子,手底下的大刀剁得飞快。   裴明妙拎着菜篮子出门,此时晨曦微露, 田垄上的小葱缀着晨露,看起来翠绿欲滴。   她折了两把嫩葱放进筐里,也不急着走,索性坐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的朝阳一点点生起来。   待天色大亮,她才拍拍裙摆上的草屑,拎着小葱回到厨房。   阿牛已经将肉馅剁好了,他瞧着干活粗笨,手劲却使得极巧,剁出来的肉馅细腻均匀。   裴明妙很是满意,又往里添了姜汁、豉油与白糖,将那小葱洗净后沥得干透了,这才切成细碎的葱花,一并倒入肉馅里搅拌均匀。   裴明妙之前就研究过到底怎么样弄才能让肉包子的馅料更香更入味,她甚至还把肉馅炒过之后再包,可是这样做出来的包子虽然说味道更浓了些,可口感方向又有所欠缺,馅料没那么细腻。   后来她就尝试把原本直接加进去的猪油改成烧热了泼进去,还真能将调味料的香味都给彻底激发出来。   滋啦一声泼油声后,裴明妙抓着筷子,将肉馅跟热油搅拌上劲,接着拿过刘富贵擀好的面皮,舀起扎扎实实的一大勺馅料直接往里一压。   这肉包子的馅料必须多,这样蒸出来的包子够肥美,裴明妙两手灵活地一捏一折,顺着一个方向快速收口,很快一个褶皱均匀的包子就包好了。   她将包子放在蒸笼上,虽然说还没上过蒸呢,但这白白胖胖的卖相,看着也是十分诱人啊。   很快,裴明妙就把剩下肉馅全都给包好,两个大笼屉叠在一起,底下大锅里的水早已滚沸,大火一热,白白的蒸汽瞬间腾空而起。   趁着大火蒸包子的空档,裴明妙转过身,抬手揭开坛子,从里头抓出一把酸豆角。   刘富贵正好路过,低头一看:“明妙丫头,你这又是干嘛,大早上的就把这酸豆角拿出来。”   “我准备做些酸豆角包子。”裴明妙将拿出来的酸豆角放在旁边的大盆里,幸亏她当时腌得多,那架子里面还有几坛呢,也够用了,等回头再让张采买弄点豇豆来再腌一腌。   “这酸豆角还能做包子?”刘富贵瞪大了眼,满脸匪夷所思。   “怎么不能?”裴明妙笑着站起来,“方才剩了一块肥肉,待会儿切成碎丁和酸豆角一起炒香了,做成馅料包出来给大家伙尝个鲜,那也是相当开胃的。”   杂役们自然是吃不上那种鲜肉满满的包子,能在这酸豆角里沾上些许猪油的荤腥气,便已是极为难得的美味。   酸豆角馅料就是要炒过才香,趁着刘富贵刚刚揉的那些面团还没有发酵过头,裴明妙手底下动作极利落,将肥膘与豆角细细切了丁,下热锅煸得油脂滋滋滋作响,接着淋入豉油翻炒调香。   阿牛听见他们早饭居然有酸豆角包吃,登时笑得见牙不见眼,立刻跑出去跟好友分享这件事。   “真的假的?”那好友正从井里打上来一桶水,听完阿牛的话,露出惊讶表情。   “当然是真的,阿妙姑娘亲口说的,本来还以为早上能吃个馒头就不错,不曾想居然能吃上包子,酸豆角包子听都没听说过,但肯定好吃。”阿牛吧砸一下嘴巴。   “那肯定是好吃的,昨晚的炒饭里不就有那个酸豆角吗,哎哟喂那叫一个香啊,我这会子想起来舌底还泛酸水呢。”好友一把拎起水桶,“走走走,回厨房看看阿妙姑娘有没有需要搭把手的。”   阿牛连声应和,两人紧赶着往回走。   因着杂役人多,要包的分量大,裴明妙将馅料炒好后就让其他人去包酸豆角。   她去看蒸笼里的大肉包子,肉包这会儿也好了,打开竹盖后,白雾一下翻涌着弥漫出来。   热气腾腾的肉包子散发着香味,蒸熟后的肉包子不似先前那般那样白,因着内里酱汁浸透了面皮,有些地方隐隐透出深褐的油光,瞧着油润发亮,就这种包子是最香最入味了,一看就是皮软馅厚,一口下去满嘴流汁的极品。   裴明妙拿起筷子,将包子一个个挪进食盒里码好,一会儿芳洲院的丫鬟过来,提着便能走。   至于锅里剩下的,自然是她两个,然后给刘富贵留两个。   裴明妙也饿了,捏起一个包子,用力吹了吹热气,刘富贵做的面皮确实不错,够扎实但不是那种厚道死板的,揉得既有嚼劲又兼顾松软,一口咬下去还会慢慢回弹上来。   因为这包子极大,裴明妙这猛地一口没有咬到中心,只将边缘啃出了个缺口,然后露出里头那紧紧实实的馅料,肉香味也顺势飘散出来。   刘富贵此时正给王妃做早膳吃的乳饼,手头上忙着,一双眼却止不住往裴明妙这边瞥,闻着那不讲理的肉香,口水咽都咽不及。   往日他在厨房那都是以一把手自称,除了老陈,其他人要上灶那他都不乐意,也就裴明妙这个胆子大的没问他就上灶做了个什么糖醋荷包蛋,后面又得了主子的赏识,他才不得不让她继续上灶,再后来自然就是心服口服,被他列入在厨房里除了他和老陈之外,第三个可以上灶的人,至于其他人,那还是不行,不过在这一刻,刘富贵心里竟忽然生出一股子悔意来。   早tຊ知道当时应该多教几个徒弟,让徒弟去做王妃的早膳,那他也能腾出嘴来尝尝这肉包子的滋味。   可惜啊他以前藏着掖着不舍得教别人,这会儿没个能顶事的,只能自己继续忍住馋意赶紧把早膳做完,紧赶慢赶的,终于空闲下来了。   这会儿的肉包子正好是温热状态,不会太烫,直接抓起来就能吃,刘富贵的嘴巴大,以前他的师傅还调侃过他嘴大尝百味,最适合当厨子。   此时他这张大嘴可算派上了用场,一咬便是半个,连皮带馅尽数裹进嘴里。   松软的、被酱汁浸泡透的包子皮瞬间在唇齿之间化开,肉馅也是极香的,紧实的一团又嫩又有嚼劲,咬开之后,那滚烫鲜咸的肉汁就在舌尖上迸发开来。   “唔……”刘富贵塞得两腮鼓胀,连话音都含混了,“明妙丫头,你这手调馅的功夫可真绝了,这里头究竟是加了什么竟然能那么香?”   他本来还想要多夸几句,奈何这肉包子的滋味实在抓人,他愣是没舍得空出嘴巴来再支吾几声,反而不知不觉就把两个包子全都给吃完了。   最后,他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残留下来的油光,这才呼了口气,满足地打了一个满足的嗝。   裴明妙这会儿也吃完了,她笑着问:“刘师傅,那待会的酸豆角包你还要吃不?”   刘富贵:“吃!”   他不但嘴巴大,肚子也大,再来十个包子他也吃得下!   夏乡正好来替梁舒雁领早膳,听到今日杂役们的早膳有酸豆角包,她脚步赶紧加快,心想着赶紧把早膳给二夫人拿去,然后她再回厨房吃早饭。   芳洲院里。   梁舒雁已然换好了一身利落的骑装。   从王府乘车去往郊外的赛马场,约莫要走一个多时辰,车马劳顿,除了吃食,水器与换洗的衣物皆已打点停当。   “小姐,真不让二爷跟着去?”赵嬷嬷在一旁小声问。   “叫他作甚,平白坏了兴致。”梁舒雁蹙眉,她这人是有点拧巴的,她想要和萧祈一起去跑马,可却想要的是他自愿的,而不是别有目的。   赵嬷嬷还想说什么,夏乡端着食盒走了进来。   “那丫头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啊?”梁舒雁注意力一下就转移到食盒上,她掀开便看到里头叠放在一起的的酱肉包子,面皮泛着蒸熏透的深色油光,肉香随着热气扑面而来。   梁舒雁喉咙重重地滚动了下。   她心里忍不住嘀咕,忽然没那么想去跑马了,待在院子里吃早膳倒也不失为一桩乐事呀。   这时,朱素君领着萧晟进了院门,她笑着说:“今日这皮猴就劳烦弟妹照顾了,我还让人从天香楼买了些新鲜点点,虽说不如你那丫鬟手艺好,但在路上当个零嘴还是可以的。”   梁舒雁收敛了心思:“大嫂这话说得见外,您放宽心,我一准将三郎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等朱素君走后,萧晟拉了拉梁舒雁的袖子,轻声问:“二婶,今日阿妙姐姐有做好吃的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28 酸豆角包子   “做了呢, 大肉包子,皮软馅足。”梁舒雁指了指旁边的食盒,“咱们到了马场再吃。”   话虽是这么说, 可当马车悠悠驶出王府大门, 密闭的车厢里, 一大一小对视了一眼,最后到底没憋住,两只手极有默契地齐齐伸向了那食盒。   掀开盖子, 一股包子皮的麦香和从顶端渗透出来的肉香就这么扑面而来。   跟他们平日在餐桌上吃惯的精致包点不同, 这大肉包子甚至质朴到有些粗矿, 不过梁舒雁本身就是武将之女,再加上这会儿是在外头,自然就是要吃点和平日不一样的东西。   梁舒雁直接拿起一个大肉包子, 张大嘴巴咬了下去,尝到馅料的味道后,眉眼舒展开满足的笑容:“好香啊。”   萧晟也跟着抓了一个, 虽说肉包子从蒸笼里拿出来已经有段时间,但包子的馅料肉多, 热气足, 里头还是有些烫嘴的。   小家伙一边呼呼地吹着气, 一边吃得两颊鼓鼓, 眼睛亮晶晶的:“二婶, 这个好好吃啊,我觉得比阿娘在天香楼买的糕点要香上许多。”   桌上装着糕点的食盒也是打开的, 两个食盒就这么凑在一起对比,虽说肉包子不如糕点看着精巧,但那透着油光的肉包子反而让人更加有食欲。   梁舒雁吃得满嘴油亮, 待咬到内层,那团扎实紧致的肉馅便完全露了出来,亮汪汪的油水顺着肉馅表面的缝隙缓缓往下滑落,因着包着肉团的面皮大概只剩三分之一的面积,那肉馅兜不住险些就要往下掉落,梁舒雁赶紧张嘴去接着,安全地吃进嘴里,只觉唇齿留香。   等肉馅咽了下去,梁舒雁目光落在自己手上的凹状的、跟个小碗一样的包子皮上。   包子皮内里那一层因为渗透满肉汁,完完全全是诱人的深褐色泽,她两三口便将剩下的面包皮吃了进去。   “三郎,你先前不是说想要带点包子给你二哥吗?咱们省着点吃,等回去了,让你娘亲交待小厨房用蒸笼温一温,再拿去给你二哥尝尝。”   他们方才出来的时候出来得太过着急,忘记给萧钰留了,不过她特意吩咐裴明妙多做点,应当是够的。   “好的二婶!”萧晟嚼嚼嚼,抽空点了点头,大声道。   两人继续吃吃吃,眼瞧着里头的包子越来越少,梁舒雁终于反应过来了,原先想着还要给二郎留一点,然后加上跑马结束后吃的,便让裴明妙多做了些,份量应该是够的,可万万没想到这去马场的路上竟然就被他们吃得差不多了。   “不成,不能再动了,还说要留给二郎呢,这都快要吃没了。”梁舒雁赶紧将食盒盖上,说完又忍不住打了个饱嗝。   她下意识捂住嘴巴,心想若是赵嬷嬷看见,少不得又要挨一通念叨,好在赵嬷嬷这会儿在后头的马车没发现。   “没错没错,不能吃了!”萧晟也学着梁舒雁的模样捂住自己的嘴巴。   一大一小靠着这点自制力,总算熬到了马场。   下了马车,早有当差的管事迎上来引路,萧祈倒是不曾诓她,场子确实刚圈进了一批新马。   梁舒雁挑了一匹枣红色的马,萧晟年纪小,个子未足,马场这边安排了特意驯养过的矮驹。   偏小家伙是个胆大的,嫌矮马不够威风,非要朝大马张望,指着说要骑这个,说梁舒雁由着他,只命马僮小心牵了缰绳,带他在内圈慢慢踱走,自己则翻身上马,扬鞭驰入跑道。   她已许久不曾这样纵马驰骋,起初身手还带着几分生疏,待两圈跑过,迎面的风呼啸着卷起额前没扎起的发丝,那股久违的畅快劲儿顿时涌上心头,仿佛这些年在王府里积攒的郁气全一扫而空了。   痛痛快快跑了几圈,梁舒雁方勒马收缰,利落地翻身下马。   萧晟那头也刚被人抱下来,他小脸红扑扑的,激动得很,像这样骑大马的事,母亲定然会觉得危险不让他做,但二婶就会让自己玩。   梁舒雁从赵嬷嬷手里接过手绢,半蹲下身替他拭去额上的细汗,笑问:“可玩痛快了?”   “痛快!”萧晟脆生生应了,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衣襟,“就是身上有一处不大舒服。”   “哪儿不舒服?”梁舒雁心头一紧,生怕他摔着碰着了。   “肚子不舒服。”萧晟拍拍肚皮,咧开小嘴直乐,他嘿嘿嘿,“跟打鼓似的,二婶,我瞧着是有些饿了。”   梁舒雁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她失笑道:“走,咱们去吃东西。”   “二婶,我想吃先前的肉包子。”萧晟不想吃天香楼的点心。   “行啊,那咱们留下两个肉包子给你二哥,剩下的咱们都吃了。”梁舒雁应下了。   “好耶好耶。”   马场的当差是个机灵人,赶紧地将包子送去热了热,或许因为是放久了更加入味的缘故,包子油脂彻底渗透,肉香比在车里时还要浓郁几分。   那小厮在旁边瞧得直咽唾沫,暗道贵人吃的果然都是好东西,连个寻常肉包子都能做出这等勾魂的香气来。   马场临水建了一排供贵客小憩的轩亭,各座之间俱用屏风隔断,不过这人是可以用屏风挡住,但那味道可挡不住啊。   梁舒雁跟萧晟两人正坐在亭中,那股子扎实的肉香顺着风,不一会儿便飘散开来。   隔壁亭子里坐着的是李侍郎家的千金李文玉。   她骑完马本来正坐着赏景的,此刻闻见这股子霸道的香气,竟生生被勾起了几分馋意,直想探身瞧瞧隔壁是什么情况,可大家闺秀的规矩在,她知道这样不礼貌,只得摁下心思,招了马场的小厮询问:“隔壁落座的是哪家眷属?”   “回李姑娘,是肃王府的二夫人,带着世子爷家的三少爷。”那小厮躬身答道。   李文玉愣了下,她与梁舒雁相差了好几岁tຊ,她还未及笄时,梁舒雁已经嫁入王府,所以她从未见过梁舒雁,只隐约听说过一些传闻。   这些传闻自然是些不好的传闻,只说她性情骄纵、行事无忌,甚至还有些暗地里嘲笑她痴缠男人的……   李文玉不知传闻真假,不过她打小就谨慎惯了,所以听见是梁舒雁后,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过去,只问那小厮:“你可知他们在吃什么东西?”   这小厮不是替梁舒雁热包子那个,不过梁舒雁刚来马场时,他帮着将马车上的东西提下来,其中就有一个食盒。   这座马场是长公主名下的,来的客人都是达官贵人,这小厮也是有点见识的,知道这食盒是天香楼的,于是他就说了出来:“应当是天香楼的佳肴。”   李文玉听了他的话,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天香楼竟有这样的美味吗?”   她也是天香楼的常客了,竟不知道何时有这般叫人垂涎的吃食。   旁边的丫鬟笑着说:“或许是新来了大师傅呢,小姐若是喜欢,等散了场,咱们回程时顺道去天香楼捎上一份便是。”   “行,那咱们这便打道回府。”李文玉侧首瞧了一眼隔壁屏风,心中那股子馋意被勾到了极致,实在是坐不住了。   她们前脚刚走,梁舒雁他们也准备回府了。   肃王府里。   酸豆角包早早就出炉,蒸好的包子都直接放在一个大锅里,换了班下来的杂役们陆陆续续都能吃上。   里头的酸豆角用猪油大火炒过,也带汁水,蒸透之后,那酱色的汤汁便隐隐从面皮顶端洇了出来,看着十分诱人。   酸豆角包刚出炉时,刘富贵就吃了两个,这会儿消化得差不多,他又拿了两个,然后想到自己约了张采买喝酒,于是再多拿两个。   排在他后头的那小丫鬟刚刚从花房换班下来,见刘富贵一个接着一个地拿,那个心啊都紧张得跳到嗓子眼,生怕都被刘富贵给拿完,等看见锅里还有,她这才长吁了一口气,赶紧端了个碗,拿着两个包子蹲到外头吃起来。   最开始有一拨酸豆角包的包子皮是白面做的,后面用的就是灰面,瞧着没有那么白净光洁,但也是挡不住地好吃,小丫鬟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酸豆角的爽脆和霸道的酸香瞬间汹涌袭来,她甚至好像还尝到了猪肉的荤香。   小丫鬟往里头瞄了瞄,隐约能看到一点点碎碎的肥肉渣子。   这肥肉是裴明妙下锅煸炒过的,油水早就都炸出来用来混馅了,所以这些丝丝碎碎的小肉渣都带着一丝炸干的焦香,反而更添了一丝美味口感。   酸豆角虽然美味,但毕竟现在没有辣椒,若只用酸豆角包馅也会显得有些涩口,但加进猪油就完美了,猪油的脂香让酸豆角变得更加丰腴滑润,吃起来酸香鲜爽的,小丫鬟被香得开心地跺了跺脚。   真好吃,好想要将里头的酸豆角扒拉出来用来配着米饭吃啊,剩下的包子皮因着已经沾了不少的酱汁的缘故单这么吃着也是香的,怎样都不浪费!   在小丫鬟发散思维胡思乱想时,张采买也来到大厨房前头。   虽说张采买负责厨房的采办进项,不过他平日里还是在库房那边比较多,也就找刘富贵喝酒时会过来。   此刻,他怀里正揣着两壶小酒。   “这是我新得的金华酒,特意拿来与你尝尝,咱就小酌一杯,也不耽误事。”张采买将手中的酒放下,“你这会儿有没有什么现成的小食拿来下下酒?”   张采买主要是自己馋了,就想着喝点小酒吃点小菜的过过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29 不得了,今   “弄什么劳什子下酒菜, 老张,你且先试试这个。”刘富贵将手中的包子递过去。   “包子哪里能下酒啊。”张采买本来想拒绝,但感觉这包子看着似乎挺好吃的样子, 便接过咬了一口, 随后眼前一亮, “这里头是什么馅?我怎么从未吃过这种包子。”   刘富贵哈哈大笑:“这就是先前托你买的豇豆啊!”   张采买一愣,打量着包子里的馅料:“豇豆怎是这个味?”   凡是头一回尝到这酸豆角的人,都会发出这样的惊叹, 包括最开始的刘富贵, 作为过来人, 他此时故意露出语重心长地模样道:“这你就不懂了吧?这是腌泡过的,加了盐封在坛子里头,等过几天再拿出来, 那味道就酸香爽脆的,这包在包子里可不就香死个人了。”   “这么一看,还确实是豇豆, 就是颜色跟味道不太相同,用盐腌一腌竟然就如此美味, 老刘, 这是你想出来的?”张采买叹服。   刘富贵倒是不揽功, 他在王府厨房混迹多年, 深知有些功劳领了反倒烫手, 便实话实说:“那不是,就那天一眼认出虾的那个丫头腌的, 几位主子都喜欢她做的菜,人也机灵,先前托你买的豇豆其实就是她点名要的, 眼看这几日就要见底了,你明个儿采再带几担回来,让她再腌一些,如何?”   “这有何难,顺手的事罢了,”张采买也答应得爽快,“不过等腌好了,给我也整点尝尝,我感觉这腌过的豇豆除了做成包子,就算用来炒也是好吃的。”   “你倒是个会吃的。”刘富贵笑着应下,一口包子一口酒,与张采买碰了碰杯。   眼瞅着快到各院传膳的时辰,刘富贵没敢贪杯,先前喝醉酒误事的事情他还记得了,当时要不是裴明妙在,他肯定要被二夫人好好罚一顿的。   因着梁舒雁出府去了,裴明妙今日就不用做芳洲院的午膳,其他房的人虽眼馋她的手艺,却也顾忌着规矩,如果梁舒雁在,去她院里提前说一声那还算过得去,这会儿人不在,随意吩咐人家的丫鬟,总归是不好的。   所以这一整日,裴明妙倒是难得的清闲。   她本想着自己在大厨房摘摘菜,打打下手便成,却不曾想刘富贵开始做午膳后,就总拉着她问这样行不行,那样行不行,说什么也要得到一些她的指点。   “你做红煨肉都是咋样炒的啊?我从前做的红煨肉,主子们吃完总剩了些,也不知道是哪里不合胃口。”刘富贵此刻哪还有半点大厨的架势,那虚心求教的模样,活脱脱像个刚入行求听师训的学徒。   裴明妙一开始没听出来这是什么菜,又问了刘富贵一些细节特点,才猜出来他说的红煨肉其实就是红烧肉。   “刘师傅,那您有没有先将猪肉煎出油?”   “那肯定有啊,若不把那层肥油熬些出来,吃起来得多腻啊,主子们肯定是要撂筷子的。”刘富贵能在王府那么多年,那也是有点功夫在的,这么简单的道理自然是懂。   像做菜这种东西,光靠嘴说总归是隔了一层,裴明妙想了想,将袖口挽起一些:“这样吧,您就先做着,我在旁边帮您瞧着,若有哪些能锦上添花的地方,我再跟您提一嘴,您看可好?”   “成。”刘富贵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他转身从案板上挑了一整板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先拿火燎去了皮上的残毛,在腾起的火苗下,那猪皮登时刺啦作响,散出一股子油脂烤炙的荤香。   刘富贵撤了火,正打算照从前那样先改成长条,再剁成均等的方块。   裴明妙见他举刀了,赶紧先拦住他:“刘师傅且慢,这肉得先下锅滚一滚水,逼出里头的血沫子,这样才能去掉上头的生肉腥味。”   “我原先都是直接切了下锅的,感情我第一步就没做对啊,”刘富贵一拍脑门,让那烧火丫头生了火,将这板五花肉滑入滚水里,“是要煮熟吗?”   裴明妙摇摇头:“不用,三四分熟就能捞起来了。”   “得嘞!刘富贵闻言将肉捞起,手起刀落,切成两指宽的方块,紧接着,他往热锅里抛了两片生姜,就要将肉块一并倒进去翻炒。   裴明妙又拦住他:“刘师傅,这姜晚点下吧,肉也不用炒太久,等表面有点变色就成。”   刘富贵按照她的意思,先把姜片捞起来,肉块在锅里被逼出了一小层亮汪汪的猪油,裴明妙便让他先将肉盛出,又将锅里煸炒出来的那些猪油倒出来另外储存。   这猪油可是好东西,虽说继续放在这红烧肉里会腻,但另外用来炒青菜什么就很香。   锅里还剩一点猪油,裴明妙翻出白糖,刘富贵也立刻心领神会,将糖炒成了浓稠的糖色,随后倒入肉块,接着颠勺几下,让每一块肉上便都均匀地裹上了一层琥珀色泽。   紧接着,裴明妙手一扬,将早早备好的八角、桂皮、香葱与大蒜哗啦一下全下了锅,又顺着锅边淋入豉油与黄酒。   豉油跟黄酒刘富贵是知道的,可他瞧着那锅里的八角桂皮,还是忍不住暗暗称奇,从未想过这红煨肉里还能添这些个大料。   裴明妙倒了一碗水进去,锅里顿时翻滚tຊ起红褐色的汤汁,咕嘟咕嘟的大泡瞬间将肉块吞了进去。   刘富贵盯着锅里看了几秒,紧接着盖上,拿起抹布将灶台擦了擦,忍不住感慨:“这样做肯定好吃,瞧瞧这成色,可比我从前做出来的那些诱人太多,这味儿也钻鼻子。”   “撤掉一些火吧,就用小火慢慢炖一炖,至少炖半个时辰。”裴明妙跟烧火的小丫鬟说。   小丫头清脆地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从灶膛里抽出一根大柴转到旁边的小灶口里。   里头的火渐渐变少,余温慢慢烘着,锅里的五花肉吸饱了酱汁大料的醇香,内里的肥脂悄悄化入汤中,肉块那一层表皮也渐渐染上了极其浓郁的枣红色。   等时间差不多,裴明妙就提醒刘富贵该收汁了。   大灶里重新燃起熊熊烈火,刘富贵将锅盖一掀,蒸汽腾空,那汤汁在高温下迅速收浓,每一块肉都裹上一层红褐色的芡汁,待盛入碗中,那肉块还在微微轻颤,看着晶莹剔透,像那种昂贵的红玉。   “当真是香绝了。”   刘富贵深深地吸一口气,他利落地将肉分作几份给各房主子,随后连忙将锅里剩下那点红烧肉用盖子给盖严实,留着等晚点供自己大快朵颐。   刘富贵继续忙活其他菜,裴明妙则开始做杂役们的午饭,原本杂役们中午就吃个炒鸡蛋炒青菜的,不过今天王府的午膳里有鸡,所以剩了很多鸡杂。   在得了刘富贵的首肯后,裴明妙先把鸡杂都处理干净,然后又从坛里捞出一大把浸得酸透的豇豆。   以前她就很喜欢吃酸豆角炒鸡胗,今日王府里就杀了三只鸡,也就那么几个鸡胗,这数量肯定是不够分的,但也没关系,鸡肝鸡肠的的处理干净和酸豆角一起炒也很下饭。   没有泡椒,就只下了姜丝,待姜丝在油里炒香后,顺势倒入沥干的鸡杂。   锅里的食材在高温下发出滋滋啦啦的爆炒声,鸡杂肉逐渐蜷缩起来,裴明妙顺着锅边淋了一圈酒去腥,酒味很快就在大火下蒸发了,只在锅里剩下一股让人欲罢不能的香味。   裴明妙将酸豆角哗啦啦倒进去,和鸡杂一起翻炒,酸气与荤油在猛火下交融,每一片鸡杂都被裹上一层油亮酸香的滋味,酸豆角吸饱荤香也变得更加诱人,出锅前,她淋入豉油,顺手撒下一把青翠的葱花提香。   还别说,炒这种大锅饭真是体力活,裴明妙放下锅铲,揉了揉手臂,坐在旁边稍微缓了口气,跟旁边的杂役说:“你们把锅里的菜倒进盆里吧。”   给杂役们装菜的是一个大盆,这样大家添饭也方便。   翠柳看这分量就知道是他们吃的,口水有些止不住:“阿妙,这豆角可真是好东西啊,能炒饭,能做包子,这会儿还能炒肉。”   对他们来说,这鸡杂炒得那么香,那跟主子们吃的红煨肉也没什么区别了,都是顶顶好的东西。   裴明妙笑了笑说:“豆角腌过后味道酸香,就格外开胃些,怎么做都好吃。”   可惜啊可惜,现在还没有辣椒,不然那香味得更上一层次。   裴明妙还在菜园子里摘了些蒜叶苗子,她又站起来,把蒜苗叶切碎,和鸡蛋液混在一起,往里面加一点盐和清水,锅里抹上一层薄薄的油,等烧热冒烟后就把蛋液倒进去。   蛋液接触到高温迅速凝固起来,裴明妙并不着急翻动,只等鸡蛋差不多定形了,蒜苗的香味也被逼了出来,这才将蛋液翻面,很快,热气腾腾的蒜苗煎蛋就出锅了。   最后裴明妙用方才剩的猪油把青菜一炒,中午三个菜全都搞定,卖相跟味道那都是一绝的。   各房来领午膳的丫鬟小厮们瞧见这菜色直咽口水。   “不得了,今日竟有三个菜!”   “世子夫人这边午膳是哪份啊,快些给我,我做完了差事好赶紧折回来吃饭。”   “我记得世子夫人院里有小厨房吧,怎么地你还特意过来吃?”   王府里,肃王的承越园,还有静雅堂、芙蓉苑跟芳洲院都是有小厨房的,因着大厨房离内宅比较远,这几个院的丫鬟小厮通常都是在小厨房里解决,鲜少有特意过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30 酸豆角鸡胗   不过, 自从裴明妙来做杂役们的饭菜后,来大厨房的杂役们就越来越多,就算是离得远也要来, 毕竟大厨房的饭菜味道实在香太多了, 明明都是同样的食材, 阿妙做的便是更加美味。   此时,萧祈身边贴身伺候的小六也眼巴巴地直往窗外瞅,满心思都在盘算着今日那大厨房又有什么好东西了, 那嘴巴都不由自主地吧砸两下。   小六桩头, 看了眼旁边的萧祈, 赶忙凑上前去,笑道:“二爷,这时辰也到了, 小的这就去大厨房将您的午膳领回来?”   萧祈正拿着根狗尾巴草逗弄竹笼里的蛐蛐,闻言眼皮都懒得抬,只用鼻子发出嗯的一声, 可就在小六一脚跨出槛去时,他动作忽地一顿, 似是想起了什么, 忙抬手招了招。   “等会儿, 你过来。”   小六只好折了回来。   萧祈挑眉打量他一眼:“你们杂役的午饭都是在大厨房里领来吃的?”   小六点点头:“是啊, 这些日子都是阿妙姑娘在做我们的伙食。”   虽说现在跟二爷回到芳洲院, 但芳洲院的小厨房不怎么用,再加上跟其他院落相比, 芳洲院距离大厨房是最近的,所以院子里的杂役伙食都是在大厨房解决。   “那敢情好,”萧祈顺势抬手揽过小六的肩膀, “待会儿去提午膳时,顺道把你那份也装在一起带回来,就在这屋里用吧。”   “啊?”小六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   萧祈却不耐烦与他多解释,只在他肩头拍了一记:“啊什么啊,快些去,去晚了小心没你的份。”   主子发了话,小六自然不敢耽搁,紧赶慢赶地到了大厨房,一进门,便见里头早已围了一圈管事杂役,正七手八脚地争抢着今日的午膳。   今日有一道酸豆角炒鸡杂,那鸡杂爆得油亮红润,酸豆角切得细碎喷香,单是看上一眼,他喉咙便忍不住暗暗咽了咽唾沫,再看旁边搁着的炒鸡蛋也比从前刘师傅弄的要讲究得多,另一边的青菜都沁着一层亮汪汪的油花。   小六看得眼热,赶忙抢过一只粗瓷大碗,先舀了满满一勺杂米饭垫底,接着又结结实实地盖上了几大勺酸豆角鸡杂与鸡蛋青菜。   他恨不得当场蹲在灶台边干掉,可一想到食盒里还搁着二爷的午膳,只得生生忍住,将自己这大碗饭菜一并塞进食盒里回了芳洲院。   前脚刚踏进屋,萧祈便将蛐蛐笼子的盖子一扣,指着那食盒挑眉道:“提回来了?今日午膳吃什么?”   小六笑着正要把里头的红烧肉拿出来:“二爷,刘师傅今日做了红烧肉,还有火熏炖鸡。”   萧祈听到是刘富贵做的便没有什么兴趣了,他询问小六:“你呢?午膳吃的是何物?”   小六闻言,手中的动作只好一转,改成将自己拿一大碗饭菜拿出来:“就是炒青菜和鸡蛋,还有酸豆角鸡杂,这鸡杂都是主子们不要的东西。”   萧祈眼睛一亮,腾地站起身来,指着那大碗道:“我先去净手,这碗归我了,至于那什么红煨肉炖鸡,赏给你开荤了,不过米饭你得给换过来,手脚麻溜点。”   小六整个人都懵了。“……”啊?   小六看着萧祈起身,他看了看拿出来大碗,再看了看食盒里的红烧肉跟炖鸡,这大荤菜可都是好东西啊,主子竟然不要?   不过吧按理说,用杂碎换大荤是天上掉馅饼的喜事,可不知怎么的,小六心里竟生出几分舍不得。   小六一咬牙,大着胆子,偷偷摸摸用筷子扒拉了点酸豆角鸡杂和鸡,埋在了自己那半碗杂米饭底下。   等萧祈擦着手从屏风后走出来,小六躬着身说:“二爷您慢用,小的去外头吃。”   萧祈摆摆手让他出去,随后赶紧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鸡胗。   萧祈平日里金尊玉贵,哪里认得什么鸡胗?只瞧着这物件上横横竖竖切满了细密的花纹,瞧着倒也赏心悦目,他直接一筷子送进嘴里,口感脆韧爽利,竟是一点腥味都没有。   因那鸡胗过油爆得微微蜷缩,卷起的内部正好还夹了两颗酸豆角,这一咬下去,那浓郁的酸汁顿时爆发出来,香得人胃口大开,萧祈眼底一亮,当即就捧着大碗连扒了两大口米饭,顺带着将一块蒜苗煎蛋也吃了进去。   那蛋皮边缘被旺火煎得微焦酥脆,里头却仍是外酥里嫩的口感,蒜苗的辛香混着浓醇的蛋香,层层递进,吃在嘴里竟是比那些荤菜还要下饭。   想到杂役们平时都能吃到这种伙食,萧祈心里竟泛起几分艳羡来,忍不住低声咕哝了一句:“这瞧着比我过得还滋润些呢。”   这会儿,小六tຊ也坐在外头的门边大口大口地吃饭。   二爷的肉到了他这里,但米饭还是杂粮饭,不过这杂粮饭混着这刚出锅的红煨肉,油润香气丝丝缕缕地渗进米粒里,那也是香得不行啊。   再瞧瞧这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啊,红亮诱人的,上面那一层猪皮被小火煨得软糯黏连,略带了几分弹牙的胶质,吃进舌尖里仿佛跟化开了一样。   他先前跟着二爷在杏花苑那边,还曾听白姨娘嫌弃过红煨肉太油腻,小六一边大口嚼着,一边暗自腹诽,这等神仙滋味哪里油腻了?分明是那些娇滴滴的主子们没福气消受。   他嘿嘿一乐,又感慨自己今天还挺幸运的,竟然能吃上这种好东西。   小六筷子往底下一扒拉,方才偷偷藏在碗底的酸豆角和蒜苗煎蛋便翻了上来,那浓稠的肉汁混着酸豆角的爽脆,将原本有些哽人的杂粮饭浸润得粒粒透亮。   可以说,这是小六这辈子吃过最满足的一顿饭了,也因为他吃得太忘我了,居然忘记自己还在当差,喉咙呼噜噜幸福地发出猪叫一般的满足声。   屋里的萧祈正吃在兴头上,听见窗外这动静,眉头登时拧成了疙瘩,这没出息的东西,吃顿饭也弄出这般粗鄙的响动,平白坏了人的雅兴。   他嘴里正塞着饭,不便出声呵斥,索性端着碗筷站起身,走出去,刚想用脚踢一踢小六提醒他,可目光往下一扫,便瞧见了食盒盖子上搁着的那碟红煨肉。   他方才没有看见,这会才发现,这红煨肉的卖相竟比从前要诱人许多。   肉块切得正正方方的,肉皮红得发亮,肥肉是半透明的状态了,仿佛要和瘦肉融在一处。   萧祈直接蹲下来,伸出筷子夹起一块,红煨肉表面挂着的浓郁酱汁染在筷子上,连筷子都多出了一丝香味。   萧祈张嘴,直接吃下,才发现这肉炖得极妙,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当真是入口即化,那甜咸相宜的肉香更是在唇齿间绵延不绝。   萧祈可以肯定,这红煨肉绝对不是刘富贵做的,即使是他掌的勺,那也不一定完完全全就是他的功劳!   萧祈又尝了尝红煨肉旁边的炖鸡,一般般,没什么让人惊艳的感觉,于是他咽下嘴里的鸡肉,只端起红煨肉,说:“这肉我收回去了,还有,吃东西动静小着点,不嫌丢人。”   小六委屈巴巴,二爷方才都说了,红煨肉就赏赐给他的,怎么还能反悔给要回去呢?!   唉,早知如此,刚才饭菜应当吃快一点的!   小六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再说到李文玉那边,从马场出来后,她就去了天香楼。   因着在马场时她闻到那个香味很明显就是肉香味,所以就把天香楼的荤菜都点了回来,她每一道菜都尝了一口,可终究还是没有找出记忆里那让人魂牵梦萦的味道。   天香楼贵为京城第一酒楼,厨子的手艺自然是不差的,若搁在平日里,这些菜也算得上佳肴,只是有了对比之后,倒被衬得有些索然无味。   李文玉越是寻不见,心里便越发像有猫抓似的惦记,见荤菜里寻不出相同的滋味,她心下有些烦躁,索性将桌上的大鱼大肉全赏了底下的人,又吩咐人去将天香楼里剩下的菜式,不论甜点汤羹,悉数都买回来。   其实她心里也明白,马场闻见的分明是肉香,可她还是不愿意放过任何一点可能性,耐着性子逐一尝了过去。   结果自然是让她失落的。   李文玉放下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夫人听闻了女儿今日的异样,推门进得屋来,一打眼瞧见这满桌琳琅满目的点心,不免愣了愣,随即放柔了语调,温声问:“这是怎么了?”   李文玉见是母亲,忙起身挽住李夫人的胳膊,娇憨地埋怨道:“娘亲,女儿今日在马场闻着一股极香的味道,问了伺候的小厮,只说是用天香楼的食盒装着的,可您瞧,女儿把他们家都快搬空了,也没找着那相同的味道。”   李夫人瞧着女儿这副委屈样,忍不住失笑:“我竟不知你何时成了这么个小馋猫,这事有何难,派个管事去马场,叫那小厮再去买一回送来府里便是。”   李文玉却摇了摇头,有些沮丧:“若真这般简单倒好了,那吃食是肃王府的二夫人自个儿带过去的,女儿当时未曾冒昧上前相询,马场的人也不知道是哪道菜。”   “你没去惊动是对的。”李夫人一听牵扯到梁舒雁,面色登时肃了几分,拍着女儿的手提点道,“听闻那位肃王府的二夫人性子乖张,极难相与,你别去跟人有什么牵扯,免得惹火上身。”   李文玉乖巧地应了声是,心里却有些疑惑,真有那么夸张吗? 作者有话说: 修改了一下前面两个设定,①原主从刚入府没多久改为已入府两年多②肃王刚出差改为出差有段时间 第31章 31 炸素丸子   夜色悄悄笼罩了下来。   李文玉在床上翻来覆去, 实在睡不着,满脑子全是白天闻到的那个味儿,馋得抓心挠肝。   此时, 肃王府里。   裴明妙换上春桃做好的衣裳, 春桃今日白天不用做工, 紧赶慢赶地把衣裳给赶出来了,那一针一线都缝得细密紧实。   翠柳看着裴明妙赞扬道:“阿妙穿这一身真是太好看了。”   “是吗?”裴明妙整了整袖口,心里也喜欢得紧。   她们屋子里没有镜子, 春桃拉着她到院子的井水旁边, 月牙挂在天边, 倒映在清澈的水面上,是个天然的镜子,丫鬟们平时就是对着井口梳洗的。   裴明妙提着裙摆左右转圈, 看着水里的人影,也是心满意足。   “春桃,你的手艺可真好。”可惜只有一匹料子, 不然还有料子的话,她肯定是要找春桃再多做几件啊, 她还有些时日就要出府了, 如果在外头的店面找人做衣服, 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坑。   “那是!”春桃骄傲地抬了抬下巴, 她对自己的手艺是相当自信的。   裴明妙被她逗笑了:“瞧把你能的, 明日给你炸一盘素丸子尝尝,要不要?”   春桃眼睛顿时放出光来, 连连点头:“要要要!自然是要!你做的那口吃的,香得那叫什么……千金不换!”   裴明妙笑了笑,将新衣仔仔细细叠好收起, 心想着不知道能不能去库房用银两换点料子。   原主先前的月钱都送出去还债了,不过她这些日子得了二夫人不少赏赐,还有其他人赏的,手里也有些余钱的。   裴明妙想着事情,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光微亮,裴明妙洗漱完直接换上新衣服。   衣服料子是偏青色的,衬得她的身段愈发清秀挺拔,倒有了几分竹子般的风骨。   裴明妙在菜园子里没有见过胡萝卜,不过她看见过白萝卜,到时候擦成丝,加点葱花和绿豆澄粉混一混下锅炸那就是香喷喷的素丸子了。   菜园子距离他们歇息的耳房更近一些,所以裴明妙洗漱过后没着急去大厨房,而是先去了菜园子,挖了几个白萝卜和折一大把葱花。   看守菜园的小厮一边做登记,一边瞧着那几颗沉甸甸的萝卜,笑问道:“阿妙姑娘,今日这萝卜是要做什么的?”   这几个白萝卜个头都大,而且一下子拿了那么多个,应当是给他们当杂役的吃的。   “做素丸子。”裴明妙笑了笑。   小厮咽了咽唾液,态度愈发恭敬起来:“阿妙姑娘辛苦了,沾您的光,我们又要有口福了。”   裴明妙回到厨房,将水灵灵的萝卜去皮后刨成细丝,撒上一勺细盐杀出水分,攥干后加入一把碧绿色的葱花,紧接着加入猪油和盐然后混入绿豆粉糊,搅拌完抓起一点拌好的萝卜丝在掌心来回倒腾两下,原本散乱的萝卜丝便成型。   这会儿天色还早,厨房里就她一个人,油锅烧得旺,香气渐渐升腾,裴明妙轻轻一用力,一颗颗饱满圆润的丸子便从虎口处滑落到热油锅里,激起一阵刺啦作响的油花。   将所有素丸子都下锅后,裴明妙拿来一双筷子不停在油锅里搅动,让丸子受热均匀,颜色也逐渐从最开始的白色变成诱人的金黄色,萝卜的清甜混着猪油脂香还有葱花的香味,捞起来的时候那香气热腾腾的,比什么山珍海味都要勾人。   裴明妙吃完大半,随后将剩下的一半丸子放在盒子里,端着往内宅的库房走去。   路过芳洲院时,院门正敞着。   梁舒雁正捏着鱼食在池边漫不经心地喂鱼,余光瞥见一道清丽的影子晃过,她动作陡然一顿,认出那是裴明妙。   这一大早的,这丫头不在大厨房待着,手里提着食盒往后宅走,是要去给谁送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梁舒雁打量着那个食盒,直觉在告诉她,里面装的绝对是好东西。   她朝身旁站着的赵嬷嬷使了个眼色,让嬷嬷去把tຊ人给请过来。   裴明妙刚走到□□转角处,便被赵嬷嬷拦下。   此时梁舒雁早已让人撤了鱼食,净过手,正端坐在石亭里细细品着茶,听见脚步声近了,她一抬头,才彻底看清裴明妙今日的模样。   裴明妙本就生得俏丽清美,而且今日的衣服非常衬她,梁舒雁向来喜欢好看的人,一她时之间竟有些瞧愣了神,半晌没移开眼。   “二夫人?”裴明妙试探性喊了她一声。   梁舒雁这才回过神来:“这衣裳穿在你身上倒还不错。”   “这是夫人之前赏赐的料子,我托一位好姐妹帮着赶制出来的。”   梁舒雁点点头,这才想起将人叫进来的正事,下巴朝那食盒点了个方向::“你手头上这是什么?”   “是刚出锅的素丸子,”裴明妙也不隐瞒,顺手揭开了盒盖,“我想着拿去给库房的掌事尝尝鲜。”   “你给他尝都不给我尝,你可是我的丫鬟。”梁舒雁看着盒子里的素丸子,丸子炸得金黄酥脆,而且那股子油香混着菜香朝着她迎面而来,再抬起头看向裴明妙时,这句看似质问的话竟似乎隐隐约约带着一丝委屈。   “夫人,采买的车还没回府,我哪敢随随便便拿这等朴素的食材凑合当您的早膳?等稍后食材送齐了,我便回去给您做,”裴明妙笑着说,“我现在是想要去问问库房的掌事,看看能不能买点布料子,我想再做几身衣裳。”   库房偶尔会有些碎布料子,府中的杂役们就可以用自己的月钱买下。   不过即使是这样的碎布料也是要打好关系才能弄到,春桃之前就跟她说过,去年她给管事的塞了钱,这才拿到料子做了两身衣裳托老乡给父母带了回去。   “就为了料子?王府库房那些料子哪里好了,”梁舒雁眉毛一扬,“你把这素丸子给我留下,我让赵嬷嬷领你去我的私库,随你挑几匹上好的绸缎带回去。”   “夫人,这是真的吗?”裴明妙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几分惊诧与受宠若惊。   “我说话还能有假?快些放下来吧!”梁舒雁那双眼睛早就黏在丸子上移不开了,催促道,“赵嬷嬷,快领她去挑,别搁这儿耽误我吃东西。”   赵嬷嬷笑:“是,小姐。”   裴明妙跟着赵嬷嬷走了,梁舒雁将食盒拉到跟前,此时她才发现竟没有筷子,不过她已经等不及让人拿了,直接用手捡起一颗素丸子就往嘴里塞。   丸子的表面带着一层薄薄的酥壳,咬起来带着焦香四溢,咔擦一声后,里头的香气便火热热地爆了出来。   萝卜经过高温油炸之后依然保持一丝清脆,因着混了澄粉的缘故,还多了一丝绵软,咀嚼两下,便彻底化作清甜滋味。   这里头还加了葱花与猪油,所以萝卜不涩,反而吃着油而不腻,满口生香。   这丫头可真厉害,连素丸子都做得那么好吃。   梁舒雁一边感慨着,一边就着茶水吃素丸子,一颗接一颗吃得停不下来。   另一边,赵嬷嬷打开库房:“明妙姑娘,这些料子都是老国公疼爱小姐,陆陆续续差人送来给小姐的,只是小姐的衣裳实在是太多了,这才堆在库房里搁着,姑娘看中喜欢的只管拿去便是。”   裴明妙是不太懂料子,但就算像她这样的小白也摸得出来,这些料子都特别好,她指尖滑过的布料细腻无比,如凝脂般顺滑。   裴明妙挑挑选选,最后选择了一匹自己喜欢的颜色。   赵嬷嬷笑道:“方才我家小姐说了,让姑娘多挑几匹,只拿这一匹,倒显得我家小姐气派小了,再多选两匹吧。”   裴明妙也不矫情:“那我再选两匹?”   “姑娘放宽心,拿便是了。”赵嬷嬷脸上的笑容不改,语气越发温和,“说起来,我还要好好谢谢你呢。”   赵嬷嬷表情真挚,这话听起来不像阴阳怪气,倒叫裴明妙越发有些摸不着头脑:“谢我?”   赵嬷嬷微笑着点了点头,心下颇多感慨,虽说二爷是搬回了芳洲院,可还故意跟小姐拉开距离,若换作从前,以小姐那火爆脾气,两人少不得又要闹得鸡犬不宁,可现在小姐的心思却转移了不少,反而每日大部分注意力都落在膳食会吃些什么上。   再加上三少爷近来时不时往芳洲院跑,陪着小姐解闷,也分散了小姐一部分精力,说起来,这三少爷能来芳洲院,最开始也是因为这姑娘做的饭菜。   不过这些弯弯绕绕的关系,赵嬷嬷到底没同裴明妙细说,只是等裴明妙挑好布料后,唤了院中的丫鬟帮她将布料还有食盒拿了回去。   裴明妙把缎子放到耳房里,随后回到大厨房,今日的食材已全都卸下:“今日竟有豆腐。”   不只有豆腐,还有大把的豇豆。   “先前不是托了老张帮忙带点豇豆嘛,他听我说过你做的炙豆腐,也馋得不行,待会儿你得空了调份料,我炙给他尝尝。”刘富贵自己也调过料,但始终调不出来裴明妙那个味。   调一碗料也不是什么难事,裴明妙点点头应承下来了:“刘师傅,那我拿几块豆腐用来做素豆腐成吗?”   “成啊,那锅油就是你炸丸子用的吧,闻着还挺香。”   “嗯,早上去菜园子里摘了些萝卜,现在有了这些豆腐加进去会更香的。”裴明妙重新刨萝卜丝做料,这次她还将豆腐碾碎混进去,加了豆腐泥的丸子糊软滑细腻,下入油锅炸开后,外皮酥香金灿,里头比纯萝卜的丸子更加软嫩多汁。   那素丸子一波波往外捞,大盆里很快就堆得跟小山似的,早起的杂役们进来就看见这一幕。   有人忍不住狂吸鼻子直感慨:“乖乖咧,我该不会是困迷糊了还没醒吧,咋能这样香。”   身旁的人打趣道:“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窝囊样!”   “你有本事,待会儿嘴别馋,有种一颗丸子都别吃!”   ……   几个杂役在斗嘴的时候,春桃跟翠柳这时候也来了,她们看见盆里素丸子,两眼放光,正要去拿碗开吃呢。   裴明妙将她们拉过来:“吃着这碗吧,刚刚出炉的。”   才捞出来的素丸子还冒着热气,只是那香味实在浓烈,春桃也是等不及了,顾不得烫,夹起一个就送入口中。   春桃一边呼气一边咀嚼:“唔!好吃!真太好吃了!”   “你慢着些,又没人同你抢。”裴明妙笑着继续去炸素丸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32 韭菜猪肉煎   “当真是香得紧!”这素丸子咸香中透着油香, 因加了豆腐的缘故,咬开后酥脆中带着几分松软绵密,春桃一口气吃了三个, 吃得满嘴油光, 脸上的满足挡都挡不住。   可吃着吃着, 春桃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忽地叹了一声。   裴明妙跟翠柳都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翠柳咽下嘴里的东西,纳闷地问:“吃得好好的, 叹什么气?”   春桃没答话, 又夹起两个丸子塞进嘴里, 塞得两腮鼓鼓囊囊的,那模样既满足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遗憾,放在以后, 那就是大导演们一生都在寻求的演技啊!   春桃依依不舍地看着盘里剩下的丸子:“我记得阿妙的身契好像马上要到日子了吧?”   王府里下人的身契各不相同,有些是一辈子卖在府里的家奴,有些则是外头引进来的, 这些人就是自由身,像裴明妙这种穿越过来自然觉得为奴为婢很不适应, 但放在现在, 对于老百姓们来说能在王府做工那就是大大的好差事了。   原主那时候年纪小, 还是托了舅妈那边的关系才进的王府打杂, 只签了三年短契, 所以月钱也是最低的那档,那想签多还没有呢。   春桃伸手捡起掉在案板上的一小块碎渣, 碎渣不过指甲盖大小,里头夹着一粒炸透的葱花,那味道喷香诱人, 她直接塞进嘴里连这点点都不舍得放过:“可惜啊,阿妙才刚刚调到大厨房,咱们才过上几天好日子,等阿妙出了府,往后可再难吃到这样好的手艺了。”   翠柳听了,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可不是么,唉,咱们之前都不知道阿妙有这般本事。”   “她之前总是一声不响自己一个人,我还当她不好接近,不曾想她人那么好。”春桃抹抹嘴站起身,凑过去问裴明妙,“阿妙,要我搭把手吗?”   “将这碗拿去泡着吧,待会儿刷洗省力些,”裴明妙将最后一点素馅都搓成丸下锅了,刚刚两人的谈话她都听见了,“从前在杂役房,我只想着混过这三年平平安安出府,后来转念一想,与其浑浑噩噩挨日子,倒不如趁着还在王府多露一手,多挣几笔赏赐,日后出府手头也宽裕。”   翠柳连连点头:“这话实在!有了银钱,在哪都能过上好日子。”   她们说话间,最后一锅素丸子已经沥干油捞了出来,泛金酥香的一大盘,香味勾得人直tຊ流口水。   裴明妙擦擦手道:“这最后一锅我特意放重了盐味,空口吃嫌咸,大家可以配着粥水喝。”   一旁正埋头猛吃刘富贵听到这话,把碗一推就站了起来:“我去熬粥!”   这刘富贵平时给杂役们煮粥,向来是抓两把碎米倒半锅水,熬出来的全是能照见人影的稀水汤,今天他自己也要吃,所以变得大方起来,最后还多舀了一勺□□米往里头加去。   柴火添得旺,火苗舔着锅底,不一会儿锅里就咕噜咕噜冒泡。   粥一熟,春桃赶忙盛了满满一碗,又把刚出锅的素丸子压进粥里,那浸了粥汤的丸子外皮稍稍变软,一口咬下去,滋味鲜得让人恨不得连舌头也一同吞下去。   这素丸子跟之前的相比确实是咸了些,但泡在粥水里就刚刚好!   等大家都差不多吃饱喝足,裴明妙也休息够了,便开始给梁舒雁准备早膳,她今日打算做韭菜猪肉煎饺。   虽说二夫人一大早已经吃了那么多素丸子,但人家没说不吃早膳,作为一个优秀的员工,裴明妙还是要把早膳准备好的。   刘富贵主动揽下擀饺子皮的活,阿牛负责切韭菜碎,别看只是打杂的活儿,但阿牛是非常乐意做的。   因为以往在刘富贵手下,那干多干少都是白挨骂,可帮着阿妙姑娘打下手,那可是真能学到东西啊。   “韭菜切碎后,先淋上一层熟油拌匀。”裴明妙在一旁提醒。   阿牛忙不迭用力点头:“省得省得,阿妙姑娘当真厉害,韭菜蘸了油,吃着肯定更香润——”   他说着,目光落在裴明妙正在剁肉馅的动作上,那肉馅三肥七瘦,等包成饺子了下锅,那肥肉里的脂油自然会溢出来。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被他咽了回去,阿牛满心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阿妙姑娘,既然这肉馅里本就有油,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往菜里泼熟油呢?”   “熟油先裹住韭菜,待会儿下盐调味时,韭菜里的水份才不会被盐杀出来。”裴明妙耐心地解释,手上的动作不停,“猪肉馅也不能放多,调个味便够了,放多反倒压了韭菜的清香,显得腻口。”   阿牛茅塞顿开:“原来还有这般讲究!”   一旁的刘富贵假装在旁边擦案板,耳朵却早已高高竖起,将这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接着,裴明妙又捏了一小撮石碱撒进馅里,见阿牛面露好奇,便顺口提了一句:“加点这个,韭菜的颜色就不会发蔫变黄,不过可不能加多。”   馅料调制好了,众人便围着案板包饺子,有了大厨房的人帮忙,饺子没一会儿就包好,裴明妙先把饺子上锅蒸熟。   这次包的饺子比寻常水饺足足大了一圈,揭开盖子时,白汽蒸腾而上,只见蒸熟的饺皮薄如蝉翼,透出里头诱人的翠绿,若隐若现地散发着猪肉与韭菜的鲜香。   其实这会儿就可以吃了,不过裴明妙要做的是煎饺,所以又在锅里倒入一层油,烧热之后将饺子放下去,饺子底部和热油交接处发出滋啦的声音,慢慢弥漫出焦香气味,裴明妙逐一翻面,等到饺子表面都煎出金黄色泽,她这才一个个夹出来,放在盘子里,让夏乡端到芳洲院。   ……   芳洲院里。   梁舒雁原本正沿着小径溜达,她早上吃了不少素丸子,这会儿肚子正撑着呢,可看见夏乡拿过来的煎饺后,立刻就被煎饺那泛着油亮金黄又透着嫩绿色泽的卖相给吸引。   赵嬷嬷瞧见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食盒,连忙轻咳一声阻拦道:“小姐,你早上才吃了那么多素丸子,现在可不能再吃了,当心闹肚子。”   “早知道不吃那么多丸子了。”今早往嘴里猛塞丸子时梁舒雁吃得畅快,现在有了别的好吃的,她就开始后悔了,她哀求道,“嬷嬷,我就吃五个,可好?就五个!”   这煎饺个头不小,五个分量足足的。   赵嬷嬷板起脸,分毫不让:“不成,最多吃两个。”   见赵嬷嬷态度坚决,梁舒雁只得退一步妥协:“行吧行吧,两个就两个。”   她都等不及进屋吃,就直接在旁边的石椅坐下,将食盒放到旁边的石椅上,夹起一个煎饺。   饺子刚出锅没多久,还滚烫着,梁舒雁用力吹了好一会儿,这才让饺子降温到可食用的程度,她张嘴一咬,酥脆焦香的外皮裂开,里头饱含鲜味的汁水瞬间冲入口腔!   因是先蒸后煎,韭菜原本的汁水全被锁在了薄皮里,经过热油这么一逼,火气顶上来,又添上一层焦香,韭菜的清香与肉糜的咸鲜完美融在一起,鲜得人舌根发颤。   “真好吃!”   梁舒雁惬意地眯起眼,全然沉浸在美味之中,压根没留意到石凳后方的花丛悄悄摇晃了几下,一只手悄无声息伸出来,飞快拿走两个煎饺。   因为是偷偷摸来的煎饺,萧祈唯恐被梁舒雁撞破,落下把柄受她取笑,心头绷得紧紧的,吹都没吹就直接把饺子塞嘴里。   这一塞可不得了,烫得他浑身一抖,缩在灌木丛里翻着白眼倒吸凉气,额角青筋都爆了起来。   可那满口鲜香萦绕舌尖,又实在舍不得吐出来,只能下意识加快咀嚼速度。   这味道嚼着嚼着更加香浓,外皮焦脆软韧,馅料辛鲜弹牙,这种做法的饺子带了锅气,竟比之前那用水煮的饺子还要美味上几分。   萧祈咂摸着嘴里的余香,意犹未尽,又伸出长臂偷拿两个。   吃不够,当真是完全吃不够!   正当他猫着腰准备伸第三次手时,石凳上的梁舒雁忽然咦了一声。   萧祈吓得浑身一僵,屏住呼吸缩在草丛里,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远处的赵嬷嬷闻声凑上前,关切地问:“小姐,怎么了?”   梁舒雁坐的位置恰好挡住了视野,赵嬷嬷并未瞧见身后草丛里的异样。   “没,没什么。”梁舒雁看着碟子里的饺子,她记得刚刚还堆得高高的,怎么眨眼的功夫就少了那么多,她明明就记得自己只吃了两个啊?   难道说她吃得投入所以不知不觉吃了很多?   这种事情之前也不是没发生过。   梁舒雁担心被赵嬷嬷发现了又要念叨,干脆一把将食盒给盖上:“嬷嬷,咱们去芙蓉苑找三郎吧,将剩下的饺子带过去给他尝尝。”   “好。”赵嬷嬷拎过食盒。   隔着灌木丛的缝隙,萧祈瞅着主仆俩渐行渐远,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拍了拍胸口站起来,却又满是遗憾。   他心里琢磨着继续去芙蓉苑偷吃的几率有多大,这时,小厮过来了:“二爷,白姨娘说胸口有些闷胀,想请您过去瞧瞧。”   萧祈眉头微蹙,望向芙蓉苑的方向犹豫片刻,终究收回目光:“知晓了,我这就过去。”   ……   另一头,梁舒雁到了芙蓉苑,叫人将食盒掀开,拉着朱素君以及萧晟萧钰两个小家伙一道尝鲜。   萧晟咬开焦褐起酥的饺子皮,吃得吧唧吧唧香气四溢,连带着一向文静的萧钰也跟着大口吞咽起来。   朱素君尝了一口,颔首赞道:“确实香,只是里头汁水有些烫,你们两个慢些吃,仔细烫了嘴。”   “我倒是觉得这饺子就要烫点才好吃。”梁舒雁笑着说。   朱素君温和一笑:“倒也是这个道理。”   萧晟小嘴塞得鼓囊,含糊不清地说:“今儿大哥和父亲出府早,这口好吃的可就赶不上喽!”   小家伙人小鬼大,语气里还透着几分幸灾乐祸。   朱素君轻拍了一下儿子的脑门,笑着说:“二婶特意给你们送好吃的来,可道过谢了?”   萧晟赶忙咽下嘴里的东西,脆生生喊道:“多谢二婶!”说完,夹走最后一个饺子又塞嘴里了。   萧钰放慢了动作,也低声道:“谢二婶。”   梁舒雁笑着正想说些什么,门帘忽然被轻轻挑开,丫鬟簇拥着一道雍容的身影走了进来。   “远远在外头就听见你们这屋里热热闹闹的。”肃王妃眉眼含笑走入内室,跟在她身后的嬷嬷手里拿着一封书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33 肃王回府   “母亲。”朱素君跟梁舒雁都站起来行礼。   萧晟年纪小, 当下就往肃王妃怀里蹭,撒娇地说:“若是晟儿知道祖母要来,就把饺子留给祖母了, 这是二婶院里的阿妙姐姐做的, 可好吃了。”   虽说萧晟皮是皮了点, 但这孩子还是挺有孝心的。   肃王妃搂着他打趣:“当真?全留给祖母,那你可吃不着了。”   萧晟一听是全部,顿时有点犯难了, 小脸蛋露出十分纠结的表情。   祖母很疼他, 可他也想吃饺子怎么办, 纠结半响,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试探着比划:“祖母, 那给孙儿留两个?不不,三个!三个成不成?要不四个……”   他越说越舍不得,那副忍痛割爱却又贪嘴的模样, 把屋里的几人都给逗乐了。   肃王妃摸了摸他的脑袋,见萧tຊ钰面前的碗筷也有用过餐的痕迹, 欣慰地点点头:“祖母不吃, 留给你们吃, 你们吃得开心就好。”   萧晟嘿嘿嘿, 他就知道祖母最疼他们。   朱素君亲自倒了杯温茶递过去, 温声问:“母亲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一般来说都是他们用过早膳去静雅堂请安的, 像王妃这样亲自过来的真是少见。   肃王妃这才想起正事,她摆了摆手,身边的嬷嬷便递上手中的信封:“王爷的信方才送来了, 说是江洲那边的事已办妥正在往回赶,我算着日程,约莫后日便能回京。”   一年前,江洲海寇闹事,朝廷发兵平定,前不久,皇帝又派最信任的胞弟前往江洲犒劳戍边将士和安抚海商。   这次肃王前去江洲一去就是三个多月,临走那天晚上,王爷与王妃最小的女儿萧南玉胆大包天,竟偷溜进队伍跟着偷跑了去,还是第二天乳娘在床上翻到四小姐留下来的信连忙交给王妃,府中的人才知道此事。   王妃当时差点吓晕过去,连忙给肃王飞鸽传书,过了几日,肃王回信,说已经将女儿带在身边照应,王妃这才松了口气。   这么些时日过去,王妃想念肃王,也想念自己的小女儿。   朱素君笑道:“这可真是大喜事!今早夫君出门时还在念叨父王呢,待他下朝回来,听见这消息定要高兴坏了。”   “对了,”肃王妃笑着拉起梁舒雁的手,“这次王爷回来,自然是要给他办个接风宴的,虽说王爷喜欢吃老陈做的菜,但到底已经吃了几个月,多少也有些腻,正好你之前要过去的那个丫头厨艺不错,我就想着要不这次接风宴的差事交由她掌厨试试?你意下如何?”   梁舒雁微笑道:“既然母亲这样说,儿媳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回去我便让赵嬷嬷去交代阿妙。”   肃王妃点点头。   很快,赵嬷嬷将这消息带到大厨房。   等赵嬷嬷前脚刚走,刘富贵就凑了过来,饱含羡慕地看着裴明妙。   “王妃娘娘这次竟把接风宴交给你做。”刘富贵有些酸溜溜的,不过他也知道,裴明妙的手艺如此好,而且已经在几位主子面前都出过风头了,此次接风宴交由她来做,再正常不过。   他想从裴明妙这里多学几手,不知不觉地,也带了有意交好的心思提醒她:“王爷每次远行归府,府中都会办接风宴,你可得把压箱底的本事拿出来,若是把王爷伺候高兴了,顶上的赏赐少不了你的。”   裴明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刘师傅,那王爷可有什么忌口的?”   “这次家宴王府中的主子都会去的,马虎不得,待会儿我将各房主子的忌口列个单子交给你,你定好菜单后抓紧拿去给管家过目,”刘富贵提点道,“对了,老陈这次也跟着王爷回来了,到时候后厨有他搭把手,你也能轻松些。”   “好,多谢刘师傅。”裴明妙笑着应下,回房便开始琢磨菜单。   王妃虽点名让裴明妙主厨,倒也没把全桌菜色全压在她一人肩上,只需她拿捏好那最要紧的八道主菜。   也就是说裴明妙要定好八道菜。   因为裴明妙实在不了解这个朝代什么食材有,什么食材没有,所以定菜的时候少不了要旁敲侧击。   刘富贵只当这丫头虽说爱看书,但到底年纪小也没真正见过什么世面,问东问西倒也正常,也都耐心答了。   费了好些功夫,裴明妙可算把八道菜都给定下来,拿给管事过目,确定没问题后,就将单子交给张采买。   日子一晃,就到了肃王爷归府这日。   天刚蒙蒙亮,王妃便带着阖府家眷在府门前翘首以盼,连平日里总不对付的萧祈与梁舒雁,今日也难得并肩而立,维持着面上的安稳。   远远地,一阵沉闷的车马声传来,肃王去时行轻便,归来时后头却浩浩荡荡跟了好几辆马车。   车队刚停稳,帘子一掀,一道身影便一跃而下,萧南玉先一步扑到王妃怀中:“母亲,你可有想我?”   “自然是有想你,你看你,好好的王府不待着,非要跑出去受罪,都瘦了。”王妃眼眶泛红,心疼地摸了摸女儿的脸,又看了一眼肃王,“王爷也是黑了不少,此番江洲之行辛苦了。”   “你在京中打理一大家子,同样不易,”肃王握了握王妃的手,他扫视了一圈众人,顺口问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府中可一切安好?”   王妃笑说:“还真有一件喜事,老二房里要给你添个孙子了。”   萧南玉本来正在狂揉萧晟小脸蛋,一听这话,眼前一亮,看向梁舒雁:“真的?二嫂,我又要有小侄子了?”   肃王闻言也是大喜,立即看向萧祈与梁舒雁夫妇。   梁舒雁脸上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僵,萧祈更是尴尬得轻咳了一声。   王妃见肃王误会了,生怕大庭广众之下闹出难堪,连忙打圆场:“王爷舟车劳顿,咱们还是进屋说话吧。”   进了屋,屏退了外人,肃王刚要细问,王妃这才叹了口气,实情相告:“老二媳妇没怀上,是前阵子新抬进来的那个侍妾有了身孕。”   肃王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脸色一沉,拍案怒道:“混账东西,嫡妻未有身孕,倒先让妾室占了先,我如何同老国公交代,看我不收拾他!”   “王爷!”王妃赶忙一把扯住他,劝道,“事情都过去了,二媳妇也是个大度的,没说什么,你这一插手,倒叫小两口刚安生下来的日子又生波澜,况且皇上还在宫里等着你复命呢,还是快些梳洗一番吧。”   好说歹说,才算把肃王的脾气给按了下来。   肃王无奈地摇摇头,伸手任由王妃替他更衣,忽地想起一事,眼神温和下来:“对了,这次在江洲,我见当地好些绿植模样新奇秀丽,知道你平日就爱折腾花草,特意叫人寻了不少带回来,等会儿让人搬进你屋里赏玩。”   王妃面露笑容:“难为你出巡在外,还记挂着我这点小爱好,多谢王爷了。”   肃王嗯了一声,理了理自己的领口,随后就带着剩下的贡品入宫去。   大厨房这边。   接风家宴要等肃王下午从宫里复命回来才操办,不过一大早的,张采买已经将食材都送达。   裴明妙正在逐一清点,其他杂役们则在外头忙活,今日是给王爷接风洗尘的大差事,谁也不敢掉以轻心,干活格外卖力,以至于老陈走进厨房时,硬是没一个人顾得上抬头瞧他一眼   陈玉面露惆怅:“原以为我回来了,会有人热络相迎,谁曾想竟无一人顾得上我,真是‘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归’啊。”   裴明妙手上动作一顿:“……”什么鬼动静?   刘富贵正把一些食材放在冰桶里呢,一听见这声音,他刷地一下就出来:“哎哟!老陈!可算把你给盼回来了!我一听你这唠唠叨叨的话,我就知道是你小子!”   “看来刘兄心中还是有我的,真是让我宽慰不少,我也是十分想念刘兄的,正所谓海内存知……”   “老陈老陈,”刘富贵赶紧打断他的话,将他拉到裴明妙面前,“来,我给你介绍下,这是阿妙,别看她是新来的,可有本事了,府中的主子都夸赞她的厨艺,就连这次接风宴,王妃都特意交代那正菜让她来做。”   老陈闻言,眼里浮现出几分真切的惊异,他知道刘富贵的性子,能让他如此心服口服的,那肯定是非常厉害的。   他连忙拱了拱手:“阿妙姑娘,失敬失敬,幸会了。”   刘富贵补充一句:“对了,阿妙也跟你一样,很喜欢看书的,她还教过我很多以前都没有听过的菜,今日这接风宴单子上的菜色也是我闻所未闻的。”   陈玉赞扬道:“年纪轻轻便能博览群书、融会贯通,当真是后生可畏!”   裴明妙摆摆手:“陈师傅谬赞了,不过是平时瞎看些杂书打发时间,哪比得上陈师傅文采斐然。”   要说这当厨子的,身材清瘦的本就稀罕,爱看书掉书袋的更是凤毛麟角,偏偏陈玉占全了,如今又多了个同样爱看书的裴明妙,两人打个照面,竟让陈玉有种惺惺相惜之感。   陈玉还想说什么,刘富贵将他拉了过来:“这次随王爷出府,都遇到些什么有趣的事,你给我们都说说呗。”   裴明妙也十分感兴趣,她对这个朝代充满好奇,不过现在她只能待在王府,等她能出府了,攒够了钱,一定要到处游山玩水!   裴明妙一边想,一边听陈玉讲故事,手头上也在继续忙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34 做接风宴   正午的日头渐渐高升, 明晃晃地挂在头顶。   往日这个时候,各房各院都已经用完午膳,大厨房这边也差不多能歇息。   只是今日有接风宴, 所以还得继续忙活起来。   陈玉净了手, 跟裴tຊ明妙说了:“刘兄说今日的主菜都由你准备, 我们则负责素菜,素菜倒是简单些,你若是忙不过来, 尽管使唤我们帮忙就是。”   “行。”裴明妙笑了笑, 取出冰桶里的猪肋排。   她今日要做的第一道菜就是蒜香排骨。   既然是蒜香排骨, 蒜香自然很重要,这味得扎扎实实地透进去,所以不但蒜要多, 那腌的时间也要长。   裴明妙一大早就将大蒜都剁成细腻的蒜蓉,加上豉汁等调味料和猪肋骨搅拌,这会儿拿出来, 那排骨已经彻底吃透味。   裴明妙等锅里的油烧热起来,便把裹上一层薄薄绿豆粉的排骨放下去, 这绿豆粉其实跟未来的生粉是差不多的, 可以将肉汁死死锁在里头, 炸出来的排骨吃起来外酥里嫩。   排骨一落入热油中, 顿时滋滋地响成一片, 冒出密密麻麻的油泡,肉块随着高温渐渐变了颜色, 连覆在上面的蒜粒也被炸得焦黄酥脆,那香气被彻底逼出来,和排骨的肉香纠缠在一起, 霸道地横扫了整个大厨房。   裴明妙用筷子不停地翻动排骨,让排骨两面都受热均匀,于是大家咽口水的动作就随着她的频率一下一下地吞着。   其他人到底跟裴明妙相处过一段时间了,那虽然馋,但起码有个心理准备,可陈玉这是头一回碰见裴明妙做菜啊。   他口中馋得分泌出的唾液一下子来不及吞,呛得他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好不容易顺过气来,他对着刘富贵感慨:“这小友果真是不一般啊。”   刘富贵嘿嘿嘿笑,总说出去走走能见世面,老陈这从外头回来,见到更大的世面了吧。   裴明妙看着火候差不多了,便将排骨捞起来,在漏勺里沥干了残油,这才齐齐整整地扣入瓷盘中。   排骨刚一落盘,陈玉的筷子便如疾风般嗖地探了过去,他夹起一块,也顾不得烫手,凑在嘴边胡乱吹了两口气,急不可耐地塞入口中。   蒜香排骨金黄酥脆,咬下去的时候竟有一声细微的咔擦声,浓郁的蒜香带着油香率先在嘴里爆开,接着就是炸到酥香的排骨肉,那牙齿轻轻一撕就骨肉分离了,汁水随着咀嚼的动作溢出,真是越嚼越香。   “‘人间有味是清欢!’”陈玉发出一声感慨。   刘富贵这才回过神来,定睛一看,见陈玉已经咬了半块排骨,顿时急得瞪眼:“唉唉唉,老陈,你这就不厚道了,咋是你来试吃。”   一般这种宴席做出来后,出来后厨师都要尝一两块试个味道,不然做得不好吃呈到主子那还得了?   当然,也不能吃太多,平日里摸点油水就算了,这种席面你还搞这种小动作,你这不是没将主子放在眼里嘛!   所以刘富贵见陈玉已经夹起一块排骨了才那么着急,毕竟陈玉尝了,他可就没得尝了!   眼瞧着陈玉就要把筷子上的半块排骨也塞进嘴里,刘富贵一咬牙,直接猛地抢过来,扔进自己嘴里。   蒜香与肉香在口中化开,刘富贵眼睛一亮:“排骨这样做也忒香了,先前看你弄那么多蒜进去,我还嘀咕干嘛这样弄,你还真别说,加了蒜后没那么腻了。”   不止没腻,而且还多了一层香味,就这么半块排骨哪里够吃啊,可惜这是给主子的,他也只能拼命忍下自己的馋意了。   裴明妙见状笑了笑,转身走到通风的竹竿下,将上头挂着晒风的几只乳鸽取了下来。   刘富贵一见她拿这物件,登时打起十二分精神,眼珠子错也不错地盯着。   裴明妙那天问他能不能买到乳鸽时,他还以为是要做鸽子汤,不曾想今日鸽子到了,她做的步骤自己全看不懂,好似是加了酒加了麦芽糖熬了个什么汁,随后又把这碗浓汁一层一层地往鸽子皮上刷,刷完后也不下锅,就挂在厨房后头那风最大的地方晾着。   刘富贵心里直打鼓,这都吹了足足一上午,肉皮都晾得微微泛紧了,乳鸽吃得不就是鲜嫩吗,这样干巴了还能好吃吗?   刘富贵带着好奇,看着裴明妙将鸽子缓缓滑入锅里。   王府里本搭有专门的焖炉,只是那地炉前些日子走了火,一时半会儿修不上,这才只能改用油炸。   炸的话就更讲究油温了,稍微热一点就过头,表皮会变得焦苦,但油温不够的话也会腻,裴明妙做得格外认真,完全屏蔽了周围声音,专注看着锅里的乳鸽。   鸽子逐渐被炸得定了形状,色泽肉眼可见地转红,变成诱人的琥珀色,裴明妙捞出来的时候还能听见咔擦声音,光是凭着这声响,便知那表皮已酥到了骨子里。   裴明妙知道接风宴的菜是要试吃的,所以特意多做一只乳鸽,这次大家试菜就可以分着一只乳鸽来吃。   听着像有很多的样子,不过其实乳鸽很小,斩开来也没几口肉。   但比起刚才那半块排骨还是好太多,刘富贵立刻撕下一只乳鸽腿。   “这皮炸得太好看,我都不舍得吃。”刘富贵恍恍惚惚。   裴明妙炸出的这盘脆皮乳鸽卖相实在惊艳,深润的枣红色,表层微薄透亮,像是给这乳鸽披上了一件华贵的红袍一样。   一口咬下去,声音比刚才的排骨还要清脆几分,牙齿破开薄如蝉翼的酥皮,里头的鸽肉却鲜嫩得能溢出汁水来,咸鲜与油脂在口中迸发,吃得人满嘴生香。   “‘馔美鲜净凝琥珀……’”陈玉嚼着嘴里的酥皮,眯着眼又发出感慨。   “哎呀,你吃就吃吧,你这嘴怎么那么多话,要是不吃的话,这可给我了。”刘富贵盯上陈玉手里那被啃了一口鸽子翅膀。   陈玉吓得连忙闭紧嘴巴,把剩下的鸽肉一口塞进嘴里。   裴明妙也夹起一小块尝了尝,外酥里嫩,咸香适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余光又看着外面探头进来的翠柳,裴明妙便把另一边的鸽翅递过去:“来,给你也尝尝。”   “谢谢阿妙。”翠柳眼睛顿时亮起,连忙接了过来。   裴明妙见她掏出手绢,猜测应该是想要给春桃留的,要给肃王办接风宴,后院也人手紧缺了,春桃这会也忙得很。   “别留了,这脆皮鸽子得趁热吃,放冷了皮就白白浪费了。”裴明妙温声提醒道。   翠柳闻言,又把手绢塞了回去:“那我还是自己吃吧。”   春桃妹妹,姐姐也想留点给你的,只是阿妙说了放就不好吃,那我只能自己吃了……唔,太香了!   香气直冲脑门,翠柳最后连细碎的鸽骨都嚼碎咽下肚去。   裴明妙回到灶台前,继续做其他菜。   纸包鱼她选的是鳜鱼,整条鱼处理完内脏改成花刀后腌制下锅炸出香味,淋入调好的料汁,锅里咕噜噜滚着褐色的汤汁,散发出一阵阵的酱香味。   因为没有锡纸,裴明妙铺了好几层荷叶,底下垫上切成片的藕跟笋,再将整条鱼连同浓郁的汤汁一并舀了进去,收紧荷叶包,移到小灶台上慢炖细煨。   “阿妙姑娘,虾肉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弄好了。”阿牛将一盘处理好的虾端过来,这虾去掉头,开了背,裴明妙加了点酒跟盐腌一腌,然后转身开锅炸香蒜蓉。   裴明妙是想要做避风塘虾的,刚开始定下这道菜后就忽然想起这会儿没有面包糠,当时她都准备放弃这道菜了,一抬头看见张采买正在啃一个外头带进来的馍馍配着酒喝,她忽然就反应过来,虽然没有面包糠,但把馍馍碾成碎效果也是差不多的,所以最后还是将这道菜给确定下来了。   掰成碎渣渣的馍馍和蒜蓉一同翻炒香,紧接着加入炸好的虾肉一起继续炒,不过几下的功夫,每只虾壳上都裹满了金灿细碎的焦香酥屑。   接着下一道是糖醋肉,虽说现在没有番茄酱,但有醋,一样可以做这种酸甜口的。   裴明妙选的是梅花肉,切块后先用姜葱水与好酱油腌得咸香入味,接着打入两只鸡蛋,抓匀绿豆粉,让每块肉都挂上一层浓浓的厚浆,待肉块在油锅里炸至外皮金黄酥脆,再倒入用醋糖盐等调好的料汁下锅一滚。   深色的料汁在高温下和肉块融合在一起,完完全全黏在肉块上,透出光亮诱人的色泽。   裴明妙又把泡好的蘑菇捞出来,将中间蘑菇那个圆圆的把子给去掉,再把这小把子给剁得细细碎碎的,跟拌好的肉馅混在一起。   肉馅用的三肥七瘦的猪肉,已经剁成泥了,里面还加有笋碎,现在加入蘑菇碎味道会更鲜美。   裴明妙用勺子将肉泥塞进蘑菇里拿上锅去蒸。   趁着这个时间,裴明妙去看另外两个大锅里的酒香鸭跟牛腩萝卜。   酒香鸭其实就是啤酒鸭,但这会没有啤酒这种说法,所以裴明妙才改了称呼,她把鸭肉下锅煸炒出多余的鸭油,炒香之后加入酿好的麦酒慢慢炖。   在大火的烹饪下,麦芽的香气已经丝丝缕缕都渗透进鸭肉的纤维里,tຊ酒气也随着高温挥发,只留下纯粹的醇香滋味,裴明妙让小丫鬟把火加大,大火收汁后,每一块鸭肉都油光发亮的。   这时候的牛肉并不像后来随随便便就能买到,不过到底是王府的采买,还是有点门路的,张采买还真给裴明妙弄到一大块牛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35 蒜香排骨+   裴明妙用这块牛腩焖了一大锅萝卜, 掀开盖子,深棕透亮的牛肉炖得筋皮软润微颤,配上敦实透明的萝卜, 光是看着就叫人口齿生津。   出锅前, 她顺手撒上一把青翠鲜嫩的蒜苗叶, 不仅提鲜增香,吃起来更是解腻适口。   随着一道道菜出炉,起初陈玉每尝一道, 还要摇头晃脑地拽上两句诗词, 可到了后来, 看着一锅接一锅绝妙的菜品端出来,每一样菜都是不相同的美味,他整个人都麻了, 嘴里那块酥而不柴的牛腩咽下去后,变得只会干巴巴地一竖大拇指。   “绝了。”   多么朴实无华又发自肺腑的一句夸赞啊!   旁边的刘富贵挠挠头:“你这老陈,怎么忽然不咬文嚼字了, 倒让人怪不习惯的。”   陈玉轻咳两声,他这不是被美味给震撼到了吗。   此时, 王妃身边的嬷嬷已领着一群小厮丫鬟跨进门来:“今日的晚膳可都备妥了?”   刘富贵忙应道:“回嬷嬷的话, 都准备好了。”   嬷嬷颔首, 吩咐丫鬟小厮们仔细提了食盒回去。   肃王府的接风宴向来设在玉花阁, 肃王膝下一妻二妾, 与发妻育有四名子女,两位侧妃则各有一儿一女, 今日除了三儿子在外游学还未归来,剩下的一大家子齐聚一堂,分外热闹。   曹侧妃是肃王表妹, 在府中这些年也是颇为受宠,入座时,她便忍不住阴阳怪气地轻叹了一声:“这回回接风宴都是王妃准备,我们有心想替王爷分忧,偏生连个机会都寻不着。”   肃王妃笑得大方得体:“表妹生得花容月貌,合该养尊处优地享福才是,哪里用得着操持这些杂事。”   曹侧妃拿帕子掩着嘴,狠狠地抽了抽嘴角。   她这么多年在王府里明争暗斗,做梦都想从肃王妃手中抢到一点掌家之权,奈何肃王妃做事滴水不漏,她半点机会都没有,她如何能不气?   这气还不能表现出来,只能闷在肚子里,真是气都气饱了,只能继续过过嘴瘾:“倒不是妾身多嘴,我可听说了,王妃此番竟放手让一个刚到后厨的粗使丫头去操持王爷的接风洗尘宴,王爷在外头奔波劳顿吃尽了苦头,若因着小丫头手艺生疏吃得不舒坦,那该如何是好?”   肃王妃不急不缓:“这就不劳表妹费心了。”   曹侧妃还想说什么,肃王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曹侧妃只好不说话了,她哼了一声,只等那菜上桌了,她定要挑出些错处来,狠狠落一落王妃的脸面。   肃王与妻妾及儿女坐了主桌,朱素君两妯娌随小孩们坐一桌。   萧祈妾室众多,不过今日来接风宴的只有白玉柔,一是因为白玉柔正得宠爱,二是因为她怀孕了,她有意和朱素君拉近关系,看了一眼萧晟,温声笑道:“瞧三少爷这机灵劲儿,真盼着我肚子里这个孩子将来也能沾沾灵气,像他一样活泼聪明才好。”   “自然是可以的,我听夫君提过,二弟小时候也是个淘气的主,三郎便像极了他这个二叔,将来这孩子生下来,也定然同他一个性子。”朱素君笑着说。   白玉柔娇怯地低下头:“那就借世子夫人吉言了。”   一旁的梁舒雁极轻地嗤笑出来。   白玉柔下意识地护住小腹,面露惊恐之色,身子更是往远离梁舒雁的方向瑟缩了半分。   梁舒雁顿时眉头倒竖,她最见不得白玉柔这副做作姿态,明明自己什么也没做,对方总能摆出一副随时要被害的受惊模样,她张了张口,就要发作。   如果让她出声,那少不了就要引来萧祈维护白玉柔,到时候火上浇油,王爷定然看不下去,好好的家宴估计就要被搅匀了,于是朱素君连忙出来转移话题:“王妃让弟妹院中的阿妙来操持这场宴席,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好吃的。”   “阿妙的手艺你们就放心吧,定然美味又不同寻常的。”梁舒雁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她说着,目光也转向大厨房那边的方向。   白玉柔暗暗松了口气,她素来习惯以弱示人,方才余光瞥见二爷正往这边瞧,她才故意做出那份姿态,不过她也确实有点害怕梁舒雁,说到底她才是主母,家世优渥,想要害她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白玉柔正想着事,忽然闻见一股香味飘散进来,瞬间打断了她思绪,她赶紧抬头过去。   不止是她,其他人目光也纷纷都落在丫鬟小厮们手上的食盒里。   因着今晚的主菜出自裴明妙之手,按着规矩,她也随行跟了过来,在旁边介绍每一样菜。   “这是蒜香排骨。”   只见那排骨长短匀称、整齐地码在盘中,表面覆着星星点点的蒜末炸得酥香而不焦,那股子特有的蒜香混着浓郁肉香直往鼻尖里钻,在场的人无一不被这阵香气勾动。   “王爷,请慢用。”裴明妙介绍完便立在侧旁。   肃王点点头,他因连夜赶路回京,本就舟车劳顿,回府后连气都顾不上喘又进了宫,刚出来便是晚膳时间,他原本无胃口用膳,不过是不忍辜负妻子的这份心意罢了。   谁知这头一道菜的卖相与气味,竟让他当场胃口大开。   肃王夹起一块排骨送入口中,刹那间,油香与蒜香在舌尖炸开,紧接着排骨本身的丰沛肉汁便汹涌而出,细细嚼动时能清楚地感觉到这排骨有多么软嫩多汁,一点都不见干柴,小小一块肉,竟透出层层叠叠的滋味,连最里头的骨头都透着让人回味无穷的香气。   肃王吃第一块时并未作声。   满桌人见状不由暗暗提心,毕竟这排骨瞧着虽诱人,可大家也都拿不准素来眼光挑剔的王爷究竟能否满意。   直到肃王连着又夹了两块,直吃得过瘾了,这才放下筷子,沉声吐出两个字:“不错。”   金酥蒜浓,骨香肉嫩,竟比宫中御厨的手艺还要出挑几分。   坐在对面的萧南玉立刻按捺不住动了筷,这蒜香一点也不呛鼻,反而衬得肉味愈发醇厚,她吃得唇瓣微亮,忍不住赞道:“父王,这哪是不错呀,这是非常非常好吃啊!今日的接风宴是你做的?从前都没见过你。”   这后半句,自然是问一旁的裴明妙的。   裴明妙点点头:“是的四小姐,我是刚到大厨房的。”   “你瞧着年纪轻轻,倒真有两下子。”萧南玉打量着裴明妙,见她与自己年岁相仿,不曾想她竟能有这般好厨艺。   萧南玉还想说些什么的,可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被旁边的萧祈给吸引。   萧祈这段日子一直心心念念裴明妙的厨艺,之前甚至还干出偷偷摸摸吃饺子的事情,如今能光明正大吃,他哪里还忍得住,那筷子根本就没停下来,将排骨啃得畅快,蒜香裹着嫩肉,越嚼越上头,甚至因为吃太急的缘故,额头甚至沁出细密的汗珠,不过他都没空出手擦,扒拉两口米饭就继续啃了。   萧南玉没忍住狠狠抽了抽嘴角:“二哥,你这是饿死鬼投胎啊?至于馋成这样吗?”隔壁桌年纪最小的三郎也不至于吃得那么……好嘛,萧南玉一看才发现三郎的吃相也是差不多,这小家伙正抱着排骨啃得满嘴流油呢。   萧祈将腮帮子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你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眼见着那盘蒜香排骨刚端上来不久便见了底,裴明妙赶紧从第二个小厮的食盒里端出第二道菜。   “这是荷叶鳜鱼。”   裴明妙手脚利落地掀开包成大正方形的荷叶,层层荷叶之间还渗着晶莹的油光水珠,待彻底打开时,清冽的荷叶香气瞬间混着浓郁的鱼香扑面而来。   那条鳜鱼表面都泛着深红透亮的酱汁,裴明妙将鳜鱼改刀成弯弯曲曲的模样,隐隐约约能看见其中雪白的鱼肉,鲜与浓的香气还有深与白的卖相,无论是视觉还是味觉都给在场的人带来两种不同的冲击。   嗖地——   众人还陷在惊叹中没回过神来,萧祈已经飞速伸出筷子,稳准狠地从鱼背上夹下一大块肉。   鱼肉软嫩,筷子轻轻一弄,骨肉便分离开,露出细密紧致的肉质。   萧祈将鱼肉放到自己碗里,他还淋了一勺料汁到鱼肉上面,这才端起碗,连带着一块鱼肉和底下渗透了酱汁的米饭一同送入口中。   肃王原本正因他这副急吼吼的吃相暗生不喜,再加上妾室怀孕那一事,心头正窝着火,本想冷着脸训斥几句,可一见他这行云流水的操作,注意力竟瞬间被勾了过去,连满腔的火气都抛到了tຊ九霄云外,反而鬼使神差地学着萧祈的样子,也夹了一筷子鱼肉并淋了勺汤汁。   鱼肉蒸得褐亮,内里莹白滑嫩,带着荷叶的清芬,酱汁淋上去后,鲜润地透着一层浅浅酱色,送入嘴里后鲜得让肃王忍不住直叹:“这鱼肉也做得精妙。”   肃王嚼着嚼着,忽地想起了府里身子最弱的孙儿萧钰,那孩子自小胃口细弱,大油大荤向来沾不得,清淡的吃食又嫌寡淡,每每上桌总是敷衍地用上两口便罢筷。   这个鱼肉倒是不错,本身是清甜的,但因为做得好,味道也足。   肃王当下转过头往隔桌看去:“那边可有上这道菜?让二郎尝尝合不合胃口。”   谁知目光才转过去,就发现萧钰已经吃上了,瞧那眉眼舒展的模样,显然也是极喜欢的。   朱素君笑着说:“多谢父王挂心,二郎也极爱阿妙做的菜,瞧着这会儿功夫,已经吃了小半碗饭了。”   “祖父祖父!晟儿也超喜欢吃,晟儿已经吃掉好大一碗啦!”   三郎从前是不怎么爱吃鱼的,小孩子的舌头灵,总觉得鱼肉有股腥,但裴明妙做的这道荷叶鳜鱼却没有。   荷叶的清香早已完完全全渗透进鱼身,覆盖了的鱼肉的土腥,还衬托出一种独特的山野之气,那鱼肉嫩如豆腐,却不散不烂,因着滋味实在绝妙,桌上众人动筷如飞,转眼间便吃见了大半,很快就发现底下竟然还铺着笋片,那笋片吸饱了浓郁的酱汁,咬下去鲜甜脆嫩,滋味更是没得挑。   三郎嫌不过瘾,索性又舀了满满一勺鲜香的汤汁拌进白饭里,搅得颗颗米粒都裹满了油润的酱色,跟泡饭一样,吃得都快要见底了,他这会还特意端起碗给肃王看。   肃王见状朗声大笑:“好好好,只要合胃口,你们这些小孩今日便多吃些。”   众人说说笑笑时,裴明妙又把避风塘炒虾给端出来。   “这是避风塘炒大虾。”   “这是虾我看出来了,可这些细细碎碎的是何物啊?”萧南玉好奇地目光看向裴明妙,带着探究。   裴明妙笑着说:“是把馍掰碎后配着蒜蓉同虾肉一道炸透炒香了。”   大虾炸得金黄酥脆,馍碎混着蒜末,油光轻晃,好不诱人啊。   “这种做法我可真是闻所未闻,为何要将馍掰碎和虾一起炒?若是要吃馍馍,自己拿着吃不成吗?”萧南玉虽满心狐疑,但她实在好奇这个味道会如何,便伸手夹起一只虾。   此时她才反应过来虾肉还没剥壳呢,只是已经晚了,虾肉已经到了她嘴边。   牙齿落下后,萧南玉才惊觉这虾壳竟酥得可以直接嚼碎咽下,里头的虾肉也是紧实弹嫩,因着放了蒜蓉和馍碎去炒,虾肉还吸足了蒜的咸辛香以及馍的面香,因着有这个面香,所以整体吃起来香而不腻,一口下去满口酥味。   王妃观察着女儿表情变化:“如何?”   萧南玉竖起大拇指:“绝了!我先前还觉着把馍馍掰碎了放进去是多此一举,谁成想竟是点睛之笔。你们都快尝尝,保准谁吃谁惊艳。”   隔壁桌的小孩对于避风塘炒虾这样的菜更是完全无法抵抗啊。   萧晟刚开始还用筷子,后面都用不及了,直接用手抓着,酥脆的外壳碎裂后,虾肉紧实饱满,裹着蒜酥和馍碎,当真是越嚼越有滋味,他最后连手上粘着的碎渣渣都要吃个干净。   避风塘炒虾之后同样是小孩子最爱吃的糖醋肉。   萧晟个子矮,菜从食盒端出来时他还看不见,但他能闻到味啊,酸酸甜甜的,他眼睛顿时亮起来:“难不成阿妙姐姐又做了那个很好吃的棠梂子排骨!”   等菜色一落桌,虽然不是棠梂子排骨,但萧晟也没有失望,因为这个红亮油润的肉肉看起来也十分美味啊。   萧晟喉头狠狠滚动了两下,两只小手捧起饭碗便朝身后的随从唤道:“阿福,快,快给我添饭!”   别看萧晟年纪小,但他也是个很会吃的。   这酸甜口的菜啊,一看就知道要配着米饭吃。   “要满满一大碗哦!”萧晟再次强调,必须是满满一大碗,那才吃得香哦。   阿福接过碗,正要应下,就听见朱素君说:“给他添半碗就好。”   “娘亲,半碗根本不够吃嘛。”萧晟有些不乐意。   朱素君耐心地温言哄道:“后头还有其他好吃的菜呢,这会儿给你添那么多饭,等下你没注意全吃完了,哪里还有肚子吃剩下的菜?”   萧晟一听好像有道理,他乖巧地点点头:“那儿子先添半碗,等吃完了再去添。”   不止是萧晟,连着萧钰和大郎萧寅也添了饭。   糖醋肉炸得外酥里嫩,因着裹了粉去炸的缘故,表面是凹凸不平的,但恰恰就是这种不平滑最妙了!   妙在哪?自然是妙在能挂汁啊,外头那层糖醋汁莹润如琉璃般稳稳锁住肉块,色彩红艳得让人瞧之生津,更别提那股子酸甜交织的浓香了。   糖醋肉刚吃进嘴有点烫,随后酸甜滋味瞬间弥漫整个口腔,咬开之后,酱汁和肉香轰然迸发,里面的肉块吃起来也是不柴不腻,软嫩喷香。   满嘴如此浓烈的香味反而让人觉得好似少了点什么,赶紧扒拉一口晶莹松软的米饭进去,那种空缺感瞬间就被填补了。   清润的米粒裹挟着酸甜的余韵,咽下去后,那清甜酸香的滋味还在唇齿之间弥漫。   好一个酸甜酥嫩,色亮汁浓啊。   这世上还有比吃到这种极品糖醋肉更幸福的事吗?没有了!   几乎所有人都是一脸餍足之色,包括白玉柔。   她怀着身孕本就有些害喜,平日里见着油荤便反胃,偏生对这酸甜口的东西毫无招架之力,盘中的糖醋肉接连送入口中,心头愈发庆幸自己当初跟着二爷进了肃王府的决定是何等的明智之选。   若非攀了这门高枝,凭她那寻常出身,这辈子哪能尝到这等滋味啊。   白玉柔一边用筷子夹着肉,一边借着余光悄悄打量了对面的梁舒雁一眼,心想她腹中的这个孩子便是她后半生的倚仗,她一定要保护好孩子,让他平平安安生下来,这样她这个做娘的,才能在王府安安稳稳坐稳地位。   “我怎地好似闻到酒味?”这时,世子爷抽了抽鼻子,不确定地四处看看。   因着是家宴,有孩子在,所以他们是不饮酒的,也没让人备酒。   裴明妙来之前,刘富贵已经给她恶补过这些人的长相。   “你先前是在后院打杂的,接触主子的机会也没多少,我给你说道说道,待到了席上可千万别认错了人。”   刘富贵说世子爷是最像肃王的,确实没说错,两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世子更加年轻一些。   裴明妙说:“回世子爷的话,这道酒香鸭里确实是加了酒。”   她将掀开的锅盖递给身后的丫鬟,接着说:“这酒是借着大火翻炒烧干了,只留下一股透彻的酒香,里头是一点醉人的成分也没有的。”   世子点点头:“那就好,我还想着若是加了酒,可断然不敢叫晟儿他们几个沾口。”   有些人家甚至会给刚出生的小孩喂酒,美其名曰能历练酒量,可肃王府向来不兴这等歪风邪气,尤其是自打萧钰身子骨弱了之后,全府上下对子嗣的饮食调养更是细致得紧,若真带了酒气,那万万是不会给孩子吃的。   隔壁桌的萧晟一听这话,顿时生怕自己错失美味,赶紧哐哐哐夹了一大堆鸭肉到自己碗里,堆得满满的,跟一座小山似的,连底下的白米饭都被遮得严严实实。   小家伙甚至伸出胳膊圈护住饭碗,那副护食的架势,仿佛生怕谁从他眼皮子底下抢走半块肉。   萧寅好笑地看着自家弟弟:“夹那么多,你吃得完吗?”   萧晟因为要分神护着碗,只空出右手拿筷子,他本就握不大稳这长筷,这会儿急慌慌的,索性弃了筷子,改用小勺子舀起一块带皮的鸭腿,埋下头去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这一大口下去,嘴角边都蹭了一圈油亮的酱汁,可小家伙浑然不觉,腮帮子鼓囊囊地一顿狂嚼,含糊不清地冲大哥嚷嚷:“当然吃得完,阿妙姐姐先前做的排骨,那么一大份,我全都给吃完了,一点都不浪费。”   “你先前就吃过这个厨子做的菜?”萧寅好奇。   萧晟点点头:“二婶请我吃的,还有很好吃的饺子,还有面,还有大肉包子,反正好多好多呢,二哥也吃了,只是每次你和爹爹都恰好不在嘿嘿嘿。”   “我说二弟最近这么好像胖了点,原来也吃了不少。”萧寅侧目。   被点到名的萧钰腼腆地笑了笑,随后低下头,极其斯文却使劲地用牙齿撕咬筷子上的鸭肉。   鸭肉酱色深润,薄薄的一层料汁挂在表面和皮骨之间,鸭皮原本多余的肥油早已尽数逼出,这会皱巴巴地吸着汁,放在米饭上,汁tຊ水就往下滴落,散发出透着酒香的酱肉香味,丝毫闻不见鸭肉的腥。   萧钰到底胃口小,刚刚吃那么多其实已七八分饱,若是放在往常,能吃到这个程度,他肯定不会再吃了,只是这酒香鸭实在太香,他完全停不下来,鸭肉已经彻底入了味,紧实丰厚而不塞牙,连沾上汁水的米饭都变得格外美味。   “二婶,这个鸭皮也好好吃啊。”萧晟方才那一猛口直接把鸭腿啃去了一半,最外层那软糯多汁的鸭皮险些掉落,小家伙眼疾手快,脑袋往前一凑,一口便将那颤巍巍的鸭皮全数吸溜进了嘴里。   梁舒雁这一顿饭下来都没怎么说话,因为一直在吃,一刻不停歇,此时听闻三郎的话的,她颇为赞同点点头:“不错,确实好吃。”   而且这酒香鸭的酱汁用来拌饭更是一绝,深褐色的酱汁裹着莹润的米饭,好吃到她都想要带回去给老爷子尝一尝,等有机会,她一定要带裴明妙回国公府!   紧接着,脆皮鸽、清蒸蘑菇酿肉、还有牛腩萝卜也是接二连三地上场了。   一道接一道的珍馐佳肴看得人眼花缭乱,直呼应接不暇。   王妃夹了一块蘑菇酿肉到肃王碗中:“王爷,这顿接风宴您可满意?”   肃王还没吃酿肉,但他知道这新上来的三道菜肯定也是好吃的,他眼角眉梢皆是舒展:“满意,相当满意,王妃辛苦了。”   肃王妃笑了笑,又看向曹侧妃:“表妹呢?可曾吃得惯。”   曹侧妃张了张嘴,还未言语,肃王妃便已经替她说了:“应当也是满意的,我瞧妹妹都多添一碗米饭了。”   曹侧妃又是哼了一声,却无法反驳,菜还没上桌之前,她还盘算着要好好挑刺,可那菜一道接一道端出,每一道都如此美味,她吃都吃不过来,竟忘记了这事。   也不知道王妃上哪弄来这般好手艺的丫鬟。   肃王也看向裴明妙:“今日这主菜全都是你做的?”   裴明妙不卑不亢地点点头:“回王爷的话,这八道主菜确实皆由我做的,只要王爷吃得顺口,我便没白费心思。”   “这鸽子瞧着倒新鲜,只是怎地不曾改刀砍成小块?”曹侧妃挑挑眉,觉得自己怎么样都要挑个刺才行。   裴明妙也很快答道:“这脆皮乳鸽若是砍成块便失了滋味,就是要整只的才能保持口感。”   萧南玉在脆皮乳鸽上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盯上这道菜。   她听完裴明妙的话,用手和筷子去撕扯一小块鸽腿肉,那层薄如蝉翼的脆皮咔擦一声裂开,她眼睁睁看着里头粉嫩的肉汁顺势滴落,在瓷盘里落下一小滩油花。   萧南玉赶紧将鸽腿送入口中,温热的肉汁就滴落在她舌尖上,混着油脂的香味,咬开酥脆的外皮后,肉质细嫩而不失嚼劲。   待咽下嘴里的美味,萧南玉方才腾出嘴来连声赞叹:“难怪不切开,若是切开,只汁水都流出来了,你这想法真是妙!唉,早知道当初父王去江洲就应当带上你一起去的,我们路上猎到许多飞禽走兽,若是交由你处理,这得多好吃啊。”   虽说肃王江洲之行早已带足干粮,但干粮吃多了都是会腻的,他们经过山路便会去捕抓新鲜的猎物打打牙祭。   王妃一眼看穿女儿:“就你长了张馋嘴,若真把这丫头带在路上,只怕你为了多吃几顿现成的,连回京的日子都要带头往后拖上好几日了。”   萧南玉被戳中心思,倒也不恼,笑嘻嘻地挽住肃王的胳膊晃了晃:“父王,既然你如此满意今日的接风宴,是不是应当好好赏赐这个掌勺的丫鬟?”   “这是自然。”肃王点点头,他招了招手,让白公公去办。   白公公是从小就在肃王身边伺候的太监,立马明白肃王的意思,很快便备好一份沉甸甸的锦囊。   裴明妙接过赏赐,这分量她一拿就知道不少,估计比原主这些年在王府里干活所挣的所有月钱都要多了。   “多谢王爷赏赐。”   此时桌上众人已经开始分食脆皮乳鸽,就连刚刚还在挑刺的曹侧妃也连忙抢了一块。   乳鸽本身就小,一人一口便吃完了。   此时肃王又夹起碗中的蘑菇酿肉,只见肥厚的伞盖下塞满了瓷实的肉糜,一口咬下去,细腻绵密的肉香与菌菇独有的山野清鲜交织翻滚。   肉馅吃掉后,剩下的蘑菇味道也不凡。   那蘑菇的褶皱里不知吸饱了多少鲜美的汤汁,随着齿间轻抿,汁水四溢,香得肃王直咂嘴,甚至觉得方才给的那份赏钱有些少了。   今日他心情实在是不错,于是大手一挥,又问裴明妙:“你的手艺确实不错,今日大家都吃得如此开心,我便格外开恩许你一个脸面,除去方才本王赏赐给你的,你自己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裴明妙目光略过玉花阁角落那盆刚摆上去的盆景,垂首道:“承蒙王爷厚爱,若是王爷不嫌弃,不知能否将这盆栽赏赐给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36 牛腩萝卜面   玉花阁之所以叫玉花阁, 自然是因为此处花木繁盛,王妃最喜欢在此处闲步赏景,所以这次肃王从江洲带回来给她的稀罕盆栽, 她也让人放了一盆在这。   听说这花在江洲被称为番椒, 艳丽的番果红细长弯, 如同一簇簇火焰一般挂在绿叶之间,即使与一众明花贵草摆在一处,那也是丝毫不逊色啊。   不过, 这份雅致只是对王妃而言, 落入裴明妙眼中, 心思便全变了样,她满脑子就一个念头——   辣椒辣椒,这不就是辣椒吗?可算她找到了!   裴明妙目光亮亮地看着辣椒, 其实是透过辣椒在看毛血旺、辣子鸡、泡椒牛肉、剁椒鱼头……   不过王妃不知道啊。   “你也喜欢这个,不过这是本王赠与王妃的,本王无法做主, 还得看王妃怎么说。”   所以当肃王说出这番话后,王妃含笑点点头:“这丫头能让王爷吃得如此开心, 既然她喜欢这盆栽, 那就送给她吧, 待会我让人送过去。”   这盆栽足有半人多高, 比萧晟还要高出一截, 裴明妙自己肯定是搬不动的。   “多谢王妃。”裴明妙立刻道谢。   这个小插曲后,众人的心思重又回到席面上, 只是有了裴明妙这主菜,其余菜式便显得有些索然无味了。   肃王原本还挺喜欢陈玉的手艺,但如今吃着陈玉最拿手的藕片炒肉, 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筷子一转,他又夹起一块蘑菇酿肉,这才露出满意一笑。   “方才那丫头是大厨房里?”肃王忽然问。   王妃还没说话,萧南玉忽然笑眯眯地说:“父王父王,你可还记得在江洲途中说过,若我猎得那只兔子便应我一个彩头?当时我没有什么想要的,如今倒想讨个赏,我想把刚才那厨子调到我院里去。”   肃王:“……”我也想啊。   一旁的曹侧妃也按捺不住,笑着开口:“王爷,这丫头挺合我眼缘的,再过几日便是韬儿的生辰,您这个当父王的,总得送个体面些的生辰礼才是。”   萧韬是肃王幼子,如今还未成年,所以是跟着曹侧妃一同居住。   不止是曹侧妃,旁边的世子也是蠢蠢欲动,他方才看到了二郎很喜欢这个厨子做的菜,若是能让她调入自己院中,替钰儿好好调理调理,咳咳,顺便他这个当爹的也蹭上几口吃的,倒是一桩美事。   ……   肃王妃看着桌上一家子各怀心思、七嘴八舌的模样,怎么感觉这场景似曾相识,她不由轻轻摇了摇头,淡笑着泼下一盆冷水:“你们不必争了,这丫鬟早已归入舒雁名下。”   此言一出,饭桌上顿时一静,众人都面面相觑起来。   只有早已经接受现实的萧祈正在努力大口扒拉着饭菜,还在琢磨着待会能不能用食盒带一些回去,就放在那冰桶里头存着,想吃的时候让小厮拿出来加热。   其他人还在心里叹气。   在谁名下不好,偏偏是在梁舒雁名下,梁老国公对肃王有救命之恩,别说旁人了,就连肃王自己一听这话,也只能默默将心思压了回去。   玉花阁里的这场风波裴明妙一概不知,她刚回到大厨房,刘富贵和陈玉立刻拉着她问:“如何,主子们可满意?”   “瞧着应当是满意的,王爷还特意赏了银钱。”裴明妙两手握着那个沉甸甸的锦囊。   刘富贵看着那鼓鼓囊囊的锦囊,羡慕得紧啊:“这可比我上回得的赏赐丰厚多了。”   裴明妙笑了笑,又左顾右盼,没见到辣椒,好奇问:“我还向王爷讨赏了一个盆栽,王妃说差人送过来的,这会儿还没到吗?”   刘富贵撇了撇嘴,兴致缺缺:“你讨要这玩意作甚啊?”   倒是陈玉在一旁颇为赞赏地颔了颔首:“阿妙小友果然雅致,正所谓……”   “那个,二位师傅可用过饭了?”裴明妙眼见势头不对,连tຊ忙出声打断。   “底下的人倒是吃了,我和老刘哪里有心思用饭。”刘富贵叹了口气,他这没心思确实有那么一丢丢关心裴明妙的原因,但更多的是担心裴明妙在席面上有什么出言不妥的地方,万一连累他们怎么办呢?   好在这次顺顺利利度过了。   “那刘师傅,要不你擀些面条吧,我们用牛腩煮点面吃。”裴明妙煲了好大一锅牛腩,分成两份后还剩下些,这如果是给三个人配着米饭吃那应当是不够的,可若是煮成面条,一人分上一大碗倒也绰绰有余。   刘富贵一拍大腿:“成,交给我!”   先前试味时他只尝了一块牛腩,那滋味香浓得他连舌头都快香迷糊了,如今听见要吃牛腩面,顿时来了精神。   刘富贵撸起袖子忙不迭地揉面去了。   裴明妙则转身从冰桶里将剩下那半碗牛腩萝卜取了出来。   陈玉本就不是偷奸耍滑的性子,见满屋子人都在忙活,自己反倒闲了下来,便主动开口:“那我呢?阿妙小友有何吩咐尽管说,不然四下皆是忙碌人,独留我一个闲坐着,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裴明妙想了想道:“那便麻烦陈师傅去菜园子摘一把嫩青菜,再顺手掐几根香葱回来,香葱洗净后切成碎末,待会面条出锅了能直接加进去。”   “好嘞。”陈玉应了一声,迈步便往外走去。   很快,面条与青菜齐备。   裴明妙开锅先把面条给煮熟捞起,碧绿的青菜烫好后窝在面条一侧,随后倒入牛腩萝卜和汤水一同滚开,她重新调了料,让牛腩萝卜的底汤滋味保持浓郁醇厚,这才捞起来。   随后又将这深邃酱红的汤汁淋在面条上,颤巍巍的牛腩和吸饱汤汁的萝卜也随之滑落,最后撒上一把嫩绿的葱花。   裴明妙将大铁勺往案上一搁:“成了。”   刘富贵狠狠咽了一大口唾沫,立刻端着碗坐到旁边的小桌,他用筷子将面条拌上两拌,筷子空中还停顿了两下。   因为这碗里每一样食材都格外诱人,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先从何处下筷。   犹豫片刻,刘富贵终于落筷,夹起了中间那块早已炖得透烂的萝卜。   裴明妙挑的本就是水头极足的新鲜白萝卜,与牛腩慢煨了数个时辰,早就没了半分生涩,卖相几近透明。   至于为什么不是全透明,那自然是因为萝卜已经完全吸足了酱色肉汁,牙齿轻轻一落下去,萝卜便分了开来,吃起来既有萝卜本身的清甜多汁,又饱含牛肉的浓厚脂香,竟比那牛肉本身还要叫人惊艳几分。   刘富贵忍不住啧啧赞叹:“方才试味时,我只顾着尝那块牛腩肉,谁曾想着萝卜竟也能煨出这般滋味。”   牛腩本就是金贵食材,怎么做都不会太差,可这寻常可见的萝卜,也能叫她做得这般回味无穷,足见其炉火纯青的功底了。   “果然啊,牛腩配萝卜,缺一不可,这般双管齐下才算吃得圆满。”刘富贵说着,筷子一伸又夹起一块牛腩,这牛腩也是绝啊,入口软烂却不失弹性,尤其是那带着薄薄油脂的边角,炖透后竟渗出一丝温润的奶香,口感酥糯无比,至于那弹牙的牛筋更是吸饱了浓汁,黏糯弹牙,在齿间迸发出极致的鲜香。   一旁的陈玉也顾不上什么斯文仪态了,用筷子猛地夹起一大筷子面条,那面条根根分明,裹满了酱红透亮的肉汤与油脂,其中还夹杂着几颗葱花,这一大口下去,只觉浓香瞬间炸开,激得浑身毛孔都舒张了开来。   陈玉什么话都没说,毕竟平日里看的诗句他都想不起来了,满脑子只剩下两个字,好香好香好香……   不过片刻功夫,他便连汤带面吃了个底朝天,连最底下那颗葱花都没放过,非要用筷子尖尖给戳上来吃进嘴里,陈玉这才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长长叹出他脑子里那两个字:“好吃!”   裴明妙也很快吃完一碗牛腩面,但她还没有看到自己的辣椒,琢磨着是不是被直接送回了自己住的耳房。   于是吃饱喝足后,她揣着沉甸甸的锦囊回到耳房,果然见几个小丫鬟正稀罕地围着辣椒盆栽,却只敢伸着脖子远观,谁也没敢伸手去碰。   “瞧这果子红得真好看,倒像是世子夫人戴的那支赤金红宝石簪子。”   “这是王爷从江洲带回来的,听说是海商弄来的珍贵之物,没想到王妃转手就赏给了阿妙,阿妙可真厉害。”   “那是自然,阿妙手艺这般好,哪个主子会不喜欢她?今日我在玉花阁当差,瞧见贵人们吃得那叫一个欢喜。”   “可不是么,一道比一道诱人,那香味直往鼻子钻,勾得我直咽口水,在旁边馋得不行。”   ……   小丫鬟们叽叽喳喳地围成一团,像一群小鸟。   裴明妙见她们围着辣椒看得开心,也没有去打扰,毕竟这些丫鬟算起来都是十几岁的小孩,在这个王府里都干了好几年了,难得有个新奇东西看就让她们看吧,反正大家都很克制,没有上手。   直到其中一个丫鬟眼尖瞥见门口的她,众人这才慌忙收了声,齐齐直起身子喊了声:“阿妙。”   裴明妙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丫鬟身上,笑着道:“萍儿,我记得你平日里是在大花园负责打理花木的吧?”   被唤作萍儿的丫鬟忙点了点头,她平日跟着花房师傅仔细伺候着各处院里的名贵盆景,最懂这些娇贵花草的习性。   “那接下来的日子,这番椒便交给你照看,可好?你放心,我肯定会给你银钱的,不让你白干。”裴明妙没种过辣椒,她没有经验,怕把这个辣椒给养死了,萍儿是大花园的丫鬟,应该是有点经验的。   谁知萍儿听了连连摆手。   裴明妙还当她是嫌银钱不够,正欲开口再添,却听萍儿羞涩地笑道:“我不要银子,只要你空闲时,给我做点好吃的就成。”   她记得之前裴明妙托春桃做衣服时,就给春桃做过一种油香油香的东西,好像叫什么……油墩子?给她馋得梦见过好几回呢。   裴明妙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她大方地应下了:“那成!”   次日清晨醒来。   裴明妙昨晚是打算跟萍儿学习一下这辣椒要怎么样养,然后等她身契到期就带出府,再把辣椒养大养多,那她就可以吃很多好吃辣菜了,比如说,她馋了好久的毛血旺。   一想起那麻辣鲜香的毛血旺,裴明妙便馋虫大动,第二天醒来时,她终究是还是忍不住,伸手去摘上面的辣椒。   结果刚摘两颗,身后冷不丁响起一声惊呼:“住手!”   裴明妙吓得一激灵,忙回过头去,正对上萍儿瞪圆的眼睛。   原来萍儿昨昨日应下了差事,索性将这株番椒挪到了自己床头附近,为的就是能随时照看着。   “你方才可是在摘这番椒?”萍儿三步并作两步从大通铺上跳了下来。   也不知怎么的,裴明妙莫名生出几分心虚来,这盆景虽名义上是赏给她的,可眼下这架势,倒显得她像是偷偷摸摸的贼,下意识便将手往身后一缩,连连摇头:“没,没有啊。”   萍儿狐疑地凑上前,像只小狗似地围着她转了一圈。   裴明妙趁其不备,赶忙将刚刚摘下的两颗辣椒死死攥进袖子里。   等萍儿转过身去检查盆景,裴明妙刚舒了一口气,就听萍儿对着枝头仔细清点了一遍,斩钉截铁道:“不对,少了两颗!”   裴明妙大惊失色:“你连这上头究竟结了多少个辣……番椒都数过?”   萍儿理所当然地点点头:“那是自然,既然你将这差事托付给我,我自然得上心,半点都马虎不得的。”否则阿妙不做好吃的给她可怎么办?   见再也瞒不下去,裴明妙只得讪讪地地伸出两只手,掌心里正躺着两枚红得发亮的辣椒。   萍儿顿时瞪大了眼:“你为何要自己摘下来呢?”   裴明妙轻咳一声:“我这不是好奇它能不能入菜吗?先摘两颗试试味,你放心,我自己弄的不怪在你身上,那好吃的保准少不了你。”   萍儿犹豫了下,勉强点头应道:“那,那好吧。”   裴明妙又摘了辣椒。   毛血旺要用干辣椒,所以还得拿去晒一晒。   唉,还别说,这辣椒看着是多,但感觉也就只够做十盆毛血旺的量吧,她一定要好好学习怎么样养辣椒,想办法剪枝扦插,多育出几盆来,日后才能实现真正的辣椒自由。   裴明妙一边想着,一边将部分辣椒放去晒,剩下的就带去大厨房。   今日张采买搞回来两大头刚刚宰杀的猪,刘富贵跟陈玉正在分猪肉呢,旁边那一大盆全都是刚刚分出来的猪杂。   裴明妙立在一旁,看着那堆滑滑溜溜的肉料,若有所思。   两人合力将猪肉收拾停当,陈玉净了净手上的污味,忽听屋里头传来刘富贵一声懊恼的哀叹,引得大家纷纷侧tຊ目望去。   “怎么了这是?”   “昨日晚上泡了米,本来想着煮大米饭吃的,阿妙做了牛腩面,就将这事给忘记了,这大米泡了一晚上,都已经软了,你看,这一摸就碎。”刘富贵也是心疼得不行,也不知道这样的大米还能不能煮来吃。   裴明妙顺着望过去,果然盆里的米粒颗颗饱满却已泡得发涨,这种米不是二夫人他们吃的那种矜贵细米,但也算得上是细粮,就这么糟蹋了着实可惜。   她略一思忖,开口道:“刘师傅莫急,我曾在一本书上看过一种做法,便是将大米泡软后磨成米浆,然后上锅蒸,就可以做成一种类似面条的东西。”   刘富贵将信将疑地瞪大了眼:“还能这样搞?老陈,你听说过没?”   陈玉也是一头雾水地摇了摇头,纳闷道:“未曾听闻,阿妙小友,你瞧的究竟是什么奇书?”   裴明妙面不改色地胡诌道:“以前随母亲在外摆摊卖豆腐时,隔壁是个卖旧书的落魄秀才,我闲来无事翻过他几本杂书,就是上头写的,我觉得有意思,便记下来了。”   陈玉捋了捋胡须,深以为然道:“果然,市井之中往往藏着大智慧,这些杂书里记载的手艺门道论起实用处,倒比死读四书五经来得实在。”   刘富贵把那盆大米往她跟前一推:“行了,既然你懂这些门道,这盆就交给你来整了。”   “好嘞。”裴明妙应下,先将浸透的大米仔细淘洗干净,沥去多余的水分,随后全数倒进石磨的漏斗里。   她一只手扶着把手缓缓推动,另一只手时不时往磨眼里添上一点清水。   其实她以前也没亲手推过石磨,不过是曾在短视频里刷到过古法磨浆的视频,因觉得新奇多看了两眼,凭着残存的记忆依样画葫芦。   她此时心里也没十分把握,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磨缝,直到看见粘稠乳白的米浆顺着石槽潺潺流出,这才松了口气。   翠柳走上前道:“阿妙,要不换我来推吧。”   裴明妙摇了摇头:“不用,你帮我把下头的瓷盆扶稳了,别让米浆溅出来。”她这会儿正觉得磨米浆有意思呢,还想要再玩一玩。   “成,”翠柳便蹲了下来,她闻着鼻尖弥漫的米浆香味,“这石磨磨过面,也磨过茶饼,还磨过豆子,但还是头一次磨米呢。”   裴明妙笑着说:“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好吃。”   她也没有亲自做过河粉,只知道有些米是可以的,有些米不行。   裴明妙将磨好的米浆舀出一碗来,加入淀粉混匀之后上锅蒸,白雾腾腾漫出,她在心里默默倒数个三十秒,接着把凝固的粉皮给刮出来,捡起其中一块尝尝味道。   嗯,不错,米浆厚度均匀,口感柔韧,味道也刚刚好,继续按照这个比例蒸。   裴明妙加快了手脚,将剩下的米浆如法炮制,悉数蒸成了大张的粉皮。   待稍微晾凉后,她取来菜刀,极利落地将粉皮切成手指宽的细条,又抖散开来静置在一旁,防止彼此粘连。   “这就是你说的河粉?”刘富贵好奇地凑了过来。   裴明妙点点头,拿来一个小碗装了两根河粉:“两位师傅要不要尝一尝?”   刘富贵捡起其中一根,直接提起张开嘴巴扔进舌头上,这粉皮薄而柔韧,吃起来滑溜溜的,但咬下去的时候又能感觉到竟带着轻微弹劲。   “味道确实别致,”刘富贵吧唧了两下嘴,随即板起脸来,“只是你也忒小气了些,做这么大一盆,怎么就给我们一人塞了一根?”   这丫头平日里看着也不是那种小气的人呀。   裴明妙笑着说:“这还没好呢,就跟刘师傅您把面条擀出来了一样,那也还要下锅煮完才能吃啊,哪有这样干吃的。”   “我瞧你还上锅了呢,原以为就是能吃的,原来还有这等讲究,”刘富贵挠了挠头,他轻咳一声,“你需要我做什么不?趁现在还没正式开始做早膳,我先帮你弄弄,你回头煮好分我半碗就行。”   “那就有劳刘师傅帮我把这些猪内脏清洗干净,我待会儿有大用。”裴明妙指了指那一大盆里的猪内脏。   刘富贵一见那堆东西,脸上的褶子顿时挤到了一起,嫌弃道:“你要这玩意作甚?臭烘烘。”嘴上抱怨着,但他还是将猪杂端出去洗。   陈玉也看了过来,虽然他没有说话,但裴明妙通过他的眼睛看出他的意思了,他也想要帮忙。   裴明妙想了想,拿起那块猪后腿肉,把肥的地方都切掉:“陈师傅,若您有空的话,不如帮我将这猪肉剁成肉糜,回头请您吃河粉。”   “一言为定!”陈玉撸起袖子,哐哐哐开工。   其他杂役们陆陆续续上工,就看见这么一幕,两位大师傅正在哼哧哼哧地忙活,裴明妙悠哉悠哉地炸着蒜头酥。   杂役们:“……”总感觉刘师傅跟陈师傅抢了他们的活啊。   陈玉的刀工相当精湛,他虽身形瘦弱,手腕却极有巧劲,剁出来的肉馅细腻无比,没多会儿就敲打出了筋道,起了胶质。   裴明妙顺势往里头加了点盐淀粉。   陈玉停下手问:“阿妙小友,还要剁吗?”   裴明妙点点头,陈玉就继续剁了,这要换成刘富贵的话,那指定是要多问几句为什么的。   说到刘富贵,他搓洗了大半天的内脏,洗得他腰酸背痛,说实话,他都很久没有干这种事的,平日都是分给手底下的杂役,要不是为了那口河粉,他才不把自己搞得累成狗的样子。   刘富贵将猪杂最后过一遍水,觉得差不多了,这才端过去给裴明妙。   裴明妙凑近闻了闻,检查过后笑道:“刘师傅您太厉害了,竟能洗得如此干净。”   “那是,我这功夫那都是从小练的,原先我师傅也夸我洗得好,那几个学徒里我洗得最干净,”刘富贵相当自豪,“不过这猪下水跟你要做的河粉有关系?”   裴明妙点点头。   刘富贵又看了看旁边正在剁猪肉泥的陈玉:“那他这个,也跟河粉有关系?”   裴明妙又点点头。   这下子,刘富贵的好奇心彻底被勾起来了,他倒是要看看,这弄那么大阵仗的,最后究竟能做出个什么极品美味来!   这会儿,陈玉的肉糜也剁好了,裴明妙让烧火丫鬟用小火烧热一锅水,随后她端过肉糜,往里头加点蒜头酥油水搅匀。   等锅里的水冒出一点热气但又没有到沸腾的程度,她就抓一把猪肉糜,从虎口处挤出圆滚滚的肉丸,紧接着用勺子一挖,顺势放入温水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37 猪肉丸+猪   在水温的浸煮下, 原本粉粉嫩嫩的肉丸子逐渐变成白色,渐渐地浮飘在水面。   肉丸一颗接着一颗下锅,不一会儿便挤满了整个锅, 裴明妙偏头吩咐翠柳将熟了的丸子捞起来, 翠柳手里握着长勺, 没忍住又吸了吸鼻子:“真香啊。”   肉肯定是香的,但阿妙做的这个肉丸子它比寻常的肉都要更香上一些,翠柳一时也说不清, 就是感觉更鲜……对, 更鲜一些!不止是肉的荤香, 还有一股鲜味。   翠柳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裴明妙:“大约是我在里头添了点蒜头酥油的缘故吧。”   她正好将最后一个丸子下了锅,洗个手回来的功夫,丸子就已经熟了, 裴明妙捞出来,用小碗装了一个给翠柳:“你尝尝,还有点烫, 小心点。”   “多谢阿妙。”翠柳接过来,她用力吹了吹, 将猪肉丸表面的热气都给吹散, 这才一口咬下去, 带着肉感的咔擦声在唇齿之间响起。   翠柳脸上的五官因为使了劲皱成一团, 她边嚼边呼气, 过了会儿嘴里的肉丸子吞下去了,舌尖上还残留着那股余香, “这肉丸子可真弹,跟打了我牙齿一下似的。”   猪肉丸圆润饱满,外皮紧实得很, 嚼起来就格外弹韧。   裴明妙被这个形容逗笑了。   翠柳自是意犹未尽的,可低头一瞧碗里只剩了半颗,便有些犹豫地问:“阿妙,这肉丸子应当可以放得久一些吧。”   裴明妙:“可以啊,你想留给春桃吃吗?”   翠柳点了点头:“嗯,那丫头昨夜当值的夜班,这会儿还没醒呢。”   裴明妙:“你们姐妹俩感情可真好。”   翠柳笑了笑:“出门在外的,姐妹两人自然是要互相帮衬扶持的。”   裴明妙又舀起几颗丸子放在那小碗里:“那这半颗你也吃了吧,剩下的留两颗给她尝个鲜好了。”   唉,也就是现在物资有限,她待会还要给萍儿分一点,所以给翠柳她们的也给得抠抠搜搜,每人只有两个,如果是在以后,那她直接给一大碗让人吃个痛快吃个够都行。   饶是如此,翠柳看着碗里漂浮着的三颗完完整整的猪肉丸,感动得差点说不出话来:“阿妙,多谢你了,我替春桃也谢过你。”   “这有什么,回头tຊ我还要劳烦春桃帮我再裁几身夏衫呢。”裴明妙不在意地摆摆手。   “春桃上回还说呢,就盼着你啥时候再让她做衣裳。”翠柳见她记挂着这事,顺势接话。   其实春桃想给裴明妙做衣服,有部分是因为她银钱给得爽快,而且偶尔还会请她吃好吃的,当然,倒也不全然只是因为这些个,她是打心底里崇敬裴明妙的,总觉得裴明妙跟旁人不一样,或许因为裴明妙厉害吧,所以自己做出来的衣裳能让她满意,春桃心里还暗暗高兴了好些日子呢。   “那接下来我可要再麻烦她了。”裴明妙笑着转过身,继续利落地切着案板上的猪杂。   正说着,刘富贵与陈玉也被这股子霸道的肉香味吸引了过来。   陈玉看着大瓷盆里一颗颗圆润饱满的猪肉丸:“这就是我方才打的肉糜做的?”   裴明妙点点头:“是啊,你们快尝尝如何。”   刘富贵用筷子去夹猪肉丸,也不知是那丸子煮得太滑溜,还是他心里急躁,连着夹了两下竟然都滑了过去,气得他低声啐了一句,索性丢开筷子,直接用手捏了一颗扔进嘴里。   “呵,真够劲道!”刘富贵嚼得脸颊直鼓,腮帮子鼓动的频率都快到要起火星子了。   这玩意吃起来脆脆爽爽的,真有意思!   陈玉也用筷子稳稳夹起一颗尝了,颇为感慨道:“古人常说‘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我剁了大半天的肉,如今能吃上这么一口神仙滋味,也是值了。”   刘富贵吧砸着嘴巴凑过来,他脑洞大开:“阿妙,这丸子跟方才那米浆河粉有何关系?莫不是要把丸子剖开,中间夹上一条河粉吃?”   他自己说着说着,开始凭空想象起那种口感来。   裴明妙:“……”咋了,馋肉夹馍了?   她将切好的猪杂用姜丝与油水细细腌制,顺手将河粉往沸水里快速地烫了烫,分别捞起放在不同的碗里,这才把一盘猪杂尽数滑入汤中:“刘师傅,很快您就知道了。”   这汤原本就是方才煮肉丸的底汤,带着浓郁醇厚的荤香,灶膛里柴木烧得正旺,大汤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鲜香不要钱地四处弥漫,那猪杂下去翻滚两下就变了颜色,这东西最讲究火候,千万不能煮久,否则便要老得咬不动了。   裴明妙手脚极快,眨眼功夫便将猪杂全部捞起,细细铺在河粉上,又拨了几颗滚圆的猪肉丸在一旁,撒上一把碧绿的水芹末,再舀上一大勺滚亮鲜亮的底汤,最后倒入一大勺炸得金黄喷香的蒜头酥油。   裴明妙深深地吸了口气:“成了!”香啊!   她叫了两声,发现没有人应,转过头,就见一瘦一胖的陈玉跟刘富贵表情动作一致,皆是目瞪口呆、震在原地的模样。   裴明妙挑眉:“你们不吃啊?”   “吃啊!吃啊!当然吃!”   话音还未完全落完,二人已各自捧过大碗,埋头大快朵颐起来。   裴明妙刚要去拿筷子,眼角余光瞥见萍儿来了,便替她也煮了一碗。   这种汤河粉煮起来非常快,一分钟不到就煮好了。   萍儿接过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恍恍惚惚的,跟做梦一样,虽然她心心念念惦记着阿妙给她做好东西吃,但没想到能这么好啊,这满满一大碗肉啊,全是她没有吃过的新鲜玩意。   “阿妙!多谢你啊!那我去吃了,放心,你的番椒我定然给你看得好好的,我有事它都不会有事!”   裴明妙无奈笑了笑,她看着萍儿走出大厨房,估计是去外头吃了,她重新拿起筷子,坐到陈玉对面,刚坐下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对面,她愣住了。   陈玉与刘富贵面前的碗竟已见了底,只剩薄薄一层汤汤水水和细碎猪杂,不是吧?这才过了多久,她记得每个人的量是一样的,绝对不存在他们那两份比较少的情况。   裴明妙:“你们这也吃太快了。”   刘富贵头埋在碗里又呼噜噜两下,等把嘴里的美味吞下下肚,他才舍得趁着这个空档说两句话:“太好吃了!”好吃到他拦不住自己这张嘴啊。   这河粉好吃,肉丸子好吃,万万没想到凑一起加上猪下水也能那么香。   从前一提到猪下水,那第一反应都是腥臭味,可这到了这丫头手里竟然变成世间难寻的至香美味。   这一整碗,就没有难吃的东西,连汤他都要喝个干净,刘富贵舀起一勺清澈见底的汤水,汤水里面有细细碎碎的芹菜,下肚之后真是说不出的踏实满足。   给陈师傅也都给香得词库宕机了,只会端起碗,将一些底下的肉渣渣刮进嘴里,将勺子都要舔过一遍这才罢休。   陈玉感慨:“原来米浆做成面条吃也是别有一番滋味啊,咱们从前竟然都没有想到过这种做法。”   刘富贵:“唉,错了,依我看,既然是米浆磨出来的,自然不能叫做面条,应该叫做米条。”   裴明妙呛了一下,赶紧吃一块粉肠缓一缓。   粉肠脆嫩爽口,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太久没吃猪杂了,还是说这古代的猪肉确实更好一些,总觉得比她以前吃过的猪杂都要香。   裴明妙才刚搁下筷子,外间便传来一阵轻响,夏乡挑帘走了进来,目光扫看一圈:“阿妙,二夫人的早膳还未做吗?”   平日这时候午膳早已准备妥当,夏乡担心是出了什么岔子,语气带着几分关切。   裴明妙起身:“今日的早膳做起来很快,我就想着等你来了再做,待会儿我跟你去一趟芳洲院吧。”   裴明妙刚开始打算就只给梁舒雁放猪肉丸的,可转念一想,这汤河粉最妙的就是那几样鲜爽的猪杂碎啊,所以她最后还是决定烫些猪杂加进去,到时候亲自去梁舒雁解释下就是了。   她看得出来,这二夫人也是个爱吃的。   “好。”夏乡点点头,“三少爷跟二少爷今日也过来陪二夫人用早膳,阿妙姑娘做多点。”   陈玉闻言动作一顿,诧异道:“二少爷也在芳洲院?二少爷不是身体不好很少出门吗?”   夏乡抿嘴轻笑:“可不是嘛,大家都觉得稀罕,二少爷多半也是冲着阿妙姑娘的手艺来的。”   刘富贵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架势,毕竟连王爷王妃都喜欢阿妙的手艺呢,府中还有谁喜欢他都不惊讶,刚开始他还会酸,现在已经酸不过来了。   裴明妙跟着夏乡一路往芳洲院走去,才刚到院门口,便隔着池塘与假山石,看到凉亭里坐着几个人。   萧钰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端坐在石凳上,腰背也挺得板正。   而坐在对面的梁舒雁与萧晟可就没这般好定力了,跟认认真真的萧钰不同,两人可以说得上格外懒散,表情甚至透着点痛不欲生。   梁舒雁是武将之女,家里打小就没有书香氛围,萧晟年纪小,正是屁股长刺坐不住的年纪。   今日萧晟跟萧钰一起来芳洲院,萧钰掏出三本书,说不要浪费清晨大好时光,可以一边看书一边等早膳过来。   梁舒雁虽然不爱读书,却也深知读书明理的道理,当今圣上也是极看重寒窗苦读的士子,身为长辈她自然不好开口拒绝,只好硬着头皮陪着装模作样。   梁舒雁满脸痛苦面具,余光瞥见夏乡跟裴明妙,脸上的阴霾这才瞬间一扫而空,将书本啪地一声合上:“二郎,早膳来了,咱们先吃了再说吧,吃饱才有力气念书啊。”   二郎早晨向来习惯先阅书一个时辰才用早膳,这会儿一半时间都还没过,但他想到二婶的丫鬟那手艺,悄悄地咽了咽唾沫,破例点点头。   “你怎么也来了。”梁舒雁笑着看向裴明妙,又转向食盒,“今日是什么好东西?”   “回夫人,是猪杂河粉,”裴明妙帮着夏乡将河粉端出来,“这河粉里加了猪下水,我知道夫人从前几乎是不吃猪下水的,所以想特意来与夫人说,这猪杂我已处理干净,大可放心吃,绝对不会有腥味。”   “之前不吃猪下水,那是别人处理不好,既是你经的手,我自然信得过,”梁舒雁嗓音轻扬,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小巧的、正方形的部位,“这黑乎乎的是何物。”   裴明妙:“猪红,也就是猪的血。”   梁舒雁惊讶:“猪血是一块一块的吗?我怎么记得跟人血一样啊。”她曾经在边关大营里见过人杀猪放血的,可不是这副模样。”   裴明妙笑着说:“生血自然是流散的,煮熟之后就凝固了呀。”   “对哦。”梁舒雁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她说话的这会功夫,猪血正好到了刚好食用的温度,她将猪血送入口中,刚一碰到唇齿便感觉到猪血表面有种紧绷感,轻轻一抿,内里却嫩滑得如同豆腐一般,偏生又比豆腐多了几分弹牙口感。   梁舒雁眼睛亮起,她又夹起一个部位。   裴明妙看了看:“猪心。”   猪心被裴明妙切成薄片,tຊ落水烫熟之后口感紧实劲韧,特别有嚼头,因为烫得有些打卷,所以梁舒雁吃进嘴里,猪心片里头还锁着一小汪鲜甜的肉汤,猪心随着咀嚼的频率也越来越香,到最后满嘴都是那种纯粹的肉香味。   和猪心口感有点相似的还有粉肠,不过粉肠还带着一点粉糯,但同样都是越嚼肉香越浓厚的那种。   裴明妙还切了点精瘦肉进去,瘦肉极薄,表面挂着薄薄的油花,香而不腻,几乎入口即化。   梁舒雁一口咬下那圆滚扎实的猪肉丸,惊讶地睁大眼睛:“这又是取自猪身上的哪一处?”   裴明妙笑着说:“回夫人,这是将上好的精瘦肉细细剁成肉泥,反复震打上劲后下锅煮熟的猪肉丸。”   梁舒雁听完,顺势将剩下的半颗一口吞了下去,赞道:“这丸子做得相当好吃。”   萧晟用力点着小脑袋:“这个比以前晟儿吃过的肉丸子都要香。”   刘富贵之前也做过肉丸,不过他是简单剁成肉碎团了团就下锅去滚烫的,裴明妙做的这个更加劲道,对于小孩子们来说吃着更有趣,也更美味,咬下去汁水四溢,香得不行。   梁舒雁又夹起一片猪杂问:“阿妙,这个又是何物?”   “这是猪肝。”话题来到这里,裴明妙便说,“二夫人,我中午替您添一道番椒炒猪肝如何?”   “番椒?那不是昨日王妃赏赐给你的盆栽吗?”梁舒雁微微一怔。   裴明妙点点头:“正是,我昨天尝了尝上头的一个果子,发现这番椒果子味道辛辣,甚至比茱萸的辣味还要香上几分,所以便想着不如试着用来炒一炒菜。”   梁舒雁经她一提醒,顿时想起之前吃过的凉拌素菜与油泼面,那股子直冲脑门的香辣气味确实让人欲罢不能,她当即颔首道:“行,若真能做得出彩,本夫人自然少不了你的赏赐。”   梁舒雁说完后,筷子往下一伸,这下她终于夹起河粉了。   方才上头满满当当一大堆料,底下的河粉根本看不到。   “这应当不是猪的部位吧?”梁舒雁还是有点常识的。   裴明妙眼睛弯了弯:“这是用米浆做的河粉,我想着二夫人应该也吃惯面条了,便想着换个新奇的吃法,于是用了此物来代替。”   雪白的河粉浸在浓郁的底汤里,吸饱了汤汁的精华,还透着淡淡润润的米香味,随着上头的猪杂渐渐见底宽松,便在碗底微微荡漾开来,梁舒雁夹起来时,上面还挂满汤汁,她哧溜一声吸进嘴里滑溜溜的,味道带着汤头的清鲜,实在是过瘾。   “确实新鲜!我从来吃过这种。”河粉柔滑,猪杂鲜脆,猪肉丸弹牙,梁舒雁这一顿用得心情舒畅,连带着看什么都分外顺眼,她都等不及到中午,朝赵嬷嬷使了个眼色,赵嬷嬷立刻递上一个小锦囊。   “多谢夫人。”裴明妙含笑双手接了。   梁舒雁问萧钰:“二郎,这猪肉河粉可好吃?”   萧钰点点头:“脆的,嫩的,弹的,滑的,绵的,韧的,滋味层层叠叠,此起彼伏,实在是人间美味。”   梁舒雁故意逗萧钰:“那依你之见,是吃这个河粉更好呢?还是看书更好呢?”   萧钰略一思索,便面不改色道:“河粉满足身体口腹之欲,诗书丰盈精神之需,两者皆是缺一不可。”   梁舒雁:“……”跟你们这些读书人真是说不到一起。   萧钰其实没比萧晟大几岁,大抵是身体原因,无法像萧晟那样跑来跑去,便整日浸淫在书籍里,举止投足间反倒添了几分超乎年纪的肃然,活脱脱像个老神在在的小夫子。   “今日叨扰二婶用膳,实有些过意不去,”萧钰拱了拱手温声道,“做侄儿的无以报答,改日愿将珍藏的一册名贵书本相赠,以谢二婶款待。”   送书?你这是感谢吗?你这是恩将仇报!   梁舒雁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低头将河粉,猪肉丸,还有猪杂一并捞起大口吞咽,看啥书啊,吃饱喝足才是最重要,不过……   梁舒雁嘴里咬着块脆生生的猪心忽地顿住,狐疑地抬起头来,怎么打刚才起,就总觉着后背有一道鬼鬼祟祟的目光在盯着自己?   她蹙着眉回首望去,只见远处的树叶好似随风飘了下,然后也没有别的异常了,梁舒雁只当是自己敏感了,又低下头继续吃。   方才晃荡两下的树枝后面,萧祈正死死捂着胸口,如释重负般地呼出了一口气。   跟在他旁边的小六纳闷道:“二爷,为何咱们要鬼鬼祟祟的?若您也想要吃,和夫人说一声便是,凭夫人的性子,总不至于连碗面汤都不舍得让您尝的。”   “你懂个屁!”萧祈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   若搁在从前倒也罢了,可自打玉柔进了府,他与梁舒雁接连大吵了几场,如今两人本就势同水火,关系僵得像冰山一般。   而且若是让梁舒雁知道他如此嘴馋她丫鬟做的饭菜,少不了要拿捏他。   萧祈左看右看,都找不到可以偷吃的位置,加上今日的是带汤的食物,更是没法偷偷拿,于是只得放弃,他一挥袖子,让小六去小厨房让人焖一锅米饭,随后他回到自己屋子,将放在冰块旁的食盒取出来。   这都是昨日他从宴席上打包回来的。   他堂堂王府公子,何曾干过这等搜罗剩菜的事啊?往日在天香楼吃席,那些山珍海味,就算他一筷子都没动的,那也是直接就不要了,连眼角都不带多扫一下。   这还是他头一次打包,他们这桌打包完,还去把小孩子桌的也打包了。   其实用打包也不算准确,打包一般是收尾的意思,萧祈这食盒里有两个蘑菇酿肉那还是从萧晟口中抢过来的,再晚一点就要进萧晟肚子里了。   饶是这样,每样菜也就只有一两口的量。   萧祈提着食盒亲自去小厨房盯着加热,唯恐被那些个下人偷吃去,等这些剩菜复了热完,又叫人添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进去,这才重新装回食盒,拎着出去。   走出小厨房,路过池边亭子,萧祈目光偏就和梁舒雁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萧祈冷哼一声,抬着下巴往前走。   梁舒雁:“……”   梁舒雁看着萧祈走出芳洲院的背影,一时难以言喻心中是何滋味。   她一看就知道,萧祈是要去找白姨娘,这个男人只喜欢貌美柔弱的女子,而她无论是相貌还是性格,横竖都不对这人的胃口,想到这,她一阵揪心地难受。   不过吧,梁舒雁忽然意识到,若不是此时忽然见到他,自己这段时间,差点都要忘记萧祈已经搬回芳洲院了……   梁舒雁正想着事,衣袖被萧晟拉着扯了扯:“二婶婶,咱们去放风筝。”   “行啊,走。”梁舒雁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转移。   “二婶,你能放多高,有没有树那么高。”   “树才多高啊,我还能放到天上去,让风筝飞得和云彩那么高,我还能骑着马放风筝呢,改日得空,二婶带你上城外马场去见识见识!”   “哇!二婶!你也太厉害了!”   ……   杏花苑。   “二爷,您来了。”白玉柔笑着站起身。   “嗯,可曾吃过了?”萧祈放下手中的食盒。   “中午大厨房做了猪肘卷,倒是用了些,只是这几日腹中孩儿折腾得紧,总有些犯恶心。”白玉柔用手绢掩唇,微蹙秀眉。   萧祈的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笑着说:“依这动静,只怕是个不安分的小子,对了,昨日父王接风宴上的菜可合胃口?我特意命人留了几样精致的余菜,一起用吧。”   经他这么一说,白玉柔倒真勾起了几分馋意,朱唇微翘:“昨日宴席结束后,妾身隐约听见世子爷说这厨娘难请,不曾想还能尝到她做的菜,还是二爷有面子,那妾身可得沾沾二爷的光了。”   萧祈掀开食盒的动作一顿,随后轻咳一声:“或许是来的路上颠簸,这饭菜都混成一团了,不过味道是一样的,虽说害喜胃口容易不好,但你也要多吃点,可别饿着了腹中的骨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38 辣炒猪肝+   他尝着嘴里的美味, 忍不住叹了声:“若那丫鬟能在我名下就好了。”   那他日后便能天天吃上此等珍馐,这日子过得当真比神仙还要痛快啊。   可惜啊,连父王跟妹妹都没机会, 他就更没指望了。   白玉柔听见这话, 心里却猛地咯噔了一下。   萧祈惦记的虽是裴明妙的手艺, 可听在白玉柔耳中却完全变了样,她心头不由泛起一阵难受的酸涩。   虽说她眼下有着身孕傍身,但也因此不好侍寝, 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二爷瞧上了旁人可该如何是好?那做菜的丫鬟她远远瞧过一眼, 模样也是相当标致的,现在腹中孩儿还未出世,她在这府里唯一的倚仗就只有二爷了……   “tຊ二爷, 妾身从前在娘家时吃惯了母亲做的炒笋,这些日子心里总惦记着这口,不知二爷能否开恩, 让我娘亲入府小住几日?”白玉柔仰起脸看向萧祈,温声软语地哀求道。   萧祈看了一眼她的肚子, 又想到她胃口不佳的事, 便说:“行吧, 过几日我同母亲说一声看看。”   白玉柔笑着说:“多谢二爷体恤。”   ……   大厨房里。   裴明妙开始张罗着杂役们的早膳。   河粉是没有了, 杂役们吃的是面。   刚开始刘富贵还帮着揉一揉面条, 不过大概是因为今天已经吃过猪杂河粉,没有其他动力驱使他, 他没揉两下便甩手让给阿牛来干了。   阿牛倒是干得格外痛快,一想到等会儿又能吃上阿妙姑娘做的……叫什么来着,对了, 猪杂面!他现在浑身上下顿时充满了使不完的牛劲。   裴明妙将猪肝拿出来,其他猪杂则全都切成片和姜丝一起腌了腌,揉好的面条在滚水里翻滚两下便迅速捞起放在碗里,最后舀上满满一大勺滚烫鲜香的猪杂汤。   虽说杂役们吃的猪杂面是没有猪肉丸的,但底汤肉香味那么足,再加上猪杂也处理得爽脆鲜美,所有人都吃得一本满足,恨不得将脸埋在碗里都舔干净了这才罢休。   再说那萧晟和萧钰。   用过早膳后,萧晟便兴致勃勃地陪着梁舒雁在王府后山放风筝。   萧钰虽说最近胃口变好了些,可常年亏空的身体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补回来的,跑跑跳跳这些对他来说还不是易事,所以他就安静地坐在旁边的亭子看着,忽地听见有人唤他,转头一瞧,只见一道俏丽的身影正往这边走。   萧钰看清来人,温声颔首道:“四姑姑姑。”   “你一个人坐这儿发什么呆呢?”萧南玉跨步进了亭子,顺着他方才的目光方向望去。   萧钰顺势答道:“二婶正带着晟儿放风筝,我在等他们回来。”   萧南玉看见那两人了,她又左右张望下:“咦,竟没看到二哥。”   萧钰一时之间不知怎么接这话,他虽常年不出门,却在与祖母、母亲用膳时听到过一些二婶与二叔关系不和的事。   萧南玉支着下巴,看着远处的梁舒雁。   二嫂入门没多久,她找她聊过,直言她与二哥不合适,两人再这样纠缠折磨下去只不过是两败俱伤。天下之大,什么样的男人没有,何必就这么在她二哥上吊死呢?虽然二哥是她亲哥,但她也必须承认,他这那般风流浪荡的性子,对女子来说,实在算不得良人。   只可惜,当年的二嫂满心满眼都是二哥,对她也没有什么好脸色,之后几年也是一心扑在二哥身上,与府中其他人都没什么交流。   这次难得看见她是和萧晟在一起,而不是缠在二哥身边,实在是稀罕啊。   萧南玉想着想着,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一转头:“等等,这早膳时辰刚过不久,你们瞧着倒像是已经跟二嫂一起玩了好一会,难不成……你们今个的早膳是跟二嫂一块儿用的?”   萧钰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正是。”   萧南玉急急追问:“可是昨日接风宴上的那个厨娘做的?快跟我说说,你们都吃了什么好东西?”   “是阿妙姐姐做的,”萧钰又点了点头,然后说,“阿妙姐姐今日做的是猪下水,说来也怪,从前都觉得这是不入流的腌臜之物,可到了她手里却化腐朽为神奇,不仅半点腥臭也无,反而透着一股鲜美,她把猪下水同一种用米浆制成的河粉在一块儿煮了煮,做法倒跟平日里煮面似的。”   说到最后,他向来沉静的眼里竟也情不自禁地浮起几分意犹未尽的馋意。   旁边的萧南玉听得满脸都是艳羡:“全是我闻所未闻的新鲜吃法……”说着,她又泄气地撇了撇嘴,“唉,当小孩子倒好,还能理直气壮去蹭饭。”   她若再小一点,她也要去找二嫂蹭吃的,可惜啊。   等梁舒雁跟萧晟放完风筝回来,萧南玉已经先一步起身离去了。   她去找了肃王。   “父王,”萧南玉笑意盈盈地跨进门槛,手里稳稳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恭恭敬敬地奉上前去,“父王刚从江洲回来又要操劳公务着实是辛苦了,女儿特意亲手泡了盏茶水,给您消消疲倦。”   肃王接过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斜睨了她一眼:“无事献殷勤,说吧,这回又打的什么主意呢?”   萧南玉见心思被戳破,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开门见山道:“女儿是为了昨日接风宴上那个厨娘来的。”   肃王一听,顿时了然地摇了摇头:“你该不会还想着把那丫鬟要到自己院里去吧?那可不成,那是你二嫂屋里的人,这些年咱们家对你二嫂本就有所亏欠,总不能连她院里的一个丫鬟都要抢走。”   连他自己都歇了这份心思。   “父王放心,这道理女儿懂的,”萧南玉说出自己的打算,“女儿是想着,不如咱们在府外张贴告示,广招天下能士,重金聘请厨艺好的高手入府,您觉得这主意如何?”   肃王:“你当好厨子是路边的大白菜不成?厨艺好的厨子要不在皇宫,要不就在天香楼挂牌。”   “我看皇宫跟天香楼的厨子也不是顶顶好的,”之前萧南玉没吃过裴明妙做的菜就算了,如今尝过之后,那对比可太明显了,“听说这个阿妙原先家里就是个卖豆腐的,偏生能有一手这般绝妙的厨艺,应当是从小在市井里耳濡目染,跟着各路小摊贩学出来的,这说明什么?这叫高手在民间啊!咱们只要肯出大价钱,保不齐就能在民间寻到一个不输给阿妙的人。”   肃王听得一愣一愣的:“这……”   “好父王,您就答应女儿嘛!”萧南玉见状立刻软下嗓音,抱着他的胳膊撒起娇来,“那阿妙是二嫂的人,我吃不到她做的好东西,只能眼巴巴干馋着,二郎方才还跟我念叨呢,说今天早膳阿妙做了什么猪杂河粉,那味道香得不行,无论是在皇宫还是在天香楼,女儿可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稀罕的吃法。”   萧南玉开始畅想未来:“等女儿找到与阿妙厨艺一样好的厨子,就安顿在我的小厨房里,让他一日三餐变着法儿地给我做好吃的,到时候,女儿必定让人多备上一份,专门孝敬给父王和母亲。”   还别说,听到最后一句话,肃王真是有些心动了。   那厨娘既是儿媳妇的人,他们确实不好使唤,可若是女儿的人,那就不同了。   肃王沉吟片刻,终于应允了:“行,我答应了,这事再跟你母亲说一声吧。”   既然是重金聘请,那自然是要出银子的,而府中账目素来是王妃在管的。   萧南玉一听当即雀跃地跳起来“我就知道父王最好了!”   得了准话,萧南玉片刻也不耽搁,快步往静雅堂赶去,恰好此时,朱素君也在堂中。   朱素君听完萧南玉的话,笑了笑:“四妹这想法倒是新奇,只是这招揽来的厨子千千万,你又凭什么断定能碰上个跟阿妙一般手艺的?”   这个萧南玉早已经想好了:“这有何难,自然是让人当场做几道菜,能做出阿妙那个味道,这才聘请入府啊。”   王妃听了忍俊不禁,在她看来,这世上要想再寻出一个能同那阿妙丫头相提并论的厨子,只怕难如登天。   那丫头不仅手头功夫炉火纯青,最难得的是脑子里总有些别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的巧思,这是旁人学也学不来的。   不过,见女儿这般有兴致,王妃自然不忍拂了她的意:“行,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就放手去折腾吧,需要多少银子直接去库房取便是。”   萧南玉笑着说:“其实也花不了多少银子,眼下不过是要先请人张贴告示,不过试菜的时候需要各种食材,这事还得让府中的采买去办。”   王府里负责采购食材的正是张采买。   所以这消息张采买知道后,刘富贵自然也是知道了。   刘富贵听说这件事时,当场就震惊得从椅子上蹦起来:“什么?府中又要招厨子?”   这有了个阿妙也就罢了,这怎么还要来人啊?他大厨房一把手的地位不会稳不住了吧?   张采买夹起一颗酸豆角塞进嘴里,他摆了摆手,示意刘富贵坐下来,别一惊一乍的:“慌什么,不是咱们这大厨房要进入,是四小姐自个儿心血来潮,要给她的小厨房招人,听说还要在民间广撒网,非要找个厨艺能跟阿妙一般好的呢。”   “这能找到吗?”刘富贵看了一眼厨房里头正在处理猪肝的裴明妙,算了算了,只要不是往大厨房里头塞人就成。   刘富贵坐了回去,又同张采买唠嗑了两句,马上要到准备午膳的时间,这才拍拍手起身忙活去了。   厨房里,裴明妙已经将猪肝抓洗得毫无血腥之气,随tຊ后又加了葱姜水、盐还有绿豆粉等调味料下去仔细地抓均匀了,让猪肝的表面挂着一层薄薄的浆液。   案板上的辣椒、生姜、蒜瓣、蒜苗叶一字排开,裴明妙在把猪肝下锅之前,特意跟烧火的小丫鬟说:“灶底的火气还要再旺些,不用烧很久,够猛就成。”   小丫鬟闻言,丢掉手中粗重的木柴,抓过一把晒得干燥蓬松的干草往灶膛里一塞,那干草滋啦滋啦噼里啪啦,火势瞬间就大起来,烧得又快又急。   “阿妙,这样大够了吗?”   裴明妙低头看一眼:“还要再大一些。”   小丫鬟闻言又添了一把干草,裴明妙这才点点头,往冒着白烟大铁锅里加油倒入姜蒜辣椒,香味在热油中爆发出来,她端起碗倾斜一倒,让滑溜溜的猪肝滋啦一声落在铁锅里。   炒猪肝这种东西那手法讲究的就是一个快狠准,大火烧得最旺盛的时候快速翻炒,眨眼的功夫,锅里的猪肝就已经变了颜色,醇厚的脂香随烟气飘散而出,裴明妙顺着锅边一圈淋入调好的料汁,接着撒上一把蒜苗青叶,利索地一颠勺,出锅!   刚盛出来的炒猪肝还冒着热气腾腾的的锅气,跟才从火堆里掏出来的一样,表面泛着一层滚烫诱人的油亮光泽。   试菜的时候,一人一筷子炒猪肝。   猪肝被裴明妙切得薄如蝉翼,表面裹着一层浓郁的酱辣香。   猪肝这东西吧,很多人对它是又爱又恨,爱恨之别来源于它被做成什么样的。   要是没处理好,切得厚厚的,一口咬下去,苦腥得让人直皱眉头的,那种肯定就是恨了。   若是薄得刚刚好,又完全去除异味,用大火爆炒得香喷喷的,那可就让人爱到了骨子里,吃起来能配至少两碗饭吃呢。   裴明妙炒的猪肝,很明显就是后者,猪肝夹起来的时候,还跟跷跷板一样,两头都颠了颠,晃了晃。   刘富贵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片送进嘴里,浓郁厚重的酱汁先在舌尖散开,接踵而来的便是猪肝那极致鲜嫩的口感,又嫩又香,唯一的坏处就是太少了,这么一口下去,一点都没有被满足到,反而胃口是被吊起来了。   “妙啊,当真绝了!”刘富贵赞不绝口,猪肝用大火炒,竟跟煮在汤里的一样嫩滑无比,又因为柴草烧得猛,炒出来的猪肝还带着一股让人欲罢不能的火气。   “确实美味至极,而且还有种分外神奇的滋味,我舌头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如同吃了茱萸一般,只是这里头看着也没有茱萸啊,”陈玉目光在炒猪肝上面巡视一圈,有些好奇地夹起一颗辣椒:“阿妙小友,此为何物啊?”   刘富贵也看了看,这猪肝里头的蒜苗姜之类的他都认识,唯独这个让他感到分外陌生。   裴明妙笑着解释道:“这是番椒,先前王爷王妃赏赐了我一个盆栽,我看上头的果实格外漂亮,就摘下来尝了尝是什么滋味的,发现如同茱萸一样,而且味道还要比茱萸更香几分,更重要的是怎么煮都不会发苦,所以我就想着可以用来做菜。”   刘富贵:“……”   刘富贵啧啧两声感慨:“我听说四小姐现如今到处在找跟你厨艺一样厉害的厨师,我看是找不到了,哪个人能像你这般,主子们赏赐的盆栽果子都要摘下来尝尝用来做菜。”而且还做得这般好吃。   陈玉由衷赞叹:“当真是别出心裁,后生可畏啊。”   裴明妙笑着又炒了一道黄瓜肉片,连同那盘爆炒猪肝一并仔细收进食盒里。   “两位师傅,那我就先走了。”裴明妙跟梁舒雁说好了,不用夏乡来一趟,她做完午膳就给送到芳洲院去。   “去吧去吧。”刘富贵摆摆手,他也开始琢磨了,他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要好好表现一番,看看能不能得了主子的喜欢,也讨一份番椒盆栽过来?   裴明妙走进芳洲院,赵嬷嬷在院门口站着:“阿妙姑娘可算来了,我们小姐正盼着呢,这会儿已经在正厅里等着了。”   眼下正是初夏时节,日头已经透着几分燥热,可一跨进屋子,却迎面一股凉气,一旁的大瓷盘里头垒着几块大冰块,两个丫鬟摇着一个类似风扇一样的东西,转叶将冰凉的风柔柔地带出,吹得人相当舒爽惬意,这跟吹空调也没啥区别了。   “快让我看看你说的炒猪肝是怎么样的。”梁舒雁陪萧晟放风筝耗费不少力气,这会儿已经饥肠辘辘。   她看着裴明妙将菜从食盒里端出来时的眼睛简直在冒着精光。   两道菜裴明妙都下了辣椒,不过用量有点不同而已,炒猪肝比较多一点,霸道浓烈的辣椒香味混着酱香和内脏那种独特的肉香味;黄瓜炒肉片的辣椒就只是点到即止提个味,所以这样闻起来更多是黄瓜清润酱香。   梁舒雁惦记着裴明妙说的番椒炒猪肝整整一上午,因为早膳吃过猪肝,但番椒这东西她还真没有吃过,所以此时满脑子都是番椒番椒,这筷子伸出去,竟是鬼使神差地先夹起一颗红彤彤的番椒。   裴明妙还没来得及说话提醒,梁舒雁已经将这辣椒吃进嘴里,牙齿一咬下去,一股犹如火焰般的辛灼在舌尖轰然炸开。   好在这是同肉片一并爆炒过的,番椒里浸透了荤油的风味,吃起来就不止是火辣辣,而是又香又辣,这滋味给梁舒雁整得双眼睛微微一颤,眼角竟生生逼出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候在一旁的赵嬷嬷脸色微变,刚要迈步上前察看,却见梁舒雁眼疾手快地扒拉了一大口白米饭死死将那股辣劲压了下去,她抬起略红的唇,赞扬道:“嘶……好生猛烈的辣劲,可吃着又还挺香的。”   赵嬷嬷这才停住脚步。   裴明妙笑得有些无奈,开口解释道:“二夫人,这番椒原本是用来同猪肝相佐以增风味的,就跟里头的姜蒜一样,一般是不兴直接嚼的。”   “可它真是很好吃啊。”梁舒雁夹起一片猪肝,为番椒正名,就是稍微辣了点,所以她现在要吃点别的来压一压嘴里的火热。   裴明妙:“……”好吧,看样子这二夫人还是一个深藏不露的嗜辣之人啊。   猪肝经过烈火烹烧,边缘处微微卷起带着几分焦脆,但裴明妙提前用绿豆粉腌封表面,所以肉汁还是被锁在里头,薄嫩的猪肝带着轻微的弹牙,随着咀嚼的动作,里头的肉汁弥漫出来,与外头表层的料汁交织在一起越嚼越香,等吞咽下去后,嘴里还残留着一股醇厚粉糯的味道,那是一种极为绵密的肝香。   “还别说,猪肝真是挺好吃的,又弹又嫩又滑,”梁舒雁点点头,她余光瞥见站在一旁的裴明妙,问,“你用过午膳了吗?”   裴明妙摇摇头,她这次来找梁舒雁,是还有点其他事的,想快点落实下来,所以炒完就直接端过来了。   梁舒雁当即扬声吩咐道:“既没用过,那就坐下来同我一道吃些。”   这要是换做现代,裴明妙肯定直接坐下来了,不过她也知道这是古代,这样那样的规矩多,她不由得迟疑了一瞬。   这时,梁舒雁已经让人备好一副碗筷。   “原本三郎要过来同我一起用膳的,只是他早上只顾着与我放风筝,竟然忘记做夫子留给他的功课,这会儿被大嫂罚在书房里,一时半会儿是脱不了身了,我还让你多添了米饭过来,你若不一起吃,那就浪费了,你不许拒绝,这种好事,别人可求都求不来。”其实梁舒雁觉得自己配着这个香喷喷的炒猪肝,是可以将两人份的米饭都吃完的,只是她的肚子还有赵嬷嬷不允许啊。   裴明妙听完,便坐了下来:“那多谢二夫人了。”   因着炒猪肝好吃,梁舒雁刚开始一直在夹炒猪肝,辣椒的辣和蒜苗的辛正好可以中和猪肝的腻味,这一口她吃得满嘴生香,嘴里全是不同的味道,鲜香、酱浓、肉滑、辣猛!   她哐哐哐地就干掉大半碗饭,然后看见裴明妙在夹炒黄瓜,她这才猛然想起来,这里还有一道菜呢。   黄瓜炒肉倒是挺常见的,不过裴明妙炒的这个卖相格外惹眼,黄瓜亮晶晶的,斜切成均匀的薄片,同样吸饱了肉香跟酱汁,因为加了辣椒的缘故,还有点辣味,吃起来时又保持着黄瓜本身的爽脆,清甜中混着一点咸鲜辣香,着实独特。   “怎么连寻常的黄瓜炒肉,到了你手里也能比旁人做的好吃这么多。”梁舒雁忍不住发出感慨。   裴明妙立刻说:“或许是因为我放了番椒的缘故吧。”   “这番椒当真是开胃的妙物,虽然茱萸也是辣味,却远不及番椒来得过瘾。”梁舒雁不是厨子,她说不清为什么,只是作为一个食客在点评,“往后你在菜里都下番椒吧。”   “这番椒虽好,却也不是什么菜都能下的,有些菜tຊ色放了是锦上添花,有些却失了本味,还是得看食材的特点来配,”裴明妙笑了笑,又恰到好处地叹了口气,“看见二夫人吃得那么开心,我也打心眼里高兴,只可惜王妃赐予我的番椒盆栽上面的果实也不多了,不知道还能做几顿。”   什么?   也就是说,这样好吃的、用番椒做成的菜,可能再吃几顿就没有了?   梁舒雁心一下凉了半截,不行,她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肯定还有办法的。   梁舒雁想了想,当即有了打算:“这番椒是从江洲那边来,江洲的海商手上应当也有不少,这样,我修书一封,让曾祖父派人快马加鞭去江洲大量搜罗。”   裴明妙要的就是这个啊!   自己种辣椒实在是太耗费时间了,前期还是买现成的比较方便。   裴明妙微笑:“那便多谢二夫人了,我一定会好好研究这番椒,做出更多的番椒美食献给二夫人享用。”顺带她也蹭一蹭,跟着享用享用。   梁舒雁对她这般通透懂事的觉悟极为受用,当即给身侧的赵嬷嬷递了个眼色,赵嬷嬷会意,又赏了裴明妙一个小锦囊。   裴明妙谢过之后,梁舒雁这才夹起黄瓜里的肉片吃进嘴里。   这肉片口感也是嫩嫩的,但却不失肉香,瘦肉带着边缘那一点点的肥肉口感极佳,挂在上头的酱汁像是将整道菜的精华都吸收进去,鲜美浓郁。   中午这一顿饭,梁舒雁吃得相当满足,肚子都微微撑起,搁下筷子后,就被赵嬷嬷拉去散步消食。   经过玉花阁,远远看着前头一个个普通百姓打扮的人从后门方向往内院走,乌泱泱的一片,萧南玉身边的嬷嬷在引路,随行的还有几个王府里的侍卫,这阵势可不小啊。   梁舒雁心中好奇,便让赵嬷嬷去打听打听发生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39 酸豆角五花   很快, 赵嬷嬷就回来了。   “是四小姐想要在外头聘请厨子,便请了这些人来试灶,看看功夫高低。”   萧南玉的告示一贴出去, 在府外引得不少平民百姓驻足围观。   能进肃王府当差那可是顶顶好的, 告示上面写的月例丰厚不说, 而且没有经验要求,只要自认手艺过得去的都能去试上一试。   今日萧南玉的院子格外热闹,小厨房的土灶里头的火就没有停下来过。   此时, 大厨房里。   因为裴明妙中午同梁舒雁一道用了膳, 她留给自己那一份菜就给刘富贵跟陈玉吃了。   “味道自是没得挑, 就是分量少了些。”刘富贵顺手起锅炒了两个鸡蛋,还特意掐了把鲜嫩的蒜苗叶切进去,这是跟裴明妙学的, 他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赞道:“还别说,这鸡蛋里添了蒜苗, 炒出来确有一股子鲜香,对了, 阿妙, 玉晴苑的事你可听说了?”   春桃今日得了管事嬷嬷赏的一把青李, 分了几个给裴明妙。   裴明妙用葫芦瓢舀起井水, 洗了洗, 随手捡了一个咬下去,这是脆李, 外皮紧实弹牙,汁水饱满丰盈,咬下去之后先是一股果酸漫开, 紧接着便是清爽的清甜,李子核小肉厚,她嚼了两下那核就自己脱了出来,刚吐掉核,就听见刘富贵这么问,她好奇:“什么事?”   “你不知道啊?就是四小姐想在民间寻个手艺同你不相上下的人,这会儿正把人领到自个儿院里的小厨房挨个试手呢,”刘富贵一面嚼着油润的猪肝,一面含混地说,说着说着,他被嘴里的滋味转移了注意力,“啧,要我说,这猪肝若是配着酸豆角一起炒,滋味必定也差不到哪去。”   那是,再加点泡椒味道简直绝了,裴明妙在心里附和刘富贵的话,她又咬了一个李子:“那四小姐可曾挑到合心意的人选?”   “哪有那么快,不过才刚开始,听闻四小姐这次是下了重赏的,真若叫哪个应聘上了,那月例银子……”刘富贵刻意压低了声音,比了个让人眼热的数字。   裴明妙一听这数目,第一反应就是不知道这活动能不能再多延长一段时间,等原主跟王府签的身契到期了,她也想去试一试!   不过这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而已,毕竟虽然王府工钱多,但是不自由,如果能自由进出的王府,那她倒是可以考虑下。   见她不言语,刘富贵用胳膊肘碰了碰她:“你倒是一点不急?”   “急什么?”裴明妙慢条斯理地又往嘴里塞了颗李子,这种脆脆的,酸中带着一点甜的李子最有味道了。   “万一真让四小姐寻着了高人呢?虽说人是留在四小姐房里使唤的,可王爷王妃平日里肯定也能吃到,如今主子们对你青眼有加,若以后尝了别人的手艺觉得好,你的赏赐可就要被分了去。”   裴明妙吃掉最后一颗李子,笑了笑:“那就等找到再说吧,刘师傅,我去菜园子看一看。”   刘富贵望着她行步轻快的背影,没忍住摇了摇头:“这丫头,当真是一点不知什么叫下雨谋谋。”   “……刘兄说的是未雨绸缪吧,”陈玉笑了笑,“阿妙小友是有手艺傍身的人,自然是底气足。”   刘富贵想了想,若是换作自己遇上这档子事,只怕觉都睡不安稳了,看来还是自个儿的手艺不够足。   不行,他还是得努力努力,刘富贵狠狠地往嘴里扒拉两口饭菜。   暮色渐合时,张采买又晃悠了过来,点名要吃酸豆角。   刘富贵乐道:“那你倒是有口福了,剩了点花肉炒豆角,还是阿妙做的,你吃不吃?”   “吃吃吃,这还用问吗,快点呈上来,再给我添碗饭,米饭还有吧?”张采买大腿一迈,就在板凳上坐下来,伸长脖子往里头看。   “你这不是带了酒吗?还要米饭啊?”刘富贵看着张采买手里拿着的酒,也有点馋了,盘算着他也要小酌一口。   “那丫头做的东西不添点米饭配着吃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再说了,谁说吃饭就不能喝酒了,我照样喝。”张采买都等不及让刘富贵将酸豆角五花肉拿出来,他自个儿就走进大厨房,看着刘富贵将锅里的酸豆角复热炒了两下盛出来,那口水真是稳不住,差点没当场淌下来。   “怪了,今日这酸豆角瞧着跟平日里有些不大一样啊。”   之前裴明妙也炒过酸豆角肉沫,不过是切成指甲盖那样细碎的小丁,今天炒五花肉,用的是切成小拇指那样长的酸豆角。   五花肉肥腻的地方都被煸炒出来,边缘也被煎得透出焦香,那晶莹剔透的猪油包裹在豆角上面,这一筷子下去,几条豆角连带着五花肉全都被夹了起来。   张采买一口气全部塞进嘴巴里,因为酸豆角多,而且这次裴明妙加了一点辣椒,一股浓烈的酸辣味瞬间直冲脑门,酸豆角嚼起来脆嫩无比,而且和猪油一起炒的缘故,那口感真是丰腴油润,里头的五花肉也是肥而不腻,香气四溢。   “嘶……我的舌头,舌头跟沾了火星子似的!”张采买呼呼两口气,还用手对着嘴巴扇了扇风,他没有吃过茱萸,也不知道辣这种口感,只得把自己的感受描述出来。   “哈哈哈哈阿妙在里头加了番椒,这是辣味,还吃得惯不?”刘富贵在一旁看得乐不可支。   张采买缓过劲来,又忍不住夹了一筷子,额角甚至沁出了一层细汗:“那这味就应当是酸辣鲜香了,真是让人欲罢不能。”   他吃完这一筷子,赶紧扒拉一点米饭送进嘴里,压一压那味道,不然真是有点撑不住,要被香晕过去了。   等张采买干掉大半碗饭,他才想起自己还带了酒,就着一块酥香五花肉喝了两口酒,说:“四小姐今日把招厨子的告示又续了一天,看这情况,是没挑出个合心意的人,看来如阿妙这般厨艺神通的还真难寻啊。”   “可不是嘛。”刘富贵跟他干了一杯,两人就这么喝着酒吃着饭,将这一盘酸豆角五花肉全都给扫荡干净。   ……   萧南玉这回招人的动静闹得不小,可一连好几日,都没有挑出一个能让她满意的。   这几日她还要跟着试吃,直把她折腾得整个人如同霜打的小苗,恹了。   她捧着自己最近吃很多却还是消瘦下去的脸,长长地叹了口气:“真是奇怪,那糖醋肉,蒜香排骨,蘑菇肉还有酒香鸭跟荷叶鳜鱼看着不是挺简单的吗?怎么这么些人就是做不出来呢?”   那天接风宴上,裴明妙做的避风塘炒虾和牛腩焖肉里面的虾肉跟牛肉比较珍贵,鸽肉也难处理,所以这三道菜没有用来试菜,其余几道倒是全由着来应试的人各自挑选。   萧南玉当时是这样说的:“糖醋肉就是一块一块的,酸酸甜甜的肉;蒜香排骨里头有大蒜的,吃起来肉香油润;蘑菇肉是蘑菇里头塞了肉团,吃着特别鲜美多汁的;酒香鸭味浓酱香tຊ,还有里头的酱汁是特别下饭的;荷叶鳜鱼是用荷包包起来的鱼,味道鲜甜美味,你们要在做出这样的味道才算过关。”   结果呢,呈上来的糖醋肉五花八门,有的竟是直接拿白糖拌肉,然后又胡乱倒了半盏醋进去,酸是酸了,甜是甜了,就是吃得萧南玉直皱眉了。   那蒜香排骨更是离谱,排骨统统扔进油锅跟大蒜一起炸,萧南玉刚开始没瞧仔细,夹起一块以为是肉,一口咬下去才发现竟是个大蒜瓣,接风宴上的蒜香排骨,蒜粒酥脆、肉香浓郁,眼前这些倒好,也不知是火候没到还是炸过了头,一股子焦苦软烂,气得她当场就吐了出来。   至于那道酿蘑菇,最好的卖相倒是学了个五六分,可肉糜的口感与调味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若是没吃过裴明妙做的倒也罢了,偏生有了珠玉在前,那实在是没眼看。   更别提那荷叶鳜鱼了,荷叶一掀开,腥气扑面而来,熏得萧南玉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如果说鳜鱼是差点让人熏晕,那随后端上来的酒香鸭,就真的是当场把萧南玉给放倒了。   裴明妙做的酒香鸭是用小火慢煨,将酒的醇香彻底渗入鸭肉里的,可这些来应试的人倒好,有的图省事,竟直接把酒往半熟的鸭肉里一泼,翻两下就急忙出锅,鸭肉吃起来硬邦邦的不说,还带着一股发骚的腥味,萧南玉试菜多吃了几口,吃进嘴里的酒量已经够她醉醺醺地倒下了。   等酒醒过来,萧南玉一边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边就着嬷嬷递上来的醒酒汤喝了两口,头疼,心口更疼:“我想找个合心意的厨子,怎么就这般难如登天呐!”   王妃在一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早便劝过你,想寻个能同阿妙手艺比肩的哪有这般容易,瞧你这狼狈模样,还要继续下去?”   萧南玉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道:“继续!我就不信这个邪了!”   王妃见她较真,便也随她去了,左右在府里这么折腾着,也比从前那样整日想着往外跑强。   ……   今日围在王府门口的百姓又是一堆堆的,热闹得像集市。   因着时辰还没有到,众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开来。   “你们说,这四小姐到底是要找个啥样的神仙厨子?竟找了那么久都没有找到。”   “管他呢,没挑中才好呢!咱们老百姓也能来碰碰运气,万一真叫哪个走了狗屎运选上了,往后的日子可就有着落了。”   “可不是嘛,再不济还能带点吃的回家,听说去王府试灶做的菜让四小姐尝一口后,剩下的就能拿回家。   “当真有这好事?”   “这还能有假?我隔壁的王二麻子前几个就去试过,他分到了一只鸭腿,四小姐让他们做什么酒香鸭,就是鸭子里面要放酒的,他做完拎回家,用水淘洗了一遍重新回锅,一家老小破天荒地吃了个满嘴流油,若不是规矩说每人只能试灶一回,他今日还想厚着脸皮来呢。”   “要不说王府的主子心思怪呢,好端端的酒不拿来喝,偏要跟鸭子炖在一处?那吃进嘴里到底是啥滋味啊?”   “谁知道呢。”   众人嘀嘀咕咕,过了会儿,有个人从人群挤进去,上前叩响了王府的门。   大门开了一条缝,大家还以为是到时辰了,结果发现只是个的送信的,大家伙又退了回去。   送信的是国公府的人,那信封传到了芳洲院,由赵嬷嬷递到梁舒雁手上。   “不知道老爷子将番椒找齐了没有。”梁舒雁挑开信封,一目十行地读完,随即叹了口气。   信上说,梁老国公派人去了江洲,确实找到一些番椒,只是数量极为有限,大货应当还是压在个别海商手里,只是具体是哪几位还得再打探打探。   因着凉州地理位置着实特殊,加之老国公又手握兵权,他的人也不好在那处大动干戈,所以这打探消息也急不来,需要再费点时日。   “若是能知道父王当时是从哪个海商手中买到的就好了。”梁舒雁合上信封。   “那小姐不如去问问王爷,或者是四小姐,他们应当知道的。”赵嬷嬷提议。   梁舒雁略一沉吟:“我还是去寻父王吧。”   她想起前几年曾和这位四妹闹过不快,其实倒也谈不上争吵,只是她说的话自己不爱听,当即便冷下脸让人送了客,打那以后,两人也没怎么说过话,此刻贸然凑上去,着实有些唐突。   反倒是肃王因感念她曾祖父当年的旧情,平日里待她多有宽宥,跟萧祈吵架时,也往往偏帮着她几分。   只可惜梁舒雁赶到前院时,却被告知肃王一早便进宫面圣去了,她无奈只得折返,路过花园时,正好和萧南玉碰上。   梁舒雁张了张口,心中犹豫着要不要和萧南玉打声招呼。   谁知萧南玉仿佛压根没瞧见她似的,眼皮都未抬一下,径直便擦肩而过了。   梁舒雁顿时气结,轻咬着下唇刚要迈步离开,这时,萧南玉忽然回头喊了她一声。   萧南玉把梁舒雁无视,还真不是故意的,只是她刚从小厨房试完菜,今日的菜还是跟前几日一样,槽点一大堆,萧南玉都有些怀疑人生了,那场接风宴是真的吗?   她在接风宴上吃的美味是真的吗?   该不会只是一场梦吧,因为只是梦,所以出现在现实中凡人做不出的美味饭菜倒也正常了……   萧南玉胡思乱想得神魂出窍了,晃荡了好几步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才好像看见二嫂了?   梁舒雁停住脚步,下巴微微一抬,用鼻息应出一个嗯字。   “二嫂,你能不能掐我一把,我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萧南玉走到梁舒雁面前。   “??”梁舒雁挑眉,伸手搭在萧南玉手肘上,“那我可真掐了?”   “嗯!”   梁舒雁还真不客气,一把掐下去。   “疼疼疼!”萧南玉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梁舒雁施施然收回手:“这可是你求着我掐的。”   萧南玉龇牙咧嘴地揉着胳膊:“看来不是做梦……二嫂,你院里头当真有个叫阿妙的厨娘?她做出来的饭菜,当真有那般惊为天人的滋味?”   “那是自然,难不成还能有假?你不是也吃过吗?”经过刚刚这么一打闹,再加上梁舒雁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原本心头那点子往日的嫌隙倒莫名消散了大半,“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脸色这样不好。”   萧南玉一听这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日接风宴尝过阿妙的手艺后,我一直心心念念,只是那丫鬟是二嫂你的人,我也不好找她,就想着自己去寻一个同她厨艺一样好的,谁知折腾了好几日,什么收获都没有。”   “阿妙的手艺确实是世间难得,”梁舒雁翘了翘唇角,她觉得自己嫁入王府后,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向王妃要了阿妙,否则这会儿心心念念,魂牵梦萦的可就成了她的,“阿妙说晚上做毛血旺给我尝尝,你可知毛血旺?”   萧南玉摇摇头:“闻所未闻。”   梁舒雁:“我也没有吃过,只听阿妙说是用晒干的番椒做的。”   萧南玉惊讶:“番椒?那不是父王从江洲带回来的盆栽吗?还能用来做菜?”   “嗯,阿妙已经用这番椒做过几回菜了,对了,我倒是想问一问,你知道父王这番椒是从哪位海商手中买来的不?”梁舒雁顺势开口。   “自然知道,我与父王一同去的,番椒既然能用来做菜,那点子应当不够吧,二嫂是想要在再买些吗?”萧南玉点点头,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笑着说,“我倒是可以将地址写下来,不过二嫂答应我一件事可好?”   说到后面,她还拱了拱手,做出哀求姿态。   梁舒雁问:“什么事?你先说来听听。”   萧南玉:“我想请二嫂行个方便,借阿妙姑娘去我的小厨房一趟,帮我描述下当日接风宴上的几道菜,到底是什么味道的。”   萧南玉都自我怀疑了,是不是因为她描述得不够准确,所以那些人才做出各种奇奇怪怪的滋味……她如今也不奢求能跟接风宴上一模一样了,只要能有个七八分相似,她就得烧高香了。   梁舒雁面露犹豫:“你这事要多久?阿妙还要替我做晚膳,若是来回奔波折腾,只怕要累坏了她。”   梁舒雁现在已经把裴明妙划分到自己人的范围里了,她是个特别护短的。   “不费什么功夫的,只需阿妙姑娘去说一说便是,”萧南玉再三保证道,“二嫂放心,我定然不会让阿妙白白去一趟的。”   见她把话说到这份上,梁舒雁这才微微颔首应允下来:“我让赵嬷嬷随你一同去大厨房,你且问问阿妙吧。”   萧南玉顿时笑逐颜开:“多谢二嫂!”   梁舒雁又从鼻腔嗯了一声。   大厨房这边。   裴明妙听完萧南玉说的话,tຊ知道只是去描述一下菜品的味道,便痛快地应下。   这会儿玉晴苑里站着十多个百姓,院子里都是刚刚搭建起来的简易土灶,备着的材料是猪肉,今日是要做糖醋肉。   虽说萧南玉只是要裴明妙讲一讲这道菜的味道就成,但裴明妙还是将大概的烹煮过程逐一讲清。   无他,她实在是看不得人糟蹋食物。   “肉块要先用绿豆粉滚过一遍,炸香放着备用,肉炸与不炸,那口感可相差大了,正所谓糖醋肉糖醋肉,自然是放了糖醋的酸甜口,但这糖醋也不是直接放进去,要调一调……”   在最前面的一男子叫阿毅,他是码头扛沙包的,他爹娘走得早,所以也会自己做点东西吃,多少有点手艺在,听说王府这重金求厨,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思赶来碰运气。   裴明妙逛了一圈,觉得这个男人还算是有点天赋的,刀工也不错,在那么多人里,他也是最先出锅的。   萧南玉垂眸看去,这道糖醋肉的卖相,是她这几日来见过最好的,她尝试夹起一口,嗯,起码不是奇奇怪怪的味道,还算不错,只是和接风宴的比起来还是逊色许多。   裴明妙也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尝了尝,客观评价:“你下油锅的稍早了些,没等油温彻底烧透便把肉块倒了进去,让肉块吸饱了油脂,吃起来便显出几分油腻,另外最后勾芡的酱汁也略微重了些,不过,头一次做这个能做成这样,倒也算难得了。”   可惜萧南玉要的是很可以,而不是还可以,阿毅自然没能入选。   裴明妙放下筷子,转过身,余光忽然瞥见最后边的位置,一对老夫妻似乎在一直看着她打量,只是等她目光投过去时,对方又迅速收回视线,低下头,仿佛不想让她看到一样。   裴明妙疑惑地眨了眨眼,开始回忆自己认识对方吗?   这次的试灶,萧南玉还是没有选到合适的人。   她已经彻底心死,认清想要找到第二个裴明妙没有那么简单这个事实。   残阳西下,金红色的余晖落在大地上。   阿毅虽然没能入选,不过这来一趟,学了点做菜的技巧,而且还能带回去一碗肉给娘子跟女儿尝一尝,心下也十分畅快,刚到门口,他就朝着里头大喊:“娘子,娟儿,我回来了。”   阿毅的妻子平日里靠替人赶针线活贴补家用,女儿正坐在小木凳上帮母亲缠线,小丫头一听见院外的动静,登时欢呼着扔下线团冲了出来:“爹爹!”   “快瞧瞧爹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今晚有肉吃咯!”阿毅献宝似地掀开盖在上头的粗布,露出里头满满当当的一大碗糖醋肉。   虽然阿毅的糖醋肉不算完美,但对于他们这样普通人家,能吃到这样的肉已经是堪比过年般的泼天幸福了。   “爹,这个肉肉好好吃,特别香!”娟儿吃得两眼发光,津津有味。   “慢些吃,别噎着,”阿毅满脸宠溺地笑开了花,一边说着,一边往妻女碗里夹肉。   妻子也连连点头:“这肉味道真是新奇美味,你怎能想出这种做法?”   “哪是我想的,是王府的大厨指点我的,也算是沾上光了,”阿毅笑了笑,摸摸女儿脑袋,“回头爹爹搬货攒下几钱银子,就去市集割几两上好肉回来再做给你吃,保准比这次的还要香。”   “爹爹真好!”   一家三口说笑间,肉香顺着门缝飘散出去,左邻右舍也陆续升起袅袅炊烟,各自张罗起了晚膳。   肃王府里,大厨房也忙碌起来,裴明妙今晚要做的是毛血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40 毛血旺   裴明妙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豆瓣酱罐子。   这罐子小得她一只手都可以包住, 她何曾打过这样寒酸的战啊,以前无论是在网上买豆瓣酱还是自己腌,她都是整一大桶的, 主要这种东西保存得好放几年都不会坏, 而且挺多菜都能用上, 随手挖上一勺便能提味增香,也不怕浪费。   裴明妙这次就弄这么一小罐,也不是她小气, 主要是条件有限, 那番椒盆栽都快被她薅秃灭族了, 现在只剩孤零零几个刚冒头的小青尖尖,看着好可怜。   萍儿照料这株辣椒有些日子,都处出感情了, 看着原本红彤彤的番椒小树变成这模样,心疼了好几日,私下还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照顾它, 让它早点变回从前的样子。   刘富贵兜里揣着刚刚赢了一串铜钱,摇摇晃晃地进来, 一瞥她手里的罐子, 唉哟一声:“这玩意可算要用上了, 我倒想看看, 它能整出什么神仙滋味。”   说起这罐豆瓣酱制作过程, 那还有个小插曲呢。   那天炒完猪肝后,裴明妙又去摘了一大把辣椒, 正想要剁碎了去腌,结果正好因着她还有十来天身契就到期了,库房那边找她去核对一下账目, 于是这活就交到阿牛手里。   阿牛是劲大没错,但他从来没有剁过辣椒,不知道技巧,拿起菜刀就是剁,辣椒飞溅,有些辣汁就这么蹦到眼睛里了。   裴明妙回来的时候,正好碰上刘富贵,两人一道入了大厨房的门,就见阿牛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瘪着嘴委屈得直抽抽搭搭。   裴明妙:“……!”   刘富贵也震惊:“咋了?谁欺负你了?”   阿牛委屈巴巴地指了指案台上的辣椒。   刘富贵:“??”   裴明妙赶紧让阿牛用清水冲洗了眼睛。   腌豆瓣酱除了要辣椒,还要加蚕豆。   这会儿的蚕豆叫做佛豆,幸好裴明妙之前在库房里翻到过有点印象,不然这东西名字对不上,还真不好找呢。   裴明妙将辣椒碎加入大蒜跟姜腌着,又把泡了一天的蚕豆捞出来上锅蒸,晾干后撒进面粉搅匀,等蚕豆裹上一层面粉变成“白豆”这才拿去捂霉。   捂出霉丝后再添入烈酒与红椒碎反复揉匀,之后天天就是翻酱晒酱。   四小姐风风火火在招厨子时,她也风风火火在做豆瓣酱。   罐子里豆瓣酱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发酵入味,渗出红油,这段日子,大厨房的人都知道她在捣鼓这一小罐东西,全都好奇得很最后会是啥样的成色,看样子今日总算能瞧见了。   裴明妙见刘富贵直勾勾盯着她手里的豆瓣酱,笑着先放在灶台上,又将晒透的干辣椒翻出来:“今日做毛血旺,很好吃的,待会儿留一碗让两位师傅尝尝。”   她刚开始吃到毛血旺的时候,还以为毛血旺里的毛是毛肚的意思,后来去了解才知道,最开始的毛血旺是没有毛肚的,这个“毛”是粗犷的意思,血旺就是字面上的血,凝固后血就是血旺。   今日厨房杀的几只鸭的内脏都被裴明妙薅了过去,她还拜托张采买弄到一些新鲜的牛下水,虽然不多,但也够用了,毛血旺嘛就是这样杂七杂八的各种食材凑成一锅。   裴明妙将熬好的牛油加上花椒干辣椒还有豆瓣酱下锅爆香,红润的豆瓣和牛油滋啦滋啦融合在了一起。   裴明妙接着淋入高汤,加入盐豉油白糖等调味料大火烧开,熬得红汤沸腾,满屋的热辣鲜香。   刘富贵原本是蹲在门口剥着花生偷闲,只等毛血旺做好了他就去尝一尝,没想到裴明妙这刚上锅的动静才传来,香味竟已如此浓烈了。   刘富贵把剩下的花生往兜里一揣,赶紧凑到裴明妙身边观摩。   裴明妙将笋片、莲藕与豆芽依次下锅断生,随后迅速捞出打底,紧接着便是鸭血、毛肚、鸭肠等等,全都放滚沸的红油汤底中飞快烫熟,这还不能弄太久,得及时捞起来,不然就嚼不动了。   毛血旺的红汤烧得猛,浓烈的香辣夹杂着热气直往人鼻腔里钻,挠得刘富贵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连眼睛都是痒的,他揉了揉鼻子,却半步也舍不得挪开,只得眯起眼睛直咂嘴:“咳咳咳……这玩意,香是香,就是辣了点,太呛人了,这要是呈到主子面前,可别招来怪罪啊。”   “煮的时候呛而已,等下就不会了,刘师傅,您往后退一些,别溅着油星。”裴明妙麻利地将锅中食材连同红汤一并倾入大碗之中。   满当当的荤素食材浸在亮汪汪的红油里,裴明妙又将剁碎的蒜蓉跟干辣椒花椒还有碧绿色的葱花铺在最上面,锅里重新烧热油,将烧得冒烟的热油往蒜蓉上面一泼。   滋啦一声,极致的热烈油水瞬间将霸道的麻辣香气尽数激发出来。   裴明妙一共备了两碗,稍微大点的那个瓷碗是给二夫人的,小点的就是给他们自己留着点尝尝味的,毛血旺泼油之后就不好动了,不然卖相不够漂亮,所以提前备了小碗分装,就不从大份的那取了。   “这就成了?”刘富贵的鼻子还是痒痒辣辣的,但这不妨碍他被散发出来的牛油香辣滋味勾得喉咙滑动。   “是啊。”裴明妙点点头。   刘富贵:“那敢情好tຊ,我来……咳咳咳……”   “阿牛,把正门再敞开些。”裴明妙顺手抄起一旁竹大蒲扇,使劲将屋内的辣气往外挥散,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来帮忙。   这下好了,屋里头的味道是减轻了不少,可那香味飘散出去,把在半道上来领午膳的丫鬟小厮们都给馋得不行,甚至连衣衫都染上了几分麻辣气味。   曹侧妃的丫鬟提着今日的膳食回到院子。   曹侧妃由人搀扶着落座,正欲动筷,只是食盒还未打开,她就已经隐隐嗅到了一股从未闻过的异香。   她秀鼻微耸,狐疑地环顾四周,很快便察觉这股香味并非来自食盒,反倒像是从那丫鬟身上散发出来的。   她细眉顿时一挑,冷声质问道:“你身上是什么味道这样香?莫不是在路上偷吃了什么好东西?”   丫鬟吓得脸色微变,连忙摇摇头:“娘娘,我没有偷吃,是大厨房的阿妙替二夫人做了一道叫毛血旺的菜,那味道浓郁得很,大老远就能闻到,应当是我进了大厨房后不小心沾上的。”   “谅你也没这个胆子偷吃。”曹侧妃冷哼一声,这才接过筷子。   今日她的午膳是鸭肉,是刘富贵的拿手好菜,其实看着也是很精致的,只是闻了那毛血旺留下的味道后,她再看眼前的鸭肉顿时觉得索然无味,勉强动了两筷子便搁下了,心里平白生出一股燥意。   “这刘富贵一把年纪,当真越活越回去了,这手艺连个小丫头都比不过。”   丫鬟噤若寒蝉,垂首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府里大家都觉得二夫人脾气不好,其实曹侧妃的脾性也是格外骄纵的,只是她不愿让王妃抓住把柄,所以不显在面上而已,但她们这些贴身丫鬟是都知道的。   相比起曹侧妃闻见毛血旺香味却吃不到毛血旺的郁闷,梁舒雁这边可以说得上是十分畅快惬意了。   夏乡领着毛血旺过回来:“二夫人,阿妙姑娘特意交代过,这道菜讲究个热辣滚烫,须得趁热享用。”   “好。”梁舒雁惦记这一口整整一日,心中早将期待拉到了最高,可真当食盒盖子掀开的那一瞬,她还是被惊艳到了。   辣椒与牛油交缠,麻辣滋味扑面而来,盆中的食材琳琅满目,这样荤荤素素堆在一起,表面浮着的红油上点缀着翠绿的葱花和雪白的蒜蓉,红绿相映,直接给梁舒雁视觉一个猛烈的冲击。   梁舒雁迫不及待一筷子下去,就从堆得跟小山一样的食材里夹起一筷子鸭肠跟豆芽,从瓷盆移动到她碗里的这短短距离,那筷上的食材都在微微颤动着,惹得她喉咙一痒,完全忍不住了,都等不及放在碗中,直接就给塞到嘴巴里。   豆芽跟鸭肠都是长长的,尤其是鸭肠,烫熟之后弯弯曲曲的,特别能挂汁,吃进嘴里先是那股刺激的麻辣火烫滋味,咬下去之后,口感脆嫩得咔嚓咔嚓响,而且因为加了豆芽的缘故,还解了腻,将那股过分的燥辣化解得恰到好处。   “难怪阿妙叮嘱要趁热吃,”梁舒雁被辣得双唇殷红,“这火辣滚烫的,吃着真叫人酣畅淋漓啊!”   毛血旺不仅是吃起来香,味道也大,连外头假山后面的萧祈也闻到味了。   借着暮色,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正厅里那盆红油翻滚、热气腾腾的毛血旺,馋得他倒吸一口冷气,被香味撩拨得抓心挠肝,舌底的津液不断溢出。   他又看着梁舒雁夹起一大筷子的食物往嘴里送,吃得热汗冒出,满脸过瘾的模样。   萧祈那眼神盯啊盯啊,脑子里控制不住幻想着在屋里正大快朵颐吃着毛血旺的是自己,那脖子伸啊伸啊,不知不觉中,整个身体就往前倾去。   倾到一个稳不住的角度,萧祈直接重心失衡,整个人猛地直挺挺地迎面栽了下去,发出扑腾一声闷响,疼痛将他从幻想中拉出,萧祈手忙脚乱地赶紧爬起来。   这头动静不小,正厅里的梁舒雁主仆自然也听见了。   赵嬷嬷立时警惕地朝外张望:“小姐,好像是……二爷?”   梁舒雁仔细一瞧,好像还真是,虽然只有一个背影,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今日萧祈穿的是墨色长衫,衬得他身姿挺拔,她初次见萧祈的时候,他也是这颜色的打扮。   莫名的,梁舒雁心中一软,她转头吩咐道:“嬷嬷,你去问问他,要不要来一同用膳。”   “是。”赵嬷嬷笑着应下,赶忙出了正厅。   萧祈听见脚步声近了,面上顿觉一阵燥热,正欲转身遁走,却听见赵嬷嬷恭声唤道:“二爷,夫人念着您,特意请您进去一道用膳呢。”   啊?   萧祈一怔,错愕之余,心底又生出狂喜,他轻咳一声端起架势,瞥了一眼正厅方向一眼,心道既然她好言相邀,毕竟夫妻一场,他就满足她这个小小的心愿。   梁舒雁刚让丫鬟备好一副碗筷,抬起头,却冷不丁对上萧祈此时的脸,她抽了抽嘴角,在他撩起衣袍正准备坐下时,呵了声:“不许坐!”   萧祈:“???”   萧祈皱着眉:“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不是你差人请我来用膳的吗?”   梁舒雁斜了他一眼:“起先确是这般想的,可现下瞧着又不想同你一道用了。”   萧祈胸口一窒,登时恼羞成怒:“你竟敢戏耍我?”   梁舒雁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毫不客气地戳破:“二爷不妨自个儿去照照镜子,我与你现下这张脸对视,着实有些败坏胃口。”   萧祈方才在假山后摔得狼狈,脸上全都是黑乎乎的泥,原本俊美的模样都看不清了,梁舒雁刚刚生起来的那点情愫又给消散得干净。   但萧祈不知道自己脸脏啊,他打小就是三兄弟里长得最好的,从小被夸到大,任谁见了他都要说一句玉树临风,可如今居然被人嫌弃相貌?   虽然他不喜梁舒雁痴缠自己,可见她如今这幅面露嫌弃的样子,他心里还是格外不舒服,萧祈认定梁舒雁就是故意耍他的,当下一甩长袖,黑着脸气冲冲拂袖而去。   梁舒雁本来是想让萧祈去洗漱一番再过来,见他走得如此干脆,张了张嘴,正想喊住他,只是脑海又浮现他那张泥脸,那话最终还是咽了下去,她又夹起一块鸭血,看了看面前海碗大的毛血旺,想了想:“嬷嬷,差人去四妹妹院里问一声,看她可否有空过来一同用晚膳。”   赵嬷嬷应声退了出去。   萧南玉在试完下午的菜后,便让人将外头的告示都给掀掉,她回到屋子,倒头就睡,醒来时,就听见自己的贴身丫鬟给她传来这个消息,她迷迷瞪瞪,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见主子迟疑,小丫鬟当即会错了意:“小姐不去,我这就回了二夫人那边。”   萧南玉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反手一把攥住丫鬟的袖子,急声催促:“去!自然是要去的!还不快替我更衣梳洗!”   顾不上把发髻彻底挽好,萧南玉便急匆匆赶往了芳洲院,人还未踏进正厅,扑面而来一股浓烈的辣香,香得那叫一个醇厚绵长,她长那么大以来,从未闻过这般滋味。   “可算来了。”梁舒雁目光落在萧南玉脸上,萧南玉的相貌与她二哥最为相似,从小也是被人夸冰雪可爱的,她招了招手,“快些坐下来吃吧。”   “二嫂,我不是还在做梦吧?”萧南玉人还是恍惚的。   梁舒雁:“那我再掐你一把?”   梁舒雁下午掐她那一下还没有好全,这会说起来,萧南玉都感觉有些隐隐作痛:“不了不了,我知道的,这不是梦,二嫂,这便是阿妙做的毛血旺吗?里头都是什么?”   “这是鸭血,这是鸭肠,这个……”梁舒雁指了指一片毛肚,一时之间有些卡壳忘记了,回头看了眼夏乡。   裴明妙特意给夏乡讲过,她倒是记得清楚,笑着说:“回四小姐的话,阿妙姑娘说了,此物名为毛肚,取自牛胃。”   “对,正是牛胃,别瞧着都是些平日不上台面的下水,这吃起来可真是一绝,你快些尝尝,这都是要趁热吃的。”   萧南玉早就被那股香气勾得食指大动,赶紧拿起筷子,她先夹起一块鸭血,这会儿的鸭血还没有科技,那真是颤巍巍、红艳艳的,表面的微孔早已吸饱了浓辣的红汤。   她吹了吹气送入口中,舌尖刚一触碰到鸭血,那股交织着豆瓣椒香与牛油厚重的麻辣之味便瞬间在口腔中炸开,虽烫得她轻嘶着直哈气了好一会儿,可那鸭血滑嫩无比的口感伴着浓香直冲喉咙,真是美味得让人恨不得让沾了味道的舌头都一同吞下去,这块刚吃完,就忍不住赶紧去夹下一块。   “好好吃啊,二嫂,我真没想到你居然会喊我过来一同享用这好东西。”萧南玉双脸通红,几乎要哭出来了,也不知道是被辣的,还是被感动的。   这话倒tຊ也不算夸张,这几日她被百姓们的黑暗料理折腾得几欲崩溃,如今这口鸭血下肚,连带着多日的郁气都随之消散了大半。   正所谓有得必有失,那有失必有得,大约便是前几日活受罪,才换来今日这般惊艳的口腹之福。   “三郎还在罚抄,这分量又大,我一个人吃着无聊,便喊你过来,说起来我倒该谢你,若不是你,我曾祖父还得费些时日才能找到那卖番椒的海商。”梁舒雁夹起一筷子毛肚,这是她平生第一回吃牛胃,谁知竟出奇地对胃口。   因着听裴明妙说毛血旺要趁热吃,担心它放久了凉掉,梁舒雁索性吩咐丫鬟将屋内的冰盆尽数撤了下去,此时她吃得额角便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一旁的赵嬷嬷瞧着心疼,刚取了蒲扇想上前轻轻打两下扇,却被她当即摆手拦下。   “嬷嬷,快些停下,可别把毛血旺的热气给我扇没了。”   在现代有人愿驱车数十里跋山涉水只为寻一口农家乐的土鸡,在古代有人连扇子都不用宁可捂出一身汗,只为能一直吃到热乎的毛血旺,果然,无论哪个朝代的吃货,都可以为了吃的拼尽一切。   萧南玉也没有异议,一位王府夫人,一位王府小姐,就这么为了这毛血旺,甘愿遭这热!   “二嫂,这就是番椒果子吧,原来一道菜就要下这样多,难怪不够用。”萧南玉吃得嘶嘶吸气,她筷子夹起两颗辣椒。   “可不是嘛,我曾祖父收了一批,命人用快马送到京城来,算算时日,明日应该是能到了。”梁舒雁又夹起一块莲藕。   毛血旺分量大,而且味道香辣极为下饭,两人吃得肚子都要撑破了,可瓷碗里还剩不少。   “要不送去给三郎尝尝?”梁舒雁提议。   “三郎呃……不是被大嫂罚抄书吗?还是呃……我来吃吧。”萧南玉赶紧说,她这短短的一句话,就打了两个嗝,确实是撑得不行了。   萧南玉其实也不是打算现在吃的,她想要留到明日热一热再吃,毕竟她不像二嫂这般好福气,日日都能尝到阿妙做的饭菜。   梁舒雁却会错了意,以为萧南玉撑成这般模样还要嘴馋强撑着继续吃。   这种吃到顶撑的感觉可不好受,她也体验过的,梁舒雁说:“就让三郎吃顿饭,大嫂应该不会拒绝的,你既然撑了便别勉强,吃坏了肚子可划不来,等以后有机会,再让你试试阿妙的手艺。”   “好啊好啊。”萧南玉一听到以后还能吃,瞬间两眼放光。   两人此时都还没意识到,裴明妙与王府签的身契马上就要到期了……   梁舒雁让夏乡将剩下的毛血旺放回食盒,然后带去芙蓉苑。   果然,虽说朱素君罚了小儿子抄书,但不至于不让他吃饭,而且妯娌跟小妹都亲自来了,她断是没有拒绝的道理,便让丫鬟去唤了萧晟过来。   萧晟太着急了,不小心把笔墨涂到鼻子上,跟只小花猫似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感动道:“我就知道二婶最疼我!竟还惦记着我这个苦命人……”   梁舒雁被他这副滑稽模样逗乐了,“行了,你赶紧去洗洗脸吧。”这叔侄咋都还一个样,把自己的脸搞得乌漆嘛黑的,不过三郎可比萧祈那厮讨喜多了,三郎可不会给她甩脸子。   “好!”萧晟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刚迈出去两步,像是想起什么,又折回来巴巴问,“二婶,我能让二哥也一起来吃嘛?”   “可以啊,”梁舒雁颔首应允,只是话刚出口又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压低了嗓音叮嘱道,“看着点你二哥,别让他带书过来。”   “二婶,我懂的~”小家伙丢给他二婶一个放心吧的眼神。   这会儿吃辣还不太流行,所以府中大夫也不会特意交代说让萧钰不要吃辣。   只是朱素君先尝了一口,她吃的是毛肚,毛肚对半着夹起,褶皱之间和表面的点点都挂满了喷香的红油汤汁,入嘴又辣又脆,十分爽口。   她顿时被辣得双唇通红,可又浑身畅快,十分过瘾,然后想起二儿子身体不好,应当受不住那么重的刺激,于是细心地把毛血旺里头的食材用温水晃了晃,这才夹给萧钰吃。   虽然过了一道水,但味道还是很足的,萧钰就着这鲜香吃了几口,面上竟渐渐泛起了一层红润,甚至还多添了一碗米饭。   朱素君看着他,露出欣慰的一抹笑,甚至在心里想,如果阿妙不是弟妹的丫鬟就好了,那她一定想尽办法请她到自己院子里来给二郎调养身子,即使花再多的钱她也是愿意的……   夜色越来越浓。   今日来试菜的百姓们都已经回到家里,包括那对老夫妻。   这老夫妻回到家,推开门,灶台边摆着盆浸泡了水的黄豆。   老妇人掀开帘子往里头瞧,见孙子正聚精会神地挑灯夜读,便放轻动作将布帘合上,压低声音跟老伴说:“今日在王府,那四小姐那身边的丫鬟,我看着像极了裴家那丫头啊。”   老汉摇摇头:“是有些像,但那丫鬟看着就是个得宠的,没瞧见金尊玉贵的四小姐都听她的话吗?裴家丫头满打满算入王府也才三年光景,哪有那么大造化爬到这般体面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41 肉夹馍   老妇人点点头:“说得也是。”   老汉看了一眼屋里的方向, 又说:“就算真是裴家那丫头又如何?再怎么样也只是奴婢而已,也许就是主子性子好,才任由她说了这么几句, 你真当那贵人们会把一个下人放在眼里?这能给牧秋长脸助力的, 还得是杜家小姐, 咱们当退了这门亲事退得没毛病,总不能让裴家丫头耽误了牧秋的大好前程。”   老妇人又点点头,语气有些愤愤:“可不是么, 那丫头本就是个灾星的命格, 刚开始没了爹时还没显出什么, 后来倒好,先克死了牧秋的爹娘,再后来连自己亲娘也没能保住, 十足的灾星转世,亏得咱们当机立断,绝不能让耽误了咱家孙子的运道。”   老汉把手里的肉放进锅里, 又将泡软的黄豆从盆里捞起来:“行了,别嚼舌根了, 赶紧把这豆子磨了才是正经事。”   他们家也是卖豆腐为生, 听说王府有荤腥拿, 两人下午抱着侥幸去试了试, 还真拿回来一碗肉, 只等孙子念完书就给他热一热,正好添个油水。   ……   夜色渐深, 喧闹的大厨房也归于平静。   刘富贵与张采买在厨房前头那小片院里就着一盆麻辣的毛血旺小酌。   张采买夹起一块吸饱了汤汁的牛肚,看着裴明妙托自己买的牛下水变得如此美味,忍不住啧啧称奇:“我早上拎回来的时候, 哎哟喂那味道腥得我都不想说,谁承想经那丫头手里一倒腾,做出来的滋味比天香楼的招牌菜还要得劲。”   张采买平生去天香楼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之前还天天倒腾出来吹,自从尝过了裴明妙的手艺后,倒是不怎么提了,眼下却又忍不住拿来作对比。   “还有那几样素菜,平日里吃得都要腻了,咋在这辣辣的汤水里过一遍,味道就香成这样呢?”张采买吸了吸被辣出来的鼻涕,“老刘,你这在厨房干了大半辈子的,从前怎么就想不出这吃法?”   刘富贵抿一口小酒:“那咋啦?老陈看那么多书,他也想不出来,可能这年纪大了,脑子不中用了,到底比不得年轻人灵光……”   大厨房里头。   今日萍儿很晚才下工,裴明妙给她留了小半碗毛血旺。   “有点辣的,若是你吃不惯就不要勉强,我给你炒个鸡蛋。”裴明妙将毛血旺复热端给萍儿,随口叮嘱。   “我爱吃辣的,上回你做的烙饼我给抹了厚厚一层辣油,我吃得别提多香了。”萍儿脸上露出回味。   “之前那辣油是用茱萸做,现在的辣油是用番椒做的。”裴明妙笑着说。   一听是番椒,萍儿下意识地低头往碗里瞧去,果真在一片油亮的辣汤中,看见了不少沉浮其间的红润番椒果实。   她顺手夹起一片脆笋,笋片吸饱了色泽红艳的汤汁,吃起来不止有笋片本身的脆鲜,还有牛油的醇厚和汤底的麻辣咸香,可以说格外下饭:“阿妙,我觉得这个毛血旺的辣,比之前茱萸做出来的辣要香好多。”   “是啊,番椒的辣会香一点。”所以后来流行的辣制品几乎都是用辣椒做,市场会证明一切的!   萍儿闻言,又低头看了看毛血旺,因着她是侍弄花草的丫鬟,对这些花花草草就带着几分怜惜,之前还心疼这番椒被摘完了果实,可是眼下发现这果实竟能做出如此美味的菜,好像又还挺值的?   这番椒被薅得着实不亏!   萍儿继续吃饭,裴明妙则转身往外走去。   张采买瞧见了她:“正念叨你呢,夸你这毛血旺做得可真好。”   裴明妙莞尔一tຊ笑:“那张叔您多吃点,对了,不知您明日出门置办时能不能顺手带几个白吉馍回来?”可惜王府那个土砌的烤炉还没修好,不然她都想要自己烤了。   张采买:“咋了,难道二夫人又想要吃什么个炒虾?”   裴明妙之前做避风塘炒虾用的就是白吉馍碾成的碎碎。   裴明妙摇摇头:“那倒不少,我是想做点别的,我之前在书上看过一道菜,说是将卤好的五花肉切碎后加在馍里头,滋味也是一绝。”   张采买想了想:“这不是驴肉烧饼吗?”   刘富贵想起来了:“我当是什么新鲜菜,以前我师傅弄过类似的,不过不是用白吉馍,是用酥油胡饼夹着,你明日打算做这个?难怪方才还见你在灶上煮着肉,不过这会儿就把肉下锅,是不是稍微早了些?”   “不早,借着炉膛的余温焖上一整夜,滋味才能彻底渗进肉里去。”裴明妙又看向张采买,“那就全劳您费心了,明日帮我捎带些馍回来。”   “成,那我明个儿多买几个,你给二夫人那的做完后,稍微匀两口给我解解馋。”张采买痛快应下。   “没问题。”裴明妙笑着点点头,“那我先回屋歇着了。”   回到耳房时,同屋的丫鬟们早已沉沉睡去,裴明妙放轻了动作,简单洗漱过,便轻手轻脚地上了榻。   或许是马上就要出府了吧,她透过昏暗的光线,望着头顶那片微微发灰的旧房顶,脑海中竟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原主留在府外的旧事。   裴明妙闭上眼仔细梳理着这些零碎的记忆,毕竟要见到原主的其他亲戚了,可不能露馅。   想着想着,本来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裴明妙猛地睁开眼。   她腾地一下坐起来,想起今日下午在玉晴苑见到的老夫妻是谁了。   是原主未婚夫冯牧秋的爷爷奶奶。   裴家跟冯家原本是邻里,裴家是做豆腐的,冯家则以进山砍柴为生,当年冯家先得了个儿子,隔了三年,裴家添了个闺女,两家长辈觉得彼此知根知底,便顺理成章地定下了这门娃娃亲。   他们那时住在偏远的山野之地,周围多是陡峭的山体,暴雨之际,泥石流从山上冲下来,裴父就是在天灾中逝世的,还有冯家夫妇也是,冯牧秋的娘顶风冒雨给上山砍柴的丈夫送干粮,结果突遇山洪暴发,夫妻俩双双被一棵巨树砸死。   随着雨势越来越大,村子彻底成了废墟,这个地方再也不能待了,两家人成了流民,好在当时的朝廷赈济及时,总算在京城郊外的给他们安家落户。   冯家只剩下年迈的二老,他们也做不了砍柴的行当了,裴母念着旧情,便把做豆腐的手艺毫无保留地教给了他们,希望他们也可以以此为生。   后来裴母积劳成疾撒手人寰,原主入王府,想着在王府赚够银子将家中欠下的债务还清,便与冯牧秋成亲好好过日子。   原主晓得冯牧秋读书用功,心里甚至暗暗盘算过,日后哪怕自己再苦再累,她也愿意替他孝敬二老,卖豆腐赚钱供他考取功名。   然而,就在前不久,一纸退婚递到她手上,原主也因此一时想不开,这才心灰意冷投湖自尽了。   裴明妙回忆到这里,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叹了口气。   她穿越到这里了,也希望原主能穿越到她的身体里。   在那边,她有车有房还有不少存款,足够原主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哪怕什么都不做,整天躺在家里刷剧看电影都没问题,她再也不用像在王府时这样,每日辛辛苦苦起早贪黑为了几个碎银子拼死拼活……   裴明妙想着想着,沉沉地睡了过去。   翌日,日光大亮。   裴明妙将原主的身契拿出来看了看,又掰了掰手指头盘算日子,就是明日了。   走出耳房,裴明妙去库房里,先领了几个新鲜的梨,这才回到厨房。   这会儿最早来上工的是几个负责劈柴烧水的小厮,裴明妙走过去,跟其中一个说:“待会儿帮着把这筐番薯洗净了,今日大家的早膳就熬一锅番薯粥吧。”   裴明妙本来以为这会儿还没有番薯,后来才知道是库房里没有存货了,这批番薯是前些天张采买带回来的。   说起这个,她前两日还特意跟张采买比划形容过土豆的模样和口感,想打听打听有没有这东西,谁知张采买听完连连摆手,还直纳闷她是不是记岔了。   “你怕不是把番薯跟山药混为一谈了吧。”按张采买的说法,既长得圆滚滚、蒸熟后又粉又糯,那不就是换了个皮的番薯山药吗?   像张采买这种见多识广的人都说没有,那多半是这时候还没引进土豆。   裴明妙也没多辩解,只笑着承认自己记差了,又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短时间内是吃不上炸薯条了,也吃不上土豆拌饭了,唉,要是把土豆切成块,加上蘑菇还有腊肉,用现在这种大灶台去焖饭,她都不敢想象做出来的能有多好吃。   回想起来,裴明妙又是摇了摇头叹息,那被点名的小厮倒是很开心:“好嘞阿妙姑娘,我这就去把番薯洗得干干净净的。”   裴明妙走进厨房,掀开小灶锅的锅盖,扑面而来一股浓郁醇厚的肉香味。   她这次卤肉是切成块去卤的,用灶火的余温炖到五花肉的肥油全都化作油花,连中间那层瘦肉也已经完全酥烂,软糯得她现在用筷子去夹都几乎夹不稳。   这时,外头传一阵动静,估摸着是张采买回来了。裴明妙连忙换了把大勺,先把肉块给捞出来。   “阿妙,你要的白吉馍。”   陈玉跟刘富贵也已经来到厨房清点今日各自需要的菜。   虽说大厨房有不少杂役,但他们作为掌灶大厨也还是马虎不得的,因为菜单都是提前一天拟好的,已经通知给各房主子们了,万一临时少了些材料哪道菜做不成没及时发现,最后惹得主子们不快可那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啊,毕竟他们也不像裴明妙,无论做什么主子都喜欢吃。   “来啦。”裴明妙擦了擦手出去,接过用油纸袋包着的白吉馍。   这白吉馍刚出炉没多久,隔着纸袋还能感觉到烫手,裴明妙拿刀沿饼边缘一划拉,腾腾热气裹挟着浓郁的麦香扑面散开,她闻着这股子喷香,肚子顿时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裴明妙赶紧将装肉的碗一倒扣,里面酱红色的肉块颤巍巍地落在砧板上。   肉块表面挂着一层稠润发亮的卤汁,肥肉部分已经炖得近乎透明。   后来很多肉夹馍都会放点青椒下去,因为更加解腻些,现在没有青椒,不过裴明妙已经将肉熬得透了,吃着也不怕有腻味。   她顺手抄起菜,对着那些颤巍巍的肉块连皮带肉哐哐哐几下剁下去,伴随着利落的起落声,肥瘦相间的肉块很快被大刀斩成了一堆细碎的肉糜。   紧接着,裴明妙用刀锋利落地一铲,将堆成小山般的碎肉哗啦全给塞进白吉馍里。   她虽然切开了白吉馍,但没有切彻底,这馍就像一个口袋一样,将这满满当当、流着肉汁的肉馅全给兜住了。   “好香的味道啊,在外头就闻见了,饿死我了。”   张采买平日都是出府拿货时,顺道就在码头旁边的小摊上把早膳解决掉的,但今日他惦记着裴明妙说要给自己做肉夹馍,特意没吃早膳,空着肚子留位置。   眼下这一嗅到这股子浓香,他就知道自己决定没有错。   “已经做好了,这中间夹着的肉都是煮了一整晚的,您看看合不合胃口。”裴明妙自己拿起一个,用下巴点了点,示意张采买去拿碟子里的一个。   另外还剩了两个,是留给刘富贵和陈玉的,二夫人那一份等一会儿再做。   “唉哟,”张采买努着嘴,双手小心翼翼捧起一个刚做好的肉夹馍,酥脆的白吉馍还带着热乎麦香,他掂了掂肉夹馍,又用肉眼去打量一下厚度,阿妙这肉量给得实在是太足了,张采买判断完之后,心中有了底,直接将嘴巴张到最大。   嗷呜咬下重重一大口,他直接把上层馍,中层肉,还有下层馍一口气全部吃到。   白吉馍是外酥里嫩的口感,虽不似千层饼那般掉渣,但这个白吉馍烤得特别好,吃起来一样是酥脆焦香的,靠里面那一层馍皮吸饱了浓郁的肉汁,口感变得愈发湿软而带着嚼劲。   味道就更不用说了,一咬下去,肉馅的软糯和香浓滋味便席卷而来,肥肉浸透了卤汁,入口即化,那油脂在舌尖上弥漫,但却毫无油腻之感,反而带着悠长的荤香味,混着白吉馍的香味搭配得非常完美,丝丝缕缕的瘦肉混在其中,那种酥烂而不干柴的嚼劲也增加了几丝风味。   “合,这可太合我胃口了。”张采买吃得满嘴流油,趁着空当含混应了一声,他眼睛还直勾勾盯着手里的肉夹tຊ馍完全挪不开,说完立刻张嘴又是一口。   裴明妙知道自己做的东西好吃,不过知道归知道,亲耳听见别人的夸赞……尤其是配上这么一个大快朵颐的吃相,对于一个厨子来说,还是让人很开心的:“还要加点卤汁吗?淋点汁水进去,那肉会更加黏糊,也会更入味。”   张采买连连点头,一旁的刘富贵也忙道:“给我也添一点。”   陈玉默默地等在刘富贵后面,他这会一言不发,因为嘴里塞满肉夹馍,实在腾不出空来。   三人又都重浇了卤汁。   刘富贵又咬了一大口,脸上露出分外满足的表情。   太香了,里头的肉被炖得软烂香糯,但又不是那种完全失了肉味的程度,一切都控制在一个刚刚好的范围内,就连瘦肉也吸足了肥肉和底汤的精华。   咀嚼之时,卤汁混着肉香一同涌出,随着唇齿的一张一落,香味愈发浓烈,咸酱香和肉香还有馍香交织纠缠,当真绝妙。   “咋能这么好吃呢?比城门口那个驴肉烧饼香太多了。”张采买也不知道是在发问,还是在自言自语嘀咕。   “是啊,往日也不是没吃过这种用馍夹肉的东西,可完全比不上阿妙做的。”刘富贵大口大口地吃着。   “浓汤慢煨肉馅香,焦热酥脆馍味扬,”陈玉终于把一整个肉夹馍全吃完,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好一个馍酥肉香、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回味悠长的肉夹馍啊,阿妙小友好手艺。”   裴明妙:“……谢谢。”脚趾头怎么突然痒痒的。   张采买:“好诗好诗。”   裴明妙:“……”脚趾头更痒了。   刘富贵也吃完肉夹馍了,因肉馅实在丰厚,边角处包不严实的汁水不免沾在了指尖上,他竟也顾不得体面,一根根都给仔细舔吸干净,这才咂吧着嘴巴赞道:“跟阿妙这个一比,以前吃过的夹肉的那些馍菜多多少少都差点意思,主要是这肉炖得透彻,连带着馍都沾了光,越嚼越香。”   裴明妙笑着道:“我卤了一整晚呢。”能不入味吗?   裴明妙将最后一块馍皮塞进嘴里,也是露出满足的笑容,她拍了拍手,将刚刚从库房拿来的梨洗了一遍,接着切块,把梨和冰糖放在锅里去煮,她自己在心里默默数着,大概过了十多分钟,汤水渐浓了,这才加入红枣和枸杞又煮了一会儿。   外头,那小厮把一大盆洗好削好皮切成块的番薯端进来:“阿妙姑娘,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弄好了。”   “行。”裴明妙点点头,她方才已经将杂米下锅泡了,现在让人烧火去煮,见里头的米粒开了花后,再把这些番薯倒进去,用长勺给搅匀开,接着继续合上锅盖继续熬,等熬到杂米都透出黏稠感时,就把卤肉的肉汁给倒进去,用大勺一搅,满锅粥水都泛起诱人的油光色泽。   卤肉有限,没办法让每个杂役都吃到肉夹馍,只能用这个办法给大家尝个味了,这样都能喝到点油水。   虽然没有肉夹馍,但这肉汁粥对杂役们来说,那也是香喷喷的好东西了。   翠柳就赶紧给自己和春桃都盛了一大碗,原本素净的白粥因为加了肉汁的缘故颜色变深了不少,用勺子搅一搅,甚至能看见油花漂浮在上头,这是带着肉香味的油脂啊,这一大碗白粥喝起来都不清汤寡水了,偶尔还能舀到化在粥里细碎的肉渣,肥瘦相间,直叫人觉得处处是惊喜。   夏乡无比庆幸自己今日提前来大厨房了,她喝完一大碗肉汁粥,还把里头香甜的番薯捞出来啃得干干净净后,这才到了该上工的时间,正好能顺道把早膳给二夫人端过去。   裴明妙将有点冷掉的白吉馍重新贴在锅里复热一下,接着一刀下去,将这满是焦香味的馍馍给剖开,塞入满满当当的软烂卤肉,然后连带着盛着雪梨汤的炖盅一同放进食盒里。   裴明妙跟夏乡说:“我同你一起去芳洲苑吧。”   夏乡点点头。   梁舒雁刚净面梳妆,抬眼看见裴明妙,露出惊喜的神色。   不怪她如此激动,毕竟裴明妙每次过来,都是给她介绍一些特别新奇的吃食啊,有好东西吃,谁能忍得住?   由于抱着极高的期待,所以梁舒雁在看见食盒里肉夹馍时,还愣了下。   因为这种馍夹着肉的食物,其实算不上特殊,起码跟昨日的毛血旺相比,可以算是很常见的。   “除了肉夹馍,我还为夫人您熬了些冰糖雪梨,夫人这几日香辣油炸的东西吃多,咽喉难免会有些不适,这个甜水可以润润喉咙。”明妙揭开炖盅盖子,莹白如玉的梨肉浸在清透的汤水里,红枣与枸杞点缀其间,煞是好看。   “还别说,今日一早醒来,确实觉得喉咙有点毛毛的。”梁舒雁摸了摸自己的咽喉,又拿起勺子,搅了搅雪梨汤,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梨肉清甜,丰沛的汁水伴着温润的糖水淌过喉管,瞬间抚平了喉间那丝焦躁,清润之感缓缓落入胃中,润透心脾。   梁舒雁不由得连着用了小半碗,眉宇间舒展开来:“喝完确实舒服不少。”   待用去了大半盏雪梨汤,梁舒雁这才拿起那个肉夹馍,诱人的香气飘散出来,她不由挑了挑眉:“单论这股子气味,倒是比我从前吃过的要香上许多。”   虽说都是肉夹馍的样式,但这丫头做出来的还是同别人不一样的。   她看着里头夹着的色泽红亮的肉馅,随后张开嘴巴大口咬下。   吃到最外层的白馍时还没觉得有什么,等牙关碰到内里的肉馅,那肉炖得酥烂至极,几乎不用过多的力气咀嚼便在唇齿间散化,丰腴的油脂裹挟着浓重的卤汁,满嘴生香。   梁舒雁咀嚼的频率越来越快,眼睛也越睁越大,最开始还觉得肉夹馍常见的她,这会儿已经深深沉浸在这肉夹馍的香味之中,带着满满的不可置信。   越到中间的肉越多,因此白馍靠着肉的那一面沾染的酱汁也越多,连带着馍都美味了好几分。   梁舒雁将这馍吃完,整个人心满意足却又意犹未尽,她用帕子轻轻擦了擦方才吃得太急弄到唇角的卤汁,忽地想起一件事:“对了,我曾祖父托人从江州带了些番椒回来,有些按照你说的将果实摘下来仔细收存的,也有直接连根带土种在盆里的,我待会让人给你送去。”   裴明妙眼睛一亮,试探性问:“夫人,那这番椒是任由我处置吗?”   梁舒雁:“既然是送你了,自然是任由你处置,先前母亲赏你的那盆盘椒你都拿来给我做菜了吧?就当是补偿你的了。”   裴明妙顺势又问:“那即使我带出府也可以嘛?”   “自然……”梁舒雁含笑颔首,话说到一半却猛地一顿,眉头微蹙,“等等,你带出府去做甚?”   裴明妙:“回夫人,我与王府的身契明日便到期了,自然是要出府另谋生计的。”   梁舒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42 阿妙身契到   正厅内, 空气凝滞了好半晌。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舒雁终于颤巍巍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与王府的契约,到期了?”   “是啊, 这段时间多亏夫人多加照拂, ”裴明妙笑着点点头, “我出府之前,会再腌点凉拌黄瓜,这黄瓜酸酸辣辣的, 放在冰桶里用凉气镇上一镇, 盛夏时节用来下饭最是开胃的。”   虽然在旁人眼中二夫人脾气不好, 但对于裴明妙来说却是个很好的老板,不仅出手阔绰,性情也算直爽, 没什么弯弯道道的,她还挺喜欢这种上司的。   梁舒雁听到凉拌黄瓜时,心头不由得一动, 可转瞬之间,眼底刚聚起的那点光便黯了下去。   凉拌黄瓜听着固然诱人, 可顶多也就能饱几天口福, 阿妙一走, 几日过后, 她在这府里就再吃不上其他好吃的了。   一想到此处, 梁舒雁顿觉眼前一黑。   “当真……到期了?”她连声音都带了几分发紧。   裴明妙颔首应道:“千真万确,我初入府时年岁尚小, 所以只同王府签了三年短契。”   那时候原主身量还未张开,细胳膊细腿的,王府这边本来是不要的, 不过牙人是原主舅妈的好友,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好说歹说才将原主塞了进来,领的也是府里最低的例银,比旁人的都要少上许多的,少的那部分啊,让管事自己揣兜里了。   梁舒雁一时无言,心里五味杂陈,既觉着难受,又有些说不出的后悔。   原来阿妙入府已经三年,可她怎么才发现她,若是早点知道她有这般手艺,那该多好。   裴明妙看着梁舒雁神色各种变幻,试探性开口:“夫人,那番椒,还送给我吗?”   梁舒雁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既是给了你的,自然就由你拿去,难不成留在这里当摆设?旁人又做不出你那个滋味,明日出府时tຊ,去库房领一辆板车,直接记在我名下吧,否则你这些东西怎么运回家?”   梁舒雁越说心越酸,她感觉眼前的雪梨汤,它都不香了。   “多谢夫人体恤!”裴明妙笑着说。   梁舒雁重新舀了一口雪梨汤,方才还润甜的汤水,此刻滑入喉咙,竟莫名泛起一丝苦涩。   裴明妙离开没多久,赵嬷嬷迈进正厅,她看见梁舒雁这幅垂头丧气的模样,不由得心头一紧:“小姐这是怎么了?二爷又惹你不开心了?”   上回自家小姐露出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还是得知那位白姨娘有孕的时候。   梁舒雁轻轻摇了摇头:“嬷嬷,阿妙要出府了。”   赵嬷嬷愣了下,心中也一紧,原先小姐时常因为二爷的冷落患得患失暗自神伤,这好不容易来了个厨艺好的丫鬟转移了小姐的注意力,怎么那么快就要走了?   裴明妙要离府的消息,除了库房那边办交接的管事,其他也没多少人知道。   所以大厨房里,刘富贵跟陈玉初闻此事,皆是面露惊诧:“什么?怎么那么快就要出府了?”   “不快了,我在王府里待了三年啦,只是最近才刚调过来大厨房,所以看起来快而已。”裴明妙微笑着解释。   其实真要说起来,她心里也有一丝淡淡的不舍,毕竟大厨房是她穿越过来后待得最久的一个地方,多多少少带了几分雏鸟情结。   但离开是迟早的事,她总不能一辈子困在王府的后厨里。   刘富贵此刻的心情极为微妙,既隐隐松了一口气,又莫名生出几分不舍遗憾。   前者自然是因为裴明妙离开后,他又是大厨房里厨艺最好的,可是吧,以后再也不能从裴明妙这学到东西了,况且这丫头机灵又讨喜,平日里处得也算融洽,这突然要走了,着实叫人有些不是滋味。   陈玉面露惆怅,摇头晃脑道:“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阿妙小友,若以后有什么需要我们的,尽管来王府找我们。”   “是啊,你从后门找人,回头我去跟那些侍卫说一声,若是你找我,就让他们给传一传话。”刘富贵拍着胸脯打包票。   “那就多谢两位师傅了。”裴明妙含笑谢过。   ……   各房陆陆续续用过早膳。   萧南玉想到二嫂昨日请自己吃毛血旺,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便吩咐贴身丫鬟备下一份薄礼,去了芳洲苑登门致谢。   “听说二嫂前些日子同三郎去了马场,我瞧着怪有意思的,等有空我也想与二嫂一同去,正巧我先前得了一把上好的马鞭,这就送给二嫂吧。”   梁舒雁勉强打起精神接了过来:“四妹妹有心了,赵嬷嬷,收下吧,看茶。”   虽说收下了礼物,可她整个人依旧是有气无力的样子。   萧南玉察觉不对劲:“二嫂,你怎么了?是这马鞭不喜欢吗?”   梁舒雁又看了一眼马鞭:“没有啊,我挺喜欢的。”   萧南玉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心地问:“二嫂,是我二哥又招惹你生气了?这样,回头我替你说说他,咱也别把他放心上了,不如下午我带你去跑马?成日里闷在这院子里多无趣啊,人自己在屋里呆久了是要憋出病来的。”   大嫂还时不时和其他京城命妇们聚聚会喝喝茶,可二嫂嫁进来那么多年,整副心思全系在二哥身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前两日瞧着明明转了性子,和三郎处得挺融洽,怎么今日又郁闷上了?   “同你二哥不相干。”梁舒雁无力地叹了口气。   萧南玉越发好奇:“那究竟是什么事?”对于二嫂来说,这天底下难道还比二哥更重要的事?   梁舒雁说:“阿妙的身契到日子了,她明日就要离开王府。”   萧南玉惊得脱口而出:“什么!!”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梁舒雁一脸痛心疾首:“你说,她要走了,我能不难过吗?我已经吃惯她做的菜,刘富贵那手艺跟她一比简直形同嚼蜡,我以后日子可怎么过啊……”   萧南玉顿时感同身受:“二嫂,我懂你。”她在接风宴之后也是难受了好几天,好不容易蹭上一顿毛血旺,怎么这阿妙忽然就要离开了?   梁舒雁看了看萧南玉:“不,你不懂,你顶多也就是吃过两顿,而我已经连着吃了不少时日,顿顿不落,这得到过再失去的感觉,远远比你难受多了。”   萧南玉:“……”好,好有道理啊,可听在耳中,怎么就莫名觉得这般扎心呢?   不过……   萧南玉眨了眨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阿妙现在就算不得是二嫂的丫鬟了,这是自由身了,既然身契已满,那不是还能重新再签吗?   白日当空,艳阳高照。   杏花苑内。   一位面生细纹,却用浓厚脂粉精心打扮过的中年妇人被王府里的管事嬷嬷从后门领了进来。   那嬷嬷一边带路一边低声交代:“白妈妈,白姨娘近日害喜得厉害,稍有点气味便要犯恶心,我先带您去厢房梳洗更衣,去去身上的胭脂味,仔细惊着了姨娘。”   这嬷嬷是王妃的人,虽说不过是个妾室有孕,但毕竟是二爷第一个骨肉,王妃表面的照拂总归是要给足的。   “哎,好好好,劳烦嬷嬷带路。”白妈妈忙迭声应着,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她一双眼睛忍不住往四周流转打量,心下惊叹不已,不愧是肃王府,这亭台楼阁当真是气派阔绰。   待换过一身衣裳,白妈妈这才被领进了正房内室。   白玉柔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一见亲娘顿时红了眼眶,急忙迎上前去紧紧攥住对方的手:“娘亲……”   嬷嬷面上带了几分客套的笑意:“那我便不打扰姨娘与家人叙旧,先告退了。”说罢就退了出去。   直到此时,白妈妈才急急拉过女儿,目光直直落在那微隆的小腹上:“月份已经显出来了,娘听闻你近来害喜得厉害,成日里食不下咽的,肚子里的孩子可有什么闪失?”   白玉柔轻轻摇了摇头:“娘不必忧心,府里的大夫今日刚来请过平安脉,脉象稳妥得很。”   白妈妈这才暗暗舒了一口气,压低了嗓音叮嘱道:“那就好,这孩子可不能出事,这世道男人最是靠不住的,任凭二爷如今对你如何百依百顺,保不齐转头就能移情别恋,只有安安稳稳把长子生下来,你才能真正在这王府里扎下根,下辈子彻底过上这金贵日子,再也不用像娘当年那样,守着个破酒肆天天跟那些个满嘴臭气的酒鬼无赖周旋,想起来就觉得恶心。”   “说起这个……”白玉柔秀眉微蹙,面上平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愁绪,“女儿发现二爷最近对一个丫鬟很是关注。”   “什么?!”白妈妈眉头一皱,冷笑道,“这男人的心变得比翻书还快!这才多久啊?到底是哪个狐媚丫头,你带娘去瞧瞧。”   白玉柔当即寻了个散步的借口,带着白妈妈一路兜兜转转来到大厨房外。   两人并未靠得太近,只远远隔着一段距离在树荫下等,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等到裴明妙出来。   “娘亲,就是这丫头。”   白妈妈眯起双眼,细细打量了远处的裴明妙一番,撇嘴道:“模样倒确实算得上标志水灵,不过……你确定二爷是动了纳妾的心思?”   论别的她或许不在行,可做生意见过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白妈妈自认为自己看男人的眼光向来毒辣,这丫头虽生得一副好皮相,可举手投足的周身气质,一看就不对二爷胃口。   “这丫头厨艺非常好,二爷极爱她做的饭菜,原先她挂在二夫人名下,二爷倒是不敢乱来,可偏巧她的卖身契这几日就要到期了,若二爷非要纳了她,没准日后为着那一口吃的就天天待在她房中了。”   白玉柔私底下早就把裴明妙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所以也知道她身契到期的事。   “娘亲,您快帮女儿拿个主意!总不能这腹中的孩子还没落地,我就被一个丫鬟夺了恩宠去吧?”   白妈妈沉吟片刻,再次抬眼打量了裴明妙一眼:“她做菜当真有那么好吃?”   白玉柔:“堪称一绝。”   白妈妈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既然如此,不如让她到我们家的酒肆去当厨子,正好还可以拉拢客人招揽生意,到了咱们那,就远离了王府,让她没机会和二爷碰面,这样你也不用整日提心吊胆的。”   白玉柔闻言觉得可以,可转念一想又犯了愁:“可怎么样才能让她愿意去咱们的酒肆呢?”   白妈妈嗤笑一声,笃定道:“这有何难?你方才不也说了,她双亲皆亡,连家里的地都卖了,眼下唯一沾亲带故的不过是个舅舅,那舅舅也有自己的家啊,她一个孤女出了王府,即便去投奔舅舅,也断然没有长久留宿的道理,总归是要想办法讨生计的,到时候只要咱们出够tຊ银钱,她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片子还能不痛快答应?到头来,她还得感激咱们呢!”   白玉柔一把握住白妈妈的手:“娘亲,那这事就拜托你了。”   白妈妈拍着胸口打包票:“你就把心稳稳放在肚子里,一切交给娘来弄,行了,这日头毒辣得很,别把人晒坏了,你快回屋歇着去,担心冲撞了胎气。”   白玉柔轻应了一声,这才回到院子去。   白妈妈留在原地,大厨房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她硬是耐着性子又等了许久,总算瞅见裴明妙一个人往耳房方向走去,赶紧跟了上去。   裴明妙方才在大厨房洗黄瓜时不小心溅湿了衣袖,她回房换了身衣服,换好后打开门正准备出去,便看到外头站着一个满脸堆着笑意的陌生妇人。   没等裴明妙开口询问,对方已经殷勤地迎了上来:“可是阿妙姑娘?”   裴明妙一脸茫然地点了点头:“您是……”   “我是府里白姨娘的亲娘,今日奉了王妃的恩典入府探望女儿,恰好听当差的管事提起,说姑娘与王府的契约恰好在这几日满了,又听闻你举目无亲孤身一人,我听着怪心疼的,”白妈妈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先前也听玉柔夸起过,说姑娘的手艺极好,我想着索性请你上咱们家的酒肆当个大掌厨,吃住全包,就当是替白姨娘腹中尚未出世的小王孙积积福了。”   这番话说得突兀之极,裴明妙只觉得莫名其妙,当场愣住试图思考:“啊……?”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明日我便让人来接你。”白妈妈见她不语,直接就替她应下。   裴明妙刚要张口,外头便传来敲门声:“阿妙?你在里面吗?”   白妈妈一听外头有人靠近,莫名有些心虚,慌乱间竟急急闪身钻进了旁边的衣柜里,在合上柜门的最后一刹那,她还隔着门缝冲裴明妙做了个恳求的手势,似乎在哀求她不要透露自己在这里。   裴明妙看着这莫名其妙的一幕,觉得满头雾水,她想了想,还是先暂时撇下这个奇怪的妇人,转身去开房门。   来人正是萧南玉。   “四小姐,您找我啊?”   萧南玉踏进屋里:“是啊,我本来去大厨房找你的,丫鬟说你回到耳房这了,所以我就过来这找你了。”   “那四小姐找我有何事?”   萧南玉也直接就说了:“阿妙,你也看到我前几天一直在重金找厨子吧,其实我就是想要找一个厨艺与你同样好的,可结果你也知道了,谁都比不上你,所以我也没能找到,我听说你原先的身契已经到期,你要不要考虑来我的院子里当差呢?你放心,只要你答应,月钱还能再升的,你日常只需负责我的膳食就成,其他什么事都不用你干。”   裴明妙忍俊不禁:“四小姐,您来找我这事,二夫人知道吗?”   萧南玉这可以说是来撬二嫂“墙角”的,她心虚地轻咳一声:“二嫂自然还不知情,不过二嫂人那么好,先前还请我吃毛血旺,以后你做了好吃的,我也会请二嫂吃的。”   裴明妙眼底笑意更浓,她想了想,看着萧南玉说:“承蒙四小姐的喜爱,这样吧,容我再思量一日,若是拿定了主意,明日一早定亲自去玉晴苑回话,您看可好?”   “好吧,那你先好好考虑,”虽有些遗憾没能当场决定下来,不过这眼瞧着还是有机会的,萧南玉临走前又再三叮嘱,“你一定要好好考虑啊,我断不会亏待你的,我等你啊!”   衣柜里。   白妈妈面露惊讶,脑子转得飞快。   这王府的四小姐也要请这丫头?   这可就有点麻烦了。   不过四小姐还年纪轻,从她手里截胡未必没有胜算。   白妈妈到底是做了那么多年生意的老油条,脑子转得飞快,很快就想好一套新的说辞。   白妈妈正准备推门而出,忽然听见外头又响起脚步声。   裴明妙也惊讶了下,这萧南玉刚走没多久,梁舒雁又来了,不过两人是不同方向的,倒是没有撞上。   梁舒雁一踏进屋,也是连客套话都省了:“阿妙,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是真舍不得你走,虽说身契结束,但还可以再签呀,只要你肯留在我身边,我是不会亏待你的,这王府的日子再怎么样也比外头好吧……你莫不是嫌这下人房里住着憋闷?也是,这里人这样多,这样吧,我让人在芳洲收拾出一间清静屋子,往后你直接搬到那边去住,你看如何?”   梁舒雁看着耳房里的大通铺,想到裴明妙平时做完菜还要和那么多人挤着睡,心头竟莫名生出几分怜惜,懊恼自己从前竟未曾留意。   藏身衣柜之中的白妈妈,此刻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二夫人唱的是哪出?!怎么也巴巴地跑来抢人?   更要命的是,竟还要把这丫头安置在芳洲苑!二爷现在就在芳洲苑,这多危险啊。   这二夫人也真是的,连身边的莺莺燕燕都不懂得提防,难怪二爷的心放不到她身上去。   裴明妙无奈笑了笑:“二夫人,谢谢你为我着想,只是我在王府已经待了三年,此时还是更想归家去,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我舅舅了,我……”   “你先别急着回绝我,”梁舒雁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回乡探亲也不耽误回府当差啊,你大可先告假回去休息一段时日,等休息够了再回王府便是,路上的盘缠我替你出了,或者你写信来,我派人去接你。”   梁舒雁似乎担心裴明妙连写信的钱都没有,又让赵嬷嬷塞了个装着银子的的锦囊给裴明妙,然后风风火火地转身离去,动作干净利落,一点拒绝的机会都不给裴明妙。   裴明妙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钱,叹了口气,这时,她忽然想起衣柜里还有个人呢,她赶紧先把银钱收起来,正准备拉开柜门同那妇人说清楚,结果好死不死地,外面又响起一阵叩门声。   这次是个老嬷嬷。   那老嬷嬷进来后,笑着说:“阿妙姑娘,我是世子夫人身边的孙嬷嬷,二少爷跟三少爷格外喜爱姑娘做的菜,我家夫人听闻姑娘今日契满离府,特意打发我过来探个口风,问问你愿不愿意去芙蓉苑替两位小少爷做膳食呢?”   裴明妙:“……”   衣柜里的白妈妈:“……”人麻了。   “多谢世子夫人的厚爱,只是眼下我只想着早日归家与舅舅团聚。”   裴明妙又又又一次婉拒送走这位老嬷嬷后,终于站到了柜门前。   来了整整三波人,她都担心那妇人在里头给闷出什么问题。   结果刚抬起手,那妇人已经自己啪地一声打开柜门。   白妈妈也担心自己再待下去,说不定王妃乃至王爷都来排队抢人了。   “您脸色瞧着不太好,没事吧?”裴明妙问。   白妈妈抚着自己的胸口顺气,她摇摇头:“没,没事。”   裴明妙眨了眨眼:“对了,方才夫人您不是说,想聘请我去您名下的酒肆当厨子吗?”她想着把话头给接上,然后正式地拒绝一下才好。   谁知话音未落,白妈妈便跟火烧尾巴似的连连摆手,讪笑道:“没有没有!定是姑娘方才听岔了,时候不早了,姑娘先忙,我这就回去了,这就回去了!”   开什么玩笑!她又不是失心疯了,在经历刚刚那一出后,她可不觉得自己能和王府的四小姐、二夫人乃至世子夫人去抢人。   啧,本以为就是一个厨艺好点的丫鬟,这怎么那么多贵人惦记啊?   白妈妈心里纳闷得不行,匆忙回到杏花苑。   白玉柔赶忙迎上前追问:“娘亲,怎么样了?那丫头答应了吧?”   白玉柔都想好了,等阿妙去了酒肆,既能断了二爷的心思,还能让娘亲吩咐她变着法儿做些好吃的差人送到王府,到时候自己也有口福了。   白妈妈神情复杂地看了女儿一眼,随后摇了摇头:“没有答应,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二爷会纳了这丫头,我估计啊,二爷抢不过其他人的。”   白玉柔:“啊?”其,其他人?   ……   大厨房里。   裴明妙放下手里的毛笔,揉了揉手。   她毛笔写字歪歪扭扭的,而且大部分都是简体字,看着就有些缺胳膊少腿,不过倒是符合她的身份,要是她一个王府丫鬟,能写出一手漂亮的好字,那才惹人生疑呢。   “刘师傅,陈师傅,这是腌豇豆的方子,现在就交给你们了。”   刘富贵今日像是霜打的茄子般提不起劲:“你给老陈看吧,他识字,我看不懂。”   裴明妙只得转向陈玉:“那陈师傅,我给你念一遍吧,我怕有些字你也看不明白。”   倒不是说陈师傅没文化,是她的问题。   裴明妙把方子交给陈玉后,又把泡好的凉拌黄瓜放在冰桶里,指了指其中一份,跟了翠柳说:“翠柳,这一份凉拌黄瓜是留给你跟春桃的,等腌好了tຊ顺道给萍儿也分去一小碗吧,这一份是给刘师傅他们的,剩下这些就是留给二夫人的,你可别弄错了。”   翠柳点点头:“好,我记下了。”   夜色深浓,一轮清辉高悬中天。   春桃仔细剪去新衣上的最后一截线头,有些遗憾:“本来还想多给你做几件衣裳,没想到最后只做成两件。”   “两件也不错了,快拿来让我试试,”裴明妙换上新衣,摸了摸衣袖,笑意盈盈:“我很喜欢,明日一早我便穿着这身出府。”   见她这般欢喜,春桃眉眼间也染上笑意:“行了,检查下东西,可别落下什么没收拾妥当的。”   裴明妙点头:“嗯。”   洗漱完,裴明妙躺在床榻上,想到明日就要出府,她内心还是很激动的,这是她穿过来那么长时间,第一次走出王府。   这一天,裴明妙起得比往日都要早。   天还是蒙蒙亮的,甚至连鸟叫都没有听见几声。   虽说时辰尚早,但有夜巡的杂役走来走去,大家没少吃裴明妙做的饭,这会儿见她自己推着堆满东西的板车,赶紧搭把手帮忙给她推到后门去。   “唉,今日一别,往后再也尝不到阿妙姑娘做的好东西了。”对方很是惋惜。   裴明妙笑着塞给他两块番薯干:“来,给你,这是我自己晒的。”   “多谢阿妙姑娘!”对方面露惊喜,连忙双手接过这金黄软糯的番薯干,这番薯干闻起来竟有些甜丝丝的!   踏出王府的大门,裴明妙满是好奇地将面前的街景打量一遍,背脊漫上一股酥酥麻麻的兴奋劲,等看过瘾了,她终于将心思转回到正事上。   她记得舅舅家在哪个村庄,但完全不知道要怎么走啊,她想着要不要雇一辆驴车,这时,余光不经意瞥见一道身影。   那是个瞧着有些局促的中年男人,这会儿正盘膝坐在角落那盖着油布的货摊旁闭目打盹,露出的一双满是补丁的薄底鞋,上面沾满泥土。   裴明妙乍一看就觉得这人十分眼熟,在他脸上看了又看,随后走过去,试探地喊了句:“舅舅?”   男人猛地从睡梦中惊醒,揉着惺忪的眼睛,也盯着裴明妙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阵,随后才惊喜起身:“阿妙!”   虽说王府杂役每月都可以在后门见一次家人,但裴明妙的舅舅住得不算近,来一趟走路也要差不多要两个时辰,换算成距离应该有二十公里那么远了,现在出行也不方便,因此舅舅大半年才来一趟,他会带点鞋袜,还有自家攒的些小酥鱼之类的过来给原主,不过也不多,毕竟舅舅也有自己的孩子要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43 香煎豆腐   “舅舅, 你怎么来了?”裴明妙笑着问。   裴乐山拍了拍身上的灰,憨笑着从地上站起来:“来接你,我记着今日你跟王府的契书就到期了, 又拿不准你哪个时辰出来, 你舅妈就催我早点来候着, 早来总没错。”   难怪舅舅鞋底沾了这么厚一层泥,清晨山路湿重,这一路走来也是不容易。   “舅舅吃过早饭没?”裴明妙兜里倒是有不少番薯干, 但这东西当当零嘴吃还成, 做早餐吃就不够了, 正好裴明妙也想要尝尝外面的东西味道是怎么样的,“咱们找个摊子用点吧。”   裴乐山忙不迭地摆手:“花这冤枉钱做什么?走,回家去, 舅舅给你熬碗热乎的豆腐汤。”   “要走好远呢,空着肚子可走不动。”裴明妙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裴乐山一听这话,当即妥协了:“那行, 先吃点垫垫。”   “舅舅,你搭把手帮我推一下。”裴明妙转头支起靠在一旁的板车。   裴乐山惊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这……这拉的都是什么呀?”他从前瞧人满工回家, 顶多背个包裹, 手里拿点东西的, 还是头一回看见直接上板车的。   “这是我平日差事办得好, 主子们赏赐的东西, 这叫番椒,用来做菜别有一番滋味的, 等回家了我做给你尝尝。”   “成啊,”裴乐山应着,又忍不住多打量了外甥女几眼, “倒是比半年前见到时又抽条了些,个子长了不少。”   “我后来调去了大厨房,油水足,可不就窜个子了。”她这个身体现在还不到十七岁,算起来也还是在长身体的时候呢。   舅甥二人一路说笑着推着板车拐过街角,远远便见前头支着个蒸饼摊,正腾腾地冒着白气,旁边木桌板凳上已经坐了不少早起的食客。   裴明妙确实饿了,不想继续走了:“舅舅,就这家吧。”   这摊子卖的是最质朴的那种蒸饼,没有什么馅料,白白圆圆的,全搭了起来,透着一股面香。   见旁边还摆着刚磨出来的豆浆,裴明妙顺嘴道:“老板,来两个蒸饼,两碗豆浆。”   “哎,你吃你的,我不用……”裴乐山本能地推辞。   “那可不行,舅舅你都还没吃早饭,万一待会儿半道饿晕了,我可拖不动你回去。”   “哪会饿晕。”裴乐山嘟囔了一句,不过还是准备往怀里掏铜板,结果手刚伸进去,裴明妙已经付了钱,端着热腾腾的早饭寻了张空桌坐下。   裴乐山赶忙将板车靠稳,要把碎银给外甥女:“舅舅哪能花你的钱,快拿着。”   裴明妙摇了摇手指:“不用啦舅舅,我手头宽裕得很,这段日子当差得的赏银可不少呢。”   裴乐山还想说什么,裴明妙已经拿起蒸饼:“舅舅,快些吃吧,不然待会儿凉掉就不好吃了,那多浪费啊。”   裴乐山一听,赶紧抓起蒸饼咬了一大口。   常言道饿了吃啥都香,但裴明妙在咬下第一口时,还是忍不住职业病发作,在心里默默挑剔了起来。   这面揉得还是不够劲道,若能在案板上多摔打两下口感会更好,如果还能再抹上一层猪油,那味道立刻上升一个层次。   裴明妙就着微温的豆浆抿了一口,豆浆的质地倒还算醇厚,她抬头去看小摊。   虽然她穿越过来后一直待在王府,但通过张采买跟刘富贵的聊天也能知道外头的物价,这蒸饼卖得不算便宜的,味道有诸多欠缺的情况下居然还有那么多人来买,看来这城内百姓的购买力还是很强的。   裴明妙想着事,对面的裴乐山倒是吃得极香,他一大早赶了山路熬空肚子,此时胃里终于落了点东西,整个人都舒坦了,抹了把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裴明妙咽下最后一口饼,见裴乐山突然站起身来,朝着蒸饼摊的老板走去。   她本以为舅舅是没吃饱还想添两个,谁知没一会儿,他便空着手折了回来。   “怎么了,舅舅?”   “没事,我就是跟那老板打听打听,看他这摊子收不收个跑腿的,义儿今年不是十岁了嘛,我跟你舅妈盘算着得给他寻个活干了。”   裴义是裴明妙的表弟,家里还有一个才五岁的小表妹。   虽说裴明妙舅妈认识一个牙人,可介绍的几处活计都不太合心意,今日裴乐山赶早来内城接人,便想着顺道替儿子问一问,只是吃完早饭后,这一路转下来,都没遇上一个合适的。   难得进一次城,裴乐山还是想再找找,就跟裴明妙说:“阿妙,你先去前头那家茶馆坐着歇会儿,舅舅再去周围的铺面打听打听。”   “行。”裴明妙本来想继续跟着裴乐山的,她现在对这个朝代的一切都感觉很有意思,包括找工作,不过这带着板车确实麻烦,只得打消了念头。   裴乐山正要转身,一道身影从酒馆出来,扬声唤道:“阿妙丫头。”   裴乐山脚步一顿,顺着声音看过去。   裴明妙抬眼一瞧:“张采买?”   “我听老刘说了,你身契到期离开王府,唉,以后可能都吃不上你做的好东西了,对了,你怎么在这,难不成家就住附近?”张采买刚见过客,看见外头的小丫头觉得眼熟,出来一看,还真是裴明妙。   “没有,我舅舅家在郊外,不过他正在内城替我表弟寻工呢。”裴明妙说。   “原来是这样,”张采买恍然点头,又问,“你表弟多大了?想找个哪门子的差事?”   “满十岁了。”裴明妙用目光示意了一旁的裴乐山,让他回答后面一个问题。   裴乐山赶忙上前两步,憨厚笑道:“不求别的,就想找个地方干点杂活,让孩子磨练磨练,攒点见识。”   他们这些人家没什么造化,识不得大字,也只能凭气力讨饭吃。   “说来也巧,我正好认识一家私塾的馆主,眼下正缺个手脚勤快的小童,平日里无非是洒扫学堂,提壶烧水,顺道帮着做些粗茶淡饭,就是得宿在馆里,负责早晚落锁看院子,你们若觉得这差事可行,要不我牵线搭桥,替你们引荐一番?”   裴乐山一听,惊喜得差点没蹦起来:“这、这当真吗?那可真得给大人您磕头道谢了!”   “哎哎哎,我tຊ也算是承过阿妙姑娘的恩惠,区区小忙,不足挂齿。”张采买也是有点小心思在的,若是阿妙的表弟在他熟人开的私塾里干活,那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蹭上一口吃的,他真是太机智了!   张采买带着两人去了那间私塾。   馆主一听是张采买亲自介绍的,当场便点了头,将这差事定了下来。   裴乐山简直喜出望外。   他原先盘算着能给儿子在城内寻个街边跑腿的活就顶顶不错了,万万没想到能进私塾,这不仅管吃管住,还有个遮风挡雨的瓦片屋顶,风吹不着雨打不着的,这可比他预想的好太多了。   裴乐山虽说只是小老百姓,但他也知道能当上王府采买的管事绝非寻常人物,正所谓宰相门前还七品官呢。   “阿妙,没想到方才那位张大人竟肯这般给你面子。”裴乐山还是有些难以置信,跟在做梦一样。   “我后来调到大厨房了,看着那大师傅做菜,自己也学了点,偶尔张采买来找大师傅喝酒,我就帮忙做了点下酒菜,张采买人也好,愿意引荐。”裴明妙笑着说,“舅舅,现在义儿的差事也定下来了,咱们也该动身回去了。”   “成,走吧。”裴乐山心头大石落地。   裴乐山靠两条腿走过来的,裴明妙却觉得自己走不了那么远,索性在街口雇了一辆毛驴车。   板车上的东西多,一部分放在驴车上,一部分用麻绳绑在后边拉着,一路上驴车嘎吱作响,后头的板车也跟着咕噜噜直打转。   毛驴走走停停,时不时还落下一团粪便,还没等清道夫过来,有些随父母进城卖货的小孩就会赶紧捡回去当做肥料用。   驴车摇摇晃晃地穿过闹市,四周满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裴乐山瞧着这熙熙攘攘的人潮,忍不住感叹:“这城里的买卖人就是多,真热闹啊。”   “若把咱们家的豆腐拿到这集市上来卖,肯定比在村里卖强百倍。”裴明妙顺着看去。   裴母跟裴舅做豆腐的手艺都是跟裴明妙的外祖父学的,两家人也都是靠做豆腐为生。   “人虽多,可路程太远了,豆腐这东西太阳一晒,路上一颠,不等抬到这里就全酸了。”裴乐山倒不是怕吃苦受累,只是豆腐经不住折腾,倒是容易白白糟蹋了。   驴车哒哒地踏出城门,这时天还没有亮彻底,等到了关后村,太阳已经高高挂起。   “义儿!巧儿!快出来搬东西!”裴乐山刚跳下车,就扯着嗓子朝院里喊。   平日都是郑花红磨豆腐,裴乐山去集市卖豆腐,还卖不完的就走街串巷挨家挨户敲门去问,不过今天裴乐山去内城接人,所以郑花红一大早便自己挑着豆腐去了集市,这卖豆腐的活耽误不得,等不了裴乐山回来的。   义儿原本也想要跟着去,郑花红让他留在家里照顾妹妹。   两个小孩听见父亲的呼喊一下就冲了出来,又探头打量着裴明妙。   裴乐山:“怎么了,看见阿姐都不认得了?还不叫人!”   “阿姐……”到底隔了三年没见,姐弟俩多多少少有些拘谨。   裴明妙笑了笑,从自己的布兜里掏出一个陀螺和一个竹蜻蜓,都是出城之前在集市上买的:“给,阿姐给你们带的小玩意儿。”   最大的裴义其实也才十岁,家里穷得叮当响,哪里舍得花闲钱买这种玩具,平日都是抓抓虫子掏掏泥巴的,这忽然看见那么精巧的玩具,姐弟俩的眼睛登时直了,亮得跟灯泡一样。   “谢谢阿姐!”   巧儿选了陀螺,义儿要了竹蜻蜓。   “你们别玩了,先来搬东西。”裴乐山催促。   两小孩赶紧回屋把新玩具小心翼翼放好,然后又跑出来帮忙,裴明妙也在旁边搭把手,来回几趟倒腾,可算将东西搬完。   裴明妙抢先付了银子,裴乐山皱皱眉:“你这孩子,舅舅知道你在王府当差攒了些钱,可也不是这么个花法,你如今就一个人,手里没点积蓄傍身怎么行?”   “我一个人用不了多少的,反倒是舅舅你家两个孩子要张口吃饭,你才该仔细攒着。”裴明妙一句话堵得裴乐山一时之间不知道用什么话回来。   老半天,他才吐出一句:“舅舅好歹比你年长多,知道该怎么过日子的。”   裴明妙又笑了笑,没接话,说起来,原主还欠着舅舅家一些银子没还呢,找个时间算一算,她现在手头有钱,倒是舅舅家过得不太富裕。   裴舅舅家是一间茅草屋,进门就是土灶,用帘子挡着隔开前后,里间楼下搭着两张木板床。   “阿姐,娘亲去卖豆腐了,她说你这几日同我睡。”巧儿拉了拉她的手,指了指楼上。   说是楼上,其实就是搭起来的隔层,得架上一副活动木梯才能上去,裴明妙爬上去瞧了眼,旧草垫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被子,挤一挤倒也能睡下两人。   “成,那晚上咱们两人作伴。”裴明妙顺着梯子下来,掀起布帘走出去,瞥见灶膛旁斜靠着的粗木柴,旁边还散落着几根火柴,“你们这是正打算生火做饭呢?”   巧儿点点头:“阿兄说做好饭先给娘亲送去,然后再留点给阿爹和阿姐吃。”   “今日的午饭我来做吧,”裴明妙挽起袖子,“我在大师傅那学到不少东西,是时候给你们露一手了。”   结果等裴明妙检查过厨房的东西后,只觉得两眼一黑。   本来以为在王府当杂役的时候吃得已经够糟糕,没想到还有更糟的,这屋里调味料也没有多少,就只有盐,也没有豉汁,不过柜子里倒是封着一罐子豆油。   裴明妙在原主模糊记忆里努力翻找一下,发现想要买豉油这些东西,就得去集市上。   她想了想,先将那罐子油拿出来,巧儿一看急了,连忙摆摆手:“阿姐使不得,娘亲说这是要留到过年用的,平时可不能碰。”   “没事,姐姐就用一点,回头去集市买了补上。”裴明妙安慰她。   巧儿还是皱着小脸:“可、可油贵得很,要花好多好多的铜板呢。”   裴明妙揉了揉她的脑袋:“阿姐有钱。”   小姑娘当即板起小脸严肃道:“那也是阿姐在王府当差辛苦攒下的钱,断没有这般大手大脚乱花的道理。”   裴明妙不由得一怔,她穿来前是有不少粉丝的美食博主,小时候穷怕了,长大花钱就更阔绰,这习惯到现在也还没有改,看着这一本正经给自己讲道理的小豆丁,她莫名觉得心里生出几分温热。   “这是买吃的,不算乱花。”裴明妙好笑地捏了捏她的小鼻子,端着油罐站起身。   灶台旁就一块豆腐,估计他们平时做饭就是把豆腐切吧切吧,然后在水里煮一煮,就着点盐就开吃了。   这种做法裴明妙可吃不下,她拿出一根辣椒剁碎,因为也不知道其他人能不能吃辣,所以只切了一根稍微提个味道,然后把豆腐切成均匀的厚度,下锅煎到两面金黄。   裴明妙舍得放油,原本白嫩的豆腐表面煎得焦黄油亮,边边也变得焦脆,裴明妙挖了一勺自己带过来的豆瓣酱下去,撒上小米辣,炒出红油之后加入一点盐和半碗清水,用小火慢慢焖了。   这种香味对于两个小孩来说实在是太超过了,巧儿直咽口水,原本在院子里玩竹蜻蜓的裴义也看了过来:“阿姐,你做什么呀,怎么这么香呀!”   裴乐山将最后一筐东西搬进来,也是惊讶:“阿妙,你这手艺真可以啊。”   “那是,我可是跟王府大师傅学了一段时间的,”裴明妙将豆腐收汁,低身撤掉火,铲出最后一块裹满酱色豆腐,“好了,可以吃饭了。”   虽然连葱花都没有,不过就这煎豆腐的卖相,对于其他人来说,已经是天上才有的美味佳肴了。   裴义添了饭,裴巧去拿筷子,搬来小板凳围着小桌坐下,中间放着这样一碟泛着浓郁酱香与诱人油光的煎豆腐,几双眼睛齐刷刷落在那上头,都疯狂咽了咽口水。   在裴乐山夹出部分留给郑花红的豆腐后,两个小孩立再也忍不住,迫不及待地伸出筷子,各夹了一大块颤巍巍的豆腐放到自己碗里。   煎透的豆腐混着本身的豆香还有辣香,一咬下去,豆腐表皮带着酥脆微焦的口感,内里滚烫润滑,豆瓣酱的微辣在舌尖弥漫开来。   像他们这种终年靠做豆腐为生的人家,早就把豆腐吃腻了,可他们从来没有吃过这样香的豆腐。   不光豆腐好吃,那酱汁也是香得不行,裹着红亮油星的咸香汁水拌进杂米饭里,将米饭染成红褐色,巧儿用勺子大口大口地把米饭都扒进嘴里,小脸露出格外满足的表情。   “这个汁也太香了,就是太少了!”裴巧见筷子上沾着的酱汁也给舔干净,“阿姐,这真是王府里吃的菜吗?王府里的人天天都能吃着这么神仙的饭菜?那他们也tຊ太幸福的了吧?!”   裴明妙心想,如果王府天天只能吃豆腐的话,那可能要完蛋了。   裴乐山红着嘴唇吸着气,“阿妙,这里头是不是加了什么,怎么吃得我从头到脚直冒热气?”   不仅嘴里热,连额头和后背都开始腾腾冒汗。   裴乐山摸着被辣得通红却格外过瘾的嘴唇,满眼都是新奇。   “里面就是番椒啊,我从王府带回来的那个。”裴明妙笑着解释说。   “我就说呢,贵人赏的东西哪有凡品,这东西加在豆腐里还挺好吃。”   几人围着这碟豆腐,全部都给吃得一干二净。   吃完后,裴乐山要去给郑花红送午饭。   “舅舅,是去集市吗?正好我也想一道去转转。”裴明妙顺势起身。   “成,走吧。”裴乐山在前头带路。   日头渐高,毒辣的阳光直直烘烤着黄土路面,裴明妙甚至觉得鞋底都快被烫化了,紧赶慢赶总算瞧见了一块歪歪斜斜插在路边的木招牌,简陋的集市夹道而设,附近的村民常来此采买,也有南来北往的旅人在此歇脚喝碗粗茶。   裴明妙在心底默默盘算着距离,他们村子距离这小集市也差不多有两公里,关后村实在是太偏了。   裴母当年嫁的是邻村,当时裴明妙的家被洪水冲走,裴乐山家里也没能幸免,逃荒到京城后,他们分到地都是比较荒的。   裴明妙正想着事,就听见有人在喊自己。   “阿妙回来啦。”   裴明妙回过神,抬眼望去,是个身形微胖的妇人,郑花红身形乍一看瞧着虽有些富态,可那并非养尊处优的胖,而是反而是营养不良导致的轻度浮肿。   “舅妈,今日的豆腐卖得怎么样?”裴明妙迎上去问。   郑花红叹气道:“哎,也就那样,还没卖完呢,待会还得去各家各户走一走,看看有没有要豆腐的。”   “待会我去就成,你赶紧吃饭吧,今日的豆腐还是阿妙做的。”裴乐山打开布兜。   “舅舅,舅妈,我去周边看看。”裴明妙瞥见不远处有个卖油粮的杂货摊子。   郑花红点点头:“唉,去吧。”   裴乐山将碗端出来:“你闻闻,香不香?”   一股浓郁的酱香伴着酱辣香扑面而来,郑花红喉咙情不自禁地滚了滚,却又下意识蹙起眉头,压低了嗓音埋怨:“香是香,搁了这么多油能不香嘛!这丫头咋变得这般大手大脚了。”   “难得吃一回嘛,再说了,你还不知道吧,义儿的差事有着落了,他能去城里的私塾里当杂役!”裴乐山喜滋滋地说。   郑花红接过来碗,听见这个消息,她都惊了:“真的?你莫不是在唬我吧?”他们还能找到上私塾这样的好差事?   “千真万确!多亏了王府的张采买,他跟阿妙相熟,特意带我们去了那私塾问。”   郑花红惊讶地看了一眼裴明妙离去的方向:“这丫头以前闷声不响的,没想到去了一趟王府,还攒下这等人脉。”   “行了,你快些吃吧。”裴乐山将筷子递过去。   “行,还别说,这舍得放油的滋味真就是不一样……”郑花红夹起一块油润透亮的煎豆腐,微酥的表面浸满了红亮的酱汁,瞧着便惹人食欲大动,这配着粗韧的米饭吃,竟连带着米饭都变得更香了,她吃着吃着,也察觉出来了,“这可不单单是油水足的事儿吧,里头还搁了啥?”   裴乐山道:“阿妙说叫番椒,是王府主子赏的稀罕物,吃着舌头会觉得有点烫烫的。”   郑花红咂吧一下嘴巴:“……还真是。”   舌头有种灼热鲜辣感,但却不让人讨厌,反而彻底开了人的胃口,她将酱香焦嫩的豆腐捣碎了,连带着酱汁拌匀米饭,就这么大口大口地吃。   “大户人家的东西就是不一样,哎哟,我活了半辈子,还从没吃过这么够味的豆腐。”   郑花红吃得狼吞虎咽,煎豆腐的香味弥漫出去,渐渐地有人停下脚步,好奇问:“大嫂,你这吃的啥啊?闻着还挺勾人的。”   郑花红下意识道:“豆腐,我们自家的豆腐。”   “……还怪香的,给我整两块。”   裴乐山跟郑花红都愣了下,然后很快反应过来,赶紧给客人装豆腐。   等收了钱,郑花红故意放慢吃饭的速度,边吃还边用手扇动,让香味飘散出去。   裴乐山则在叫卖:“豆腐咧,新鲜的豆腐咧。”   越来越多的客人被吸引过来,一看郑花红吃的豆腐那么香,搞得他们也想吃点豆腐,不少人都买了些。   很快,原本预计着在集市卖不完的豆腐竟眨眼功夫就卖个精光,还有人没买到,站在挑担前不死心地问:“真一点不剩了?”   “没啦?您看啊,真没啦。”裴乐山将搭在板上的白布一掀,“要不明天给您留一块?”   那客人遗憾摆摆手:“我现在馋得很,哪还能等到明天,算了,我去别家看看……唉,我记得从前这还有对老夫妻也在卖豆腐的,咋这段时日看不见了。”   他后面一句嘀嘀咕咕的,裴乐山也没听见,反而摇摇头跟郑花红说:“早知今日这般抢手,就该多压两盘豆腐的。”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会回王府的!简介小剧场各房绞尽脑汁抢吃的剧情都还没有写呢! 第44章 44 不如搬去内   “你现在卖完了倒会说大话了, 要是多压两盘,卖不出去砸手里有得是你哭的。”郑花红呵呵两声,随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空掉的碗里, “说起来, 今日能那么快收摊, 还得多亏阿妙做的这豆腐。”   “那是,做得这样香,谁路过闻了不馋, 我这刚吃饱的方才闻着味儿都又觉着有些饿了。”裴乐山虽高兴, 不过心里还是有些虚虚的顾虑, “只是这些人将豆腐买回去,也不一定能做出这个味来,回头不会来找咱们退吧?”   郑花红看他这幅怂了吧唧的模样, 颇为嫌弃:“做不出来是他们的事情,阿妙用的就是咱们家的豆腐这没错吧,怎么还能找我们退?”   裴乐山讷讷点头。   郑花红将碗一放, 四下打量:“那丫头去哪了?可别走失路了,到底三年没回来过……”   正说着, 就看见裴明妙两手都提着东西, 满载而归地回来了。   裴明妙买了许多油盐酱醋, 卖货郎那有的, 她都给买回来了。   还有她注意到舅舅家里的碗很多都是豁了口的, 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这要是吃饭的时候不注意, 不小心划拉出一个口子就麻烦了。   那卖货郎头一回见到那么阔绰爽快的客人,简直笑得见牙不见眼,顺手拿了个艳红的头花作添头送她, 指望着她下次再来光顾。   虽然裴明妙不太喜欢这头花,但她觉得巧儿应该是喜欢的,小孩子嘛,都爱这种颜色鲜艳的,所以也收了起来,准备等下用来哄小姑娘开心。   “哎哟我的天,你这丫头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郑花红惊得险些合不拢嘴。   “都是家里需要的,”裴明妙眉眼弯弯地解释,“中午的时候煎豆腐,我把家里的油用上了,就想着买点补回去。”   郑花红刚开始看见豆腐里那么多油水,是有些心疼的,难免在心里念叨了两句,不过裴明妙这会说要添补回来,她又觉得没必要。   “说啥呢,用了就用了,”郑花红赶紧替她接过东西,“再说了,你舅舅都跟我说了,义儿那桩差事全凭你从中周旋,若我连这点油水都舍不得,成什么人了?我可不是这般小家子气的人。”   裴乐山在一旁挑起空担子:“还有你做的豆腐太香了,你舅妈在吃豆腐的时候,tຊ好多客人被香味招揽过来,你看,这豆腐已经卖完了。”   “太好了。”裴明妙看着空掉的豆腐板,也很开心。   裴乐山大清晨走了二十多里,还替儿子到处奔波找活,郑花红半夜便起来磨豆腐,天不亮又守在集市叫卖,夫妻二人早已乏透,今日难得大中午就把豆腐卖完,两人卸下压力,回到家倒头就睡。   裴明妙将买的调味料都摆出来,巧儿在旁边好奇地看着。   裴明妙看了她一眼,在布兜里掏啊掏啊,将那红彤彤的头花掏出来:“铛铛铛~这是卖货郎送的,就留给你戴吧。”   “哇~”巧儿嘴巴一下子就张开了,大大的眼睛里盛着的喜欢都要溢出来了,不过还是努力压制住,摆摆手,“这可不行,这是阿姐的东西,还是阿姐自己留着吧。”   裴明妙说:“这是大红色的,我不喜欢,你拿着吧。”   巧儿歪着脑袋有点疑惑:“为什么不喜欢?这红红的多喜庆,阿姐生得这般标致,回头我上山摘几串新奇的花草来,阿姐跟这头花一道别在头上,肯定俊得很。”   家里不富裕,小丫头哪里有什么头花,平日也就跟着村里的大点的孩子顺手折几枝野花野草往头发上一插图个新鲜。   裴明妙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有点太美,她忍不住想笑,只说:“你真不要?那我丢掉了。”   巧儿一听要扔,顿时急得直摆手,两只手一把抓住那头花:“要的要的,我要的!”   小姑娘喜滋滋地将头花别在发间,小跑着奔到水井旁,对着水面左照右看,臭美得不行。   不多时巧儿又颠颠地跑回来,红着脸细声道:“多谢阿姐。”   日头渐沉,暮色四合。   裴明妙先前留意过,屋里连蜡烛渣都见不着,显然是平时舍不得点的。   她特意在集市顺手捎了几支蜡烛,此刻擦亮火柴一凑,昏黄柔和的烛光顿时将屋子照得亮堂起来。   裴巧与裴义姐弟俩立刻围了过来,借着烛光在白墙上变幻着手势,一会儿比划成小狗,一会儿又捏成雀鸟,玩得不亦乐乎。   正闹腾着,裴乐山夫妇渐渐都醒过来了。   郑花红揉了揉眼睛,一见屋里的亮光顿时心疼起来:“怎么还买了蜡烛?你这丫头,日子可不是这么个大手大脚法。”   “屋里太黑,连个落脚处都看不清,平时做豆腐也不方便。”裴明妙说。   裴乐山也坐了起来,说:“没啥不方便的,抬到院子里,有月光照着,亮堂得很,你买了多少根?看看明天能不能拿回去退掉点。”   裴明妙心想,夏天是可以到外面卤豆腐,但这冬天哪里顶得住,在原主残留的记忆里,这冬天也是会下雪的,多冷啊。   裴明妙没有接这话,而是将自己的包袱拿出来,从里头取出一袋银钱。   “当年我娘卧病在床,多亏舅舅接济,我在王府这几年,刚开始一直在后院打杂,也没多少月钱,后来被调到大厨房,这才攒下了些,今日就想着将欠舅舅的银子给还上。”裴明妙将锦囊递了出去。   裴乐山皱眉,又把锦囊推了回去:“你这孩子说的什么浑话,你娘也是我亲姐姐,她生病拿药,我哪有袖手旁观的理?这要是还提什么欠不欠的,倒显得咱们一家人生分了,快把东西收起来!”   郑花红原本手都动了动了,听见自家男人这番话,暗戳戳地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裴明妙时,又想起这丫头小小年纪爹娘都没了,孤身一人也是不易,心头不由一软,叹了口气道:“这样吧,这钱我们收下一半,剩下的你自个儿留着傍身。”   “说什么要一半,咱们怎么能……”裴乐山急头白脸地又要开口。   郑花红:“闭嘴!”   裴明妙笑了笑:“舅舅,舅妈,你们都全收下吧,我手里还留有钱,够我用的。”   “你真还有啊?”郑花红看了眼裴明妙。   当年大姑姐撒手人寰,家里为了治病早已把田地卖得精光,这外甥女没住处,只能寄人篱下,但总这么住在他们这儿也不是长久之计,她就找人想替她寻个出路,最初经人介绍说是在河上船坞里当个杂役丫鬟,她当时多留了个心眼去看了下,发现那是一艘花船。   她再怎么样也不能将外甥女往那种地方推啊,于是就拒绝了,也幸亏拒绝,才寻到王府那个活。   那个王府管事想捞一手,说是进了王府,要从中分一半月钱,郑花红暗中盘算过,虽说钱少,但总归饿不死,而且王府总比花船好,所以便把外甥女送了过去。   她原想着外甥女能在高门大户里自食其力便罢了,这欠的钱她是不指望要回来了,万万没想到啊,这阿妙竟有这等出息。   见裴明妙神色笃定地点头,郑花红便不再扭捏,长手一捞将锦囊攥进了手里:“行,那舅妈就都收下了。”   裴乐山却死活不肯受这笔钱,眼瞧着夫妻俩又要因为这事争执起来,裴明妙连忙抛出问话:“舅舅,你有没有想过搬家到内城啊?”   一句话,让两人的注意力都转开了。   “啥?搬哪儿去?”   “舅舅,你来接我时也看到了,内城街面繁华,买豆腐的人肯定也比这多,你说豆腐不好运那么远去卖,那咱们就直接搬到内城去,这样就方便了。”裴明妙两手一摊。   郑花红差点被自己的唾液给呛到:“阿妙啊,你可知道内城的房子有多贵吗?咱们哪里住得起啊?”   “只是租的话,倒也支撑得起的,回头咱们在内城赚了钱,就可以买房彻底安定下来了,义儿干活的私塾也在城内,休沐时不用走那么远的路回家,这不是挺好的吗?”裴明妙说。   “啥叫只是租的话还可以,我跟你舅舅连租房子都供不起的,哪来的这般闲钱啊,你这丫头真是王府里的好日子过惯了,竟说起这等异想天开的胡话。”郑花红笑着摇摇头。   裴明妙:“那这样,我给你们租房子,回头卖豆腐的钱,你们分我的两成,如何?”   裴乐山叹了口气:“阿妙,当舅舅的知道你一片孝心,盼着我们过上好日子,只是这负担实在重,不是你能撑得起的,你的心意舅舅领了,这话说说也就罢了。”   裴明妙正色道:“我确实盼着舅舅能过得舒坦些,却也不全是意气用事。”   裴家的豆腐她看过了,质地细腻醇厚,如果能拿去内城卖,完全不用担心做不起来,她帮着租房子,顺手拿两成利,对她而言也是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不过裴乐山却误会她的意思了。   他狐疑地打量着外甥女,试探道:“你、你急着搬进内城,莫不是还惦记着冯家那小子,还想要去内城寻他啊?”   裴明妙:“啊?”   她还要愣了一会儿,然后才想起这个冯沐秋是谁。   就是原主的前未婚夫。   郑花红提起冯家人就火冒三丈,开始一阵痛骂输出:“这冯家一家子就是地地道道的白眼狼!当年大姐见他们怪可怜的,连压箱底的豆腐手艺都教给他们,甚至连客源都帮着介绍,结果呢?大姐病重时,向他们家借几个钱一直推三阻四不说,还扭头就把婚约给退了,真真是一窝黑心肝的烂货!”   正在扒拉陀螺的巧儿也抬起头,也气鼓鼓地帮腔:“烂货!”   裴明妙从郑花红的骂声中,可算拼凑出冯家人要退婚的原因了。   那会儿在集市上,裴乐山在前头卖豆腐,冯家人在后头卖豆腐,偏巧那日有一支外地富商的商队路过歇脚,富商姓杜,杜家老爷有位千金,她带着丫鬟随父亲坐在茶摊前要了杯茶水喝,一抬头,正好看见了在摊位前帮爷爷奶奶卖豆腐的冯沐秋。   冯沐秋确实生得一副好相貌,那杜家小姐一眼便相中了这清秀书生。   起初郑花红还暗自揣度,莫不是那富商千金仗势欺人,强要夺人姻缘,谁曾想托人一打听才知道,冯家为了攀附权贵,压根就没敢对杜老爷吐露自家孙子早有定亲的事。   郑花红气不过,带着裴乐山势汹汹地杀上门去评理,冯家老头老太一哭二闹地拿性命相逼,生生逼着孙子写下了退婚书。   裴乐山猜测退婚的事情,裴明妙应该也是知道了。   裴明妙想到因为收到退婚书投池的原主,心口如细针密密麻麻地扎着泛疼,她面上却丝毫不露异样,只淡然地摇了摇头:“我没想要去找冯沐秋,入府这三年,我也把他忘得差不多了,而且现在既然已经退婚,两家便再无相干。”   “这就对了,和那等趋炎附势的小人没什么拉扯不清的,往后舅舅给你找个更好的。”   裴明妙顺势站起来:“舅舅,你好好考虑下我说的去城内的事情。”   裴乐山未置可否,含糊地应付着:“再说吧。”搬去城内哪里有那么容易,只是他也不好打击tຊ外甥女。   夜里,裴明妙和巧儿一起睡的。   凌晨时分,郑花红起来磨豆腐,刚开始不小心闹出稍微大一点的动静,裴明妙醒了过来,接着就听到沙沙的洗豆子声,重重的磨豆子声,在这个时代格外安静的夜里,就好像是助眠白噪音一样,没过一会儿,她就又睡了过去。   直到不知谁家养的公鸡长鸣,裴明妙才彻底醒来,扶着梯子下去,豆腐已经压得紧实,扑面而来一股浓郁醇厚的豆香。   他们要走去集市卖,所以做的都是老豆腐,用板压着,透着一股豆香味。   裴乐山正在灶台前忙活,一抬头瞧见她下来,当即招呼道:“阿妙,喝不喝豆腐汤?才煮好的,还热乎着呢。”   “豆腐汤里面有什么?”裴明妙好奇凑过去。   裴乐山:“就豆腐呀,你若是喜欢吃咸的,我给你放点盐,要是喜欢吃甜的,我就加点糖,或者说你喜欢吃辣的,那咱们就弄点那个啥,番,番椒,是叫这个吧?”   说到这儿,他自个儿先犯起嘀咕:“这番椒能加在豆腐汤里吗?”   裴明妙想到以前在延吉吃过的嫩豆腐辣汤,哇,那个热乎乎的辣香味还挺叫人回味的。   “舅舅,有没有嫩豆腐?”裴明妙过去问。   郑花红擦着手进来:“你想吃嫩豆腐,明日给你压。”   “多谢舅妈。”   郑花红拉着她在一旁坐下,语重心长:“阿妙啊,你这次从王府出来的,有没有其他打算,说句实在话,你如今这年纪也该把终身大事提上日程了,只是那冯家实在不是好人,既然他退了亲,咱们便重新物色,回头我托个靠谱的媒婆,好好挑一挑。”   裴乐山:“咋用那么着急。”   “怎么就不急了?”郑花红没好气,“再耽搁两年成老姑娘了,哪里还挑得到好货色。”   裴乐山安慰裴明妙:“你别听你舅妈瞎操心,把这当自个儿家,愿意住多久便住多久。”   眼瞧着两人似乎又要争吵起来,裴明妙说:“其实我有自己的打算呀,我就是想让你们去城内住,你们卖豆腐,我也支个摊子卖吃的,舅舅舅妈,你们考虑得如何?”   裴乐山打了个哈哈将话头岔开:“再说吧,回头送义儿去城内时再看看。”   他们跟私塾的馆主约好了,三天后将孩子领过去。   郑花红跟着附和:“正是,往后再盘算也不迟,这天色不早,得赶紧备着出摊了。”   裴明妙抬眼望了望刚泛起鱼肚白的天空,刚想说那么早啊,不过想到做生意肯定是要早早去的,她看着郑花红也要跟着去的样子。   “舅妈,你也去吗?”   郑花红点点头:“我去集市买点针线,趁这两日得空,早些给义儿纳一双结实的鞋垫。”   裴明妙回去拿了点银子:“舅妈,那你帮我挑根排骨回来。”   她昨天在集市看见有卖排骨的。   郑花红看着她手里的钱:“那卖肉来的日子没个准的,我先去看看他在不在,真买着了你再给钱也不迟。”   “行。”裴明妙就将钱先收了起来。   待夫妇二人挑着担子出了门,就剩下裴明妙跟两个小孩,裴明妙带着他们晒辣椒,还有给辣椒浇水。   两小孩喝了豆腐汤当早餐,不过裴明妙没有吃,她翻出番薯干,跟裴义还有裴巧分着吃,想着先垫垫肚子,撑到排骨买回来,如果没有排骨她再想办法弄点其他吃的。   “阿姐,这个好好吃啊,”番薯干带着一股被烈阳逼出来的焦糖香气,表皮有点韧韧的,但咬开之后,里面的番薯肉甜蜜软绵,这是没有下任何调味料的,单纯就是番薯自己的甜香,而且越嚼越香,巧儿吃得头花都开心得一颤一颤的,完全停不下来,“阿姐,这个也可以拿去集市卖,可以赚好多好多钱的。”   “没想到你还挺有商业头脑。”裴明妙笑着说。   普通人做番薯干可能就是煮了煮直接晒,她这番薯干可是先切成条后在盐水里泡了许久,然后才拿去太阳下边晒,晒了两天还收回来用糯米粉水泡了一遍,又拿去蒸,接着再晒,后来还重新蒸了一次,如此反反复复三蒸三晒,里头的甜份彻底被逼出来,晒得番薯干透着亮润漂亮的光泽,而且表面也不发黑发苦,完全可以称得上是极品番薯干!   巧儿歪着小脑袋满脸茫然:“阿姐,商、商业头脑是什么意思呀?”   “就是夸你是个会打算,懂赚钱的好孩子。”裴明妙解释道。   巧儿还是似懂非懂,不过她可以听得出来,阿姐是在夸赞自己,她美滋滋地眯起了眼。   与此同时的集市上。   裴乐山把豆腐放下来,郑花红看见那卖肉的今天竟有来:“我过去给阿妙买点肉。”   “成。”裴乐山点点头。   那卖肉的一看郑花红过来,立刻就吆喝:“大娘,买点肉回家添个荤味吧。”   “就这条吧。”郑花红挑了根骨肉均匀的。   集市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裴乐山也吆喝两声,手碰到自己兜里时,摸到了什么,才想起这是阿妙塞给他番薯干,说是留给他垫肚子解乏用的。   裴乐山随手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甜润软糯的滋味顿时在舌尖化开。   他正嚼得津津有味时,摊前停下一道人影,来人这正是昨天排了队想要买豆腐没买成,上别家找也没找到豆腐的男人。   他昨天没吃上豆腐,心里难受,今日一大早就过来了,就看见裴乐山在嚼嚼嚼:“你这是在吃啥啊?”看着挺好吃的。   “这个啊?”裴乐山咽下口中的甜香,笑呵呵道,“是我外甥女自个儿晾晒的番薯干。”   那食客一听便动了心思:“那给我拿两个番薯。”   番薯他知道,前几年出现在市面上的,刚开始卖得挺贵,后面价格慢慢降下来,寻常人家偶尔也会买几个回去,煮一煮便能吃,图个顶饱方便,倒没觉得有什么可稀罕的,可今日一看这卖豆腐的在嚼番薯干,他又忽然馋得紧了。   “好嘞……等等,不对,我是卖豆腐的,没有番薯啊。”裴乐山反应过来,瞪眼道。   男人眉头一皱:“你不卖番薯你吃什么番薯啊?”   裴乐山:“?”   ……   郑花红回到家里,裴明妙接过排骨,郑花红问她要做什么。   “用来熬底汤。”裴明妙说。   郑花红搞不懂,她摇摇头掀开帘子进了里头。   裴明妙把排骨焯水下锅,裴义跟裴巧都过来帮忙看火。   渐渐的,香浓醇厚的肉香味丝丝缕缕飘散开,馋得两个小家伙直咽口水,围在灶台边挪不开步。   待到排骨汤熬得乳白喷香,裴明妙便让裴义撤了底下的柴火。她先将骨汤盛出备用,预备做一道浇汁豆腐。   将舅舅早上留下的那老豆腐切成正正方方的小块,下油锅滚了一圈,豆腐表面在滋滋滚油之中变得焦香微脆,逐渐变成金黄色泽。   裴明妙把炸好的豆腐捞起来沥干油水,又将锅里的油舀出放到另一个瓷盆里。   这瓷盆也是她在集市上买的。   锅里剩下一点油,裴明妙将切好的蒜末倒进去炸香,随后加入孜然粉还有自己碾的辣椒碎,炒香之后将熬好的浓白骨汤哗啦一声倒了进去,又添入白糖跟豉油。   铁锅里翻滚起诱人的红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泡。   两小孩被这一幕惊得双眼放光,就连原本在屋里头的郑花红也忍不住掀开帘子走出来。   瞧着火候差不多了,裴明妙往红辣酱汤里撒上一把香葱和切碎的鲜辣椒,待熬到味道最浓烈时,便把这深稠鲜香的酱汁淋在炸好的豆腐上面。   “这,这也是你在王府学的?”郑花红惊得下巴险些合不上,她跟着裴乐山做了那么多年豆腐,可从来没想到他们手里的老豆腐能弄成这般诱人喷香的卖相。   此前迟迟不肯应承阿妙搬进内城的主意,其实就是没底,内城街面上卖豆腐的摊子多如牛毛,单凭他们那寻常老豆腐,夹在其中实在难有出头之日。   可若是换成这样的豆腐,那还愁卖不出去吗?   就连她这样将一枚铜板看得比命还重的,此时也忍不住闻着这味直咽口水,想从兜里掏一掏,买上一份豆腐来尝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45 鸡蛋豆腐饼   裴明妙将刚出锅的浇汁豆腐摆在破旧的小木桌上。   说是桌, 其实就个歪歪扭扭的木板子,平时放点他们自己做的炒豆腐煮豆腐就算了,现在看着卖相跟香味如此完美的浇汁豆腐被摆在上面, 郑花红的心口不由得猛地一缩。   她担心破桌板不小心翻了, 连带着这豆腐也倒在地上, 那多浪费啊?白白糟蹋了这样好的东西,那是要遭天谴的!   郑花红小心翼翼地将碗移到了旁边的土灶台上:“搁这儿踏实,小心别碰翻了。”   裴明妙顺势应下, 又转身取来两只碗, 调了两份酱料, 一份是豉汁蒜末加tຊ上葱花的,另外一份里头多了辣椒。   “这个可以用来蘸排骨吃。”裴明妙将料汁分别摆在清炖排骨的两侧。   裴巧用新碗给阿姐和娘亲添了饭,然后才给哥哥和自己添。   因为菜没放在小桌子上, 几人就各自端着饭碗,夹好饭菜后,再去找个位置坐下来吃。   炸得酥脆金黄的豆腐块堆得冒了尖, 像座小山一样,深红浓郁的芡汁裹着红椒碎与蒜末葱花, 完完全全地包裹住每一块豆腐, 筷子夹起一块送进碗里, 那浓稠的汁水便顺势渗进粗粗的杂米饭里, 惹得人食指大动。   虽说浇汁豆腐一般都是用来当做小吃的, 不过吃法本身又没有严格限制,那么香喷喷的味道, 用来下饭也是可以的。   裴明妙今早就吃了个番薯干垫垫肚子,这会儿早就饿得不行,她直接夹起来一块豆腐干送进嘴里。   先碰到舌头的是豆腐外层的香辣滚烫, 牙齿落下去时,酥香的外壳应声而裂,内里的豆腐细滑如脂,软嫩多汁,完完全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口感。   这口久违的香浓滋味让裴明妙香得眯起了眼,她舅妈做的豆腐可真不错,特别有豆香味,这样好的豆腐做成浇汁豆腐,她自己都吃得津津有味,更别说别人了。   另外三人几乎要将头给埋在大碗里,狭小的屋子里居然没有一句说话声,只有大家扒拉筷子疯狂吞咽的声音。   裴明妙转头看了他们一眼,好奇问:“你们怎么只吃豆腐呀,不吃排骨吗?”   裴义跟裴巧互相对视一眼,排骨是阿姐买的,在他们眼里,肉向来是逢年过节才能吃的好东西,哪里敢轻易动筷。   裴明妙一眼就看出他们的顾虑:“赶紧吃吧,我一个人吃不完的,你们不帮忙吃一点,那就浪费了。”   “!!!”这个时代的人,谁能让肉和浪费这个词连在一起啊!   两小孩顿时不再迟疑,齐齐伸出筷子夹向排骨。   “多谢阿姐。”   裴明妙给郑花红也夹了一块,她不知道郑花红想要吃哪种蘸酱,所以将排骨两头都分别蘸了点,这才送到对方碗里。   郑花红怔了下:“给孩子吃就算了,我就不用了,你看我这身子胖乎乎的,哪里还要吃肉……”   她要将排骨夹回裴明妙碗中,却被裴明妙轻轻按住了手腕。郑花红手背上的肉松松软软,按下去立刻就凹下去一个坑,竟半天不见回弹。   “舅妈,你看你这肉摁下去半天都缓不回来,这明显不是胖,是浮肿,王府的府医跟我说过,这恰恰是吃不好所以才会这样的,所以你得多吃点,不用心疼这点排骨,只要咱们能去内城摆摊,赚了钱,就不用发愁吃不上肉了。”   裴明妙抓住时机就给郑花红灌输要去内城的想法。   她打定主意要挪到内城去,那里生活更加便捷,她不只自己想去,她还要家人也去。   是的,家人。   虽然裴明妙自己回内城摆摊也可以赚钱安稳度日,但她需要家人,上一世,她从小就没有家人,那时候的舅舅跟个吸血鬼没什么区别,但现在的舅舅不一样,她在他们身上嗅到了家人的味道,可能是从舅舅那双沾满露水泥巴的旧鞋底闻到的,可能是从表弟表妹凑过来甜甜地唤她阿姐的时候闻到的,也可能是从刚刚舅妈给她量量脚看看有没有变大说给她也纳双鞋时闻到的。   裴明妙需要、且想要对她好的家人。   她想要自己的厨艺变好,她做到了;她想要赚很多很很多钱,她做到了。   现在她想要家人在自己身边,她也会努力的。   郑花红听了裴明妙的话,她自动过滤掉裴明妙说自己身体不健康那一段,毕竟这个时代的平民百姓,那都是凑合着过,小病靠熬,大病看命,只要不见血那都不是病。   郑花红在想裴明妙说去内城的话。   如果之前她都是在觉得裴明妙异想天开,可吃了这浇汁豆腐后,她忽然觉得,也不是完全没可能的。   “阿妙,你这豆腐的做法,可是王府里的大师傅传下来的手艺?”   “怎么了?”   “我就是在想,如果咱们不光卖新鲜的豆腐,也卖这炸豆腐成不成?但要是这炸豆腐是秘方,那就算了。”郑花红也知道,有些师傅将做菜秘方传给徒弟,却不允许徒弟传出去的,她不想让外甥女难做。   “不是,这个浇汁豆腐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裴明妙终于知道巧儿那商业头脑是遗传谁的,“舅妈,我觉得你这个主意极妙,完全可行。”   裴明妙记得在后来,也有这样生熟同卖的店,当时她小区楼下就有一家饺子铺,饺子都是现包的,可以买回去自己煮,也可以在店里吃,把两类顾客的需求都满足了,生意好得很。   正说着,裴义已经放下了碗筷,虽说只吃了五六分饱,离彻底填饱肚子还差得远,但他们家这个条件,能有个半饱已算难得,他抹了把嘴,起身道:“娘,我该去给爹送饭了。”   郑花瞧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还在吃饭的裴巧,巧儿的嘴巴特别小,所以她吃得比较慢,腮帮子却因为塞满了饭菜微微鼓起,比起平时显出几分难得的圆润红扑。   她又想起刚刚巧儿捧着手里的碗,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很高兴地说这是新碗,就像见到金子似的开心。   他们家的碗,只要不是摔到地上破得捡不起来没法用了,那都是不换的,不只是他们家,村子里的人都是这样。   郑花红想着想着,在儿子马上要出门时,她心一横,当即站起身道:“义儿,等等,娘跟你一起去。搬去城内这件事,我去跟你舅舅商量下。”   后面一句话是跟裴明妙说的。   裴明妙感觉这事要有希望了。   郑花红跟裴义来到小集市。   裴义如今虽年纪不大,但现在的孩子都是小小年纪就帮着当家的,他过来就问:“爹,今日豆腐卖得咋样。”   “老样子,就跟平日差不多,”也就比平日略多卖了几块,都是昨日没买着一大早过来看看的,今天没有阿妙做的那香煎豆腐招揽人,也没有新客过来。   “阿妙今天又做了豆腐,你尝尝这个。”郑花红一边说着,一边解开了手中仔细包着的布兜。   “好香啊,阿妙又做了煎豆腐啊?”   布兜刚一掀开,裴乐山就闻见一股浓郁的香味,因着上一回闻见那么香的东西就是外甥女做的香煎豆腐,所以他这会儿第一反应就想起煎豆腐,可回过神来就发现了,味道不太一样,他嘴巴笨,说不上来到底哪不一样,反正就是完全不同的香,等探过头去才发现虽然也是豆腐,可卖相却两模两样。   今日的豆腐切成小小方块,炸得金蓬金蓬的,淋在上头的汁水浓稠又透亮,浓稠因为勾了芡,而且极舍得放料,啥蒜蓉小香葱还有番椒全都切得细细碎碎,均匀地裹在每一块外酥里嫩的豆腐上,看着油润发亮,直叫人食指大动。   “不是煎豆腐,这个叫浇汁豆腐。”郑花红回想了一下,没错,就是这叫这个名字,她没有记错。   “难怪这汁水那么香。”裴乐山咂吧一下嘴,一下就明白了浇汁是重点,是灵魂。   他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吸饱了汤汁的方块豆腐,豆腐放到现在还带着几分滚烫的热气,他却顾不得吹凉,直烫得嘶嘶抽气,热乎乎的汤汁伴随着牙齿落下的频率和炸得干香酥脆的豆腐交织在了一起。   裴乐山的脸上逐渐露出了陶醉的表情:“香,实在太香了!”   一口一块,吃得酣畅淋漓,别提有多过瘾了。   就着这盘堪称销魂的浇汁豆腐,裴乐山一口气扒了大半碗饭,这才发现碗里还有排骨肉呢。   “阿妙这豆腐做得太好吃,香得我眼里都没其他东西了,竟连碗里藏着肉都没发觉。”裴乐山惊叹道。   “这排骨也是阿妙亲手烧的,你觉着方才那浇汁的滋味好吧?里头可是掺了熬得出来的排骨汤呢,”这都是裴明妙同郑花红说的,“排骨沾了阿妙调的料汁,也是香得很。”   不曾想这丫头在做饭上竟有如此天赋,难怪后来调到大厨房后,得了主子们这样多的赏赐。   对他们这般人家而言,能尝到荤腥那已经是顶顶好的事,只要是肉无论做成什么样那都是香的,更别说裴明妙的手艺如此好,由她做出来的肉,对于裴乐山来说,那真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美味。   浇汁豆腐的卖相本就招眼,加上裴乐山这狼吞虎咽的吃相,引得周遭路过的行人都频频侧目,这带来的效果一点都不比昨天的香煎豆腐差啊。   原本还没什么人流的豆腐摊子渐渐地围过来不少人,纷纷打听裴乐山吃的是什么,一听是他们自己家做的豆腐,很多人连忙也要了一块,想着要尝个新鲜。   “给我称一块。”   “家里tຊ人口多,我来两块!还真是好久没有吃豆腐了。”   ……   豆腐正卖得火热,   旁边一个摊子的人见裴乐山的生意又变得那么好,脸色微微有些发酸,这人眼热地混在人群之中,故意提高声音喊了几声起哄:“这真的是豆腐吗?骗人的吧?当我们没吃过豆腐啊,怎么可能有那么香!”   有闻着味道凑过来、还在考虑要不要买的顾客一听这话,也点点头表示赞同:“是啊,没见过这样的豆腐啊,就一块豆腐哪有香成这样的道理。”   “我昨天在他这也买了一块豆腐,味道是不错,但也没他这香。”   “乐山叔,你们家的豆腐我们都知道用料是扎实的,但也不能骗人啊。”   ……   裴乐山听着周围七嘴八舌的质疑,急得一张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半天却憋不出一句利索话来。   郑花红索性一把端过裴乐山手里的碗,用筷子戳开干豆腐那层裹满芡汁的脆皮,将里头滚烫白嫩的豆腐心翻出来亮给众人看。   “大伙儿都凑近了瞧仔细闻分明了,若这不是豆腐,那这是什么?这本就是我们自家压的新鲜豆腐,你们做不出这味而已,怎么还说我们骗人,哪有这样的道理!”   围观的众人伸长了脖子一瞧,那露出的截面细滑白皙,确实是豆腐。   “那这带汁的豆腐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怎么能香成这样?”人群里有人耐不住好奇追问。   郑花红:“我也不知道,这是我外甥女做的。”   “那你们摊子上可卖这现成的炸豆腐?”   “现在没有,现在就只有新鲜豆腐,各位若是要就得趁早拿了,可别跟昨日那样,我们收了摊还来问有没有。”郑花红又说。   提问的那个顾客闻言叹了口气,最后还是一咬牙:“行吧,给我来一块新鲜豆腐。”   算了算了,馋都馋了,今天就搞点豆腐吃吃吧。   要买豆腐的人越来越多,郑花红转头瞅见裴乐山收了钱后还见缝插针往嘴里扒拉两口饭,赶紧拦住他:“你慢着些吃,让这香味多飘久一点。”   裴乐山只得硬生生按捺住腹中馋虫:“成……”   这一顿饭足足磨蹭了一个多时辰,他们本来要卖一整天的豆腐,也跟昨日一样,赶在大中午之前就卖完了。   郑花红将钱揣在兜里,脸上都是止不住的笑:“孩他爹,之前阿妙说的那个进城的事,你觉得怎么样?我倒是觉得这丫头是个有成算的,句句都在点子上。”   裴乐山顿时皱起眉头抬起头:“怎么连你也跟着一块儿胡闹。”   “我没胡闹,先前我是担心城内卖豆腐的多,咱们竞争不过,可你看看阿妙这手艺,她做的这炸豆腐多香啊,我也是去过城内几趟的,反正我就没见哪个摊子做出过这样香的豆腐,要是新鲜豆腐卖不完,咱们就把豆腐做成这样,还用发愁没人来买吗?”郑花红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话,一字一句全往裴乐山脸上砸。   “这、这……”裴乐山被砸得有些晕乎,可他面上还是迟疑,他向来是个老实本分脚踏实地的人,他打从心底排斥生活偏离原有的轨迹,“咱们在内城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有个闪失……”   “能有什么闪失?你究竟在怕什么!”郑花红眉头倒竖,“当年咱们拖家带口逃难过来这里时,不也是人生地不熟的?还不是一样扎了根活下来了!你不肯去便算了,我带着两个小的跟着阿妙去内城,你一个人守着这破摊子过活吧,我要去赚大钱,我要给巧儿买像样的头花,给义儿买新的衣裳。”   只要一想到阿妙来的这两日,给两个孩子带的那些个稀罕小玩意儿让兄妹俩欢喜成那样,她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以前是没机会,只能过这种日子,现在阿妙出息了,还愿意拉他们一把,他们要是还躲着缩着,只怕连财神爷路过都要啐一声窝囊。   郑花红气鼓鼓地挑起空担子大步流星走在前头,裴乐山灰头土脸地在后头跟着。   他们到家时,裴明妙正在屋外和两个孩子说王府的一些趣事,看见舅舅舅妈回来了,她唤了声,接着说:“舅舅,下回你去小集市卖豆腐时,用这个板车把豆腐推过去吧,不然挑着怪累的。”   “这村里土路坑坑洼洼的不好走,城内石板路平坦宽阔,到时候应该是能用上板车的。”郑花红笑着说。   裴明妙闻言,眼睛一亮:“舅舅这是应下搬去内城的事啦?”   郑花红痛快道:“是啊,人活一世总得往前奔个盼头,不试上一遭,谁晓得前头成不成,真要是在城内过不下去,大不了卷铺盖再回来,日子一样还能过的。”   裴明妙去看裴乐山,见他还是支支吾吾的,知道她舅舅还是有忧虑在的。   裴明妙也能理解,舅舅还是习惯求稳,所以一时间难以下决定。   她想了想,说:“这样吧舅舅,咱们送义儿去私塾,顺道带点浇汁豆腐去卖,若是卖得不错,咱们再考虑搬去城内,如何?”   裴乐山紧绷的脸色总算松动了些:“成,先看看,咱们不急,这搬家是大事,马虎不得,要稳稳当当,一步一个脚印来。”   郑花红翻了个大白眼。   裴明妙又问郑花红那排骨多少钱,她还没给她钱,郑花红摆摆手,说不用不用,裴明妙把之前欠的钱还了,他们这手头上还有余钱呢。   顿了顿,郑花红又压低了声:“若这事真定下来了,往后你在城里租宅子啥的都是要钱的,得省着点用,可不能大手大脚。”   一旁的小巧儿左右张望着大人们的神色,她虽瘦瘦小小,跟小黑猴子一样,可那一双眸子却生得极灵动,黑白分明,听着他们的话,她似乎意识到什么:“我,我们要搬去城内吗?”不只是哥哥要去城内干活,他们也要去吗?   郑花红带巧儿去过一趟城内,那都是她三岁时候的事了,但巧儿还是记得很清楚,城内很大很大,有很多新奇的地方,那个地方对于她来说,就好像一场梦一样,一场遥不可及的美梦。   “正是呢,明几个阿姐同爹爹送我去私塾,顺道在城里卖豆腐,如果卖得好的话,咱一家就都搬去城内。”裴义蹲下身子,耐心地同妹妹解释。   入夜,一弯新月悬在天幕。   巧儿悄悄溜到屋外,对着月亮许愿,让月亮保佑明天阿姐跟爹爹他们的豆腐一定要卖得很好很好。   她刚刚许完愿,正好一阵风吹过,将月亮前面那点乌云吹开了,乍一看,月色似乎比方才更明亮了一点。   巧儿心想,这一定是月亮听到了,她心满意足地回到屋里。   睡觉前,郑花红问裴明妙是不是要吃嫩豆腐,要的话她压一板。   裴明妙现在心思已经放在明日的浇汁豆腐上:“先不吃嫩豆腐了,舅妈,你明天多压点老豆腐。”   “我知道的。”郑花红点点头,多压一些到时候炸了拿去内城卖,小集市这边也不能耽误,还得做跟平常一样的量。   为了赶出足够的份量,天还没亮透,郑花红便披衣起来压豆腐。   等到裴明妙醒来时,豆腐已经都做好了。   裴明妙肚子饿,她打了井水洗漱完,撩开帘子往里头问:“我打算做点豆腐鸡蛋饼填填肚子,你们吃不吃啊?”   巧儿脆生生地应道:“吃!”   裴义穿好新鞋,有些孩子气地跳起来:“阿姐,我也想吃,我来烧火。”   巧儿赶紧跟着出去:“哥哥,我来烧,我来烧。”   两人争先恐后抢着在裴明妙面前表现。   裴明妙笑了笑,多掏出来了几个鸡蛋,将豆腐彻彻底底碾碎后,把鸡蛋液倒进去,加上调味料和葱花搅拌均匀,等锅里的油烧热起来,滋啦一声,就将豆腐鸡蛋糊铺了上去。   锅温将豆腐饼渐渐定型,金黄诱人的色泽随之透出,裴明妙手腕一翻,就将饼铲了盘中。   一个个厚实饱满的豆腐饼叠得整整齐齐,还冒着微微热气。   裴义深吸一口,只觉得火热的蛋香同醇厚的豆香完美揉碎在了一处,豆腐饼的边缘带着点微焦,翠绿的葱花隐隐约约透出来,看着越发诱人了。   大家一人拿起一个豆腐饼,一口下去,又烫又香,内里的豆腐嫩得完全不用咀嚼,给人一种在嚼云朵的感觉,而且还是香喷喷的蛋香云朵,清爽而不寡淡,越嚼越香。   郑花红咽下最后一口:“我看着这豆腐饼也能拿去卖。”一样香得很。   裴明妙觉得也行,而且豆腐饼比较好带,但浇汁豆腐的香味给人的冲击力更大,更能引客。   最后决定做一半豆腐饼,一半浇汁豆腐,豆腐炸好,料汁另外调好,装在瓦罐里,裴明妙肯定是不愿意走路的,她坚持叫了驴车。   驴车哒哒哒走了好久,进了城门后,在私塾前稳稳停下。   裴义背着包裹下车,他tຊ的包裹也没什么东西,就两套衣服,还有郑花红给他塞的干粮,以及裴明妙给的红薯干。   裴明妙跟裴乐山领着他走进私塾,馆主是个面容慈祥的中年儒生,见状安排了比他年纪稍大一点的小童带他去认路。   “好好干,别偷懒。”裴乐山拍了拍他的肩膀。   “爹,我知道的。”裴义用力点点头。   两人走出私塾。   裴乐山开始紧张起来:“阿妙,咱们去哪里摆摊?”   “码头底下。”   那片临河的码头相当热闹,不仅有大把卖力气搬卸货物的脚夫,附近很多百姓都会来这里买东西,人气相当旺盛。   只是这摆摊占位全靠抢,赶早不赶晚,裴明妙他们来得算晚的了,好位置早叫人占个干净,他们只抢到一个边边角角的地方。   裴乐山一见这偏僻位置,心里登时凉了半截,完了那么远,肯定没人能看见他们的豆腐。   不过他面上也不敢表现出来,担心给阿妙压力,硬生生把这忐忑藏在心里。   此时东方渐晓,碎金般的晨光落在地上。   李侍郎府邸内。   李文玉早早便起了身,今日恰逢月中十五,依着惯例,她该陪着母亲乘车去城外寺庙的上香了。   去寺庙礼佛素来讲究一个心诚意洁,纤尘不染,因而母女二人清晨水米未进。   香火拜完,李夫人温言问道:“可觉得饿了?要不咱们在寺里用些清淡的斋菜再走。”   李文玉轻轻摇了摇头。   见她不吃,李夫人也不吃了,两人便直接回府。   马车驶回内城,李夫人挑开车帘望了一眼外头,转头对女儿道:“过了前头那座石桥便是天香楼,不如去那儿坐坐,用些茶点垫垫肚子?”   李文玉:“全凭母亲做主便是。”   李夫人看着女儿侧脸:“原先我见你挺爱吃天香楼的东西,可自从上次马场回来后,倒是变得兴致缺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46 一下好多人   李文玉垂眸浅笑道:“大抵是因着那日在马场闻见很香的味道, 可事后寻寻觅觅,却始终找不到,所以心里愈发惦记, 便对其他不感兴趣了。”   她打小喜欢吃天香楼的杏仁酥酪, 几乎每日都要让丫鬟去买上一份, 这会儿却也变得毫无兴致。   “总听你这样说,连我都十分好奇那究竟是什么稀罕味道了。”李夫人失笑着摇头,微挑起车帘向外看去。   石桥下的活水正通着码头, 远远望去, 河畔各种小摊错落, 正腾起一片热闹的人间烟火气。   “你将京城所有馆子都寻过了,这街边杂肆可曾让人去留意……”李夫人顿了顿,又自顾自摇了摇头, “罢了,这街边摊子实在上不了台面,应当是没有什么好东西的。”   李文玉笑了笑, 她娘自然不知晓,她其实早已经派人将各处小摊贩的东西都偷偷买回来尝试过, 还是没有当初那味。   她甚至开始怀疑, 是不是那天自己腹中空空, 将那一缕香味无限美化, 在她记忆中变得天上有地下无, 这才怎么寻都寻不到。   或许,她真的要放下这个执念了……   李文玉正想着, 马车不小心碰到一个小石头,轻轻颠了一下,原本垂落的软帘晃荡起来, 一丝味道顺势从外飘散而入。   李文玉思绪忽地被这一丝气味扯回,下意识脱口而出:“停车。”   李夫人被她这般急切的举动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李文玉并未作答,只掀起帘角朝外看去。   只见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小摊位竟围着不少人,虽说不上水泄不通,但跟周围摊子的人流量相比就格外扎眼了。   这摊子,正是裴明妙和裴乐山摆出来的摊。   今早,两人在码头找的这位置确实偏,而且还背风,都指望不了风将招牌香味吹出去了。   前头热热闹闹的,他们这里就跟设了结界一样,一点人影都没有。   裴乐山当时还安慰裴明妙:“咱这位置不行,不是你做的东西不好。”   裴明妙当然对自己的手艺信心十足,不过毕竟酒香还怕巷子深,宣传还是很重要的。   裴明妙想了想,先去集市上买了一副干净碗筷。   像他们这种没有固定店面的路边小摊子,多半只备些油纸打包,鲜少有预备碗筷的,一般都是顾客自己端着碗过来。   裴明妙拿着新碗,夹了几个炸豆腐,舀起一勺调好的料汁,她以前在武汉住过一段时间,也练就了一边走路一边吃早餐的独门绝技。   这会儿她端着碗,用筷子戳起一块裹满汤汁的豆腐,慢条斯理地往人潮拥挤处走去。   她学着普通顾客的模样,走走停停,什么也不买,就晃荡着手里那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炸豆腐,然后时不时吃上一个。   前头的摊子人多,裴明妙也凑过去,后面有人挤上来,搞得她不小心撞了前头的人一下。   前面那个大哥瞬间不乐意转过来:“唉,你干什么……”   “抱歉。”裴明妙自知理亏,赶在大哥还没说完话之前就先行道歉。   那男人的话音戛然而止,却并非因着那句道歉,而是他刚一转身,便迎面撞上一股极其霸道的浓香,那是一种咸香热烈的,还夹杂着一种他从来没吃过的、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味道,直勾得他喉结猛地上下滚动。   原本想要骂人的话瞬间咽了下去,脱口而出变成:“姑娘,你这吃的是什么?”   “这是浇汁豆腐,前头摊子就有卖,三文一碗,那还有豆腐鸡蛋饼,两文钱一个。”裴明妙顺势将筷子上夹着的半块豆腐晃了晃,那豆腐已被她咬去一口,露出细腻洁白的内里,送进嘴里前,她还特意往料汁里狠狠蘸了蘸,兜起不少红绿相间的辣椒葱蒜再往吃。   料汁的香味经她这一番刻意翻转,往外散漫得愈发浓烈了。   “前头,哪个前头,这边走?”男人一下子就把自己被撞的事情抛之脑后,急忙追问起方向。   见裴明妙点头,这男人也不排队了,抬脚就往那边走,按照他的经验,这样好吃的东西,肯定卖得很快,这要是去晚了可就没有了。   男人大步大步往前,只见越走越偏僻,都没有见到什么热闹的摊子,他还以为被那姑娘骗了,心里骂了两声,正准备撤回时,终于看见旁边正在招揽生意的裴乐山。   裴乐山喊着豆腐豆腐。   “豆腐?你这是不是有浇汁豆腐啊?”   裴乐山下意识就想问你咋知道的,不过还是忍住了,点点头:“要来一份不?不过得自带碗。”   男人准备来买粟米粥回家喝的,自然是带了碗,他赶紧掏出来,又将三文钱啪地一声拍上去:“快,给我来一碗。”   总算迎来了开张第一位客官,裴乐山心头大喜,依着阿妙先前的交代,手脚麻利地夹起炸得金黄酥脆的豆腐放进碗里,再舀上一大勺浓稠的料汁淋了上去。   男人刚一接过来,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漫开被香晕的醺然:“乖乖咧,你家这豆腐这样做也太香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本说好带回家中慢慢吃,可这会儿哪里还把持得住,找了个有位置坐的地方,屁股还没沾地呢就埋头哐哐哐开吃,每一口下去都是脆脆的豆腐跟饱满香辣的汤汁。   裴明妙为了迎合现在食客们的饮食习惯,还不敢下太辣,料汁里的辣椒也就是一个增香开胃的程度,没错,开胃,可太开胃了,男人吃得完全停不下来。   他坐的这个的位置本来就人多,大家看见他吃的这个浇汁豆腐吃得这般陶醉,再加上这香味飘得到处都是,大家忍不住都咽咽口水,好奇询问:“兄弟,你这吃的是啥,在哪里买的呀?”   “豆腐,怎么样,没吃过这样吧,可香了,我在那头买,你往最里头去。”男人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抬起手指了指。   这男人一下变成免费广告,又给招揽了两三个顾客过去。   男人将豆腐连汤带汁全都吃得干干净净,他满足地叹了一声,但下一秒又不满足了,只觉得自己胃口是打开了,但还是没有吃饱啊,他本来盘算着要不还是去买碗粥,不过又忽然想到那姑娘说的,摊子上还有什么豆腐鸡蛋饼卖。   男人想了想,算了,今日还是不喝这口粥了,既然这浇汁豆腐能做出这般滋味,想来那什么鸡蛋饼也差不到哪里去!   他一边想着,一边又重新回到那摊子前。   远远一瞧,见原先冷清的摊子前竟围了一圈人,男人心里一咯噔,坏了,早知方才就不该四处张扬,该不会到最后他自己都没能买上豆腐饼吧。   他慌忙挤进入群,幸好大伙儿这会儿都是冲着浇汁豆腐来的,还不知道有鸡蛋豆腐饼这个东西。   他暗自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待会轮到他应该还是有豆腐饼的。   裴乐山刚刚还在发愁今天的豆腐卖不出去tຊ咋办,可没想到第一单开张之后,陆陆续续就有人过来了,到了后面,他自己完全忙不过,手忙脚乱之际,看见裴明妙回来,立刻松了口气:“阿妙,你可算回来了!”   他也有摆摊经验,可从前卖的都是整块的板豆腐,一切一称就成,这个浇汁豆腐是要数干豆腐块数的,还有裴明妙教给他的要舀多少汁水,他自己也不按私自乱来,那都是按照裴明妙叮嘱的分量,规规矩矩往干豆腐里头添,半点马虎都不敢,这速度自然是快不上来。   好在裴明妙及时接替了长勺:“舅舅,我来弄浇汁豆腐,你去看看有没有人要买鸡蛋豆腐饼。”   “好嘞!”裴乐山应声与裴明妙换了个位置。   鸡蛋豆腐饼特意用厚实的洁白细布层层包裹着,既锁住了腾腾热气,又防着路途颠簸将豆腐饼压碎。   裴乐山掀开上层的粗布,像这种一个一个直接卖的,裴乐山就有经验了,他直接吆喝起来:“鸡蛋豆腐饼,还热乎的鸡蛋豆腐饼,两文钱一个,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浇汁豆腐那是要自己拿碗装的,有些人出来没有带碗,有些家里离得近赶紧跑回去拿了,而剩下那些离得远的就只能在旁边馋得口水直流,甚至还有人在考虑要不要去集市上买一个新碗。   就在这时候,大家忽然听到有鸡蛋豆腐饼。   这样的做法也是闻所未闻,鸡蛋饼表面被煎得白中泛黄,看着就温润实在,虽说不及浇汁豆腐的卖相惹人眼球,但还是吸引了一些没有带碗的人。   “给我来一个豆腐饼吧。”   “我也来一个。”   ……   “好嘞。”裴乐山抽出油纸,一张油纸包好一个豆腐饼,收了铜钱就递出去。   大家都将目光落在第一个买到豆腐饼的人身上。   “你快些尝尝是咋样味道的。”旁边人急声催促。   “莫急莫急。”这人将豆腐饼拿到手后,张大嘴巴,一口咬下去,豆腐饼咬起来特别清软嫩滑,外皮有点煎出来干香,里头是嫩乎乎的豆腐泥,一点豆腥味都没有,反而还充盈着鸡蛋扎实的香气,配上星星点点的碎葱花,鲜咸之味恰到好处。   那人嚼了两下,眼睛蓦地睁大,完全把周围的催促屏蔽在外,只是一个劲地吃着豆腐饼,一下比一下大口。   有些人急得不行:“到底好不好吃啊,倒是说句话啊!”   “你瞧他那样就知道是香得说不出话来啦,”有些机灵一点的,立刻就掏钱了,“给我也来两个豆腐饼。”   “那我要一个!”   ……   见不少人都看上了豆腐饼,排在后面的那个男人急得不行,哎哟喂,本来他还以为这豆腐鸡蛋饼没人知道,谁曾想啊这老板忽然拿出来吆喝,抢的人竟这般多!   他只得在后头求爷爷告奶奶的,让他今天一定要买到啊,可千万不要轮到他时就卖了个精光啊!   好在,他祖宗在地下有灵,让他顺利买到豆腐饼了。   男人连忙咬了口,香,真香,他还是头一次吃这样的饼,虽说不如浇汁豆腐那样火热刺激,但豆腐饼醇厚清甜,吃进肚子里暖呼呼的,真是说不出的妥帖。   买了浇汁豆腐跟豆腐饼的人就跟活广告似的,招呼来愈发多的顾客。   李文玉掀开马车帘子,看见的便是这般热闹的光景。   “母亲,你可闻到什么香气?”   李夫人微微抽动鼻翼:“倒确实是闻着挺香的……难不成咱们已经驶到天香楼的街面了?”   她也跟着探身朝外望去,这才发觉马车分明还在石桥附近,离天香楼尚有一段距离,这香味看样子竟是从一个小摊子上散发出来的。   虽说这气味同那日在马场里闻见的并不完全一样,但对于李文玉来说,都是能引起她兴趣的。   “母亲,女儿想要尝一尝这摊子上的小食,可以吗?”   李夫人眉头微蹙,面露几分迟疑,在她眼里,这些流动的小摊素来是贩夫走卒填肚子的地方,也不知干不干净。   只是女儿难得一脸殷切地看着她,从小到大,这孩子极少向她索求什么。   “罢了,我让人去买。”李夫人终究心软,叹了口气吩咐车外的小厮。   小厮应声挤进入群,费了一番周折,才捧着一碗浇汁豆腐和一份油纸包着的豆腐饼回来。   李夫人皱皱眉:“怎么就买这么一点?”她们李家还不至于差这点钱。   小厮擦着额头的汗:“夫人有所不知,我去时已是最后一份了,若再慢上半步连汤都抢不着。”这碗也是他跑着去旁边的摊子买的。   李夫人顿了一下,摆摆手:“罢了,你退下吧。”   马车重新往前驾驶,李夫人转过头,说了句:“还真是这摊子传出来的香味。”   李文玉已经低头去看碗里的豆腐。   炸过的豆腐被切得方正,裹满稠乎乎的棕红色料汁,看着油光润亮的,其中还漂浮着香葱蒜蓉还有一种红红的东西,看起来花里胡哨的,着实是诱人。   李文玉不再迟疑,直接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炸豆腐。   豆腐那厚厚的酱汁香味瞬间让她的胃口唤醒,咸鲜中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火热感,葱花夹杂在里头带着一丝清气,所以不会太腻,豆腐外酥里嫩,叫人一尝便难忘。   一块,两块,三块,李文玉吃得停不下来。   先前因为寻不到马场食物香味的来源,她心里总觉得飘飘荡荡的,被什么吊着似的,直到这一刻,她才仿佛又踩回了踏实的地面。   让她有种“终于找到了”的满足感。   李夫人本打算让女儿一人吃个尽兴,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浇汁豆腐辣汁的香味就越明显。   尤其是她们在马车这样狭小的空间里头,那味道散发不出去,都是直往人鼻子里钻的。   李夫人只觉得喉间与胃像被什么轻轻挠着,她终究也是按耐不住,夹起一块。   嘴里的滋味让她感觉到无比陌生,她从来没有在吃饭时觉得食物的存在感会那么鲜明!   那香浓刺激的滋味刚开始就让她几乎有些招架不住,她下意识地加快咀嚼,本想着咽下去便罢手,绝不再碰。   只是万万没想到,好不容易把嘴里的豆腐吃完,她看着碗里的豆腐,竟然又有了馋意。   吃时觉得舌尖犹如微火燎过,可若是不吃了,偏生又惦记起那种感觉。   李夫人整个人都恍惚了,她问女儿:“你你吃这豆腐时,可觉得喉咙口像有一团火在烧?”   “有的,这是辣味,”李文玉也算是品鉴过不少食物了,什么食楼或者是街边摊子她都吃过,其中也有用茱萸做菜的,“我先前吃过一道加了茱萸的菜,也是这样的,吃完感觉嘴巴麻麻辣辣,不过它这个豆腐辣味倒是更香一些。”   李夫人显然是个不大能吃辣的,她又吃了两块豆腐,虽然觉得格外香,奈何喉间火辣辣的实在有些招架不住,只能依依不舍地放下筷子。   李文玉指了指旁边的豆腐饼:“母亲,这饼看起来应当是没有辣味的,不如您尝尝这个。”   “行。”李夫人拿过豆腐饼咬了一口,果真不见半点辛辣,“这饼的豆香极为浓郁,里头还夹着鸡蛋的鲜香,外酥里嫩的竟一点也不觉油腻,一个街边的小摊子竟有如此手艺。”   李夫人将那饼一分为二,顺手递了一半给女儿。   李文玉咬了一口,吃完香辣无比的浇汁豆腐,再用这温润醇香的豆腐饼来压一压舌尖的余辣,当真是绝配。   马车在李府前停下。   李夫人先由着丫鬟搀着下了车,李文玉随后步下,临进门前,忽地回眸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厮,低声问道:“方才买那豆腐的摊子,你可记住了是在何处?”   她当时坐在马车内,看得也不算真切,若要她重新回去找,还真不一定能找到那地方。   小厮忙躬身应道:“回小姐的话,我记得的。”   李文玉微微颔首:“那就好。”   与此同时,城外码头。   无论是浇汁豆腐还是豆腐饼全都已经卖完了。   裴乐山看着空空如也的板车,面上还是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明明刚开摊子的时候还都没什么人呢,怎么这眨眼的功夫就全都卖出去了?真如做梦一般。   “舅舅,怎么样?你觉得我们现在能来城内摆摊吗?”   裴乐山是老实谨慎,但他又不是傻,原本只能在集市上卖一文钱一大块的豆腐,这拿来加工一下,就能变成好几个三文钱好几个两文钱。   “若往后日日都有这般好光景,那咱们还真有可能在城内安家落户。”裴乐山感慨道。   “肯定可以的,咱们到时候弄个炉子,现做出来的东西比咱们从下关村带过来的更香,生意会更好。”裴明妙说。   裴乐山听见裴明妙这话,眼睛都亮起,他有点说不清自己此时是什么感觉,反正整个人好像都要飘起来了。   裴明妙将东西收拾到板车上:“舅tຊ舅,咱们先不着急回去,先看看房子。”   “好嘞。”裴乐山应声扶住板车扶手。   裴明妙找了房牙人提了自己的要求。   “至少三个房间,必须要有灶房,井水不能与旁家共用的,最好离码头比较近的。”   裴明妙知道哪个时代,想要找到称心的房子都不容易,她已经做好要找很长一段时间的准备,万万没想到,今天还真就看到一个挺合适的。   码头附近那石桥将内城一分为二,石桥另一边繁华无比,另一边比较靠城门郊外这头就安静许多。   “这处院子离码头不远,这路也宽敞,我看你们有板车,平日拉货过去也方便的。”牙人以为这两人里裴乐山是主事的人,看他衣着朴素,也就先带他们找一些便宜的房子。   “这是一进的院子,正房三间,院里有单独的井眼,灶房和披屋一应俱全,两位可进去看看满不满意。”   裴明妙四处扫看一圈:“这房子多少钱?”   牙人伸出手指比了五:“五百文一个月。”   裴明妙:“为何这样便宜?”虽说偏了些,但到底是内城之地,按照她的了解,这般规整的一进院子少说也要八百文上下。   牙人讪笑一声,压低了嗓音凑过来道:“实不相瞒,这一排的房舍之所以贱租,皆因后头的那座大宅子,死过人。”   裴明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推开窗棂,后边那处府邸距离他们的房子大概五十多米的距离,能看见大门上面贴了官府的封条,日晒雨淋下颜色已有些剥落,显是有些年头了。   她并未当场回绝,又让牙人带他们去看了其他几处院子。   只是另外几处要么租金高得离谱,要么便是格局逼仄,面积朝向处处不如先前那套五百文的舒服。   回去后,裴明妙将白日看房的情形一五一十说给郑花红听,想要问问她的意见,看看租哪处房子更好。   郑花红听完,当即拍板道:“就五百文那个,便宜!”   裴明妙:“舅妈,那宅子后头可是出过人命的,你当真不怕?”   一家八口在中秋之夜死于非命,满门横祸啊,虽说凶手已缉拿归案,但还是挺渗人的。   不过裴明妙是无所谓,她走进那房子时,觉得磁场还是挺舒服,但她怕郑花红忘记这房子的情况,所以才特意强调一下。   郑花红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怕什么?当初我们逃荒过来,路上到处都是尸体,我都没怕过。”   “那行,我明日就去同牙人定下。”裴明妙想到这房子距离肃王府也不算远的,等有机会,说不定还能回去看看春桃她们。   ……   此时的肃王府。   夏乡照例去大厨房领晚膳。   从前阿妙姑娘还在府里时,她最盼着的就是去大厨房,每次去总能提前知道阿妙又琢磨出了什么新鲜的吃食。   如今阿妙离开王府,大厨房就像少了什么似的,连带着烟火气都寡淡了几分。   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倒不是只有夏乡一人。   听闻外头传膳的动静,梁舒雁兴致缺缺地从里屋走了出来落了座。   “二夫人,今日晚膳是黄焖鱼,万福肉……”   待到那一碟清脆爽口的凉拌黄瓜端出来时,梁舒雁的面色才总算和缓了几分。   这凉拌黄瓜是阿妙离开之前做的,一直放在冰桶里,酸辣脆爽格外入味,这些日子,她用膳时总会备上一份,不然真是寡然无味。   只是用筷子拨了两下,梁舒雁便蹙起眉:“怎么今晚的黄瓜分量这般少?”   夏乡忙垂下头:“二夫人,这是最后一点黄瓜了,大厨房那边已经……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47 肉沫茄子   “没有了?我记得阿妙走之前还留下许多, 怎么会没有?”梁舒雁眉目微蹙,语调微微拔高了几分。   之前阿妙姑娘在时,二夫人的急躁脾气收敛了许多, 甚至连夏乡有时也敢同她玩笑两句, 可自从阿妙出府之后, 大抵是口腹之欲没有被满足的原因吧,二夫人又恢复了从前那般阴晴不定的性子,连带着身边伺候的人也越发诚惶诚恐起来。   “回夫人, 当时阿妙姑娘确实留下了不少, 只是您日日都吃, 这便……也就见底了。”夏乡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头也垂得极低。   梁舒雁本能地抬手便要往桌上拍去,她往日里心气不顺时, 掀桌砸盏的事也没少做,然而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桌上那碟凉拌黄瓜,动作生生顿住, 硬生生收了几分力道。   这可是最后一点了,千万不能浪费掉啊。   这么一打岔, 梁舒雁胸中刚聚起的那团怒气霎时泄了些, 她长长地呼出口气:“算了, 你下去吧。”   夏乡如释重负, 连忙退出去。   梁舒雁拿起筷子, 夹起一块彻底腌透的凉拌黄瓜。   裴明妙做的凉拌黄瓜不是切的,而是用刀背拍得碎裂, 让红亮酸香的凉拌料汁深深地渗透其中,黄瓜表面上挂着蒜末香菜还有辣椒,吃进嘴里时酸爽得很, 随之而来的是黄瓜本身的清甜爽脆。   确实如同阿妙所说的,是夏日解暑解腻的一道好菜,尤其吃到后面唇齿间残留的辣意与黄瓜的本身的清甜交织缠绕,着实是过瘾得很。   梁舒雁吃的时候心情越来越好,可随着瓷盘里的凉拌黄瓜越来越少,她的好心情也随之跌落,眉头再度蹙了起来。   待将最后一块黄瓜送入口中慢慢吃完,梁舒雁放下筷子,盯着米饭看了许久许久,终于拿定了主意。   “赵嬷嬷,你着人去外头打听打听,那下关村究竟在何处。”   她知道裴明妙是要回下关村,当时她看过契书,但她不知道在哪里。   赵嬷嬷闻言一愣,试探着问:“小姐这是打算……”   “我想要去找阿妙,问问她可还肯回来,若实在不愿回王府当差,我出双倍的银子请她做几道拿手菜送进府来,存在冰桶里镇着,到时候就让刘富贵热了再端上来吃。”   既然凉拌黄瓜可以放那么几日,其他菜自然也可以的吧,虽说肯定不如阿妙现做的好吃,可她若是不愿意回来,也只得用这个下下策了。   赵嬷嬷点点头:“我这便让人去办。”   “对了,让人将这些菜撤了吧。”梁舒雁歇了继续用膳的心思,起身绕过屏风回了内室。   这些菜撤回大厨房,对于大厨房的杂役们来说,也算是加餐了,大家都还挺开心的,只是聚在一起吃时,难免会想到裴明妙。   “不知道阿妙在家里如何了,她不在的这段时间,怪想她的。”   “我看你是想念阿妙做的东西了吧。”   “都有都有,阿妙姑娘在的时候,咱们吃得多好啊,而且……”这人看了一眼厨房里头的刘富贵,这次才压低声音说,“阿妙姑娘性子也好,不像刘师傅,脾气大得很。”   “嘘,少说两句……”   ……   夜色渐浓,万籁俱寂。   下关村。   屋里几人正忙着收拾行囊,郑花红想起在内城的儿子,虽说在私塾里干活是个稳妥体面的差事,可做母亲的哪有不牵挂的孩子的,更何况这是裴义头一次独自出去干活:“也不知道义儿在私塾如何了。”   “等咱们搬去内城,舅妈闲来无事时便可以去私塾瞧瞧他。”裴明妙将自己晒在外头的辣椒收进来,这还是没有晒透的,好在内城的房子有个向阳的小院,到时候挪出去接着晒便是。   这会儿搬家,连平日里烧火的硬柴也是要全带走的,这些都是资产。   巧儿将最后一捆柴仔细扎好,抬起头,看着月亮,满心欢喜地朝着月亮又拜了拜。   谢谢月亮菩萨保佑,阿姐同爹爹今日把豆腐全卖光了,他们可以搬到内城去住了。   次日天光大亮。   裴明妙来到内城,同牙人当场定下了那处小院,签契交租时少不得要付定金,郑花红看着外甥女那哗啦啦往外掏的银钱,只觉得心口一阵接一阵地抽痛。   “行了,咱们抓紧把屋子收拾出来。”清扫完才能做豆腐卖钱,得赶紧开张将这钱赚回来,不然郑花红心里不踏实。   这院子闲置了许久,房梁角落全结满了蛛网,伸手一抹便是厚厚一层积灰,好在屋子朝向极佳,虽有些陈旧,打开窗倒也敞亮通透。   裴乐山一家都是干惯活的人,现在搬进内城,心里更是激动的很,一个个浑身是劲,进了屋便哐哐哐地忙活起来,连年纪最小的巧儿也挥舞着扫帚跑前跑后。   裴明妙则不是一个爱干活的人,但是打扫整理自己在这个时代的第一个房间,倒也觉出几分新奇趣味,不知不觉也干了不少。   直到傍晚时分,裴明妙把几颗辣椒盆栽都摆在院子里,巧儿立刻拎着井水,慢慢地给辣椒浇水润土。   现在巧儿就是新一任辣椒守护员,平时要干嘛,什么时候浇辣椒,巧儿都记得一清二楚。   “舅舅,你好了没有,咱们得趁着天色还没黑赶紧出tຊ门。”裴明妙朝里头喊了声,又摸了摸巧儿的脑袋,“等阿姐回来给你带糖吃。”   “多谢阿姐!”巧儿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   这趟出门,裴明妙是陪着裴乐山去买做豆腐的黄豆,顺带买点晚膳的食材。   裴乐山推着板车,先把豆子好了,随后两人便走到集市上,临近傍晚,码头这一带的人潮非但不见少,反而越发热闹,连卖猪肉的摊子前都排起了长队。   裴明妙要了一块五花肉,正想要掏钱,裴乐山先一步给了。   “你这才给了房子的租金,哪能连晚饭也让你破费,舅舅来给,”裴乐山虽嘴上说得格外豪爽,不过给钱的时候还是免不了心疼得直抽抽的,但想到外甥女从前在王府做工,那大厨房应该油水不少的,总不能让她回了自家连口肉都吃不上。   裴乐山暗自盘算着,明日多磨两板豆腐去卖,等赚到钱了,便不至于为这点肉钱心疼,让孩子们都能经常吃到肉。   “舅舅,我还想再买点菜。”裴明妙笑着说。   “买,尽管挑好的买!”裴乐山咬咬牙。   ……   两人买完菜,这才往家走。   这码头周边极大,卖什么的都有,熙熙攘攘的,他们顺着人流往前去。   这时,不远处一个卖豆腐的摊子里。   冯老太忽然动作一顿,失声惊呼:“哎哟!”   冯老头问:“一惊一乍的做什么?”   冯老太伸长了脖子往人堆里张望:“我好像看到裴乐山了。”   冯老头:“你在瞎说什么胡话?裴乐山怎么可能在这。”   裴乐山是下关村的,他们当时是上关村的,离得不远,站村门口喊一声互相能听见的距离。   那地方又远又穷,若不是杜老爷将他们从村子里带出来,他们也没机会在城内卖豆腐,他们是有杜老爷这个靠山,那裴乐山有什么?撑死了就一个在王府当杂役的外甥女,自己都顾不上自己呢,还能有本事将裴乐山带来内城?   “许是我眼花看岔了吧。”冯老太想也觉得裴乐山不可能在这,她摇了摇头,接着卖豆腐。   当初杜老爷将他们带到内城,就是希望冯沐秋可以好好读书考取功名,甚至还想过在杜府辟一处清幽院落供他温书助他中举,让他能与自己的女儿更加般配一些,只是冯沐秋拒绝住在杜家,杜老爷只好让人在内城为他寻一处房子。   冯老头跟冯老太也跟着孙子,继续卖起豆腐,不过不得不说,这内城人多,做起买卖来可比原先在乡下可强太多了。   ……   等裴明妙跟裴乐山回到院子里,隔着门,都能听见里头巧儿时不时传来一阵傻乐声。   院中青砖缝隙里长了不少杂草,这都是得趁早清理干净的,免得日后根须长起来直接将地砖给拱翘了。   裴明妙刚一推开院门,巧儿欢喜雀跃地迎上前唤道:“阿姐!”   “你在傻笑什么呢?”裴明妙笑着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递过去。   巧儿特别宝贝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满口都是浓郁的甜香,她眯起双眼,笑得见眉不见眼:“真的是糖耶!谢谢阿姐,我好高兴呀!”   “给你吃颗糖就那么高兴了?”裴明妙挑挑眉。   “不只是糖啦。”巧儿亮晶晶的眸子里满是欢喜。   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能搬进内城来住,还能住上这样的宅子。   从前一家人挤在逼仄昏暗的茅草屋里,如今她不仅有了属于自己的床铺和房间,这里的墙壁也不是黄泥草混的,而是用青砖垒起来的,她方才还好奇地拿树枝戳过,硬邦邦的,根本戳不透。   “回来啦?”郑花红手里端着个盆从里头出来,“豆子和菜都买齐了?”   “齐了齐了,我这就去打水把黄豆泡上。”裴乐山应声道。   “那我去做菜了,晚上吃肉沫茄子还有炒青菜,舅妈,灶房收拾妥当了?”裴明妙拿起食材。   “都拾掇干净了,要我帮忙不?”郑花红是出来洗抹布的,屋里的旧柜子她拿湿布擦了好几遍,盆里的水都洗成了浑浊的黑灰色。   裴明妙还没说话,巧儿已经拽着两把草跳了起来:“我去我去,阿姐,我想烧火。”   “那行,你跟我来吧。”裴明妙领着自己的小帮厨进了厨房。   肉沫茄子是非常简单的一道家常菜。   裴明妙接过巧儿洗过的茄子,顺手切成均匀的条状,撒上一些盐抓拌均匀放在一旁杀杀水,这样既能逼出茄子里头的青涩水汽,待会儿下锅时也不会太吸油。   接着,她将那块五花肉切成两半,其中一块切成小方丁用来炼猪油,余下的则剁成细腻的肉糜。   “巧儿,灶膛里的火别架得太猛,温着就行。”裴明妙一边切肉一边叮嘱。   “好嘞。”巧儿点点头,蹲在灶口前睁大眼睛仔细盯着里头的火候。   铁锅渐渐烧热,切下去的肥肉丁在锅底滋滋作响,随着温度升高,清亮的猪油慢慢渗溢出来,油水越聚越多,那肥肉丁也慢慢收缩成小团,边缘泛起诱人的金黄色泽,满屋都是猪油肥肉的香味,给巧儿馋得直吞口水。   院子里正在洗抹布的郑花红也是笑得合不拢嘴,从前可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能闻到这满屋的荤香啊。   郑花红转头提醒裴乐山:“豆子洗干净些,坏的要挑出来,可别坏了豆腐的味。”   “我知道,我又不是新手,哪能连这个都做不好。”裴乐山笑着说。   “明天算是咱们第一天正式在这卖豆腐,可千万不能出岔子,早点挣到钱,咱们就把阿妙垫的房租给还上。”   郑花红说完,见裴乐山一直盯着自己,当即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难道我还真好意思让一个小辈替咱们垫付房租不成?”   裴乐山笑了笑,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小女儿一阵风似地从灶房跑了出来。   “爹,娘,阿姐刚炸的猪油渣,让我拿来给你们尝尝。”巧儿嘴里还塞得鼓鼓囊囊的,一手拿着一小块的猪油渣,一块塞到郑花红嘴里,一块塞到裴乐山嘴里,随即便蹦蹦跳跳地又跑回了灶房。   裴明妙把猪油渣炼得金黄金黄的,一把捞起来又将油水沥得干干净净,撒了点盐,她自己也捏了两块送进嘴里,嚼起来满口酥香。   她把炸出来的猪油舀入瓦罐里,到时候炒菜什么的加一勺猪油,味道都会更香的。   趁着锅底还留着薄薄一层的油,裴明妙将切好的肉糜下锅煸炒出焦香,随后加入蒜末与辣椒碎激发出辛辣气息,又把简单炸过一遍的茄子条哗啦一声下锅,炒了几下后,倒入调好的料汁,随着咕噜咕的声音,料汁在锅里沸腾。   裴明妙快速翻炒,让每一根绵软的茄子条都均匀地裹满酱汁,泛着一层诱人的红亮光泽,待到大火微微收汁,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点缀,搞定。   炒青菜就更容易了,用猪油炒的菜就不会难吃到哪里去。   这小院是有三间房的,一间是裴明妙睡,一间是裴乐山夫妇睡,还有一间是巧儿自己睡。   郑花红是这样打算的,等裴义回来时,就让他同他爹睡,她跟巧儿睡。   三间房安排得明明白白,这年头普通百姓家里没有专门辟出厅堂饭厅的讲究,所以吃饭时就都在灶房这里。   裴乐山特意添置了一张结实的新木桌,这下一家人总算能齐齐整整地围坐在一处用饭了。   灶房恰好临着靠码头的那侧,这小院又是边户,将窗户支起来,外头的晚风吹进来,说不出的舒爽惬意。   裴明妙先给他们示范,用勺子挖起一大勺肉沫茄子,连带着浓郁的料汁浇在米饭上,配上咸鲜微辣的香味让人嗅觉视觉都受到了很重的冲击。   “就这样,搅拌搅拌吃,可过瘾了。”裴明妙最喜欢用茄子肉沫拌饭了。   其他人也学着她的模样搅拌搅拌,紫皮茄子被炸过翻炒后再已经变得软绵,又因着和猪肉沫一起炒的缘故,还带着丰腴的荤香,吃进嘴里软烂即化,格外下饭,比那纯肉还要香上几分。   搅拌过的米饭配上略带焦香的肉沫同样是一绝,和茄子的软糯交织在一起,吃起来油润饱满,每一口都是极大的满足。   饭桌上的三人瞬间吃得头也抬不起来。   对他们来说,青菜也是特别好吃的,跟以往随随便便用水煮一下的青菜不同,这里头可是加了猪油炒的啊,晚上要是只有单单这么一道菜,他们也可以吃得很香了。   巧儿将满满一大口裹满酱红色汤汁的米饭送进嘴里:“可惜哥哥不在家,吃不上这么好吃的饭菜……咱们能不能匀一点送去私塾给哥哥尝尝呀?”   巧儿想着,如果可以的话,她现在就不吃了,剩下碗里都留给哥哥。   “你哥哥那处离这儿还远着呢,”郑花红问过裴乐山那私塾在哪,才发现虽然都是内城,tຊ但距离也不算近,“再说了,私塾包吃包住,这才刚开始,我们就另外送饭过去反而让你哥显得不合群。”   巧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等义儿沐休回家时,咱们再一起做其他好吃的。”裴明妙跟巧儿说。   巧儿用力地点点头:“好!”   夜色渐深,一家人吃过饭各自回屋歇下。   这是裴明妙穿来之后第一回独自占着一间屋子,她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   肃王府,清晨。   梁舒雁去静雅堂给王妃请安,恭恭敬敬地行过礼后,她并未急着告退,而是微微一笑道:“母亲,儿媳近日在府中闷得慌,想出府去外头散散心。”   肃王妃:“……可是又和你夫君闹别扭了?”   梁舒雁摇摇头:“没有。”   肃王妃看着她许久,看着不像是撒谎的模样,最后还是点头应允了:“去吧,记得多带几个府里的侍卫随行,在外莫要耽搁太久。”   梁舒雁:“儿媳省得,多谢母亲。”   梁舒雁前脚刚走,朱素君后脚便过来请安了。   肃王妃惦记着孙子的身体:“二郎近来身子可好?胃口如何?”   “又回到从前那样了,”朱素君叹了口气,“这好不容易长出来的一点肉,又瘦没了,连带着三郎也没什么胃口。”   阿妙要离开的那一日,朱素君也曾遣了心腹嬷嬷去打探过,看她愿不愿意留下,得到的回答自然是没有留下。   朱素君那时候虽然觉得有些失落,不过也没太放在心上,可这段日子她才发现这丫鬟有多重要,早知如此,当初就应当再想想办法将她留下的!   朱素君在心底里那肠子都悔青了。   ……   再说梁舒雁,她坐着马车出了王府,便让马夫顺着打探得来的消息方向寻到下关村。   好不容易颠簸着赶到了村口,梁舒雁让赵嬷嬷去打听打听,这村子里是不是有一户姓裴的人家。   “裴家啊,有啊,你们找裴乐山是不是?”路边的村民打量着这辆气派奢华的高大马车,眼中满是惊奇。   “这裴乐山,可有个叫裴明妙的外甥女?”赵嬷嬷又问。   村民挠挠头:“好像是有,听说是最近才从王府回来的。”   “太好了!那你可知道她现今人在何处?”梁舒雁本来在马车上候着的,只是等了一会儿,她实在是等不及了,非得亲自从马车山下来。   “你们找他们有什么事?”这村民刚开始还不太乐意说的,看见赵嬷嬷递过来的一串铜板,立刻眼前一亮,指着前面一处道,“你们来得实在不巧,他们原先确实住前头那屋里,可就在昨日,全家老小带着锅碗瓢盆都搬走了,也不晓得往哪个方向去了。”   “搬走了?”梁舒雁脸上的喜色骤然僵住,一颗心直直跌入谷底。   她大老远满怀希望地赶到下关村,本以为能找着阿妙,谁承想扑了个空,说他们一家子搬走了,那她还能上哪去找?   梁舒雁急得胸口一阵起伏,又让赵嬷嬷挨家挨户去村里细细打听,看有没有人知晓裴家的新落脚处,然而折腾了大半圈,村民们皆是一问三不知。   此行无功而返,让梁舒雁整个人失魂落魄,说不出的沮丧与懊恼。   下关村的村民们看着远去的马车,嘀咕着交头接耳起来。   “还真是怪事了,前些日子来了个大户人家的贵人把上关村的冯家人接走了,现在也来了个富贵人家打探裴家人的去处,难不成咱们这里还成了风水宝地了?”   “说不定下回轮到贵人来接我去享福了!”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要轮也该轮到我……”   ……   马车内,赵嬷嬷见梁舒雁神色黯然,忙端上一盏温茶柔声劝慰:“小姐莫要这般气恼丧气,回头我再人去周边几个村镇打探,就算是掘地三尺也一定把人给找出来。”   “他们说阿妙是昨日搬走的,都怪我没能早一日来,若能赶在昨天寻过来就能赶上了。”梁舒雁后悔得不行。   马车又走了一路,稳稳当当驶入内城。   路过码头时,外头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与市井烟火气隔着车帘四周的缝隙传了进来。   赵嬷嬷有心想分散她的注意力,笑着挽起一角车帘劝道:“我看外面挺多小食摊,小姐要不要买来试试,跟王府大师傅做的饭菜相比说不定别有一番风味呢。”   “四妹曾经不也是想在外头找一个同阿妙一样手艺的,结果呢?根本寻不到。”梁舒雁兴阑珊地摆了摆手,她现在对什么大师傅什么小食摊都不感兴趣,她就想要找到阿妙。   赵嬷嬷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正要伸手将帘子重新放下,眼角余光却不经意间扫过路旁的一处豆腐摊,她猛地一怔,连忙急声吩咐外头的车夫停下,定睛往前一望,连声音都透着几分难以置信:“小姐,您快往外头瞧瞧,那是谁?”   梁舒雁疑惑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待看清那个站在摊前忙碌的身影时,双眸陡然亮起:“阿妙!”   梁舒雁连帷帽都忘记戴了,急急下了马车,快步朝着那摊子去。   她正要越过人群往里走,却冷不防被旁边买豆腐的顾客一把拦住:“哎哎哎,怎么不讲道理呢?买东西得后头排队去,别在这儿乱挤乱撞的!”   “你竟敢……”梁舒雁何曾被人这样拦过,正要发作,又想起这摊子似乎跟阿妙有关系,若是惹出动静只怕会影响到她,她硬生生将满腹的恼怒咽了下去,咬着牙退后半步,老老实实地排在队伍后头。   等顺着人流挨挨蹭蹭排到前头时,梁舒雁心头忽然闪过一丝懊恼,她方才就应该让赵嬷嬷用碎银子将前面的人全打发走的。   不过现在也不用了,因为已经轮到梁舒雁了。   裴明妙正在帮着添浇汁豆腐,这豆腐很多人都喜欢买来搭配着米饭吃,特别开胃下饭。   “这位客官,您要几份浇汁豆腐……”裴明妙熟练地抬起头招呼,看清来人后,有些惊讶,“二夫人?!”   “啥二夫人?”裴乐山忽然听见这称呼,下意识看过来一眼,忽然想到什么,脚一哆嗦,差点软下去,他外甥女认识的二夫人,那十有八九就是王府的主子啊!   一旁的郑花红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他:“干啥呢你。”   “阿妙,我总算找着你了,我话跟你说。”梁舒雁直接开口道。   “二夫人,请稍等下,等我把这浇汁豆腐卖完吧。”裴明妙笑着说。   “这豆腐是你做的吧?”这料汁闻着这样香,肯定是出自阿妙之手,梁舒雁大手一挥,“不用忙活了,你这摊子上的豆腐和料汁,我全包了!”   梁舒雁想的是她直接全部买下,这样阿妙便有空闲时间与她说话,可她万万没料到,此话一出,身后排队的人顿时不乐意了。   “凭什么啊,咋就你全要了!那我们吃什么呀?”   “就是就是!”   ……   “你们倒是说说看,我朝哪条律法规定,不能一次性将摊位上所有东西买下来?”梁舒雁回过头质问。   “唉,你这人怎么这样?”后边的人不服气。   眼瞧着双方就要吵起来,甚至连乔装打扮过的王府侍卫也都围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48 肉臊面+葱   现场的氛围顿时紧绷到了极致, 再来一点火星子那就能当场爆了。   裴乐山与郑花红对视一眼,面色不免浮上愁色,若真在这里闹腾起来, 可就影响他们做生意了。   正僵持间, 裴明妙上前轻轻拉了拉梁舒雁:“二夫人, 这是我舅舅的摊子,若是闹起来的话也影响他营生,要不你先买一份浇汁豆腐尝尝鲜, 等吃完了, 我们这也卖得差不多了。”   裴明妙自然不能由着梁舒雁把摊子全包圆, 这种做法看似轻松,实际上会影响他们后续的生意,二夫人总不能日日派人来码头包场吧, 但普通顾客却可能会因为这样就不买。   梁舒雁回过头,看了一眼裴明妙:“行吧,我便卖你这个面子, 不同他们一般见识,既然不能全买, 那我要两份总成了吧?”   单单一份哪里够解馋。   “行, 这还有刚出锅的鸡蛋豆腐饼, 二夫人要来一个尝尝吗?”裴明妙顺势问道。   梁舒雁:“两个!”   虽然手头上没有碗, 但梁舒雁已经差遣随从去集市上买了。   豆腐摊没有桌椅, 那就直接去有桌椅的摊子上买,只要银子给得痛快, 世上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像这种街边小摊,即使有桌椅,那也是不太干净的, 赵嬷嬷让人擦了又擦,还想要再擦一遍,梁舒雁已经等不及了,直接坐下,端碗拿起筷子就夹起一块浇汁豆腐,而且她还是从最底下开始夹的。   那炸得金黄酥脆的豆腐块在浓郁的酱汁里浸得透彻,刚出锅的豆腐冒着热气,金灿灿的表面裹着红彤彤亮汪汪的色泽,还沾着各种各样的红绿白配料。   二夫人最近本来就吃tຊ得不怎么好,而且一大早还去了下关村,路上劳累,这会儿早已经饥肠辘辘,肚子非常不争气地叫了两声,她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仪态,直接一口咬下去。   外酥里嫩的豆腐饱吸了汤汁,咬下去带着微微的焦香,滚烫的内芯伴随着豆香与酱汁在舌尖轰然散开,好吃得让人直抽气。   紧接着,她又咬了一口鸡蛋豆腐饼,豆饼透着淡淡的豆甜味还有鸡蛋的香气,入口醇厚温润,两者搭配着来吃简直完美。   不过三两下工夫,梁舒雁就把两份浇汁豆腐还有豆腐饼全都给吃完。   梁舒雁意犹未尽之余,生出几分懊恼,早知如此,方才就该直接买上三份,这点分量根本没吃够。   梁舒雁又让人去排队,这时,第一锅炸出来的豆腐块也用得差不多了,裴明妙掀开盖在老豆腐上面的白布,将豆腐切成一块块,重新下锅炸。   梁舒雁吃过很多次裴明妙做的饭菜,但可以说,但这好似是第一次看见她做菜时的模样,她动作非常干净利落,甚至给梁舒雁一种在看曾祖父舞剑的错觉,颇有几分赏心悦目。   梁舒雁站起身,看着油锅里翻滚的金黄豆腐块,:“阿妙,你想好了吗?若是跟我回王府,便不用在这码头风吹日晒的了。”   “我舅舅的摊子目前刚刚开业,我暂时还走不开,二夫人若是馋了,吩咐人到码头这边买上一份带回王府吃也是可以的。”裴明妙用长筷轻轻翻动锅里的豆腐,将炸透了的豆腐夹起来。   “你们日后便都在这处摆摊了?我先前去下关村寻你,结果你不在。”梁舒雁左右看了看,见这摊子简陋,却安置得井井有条,干干净净。   裴明妙没想到二夫人还去了下关村,看来真是很馋了:“嗯,眼下我跟舅舅已经搬到内城落了脚,只要没有旁的变故,往后我们便打算在这码头长久摆摊,然后慢慢安置下来。”   梁舒雁听见这句话,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也就是说,以后在内城就可以找到阿妙了,倒是个好消息。   新出锅的豆腐香气扑鼻,梁舒雁又多打包了两份,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看着梁舒雁的马车人走远了,裴乐山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凑到外甥女跟前压低了嗓音:“阿妙,方才那位是王府里头的贵人吧?那派头瞧着可真吓人。”   裴明妙一边收拾,一边轻笑道:“还好啦,二夫人虽说性子急躁了些,不过还是挺听人劝的。”   裴乐山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反驳,不过他又想起刚刚这二夫人几乎都要同人打起来了,但他外甥女说了什么后,那怒气一下就消散了下去,这么一看,好像确实是挺听人劝的。   裴乐山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不过一旁的郑花红在催促了,他连忙晃晃脑袋回去帮忙。   ……   另一头,梁舒雁刚一踏进院门,便有小丫鬟捧着热茶迎了上来,只是那丫鬟不小心手一抖竟将茶水泼溅了出来,她顿时吓得背脊直冒冷汗:“夫人恕罪!我、我这就擦干净……”   她慌乱之下越发笨手笨脚,竟连带着把另一盏茶也带翻了,整张桌子晕开大片水渍。   这回彻底闯祸了,那丫鬟两眼一黑,几乎要软倒在地。   不曾想,梁舒雁只是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不仅没有厉声呵斥,反倒轻飘飘地摆了摆手:“下去吧,换个利落的来收拾,瞧你这毛手毛脚的样。”   “是……”小丫鬟如释重负地退了下去,心头满是诧异,二夫人今日这般好脾气,莫不是遇着了什么大喜事?   另一个丫鬟来收拾桌子,刚刚撤下,萧晟就从外头蹦跶了进来。   “二婶。”虽说现在裴明妙出府了,但萧晟已经跟梁舒雁建立了非常深厚的友谊,有事没事就来找梁舒雁玩,“二婶,今儿日头正好,咱们去放风筝呗?”   “先别管放风筝的事,”梁舒雁笑着让他坐在椅子上,眼底带了几分神秘,“你这肚子饿不饿?二婶这里刚得了好东西,要不要尝尝?”   小家伙眼睛顿时亮起来,这话太熟悉了:“二婶,是阿妙姐姐回来了吗?”   “那倒不是。”   萧晟瞬间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唉,不是阿妙姐姐做的呀。   “你先来试试。”梁舒雁让人备了碗筷。   萧晟不抱希望地仰起头,但当他看见桌上的浇汁豆腐后,瞬间口水直流,这,这豆腐看着好好吃啊。   小家伙立刻动了筷子,接着一口一个,吃得根本停不下来,方才的失落直接一扫而空。   “二婶,”萧晟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这是你院里新来的厨子做的吗?怎么你院子里的人手艺都那么厉害呀!”   梁舒雁没有回答她,也拿起筷子抢:“给我留点。”   一大一小就这么开始对着一盘浇汁豆腐发起了猛攻。   ……   今日在码头正式开摊,郑花红按着比往常小集市多出两倍的份量备了豆腐。   原本她想着傍晚之前能卖完就行,实在不行的话,晚上再当做宵夜卖也可以,本朝没有夜禁,每到入夜,码头一带仍有不少行人经过,人气还是可以的。   不过万万没想到,竟然中午之前就卖完了。   他们今天来得早,位置也比昨日强上许多。   而且浇汁豆腐这玩意吧,它是真的香,尤其是那个淋在上头的汁水,是很多人从来没有尝到过的新鲜香味,买过的食客往往走在街上便忍不住捏上一块吃了,那四散的香味招摇得很,于是又拉一波客人过来。   待到午歇时分,郑花红在外头洗东西。   裴明妙在灶房里,中午准备做肉臊面。   手上刚一用劲,不由得想起了刘富贵,还别说,刘富贵是有几分揉面手艺在身上的,揉出来的面条劲道美味。   醒面时,裴明妙将五花肉剁成肉糜。   巧儿见她在揉切面条,也好奇地凑过来:“阿姐,我也想试试揉这个,成不成?”   “行啊,你先去洗手。”   巧儿今天也去帮忙摆摊,刚从外边回来,手上难免沾了些浮尘,一听到裴明妙的话,立刻跑去洗手,擦干手开始揉面条。   两人整出一大把面条,裴明妙将面条过了热水,煮了几分钟后迅速捞起来,用凉水冲过后,沥干水分别装在碗里。   大铁锅重新架上热油,蒜末与红椒下锅激发出霸道的辛香,再添上豉汁和豆瓣酱将肉糜煸炒得油润酥香,舀出来后,将这深润诱人的肉臊子倒在煮好的面条上,捞一捞,就变成干香酥辣的臊子面。   “快,去叫舅舅舅妈过来吃面。”裴明妙将面条端到桌子上。   巧儿嗖地一下跑出去。   没一会儿,裴乐山与郑花红都进了屋。   趁热搅拌过后的面条表面均匀地裹上一层红亮诱人的肉辣酱,那肉臊子被炸炒得酥酥脆脆,混着细碎的青葱,夹起一筷子,深深地嗦上一口,吃得人浑身舒畅,满嘴都是香味。   来之前,裴乐山在算账,“今天赚的钱,差不多可以跟咱们买东西的钱抵消掉。”   裴乐山说的是买炉子跟锅的钱,为了让口感更好,豆腐都是拿到码头边才炸的,所以炉子跟锅都是新买的,再抵消掉买黄豆的钱,还是有剩点零钱入账的,够买几天豆子了,照这个势头,马上就能把房租都给挣来回来。   头一天开张就挣到钱没亏本,大家心里都特别痛快,端起肉臊面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这肉臊子的滋味实在扎实,裴乐山吃得大快朵颐,额角都渗出了一层细汗。   郑花红也是一会儿的功夫就把肉臊面都给吃完了:“对了阿妙,今日那个王府二夫人来咱们摊子究竟是为何事?”   那二夫人后来买了些浇汁豆腐就走了,可看她那架势,明显不是只来买豆腐的呀。   “没什么,就是她吃习惯我做的菜,想问我要不要回去王府。”裴明妙也没有隐瞒。   裴乐山又给自己添了一碗面,吃得满嘴油光:“那夫人看着可真凶啊,当时我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她一怒之下把咱们的摊子给砸了,不过话说回来,人家出手倒是阔绰得很。”   当时二夫人身边的嬷嬷直接给了他们碎银子,这碎银子看起来也有四五百铜钱的重量,裴乐山正想他们这的零钱不够,要不去附近的杂货铺把银子兑开了,结果一抬头那二夫人就已经带着人走了,压根没把这点零碎放在眼里。   所以今日算入账,裴乐山是没把这笔钱算进去的,他这会儿掏出来,直接递给裴明妙。   “我看二夫人这钱就是要给你的,还是你收着吧。”   裴明妙也没有推脱,直接将钱收下。   郑花红咽下最后一口面:“既然那二夫人想请你回王府,你自个儿心里是怎么盘算的?要回去吗?”   “王府其实还挺好的,”裴明妙说的实话,主要是张采买有门路,可以弄来很多这个时候算得上稀奇的食材tຊ,“不过在王府不太自由,所以我暂时不考虑了。”   要是去王府能跟后来上班一样,定时打卡,然后每周有假期,那她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可惜现实中是没有这样的美事的,凡是进了王府当差的,都是签了长契的,少说也得三年五载,还有些世世代代卖身王府的家生子,那就是一辈子都在王府里了。   “不去王府也没事,咱们这生意看着还是挺好的,也能做起来赚钱。”裴乐山如今底气足得很啊,回想起前几日自己那副犹犹豫豫瞻前顾后的模样,只觉得实在好笑。   “舅舅说得对。”裴明妙含笑赞同。   接下来几日,郑花红每次压豆腐的时候都会增加豆腐的量,然后裴乐山一大早就去抢位置,今天他甚至连早餐都没有吃,天不亮便推着板车匆匆出门去码头了。   “咱们昨日摆摊的位置总是被人抢走,我想着再早一点去,提前占了,不然咱们总是移来移去的,容易流失老顾客。”   像他们这种摆摊的,固定摊位是很重要的,可惜码头这边没有这种规矩,都是先到先得,有其他小摊贩见他们生意好,都会提前去抢他们昨天所在的位置。   有些昨天吃了浇汁豆腐还想吃的人找过来,见没浇汁豆腐,一些贪懒的说不定顺道就在别人摊子随意买点东西对付对付了。   “行,那你去吧,等下我让巧儿给你送早饭过去。”郑花红早早就起来压豆腐,她准备吃完早饭就去眯个回笼觉,待日头高些再去摊子上换阿妙回来,现在阿妙教她怎么炸豆腐,她已经会把握好那个火候了。   今天早餐吃葱油花卷,裴明妙切碎了一把小葱,混着猪油和椒盐拌在一起。   巧儿在旁边帮忙,闻着碗里的葱花香,忍不住耸了耸小鼻子:“好香啊,阿姐,今天就吃这道菜吗?”   裴明妙见她馋得可爱,起了心思逗弄:“好啊,那就吃这个,你先尝尝?。”   她是开玩笑的,但没想到巧儿真的想要伸手去捡一点葱花,毕竟对于巧儿来说,这个半成品葱花馅里面加了荤油,那就是难得的美味了,至于熟不熟的,那不在她的认知以内。   裴明妙见她真的想要吃,吓一跳,连忙收回手:“刚刚阿姐是骗你,这还没能吃呢,得和面团混在一起,然后做成花卷上锅蒸热。”   裴明妙把面团揉得光滑柔韧,然后擀成薄薄的大片,调了一份油酥刷在面皮上,撒上一层盐,接着将翠绿的葱花铺上去,边边角角全都铺均匀了,再把面皮一卷,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然后将两个小块叠在一起,筷子一压一扭一卷,一个漂亮饱满的花卷便形成了。   “阿姐,这就是花卷吗?瞧着真像一朵刚开的花呢!”巧儿仰着小头,她想起阿姐方才说的话,“还没有蒸呢,就已经好香好香啦。”   里面的葱花跟猪油混着面粉的香味,已经足够让人流口水了。   巧儿洗了洗手,也说要来一起做花卷。   一个个新鲜的花卷从她小手里出来,刚开始还有些笨拙,后来越捏越好看。   裴明妙夸赞了一句,就将它们逐一放到锅里。   大火烧开,水汽蒸腾,没多久,浓郁的面香味就伴随着被激发的葱花香气从缝隙中顺着白雾飘散出来。   裴明妙深深吸了口气,对了!就是这个咸香味的包子香最诱人了!   她有些迫不及待,琢磨着火候差不多,便掀开锅盖。   锅里的白烟像西游记电视剧里腾云驾雾的特效一样嗖地冒出来,消散之后,白白胖胖的花卷乖巧地躺在锅里,莹润的包子皮上错落散开着点点葱绿,卖相是相当不错。   裴明妙用筷子夹起一个放到盘子里递到巧儿面前:“小心烫哦。”   巧儿立刻伸手接过盘子,她最近长胖了一些,不过眼睛还是那么大,此时大眼睛里盛满期待,鼓起腮帮子吹了吹,然后就想要伸手拿起来吃,指尖刚一触到面皮便烫得缩了回去,委屈地揉了揉耳垂,这才去拿筷子,用筷子夹着吃。   松软的面皮带着恰到好处的韧劲,咬下去最让人惊艳的就是里头夹杂着的葱油香味,那真是咸鲜适口,葱花的味道正好中和了猪油的腻味。   “唔……”巧儿吃得满嘴都是香的,“皮软乎乎的,里头的味道好好吃。”   裴明妙又夹起出来几个,本来想要拿去给郑花红吃的,进了屋发现她睡着了,于是又轻手轻脚地走出来。   “这几个留给舅妈醒了吃,剩下的咱们带上,给舅舅送去。”   巧儿点点头。   裴明妙带着她出门,裴乐山今天占到位置不错,远远就能看见。   “舅舅,尝尝刚出炉的葱油花卷。”   裴乐山刚拿起来吃了两口,夸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呢,就已经有客人来了。   这客人是常客,他们摆摊的第一天就过来了,后来他们天天挪地方,他也几乎是天天第一个到。   这男人码头上的运货管事,他跟往常一样,要了一份浇汁豆腐,还有两个豆腐鸡蛋饼,往日他都是点完找个就近的地方坐下来吃,这会儿却端着碗,往码头走去,因为货船竟提前靠了岸,今日运进码头的是成批上等的新米,他得赶着过去看着。   好些个官家权贵的府邸采买都在候着了,只等着卸了货就拿回去。   其中就有张采买,他已经雇好马车,等卸好货过了称,就把大米往马车上一搬,打道回府。   正想着,忽地闻到空气中飘来一股异香,他鼻子抽动抽动,转头看去,就见那管事端着碗走过来,他好奇问:“老兄,你这是在哪买的?老远就闻见味了。”   男人扬扬下巴:“前面那摊子,最近新来的,他们是卖豆腐的,有鲜的豆腐,也有做好的豆腐,还别说,他们家豆腐真不错。”   张采买想到刘富贵说的今日要豆腐,这码头集市卖豆腐的不少,他一直以来都是在另一家购买的,这会儿却改变了心思,抬步朝着男人所指的方向走去,一走进,竟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阿妙姑娘!”   裴明妙抬起头,笑了笑:“张采买。”   裴乐山也认出张采买:“张大人早安,要不要来一份浇汁豆腐。”   张采买去问裴明妙:“这浇汁豆腐可是你做的?”   “是的,刚刚炸好一锅。”裴明妙正准备炸第二锅。   张采买眼睛瞬亮,整个人飘飘然的:“看来我今日是有口福了,快些,给我来一份。”   裴明妙见状提醒道:“张采买,得麻烦你自己拿个瓷碗来,浇汁豆腐是有汤的,若用油纸包着,只怕转头就给浸透了。”   “稍等下。”张采买对这个集市还是很熟的,很快就弄回来一个碗。   裴明妙盛出满满腾腾的一大份浇汁豆腐递了过去。   张采买接过来闻着那股子浓香,还不忘出谋划策:“依我看啊,你们索性顺道进点粗瓷碗放在这摊上来卖得了,碰上没带碗的顾客就不用到处跑了,你们也能赚点银子。”   裴明妙笑着说:“这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提议。”   张采买又要了三个豆腐鸡蛋饼跟一些鲜豆腐,把钱递出去时,裴乐山又将他的手推了回去,说什么都不肯收。   “我家孩子托了张大人的福这才进了私塾,今日这顿,就当是我谢谢你的。”   裴明妙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先前一直没寻到机会道谢,你就莫要跟我们客气了。”   “行吧,既然这么说,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对了,你们是一直都在这摆摊吗?”张采买见状也不再推辞。   “嗯,我们前几日刚过来的,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应该都会在这里。”裴明妙说。   张采买点点头,又见岸边的货船已经开始往下卸米,他不敢再耽搁,冲两人拱了拱手,端着热腾腾的吃食快步走回去。   张采买离开没多久,王府又来人了,是二夫人的人。   那护卫接过豆腐,不经意间一抬眼,正巧看见碟子里的葱油花卷,多问了一句:“这葱包子,是阿妙姑娘做的吗?”   “哦,是啊,这是阿妙亲手做的。”裴乐山笑着说,阿妙给他拿了五个花卷过来,他才吃了一个,然后客人就陆陆续续来了,他忙活到现在还没有空继续吃呢。   那护卫眼珠子滴溜一转:“不知可否将这葱包子卖给我呢?”   裴乐山:“?”   最后,这花卷还是卖给护卫了,护卫捧着油纸,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回王府,等到芳洲苑门口,将东西恭恭敬敬地递给了赵嬷嬷。   “嬷嬷,这是阿妙姑娘亲手做的葱包子,摊子上没有售卖,好像是只做给她舅舅吃的,我想着夫人应该会喜欢,所以就求了情,一同买回来了。”   赵嬷嬷满意地颔首赞许:“你倒是个机灵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49 带着豆腐饼   赵嬷嬷拎着食盒转身回去, 梁舒雁刚梳洗完,tຊ她就盼着今日的早膳呢,在内室都等不及了, 干脆坐到外头的凉亭等。   赵嬷嬷一边说着, 一边将食盒里东西逐一拿出来:“除了浇汁豆腐跟豆腐饼, 今日去市集的护卫还带了些葱包子回来,说是阿妙姑娘给自家舅舅做的,他恰巧碰见, 便厚着脸皮求人家匀了些。”   说是匀了些, 其实是把裴乐山没吃的都薅走了。   那葱油花卷个头敦实, 雪白面皮遍布着葱花的痕迹,闻着还带着热气的葱花油香,梁舒雁的目光顿时挪不开了, 她伸手轻轻一掰,花卷便顺着纹理裂成两半,那股热乎乎的香味就愈发明显了, 连横截面都能看到层层叠叠裹满的油润葱花。   梁舒雁直接张嘴一口咬下去,宣软的面皮伴着丰腴的脂香在唇齿间散开, 葱花在猪油与椒盐的浸润下早已去了生辣味, 只剩下满满的香气, 包子吸饱了葱油的喷香, 也变得不再单调。   “赵嬷嬷, 回头给那护卫一些赏钱,他这事办得不错。”梁舒雁说完就立刻继续吃, 她吃得急,难免有一两颗葱花落在手上,但也顾不得去擦了, 只管继续吃着手里的葱油花卷,一口接着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萧祈住在距离主屋最远的厢房,每日一大早都会从花园经过走出院门,先去看一看白氏,然后就出府溜达。   远远地,他瞥见花园凉亭里坐着梁舒雁的背影。   忽然想到那个叫裴明妙的丫鬟已经离府,梁舒雁再也吃不上她做的东西,萧祈心下便莫名生出一丝快意。   虽然他也没能吃上,但别人也吃不上了呀,他在心中哈哈哈哈大笑。   谁知,刚走两步,便闻到一股咸香味被风裹挟而来。   萧祈心中的大笑戛然而止:“?”   他不死心,哗啦一声甩开折扇摇了摇,做出一副闲庭信步的模样,实际上被扇子半遮住的鼻子正在疯狂抽动着辨认气味。   还真是有一股很香很香的味道,咸香透着一点温热的面麦香味,这到底是何物?梁舒雁又在吃什么?今日大厨房做的早膳可没有这个,难道不成梁舒雁将那丫鬟请回来了?还是说她又从哪里弄来了厨艺好的厨子?   萧祈心中万分疑惑,偏生他拉不下脸面去向梁舒雁打听,只得硬生生地憋着,想着回头一定要让人好好去打探打探。   梁舒雁吃的早饭那么香,自己吃的却一般般,萧祈再次变得郁闷起来。   而梁舒雁则沉迷在葱油花卷里,连萧祈路过都没有发现。   因为郑花红跟裴乐山体力活干得多,消耗也多,所以裴明妙做的葱油花卷都特别大个,分量实打实的足。   梁舒雁现在经常跟萧晟一起玩,那体力已经是大户人家小姐夫人们里消耗得比较多的,不过跟干体力活的还是没法相比,所以这葱油花卷她吃了两个就饱了,剩下的花卷又重新装回食盒里,打算给萧晟送去。   不曾想去到时,正好碰上朱素君他们在用早膳。   世子在梁舒雁来之前先一步出门了,餐桌上是朱素君跟三个孩子。   大郎还好,他到底年长些,而且也只吃过一次裴明妙做的饭菜,惊艳是惊艳,但也不影响平时用膳。   另外两个就不行了,二郎平日就身体不好没什么胃口,刚刚舀给他的那一小碗粥到现在还剩下一大半。   三郎就更不用说了,方才还在那哀嚎说不好吃不想吃,被朱素君训了两句,这会儿也学着他二哥的样子,磨磨唧唧慢慢吞吞地在那舀着粥水,那副小脸挂着嫌弃的磨蹭模样真是让人看得一股无名火刷地腾起。   朱素君沉着脸,正欲再训斥上两句,就听见丫鬟传报,说是二夫人来了。   朱素君一见梁舒雁进门,连忙露出温和的笑迎上去,“弟妹今日怎么这么早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梁舒雁将手里的食盒搁在桌上:“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得了些吃食,觉得味道着实不错,想着带来给孩子们尝尝。”   屋里的三人齐齐起身唤了声二婶。   “大郎也在啊,正好,这葱油花卷个头大,一人分上一半,正好趁热尝尝味道。”梁舒雁让丫鬟将里头的东西拿出来。   “哇塞,好漂亮的包子啊,好香啊,”萧晟一见那油润喷香的花卷,眼睛一下就亮了,“二哥,我同你一人一半。”   萧钰本身没什么胃口,可葱油花卷那咸香味丝丝缕缕顺着他鼻子钻进他胃里挠啊挠啊,哎呀,就把馋虫给挠出来,他不带一丝犹豫地伸出手接过花卷。   梁舒雁又说:“还有这浇汁豆腐跟豆腐饼,味道都是很不错的。”   朱素君打量着这几样吃食,也是有点馋了,说实话,这卖相这味道,看起来真像原先那个叫裴明妙的丫鬟做的,可人不是已经走了吗?   朱素君正好奇呢,萧晟拿着自己那一半花卷直接大口猛吞,声音含糊地赞道:“二婶院子里新来的厨子做的东西也好好吃啊!”   原来是二弟妹新换了厨子?朱素君恍然之余,心下又有些羡慕,她也曾让人去寻过外头出厨艺好的人,只是都和四妹一样,一无所获,不曾想二弟妹竟又找到了。   梁舒雁正想要解释,大郎身边的随从连忙提醒:“大少爷,时辰不早了,该动身去上朝了。”   “唔……我,我这就来……要不再等一会儿……”萧寅刚塞了半块葱油花卷到自己嘴里,本想着起身走人的,但等尝到嘴里的香味后,他动作迟疑了一瞬,然后硬生生又重新坐回凳子上,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那豆腐上。   那模样,显然是被嘴里的葱油包给香到了,还想再见识见识豆腐是什么味的。   随从在后面急得不行,但又不敢硬催促主子。   朱素君看见了:“大郎,你该出门了。”   “我,我尝尝这豆腐什么味就走。”萧寅努力地要把嘴里的花卷咀嚼吞下,说话含糊不清。   朱素君:“你都那么大个人了,怎么还和弟弟们一样嘴馋。”   梁舒雁见状,指了指桌上的油纸包道:“这豆腐饼是用油纸包着的,大郎若是急着出门,直接拿着在路上吃吧。”   “多谢二婶。”萧寅连连道谢,将那豆腐饼揣在自己的怀里,这才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等跨出大门上了马车,他可算将嘴里的花卷全部咽下,正想要把豆腐饼掏出来吃,一抬眼却见自家父亲正端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   他动作一僵,默默地将已经探进怀里的手又抽了回来。   世子若有所感,缓缓睁开眼:“……”   这干什么呢,这小子眼神怎么跟在防着他一样?   卯初三刻,马车停在宫门口,上早朝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从各自的马车上下来,互相作揖寒暄着,便往里头去。   萧寅远远就瞧见了自己的好友,于是跟他父亲说了声,便快步迎了上去。   “唉,启明兄可曾用早膳,来,我在天香楼买的茯苓糕,分你两块,不用客气。”赵勇从兜里掏出两块糕点递给萧寅。   萧寅赶忙摆手推辞:“多谢多谢,我在家里已经吃过了。”   不仅吃过了,他怀里还揣着个二婶送的豆腐饼呢。   只是马上就要进宫上朝,在半道吃总归不够痛快,还是等散朝之后找个清静处坐下来轻轻松松享用才最好。   “你们府上今日这么早就开伙了呀。”赵勇往里走着。   因为每日早朝时间都是在卯时,有些住得距离皇宫比较远的官员,甚至寅时就要从被窝里挣扎着爬起来,家中常常来不及煮些热腾腾的早膳,所以大家都会备着些顶饿的干粮糕点,先在路上胡乱垫垫肚子,等挨到散朝,朝廷会让光禄寺备下官餐,供入宫的百官用膳,众人填饱了肚子,方才各自回衙门当差。   “今日是比较早。”萧寅随口应着。   今日无大事,辰末时分便散了朝。   皇帝回宫,百官退朝,散朝之后大家去吃官餐,今日光禄寺给备了枣泥酥跟杏仁茶,看着倒是还挺精致的。   虽说不少人都给胃垫了底,可到底是站了那么久,这会儿腹中早已又空空如也,官员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一起,就着温热的茶水吃起点心。   赵勇端了两份官膳过来,顺手推了一份到萧寅跟前:“启明兄,我顺手替你也拿了一份。”   “多谢,”萧寅落座后,见赵勇大口大口吃着枣泥酥,索性将整盘枣泥酥推了回去,“这糕点你留着吃吧,我喝杯茶润润喉便够了。”   赵勇刚吃完手头上那份枣泥酥正在拍拍手,这忽然又来一份,他自然是不客气的,接了过来,一口就咬掉一大半:“你今几个不饿啊?”   “我另外带了吃食,早上我二婶送过来的,出门急没顾上吃。”萧寅从怀里掏出豆腐饼,虽说是捂在胸口前的,但放到现在,还是凉了很多,只剩下一点温度。   萧寅心里咯噔一下,这豆腐跟鸡蛋都是要趁热吃tຊ的东西,若是放久变冷了,便会有个腥味,也不知这豆腐饼现下还能不能入口。   若是味道差了,他可得把方才送出去的枣泥酥厚着脸皮要回来。   怀揣着几分忐忑,萧寅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   一旁的赵勇早已被这动静勾出了好奇心,脖子伸得老长:“你这是什么?”   “豆腐饼。”萧寅一口咬了下去,外皮大概因为是煎过的缘故吧,所以有点焦韧,里头倒是软嫩得很,细腻得尝不到半点残渣,而且还带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清淡豆香。   萧寅本来以为凉掉的豆腐饼可能会腥的,结果一点都没有,鲜润清淡,唇齿之间尽是柔和滋味,他嚼着嚼着,嘴里的豆腐慢慢地都给吞进肚子里,这才又端起杏仁茶喝了一口,忍不住感叹一声:“好吃。”   幸好早上他多待了一会儿,不然又没吃上,幸好他没有在马车上吃,不然少不了要分给他爹一半,幸好……等等,怎么感觉不幸在靠近!   原本沉浸在美食中的萧寅忽然回过神来,猛地抬头,就看见眼巴巴望过来的赵勇:“启明兄,我看你吃得这般香甜,不知能否分我一半尝尝?”   萧寅:“……”差点忘了,虽然他爹不在,但是赵勇在啊,他跟赵勇那么多年好兄弟,如果连个豆腐饼都不舍得分给他,那传出去也是不好听的。   天啊,难道说,他今天注定只能吃到半个豆腐饼?!   不行,萧寅不信命!   萧寅表面和睦地笑了笑:“既然你要,我自然是要给的。”   萧寅手搭着豆腐饼,看起来是要把豆腐饼平均地一分为二,实际上,他偷偷运起巧劲,不动声色地让被他吃过一口的那边饼占多一点力道,这样掰开之后,自己方才碰过的那头稳稳占了四分之三,留给赵勇的那一半,就剩下小小块了。   萧寅顺势做出几分懊恼的神情:“哎呀,我没拿捏好,竟失手给掰成这副模样。”   赵勇哪里想到堂堂肃王府的嫡长孙,竟会为了区区一个豆腐饼耍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他浑不在意地笑道:“无妨无妨,我就尝个味就行。”   赵勇伸手接过那小块饼送进嘴里,只轻轻一嚼,他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眼神一下子就瞪直了。   舌尖上软得一抿就化的豆腐饼全咽下去后,赵勇转头看向萧寅,哦不,准确来说,是看向他手里的那半块豆腐饼:“启明兄,若我说……若我说我不嫌弃你吃过的那口子,你能不能把剩下的这半边饼也给我?”   萧寅眼疾手快,一把将剩下的半块豆腐饼全数塞进了嘴里,随后露出一副没听清楚的表情:“你方才说什么来着?莫不是在唤我?哎呀,这里实在是太吵了,我没听见,什么事啊?”   赵勇:“……”   我怀疑你在装傻,但是我没证据。   ……   再说那肃王府。   张采买将大米还有今日采购的食材都送到大厨房。   “老刘,老陈,我在外头吃了早饭,给你们带了点回来,要不要尝尝?”张采买当时要了三个豆腐饼,自己吃了一个,留了两个下来。   如果要吃,他肯定也是吃得下的,只是他好奇刘富贵他们能不能吃得出来这是裴明妙做的,所以这才忍了又忍,克制到现在。   “咋啦你,昨天晚上喝酒把脑袋喝蒙了?咱们两个好歹是王府里当差的主厨,还要你在外头带早饭?”刘富贵闻言笑骂着走出来。   “这不是挺多人说好吃的吗?就想着带回来让你们试一试,看看水平如何。”张管事将油纸包往桌上一放。   刘富贵闻言嗤笑一声:“呵呵,老张,不是我跟你吹,这世上比我厨艺好的,还真没有几个,也就阿妙……哎……”   说到裴明妙,刘富贵忍不住叹了口气,“还别说,真有点想这丫头了,也不知道她咋样了。”   陈玉也张了张嘴正要答腔,张采买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他又要念什么酸溜溜的诗句了,当机立断抓起一块豆腐饼直接塞进他嘴里:“别废话了,先尝尝这个。”   陈玉突然被塞了个满嘴,下意识地咀嚼了两下,紧接着眼神一变,把剩下的半块咽了下去,摇头晃脑地赞叹:“此饼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刘富贵见状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大口,接着,他眼神越来越清澈,等把全部的豆腐饼都吃完了:“还真别说,这豆腐饼做得确有几分门道,外韧内嫩,火候拿捏得炉火纯青,这味也调得不错,当时四小姐怎么就没把这人招进来呢。”   “做豆腐饼的人,当时就在王府里,你说要怎么招?”张采买两手一摊。   刘富贵微怔,随即脑中灵光一闪,反应过来,惊讶地说:“照你这意思,莫不是这饼是阿妙做的?”   “是啊,她跟她舅舅现在搬到内城来了,这会儿就在码头摆摊,生意还挺不错呢。”张采买道,“对了,今日的鲜豆腐也是她舅舅做的。”   刘富贵一听急了眼:“阿妙做的你也不多买点,这一人一个饼哪里够吃啊?这样,你明天买十个回来,我得好好研究研究,到底怎么样做出这个味来!这丫头,把主子们的胃口都养刁了,自己拍拍屁股倒是走了,剩下我跟老陈,哎哟喂那每天做饭都是心惊胆战的,生怕被二夫人的责罚。”   顿了顿,刘富贵又问:“你问过她没有,真不打算回王府啊?”   “这个我倒是没有细问。”张采买现在还真无所谓,反正他天天都可以出府,既然裴明妙在码头摆摊,那他也可以天天去吃啊,哎呀,想想就觉得美滋滋。   ……   码头,烈阳高照。   今日的豆腐又是在中午就已经全部卖完。   当时梁舒雁从别的摊子买下的桌椅没有拿走,直接留给裴明妙他们了,这会儿,几人收完摊子,就坐下来歇息。   郑花红见裴明妙额角挂着汗珠,忙摸出几个铜板递给巧儿,吩:“巧儿,去前头茶摊带一壶凉茶回来。”   那卖茶的也是经常到他们这里买豆腐的,自然认得巧儿,也不用担心他们将茶具拿走不还回来。   很快,巧儿就抱着一壶茶还有几个陶碗回来了。   一人抿上一杯茶水,裴明妙将嘴里的茶水咽下:“舅舅,舅妈,我先回去了。”   “去吧。”裴乐山点点头。   裴明妙带着巧儿一起回去,回去之前,她们先在集市逛了一圈,裴明妙在挑选食材,想着吃什么。   集市分为早市,午市,晚市。   早市跟午市都是有食材卖的,这会儿算是早市,他们来得晚,那个猪肉摊上就只剩下一条孤零零的五花肉,还有一些下水。   下水味道大,处理起来麻烦,一般来说不会有什么人买的,不过裴明妙看着看着,倒是有些馋卤猪肠了,于是她直接挑了几处适合做卤味的猪杂部位买下,又去隔壁买了些鸡蛋,满载而归。   猪大肠处理起来比较麻烦,得用面粉跟盐反复仔细地搓洗。   两人刚进院子,裴乐山夫妻俩也推着板车回来了。   “这买的猪下水啊?”郑花红一眼就看见盆里的猪大肠,“这玩意儿气味可冲得很。”   猪下水便宜,以前他们为了想尝点荤味,所以买了点回家,用那井水反反复复成功洗许多遍,可没想到煮出来依旧透着股浓浓的腥臊气,吃起来就跟钻猪圈里头一样,还是脸朝猪粪的那种钻。   “对,处理不好味道也大,所以得用盐和面粉来搓洗。”裴明妙说。   盐跟面粉那都是好玩意啊,竟然用来洗猪下水?听得郑花红心头禁不住一阵微疼,可转念一想,如今豆腐摊的营生渐有起色,钱也赚得比从前多了些,花了就花了吧,总归是吃进自己肚子里的东西,不浪费。   郑花红撸起袖口:“我来洗。”   “好,这猪肝也要一起洗的。”裴明妙将那条五花肉拿出来。   巧儿则在洗鸡蛋,裴乐山回屋里头算账,一家子忙忙碌碌的。   裴乐山把今天赚到的钱分成几份,一份是给阿妙的买菜钱,平日都是阿妙做三餐,这买菜的钱万万没有还让她自己出道理,还有一份是分给阿妙的钱,另一份就是进食材的钱,剩余的钱再仔细存起来。   郑花红端着盆走进灶房:“阿妙,你看看这猪大肠洗得如何?”上次吃猪大肠实在是给郑花红留下不小的阴影,这一次她搓了又搓,洗得相当仔细。   “不错,很干净。”裴明妙给出表扬,又把猪大肠切成几大段。   锅里的五花肉也是被切成两大段,表面煎出油脂后,用这油脂去炒卤料,还有辣椒也是必不可少的灵魂,不用放太多,稍微提个味道就足够了,大料炒出香味,淋入炒好的糖色和豉汁,再把食材都放进去,让每一块肉都染上诱人的深色,然后再注入清水。   刹那间,锅里翻滚起诱人的酱色,裴明妙合上木tຊ锅盖,等大火烧沸后再抽出一根大柴,让灶膛里头转成微弱的余火慢慢焖炖。   裴明妙出门一看,舅舅舅妈都睡着了,这段时间,两人都是轮着起来做豆腐的,你一天我一天,然后一起出摊,一个卖豆腐,一个炸豆腐,反正总是有一个人没能睡好的。   本来郑花红还想着再多进点黄豆子,多做豆腐多卖,还是裴明妙制止了,让他们卖到中午就成,下午跟晚上休息补觉,否则铁打的人也熬不住,要钱归要钱,那也不能不要命啊。   现在两人对裴明妙那叫一个言听计从,也都同意了。   两人回来没多久倒头就睡,倒是巧儿精力好,也没凌晨两三点就起来压豆腐,所以人还是挺精神的。   裴明妙问她要不要出去逛逛。   巧儿激动得点点头说好。   裴明妙带她走着走着,就来到书铺。   这个朝代的雕版印刷技术比较成熟,书籍量大便宜,书铺里还可以租话本。   裴明妙自己挑了两本,又给巧儿买了本图文并茂的《对相四言杂字》,什么牛羊犬马啊,每个字都配着一副活灵活现的图案,最适合小孩阅读。   巧儿不懂字,但她喜欢上面的图,小姑娘眼睛都笑弯了,紧紧地将书搂在怀里舍不得撒手。   等两人回去时,锅里的卤味已经彻底卤透了,锅盖一掀,便霸道地散发出浓烈香味。   “巧儿,你去看看舅舅他们醒了没有,问他们想要吃饭还是吃面。”裴明妙看着这一锅卤味心花怒放,要吃饭就做卤肉饭,要吃面就做肥肠面,她都可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50 卤肥肠+卤   “好哒!”巧儿跑进厢房时, 裴乐山跟郑花红才都刚醒,小姑娘脆生生地开口,“爹娘, 阿姐让我问问, 你们想吃面还是吃饭啊?”   “都成都成……”郑花红是被香晕醒来的, 巧儿开了门,那卤香味就从门缝中飘了进来,晃悠悠地钻进两人鼻子里, 郑花红闻着味也晃悠悠地起床, 脑子还没彻底清醒呢, 嘴里就含糊地嘀咕起来,“咋这样香啊,阿妙这是又做了啥好东西?”   “不能说都成。”巧儿摇摇头, 阿姐让她问的是面还是饭,不能回答都成的,她必须给阿姐一个准确的答案!   郑花红慢慢反应过来, 想了想:“那就面吧,吃面。”   昨日那个肉臊面真是香得她在梦里都回味着呢!   得了准信, 巧儿这才开开心心地跑回灶房去, 扯着嗓门大声喊:“阿姐, 娘说吃面, 吃面!”   “收到!”裴明妙应着, 顺手将面粉给倒出来。   揉面,醒面, 切面,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郑花红下了床,端着一盆凉水浸湿了巾布胡乱擦了擦脸, 接着也走进灶房,她先往大锅里看了看,那股卤香便毫无防备地扑面袭来,生生将她方才聚起的一点清醒又给熏得迷糊了,老半天这才反应过来:“阿妙,这,这是那个猪下水?”   “是啊,已经彻底卤过的,不会臭的,舅妈你等下就放心吃吧。”   郑花红不说话了,她知道阿妙做出来的猪下水应当不会有那股骚臭味的,但万万没想到能这么香啊。   巧儿两手沾满面粉,她跑去洗手,裴明妙将面团切成一条条的细面,又从大锅里舀出一勺卤汤,将这卤汤混着一点清水,用他们摆摊的那个小灶煮开了,这才将生面条抖擞着放进去。   “娘,这是阿妙姐姐给我买的书。”巧儿抱着书过来,小姑娘第一次有书,忍不住到处炫耀。   郑花红目光从那小灶的锅里转移到巧儿身上,乐道:“你哪里识字啊,你阿姐给你买书,这不是浪费钱吗?”   裴明妙手上动作未停:“不浪费钱,上面有图案,巧儿可以看得懂,她这个年纪正好也是要开始启蒙的时候,等认了字,就让她去私塾念书吧,我曾听人说过,城内是有女子私塾的。”   这年头没有九年义务教育,能读上书的本来就是少数,女子私塾更是少数中的少数。   郑花红下意识便接口道:“她一个姑娘,读书有什么用。”   裴明妙也不和她争辩什么,只是说:“有没有用眼下说不准,但总归不是坏事呀,将来识了字,哪怕去铺子里做个记账的差事,也比寻常出力气的活儿省事体面。”   郑花红看了看正在哼着小曲翻书的巧儿,又看了看裴明妙的背影,心头莫名一热,竟泛起几分酸涩。   阿妙说的这些事,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可现在呢,将来能不能成不知道,但至少她如今敢往这上头想了。   若不是阿妙,她哪有这个机会,巧儿更是没有去私塾念书的可能,估计就跟她一样,长大后找个泥腿子嫁了,然后继续操持一家人一辈子,如今到了内城,若真念了书,以后就能嫁更好的人家了,也不用像她一样这么累。   “河,这个字是河,这个字是牛,这个字是猪……”巧儿清脆的声音响起。   “哟,你倒还认得有模有样。”郑花红回过神来。   巧儿指着图案笑嘻嘻道:“娘你看,旁边画着图呢,我认识。”她认识牛,也认识猪,一眼就看出来了,原来它们变成字是这般模样的呀。   郑花红凑上前去看:“既这么说的话,那我现在也识字了,这个字念鸡是不是?”   裴明妙用筷子将肥肠捞出来,也侧眸瞥了一眼,笑着说:“没错,这个字读鸡。”   虽然是繁体字,但她还是看得懂的,顿了顿,她掩饰般补了一句:“这是在王府的时候别人教我的。”   说完,裴明妙手起刀落,将那卤得透亮的肥肠切成顺滑的小段,接着铺在面条上面。   她给得大方,碗面上满满当当全都是肥肠,将里头的面条挡得严严实实,裴明妙又撒上一把葱花,将卤蛋切开两半摆上去,接着舀入一勺浓浓的卤汤,酱红色的汁水顺着葱花缝隙和卤蛋的横截面往底下流淌而去,将原本就是褐红色的面汤染得更深。   郑花红跟巧儿看见这幕,那口水都流成河了。   “舅舅,来吃面了。”裴明妙喊了一声在外头洗板车的裴乐山。   “这就来。”裴乐山赶紧进来,他拿起筷子,因为卤肥肠实在是太多了,他都不知道底下还有面,以为今日就吃这一碗肥肠呢,于是筷子落下,直接夹起满满一筷子肥肠送入口中。   肥肠在卤汤里面炖了那么久,内里的肥脂早化了大半,只留下一层微微弹牙的柔韧外皮,嚼着嚼着,又感觉软乎乎的,浓郁的卤汁藏在肥肠里头,咬开之后微辣卤香便在舌尖上炸开,伴随着咀嚼的动作,那仅剩的一点肥肠脂膏渐渐溢出醇厚的香味。   绝了,真是绝了。   郑花红刚开始对猪肠那是有点阴影在的,干脆一闭眼,往自己的嘴里塞了两口香软入味的卤肥肠,将那肥肠细细咀嚼之后,感受着满嘴喷香,心里的阴影可算是散了不少。   她筷子往下一搅,带出里头的面,对面的裴乐山一看,这才知道原来底下还有面条呢,他也赶紧捞上来夹起一大筷子全都呼噜呼噜地吸溜进嘴巴里。   刚刚翻上来的面条带着不少汤汁,而这卤汤是用了肉去炖的,将根根面条都染得油汪汪的,彻底挂满了厚重的肉汤荤味,一口吃进去那真是顶顶满足,从舌头一路香到胃里去了。   巧儿嚼得脸颊像两只飞速狂奔的小鸡崽,就那种刚出生的,毛茸茸的,圆滚滚一只的那种。   其他大人都是吃肥肠面的时候顺道就把面上的鸡蛋吃了,毕竟是切好的,一夹起来就能送到嘴里。   但巧儿是把鸡蛋留到最后,等面条和肥肠全都吃完了,碗里还剩下一点带着葱花的卤汤,她这才把卤蛋捞起来,先吃蛋黄的地方。   这卤蛋浸在卤汤里极久,连蛋黄深处都染成了深色,吃起来非但不干,反倒透着股荤润鲜香,好吃得不得了!   巧儿把蛋黄都给吃空了,剩下的蛋白就好像两个小碗一样,她用蛋白凹进去的地方盛了汤,嗷呜一口塞进嘴里,这样就可以同时吃到很香很香的面汤还有卤蛋白啦。   等两个蛋白都吃完了,巧儿这才两手端起碗,将剩下的汤都给吃完,然后露出满足的笑容。   吃饱喝足,有人收拾桌子,有人去洗碗。   裴明妙到院子去看她的辣椒,嗯这几盆长势都不错,接着又把晒在太阳底下的干辣椒翻了翻,她捡起一些晒得比较透彻的带进灶房,借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温将干椒细细烘了烘。   从灶膛里拿出来的辣椒味道更香了一个层次,裴明妙用杵臼直接给捣成细腻的辣椒粉,再用罐子仔细地装起来,等有机会就用来做烤肉吃。   ……   肃王府里。   今早侍卫买的葱包子倒是给了梁舒雁一点启发。   浇汁豆腐跟豆腐饼虽然好吃,但吃多了,总想要尝点新鲜的,既然阿妙会给tຊ家里人做早膳午膳的,那她是不是可以趁着这个时间赶过去,然后花钱买下呢?   本想着打发个护卫去守着买,但梁舒雁转念一想,有些菜就是要刚出炉的时候最好吃,若隔了大半段路带回来,滋味也会大打折扣的,所以还是决定自己去。   高门大户内宅素来规矩多,女眷和孩子若想要出门,那都得同主母禀告的。   遇上那刻薄的主母,也许一辈子就都被困在院子,那最后郁郁而终的也不在少数。   好在肃王妃素来宽厚,只要禀明情况,然后带上王府的护卫,都是会同意的。   翌日,一大早。   等去到静雅堂给王妃请安,梁舒雁还看见了萧祈,这才想起今日是十五,按例是一大家子聚在一处用早膳的日子。   三郎虽然顽皮,对于桌上食物也提不起什么兴致,不过他也知道,在祖父祖母跟前不可放肆胡闹,于是安安分分地落座用饭。   另一头,张采买正乐呵呵地到了码头。   从前外出采买,他都是随随便便找个地方坐下来吃完就走,现在知道裴明妙在这开小摊了,那得绕着圈找着去光顾啊。   这会儿小摊上,裴明妙跟巧儿坐在后头的板凳上吃卤蛋。   裴明妙今天特意让舅妈磨了些豆浆,石磨细细地碾着的,又用纱布过滤了几遍,漏出的豆浆用小火煮沸后添了少许白糖,喝起来满口都是原汁原味的豆香,而且半点豆渣都没有,丝滑得很。   裴明妙跟巧儿就着豆浆吃着卤蛋,中间还放着一盘切成薄片的卤猪肝。   郑花红觉得豆浆不顶饱,所以还煮了一锅杂粥,也不用另外买什么酱菜来配了,就配这卤猪肝吃。   猪肝外层是诱人的暗红酱色,一勺卤汁淋在上面,连汁带肉片地夹起来,放在嘴里轻轻一咬,那口感软糯而不散,卤汁的酱香带着肝脏独有那种细腻醇厚滋味在舌尖上弥漫,而且一点异味都没有,简直不要太美味。   “今日有卤鸡蛋和豆浆,客官要不要来一个尝尝?”前头忙活的裴乐山笑呵呵地招呼着过往客人。   这会儿也有酒渍蛋或者是糟蛋这样的做法,但像是放在卤汁里头卤的,目前看着还真没有。   或许别处也有人研制出这种做法了,但反正是还没有扩散开的,集市上就这么一家,而且他们家的豆腐本来就好吃,那是已经打下口碑的,这会儿又出了卤蛋,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些好奇想要尝尝新鲜,于是掏钱就捎上一个。   “行,给我拿个卤鸡蛋,一碗豆浆,再来两豆腐饼。”来的这个客人就带了一个碗,买了豆浆,就不能吃浇汁豆腐了。   等端过豆浆后,他摸着温温热热的,直接站着就喝了一口,满嘴清润香甜的滋味,很是不错。   再一看那卤蛋,蛋壳遍布着裂痕,看起来乌漆麻黑的,倒像是火候没掌握好做坏了的模样,不过闻着倒是还挺香的,那食客犹豫着剥开蛋壳,谁知竟出奇的好剥,蛋壳连着薄膜一溜串全剥了下来,露出里头渗透卤汁变得茶褐油亮的蛋白。   那食客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口,感受到嘴里的滋味后,眼睛一下就睁大了,两三口就把一个卤蛋全吃完,他本来都走得离摊子几步远了,又折了回去:“给我再来两个卤蛋。”   这卤蛋就着豆浆吃,早饭吃这个,真是一整天干活都能有精神。   张采买一来就听见有卤蛋卖,那还说啥,必须得来上几个啊,剥开壳之后,蛋白弹牙入味,咬到中间的时候,颜色略深的蛋黄沙沙绵绵,因为彻底浸透卤汁的缘故,吃起来一点也不噎人,香得不行。   “怪了,我竟然在这鸡蛋里头吃出了一点肉味来。”张采买咂吧着嘴巴细细回味,他确定自己没有吃错。   “您这舌头真是这个,”裴明妙竖起了一个大拇指,随后说道,“卤水里面放了些猪肠猪五花,油润的荤香全熬化在汤里,这鸡蛋浸在里头,自然染了肉味。”   卤五花?那就是跟这鸡蛋一般香喷喷的肉了?   乖乖咧,那得好吃到天上去吧。   张采买唾液咕噜重重地咽了下:“那这卤五花买吗?”   裴明妙摇摇头:“五花肉就一条。”   当时做出来的卤水想着不要浪费,所以放了很多鸡蛋去卤,这才有那么卤鸡蛋拿出来卖。   张采买分外遗憾,他看着自己手里最后一个卤蛋,两口就干掉,碗里头剩下一点卤汁,他又问:“那你们这里有米饭或者面不?”   这卤汁实在是太香了,若是拌上一点面条或者米饭来吃,怕是要把舌头都一并吞下去咯。   裴明妙再次摇了摇头,虽然很多人用浇汁豆腐配米饭,但他们本身没卖主食,做不过来。   张采买倒是想到了小摊上卖的豆腐饼,他赶紧买了一个,裴乐山知道他是想要用豆腐饼配着卤水吃的,还特意给他多舀了一勺卤水。   裴乐山本意是觉得张采买喜欢吃,所以多给他弄了点,只是吧,张采买就着卤汁吃完一个豆腐饼后,碗里头还有卤汁,他根本不舍得浪费,于是又买了一份豆腐饼,心中不由得感慨这裴乐山看着憨厚老实的模样,其实还真挺会做生意啊,竟然让人心甘情愿掏钱继续买饼。   裴乐山若是知道他的想法,那肯定是要大喊一声冤枉啊。   张采买回去时,又带了几个卤蛋给刘富贵他们尝尝。   刘富贵正剥着蛋壳吃得津津有味,芳洲苑的丫鬟过来说:“刘师傅,二夫人午后要出门一趟,芳洲苑今日便不用预备午膳了。”   “好嘞。”刘富贵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残留下来的卤汁,有些纳闷,这二夫人又出去干啥了?   这会儿,二夫人正领着赵嬷嬷往外走。   玉花阁附近,萧晟跟阿福正在踢蹴鞠,忽然就瞥见二婶的身影,那方向分明是准备出府啊。   萧晟眼珠子一转,他将手里的球扔得老远,趁着阿福弯腰去拾球的空档,悄悄跟上二婶。   萧晟本想着神不知鬼不觉地尾随二婶出府,但门口的护卫哪里是吃素的呀,一把将他拦了下来架在了原地。   “三少爷,您不能随便出去啊,要是世子爷跟的世子夫人知道了,肯定会怪罪我们的!”   “放开我!”   ……   吵闹的声音传到马车里,梁舒雁让车夫停下,掀开帘子,就看到萧晟被护卫扛猪一样扛起来的画面。   萧晟撒泼打滚,眼瞧着就要掉下来了,梁舒雁喊住护卫:“去跟世子夫人说一声,我带三郎出去一趟,傍晚之前必定将他送回来。”   护卫松了力道,萧晟顺势跳下来,跑着上了马车,开心地问:“二婶,您这是要去哪里玩啊?”   “玩什么,我是去吃东西。”梁舒雁没好气地轻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你这皮猴儿倒是愈发没规矩了,还敢背地里偷偷溜出来,若不是被护卫截下,回头出了什么事情,我看你怎么办。”   萧晟心虚地捂住额头。   马车朝着码头方向驶去。   王府里,萧南玉正巧也踱步到大门边,她来到时,只看见二嫂的马车刚好转过街角,她挑了挑眉:“奇怪,我刚刚分明听到三郎的声音。”   护卫连忙说:“回禀四小姐,是二夫人带着三少爷出去了。”   萧南玉摸了摸下巴,二嫂带三郎出去做什么?   马车哐哐哐来到码头,梁舒雁不着急下去,她就在远远地看着,目前摊上没看见阿妙的身影,她猜测,阿妙肯定是回去准备午膳了吧。   一想到等下阿妙就会拿着午膳过来,梁舒雁心头一片火热啊,她忍不住嘿嘿出一串轻笑,两只手凑到一起激动地搓了搓。   坐在一侧的萧晟:“!!!”二婶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笑得这般渗人!   小家伙不由自主地往车厢角落里缩了缩,心里直发毛。   此时的裴明妙确实回院子里,她掏出米,煮了一锅米饭,柴火饭煮起来是特别快的,没一会儿就焖好。   她舅舅家吃的都是那种粗粝剌嗓的杂米,裴明妙有点顶不住,买了点细白米混进去,这样一半一半掺着的米饭软糯中带着杂粮谷香,还是这样的比较合她胃口。   用柴火烧出来的杂粮饭的特别特别香,不是那种湿哒哒带水汽黏黏糊糊的,而且那种带着柴火的香味,就算没有配菜,直接只吃这个糙米饭也完全可以。   不过现在有菜,那还是配着菜吃吧,裴明妙又炒了个豆芽,从锅里夹出那几大块卤五花肉,接着添了四碗米饭,其实她可以在这里吃完再去的,不过裴明妙还是想去码头上吃。   一边吃,一边看来来往往的人流,有种在看古装剧的感觉,甚至偶尔还有种古画流动着活过来的恍惚感。   切成厚片的五花肉泛着诱人的酱红,还有剩下那半截肥肠也给切开了,旁边是几颗对半分开的卤蛋。   将食盒层层仔细扣好,裴明妙提起朝着tຊ码头走去,走着走着,她就看见不远处一匹高头大马,心里忍不住想,等以后赚够钱了,她也要买一辆马车,然后到处玩,她以前是不晕车的,也不知道会不会晕马车……不过这马车怎么总感觉好像有点眼熟啊。   下一秒,一个比马车更眼熟的人就出现了。   梁舒雁踩着车蹬落了地,萧晟也紧随其后。   裴明妙:“……”   “二夫人,您是来买豆腐的吗?怎么还亲自过来?”裴明妙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二夫人。   “今天天气好,所以就想着出透透气,没想到还正巧碰见你了,你这食盒里是什么呀?”梁舒雁眼睛一直落在裴明妙手上。   裴明妙抬头看了看天,今天太阳挺大的,对于这些在屋里都要用冰块降温的小姐夫人们来说,实在算不上天气好吧。   她顺着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提的食盒上,心头顿时了然:“没什么,就是昨日做的一点卤味,用来当午饭吃。”   裴明妙走到摊子上,掀开食盒。   香浓无比的肉卤香弥漫出来,梁舒雁与萧晟几乎是同时顺着味儿望了过去,双双微张着嘴,震惊地看着碟子上的卤肉。   棕红色的五花肉切得薄厚均匀,这一看就知道是被卤透的了,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莹润油光,酱色鸡蛋被分成两半,这么看一眼都让人忍不住流口水,还有那肥肠,因为碟子位置有限,裴明妙将肥肠堆在一处挤一挤,乍一看还以为是块脏抹布,等仔细一瞧,就当场被层层叠叠的卤肥肠碎段晃了眼睛。   “你们这午饭可真丰盛啊。”梁舒雁喃喃失神道。   郑花红跟裴乐山知道梁舒雁的身份,唤了声二夫人后都不敢过来,倒是巧儿不知道,冲着梁舒雁笑一笑,然后和裴明妙一起把米饭都给端出来。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五花肉,五花肉皮糯肉烂,吃在嘴里根本不用费什么劲,轻轻咀嚼两下,就是满嘴的肉香,一块肉都可以配好多米饭了。   “二夫人可是用过午膳了?”裴明妙转过头,笑意盈盈问。   “未曾。”梁舒雁似乎就等着她问这句话呢,答得飞快。   裴明妙挑眉说:“天香楼就在前头,听闻那边的掌柜还让人安排了冰块放在雅间给贵客消暑,应当更适合二夫人,我看二夫人额头上都出汗了,我们这里还是太热了。”   “……”梁舒雁指了指自己的汗珠,“若本夫人说,这压根不是热出来的汗,是被你这饭香气馋出来的唾液,你可信?”   裴明妙:“!”啊?!   萧晟:“!”二婶居然是这样的二婶!?   梁舒雁又道:“算了,我也不是那种拐弯抹角的性格,我直接说了,我就想吃你做的饭,我也不白吃你的,这钱你收着,让你舅舅舅妈去吃别的吧,这两份留给我和三郎,如何?”   “夫人跟少爷不嫌我们这地方小招待不周吗?”裴明妙又问。   梁舒雁跟萧晟疯狂地摇摇头。   “那成。”裴明妙接过锦囊,她刚收下呢,再抬头,就看见两人刷地一下拿起筷子,狼吞虎咽拼命进食的模样。   裴明妙:“……”咋啦?王府出事了?饭都吃不起了?不然咋饿成这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51 凉面   巧儿看见这一幕, 惊得差点被嘴里的米饭给呛到,她默默地坐远一点,生怕对面这两个人一会儿吃疯了, 一顺手, 把她碗里卤肉饭也给抢去吃。   倒也怪不得巧儿那么大反应, 实在是梁舒雁与萧晟二人进食的架势过于惊心动魄,像是好几天没抓到猎物的饿狼一样,不过换个角度来说, 好像也不能怪到这两人身上, 主要还是这卤肉饭太香了。   五花肉颤巍巍的, 红润透亮,卤得酥软喷香,吃进嘴里却是肥而不腻。   为什么肥而不腻这四个词能成为夸赞肥肉的标准话术呢?因为这种口感的肉那是真好吃啊, 油脂在炖卤的过程中化掉大半,肥肉部分只余下软糯,而外皮则多了一层黏糊的胶质口感, 裹挟着丰盈浓郁的卤香。   这吃起来可比单纯的吃瘦肉要丰富千百倍,而且无敌下饭!   不过裴明妙做的卤五花不止肥的地方好吃, 瘦的地方也酥而不柴, 两者凑一起, 那就是香上加香。   还有那浸满卤汁的肥肠, 每嚼一下都有汁水迸溅开来, 渐渐还弥漫出一种独特的异香。   萧晟向来是不怎么爱吃鸡蛋的,现在他发现了, 他不喜欢吃索然无味的白蛋,他喜欢吃别有风味的黑蛋。   小家伙指了指上面的鸡蛋问裴明妙:“阿妙姐姐,这是乌鸡生的蛋吗?”   他知道乌鸡, 就是全身的羽毛都是黑黑的,不过他没有见过乌鸡下蛋,如果这样的黑蛋是乌鸡下的,他回去定要禀告母亲,让厨房多置办些乌鸡蛋,这样他就不会不吃鸡蛋了。   “这不是乌鸡蛋,这就是白色的鸡蛋,阿姐昨日用黑黑的卤水浸透一整夜,然后它就变黑了,也变得更好吃了。”巧儿放下筷子。   “昨日?”萧晟捕捉到一个非常关键的字眼,“你昨日就吃到这香喷喷的鸡蛋了?”   “对啊,”巧儿眉眼弯弯,透着几分小得意,“不仅昨日吃过卤鸡蛋,阿姐还给我做了肥肠面呢,可好吃了。”   这话一出,萧晟与梁舒雁看向巧儿的目光中顿时多了几分浓浓的艳羡。   巧儿站起身,她特意剩下了一些卤肉,夹起两块给娘,再夹剩下的两块给爹。   梁舒雁占了郑花红他们的午饭,不过也知道这是阿妙的亲人,不能让他们饿肚子,所以让护卫去集市其他摊子给他们买了肉冻和水饭。   对于裴乐山他们来说,这吃食自然算不得差,不过等尝到阿妙做的卤肉后,味觉在短时间内有了一个鲜明的对比,还是忍不住感慨阿妙的手艺是真的好啊,像他们这种常年吃不饱的贫民,这会儿也是会挑剔上了。   裴明妙快把碗里的饭菜吃完,这时候,一道声音忽地响起。   “二嫂,三郎!原来你们背着我在这里偷吃好东西!”   两人嗖地一下往后一看,只见萧南玉正站在那里。   她身上的罗裙还有些泥土的痕迹,身后也没有马车,一看便知不是规规矩矩从正门出来的。   梁舒雁还真的猜对了。   萧南玉是爬墙出来的,她听护卫说,梁舒雁的马车方向朝着码头去了,她心下好奇难耐,所以等不及去禀明母亲,直接就翻墙而出,这事她也没少干,可以算得上熟门熟路,非常有经验。   萧南玉一路寻过来,可算在一个小摊上找到他们了,更让她喜出望外的是,她居然还看到了裴明妙。   “阿妙!”萧南玉上下打量了裴明妙一番,确认没有认错人后,欢喜地扑过去挽住她,“原来你在这里啊,早知如此,我就该早些出府来找你。”   二嫂居然又比她早知道,还得是二嫂消息灵通效率高啊。   等萧南玉一转头,再一次忍不住感慨,二嫂的效率那还真不是一般地高。   她刚刚过来时,二嫂的碗里还剩下几口卤肉,她这才说会话的功夫,居然就都已经吃完了,这是生怕她抢是不是?   “二嫂,你们竟连一口都没给我留。”萧南玉有些哀怨。   梁舒雁自知理亏地轻咳一声,有些心虚地说:“要不这样,我请你去天香楼好好吃上一顿。”   “我才不要去天香楼,那里的东西一点都不好吃,”萧南玉撇撇嘴,左右看了一眼,“阿妙,这是你家摊子吗?还有东西吃吗?”   裴明妙放下筷子:“没有了,都卖完了。”豆腐刚刚也卖完了。   萧南玉顿时懊恼地跺了跺脚:“我刚刚在路上应该快一点的。”   一旁的萧晟补刀道:“四姑姑,阿妙姐姐做的肉可香可香了,我长这么大都没吃过这般好吃的肉。”   萧南玉叹了口气:“唉,阿妙,你们这摊子平日里是什么时候开张?明日我定要早早过来。”   裴明妙:“很早,卯时便开了。”   裴乐山这几日甚至卯时不到便得过来占位置,这好的位置都是要抢的,不只是他,其他小贩也是一样的,这时候也是有生意的,很多货船都是这个时辰靠岸,不少力工正饿着,都想吃上一口热乎的吃食。   “这般贪黑起早,那也太折腾人了,”萧南玉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若是当初你肯应了我,去我院子里当差,哪里还用得着在外头受这般辛苦。”   梁舒雁咦了一声,反应过来:“等等,什么叫阿妙去你的院子当差?”   萧南玉自知失言,连忙捂住嘴,可二嫂那探究目光实在热烈,她只好讪讪地放下手,硬着头皮坦白道:“就是阿妙之前身契不是要到期了吗?我就去问问她想不想要来我院子,不过阿妙没有答应我。”   好吧,现在轮到她有些心虚了。   听到阿妙没有答应萧南玉,梁舒雁暗暗地高兴了下tຊ,不过又想起裴明妙也没答应自己,这样一看,好像没什么可高兴的,于是刚刚上扬的嘴角瞬间又落了下去。   “二夫人,四小姐,三少爷,我们准备收摊了。”裴明妙微笑着说。   言下之意,就是下逐客令了。   赵嬷嬷拿出准备好锦囊:“阿妙姑娘,这是我们家小姐今日的饭钱。”   梁舒雁:“阿妙,明日午饭你可否能多做一点。”   萧南玉一听,立刻跟着说:“我也要我也要!”   “可是两位平日总不好随意出府吧?”裴明妙到底在肃王府当过差,还是知道里面规矩的。   梁舒雁也是面露难色有些犹豫,可一想到刚刚那美味至极的卤肉饭,一咬牙道:“算了,不管了,反正这几日你多做点,我们想办法出来。”   如果王妃实在不同意,那她大不了就……   梁舒雁瞥一眼萧南玉:“实在没办法,就学四妹爬墙出来。”   裴明妙:“……”   萧南玉:“……”   萧晟立刻说:“我也要爬墙。”   萧南玉没好气地摸了小家伙后脑勺一下:“你腿那么短,爬不出来的。”   萧晟大受打击。   回府之后,到了晚膳时间,萧晟看着桌子上的菜,他中午吃过裴明妙做的卤肉饭,那胃口直接被吊起来了,面对这满桌的寻常菜色自然提不起半点兴致,本来想要磨磨唧唧吃上几口就溜之大吉的。   可萧晟不知道是想到什么,扒拉碗里饭菜的动作忽然变快,哐哐哐地往嘴里猛塞,不过他的表情不像是享受的模样,倒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要干什么大事似的。   朱素君觉得好笑:“你这是怎么了?吃得这样急哄哄的。”   萧晟好不容易才把满嘴的米饭咽下去:“我想多吃些饭,好快快长高。”   朱素君心想这倒是好事,这孩子可算是不挑食了。   萧晟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娘亲,你说我今天如果吃十碗饭的话,可以一下子就长得和四姑姑姑那样高吗?”   朱素君被他逗得忍俊不禁:“你要一下子长得跟你四姑姑那样高做什么?”   萧晟到底年纪小,一点都不知道隐瞒,毫无心机地脱口而出:“想要爬墙出府!”   朱素君端着勺子喝汤的手一抖,险些维持不住面上的端庄仪态,连连呛咳了好几声才顺过气来:“你说什么?好端端的,为何要爬墙出去?”   “因为阿妙姐姐在码头摆了食摊,二嫂跟四姑姑说了,如果祖母不给她们出门,就要爬墙出去,我要跟着去吃,所以我也要爬墙,但她们嫌弃我的腿太短了,我一定要多吃点饭,等我的腿变长了,就可以和二婶她们一起出去了。”萧晟抬着小下巴,声音清脆,有理有据地说。   朱素君:“……”   萧钰竟然也一下看过来:“是先前那个二婶院子里做饭很好吃的姐姐吗?”   萧晟用力点点头:“今天中午阿妙姐姐做的卤肉饭,可香可香了,那么大的一大碗,我连底都舔干净了呢!”   唉,吃了那么多,他的腿好像都没有变长长的,也不知道还要吃多少饭才能变长,萧晟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全够不到地上的腿,学着大人的模样深深叹了口气。   朱素君看了看小儿子,又看了看一脸羡慕的二儿子,她也叹了口气。   翌日,中午。   梁舒雁先去了肃王妃那,依旧说自己闷得慌,想要出府透透气,肃王妃摆摆手,便让她去了,出去走走也好,她心情好了,国公府那边才不至于觉得他们肃王妃亏待了他家姑娘。   结果没过一会儿,萧南玉也来了,张口也是要出府。   萧南玉那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肃王妃再怎么严厉,也不会落人口舌,所以她当下就拧着眉:“你要出府作甚啊?”   萧南玉软磨硬泡:“母亲,这事您就别细问了,反正我就是想要出府,自从由江州回来后,我都没有出去玩过,母亲要是实在不放心,就让侍卫跟着我,如果还不答应,那我就偷摸着跑出去,母亲,你自己选一个吧。”   若说出真相,她母亲知道她为了点吃的跑出府,肯定愈发觉得她在胡闹,所以只能含糊过去。   “你现在倒是还会威胁我了。”肃王妃太阳穴一跳,捏了一把她的手,不过最后还是松口了,“去吧,带上护卫,傍晚之前必须回来。”   “我就知道母亲最好了!”萧南玉开心地蹦起来,一溜烟地冲出了门。   萧南玉前脚刚离开,外头便有丫鬟进来禀报,说是朱素君来了。   肃王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对张嬷嬷笑道:“这全府上下,论及大方得体,行事妥帖,那还是唯有朱氏最让人省心。”   待朱素君进门行了礼,肃王妃抬了抬手,吩咐赐座。   “多谢母亲。”朱素君微微抿了一口茶水,面色上却带着几分难得的迟疑与踌躇。   肃王妃见她神色有异,关切地放柔了语调:“这是怎么了?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朱素君深吸了一口气,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母亲,儿媳……儿媳想带钰儿和晟儿出府去转转。”   朱素君自小循规蹈矩,一言一行都符合大家闺秀的分寸,嫁入王府之后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素日里办个赏花宴也仅限邀请好友入府,因为她从小就被教导女子当以贞静为美,闲逛街市最是轻浮失仪的,她要做一个规矩的世家女。   所以,此时提这要求,对于朱素君来说是相当难为情,但两个孩子都想要出去找阿妙,丈夫跟大儿子又当差去了,她总不好总麻烦二弟妹,这才下了很大决心来求王妃。   肃王妃听完,也是愣住了:“?”   怎么今天一个两个的,都要出府,王府外面到底有谁在啊?   肃王妃心下虽觉诧异,面上却不显:“那便带孩子出去走走罢,多带些护卫,万事小心便是。”   朱素君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眉眼间难掩喜色:“多谢母亲。”   等朱素君离开后,肃王妃吩咐身边的嬷嬷:“你派人盯着看看朱氏,对了还有梁氏跟玉儿,看看她们今日究竟都去了哪里。”   赵嬷嬷应声退下。   ……   此时的码头正值日头高照,喧嚣热闹。   裴明妙手里端着一盆刚刚炸香的花生,她捡起两颗塞进嘴里,伸长脖子探出窗去看了看太阳。   她现在已经可以通过太阳的光影来判断时辰了,这会儿差不多要到午膳时间,她今天没去摊上,而是待在家里重新做了一大罐豆瓣酱,还顺手腌了咸菜酸菜还有酸豆角跟泡椒。   大概是一早上都没有停下来吧,裴明妙现在也觉得后背透着几分燥热,想了想,她决定中午做凉面,于是挽起袖子,打算先擀点碱水面。   裴明妙先倒了一半面粉出来,脑海里浮现昨日梁舒雁和萧晟那狼吞虎咽的吃相,想了想,还是把剩下的面粉都倒出来。   算了,多做点吧。   现在二夫人在裴明妙心里就等于四个字。   散、财、老、板!   这位二夫人可是国公府的独苗苗啊,梁家功勋显赫,皇帝的赏赐数不胜数,而二夫人作为国公府娇养长大的掌上明珠,当年她的陪嫁那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甚至她在京城里也有不少的田地铺子,所以出手特别大方,现在豆腐摊每日生意都挺好的,但梁舒雁随手一打赏裴明妙的,那都是豆腐摊干十日才能赚到的钱   这么好的老板想吃小饭桌了,那裴明妙肯定要给人家吃个够够的。   裴明妙将面条做好后下锅煮了煮,捞起来过了凉水就放在一个大瓷盆里,接着将切得均匀的黄瓜丝,胡萝卜丝,还有过了水断生的豆芽跟香菜段都摆了上去,还有那盆刚刚炸出来的脆花生也是直接倒了进去。   裴明妙又拿来一个碗,豉汁,醋,蒜泥,炒香的白芝麻,还有自己做的红油辣椒酱添进去调了个凉拌料汁直接淋在瓷盆上面。   她一手拿一双筷子,跟炒面一样翻翻翻,把瓷盆里的食材跟料汁全都搅拌均匀,让每一根面条,每一样食材,全都染上诱人的红油香醋,散发出让人食指大动的酸辣鲜香。   今日做的凉面实在是太多了,裴明妙心里也盘算过,如果二夫人吃不完,那就用来卖。   这拌好的凉面不好放进食盒里,只能连盆直接端去,但端过去半道上肯定会落了灰,幸好院外不远处便是一处河道,水面上挨挨挤挤地长满了碧绿的荷叶。   裴明妙蹲在水边石阶上,摘下一片翠绿色的大荷叶,洗干净擦干水珠后,直接倒扣着放在瓷盆上。   她单手端着瓷盆抵在腰上借力,另一只手拎着食盒,里头放着碗筷。   裴明妙稳稳地往前走,等去到摊位,看着眼前的一幕,狠狠地抽了抽嘴角。   原本他们的豆腐摊就一张桌椅,对,就是梁舒雁买的那一套,现在又多了一张。   左手边那张桌旁坐着梁舒雁与萧南玉,右手边那tຊ张桌子则坐着世子夫人朱素君母子三人。   双方面面相觑中带着一点礼貌微笑。   然后两张桌子中间还有三张板凳,此时正坐着裴乐山,郑花红,还有巧儿,两个大人姿势出奇的一致,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唯有巧儿瞪圆了眼睛,好奇地左顾右盼。   按理说,这个时候豆腐卖完了,那他们应该开始收拾东西,为什么还能坐下来呢?   答案就在旁边,王府揣惯刀的护卫们此时认认真真地打了水,全都过来帮忙收拾豆腐摊,忙得热火朝天。   这时,坐立不安的裴乐山余光瞥见裴明妙,顿时好像找到救星一样,蹭地一下站起身迎了过来:“阿妙!”   他这一嗓子落下,在场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那一双双眼睛里满含期盼,那叫一个嗷嗷待哺啊!   裴明妙:“……”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感觉自己好像是动物园的饲养员,提着桶要来给崽们放饭了。   裴明妙无奈地冲着几人颔首点了点头。   桌子旁边围满人,为了方便些,她只得走到案板前,打开食盒,裴乐山赶紧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问:“我方才听到二夫人唤那带着两个孩子的贵夫人叫做大嫂,难不成她是……”   裴明妙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不错,这位是世子夫人。”   裴乐山腿一软。   “阿妙,可是今日的午膳做好了?”梁舒雁早已按捺不住,起身凑了过来。   “今日做了凉拌面,不知合不合各位的口味。”裴明妙一边说着,一边揭开荷叶,又将碗拿出来,往里头夹面条。   梁舒雁眼睛落在那凉面上,什么话都说不出了,大瓷盆里的凉面根根红润透亮,那酸香蒜香辣香还有油香扑面而来,这谁看了不迷糊啊?   朱素君也起了身,温声开口:“二弟妹昨日与阿妙姑娘约好了这顿午膳,我和二郎三郎来得唐突,也不知姑娘备下的分量可还富余?”   朱素君想的是,如果没有,那就问问看裴明妙愿不愿意再做,总不能叫两个眼巴巴跟着出来的孩子空着肚子回去,他们可是盼了许久的。   “世子夫人放心,正巧我的凉面做得比较多,应当是足够的。”裴明妙也没有说死,毕竟她觉得这些人的胃口还是挺恐怖的。   梁舒雁赶紧端过裴明妙盛好的一碗面:“这面没有汤,摸着没有温度,难怪叫做凉面。”   “是啊,我想着近日暑气蒸腾,夫人小姐们若是吃热汤面难免燥热,倒不如来上一碗爽口开胃的凉面尝尝鲜。”裴明妙继续添面,其他人都来排着队。   梁舒雁与萧南玉虽出身高门,可梁舒雁幼时曾随父亲在边关军营里住过一阵,萧南玉也是爱到处撒欢的性子,她们已经习惯这市井环境。   二郎跟三郎又是小孩,更是不讲究这些外在。   但朱素君是从小被家族栽培起来的千金小姐,她一举一动都是标标准准的,吃穿用度更是无一不精,但在豆腐摊这吃饭,可没有这个条件。   她只能同别人一样,坐在小小的、甚至带着一些擦不去的污渍的板凳上。   一开始是有点不适应的,仿佛身上有虫子在爬,哪都不太自在,而且这是在码头,周围喧闹得很,她甚至想过要不要让人寻些轻纱帷幔将此处临时围起,可抬眼一瞧,看着其他人都很适应的样子,她只能硬生生忍下。   不过,等凉面端到手里后,她方才那些不适应的通通都被抛之脑后,全部注意力都被凉面勾了去。   凉面卖相真是绝了,劲道香润的面条根根分明,其中夹杂着翠绿的黄瓜丝,红润的胡萝卜丝,白净清透的豆芽跟碧色香菜和星星点点的炸花生。   听着大家都在大口大口嗦面的声音,朱素君也情不自禁地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先夹起一小口凑到唇边。   还没吃进嘴里,凉面那股让人能控制不住分泌唾液的酸辣浓香就这么霸道地钻进鼻子里。   朱素君连忙张开嘴吃了进去,她这一筷子虽然夹得不多,但可以说里面各种各样的食材都夹到了。   清甜的胡萝卜丝和清爽的黄瓜丝,还有脆嫩的豆芽,油润酸辣的凉面条,这些食材凑在一起刹那爆发出来的丰富滋味直接让她眼睛一下就睁圆了。   凉面挂着酸辣料汁,入味清凉微辣,那种麻辣酸香的味道瞬间占据唇齿每一处位置,香得她根本来不及细嚼就忍不住滑咽入肚,落腹之后,那味道更是直接唤醒了脾胃,朱素君忽然就觉得这样吃不太过瘾,恨不得将盘子都给端起来直接凑到嘴边扒拉。   当然,朱素君常年以来学习的规矩不允许她这样做,所以她只是在下一筷子多夹了些,大口地吸溜进嘴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52 黄豆焖猪蹄   香菜独有的气味混在其中解腻增香, 花生也是炒得酥脆可口,这么多的配料凑在一起,让面条不再单调, 吃着格外解暑过瘾。   朱素君一扫方才有些拘谨的模样, 吃得精神一振, 只觉浑身说不出的畅快。   她现在的吃相跟从前的自己相比,那已经算得上豪迈了,但是跟其他人一比, 那就斯文得不能更斯文了。   其他人……说句不好听的, 如果朱素君真让人把小摊子围起来, 那别人路过听见里头的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装修呢。   为啥呢,因为大家伙已经不知不觉地发现凉面的奥妙, 他们已经尝出来了,最下面的面条是最好吃的,因为底下盛着一小汪酸辣浓郁的料汁, 夹这一处的面条那挂起来的料汁最多,吃着相当美味。   说来也奇怪, 其实这凉面的食材一眼就能看清楚, 不过是黄瓜、胡萝卜、花生、豆芽拌着香菜, 都是再寻常不过的食材, 就这么拼在一起, 不知道为何其他人就是做不出这个味道。   裴明妙添完这几人的凉拌面,也给舅舅他们添了三碗。   裴乐山略显犹豫:“这……要不还是都留给王府的贵人们吃吧。”   郑花红见状, 也扯了扯巧儿欲伸出去的小手。   “没事,他们那一份都已经做好了,这是我们自己的。”裴明妙直接递到巧儿面前, 温声说道,“拿去吃,不够的话跟阿姐说,再给你添。”   “谢谢阿姐!”巧儿抱着碗,兴高采烈地回到板凳上继续吃。   梁舒雁刚好吃完满满一大碗凉面,正缓过神来,见巧儿小心翼翼用手端着碗,就拍了拍桌子,招呼她过来:“你叫巧儿是吧,你过来这吃吧,端着多累啊。”   “多谢夫人。”巧儿乖巧应道。   梁舒雁起身,自己又去添了一碗凉面,猛地夹起一大筷子面条,面条爽滑透亮,正往下缓缓流淌的酸辣香油,浓郁的香味丝丝缕缕直往人鼻尖钻,诱惑着人一口将它吃掉。   梁舒雁是个禁受不住诱惑的人,张嘴就哐哐哐吃。   裴明妙本来以为今日做了这么一大盆凉面,应该是吃不完的,万万没想到啊,她往大瓷盆里一看,别说剩下的面了,就连细碎的香菜叶子都没见着。   若不是这些人还尚存一丝理智,知道这是在外头不能做出太丢身份的举动,裴明妙都要怀疑他们想要把这个盆捧起来埋头舔干净的。   看来今日向外售卖凉面的计划只能取消了,不过这几位老板也算出手大方,今日收下的赏银不少,这个数估计也要摆摊好长一段日子才能赚到呢。   就连跟在大人后边的两个小王孙都给了赏赐。   这是萧晟看着婶婶姑姑们学的,他暗暗记下了,要给阿妙姐姐钱,这样阿妙姐姐才会继续给他们做很多好吃的。   为此,萧晟将自己锁在柜子里的小钱钱都拿出来了,这本来是想要让二叔帮自己买蛐蛐玩留着的。   萧南玉惬意地舒了口气,她笑着问旁边的朱素君:“大嫂觉得如何?在外面这样吃还习惯吗?”   这样的环境,她大嫂估计是第一次来。   朱素君用手帕轻轻擦拭了嘴角,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吃饱满足的缘故,她现在心情无比好,连带着那人头攒动、喧嚣热闹的码头也不觉嘈杂,反倒平添了几分旷达,她目光不由落在了远处水天相接的水面上。   “这凉面着实是好吃,滋味酸辣鲜香,黄瓜萝卜丝还有豆芽也是脆嫩清甜,正好可以让酱汁吃起来不腻,还有里头的炸花生更是点睛之笔。”   梁舒雁也笑着问:“那大嫂,你以后还要出来吗?”   朱素君闻言略一迟疑,堂堂高门贵妇频频出入市井,传出去确实算得上有失体统,可这现吃的食物又实在美味……   她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因为这种事情如此纠结。   准备回去时,萧南玉忽然想起一件事:“咱们还是分散着回吧,不要凑在一处,不然三辆马车齐齐回府,肯定会惹人生疑的。”   萧南玉不知道的是,肃王妃早已tຊ经派了眼线打探,将他们在外头做的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肃王妃听完张嬷嬷的禀报,无奈地摇摇头:“这群家伙,竟如此嘴馋。”   张嬷嬷陪笑道:“其实也不怪四小姐他们,主要是这阿妙姑娘的手艺实在是太好了,王妃您当初不也动过心思,想将人留在府里吗?”   其实裴明妙将要离府那天,不只是朱素君派了嬷嬷去劝说,连王妃也特意让张嬷嬷走了一趟。   只是张嬷嬷去时恰好看见了世子夫人的人,便回去禀明了王妃,王妃看出是怎么回事,就想着不和儿媳抢人。   万万没想到,这丫头竟谁也没答应,直接出府去了。   更加没想到的是,现在府里的人,追着这丫头也出府了。   肃王妃其实倒也能理解他们的,可身为当家主母,自然不能让规矩乱掉,如果不拦着,这群人怕是日日都要往外跑了,这成何体统?!   “张嬷嬷,你带着刘嬷嬷去那丫鬟家中一趟,想办法把人请回王府来,无论她提出什么条件,只要我们肃王府能做到的,都应下。”肃王妃吩咐。   张嬷嬷点点头:“我明白了。”   中午回来后,郑花红跟裴乐山在睡觉。   巧儿和裴明妙在看书,裴明妙看完一本话本,正打算换另一本时,外头响起了一阵叩门声。   裴明妙心下疑诧,他们在京城可没什么什么亲戚,是谁来敲门啊?   裴明妙起身走出去,裴乐山听见动静也醒来了。   透过门缝一瞧,裴明妙看见外头的人,虽然警惕消散了些,但是疑惑更重了。   “张嬷嬷?你是来找我的吗?”   “正是,不知阿妙姑娘可否与我谈一谈。”张嬷嬷带着另一个嬷嬷站在门外,微笑着说。   “那到我屋子里去吧。”裴明妙指了指自己住的厢房。   “好。”张嬷嬷冲着走出来的裴乐山也颔首点头,这才走进房间。   裴乐山方才连木棍都顺手操上了,见裴明妙和来人相熟,这才讪讪放下,疑惑问道:“阿妙,那是?”   “肃王妃身边的张嬷嬷。”裴明妙说。   裴乐山:“……”   裴乐山的腿又又一软。   他呆呆看着裴明妙进屋的背影,冲击力让他久久无法回过神,苍天啊,他外甥女当初不是去王府当洒扫杂役的吗?怎么这王府的大人们竟都一个接着一个的找来了?   这丫头在王府里到底干了啥啊?!   郑花红啧声感慨:“我打见阿妙这丫头第一眼开始,我就知道她绝对不是凡人。”   裴乐山忍不住拆台:“……先前阿妙从王府回来,你还嘀嘀咕咕的,生怕她咱家住个三年五载,还想让媒婆给她介绍人家。”   只是媒婆刚开始介绍的几个男人,郑花红都不大满意,让媒婆再去重新找,这才没有让阿妙一回家就被拉去相看。   “去去去,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别提了。”说起这媒婆,郑花红就气不打一处来,这找的都是啥人啊,满脸麻子的,比他们家还穷的,还有那有点钱就想要找小妾的……   她那会确实是担心阿妙在他们这久住,家里条件本身就不好,万一这丫头再住个三年五年那咋办?   不过媒婆找的人条件不行,她也不能让阿妙随意嫁去,本来这丫头也挺惨的,这要是嫁得不好,那就是把人往另一个火坑里推。   只是啊,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谁能想到阿妙现在竟如此有出息,连带着他们一家子都跟着沾光。   乖乖咧,这王妃身边的嬷嬷应当就是替王妃来吧,这王妃竟然也有事找阿妙!?   一家三口不好进去,更做不出偷听的举动,只得急得直搓手,齐刷刷守在院子干等着阿妙出来。   屋里,张嬷嬷也是开门见山:“阿妙姑娘,王妃娘娘这次让我来,便是想请姑娘重回王府当差的。”   裴明妙张了张口,还没有说话,就见张嬷嬷又说:“王妃娘娘说了若姑娘肯应下,月钱是从前的十倍,除此之外,你也可以提出任意要求,只要是肃王府做得到的,王妃娘娘都会应允。”   裴明妙略感意外:“当真?”   张嬷嬷颔首:“自然。”   裴明妙想了想:“若我现在回王府,是归于大厨房当差,还是依旧挂在二夫人名下?”   张嬷嬷答道:“自然是属于大厨房。”王妃本意就是希望让各房主子都能吃上阿妙做的东西,省得这群祖宗隔三差五就往府外跑。   裴明妙摊了摊手:“若这样的话会很累,除非王妃娘娘能答应我,每逢五日我便能休息两日,而且不需要我从早到晚守着,我只做早膳和午膳,晚膳时间我也要休息。”   张嬷嬷身边刘嬷嬷默默皱眉,暗道这丫头当真不知天高地厚,能入王府为主子们做饭,那天大的荣耀,她竟然还各种提要求。   她正要反驳,却见张嬷嬷点点头:“自然是可以。”   刘嬷嬷惊得睁大眼睛。   裴明妙一看张嬷嬷应得如此爽快,又说:“王府里虽好,可我与舅舅多年未见,实在想多陪陪他们,尤其是他们现在就在城内摆摊,我少不得要时常出府照看的,不知道王妃能否允许我自由出府?”   刘嬷嬷震惊了,连王府内宅的主子们那都要禀明王妃才能出府,这小丫头片子倒好,一张口便要自由出入王府?这不是比主子还要威风啊?   却不曾想,听到这样离谱的要求,张嬷嬷竟也眼皮子没眨一下,直接点头答应了。   这下不仅是刘嬷嬷惊讶,裴明妙也有些惊讶,不过对方居然连这等事都松口了,那她肯定要趁着这个机会,多提一点对自己有利的事情:“我看大厨房后头那片菜园子空了大半,之前问过管事的小厮,说那是不能随便动的,我想着若是能用来种点菜什么的,也能做出更好的美食让各位主子们吃得更加开心,不知王妃能否将菜园子的几片地交给我来打理呢?”   “这个自然也可以,”张嬷嬷微笑道,“我看阿妙姑娘眼下也是一人住一间厢房,想来是住惯了清静地方的,待我回去禀明王妃,将菜园子隔壁那处池塘边的竹屋收拾出来,给姑娘做歇息的居所,你看如何?”   说起来,那处竹屋还是四小姐幼时闹着要学钓鱼,王爷与王妃疼爱女儿,特意命人在附近搭建的休憩之所,不过吧四小姐的兴致来得快,走得也快,新鲜劲一过便将钓鱼这事抛之脑后,所以那竹屋就一直空置在那里。   裴明妙对那处竹屋倒是有几分印象,那池塘紧挨着菜园子,岸边有不少竹子,她曾经去竹林挖过竹笋,当时就看到那个竹屋,确实是一个幽静的好地方。   “那张嬷嬷先回去同王妃商量下,只要这些条件能定下,我自然愿回王府当差,只是我不签身契,但既然应了差事,我定当尽心竭力准备好各房的膳食。”裴明妙笑着说。   以一个现代人的角度来看,签了身契进了王府为奴为婢实在是太过拘束了。   不过好在王府里的人也不能随意杖打奴婢的,即使有错处大多也只是克扣月钱,而且只要没有签身契,就算是王府,也不能强迫你怎么样。   裴明妙想要自由一点,这是她不可退让的底线。   一出大门,刘嬷嬷就忍不住吐槽:“这丫头架子倒是不小,好似我们求着她一样。”   张嬷嬷侧头瞥她一眼:“咱们这不就是在求着她吗?我们出来之前王妃交代得清清楚楚,任由阿妙姑娘提什么要求只要王府能办妥的只管应下,现在是王妃急着要请她回府,不是你要请她,你没必要在这里愤愤不平呀,她得到的本来也不是你能得到的,怎么弄得好像她抢走你东西似的。”   刘嬷嬷被噎得胸口一闷,顿了顿,才刺了一句说:“那丫头自己提的也就罢了,你居然还主动替她提要求,那竹屋原本是四小姐的,哪有丫鬟住主子屋的道理?”   论资历,刘嬷嬷和张嬷嬷是差不多时间跟在王妃身边的,可这些年,王妃却愈发器重张嬷嬷,刘嬷嬷曾经也争过抢过,可样样不如人,她渐渐也歇了心思,不过这不妨碍刘嬷嬷时不时就要阴阳怪气一下张嬷嬷,甚至盼着能抓到她的错处。   “你不乐意,可四小姐相当乐意,你信不信?”张嬷嬷看了一眼刘嬷嬷,好笑道。   刘嬷嬷心想,就算四小姐能乐意那又如何?王妃能同意吗?王妃可是最注重规矩的,二爷跟二夫人吵架她都要过去敲打,怎会让这等乱了体统的事情发生。   张嬷嬷回府复命,将裴明妙所提到的要求都和王妃说了,包括清理出竹屋给裴明妙住的事。   王妃抿了口茶,颔首道:“准了。”   刘嬷嬷再一次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什么?王妃竟然同意了?!连不签身契这种事也应下了?   王妃又吩咐道:“差人把竹屋收拾妥当,再给阿妙一枚令tຊ牌,让她可以随意出入王府,只是出入府时要由丫鬟搜身,若是有可疑之物,则不可带入王府,还有这五日里,她必须保证给每房至少做一道菜。”   夜色四合。   张嬷嬷又出了一趟王府,将王妃的话带给裴明妙。   裴明妙觉得王妃要求的这几件事她都没什么意见,便应下了。   “那姑娘是明日回王府吗?”张嬷嬷将一枚精巧的令牌递出去问道。   裴明妙接过令牌:“嗯,我明日早晨过去吧,只要拿着这令牌就可以进去吗?”   张嬷嬷颔首笑道:“是的,姑娘拿着这令牌就能随意出入王府。”   这次张嬷嬷过来,裴乐山等人又是等在院子里伸长脖子。   张嬷嬷离开后,三人这才敢挪步走进屋里。   裴乐山试探性问:“阿妙,你中午说的那些条件,王府那边都答应了?”   裴明妙将令牌收起来:“嗯,明日我会回王府的。”   裴乐山与郑花红相视一眼,双双倒抽了一口凉气。   外甥女中午跟他们说了大概,两人当时都觉得王妃要是能答应这要求,那无异于痴人说梦话。   万万没想到啊,王妃竟然真的全准了,这,这太让人震惊了。   巧儿人还小,听不懂这些,但她也意识到什么,有些依依不舍地抱住裴明妙的手,瘪着嘴巴说:“那阿姐要去王府,我以后是不是都不能见到阿姐了?就跟哥哥那样。”她也好久没有见到哥哥了。   裴明妙柔声宽慰:“没事的,王府离这里不远,阿姐还是会经常回来的,只要在王府落钥之前出门就成,说不准我晚上还会经常回来呢。”   算起来,她的假期可比裴义表弟要多不少,裴义好像是一个月两天假还是三天假来着?   巧儿一听这话,眼中的难过瞬间转为开心,高兴地拍了拍手:“太好了太好了!”   裴乐山跟郑花红虽然还是觉得有些魔幻,但这不妨碍他们替裴明妙高兴,甚至隐隐生出一股与有荣焉的自豪感,瞧瞧,那肃王府都这样大排面请他们外甥女呢,放眼整个京都,有几个人能这样啊你就说?!   裴明妙摸了摸巧儿的脑袋:“走吧,咱们吃饭去,那猪脚应该已经炖好了。”   吃过卤肥肠后,裴明妙开始对这些旁人看不上的猪下水上瘾了,今日又去买了几个猪蹄,让卖猪肉的帮忙砍开,回来后便下锅焯水,用凉水冲洗了一遍,锅里放一把糖熬出糖色,等酱色的小细泡咕噜咕噜冒出来时,就把猪蹄块倒进去大火翻炒眨眼的功夫,红褐色油亮光泽便均匀地裹满了每一块猪脚。   随后添入生姜、八角等香料,裴明妙又倒了一把泡好的黄豆进去,大火烧沸后改成小火慢慢炖,炖到这个时候,那也差不多能吃了。   掀开沉甸甸的木锅盖,最上层是热气腾腾的米饭。   裴明妙用了竹架子撑着,这样做是最省事的,米饭猪蹄可以一锅出。   米饭先端出来,拿开竹架,用大勺盛出里头大块大块的猪蹄,四人围在小桌子边开饭。   这黄豆焖猪蹄啊,它肉香味特别重,如果只是荤味重,那还不至于很惊艳,它妙就妙在,它还不腻。   一般来说,这种重肉的菜是很容易腻味的,尤其是猪手的瘦肉极少,上面的肉或多或少都是带着油脂的。   可裴明妙那个料汁调得实在有讲究,焖炖出来猪蹄味道非常好,是那种极为浓郁的醇香,咸香中夹杂着丝丝微甜和黄豆的清香,猪皮焖出来的油脂全都融在料汁里,反而让锅里的汤汁香味更添一个层次。   巧儿用筷子去夹起一块卤猪蹄,她是站起来夹的,手在用力,嘴在用力,连眼睛都在用力,一瞬不瞬地盯着猪蹄,生怕它掉下来。   终于,这块沉甸甸颤巍巍、皮肉直晃悠的红润猪蹄平安地到了她碗里。   巧儿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事,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后,就迫不及待地坐下埋头一啃。   那软糯弹牙的皮肉顺势就融了开来,牙齿轻合的力道之下,猪蹄皮骨之间被焖成软滑胶质的猪脚筋和酥烂的瘦肉就这样轻易地被抿了下来。   巧儿这会真是吃得满嘴生香、摇头晃脑的,她心想,要是让王府的那些贵夫人们知道她今日又吃到阿姐做的卤猪脚,她们肯定又要非常羡慕的。   “这一大锅,够咱们吃上好几天了。”裴乐山从饭碗里抬起头来感慨了一句,他说得不夸张,因为这锅黄豆猪脚真是太下饭了。   他方才本只是想添几粒软烂的黄豆尝尝鲜,但舀起来的时候,勺子顺道就兜起了底下那汪肉汁,入嘴之后,他才发现连黄豆本身都吸饱了肉汁,嚼起来口感沙糯中带着荤香,吃着一点都不比肉差啊。   就这样用黄豆肉汁拌饭,那都能让人直接干掉半碗饭,更别说这还有一大锅胶质满满、酱香扑鼻的猪蹄呢,这也是相当好下饭的。   到时候用油布一扎,沉在水缸里降温,想吃的时候拿出来加热,即使阿妙回王府了,他们也还是能吃上香喷喷的菜。   裴明妙听了裴乐山这个想法,点点头表示可以:“这个法子不错,对了,舅舅明日帮我压一些嫩豆腐吧,我想要带到王府去。”   “成。”裴乐山利落应下,他想到裴明妙说的自己是去王府做饭的,其他事情都不用干,“阿妙这种是不是就叫做那什么……私厨!”   私厨这一词还是隔壁摆摊那个人告诉他的。   摆摊那个人是卖碗筷的,本来码头上的位置都是随机的,不过吧裴家的豆腐摊没有碗,有些没带碗来的新客眼见吃不上美食那都急得不行,这卖碗筷的发现商机后,天天就蹲守着豆腐摊旁边的位置,这生意也是沾了光越来越好。   就是他跟裴乐山说他们家的豆腐这么好吃,都可以上这些高门大户府上做私厨了。   这些贵人家里要是办宴席之类的,都会花大价钱去请天香楼挂牌的师傅到府里做一顿好的,他觉得裴家这豆腐也不比大师傅做的菜差,他送过碗到天香楼的杂间闻过味的,可不是瞎说。   裴乐山说完后,又自己摇摇头:“不对,也不太像,私厨是一般只做一顿宴席的,阿妙这要连着做五天。”   “嗯,而且私厨没有月钱,讲究的是一席一结,我这勉强算是长期私厨?”其实这些条件里,最让裴明妙心动的还是王妃说大厨房里的食材可以随便她用,这对于一个喜欢做饭的人来说,真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53 咸豆腐脑+   虽说已入夏, 不过清晨的空气里还夹杂着一丝的微凉。   裴明妙收拾好东西,郑花红推开半掩着的门走进来问:“阿妙,这些番椒你要一起带过去不?”   “种在盆里的留着, 其他的带走些。”裴明妙留了一部分在家里用来做浇汁豆腐的材料。   一旁的巧儿立刻高高举起手:“阿姐放心, 我会替你照看好这几株番椒树的!”   “好的, 那就交给你了。”裴明妙轻轻捏了捏巧儿的鼻子。   外头,裴乐山掀开木板,跟用石头压的老豆腐不同, 嫩豆腐不用加重石, 只用一层木板压着,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便成了型。   裴乐山过滤掉表面的的浮水,只见那刚压出来的豆腐白嫩嫩,水灵灵, 这种豆腐极少人用来煎炸,通常只是滚汤喝的。   因为容易碎,所以裴乐山几乎不怎么做嫩豆腐, 平日就只卖老豆腐。   他听外甥女说要将豆腐带去王府,特意用了个瓷罐装好, 小心翼翼地跟那些豆瓣酱干辣椒之类的一同放在板车上。   裴明妙细细清点了一遍, 确认无甚遗漏, 不过即便落下了也没关系, 她也可以随时来取。   “舅舅, 咱们走吧。”裴明妙在前引路,裴乐山应声推起板车。   等到了王府后, 早已得了吩咐的护卫迎上前来,帮着将东西给搬到大厨房去。   裴明妙在路上就已经想好,她今日的早膳准备做豆腐脑, 然后顺道做点的油条,不知道也不知道王府各位老板们是喜欢吃咸豆腐脑还是甜豆腐脑。   裴明妙还是很有职业道德的,拿着丰厚月俸自然不能敷衍了事,所以最后决定,两种口味的都做,这样大家喜欢哪个口味就吃哪个口味。   护卫们在大厨房门口卸东西,而裴明妙心里想着事,再加上阔别多日肌肉记忆已经消散,脚下一个疏忽,就被大厨房的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闹出了些动静。   灶台边,正在给自己做早饭的刘富贵一下就看了过来,待瞧清来人,那张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神色:“哎呀,阿妙你真回来啦,昨日张嬷嬷就过来说你要回大厨房当差,但没想到你这丫头竟来得这样早。”   “刘师傅,好久不见。”裴明妙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罐子。   刘富贵的注意力一下就被吸引过去,“这是何物?tຊ”   “是我舅舅做的嫩豆腐,我想着用来做个豆腐脑。”   “哦哦,这个我知道,老张也带过你舅舅做的豆腐回来,确实不错,用料扎实,豆香浓得很,”刘富贵挠了挠头,“不过你让老张给你买猪脑了吗?可别缺了材料。”   裴明妙自己都愣了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刘富贵这是什么意思,无奈地解释道:“刘师傅误会了,这豆腐脑可不是拿豆腐和猪脑子混在一起煮的意思,我是看书上说的,有些地方管嫩豆腐叫做豆腐脑,因为嫩嫩的,就和猪脑一样。”   “原来如此。”刘富贵恍然大悟,随后又一拍大腿哎呀一声,“你回来就好了,你可不知道啊,你不在时我跟老陈那是战战兢兢的,你知道为啥不?因为你的把主子们的胃口都给养刁了啊,他们一会儿挑我这个做得不好,一会儿挑我那个做得不好,给我愁得不行,今日早膳是你负责吗?”   “嗯,我与王妃商定好了,静雅堂、玉晴苑、芳洲苑,外加芙蓉苑这四处院子的早膳皆由我来负责,另外,王妃还特意让我将分量多备些,其他院子若是有人眼馋了,也可遣人来取。”   裴明妙是王妃请回来的,虽说没签身契,但明面上那就是王妃的人,这差事自然以负责王妃及其子女为主。   不过王妃素来做事滴水不漏,面上也是给足他人体面,便让裴明妙多做点分量,其余院子若是想尝鲜,大可派人来领,至于最后能不能吃上,那就是另一回事,反正王妃该做的都做了,就算有谁不服气,也只能怪自己没本事拿到。   “这可够你忙活的,”刘富贵不由得回想起前阵子老陈随王爷出远门时,自己带着两个徒弟应付那么多房的膳食,颇为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那午膳和晚膳呢?”   “晚膳我无需做,至于午膳,每日轮流负责一个院子就成。”裴明妙答道。   “那还好,你这一回来,我跟老陈倒是轻松了些。”   刘富贵话音刚落,老陈就来了。   老陈人还未站定,脱口就是一句文绉绉的话语:“阔别数载,恍若昨日别离……阿妙小友,近来可好?”   裴明妙非常配合地拱拱手:“陈师傅,好久不见。”   陈玉正欲再拽两句词,在外头刚卸完货的张采买一脚迈进了大厨房,诧异道:“奇怪了,我方才在外头怎么听见阿妙的声音。”   “张采买。”裴明妙往前走两步,含笑颔首。   张采买:“还真是你呀,你怎地回王府了?那码头的摊子还做不?我说今日咋没看到豆腐摊。”   裴明妙:“做的,我舅舅舅妈在打理呢,只是我舅舅今日送我来王府,这才晚了点开张。”   郑花红现在已经能熟练地控制油温做出完美的浇汁豆腐和豆腐饼,交给她,裴明妙还是很放心的。   “那就好那就好。”张采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平日他起来的时候,大厨房都还没有开始生火,所以都是在外头吃的,不然没力气干活,要是豆腐摊不开了,他往后可就少了一丝盼头。   “阿妙,你来看看老张这里有没有你需要的材料,你不是要做那什么豆腐脑吗?”刘富贵去板车上面扒拉自己昨天定下的食材。   “嗯,我要做甜豆腐脑和咸豆腐脑,”裴明妙在里面找到鸡蛋,胡萝卜,木耳还有香菜,“这是用来做咸豆腐脑的佐料。”   “那甜豆腐脑是不是要用白糖?”刘富贵正好翻到白糖,伸手递过去,库房里的白糖也快没了,这也是他昨日叮嘱老张务必要带回来的。   裴明妙顺势接过来:“甜豆腐脑有很多种做法,加白糖也可以,这是最简单的。”   张采买疑惑地问:“是直接在豆腐上面撒白糖?”   “是啊,我弄给你们试试吧,”裴明妙打开瓷罐,拿来三个碗,挖出一勺嫩豆腐。   这时的嫩豆腐还带着一点温热,往上面均匀地撒上一层细腻的白糖,温度让白糖渐渐融化,混着白糖的豆腐脑吃起来就带着一丝香甜,口感也是很嫩滑得很,透着淡淡的豆香味。   三人就这么站着,一人一小碗白糖豆腐,三两下便唏哩呼噜吃了个干净。   “还别说,豆腐这样加白糖挺好吃的。”刘富贵意犹未尽地仰起头,将碗里剩下的那点豆腐全都倒入嘴里。   张采买将豆腐吃完,抹抹嘴便匆匆离开了,他还要去管事那一趟。   裴明妙开始做今日的早膳,咸豆腐脑最重要的就是那个咸香的汤卤子。   刚刚张采买说了,那板车上两根大棒骨是卖猪肉那边搭着送的,刘富贵也不需要,裴明妙就拿过来,焯了下水后放到锅里熬骨汤。   骨汤要炖上一段时间,趁着这时候,裴明妙把自己带过来的东西整理了下。   她还腌了榨菜,用的是青菜头,切成薯条那样的形状大小,抹了盐腌制,装在纱布里用压豆腐的那种石板压着,压了整整一晚上,将大部分的水分压出来,又晾晒一天,等表面干透收缩了,就撒上花椒面白糖盐还有她自己做的辣椒粉。   将这些调味料和榨菜拌均匀后,直接就给塞到瓷罐里,想吃的时候就夹一点出来,配粥配饭都好吃,她还特意给舅舅他们留了半罐,剩下的就带到王府来,等下做咸豆腐脑的时候正好能派上用场。   裴明妙拿出干净的碗筷,夹一些出来放在旁边备用。   锅里的骨汤飘出若有若无的香味,这是快熬好了,这时,一道身影从外头小跑进大厨房,裴明妙抬头就看见春桃,翠柳则跟在她身后。   “翠柳姐昨夜就跟我说了,她听见张嬷嬷过来交代,说你今日可能会回来,没想到是真的。”春桃一眼瞧见灶台边忙碌的裴明妙,顿时眉开眼笑,目光看见她身上依旧穿着自己亲手裁制的衣裳,那就更开心了。   裴明妙笑了笑,翠柳又好奇问:“阿妙,那你现在是又回王府当差了吗?”   裴明妙点点头:“是的,我舅舅也搬来内城了,王妃宽厚,特意恩准我往后能时常出府去探望。”   “真的?你可以出府?”春桃眼中涌现出浓烈的羡慕。   像她们这些签了契的粗使丫头,想要出府一趟比登天还难,除非是得了主子们的吩咐要出去办事,这才能趁机在外头稍微逛些置办点自己的东西,而且还得提心吊胆的,生怕耽误了回府的时辰。   说起来,后宅的主子们想要出府也还得经过王妃的首肯,像阿妙这样进出自如的,在王府里当真头一份。   裴明妙见她们这般神情,温声笑道:“自然是真的,你们若是有什么想要我带的东西,回头同我说一说,只要不太难的,我都能顺道帮着带回来。”   以前她们一起睡大通铺夜聊时就说过这话题,府中的丫鬟们想要买东西的话,就得看有谁出去替主子办事,托她帮忙带点,要不就是给张采买塞点钱行个方便。   但张采买终归是个大老爷们,很多东西不方便让他带。   裴明妙就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毕竟这群姑娘年纪小小的就在王府做工那么多年,虽然她们自己不觉得这样辛苦,但裴明妙看着确实还挺心疼的。   春桃跟翠柳眼睛都亮起,春桃非常激动:“阿妙,你咋那么好呢?!”   裴明妙看着春桃,忽然笑了笑,春桃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这样看着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我家里的表妹了。”裴明妙将木耳和胡萝卜切成丝,炝锅炒香之后加入骨汤。   在锅里的骨汤咕噜咕噜烧开后,裴明妙又敲入几个鸡蛋进去,鸡蛋随着滚汤的频率乱成满天的蛋花,就在这时候,她又撒上一把香菜进去。   黑色的木耳,红色的胡萝卜丝,绿色的香菜,还有黄白纠缠在一起的鸡蛋,裴明妙加入调味料后倒入芡汁,锅里的卤汁瞬间变得稠滑透亮色彩缤纷,丰富的浓郁咸香味弥漫而出,惹得周遭几人一时都有些失神。   顿了顿,春桃才猛然反应过来,赶紧接上裴明妙的话:“你表妹同我一般大吗?”   “小很多,才五六岁。”裴明妙从瓷罐里舀出凝脂般白嫩的豆腐,虽然还没吃进嘴里,但单单看着这卖相,就能猜到有多么滑润了。   不得不说,她舅舅做豆腐还是有点东西的。   “这也太小了,说起来,阿妙你回去的这几日,你表妹可以经常吃到你做的东西吧?”春桃语气里满是艳羡。   裴明妙点点头:“我舅舅和舅妈卖豆腐比较辛苦,妹妹年纪又太小,加上我喜欢做饭,所以家里的饭菜都是我来做的。”   春桃听罢,忍不住轻叹:“你妹妹太有口福了,我也好想有个这般手艺好的阿姐,若我也是你妹妹该多好啊。”   春桃话音刚落,刚刚搬起食材的翠柳就飘到她身后,悠悠地tຊ接了句:“怎么,难道做我的妹妹你不开心?”   春桃浑身一个激灵,故意夸张地打了个寒颤,转身连连求饶:“怎么会呢翠柳姐,你不要乱说,来来来,你快歇着,我来帮你搬东西。”   说完,春桃忙帮着翠柳把要放在冰桶里的食物都先放进去。   裴明妙听着她们打闹笑了笑,她把每个碗都添上豆腐,然后舀起一大勺热气腾腾的卤汤慢慢地浇在嫩豆腐上,接着夹上一筷子自己腌制的榨菜摆在中间,这才将它们逐一摆在食盒里。   这时候,翠柳又回来了,她搬完东西,就想来问问裴明妙有没有其他需要打下手的。   裴明妙想了想,吩咐道:“你把锅里剩下的这些咸卤汁捞出来吧,豆腐是没有了,不过这个卤汤你们也可以混进粥里喝,味道也是不错的,然后这个锅也洗一洗,待会儿我要来用来炒东西。”   卤汤还是用骨汤打底的,多多少少也能有个荤味。   翠柳挽起袖子:“好嘞,交给我吧。”   趁着翠柳刷锅的空当,裴明妙快速地调好一碗清透的桂花碎红糖浆,分别淋在另外几碗新添的嫩豆腐里,再放到冰桶里稍微镇一镇。   裴明妙觉得,咸豆腐脑就是要热乎一点比较好吃,而甜豆腐脑则是要冰凉一点才能愈发清甜美味。   等锅洗好了,裴明妙让烧火的小厮将锅中水分烘干,又把花生碎跟白芝麻一同放进去炒香。   刘富贵背着手踱步过来,围着灶台左瞧右看,看了看锅里的花生芝麻碎,又看了看外头剩下半碗汤汁:“这是何物?”   “做甜豆腐脑用的甜汁。”裴明妙答道。   刘富贵啧啧两声,忍不住感慨还得是年轻人会琢磨啊,他一开始听到甜豆腐脑,第一反应就是加一勺白糖上去那不就甜了嘛,再看看人家,好家伙,还调了个料,特别有讲究。   “唉,还是你有想法,你咋能想出这么多主意呢,实在是佩服佩服啊,”刘富贵羡慕,随后咂吧咂吧嘴巴,“这红糖汁往白生生的豆腐上一浇,那真是比干拌白糖要惹眼多了,哎,也不知道我这辈子能不能尝到红糖豆腐的味。”   裴明妙哪能听不懂给他话语里的暗示,笑着说:“豆腐是没有了,不过这个红糖汁可以给您留一点,您要是实在馋,自己去压点豆腐浇上去吃。”   刘富贵应该也是会压豆腐的,之前听他吹嘘过,只是豆腐做起来还挺麻烦,所以平日大厨房用到的豆腐都是在外头买现成的。   “那敢情好,我先把桂花红糖汁收在冰桶里放着,明个一早,就让老张去你舅舅那摊子买两块嫩豆腐回来。”刘富贵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裴明妙却毫不客气地泼了盆冷水:“我舅舅平日里出摊只卖老豆腐,这嫩豆腐还是我特意叫他压的。”   刘富贵一听,只觉犹如晴天霹雳,行吧行吧,明日只能让老张去搞点黄豆来,他自己压一回,他倒要看看,这红糖汁淋在豆腐上到底能有多好吃!   裴明妙把炒香芝麻花生碎给盛起来,另外用小碟子盛着,这个可以放在甜豆腐脑里增加香味,到时候就让大家自己加,喜欢的就多加点,不喜欢的就不加,全凭各人喜好。   裴明妙看了看时辰,差不多要到各房早膳的时间了。   她将发酵好的面团放到案板上,手里抹上一点香油预防粘手,随后将软乎乎的面条切成大小均匀的长条,两片叠在一起,用筷子往中间一压,往旁边一拉,油条生胚就搞好了,等锅里的油烧到微微冒烟的程度,她手一松,让生胚顺势滑入油锅里。   哗啦一声,油花密密麻麻地汹涌翻滚起来,滋滋地包围在油条的周围,那油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变色,从白白的样子变成诱人的微黄,接着慢慢地浮到油面上。   裴明妙一口气炸了三四根,用筷子不断翻动,让油条上上下下受热均匀,炸到油条通体金黄蓬松时,再把油条捞起来。   还别说,油条这东西你乍一看好像没啥味,你凑过去闻,就会发现香得不行。   那是被滚热油温激发出来的麦香味,带着浓浓的烟火气,这油条本来是裴明妙计划着让人配着咸豆腐脑吃的,不过就算不配东西,将油条就这么拿着啃,那也是香得不行。   裴明妙将沥干油水的油条放进食盒里,过了一会儿,各房的丫鬟小厮们就掐着点过来领早膳了。   案板上还剩下一些面团,裴明妙一气呵成全下了油锅,炸出一堆金灿灿香喷喷的油条。   “我能尝一根不?这玩意叫啥?”刘富贵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实在是心痒痒地想吃。   “这叫油条,刘师傅想吃拿走便是,反正炸了不少。”裴明妙抬了抬下巴,示意刘富贵自己拿。   刘富贵捡起一根,油饼他吃过,这个油条他还真就没吃过,但是看着还挺香的,蓬松朴素,可透着一股油香,咬下去后,外皮有些酥脆,里头是那种软绵的带着一丝面韧的口感。   刘富贵嚼着嚼着,眼睛忽然一亮:“没想到这玩意越嚼越香啊。”   他此时嘴里的滋味比刚刚吃进去的时候香多了,面香和油香融合在一起,说话的时候喷出来的那都是香气。   “是啊,若是能配上点喝的……譬如豆浆之类的一起吃那叫做过瘾呢。”裴明妙拿起其他的油条,然后切成五六厘米宽的样子,跟翠柳他们说,“这个油条你们可以用来配粥。”   “好的,谢谢阿妙。”翠柳赶紧将油条还有刚刚做咸豆腐剩下的卤汤给端到桌子上。   裴明妙要去竹屋那边,所以她就先走了。   刘富贵先一步给自己添了粥,今早看见阿妙准备熬粥,他就特意多放了些白米进去,今日的粥更香浓些。   舀着好粥水,再添上一勺咸香的卤汁,搅匀之后,夹起一段酥脆的油条泡进去再配着粥水一起吃,啧,美味!刘富贵吃得眯着眼睛一脸陶醉!   与此同时,早膳也送到王府各处院落里了。   静雅堂是备了两人份的,正好这几日肃王都在王妃这歇息。   “王爷可还记得,先前从江州回来时,替您办过接风宴的那位厨娘?”   “记得,她手艺倒是不错。”肃王点点头,他先前都想着要不将这丫头调过来,可发现她是梁氏的人,就只能作罢。   哎,其实他暗地里也一直惦记着那一桌好菜,只是堂堂肃王,一家之主,总不好表现得太过于贪图口腹之欲,省得晚辈们看了笑话,所以他才一直没提起过。   肃王妃就将最近关于裴明妙的事情都说了:“那丫头今日回王府当差,还做了早膳,王爷要不要用过再走?”   肃王一听,就来了兴致:“行,那我就尝尝吧。”   正好这时候,丫鬟提着食盒回来。   丫鬟最先端出来的咸豆腐脑,这上面的卤汤乍一看乱七八糟糊糊黏黏的模样,好似不太雅观,再一细看,里头食材细密杂多,透着一股格外诱人的色泽。   肃王直接将其中一碗挪到自己面前,拿起筷子,往下舀起一大勺,他这才发现里头还有东西,瞧着有些软滑:“这是……豆腐?”   那丫鬟点点头,将裴明妙交代的话说了:“阿妙姑娘说这是咸豆腐脑,可以配着油条吃,油条就是这个,若是吃不惯咸香口味的豆腐,这也有甜口的。”   肃王看着一样接着一样的东西从食盒里端出来,他眼睛视线落在那些食物上,嘴巴也没闲着,将勺子上咸豆腐脑一口吸溜进嘴巴里。   这豆腐真是入口即化,细腻润滑得很。   吃这种豆腐,你不能嚼,你得压,用上颚去压,压碎了,香味就散开了,不过咸豆腐脑里头的杂菜就得嚼了,木耳和榨菜胡萝卜丝无比爽脆,还有那打散的鸡蛋花吸饱了鲜美的卤汤,因为加了香菜在其中的缘故吃起来有点清新滋味,也恰到好处地解了这香浓咸卤汤的腻。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口,却有不同的滋味在嘴里层层迸发,最后和滑溜的豆腐脑一起热乎乎地顺着喉咙滑下去,吃得人无比舒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54 甜豆腐脑   肃王连吃两口咸豆腐, 瞬间就将丫鬟刚刚说的吃不惯可以换的话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这么香的东西,哪有人会吃不惯?   不过, 他倒没漏掉那句配着油条吃的提醒。   “这就是油条吧。”肃王拿筷子指了指碟子里切成段的油条, 他没见过油条, 但吃过油饼,这色泽都是那种下油锅滚了一圈出来的金黄色,应当是没错了。   见丫鬟点头, 肃王就夹起一段, 一口油条一口咸豆腐脑, 还别说,这样搭着吃真不错,寻常的油饼大多都带着白糖是甜口的, 油条却没有,肃王头一口朝着油条咬下去,因为和他预期中的味道不太一样, 他心里还闪过一丝小遗tຊ憾,可多嚼了两下, 那点遗憾瞬间就消失殆尽。   这油条嚼起来实在带劲, 刚咬下去外皮香酥, 接着韧中带绵, 麦香味越嚼越浓, 到了后头,肃王甚至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动作, 仔细地品尝着唇齿之间的美味。   接着,肃王又夹起一段油条,看了看自己筷子上的油条, 心头忽然灵光一闪,无师自通地将油条往咸豆腐脑里一浸。   金黄脆香的油条表面变得微微有些发软,可因为炸透的缘故,不仅半点油香味没散,反而满满地吸饱了卤汁的咸香鲜美,吃起来那是别有一番滋味。   “王妃,你尝尝这吃法,着实美味。”肃王自己吃高兴了,迫不及待跟王妃分享这个吃法。   王妃闻言尝试了一下,点点头:“确实不错。”   说话间,肃王已经把一大碗豆腐脑吃得见了底,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你别说,这比喝粥舒服多啊。”   “豆腐嫩滑,卤汁也香得很,主要是新鲜,自然是比喝惯的粥水来得好,”王妃夹起面上的一撮榨菜,尝了两口,只觉得这菜相当开胃,王爷生病时,王妃会亲自下厨为他做饭,大部分的菜都认识,只是这菜她确实一点印象都没有,“这是什么菜啊?”   “回娘娘,这是阿妙姑娘自制的榨菜。”丫鬟连忙说道。   原来是自制的,难怪她不曾见过,心里愈发肯定将阿妙请回来真是没错,这般开胃解腻的东西也就只有她能想出来。   王妃吃着榨菜,舀起咸豆腐脑,她看了看另一碗甜豆腐脑,原本心想着这有两份呢肯定吃不完,没想到将咸豆腐脑吃完后,不但没有撑着,反而还有种胃口被打开的感觉。   她想了想,还是将甜豆腐脑挪了过来。   丫鬟指了指旁边的小碟子说:“娘娘,阿妙姑娘说,这芝麻花生碎也可以倒进去拌着吃。”   此时,王妃已经舀起一勺甜豆腐脑了,她倒是没有着急加料,只先将勺子上甜豆腐含入嘴里。   这甜的豆腐脑竟是冰镇过的,喝起来凉丝丝的,温润舒服,甜甜地顺着喉咙而下。   王妃连吃几口,这才将芝麻花生碎倒进去,炒香的芝麻花生让甜豆腐在咀嚼之时带着一点奇妙颗粒感以及坚果的喷香。   “我看这甜豆腐脑平日里单拿出来当个消暑点心,也是极好的。”王妃赞不绝口,“今日这早膳这样好吃,二郎那孩子怕是要多用半碗了。”   芙蓉苑里。   此时天将亮未亮。   因着世子和萧寅还要上早朝,平日都是他们先吃早膳,吃完走后差不多过了一个时辰,萧晟才会爬起来。   而今日,萧寅和世子洗漱过后落座,丫鬟便捧着食盒进了屋,谁知刚一掀开盖子,桌子底下突然传出一声响,把两人吓了一跳。   萧寅一把掀开桌布,好家伙,萧晟正从里头哼哧哼哧地往外钻呢。   萧晟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他困得不行,但还是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子往桌上瞄:“爹,大哥,是不是阿妙姐姐做的早膳来了?”   昨天王妃就让张嬷嬷来各房传话,所以萧晟也知道阿妙姐姐要回王府的事情,甚至阿妙姐姐还会替他们做早膳,他记挂了一整晚。   于是乎,今日天还没亮,萧晟就爬起来要在饭厅候着,他坐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困,于是就趴在桌上睡觉,趴着趴着,圆溜溜的小身躯就这么顺势滑落到地上,然后他在睡梦中一滚,就这么咕噜噜滚进桌子底下,所以世子他们过来时,他半点都没有察觉。   此时,朱素君和萧钰也来了。   朱素君见穿着睡衣的小儿子被大儿子抱在怀里,心中还有些疑惑,听完前因后果,顿时哭笑不得,赶忙让人先给萧晟洗漱换衣。   萧晟洗了手,却不乐意去换衣服,两眼直勾勾地往豆腐脑上黏:“娘亲,我饿了,我要先吃早膳。”   “平日倒不见你对早膳这么上心,”朱素君倒没有直接惯着孩子,而是让他自己选择,“你是要换完衣服再吃早膳,还是要现在就吃?要是现在吃,夫子布置的功课可得今日就做完。”   萧晟的启蒙夫子给他布置功课,限他在三日之内做完,可萧晟念书是真不如他二哥积极,每次都拖到最后。   谁知为了眼前的吃食,萧晟这回痛快得很:“现在就吃!吃完我就写功课,绝对不偷懒!”   “行吧,这可是你说的,敢耍小心眼,明日就不让你吃阿妙做的早膳了。”朱素君也坐了下来,端过自己那一份咸豆腐脑。   萧晟想了想,用力地点了点小脑袋,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开心地拿过勺子,开始大口大口吃起来。   和王妃所料的一样,今日萧钰的胃口也格外好。   萧寅吃着豆腐脑,吃过油条后,忽地想到什么,让丫鬟拿来油纸,将油条给包起来。   萧晟在一旁瞧见了,吸溜下嘴巴:“大哥,你不吃啊?你不吃给我吃吧!”   “谁说我不吃,我这是要等到下朝时填肚子的。”萧寅说。   世子点点头:“你这主意不错,这油条确实香,等下了朝,我同你一道走。”   萧寅护食护得紧,毫不留情地说:“爹,这是儿子留给自己的,您要是散朝后也嘴馋,那现在就忍住了,也把自己的那份留着。”   世子:“……”   世子当即板起脸,强烈谴责:“你这孩子怎么一点父子情分都不讲,连根油条都不舍得孝敬长辈,也忒小气了些!”   萧寅才不吃这一套,直接顶回去:“父亲若是不小气,不如把您的这份油条赐给儿子?”   世子:“……”   世子默默地将油条往自己手边挪了挪。   萧寅装好自己的油条后,又转身去问萧钰:“二弟,你可还吃得下?你素来胃口浅,若是吃不消,大哥不介意替你分担点儿。”   萧钰也默默将自个儿的油纸包往回一挪:“多谢大哥,不过我可以慢慢吃的,不劳烦大哥操心了。”   见状,萧寅目光再一扫,落在萧晟身上。   小家伙眼疾手快,一把将仅剩的两根油条一股脑全塞进自己嘴里,他叼着油条,冲他大哥龇牙咧嘴地做鬼脸。   萧寅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怀中的油条。   散了早朝,萧寅刚迈出殿门,赵勇便一脸憔悴地找了过来,他今日入宫前只胡乱垫了半块点心,生生站了近两个时辰,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两眼眼冒金星了。   “启明兄,咱们快些去用膳吧。”   “成。”萧寅也想着赶紧找个地方把怀里油条消灭掉,此时奉天殿已经摆满桌食,百官皆到此享用官餐,因为官员众多,早膳的桌案甚至一直延绵到了外头的长廊下,众人按品阶落座。   萧寅虽出身王府,但算起来他入朝为官没多久,品阶确实算不得高,是坐在廊下的,赵勇品阶倒是比他高些,不过两人多年好友,自然是要坐在一处聊聊天的。   赵勇抬眼扫了扫同僚们手中的东西,随口道:“今日早膳有枣糕和葡萄琼浆,启明兄,我顺手替你拿一份来?”   萧寅说:“我在家中用过,替我要杯琼浆便可。”   “成。”赵勇倒是个爽快性子,转身就要去领。   在他转身那一瞬间,萧寅快速掏出怀里的油纸包,捞起一截油条塞进嘴里,还别说,这放了一段时间的油条居然更香了,刚出炉的油条是嚼两口喷香溢出的,放久了的是不用嚼,吃进嘴里就满嘴醇厚油香的   萧寅正感慨着,赵勇的声音幽幽地从身后响起:“启明兄,你背着我偷偷摸摸嚼什么呢?”   萧寅吓得差点呛到,他咳嗽着转过身:“你不是去拿餐吗?”   “是啊,可那边排队的人实在多,我想着绕个近路,谁知一回头就瞧见你跟做贼似的在偷吃,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子香味,”赵勇痛心疾首地谴责起来,“好哇启明兄,这等好物你竟然藏着掖着不拿出来,咱俩认识那么多年了,你这也太让我寒心了。”   萧寅在心里暗叹一声,就知道瞒不过这家伙。   他只得肉疼地揭开油纸,露出里面被压得略显变形的油条:“说好只许拿一根,多一根都没有,我自己还舍不得吃呢!”   “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兄弟的。”赵勇美滋滋拿起一根油条塞嘴里,两三下就吃完了,这哪里够吃啊,他目光又朝着萧寅那瞥过去。   萧寅眼用手一挡:“打住,说好了就一根。”   “真够小气的。”赵勇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甚至连唇边残留的一点油光都没放过,还用舌头仔细卷了一圈,好奇问,“这也是你二婶送来的?”   萧寅:“这事说来话长,这厨娘原先确实是我二婶名下的人,但现在她不只做二婶的早膳,连我们这一房的早膳也包办了。”   赵勇一听,顿时羡慕得眼睛发绿,立刻开始套近乎:“启明兄,算算日子,我好像有些日子没去府上拜会伯父了tຊ。”   萧寅鄙视他:“你这是想来拜会我爹吗?你这分明就是想要来蹭吃的。”   赵勇嘿嘿一笑,他先去端了今日的早膳过来,跟个狗腿子一样将那杯葡萄琼浆殷勤地奉上:“瞧你这话说的,在我心里,吃东西那是顺带的,和启明兄还有伯父长谈叙旧才是正事呀。”   萧寅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了一声。   赵勇:“启明兄,若是这厨娘再做什么好吃的,可否替我捎上一份?”   “可以啊,”萧寅抿了一口葡萄琼浆,“睡觉就成。”   赵勇的表情由喜转惊,立刻退后两步,挡双手护住胸口:“启明兄,你别这样,我,我不好男风,我有心爱的姑娘了……”虽说本朝也有南风馆,但他不喜欢男的啊!就算萧寅家里的早膳再美味,他也是有自己的原则在的!   萧寅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这货想哪儿去了,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嫌弃道:“滚一边去!我的意思是让你早点洗洗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赵勇:“……”   用过官膳后,官员们陆陆续续回到自己任职的地方上工。   肃王府。   大厨房里,杂役们陆续过来喝粥,泡了咸卤汁的粥水配着油条喝别提多美味了。   一旁的架子上摆着裴明妙多做的一份早膳。   有人好奇问这是哪房的早膳还没拿走,翠柳解释了下。   这人又压低声说:“若无人拿走,咱们可不可以吃?”   翠柳:“想什么呢,怎么样也不可能落在咱们嘴里。”   肃王有两位侧妃,一位是王爷的表妹曹侧妃,膝下育有一子。   另一位则是肃王恩师姚公之女姚侧妃,姚公生前清正廉洁,两袖清风,姚公亡故后,族中那些势利亲眷见孤女单薄可欺,竟打起那点遗产的主意。   姚侧妃走投无路之下只得求到肃王跟前,肃王出面震慑了那群亲戚,不过姚侧妃深知日后肯定还会发生这种事,于是最终选择嫁给肃王留在王府。   肃王对她也是格外怜惜,两年后,姚侧妃诞下一女,平日住在偏静的明月阁。   姚侧妃性格温顺,待府中的丫鬟也是极好的,其中一个叫喜竹的丫鬟拿着早膳正准备走了,谁曾想刚转身就听见翠柳解释的那番话,说这是阿妙姑娘做的甜咸豆腐脑,若有其他主子要,大可领回去。   喜竹一听,左右见不到裴明妙,便问刘富贵:“刘师傅,那我可否将这豆腐拿回明月阁呢?”   “拿去吧拿去吧。”刘富贵摆了摆手,心下却有些肉疼,原本想着如果没主子要的话,他自个就给吃了呢,唉,可惜啊可惜。   “多谢刘师傅。”喜竹喜滋滋地提着食盒,快步回了明月阁。   此时姚侧妃正陪着女儿萧南筝在窗下温书,萧南筝的学问不错,连肃王都夸赞过几次,不过她性格和姚侧妃一样,都是安静少言,在府中时常像个透明人一样,素来不争不抢,不引人注意。   “娘娘,小姐,早膳取来啦。”喜竹进门行了礼。   姚侧妃温和地笑了笑,柔声道:“快把书收一收,洗了手用膳吧。”   萧南筝合上书卷,随母亲一同洗过手才入座。   喜竹打开食盒,拿出两份早膳,一份是刘富贵做的,另一份就是裴明妙做的豆腐脑。   素来沉稳的萧南筝看见后者,也是略微惊诧道:“这是何物?我以前怎么从未见过。”   喜竹就同她们简单解释一下,然后说:“我一听这多出来的其他房也可以拿,就赶紧拿回来了,省得被曹侧妃她们拿去。”最后一句话,她是压低声音说的。   姚侧妃看她一眼,轻声警告一句:“莫要胡说。”   “我知道了娘娘。”喜竹立刻用力抿着嘴巴,不过她心里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她本来就不喜曹侧妃,那日王爷好不容易来明月阁一趟,结果曹侧妃装病,非说自己胸口疼,又把王爷叫走了。   可惜她们家娘娘性格软,也不知道反抗,白白受了不少委屈。   她也知道,曹侧妃更得王爷宠爱,她不傻,这话平日在外头她不会说的,也就眼下四下无人,她才敢低声抱怨两句。   “这是先前替王爷做接风宴的阿妙做的早膳,娘娘跟小姐不是还夸过嘛,快些尝尝吧。”喜竹手脚利落地布好碗筷,笑着说。   姚侧妃抿了一口甜豆腐脑,眼底浮上一抹意外的惊喜:“当真不错,清甜温润,一点也不腻口。”   “我这是咸口的,也挺好吃的。”萧南筝放下勺子。   姚侧妃见状,便让喜竹取来一个瓷碗,从自己那碗里舀了些许甜豆腐脑给女儿:“你尝尝这个。”   萧南筝试了试,也喜欢这个甜甜润润的豆腐脑,那红糖汁还带着一点花香却不浓腻的滋味,不过将这炸得金黄的面食放在咸豆腐里配着吃,也别有一番滋味。   萧南筝见旁边的喜竹馋得厉害,笑着将剩下的油条往她那边推了推,让她坐下来一同吃。   “多谢小姐。”喜竹开心地捡起一段油条塞在嘴里,嚼得左边这个腮帮子香喷喷的。   这时候,萧南玉的声音忽然在外头响起。   “筝妹妹!”   萧南筝起身颔首行礼:“四姐姐。”   萧南玉进来后,先同姚侧妃打了招呼,目光一扫,落在了桌上的碗盏上,笑道:“你也吃了阿妙做的豆腐脑啊,是不是很好吃,你喜欢哪个味的?”   “这甜豆腐清润可口,冰冰凉凉,夏日吃着实不错。”萧南筝请她落座,温声应道。   “合着你更偏爱甜口啊,我觉得甜的也挺好吃,不过的咸口豆腐更合我胃口。”萧南玉回味起来,忍不住又有些馋了。   果然,无论在什么时代,甜咸之争都是不可避免的!   萧南筝笑了笑,倒是没有和萧南玉争执的意思:“四姐姐今日过来有什么事吗?”   “哦,对差点忘了正事。”萧南玉经她一提醒,赶忙掏出一套墨锭推了过去,小声地说,“这个给你,当是谢你先前帮了我,没去母亲跟前告发我的谢礼。”   萧南玉爬墙出府,就是从明月阁这边爬出去的,院子后的花园就在府邸边缘,所以这里平日格外安静无人。   萧南筝看了一眼笔墨,虽说心里着实喜欢,但还是摇摇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只是四姐姐下次还是不要做这种事了,很危险的。”   当时她虽应下帮着遮掩,可整整一日一颗心都悬在嗓子眼,直到听见萧南玉平安回府的消息,这才松口气。   “阿妙现在回到府上,短时间内我是不会出去了,这个你就收下吧,我自己留着也没什么用啊。”萧南玉将东西放到萧南筝手上,直接就走,她听说阿妙去了竹屋那边,她也要过去一趟。   待萧南玉风风火火赶到竹屋时,裴明妙正好将自己的行李收拾好。   她站起身,透过窗户,看着竹林里刚刚冒头的笋,当下就坐不住了,拿起工具刨了两个出来。   “阿妙,你挖这笋做什么呀?”萧南玉提着裙摆凑过来,满眼好奇。   裴明妙将竹笋扔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用来做午膳。”   萧南玉一听这话,眼睛刷地亮了亮:“那你今日中午这顿……”   “是静雅堂的午膳。”裴明妙笑着说,“明日是芙蓉苑的,后日是芳洲苑,再过一日便轮到四小姐了,四小姐可以先和我说说看想吃什么。”   “我到时候可以把这几日其他房吃的东西全都吃一遍吗?”萧南玉眨巴着眼睛问。   裴明妙挑了挑眉:“四小姐,就算我愿意,你这肚子也不愿意吧,难不成它是无底洞,还能一天吃掉那么多顿?”   萧南玉也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有些异想天开了,顿时泄气地轻哼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又腾起一下站起身:“好久没同母亲好好聊聊话了,正好我今日得空去她院里。”   裴明妙一眼就看出她的心思,特意提醒道:“四小姐,午膳大概要还有一个时辰才会送到静雅堂的,您可别错过了。”   小算盘被发现,萧南玉轻咳一声:“我只是想念母亲了,才不是为了吃的。”嘴上是这样说,但实际上还是悄悄地将时辰记下。   看着她一溜烟跑远的背影,裴明妙笑了笑,又提着笋回到厨房。   因为她是早上才回来的,也没给张采买列单子,所以今日这午膳自然是厨房多了什么材料就用什么材料,她盘算一遍后,准备做一道鱼香肉丝和腌笃鲜……也就是鲜笋火腿汤。   火腿是在库房上挂着的,刘富贵一听说她要做火腿煨肉,当即搬来一个木梯子,将顶上挂着的火腿给搬下来。   “这老火腿还是我亲手腌的呢,用盐从头到尾仔仔细细抹了个遍,又用柴火日夜熏透,在这通风的地方一直挂着晾了快半年了,你尽管放一百个心,我这火腿绝对不给你手艺拖后腿。”刘富贵对自己拿手的东西那还是很自信的。   “我知道,先tຊ前搬东西的时候便闻过了,觉得味道很香,没想到竟然是刘师傅您做。”裴明妙顺着他的话奉承。   一句话将刘富贵夸得飘飘然:“那必须的,我也有几样能成场面的拿手绝技的。”   裴明妙切了一些火腿出来,将这色泽红润的火腿肉放在水里泡着,还有排骨也是用凉水浸泡,将里头的血水泡出。   趁着这个时间,裴明妙将笋片剥皮处理,鲜笋滚刀切块,加点盐在水里焯一焯,去掉涩味后,捞起来就放在旁边备用。   陈玉和刘富贵也开始忙活起来,现在裴明妙回来了,他们做菜的时候,都会时不时问一下裴明妙,还别说,经过她这随意一两句的指点,那做出来的菜真是感觉都完全不同了。   裴明妙把泡好的咸香火腿肉放在锅里,小火慢慢煎出丰腴的油脂,待那股浓郁的肉香弥漫开来,再把排骨也倒进去,同样是煎到表面泛出金黄色泽,这才加入鲜笋和清水,大火烧开后用小火慢慢炖着。   裴明妙又把木耳跟胡萝卜拿出来切成丝,陈玉正好做完一道菜,好奇撇过来问:“阿妙小友,你这是准备做何物?”   “鱼香肉丝。”裴明妙手上的活儿没有停下来,那大刀哒哒哒利索落下。   “鱼呢?可否需要我帮你处理。”陈玉左看右看。   “做这道菜,用不着鱼。”裴明妙笑着说。   陈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奇了怪了,既叫鱼香肉丝,怎么不需要鱼?”   “老陈,这就是你的见识短浅了吧,”终于有机会让刘富贵装上了,“豆腐脑里没有脑,鱼香豆腐也不需要有鱼啊,你看你,成日看那么多书,啥也不知道,天天就嚼着那两句酸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55 鱼香肉丝+   “天下之大, 无奇不有啊。”陈玉深深感慨。   刘富贵看了一眼陈玉,随后又凑到裴明妙旁边,别看给他刚刚那么装, 但是装归装, 他也是真好奇:“阿妙, 所以为何鱼香肉丝里没有鱼啊?”   “这道菜我按照杂书上的方子跟着弄的,虽然没有鱼,但感觉和做鱼肉的调味料差不多, 吃起来就好似有种在吃鱼的感觉, 便将它叫做鱼香肉丝了。”裴明妙手下不停, 将细嫩的笋片匀称地切成丝。   “竟这般奇妙。”刘富贵啧啧称奇,不过他惊讶归惊讶,也没有非要让裴明妙想起那杂书是什么模样的、他也想办法搞来看看的意思。   一是因为他大字不识几个, 字在他眼里,那都是一个个奇奇怪怪的鬼画符。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知道,做饭这东西啊, 它是真的讲究悟性的,哪怕拿了同样的方子, 也不一定就能做出阿妙那股子灵巧的味道来。   有些事情, 强求不来, 顺其自然便好。   刘富贵想着想着, 又背着手, 慢悠悠回灶台前继续忙活自己的差事了。   裴明妙将肉丝也切好,用调料稍微腌制一下, 趁着这个时候又调了一碗鱼香汁,豉油陈醋白糖等等按照比例混入碗中,搞定!   热锅冷油, 舀上一勺自制的红亮豆瓣酱下锅煸出红油。   待香气溢出,裴明妙就把食材按顺序加进去,大火断生再淋入鱼香汁,料汁入锅时,滋啦一声响起,烟雾和酸甜的香味一同腾起。   裴明妙拿着勺子哐哐哐翻炒,让每一根肉丝跟菜丝全都裹上一层红亮诱人的酱汁,她收汁的火候控制得刚刚好,盛出来时候,锅底只有一层浅浅的料汁,其他的料汁都挂在食材上,散发着红亮亮的油光。   裴明妙先把送到王妃院子里的鱼香肉丝给装在食盒里。   刘富贵没忍住,顺手从盘中剩余下来的鱼香肉丝里夹起一筷子送进口中,细细咀嚼起来,感受着嘴里的滋味。   阿妙说这料汁是烧鱼用的法子,所以叫做鱼香肉丝,不过他没用这个方法做过鱼,体会不出其中的奥妙,但确实是香,没话说,那滋味一上舌尖,胃口直接被打开了。   阿妙好像还放了她自己做的那个什么的豆瓣酱,所以吃起来不只有酸香味,还有一股辣味,刘富贵把砸吧着嘴巴:“这道菜的味道真有意思,酸中带辣,辣中带甜。”   陈玉也吃了一口,微微颔首:“甜中似乎又含着一点咸,阿妙小友着实是调味的高手啊。”   别看味道那么复杂,但是融合得非常好,他们两个干了多少年的大厨了,带着探究的想法去吃的,但吃的过程中,还是会忘记自己刚开始学习的目的,完全被鱼香肉丝的香味吸引住。   裴明妙去掀开火腿笋片汤的锅盖,回了陈玉的话:“嗯,我加了一点白糖进去。”   这鱼香肉丝就是要做成这种复合香味最是下饭。   锅盖掀开,腌笃鲜的香味便彻底弥漫出来,排骨的荤香,还有火腿那种被烟草熏过的脂香,最后混着笋块独有的清鲜,也多亏了这个鲜香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荤腥,让里头的肉香浓中带清气,不会太过腻味。   裴明妙撒了点细盐化开,满满舀了一大碗鲜汤装入食盒,接着又快速蒸了一碗肉末蛋羹,配上两道素菜,便算是将午膳准备好了。   静雅堂派来的小丫鬟早已候在外头,此时正在一旁候着,见裴明妙做好了,连忙端着就走。   静雅堂里。   萧南玉从竹林出来后就直奔她母亲这里。   王妃正斜倚在榻上消暑,抬眼见女儿风风火火地撞进来,不由失笑:“这是怎么了,毛毛躁躁的?”   萧南玉立刻乖巧地凑到王妃身边,软声说道:“母亲,瞧您这话说得,女儿就不能是因为想您了才过来吗?怎么好像说得我每次过来都要惹事情一样。”   “你自己好好想一想,我为什么有这种想法?”王妃嗔了她一眼。   萧南玉冲着母亲娇俏地做了个鬼脸。   “算算日子,你好久没有练琴了吧,这琴艺怕是荒废不少了,刚好库房里前几日得了一张好琴,你过去试试手。”王妃使了个眼色,张嬷嬷便极有眼力见地将古琴摆好。   萧南玉心里一百万个不乐意弹琴,不过练琴确实是个留下来的好借口,于是她净了手,磨磨蹭蹭地坐在琴边。   王妃在一旁满意地点头:“这才有点大家闺秀的模样,平日里总是乱跑的,像什么样子。”   “我成日乱跑,也没缺胳膊断腿嘛,跟待在家里也没什么区别,怎么就不能出去玩呢。”不过萧南玉也知道,她母亲说归这样说,但只要一撒娇,她还是会心软让她出去的。   萧南玉弹着琴,时间一点点过去,她不由得将目光落在外头,心中渐渐煎熬起来。   这两个时辰怎么这样漫长啊?   萧南玉弹得手腕发酸,暗自懊恼自己来得太早了些……可转念一想,万一阿妙提前做好了呢?还是早点过来比较稳妥,但这时间过得可真是慢,太难熬了……   萧南玉满腹心思,她手下的琴音也如同她的心情一样,变得纷乱起来,最后,她实在坐不住了,胡乱拨弄两下便把手收了回来。   王妃将她的模样全数都收入眼中,勾了勾唇,故意说:“怎地,累了吗?也是,弹了那么久,肯定是累了,张嬷嬷,你送四丫头回去歇着吧。”   萧南玉刷得一下站起来:“母亲,我不累!”   她目光落在旁边小几上摆着的经书上,立即道:“母亲,我只是不想练琴了,不如我替你抄经书吧。”   王妃每日都会抄了经书,然后晨起礼佛时亲手焚烧以表诚心。   “难得你有这份心,张嬷嬷,去备笔墨。”王妃顺水推舟地摆了摆手。   “是。”张嬷嬷退下去,嘴角也忍不住含笑,她都看出来了,四小姐这是在等阿妙姑娘做的午膳呢,她还不好意思说出来,只能想各种办法拖延。   等笔墨纸端了上来,萧南玉强打起精神勉强写了一页,上下眼皮便开始直打架,困意顿时排山倒海般涌来,脑袋一点一点撑都撑不住,险些直接迎面栽进砚台里。   又抄了两页,萧南玉彻底坚持不下去,把笔一扔。   王妃幽幽地看过来:“怎么不写了?不是要替我抄经书吗?这才抄了多少就没耐心了?这样可不诚心。”   “母亲,我不想抄了,”萧南玉委屈巴巴朝着外头看去,“您的午膳怎么还没来啊?”   王妃故意拉长了调子:“方才还说是来看我的呢,不曾想醉翁之意不在酒,原是为了午膳来的。”   “哪有呀,午膳归午膳,主要还是我想母亲了呀。”萧南玉挽着王妃撒娇。   正好这时候,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萧南玉还以为是盼了那么久的午膳终于到了,忙不迭抬头望去,结果只看到她二哥迈步而入。   萧南玉顿时兴致缺缺地撇了撇嘴。   萧祈刚一进来,正巧将萧南玉先前撒娇的那句话听了个真切,他对上萧南玉的眼睛,确认过眼神,都是来蹭吃的人!   “你呀,可tຊ是我的亲生女儿,我还不能不知道你怀着什么心思?想吃午膳就留下吧,总好过天天想着到处玩,”王妃笑着拍了拍女儿的手,随后又抬起头,看向萧祈,问道,“你呢,又是个什么事?”   这一个两个的,都让她不省心。   萧祈看了看王妃,又看了看妹妹,随后深吸了一口气,竟学着萧南玉方才的模样凑了过去,一把挽住王妃的胳膊,还故意掐着嗓子学起妹妹说话:“母亲,我没事就不能来看你了吗?我也想你了啊。”   王妃:“……”   萧南玉:“……”   王妃只觉得眼角狠狠一抽,险些连平日里端庄的仪态都险些维持不住:“少在这儿油腔滑调,赶紧把手松开,像个什么样子。”   萧祈这下就不乐意了:“四妹这样说话你就留她下来吃午膳,我这样说话怎么样就不行?”   “你多大岁数,你四妹才多大?”王妃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况且你都是成家的人了,眼看就要当父亲了,怎么还是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萧祈还想说些什么,这时,去领午膳的丫鬟回来了,将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摆上桌面。   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让人直接看花了眼。   “阿妙姑娘说了,这汤是火腿笋片汤,这盘是鱼香肉丝,里面用的是鲜嫩的猪肉丝,配了木耳丝、胡萝卜丝和笋丝。”那小丫鬟布菜时都忍不住暗暗咽了口唾沫。   她刚刚在厨房都听见了,阿妙姑娘说等下再去挖两个笋回来,给他们这些杂役也做一道鱼香笋丝,虽说肯定没有主子们的鱼香肉丝这般丰盛,但肯定也是很美味的,她现在就盼着赶紧换班,好回去饱餐一顿。   萧南玉用绢帕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她一眼看见鱼香肉丝,笑着说:“二哥,母亲,你们觉不觉得这盘鱼香肉丝的卖相,跟早上的咸豆腐脑有几分相似?”   主要是都是有木耳跟胡萝卜,切成细细的丝状,而且还是有些黏糊的那种勾过芡汁的形态。   王妃仔细端详了一番,也赞同地点了点头,倒是萧祈说:“我没吃咸豆腐脑。”   萧南玉好奇:“二哥难道不知今日阿妙会做早膳的事情吗?”   说起这个,萧祈心里就是无尽的懊悔啊:“昨日张嬷嬷过来时我不在,今又起了个大早去了杏花苑,还是身边的小厮跟我说了,我才知道有这等口福,等我赶回院里时,梁舒雁已经将全部早膳吃完了。”   萧南玉大感震惊:“两人份的早膳全吃光了?二嫂如今这胃口可真厉害啊。”   其实梁舒雁没吃完,现在她也算是一个比较有经验的吃货了,一眼就看出来,甜豆腐放在冰桶里会更好吃,所以只吃了咸豆腐,甜豆腐就让赵嬷嬷拿去冰镇着,等中午再拿出来吃。   萧祈不说话了,只是端起碗,朝着鱼香肉丝夹了一筷子,泄愤似地一股脑儿全送进了嘴里。   好呀,这鱼香肉丝不仅仅是卖相看着缤纷浓烈,味道也是格外香浓的,酱香混着酸辣香味在舌尖上炸开后,萧祈愣了两秒,随后毫不犹豫地往嘴里扒了两大口香软的白米饭。   借着饭香将那股冲劲儿稍稍压了压,萧祈那被香得差点飘出去的灵魂可算是回来了点,他大口地嚼着嘴里的美味。   不仅料汁调得酸甜微辣适口,回味悠长,连带着各种食材的口感也是无可挑剔。   鲜嫩爽滑的猪肉丝,还有爽脆利落的木耳丝跟胡萝卜丝,笋丝也是鲜美无比,这么凑一起嚼着口感层次相当丰富。   “这鱼香肉丝也太勾人胃口了!”萧祈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连说话都有些含混不清。   不过对面的萧南玉一下就明白他在说什么,非常赞同地狂点头。   那料汁的酸甜辣虽浓烈却算不上刺激过度,肉丝嫩滑却不失肉味,木耳鲜笋还有胡萝卜掺合其中,使得整道菜虽然看着润亮但却没有一丝多余的油腻感。   刚吃完第一口,嘴里残留的余香就勾着她继续吃下一口,萧南玉干脆舀起满满一大勺鱼香肉丝盖在米饭上面,拌匀了就哗啦啦地往嘴里塞,一边吃,一边满足地眯起眼睛。   阿妙实在是神了,总能做出这么多从没听闻过的花样,偏生每一样都好吃得让人恨不得把舌头也一同吞下去。   萧南玉用勺子将碗壁所有的米饭都给划到一处,筷子一舀,把最后一口米饭全都送到嘴巴里,这时,忽然听她二哥一拍大腿说了句:“坏了。”   “怎么了这是?”萧南玉吓了一跳,连忙夹了根青菜压惊。   “你看着蒸蛋也是十分下饭的模样,可这米饭已经没有了啊。”萧祈指了指桌上的蒸饭。   米饭本身就只有两人份的量,一份是王妃的,还有一份是给肃王预备着的,若肃王中午有回府,就可以享用,虽说今日王爷没回来,但却有三个人吃饭,这自然是不够的。   “大惊小怪,让张嬷嬷去拿便是。”王妃方才吃得香,这会儿也是有些意犹未尽。   张嬷嬷得了令,退出去,刚出院门,就被门口探出来的小脑袋吓了一跳。   “哎哟我的三少爷呀,您在这干嘛呢?”   萧晟继续探头探脑地往里屋张望:“嬷嬷,祖母这是在用午膳吗?”   “是啊,二爷跟四小姐都在,这不大厨房那边准备的米饭少了些,我正准备过去领一些呢。”张嬷嬷笑着说。   “!!”什么,二叔跟四姑姑都在!?   “今天祖母这里这是不是有很好吃的东西啊?”别看萧晟年纪小,但是这脑袋瓜子只要不是关于学习的事情,那还是转得很活络的,二叔跟四姑姑平日都不怎么来祖母这的,今日过来肯定是有原因的。   “今日王妃膳食确实是由阿妙姑娘准备的。”张嬷嬷也不瞒他。   萧晟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扬起脑袋看向张嬷嬷:“嬷嬷,不是说祖母他们不够米饭吃吗?我们院子里还有很多米饭没有动过呢,我这就回去拿。”   今日是府医来给二哥行针的日子,二哥就不用午饭了,母亲过去在旁跟着照看也不吃了。   饭桌上就剩下萧晟一个人,但他早上吃过香喷喷的豆腐脑,对这桌午膳也不感兴趣,趁阿福准备给他添饭时,他就跑出来,经过静雅堂时不由自主放慢脚步在想今日阿妙姐姐是不是给祖母做午膳呀?   想到一半,张嬷嬷就出来了。   张嬷嬷此时愣了愣,芙蓉苑自然是比大厨房距离要近的,只是这事没经主子允准,她自然不敢擅作主张:“这样吧,三少爷在此稍候,我先进去回禀王妃一声。”   萧晟催促:“你快些去。”   等张嬷嬷一转身,他便冲着身后气喘吁吁追上来的阿福吩咐道:“你赶紧回院里,把今日的米饭提过来!”   阿福虽一头雾水,但还是回去拿了。   不过片刻,张嬷嬷回来跟萧晟说:“三少爷,王妃说让你先进去,我这就差人去一趟芙蓉苑。”   萧晟摆摆手:“嬷嬷不用去,我已经让人拿过来了。”   张嬷嬷还没说话,阿福已经小跑着回来,他手里拎着食盒,正是大房还未动过的米饭。   张嬷嬷接过食盒,同三少爷一起进去。   “祖母午安。”萧晟进去后先格外乖巧地喊人,“二叔,四姑姑。”   萧祈斜眼一瞧,没好气地打趣:“这是哪儿有香气,哪儿就少不了你这个小馋猫。”   萧晟心里哼哼哼。   王妃摸了摸萧晟的脑袋:“还未用过午膳吧,今日不如就来祖母这里吃?”   萧晟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一般:“谢谢祖母!”   张嬷嬷又拿来一副碗筷,接着给四个碗都添上米饭。   距离萧晟最近的就是那碟鸡蛋羹。   裴明妙将鸡蛋打碎后加入温水搅匀,还仔细地过滤了几遍,蒸出来的鸡蛋羹一点气泡都没有,水水嫩嫩,平滑如镜。   细腻干净的蒸蛋盖着一层红褐色的肉沫酱汁,瘦肉被剁得稀碎,同豉汁和猪油一起炒,趁着温度最高的时候,就一把泼在了铺着葱花的蒸蛋面上。   这会儿靠近一闻,可以闻到鸡蛋的香味肉香味,还有葱花的香气。   萧晟想也没想,直接用勺子舀起一大勺的鸡蛋羹到自己的碗里,接着用力把蛋羹和米饭搅拌到了一处。   那蛋羹温软嫩滑,被舀起来的时候,甚至还在微微晃动,上面带着油花的豉油眼瞧着也要顺势落到桌面上,好在萧晟接得及时,这会儿全都被捣碎拌匀了,带着香味均匀地裹在每一颗米粒上,勾得人食欲大动。   萧晟嗷呜嗷呜地开吃,眨眼的功夫就吃完半碗饭。   “刚才我还在想三郎也来了,这点菜会不会不够吃,看来真是我多虑了,阿妙做的这些菜都下饭,我看再给三郎一勺蛋羹,他就能把剩下的半碗饭都给吃完。”萧南玉打趣道。   萧晟一听,立马忍住蛋羹拌饭的诱惑,摇摇头,然后指了指距tຊ离他最远那个鱼香肉丝说:“不行的不行,我还要再吃点那个才能吃完饭。”   三个大人被他这幅小模样逗得开怀大笑。   王妃眼角的笑纹层层绽开,她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到萧晟碗里:“这样成了吧?”   萧晟心满意足点点头:“多谢祖母。”   他谢谢完,埋着头就开始继续哐哐哐吃,惹得其他人也赶紧把软嫩香滑蛋羹还有酱浓焦香的肉沫和米饭混在一起一同吃。   萧祈说:“三郎确实会吃,都不用我教就无师自通知道这样拌饭吃着香。”   连王妃都吃了一碗蛋羹拌饭,配着鱼香肉丝和青菜,她看了看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小孙子,看了看正在抢最后一筷子鱼香肉丝的女儿和儿子,此时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丰盈满足情绪漫上心头。   虽说他们生在宗室王府,金尊玉贵,吃喝不愁,但和普通人家比起来,家人之间总有一些距离感,静雅堂许多年没这般热闹过了,今日托了阿妙那丫头的福,惹得这几个馋猫来她院里蹭吃,竟让她恍惚好似回到了儿女们年幼时的光景。   王妃吃完米饭后,张嬷嬷立马过来问:“娘娘,这还有汤,要不要添上一碗?”   王妃点点头:“给大家都添上,分量虽不多,倒也够每人尝个鲜了。”   张嬷嬷掀开那个汤盅,腌笃鲜里头有排骨和熏火腿肉,熬出来的汤透着一点乳白的色泽,鲜笋吸饱了肉香味,火腿肉透着咸香,排骨被炖得脱骨,几样食材的精华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醇厚温润。   大家眼睛馋巴巴的,鼻子也是疯狂抽动。   王妃先夹起里头的鲜笋尝了尝,鲜笋脆嫩爽口,咔嚓一声,鲜美的汁水就在唇齿之间溢开,因着和肉一起熬的缘故,还有肉的香味,层层叠叠的,鲜的人眉毛都要掉了。   “唔……这汤真不错。”王妃又舀起一口汤喝下去,虽说夏日炎热,但这温汤喝进去之后却不觉燥热,反而鲜美舒坦。   萧南玉刚开始还一勺一勺地喝,后面觉得不痛快,干脆直接端起来喝,王妃也沉浸在汤的美味里,倒是没有空闲的注意力来批评她不讲究仪态。   萧祈跟萧晟两人都没有着急喝汤,两人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颇有默契地拿起筷子就朝着肉夹去。   里头的火腿片被切得薄薄,油脂被熬出来了,泛着半透明的油润红色,越嚼越香,还有那排骨肉也是,轻轻一抿就从骨头上脱落,吃起来酥烂却不散烂……   将里头的食材都吃过一遍,最后再将汤底也给喝得一干二净,这一顿真是太满足了。   萧南玉摸摸自己的肚子:“明日阿妙的午膳是送到哪家啊?”   萧晟立刻举起手:“是芙蓉苑!”娘亲跟他说过,他记得的!   萧南玉笑着逗他:“三郎啊,那四姑姑明日可以去你家院子里玩吗?”   萧晟舔舔嘴唇,反问:“那等阿妙姐姐给四姑姑做午膳那天,我可以去四姑姑的院子吗?”   萧南玉:“当然可以。”到了那一天,她就不让丫鬟把午膳拿到院子,她自己去大厨房吃,哈哈哈哈,三郎还是太年轻了!   萧晟还在那掰着手指头盘算:“阿妙姐姐会给我们院子做五份午膳,但阿爹和大哥中午向来是不回家的,这样给了四姑姑一份后,我还能吃两份,好像不亏哦……”   可怜的小家伙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算盘全都要落空了。   ……   裴明妙做完午膳后,接下来就都是她休息的时间。   这池边竹屋确实清凉得很,仿佛开了空调一样,她原本只想要眯一会儿,却不知不觉就睡到傍晚。   裴明妙回到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鸡蛋面,吃完后路过菜园子,想起王妃说的有几片空地可以由她来处理。   她原先是想着要不要将辣椒挪过来,等到了菜园子一看便发现远处的田地里居然种满了红彤彤的辣椒。   翌日一早,裴明妙绕去库房,她跟小厮打听,小厮说:“这些番椒是二夫人让人栽种的。”   梁舒雁曾经托自己曾祖父去过两趟江州,只是第二趟辣椒还没送到京城时,裴明妙就已经离府了。   眼下这些辣椒肯定是够的,裴明妙就放弃种辣椒的想法,让小厮带自己去库房里头看看还有什么可以种。   裴明妙正左右翻找着,目光忽地就被角落里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吸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56 韭菜盒子+   这东西就掉在最角落的地方, 大概拳头那样的大小,隐隐约约能看见破开灰扑扑外皮长出来的几点柔嫩的芽尖。   裴明妙心头微跳,立刻将东西捡起来凑近看。   没错了, 是土豆!   原来现在就有土豆了啊!   她之前一直问张采买, 张采买都说对这东西没印象, 难道是她描述不到位?   裴明妙正想着去问库房的小厮其他土豆在哪里,小厮已经走过来,先一步露出疑惑:“阿妙姑娘, 你拿着块石头做什么?”   “……”裴明妙指了指刚才那个角落的位置, “我是在那捡的, 这应该不是石头吧,摸着起来不像,倒是类似于番薯那样的东西。”   小厮愈发纳闷, 接过去打量:“奇怪了,我在库房当差那么久,却对此物毫无印象。”   裴明妙闻言, 心底不由泛起一丝失落,这小厮既然这样说, 那就说明土豆还没有大面积流传, 这库房里的土豆大概也只是意外。   不过也算是好消息了, 既然能看到一颗土豆, 就说明还有其他土豆, 总有一天,也有机会跟辣椒那样被引进来, 然后大面积种植……   她的炸薯条,土豆焖饭,土豆炖肉, 酸辣土豆丝,狼牙土豆等等终于有希望了!   裴明妙怀着激动的心情跟小厮在库房里翻翻找找,最后找到五个土豆,就其中一个的个头比较大,是成年人拳头大小,其他都是七八岁小孩拳头那么大的。   其实非要吃的话,这些年也是够一两顿的。   但美中不足的就是,这几个土豆都已经生了芽。   裴明妙第一次遇到长芽土豆的时候就搜过,发芽的土豆是不能吃的,虽说眼下这土豆长芽情况还不严重,只是嫩嫩的小白芽,不怕死的话,挖掉芽眼吃也不是不行……   但裴明妙怕死,就这个朝代医疗水平,她可不能保证自己吃长芽土豆能被救回来。   裴明妙问小厮:“我想把这些拿回去种可以吗?”   “这也能种吗?”小厮惊讶地瞪大眼睛,“如果阿妙姑娘需要,只管拿去就是,这东西没有登记在库房账册上里,应当是不小心掺进来的。”   裴明妙忽然想到刚刚翻找土豆时,附近有很多番薯,说不定是跟着番薯混进的。   裴明妙又问了小厮这些番薯是怎么来的,小厮翻找了下登记的册子:“这是张采买在前日运送回府中的。”   裴明妙用篮子将这几个土豆装好,她先去了大厨房那边,大厨房里没有人,只有一个值班的小丫鬟。   小丫鬟正蹲在门槛上打盹,听见动静抬起眼,赶紧道:“阿妙姑娘。”   “饿了没?我看看厨房里有什么东西,做点早饭,你先一同吃吧。”裴明妙放下东西。   小丫鬟一下就精神了,连忙起来殷勤地帮着裴明妙打下手。   绕过灶台时,裴明妙见水盆里泡着大把饱满的黄豆。   “这是刘师傅昨日走前特意吩咐泡上的,说是今日想要做甜豆腐吃。”小丫鬟说。   裴明妙笑了笑,刘富贵果然还惦记着这个呢,她看黄豆还挺多的,打算等会儿刘富贵来了,就问他讨要一点用来磨豆浆煮了喝。   张采买还没有回来,所以她们这早饭就只能用厨房里原有的食材。   裴明妙想到方才经过菜园子时看到的大把的绿油油韭菜,厨房里也有鸡蛋,她将面粉倒出来,跟那小丫鬟说:“你去菜园子里割点韭菜回来。”   “好嘞。”小丫鬟立刻拎着篮子去了菜园。   裴明妙挽起袖子开始和面,又取了几个鲜鸡蛋打散搅匀,等锅里的油烧热之后就把鸡蛋液给滑下去,金黄的鸡蛋好像云朵一样膨胀起来,然后被锅铲划拉得细细碎碎。   小丫鬟将洗好的韭菜沥干了拿过来,裴明妙顺手就给切成碎末小段,和炒好的鸡蛋混在一起,加了点调味进去搅匀。   小丫鬟又将擀好的面皮递过来,裴明妙舀起一大勺满满当当的馅料塞进去,她手指灵活,顺着边缘轻轻一捏,就掐出一圈漂亮的边边,包出圆鼓鼓的大饺子形状。   裴明妙包得迅速,没过一会儿就包了一托盘。   锅底烧热之后,裴明妙将白白胖胖的韭菜盒子放进去,随着油温的的升高,面皮逐渐变得金黄,泛出虎皮一样的纹路,连里头的鸡蛋和韭菜都散发出香味,此时从锅边淋入小半碗水,听着滋啦的水汽蒸腾声,立刻盖上锅盖焖至收汁,韭菜盒子就彻底熟透了tຊ。   虽说这里面一点肉都没有加,但这香味闻起来一点都不比有肉的食物差。   裴明妙掀开锅盖,舀起两个放在碗里给了小丫鬟,小丫鬟这会儿还不可置信:“阿妙姑娘,这真的给我吃啊?”   “这还能有假啊?”裴明妙笑着说,“先前不是说了吗,咱一起吃早饭,韭菜还是你去割的呢。”   小丫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自然是记得,只是没想到这样香喷喷的东西她也能吃,就跟做梦一样。   小丫鬟伸手接过,蹲在门口上就吃了起来。   韭菜盒子的外皮煎得金黄酥脆,咬下去时甚至能听到一声咔擦的轻响,一股裹着鲜香的热气从裂缝中冒了出来。   小丫鬟用力吹了吹,感觉里头似乎凉了一点,直接一口咬下去。   面皮脆韧焦香中透着面麦香味,韭菜的汁水全都被锁在里头了,和喷香的鸡蛋碎混在一起,吃着又辛香又嫩滑,她整个人处于一种香得她恨不得大口大口吃完,但又不舍得那么快吃完的一种矛盾心理里。   裴明妙倒是吃得很快,她刚吃完,张采买就回来了,一同而来的还有刘富贵和陈玉,估计都是在半路遇上的。   “我刚煎了些韭饼,几位若是不嫌弃,要不要尝一尝?”裴明妙问。   “这便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陈玉笑说。   “阿妙啊,你这话都多余问的,你做的东西,我们还有不吃的吗?”张采买搓着手。   刘富贵撇他一眼:“你不是刚从外头回来吗,应当是吃了早饭的吧。”   “我买完东西回来,那也有一段时间的,这会儿正觉得肚子空呢,再说了,那其他早饭跟阿妙做的早饭,那能一样吗?”张采买不以为然摆摆手,“对了阿妙,我今日去豆腐摊时,你舅舅还问我你在王府里可好,还说缺了什么就说,回头让我给你捎过来。”   “我要是缺了什么可以回去拿啊,我随时可以出府的。”裴明妙笑着说。   张采买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倒把这茬给忘了,我估计你舅舅也是给忘了。”   毕竟这年头入了高门大户当差的,那都没有随时可以出来一说,裴乐山还是潜意识觉得,外甥女进了王府就又跟从前一样大半年才能见上一面,所以见到同在王府当差的张采买,自然是要问一上一问。   “阿妙,你这是做羊脂韭饼吗?”厨房里头,刘富贵掀开锅盖,扯着嗓门高声问。   “没有啊,厨房里没有羊肉,我就加了点鸡蛋进去。”裴明妙回道。   刘富贵的眼睛一下就瞪大了,带着满满的不可置信:“乖乖咧,只放了鸡蛋都没放肉,那还那么香?”   那韭菜盒子的外皮煎得金黄酥脆,泛着一层诱人的油光,咬下去却不见丝毫油腻,热气腾腾的汁水顺着面皮被咬开的破口流了出来,烫得刘富贵微微倒抽了一口凉气,饶是如此,他也不舍得含糊咽下,更舍不得吐出来,嘴巴烫得跳了个舞一样,可算将里头的馅料给晾到合适的温度,这才仔细地嚼起来。   韭菜依然保持着翠生生的碧绿,咸鲜味调得恰到好处,给三人香得半天都没说话,完全顾不上聊天,埋头哐哐哐就是一顿猛吃。   满满一大盆韭菜盒子,本应该是四五个人的量,最后竟被三个人风卷残云般地吃完了,一颗韭菜都没有剩下。   小丫鬟悄咪咪地看过去一眼,心里无比庆幸还好她之前就吃了,不然可真抢不过刘师傅他们。   待三人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往外头一坐,靠在椅背上细细回味时,裴明妙拎着那个盛着土豆的篮子走过去:“张采买可认得这物?”   “这是啥?”张采买将东西接过来看,他作为采买,自然见过不少东西,眼前这物他乍一看还以为是番薯,但仔细一瞧却不太像。   一旁的陈玉与刘富贵顺势围过来瞧,二人皆是眉头紧锁,齐齐摇头表示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我从库房角落里翻出来的,当时跟番薯混在一处,库房的小厮说,这批番薯是您前几日刚拿回府里的。”裴明妙解释道。   张采买颠了颠手中的东西,猜测道:“既是跟番薯混在一处,大抵也就是个变种吧,我从前也见过,同一片地里刨出来的东西偶尔会有些特别古怪的,但本质上却还是那个东西。”   “不是,我切开闻过了,这味道质地和番薯两模两样,倒像是杂书上说的叫土豆的东西,张采买,你可还记得这批番薯是从哪运来京城的?”裴明妙问。   “土豆?还真有这东西?就你先前说的长得像番薯吃起来跟淮山一样的东西?”张采买几人拿过土豆颠来倒去看了一番,“番薯是从江州那边运来的。”   又是江州。   裴明妙记得刘富贵跟她说过,番薯最早便是自江州传入,而后在南方一带大面积种植铺开,还有辣椒也是从江州那边传来的。   也是,江州水运通达,商贾云集,许多外邦或是异域的作物往往都是以此为交接传入内地的。   说不定现在土豆已经传过来了,只是现在不像以后,发现什么新鲜的东西都可以直接拍照发到网上瞬间传遍大江南北让全国人民都知道,所以京城中人此时对土豆还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吃起来跟淮山一样?那是个啥滋味啊,阿妙,这能弄来吃吗?”刘富贵好奇得很。   “书上说土豆长芽会有轻微毒素,所以不能吃了,”裴明妙指了指土豆上面的芽,“若是没毒的土豆,无论是用来焖肉或者的油炸,都很好吃的……书上这么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谨慎这一块拿捏住了。   “就是你之前看的那本杂书?”刘富贵问。   裴明妙点点头:“嗯。”   “那本杂书上的方子都个个绝妙,那这炸土豆想来差不到哪里去,”刘富贵咂着嘴叹道,“只可惜这几颗生了芽,否则今几个我非得切了尝尝不可。”   张采买被两人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搞得他也有点馋了,他拿过那长芽的土豆看了一眼,随即当机立断道:“这样吧,我拿着这土豆去找人画下来,明日去码头问问,那里不少从南方那边过来的商人,他们见多识广,说不定有人认得这玩意儿呢!”   裴明妙颔首应道:“这个法子可行。”   刘富贵当即推了推身旁的陈玉,笑呵呵道:“何必舍近求远去外头寻别人?直接找老陈画就行。”   陈玉斯文一笑:“诸位稍候片刻,我这便回屋取文房四宝来。”   过了一会儿,陈玉回来了,他将那枚生了芽的土豆端端正正摆在石桌上,挽袖研墨,凝神落笔。   这架势,还有模有样的。   随着纸上的笔墨越落越多,裴明妙面上表情渐渐变得惊讶:“陈师傅,原来你真会画画啊。”   虽说比不得青史留名的名家大作,但画得也很不错了,惟妙惟肖的,把土豆的特点画得格外明显,也不怕别人会认错成番薯了。   “略懂一二,略懂一二,”陈玉放下笔,非常谦虚地说,“不过是雕虫小技,让阿妙小友见笑了。”   待墨迹彻底风干,张采买将画卷妥善收好:“行,我明日就带着这图去问一问。”   裴明妙之前搜过土豆发芽能不能吃,在确认不能吃之后,本着不要浪费的精神,又搜过发芽的土豆能干什么,当时就刷到一个博主教怎么种土豆。   裴明妙将这些土豆都切开,切成一块块,每一块土豆上面都至少有一个芽眼。   她回到菜园子,刨开土后,将草木灰与干粪肥混入土中,接着将土豆一块块地给放进去,覆上一层薄厚适中的细土,拎起水壶浇了个透彻。   裴明妙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来,她记得大概步骤就是这样吧,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种出土豆,哎,看运气吧。   折腾完这些,裴明妙又回到厨房,她今日的早膳准备做的杂粮煎饼。   刚刚屋里泡着的黄豆倒是提醒她了,她还没有离开王府之前腌了一坛子咸豆酱,正好这个酱料可以用来做杂粮煎饼用的咸酱。   裴明妙打开坛子,一股浓厚的发酵酱香扑面而来,她用干净的木勺挖了一大勺子出来,这酱也不能直接这么用的,还要加点其他调味料熬一熬增增味道,譬如十三香之类的。   这会儿没有配好的十三香,不过十三香里什么花椒八角丁香桂皮之类的香料都有,就是得自己磨,磨成细腻的粉,再和清水一起倒在咸酱里,又加入一点豉油之类熬开,等复合香味散发出来时,她拿来一个碗,把熬好的酱料盛出来。   裴明妙又将刚刚剩的面粉揉成面团擀成面皮,下锅炸出几份薄脆,泛着细细密密小泡泡的薄脆捞起来后就被放到一边沥掉上面的油水,然后再堆叠放到一旁等下备用。   正巧这时候春桃跟着翠柳来了tຊ厨房,裴明妙见她直勾勾盯着薄脆,就送了她一块。   春桃高兴地和翠柳一人一半,这薄脆吃起来酥香焦脆,太美味了,吃完后,翠柳问裴明妙:“阿妙,有什么需要我干的吗?”   “先前那个做铁板豆腐的铁鏊翻出来洗一洗吧。”裴明妙说。   “成!”翠柳立刻去干了,洗完后架在小灶上。   等铁鏊烧热之后,裴明妙往上面抹了一层薄薄的油水。   这铁鏊子边沿是平的,没有什么弧度挡着,因此对于面糊与蛋液份量的拿捏极为考验功力。   裴明妙凝神静气,挖了一勺调好面糊上去,用竹耙子压下,一旋一推,那面糊像扇子一样散开,在底下火候的炙烤之下迅速凝固成型,大概凝到五六分熟的程度,裴明妙啪嗒敲了一个鸡蛋进去。   她用刚刚摊面皮一样的手法,将这鸡蛋液也均匀抹开,黄澄澄的鸡蛋液慢慢地渗透入饼皮之中,两者融为一体,被锅底的热度烘烤出一股诱人的焦香味。   裴明妙顺势撒了一把熟芝麻,芝麻细密的油脂也逐渐溢出,还有一两颗芝麻因为太烫了,在面皮上噼啪跳了两下,裴明妙将咸酱涂了上去细细抹开,让饼皮每一块地方都沾有咸酱。   最后,裴明妙又撒上一把葱花还有自己腌的辣萝卜丁,然后郑重地将那块炸得酥脆金黄的薄脆放在最中间的位置,再顺着烤得微微翘起的饼皮边缘一铲一叠,一份热气腾腾分量十足的杂粮煎饼就算大功告成了。   裴明妙颇有几分成就感,她将煎饼用油纸包好,放到食盒里,随后又用炖盅装好刚刚煮好的豆浆。   今日各房的丫鬟小厮们都来得很早,裴明妙刚开始还以为自己是不是记错时间了,转头一看,给曹侧妃准备早膳的刘富贵这会儿还悠哉悠哉,十分清闲的模样。   她身后两个丫鬟大概是相熟的,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低声私语。   “你今日怎么也来得这般早?”   “四小姐昨夜便吩咐了让我早些来候着,谁曾想各房竟都赶在了前头,这会儿竟还要排队呢。”   “可不是嘛,各房的主子们都馋这口呢,也不知道阿妙今日做什么,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做法。”   ……   裴明妙动作快手快脚,很快就把各房的杂粮煎饼都给做好了。   芙蓉苑是最多,除了朱素君和世子,那还有三个孩子,足足要做五份,来了两个丫鬟,等豆浆也装进食盒里,拎着就走,赶回院子时,果然看见五位主子端端正正坐在饭厅,一双双目光齐刷刷地朝着门外张望,都在盼着她们手头上这一份早膳呢。   两个丫鬟也在王府多年了,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她们想笑却不敢笑,只能硬生生憋着,低头将里头的食物拿出来。   “哇,这是什么呀?好香啊!”萧晟鼻子对着油纸的口子闻。   “阿妙姑娘说了,这叫煎饼。”一个丫鬟回道。   世子跟萧寅赶着去上早朝,先把豆浆喝完,直接就揣着杂粮煎饼起身走了,正好这煎饼是用油纸包着的,拿着也方便。   裴明妙这次做的煎饼个头特别大,分量足到两个成年男子单手竟都有些握不过来。   萧寅上了马车还在感慨:“这么大,二弟素来胃口浅,只怕连一半都用不完,三弟年纪尚幼,更吃不下许多,早知我让他们切上一半给我啊。”   世子:“你太小看他们了,信不信这两个小子定能吃得干干净净?不信的话你晚上回来问问。”   二儿子自幼便有些脾胃弱,胃口不佳,如今难得见他有了进食的兴致,世子心下着实欣慰。   “何须要等到晚上,我中午就回来问。”萧寅一边说着,一边拆开了外层的油纸。   “中午回来作甚?”世子疑惑地皱了皱眉,他们往日中午都不回府的。   萧寅看他老爹似乎真的不知道,于是赶紧摆摆手摇头道:“没什么没什么,儿子随口一说罢了。”   世子还想要追问,抬眼一瞧,萧寅已经大口朝着煎饼咬下去。   这煎饼是刚刚出锅的,还带着热腾腾的温度,这从卖相来看有点粗糙质朴,可咬下去那味道真是不得了啊,浓郁的酱香,蛋香,还有薄脆的油香和萝卜丁辣香混在一起,给萧寅香得一口咬得比一口大,那咀嚼的动作也不由自主加快。   世子被他这吃相一搅合,瞬间忘记自己要问什么,也赶忙也扯开自己的油纸大快朵颐起来。   他第一口没咬正地方,没吃到薄脆,不过吃到了香辣脆爽萝卜丁和葱花酱汁,和外面裹挟着鸡蛋香的粗韧面饼叠在一起,这等热闹鲜美的滋味着实新奇得很。   “难怪今日厨房那边还备了豆浆,若是一口煎饼,一口豆浆这般交替着吃,当真快意得神仙也比不得。”世子也忍不住发出感慨。   第二口,世子终于吃到那薄脆了,薄脆炸得油香而不腻,不只是多增了香味,那咔擦咔擦的香脆口感吃着也特别有意思,给世子当场都吃美了。   父子两人也不讨论什么国家大事朝廷政务了,就这么一路上吃着杂粮煎饼来到皇宫。   百官进入宫门时,都是要搜查的。   禁卫军照例掀开各位官员的马车一一检查看有没有带什么违禁物,检查完这才放行。   负责检查萧寅他们这辆马车的禁卫军刚挑开车帘子,就被里头闷了一路散不去的香味扑了个满面。   禁卫军当场愣住了,一时半会都没有回过神来。   直至后方传来催促声,禁卫军方才如梦初醒,赶紧检查完给萧寅他们放行。   指挥使见手下检查了那么久,而且现在表情也神色恍惚不太对劲的样子,顿时沉下脸来,抬手厉声喝道:“且慢!把这辆马车拦下。”   “潘大人这是做什么?”萧寅一把掀开车帘。   “世子殿下、萧大人,请二位稍候,方才属下见禁卫军检查你们马车之时表情有异,待卑职亲自盘查清楚先。”指挥使说完,便让人将那禁卫军给带上来。   禁卫军赶紧老老实实回话:“潘大人,世子殿下的马车没有什么问题,就是……就是太香了,属下一时之间没回过神,所以才耽误了些时间。”   “一派胡言!”指挥使皱了皱眉,当他是傻子吗,这等完全没有逻辑的敷衍之话竟也说得出口?   “还请世子殿下容卑职亲自查验一番。”指挥使又说。   “搜吧搜吧。”世子无奈摆了摆手。   指挥使一把掀开车帘,往前探了一步,然后原本严肃锐利的眼睛骤然一变,变清澈了。   这,这竟然真的好香啊……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香味,因为他从来没有闻到过这种味。   像是一种醇厚酱香,还有一点咸香?还有炸物的油香?还有一种他说不出上来的香味。   世子两手摊开:“如何?可查明白了,并无违禁之物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57 豆渣饼+炸   指挥使回过神, 刚刚的气势散了大半,他硬着头皮将马车内仔细检查了一遍,还真没有什么违禁之物。   他尴尬地轻咳一声, 拱手陪笑:“是卑职多心了……多有叨扰, 殿下与萧大人请入宫吧。”   肃王府的马车这才缓缓往里驶去。   方才那个禁卫军苦着脸凑过来, 压低声音道:“潘大人,属下没骗您吧,是不是真的很香?”   潘指挥使抬手, 直接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禁卫军委屈地捂住脑袋, 心里偷偷嘀咕, 本来就很香嘛,潘大人方才分明也闻见了,甚至还偷偷猛吸了两口, 怎么还不让人说了……   马车停稳,萧寅与世子先后下了车。   散朝之后,因二人官职不同, 上朝时的班列也不在一处,萧寅没有与父亲同行, 他先一步准备朝着宫门口走去, 结果就被人喊住了。   “启明兄!”赵勇挥了挥手, 大步朝他走过来, “启明兄走错方向了吧, 官膳在这边呢。”   赵勇说完,目光就在萧寅怀中、袖口之处来回徘徊, 那架势真是恨不得穿透萧寅的衣服,看一看今日里面带着的是什么好东西,嘿嘿嘿, 他已经准备好一百个借口了,少不了要多蹭两口吃的。   萧寅却道:“今日我在路上已经用过了,便不去官膳那边了。”   赵勇一听,天一下就塌了:“什么?吃过了?我不信!”   萧寅坦然自若地张开双臂,轻轻抖了抖衣袖,确实空空如也:“你看吧,没有骗你。”   赵勇:“启明兄该不会是为了防着我蹭吃,这才在马车上就把早膳全吃光了吧?”   “也不完全是,”萧寅一说起这个来,那就来劲了,“主要今日的早膳着实美味,我原先也想留一部分到下朝之后吃的,奈何实在太香,在马车上我就情不自禁全部吃完,而且那煎饼分量极大,用料扎实,吃完格外顶饱,我到现在还觉着撑呢。”   就是又有点馋了,这会儿说着说着,回味起那股tຊ滋味,他喉结还是不由自主地动了动。   赵勇恍恍惚惚:“啥是煎饼啊?”他吃过烙饼,吃过油饼,好像就没有吃过煎饼。   萧寅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个海碗大小的圆:“就是这样大的一个薄饼,里面裹着有辣萝丁,还有一种脆脆的东西,还有生菜,那饼皮烙得薄却韧,把这些东西全包着,一咬下去,你全能吃到,最妙的是饼里还卧着鸡蛋,就吃起来有股蛋香味你懂吧,对了,还有一种很好吃的酱,这个酱我也没吃过,若是能用来蘸蒸饼吃,那应当也是极美味的。”   赵勇咕噜重重地咽了下口水:“启明兄,中午我真不能去你家做客吗?”   “你说这个啊……”萧寅打着哈哈哈慢慢地往后挪,趁着赵勇没注意的时候,他脚底抹油一溜烟钻进散朝的官员之中,眼瞧着快到停放马车的地方,回头一望,见赵勇没有追上来,萧寅这才暗暗松了口气,结果正要踏上马车,肩膀又冷不丁被人拍了一下。   萧寅吓一跳,还以为赵勇那么快就追上来。   结果他一转过头,却发现是潘指挥使潘蔚:“潘大人莫不是还觉得我们肃王府的马车有什么不妥?”   虽说萧寅本身的官职不如潘蔚的高,但他到底是肃王府的王孙,也不是能任由旁人这样三番两次地下脸面的。   潘蔚见他误会,抱拳道:“萧大人莫怪,今早是我唐突了,我并无他意,只是……只是想打听一下,今日你在马车中可曾用过什么膳食?”   “有啊,怎么了?”   潘蔚赶紧追问:“那吃食是在何处购买的呢?”   萧寅一怔:“是府上的厨子自己做的,怎么了?”   潘蔚一听,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失望,他还以为是京中哪家食肆买来的稀罕物,既然是肃王府内厨所做,看来他这辈子是没有这个口福吃到了。   萧寅因为吃的被拦了两次,好不容易才坐上马车回到寺中。   萧寅在鸿胪寺任职主簿之职,平日便是整理一些朝会的流程卷宗,核对礼部送来的文书……最近鸿胪寺上下非常忙碌,因为一个月后,藩国外宾将至,他还要核对使臣名单之类的。   刚一进值房,萧寅便见几个书吏个个神色沮丧,一副刚挨了训的模样。   仔细一问,才知道原来真是被骂了。   一般来说,书吏们整理过后的名册应当要交他进行核对审定,这才送到寺卿那,但没想到今日有个书吏做事疏忽,竟将没有核对过的册子直接拿到董寺卿面前。   董寺卿这个人是出了名的严厉刚正,自然是将那书吏臭骂一顿,若不是萧寅回来得晚些正好错过了,他也是要被骂的,虽说算起来不是他的错,但这些书吏是他手底下的人,也少不了要被扣一个管教不严的罪名。   “行了,下回仔仔细细核对便是,别再出这种纰漏了,”萧寅拍了拍那书吏的肩膀宽慰道,“寺卿正在气头上,过两日等他消了气,你再去跟前诚心认个错也就过去了。”   书吏苦笑着应下。   虽说今天上工开局出了点意外,不过萧寅心情还是很不错的,毕竟中午就能吃到阿妙做的午膳,而且父亲好像不知道这件事,说不定他还能顺道把父亲那份也给蹭了?   一想到这个,萧寅心情就更加愉悦了。   此时,肃王府。   几个厨子都把各房的早膳忙碌完,刘富贵这才腾出手来做他心心念念的嫩豆腐。   磨出来的豆浆被裴明妙用了些,不过泡的黄豆多,也还剩下不少,刘富贵先给自己做了一碗嫩豆腐,淋上糖汁后,颇为讲究地放在冰桶里冻着。   他可是要严格遵守着阿妙的每一个步骤来,少一个步骤或者乱了一个步骤,说不定就失了味道。   裴明妙看着外头还有一些黄豆,便随口问道:“刘师傅,这些豆子您还要用吗?”   “这是多了的,早上就给杂役煮个粥吧,便宜他们了,这可是好豆子。”刘富贵本来是想要做多点嫩豆腐的,一次吃个够,不过后来他反应过来,裴明妙留给他的糖汁不多,也就一两碗的量。   把豆腐做出来,没有糖汁,那还有什么用?白搭啊!所以刘富贵也就没做那么多豆腐了。   “早饭我给大家做点其他的吧,这豆子我要了。”裴明妙笑着说。   “拿去拿去,”刘富贵摆摆手,看裴明妙又把泡好的豆子往石磨上面舀,“你又想要喝豆浆啊?”   裴明妙摇了摇头:“不是,今日我想试着做些支竹与腐皮。”   支竹和腐皮都是用豆浆表面结成薄膜做的,不过区别就是支竹是从两头卷起来,后搭在竹竿上晾晒,自然风干晾透成层层叠叠的条状。   腐皮则是整张完整地揭下来,平铺着晾干,待水分散尽后,便成了轻薄如纸透亮细腻的大张腐皮。   裴明妙抬头看了看这个天色,若此刻动手,赶到午膳时分,腐皮是可以彻底晾干的,支竹大概能晾个半干的程度,不过拿来做菜正好。   剩下的挂着继续晾晒,待完全干透后收起,日后想吃时只需用清水泡软便可。   刘富贵见裴明妙说的这两个东西,又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他默默不说话,不过那个小眼睛啊,时不时就朝着裴明妙那边撇过去,想要看看这支竹跟腐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锅内的豆浆很快被大火烧沸,裴明妙便吩咐烧火的丫鬟撤去一根柴火,改用小火慢慢煮着。   不一会儿,豆浆表面便凝起了一层润泽的薄膜,裴明妙用两根长筷轻轻一挑一夹,将收叠起来的豆腐薄膜挂在早已洗净的竹竿上,等竹竿都放满了支竹,裴明妙就开始弄腐皮。   很快,一锅豆浆都被弄完,裴明妙将一大早磨豆浆剩下那一大盆豆渣都拿进去厨房。   她在豆渣中添了葱花、鸡蛋以及红薯粉,又倒了些许盐巴与豉汁调味,全给仔细揉拌均匀了,原本瞧着平淡无奇的豆渣,经这么一搅拌,顿时有了诱人的色泽。   裴明妙等锅底的油水烧热之后,就挖起满满一勺拌好的豆渣糊糊啪叽一下地扣到锅底,然后用勺子一压,豆渣糊糊就又啪叽一声,直接变成一个圆润的饼状。   随着锅里的温度上升,豆渣里头多余的水分被逼出来,取而代之的是油脂渗透入空隙之间的油润焦香。   这油里面裴明妙还混了点猪油,使得原本单调的豆香这会儿又多了荤油香和葱花咸香,让豆渣饼的卖相虽然看着质朴,可散发出的气味却霸道得很,十分诱人。   等豆渣饼的两面都透出金黄色的,裴明妙这才将豆渣饼逐一舀起来,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出锅的豆渣饼一个接着一个落在大盘里,堆得跟小山一样。   翠柳过来问:“阿妙,这锅要不要洗一洗?”   “行,洗一洗吧,等下我要炸花生。”裴明妙将院里方才洗过晾水的花生取了进来,“先前刘师傅说黄豆要留着给大家煮粥,我拿去做支竹了,就只煮了白粥,待会儿炸些花生给大家就着粥喝,对了,我还备了些腌好的榨菜。”   “榨菜就是先前放在主子们的咸豆腐脑里有点红红的那个小菜吗,”翠柳咽了咽唾液,当时她听到裴明妙在跟来领餐的丫鬟小厮们介绍,她看着那榨菜馋得不行,没想到居然还有机会吃上,“这会儿还是和从前一样,也是一文钱一份吗?”   如果涨价的话,她也是愿意买的,两文钱,或者三文钱……再不济五文钱一份也是可以,那榨菜看着真好吃,大不了到时候她跟春桃凑一凑,买一份,一人吃一点尝尝味道解了馋,也算是不遗憾了。   裴明妙听着翠柳的话题忽然跳到什么一文钱一份的上面,刚开始还愣了下,随后反应过来自己刚穿过来的时候穷得叮当响,想着多搞点钱,所以才卖那个咸萝卜丁的。   但现在不需要了,她欠舅舅的银子已经还完,手头上还有存款,而且重新回府这几日也收了不少赏钱,手头宽裕着呢,自然不需要再私下偷摸做这种小买卖。   “不要钱,你们随便吃,不过也不要一次性吃太多,给后头的人留一点。”王府有些杂役换班晚,有些杂役换班早,要是吃饭早的人一下子吃空了,那后边的人就没得吃了。   翠柳没想到竟是不要钱的,她顿时眉开眼笑:“放心吧阿妙,我肯定不多吃,我也盯着旁边,绝对不允许那些贪嘴的一下子就全吃完。”   翠柳将洗好大锅给架上去,炸花生不用倒太多油进去,花生个头小,只要能将花生堪堪没过便足够了,裴明妙用锅铲将油锅里的花生轻轻地推着,好让每一颗花生都能均匀受热。   待花生炸到香味隐隐透出,却又不见焦糊时,裴明妙眼疾手快地用漏勺将花生全部捞起,等油水全都顺着漏勺的洞洞掉回锅里tຊ,她再把花生倒入盆中,趁热撒上拍碎的蒜碎与盐巴,翻拌均匀。   盐巴带着咸香,拍碎的大蒜带着辛辣,两种味道和刚刚炸香的花生混在一起,那味道闻起来简直绝了。   刘富贵在一旁实在没忍住,伸手捏了两颗送进嘴里,油润的花生裹着一层晶莹的细盐,还透着蒜碎的香味,嚼在口中酥香无比,有滋有味的。   刘富贵本来想着吃捡两颗吃吃尝个味就算了,奈何这滋味实在上头,根本就停不下来了:“不曾想花生加入这盐和蒜后竟如此好味道,这也太下酒了,阿妙,我能不能拿个罐子装一点,等晚些时候老张过来,正好就着这花生喝几盅。”   “您想要尽管拿吧。”裴明妙倒也不是小气的人。   刘富贵还真拿了个罐子过来装得满满当当,只是装的过程中,嘴里也没闲着,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塞。   春桃在一旁看着,悄悄拽了拽翠柳的衣袖低声道:“刘师傅这么个吃法,等张采买夜里过来时,这罐子里还能有花生吗?姐姐,咱们得快些动筷了,省得他回过神来,又把桌上这盘里的花生给顺走了。”   刘富贵还不知道自己被冠上花生杀手的名头了,他美滋滋揣着花生往外走。   而春桃说完后,也立刻伸手夹起一颗脆花生送进嘴巴里。   脆脆咸香的炸花生咬碎之后,吃得真是满嘴都是香味,而且阿妙做的炸花生火候拿捏得刚刚好,是一点焦苦都没有的,着实是美味。   连吃几颗炸花生,扒拉一口杂粥,然后再夹起一根榨菜。   一口咬下去,这榨菜脆嫩得很,里头还有汁水,咸香中带着微辣,特别适合配粥喝,她又喝了几口粥,随后再拿起一个豆渣饼。   这饼外酥里嫩,满满的油润豆香,因为混了葱花的缘故,还有着一丝咸香……等等,好像还有一点鸡蛋香。   春桃这一口嚼得很慢,她就想知道那么好吃的豆渣饼是由哪几种香味凑起来的,嚼着嚼着,又忍不住感慨,怎么吃个阿妙做的豆渣饼,跟猜谜题一样,一个接着一个猜。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   春桃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猜对,反正这饼非常好吃是准没错了,里头的豆渣软糯绵密,这些香味完美融合,实在是相当可口。   “原来豆渣竟这般美味,以前磨完豆浆,剩下的豆渣全拿去喂了牲口,着实浪费东西。”春桃一手抓着豆渣饼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时候阿妙还没来大厨房,就算把豆渣留下来,也没法子做出这般好吃的饼子。”翠柳笑着说。   春桃点点头:“你说得也是。”   吃饱喝足,春桃心满意足地回去上工了。   经了这顿美味早膳的滋养,她只觉一出门连天色都分外湛蓝,拂面的夏风也格外清爽,连带着扫起院子来都觉浑身是劲,一点儿也不觉得累了。   阿妙这做的东西就跟那戏文里说的十全大补丸一样!   春桃这是吃饱喝足心情惬意,萧寅那边则是惦记着家里的午膳,心中焦虑得很。   他总感觉今日的椅子怎么不太对劲,跟用火烧过了一样,让他屁股忍不住动来动去的,坐都坐不住,看着外头的日光,他又忍不住开始嫌弃这时间怎么走得比蜗牛还慢。   萧寅还开始脑补了各种画面,譬如担心自己回家时,万一马车在半道上坏了,没赶上午膳,让家里那两个兔崽子吃得一干二净可怎么办?又脑补今日赵勇没蹭上两口早膳,会不会到大门口蹲着他,尾随他入府蹭饭啊?   反正想来想去,就是在想那顿午膳。   好不容易熬到了午休时分,萧寅连一刻也不多待着,猛地起身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之前跟他关系比较好、经常跟他一起去衙门厨房用午膳的那个书吏连忙追上去说:“大人,大人,等等我啊,今日怎么走得这样急,哎,也不知道厨房的师傅中午会做些什么,我先前吃着那炒猪肉片觉得还挺不错的……”   萧寅停下脚步:“今日我不与你一同用膳了,你自己去吧。”   说完,萧寅又匆匆往前走,只留下书吏一人站在原地,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什么!大人今日竟然不同他一起用饭?难道是因为今日寺卿大怒,所以主簿大人心情也不佳?连带着连他们这些属下也不愿意见了?   书吏摇了摇头,只觉职场艰难啊!   肃王府,大厨房里,裴明妙原本是想要做葱蒜酱五花肉的,所以昨日还特意交代了张采买给自己带两条漂亮的五花肉回来。   只是今日做出腐皮之后,她便临时改了主意,打算午膳做腐皮肉卷与凉拌支竹。   五花肉还是交给阿牛剁成肉糜。   凉拌支竹要凉一点的才好吃,所以裴明妙提前做了,此时的支竹虽说还没有干透,但已经定了型,简单过水炒一遍就可以捞出来。   支竹泡了水变得饱满润色,口感不硬不软,嚼起来刚好。   裴明妙将水分沥干之后,就把调好的料汁倒了进去。   这料汁是用蒜泥,辣椒油,陈醋,豉油,白糖,葱花等等搅匀在一起调的。   热油一泼,那股酸辣鲜香的滋味就弥漫而来,闻着就特别清爽开胃,让人垂涎欲滴,尤其是舌根子……也就是靠喉咙那块地方的舌头那都给这酸辣香给激得抽筋了。   支竹最上面放上一把翠绿的香菜碎,料汁就顺着这香菜淋下来,让每一根支竹都裹上了红亮光泽,彻底拌匀后,这才放到冰桶里面冰镇着。   裴明妙又去池塘挖了一截新鲜的藕,又从库房里拿出干蘑菇,泡开之后和藕一起剁得细细碎碎。   阿牛将肉糜拿了过来:“阿妙姑娘,这肉我已经剁好了,还需要加点什么调料进去吗?”   裴明妙接过来应道:“有劳了,接下来交给我就行。”   她把切好的蘑菇碎和莲藕碎也给加进去,接着才添加了其他调味料,顺着同一个方向搅打上劲,直至所有的食材彻底融为一体。   裴明妙又拿来晒干的大片腐皮,挖起一勺肉馅放在腐皮上,接着卷起来,最后在边缘处抹上一层鸡蛋液糊起来封口,包好的肉卷饱满圆润,粗细均匀。   锅里烧好油,裴明妙就把肉卷放下去煎,她特意叮嘱烧火的丫鬟:“将灶膛里的大柴都抽出去,只需有一点火气在就成。”   “好嘞。”小丫鬟应了一声,全神贯注地盯着火候。   肉卷受热渐匀,内里的鲜美肉汁被紧紧锁在腐皮之中,紧贴着锅底的腐皮渐渐煎出了一层微焦的酥脆感,油脂与食材交融的香味弥漫开来,直勾得人食指大动。   裴明妙搅匀手中的碗,这是她特意调的一个酱汁,等肉卷煎得差不多时,就把汁水顺着锅边倒入,咸香微甜的料汁咕噜咕噜冒着泡,大火收汁时,焦脆的腐皮吸饱了浓稠料汁,那香味就愈发浓郁醇厚了。   随后,裴明妙又顺手炒了个清爽的青菜,只等芙蓉苑的丫鬟一来,她就将今日的膳食交出去完事了。   另一头,萧寅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赶回了芙蓉苑。   院子里,萧晟正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手里的陀螺,目光却时不时往门外瞟,满心盼着午膳赶紧来,连玩乐的心思都淡了许多。   一旁的萧钰虽也端端正正坐着,但也手里的书页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哎?那是大哥吗?”萧晟眼尖,一眼瞧见跨门而入的身影,“母亲,大哥回来啦。”   朱素君略感诧异,心头甚至浮起几分担忧,她赶紧站起来:“这大晌午的怎么突然回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萧寅微微喘匀了气,开口就是一句:“母亲,午膳可还有?”   朱素君反应过来,好笑又好气地拍了这大儿子一下:“我还当是发什么了什么事,原来是为了这一口吃的特意赶回来的。”   平日公公与夫君还有儿子很少在晌午归家用膳,大多都在当差的衙门吃。   大儿子这特意回来,肯定是为了阿妙做的饭菜。   正好这时候,丫鬟端着饭菜回来了,从前那个吃个饭要哄上半天的三郎竟然已经乖乖巧巧洗好手坐下,多稀奇啊。   朱素君笑了笑,催促大儿子:“行了,你也快些去净手吧。”   “母亲,最近寺中事务繁多,而且寺卿今早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我在家不能久待,让丫鬟替我另外准备一份,我带回衙门里吃,”萧寅说完,不忘补充一句,“父亲中午应当不回来了,索性连他那份也匀些给我吧。”   “你父亲不回来?”朱素君还以为夫君跟儿子一样会回来用午膳。   萧寅眼睛飘了飘:“我早晨问过了,他似乎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看来你父亲倒还不像你们这般嘴馋。”朱素君莞尔失笑。   丫鬟拿来一个小一点的食盒替着萧寅分装。   萧寅看着那刚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肉卷,酱汁顺着肉卷缓缓滑落,这一幕让tຊ他实在忍不住,先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吃进嘴里。   朱素君看他一边大嚼特嚼、一边赶紧嘶着气吸溜唇边差点流出的酱汁的模样,忍不住调侃:“不是急着赶回衙门当差吗?”   萧寅可算将嘴里的美味吞下去了:“我先吃一块垫垫肚子,这就走这就走。”   鸿胪寺这几日果然忙碌,萧寅拎着食盒刚回去,一个书吏便捧着册子过来,这书吏正是今早被董寺卿训得灰头土脸的那个。   他两腿战战地哀求:“萧大人,寺卿让我将这册子重新拿回去,只是我实在害怕,不知大人能否发慈悲,替我转交一下?”   萧寅好歹是肃王府嫡系长孙,虽然品阶不如董寺卿高,但董寺卿多少也要给肃王几分面子,他们这种小喽啰就不一样,这会儿撞上去,少不了又要挨一顿疾言厉色的痛骂,董寺卿骂起人来可凶了。   萧寅在寺中是出了名脾气温和,待下宽厚,这会儿虽然他惦记着食盒里的热乎饭菜,却也见不得人这般为难,便顺手接了过来:“成吧,我替你送去。”   正好他回去也要经过董寺卿办公的地方。   他进去后,发现董寺卿似乎不在,便把册子放到案台中央,正准备拿起食盒出去,外头恰好又急匆匆经过一个同僚,他余光看见屋里的萧寅,顿时刹住脚步。   “萧大人,原来您在这里,快快快,随我来一趟。”这人直接将萧寅匆忙拉走。   萧寅刚走,董寺卿就回来了,一眼看见桌上的食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58 凉拌支竹+   董寺卿微微蹙眉, 疑惑是何人将食盒放到他这里了。   待他抬眼扫过桌案,就看到上面的册子,这不就是今早疏漏送到他这被打回去的那本吗?   眼下是送回来了, 也重新由主簿重新审定过了, 他方才去更衣之前, 这东西还不在的,也就是说,刚刚有人来送册子, 还顺道放下了一个食盒。   董寺卿不由得想起今早训诫那个书吏时说的狠话, 他说了要是干不好就趁早卷铺盖走人。   被骂之后, 给上司送东西送东西,这当中的心思昭然若揭,他没记错的话, 这位书吏是出生商贾之家,家境确实不错。   董寺卿冷哼一声:“这些个滑头,现在是愈发懈怠了, 出了错不想着好好反省,反倒动起这些贿赂的歪心思, 官场风气便是被这群人带坏的!”   董寺卿先前就听说过, 有些人会在粽子糕点里头塞入金银, 然后献给官员, 不曾想他们这里竟也有此等不正之风。   董寺卿那张方方正正的威严脸此时就愈发黑沉下来了。   他冷着脸掀开食盒盖子, 打算当场把藏在里面的猫腻挑出来,好抓个现行。   然而食盒刚一打开, 最上层的腐皮肉卷便先撞入眼帘。   肉卷这玩意吧是真的香,它的料汁是浓郁类的香味,而它本身无论是腐皮还是里头混着香菇和莲藕的肉馅, 那都是鲜美的香,两者结合在一起,不论偏爱清淡还是浓口,骤然闻到这般气味,那都着实有些难以招架。   董寺卿愣了一下,等回过神来,又是冷笑,虽说这菜做得实在美味,但他也不会因此被诱惑的。   再定睛细看那碟肉卷,按理来说,应该两两对齐摆着,没想到中间的肉卷竟突兀地少了一块,这不是明晃晃的暗示又是什么?   他猜得果然没错,这里面必定大有文章!   董寺卿摆出一副刚正不阿的架势,拿起筷子在肉卷里这戳一下,那挑一下,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天,却连半点异物也没碰着。   包括旁边那一道炒青菜也是,翻来覆去,什么都没有。   难不成不在这里?在下一层?   董寺卿想到这里,立刻将食盒第一层给拿出来搁在一旁,下一层,又是他没见过的菜式。   方才第一道菜,他勉勉强强闻到个肉香味,还能辨别出来是肉卷,可眼下这道菜,无论是卖相模样还是那味道,都让他感觉到无比陌生。   那是一种酸咸的,夹杂着另一股陌生又吸引人的味道的香气。   董寺卿强压下心头莫名翻涌的馋意,故技重施,继续用筷子这戳一下,那戳一下。   奇怪,居然还是空无一物?   这一层除了这个菜,便只有一碗添得满满当当的米饭,那米饭都要溢出来了。   诡异,实在诡异!   没错了,金子一定就是藏在这个米饭里头,不然为什么会满成这个样子,正常人能吃那么多米饭吗?当是喂猪呢?   董寺卿再次提筷上阵,对着那碗白米饭好一顿大刀阔斧地翻腾。   结果依旧一无所获。   董寺卿放下筷子,环顾着眼前这堆饭菜,方才一番折腾下来,什么金子银子都没有翻出来,反倒把饭菜的香味搅得愈发浓烈。   腹中的饥饿感随之加剧,翻腾得越发厉害。   他把食盒里的饭菜都拿出来,然后对着食盒敲敲打打。   此时,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想要继续在食盒里搜查,还是想要通过翻食盒来转移开自己的注意力。   董寺卿索性将食盒里外彻底检查了一遍,确认再无任何机关暗格后,只得作罢,他放下食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被桌上这些饭菜牢牢勾住。   董寺卿的喉咙再也控制不住重重地滚动一下。   半晌,他终于重新拿起筷子,下筷之前还嘟囔了一句:“既然没有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只是一些食物罢了,吃个饭菜,那也算不上贿赂吧?”   这话,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他说完后,一筷子就夹起肉卷,肉卷被他用筷子扎了个个透,所以不只是外面挂有汁水,甚至连里头都已经渗入将琥珀色的酱汁。   董寺卿一口咬下去时,先尝到的就是酥中带软的外皮,腐皮表面本就不光滑,吸饱了不少汤汁,虽说有些发软,但牙齿落下还是能听见腐皮的酥香,里面果真是肉馅。   肉馅很扎实,却不是干柴,反而透着一种劲道嫩,应当是用了有肥肉的猪肉做的,而油脂早已渗透出来,所以吃着不腻,反而有种酥嫩滋味。   等董寺卿多嚼两口,那双想来严肃至极的眼睛不由自主亮起,因着他咬到莲藕丁了,藕丁香香碎碎,还有混在其中的香菇丁也是鲜美无比,正好化解了那种肉多可能带来的腻味。   实在精妙,董寺卿掌事多年,还从未尝过这般鲜美滋味的食物。   吃过肉卷,他筷子一转,落向那碟凉拌支竹。   董寺卿不知道这叫支竹,只感觉这道菜的材料非常奇怪。   似肉非肉,似菜非菜,根本瞧不出来到底是何物。   但味道真是没话说,和凉拌卤汁混在一起的支竹泛着红白润亮的色泽,支竹的孔隙吸饱了汁水香味,看着清爽又浓郁。   这道菜似乎是冰镇过的,咬下腐竹时,一股豆香味弥漫而来,接着是陈醋和蒜香还有红油的辣意也顺势溢了出来。   董寺卿没有吃过辣,连茱萸的辣味都没有尝过,虽说支竹里面的辣味不多,只简简单单起了一个提香的作用,但也足够他震撼了。   董寺卿浑身哆嗦了一下,仿佛被烫到一样,连鼻尖都溢出细密汗珠。   可手中的筷子却怎么也舍不得停下,继续大口大口吃着。   他先前还觉得那么多饭正常人根本不可能全吃下去,却不曾想,不知不觉间,他竟然将饭菜全部吃了个空,如果不是实在吃不下,他甚至连青菜都能吃完。   哦,这里青菜的没吃完的意思是,盘里还剩下一根孤零零的炒青菜。   董寺卿其实是想要去夹的,但他真的太撑了,筷子将要伸过去时就止不住打起饱嗝来,无奈他只好放下筷子。   奇怪,太奇怪了,竟然连青菜都如此美味,还有米饭也那么好吃,实在不像寻常饭菜。   难不成说,这道菜本身就是贿赂本身?   董寺卿心头一震,他想着,若这真是什么像天香楼那样里一品大厨做出来的饭菜,那他一定要将这钱还回去。   是的,虽然都是天香楼的厨子,这里头也是分品阶的,像是一品大厨,那可是天香楼里手艺最拔尖的人物,若能请得他出手做上一道菜,所耗费的银钱跟送金银也没什么两样了   董寺卿正自琢磨着,外头忽地进来一人。   他抬眼一瞧,见是萧寅,便开口道:“你来得正好,你手底下的那几个书吏……咦,你这是什么神情?”   此时萧寅一副天塌了的模样。   此人出身优渥,向来是不急不徐的性子,怎么今日竟失态成了这副模样?   董寺卿疑惑至极,萧寅此时也崩溃至极。   他可不是天塌了嘛?   好不容易办完事,连忙回来想要将自己的午饭拿走大快朵颐一番,结果推门进来,只看到几个空荡荡的碗碟。   一定是他打开的方式不太对吧!   萧寅猛地回头两步,再次打开门,眼前的景象还是一样。   “我,我的午饭啊……”萧寅感觉自己的喉咙似乎涌现了tຊ一股腥甜味。   “这是你的食盒?你从天香楼买的?”董寺卿好奇问。   萧寅恍惚着摇摇头:“我府上厨子做的。”   董寺卿闻言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既然是自家府里厨子做出来的吃食,自然跟行贿受贿扯不上半点干系,他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我还以为是谁替我拿了午膳,顺道就吃了,这样吧,这顿饭值多少银子,我如数补给你便是。”   萧寅继续恍惚地摇摇头:“不,我不要银子,我就要吃我家厨子做的饭菜。”   他董仁向来行得正坐得直,行事坦坦荡荡,可不知为何,此刻对上萧寅这副惨状,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极淡的心虚。   董寺卿只得夹起那个孤零零的青菜:“这……这儿还剩了一根……”   萧寅哇地一声,险些当场落下泪来。   ……   比起长兄的悲痛欲绝,家里两个小的却吃得格外开怀。   萧晟是个极为讲义气的小孩子,既然答应了四姑姑要请她吃午膳,便让阿福去喊她过来了。   “正好你大哥不在,我还想着会不会吃不完浪费,幸好你来了。”朱素君说的自然是客套话,就阿妙这手艺,别说是这一桌,就算是再来上一桌,他们绝对是可以吃完了。   “多谢嫂子,还有谢谢你们,回头姑姑给你们备个大礼。”萧南玉冲着两个侄子笑了笑,坐下来后就迫不及待动筷子。   她先夹起丫鬟说的叫凉拌支竹的那道菜,这菜口感极为奇妙,表面裹着浓郁酸辣的酱汁,里头是豆类特有的清香,口感软中带韧,酸辣咸香在舌尖交织,冰冰凉凉的滋味瞬间驱散夏日的烦躁。   还有这肉卷更是不得了,本身外面就有一层薄薄的浓汁,咬开之后,里头也是有汁水的,是丰润的肉汁融合了香菇的鲜和莲藕的甜,单凭一筷子凉拌支竹和一块肉卷配着都足够让人不知不觉吃光整整一碗白米饭了。   萧南玉见萧晟特意留出两个肉卷和一些凉拌菜没动,逗他:“三郎,你这是吃不下吗,若实在勉强,不如让姑姑替你吃完如何?”   三郎摇摇头:“不行,这是要留给二婶婶的。”   二婶以前就请他吃了很多好东西,今日他也要请二婶吃。   萧南玉愣了下,又想到自己居然还打算等阿妙给她做午膳那天自己偷偷摸摸吃,而三郎小小年纪就知道分享……   唉,这么一比,自己简直太不是人了。   萧南玉决定,等到了那天,她也要请三郎来吃。   萧晟只觉得四姑姑今日的眼神奇奇怪怪的,他还不知道,自己让他四姑姑良心发现,挽回了他原本将会啥也没捞着的可怜局面。   午膳过后。   裴明妙想起张采买早上说舅舅向他打听自己在府里的情况。   正好现在她也没什么事情做了,裴明妙就想着回去一趟看看。   裴明妙翻出番薯。   刘富贵就跟那闻见油味的耗子一样就过来了:“阿妙,你这是要做番薯干吗?”   先前裴明妙做过一次番薯干,刚开始见她又是切片又是晾晒的,刘富贵还不以为然。   番薯这东西吧,他作为一个厨子真是可以说再了解不过了,从南方那边传来的,刚开始大家都挺感兴趣,毕竟这东西蒸一蒸就能吃,而且味道还不赖,煮粥煮饭的时候也可以加点进去,省了大米还顶饱,不过吃久了吧,感觉也就那样。   他就不信了,一个番薯还能折腾出什么味道来。   结果等裴明妙番薯干晒好之后,他就被打脸了,咋能那么香啊,嚼着甜滋滋的,而且还可以揣在身上几天都不会坏,时不时就能拿出来嚼上两口,方便又美味。   这都是裴明妙第一次出府之前发生的事情了,后来裴明妙留给他们的番薯干也都已经吃完。   这会见到裴明妙又拿番薯,刘富贵就在想是不是又有口福了。   “这次不做番薯干,下次吧。”裴明妙让小厮帮自己打了一桶井水上来,手里攥着一块干丝瓜瓤,三两下便将番薯表面的泥土刷洗得干干净净,顺手利落地削去了外皮。   刘富贵这下更好奇了:“不做番薯干,那做什么?”   “拔丝番薯。”裴明妙说。   又是一道闻所未闻的菜,刘富贵这回二话不说,挽起袖子主动帮着削起皮来,这殷勤的架势,仿佛又回到了他当学徒的时候。   番薯切成块,裴明妙先在热水里过了一遍,随后裹上一点淀粉,锅里加油烧热之后迅速下去炸。   番薯块渐渐变得金黄定型。   捞出来后,裴明妙把油倒出来只剩下一点,加入白糖炒了个糖色,那糖色咕噜咕噜冒着泡,色泽由浅至深转为诱人的枣红色,散发出一种焦糖独有的甜香。   这个时候,裴明妙直接让小丫鬟撤了火,就着这个余温,把炸好的番薯块哗啦一声倒进锅里,大勺飞速翻动,让每一块番薯块都能裹上糖色,渐渐地,番薯块之间竟拉扯出道道如同琉璃一般的的细线。   此时大厨房内都被这股温润的甜润香气所充满。   “这,这种做法倒是新奇啊,就跟番薯掉进蜘蛛丝里一样,你说是不是啊老陈。”刘富贵用手肘推了推陈玉。   陈玉点点头,感慨:“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呀。”   “两位师傅快趁热尝尝吧。”裴明妙自己夹起一块拔丝番薯先吃了。   外面的糖甜丝丝的,里面番薯又香又烫又粉糯,可以说是香气四溢得很,弥漫在舌尖上蜜意直勾勾往人心里去。   裴明妙颇为满意,于是又起锅做了一大盘。   端上来的这锅很快就被大厨房的人瓜分掉了,一个个吃得心满意足,甚至连指尖上沾染的甜香都不舍得放过,意犹未尽地吮吸着指头。   裴明妙将刚刚出锅的拔丝番薯放在食盒里,到了王府后门,打开食盒给护卫例行检查,随后又亮出自己的令牌。   王妃早已交代下来,裴明妙只要拿着令牌就可以自由出入王府,不受拘束。   护卫见状自然是放行,等裴明妙走远后,他们忍不住说:“方才那食盒里头那盆金黄酥脆的东西可真香啊。”   “可不是嘛,这要是遇上个糊涂的,说不定就给扣下了,自己藏起来偷摸着吃。”   最先开口那护卫摇了摇头:“这得多糊涂才敢扣下这个,这位阿妙姑娘那可是王妃请回来的人,这是不想混下去了?”   ……   正当护卫闲谈之际,裴明妙已经走到巷口雇了一辆驴车。   虽说走路也能回去,但这烈日炎炎,裴明妙觉得太晒了,还是找小毛驴代步吧。   算着时辰,舅舅他们这会儿应当还在码头收尾。   裴明妙让车夫将驴车停在码头外围,她付过铜板后便自己走进去。   码头人来人往,找了一会儿,果然看见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收摊子的裴乐山和郑花红。   巧儿也在一旁帮忙,小丫头怀里紧紧塞着本书,这书本来就算不小,巧儿又瘦,这么放着,就跟穿了个书本胸甲一样。   裴明妙忍不住笑了出来。   巧儿若有所感瞧过来,顿时惊喜得原地蹦跶起来:“阿姐!”   她怀里的书掉出来了,她捡起来抱着跑过去。   裴乐山也快步迎上前,顺手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怎地这时候出府了,来来来,快些坐下,吃过午饭没有?”   小摊子搭起一个篷,简陋了些,不过也可以挡住毒辣的阳光,鲜豆腐摆在阴凉处,也不用频繁更换底下降温的清水,省了不少周折。   “吃过了,舅舅,你们呢?”裴明妙问。   “也吃了,方才特意留了些浇汁豆腐拌着米饭,吃得饱饱的。”   裴乐山话音刚落,郑花红便端着一盏刚从前头茶摊买来的茶水走回来。   “谢谢舅妈。”裴明妙喝了半杯茶水,随后掀开食盒,露出里头的东西,“我在府中做的拔丝番薯。”   裴乐山本来还在感慨他外甥女还真能随便进出王府,一听有吃的,看过去一眼,注意力瞬间就被转移了。   金黄的番薯块外面那层糖汁已经凝固成薄薄的剔透硬壳,犹如艺术品一般,散发出薯香与糖浆交织的香气。   大家伙一人拿了一块嚼在嘴里,这番薯外脆里软,香甜绵密,小小的一块拿在手里,越嚼越是回味悠长,因着番薯本身的味道是比较醇厚的,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糖汁的甜腻。   刚开始的甜是外面那层拔丝带来的甜味,等吃到后面,就是番薯本身的天然甜香,一块下肚着实不过瘾,几人伸出筷子夹番薯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许多。   吃着吃着,甚至有些到了忘我的境界。   还是巧儿先反应过来:“阿姐还没吃呢!”   两个大人这才回过神,赶紧停下动作。   “没事,你们吃吧,我在王府已经吃过了。”裴明妙笑着摆摆手。   巧儿用小舌头舔着拔丝番薯外头那层脆甜的壳:“阿姐,这次的王府里头好不好呀?”   “挺好的呀,想吃什么都可以自己做。”裴tຊ明妙笑着说。   巧儿哇哦一声,顿时星星眼起来:“我以后也想去王府当差。”   “你阿姐在王府跟你在王府可不一样。”郑花红笑说。   巧儿唉一声,是哦,她不像阿姐这样会做很多好吃的!   裴明妙笑了笑,说了一下自己最近在王府的情况,又问:“对了,这几日生意如何?”   提起这个,郑花红真是笑如红花了:“挺好的,现在不只是浇汁豆腐跟豆腐饼卖的好,还有鲜豆腐卖得也不错。”   熟食主要是招揽码头这边卖力气的力工,买一份浇汁豆腐,再去别家买一碗饭,就这么凑着吃,特别香特别下饭,滋味也是够够的。   虽说京城百姓的家底比下关村要宽裕不少,可天天在外头吃,终究是少数,裴家豆腐摊的浇汁豆腐香,这些百姓自己在家做饭要用到鲜豆腐时,也会第一时间想到裴家小摊。   毕竟大家伙都亲眼看着了呢,他们在做浇汁豆腐和豆腐饼的时候,都是直接从自己摊上拿鲜豆腐来做的。   用了裴家的鲜豆腐,说不定他们自己也能做出那么好吃的豆腐。   这一来二去,裴家小摊鲜熟豆腐都卖得好。   一家人围在一起聊着话,不远处,另一个卖豆腐的男人便拉着冯老头跟冯老太指着裴家小摊。   “瞧瞧,就是这家摊子,把我早上的生意都抢走了,你们下午生意怎么样?”   冯老头他们来到码头时,这里已经有一家卖豆腐的本地摊贩,双方为此还爆发过一场激烈的冲突,后来冯老太去求了杜老爷帮忙。   杜老爷认识兵马司的副指挥,派了巡兵出面镇压,这才让这卖豆腐的老实下来,后来双方协商好了,一个卖上午,一个卖下午。   男人跟裴家小摊都一样是卖早上的,男人早就不爽很久了,只是他看着裴家小摊时不时有贵人过来,实在不敢轻举妄动,这几天眼见着没了贵人的踪影,不过他也没有贸然挑事,而是将主意打到冯家老夫妻身上。   他想的是,这老头老太有背景,那就让他们去杠呗。   冯老头冷哼:“我说最近这生意怎么越来越清淡了,合着是多了个来抢生意的。”   虽说这裴家摊子只占了上午的时段,可名声打出去,许多原本习惯午后买豆腐的百姓都愿意一早去买裴家摊子,加上裴乐山手艺扎实,做出来的豆腐确实比旁家更显醇香,久而久之就稳住了客源。   冯老太眯着眼睛,死死盯着棚底那道熟悉的身影:“老头子,你仔细瞅瞅,那几个家伙怎么看着这般眼熟……那不是裴乐山跟郑花红吗?”   裴明妙变化较大,但裴乐山跟郑花红模样都没什么变化,顶多精神了些,郑花红那时候闹上门给了冯老太十分深刻的印象,哪怕化成灰她也绝不会认错的。   冯老太非常肯定:“没错,就是这几个杀千刀的!我上次就在码头看见他们了,你当时还说是我看错!准没错!他们来码头做什么?该不会是这裴家丫头想来找咱们孙子了吧!真是一群阴魂不散的狗皮膏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59 面窝   冯老头听得手直哆嗦, 说话间带着几分慌乱:“他,他们该不会是想要来闹事,好搅黄了咱们同杜家的关系?”   虽说士农工商, 商籍位居末流, 不过吧说是这样说, 但世界上能有几件有钱办不了的事呢?大多数人都是嘴上将商人贬得一文不值,背地里却个个眼馋人家鼓囊囊的钱袋子。   尤其是杜家做到这般门第的生意,那本就沾着几分权势地位。   冯沐秋要能在科举上考出成绩来, 再借着杜老爷的东风, 那他脚下的路也要平坦顺遂许多。   冯家老夫妻可不得死死抱住杜老爷这大腿啊, 他们天天巴望着杜小姐跟自家孙子早日成亲,这下却突然闯出一个裴明妙来。   而且,杜家可还不知道冯沐秋曾经是订过亲的呀!   “裴家丫头这扫把星竟只和王府签了三年身契吗?”冯老太掰着手指算了算, 她真是恨不得裴明妙就在王府里干个十年半年的熬成老姑娘,省得出来碍事,断了他们老冯家的富贵前程。   冯家老夫妻谈话时压低声, 一旁的男人听得云里雾里,不过也能听出一点:“你们认识那裴家豆腐摊?那你们知不知道, 他们那个浇汁豆腐到底是怎么做的?”   这男人先前瞧见裴家生意红火, 也不是没动过坏心思的, 譬如模仿裴家豆腐摊做点熟豆腐拉客, 然后打价格战。   他甚至还雇人偷摸着去买了两份回来, 本来是买一份的,不过第一份只顾着吃了, 完全忘记要去研究里头加了什么料,没法子只得又去买了一回。   这下是尝出里头加有五香粉之类的东西,可买回材料模仿着做, 却始终做不出那个勾人的味。   男人大概想破了脑袋,也绝猜不到里头还掺了辣椒粉。   辣椒粉的量不多,毕竟古代人没吃过辣,裴明妙觉得放太辣反而会赶客,只需要提个香,起到个开胃的效果就足够。   不过就算弄到辣椒粉,其他人也做不出裴家的浇汁豆腐的风味。   因为这每种调味料的比例,还有下料的时间,烧汁时的火候,那都是裴明妙研究过很多遍最终确定下来的独门秘方。   “不知道,没听说过。”冯老头没好气地皱紧眉头,回头啐道,“没想到这裴家看着老实,背地里倒留了一手。”   当初就只教了他们怎么做鲜豆腐,却没有告诉他们怎么做浇汁豆腐,真是一窝自私透顶的东西,幸亏当初退了这门亲。   那男人见冯老头确实不知内情,便也熄了心思,只冷声道:“反正任由他们继续在码头这样做下来,咱们迟早都要收拾东西滚蛋。”   冯老头一听这话,心头火气腾地窜了上来:“不行,我得找他们讨个说法去。”   “哎呀老头子,你等等,你别冲动。”冯老太一把拉住冯老头,“你这一把老骨头上去打得过他们吗?你可别忘了,郑花红那个泼妇有多吓人,依我看啊,这事还是得跟杜老爷透个信,人家见多识广,总归是有法子拿捏他们的。”   冯老头被冯老太这么一劝,倒是收住了步伐。   裴家几人自然不知道远处有人叽里咕噜咬牙切齿地盯着他们盘算着坏事呢。   他们将拔丝番薯吃完,巧儿把茶摊的碗还回去,大家收拾东西就回去了。   裴明妙下午没有事,就想着今晚就在小院子这睡了。   她推开厢房门,看清里头的模样,不知为何,鼻尖莫名就有些酸涩。   裴明妙知道,这房子是她出钱租下的,即便她人不在,旁人也占不去,真要有人要霸占,她也有底气理直气壮地把人赶出门。   当初她坚持自己掏房租,一是因为知道裴乐山夫妇拿不出这笔钱,二来就是因为她需要绝对的掌控权,这样才能让她拥有安全感。   不过在裴明妙的预想中,也只是房子保留着而已,她离开几日,难免会有些落灰的,却不曾想此时屋子里干干净净,跟她刚走时一模一样。   巧儿蹦进屋来,仰着小脸邀功:“阿姐,阿娘吩咐我日日都要打扫的,怎么样,我打扫得干不干净?”   小丫头眼巴巴等着裴明妙给她夸上一句呢。   只要得了阿姐的肯定,她就能高兴一整天。   上一世,也跟现在差不多,裴明妙的父母因为意外早逝,赔偿款都落在舅舅手上,但那个舅舅跟现在的舅舅完全不同。   她在原来的舅舅家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每天睡觉要自己铺,第二天醒来要收好,不然大家走来走去就会踩上去。   或许是越没有什么,就越想要得到什么,裴明妙长大就很想要能让她放松下来、让她感到温暖的家人。   现实中的舅舅自然是不可能了,虽然她长大后当网红赚钱了,舅舅一家一直想要扒拉上来,但她也不屑理会,裴明妙宁愿在游戏上自己捏一个家。   在游戏里,她有很好的家人……但不管怎么说,那也只是游戏而已。   可现在,来到另一个世界,裴明妙感觉自己好像终于弥补上这个遗憾了。   她看着小丫头那副得意的臭屁小模样就觉着好笑:“不错,打扫得好干净呀,巧儿,你去跟舅舅舅妈他们说一声,晚上我们出去逛街吧。”   “好哦!”巧儿立刻开心地跳起来,她哒哒哒跑出去告诉裴乐山他们这个好消息。   夜色降临。   裴明妙他们经过码头时,正赶上点灯人挑着竹竿往桥头两侧的灯笼里续上蜡烛。   这是裴明妙第一次撞上点灯,原来这会儿还有人专门人工点灯啊。   巧儿他们也忍不住多看几眼,毕竟从前在下关村,一到夜晚,不只是家里黑灯瞎火,就连外头也是一样乌漆麻黑一大片。   但来到内城,虽然这里也不是最繁华中心的街面,可大历朝国库充盈,加tຊ之此位就在热闹的运河码头旁,人流也不少,官府自然也就在夜间安排了专人巡街点灯。   此时的码头依旧人头攒动,喧闹非凡,不过他们的最终目的可不是这里。   过了这条桥,不远处便是天香楼。   “这便是天香楼啊,平日在码头摆摊时隔着远,就隐隐看着这座楼阁最高,今日凑近一瞧,果然气派得紧。”裴乐山仰着头感慨。   “好,好高啊……”巧儿也跟着扬起小脖子往上瞧,她一心想看清最顶的地方,结果脖子仰得太往后,啪叽一声踉跄着直直往后栽去。   幸亏裴乐山眼疾手快在后头托了一把,小丫头结结实实坐在他脚面上,在几个大人的笑声中红着脸飞快地爬了起来。   天香楼择址于此,主要图的就是让客人们推窗便能看清运河浩荡的水色风光。   顺着天香楼所在的街面再往前走了一段不算短的距离,远远望去,又是一个喧嚣热闹的市集。   码头旁边那个市集鲜货多,所以都是卖吃的,或者和吃相关的东西,主要做力工和周边百姓们的日常饮食生意。   而眼下这个市集,有摊有铺,摆设的则多是平民百姓日常要用的百货。   裴明妙出府之前,府中就有几个丫鬟托她带点牙刷回来。   裴明妙刚穿过来时,原主的牙刷已经被用得滋开了花,这牙刷还是她刚入府时,她舅妈咬牙给她置办的。   对于当时紧巴的裴家而言算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了,毕竟乡里乡间的,大家平日里都是咬树枝漱口的,郑花红是怕王府树枝不能随便摘,这才给她买的。   原主用了三年都不舍得扔。   当时,裴明妙看着这爆炸头牙刷,实在是用不下去,然后她也尝试了几天嚼杨柳,学着耳房里一个小丫鬟的模样,摘一根杨柳泡软了,然后咬着咔擦咔擦将树枝给咬散用来刷牙。   刚开始她还觉得挺有意思的,刷了两天顶不住了,腮帮子累啊。   后来还是翠柳给了她一个新的牙刷用。   裴明妙正想着,已经来到牙刷摊前,此时的牙刷多用骨头和牛角做手柄,然后再插入密密麻麻的动物鬃毛,价格自然算不上便宜。   裴明妙想起裴乐山他们也还是用树枝刷牙的,干脆一摆手,一口气买了几个。   裴乐山与郑花红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推辞。   “这种精细物件都是内城人用的,我们哪里要用这个。”   “就是,咱们嚼树枝就成,现在门口有柳树还有槐树,摘下来就能嚼,嚼腻了还能换换口味。”   巧儿自己嘀哩咕噜说了句:“我喜欢用槐树刷牙,香香的。”   大院门口前面那棵就是本地的槐树,恰逢夏日开花,花是黄白色的,香味极淡,摘下来可闻,这香味正好戳中巧儿的喜好,明明是柳树里大门更近,但她偏偏喜欢走远一点爬上去摘槐树枝。   三人都说不要不要,但裴明妙强制给了钱,裴乐山见状,也掏出钱,跟那伙计说:“收我的收我的。”   伙计是精明人,一眼便看出裴乐山心疼钱,真收了他的银子回头指不定要退货,于是一把地将裴明妙递过去的碎银拢进袖中。   裴乐山拿着钱僵在原地,满脸的不可思议,谁曾想啊,自己给别人钱还能被拒绝。   裴明妙觉得有好笑:“舅舅若实在过意不去,不如帮我买盒牙粉?”   “成,哪个是牙粉啊?”裴乐山还没见过牙粉呢。   伙计看他们一下子买那么多把牙刷,这会儿还要看牙粉,立刻热情殷勤地招待着:“牙粉在这呢,咱们的牙粉啊可讲究了,有不同味道的,两位客官可以打开闻一下,看看自己更喜欢哪种。”   这会儿的牙粉是用盐,茯苓,丁香,薄荷等等材料研磨成粉状放在小盒里。   其中有些配料会放多点,所以就会形成不同的味道。   裴明妙还是习惯薄荷味道的,裴乐山他们选了个丁香味。   买完牙刷牙粉,几人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就来到一家书店。   巧儿忽然激动地指了指墙面:“阿姐给我买的书在上边!”   大家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   裴明妙看出来了,这书店在墙上让人用墨水画了《对相四言》第一页的内容,不只是字,还有小图案都一模一样照搬了过去。   巧儿瞬间摇头晃脑念起来:“山川河流,天云雷雨,日月斗星……”   裴乐山很是骄傲:“巧儿如今真是出息了,竟认识那么多字,比爹认识的字都多。”   明面上来看,裴乐山确实他们这些人里学历最高的,他还上过几年学,实际上,应该的算是裴明妙学历最高。   裴明妙起了坏心思,上前一步将小丫头往后拉了拉,刚好用书店门前悬着的幌子挡住墙上的图,随手点着其中一个字考她:“来,这是个什么字?”   巧儿方才还十分流畅的嗓音顿时卡了壳:“这、这个……”   结巴半晌,硬是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完蛋啦,没有图案,她就不认识字了。   “闹半天原来认得的是画,不是字呀。”裴乐山笑着揉了揉巧儿的脑袋。   裴明妙看着巧儿沮丧又不好意思地垂着脑袋,赶忙软声安抚:“没事的,下次我们把字的形状记住,这样就可以知道是什么字了,你如果真的想学会学透一个字,光看可不行,得动起手来,跟着书上描绘笔画,不然念再多次,把图案一挡住,你还是什么都不会。”   巧儿又抬起头,眼睛里燃烧着热烈火光……嗯,其实是旁边灯笼照映下来的光,不过这不影响小家伙的气势。   她捏着小拳头给自己鼓舞:“阿姐,我要学字!”   裴明妙:“好,很有志气,走,阿姐给你买点笔墨,回去你就照着描。”   书店里面也有笔墨售卖的,裴明妙正要往书店里走,郑花红给拉住了:“阿妙,这次你可得听我的,巧儿年纪还小,真不需要墨笔,就让她用树枝在泥土上照着画,等以后画熟了,真的都认识了,再买笔墨给她用也不迟。”   郑花红是觉得,巧儿现在还是什么都不懂的阶段,没必要那么快就上文房四宝,这笔墨可都是很贵的!   巧儿用力点点头:“阿娘说得对,我用树枝也能写!”   裴明妙转念一想也是这个理,点头应道:“行,那等巧儿真知道这些字是什么意思了,阿姐再给你买笔墨。”   “好哦!”巧儿手痒痒的,恨不得现在就去捡树枝写字?   几人继续往前走。   如果说此处市集是给普通老百姓逛的,那么拐了个大弯,再往前那处市集,就是专供给有钱有势人家的。   可以看得出来,这里的东西质量花样都更多,就连逛街的人身上穿的衣服明显都是更好的布料,甚至都有随身的丫鬟小厮帮着拎东西。   裴乐山跟郑花红都有些拘谨,甚至还要避着人群走,生怕不小心弄脏了哪位公子小姐的衣裳要赔呢。   裴明妙倒是淡定,毕竟她也逛过不少回成都上海潮人街的,眼前这都不算啥。   她本来还想要继续逛逛,不过想到明日还要早起,而且其他人都不敢凑近店里看东西,继续逛着也没劲,于是就收住脚步:“时辰不早了,要不咱们今天就回去了吧?”   两个大人如释重负般连连点头,巧儿虽有些意犹未尽,却也懂事地没有胡搅蛮缠,乖乖牵紧了阿姐的手往回转,只是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张望:“哥哥是在哪里呢?”   一路上,她都盼着说不定能经过哥哥当差的私塾。   裴乐山指了指反方向:“哥哥在的私塾是那边,还要走一截路呢,等哥哥休沐时,你要不要去接他?”   巧儿用力点头:“要的!”   大家正说着话,裴明妙忽地觉得前面的身影有些眼熟,几秒之后,她认出来了,王府的嫡长孙萧寅。   此时的萧寅正耷拉着脑袋,满身透着股生无可恋的颓废之气,像丢了魂似的。   裴明妙本来想绕开走的,没想到萧寅先一步抬起头,目光和裴明妙对上。   裴明妙:“……”好嘛,这下想装看不见都不成了,还是得打招呼。   裴明妙露出标准微笑:“大少爷。”   萧寅眨了眨眼睛,然后又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发现没看错后:“阿妙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中午做过午膳后想着无事,就出来和家人闲逛了下。”裴明妙发现自己刚说完这句话,萧寅的表情变得更加难过了,甚至悲愤地捂住自己的胸口。   裴明妙心头一惊:“!”她是说了什么很伤人的话吗?没有吧?   “大少爷若是身体不适,还是尽快回府吧歇息吧,那我们就先走了。”裴明妙感觉情况不对,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   萧寅有气无力地点点头,方才裴明妙说的那句午膳,又让他想起了伤心事啊。   痛,太痛了!   萧寅看着裴明妙渐行渐远的背影,那目光就好像在看自己离去的午膳,带tຊ着浓浓的深情、眷恋与不舍……   然而,这副画面落在不远处那不明真相的赵勇眼里,那就误解了。   赵勇纳闷地看了看萧寅,又看了看裴明妙的背影,脑子里瞬间自动补出了一出大戏:“这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启明兄要用这般望眼欲穿的眼神瞧着人家?难道说这是启明兄心悦之人,只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   赵勇虽年纪更小一些,但已经订了婚,未婚妻是自己十分心爱的姑娘,可能这年长的跟有婚姻的人,就格外操心别人的感情。   赵勇此时啧啧啧摇头,正欲上前拍拍好友的肩膀温言宽慰一番。   身旁的那个巡兵突然眯起眼睛仔细打量:“那女子的背影怎么瞧着这般眼熟?”   “你认识?”赵勇侧目看他。   巡兵想了想,终于想起来了:“回禀大人,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应当是码头裴家豆腐摊那家的姑娘。”   “豆腐摊?”赵勇忽然感觉自己灵光一闪。   “对啊,他们家是在码头开豆腐摊的,小的巡街时光顾过一两回,那浇汁豆腐和豆腐饼真是一绝。”巡兵嘿嘿嘿笑,还忍不住吸溜了下口水。   豆腐饼!   赵勇这下完全忘记要去安慰赵寅的事情,满脑子都是豆腐饼。   启明兄曾经就带过一份豆腐饼,十分美味,让他流连忘返,难道说这豆腐饼跟这姑娘有关系?可不是说那是他二婶送来的吗?   赵勇连忙拉住巡兵急急追问:“快,同我说说那摊子具体在码头何处,每日从何时开始出摊……”   ……   裴明妙几人往回走,经过码头时,发现卖鸭子的摊子还剩些零零散散的鸭爪鸭翅鸭头之类的。   她想到下午在厨房的水缸里翻出的卤汁。   裴乐山他们将她当时留下的卤肉都吃完了,不过卤汁还剩了不少,因为觉得是好东西,所以也不舍得扔,就一直用罐子密封封着,外头包满厚实的油纸镇在水缸里,倒也没有坏。   正好这卤汁可以用来卤一卤鸭货。   鸭子的味道比鸡骚,处理不好的就会让人觉得臭,所以没有鸡肉受欢迎,更何况是鸭爪鸭翅这些没什么肉的地方,价格就更便宜了,裴明妙捡漏全部包下。   回到家后,裴明妙给鸭货处理下,又顺手煮了几个卤蛋,全都放入烧开的卤汁里,用余火慢慢焖上一夜。   临睡前,裴明妙又抓了一把刚刚买回来都白米泡在水里。   翌日,裴明妙赶在公鸡鸣叫之前就起来了。   这会儿天还没亮,或者说跟黑天没什么区别,只能从蜡烛燃烧的痕迹来判断大概才刚到寅时。   她本来以为自己起得够早了,不料推门一瞧,没想到巧儿他们起得更早,三人整整齐齐蹲在院子理,用着新买回来的牙刷沾着牙粉刷牙,面上满是新鲜之意。   尤其是巧儿,本来都已经刷完了,还想要再刷一次。   郑花红把牙粉拿走,她就用清水龇着小牙在那刷刷刷。   裴明妙笑着漱完口擦了脸走进厨房。   郑花红挽起袖子跟了进来:“阿妙,你昨晚说要留一把泡好的黄豆给你,都放这里了。”   “行。”裴明妙将泡过的白米分成两份,一份和黄豆混在一起,一份只有白米的,“舅妈,你帮我将这两个分开磨一磨。”   郑花红二话不说端着出去,没过一会儿就端着磨好的生米浆回来。   裴明妙将纯米浆上锅蒸成大张的河粉,切成条条后放在旁边的大盆里,随后又往锅里倒油,她要炸东西的,所以放了不少油。   趁着油温还没有升高时,裴明妙往剩下的那一碗黄豆米浆里加入盐,葱花还有黑芝麻给搅匀了。   裴明妙想要做面窝,炸面窝有特制的勺子,也就是勺子中间凹凸着一块地方,炸出来面窝就跟甜甜圈一样的形状。   这会儿没找到这种勺子,不过这也难不倒她,裴明妙就拿了两把勺,一大一小贴叠起来一同攥着,等油烧热之后,就把勺子放下去润一润,随后舀起一勺透着豆香味的面糊落入大勺中。   因为有小勺贴着,面糊流不到中间的位置,把勺子沉入的油锅里,葱花的辛香和芝麻的油脂香在高温之下激发出来,和面糊与黄豆的香味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十分诱人。   很快,面糊边缘便炸出金黄色泽,也定了型,裴明妙拿开小勺,手腕发力抖了抖,面窝就落在油锅里,再炸一炸就用竹筛捞出来沥干油水。   因为等下还要带回王府,裴明妙一口气炸了很多个。   炸透的面窝香得不行,夹杂着星星点点的葱花芝麻,一口咬下去瞬间就碎了,外壳脆酥,但里头是滚烫香软,浓郁的芝麻香和清爽的葱花香完美交融,嚼着嚼着,还有一股纯粹的米豆香气,等面窝嚼透了咽下肚子,那嘴巴里还残留着香味呢。   裴明妙用昨日卤的鸭货做了几碗卤汁河粉,卤蛋切开分开摆放,红润油亮,让人食指大动。   “阿妙,这白花花的条子是面粉吗?”裴乐山盯着盆里从未见过的河粉,新奇得连眼睛都挪不开。   “奇了怪了,我没见阿妙把面粉拿出来啊,怎么会有面条。”郑花红往后看看张望。   “这不是面做的,是用纯米浆蒸出来的河粉。”裴明妙笑着说。   裴乐山闻言暗暗咋舌,米做的啊!难怪那么香!   三人呼噜呼噜吃完早饭,吃得一本满足,接下来就要去占位开摊了。   裴明妙将东西放在板车上,她跟着一起去。   估计张采买也差不多这个时辰到码头,到时候可以跟他一同回府,顺道问问土豆有没有消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60 去王府郊外   果然, 裴家刚占好位置,张采买便过来了。   张采买见裴明妙也在,倒没有惊讶:“昨日去找老刘喝酒, 那炸花生可真香啊, 差点喝多了, 还好当时老陈也在,及时拉住我们,才没误了今日的事。”   “炸花生里加点盐跟大蒜, 喝酒或者就着粥水都是很不错的, ”裴明妙目光扫过张采买的板车, 她昨日虽然晚上不在,但是离开之前特意列了今日的食材清单,不过现在一看, 板车上并没有自己要的食材,她问,“这食材都已经买齐了吗?”   “还没有呢, 你说想要芥菜,还得等庄子那头的人送来过来, 估摸着再有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裴老板, 趁着这时候, 你赶紧给我来一份浇汁豆腐跟豆腐饼垫垫底吧。”张采买说着, 朝裴乐山喊了一句。   随后他又想起裴明妙交代的事情,从怀里掏出那张画了土豆的宣纸:“我方才拿着这张纸问了一圈, 都没有人知道这个叫土豆的东西,不过咱也先别灰心,这码头上来南来北往的, 肯定还会有南边的商人过来,回头再多打听打听总能找到一点线索的。”   他是不会放弃的,他要吃上土豆!   “行,劳烦张采买费心了,”裴明妙打开自己的食盒,取了两个刚出锅的面窝递过去,“这是我刚炸的面窝,还热乎着,您尝尝吧。”   “哎呀,好好好。”张采买眼睛瞬间就挪不动道了,他拿起一个张嘴咬下。   面窝薄脆焦香,浓郁的葱花芝麻咸香气瞬间散开,大早上来上一口这么香的,困意顿时消了大半,人一下子就精神了。   张采买嚼着嚼着,发现这东西乍一看跟油饼有点像,但味道完全不相同,里头大有乾坤,口感相当丰富:“不太像面粉所做啊。”   “是用黄豆和米浆做的。”裴明妙说。   “难怪我说怎地从来没吃过这样味道的炸油饼,用米浆做饼倒真少见,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能这样弄,”张采买恍然大悟,随后又有些纳闷,“只是这饼为何偏要做成中间带孔的模样呢?”   “若是一整块的实心饼,说不定外头炸糊了,里头还没熟,吃着夹生,那就不好吃了。”裴明妙继续解释。   “原来是如此,还别说,这样炸出来的面窝饼确实香。”张采买张嘴,就把剩下的半个面窝全都塞在嘴里。   面窝外面那圈炸得蓬蓬松松的,米香十足,靠里面那圈薄薄脆脆,两种完全不同的口感凑在一起多有意思啊。   两人正说着,又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至近。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心心念念一晚上豆腐饼的赵勇,他昨夜梦里难得不是未婚妻,而是豆腐饼,这大清早的在家中实在坐不住,便骑着马过来了。   他本来都打算在码头等上一会儿,没想到远远看着几家摊子已经搭起,其中就有家卖豆腐的。   “老板,你们可是有豆腐饼?快给我来上三个……哦不,五个!”赵勇手指一张,“还有这浇汁豆腐,也给我来上两份。”   赵勇此番出行没穿官服,他这急吼吼的架势,乍一看还以为是来砸场子打劫的。   不过他说完,又及时掏出了银子,见不像是来闹事的,郑花红这才赶紧说:“tຊ客官,我们这摊子简陋,没有现成的碗筷,您得去买几个,或者是回家拿。”   赵勇哪里肯为这点事折腾,这豆腐饼就在眼前了,他还回家?开什么玩笑?!他大步跨向旁边,直接买了好几个碗。   卖碗的摊主乐得合不拢嘴,他就知道,在裴家豆腐摊旁边肯定能沾光跟着喝肉汤,瞧瞧,这一大早的一口气就卖出那么多个碗了。   赵勇端着碗回来,郑花红就让他等等:“得等浇汁豆腐的汁水烧起来,豆腐也得等现煎的才香。”   赵勇应了一声,他在旁边坐下,目光不经意落在裴明妙身上,拱手问道:“在下兵马司指挥赵勇,你是裴姑娘吧?冒昧一问,不知你与启明兄是何关系啊?”   启明兄?这谁啊?   裴明妙眉头一挑,正要摇摇头说不认识。   旁边的张采买毕竟在府中待了那么多年,自然知道萧寅的字便是启明:“你说的可是大少爷?”   赵勇又点了点头:“正是王府大少爷萧寅。”   裴明妙更莫名其妙了,她想起昨日萧寅整个人魂不守舍的,她瞬间脑补一场大戏,毕竟现在朝堂暗斗什么挺乱的,该不会跟这个有关吧?   这个赵勇又想干嘛?他说自己是兵马司的人,这年头正常人可不敢在京城里冒充京官,所以他说的话应该不假,但这就更奇怪了,兵马司的指挥来问她这些做什么?   倒是赵勇看出了裴明妙的警惕,赶紧解释道:“我是启明兄多年的好友了,先前他曾带过一份豆腐饼上朝,那,就跟那种差不多……”   正好此时郑花红就在煎豆腐饼,赵勇赶紧伸手指了指:“当时我也吃了一口,瞬间惊为天人难以忘怀,他说是他二婶送来的,只是没想到你们这豆腐摊上竟也有一样的豆腐饼卖,所以我才好奇问一问。”   毕竟这豆腐饼不像现在的烙饼,那到处都有,在这码头上,豆腐饼就是独一份的。   原来是为了吃的啊,裴明妙心里松了口气,不过也没有完全放松警惕,只含糊说了些:“我在王府当差,曾经是二夫人手底下的人,豆腐饼确实是我做的,后来我家里人搬到内城来了,我就教了他们做豆腐饼的方子,在这码头摆摊赚点小钱。”   “原来如此!那豆腐饼真是太好吃了!”赵勇一说到这个就忍不住拍大腿,他看这摊子上面还有浇汁豆腐,也是他从来没有吃过的东西,他一定要好好地尝一尝!   赵勇怀着激动的心情等待,恰恰这时候,有人拉着驴车停在不远处,这人到处张望,张采买抬眼一望,正巧就看见了,立刻喊了他一声:“来啦!”   对方循声将驴车赶到摊子前。   “张大人,您要的菜都在这儿了。”   裴明妙往那驴车后边一看,堆着不少芥菜。   除了芥菜,还有各种各样的瓜果蔬菜,甚至还有两只鸡,鸡被捆着,一看就知道是精心养的好鸡,味道肯定香。   王府菜园子附近本来也有养鸡的,但自从裴明妙给梁舒雁做过几次鸡汤后,各房主子都说想要吃鸡,王府里的鸡就不够用了。   刘富贵没少和裴明妙抱怨过这件事,有段时间还说他砍鸡肉都砍腻了。   来人放下部分东西就走,剩下的部分东西被他继续拉着往前去。   “张采买,我记得你刚刚说这芥菜是庄子那边送来的?不知这是哪处庄子?”裴明妙好奇问。   “哦,这是王府在郊外的庄子,那边耕种养畜都有,王府许多菜都是从那边供过来的,要不然你以为就咱们王府里头那点菜园子种的东西能顶得住王府上下那么多张嘴啊?”张采买哈哈哈一笑。   此时他的浇汁豆腐正好端上来了,张采买赶紧吃了两口热气腾腾酱汁浓郁的炸豆腐,吃着吃着,他忽然看着自己手里剩下的半个面窝,有些无师自通地将面窝浸了浸浇汁豆腐的底汤这才送入口中,这一刻,张采买如同打开了新世界大门。   他心中极震撼,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完美的吃法,面窝炸得松软,吸汁一流,炸透的米香豆香带着浇汁豆腐的辣汤那真是相得益彰。   唉,要是面窝也可以长时间放在摊子里售卖就好了。   一旁的赵勇见张采买吃面窝吃得津津有味,也是馋得不行,就问:“这面窝可否有出售呢?”   裴明妙摇摇头说:“没有。”   赵勇却不肯罢休,拱手央求道:“我见这食盒里还有啊,裴姑娘行个方便,卖几个给我吧。”   见他哀求得厉害,裴明妙数了数剩下的面窝,确定有多的之后,这才松口应下:“行,那便卖你几个吧,多了可没有。”   “多谢多谢。”赵勇开心得不行,他还问裴乐山要了两张油纸,一张包起来等下给未婚妻家送去,另一张包起来的等会散朝的时候可以吃。   裴明妙则继续看着那驴车远去的方向,接着好奇问:“张采买,方才那个来送菜的便是庄子上的人吧,我见他的驴车上还堆着不少食材,这是还要往别处去吗?”   张采买正回味着口中的余香,闻言心情颇好地解释道:“庄子上产出丰足,除了供养王府日常,也常与内城几家食肆做买卖,这也算是王府的一项进账。”   “原来如此……”裴明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刚出府时就去集市逛过,总觉得外头卖的食材没有当初张采买弄回来的好,还疑惑张采买到底是从哪里搞来那么新鲜的食材,原来是王府自己的庄子啊,难怪了,毕竟这是要给皇亲国戚吃的,庄子那边肯定不敢有半分怠慢。   如果只是供给王府的也就算了,现在看来,庄子上也会提供给普通食肆。   裴明妙立刻有了个想法:“张大人,不知道我能不能去庄子上瞧瞧呢?”   张采买听她这么一问,略微迟疑了一瞬,裴明妙继续道:“我看庄子上应当是有很多食材的,若是亲自去挑选一番,说不定能琢磨出不少好吃的新鲜吃食来呢。”   张采买听到这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没有了,赶紧点点头:“这有何难?自然是可以的。”   庄子那边倒没有什么外人不能进的规矩,只是他嫌路途有点远,平日送单子过去都是让手底下的小厮代劳跑腿。   不过裴明妙一说到好吃的,他就觉得这点距离根本不算什么。   “那就多谢张采买了。”裴明妙笑着,也拱了拱手。   她话音刚说完,忽然就听见一阵呼噜呼噜的声音响起。   裴明妙愣了下,奇怪了,难道庄子的人还拖了头活猪过来?不对不对,人已经走远去给食肆送货走远了,就算是载了活猪过来,那也不应该还有动静啊?   这究竟是什么声响?   裴明妙狐疑地顺着声音往后一瞧,只见赵勇的豆腐也端上来了,他此时大口大口地吃着,活像是好几天没吃过饭一样,吃得呼噜呼噜的。   按理说,他怎么也算一个有品阶的官员吧,怎的吃起饭来这般……不拘小节?不过转念一想,王府里那些高高在上的主子们吃饭好像也差不多是这样子的,好吧……   裴明妙默默地压下自己的吐槽。   赵勇此时吃得凶是正常的,以前想方设法也只能从萧寅手上蹭到那么一点点好吃的,可如今居然有那么多好吃的摆在他面前任由他随便吃,这可不就发了疯一样哐哐吃嘛!   张采买也吃完最后一块浇汁豆腐,他是这里的常客了,所以自己的碗筷都是直接吃完放在这里的,裴乐山会顺道帮他洗一洗,第二天接着用。   张采买和裴明妙一同回府了王府。   裴明妙把准备好的卤汁跟切好的河粉都拿出来,煮好之后加上炸香的面窝摆入各房的食盒里。   食盒一个接一个被拿走。   芙蓉苑里。   朱素君先让丫鬟给萧寅端了茶水:“行了,瞧瞧你这无精打采的模样,至于吗?”   “谁让他居然不跟自己亲爹说午膳的事情,还想要自己偷摸吃独食,结果老天有眼啊,他那份午膳也给董仁吃干净了。”世子心情倒是不错,他昨日是没吃到裴明妙做的午膳,不过跟大儿子这种煮熟的鸭子在嘴边飞走的一比,心里倒莫名平衡了许多。   果然啊,人还要对比的。   萧晟还在那火上浇油:“大哥竟然没有吃上昨日阿妙姐姐做的肉卷,那可好吃了,里面的肉香喷喷的,还有那个白白黄黄红红……哦叫支竹,它也是好好吃,咬下去有好多汁出来呀。”   萧寅恨啊,只觉得三郎的话好像小刀一样往他心头上扎。   好在这时候,今日的早膳也来了。   小丫鬟将裴明妙交代的话说了:“阿妙姑娘说这是面窝,可以直接干着吃,也可以泡在河粉汤里吃。”   梁舒雁吃过裴明妙做的河粉,但其他人都没有吃过,这种米浆做出粉条对他们来说格外新奇。   河粉表面放着卤肉的鸡翅和鸡爪,裴明妙tຊ考虑到他们没有抓着啃这种东西的习惯,还特意将鸡翅还有鸡爪都砍成小块,这样也方便用筷子给夹起来。   鸭爪也被从中劈开了,皮肉微微裂开,掌心那一块就露出来里面软糯带劲的掌中宝。   萧寅正好夹起这一块嚼进嘴巴里,挂着卤汁汤,还香香脆脆,这等绝妙的滋味瞬间入嘴之后,瞬间将他胸中的郁闷一扫而光。   昨日的午膳已经远去,自然得牢牢把握住眼前的早膳才是啊!   萧寅立马精神起来,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不只是上面卤味好吃,还有底下那雪白流畅的、一条条宛如绸带般光滑的河粉也非常美味,吃完两口河粉,再来一口外脆里软,焦香扑鼻的面窝,好吃!   不只是他,在场人都吃得赞不绝口。   萧寅正吃得兴起,想起来刚刚丫鬟的嘱咐,转头去问:“对了,方才是说把这个面窝放在汤里面泡一泡是不是?”   那领了早膳在旁边候着的小丫鬟点点头:“阿妙姑娘是这样说的。”   于是萧寅不疑有他,直接将面窝蘸了蘸卤味河粉汤,原本酥脆的面窝吸了一点汤汁变得有些软乎,咬下去的时候,汤水的香味在唇齿之间爆开,紧接着面窝那种夹杂着葱花芝麻的米豆香味就接踵而来。   “不错不错,确实好吃。”萧寅点点头。   萧晟埋着头,哗啦啦将碗里的河粉全都吃完。   虽说裴明妙已经将鸭货全都砍小块,但萧晟还是习惯把留在碗里的卤味用手捡了起来,直接就这样拿着啃来吃。   鸭翅本就已经被炖了一个晚上,被卤汁泡得没那么紧实的外皮泛着诱人的深褐油光,鸭翅的口感这会也已经变得酥烂入味了,轻轻一抿便能脱了骨,虽说这脱骨下来的肉并不多,但就是要这样一丝一丝地啃着,那才有意思呢。   不只是他们觉得有意思,就连肃王和肃王妃也觉得这样的吃法别有一番兴致。   往日,肃王繁忙之时多半是自己睡书房,后院的话,王妃与肃王年少夫妻,情分深厚,再加上王妃将王府操持得井井有条,肃王也敬重发妻辛苦,平日如有空,便会来她这里问上两句。   不过要说起柔情温存,那到底是曹侧妃更会撒娇惹人,肃王去她那边也不少。   肃王妃是正妻,身为一府主母,总不好如曹侧妃这样,更不好争风吃醋,日子久了,和王爷之间竟多了一丝相敬如宾的疏离。   近年来算一算,若是不算初一跟十五必须歇在静雅堂的这两天,肃王去曹侧妃那是更多些的。   但最近,肃王为了可以第一时间吃上静雅堂的早膳,晚上都是宿在王妃这里。   甚至曹侧妃说身体不适来请人时,肃王也只是先吩咐府医去瞧一瞧。   曹侧妃自然是没有病,府医诊脉过之后回禀了王爷,曹侧妃就更没有理由继续来找肃王了。   “这鸭翅鸭爪的平日都没吃过,不曾想吃起来竟让人欲罢不能。”   “可不是。”   此时肃王跟王妃就这么坐着啃鸭翅,两人都啃得格外专注,啃着啃着,对视了一眼,互相都笑了笑,这一瞬间,让肃王妃有种回到他们新婚之时的错觉。   啃完鸭翅,吃完河粉和面窝,肃王也就出门了。   丫鬟们来收拾桌子,王妃也在张嬷嬷的搀扶下到小院走走消消食。   张嬷嬷笑着说:“王爷这几日在娘娘这住下,娘娘的心情看着都不错了许多。”   王妃笑了笑:“是吗?”   “不信娘娘自己看看,心情一好,人的气色也是一日比一日好。”   张嬷嬷说完,王妃便低头,看了看水面的自己,好像还真是看着年轻了一点。   这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到了一定年纪,都会担心自己身上出现衰老的痕迹,包括王妃也是这样,这瞧着水面的自己脸色容光焕发,眼底的笑意愈发真切了几分。   “阿妙那丫头今日的早膳做得不错,你等下去大厨房走一趟。”王妃说。   这就是要奖赏裴明妙的意思了,张嬷嬷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   下朝之时,萧寅往日这个时候都是躲着赵勇的,因为生怕他将自己的早膳给夺走一半,这混小子是干得出这种事的。   不过吧,今天他没有避开赵勇,反而特意去找他。   这不代表他打算请赵勇吃,他只打算让赵勇看着自己吃。   正所谓人之初,性本缺德。   萧寅的午膳被董寺卿吃完之后,他就变态了。   他也要让别人尝一尝这看着却吃不着的滋味,萧寅心里的小人露出了桀桀桀的反派笑声。   萧寅找到赵勇,当着他的面掏出面窝,但却又赶在赵勇开口之前,将面窝外面的圈圈都留下一整排齿痕。   赵勇震撼:“!”   萧寅心想,怎么样,这种感觉是不是格外痛苦!?   “启明兄,你……”赵勇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说,“方才你这模样,好像我家大黄啊,前几日我带了个烙饼给它吃,它就是这样绕着啃了一圈。”   萧寅:“……”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赵府上的阿黄,好像是一只狗吧?   “启明兄,这个面窝好吃吧?”赵勇又问。   “自然是好吃,可惜我都咬过了,不然定会分你一点……等等,你怎么知道这个叫面窝?”萧寅忽然发现不对劲。   赵勇嘿嘿嘿,从自己的怀里也掏出一个油纸,打开一看,哎,里面也是一个面窝。   萧寅:“???”   赵勇继续嘿嘿嘿:“昨夜我正巧撞见启明兄与人寒暄,手底下的人说这女子与码头的豆腐摊子有关,我就想起你之前吃过的豆腐饼,于是便过去看看,又正好就碰见这姑娘做了面窝,我厚着脸皮买了几个。”   萧寅:“???”   所以赵勇自己也有面窝?那他刚刚像狗一样……啊不对,刚刚他如此不斯文地把面窝舔啃一遍算什么?   萧寅早上刚刚被早膳安抚好的脆弱心灵此时又崩溃了。   ……   接下来几日,裴明妙继续按部就班给各房做午膳,顺便同张采买打听打听土豆的消息。   只可惜啊,土豆还是没有消息,不过终于又到了裴明妙放假的日子。   趁着放假这两天,裴明妙就准备跟张采买去王府庄子看看。   她在心里盘算过的,虽然她现在又回到王府,而且王府给的条件也很不错,但她到底不可能一辈子都留在这里,所以还是得趁着这个时候,多积攒一些自己的人脉,日后若是出去继续做餐饮自立门户什么的,也总归是多一条路子走。   虽说这郊外庄子没有下关村那么远,不过也算不得近,张采买雇了一辆相熟的驴车,一路摇摇晃晃到了萧家庄子。   庄头是个精瘦的老头,他认识张采买,亲自出来相迎:“张大人今几个怎么有空亲自过来啊?”   “左右无事便过来转转,这位是阿妙姑娘,王妃亲自请回府中的厨娘,她听闻庄子食材众多,就想着过来看看能为各位主子们做出什么新鲜的吃食来。”张采买介绍。   庄头一听是王妃出面请回王府的人,顿时不敢懈怠:“阿妙姑娘若是想看,我便让人带你四处走走,此处到东,再绕过后头那座山,都是属于王府的,姑娘看上什么尽管拿着就是。”   这座庄子规模之大都能称得上一个小村落。   其实说是村落也没错,这块地被皇帝分给肃王之前就住着人,分外之后,村民们便不再向官府交税,而是要给王府交租粮。   肃王便让这些村民在这里栽种养殖,所得之物优先供给王府,剩下的他们自己经营管理,这部分钱王府自然要收走大半,不过村民年底也能有分红。   而且距离马场较近,王府的主子们有时候跑马晚了,也会暂时在此处歇息。   庄头喊了一个小姑娘过来,这小姑娘是庄头的孙女,虽说也瘦,但不是巧儿以前那种营养不良的瘦,瞧着就挺结实的,大抵是在外头跑动多,浑身都是晒出来的小麦色。   “阿妙姐姐,我叫穗苗,我带你逛一逛吧。”   穗苗在前头带路,裴明妙紧跟在后头,就发现这里此处的菜园真要比王府的那个菜园子要大上许多,甚至也有辣椒。   “阿妙姐姐,你可瞧见红彤彤之物了?你知是那什么吗?”穗苗卖了个关子。   裴明妙相当配合地摸了摸下巴,额了半天才惊讶说:“……这该不会是番椒吧?”   “你竟然知道……哦,对哦,你是王府的人,应该有听说过一二,我跟你说,我从前都没有见过番椒呢,这东西太稀罕了,”穗苗笑了笑,“这是二夫人让人送来这边种的,听说王府里头也种有,二夫人想看看哪边长势更好。”   过了菜园子,前方又看见一片清澈的小河流,在阳光之下闪烁得波光粼粼。   裴明妙心思一动:“不知里面有没有鱼。”   “这水平日都是引去果园那边浇灌用的,没什么人来这里捞鱼,”穗苗比了比tຊ自己的小拇指,“我倒是经常见到有小鱼游过,呐,大概就这般大。”   裴明妙又问:“我能下去抓吗?”   穗苗惊讶:“你要吃鱼吗?可这鱼那么小,都没有什么肉,庄子上有池塘的,你若要鱼,我这就叫人去捞上两尾肥美的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61 山楂冰淇淋   裴明妙震惊这庄子规模还真大, 什么都有,穗苗的爷爷也是真厉害,经营得很是不错呀。   “大鱼自然有大鱼的风味, 小鱼也有小鱼的妙处啊, 吃起来也是不一样的, 如果可以的话,咱们下去捞点?”裴明妙兴致盎然道。   “行啊。”穗苗应声放下背篓,利落地挽起裤脚。   裴明妙虽然厨艺不错, 刀功算得上精湛, 抓鸡抓鸭的也还可以, 但在小溪里抓这些滑不溜秋的小小鱼儿,那对她来说还真挺有难度的。   她折腾了半天,勉强用手心拢起两尾小鱼。   穗苗在岸边挖了个浅坑, 垫上一层荷叶,往里面倒了清水,把抓到的小鱼放进去。   她抓了不少, 裴明妙细看之下才发现,这丫头竟是直接扯住衣角浸入水中, 借着衣料下沉之后再往鱼群密处一抄, 每次都能兜起不少。   裴明妙也学着她的模样尝试, 果然效率一下就上来了, 虽然说衣服湿了大半, 但起码收获不少。   两人在太阳底下一番折腾,穗苗问:“这样够了吗?”   裴明妙看着挤在荷叶盆盆里的小鱼, 她点点头:“够了够了。”   穗苗提着湿漉漉的衣角拧了拧,现在太阳大,没过一会儿就干了, 她蹲下身,把荷叶捧起来,水面摇晃,里头的小鱼也跟着晃来晃去,给人一种随时要跳出来的错觉,不过最后一条也没跳出来。   往前走一段路,正好碰上从果园那头回来的婶子,穗苗托她将这些小鱼给拿回去,然后带着裴明妙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裴明妙目光就被前面的树吸引。   “这是板栗吧?”   “是的,这会儿快到中秋的,这种板栗也已经熟透了,有些客人会订来做栗子糕或者是栗子粥。”穗苗虽然年纪尚小,但对庄子里的生意还是蛮了解的。   “我们弄点下来吧。”裴明妙对栗子糕栗子粥暂时没什么想法,但是她想要吃炒板栗,或者板栗焖鸡也是挺香的。   “你等等,”见裴明妙跃跃欲试,穗苗转身就从旁边拿来一条长长的竹竿,还不忘提醒裴明妙,“你走开一点的,当心别砸到你了,这要是砸下来,定然会把你脑袋砸开花的。”   还没剥开的板栗就像刺猬一样,外皮密刺遍布,谁扎谁喊疼。   裴明妙非常小心地躲远了一点。   穗苗也选好位置,挥舞着竹竿,将枝头上的刺球都给砸落下来,沙啦啦夹杂着噼里啪啦的声响之后,一地满满的都是刺球。   穗苗又将手头上的竹竿一举一落,挥动着啪啪啪地将板栗的刺给敲开,露出里面有着褐色外皮的饱满果实。   裴明妙低身把板栗捡到篓筐里,最后把背篓装满了大概一半,地上实在找不出板栗了,这才停了手,继续朝前走着。   经过山底,裴明妙就听见鸡叫声。   庄子的鸡依山而养,这要是放在以后,肯定是要宣传一波山野走地鸡的。   穿过鸡群,她们继续往山上走,这山还有几户人家负责看守着,平时要四处巡逻,防止有人从山另一边翻进来偷东西砍东西。   裴明妙走在前头,守山人乍一看是个陌生人,立刻就神色戒备地走过来,看见身后的穗苗,这才放下手中的防身武器。   “贵叔,这位是王府的厨娘的,来咱们这里看看食材。”穗苗介绍道。   “哦哦,那你们去吧。”贵叔点点头,放行了。   穗苗带着裴明妙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裴明妙时不时就蹲下来捡些食材,穗苗是个话痨,也是一句一句停不下来:“我们常让村子里半大的小孩上山来捡些蘑菇木耳之类的山货拿去晒干,等晒得多了,一部分送到王府,一部分拿去卖,这些干货卖的钱多,到了年后,乡亲们也能多分到一点银子。”   村子里的小孩都是在庄子长大的,相当皮实,穿着开裆裤的年纪就已经能满山跑了,对这里熟得很。   裴明妙点点头:“先前我就觉得张采买带回来的蘑菇木耳特别香,原来是山里长的。”   在后来,这些山里长的天然野味跟养殖户自己种植的干货相比起来可是要贵上很多的。   山上其实不少这种东西,不过后来大量采集之后才显得稀缺。   像这种让小孩子来捡的,就算天天捡,那也算不上大量采集,所以这座山的野货依旧不少。   裴明妙跟着穗苗又捡了些,继续往前走,竟还看到山楂酸枣之类的,那自然是捡捡捡。   两人走到崖边,穗苗抓了一把酸枣问裴明妙:“你吃吗?”   “多谢。”裴明妙接了过来。   穗苗眼睛一亮,颇有种遇到知音的喜悦之感:“你也喜欢吃酸枣啊,这东西真的特别酸,别人都不怎么爱吃,我阿爷还说酸得倒牙。”   “酸的东西吃起来开胃。”山上也没什么灰,裴明妙用大拇指搓了搓酸枣表面的皮,然后顺势一捏,酸枣里头的果肉瞬间就破开薄皮,露出半截剔透的色泽。   裴明妙往嘴巴里一扔,酸汁跟酸枣肉一起落在舌尖上,顿时酸得她脸蛋都给皱起来了,背脊也跟着哆嗦发麻,不过嚼着嚼着,酸意渐渐稍缓下来,浮起一丝浅浅淡淡的回甘。   不知道是不是酸枣真的有安神催眠作用,还是说在这山顶上坐着、吹着风的感觉实在是太惬意,裴明妙竟还真的慢慢浮起几丝困意来。   她眯着眼睛,朝着远处看去,周边全都是山啊树啊之类的。   这具身体眼睛好,一点都不近视,裴明妙可以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甚至好像还能看到内城那边的轮廓,不过也只是轮廓而已,那边最高楼也就四五层左右,想要完全看清还是很有难度的。   说起来,这应该算是落后的象征,但又不得不承认,人类偶尔来这种环境下待一待,还是挺舒服,比那种高楼林立的环境更加能让人放松。   难怪人类压力一大的时候,就喜欢在浴室里吃香蕉或者放肆歌唱大声嚎叫想象自己是一只亚马逊雨林里的返祖吗喽,毕竟人类其实就是动物啊,果然还是更喜欢大自然的……   裴明妙正想着事,旁边的穗苗啪叽一声挨着山坡躺下去。   裴明妙也跟着啪叽一声躺下去。   抬眼望去,蓝天白云,大抵是有风的缘故,太阳都显得没那么毒辣了。   穗苗问她:“阿妙姐姐,这些山货都要带回王府吗的吧?蘑菇需要晒干吗?”   裴明妙问她:“我可以都在这里处理完再带回去吗?”她担心小鱼带回王府都死了。   穗苗:“当然可以,不过你要怎么处理?”   裴明妙:“酸枣跟棠梂子都可以用来晒干制成果脯,棠梂子还可以用来做布丁还有冰淇淋,对了,庄子上可备得有冰块?”   “有的有的。”穗苗用力点点头,继续听着裴明妙的话,只觉得新奇有趣,感觉像是在听故事一样新鲜。   裴明妙接着说:“至于咱们摘回来的板栗,可以用来做糖炒板栗,还能配着山里采的蘑菇一起做上一锅小鸡炖板栗……”   虽然这些都是穗苗没有听说过的东西,但不知为何她却本能地分泌出一些唾液,馋虫瞬间被勾了起来:“阿妙姐姐,我可以尝尝吗?”   裴明妙转头看她:“这些东西你们能直接吃吗?如果没问题的话,我顺手多做点让大家尝尝鲜也是可以的。”   如果放在现代,穗苗这种情况就属于是自己家承包山头做农家乐,想要吃点山上摘下来的东西那肯定没问题。   但这是古代,这些东西说起来都不算农民本人的,就像王府里的食材,如果是当天列了清单、并且由管事审核过没什么猫腻的食材,在给众人做完饭后剩下的可以任由厨子处理,但如果想要清单之外的食材,那得去库房另外登记购买。   果然,穗苗这边也是差不多:“让阿爷同管事的说一声,记在册子里,回头我们自己花钱把这账平上就可以的。”   庄子上的东西都属于王府的,不过他们平日做生意卖东西赚到的钱可以分成,手里也有银子。   “那行。”裴明妙点点头。   穗苗兴致勃勃:“那我们赶紧下山吧。”   裴明妙跟着穗苗下山,她们这次是从另一个方向下山,到了山脚处,便看见大片片的黄豆……哦,这会儿还没熟呢,应该叫做毛豆。   “你们有种黄豆子啊,”裴明妙遥遥望去,“也是会出售给食肆吗?”   穗苗摇摇头:“豆子太多了,王府那边吃不完,食肆也消耗不完,所以我们都是直接卖给粮商或者是杂粮铺。”   裴乐山现在的黄tຊ豆就是在杂粮铺找的,他没少感慨城内的杂粮铺那黄豆价格真是贵上好多,不过便宜的他也不敢去买,担心质量不好,影响豆腐口感,那生意就没法做下去了。   这么看来,这庄子才是供货的源头啊。   “咱们摘点这个嫩豆吧。”裴明妙提议。   “这还没熟呢。”穗苗惊讶。   “没事的,可以用卤水煮着吃。”裴明妙说。   穗苗想起裴明妙可是连王妃都赞赏的厨娘,于是也没有多问,就跟着一起摘。   两人空着手来的,这下又满满当当地回去,收获着实不小,厨房里还放着一盆之前捞上来的小鱼,那大婶帮忙换了清水养着。   “抓两只□□……”裴明妙话音还没落,瞬间又改了主意,“哦不,三只。”   裴明妙本来想着一只鸡给庄子的人吃,一只鸡送回王府,不过想到王府各位老板的食量……虽然这里鸡个头都挺扎实的,但感觉还是不够啊!   “好嘞!”穗苗脆生生地应下,一溜烟找她爷爷去了。   庄头一听是要给王府贵人们备膳,哪里敢怠慢,吩咐庄丁赶紧地抓鸡宰杀。   一旁的张采买听得两眼放光,激动得搓了搓手,心想着这一趟果然是来对了,肯定能大饱口福一番。   穗苗带人去抓鸡了。   这种走地鸡肉质就是要炖久一点才香,所以裴明妙打算先做鸡。   张采买凑上前殷勤道:“阿妙姑娘,可有需要帮忙的?”   “剥些栗子吧,待会儿和鸡肉一并下锅。”裴明妙手脚麻利,很快就剥了几个。   张采买咽下唾液,一边剥栗子,一边想着炖鸡肉,手脚也是越来越快,好像剥完就能立刻吃上鸡肉似的。   庄子里的小孩也来帮忙,不一会儿就剥满满一盆。   裴明妙:“够了够了。”还得剩下一些来做糖炒栗子呢。   她跟烧火的小丫鬟交代两句,让她在做饭过程中能快速明白自己的意思及时调整火势,随后就让她把锅热起来,再将剥好的栗子放下去炒一炒。   炒过的栗子用来炖鸡会更香。   也不用炒很久,一会儿就能端上来。   等鸡杀好了也是直接放在锅里,先把鸡肉煸炒,随着锅里油温渐渐升高,鸡皮上面的脂肪全都溢出油脂,底下是一小汪香喷喷的鸡油,翻炒两下,每一块鸡肉都带着油润润的焦香光泽,裴明妙又把板栗放下去加上佐料调味翻炒之后,倒入山泉水慢慢炖着。   “这鸡肉估计要炖差不多一个时辰。”裴明妙合上锅盖,“我先把小鱼炸了吧,这个简单。”   几个小孩已经帮着掐头去鳃,将内脏掏得干干净净。   其实这样大的小鱼没什么脏东西,往油锅里一炸,什么都能直接吃,不过小鱼还要给王府那边送去一份,再加上这些小孩子们似乎闲着没事做,裴明妙就任由他们处理了。   河流里的小鱼没人要,就小孩偶尔抓两只上来玩一玩烤一烤,他们也算是有经验,处理得挺干净。   裴明妙将小鱼用水再冲洗一遍,接着就加入姜盐之类的腌一腌。   也不需要腌太久,等油锅彻底烧热了,就可以裹上调好的面粉下锅炸了。   滋啦啦一声,锅翻滚着咕噜咕油泡,小鱼仔们就在这些油泡的包裹之下,表面逐渐变得金黄起来,香味弥漫而出。   几个小孩也是瞬间围了过来,张望着锅里的小炸鱼,嘴巴都合不上了,也不知道是惊的还是馋的。   毕竟他们小孩子平日抓这种小鱼也就是用火堆随意一烤,哪里尝试过这样直接炸的,那味道还真是不一样,这个姐姐炸的小鱼仔实在是太香了。   过了会儿,裴明妙就把炸透小鱼仔捞起来,沥干油水之后撒了一点自己做的辣椒粉上去翻翻颠颠抖均匀。   张采买手疾眼快赶紧过来帮忙端着,油香味朝着他扑面而去,他终究没忍住诱惑,在半道上就偷偷捡起一根塞进嘴里。   出锅的小鱼金灿灿的,上面点缀着辣椒粉,趁着热气咬下去,又香又辣,这配着酒喝简直是一绝啊,比炸花生还要香呢。   “阿妙姑娘这炸鱼仔做得可真漂亮,闻着也香。”庄头也是目不转睛,还用手在小鱼仔上方摇了摇,将香气扇到鼻子前。   “您尝尝味道适不适合您胃口,”裴明妙笑着说,“带回王府的我已另外盛出来,这是特意留给大伙解馋的,大家尽管吃。”   庄头惊讶,他方才就看见小孩子们在处理鱼了,不过他以为那些蘑菇鸡肉是送回王府的,这小鱼就是煮着玩玩的,毕竟要送鱼去王府,那也应该送大鱼,送这种就鸭子小孩吃着玩的小鱼算什么。   万万没想到没想到,这个阿妙姑娘竟真要把这些小鱼当成正经菜色献给主子们吃。   庄头连连摆手劝道:“万万使不得,虽说这小鱼看着味道卖相着实不错,可到底带骨带刺,若未曾剔除干净,万一伤了贵人们金贵的嗓子,那罪过可就大了。”   裴明妙还没开口,倒是张采买笑着说:“你先拿一条来试试。”   庄头虽然不解,但还是按照张采买说的,捡起一条小鱼仔送入口中。   裴明妙的面糊裹得恰到好处,炸熟之后,小鱼仔表面只有一层薄薄的酥壳,咬下去咔嚓一声焦香四溢,还透着鱼肉的鲜美和辣椒的辛香。   庄头嚼了两口,就深深地沉浸在了美味之中,等所有鱼仔全都吞下去,他这才慢慢回过神来,还是带着犹豫:“好吃是好吃,但里面有刺……哎等等。”   不对,他已经把那条鱼仔吃完了呀,可好像没有吃到刺啊,更别说什么刮伤喉咙之类的。   难道说这种鱼没有刺?   怎么可能,他在这地方生活了几十年,一眼就看出这是河流里的小杂鱼,怎么可能没有刺。   庄头不信邪地又拿起一根嚼进嘴里,这回他是带着疑惑去寻找答案的,细细咀嚼过之后,可算是让他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小鱼炸过了,用那烧得冒烟的滚油炸过的,不只肉是酥的,完完全全炸透了,连骨头也是酥的,一点都不刺人,嚼两下就碎了,只剩下满嘴的酥脆新鲜。   “这好啊,这样就不用担心主子们被鱼刺伤到,”庄头又忍不住感慨,“这上头红红的又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从未吃过。”   张采买哈哈哈哈大笑道:“这便是先前二夫人让你好好种植的那批番椒啊。”   梁舒雁不只是送到王府庄子来,甚至连梁府的庄子也送了一份,要求他们好好种,看看如何多养多种,梁舒雁当时想的就是等番椒都种出来了,就全拿去给裴明妙,让她给自己做好吃。   “原来这东西竟如此美味,难怪主子亲自吩咐了要种。”庄头大开眼界。   裴明妙好久没有吃过这种小酥鱼,也是一口气吃不少,等过足了瘾,这才问庄头:“咱们这里有牛乳吗?”   “有的有的,方才穗苗同我说了,你要牛乳来做东西是吧,咱们庄子里是有养牛的,已经让人去取了,不过这牛奶已经煮过的,可以吗?若是不行,我再让人现挤一桶新鲜的来。”庄头考虑得面面俱到。   “煮过的也可以。”裴明妙点点头。   张采买在一旁好奇插话:“牛乳用来做何物啊?”   裴明妙说:“类似酥山的东西。”   裴明妙之前跟巧儿去买过一份酥山吃,当时她吃出来了,酥山其实就是用酥……也就是类似黄油一样的东西隔着热熬化之后,混上一点果汁花汁的调了颜色,然后慢慢铺在碎冰上。   酥油碰到冰块冻住,淋一层冻一层,这样慢慢叠加起来,就变成小山一样,所以才叫做酥山。   不过酥山跟现代冰淇淋的口感真是完全不一样,酥山脂肪口感比较重的,大概是因为直接用乳脂制作的吧,吃着冰凉油润。   冰淇淋的口感会更加绵润蓬松一点,吃着比较轻盈。   当时她就在脑海里设想过做冰淇淋的过程,只是一直没机会,正好这时候有空也有材料,自然是要试一试。   裴明妙吃完小鱼仔,先去把小孩子们洗好的山楂熬成汁,加上蜂蜜再用小火熬出成稠稠的状态,接着和牛乳混在一起搅拌均匀。   穗苗一手吃着小鱼干,一手往水盆里倒了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水盆就慢慢冒出寒气凝出冰块来。   “阿妙姐姐,冰弄好了。”   “你们这儿竟然有硝石。”裴明妙把装着山楂牛奶的大碗放在那盆水中间。   裴明妙之前在酥山店看到店里用硝石制冰,她就想如果可以买点硝石回来用,那舅舅卖豆腐的时候就不用总是换底下降温的水了。   不过她当时把整个内城都逛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卖硝石的铺子,她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或许酥山店当时用的是冰窖里的冰呢。   “这是同官府买的。”穗苗说。   裴明妙点点头,原来是要从官府那买呀,难怪普通铺子里没有,她想tຊ着回去问问二夫人,看看她能不能帮忙搞到点硝石。   “阿妙姐姐,如今要做什么?”穗苗手里也分到一盆山楂牛奶。   “搅拌,不停搅拌,你看着碗边一凝出冰渣碎,你就立刻给搅进来。”裴明妙示范一下给她看。   穗苗看了两眼,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她手上起劲,开始不断搅着,一时间,屋里只能听到木勺蹭刮和牛奶逐渐凝固起来的沙沙声。   中途,裴明妙回到隔壁厨房,加了一把蘑菇到锅里,接着回来继续搅。   穗苗说:“我方才闻到了,好香的味道,就是你说的板栗蘑菇炖□□?”   裴明妙又拿起勺子继续搅冰:“是啊,我刚刚又去加了点蘑菇进去,还得再炖半个时辰左右吧,会更香更鲜的。”   穗苗用力地咽了咽口水,既然阿妙姐姐做炖鸡那么香,那这个叫做什么冰淇淋的肯定也不赖,于是她更加卖力了。   两人把手搅到感觉都不是自己了,可算将冰淇淋做好了。   原本流淌山楂牛奶此时已经变成冰冰凉凉、散发着丝丝凉气的软绵半固体状态。   裴明妙让穗苗拿来一个小杯子,往里头挖了一勺让她尝尝:“如何?”   穗苗小心翼翼地挖起一勺,山楂蜂蜜酱和牛奶已经彻底融合,看着红红润润的,送进嘴里酸甜刚刚好,吃着软中带凉,醇厚丝滑!   穗苗眼睛亮起来:“好吃极了。”   裴明妙又找来几个小碗,将冰淇淋挖进碗里,放在食盒里用冰块镇着,加上另外几盒炖好的鸡还有小鱼干交给庄头,庄头让人骑上庄子里唯一一头马,快马加鞭送去王府。   剩下的冰淇淋你一点我一点分着,庄子里人多,分到每个人手上只有一点点,有些人还不舍得吃。   “得快点吃哦,不然就要化了。”裴明妙提醒。   大家一听,这才赶紧低头慢慢舔起来。   舌尖率先感受到的是冰冰凉凉的滋味,随后牛乳的温润弥漫开,紧接着棠梂子的酸意和蜂蜜的香甜也接踵而来,在唇齿之间层层绽放。   真是太好吃了!   穗苗依依不舍地将空掉的杯壁也给舔了一遍。   骏马沿着山路一路狂跑,扬起阵阵尘土,马跑得极快,再加上食盒里塞满了冰块,等送到时,山楂冰淇淋一点也没化。   马夫将东西送到管事手里后,管事就立刻分到各房去。   这个时辰主子们都已经用过午膳了,管事掀开食盒盖子,看见冰淇淋和小鱼干,心想这会子用来给主子们当零嘴正正好。   接着再一翻,就看到散发出浓郁霸道酱香味的蘑菇板栗炖鸡,不只是味道浓,色泽也浓。   管事拉了一个小厮去大厨房传句话。   小厮到了大厨房就跟刘富贵说:“吴管事说了,让您赶紧备着点米饭。”   正准备休息的刘富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62 板栗蘑菇炖   “啥玩意, 这都啥时辰了,还要吃米饭?午膳不是已经过了吗?”刘富贵还特意跨步出来,抬头看了看天色, 没记错啊。   “吴管事说了, 您就听他的, 准没错,记住,是煮主子们吃的白米饭, 不是杂米饭。”小厮传完话便走了。   刘富贵跟吴管事确实是有一点交情在的, 虽然也不知道吴管事到底什么意思, 不过刘富贵还是折回了厨房,让丫鬟重新烧火蒸了一锅白米饭。   此时,庄子送来的食盒也陆续分送到各房。   梁舒雁原本用过午膳, 正散懒地倚靠在池边喂鱼呢,就看见丫鬟端着两个食盒进来。   “二夫人,这是今日阿妙姑娘在庄子那边做的一些菜, 特意让人快马加鞭送回来的。”   梁舒雁一听,当即把手中的鱼食递给身边的丫鬟:“快打开看看。”   丫鬟掀开食盒盖子, 最上层放着的赫然是一盘炸小鱼。   小鱼炸得根根金黄酥香, 横横竖竖这么斜放着堆成一座小山似的, 而且表面上还撒着红艳艳的辣椒粉, 这香味这卖相, 就跟鱼成精了喊着快些来吃我一样。   梁舒雁立刻就拿起筷子,一筷子夹起两只小酥鱼, 一口气全都咬在嘴里。   极轻微的咔嚓声后,外面薄薄的焦香外皮跟着被炸得脆脆的鱼身一起被咬开。   奇怪,虽然是整只小鱼全吃进嘴里, 但都没有扎嘴的感觉,反而吃着有些松软,辣椒粉带来的辣味将小鱼的咸鲜味道衬得愈发明显,等仔细嚼透了,小鱼本身的鲜甜也漫了上来。   萧祈去了白氏那,这会儿是吃不上了,加上吃到那么美味的小鱼干,梁舒雁此时心情大好,抬了抬下巴跟周边的丫鬟嬷嬷说:“你们也拿几条尝尝。”   几个丫鬟连忙感谢,倒是赵嬷嬷有些迟疑着推辞:“算了,还是小姐自己吃吧。”   梁舒雁夹起几筷子小鱼干到小碟子里,往前推了推:“赵嬷嬷尝尝无妨,你不是牙齿不好吗,这个小鱼咬起来不需要多费劲的。”   赵嬷嬷闻言,小心翼翼拿起一根小鱼干塞进嘴里,试探性一咬。   还真如小姐所说,轻轻松松就能将这炸酥的小鱼干咬开,虽说是河鱼,但竟一点腥味都没有,吃着鲜中透咸,鲜中透辣,辣中透香……小小的一条小鱼,竟有那么多滋味,着实让人舍不得一口咽下。   梁舒雁曾经还特意去找过看牙厉害的郎中来给赵嬷嬷瞧过,只是郎中都说没什么办法,只能用点药让赵嬷嬷的牙齿不疼,但还是总使不上劲,平日无法嚼硬物,所以赵嬷嬷大多都是吃那种软烂一些食物,既然是煮烂透的,那自然也是些没滋没味的食物。   这突然尝到那么香的滋味,赵嬷嬷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一圈,见梁舒雁看过来,不好意思地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是我失态了,还请小姐怪罪。”   “那就罚你多吃点吧。”梁舒雁本来还想继续吃小鱼的,但看着旁边还有一个食盒,担心自己吃多了积食肚子疼,只能把小鱼赏给底下的人,又让丫鬟打开另一个食盒,伸长脖子一看,看见里头放着的冰淇淋。   “这是何物?”梁舒雁看着这东西有点像酥山,可舀了一小勺送入嘴里,才发现不一样,此物吃起来细腻绵密,酸酸甜甜,含在舌尖缓缓融化开来,随之而起的是一股奶香甜润。   送食盒过来的那个小丫鬟说:“阿妙姑娘托了马夫带话,说这叫冰淇淋,虽然里头也用了牛乳,但比酥山的量要少许多,吃起来不会腻味。”   “还真是,平日我吃酥山总是没吃两口便有些腻味了,这个倒好,酸甜清凉,吃起来舒服不少。”梁舒雁颇为喜欢地点点头,虽说这些天晚上凉快不少,但白日里暑热依旧,此时来一小碗冰淇淋最是解暑舒服了。   很快,梁舒雁就把冰淇淋给吃完,她摆摆手,正想要让人将两个食盒拿下去。   有丫鬟上前一步提醒:“夫人,底下还有一层呢。”   她说着,便将里面的蘑菇板栗炖鸡肉端了出来。   鸡块斩得大小匀称,与厚嫩的蘑菇和饱满的板栗浸润在一起,散发着红褐色的酱色油光,就说这卖相,谁看了能顶得住?   梁舒雁也顶不住啊,她立刻拿起筷子,这第一筷子下去,自然是先夹起肉。   她夹起来的刚好就是鸡腿上端砍下来的连皮带肉的那一块。   这肉炖得酥烂软化,酱汁顺着油亮大开的鸡皮就要往下淌,梁舒雁连忙端着小碗去接着,等夹到跟前了,就用嘴巴去接,送入口中时,浓郁的肉香与山野菌菇的鲜美瞬间溢满唇齿之间。   这种用柴火跟山野之物炖出来的鸡,哪里能不好吃呢?鸡肉鲜美入味而且半点都不柴,吃完之后,梁舒雁又夹起一块蘑菇,蘑菇切成两半,看着油光肥润,牙齿落下,蘑菇本身丰沛的汁水混着热腾腾的肉汁一起迸发出来。   最后,梁舒雁才去夹那圆润润的板栗。   她吃过板栗做成糕点,但这种成颗的板栗还是第一次见,夹起来的时候心中期待得很,咬下去后只觉得粉糯绵密,竟一点都不噎人,着实没有辜负她。   好吃,都好吃,里面每一样东西都香喷喷的。   不过梁舒雁吃着吃着,总觉得哪里不得劲,似乎是少了点什么,等她又夹起一块鸡肉,看到自己手中的空碗,顿时恍然大悟:“夏乡,你去一趟厨房,让刘富贵备着点米饭拿过来。”   梁舒雁刚说完,就见赵嬷嬷瞧过来,她连忙道:“赵嬷嬷,我就吃一点点,就这么多,不会积食的,饭菜那个冰淇淋里头好像就有棠梂子,这不是能消食解腻的吗?正好我这胃消出点位置了,这得吃半碗米饭补进去啊,不然回头饿了也是要伤身的。”   赵嬷嬷叹了口气,她能说什么呢,她只能在旁边多盯着点就是了。   夏乡去了大厨房,回来时,就把手中食盒里的米饭端出来。   梁舒雁惊讶:“这么快?”   食物也是需要时间做的tຊ,往日想吃点什么都需要去大厨房两趟,一趟是让厨子赶紧备着,第二趟才是过去拿。   “是的,我方才去到时,刘师傅刚好蒸熟了米饭。”夏乡点点头。   梁舒雁无比满意:“这刘富贵可算办了件好事,赏他。”   赵嬷嬷给梁舒雁的碗里添了半碗米饭。   梁舒雁端起来,舀起一勺蘑菇板栗炖小鸡的浓汤淋在上面,米饭被染成极为诱人的枣红色,梁舒雁觉得单单是用这肉汁淋饭,她都能干掉一碗整碗饭。   梁舒雁又夹起一块吸饱了酱汁的鸡肉,就着白米饭送入口中,她被嘴里的滋味香得眯起眼睛,对了对了,这感觉对味了。   就是要配着米饭吃呀!   梁舒雁连吃两口,忽然想到之前三郎带给自己吃的那个凉拌支竹,那支竹吸汁极厉害,如果能放在这里头泡着,那肯定也很香吧……   夏乡拿着打赏的荷包又回大厨房一趟交给了刘富贵。   刘富贵喜出望外,跟夏乡一打听才知道,阿妙那丫头去了庄子还送了贼下饭的菜回来,他这米饭蒸得正是时候,主子们吃得舒坦了,一高兴,这不就赏钱到手了吗!   “哎哟,这个老吴果然够意思,没坑我。”刘富贵心花怒放,决定把自己剩下的那半罐炸花生贡献出来,让吴管事尝一尝什么是好东西!   王府各院也陆陆续续派人来取白米饭。   芙蓉苑也不例外。   朱素君看着两个孩子吃得满嘴流油,笑了笑,随后又看了看食盒里头的冰淇淋,到底还是不放心,吩咐人去请了李大夫过来。   “李大夫,你看看二郎能不能吃这冰淇淋。”   李大夫又替萧钰诊了一次脉,随后闻了闻盒中的冰淇淋,判断过后,沉吟片刻道:“二少爷原先体虚,都是因为在母体里带出的不足,以致他脾胃娇弱,又因着这原因,从小胃口不好,形成恶性循环。不过这些天饮食调理得当,脉象已见强健,这种冰冻之物偶尔吃吃也还是可以的,只是不要过多,眼下就这一杯没什么问题。”   “好的,多谢李大夫了。”朱素君点点头。   李大夫收拾好药箱,一脸平静端然地走出去了。   二郎听到自己能吃冰淇淋非常开心,三郎一手握着勺子在吃鸡肉拌饭,一手握着小鱼干嚼得咔嚓作响,他看着李大夫离去的背影,露出崇拜的眼神:“哇,李大夫好厉害啊,他一点都不馋阿妙姐姐做的东西耶。”   此话刚落,李大夫同时迈出芙蓉苑的门槛,立刻便脚下生风地回了药房。   他在药柜前飞快地翻找,找到写着棠梂子的柜子直接拉出来,抓起一把就放在嘴里嚼嚼嚼。   旁边的小童看得目瞪口呆:“!!!”李大夫,您怎么了您这是?李大夫疯了?!   李大夫一边嚼一边悲伤地呜呜呜,晒干的棠梂子没有芙蓉苑里闻到的那个冰冰的棠梂子香!   初秋的风吹拂过池塘,仍带着几分未散的燥热。   今日恰逢肃王休沐,他早上去看过王妃后,又想起这段日子似乎很久没有看过曹侧妃了,于是便去了曹侧妃的院子。   曹侧妃娇嗔地迎上来:“我还当表哥早已经把我忘到脑后了呢。”   “你整日这般能闹腾,我还能忘记你?”肃王落座后随口问,“尚儿呢?”   “大半夜就起来温书苦读,直到方才这才小憩了一会儿,王爷若是想他了,我这就让人去唤他起来。”曹侧妃极力在肃王面前展示儿子刻苦用功的形象。   “不必了。”肃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让他好生歇着吧。”   “也好,”曹侧妃面上露出柔笑,“那表哥今日可留下来用晚膳?”   肃王想了想,确实是很久没有在曹侧妃这里用过饭了,正要点点头,在他身边伺候的白公公从外头进来。   “王爷,”白公公躬身禀道,“方才王妃那边差人来说,阿妙姑娘做了不少好吃的送到了静雅堂,问王爷要不要过去尝一尝。”   肃王一听说裴明妙做的东西,立刻就忘了自己方才要说什么,起身道:“走,去静雅堂。”   “表哥方才不是都答应了要陪我用膳的吗?”曹侧妃顿时急了,也跟着站起来,这个时辰还去王妃那吃东西,王爷肯定不会再用晚膳了!   肃王心中惦记着好吃的,有些敷衍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改日,改日一定补上。”   肃王不再等曹侧妃说什么,直接跨门而出,曹侧妃瞪了一眼白公公:“你莫不是被王妃收买了,所以故意拆我的台,帮着王妃把王爷从我这拉走吧!”   “侧妃娘娘莫要乱说。”白公公只忠心肃王一人,所以才知道他有多喜欢阿妙姑娘所做的菜,这种事,自然是得让王爷知道的。   曹侧妃气得胸口起伏。   ……   王府小厮端着沉甸甸的食盒来到鸿胪寺,让人将食盒交给萧寅。   这是朱素君特意让人给大儿子这也送一份。   萧寅得了消息,顿时喜上眉梢,他原本是想要自己偷摸着吃的,不过看了看这大食盒,哪里藏得住啊,接着又掀开食盒盖子,看见里头一条条小酥鱼正在散发着香味,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分给大家尝尝。   最近为了外宾的事情,衙门里上上下下忙得脚不沾地,正好都吃点香的补一补。   他先在外头两三下将冰淇淋给吃干净了,这才端着食盒进去。   “来来来,我们府上厨娘做的小炸鱼,大家伙都尝一尝。”   小炸鱼咸香酥脆,吃了一根,那就情不自禁去吃第二根,很快,众人都放下了手里的工作,一群人凑到食盒旁边,你一根我一根地抢食起来。   “萧大人,您家厨娘的手艺可真是绝了,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次吃到这样香的炸鱼,原来这样的小鱼也能那么好吃。”   “是啊,就是分量太少了些,不知道能不能用那种大鱼来炸,然后拿在手上直接啃,那得多过瘾啊。”   “大鱼肉厚,炸糊了都没炸熟吧。”   “咱们不行,说不定会炸的那些人行啊,就是不知道骨头能不能炸酥,不然还要吐刺倒是挺麻烦的。”   “我倒是觉得这样的小鱼吃着才有滋有味。”   ……   值房里众人正热热闹闹地吃着小鱼干。   就在这时候,一阵轻咳声响起。   大家顺着声音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大门外负手站着的董寺卿。   几个书吏吓得脸色一下就白了,有些迅速地将小鱼仔塞进嘴巴里企图消灭证据,有些则手忙脚乱藏在身后,一个个噤若寒蝉,生怕让董寺卿发现他们当值的时辰在吃东西。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董寺卿最近的脾气好了不少,但以前的威严形象已经深入人心,要是被他知道了,那肯定少不了一顿痛骂的。   董寺卿之所以收敛了脾气,实则是因为他心虚啊,吃了手下官员的饭,还把人家给气哭了,这话要是传出去,他面子往哪里搁,就这么天天担心着,都忘了要立威严的事情了。   “寺卿大人,这是我们家厨娘做的炸鱼干,您要尝尝吗?”虽然萧寅当时被董寺卿吃了午膳很难过,不过那么多天过去了,自然也消化好了。   众人听见他这话,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萧大人这胆子也太大了,竟然还敢问董寺卿要不要一起吃,真不怕被骂个狗血淋头啊。   就在一阵诚惶诚恐中,董寺卿说话了。   “既然萧大人邀请,实在盛情难却,本官便尝尝吧。”   众人:哎?   董寺卿拿起一根小鱼仔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后微微颔首:“味道确实不错。”   随后,他又看向旁人:“吃归吃,公事却不能耽误,都听明白了没有?”   众人愣了下,随后如释重负地连忙点点头:“知道知道,我们明白的。”   董寺卿又吃了两条小鱼仔,盯着手里的小鱼若有所思:“萧寅,你这府中的厨娘手艺极佳,待藩国使臣入京朝见时,能否让她做几道拿手菜送到鸿胪寺来?”   萧寅一愣:“大人这是何意?”   旁边的书吏也疑惑:“负责使臣们膳食的不是光禄寺吗?”他们鸿胪寺只负责要不要给,给什么等级的膳食而已。   “但我们要给使臣们教跪拜礼还有规矩之类的,偏生有些蛮夷桀骜不驯,油盐不进!我想着,或许能用这美食引诱。”董寺卿指了指手上的小鱼干。   此时前来京城的使臣来自不同藩国,有些早已向大历朝称臣纳贡,安分守己;有些则暗中虎视眈眈,不过暂时被打怕了而已,其实一点都不服气,后者是最难管教的,每次使臣觐见皇帝之前,鸿胪寺都要费好一番功夫。   其中一个年轻书吏心直口快,拍着大腿脱口而出:“这主意妙啊,瞧瞧寺卿大人这般严厉的脾气,碰上这香气扑鼻的小鱼干都能变得和颜悦色,拿下那群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的蛮夷更是不在话下!”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吓tຊ得脸色一白,连忙捂住嘴巴,战战兢兢地偷眼去瞧董寺卿。   不曾想,董寺卿只是瞥了他一眼,便将目光转回萧寅身上:“你觉得如何?”   萧寅略作沉吟:“主意倒是个好主意,不过我还得要回去问问。”   毕竟裴明妙现在没有与王府签身契,她是自由身,想要请她做事,那可没办法直接吩咐啊,而是得要商量的。   ……   随着时间流逝,太阳已过了最晒的温度。   此时的王府庄子上,众人正坐在院中消食,大家脸上都是极为满足的餍足之色,有些吃得比较多的,这会儿饱嗝都还没有消下去呢。   穗苗看着那直打嗝的半大小子,没好气地说:“我都同你说了,不能再吃了,非得吃,这下好了吧,我看你肚子撑得比猪圈里的猪还要胖了。”   “那炖鸡……呃还剩了那么多,不……呃吃岂不是浪费。”少年一边辩解,一边断断续续地打嗝。   “哪里还有剩,当时锅底就只有两小勺酱汁而已。”穗苗没好气。   少年两手一拍:“对啊,就是那酱汁,加在米饭里多香啊,岂能……呃浪费!”   所以他在撑得不行的时候又干了一碗饭,吃的时候那是真的香,不过吃完之后撑得很也是真的,但他不后悔。   之前他也上山摘过板栗,就这么煮着吃,虽然也能算得上个味道香甜,但和方才炖鸡里的板栗完全不是一个味。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觉得比不过是正常的,他当时就是的用清水煮的,而这炖鸡里的板栗吸饱了鸡肉的荤香还有蘑菇的鲜气,那区区一个白水煮,哪能比得上嘛?驾着十匹马跑那都赶不上啊!   还有那个冰冰凉凉的棠梂子冰淇淋,棠梂子他们向来都是摘下来后送到药房去卖的,不曾想竟然能弄得这样好吃,还有那个小炸鱼……   少年想到一半,又是一个响亮的饱嗝出来,硬生生打断了他的思路。   裴明妙也是看不下去了,拿起一个正在晒的酸枣递过去:“吃点酸枣压一压吧。”   酸枣洗过蒸过,还加了点白糖跟盐进去,不过消食解腻的效果还是在的。   “多谢阿妙姐姐。”少年连忙接过来。   裴明妙这才继续翻着酸枣,然后叮嘱旁边的穗苗说:“必须是晴天时放在通风好的地方晒,入夜之前就要收进屋,否则夜露的潮气上来了,会发霉的,每天晒的时候翻动一次,确保晒得表面摸着不粘手,里面的芯没有湿痕便是好了,不过也不能晒过头,不然就是酸枣干不是肉脯了,中途有什么事情,你就让给王府送菜的托着张采买转达给我。”   “好的,阿妙姐姐,我记得的。”穗苗点点头。   裴明妙交代完毕,这才拿着剩下的东西,和张采买一同回了王府。   入了城门后,裴明妙笑着同张采买说:“以后还得麻烦张采买帮忙带黄豆到我舅舅摊子上,等明日把这毛豆煮了,我送些给您尝尝,这毛豆下酒也挺香的。”   裴明妙今日在庄子里已经同庄头谈妥了,日后摊子上的黄豆全由庄子供应。   庄子本身就一直朝外做生意,裴明妙还是王府的人,那还多了层关系呢,庄头自然是答应了下来,送菜过来时,就一道把黄豆子也给送了。   “哈哈哈哈这有啥。”张采买笑了笑,随后他又想起个事,“对了,你舅舅这几日都没有出摊呢,明日他是否会在码头?”   “他没出摊?”裴明妙心头一紧,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是啊。”张采买本来以为裴乐山是跟裴明妙一样,干一段时间就给自己放了一个假,所以也没有想多,只能去其他小摊凑合两天,不过现在裴明妙这个表情似乎不太对劲,他心里也咯噔一下,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得回家一趟,这些毛豆还得麻烦张采买帮我拿回王府。”裴明妙面色变得凝重。   “成,”张采买也赶紧跟那车夫说,“先去一趟码头吧。”   裴明妙从码头下来,回到小院,她想要推开门,却发现院门是锁上的。   奇怪,往常这个时候舅舅舅妈都在洗黄豆泡黄豆,哪里会把门锁上,只有在夜里才会上锁。   裴明妙拍了几下门都没有人回应,又喊了两声:“舅舅,舅妈?”   这时候,隔着门缝,听见屋里传来嘎吱一声,裴乐山迈步过来开门。   “阿妙,是你啊,快些进来……”裴乐山开了锁,拉着裴明妙跨过门槛,随后又赶紧锁上门。   “舅舅,你这是做什么?张采买说你几日没出摊了,是发生什么事吗?”裴明妙上下扫看裴乐山一样,见他除了神色憔悴一些,没其他大毛病,这才松了口气。   随后裴明妙又看向屋里头,郑花红跟巧儿都是探着脑袋看来,像是在躲什么人,见到是她这才从门后出来。   “哎呀,阿妙你可算回来了。”郑花红此时一见到裴明妙就跟见到主心骨似的,“这几日发生太多事,我们在码头摆摊摆得本本分分的,可不知为何,那兵马司巡逻的就盯上我们了,总说我们这里不行,那里不行,总之就不让我们摆摊。”   “咱们摊子向来奉公守法,巡兵说不让摆就不让摆?闹到衙门去他也是没道理的,”这是在内城,告起状可方便多了,裴明妙还是觉得不对,“而且若只是巡兵不让摆,家里何必上锁,难道他们还能找到家里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63 霉豆腐   “唉, 这不是一件事,这是许多事搅一起了,我都不知从何说起。”郑花红看了一眼丈夫, 重重叹了口气, 她拉着裴明妙进了灶房。   裴明妙刚跨步进来, 就被灶房里的阵仗惊了一下。   只见灶房能放东西的台面全都摆满东西,甚至连地上也是,都要没有落脚的位置了。   灶台上铺着厚厚的稻草, 裴明妙上前掀开压在上头的白布, 就看见里面都是豆腐, 而且这豆腐一看就不是新鲜豆腐,甚至已经长出白毛。   郑花红跟裴明妙说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上次你回府之后我们再去摆摊就遇到巡兵,说我们的摊子不合规矩不能摆, 我们想着上午不行,那就下午出摊,不曾想到了下午, 那巡兵又来轰人,专门就盯着我们, 你说哪有这样欺负人的, 当时我气不过正要去衙门讨个公道, 偏巧撞见个路过的中年男人, 开口便要将咱们的鲜豆腐全部买下。”   裴乐山本来还在发愁摆不了摊这些豆腐可怎么办, 见有人全盘接手,自然求之不得。   那人给钱爽快, 临走还特意问了裴乐山住址,说若是豆腐品质好,日后还要长期订货的。   到了第二天中午, 郑花红因着不让摆摊的事打算去衙门评理,谁知刚开门又遇上了那人,说是他是开食肆的,还想要订豆腐,这次的量依旧不少,比他们平日里卖的豆腐还要多。   他们收了订金,压好豆腐,那男人也很快派人来拿走。   裴乐山就跟郑花红商量着:“虽说眼下出不了摊,可这食肆的掌柜直接上门订货,细细算来赚的倒也不比从前少,不如我们先稳住这头的大顾客,摆摊的事等阿妙回家再另作打算,她在王府里当差,咱们要是贸贸然找过去,可能会影响到她的。”   郑花红觉得也对。   直到前天一大早,买主要了一个比从前都多的量,裴乐山当时其实也觉得有点奇怪的,不过这男人每次给钱都很爽快,再加上男人还夸赞他家豆腐做出来的菜食客们都极为喜欢,卖都卖不过来。   他甚至还带裴乐山去自家饭馆转了一圈,生意确实红火,不少人点了豆腐菜,里头的伙计都喊男人掌柜的,裴乐山这才彻底卸下了防备。   “程老爷,您这一回要的量实在太大,需要很多豆子,我们手头上没那么多钱买豆子,你看可否能先要一半?”   那人自称姓程。   程老爷当时笑得极为和善:“不碍事不碍事,这样吧,咱们去杂粮行,我替你担保着,你与杂粮行赊账买豆子,等豆腐做好了,我立即将钱结清,其实我也想直接先给你银子,毕竟我信得过你的为人,不过这生意场上有生意场的规矩,不能乱了章法,你说是不是?”   程老爷说的那家杂粮行就是裴乐山平日总去买黄豆的铺子。   裴乐山算了下若是这单生意成了,那能赚不少,明年的房子租金都能赚出来,再也不用叫外甥女贴钱垫着了,于是他咬咬牙,同意了。   裴乐山和杂粮铺赊了账,拉了黄豆回来,夫妻两人熬夜压豆腐,连巧儿都忙得不行。   等豆腐做出来后,那程老爷却跟人间蒸发一般忽然没了音信,裴乐山去程老爷饭店被赶出来,说根本没有这号人也不认识这人,码头那边还是不让摆摊,杂粮铺的人找上门来要钱,拿着家伙敲敲砸砸,闹出不小的动静,tຊ巧儿被他们吓得哭了,一边哭一边在院子里捡石砸人,裴乐山低声下气求他们再宽限几天,这些人只给他们宽限到明天,明天就是最后的日子。   裴家人总是被那动静闹怕了,所以这才将门给锁死。   巧儿吓得这几日一直做噩梦,这会儿红着眼睛靠在裴明妙怀里,裴明妙听完前因后果,一下就知道了,这是后来很常见的杀猪盘骗局啊。   他们摆个摊,还能得罪什么人吗,这么处心积虑地设个局地来搞他们?   “出了那么大的事,你们怎么不来找我呢?”裴明妙又问。   郑花红苦笑:“我早上去过王府,那护卫说你好像出去了,就没找着。”   裴乐山又碎碎念地叹气说:“我后来一想,没找着也好,咱们这欠了人钱,要是传到王府里被人知道,阿妙还怎么在王府里抬得起头……对了阿妙,你快些回去吧,实在不行,我们就回去下关村,等攒够钱,我再把钱还给杂粮铺。”   裴明妙说:“杂粮铺的钱,我来给。”   郑花红闻言心头一松,随之又涌起强烈的愧意,咬牙道:“阿妙,你放心,这些钱我们肯定会还给你的,只是,只是少不了需要个三年五载的……”   “不用那么久。”裴明妙摸了摸巧儿的脑袋站起身,她又转身去看了看白布之下的豆腐,“将这些豆腐卖完就可以了。”   裴乐山大惊失色,连忙摆摆手说:“这咋行呢,这些豆腐都发霉了,让人吃进肚里轻则闹肚子,重则是要吃出人命的。”   “就是发霉了,才正好做霉豆腐啊。”裴明妙说。   裴乐山与郑花红双双一愣,面面相觑。   裴明妙掀开白布一角,让两人去看上面长出来的霉菌:“若这霉菌是带颜色的,那确实是坏了,但你们看,这都是白色的霉菌,这便是无毒的。”   裴明妙之前就自己做过霉豆腐,所以特意去了解过,霉豆腐需要腐乳曲粉,现在没有这种现成的东西,但稻草里面自带毛霉孢子,裴乐山他们在豆腐下面铺着的稻草摆放,倒是阴差阳错让豆腐表面长出一层雪白的天然霉菌。   裴明妙还特意将整个厨房的豆腐都检查过,确实都是毛茸茸的白菌。   对于裴乐山他们来说,豆腐长霉了,这就是坏掉的,而且他们还不敢出门丢,生怕遇到杂粮铺的人,只能暂时先放在这。   “这样吧,舅舅你……”裴明妙略微沉吟,又说,“算了,我去买些瓦罐,你把板车收拾出来,我拿推板车去,要买挺多个的。”   裴乐山不知道外甥女要罐子做什么,但知道肯定有她的用处:“我去买吧,那些追债的要是找上来,我就跑……”   裴明妙把钱给裴乐山:“行,那舅舅你小心点。”   裴乐山推着板车出去了,一路直奔码头,找先前在他们旁边卖碗筷的那个小摊贩,他也有卖瓦罐子。   小摊贩一看到裴乐山这幅狼狈的模样,吃了一惊:“哎哟哥,你没事吧,额头咋还伤了。”   “没事没事,不小心磕到的,”裴乐山抹了把脸,赶紧转移话题,“我挑几个罐子。”   小摊贩是亲眼看见兵马司的人来驱赶裴家豆腐的,他到底出来混了几年,一眼便看出里头透着蹊跷,兵马司只针对豆腐摊,这肯定是裴乐山无意间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   虽说裴乐山现在没摆摊了,但小摊贩先前跟在旁边也没少挣钱,他都是记着的,他娘跟他说过,做人要厚道要讲良心,不能落井下石,小摊贩说:“哥,你直接拿走吧,不要钱。”   “不行不行,我哪里能白拿你东西。”裴乐山摆摆手。   “哎呀,你要这样说可就生分了,以前托你的福,我都卖出去多少个碗了,”小摊贩顿了顿,又压了低声音,指着码头一处说,“对了哥,你认识那对老夫妻吗,你出事之后,这两人还来过几次打探你的情况。”   裴乐山疑惑地顺着小摊贩指的方向看过去,瞬间震惊,这不是冯沐秋的爷爷奶奶吗?   裴乐山要买的罐子多,他自然不会让小摊贩全送的,最后送了几个,小摊贩帮着一起抬上板车。   裴乐山回到家时,就把冯家老夫妻这件事说了。   “好啊,肯定是这两个老货在背后捣鬼!郑花红一拍大腿恨恨道。   刚刚阿妙已经同她说了,这是有人在设局害他们!   “大坏蛋!”巧儿脆生生附和,阿姐回来后,小丫头心里的惊恐便散了大半,莫名觉得只要有阿姐在,天塌下来都有人稳稳撑着。   裴明妙让郑花红将瓦罐都洗一洗,然后用白酒消毒,她拿勺子将一个个长着毛茸绵密菌丝的豆腐都给拨弄到大盆里。   手头上在干着活,但嘴上也没有空闲,裴明妙分析道:“跟冯家老夫妻脱不了干系,但肯定不只是他们,他们要是有这个能力,也不需要继续在码头卖豆腐了,应该是和那个杜老爷有关。”   裴明妙将炒香的花椒桂皮八角干辣椒磨成的粉加上白酒全都倒进大盆里,然后快速地搅拌搅拌,原本雪白的豆腐块此时裹成一层鲜亮色泽,看着起来格外诱人,不只是看,还有闻着也是,咸辣咸辣的。   “这件事让我来处理。”裴明妙又说。   裴乐山蹲在地上,有些垂头丧气:“都怪我,要是我再谨慎一点就好了,一下买那么多豆腐肯定不对劲,我那会儿怎么就没有想到。”   他懊悔不已,本来家里日子眼瞧着就蒸蒸日上了,没想到一下跌回谷底,还连累着外甥女替自己操心。   现在回想起这件事,只觉得万般不对劲,但当时还真没察觉,可能是觉得能赚钱,整个人就飘了,可人哪能飞呢?指定是要摔个大跟头的。   “他们处心积虑,步步设局,甚至还带你去饭店看了,说不定杂粮铺那边也是串通过的,可能就是因为冯沐秋攀上千金小姐,双方都担心我去搞破坏,所以才出手对付我们家的。”一想到这个,裴明妙都有些无语。   她又拌好一份不辣的霉豆腐,然后封在瓦罐里:“舅舅,这是做好的豆腐乳,有辣的有不辣的,摆摊的事我会想办法,等能出摊了,我们就卖霉豆腐。”   裴乐山红着眼眶,用力地点了点头。   “行,咱们先去睡吧,等明早起来入味便能吃了。”裴明妙起身。   “我烧些热水去。”郑花红知道自己这个外甥女最爱干净,每日都要烧水擦身的。   裴明妙洗漱过后就去睡觉,第二天醒来时天色还没亮,她发现郑花红跟裴乐山也起来了。   不过与其说是起来了,倒不如说是两人一宿没合眼吧。   裴明妙也没再说什么安慰的话,说再多还不如实际行动搞起来,她去厨房煮了些粥,然后用筷子从瓦罐里挑出豆腐乳。   “这豆腐乳拿出来后就要封好,一次不能拿太多,放到外头容易坏,封好就没事,能放一两个月的,这世间够咱们卖完这批的,你们尝尝,特别下饭的。”   裴乐山他们还记得,这是用发霉豆腐做,所以都还有些犹豫,不过本着对裴明妙的信任,大家还是夹起一小块霉豆腐放在粥面上,然后再用筷子蘸了蘸,这才小心翼翼送入口中。   豆腐软嫩,上面沾着细碎的辣椒碎和红润的油光,酒气挥发掉已没那么刺激,只剩下醇香滋味,和各种复合调味料的香气拌在一起,着实让人胃口大开,一入嘴,极为独特的绵密口感就在舌尖上化开,咸香,辣味,酒香,还有豆腐本身尚存的鲜甜层层弥漫。   几人纷纷都是睁大眼睛,万万没想到这发霉的豆腐吃起来竟然没有一点霉臭味,反而还如此美味。   豆腐乳味道极浓,吃了一嘴子,那就得赶紧喝下一口白粥润一润,确实和裴明妙说的一样,十分下饭。   虽说内城的百姓比较富裕,但老百姓们始终是老百姓,那钱也是得精打细算省着花的,裴乐山就没少见过买浇汁豆腐时让多添点汁的,他们回去后把豆腐吃完,再买一块鲜豆腐炸了自己拌。   其实就算多添汤,也只能多添个的半勺,但有些顾客竟然能吃个几天,郑花红实在好奇,多问了一句,才知道原来是兑了别的汤沾点滋味。   这样一看,豆腐乳应该还是很有销路的,这味绝对够够的,省着点吃能沾小半个月呢。   “娘,我还想要一碗粥。”巧儿也是很快就吃完一碗,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好嘞。”郑花红这几日压抑的心情可算有点转好,她给巧儿添了一碗,也给自己添了一碗,这次夹了一块不辣的豆腐乳,也是很好吃,“真香啊,没想到长毛的豆腐做出来的东西居然那么香。”   “嗯,我们到时候可以买点带盖的竹筒回来装着,不辣的卖十文钱,辣的卖十二文钱,不用装满,这量也够一tຊ家人吃上好一阵子了,到时候还可以搞点试吃。”裴明妙说,“配着粥,米饭,馒头吃都可以的。”   裴乐山本来想着会不会卖得有点贵,后来想一想,这能吃不少天呢,算下来还是很划算,而且这玩意确实是香得很。   裴乐山吃完早饭,又出门去买竹筒,他本来还担心会不会闹肚子,没想到肚子一点都不疼。   裴明妙用竹筒装了些豆腐乳,揣在身上:“我回王府一趟,看看能不能把摊子的事搞定,如果实在不行,咱们就去其他地方摆。”   等裴明妙走后,郑花红忽然也往竹筒里头装豆腐乳。   一旁的裴乐山纳闷道:“你这是做什么?”   郑花红:“咱们现在也不能就这么干坐着在家里等啊,先挨家挨户去敲门问问要不要豆腐乳,能卖一点出去是一点。”   裴乐山:“也是,我去吧,阿妙不是说弄试吃吗?你再给我弄双筷子,我到时候夹出来让人尝尝。”   以前做的豆腐卖不完,也是这样每家每户问过去,兵马司不让摆摊,还能不让他们走路吗?   裴乐山带着一堆竹筒出了门。   此时,裴明妙也回到王府,她原本是想要去找梁舒雁,却不曾想半道上居然遇到要去上朝的萧寅。   “阿妙姑娘!”萧寅一眼瞧见她,脚步微顿,连忙将人叫住,“正好,我正有件事要同你说说……”   片刻之后。   “让我做几道拿手菜给外使尝尝?”裴明妙又问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理解错。   “正是,”萧寅温和地笑了笑,“阿妙姑娘的手艺向来极好,也正好借此机会,叫那些外邦之客开开眼界。”   做几道菜倒是不难,不过裴明妙想到一件事,她心头一动:“大少爷和兵马司指挥大人是否相熟?”   “赵勇与我素来交好,算得上是多年挚友。”萧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裴明妙忽然问这个,但还是点点头。   “我有件小事,倒是想请大少爷帮忙问一问赵大人,”裴明妙没有说诈骗之事,只把摆摊被驱赶的事情说了,“我和舅舅不过想本本分分做点小买卖,着实纳闷究竟是哪处地方不合规矩,可那巡兵却不明说,若是赵大人能帮忙指点出来,我们必定万分感谢,并且连夜整改。”   “竟有这种事!”萧寅虽然不是兵马司的人,但也知道,圣上向来鼓励市井经济,体恤百姓生计,只要不是坑蒙拐骗和强买强卖,哪里有什么摆摊规定的说法,这事肯定有古怪,“正好我要去上朝,散朝之后,我找赵勇问个清楚。”   “那便劳烦大少爷了。”裴明妙点点头。   与萧寅作别后,裴明妙没有多耽搁,径直往芳洲苑行去。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刘富贵之前就说过今日早膳要给各房做鸡丝粥,现在应当是已经送到各处院子了。   裴明妙来到芳洲苑,梁舒雁一听丫鬟通报,就赶紧让人进来,   萧祈只有在裴明妙做饭的日子才会留在芳洲苑,其他时候要不去姨娘那边走走,要不就是出府转转,所以现在正厅里就只有梁舒雁一人。   “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今日不是你做早膳,我感觉这鸡丝粥喝着都没滋没味的。”梁舒雁叹了口气。   裴明妙笑了笑:“正好我昨日回了家,用舅舅压的豆腐做了点豆腐乳,拿来配粥最合适不过,二夫人若不嫌弃,不如试试看?”   梁舒雁眼睛一亮:“快点拿来,我试一试。”   裴明妙打开一个竹筒盖,替梁舒雁夹出一小块放在小碟子上。   豆腐乳裹着厚厚的红润辣椒粉,这看着确实就让人唾液分泌弥漫。   梁舒雁按照裴明妙说的,夹起一筷子就着鸡丝粥吃。   原本温润的粥水被这豆腐乳瞬间点着不再寡淡,滋味变得丰富美味,本来还觉得这鸡丝粥让人没什么胃口的,这下好了,梁舒雁胃口彻底打开了。   她一口气喝了大半碗粥,剩下还有那么一点点粥水,她也要配着豆腐乳吃,甚至都等不及让裴明妙替自己夹,她直接拿过竹筒,低头一看,却发现里面是空。   “怎么这就没了?”   裴明妙拿过来一看,露出惊讶的表情,连忙又掏出一个竹筒:“家里出了点事,我装腐乳的时候有些心神不定,这瓶没注意,就只装了一点,这里还有。”   梁舒雁从新的竹筒里夹起一块腐乳到碗里:“你家里出什么事了?同我说说,我顺手替你平了就是了,省得你整日记挂着,回头做饭时又分了心。”   梁舒雁还没有问裴明妙是什么事,便已经轻描淡写地答应替她解决。   毕竟能让裴明妙相当烦恼的家事,对于梁舒雁来说,那也是随手就能解决掉的小问题。   裴明妙面露一点犹豫,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她对梁舒雁说的比对萧寅说的要详细一点,着重说了那程老爷的事。   她说得非常有趣,像是在讲故事一样,梁舒雁一边喝粥一边听,整个人直接代入进去了,吃完后啪地一声放下筷子:“这分明就是个骗局啊!那程老爷是故意的,就是想让你舅舅欠下杂粮铺的钱,前几次交易,只是为了让人放松警惕。”   “什么……”裴明妙震惊万分,随后又叹了口气,露出几分无奈,“不管是不是骗局,我家确实欠了杂粮铺的银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幸好我这里还有些您赏下的银子,我原本想着去杂粮铺还上的,只是那帮人连私闯民宅打人的事情都干得出来,我实在害怕……”   “这有什么好怕的,”梁舒雁柳眉微蹙,护短的心思顿时上来了,“你别自己去,我让几个府里的护卫带上银子跟着你,你拿着钱砸回他们脸上去!”   “多谢二夫人体恤,”裴明妙又恰当好处地露出受宠若惊的崇拜与感激,“不过我自己有钱,我用我的钱还就行了,这样心里才踏实一些。”   梁舒雁对裴明妙这个神情非常受用:“你的钱不也是我赏的嘛,到手的你自己存着就是了。”   裴明妙却坚持要自己给,梁舒雁想了想,也不再坚持了,反而还生了几分怜惜与赞赏,算了,这丫头这里给出去的,她回头再找个理由赏赐给她也是一样。   “我先去母亲那一趟,向她禀明之后,你带着护卫去杂粮铺把钱还了,至于程老爷的事情,你放心,我会帮你调查清楚的,我倒要看看是谁敢欺负到我的人头上来。”   梁舒雁调动护卫也得跟王妃说一声的,等知会过后,才让人跟着裴明妙出府,一起来到杂粮铺。   掌柜看着她身后浩浩荡荡的护卫,连忙问:“姑娘这是要……”   裴明妙直接刷地掏出一个锦囊,直接开门见山:“裴乐山欠你们铺子的所有账目,今日我全数替他清了,借据呢?给我。”   掌柜咽了咽口水,又看一眼那些护卫,虽然弄不清什么眼下是什么情况,但还是老老实实地从抽屉里翻出字据送上。   裴明妙看了一眼,确定没问题了,接着又让掌柜签了一份已经还清的凭据,摁下手印后,这才带人离开。   掌柜抹了抹冷汗,心中惊讶不已。   这咋回事,老杜不是说只是帮着吓唬吓唬个卖豆腐的吗?这一个卖豆腐的能整出这种架势?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些护卫是肃王府的护卫吧!!   掌柜越想越窝火,卖豆腐的居然和肃王府有关系,这老杜不说清楚拉他下水,这不是坑人吗?!   掌柜让伙计看好铺子,就去杜宅找个公道。   他到了杜宅,连客套的茶水都不喝了,直接就是一通输出,他将方才发生的事又惊又怕地说了一遍,说得口干舌燥,这才端起茶盏狠狠灌了一大口凉茶压压惊。   杜老爷却被说得一头雾水。   “你说裴家豆腐有肃王府撑腰?你莫不是大白日说糊涂梦话呢?”   他摸爬滚打,苦心经营这么多年,攀上最大的官,也就是兵马司的副指挥,那小小豆腐摊还能有如此通天背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64 卤毛豆   杜老爷缓缓地摇摇头:“你肯定是看错了。”   “行, 就算是我看错了,那些人也许不是王府护卫,可能一下喊来那么多人, 那也不是普通人啊。”掌柜掏出帕子抹了抹自己的冷汗, “反正那姑娘已经把钱还回来, 我这边的事算是揭过去了,以后你还想做什么,可千万别再拉上我了啊。”   杜老爷未置可否, 心思却转到了掌柜说的那个姑娘身上, 按照冯家老夫妻说的, 那裴乐山的外甥女刁蛮无赖,从小仗着两家住得近的缘故,一直纠缠着冯沐秋不放, 这性子听起来倒确实像带着浩浩荡荡一群人去杂粮铺的姑娘是同一人。   如此一看,确实是个泼辣难缠的主。   “放心吧,这事已经尘埃落定, 不会再麻烦你了。”杜老爷连忙安抚那掌柜。   有兵马司副指挥那蒋大人从中施压,tຊ裴家也没办法继续在内城摆摊, 这没了立足之地, 就只能灰溜溜地回下关村了, 那姑娘也没办法继续赖在内城纠缠冯沐秋。   他还是很看好冯沐秋的, 确实有些才气, 仪表也算得上出众,等他考取功名之时, 两家结为亲家,女儿的终身大事也就稳妥了。   杜老爷正想着事,却见管家忽然面色匆匆地迈步来报。   若是裴乐山此时在, 他就会认出来,这个管家就是一直同他买豆腐的那个程老板!   程管家赶紧压低声音说:“老爷,蒋大人来了。”   杜老爷闻言,连忙站起身:“快,快备茶。”   “不必备茶了!”蒋大人阴沉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其中夹杂着未息的怒意。   一旁的掌柜见状,垂着头顺势告退出去,离开之前,他隐隐约约听见正厅传来一声怒斥:“杜洪,我这次真是差点被你害惨了!”   那掌柜闻言,下意识啧啧感慨一声,虽然他这回也挺倒霉的,但这么看来,这位官老爷那边好像也出了事,该不会和他一样都是因为裴家豆腐摊的事经历了一场风波吧?   正厅内,杜老爷早已惊出一身冷汗,连声道:“蒋大人息怒,小的实在不知您这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蒋大人怒极反笑,“那你可知那裴家豆腐背后究竟是何等来头?”   怎么又是裴家豆腐?杜老爷心头突突直跳,只得小心应答:“那裴家原本只是下关村的一户小人家,除了一个在王府做杂役的外甥女,也没其他什么亲人了,并无什么显赫背景。”   “就这?若真只是这样,赵勇何须亲自到我的值房找我,厉声质问我为何要为难一个小小的豆腐摊?”蒋大人想起当时的场景,至今还是心有余悸,那赵勇竟是下了朝直接冲着他来的,可见多么生气。   他原本也以为这只是普普通通的豆腐摊而已,万万没想到啊,指挥大人竟然亲自给他们撑腰!   杜老爷听见这话,人都懵了。   他自己都开始恍惚,难道说,这裴家真是什么了不得的人家?不然怎么连指挥使大人都出来了,还有方才那掌柜说的,难道跟着裴家丫头的真是肃王府的护卫?   ……   秋日的日头依旧毒辣,晒得人思绪纷乱,七上八下。   杜宅的人来到冯家,让冯家老夫妻去一趟杜宅,甚至说让冯沐秋也跟着去。   老两口心情大好,特意落后几步与杜府小厮拉开距离,在路上窃窃私语。   冯老太眼睛发亮:“老头子,你说这杜老爷好端端的忽然将咱们喊过去,连沐秋都特意叫上了,这是要做什么呢?”   冯老头十分笃定:“还能为何,多半是见眼下时机成熟,打算把沐秋和杜小姐的亲事正式定下来呗。”   冯老太连连点头:“也是,这杜老爷确实对咱们孙子满意得很,前阵子还特意出手替咱们收拾了裴家,他们先前生意多好啊,瞧瞧,这几日连摊都摆不成了,活该。”   杜府的人和冯沐秋走在前头,老夫妻走到后头,路过长街上一处气派的官宦府邸。   刚到内城时,老两口也是诚惶诚恐拘谨得不行,不过这日子待得久,见识也就跟着长了。   看着这些官员府邸,冯老头又哼了一声,压低声音同冯老太说:“咱们孙子这样有才华,日后说不准还能考个进士什么的,到时候就能住上这样大的豪府了,官在上,商在下,那杜老爷现在能与咱们家结亲,分明是他高攀了。”   杜家虽然有钱,但到底是商人,商人所住的宅子的规模自然越不过当官的人。   冯老头先前一直就盼着孙子跟杜小姐能赶紧成亲,可别夜长梦多出什么岔子,现在裴家人被赶走,他只觉冯杜两家婚约已是十拿九稳,这时候竟还有些看不上杜家的意思了。   冯老太也是附和:“老头子,你说的是,咱们孙子那是前途无量啊,其实还能配更好的!”   说话间,几人终于来到杜宅。   等进了正厅,老两口抬眼望看清杜老爷的面色,就发现不对劲了。   此时的杜老爷端坐上首,面色黑得能滴出墨水来了,分明是一副在极力隐忍着滔天怒意的模样,全然没有从前见面的和颜悦色。   杜老爷一拍茶几,厉声质问:“我问你们,那裴明妙到底是什么人?”   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心中惊疑!   冯老头强压下惊慌思绪,率先凑前笑道:“先前不是同老爷您说过吗,这裴家与我们是邻家,虽说裴家丫头自小对沐秋痴心一片,但沐秋向来洁身自好,早已当面拒绝,可这次她出了王府后,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然将家人也带到内城,然后继续痴缠我们沐秋,让他没办法好好念书,这将来可就没办法考取功名了啊,那如何报答杜老爷跟杜小姐的知遇栽培之恩呢!我也是实在看不下去,所以这才斗胆请了杜老爷您帮忙,让那泼皮无赖的裴家回下关村去……”   听着爷爷的话,冯沐秋眉头微微皱了皱,可是不知道想到什么,又是抿着唇,黯然垂下头选择继续沉默着不说话。   “我再问你一遍!那裴明妙到底是什么人!”杜老爷听完冯老头那一大段话,却还是顺手抄起旁边的茶盏,狠狠地砸在地面上。   啪啦一声,茶盏四分五裂,散发出来的滚烫茶水似乎将正厅里气氛烘得更加焦躁压抑。   一向巧言令色的冯老头喉咙仿佛被什么扼住了一般,剩下的话一下子就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了。   冯老太也是面无血色,双腿发软。   杜老爷此时此刻就想弄明白一件事,裴明妙到底是什么身份。   先前冯老头说只是一个王府的杂役丫鬟,可现在想想,一个杂役丫鬟那能使唤调动王府的护卫吗,能请得动兵马司指挥亲自上门兴师问罪吗?!   不过这番问话落在做贼心虚的冯老头耳朵里,这就变了意思。   他还以为杜老爷这是发现了他们隐瞒冯沐秋与裴明妙的关系。   冯老头当场就跪了下去,给杜老爷重重地磕了个响头。   “杜老爷,是我不好,是我糊涂啊!沐秋和那裴家丫头自小便有婚约,只是虽有婚姻,但两人之间清清白白,一点情分也没有啊,不过是小时候两家乱点鸳鸯谱定下的娃娃亲罢了,我孙子说了,他对杜小姐一见钟情,所以在见到杜小姐后,便已铁了心同裴家退了婚,沐秋,你快点和杜老爷说清楚,如今你心里可就只有杜小姐一人……”   杜老爷深深地吸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其实吧,冯沐秋与裴明妙有婚姻在身这件事,他多多少少也能猜出来,毕竟他做了那么多年生意,哪里会看不出其中的端倪,只是他看破不说破罢了,因为他并不在意。   他只是需要一个好女婿,至于这桩旧日姻缘,只要不闹到他面前来,他就当做永远不知道。   只是万万没想到啊,那裴家丫头居然是个有能耐的。   而且……杜老爷算了算时间,那丫头不是在退亲之时发难的,而是在他对付了裴家豆腐摊后才反击的。   所以那裴家丫头根本不在意冯沐秋,是他听了的冯家老夫妻的话,想着一次性解决掉一切可能发生的麻烦斩断后患,于是出手去搞了裴家豆腐摊,这才有了今天这个局面。   杜老爷悔得肠子都青了,他摇摇头,浑身发抖地指着冯家几人骂:“滚!从今往后,杜家与你们再无半点瓜葛!”   程管家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护卫上前,粗暴地将三人往外拖拽,刚拖到正厅,就看见站在门外脸色发白的杜小姐。   冯老太宛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慌忙挣扎着推了推孙子:“沐秋,快!快去跟杜小姐解释,说你今生非她不娶,快啊……”   冯沐秋被拉扯得衣衫散乱,哪里还有半点读书人的斯文体面。   他望着迎面走来的杜小姐,狼狈地张了张口:“杜小姐,我……”   只是,那杜小姐却直接略过他,朝着正厅继续走去,就好似冯沐秋是个透明人一般。   冯沐秋错愕地转头,还想追上去说些什么,却被护卫毫不客气地一把架起,硬生生地拖出了大门。   杜老爷看着自己的女儿:“你都听到了?爹知道你心悦那个冯沐秋,但仅此一事,我不会再让你同他在一起的,你什么都不要说了。”   杜老爷本来以为女儿是想要给冯沐秋说情的,只是杜小姐却是摇摇头:“我先前确实是爱慕冯公子,只因他生得一表人才,而且孝顺体贴,可如今才知道,他竟为了富贵抛弃与自己定亲的女子,那这样的他,我便不喜欢了。”   顿了顿,杜小姐看着杜老爷,认真地说,“爹,我只是想跟你说,我们回去吧,离开京城,回到燕州去。”   他们只是普通商户,在京城这等权贵遍地走的地方做营生,那是tຊ必须要找个靠山依附的。   虽说不知道那裴家人和肃王府是什么关系,但很显然,他们得罪了肃王府,还得罪了兵马司的赵大人,那曹大人日后也不会再帮扶他们了。   之前孝敬上去的钱可以说是打水漂,而且日后肯定还会被针对,不如趁早离开,还能及时止损。   “我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呢,我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啊……”杜老爷颓然闭上双眼,捏着拳头重重地捶着桌案,心中悔恨交加。   ……   肃王府,大厨房里。   裴明妙将将毛豆洗干净后,剪去两边的头头,锅里放各种卤料还有辣椒熬开,等深褐色的卤汤沸腾翻滚后,再把处理好的毛豆放进去卤煮。   毛豆不需要跟肉那样隔夜卤,就这么卤不到半个时辰都能入味了,卤太久太反而会影响口感。   刘富贵道:“你今日不是放假吗?咋还折腾这些?”   “昨日同张采买一起去庄子带了些毛豆回来,我想着还是快些做了吧,否则放久就不新鲜了。”裴明妙笑着说。   刘富贵捡起剪掉的角角,等裴明妙翻动卤锅时,又往里头看一眼,十分确定道:“这就是黄豆没熟之前的样子吧。”   “是啊,刘师傅好眼力,”裴明妙笑着点点头,她将卤好的毛豆捞起来,递到刘富贵面前,“要不要尝一尝味?”   这刚出锅的毛豆还冒着热气呢,刘富贵却也顾不得烫,直接捡了两根上来,鼓起嘴巴,呼呼呼地猛用力吹,那动静听着比灶膛旁边的风箱还要大。   裴明妙提醒:“记得要剥了皮吃啊。”   “……我知道。”正准备提着整个毛豆就给扔嘴巴里的刘富贵讪讪然地收回了手,但不忘嘴硬道。   毛豆已经被卤透了,软乎乎的,时不时溢出一点卤汁,刘富贵给它剥开时,手上也沾了一点。   刘富贵仰头将里面的几颗翠绿泛深的豆子全都倒入自己的嘴巴里。   那豆子软糯入味,好像是所有卤水的精华都汇聚到了一颗小小的豆子里,嚼着嚼着,还透着一股毛豆本身的清香甜润。   哎呀哎呀,刘富贵一下子就把手里那两个毛豆全都给剥干净吃完了,这咋那么好吃呢。   刘富贵赶紧又拿了两个。   不得了了,刘富贵嚼嚼嚼,舔了舔手指,赞不绝口地说:“真香啊,适合下酒,没想到没熟的黄豆也那么好吃,这黄豆还挺有用的。”   裴明妙颇为赞同地点点头:“没错。”   黄豆没有熟的时候可以做卤毛豆,熟了之后可以做豆腐做豆浆,就算变成黄豆渣了,那还可以做豆渣饼呢,跟鸡一样可以说都是满门忠烈了!   “刘师傅,这毛豆到时候麻烦你帮着给各房送去一些,剩下这些我就带回家了。”裴明妙舀出一点卤毛豆放在食盒里,有时候在库房登记食材时,裴明妙会自己另外出钱买一些,正好能多做点能顺道带出去。   虽然王妃说王府里的食材她都可以随便用,但她不太喜欢这种欠人情的感觉,那样日后若是出了什么事,说话都没底气。   “行,你去吧。”刘富贵摆了摆手,有裴明妙做的卤毛豆顶着,他中午做饭压力都没有那么大了。   裴明妙刚走出王府,就看见不远处的街角站着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她觉得这身影有点眼熟,但没什么印象,所以也只是匆匆扫了一眼而已。   谁知才刚往前走了两步,那人便急切地迎了上来。   “阿妙妹妹。”   裴明妙第一反应,这谁啊,怎么上来就认亲戚?该不会是来借钱的吧?   她停下脚步,凝神认真看了下对方的脸,终于认出来了:“冯沐秋。”   这会儿轮到冯沐秋愣了下,过了一会儿,他苦涩地笑了笑:“你从前都是喊我沐秋哥哥的,不曾想我们有一天竟然这样生疏。”   “没事,多想想我们早就没有任何关系这件事,以后自然就习惯了。”   裴明妙知道豆腐摊出事肯定和冯家人脱不了干系,现在有二夫人帮忙,那肯定可以摆平的,她也不想再和冯家人有牵连,说完这句话抬脚就要走。   冯沐秋见状又急急上前一步,拦住了她的去路。   “阿妙妹妹,我知道你在恼我退亲之事,”冯沐秋一脸痛苦地看着她,“可那绝非我本意!是我爷爷奶奶以死相逼,我才迫不得已签下那纸退亲书,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我都想好了,待日后我考取功名娶了杜小姐,即使她不愿意,我也会抬你为平妻,定然不会让旁人欺负你,让你受半分委屈……”   裴明妙听得拳头都硬了:“你说了这么一大串,把原因都推到别人身上,怪这个怪那个,好像你多无辜多可怜一样,难道在这件事上,你一点受益都没有吗?你爷爷奶奶的偏爱还有杜老爷资助的钱财,你明明是得到最多的那个,在这里装什么啊装?”   冯沐秋再次狠狠地怔住了,不知道是因为说这话的裴明妙,还是因为裴明妙说的话。   从前那个温顺体贴的邻家妹妹忽然对他说出这样尖锐的言语,这言语又毫不留情地戳穿他某些东西,冯沐秋身子摇晃两下,仿佛要支撑不住的模样。   裴明妙指着他:“别再跟着我,也别再来找我,如果让我再看到你,我就把你们一家干的龌蹉事全找人写下来,然后张贴满内城的大街小巷,还要雇小孩日夜传唱,让你们家永远都抬不起头。”   冯沐秋踉跄退后两步,眼睁睁看着裴明妙的背影远去,却也不敢追上去。他宛如受到重大打击,肩膀一下就彻底垮塌了下去,他垂头丧气回到家中,远远就听见冯老太的哭嚎声。   他一惊,连忙快步冲进院子,就看只见杜宅的护卫竟将他们的东西全都从屋里头扔出来。   “住手!”冯沐秋连忙捡起自己的书籍,“大人,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你们,你们若是再继续扔,我可要上衙门告你们去!”   程管家冷笑着从里头走出来:“上衙门?那你去啊,这房子是我们老爷的,今日老爷让我们来清理一下屋子里的脏东西都不行吗?”   “你们……你们这般赶尽杀绝,就不怕遭报应啊!”冯老太瘫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地嚎啕大哭。   冯沐秋脸色则彻底煞白。   冯家人被扫地出门,而这段时间,冯家老夫妻赚的钱都给孙子做好吃的补身体,手里头都没几个子,自然没办法租其他房子,也就是说,他们只能回上关村去了。   所有人脸上都有些说不清的神色,明明是想要赶走裴家人,怎么最后要走的竟是他们?   这次离开了,若想要再回到内城,除非冯沐秋能取得功名鱼跃龙门!   只是,这种可能性大吗?   家中发生如此重大变故,有人能在绝境中涅槃奋起,而有人则会一股泄气,就这么堕落下去。   冯沐秋虽说家中贫寒,但从小到大都有人替他处理好事情挡在前头,他的性子怎么看都不像前者。   ……   日光渐升,此时已经是晌午。   裴明妙回到小院,就看到小院门口放着两麻袋东西,她打开一看,是黄豆。   应该是庄子那边送来的,昨日裴明妙同张采买说了他们家的地址。   不过为什么放在门口,不放进院子里?   裴明妙正想着,听见从门缝里传来小小一声:“阿姐?”   裴明妙下意识嗯了一声,顺声望去,只见巧儿缩着蹲在门缝中间的位置,确定是她后,这才刷地跳起来将院门打开。   巧儿说:“刚刚有个人来送这些东西,就是之前一直来咱们这里买豆腐吃的张大人,但是我不敢让他进来,就让他把东西放到院门口,我一直在这里看着,不让人来拿走。”   小丫头虽说人小,警惕性倒是挺高的,许是这几日风波不断,所以连熟人都一起戒备起来。   “你爹娘呢?”裴明妙跟巧儿一起将黄豆给抬进去。   “他们去卖豆腐了,就是那个装在竹筒里的豆腐。”巧儿说,“阿姐,咱们要把这个黄豆泡上吗?还要做豆腐卖吗?”   “自然是要做豆腐卖的,不过不是这时候,”这豆腐一泡就得泡好久,那都要到晚上才能搞完,裴明妙说,“你去把家里的面粉都先翻出来,中午我们做馒头。”   “好的。”巧儿冲进去灶房,将柜子里两袋面粉都给搬出来。   裴明妙洗了手,将毛豆放到巧儿面前:“这是卤毛豆,把皮剥了吃里面的豆子吧。”   巧儿小心翼翼拿起一个卤毛豆,她被毛豆散发出来的香气勾得舔了舔嘴唇,又按照裴明妙说的,只吃里头的豆子。   卤毛豆的卤味里加了辣椒,浸透之后毛豆也有辣味,豆子饱满软糯,越嚼越香,带着丝丝清甜,让人忍不住一颗接着一颗地吃。   巧儿很快就吃了不少,她还剥了一小碗豆子出来,端着小碗去喂正在揉面粉的阿姐,喂完之后,巧儿回头一看tຊ,瞧着剩下的留给爹娘的卤毛豆,虽然很想吃,但最后还是忍了忍,目光转落到旁边的毛豆皮上。   阿姐说这是剥开吃的,毛豆皮不能吃,她就拿起来舔一舔,她不吃。   巧儿这样想着,拿起一个毛豆皮,放在嘴里嗦了嗦,丝丝缕缕的咸香微辣卤汁弥漫而出,温温热热的,鲜香无比,非常美味!   巧儿一个接着一个嗦。   裴明妙揉好面,等着面团醒发转过身时,一低头就看见一堆被嗦得皱巴巴的毛豆皮,颇有一种死不瞑目的意味。   裴明妙:“?”   裴家小院没有那种好几层的大蒸笼,所以只能耐着性子一锅一锅地蒸,然后用厚厚白布垫在箩筐里,将馒头放到里面,再铺上一层白布保温。   出锅的馒头个个白白嫩嫩的,大头也大,形状也很漂亮,完美得让人很想要上手戳一戳。   不过这是要拿来卖的,裴明妙忍住了,只从里面拿出两个馒头,随后又夹了一点豆腐乳出来放在小碟子上。   她给巧儿递了一个,随后两只手握住自己的馒头,一手握一头,馒头宣软,捏起来比后来那些捏捏还要解压,借力掰开两瓣,裴明妙又挑起一筷子腐乳抹在一边豆腐的横截面上。   她抹的是有辣椒的豆腐乳,红油在馒头面上大片晕开,散发着香辣咸润的滋味,裴明妙张嘴咬下去,馒头的麦香配着豆腐乳浓烈的滋味混在一起,随着咀嚼的频率,香味愈发明显,满嘴都是。   巧儿看着阿姐的动作,也赶紧学了起来,两人都吃得一本满足。   吃到一半时,院门又被敲响了。   裴明妙去看,发现是裴乐山他们回来了。   “怎么样,豆腐乳有卖出去吗?”裴明妙笑着问。   两人脸上的神情都带着高兴,看样子是有收获的,果然裴乐山点点头。   “卖出去一些,我跟你舅妈每家每户去问,刚开始很多人都不要,说没见过这东西,闻着是挺香,但是不敢吃,然后我让他们试了试,就有几个人买了,”裴乐山笑着说,“有个住巷口的试了觉得好吃,但还是不敢买,等我们走到巷尾了,他还是特意追上来要了一份。”   豆腐乳是新鲜玩意,之前大家都没有吃过,很多人不敢尝试,所以这走街串巷地卖也没有原先在码头摆摊卖浇汁豆腐赚的钱多,不过起码也是卖出去了,到时候多吆喝吆喝,总能赚到钱的,比在家里干坐着好多了。   “那挺好的。”裴明妙转身去将最后一锅馒头也给搬出来。   锅盖掀开后,蓬软的面香混着白烟扑面而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65 大馒头蘸腐   郑花红的目光落在锅里, 见裴明妙正用筷子将白面馒头夹进箩筐,等馒头掉到箩筐后,筷子压下的印痕瞬间又回弹过来了, 那馒头个个都白白嫩嫩的, 个头饱满, 还散发着一股刚出笼的热气腾腾甜香,看着怪招人的。   她暗暗咽了咽口水,好奇道:“阿妙, 你蒸这么多馒头做什么?”   “拿到码头上去卖, ”裴明妙说, “跟豆腐乳一起卖。”   “馒头夹豆腐乳可好吃了!爹娘,阿姐还做了卤毛豆,这个也好好吃啊, 你们快点尝尝!”巧儿脆声说。   “我先前就觉得,这豆腐乳不只是配粥好吃,配米饭, 大饼,还有这个大馒头肯定也是很香的, 甚至加面条里都可以……”裴乐山越说越觉得他们家这豆腐乳那就是万能的, 什么都可以加, 说得他自己都有点馋了, 被女儿拉着去洗了手, 坐下来后就拿起一个馒头,掰开之后, 就着豆腐乳吃。   本来这馒头就蒸得很香,这配上如此味浓的豆腐乳那还得了啊?裴乐山三两口吃完一个,意犹未尽地又拿起了第二个。   见状, 裴明妙顺势起身煮了一锅蛋花汤,蛋花汤也没加什么东西,就放了点盐巴和一点点胡椒提了个鲜味,出锅之前撒上一把葱花。   虽说馒头好吃,但吃多了难免有些干噎,裴明妙给每人添了一碗蛋花汤,正好可以就着馒头润润喉咙。   蛋花汤温热鲜美,里面的鸡蛋连连碎碎的,在清汤里面飘飘荡荡,葱花带出一点鲜气,嚼完馒头再来这么一口,虽然看着普普通通,但入肚之后真是说不出的舒坦。   哐哐哐吃着抹了腐乳的馒头,然后再咕噜咕噜喝完一碗蛋花汤,几人又坐着将剩下的毛豆都给吃完。   裴乐山吃饱喝足,感觉自己又恢复力气,他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吃饱了,我再推着这些豆腐去另一边问一问。”   “直接去码头上摆摊吧,”裴明妙说,“我今日跟大少爷说了这件事,他说会帮忙问问兵马司的指挥使……此人你们也认识,就是先前有一日早晨骑马来咱们摊上吃东西的,之前那些巡兵本就是故意刁难我们家,如今指挥使知晓此事,应当不会让他们乱来的。”   “行,那咱们去码头上。”裴乐山一听觉得有道理。   一家人手脚利落地将装着馒头的箩筐,还有盛着豆腐乳的瓦罐连带着一大堆竹筒子都放上平板车。   此时码头已经有不少摊子,全都挤得满满当当,好的位置早都被占完了。   他们只能如头一日那样,在边缘角落处寻了个空地支起摊子。   好在这些日子在这里摆摊久了,也积攒了一批熟客,才把板车停稳,就有刚下工的力工一眼认出裴乐山。   “哎哟,老裴啊,你们家可算出摊了,前几天跑哪去了?怎么都找不到,赶紧赶紧,给我来一份浇汁豆腐。”   也有正准备出来买菜做饭的妇人快步来到板车面前:“我还以为你们不做了,我家孙子最爱吃你们家的浇汁豆腐和豆腐饼,这些日子没吃着老是在家里哭,哎,今个儿怎么没有鲜豆腐,我还想着买一块回去呢。”   这家的鲜豆腐是不错的,能吃得出来用料比码头另外两家要厚道许多,前些天一直没买到,她只能又回去别家买,回家一做,只觉得味道跟裴家豆腐相比寡淡不少,都有些吃不惯了。   裴乐山这才刚停下板车,就围上来两三个熟客。   裴乐山赶紧说道:“今日我们没有卖鲜豆腐,也没有浇汁豆腐跟豆腐饼,我们就卖豆腐乳跟大馒头。”   “啊?咋不卖浇汁豆腐呢?我馋得很啊,你这不卖了我们吃什么啊?”   “就是啊,大馒头谁家蒸不出来,但浇汁豆腐我们不会做啊,怎么都做不出那个味。”   “豆腐乳又是什么玩意,怎么听都没有听说过。”   ……   众人七嘴八舌地你一句我一句,一想到日后都吃不上浇汁豆腐了,那心里头又急又痒的,好像有蚂蚁在爬在啃,啃完空落落的,就难受。   裴乐山赶紧拿出一个竹筒打开给众人看:“这就是豆腐乳,平日用这竹片或者干净的筷子夹出来,别碰到什么东西,夹完就拧上,就这么些能吃个十天半个月的。”   大家好奇地伸脖子看过去,只见竹筒里放着小块小块的豆腐乳,颜色艳红泛光,一股香辣咸鲜的香气扑面而来。   “看着是挺不错的,这咋卖啊?”有人心动了。   “辣的十二文,不辣的十文。”裴乐山报了价格。   “十,十文……?你怎么不去抢啊,就这么一小口就十文,我一口都能吃完。”有力工当场就激动地咋呼喊了出来。   “这位大哥真是说笑了,豆腐乳可不是当饭那样一口吃的,这是用来蘸着东西的,”裴明妙从箩筐里头拿出一个馒头,撕下拇指那么长的一段,她问对面的力工,“你能吃辣吗?”   力工立刻豪爽地点头:“那必须的呀,你们家的那浇汁豆腐里面就是有辣吧,可香了,吃着贼带劲。”真是奇了怪,他还让媳妇买了茱萸去煮,就是煮不出那个味。   裴明妙明白了,她用筷子点了点有辣的那个豆腐乳,然后抹在馒头段上,再递给力工:“你尝尝。”   力工满脸问号脸,这是要干啥呢,把这豆腐乳蘸那么一点点到馒头上给他吃?这也太小气了吧,豆腐乳都不舍得多给,这塞牙缝都嫌少……等等!   力工直接将一整条馒头吃进嘴里,他原本还在心里暗暗吐槽,可舌尖上碰到豆腐乳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力工下意识用舌尖去触碰馒头上的豆腐乳,敏锐地尝到极为香浓的味道后,牙关不自觉加快咀嚼的动作,咸香微辣的豆腐乳和馒头完美交融,等咽下去后,嘴里还残留着一股香味,久久不散。   这,这豆腐乳居然那么好吃?就这么一点点,便可以将从前都吃腻的馒头变得如此美味?   力工瞪大眼睛,直接说:“给我来三个馒头还有一罐子豆腐乳,要辣的!”   “好嘞。”郑花红看见生意来了,赶紧用油纸给力工包了三个馒头,随后又拿了一瓶豆腐乳给他。   “咋尝了下就买?好不好吃啊tຊ,倒是说一下啊。”   “你想啊,他都直接尝过就买了,那味道肯定是不错的。”   “那倒是说说,究竟怎么个不错法嘛,是啥味道的。”   ……   试吃已经开始,但有些排到后头的顾客还没能吃到,他们心急得很。   只是那力工一心全都在豆腐乳和馒头上,一句话都不答,他也不走远,直接就在旁边蹲下来,迫不及待地揭开竹筒。   竹筒上面还有用稻草系着一个小竹片,就跟后来用来刮虾滑的工具差不多的形状,这是裴明妙去王府前特意交代做竹子的那人弄的,做完绑在竹筒上,方便顾客能直接挖起腐乳涂抹,也就不用另外找筷子了。   那力工就这么抹着豆腐乳就着馒头吃得老香了。   前头试吃过的人也是无一例外全都买了豆腐乳,有买一瓶的,有买两瓶的。   这情景这把后头的人搞得心痒得不行,等终于轮到他们的时候,一尝,嗨呀,确实好吃。   就从来没吃过这样奇鲜美味的东西,真得买一瓶回去,吃饭的时候抹一点,喝粥的时候抹一点,乖乖咧,这粥水大米的分明天天吃都已经吃腻了,可不知道为何,仅仅是脑子里这么一想,喉头便不由自主地滚动起来,恨不能立刻飞奔回家立刻煮一锅饭煮一锅粥配着吃。   不过这个馒头看着也是很不错的样子,行吧,左右也是要解馋,先买上一个垫垫肚子再说。   于是裴家摊子的馒头也是卖得很不错。   有力工在裴家豆腐摊这里买一个馒头,啃完还是觉得不过瘾,转头又到码头另外一家卖馒头的摊子再买了一个。   因为这家的馒头比裴家的要便宜。   只是拿到手,他就有点不得劲,从前只觉得馒头就是馒头啊,天底下的馒头都长一个样啊,现在却发现不是,那裴家摊子的馒头,就是比别家的要漂亮一些。   白一点,大一点,闻着也香一点。   吃起来也是,这家松松垮垮的,裴家的馒头也是宣软,但吃着是扎实的口感。   这力工直摇头,心想着方才就不应该为了省这么一点三瓜两枣的就去买别家馒头,现在吃着都不得劲了。   不过好在这豆腐乳真是万能的,往这干巴巴的馒头上一抹,又变好吃了不少。   码头的力工经常围在一起吃饭,这其中有一个人吃着豆腐乳,大家都要了点尝尝味,这尝过味之后还能忍得了?一把就起身朝着裴家摊子走去。   这吃过饭跟没吃过饭的都去了,没吃午饭的力工喜滋滋咧开嘴笑,想着中午可算能吃点香喷的了,吃过午饭的就盘算着留到晚上吃,但买还是得现在去买的,裴家小摊生意好,你晚点去可能都没有了,更别说人家晚上都不出摊的。   裴家豆腐摊再次排起小长队,给旁边一些小摊贩眼热得很啊,没想到这裴家摊子这么久没出摊,一出摊还是那么多人光顾。   这做好的豆腐乳跟馒头卖起来比浇汁豆腐要快多了,手一掏一拿就能直接给顾客。   郑花红感受着自己挎包沉甸甸的重量,脸上的笑真是怎么藏都藏不住,顿时卖得更起劲了。   原先带来的豆腐乳就都卖完了,裴乐山又推着板车回去拉了一些回来,馒头也消耗得迅速,很快馒头也不对外出售,只剩下那么几个是要用来给顾客试吃的。   试吃的量从一根手指头变成半截手指头那么大。   等试吃的馒头也吃完了,那豆腐乳也卖不了了。   倒不是豆腐乳没了,而是竹筒没了,还有人端着碗,想要让裴明妙将豆腐乳装在他碗里。   裴明妙拒绝了,这大粗碗的没有密封,还是竹筒安全。   那人只得满脸失落,走时还恋恋不舍,这一步三回头地跟演电视剧一样。   接着又一道人影凑上来。   “没有啦,都卖完啦,等明日再来吧,”裴乐山说完抬起头,便看见个穿着兵马司官服的人,之前被驱赶的心里阴影瞬间涌上心头,下意识退后两步。   裴明妙也看过去,看清楚来人,打了声招呼:“赵大人。”   “阿妙姑娘,你可算是出摊了,先前我也来过几趟,都没找到人,还以为是你们暂时休息,心里难受好几天,没想到竟是兵马司里有人滥用职权!”   说到这个赵勇就气得不行。   他之前还纳闷这裴家摊子怎么老是不出摊,难不成是现在晚些出摊了?可他让小厮在他上朝后到码头蹲着,买好了等他回来吃,那小厮也说没看到。   没想到啊,原因就在自己手底下。   “你们放心,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赵勇同他们保证。   裴乐山跟郑花红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官大人那是好的,是替他们撑腰的,不会找麻烦赶人的,他们连忙松了口气。   赵勇环顾四周:“你们今日怎么挑了这么个偏僻地方?要不这样吧,我让人给你们找个热闹些的位置。”   “多谢大人美意,不必麻烦了,明日我们早些来自然能占到好地方,”裴明妙婉言谢绝,“况且今日带的东西已经全卖光,我们现在正准备收拾回去呢。”   “哦哦好——啊?!卖完了?!”赵勇顿时露出一副天塌的表情,“一点浇汁豆腐都没有了?”   “今日本来就不是卖浇汁豆腐,是卖腐乳。”裴明妙说。   完了,更心痛了,腐乳他也没有吃过啊,这又是啥好东西?   裴明妙看着赵勇满脸痛心疾首的模样,想了想:“这次多亏赵大人帮忙,我们才可以重新到这里摆摊,不知大人午膳可曾用过?若是不嫌弃,不如随我们回院子,我亲自下厨做两道家常小菜请大人尝尝如何?”   “好啊好啊。”赵勇眼睛一下就重新亮起来,太好了,他终于也有这样待遇,等回头一定要在启明兄面前好好炫耀一番。   “好,那你和我舅舅先去院子,我去集市上买点新鲜的菜。”裴明妙直接给安排好了。   “好啊好啊。”赵勇现在就只会说好啊好啊。   他还主动去帮裴乐山推板车,给裴乐山吓得连忙摆摆手推辞:“使不得使不得。”   巧儿说要跟裴明妙一起去买菜。   裴明妙想着既然赵勇想吃豆腐乳,那就搞一个用豆腐乳做的菜,她走着走着,在一处卖菜的小摊上看到了蕹菜,也就是空心菜。   裴明妙要了一把,随后又去了猪肉摊子要了二刀肉,这个地方的肥肉皮薄紧致,最适合用来做凉拌,嚼着就爽口。   回到小院子,裴明妙入门就看到赵勇一脸凝重。   裴明妙低声问在旁边砍柴的裴乐山:“他怎么了?”   裴乐山摇了摇头:“不知道,这官老爷半道上还好好的,走到咱们院子就不太对劲了,瞧着怪吓人的,咱们也不敢问啊。”   裴明妙让巧儿先将食材先拿去灶房,并且让她多煮点饭。   裴明妙跨步进了正厅,说是正厅,其实也是裴乐山两口子睡觉的厢房,那木板床就用布帘子挡着,入门处放了一把椅子,赵勇就坐在那里。   “赵大人,今日这午膳做一道腐乳炒蕹菜,再添个蒜泥白肉,您看如何?”裴明妙出声问道。   赵勇抬起脸来,顿时喜笑颜开:“成啊成啊,阿妙姑娘拿主意便是。”   不过没等裴明妙转身,他忽又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对了,你们一家怎么挑中了这处院子?难道你们没有听说过这附近的圆月杀人案吗?”   “这个我知道,先前介绍房子的牙人已同我们说过,只是此处租金实在便宜,而且那出事的大宅子与我们也还隔着一段距离,没什么好怕的。”裴明妙笑着说。   赵勇面露惊异,“中秋夜出事的不仅是对面那座卢宅,连你们隔壁紧挨着那小院子,在第二年中秋也死过一个人,你们不知道吗?”   裴明妙:“……”这缺德中介,居然只说一半。   她就说虽然这房子不在内城最繁华的中心地带,但距离码头如此近,那也是极其便利的好地段了,这样便宜的租金为何之前都没租出去过。   这一排院落里,她现在租的这间,还有右边那两间院子都无人居住。   之前还以为是古代人迷信,那死了人的大宅子隔了那么远都不敢住,合着原来是邻居家也死人了啊。   裴明妙深深吸了口气,好在她不信有鬼的,即使她身上发生身穿这种事,她也不觉得有鬼:“我听说凶手已经被缉拿归案,既然如此,那便是安全的了。”   顿了顿,裴明妙又问,“对了,大人,那隔壁院子的凶手跟大宅子的凶手是同一人吗?”   赵勇摇摇头:“不是,听闻隔壁那案子是意外死亡的,不过多的我也不清楚了。”   裴明妙松了口气,这宅子宽敞又近码头,租金还如此便宜,如果要搬的话,很难找到这样划算的,既然隔壁是意外死亡不是凶杀,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裴明妙:“有劳赵大人费心提醒,请大人再稍tຊ等下,我现在去灶房做菜。”   “去吧去吧。”赵勇点点头,看着裴明妙从容离去的背影,他忍不住感慨这裴家人胆子可真是大啊。   一般人若听闻了这些,那定然是要匆匆搬走的,他方才进了院子回想起这两件案子都还有点毛骨悚然呢,不曾想裴家人竟不惧。   裴明妙在做菜时,将这件事跟裴乐山和郑花红他们说了,两人愣了下,随后也同裴明妙一样,选择不搬。   郑花红摆摆手道:“这有啥好怕的,这还没之前欠了钱那般让人心慌呢。”   若是搬走了,上哪在内城找那么便宜的落脚处,他们还欠着阿妙的银子呢。   巧儿也是个胆子大:“真要有坏人来,我就拿扫帚赶他!”说完,她还挥了挥自己手里的大扫帚。   裴明妙将猪肉放到加了卤料的汤里煮,估计压低声音凑到巧儿耳边吓唬她:“那如果是鬼呢?”   巧儿眨了眨眼睛:“阿姐,那鬼吃起来是什么味道的啊?”   裴明妙:“……”   裴明妙:“鬼应该是巧克力味道的吧?”可能是突然想到以前刷到的万圣节小鬼头幽灵巧克力糖,她脱口而出。   巧儿更好奇了:“巧克力是什么东西啊?”   裴明妙:“等以后有机会,阿姐做巧克力给你尝尝。”嗯,前提是能找到可可豆。   巧儿:“好耶。”很好,现在巧儿不但不怕鬼了,反而还更馋了,鬼已经上了小丫头的食谱,真是恐怖如斯啊!   这种土灶台的火烧得旺,锅里的肉也熟得快。   过了一会儿,裴明妙掀开锅盖,将里头的二刀肉捞起来冲洗过了凉水。   蒜泥白肉最重要的除了蒜泥辣油外,还有就是肉的切法,切得越薄越好,薄薄的肉片才不会腻,而且吃起来极为爽口。   裴明妙的刀功还是很可以的,手起刀落,一顿咔咔沙沙的动静后,一片片薄如蝉翼的肉片就顺着刀片一层叠一层地落下来。   裴明妙切完肉,用刀面一铲,便把切好的肉片完完整整地全都给挪到碟子。   随后她将灵魂料汁调好,还特意烧了点热油让辣味调料的香气激发得更加彻底,滋啦一声上去的瞬间,蒜香酱香辣香全都交织在一起,满屋子都是诱人的香气,闻着就让人口水直流。   那红彤彤的、夹杂着零零碎碎葱花蒜泥等佐料淋上去之后,红油就顺着薄得能透光的肉片缓缓流落下去,不只是味道,卖相也是一绝啊。   做好蒜泥白肉后,裴明妙又在锅里烧油,将蒜蓉炒香后,挖了一勺腐乳下去炒均匀,放下摘好的空心菜哐哐哐用大火爆炒。   翠绿色的空心菜在烈火之中快速软化,脆嫩的菜梗迅速裹上了一层咸辣红亮的腐乳汁水,锅气十足,比寻常清炒的青菜多了几分直击灵魂的浓烈香气。   巧儿帮忙添饭,端给赵勇,赵勇连忙接过来,见只有一碗饭:“你们不吃吗?”   裴明妙:“大人慢用吧,我们出摊之前就已经吃过东西了。”她多做了一些蒜泥白肉,不过现在确实还不饿,剩下的蒜泥白肉打算留着当晚饭吃。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赵勇激动地舔了舔嘴巴,筷子要落下时,又问裴明妙要了个碟子,说是要给未婚妻带点,等另外夹出来了,这才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距离他最近的就是空心菜,翠绿的青菜挂着一层透亮的光泽,叶子上面还沾着一些腐乳的痕迹,赵勇夹起一大筷子,全数都给塞进嘴里。   藏在菜梗洞洞里头的咸香汁水瞬间就在嘴里炸开,浓郁的酱香味和空心菜本身的清香接踵而来,还有一点蒜末炒熟的那种焦香味,全都凑在一起,那吃着真是又香浓又脆爽。   “这比肉还好吃啊!”因为是辣腐乳炒的,还带着一点开胃的辣味,赵勇扒拉着米饭配着吃,眨眼的功夫就没了大半碗饭。   裴明妙指了指蒜泥白肉:“这个是肉,有点辣的。”   赵勇嘴里吃着空心菜,眼睛盯着蒜泥白肉,忙得不行,等嘴里的空心菜咽下去,他赶紧夹起一筷子肉片。   这肉片也是有肥有瘦,但因为切得极为薄的缘故,肥肉的地方一点都不腻,反而是紧实弹牙,瘦的地方也不干柴,瘦肉的肉隙之间吸饱了红油,极为下饭。   “这菜下饭,肉也下饭……”赵勇还是很会吃的,这样夹起来肉片就只有一面沾了比较多红油,于是他特意让肉片在蒜泥红油里面翻了个身,把肉片两面全都染上满满当当料汁,这才送进嘴里,这瞬间,鲜美香辣的的滋味直接冲脑门,让人忍不住直呼过瘾。   赵勇吃得连连点头,可一想到自己以后可能再也吃不上这样美味的饭菜,忽然就又幸福又痛心:“阿妙姑娘,你真的不打算再开一家食肆吗?你现在虽然在王府,但你可以教你舅舅做啊,我肯定把同僚们都带过来日日光顾。”   裴明妙笑了笑:“我们现在想先把豆腐摊子做好,以后若是有机会可以试一试。”   “好,我等你,我等你哈!”赵勇哐哐哐干饭,这一顿菜香得他吃了三碗饭,心满意足地一抹嘴。   他坐着歇了会,缓一缓撑得不行的肚子,这才跟裴家人打过招呼告别,兴冲冲提着食盒去找未婚妻。   赵勇前脚刚走,敲门声响起,裴明妙以为赵勇有什么东西拉下了,起身去拉门,却见外头站着一位面生的年轻姑娘。   姑娘身后还有两个小厮打扮的人正按着一个两腿发软、面色苍白冷汗连连但还是一脸不服气的年轻男子。   裴明妙眨了眨眼睛,正想问是不是找错人了,那姑娘已经开口:“请问,这里是裴家吗?”   裴明妙惊讶地点点头:“是的,不知姑娘是……”   姑娘微笑着自我介绍:“我叫常采薇,醉玉阁的东家正是我父亲。”   这个醉玉阁对于裴明妙来说也是陌生得很,她没反应过来。   倒是裴乐山听到醉玉阁三个字,立刻就急匆匆走出来,他压低声跟裴明妙说:“阿妙,那个程老爷带我去的食肆便是这醉玉阁,他说醉玉阁是他的店铺,当时那些人也喊他做掌柜,可我再找去时,那些人又口口声声说不认识什么姓程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66 桑葚豆腐蛋   常采薇听完, 面上浮起几分歉意,冲着二人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实不相瞒,今日冒昧登门, 正是为了此事而来的, 实在抱歉, 此事都怪我这不成器的堂哥从中搅合。”   裴明妙听完常采薇说完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可算弄清楚怎么回事了。   其实她梳理这件事情时也觉得有些疑惑,因为那杜家分明是做布庄生意的, 那他是从哪里弄来一个饭店忽悠裴乐山的呢?   原来是这常采薇的堂哥欠了赌债, 正好就让杜老爷拿捏住了把柄, 为了钱便鬼迷心窍地答应帮着演一出戏。   虽然这醉玉阁是常采薇亲爹一手创立的产业,和常大伯毫无半点干系,奈何常老爷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总觉得让女儿抛头露面着实辛苦,而且也容易招来流言蜚语,他就想着让侄子也去食肆里历练历练, 将来说不准能搭把手帮着经营呢。   不过这个常堂哥啊,那真就是一个标标准准的纨绔子弟。   他平日啥正事都不干, 成日就是吃喝嫖赌, 但毕竟他是常老爷亲自带到店里来的, 在店里也能说上几句话。   常堂哥为了能从杜老爷那拿到钱, 就在醉玉阁里, 在裴乐山面前喊程管家叫掌柜,把裴乐山给骗得团团转。   原本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 不曾想纸终究包不住火,梁舒雁派出去的人很快就查到此处,   虽说醉玉阁名号不小, 在京城食楼中仅次于天香楼,但跟肃王府一比,那就跟一只蚂蚁一样,人家想要碾死你,都不需要费多少力气。   那官差大人说他们醉玉阁涉嫌坑蒙拐骗,说不定私底下还有什么见不得人勾当,所以暂时将他们食楼查封了。   这事刚发生时,常老爷和常采薇都是一头雾水的,什么叫做涉嫌坑蒙拐骗啊?他们是正经饭店来,怎么会干这种事!   后来一番调查盘问之后,两人才知道是常堂哥给惹出事了。   常老爷知道侄子闯了那么大祸,气得当场差点背过气去。   本来以为这侄子能有点用,能给女儿找个帮衬,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惹出那么大事,将来若真是让他加入醉玉阁,岂不是没几天就能把他经营一生的醉玉阁招牌给砸完了?   常采薇也是当机立断,选择要将堂哥打一顿,然后带去裴家赔罪。   常大伯自然是不乐意,当即跳出来指着侄女的鼻子尖骂道:“反了你了!心肠怎么这么狠毒,对自家兄弟下这样的狠手?”   常采薇冷笑一声,这话不仅是说给大伯听的,更是说给她爹听的:“大伯,我不止要把他带去裴家,等道完歉,tຊ我还要亲自把他送到衙门里去,他竟然敢在醉玉阁做出这样的事情,分明就是没将我父亲多年的心血放在心上,如果我们不尽快处理掉他,最后遭殃可不只是他,还有醉玉阁!”   常老爷原本伸出去想要拦住女儿的手,在听完她的话后,又默默地收回来。   常大伯见状气急败坏:“反了天了,老二,你看看你养的好女儿,你就这么看着她无法无天?”   常老爷没吱声,在他心里,大哥和侄子固然重要,但和亲生女儿还有一辈子的心血相比,孰轻孰重他还是拎得清的。   就这样,常采薇一路压着被家法伺候过的堂哥来到了裴家。   听完事情经过,裴乐山将那裴堂哥左看右看一番:“是了,就是这个人,当时就是他在醉玉阁里叫那程老爷掌柜。”   常采薇给身后的随从小厮递了个眼色,小厮立刻捧着个沉甸甸的锦盒上前。   来之前常采薇也打探过了,这裴家唯一和肃王府有牵扯的,便是眼前这位叫做裴明妙的年轻女子。   听闻她是肃王府的厨娘,厨艺相当了得,原先和王府的身契已经到期,可肃王妃竟还将她再请了回去。   “裴姑娘,裴大叔,这件事是我常家理亏,我们心中实在过意不去,我已经与父亲商量过,让我大伯回老家乡下去,不会让他继续待在这里,至于我堂哥,等给你们道完歉,我们就会将他送到去见官,绝不偏袒姑息!另外,盒子里是我们准备的一点薄礼,权当弥补二位受惊的损失,还望你们能够笑纳。”   常家本就不是京城人,只是常老爷发迹后,才把家中的老娘还有大哥一家接过来享福,老娘在前两年已经离世,他也不好将大哥赶回去,便接济着让他们在京城住下。   前段时间郎中说他再难有子嗣,常老爷一下悲从心来。   他虽也愿意让女儿继承家业,只是女子经商着实少见,所以才想着培养侄子成为女儿的助力,可谁曾想,这侄子竟是个不靠谱的!   常采薇同他分析完利弊后,他痛定思痛,决定快刀斩乱麻,将大哥送走,至于侄子,那就交给衙门,该怎么判就怎么判,等出来之后,再将他送到乡下去。   “此事你们也是被欺瞒的,我不怪你们,”裴明妙看了一眼常堂哥,语气淡淡地说,“既然你们已经有了决断,那希望能尽快执行,否则若我下次路过醉玉阁还看见此人……”她没完全说完,但其中的意味很明显了。   狐假虎威,裴明妙也还是很可以的。   “你,你们这群……”被跟只烤鸭一样架起来的裴堂哥顿时急眼了,他瞪大眼睛,似乎想要骂人。   常采薇转头看去,那小厮立刻领会到意思,一把用力捂住裴堂哥的嘴巴,差点把人给捂晕过去。   “裴姑娘放心,载着我大伯的马车这会儿已经出了城门,至于我堂哥,我等下就会让人送他到衙门。”常采薇又朝裴明妙行了个礼。   常堂哥唔唔唔挣扎,只是他嘴巴被捂住,两手被人摁住,又因为在家中就被打了板子的缘故,两条腿都腾不出来,唔了两下就闹不出什么动静了。   他被两个小厮强行摁着给裴明妙裴乐山磕了个头赔罪。   看着似乎很可怜的样子,但裴明妙一点都不可怜他。   如果不是他和杜老爷子合伙做局,她舅舅又怎么会被骗?这些日子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险些全打了水漂啊!   若不是她运气好能认识二夫人,二夫人又恰好很喜欢她做的菜,她哪里斗得过这些人,这件事又哪里能解决掉?   “舅舅,你觉得这样处理如何?”裴明妙转头问向裴乐山。   裴乐山摆了摆手,叹了口气:“可以了可以了,让他去官老爷那吧,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也不想再看见他了。”眼下他只想要快些多卖点豆腐乳,将被骗的钱赚回来。   常采薇见状,一摆手,两个小厮就将常堂哥拉下去,直接拖着带去衙门。   常采薇却并未离去,见他们推辞,又将那锦盒往前递了递,打开道:“裴姑娘,裴大叔,请你们务必收下这个,虽然此事并非我同父亲指示,但到底是和醉玉阁有关,若你们不收下这钱,我实在是寝食难安。”   乖乖咧,那么多钱?裴乐山看得眼皮直跳,不过他还是偏开眼。   吃一堑长一智,他如今也是开窍了,人啊,还是要脚踏实地的,这世上哪里平白无故掉下来的馅饼?谁知这是不是另一个挖好的坑等着他们跳,还是不要贪心了。   裴明妙也是摇摇头:“常小姐,等你堂哥在衙门上过了审,此事便算彻底翻过去,至于这些东西,我们也不会收的。”   常采薇心中一急,她不知道为什么裴明妙不收,是嫌太少了吗,她去看两人的神情,却能感觉得出来,就算她再加多点银子,对方也不会收下。   可如今醉玉阁被封,虽然说那官差只道是例行盘查,等查完就能重新做生意,可谁知道什么时候能查完……   常采薇秀眉微蹙,脑海里飞速转动起来,随后直接啪地一声将盒子合上。   她扬起一抹笑道:“我听闻裴小姐厨艺精湛,今早在码头卖的豆腐乳更是一下就被人抢光了,不知我能否有幸与裴小姐合作,收购一些豆腐乳,到我们醉玉阁卖呢?我愿按你们售出价格来收,这样,裴小姐也就不用担心醉玉阁会伺机压价,影响你们在码头的生意。”   其实常采薇说的这个顾虑根本不可能发生,虽然醉玉阁比不上天香楼,但平日里也是招待达官贵人的,若不是此次得罪的是肃王府,靠着他们这些年积攒的人脉,那也能渡过去的,跟裴家豆腐摊那完全是两波不同的受众。   常采薇能看得出来,肃王府那一位纯粹就是替裴明妙出头,若能与裴明妙合作,醉玉阁才能尽快解封。   裴明妙自然也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不过她思索了下,觉得这倒是个送上门的好机会。   “常小姐可以带我去醉玉阁看看吗?”   常采薇一愣,随后痛快答应:“求之不得。”   “走吧。”裴明妙跨出门槛,和常采薇一同上了马车。   马车来到醉玉阁,此时店门大敞,门口虽然没有贴封条,但两边有官差把守,好在这些官差只说是调查,没有不让主家进出。   裴明妙跟在常采薇身后踏入大堂,目光不动声色地将四周的装潢还有墙上挂着的点心牌子扫了一遍,心里便有了数。   这里不适合卖豆腐乳。   不是不行,而是不合适。   她知道常采薇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合作并非是她主要目的,她就是想要借此让醉玉阁尽快解封,但裴明妙却打算借着这个契机,和醉玉阁达成一次长久的合作。   裴明妙直接说:“醉玉阁主要是以各种精致甜点为招牌,而豆腐乳是佐粥下饭的配菜,摆在这里售卖未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若是常小姐真心想谈合作,不如换一种东西,譬如豆腐蛋糕或者是豆腐椰蓉小方。”   “这,这是何物?”常采薇好奇。   “是类似糕点一样东西,”裴明妙笑着说,“你这有蓝莓吗?”   常采薇摇头:“未曾听闻过此物,裴小姐可否描述一下,我让人去寻。”   裴明妙形容:“就这样大的,小小圆圆,是蓝色的,吃起来酸酸甜甜的果子。”   常采薇又是摇头:“我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是我在乡下吃过的一种野果子,既然京城没有售卖,那便算了,有桑葚吗?有没有烤炉子?”裴明妙又问。   “自然是都有的。”常采薇松了口气,“虽说这个时节桑葚早过了季,不过我们店里有一道名菜便是桑葚糕,很是得顾客喜爱,所以店里早早便用法子储存了一大批新鲜的桑葚,至于烤炉,后院也有两座,往年中秋我们都会推出月饼,就是用这烤炉所做的,这马上也要到中秋了,正好前几日已命人收拾了出来。”   紧接着,裴明妙又要了豆腐,酪,鸡蛋,白糖,还有淀粉。   “随便买两块豆腐回来就行。”裴明妙自然知道她舅舅做的豆腐更好,但眼下让裴乐山现做也来不及了。   常采薇立刻让人去准备。   很快,东西就全都备好了,裴明妙先把桑葚洗干净,随后将桑葚捣成黏糊的桑葚果酱。   其他材料也全都按照比例混在一起,搅拌打匀成细腻顺滑质地的豆腐糊,这时候再把散发着酸甜香味的桑葚酱缓缓地倒进去,搅匀融合之后,再放入模型之中。   醉玉阁每年都会推出一种如脸盘一般大的大月饼,这个大小的模具用来做蛋糕正正合适。   裴明妙两手稳稳当当拿着模具,送到冰室里放着。   醉玉阁糕点多,常采薇也算是耳濡目染,知道许多糕点制作的手法,可裴明妙方才那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完全tຊ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裴明妙掐着时间,等差不多时辰了,就从冰室里定了型的蛋糕胚端出来,紧接着在表层又覆上一层桑葚果酱,最后盖上一层豆腐乳酪糊封顶。   裴明妙将模具推入刚刚烧热的土烤炉里,因为是第一次用这种类型的土烤炉,她一点都不敢松懈,生怕不小心就给烤糊了。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一股豆香加奶香还有桑葚独有的、甚至因为高温变得愈发的浓烈的果酱香丝丝缕缕弥漫开来。   裴明妙看着火候,琢磨着差不多了,就将烤好的蛋糕端出来。   “这是成了吗?”常采薇目不转睛地盯着裴明妙手中的豆腐蛋糕。   她闻见温润的豆乳酪香,还有桑葚的酸香清甜,虽然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做法,但不得不承认,这样做出来的糕点味道实在是太过香浓了。   “算是吧,你可以尝一尝。”裴明妙直接切了一小块蛋糕递到常采薇面前。   在烤炉里拿出来后,此时的蛋糕中间是一种极妙的半流心晃动状态,表面带着一层金黄诱人的焦糖色泽,中间两层桑葚酱浓郁地好像要流出来了一样。   不管是视觉还是味觉,对于常采薇来说,都是一种相当猛烈的冲击。   她甚至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小心翼翼拿起勺子朝着点心糕体边缘落下去,这瞬间,她甚至能通过勺子感受到这点心如羊脂软玉般的细腻柔润。   浓郁的豆奶香夹杂着桑葚的香味,所以吃起来醇厚甜润而不腻,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奇妙口感。   常采薇吃完一勺,又是一勺,很快,那一小块蛋糕就被她消灭完了,等常采薇的勺子触碰到空碟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动静时,她才从美味中猛然回过神来。   如果说最初常采薇主动抛出橄榄枝,是带着几分花钱消灾的心思,那么此刻亲口尝过那块豆腐蛋糕后,她便彻底被征服了。   现在的她,就是以一个生意人的身份,强烈想要和裴明妙合作。   如果能把这个豆腐桑葚蛋糕拿到醉玉阁售卖,那么整个京城都会被轰动的,市面上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糕点,味道也是相当独特,层次极其丰富,每一口下去都让人特别满足。   烘烤出来的焦甜酥香,还有桑葚天然的果香,以及豆腐香酪的丝滑……每当一种味道在你味蕾上无限弥漫,眼瞧着强烈到要似乎要让人觉得腻口的时候,下一种味道很快便接踵而来,完美,着实是太完美了。   “这豆腐还是差了点,若换成我舅舅做的豆腐,味道还能更上一层楼,”裴明妙又将豆腐蛋糕推到冰室里,“稍微冷冻一下,又会是不一样的风味。”   其实应该是冷藏,不过这古代的冰室实在是没有办法调节温度,也只能靠缩短时间来勉强达到效果。   “裴姑娘,这豆腐蛋糕一定会在京城掀起一片潮流的,假以时日,说不定还能成为独一份的招牌。”常采薇语气有些激动。   “那就不要卖豆腐乳了?卖这个豆腐蛋糕?”裴明妙问。   常采薇连忙点点头,不过她也很快冷静下来:“只是裴姑娘不是还要回王府吗?这豆腐蛋糕如何供应得上呢?姑娘是想要卖配方吗?若姑娘愿意,我们也会出到一个姑娘满意的价格。”   裴明妙摇了摇头,配方永远是立足之本,虽说她脑子里不缺方子,但暂时没有开这个头的打算。   “我可以让我舅妈每日清晨到醉玉阁来做三十份蛋糕。”裴明妙都想好了,这种蛋糕不像炒菜,炒菜是需要靠手感的,蛋糕的话,只要将所有食材的比例分配好,然后控制好烤炉的时间,做出来的品质便差不到哪去。   “才三十份?”常采薇愣了下,她本来想把这个蛋糕作为镇店之宝大量推广开的,可若每日只有三十份……   裴明妙看出她心中所想:“常小姐,物以稀为贵啊。”   常采薇闻言,一下就醍醐灌顶地舒展开眉眼。   是啊,物以稀为贵,这豆腐蛋糕足够好吃,即使是有限的数量,但也足够让醉玉阁赚足名气了。   裴明妙又说:“如果常小姐真愿意合作,我我还有一个小小的附带条件,就是给顾客送蛋糕时候,需要提一句里头用到豆腐,是我裴家的豆腐。”   常采薇顿时莞尔,这姑娘年纪看着比她还要小上许多,不曾想心思竟然如此剔透啊,借着醉玉阁的招牌来替自家的豆腐宣传,这盘算打得确实不错。   可转念一想,商人合作本就是各取所需,凭本事互利互惠才能长久合作下去,你若是没有能帮她的地方,人家有那么厉害的手艺,为何选择你醉玉阁?   “这是自然的。”常采薇痛快应下来。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   裴明妙将冷藏过的豆腐蛋糕装进食盒里,刚要告辞,常采薇便殷勤道:“天色不早了,我送裴小姐回去吧。”   裴明妙看了看夜空,往日的弯月此时有了圆润之态。   “那麻烦常小姐送我到肃王府吧。”免费的顺风车,不坐白不坐。   “好的。”常采薇让马夫去肃王府。   马车停下,常采薇看着裴明妙掏出一块令牌,门口的王府护卫便将人放行,心中真是感慨万千。   此时虽说还没到夜禁时分,却也已经很晚了,而这裴姑娘竟还能在肃王府来去自如,可见在肃王府各位主子的心中,这位姑娘的分量着实不轻。   不过也是,裴姑娘手艺这般好,换作她是主子,肯定也会想方设法将她留在身边的,民以食为天,这便是天大的事啊!   只可惜,她现在可抢不过肃王府,不过这次能让豆腐蛋糕在醉玉阁售卖,也算是得了天大的便宜了。   裴明妙回到大厨房,此时,厨房里只有一个值班的烧火丫鬟,她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听到动静,立马慌忙地揉着眼睛站起来。   裴明妙打开食盒,将剩下的豆腐蛋糕切成几份,她将其中一份递给小丫鬟:“辛苦了,尝尝这个吧。”   小丫鬟微微一愣,鼻尖莫名有些发酸。   其实在大厨房值夜她已经习惯了,可不知道为何阿妙姑娘突然来了一句温声软语的辛苦了,她反而有点想哭。   “多,多谢阿妙姑娘。”小丫鬟小心翼翼接过来,用勺子挖下一小口豆腐蛋糕。   冻过的蛋糕冰冰凉凉,透着香甜的滋味,这甜味竟还是不同层次的甜,有点果香味,还有点牛乳甜味?这个她不确定,因为她没有吃过牛乳,只是见刘师傅用牛乳做过菜,好像还有豆腐的味道?   小丫鬟最后吃不明白,但她感觉很幸福,她不舍得一下子吃完,就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连值夜这般无聊的事似乎都变得香甜起来了。   裴明妙此时已经拎着两个食盒,她先去了芙蓉园,跟守门的小厮说:“麻烦你替我将这交给世子夫人,就说这是我给大少爷的谢礼。”   她直接送东西给萧寅不合适,所以就让朱素君代为转达,这份食盒她还特意多放了几块豆腐蛋糕,也是够大房一大家子分着尝尝味道了。   另一个食盒,她带着去了芳洲苑。   正好梁舒雁就在花园里,听说是裴明妙来了,就让她进来。   “怎么样,我都说了,你舅舅的事情我会替你解决吧。”梁舒雁抬了抬下巴。   “嗯,多谢二夫人,”裴明妙自然是毫不吝啬夸赞,“现已经弄清楚,是那杜家的管家受了杜老爷指示和醉玉阁东家的侄子联合起来欺蒙我舅舅,醉玉阁家的小姐亲自将她堂哥带来给我舅舅赔罪后又把人送去衙门,还说想要与我合作,我借用他们家灶房做了份豆腐蛋糕,二夫人要试一试吗?”   梁舒雁一听有好吃的,精神一振,眼睛一下就盯住食盒:“豆腐蛋糕?这是何物?快些端上来。”   裴明妙打开盖子,将蛋糕从里头拿出来,她知道梁舒雁肠胃不好,现在又挺晚了,所以只切了小小一块。   梁舒雁尝了一口,蛋糕入口即化,因为混了豆腐的缘故,那质地越发滑嫩,带着清爽冰凉的触感,又细腻又香甜,等咽下去之后回还带着一丝悠长的果香和豆奶香味。   好吃是好吃,只是……梁舒雁很快就把这么一小块蛋糕吃完,她有些不满地抱怨:“怎么才这么一小块?”   就这样一小口,哪里够吃啊。   梁舒雁回忆:“你先前说,要和醉玉阁合作做这豆腐蛋糕?”   裴明妙一边收拾食盒一边点头应道:“是,已经跟常小姐说好了。”   梁舒雁:“那在醉玉阁什么时候可以买到?”   “大概需要五六日。”裴明妙还得趁着下班时间回去教她舅妈。   另外常采薇答应她,说会定制一批新的碟子,底下会有醉玉阁跟裴氏豆腐的字,这样吃过豆腐蛋糕的人就都会知道里头的豆腐是来自裴家的。   “竟还要这tຊ样久。”梁舒雁有些不满,“算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哦不对,这应该算是冷豆腐吧,我等就是了。”   她感觉自己最近来的耐心着实好了不少啊。   裴明妙弯了弯唇角,接过话头:“其实这豆腐蛋糕有冷的也有热的,是完全不同的味道,热时会更加松软香浓,冰镇时则愈发细腻绵密,到时候二夫人可以都尝一尝。”   这话真是给梁舒雁说馋了,夜里,她竟然破天荒地做了一个嘴馋的梦。   她梦见这豆腐蛋糕跟变戏法似的,一下变得如小山那般大,她趴在上面,怎么吃都吃不完。   翌日清早,丫鬟替她梳洗时,一旁的赵嬷嬷还笑着打趣:“小姐醒来时候嘴角还噙着笑呢,就跟还在闺阁时那般无忧无虑,可是梦见什么好玩的事了?”   梁舒雁脸色一红,她才不说,若说出来了,她岂不是很没面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67 拿到各国使   天光彻底大亮, 裴明妙今日做完早膳和午膳后,又出府去了。   今日裴家豆腐摊的豆腐乳和鲜豆腐都是卖得极好的,刚出摊没多久便卖空了。   裴明妙回到小院时, 他们已经收摊回来, 裴乐山煮了饭, 小桌上摆着昨夜吃剩下的蒜泥白肉,以及一道现炒的腐乳空心菜,也是这么两个菜一起配着米饭吃。   蒜泥白肉能剩下的原因自然不是因为不好吃, 而是因为太好吃了, 简简单单一片就能下饭, 再加上裴乐山他们确实是省吃俭用惯了,总觉得把这好东西一下子吃完实在是可惜,所以就只吃了一半, 剩下一半特意留到今日中午吃。   今日收摊时,郑花红还学着裴明妙的模样,在码头买了一把蕹菜, 和腐乳一起炒,这卖相看着也是像模像样的。   正吃到一半, 裴明妙就回来了, 见她扫过桌上的菜, 郑花红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哎呀我这叫啥, 这就叫那个关公面前耍大刀, 献丑了。”   “舅妈你这说的哪里话,我看着挺好吃的, ”裴明妙拿起一双新筷子夹起一口,尝过之后点点头,“就是开头炒蒜蓉跟豆腐乳的时候, 火势太大了些,沾了一点糊味,不过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之后控制一下火候就行。”   郑花红连连点点头记下了,确实,最开始炒的时候,她忘记让巧儿先别点那么大火。   裴明妙一转头,又看见裴乐山给自己添饭,她连忙摇摇头说:“舅舅,我在王府已经吃过,不用给我添,我是来跟舅妈商量个事的,等待会儿吃完饭,我们就去醉玉阁,我教你做蛋糕。”   “蛋,蛋糕,那是啥东西?”郑花红乍一听这极为陌生的字眼,心里便先浮起了几丝怯意,而且还是去醉玉阁做……   “类似点心一样的东西,很简单的,就跟这豆腐乳蕹菜差不多的难度,我跟你说清楚步骤,你肯定就会做的。”他们小院子里没有烤炉,而且以后也是要在翠玉阁做蛋糕的,所以还是提前去适应手感比较好。   裴明妙顺道就将和醉玉阁合作的事给郑花红说了:“如果舅妈实在抹不开面子不愿意,那我去外头找牙人请一个丫头调教也行。”   话音刚落,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在听的巧儿立刻举起手:“教我教我,阿姐我愿意去的。”   裴明妙失笑:“你年纪还太小了,人都还没有灶台高呢。”   “就是,你这小胳膊小腿的,哪里能使得上劲,还是我去吧!”郑花红又赶紧说道。   刚开始她一听说自己要去醉玉阁做蛋糕,确实有点害怕抗拒,但一听裴明妙说要去教外人,她当即就坐不住了,这自家的配方要是被旁人学去了,这还得了啊?   那句话咋说来着?肥水不流外人田!   郑花红不甘心的情绪瞬间就压过了恐慌,立刻改口同意了。   “行,”裴明妙点头,她都已经安排好了,“现在豆乳腐卖起来容易,摊子上也不需要舅妈来做浇汁豆腐,你去醉玉阁做工,还能拿到工钱,等熟练了,不用两个时辰便能做好,对了,这豆腐蛋糕需要鲜豆腐,醉玉阁那边也是同我们订的,舅舅,日后你做鲜豆腐要多做一些。”   裴乐山点点头:“成,我晓得了。”   于是吃过饭,裴明妙就带着郑花红来到醉玉阁。   今日一大早,醉玉阁外头的官兵已经撤走,此时又重新开张,客流虽然多多少少有些影响,但也还算热闹。   郑花红走进去,看着这一片奢阔之景,只觉得有些拘谨,直到又看到这东家的千金对自己外甥女态度友善谦和,心中的紧张这才多多少少消散了些。   后厨里,裴明妙洗了手,开始教郑花红做豆腐蛋糕,她手把手地教,每一步都讲得很细致。   郑花红在厨艺上确实有点天赋,再加上裴明妙教得耐心,每一步骤都盯着看,所以她第一次做出的味道就挺不错的。   不过裴明妙是个要求比较高的人,郑花红这蛋糕距离她的过关线还差着呢,所以又让她继续练下一个。   这次一共烤了三个豆腐蛋糕,其中两个就留在醉玉阁给师傅们和杂役们尝尝。   这些醉玉阁的师傅们平日自诩手艺高超,听说少东家竟要破格聘请一个乡野妇人来做什么蛋糕,心里早就憋着一股不服气的劲。   拿过郑花红递过来的蛋糕时,心里便起了要好好挑刺一番的打算,可等端着蛋糕吃进嘴里后,几位师傅眼睛不约而同地瞪大眼睛,全然忘记自己要挑刺这件事。   虽说这豆腐蛋糕在火候上还有点不足,但整体的味道足以让人惊艳到忽略那点小缺陷。   常采薇也吃了一口,而后评价:“挺好吃的,不过跟阿妙你做的相比,还是逊色不少,各位师傅觉得这蛋糕如何,可还能入眼?”   几位师傅面面相觑,心中可以说是掀起惊涛骇浪都不为过。   什么?就这还逊色不少?   那如果是这姑娘亲手来做,那得多好吃?   几位师傅面上都有些挂不住,他们被常采薇看着,最后才磨磨蹭蹭地说:“还行吧,确实挺新奇的。”   “不曾想豆腐竟然也能做成糕点,这又冰又烤的的,口感竟也不腻口。”   ……   师傅们无法继续嘴硬,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东西确实好吃,郑花红听完后笑起来。   裴明妙找到机会就给郑花红一顿夸赞给她增加自信心:“舅妈,你看,这些大师傅都夸你做得不错呢,这可是你第一天做蛋糕,以后肯定会更好吃的。”   郑花红悄咪咪跟裴明妙说:“我把这三个里头烤得最好的那两个给他们尝了,有点糊的这个我都不让他们看到。”她还是有点小心机的。   裴明妙忍俊不禁:“舅妈,你的手艺本来就不差的,熟能生巧,多练几次就可以更加完美了。”   郑花红点点头。   裴明妙原本是想要托梁舒雁帮忙买硝石,现在和醉玉阁合作,醉玉阁自然有买硝石的办法,常采薇也愿意给裴明妙一个人情,将路子介绍给她。   买好硝石后,裴明妙就跟郑花红准备回家了,此时天色已经逐渐暗下来。   路边的街景愈发热闹,郑花红都打算好了:“这豆腐蛋糕就带回去当晚膳吧,哎,要是义儿也在家就好了,也不知道他们那私塾何时休沐。”   裴明妙:“我听说是几个小童轮着来的,一月休沐二日,算算日子应该就在这几日了,舅妈,你想要去看他吗?”   郑花红下意识想点头,最后还是摆了摆手:“算了吧,那当差的地方哪能说去就去,不然馆主要不高兴的。”   裴明妙看出她是很想要去的:“没事,这个时辰都已经散学了,我们就去送个东西,送完就走,耽误不了什么事。”   “那,那我们就去一趟?”郑花红听裴明妙这么说着,心中最后一丝犹豫终于消散。   裴明妙知道那私塾是在何处,她带着郑花红来到私塾门口,轻轻叩响了大门。   过了一会儿,便有人快步走来开门:“来了来了。”   裴明妙听着这声音就觉得有点耳熟,等大门开了一看,果然就是裴义。   他今日身上穿的,恰好就是那天离家时穿的旧衣,他探出头,率先看到郑花红,竟没能在第一时间将人认出来,愣了一下,眼睛才骤然染上笑意:“娘!阿姐!你们怎么来了?”   顿了顿,他有点紧张问:“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郑花红赶紧拉着儿子左看看右看看:“瞎胡说什么呢,你忘了,你来私塾之前,你阿姐就说了要让我们搬来内城做豆腐,如今我们已经在内城安稳落脚了,你阿姐说你是过两日才放假,但我太想你了,就让她带我来看看你。”   “阿姐没记错,我确实是后日才休沐,娘,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啊?”这也是裴义刚刚差点没认出来郑花红、还担心家里是不是出事了的原因。   郑花红真的瘦tຊ了很多。   郑花红让他捏捏自己的肉:“我是瘦了,但肉也结实了,你摸摸看,你阿姐先前就跟我说过,我原先那种胖不好,不是吃太多胖,反而是吃得不好所以才胖,你瞧瞧,我现在吃好喝好的,倒是把那虚浮的肉给减了下去。”   而且她干活也更有劲了,不像以前,总是虚得大喘气。   “你在这里咋样?”裴明妙问他,“还适应吗?”   “刚开始不太好,因为除了我之外,其他书童都是在内城长大的,他们有些看不起我,不过幸好有阿姐之前让我带着的番薯干,我送给馆主吃,有馆主替我撑腰,他们不敢怎么样,我也分了点番薯干给他们尝尝,后来关系就熟络起来了。”裴义挑了一些要紧的事讲了,“如今挺好的,有时候还能听夫子讲课,我都会识几个字了。”   “巧儿现在也能歪歪扭扭画上一些字了,现在好了,你们兄妹都是认识字的人,”郑花红听着儿子刚来时被人欺负也心疼,不过好在熬过去了,她笑着说,“对了,这是娘做的豆腐蛋糕,原本我们是想要留作晚膳的,现在给你拿着吧,娘明日去醉玉阁再做一个给你妹妹尝尝。”   裴义一下瞪大眼睛:“醉玉阁?莫非是京城做点心很有名的那个醉玉阁?”   郑花红点点头,她笑着说:“正是,你阿姐教我做豆腐蛋糕,等我做成了,我就要去醉玉阁当差了,一天做三十个豆腐蛋糕,这工钱给得还真不少呢。”   裴义:“……”!!!   他来私塾才几日啊,怎么感觉外头好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让他感觉无比陌生呢?!   私塾前阵子有个富家公子来上课,就带过一盒醉玉阁的桃花糕,说是很贵的,他也分到了一些,大概指甲盖那么大,甜甜香香的,确实好吃,可惜真是太少了,不然他真想藏起来带回去给爹娘吃也试试。   结果这忽然告诉他,他娘要去醉玉阁做糕点了?!   裴义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疼,不是在做梦。   裴义还想说些什么,屋里头就传来馆主的喊声:“裴义,怎么去这样久,是有什么事情吗?”   郑花红就怕自己来找裴义给他添麻烦,这会听到馆主催促,立刻把豆腐蛋糕端出来,让裴义捧着:“馆主喊你了,快些回去吧,等你休沐归来那日,你就往运河码头那边走……”   郑花红将如今家里的地址嘱咐给他。   裴义记住了,等郑花红跟裴明妙走远,他这才关上门。   走回正厅时,恰巧碰上正准备出来看看什么情况的馆主。   “这是何物?”馆主一眼就看见裴义手中的东西。   豆腐蛋糕用了冰块镇着,此时正散发着冰冰凉凉的蛋糕香味。   “馆主,是我的娘跟阿姐来看我了,还给我带了蛋糕,说是让我给大家伙也尝尝。”裴义立刻说。   “那,那快些进来吧。”馆主盯着那豆腐蛋糕,闻着香气,咽了咽唾液,“我听老张说过,你阿姐是王府的厨娘,这是你阿姐做的吗?”   “是阿姐教我娘亲手做的。”裴义将蛋糕放在桌子上。   这会儿私塾里已经散学,桌上就是馆主一家,还有几个书童小厮,大家本来正吃着饭,这会儿众人都停下扒拉饭菜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豆腐蛋糕上。   馆主倒也大方,没有私吞自己吃,毕竟这是书童家里人送来的东西,他若是吃独食,这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   “阿书,你去拿把干净的刀来。”馆主叫了一个书童拿刀过来,随后将蛋糕切成好几份。   一人拿了一份送入口中。   切开的蛋糕更能看清横截面那两层红浓的桑葚果肉,咬下之后,冰凉丝滑的口感伴随着酸甜滋味在舌尖上漫开,这蛋糕香醇又绵软,凉丝丝的,吃着极为清冽,比酥山吃起来还要舒服。   “你阿姐的手艺可真是巧,竟会做这样的东西,先前那个番薯干便极为可口,这蛋糕更是让人惊艳。”馆主夫人笑着说。   馆主:“那当然,要不人家能得王妃的青睐呢。”   裴义站在一旁,嘴角忍不住上翘。   他觉得自己真是沾了阿姐的光,若不是阿姐,他在私塾里肯定会被别人笑话欺负,而现在大家同他关系都不错,馆主还会护着他,这都多亏了阿姐!   翌日。   裴明妙照例在做完午膳后就去教郑花红做蛋糕。   到了小院子,却见敞开的正房边堆着许多上好的布料。   郑花红见她回来,又拿出一个檀木盒子:“我们今早一开门就看见这些,还有这个也是同布料放在一起的。”   “应该是杜家人留下的,”裴明妙打开盒子,里头装着分量满当的银两,她只从中拿出当初他们骗裴乐山的那个数,“我们去醉玉阁顺道把这还回去。”还有这些布料,到时候也让杜家人一起搬走。   “嗯,都听你的。”郑花红点点头。   谁曾想去到那里才发现,杜家布庄竟关门了。   裴明妙打听了一番,可算弄清楚缘由。   刚开始梁舒雁只是让人借清查的名义敲打施压,可万万没想到,这杜家布庄是真有些猫腻在的,根本禁不起查,所以一大早的,杜老爷是在熬不住了,带着女儿连夜卷铺盖匆匆离开京城。   离开之前,又让人送了布料和银子到裴家,算是赔礼,也算是希望裴家不要再追究了,否则真要追查到燕州那边,那就麻烦了。   裴明妙想了想,又把盒子合拢:“等回王府,我同二夫人说一声。”   梁舒雁对她说的布料跟银子都不感兴趣:“既然是那杜家同你赔罪的,那你便收下就是了,还有那蛋糕何时才能卖啊。”   “快了快了。”裴明妙笑道。   ……   天光大好,微风徐徐。   能在京城为官为富的,哪个不是玲珑剔透的人精。   先前醉玉阁因为得罪了肃王府,不少人保持着观望之态敬而远之。   而今日一大早,各家府上派去打探风声的小厮就带回了消息:“肃王府的马车去了醉玉阁,还买了东西带走。”   因为先前那点豆腐蛋糕根本吃不够,听裴明妙说之后醉玉阁会售卖,梁舒雁便一直派人盯着,等买了回来,她就让人去叫自己的饭搭子,也就是二郎三郎兄弟两人来一起吃。   萧南玉正巧得了个新鲜玩意,想着拿去给萧晟玩,却不想曾想扑了个空。   朱素君笑着说:“方才弟妹让人来叫二郎和三郎过去,说是请他们吃豆腐蛋糕,这两人心里一直惦记着呢,这不一听说又能吃上了,两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还是她头一回见到二郎跑呢。   “又?”萧南玉捕捉到一个很关键的字眼。   也就是说三郎他们不是第一次吃了?这是什么好东西啊!!她居然错过了!   朱素君倒是了解得挺清楚,便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跟萧南玉说了一遍。   萧南玉听完差点痛心地仰天落泪:“早知有这种事,我一定提前出手,替阿妙将那杜家上上下下收拾个遍,唉,现在已经没机会了,我也好想尝一尝这豆腐蛋糕是什么味的。”   “冰凉丝滑,很是香醇。”朱素君回味起来,竟也有点馋了。   朱素君身旁的嬷嬷笑说:“今日我遇见芳洲苑的赵嬷嬷,说二夫人一大早便让她去醉玉阁排队买豆腐蛋糕,听说是阿妙姑娘将配方授给了醉玉阁,夫人和四小姐若是想吃,还得尽快派人去买了,说是每日只供应三十个呢。”   朱素君还没说话,萧南玉已经风风火火站起身:“大嫂,我还有事,便先走一步了!”   什么事?当然是差人去卖蛋糕啦!   因着肃王府这边都来光顾醉玉阁了,这也是给众人释放了一个信号,醉玉阁先前的风波已经彻底揭过,先前观望着不敢来的顾客也开始上门。   醉玉阁有雅间,也有普通的散座,虽说豆腐蛋糕只限三十个,但却没有限制购买人的身份,只要你出得起钱,来得够快都可以买到。   此时就有堂座的顾客正慢条斯理地吃着豆腐蛋糕,有人吃热的,有人吃冷的,热蛋糕的浓香和冰蛋糕的润香交织弥漫,其中的果味也是愈发清晰馋人。   后来的顾客一进门没看清楚,开口就说:“哎呀,你们家这桑葚糕闻着真是越来越香了,快给我来一碟。”   伙计笑着说:“客官,我们今日的桑葚糕还没有做出来,您闻到的是桑葚豆腐蛋糕的味道。”   啥是桑葚豆腐蛋糕啊?   客人顺势看去,就看到切开一半的豆腐蛋糕透着温温润润的光泽,中间的果酱要流不流的,看得人食指大动。   “那我要一个豆腐蛋糕。”   伙计面露难色,鞠躬陪笑道:“不好意思啊客人,真是不凑巧,这豆腐蛋糕每日就只有三十份,今日已经没有了,若您真想要,明日早点来吧。”   桑葚豆腐蛋糕靠着绝对的新奇美味加上恰到好处的饥饿营tຊ销手法,短短几日,便风靡了整个京城。   尤其是朱素君买了一次宴请各位官家夫人小姐后,现在这些京中贵人聚会,若是席面上摆不出一个豆腐蛋糕来,倒显得不太体面了。   就连董寺卿,也顶着他那张板正严肃脸,提着一份香香甜甜的豆腐蛋糕递给了萧寅。   这还是他特意等到休沐这日一大早去买的,天还没亮便在门口排队,唯恐让同僚认出,全程用手挡脸。   “此物滋味尚可,就算是补偿那日的午饭了。”董寺卿说。   “这都多久的事了,您竟然还记得,”萧寅还是愣了一下才想起董寺卿说的是什么,他打开蛋糕盒子,便闻到熟悉的香味,“这蛋糕确实好吃的,说起来它的配方也是出自我们府上厨娘之手。”   董寺卿略感意外,他没想到这也和裴明妙有关系:“对了,先前让你帮忙问的,等使臣入京时,请这位阿妙姑娘给使臣们做几道菜,你可曾同她提过了?”   萧寅点点头:“问过了,她已答应下来,还问我要一份使臣们的口味单子。”   裴明妙知道这次来的藩国不只一个,那就得从各自的口味入手,来个投其所好。   “行。”董寺卿点点头。   萧寅回到家后,便把这份情报单子交给裴明妙。   这次来大历朝的藩国一共有渤泥、西域和鞑靼还有扶桑。   渤泥所在的位置椰树繁多,此地子民素来爱饮那香醇的椰子酒。   西域人喜爱香料和大块烤肉等,胡饼便是从此地传来的,京城内甚至还有一家西域人开的食肆,里头的古楼子十分出名。   鞑靼人生活在广袤草原,日常饮食离不开奶乳牛羊。   至于扶桑人,因为是海岛的缘故,当地人对海鲜和鲜甜之味情有独钟。   裴明妙跟萧寅一番交流,把这些藩国跟后来是哪个地区的都给对上了,很快,她就把菜单定好。   最先入京的是扶桑的使者,他们居住在同会馆里,期间,鸿胪寺的人会过来教这些使者入朝觐见时的礼仪。   萧寅带着裴明妙来到同会馆。   “今日来的是扶桑的使臣,我已经按照你的吩咐,让人准备好扇贝还有鸡腿肉……”   扇贝跟大虾一样,现在都不是大众常见的食材,不过光禄寺那边自然能弄来,毕竟宫中宴会所需要的食材可都是他们负责的,搜罗一些鲜货自然是小事情。   “有劳大少爷了,那我开始做了。”裴明妙挽起袖子,先把鸡肉剃了骨头腌制,接着调了一个照烧汁。   因为这会儿的调味料有限,裴明妙是试了好久,才终于弄出一个味道差不多的配方。   接着,裴明妙又把扇贝拿了出来。   这时,身旁有个负责其他菜的厨子嘀嘀咕咕:“那扶桑靠岛,常见海鲜,如今他们入京了怎么还做海鲜给他们吃?就应做些我们大历朝独有的珍馐,让他们也好好震撼一番。”   裴明妙笑了笑,大历朝的美味自然好,但这些使臣一路奔波,此时肯定是最想念家乡风味。   不过她也没有说出来反驳,只将自己带来的辣椒还有蒜末切碎,把蒜蓉酱炒香之后,铺在扇贝之上,然后上锅去蒸。   她定的这两道菜做起来都挺简单,鸡腿肉腌好之后就连皮带肉地下锅去煎,高温之下,鸡皮滋啦滋啦地溢出一片荤香清澈的鸡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68 照烧鸡排+   鸡油与肉香滋滋往上冒着, 裴明妙用筷子一翻,原本贴底的那一面已经变得焦黄酥香,等两面都被煎透了, 她再把调好的照烧汁往锅中一倒。   浇汁咕噜咕噜冒着细密的泡, 浓郁的酱香伴随着丝丝甜意, 在火热的锅气之中往鸡肉内里钻去。   原本正在干活的几个厨子都忍不住看了过去。   这啥玩意啊,咋那么香?先前都没有闻到过这种调味料的味道,不像是从前有过的菜, 该不会是这年轻姑娘自己琢磨出来的吧?   年长一点的那个厨子实在按耐不住了, 凑过来问:“你这做的是什么?”   照烧里的照, 其实就是有光泽的意思,煎熟收汁之后的鸡排表面会挂上一层琥珀色的料汁,看起来油光发亮的, 所以叫做照烧。   不过这会儿这样解释,听起来怪怪的,所以裴明妙就换了个通俗易懂的称呼:“这是蜜汁鸡排, 料汁是我根据一本书上的做法研究出来,这种料汁甜中透着鲜咸, 和煎透的鸡排搭在一起风味别样, 我想应该会比较对扶桑使臣的口味。”   正说着, 裴明妙看着蒜蓉扇贝的火候也差不多了, 就让烧火小厮撤了火, 她掀开盖子,一团热气白雾喷漫出来后, 里头的香味随之而来。   光禄寺送来的扇贝格外肥美,裴明妙又用热油炒香了蒜蓉葱花辣椒淋在贝肉上一起进锅蒸,此时那炸香的蒜蓉辣味早已经渗进扇贝肉里, 鲜美的,也是霸道的。   那过来搭话的厨子注意力一下又被吸引过去,跟勾了魂似的,说出来的话甚至都有些磕巴了。   “这,这也是你按照扶桑使臣的口味特意做的?”   裴明妙点点头:“我听闻扶桑四面环海,平日里应当是吃惯海鲜的,如今他们到了我们大历朝,我就想着用不常见的方式做一道海鲜,让扶桑使臣们见识一番,也算是尽了地主之谊。”   先前还嘀咕裴明妙做海鲜不做大历菜的那个厨子莫名觉得自己脸热辣辣的,有些挂不住。   裴明妙把收好汁的照烧鸡排盛出来摆盘,两道菜就彻底弄好了,这马上要到饭点,其他厨子也从震惊中回过神,继续各自忙碌起来。   很快,便有人将这些菜端了出去。   萧寅和董寺卿作为鸿胪寺的人,自然是要亲自招待使臣的。   率先端上桌的,是其他厨子所做的菜。   这些厨子还负责过宫宴,手艺自然是不错的,火候调味都属于上乘,扶桑的使臣也吃了两口,时不时便点头夸赞。   但是吧,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扶桑使臣有点心不在焉。   倒不是说东西不好吃,这东西是好吃的,夸赞也是真的,无精打采的原因自然是因为扶桑使者有些水土不服,他连日奔波,日夜无休,神情难掩疲惫之意。   “使君可是倦了?还是说这桌席面不合胃口?”萧寅出声询问。   “饭菜甚是精细可口,只是离家多日,有些想念故土的海味罢了。”扶桑使臣连忙坐正,拱手恭顺说道。   虽说不知这扶桑是不是真心诚服大历朝,但这面上的礼数确实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萧寅闻言笑了笑,他侧身问身边的人:“阿妙姑娘做的饭菜可好了?”   “回大人,做好了。”   “那便端上来吧,”萧寅看着扶桑使臣,语气温润清冽,“我大历朝的待客之道向来是诚意满满的,使君想念家中海味,我们也让人备了用海鲜做的菜,就当慰藉一番使君的思乡之情。”   “那便劳烦萧大人费心了。”扶桑使臣嘴上客气,不过他心中却有一点不以为然的。   大历虽地大物博,物产丰饶,可京城并非沿海之地,即便能运来海货,又能新鲜到哪里去?   扶桑使臣心中吐槽,表面却不露一分,直到蒜蓉扇贝端上来的那一刻,使臣一直端着的笑容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这,这是扇贝?”   “正是,这是我们大历朝厨子所制的蒜蓉扇贝,使君可曾吃过这道菜?”萧寅又问。   扶桑使臣没说话,他盯着那道菜,喉结微动,过了一会儿,他不得不摇摇头:“从未见过这种吃法。”   在他们那边,捞上来的扇贝要不就是直接扔到盐水里面煮熟吃,要不就是将里头的贝柱取出来晒成干货,他们这次带来的贡品里面就有贝柱干。   大历有句古话说得好,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他们生活在岛屿之上,自认为对扇贝是再熟悉不过了,可扶桑使臣却从未见识过这样的吃法。   只见盘中的扇贝,表面覆着一团红绿黄的丰富佐料,红的是辣椒,绿的是葱花,黄的自然就是炸得焦香的蒜蓉,这会儿如一朵花般堆在上头,底下扇贝壳里盛着一层浅浅的酱汁。   扶桑使臣到底没忍住,他拿起一个扇贝,无师自通地就学会了吃法,筷子一夹,将扇贝肉从壳上剥落下来,连带着顶上那些喷香的佐料全数送入口中。   霸道的蒜辣香味裹挟着海鲜的清甜迎面而来,蒜蓉是热油炒过的,味道已激发得彻底,扇贝饱满大颗,干净的鲜味也没有被蒜蓉味道完全掩盖,吃起来反而是层次分明,弹牙又鲜甜,香得让人头皮发麻,直呼过瘾。   扶桑使臣一连吃了三个,当他吃过这样做法的扇贝后,只觉得从前那些扇贝做法都浪费了,直接丢进盐水里煮,你说这不是白白糟蹋好东西吗?暴殄天物啊!!若是能都做成这样……   哎,大历朝确果然厉害,京城之中更是卧tຊ虎藏龙,明明不是近海的城市,却能将海鲜做出如此美妙的滋味。   扶桑使臣心中感慨着,继续吃下一个扇贝时,又仔仔细细观察着上面的佐料,他在试图看透这到底用的什么佐料,等研究出了,便将此种做法带回扶桑,发扬光大!   可他研究半天,也只看出里面的葱花还有蒜蓉,至于其中红色之物是什么,实在是观察不出来,他特意只夹起一点鲜红送入口中。   辣椒跟其他佐料混在一起还没那么刺激,这单独一吃,就把从来没有吃过辣椒的扶桑使臣辣得一个激灵,只觉得舌头好似燃起火来一般。   他下意识端起手边的玉杯灌了一大口,入了口感觉到舌尖越发灼热才想起这是酒。   萧寅见状,适时地将照烧鸡排端到他面前:“使君不妨尝尝这个压一压。”   照烧鸡排出锅之前撒上一把炒香的白芝麻,裴明妙还切成了适合食用的大小,浓稠透亮的料汁裹在厚实的鸡块上,甜咸与油脂的荤味融合在一起,刚刚好达到了一种诱人而不腻人的平衡。   扶桑使臣夹起来一块鸡肉送入口中,高温煎热之后的散发出来的焦糖香味直接压散舌尖的辣味,咬下去时,外皮油亮焦酥,而内里的鸡肉竟然嫩口得很。   不论是肉质的口感还是调味,全都精准地戳中了扶桑使臣的心巴,他吃着吃着,直接沉沦进去,一时之间竟旁若无人。   等就着这鸡肉吃完一碗饭,他才猛然回过神来,回忆起自己方才因为贪嘴的失态,心头震惊之余,却又忍不住好奇:“萧大人,这又是何物?”   “方才使君应该已经吃出甜味了吧?这道菜便是蜜汁鸡排。”萧寅含笑答道。   扶桑使者闻言,砸吧着嘴唇仔细回味:“是有甜味,但其中还带着丝丝咸鲜,还有被煎过的鸡肉肉香味愈发明显,可偏偏这几者融合在一起却一点都不显突兀,妙啊,实在是妙啊。”   鸡皮微微焦脆,浓郁的汁水遍布整块鸡肉,包括皮肉之间也有,甜咸比例恰到好处,完美地激发出鸡肉的鲜美,还有这鸡肉吃起来也是一绝,咬起来竟然那么嫩滑,每一丝肉都吸饱了料汁的精华……不行,单单是这么回想一下,扶桑使臣便又有些馋了。   使臣的态度相比较之前愈发谦卑,又拱了拱手:“今日这两道菜着实是人间美味,不知我能否有幸,将两道菜的秘方带回扶桑,若能传扬开来,扶桑百姓也会对大历朝感恩戴德……”   萧寅微笑,没有直接说行或者不行,只道:“若宫宴之上,陛下圣心大悦,使君的心愿说不定就能得偿所愿了呢。”   扶桑使臣心领神会:“大历天子仁厚慈爱,但愿他能应允此事吧。”   接风宴结束。   裴明妙做完两道菜就回王府去了,萧寅特意赶来表示感谢:“今日扶桑使臣非常满意,教导他礼仪时也十分配合,明日入京的是西域与渤泥的使臣,还请阿妙姑娘多费心思。”   裴明妙点点头:“萧大人放心吧,我会尽力的。”   她都想好了,渤泥向来盛产椰子,渤泥人习惯喝椰子酒或者榨椰子油,那就给弄个椰子鸡最为应景。   至于西域,裴明妙跟萧寅了解了一下,根据他的描述,大概确定那一片差不多就是新疆那里,既然如此,大盘鸡搞起来。   她已经在王府试做过一次大盘鸡,味道还可以,就是没有土豆,少了那么一点灵魂,下次还可以放点宽粉下去,宽粉也吸汁。   很快,便到了第二日。   裴明妙来到会同馆的厨房。   几个厨子都试吃过裴明妙做的蒜蓉扇贝跟照烧鸡排,这态度啊,直接来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昨日还把她当成一个透明人,今日一见她进来,立马就殷勤地迎了上去。   “阿妙姑娘,那蜜汁鸡排的料汁比例可真是太精妙了,我昨日尝试了几种办法,都没办法调出那番风味。”   “阿妙姑娘,蒜蓉扇贝上面红红的到底是何物,我吃着感觉有点辣味,便让人备了茱萸想要模仿,可无论是颜色还是味道都相差甚远,真不知是为何。”   ……   裴明妙手起刀落,将鸡肉给砍成均匀大小,备菜时候也不妨碍她从容地回答众人问题:“那不是茱萸,是番椒。”   “番椒,那不是观赏用的吗?竟还能用来做菜!”   裴明妙点点头:“王府的庄子已大面积栽种,过段时日说不定便能采收上市了。”   这厨子一听,赶紧记下了,心想着回头一定要派人时刻关注着。   裴明妙又举起刀子,对准椰眼的位置砍了一圈,一撬,将椰子打开后,取出里面清甜的汁水,随后又将里头的椰子肉给挖出来,和鸡肉一起下锅。   清冽的山泉水和椰汁一同覆过椰子鸡表面。   几个厨子看得目瞪口呆。   椰子他们知道,渤泥与大历朝关系不错,经常会进贡椰子入京,他们是在宫宴干活的,每逢佳节自然也会得到奖赏,他们也会喝里面的汁水,还吃里头的椰子肉。   只是将椰汁还有椰肉和鸡肉一起煮汤的,那真是闻所未闻。   虽然没见过,但要记下来!   几个厨子都凑过去看椰子鸡,裴明妙已经又把另一只鸡处理掉。   这只是用来做大盘鸡的,砍成块之后下锅煸炒出一些油脂,放糖炒出糖色。   西域人爱好香料,大盘鸡就是要放各种香料的,什么花椒桂皮香叶白芷草果等等各种佐料扔下去炒香,裴明妙还放了一把自带的干辣椒,随着锅底大火升腾配合着爆炒,那香味就跟爆炸一样以一种很猛烈的姿态四处弥漫。   原本在研究大盘鸡的厨子们不约而同地刷一声转头看过来,又研究起大盘鸡。   香啊,咋那么香,是那种特别浓烈的酱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裴明妙倒是不怕偷师,不过吧……   “诸位师傅,这个时辰了,若再不开始做菜,使臣们用的午膳可就要耽搁了。”   被裴明妙这么一提醒,各位厨子如梦初醒,纷纷讪笑着退回各自的灶台上开工,他们一边做菜一边忍住馋意,真是太不容易了。   裴明妙将大盘鸡调好味,也淋入山泉水,深褐色的酱汁咕噜咕噜冒着香喷喷的气泡,她让烧火的丫头把火弄小一点,别一会儿直接把汁水都给烧干了。   她往椰子鸡那撒了一把红艳的枸杞,又往大盘鸡这加了切开的洋葱片跟自己做的宽面。   这会儿洋葱也不流行,还是裴明妙跟光禄寺的人描述了味道,那采购食材的才从西域人开的店里买了几个。   等到差不多时辰了,两道菜一起出锅,裴明妙给大盘鸡摆盘,往椰子鸡里添了一点盐提了个味。   渤泥使臣跟西域使臣是一同入京的,所以也正好一起招待。   还别说,这两道菜的卖相色泽还真有应对了各自的地理位置。   椰子鸡汤色清浅透亮,里面四处散落的椰肉莹白滑润,只有一些枸杞作为点缀,如同渤泥的环境,同样是清爽透亮的,仿佛还能感觉到浅海之上椰树的柔和清鲜。   而大盘鸡乍一看就是酱红油亮,堆在一起如同小山一般,色彩浓烈厚重,如同西域的戈壁岩土以及西域人的浓烈奔放。   这一清一浓,一上桌便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萧寅起身向渤泥使臣介绍道:“这道菜是椰子鸡,用新鲜的椰汁和椰肉烹饪而成。”   “椰子竟然能这样做吗?”渤泥使臣面露惊讶,随后又起立躬身,“多谢萧大人热情款待,让我们在大历也能尝到故土的味道。”   不过嘴上虽然这样说,但其实心里没怎么期待,毕竟这椰子和肉一起煮,怎么看都像是黑暗料理啊,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大历朝的一片心意,面上可不能露出嫌弃。   萧寅又跟西域使臣介绍:“西域那边有许多香料传入大历,如今百姓们日常餐饮上都能看见这些香料的身影,此乃两国交好,互利共赢之证,今日这道大盘鸡便用了数种西域香料制成,也不知合不合使臣的胃口。”   大盘鸡的卖相冲击力确实是强,每一块鸡肉都裹着一层红亮浓稠的汤汁,浓得给人一种错觉,就是这鸡肉吸汁吸得都兜不住了,完全溢出来了。   你就说这样的鸡肉够不够味吧?!   西域使臣再也克制不住,他用力夹起一块鸡肉,鸡肉的皮肉之间都是咸鲜香辣的汁水,牙齿一落下去,鸡肉轻易地就脱了骨,在口中炸开极其丰厚的滋味,香得十分痛快。   尤其是在接过小厮递过来的碗后,他扒拉了一口里面的白米饭,配上这鲜美香辣的大盘鸡一起吃,那真是绝了。   鲜亮的汁水浸透了粒粒分明的米饭,连米饭都变得更加美味,本来出使大国,他们作为使节,应该要更加注意自己的行为仪态,可在这样的美味面前,谁能维持得住体面啊!   西tຊ域使臣这幅猛虎进食的模样实在是给渤泥使臣吓了一跳,他小心翼翼试探性:“使君看着似乎是饿了几天的样子,莫不是半道上遇到了什么凶险之事?”   还是说西域境内出了什么事,连出使大臣的口粮盘缠都备不够,硬生生把使臣给饿狠了。   虽然渤泥距离西域很远,但这不影响渤泥使臣八卦啊。   西域使臣自然知道渤泥使臣是什么意思,也懒得辩解,只是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你试一试就知道了。”   渤泥使臣半信半疑地也夹起一块鸡肉,等鸡肉落入舌尖的那一刻,他瞬间就明白了一切。   香浓的辣意在嘴里轰然绽放,料汁散发着让人食欲大增的复合香气,鸡肉本身的鲜甜和料汁融合得相当完美,咬起来软嫩中带着一丝韧劲,所以越嚼越香,等咽下去之后,嘴巴还残留着余香。   不只是肉好吃,连里头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配菜都十分美味。   他夹起一个圆圆的洋葱片,好奇问:“这是何物?”   西域使臣:“皮牙孜。”   渤泥使臣又夹起里头的宽面:“那这个呢?”   这东西长长方方的,上面挂着醇厚泛亮的酱汁,此时红润的汁水正往下缓缓落着。   这问题成功让西域使臣也愣了下:“这,这我也不知道。”   萧寅之前早就跟裴明妙了解清楚菜里面都有什么的了:“这是宽粉,类似面条的东西。”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海里的或者是种出来的。”渤泥使臣吸溜一口吃下宽粉,这宽粉浸在大盆鸡的汁水里面那么久,早就染透了辣香浓郁的味道,甚至还带着肉香,吃着爽滑劲道,也是让人欲罢不能啊。   渤泥使臣猜测,虽然这大盘鸡里用到不少西域的佐料和食材,但西域本地应该是没有这道菜的。   大历朝果然是厉害,竟然能用当地的特色食材加上新奇的做法做出让本地人都惊艳的菜色。   本来他对椰子鸡是有点抗拒的,而现在,他也不由得好奇,这椰子和鸡一起煮,到底是什么味道?   萧寅见他要开始吃椰子鸡了,还特意让人将那碟蘸酱往两人方向挪去:“这蘸酱可以用来蘸鸡肉吃的。”   蘸酱也是裴明妙特意调的,有豉汁沙姜蒜末辣椒还有青柠汁跟葱花等等。   这会儿的沙姜还是药材,裴明妙一开始还差点没找到。   小厮替桌上的几人都舀了一碗鸡汤。   虽说椰子鸡的卖相不如大盘鸡那么浓烈,但等端近了看,才发现香味一点都不输,非常鲜美清甜。   渤泥使臣夹起一块鸡肉,点了点料汁。   因为刚刚才吃过那么美味的大盘鸡,渤泥使臣的阈值已经被大大拉高了,他觉得,这世界上没有和大盘鸡一样好吃的鸡了。   接下来,入口的椰子鸡肉就告诉他,不,你感觉错了。   沙姜奇香,蒜蓉辛香,番椒火辣,青柠清酸,和豉汁的咸鲜清甜还有葱花的清香一蘸在鸡肉上,吃进嘴里的瞬间直接就让人胃口大开。   把皮爽肉嫩的鸡肉咬开之后,鸡肉原先吸足的椰香汤汁逐渐溢出,醇厚的、仿佛带着一点奶味的。   味蕾直接体验了一把层次分明的变换,渤泥使臣吃得眼睛都亮起来了。   本来以为大盘鸡就是巅峰,万万没想到,这看着清淡的椰子鸡蘸酱之后竟也丝毫不逊色。   不,就算不蘸酱也是。   小碟里的酱料是丰富了口感,可椰子鸡本身已足够清甜嫩滑,和椰汁一起真是称得上鲜甜四溢。   原本渤泥使臣只是想要试试不蘸酱的鸡肉是什么味的,试着试着就忍不住端起碗,尝试喝了一口汤,然后就这么咕噜噜的,在吃完两碗饭和大盆鸡后,又干掉了一整碗温热的鸡汤。   甚至喝完还觉得不过瘾,还想要再来一碗,最开始,他居然还觉得椰子和肉一起煮是黑暗料理,当真是有眼无珠!   旁边的西域使臣也是喝得仰头扣碗,没想到啊,这椰子鸡汤瞧着清清淡淡的模样,竟也如此美味,不管是肉还是汤,都是一绝。   萧寅微笑:“今日这一餐,两位使君可还尽兴?”   两位使臣此刻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靠在椅背上努力顺气消化,听着萧寅这问话,立刻都点点头。   太好吃了!   本来千里迢迢一路劳顿,到了京城差点散了半条命,但这一顿下去全都给补回来了,待会回去睡个饱觉,醒来肯定很舒服。   等两位使臣休息后,萧寅就去找裴明妙。   因为接下来要到的便是鞑靼使臣。   鞑靼人生活在广阔的草原之上,民风剽悍豪迈,素来厌烦中原繁文缛节,尤其是大历边境和鞑靼多有摩擦,他们就是最不好搞的。   萧寅跟裴明妙商量过了,对于鞑靼,得多弄两道菜。   “红烧牛肉,葱爆羊肉,手打牛肉丸,还有炸鲜奶,双皮奶。”裴明妙再一次跟萧寅确定好菜单,“够了吧。”   “够了够了。”萧寅点点头。   别说鞑靼人了,就连他也没吃过这些菜,哦那个红烧牛肉好像吃过,葱爆羊肉没吃过但也勉强能理解出来是什么东西。   但这个手打牛肉丸是什么?莫非将这牛肉揍一顿能更好吃?   炸鲜奶又是什么?牛乳不是液体吗?还能下锅炸?   还有这双皮奶也是闻所未闻。   跟裴明妙定好菜单后,萧寅就回院子去了。   往年使臣入京,便是他最累最忙的时候,人都能瘦一圈,可今年完全不一样。   人以食为天里的人,不只是大历人,其他藩国的人也一样,为了吃的,大家态度可相当友好啊。   就连萧寅也觉得这几日过得相当不错,招待藩国使臣们,他也跟着混到不少美味,回味起来就是觉得格外幸福啊。   瘦?不存在的,他现在是胖了一圈!   裴明妙去会同馆之时就已经是下午,忙活完之后,这天色自然也渐渐暗下了。   她出了王府,走进牙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69 豆腐摊扩招   裴明妙这次来牙行, 是为了两件事。   一件是雇人,还有一件就是再租一处房子。   桑葚味的豆腐蛋糕在京城风靡过后,裴明妙又教了郑花红做葡萄蛋糕, 还有柿子蛋糕, 乌梅蛋糕, 桃子蛋糕等等。   反正只要能做成果酱的水果都可以用来做蛋糕。   主打的招牌依旧是桑葚豆腐蛋糕,其他口味的蛋糕随机出现,每日仍旧是只做三十份, 但这样一搞, 反而将豆腐蛋糕的热度带得更火热, 引得京中食客争相购买,想要集齐所有口味。   果然,集卡这一套无论是什么时候, 什么身份的人都是抵抗不住的。   有些实在买不到蛋糕的,转头就在醉玉阁里买点桑葚糕或者柿子饼之类的尝一尝,就当做平替了, 所以店里糕点的销量也跟着水涨船高。   醉玉阁的豆腐蛋糕都是用裴家豆腐做的,借着蛋糕的名气, 裴家豆腐的招牌也算是彻底打响了, 如今京中各大小食肆, 都想要从裴家这里订豆腐。   有了前车之鉴, 裴乐山这次谨慎了许多, 还是等裴明妙回来之后,确定没问题了, 这才签了三家的契约。   其实想要订豆腐的不只这三家,但裴家人手有限,裴乐山分身乏术, 目前只能做三家的量,再多就做不了了。   但俗话说有钱不赚王八蛋,既然现在人手短缺,裴明妙当即就决定要增加入手。   所以她来找牙人了,想要聘请人回去帮忙,既然要雇人了,少不得还要管吃管住,那就还得租房子。   租哪里裴明妙都想好了,就租他们现在小院旁边那间。   裴明妙找人就两个要求。   “勤快的,胆子大的。”   牙人闻言,又问:“不知姑娘是想要找短契的,还是长契的,又或者是死契?若是死契,是要男子还是丫头?壮年男子价格会贵一点,要十八两银子,若是十三岁的小丫头是四两,十四岁的是五两……”   牙人哗啦啦报出一连串数字,他说得再自然不过,好像是在卖菜,在卖水果一样。   裴明妙已经在王府呆过一段时间了,此刻听着这样明码标价的话,她还是有些毛骨悚然。   她知道死契,王府里面也有签了死契的女使小厮。   听说像她们这种短契或者是长契的女使,主家是不能随意辱打的,就算是做错事,那也只能扣月钱或者是押送到衙门去,但如果是签了死契的家奴,那打骂便是家常便饭,就算告官,官府也不管的。   一张所谓的死契,就把活生生人变成了货物。   裴明妙从小生活在解放后的社会里,如今来到这,她又无法改变这种局面,本能地去忽略:“……那就看长契的吧,不需要壮年男子。”家里还有巧儿在,不方便。   “长契倒是有几个合适的,只是如今天色已晚,不如明日等您得空,我带您挨家挨户相看,您若是有看到顺眼的,当场定下便是了。”   那些想要从牙人这里找到长期差事的,都会tຊ留下地址信息,如果有雇主来找,牙人再带人上门去看,合适定下来了,牙人也是要抽一笔钱的。   裴明妙点点头:“那明日午后我再来找你。”   “成,那您慢走。”牙人笑着将裴明妙迎出门,因为起身有些快,不小心打翻案台上的茶水,他一转身,又朝着后院喊了声,“大丫,赶紧的,把这地擦一擦。”   裴明妙下意识回头看一眼,就看见旁边厢房走出一个身形瘦小的丫头,她一身粗布衣裳全是灰土,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色泽了,手脚麻利地收拾完,接着又沉默着推开旁边厢房的门,自己走了进去。   大丫推开门的瞬间,裴明妙透过半开的房门看见里头铺着一层枯草,好几个跟与大丫差不多年纪的、面黄肌瘦的小孩正缩在里头发呆。   裴明妙的心口仿佛被什么扎了下。   这些应该就是牙人说的可以典卖死契的奴仆吧?   裴明妙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心中挣扎一番,最后还是又重新走回牙行。   牙人见她去而复返,忙堆起笑迎上前:“裴姑娘可是还有吩咐?”   “刚刚那个叫大丫的女孩多大了?”裴明妙问。   牙人赶紧说:“那丫头十四岁了。”   裴明妙蹙眉,脱口而出:“十四岁?她看来也才十岁的样子。”   裴明妙是心疼这姑娘营养不良,牙人却误会了,以为裴明妙是嫌弃这奴仆质量不好想要讲价。   “裴姑娘,你放心吧,我们在这干那么久了,这行当讲究的就是一个口碑,绝不带半句虚言,大丫确实是十四岁了,她吃得少,干活也麻利,买她回去绝对亏不了。”   裴明妙说:“你带我去瞧瞧人。”   “好嘞,您这边请。”牙人赶紧地带裴明妙走到旁边的厢房。   这里住着的都是等着被典卖的奴仆,其实门都没有上锁,但没有一个人跑出来,因为他们身契文书全都拿捏在牙人手里,就算是跑了,也会被官府通缉抓回来的。   嘎吱一声,门推开,光亮流泻进来。   屋内大部分奴仆脸上都是麻木的神情,只有一两个抬起头,朝着门外提灯的裴明妙看去。   牙人大着嗓门喊了一声:“大丫,你出来。”   瘦弱的身影动了动,大丫爬起来,走到两人面前。   牙人笑着看向裴明妙:“裴姑娘,你看看这丫头你还满意不?”   大丫听出来了,这是又有雇主想要来买奴仆了。   她和妹妹被家里人卖进牙行已经有段时日,也见过好些个来买人的主家,不过因为她太瘦,很多人觉得不划算,都不会选她,这还是她第一次被点名。   大丫怯生生的目光又偷偷转落到裴明妙身上。   烛光与裴明妙的相貌一同落在她的瞳孔里。   大丫微微愣了一下,这裴姑娘长得真好看,这里的好看不是单纯指她的五官,还有她给人带来的感觉,很舒服很和善,像月光下的竹风。   大丫心头轻颤。   若她能被这位姑娘买走……   正想着,就听见对方温和的声音响起:“你叫大丫是吧?你力气大吗?能干重活吗?”   “能的!我力气很大的!”大丫用力点点头,为了向裴明妙证明,她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目光落在正厅那把硬木桌上,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去,使出浑身的力气将这沉重的桌案猛地一把抬起。   她若是蹲下来缩成一团,这桌案能有她两三个那样大,她又没怎么吃饭,这会儿撑着一股劲搬起重东西,憋得嘴唇都是青白的,那胳膊都在抖,不过她还是咬着牙不肯轻易松手。   她这是使出浑身解数,要在裴明妙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倒是那牙人眼皮子一跳:“哎哟哎哟,这桌子岂是你能随便动的,可别给我磕着碰着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快些放下!”   大丫充耳不闻,只是看着裴明妙。   裴明妙点点头:“确实挺有劲的。”   听到这话,大丫这才松了力气,将沉甸甸的桌案放下来。   裴明妙当即拍板:“行,就她了,这丫头我带走。”   刚把桌子检查一遍的牙人顿时抬起头眉开眼笑:“好嘞。”   裴明妙又说:“不过只有一个还不够。”   只多一个人,那人手还是不够,起码得两个。   牙人赶紧又带她走回那关着奴仆的厢房内,逐一介绍道:“裴姑娘,你看这个如何?今年刚十六岁,也是能干活的年纪,手脚挺麻利的,还有这个十五岁,这个……”   就在牙人说得唾沫横飞一顿介绍时,大丫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大着胆出声了:“姑娘,求您大发慈悲,将二丫也一并买下吧!二丫年纪比我小两岁,更便宜些,她也吃得不多,人也勤快……”   裴明妙:“二丫是谁?”   牙人指了指角落蜷缩着的瘦弱女孩,跟大丫长得确实有几分相似,只是此时的她呼吸沉重,脸颊烧得通红,显然是生病了的模样。   裴明妙上前摸了摸她额头,烫得惊人,她问牙人:“她发热了啊,你不带她去看看郎中吗?”   牙人讪笑着打哈哈:“小病而已,熬熬就过去了,若是挺不过去……便只能怪她自己命薄了。”   裴明妙有些无语,甚至还有点想要骂人。   不过她也知道,这个时代都是这样的。   牙人见她关注上二丫了,连忙趁热打铁:“裴姑娘要不要将二丫带走?她年纪比大丫小,只需要三两银子。”   裴明妙说:“我是要找人回去干活的,这病怏怏的怎么能干活……”   她的语调喃喃,比起回应牙人的话,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二丫生病确实可怜,可这屋里满地缩着的全是可怜人啊,如果她找了不能干活的人回去,裴乐山他们也可怜……她只能这样不断地给自己洗脑,让自己不要因为恻隐之心一时冲动。   大丫赶紧把二丫半扶半抱地架起来,她仰着脸看着裴明妙哀求:“姑娘您信我!二丫很能干活的,只要让她好好睡一觉,吃点东西,她就能好起来,她虽然比我小,但是力气比我大多了。”   裴明妙:“……”   这屋味道又大又闷,裴明妙感觉自己应该是待久了,胸口有点难受,她转身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牙人生怕裴明妙嫌弃大丫多事,把这桩买卖整黄了,他连忙跟上:“裴姑娘若是嫌这病秧子麻烦,那咱们便只定下大丫吧,我这就把她的契书给你拿来。”这是生怕裴明妙连大丫都不买了。   “嗯。”裴明妙点点头。   拿了契书,交了钱,牙人正准备去把大丫给拽出来,就听见裴明妙又说:“那个叫二丫的,既然已经生病了,能不能便宜些。”啊,没想到有一天她能说出如此地狱的话!   牙人见她又有兴趣,眼珠子一转,立刻说:“哎呀裴小姐啊,这二丫虽然感染了风寒,但确实是干活的一把好手,这价真没法再往下压了……”   “既然如此,那算了。”裴明妙不再追问。   “哎,等等!这事好说的,好说的!”这下倒是轮到牙人急得不行,他本来以为这裴姑娘会心软买下二丫,没想到她直接说不要了。   这二丫生病了,先前灌了药好几天了也不见好,看着就要断气的模样,要是现在不卖出去,说不定就砸手里了。   最后,裴明妙又给了牙人一两,将二丫给带走。   增添人手这件事搞定了,接下来就是租房的事。   裴明妙报出她现在住的地址:“我想要将隔壁空着的那处小院租下来,你可有门路?”   她这次找的不是上次租房那个牙人,而是另一个牙人。   不过巧的是,旁边还空着的那两处院子的房东,还真就在前几日将房子转托给了这间牙行。   牙人翻了翻册子:“这院子已经有人租了。”   “有人租吗?我平日都没见旁边有人。”裴明妙惊讶。   “是今日早晨租出去的。”牙人又说,“不过这院子旁边那处小院还没租出去,租金比你这如今租的院子要便宜五十文,裴姑娘可要租下?”   裴明妙他们现在住的院子是在第二年中秋死人的那院落的左手边,剩下的一处院子则是在右手边。   上一家牙人也带裴明妙去看过这个院子,不过因为比起现在住的院子距离码头多两步路,而且灶房稍微小了点,所以就没有选,但现在也需要一个地方来安置大丫二丫啊,最后裴明妙还是选择租下来了。   她之前已经看过房,就不用这个中介再带去看了,付了钱,拿了钥匙便走。   等出了牙行,裴明妙帮着搀扶二丫,又看了看另一边的大丫。   “给你们住的这房子旁边死过人的,你们怕不怕?”   大丫咬着牙,重重地摇摇头。   裴明妙又说:“带你们回去,以后天不亮就要起来帮着磨豆腐的,能干下来吧?”   大丫又点点头。   裴明妙又说:“反正你方才跟我说了,说二丫很能干的,若她以后偷奸耍滑不干活,你就tຊ得把她的那份也干了,行吗?”   大丫用力地点着头。   裴明妙又看了一眼二丫烧得不省人事的模样,叹了口气:“走吧,先带她去看郎中。”   “好,多谢裴姑娘,多谢裴姑娘的大恩大德!我跟二丫绝对不偷懒,我们以后一定好好报答裴姑娘。”大丫强忍着泪水,哽咽着叩谢。   裴明妙板着脸:“可别高兴得太早,带你妹妹来看病,我可是有条件的……”   大丫心提了起来,她已经想好了,只要二丫能去看郎中,无论是多么恶劣的条件,她都愿意承受,接着,她就听到裴明妙说:“这看病用的钱,我都会一笔笔记下来,以后你们要用工钱还给我的,而且除了本钱,还要还利息,一分也不能少。”   大丫:“哎?”   她们这种签了死契的丫鬟,还能有工钱吗?   大丫还想问什么时,裴明妙已经往药馆大门走去。   这裴姑娘真是让人看不透啊,大丫心想着,也赶紧扶住二丫进了药馆,   那郎中打脉施针,又开了两副药。   裴明妙顺道去隔壁的杂货铺买了煎药用的瓦罐还有两床被褥,这才又带着两人回到码头小院。   裴明妙进了门,给裴乐山他们把事情交代了:“如今要做的豆腐越来越多,单靠舅舅实在吃不消,我就去牙行那带了两个人回来,这样也能帮衬着点,她们就住前面那院子,不过眼下那边什么都没有,还得麻烦舅妈帮着熬一下药。”   “行,给我吧。”郑花红看了看大丫,又看了看发烧还能看出面色蜡黄的二丫,眼里露出几分心疼,喃喃道,“也是可怜……”   其实就在去年吧,也有人来问他们卖不卖孩子,如果她当时真卖了,说不定义儿跟巧儿也跟这姐妹两人一样落得这般可怜的田地了。   郑花红冲着两个人说:“我去熬点粥,让你们先吃着点垫垫肚子。”   以前郑花红没少被人说什么小气刻薄斤斤计较之类的,她也确实是这样,不过如今家里条件好了点后,她性子倒是不知不觉软了许多。   巧儿好奇地看着两人,又去灶房给两个丫头倒了两碗温水,让她们先喝着。   等煮好粥,郑花红挖了一点豆腐乳出来,让她们配着吃,随后把药给熬上,这才回到正屋。   裴明妙正在把身契之类的交给裴乐山放好,她好奇问:“义儿还没回来吗?”   “没呢,他跟私塾另一个小童换了班,便是到中秋才能休沐,正好能在家里待着四天,”裴乐山说到这里,就跟裴明妙商量着,“阿妙,你说要不就别让义儿回私塾做工了?正好他还能待在家里帮忙。”   在自己家里干活,总比在外头让人放心点。   裴明妙倒是有别的想法:“等义儿这次回来就不去私塾做工了,但要去私塾念书,家里的活到时候有大丫二丫帮忙,应该是可以忙得过来的。”   郑花红在一旁点点头:“对对对,就该念书。”   她就没有念过书,看着那些读过书的人干着体面的活儿,甚至还能免税就好生羡慕,不管怎么样,裴义和裴巧那都必须要去上学堂的!   “行,那行。”裴乐山也应下了,又想起什么似的,从盒子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裴明妙,“阿妙,之前咱就说好了,每个月家里卖豆腐赚的钱都要分你些。”   裴家豆腐摊生意本来就好,虽说被设局骗了一次,不过这钱也还回来了,再加上如今又多了几家大客的订单,收益还是挺不错的。   不过裴明妙算了算,发现这也不错过头了:“不是说了我只要两成吗?”这里起码有差不多一半。   “啥两成啊,咱这豆腐摊要是没有你,早就直接回下关村了,你这一直忙前忙后,这就是该你拿的,赶紧收起来。”郑花红说。   “那,那我收下啦?”裴明妙也不推辞,她眉眼弯弯,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高兴,倒不只是因为钱。   “收下收下。”郑花红说。   巧儿也把自己的小兜兜打开给裴明妙看那里头的几个铜板:“阿姐,我也有钱,是爹给我的,说是奖励我帮忙看摊子的,明日我请你吃糖。”   “好啊。”裴明妙笑了笑,把钱放入小木盒里,又给裴乐山让他帮着先保存起来,“等过两天,我把鸿胪寺那边的工钱拿齐了,再一起存到钱庄里去。”   “到时候咱俩一道去。”郑花红顺口接话。   她的工钱是一日一结的,也攒了些,同样打算存钱庄,真是没想到啊,有一日她也能挣那么多钱。   郑花红跟裴明妙说好后,就走去灶房,想要看看药好了没有。   进就看见大丫在守着火:“你咋在这蹲着,吃了吗?”   大丫点点头。   郑花红扫过光溜溜的碗,一颗米都没有剩下,旁边那碗倒是还剩了半碗粥。   大丫局促地绞着衣角,细细的声音里透着担忧:“二丫只喝了一点米粥,又晕睡过去。”   那个粥真是太香了,白米偏多,煮出来表面还有一层黏稠的米油,喝进肚子之后,温温和和的,温柔地安抚着她饿得缩成一团的胃,还有那个红红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配着粥也好香啊,一点点就特别香了。   虽然很好吃,但她只吃掉了一点,给二丫也夹了一点,剩下的打算留着以后吃……也不知道这个能不能存起来。   “发热便是这样的,现在还能吃东西就还行,剩下半碗回头你再给她热一热,不过这药倒是得按照大夫说的,尽快喝下去。”郑花红把熬好的药给倒出来。   “多谢夫人。”大丫连忙说。   “哎哟喂,你别,别……”郑花红一身鸡皮疙瘩,等烧好热水,又出去跟裴明妙嘀咕,“那丫头还喊我夫人,这称呼咋那么瘆得慌呢?”   裴明妙笑了笑,端着水盆走进灶房,她盛了些热水出来:“剩下还有些热水,晚点可以擦擦身,你们今晚就先在灶房睡,那个院子等明日打扫过了再搬进去。”   “是的,小姐。”大丫深深地行礼,还改了口。   裴明妙:“……”   她也能理解舅妈那种瘆得慌的感觉了!   裴明妙:“你还是喊我裴姑娘吧,也不用行礼了,我们家不讲究这个,只要你踏实肯干就比什么都强。”   大丫:“我知道了,裴姑娘!”   裴明妙端着热水出门,她抬头望了一眼隔壁院子,随后回屋去,洗漱过后就睡了。   翌日。   今天是裴明妙的休假日,不过她要给鞑靼使臣做菜,而且要做的东西比较多,所以也没赖床,洗漱过后就来到会同馆。   后厨已经将所有食材都准备好,裴明妙走进去,才发现其他厨子也已经到了。   和前两日相比,今日众人面色紧绷,空气里竟隐隐弥漫着一股紧张感。   其中一个厨子甚至抹了抹额的冷汗,嘴里直念叨着可千万不要出什么岔子啊的话。   裴明妙见状有些哭笑不得:“有这么夸张吗?”   距离她最近的那个厨子苦笑着摇摇头:“阿妙姑娘有所不知,这鞑靼使者是出了名的刁钻难伺候,上次他们入京也是我们招待,当时我投其所好做了最地道的炙牛肉,谁知端了上去却被贬得一文不值,唉……”   “对啊,当时我做的是……”   ……   裴明妙听着几个厨子说来说去,顺手就把新鲜的牛乳倒出来,加入白糖淀粉煮化之倒在器具里。   旁边那个厨子瞥过来,纳闷道:“阿妙姑娘,你这是在煮什么?唉,我想起了,我上一次做的便是酥油茶,也是被嘲弄了,说我们中原盛产茶叶,做出来的酥油茶竟不如他们自己做的稠润绵长,还说我们是不是用了不好的茶叶敷衍使臣,试图破坏两国交好……”   此时想起来,这厨子仍然心有余悸。   “还有这种事?”裴明妙一边吃瓜一边说,“我没打算做酥油茶,我准备做炸牛奶,先把牛奶调好味道放进冰室冷冻定型,待会儿才好下锅炸。”   厨子:“???!!!”等等,我的耳朵没出现问题吧,牛奶,冷冻,然后下油锅炸?这几个词怎么看都不应该是连在一起的吧?   裴明妙不理会众人的震惊,她从冰室回来后,又把牛肉切成块,拿起特意让铁匠打的实心棒槌,一下一下敲打着牛肉。   刚开始,其他厨子还以为裴明妙是想要将牛肉打散一些,这样用来烹饪才比较嫩口,然后看着看着,愈发觉得不对劲了。   有个厨子忍不住插嘴:“阿妙姑娘,我看你这架势……你莫不是想要硬生生把整块牛肉砸成肉泥?”   裴明妙点头:“是的,我要做丸子。”   如今也有不少肉做的丸子,但厨子还是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因为裴明妙的做法和他们完全不同:“你何苦要这样打呢,用刀剁碎岂不是更方便。”这棒槌通体圆润,效率根本比不上锋利的刀子啊。   裴明妙正想要说些什么,外边传来小tຊ厮略带急切的阻拦声:“使君!这后厨烟熏火燎的,您还是先去前厅用茶吧,董大人和萧大人也马上要到了……”   只是这鞑靼使臣哪里是会同馆的小厮拦得住的啊?   “别挡道!我就来瞧一瞧,你们这是又准备怎么糟蹋好肉哈哈哈哈哈。”   鞑靼使臣大笑着一把掀开后厨的帘子,他身形高大,仿佛一堵高墙撞了进来。   几个厨子都有心理阴影了,连忙转过身去,生怕自己跟鞑靼使臣对视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70 红烧牛肉+   鞑靼使臣将后厨扫看了一圈, 目光最后落在裴明妙身上,又看了看她手边的牛肉,笑声里透着几分轻蔑:“你这小小女子, 莫不是也是这次接风宴的厨子?怎么连刀都不敢拿, 拿根棍子在这儿捣鼓?这是准备用棒槌把牛肉砸碎了不成?”   虽说其他厨子也不理解裴明妙这个举动, 但听到鞑靼使臣这番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拳头也是捏得梆梆硬。   有个胆子稍大的厨子忍不住开口:“阿妙姑娘手艺过人, 先前三位藩国使君都对她的厨艺大加赞赏。”   鞑靼使臣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那是他们没见过世面, 我们鞑靼草场辽阔, 牛羊肥美,喝的都是天边流淌的雪水,哪里的肉能比得上我们草原的好, 吃惯了这样好的肉,我们可不像其他地方那样随意就可以敷衍。”   “确实挺香的。”裴明妙抬起头,顺着鞑靼使臣的话说, “这牛肉,便是草原上的牛吧?”   鞑靼使臣略略惊诧:“你竟然能辨别出来?”   今日的牛羊, 全都是随着使臣一同入京的, 刚一抵达会同馆, 鞑靼使臣便嚷嚷说自己只吃得惯草原上的牛羊, 会同馆的人没法子, 只得赶紧去找屠夫过来宰杀。   别看都是牛羊,但每个地方生长出来的牛羊那味道口感可都是完全不一样的。   鞑靼的牛羊是吃青草长大的, 膻味很轻,脂肪的味道也是柔和细腻,而且因为终日随着人游走迁徙, 运动量足够,肉质也十分紧实有弹性,用来做手打牛肉丸再合适不过。   鞑靼又扫了扫案台上被捶打得已经半散的牛肉,语气冷下来:“既然你已知道这是鞑靼的好肉,为何还要将肉这般作践?你若是连刀都拿不动,光禄寺就不应当让你入后厨,怎么地?莫不是大历看不起我们鞑靼,特意让一个连刀都不敢握的厨子糟蹋我们鞑靼的好肉,存心落我们的脸面?”   旁边有个厨子暗戳戳给裴明妙使了个眼色:看吧看吧,我都说了,这人就是特别蛮不讲理的!   “每种食材都有不同的处理方法,我现在用棒槌捶打牛肉,自然有我的道理,而且这是个高难度的技术活,别看只是上下敲打很简单的样子,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到,”裴明妙神色一点都不慌,慢条斯理地说,“哪怕是使君您,也未必能有足够的力气能将它捶打成肉泥呢。”   “你在说笑话。”鞑靼使臣一听这话,顿时嗤笑出声,看了看自己健硕的胳膊,又上下打量了裴明妙的胳膊,一粗一细,多明显的对比,这中原女子居然敢说出他力气比不过她这样的话来!   使君的胜负欲一下子就上来了:“把棒槌给我,你且看着吧!”   裴明妙两手递上。   鞑靼使臣一手一个棒槌,一番运气之后,就朝着肉泥哐哐哐一顿猛砸。   还别说,就说力气这方面,裴明妙确实是比不过鞑靼使君的,她主要用的都是巧劲,鞑靼使臣用的就是蛮力。   哐哐哐!哒哒哒!啪啪啪!   一阵阵响亮的拍打牛肉的动静在厨房里响起。   旁边的厨子原本听得心惊肉跳的,然后就看见裴明妙在旁边时不时来一句:“使君看着确实力大无穷,只是不知道这力气能坚持多久。”   “捶打牛肉最讲究章法,得时不时用棒槌将边缘的碎肉翻到正中的位置来,难道说使君力气有限,只能上下捶打,无法腾出其他力道来顾及这些?”   ……   渐渐地,众人品鉴出一丝不太对的味儿来了,纷纷跟裴明妙挤眼色。   好家伙,你这丫头好深的心思啊,你该不会是在暗戳戳使唤鞑靼使臣给你打下手吧。   裴明妙对上众人的眼神,露出了一个微笑。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还真是啊!这丫头也太大胆了!   裴明妙看着这牛肉也被打得差不多了,她见好就收,扬声道:“使君果然厉害,我甘拜下风。”认输就认输,反正牛肉已经打好了。   裴明妙打牛肉用的是巧劲,而鞑靼使臣靠的是直接的力气,他砸下来的力道自然是比裴明妙的要大,打起牛肉来也更快些,此时牛肉的筋膜都已经被捶打脱落,牛肉变成起胶的肉泥。   鞑靼使臣终于听到裴明妙认输的话,他冷哼一声丢下棒槌:“我都说了,你一小小女子,力气自然没有我大,早点认输即可,何必硬撑至今。”   裴明妙嗯嗯嗯应和着,顺手拿过调料往那牛肉泥里面倒去。   直到这个时候,一旁的鞑靼使臣才猛然地反应过来。   他刚刚说这女子在硬撑,可如今这么一想,就算她是在硬撑,可她这硬撑的过程好像什么都没有做啊!   她站在一边一点力气都没出,就时不时说上两句话,反而是自己……还别说,打了那么长时间的牛肉,这手臂还真是有点酸的。   再看看那女子,正神情惬意地给牛肉泥调味了。   鞑靼使臣脸色一下就黑了,感情自己刚刚费了那么大劲,是在帮人备菜呢!   就在这时,萧寅也听见风声匆匆赶到后厨来,一进来,就听见鞑靼使臣气急败坏地一声低吼:“你们中原人果真狡猾透顶!”愤怒之中,好似还带着一丝委屈。   萧寅疑惑地弄清楚来龙去脉之后,他忍住自己的笑意,轻咳一声出来打圆场:“使君莫要动气,既然这牛肉也是要做给您吃的,使君如今跟着出了一份力,想必待会儿吃进嘴里,会觉得更加鲜美呢。”   鞑靼使臣沉着脸一挥手:“牛羊肉就应该大块炙烤着吃,弄成这般不伦不类的肉泥算什么吃法?简直是白白糟蹋了好肉!这种肉我可不吃,留着给你们自己吃去吧!快重新给备上好肉,我们要自己烤着吃!”   萧寅眼角抽抽,面上仍维持着客套的礼数:“好,那请使臣稍候片刻,我这就让人预备炭火和鲜肉。”   鞑靼使臣这大步才朝外走去。   裴明妙停下手里的动作:“大少爷,既然他们不要,那我是不是不用做了?”这牛肉他们也不要了吧,不知道她能不能给买回去?   萧寅笑着摇摇头:“不,还请阿妙姑娘继续做!”   烤肉是吧,行,那就让你们吃烤肉,我们在旁边吃阿妙做的美食,到时候馋死你们!   “行,那我继续做了。”裴明妙将牛肉泥调好味道,锅里烧开水,她一手捏起一把肉泥,虎口使劲一挤,一坨肉泥就掉入水中。   渐渐地,被煮熟的肉泥一颗颗浮了起来。   裴明妙将这些煮好的牛肉丸都捞起,还有这汤也没有倒掉,全都放在一旁备用着。   牛肉汤底散发着清淡却浓厚的肉香味,旁边的厨子忍不住探过头来细看。   这手打的肉丸子跟寻常刀剁的肉碎肉丸子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嘛,都是圆圆的,也就是表面更加光滑了点,有必要费那么大劲吗?   他正疑惑着,厨房里忽然漫出一股更加浓烈的香味。   这厨子连忙扭头看去,只见裴明妙将旁边小灶上的锅盖打开,锅里的牛肉是她之前得空就给炖上的。   用糖色炒香后加入山泉水还有各种干料小火慢慢炖着,浓稠透亮的汤汁一点点渗入牛肉的深处,大块的牛肉无论是外面还是里面,全都渗足了浓郁的酱香。   裴明妙将锅里的牛肉舀出来,这牛肉连肉带皮的,倒出来时候,最顶上的那几块那被炖得软糯的牛腹皮还颤巍巍地抖动了两下,泛着极为诱人的油光。   有多诱人呢?   就是一时之间,整个厨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吞咽声,大家都馋得直接咽口水。   年轻一点的厨子厚着脸皮说:“昨日老梁试菜时多吃了两口椰子鸡,今日这炖牛肉就应该轮到我多吃……哦不,多试两口了吧?”   如果说多吃的话,可就显得他这人嘴馋了,可如果变成多试,就显得他这人特专业稳重,嘿嘿嘿。   老梁呸一声:“你这小子咋那么不要脸呢,昨日那都是昨日的事了,今日自然是各凭本事抢试吃。”   “就是就是。”   ……   他们作为厨子,平日不乏有各种珍稀食材经手,但以前做出来后,大家也只是随意试吃两口走个过场,确定味道没问题就让人端上去,这还是头一次,几人为了试吃争得面红耳赤啊!   没办法,太香了!   就不说那牛肉丸了,只说这红烧牛tຊ肉,这不就是炖牛肉吗?牛肉在民间确实稀罕,但对于他们这种厨师来说,还是挺常见的,也经常做,可他们做出来的炖牛肉就不是这个味啊,而且看着也没那么香。   瞧瞧这炖牛肉啊,大块大块的,每一块饱满的牛肉都透着褐红色的光泽,味道又香又浓,叫人恨不得立刻端来一碗饭,直接坐下来好好地大快朵颐一番。   裴明妙笑着说:“各位师傅不要着急,若是以后有机会,我再做一大盆请大家尝一尝。”这些人可都是人脉啊,他们获得食材的路子比张采买还要广多了,还是得拉拢拉拢的。   “好啊好啊。”   “阿妙姑娘,你这话我可是记住了!”   ……   大家说说笑笑的,最开始的紧张早已消失殆尽。   裴明妙又继续做双皮奶,双皮奶之所以叫双皮奶,便是因为有两层奶皮,听起来好像有点复杂,做起来倒是简单。   蒸好放凉的牛奶表面结一层奶皮,她从边缘挑开一个口子,将里头的牛奶缓缓地给倒出来,随后加入白糖还有鸡蛋清搅匀,又顺着方才那个口子,将牛奶重新倒回去。   原本皱巴巴瘪在碗里的牛奶皮又重新给撑起来了,上锅蒸透之后,又会重新结出一层奶皮,做好的双皮奶立刻被拿去冰镇着。   回来后,裴明妙将羊肉拿到砧板上。   葱爆羊肉的做法就是大火快炒,所以她特意选择靠近后腿肉的位置,这块肉没有厚筋膜,切成蝉翼般的薄片后用大火迅速炒香,火势大到那火焰仿佛要升腾出灶台了,烧火小厮也是被迎面的热浪照得直冒汗。   猛火爆炒将肉汁锁进肉片里,裴明妙淋上提前调好的料汁,最后倒入已经切好的葱白,翻炒断生之后,迅速盛出来倒在碟子上。   这一通行云流水的操作非常之快,几乎眨眼的功夫就完成了。   炒好的羊肉和葱白表面泛着一层浅褐色的油光,大火烘炒出来的香味自然逊色不到哪里去,满满的镬气弥漫而起,在场又是一顿吞口水的动静。   裴明妙从冰室里拿出早上煮过的牛奶,旁边的厨子顿时连呼吸都放轻了。   来了来了,炸牛奶来了!   他真的想知道,炸牛奶到底怎么炸!   此时牛奶已经被冻成奶冻状,裴明妙将奶冻切成一条条,裹上淀粉,裹上面糊,再裹上一层现压的面包糠。   等锅里油烧热后,就把冻奶条放进去,滋啦滋啦的油泡细细密密浮起,等奶条被炸到两面金黄所以后,裴明妙捞出来沥干油水,仔细地摆盘,接着再配上一道撒了金黄蒜酥的牛肉丸生菜汤,五道菜便直接搞定了。   小厮们进来端菜时,萧寅跟董寺卿竟然也来了。   “阿妙姑娘辛苦了,不如随我们一同入席用膳吧。。”萧寅说。   裴明妙:“这不合规矩吧。”   萧寅摆摆手:“无妨,既然那鞑靼使臣执意要在院子里烤肉,那这些菜就只有我们几个吃,肯定是吃不完的。”尤其是那红烧肉一看就很下饭!   裴明妙也确实有些饿了,跟他们确定过这没问题后,就点点头。   董寺卿说:“阿妙姑娘,请。”   裴明妙还以为萧寅真的不打算给使臣吃了,等去到他们准备好的包厢,才发现这其中有猫腻啊。   鞑靼使臣他们说想要自己烤肉,会同馆便给他们安排好了在院落里,旁边有亭子,有假山池塘,环境十分惬意。   而这处厢房的竹窗外,就是鞑靼使臣他们正在烤肉的地方,萧寅去将窗户完全支起来,两边便能隔空相望,互相看个清清楚楚。   甚至鞑靼人身形高大魁梧,一转过头,就能将屋里的情景,包括桌上的菜色全收入眼底。   为首的鞑靼使臣一见到裴明妙,瞬间就想起自己被她摆了一道的事,鼻子重重地哼出一声,他倒是要看看,好端端的牛肉捣成肉泥,究竟能整出什么花样。   他们鞑靼这样好的牛肉,就应该烤着来吃,再不济做成肉干,哪有像她这样弄的……鞑靼使臣一边想着,目光一移,落在餐桌上。   鞑靼使臣:“……”   他本来预想中肉泥会被拿去焖熟,但他看来看去,都没看到一道能对得上号的菜,一通操作下来,倒是把桌上菜全都仔仔细细看了遍。   红烧牛肉装在精美青花瓷盘里,每一块肉都是红亮油润的,屋里没风,按理说香味传不出来,可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道菜时,鞑靼使臣竟有种莫名闻到浓香的错觉。   葱白轻薄,大火猛炒两下就变得软烂,和亮亮的汁水一起挂在鲜美的羊肉片上。   鞑靼使臣虽不知道炸鲜奶是什么,但能看得出炸香的奶条子根根金黄诱人,这会儿正精致地摆放着,看着就格外酥巧诱人。   还有那刚从冰室里拿出来的双皮奶,表面莹白如雪,那小厮轻手轻脚将双皮奶端放到桌上时,羊脂玉般的奶皮还微微颤动了下。   中间则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汤,清澈带着点透亮油花的汤色,大颗大颗饱满的褐色丸子,还有碧绿的芹菜碎和金黄的蒜末……   咕噜。   鞑靼使臣其实也不知道牛肉丸是什么,可不知道为何,他看着那挤挤攘攘凑在一起的肉丸,莫名就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萧寅侧目笑着看向外面:“使君,您那边的烤肉可好了?只可惜阿妙姑娘的手艺太好了,这一桌子珍馐让我都有些应接不暇,不然一定要向使君讨要一块烤肉来尝一尝,毕竟使君连阿妙姑娘的手艺都瞧不上,那自己烤出来的肉肯定是顶顶香的。”   鞑靼使臣神色一僵:“……”这话听着怎么这般阴阳怪气!这些中原人果然一肚子弯弯绕绕。   萧寅拿起勺子,先来了一口凉丝丝的双皮奶。   “唔,真是妙极了……”他故意扬起声调,虽说本意是存了几分气人的心思,但双皮奶一入嘴后,所有心思统统退后,此时满脑子就只剩下对双皮奶真情实感的夸赞。   这奶香味特别浓郁,似乎还带着蛋香跟甜香,不知是冰镇过的,又或者是比例调得好的缘故吧,反正一点都不会腻,让萧寅想起了之前吃过的冰淇淋。   不过冰淇淋更加蓬松一些,而双皮奶相当温润醇厚,像豆腐一样嫩滑。   鞑靼使臣盯着萧寅那一脸餍足的神情,莫名觉得手里滋滋冒油的烤肉它不香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爽窜上心头,甚至他还希望此时萧寅能骂自己两句,这样他的嘴巴就不能用来吃东西了!   鞑靼使臣决定主动挑衅:“萧大人该不会是故意装出的馋相吧,我看分明就平平无奇,连一丝香味都没闻到。”   萧寅放下勺子:“使君不信吗?这倒是巧了,正好多处了一碗,若使君不信的话,不如……”   萧寅端着一碗新的双皮奶走到窗边,就要递到鞑靼使臣面前。   “行,那我勉为其难试上一试——你耍我?!”鞑靼使臣本来都将手伸出去了,结果萧寅忽然撤回手臂,一下就把双皮奶收了回去。   可那么短的距离,鞑靼使臣还是能闻到双皮奶散发出来的清凉香润的味道。   这跟他从前吃过的奶制品都不一样。   “使君言重了,您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我们怎么会耍您呢,我只是换一个姿势而已。”萧寅笑了笑,又将双皮奶往前送了送。   鞑靼使臣知道,自己若是此时将这双皮奶接过来,就显得他太没志气了。   可是,可是他又很想吃啊!   鞑靼使臣觉得自己可能是被中原人传染了,他心里居然也浮起一点小九九。   他决定了,他就端过来吃,但吃完说不好吃,这样就不会失了脸面。   鞑靼使臣板着脸,一把接过双皮奶。   双皮奶表面那层奶皮口感柔韧,但里头微凝的牛奶却特别顺滑,入口即化,仿佛所有的奶香全都汇聚在这一口了,说不出的香甜。   鞑靼使臣人高马大的,这一碗双皮奶对他来说就是两三口的事情,一下就吃完了。   但就这么短短几口的时间,在体验到双皮奶的滋味后,他就已经彻底忘记自己的计划。   鞑靼使臣不仅用勺子将碗壁来来回回刮了个干净,甚至还把勺子底下都给舔了一遭。   舔着舔着,鞑靼使臣感觉到几束目光齐刷刷投过来,一抬头,对上萧寅含笑的眼眸,连自己带来的几个随从也正在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鞑靼使臣意识到什么,头发一下就发麻起来了。   萧寅笑眯眯:“看来使君觉得对我们大历朝厨师的手艺相当满意啊。”   鞑靼使臣嘴硬:“……也就那样吧,我不过是赶路饿了,所以才吃完的。”   鞑靼一众随行的仆从狠狠地抽了抽嘴角。   赫勒大王,您方才分明已经吃了两块肉啊。   赫勒是鞑靼大汗的弟弟,在鞑靼也有封地,也正因他是王室中人,所以态度才格外嚣张跋扈,行事少有顾忌。   “原来如此,那使君吃tຊ过双皮奶后,想必已经饱了吧,我们倒是还没饱,就继续用餐了,董寺卿,您觉得这红烧牛肉味道如何?”萧寅转头去问董寺卿。   别看董寺卿平时严严肃肃不咋说话,遇见好吃的,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他先是让人添了一碗米饭,舀起一勺红烧牛肉,这连汁带肉的,全都淋到自己的米饭上,粒粒分明的白米瞬间被染成带着酱荤肉香的枣红色。   裴明妙红烧用的部位是牛腩。   董寺卿就这么把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腩和米饭一起吃,浓稠的牛腩一送进嘴里,不需要费多大的劲就可以轻轻松松地咬开了。   里头每一根肉丝都已经吸饱汤汁,酱汁带着一丝微甜,吃着咸甜适口,肉香四溢,这种大块的酱肉带来的满足真是相当踏实啊。   董寺卿直接吃美了:“着实是美味,我从未吃过如此香的牛腩。”   萧寅微笑:“说起来,这牛腩还是使君慷慨相送的,还得多谢使君,这上好的草原牛肉配上阿妙姑娘的巧手,我们才能吃到这样人间美味啊。”   赫勒:“……”   听着屋内的赞叹声,还有闻到因为菜品翻动传出的香味,赫勒实在忍不下去了,直接单手撑着,翻身进去,一屁股落了座。   萧寅挑挑眉:“使君这是何意?”   赫勒硬邦邦吐出两个字:“吃饭。”   萧寅:“使君不是说,看不上我们大历厨子所做的牛羊吗?还说要自己烤肉,我已经让人为使君备好烤肉的工具了。”   赫勒梗着脖子:“我的随从各个饭量惊人,一个比一个能吃,这个能吃两只羊腿,那个能吃半只羊,你们宰杀的这点肉都不够我们吃的,我身为头领总不好和手下抢食,便勉为其难陪你们吃中原菜,怎么,难道说你们大历人这样小气,连一顿饭菜都不舍得?”   随从:您不要乱说喔!哪有那么能吃!   “自然不是,我们大历向来好客,不过嘛……”萧寅笑意愈加深了,“使君既然来了大历,是不是也要遵守大历的习俗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71 牛肉丸汤+   赫勒看了看桌上诱人的菜色, 忍了忍:“什么习俗?”   “远方的来客用餐之前需学会大历的礼仪。”萧寅等的就是这个!   往年奉旨接待鞑靼使臣,教他们中原礼法,还得求着他们学, 他早就憋了一肚子气, 今日可算是找到机会了, 这次这些鞑靼人若不主动低头学规矩,这桌上的一块肉、一根菜,那都别想要吃到!   赫勒脸色微微僵硬, 他最讨厌的就是大历各种礼节。   一则是因为他确实不太爽, 大历坐拥如此广大国土, 而他们的鞑靼的子民却只能在苦寒的草原逐水草而居,这本身就十分不安全,也因为这样, 他们也没法安稳地种植粮食,他们曾经也想过占领大历的土地,不过没成功, 虽然说输了,但他输得并不服气, 此番来朝进贡, 心里也是一直想着搞事情的, 大事搞不了, 搞点小事恶心恶心你们总可以了吧?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大历的礼仪繁复得令人头疼, 远比鞑靼的要麻烦多了。   赫勒心里是不愿意学的,但他也知道, 要是自己不学,这萧寅可不会给自己吃东西。   如果是大历先不给他用接待宴也就算了,起码他是占理的一番, 可偏偏是自己先提出不吃,要自己烤肉的……赫勒咬咬牙,身为鞑靼人,他也算是用亲身经历体验了一番什么叫做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我学便是了。”赫勒咬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萧寅笑着说:“使君无需紧张,很简单的,使臣面圣需行五拜三叩之礼,今日就先学这个吧,先敛容鞠躬,而后俯身下拜,兴起身,如此反复五次……”   赫勒敷衍了事地比划着。   萧寅提高声音提醒:“使君大人可要认真点学,学快点才好,不然这饭菜都要被人吃完了,到时候使君什么也尝不到。”   赫勒一看,还真是,这看着瘦瘦巴巴的鸿胪寺卿怎么那么能吃啊,一下就吃那么多!   赫勒在心里骂骂咧咧,又想到自己现在已经丢了那么多脸了,这要是最后没能吃上,岂不是亏大发了?   不行,赫勒深吸一口气,开始认真起来。   折腾了许久,总算勉强过关。   赫勒坐下来后,目光在这十多道菜上左右张望,随后去问旁边的裴明妙:“你先前做的那个牛肉泥是哪道菜?怎么都没看见,莫不是做毁了,觉得拿不出手,就直接给扔掉了吧?”   呵呵,他就说,牛肉哪里能这样做!   是,他承认,这女子所做的奶制品确实别具风味,但就吃肉这事情,还得是他们鞑靼人更有发言权。   赫勒笃定肯定是这女子经不住自己的几句奚落,所以将牛肉泥给偷偷扔掉了。   这可是他亲手捶打了那么久的肉啊,心里头竟然莫名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赫勒正在心中感慨,裴明妙示意了中间那一道牛肉丸汤:“那便是了。”   赫勒回过神来,一愣:“什么?”   裴明妙说:“肉泥被我揉成丸子了,下锅跟青菜一起煮,使君要尝一尝吗?”   赫勒还真想要尝一尝,这水煮的肉泥是何滋味,他添了一碗肉丸汤。   牛肉丸汤端上来已经有一段时间,此时已经到了刚好可以饮用的温度。   肉丸汤本身肉香味就足足的,而且里面还加了炸香的蒜酥,两者交缠层叠弥漫开来,直接来了个香上加香。   赫勒端过来时,便已经闻到那股浓郁的香味,没忍住仰头咕噜咕噜灌了一大口进嘴巴里,就跟喝酒一样,将碗里面的汤全都喝得干干净净底朝天,一滴都不剩。   啊,还别说,这汤看着清清澈澈的,跟水一样,可没想到喝起来竟然那么鲜灵美味,赫勒都想要将自己的酒葫芦里面全都装满这牛肉汤了。   牛肉汤全喝完,此时碗里就只剩下几颗牛肉丸子还有一些青菜。   赫勒直接夹起一颗牛肉丸吃进嘴里,虽说肉丸表面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但里头还是很热的,一口咬下去后,滚烫的鲜美汁水瞬间溢出来,更妙的是这丸子的口感,肉丸子咬起来又弹又脆,甚至脆到有种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程度。   赫勒瞪大眼睛,唇齿之间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加快。   真是没想到,肉泥下锅煮熟之后竟然是这种味道,弹得十分舒爽,甚至跟有了生命力一样,每咬一口,肉香味就更浓一个程度,满嘴的滋味都变得活色生香起来。   等咽下去之后,嘴里还残留着肉香味,太过瘾,实在是太过瘾了。   赫勒低头看着碗,不知道为何竟心生出几丝懊悔,觉得自己方才将牛肉汤全部喝完有点过于冲动了,就应该留下半碗汤,等吃了牛肉丸再来一口汤,那种畅快的感觉简直比在草原纵马驰骋还要舒坦啊。   赫勒本来以为这牛肉丸是中原的常见做法,但没想到,旁边两个大历官员竟然也在由衷赞叹。   “这肉丸子同我之前吃的肉丸子大不相同,先前的吃的肉丸子比较松散软绵,这个极为紧实,紧绷绷地咬下去特别香。”   “是啊,阿妙姑娘,你这牛肉丸是如何做的?为何与寻常的肉丸口感这般不同?”   ……   众人的目光都落到裴明妙身上。   她作为一个平民女子,此时被各位官员还有外使看着,倒是一点紧张的神情都没有,声音坦然自若地开口:“这牛肉丸是用铁锤敲打成肉泥做成的,长时间反反复复地捶打,能让牛肉的纤维彻底散开起胶,做出来的肉丸子自然也比用刀剁的更加弹润些。”   “原来如此,”董寺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难得从他嘴里说出了夸奖的话,“能将一块生肉生生砸成肉泥,着实是个力气活,阿妙姑娘辛苦了。”   裴明妙还没说什么,旁边的赫勒率先沉不住插话道:“她辛苦个屁,这肉泥都是我的打得好吗?”   董寺卿惊讶又疑惑。   裴明妙露出十分纯良的微笑。   赫勒也觉得自己方才失态了,索性又厚着脸皮舀了一碗牛肉汤,他打的牛肉,他刚刚还学了那么久的中原礼仪,就应该多吃一点给补回来。   这次他吸取先前的经验,先喝一半汤,吃完牛肉丸,再喝口汤,完美。   赫勒嚼嚼嚼,两个腮帮子都在嚼着牛肉丸,最后,他碗里面已经没有肉丸子了,桌上也没有了。   赫勒心中有些失落,这牛肉丸子好吃是好吃,就是少了点,这厨子早说是把牛肉做成这个味道啊,他肯定让人再多宰杀两只牛,做几大盆肉丸子才够痛快。   赫勒的碗里只剩下几片翠绿绿的生菜了,他可不爱吃青菜,毕竟从小到大就没有吃菜的习惯,可眼下汤也没有了,肉丸也没有了,他想了想,还是夹起一筷子生菜尝试。   生菜也挂着一点牛肉汤,甚至表面tຊ还附着一些细细碎碎的牛肉丸碎肉,青菜毫无土腥气,吃起来香香脆脆甚至还有点甜。   赫勒震惊,这中原的青菜怎么也那么好吃。   旁边的董寺卿说:“再给我来一碗饭,我要配着这红烧牛肉吃。”   赫勒这才想起,自己方才就是被红烧牛肉馋得不行的,他也要了一碗饭,小厮递过来的是一个紧致的小碗。   他嫌弃地挥了挥手:“这么小才够吃几口?给我换个大点的碗来。”   小厮连忙去厨房拿了一个装菜用的大盆,替他添上满满当当的米饭:“使君请慢用。”   赫勒这才满意把碗接过来,他舀起几大勺红烧牛肉连肉带汁地淋倒在自己的米饭上,随后又将米饭拌匀,将这么大一盆饭全都变成褐红色,油光发亮的牛腩就这样分分散散堆放在米饭中间。   牛腩被炖得软烂,筋膜的地方嚼起来也不费劲,跟鞑靼常见的做法不同,这种炖出来的牛肉肉香浓郁,肥而不腻,尤其是那酱汁的味道就像是赋予了牛腩另一种灵魂。   赫勒一边凶猛吞咽着,一边去夹着旁边的葱爆羊肉。   羊肉落在舌尖上,那爆炒带出来的锅气率先在口中冲开,紧接着就是羊肉的鲜嫩,这种用大火油汁炒出来的肉片相当嫩滑,而且还和大葱一起炒,正好可以将羊肉的膻味净化成香润的程度,葱白还带着一点清甜,让人吃了就停不下来。   赫勒也去试了试桌上的其他菜色,最后试来试去,还是觉得葱爆羊肉最好吃,所以还是用这个配着米饭吃。   是的,就是用葱爆羊肉片,搭配他那已经全部染成深红色、并且扒拉起来的时候还能挖到红润嫩牛腩的米饭吃。   这顿饭直接给赫勒吃得整个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最开始自己烤的那两块肉在胃里直接不见踪影,就跟没吃过一样,腾出一大处胃容量哐哐哐干掉一大碗肉饭。   众人全都看得目瞪口呆。   裴明妙也夹起一筷子炒羊肉压压惊,这鞑靼使臣也太能吃了吧,如果他去未来干吃播,就这吃相,就这食量,那绝对能够涨很多粉丝的。   赫勒直接大碗里的米饭吃得精光,然后一抹嘴,指了指远处的炸牛奶:“那是何物?”   其实他刚刚就想夹来吃的,因为在这十多道菜里,这道菜看着也挺不错的样子,但距离他实在太远了,一直没有机会下手。   “这道菜也是阿妙姑娘做,是叫炸牛乳吧?”萧寅去询问对面的裴明妙。   裴明妙点点头:“不错。”   赫勒一脸不相信:“虽说我们鞑靼人不如中原人有文化,但也别把我当成傻子骗啊,牛乳跟水一样,放进油锅里那就直接崩了,还炸牛乳?这怎么炸?炸完夹得起来吗?”   他一边质疑,一边站起来走到餐桌对面,直接夹起一块炸牛乳就扔进嘴里,他倒是要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炸牛乳外面那层裹着面包糠的面衣十分酥脆,散发着油香热气,最绝的还是咬开之后里头露出的温润奶冻,奶冻伴随着香浓的甜润奶香。   赫勒一愣,这好像还真有牛乳的味道。   他又夹起一个炸牛乳,不过这次没有直接全扔嘴里,而是咬开一半,观察炸牛乳的横截面。   裴明妙解释道:“鲜牛乳自然不能直接下油锅,所以我是先把牛奶加糖调好味道,接着放到冰室里面冻到凝固状态,再切开裹上淀粉和面糊下锅去炸的,这样做出的点心既有炸物的香味,也有牛乳的香甜。”   赫勒:“……”这人到底是在什么奇妙的精神状态下,才能想出把牛奶拿去油炸这种做法。   裴明妙要是能知道赫勒此时心中所想,那肯定也会跟着疯狂点头,她也想知道啊,当初发明炸牛奶的人脑回路究竟是长什么样的!   “这样的做法确实绝妙啊,外面金黄酥脆,里面奶香嫩滑,吃着外酥里嫩,这炸过的奶香味确实不一样。”董寺卿赞不绝口。   炸牛奶真是太好吃了,里面特别嫩,软绵又顺滑的,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油锅里炸过,所以里头的甜香味散发得很彻底,不只是口感好,味道也好。   裴明妙笑着说:“这种做法也是我在杂书上看的,只能说民间确实能人之多。”   董寺卿连连点头。   赫勒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又又夹起一块炸牛奶猛猛地吃。   此时,还在外面的鞑靼使臣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赫勒大王是不是已经将他们彻底忘记了啊?他现在眼里全都是中原美食!   ……   太阳升至中天,这次的接风宴终于结束。   裴明妙花了点钱,把剩下的牛内脏都给买回去。   她回到码头,正好看见裴乐山准备收摊,于是将牛杂放到板车上,跟他一起推着回去。   裴乐山好奇问:“这是啥啊?”   “鞑靼使臣来京城宰杀了牛,这是剩下的牛杂,我就买了回来,晚上我们做卤牛杂吃。”裴明妙自己也有点馋卤牛杂了。   等她回到院子里,就听见门缝里透隐约传来郑花红的声音。   郑花红现在做了早膳便去醉玉阁,弄完蛋糕回来又去码头给裴乐山搭把手,然后领着巧儿回家做午饭,现在多了大丫二丫,再加上鲜豆腐的订单量直线上涨,所以大中午的就得泡黄豆了,这会儿,她就先教着大丫二丫怎么挑拣黄豆。   “像这样有虫眼的咱们就得挑出来,可别不舍得,你留着一颗反而毁了一锅豆腐。”   郑花红说着,大丫二丫也听得认真,见裴明妙他们回来了,大丫连忙起身喊了声裴姑娘,二丫也紧随其后。   裴明妙颔首,目光落在二丫身上,将她脸色还是有点潮红的,不过比昨天好多了,起码已经醒过来,也能说话了。   “退烧了吗?”裴明妙伸手上前摸了摸她的额头。   二丫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从来没听说过有主家会这样体贴给奴仆摸额头的,就连她爹娘都没有这样待过她。   大丫连忙就回了裴明妙的话:“昨日二丫喝了药后,到半夜便转醒了,人也精神了些,把剩下半碗粥喝完,到了早上又灌了一副药,额头已经不怎么烫了。”   “还是有点烧,应该再休息休息的。”裴明妙收回了手。   郑花红附和:“我也说她看着还是脸红红的,不过这丫头她不愿意再躺着,非要起来干活。”   二丫抿抿唇,她确实还是有点不舒服的,但她也不敢再躺下去,她知道自己之前发烧快要死了,是裴姑娘将她们从牙人手里买回来,还带她去看了郎中诊治。   裴姑娘说过,买她们没什么特别要求,只要人勤快就行。   她就想着自己必须要表现得勤快些,不然又被转卖出去的话,说不定就再也遇不上那么好的主家了。   “待会儿还得再吃一副药吧。”裴明妙记得昨晚郎中好像是开了三副还是四副药。   二丫点点头。   “正好吃过饭就去吃药,”郑花红跟大丫二丫说完,开始张罗起来,“就等你跟你舅舅回来呢,我特意去买了点猪肉,咱们中午炒豆腐吃?”   他们早上特意留了一块老豆腐下来。   大丫二丫赶忙上前收拾板车上的东西。   “阿姐,我闻到肉的味道了。”巧儿颠颠地跑过来帮忙拎牛杂。   裴明妙笑着说:“这是牛杂,不过现在还没有处理过,腥气重得很。”虽说牛只吃草,但内脏总归带有些许腥膻臭味,必须细细清洗过才能吃。   这个巧儿有经验:“就跟之前咱们买回来的猪肠一样对吗?要洗洗洗,洗好多次,才能变成香的!”   裴明妙:“对,没错。”   巧儿顿时兴致高涨:“那等下我来洗!”   她要把这个牛杂刷得干干净净,做出来肯定很好吃,就跟那个卤猪肠一样。   巧儿瞬间干劲十足,她端着一盆水,开始刷刷刷洗牛杂,裴明妙拿来一些面粉给她揉着刷。   郑花红把猪肉切好之后,她往锅里倒一点油。   裴明妙正好瞥了一眼,见她准备将猪肉全都一股脑下锅,连忙说:“舅妈,你把肥瘦分开来下,先把肥肉放下去将油脂煎出来些,等下炒起来会更香。”   郑花红一听,立刻拿了双筷子拨弄,把里头的肥肉全都给挑出来先放进锅里,等猪油在锅中溢出、肥肉片变得透明时就先盛出来,随后将切好的豆腐块放下去,煎到两面焦香又再盛出来。   “放蒜末。”裴明妙在一旁提醒,“大蒜拍碎一点。”   郑玉红把大蒜和瘦肉片一起炒,再把肥肉片和豆腐放进去,又按照裴明妙说的比例,调好一份料汁倒下去翻炒,炒香后用小火焖一会儿,再改成大火。   郑花红抬起头,从灶台底下站起来,她翻炒两下,让浓稠的料汁挂在豆腐和肉片上,泛出油亮诱人的光泽。   如果是让她自己来做,那就是直接把肉和豆腐倒进去炒熟,随后加点盐就可以出锅了。   以前tຊ在下关村的时候,都是这样炒的。   现在生活条件好起来了,也有改变,改变在哪里呢,那就是买肉了,以前可能只是炒豆腐,现在都成肉片炒豆腐了,这会儿能沾点荤腥就很好了。   如今按照裴明妙这做法一弄,虽然说步骤多了些,可你还别说,这样做出来的卖相和香气是真的绝啊,看着就特别下饭。   “阿妙,这样就好了吧。”郑花红咽了咽唾液,举着锅铲。   裴明妙刚好把卤料配好,她转过去,看了一眼:“嗯,好了。”   郑花红就把豆腐炒肉盛出来,随后又炒了个青菜。   一菜一肉,分量也够大。   见郑花红顺手也要给自己添饭,裴明妙摆手道:“舅妈不用盛我的份,我在会同馆已经用过午饭了。”   郑花红八卦地问:“今日到会同馆的是不是鞑靼使臣?”   裴明妙点点头。   郑花红:“那你看见他长啥模样了没有,我今日在醉玉阁听说啊,这帮鞑靼人骄横得很,甚至没把咱们大历官员放在眼里,若非陛下宅心仁厚,哪里容得他们在京城趾高气扬。”   裴明妙到这里那么久了,也知道当今身上有个仁君的美称,为了保持这份大度贤明的名声,对鞑靼这些小把戏自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裴乐山在一旁附和:“我也听其他摆摊的人说这鞑靼使臣脾气火爆得很,竟敢在内城纵马,有两个小摊躲闪不及还被撞翻了。”   裴明妙回想了一下:“脾气确实不太好,个个长得牛高马大的,他们在草原上多喝牛乳,所以个子也高,回头咱们也买些牛乳来喝吧。”   郑花红说:“醉玉阁就有人经常送牛乳过来,我到时候去问问。”   等裴义回来了,就买个三份,让巧儿和阿妙一起喝,若是阿妙没有回家,那就其他人分着喝。   郑花红一边盘算着,一边将两个热气腾腾的菜端上桌子。   裴明妙朝外喊了一声:“大丫二丫,过来吃饭了。”   正在洗黄豆的两个小丫头闻言,连忙站起身,进了屋,郑花红指了指两碗饭的:“这是你们的。”   姐妹两人端着米饭就要走到灶房角落去吃,裴明妙把人喊回来:“你们就坐着吃,不用走开……对了舅舅,我想要做一种豆腐,和平时的老豆腐不太一样,你先吃,吃完我跟你说一说。”   “行。”裴乐山端起碗,筷子就朝豆腐炒肉去,他吃了两口,夸赞道,“孩他妈,你现在的手艺越来越好了,炒个豆腐都那么香。”   巧儿捡起嘴角那颗沾了豆腐肉汁的米饭吃进嘴里:“刚刚阿姐教娘亲炒豆腐了。”   郑花红挺了挺胸膛:“我现在可是得了阿妙亲传手艺!”   一家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笑聊天。   郑花红看着对面姐妹两人一脸拘谨小心的模样,虽说买人回来本意是为了使唤干活,但她也觉得这两个小丫头挺可怜的,再加上今日一看,两人确实手脚勤快,便对她们越发有好感了。   “你们别光吃米饭啊,吃点菜,咋了,这不合胃口吗?”   大丫二丫摇摇头。   郑花红见状,也因自己方才的话失笑。   这两姐妹以前吃都吃不饱,哪里会挑剔肉菜不合胃口,这明明就是不敢吃啊,她当即夹了两筷子到她们碗里。   “吃吧,赶紧多吃点,你们别不好意思吃,买你们回来就是要干活的,饭都吃不饱哪里有力气干,干不了活,那我们家这银子不是白花了?”   大丫二丫一听,赶紧扒拉碗里的饭菜。   碗里的米饭是白米偏多,吃起来软绵香甜,豆腐也是煎得香香的,吃起来外酥里嫩,而且有肉啊,里面有肉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72 卤牛杂+兰   大丫跟二丫还是感觉自己像在做梦一样, 毕竟从前她们只有在梦里才能看到那么多肉。   可浓郁到几乎可以化作实质的香味又在提醒着她们,这不是梦!   两人把肉、豆腐、米饭和那浓稠咸鲜的卤汁拌在一起,吃得跟饿了好几天一样……好吧, 她们也确实饿了好几天。   牙行可不会管你好不好吃, 吃得饱不饱, 只要饿不死就行。   以前家里条件也不好,她们可以说是没怎么吃过肉的,哪里像现在这样, 一次能吃好多。   吃完饭后, 姐妹两人就继续去挑黄豆了。   裴乐山记得裴明妙说的, 要做另一种豆腐,他先提前询问了做法。   等黄豆磨成豆浆后,过滤掉豆渣, 接着就按照裴明妙说的开始做那叫白干豆腐的豆腐。   “白干豆腐压出来就是白白的,然后干干的,所以才叫这个名字。”裴明妙是这样解释的。   因为是干干的嘛, 所以这白干豆腐比老豆腐压水的时间还要长一点,要更彻底将水分给压出来。   老豆腐切块之后还是有几分嫩滑松软, 白干豆腐则是非常紧实板正的。   裴乐山看着做出来的白干豆腐还有些纳闷:“为啥要做成这个样子呀, 这要如何入口?”   这豆干压得比老豆腐还要干硬, 跟他们从前认知里的豆腐完全是两模两样。   裴明妙已经把油锅给热起来了:“现在确实有点硬, 但是炸一炸吃起来就很香的。”   裴乐山闻言, 就要把做好的白干豆腐扔进油锅里。   裴明妙连忙拦住他:“等下等下。”   她将豆腐接过来,流畅的花刀一路下去, 豆干表面起了道道薄厚均匀的划痕,乍一看好像错落凌乱,但又莫名很有规律。   裴明妙拎着顶端的位置, 哗啦往下一拽,一条兰花串豆腐就舒张出来了,还一晃一晃地荡着。   裴明妙将豆腐串放到油锅,渐渐地豆腐膨了起来,就像是一个被解开的压缩包,变得更长更宽了,形状看着也更加漂亮了,泛出金黄色泽。   裴明妙用笊篱捞起来:“这种豆腐油水必须要沥干一些,不然闷在里面会影响味道的。”   裴乐山看得目不转睛:“那这是不是这样就可以吃了?”   “你现在就要吃吗?也行。”裴明妙等手里的兰花串稍微放凉了些,便递了过去。   这种形状的豆腐串非常好掰,裴乐山从上面撕下来一块,明黄色的豆腐串带着一层薄薄的油润,因为是刚炸出来的缘故,酥脆得很,咬下去还能听到咔擦一声,这样炸出来的豆腐吃着蓬松暄软,满满的豆香味。   裴乐山长嗯了一声,点点头:“这样确实好吃!我原本还担心呢,想着豆腐这么硬这可怎么吃啊,没想到炸香之后是竟是这般酥香。”   “嗯,是还可以,”裴明妙也尝了一口,其实她也是第一次吃着刚炸出来的兰花串,她之前刷到过制作方法,但没有亲手做过,平时都是买现成的,“这豆腐泡在卤汁里也好吃,正好这会儿卤着牛杂呢,晚点就再放下去。”   裴乐山将剩下的兰花串端出去厨房,给众人分了分,都撕了一点,微凉后的兰花串表皮多了几分韧劲。   裴乐山想起裴明妙说的,要放在卤水里头一起卤,哇,这卤出来的该有多香啊。   郑花红午歇醒来,冷不丁被塞了一口炸豆腐,香得她一下就彻底清醒了,瞌睡消散后,从裴乐山口中这豆腐是咋来的,立刻便卷起袖子摩拳擦掌地来到厨房。   裴明妙看着舅舅舅妈都来了,她把小刀递给前面的舅舅:“舅舅,来,你来试一下这个花刀,要斜着切,不能太正,不然拉出来就不好看了……”   裴乐山屏气凝神地划了几下,他切得非常认真,然后……最后出来的豆腐串一点都不像兰花串,倒像是狗啃串!   郑花红嘲笑他:“你这弄的啥啊,好好的豆腐都给你糟蹋了,让开让开,让我来。”   郑花红接过小刀,挑了块白干豆腐,这也是她第一次切这种豆腐,还有点不熟练,不过出来的效果比裴乐山切得实在是强大太多了。   裴明妙把郑花红切好的豆腐放下锅炸:“这豆腐也能放到摊子上卖,若是买的人多,咱们就去找铁匠打一个可以直接切兰花的家伙,这样就能方便多了。”   郑花红看着那炸得金黄绽开的兰花串:“这豆腐可以跟浇汁豆腐一样,泡在那种汁水里,肯定很香。”   裴明妙心想她舅妈也是吃商极高的。   裴乐山在一旁附和:“阿妙说了,等下要泡进牛杂的卤汤里。”   裴明妙教郑花红炸兰花串,见她慢慢熟练了,就把这活儿递过去。   她又拿起一块白干豆腐,这次却不是切成小长方形去划兰花串了,而是直接切成大片的正方形。   郑花红回头看一眼:“这个也要炸吗?”   “不用,这个煎一煎就行,煎完也可以放到卤锅里一起卤。”裴明妙摇摇头,继续切豆腐干。   虽然都是白豆腐的原胚,但后续的操作不一样,弄出来的豆腐也会有不同的口感,这样煎出来的就是那种大片的豆干。   等以后豆腐摊扩张了,还可以做千叶豆腐,冻豆tຊ腐,臭豆腐,油豆腐,豆腐干,豆千张,豆香干……   豆腐不管怎么样做,都是很好吃的,他们豆腐摊可以出很多招牌产品。   等锅里的牛杂焖得软烂,裴明妙才把白豆干放进去,又算准了火候再放兰花串,太早放会煮烂的。   外头天色已经傍晚,裴明妙掀开锅盖,里头那浓褐色的卤汤正咕噜咕噜翻腾着小气泡,这锅杂七杂八一大堆翻滚了那么久,肉味早就吸饱了卤汤味道,卤汤也早就兜满了肉味,还有里面豆腐片跟兰花串还有白豆腐,颜色全都变深了,里里外外啊全都是卤肉香。   那厚实的的牛肚,软糯的肥肠,还有沉甸甸的牛肺,就算里面的食材全都不能吃,那舀起一勺漂浮着牛油的卤汤淋在米饭里,也足够干掉两大碗米饭了!   裴明妙将锅盖放在一边,旁边围着一大群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两个字,想吃想吃想吃!   裴明妙捞起牛杂,切成小块,接着又夹起卤豆干,转头问他们:“这豆干你们是想要直接吃,还是切成块?”   巧儿看着被夹出来的那块豆干,颜色完完全全就是深褐色,表皮有些皱巴巴的,甚至可以看到卤汁顺着那些纹路流淌,她咽了咽口水:“阿姐,我想吃大块的,也想吃小块的,可以吗?”   “你这贪嘴的小丫头,大块小块不都是一个味?”虽然这样说,裴明妙还是切了两块豆干,然后剩下的大片豆干叠放在一起,“去喊大家来吃饭。”   “好哦!”巧儿开心地跑出去。   因为之前的桌子实在太小,所以裴乐山下午又去添置了一张大点的桌子回来,原先这个也没有扔掉,平时做好的豆腐就可以放上面摆着。   大家坐下来后,裴乐山拿起筷子,虽然面前有满满当当的肉,但他第一筷子还是夹起来兰花干,毕竟他实在是太好奇卤透的兰花干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兰花干挂着许许多多的汁水,咬下去后,那酱香卤汁又滋啦啦地全冒出来了,随后就是满满的豆香味。   裴乐山吃得意犹未尽,筷子又一转,夹起切开的卤豆干,豆干也是被卤透了,但和兰花干又是完全不同的口感,吃起来更加扎实,甚至里头的豆香味会更加明显一些。   “这两个虽然都是同一个豆胚做的,但味道倒是完全不相同。”裴乐山挑着这两豆腐点评道。   “因为兰花干油炸过,里面已经蓬起来了,它是直接吸汁挂汁的,卤豆干没有切开,这样整片下去,卤汁是慢慢渗进去的。”裴明妙解释道,“各人口味不一,回头摆摊时切几块当试吃,让顾客们按照自己的喜好挑选。”   郑花红顺势接话:“咱们卤这些豆干,也不能直接卤吧,要不要去买点猪肉猪下水什么的一起放一锅,让豆干有个荤香味。”   虽说这牛杂卤的确实惊艳,但他们可搞不来牛杂,能买点猪肉就很不错了。   裴明妙赞同:“可以,到时候买点五花肉和猪肥肠猪脚什么的一起下锅卤,等卤汁入味了,再放豆腐,咱们还可以弄点米饭,炒点菜然后一起搭着卖。”   其实就跟后来快餐盒饭店一样,他们还做豆腐,但也做豆腐衍生出来的菜,这样既能不丢掉招牌,也能扩展生意。   裴乐山:“卖饭啦?那我们是不是得进点碗筷,这可不好再让顾客自己带碗了。”像那卖茶水的就是,就只有熟客是自带碗的,其他顾客都是用茶摊上的碗。   裴明妙点点头:“对,咱们要自己置办一些碗筷,到时候忙起来可能会比现在麻烦些。”   裴乐山还是那句话:“赚钱哪有不麻烦,能赚就搞,现在有大丫二丫帮忙,咱们人手也够。”   大丫二丫本来正在埋头干饭的,一听到被点名了,姐妹两人就跟复制粘贴的一样,猛地抬起脸,用力点点头,表示她们一定会好好做的!   收拾洗碗磨豆腐,这些她们都会,在其他家也是要干这些的,甚至更多,但其他主家可不会给肉吃。   这可是牛肉啊!   两人夹起筷子的肉时,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她们竟然能吃上牛肉了,果然,是肉就好吃,牛肉就更好吃了。   裴明妙做的这锅牛杂,别说是两个鲜少吃肉的小丫头觉得香,就算是王府里里的贵人们来尝过之后,也是要拍手叫好的。   牛肠卤得油光发亮,外皮跟内里都被卤透了,里面的油脂浸满卤汁香味,咬下弹牙香韧的肥肠,汁水就爆发出来,油脂的腻味全都已经溢出去,只剩下满嘴的软糯嚼头,但凡是咬过牛肠的牙齿,那都能沾上那种醇厚的香气。   还有牛肚也是,本来是像大抹布般的一大片,裴明妙夹起一大块,切开之后全都堆在一起,表面上网格一般的褶皱每一格子都兜满了卤汁,一口咬下去,也是肉香和咸卤酱香汁水一起爆发,口感是那种脆生生的,嚼爽之后顺着喉咙捅下去,别提多满足。   郑花红好奇牛杂分别是什么部位,所以一边夹一边问,她往下头翻了翻,翻到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部位,捞起来问裴明妙:“这个呢,这是哪里?”   裴明妙看一眼:“这是牛肺。”   牛肺也是很大块很厚实,吃起来软乎乎,而且刚从底下捞出来的缘故,吃起来滚烫喷香。   这一大锅的肉都很好吃,更绝的是,不是肉的也好吃。   两种豆干就不用说了,刚刚出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试过,这会儿有人吃到里面的萝卜,香得直接叹出声来。   白萝卜块被炖得边缘都有些模糊了,吃着酥烂入味,一点都不比肉差!   ……   几人围在桌边吃得热火朝天,他们倒是吃得开心了,不过隔壁可就有人不好受了。   夜风拂过,隔壁院子,一道年轻颀长的身影在院子里兜兜转转,里里外外全部翻了个底朝天,可惜什么都没有找到。   恰巧就在此时,隔壁院子传来的香味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目光往那边瞥了一眼,嘀咕一声:“这是做什么啊,竟然那么香……”   他旋即收回视线,想要继续在这个院落试图寻找出一点蛛丝马迹,只是,刚找一半,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脑子里灵光一闪,又刷地一下朝隔壁望去。   这青年男子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两下,回想着卷宗上所记载的内容。   当时卷宗上写的,当年苗福是喝了酒,醉酒后在院子里被绊倒摔地这才丧命的。   那天是中秋,中秋之夜在院内把酒赏月看着是在情理之中的,可卷宗上也记载了,酒坛与酒盏皆是放在屋内,说明苗福最开始是在屋里头喝酒的,但后来他为什么走到外面来呢?   要说他是兴之所至,想要效仿古人邀月对饮好像也合理?但邀约对饮,那也得有酒啊,卷宗上也说了,死者手中空无一物,所以他喝酒喝到一半突然出来,只有两种可能性,不是找人就是找物。   他的推测更偏向后者,因为若是寻人,他摔倒的地方应该是院门附近,而不是角落这里。   可这院子他已经完全找了个遍,还是没有一点线索,那会不会……   青年男子再次朝隔壁院子望去,若有所思。   夜色,渐渐深了。   众人吃过饭后,将黄豆泡上,洗漱之后便上床睡觉了,因为白天干的活多,晚上累了睡得也快。   不过裴明妙今天还好,她不怎么困,掏出自己放在枕头底下的话本。   她这话本带了点恐怖元素,听说就是以对面卢宅为原型创作出来,尤其是现在临近中秋,销量还挺不错,毕竟爱看这些书的人也不住这边,所以倒是没什么忌讳。   裴明妙虽然住这边,但她不信鬼神啊,就连她这个穿越,她都坚定地认为,肯定是能有科学原因解释的,只是现在人类还没有研究出来而已。   裴明妙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看着,看得津津有味。   书上说,每逢月圆中秋夜,外街巡逻的更夫就会听到卢家宅院内传来的奇怪声音,这其实是卢宅里被月亮镇压的鬼魂发出来的惨叫,还说他们死前每个人的眼眶里都塞着如圆月一般的圆形配饰,这就是圆月下凡杀人留下的痕迹。   这些年来,京城里的人都默认卢宅当年那事就是月仙下凡清算。   至于圆月为什么要杀人,这每一个版本都有不同的说法,裴明妙现在拿的这本,说的是当年月仙将月宫宝藏藏于凡间一处的山脚下,万万没想到竟然被卢家人给偷了去。   卢家人用这些财宝做了生意,赚了大钱,在京城定居下来,谁曾想天上一天地上三年,等月仙隔日下来时发现自己的宝物不见了,震怒之下用法术寻至卢家,让他们付出了代价。   虽然扯是扯了点,不过这夜深人静的看话本,再扯都能看得津津有味。   就是夜里有晚风顺着窗户缝吹进来,她这屋子又小,烛台无tຊ论是放在哪个地方都会被风吹晃。   裴明妙索性吹熄了蜡烛,现在的月光很亮,流水一般落进屋里,贴着窗边是可以看清字的,还别说,这样看书氛围感更足了。   裴明妙一口气将后半本全部读完,她心满意足地合上书,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了个身就准备睡觉。   这时,原本十分安静的院子忽然传出一声细碎的动静。   裴明妙确实不信什么牛鬼蛇神,但毕竟刚刚看完一部恐怖话本,心头还是本能地猛地一跳,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是院子里有人!   虽说现在没有什么防盗门之类的东西,但是巡捕营会在夜间来回巡逻,大历律法森严,很少人敢在天子脚下顶风作案的。   没想到竟然还能碰上小偷!   裴明妙轻手轻脚地起了身,她本来想要躲在角落的位置看看是怎么回事,没想到这视线一张望过去,就跟对方对视上了。   裴明妙:“……”   院子里的不速之客:“……”   裴明妙心一提,脑子飞速想着屋里有什么趁手的武器,万一对方忽然冲进来,她应该怎么防卫!   谁知下一刻,那人影竟手脚麻利地一个借力,顺着墙又溜回了隔壁院子,这背影隐隐约约透出几分狼狈的意味。   裴明妙:“……”   裴明妙又盯着那墙面等了好一会儿,再也没有其他动静。   她突然想起牙人说的,隔壁院子被租出去的事情,那刚刚那个人影是隔壁的租客吗?他大半夜翻到他们这边做什么?还是说是小偷,只是顺着隔壁过来的?   裴明妙这一晚没怎么睡,等第二天,天一亮,她在厨房里盛了一碗牛杂,放在食盒里,然后就去了衙门。   兵马司负责巡捕盗贼,疏整街道,不过像这种发现可疑身影,但没什么损失的情况,衙门那边估计不怎么管,所以裴明妙想要找找赵勇,看看他能不能帮忙查一查,也能寻个安心。   结果到了门口,便有两个穿着官服的人伸手拦住了她。   “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裴明妙笑着说:“两位官爷能否帮忙问一问,赵勇赵大人在不在?先前赵大人帮过我们,所以我特意煮了些牛杂,这牛杂是在会同馆买来的,是鞑靼使臣从草原上带来的鲜牛,味道极好,便想送给赵大人,希望他能赏个脸尝一尝。”   裴明妙这番话,说明了赵勇曾经帮过他们,也说明她认识赵勇,而且还认识会同馆那边的人……   两名官差交换了个眼色,随后道:“赵大人如今不在,这东西送不到他手里,你还有什么事情吗?若还有些要紧事,同我二人说也是一样的。”   裴明妙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不过想了想,还是说了:“是这样的,昨日我起夜,忽地发现隔壁墙翻进来一个形迹可疑的人,对方与我打了个照面便慌忙地逃回去,虽说没丢什么物件,可我看着那人翻墙的样子极为熟练,说不定是个惯犯呢,万一哪天惹出什么祸事来,那可就不好了。”   听着裴明妙的话,左边那个官差的面部肌肉极其明显地抽搐了一下,似是强忍着什么笑意,不过很快他就严肃地板正回脸:“什么!竟有这等狂徒!姑娘莫慌,你只管在前头带路,今天我二人今日非得把这贼人抓回来好好审问一番不可!”   裴明妙本来以为没见到赵勇,这些官兵可能会敷衍,没想到他们那么热心肠:“好,那麻烦二位官差大爷了。”   她在前头带路,将两人带到自家院门口,指了指隔壁院子说:“那人影昨夜就是从这边翻墙过来的。”   一个官差迈步进了隔壁院子,过了一会儿,便带着一个人出来,此人身看着挺拔,可相貌却平平无奇。   官差指着他问:“姑娘瞧瞧,可是此人?”   裴明妙看着他的脸,点点头。   “放心吧姑娘,我们这就将这厮带回去好好审查,必定给你一个交代。”官差义正言辞道!   裴明妙:“……”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过这两人确实是兵马司的官兵没错啊,在京城里,可没有人胆子大到敢冒充这个吧?   她将信将疑地目送两人将那青年带走,最后还是决定悄悄在后面跟着。   等到了兵马附近,她远远看到那两个官兵确实带着那人进了兵马司,这才稍微打消了疑虑。   正疑惑着,身后有人喊了她一句:“阿妙姑娘,你这是在看什么?”   裴明妙回过头,发现是赵勇,赵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咦了一声:“那不是陈大人……”   “什么陈大人?”裴明妙下意识追问。   赵勇眯着眼睛仔细辨别一番,随后又摆了摆手:“哦,没什么,刚乍一看那身影,我还以为我一位同僚,不过细看后发现走路的架势和穿着也不一样,对了阿妙姑娘,你来做什么?”   正好手里的牛杂还在,裴明妙就顺势递了过去,把刚刚和那两个官差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哈哈哈哈,你这也太客气了,之前那事你不是已经请我吃过蒜泥白肉了!”赵勇还带了点给未婚妻尝尝。   两人还没成婚,他自然是翻墙去的,还被岳父发现了,不过从前对他凶巴巴的岳父那一次尝过他带去的蒜泥白肉后,脸色倒是稍微缓和了些。   裴明妙笑了笑:“其实今日来寻大人,还是有一件事相求的。”   赵勇豪爽道:“你说!”   裴明妙笑着说:“也算是幸运,舅舅家的豆腐摊生意越来越好,如今就想把中午的营生也做起来,卖点饭菜之类的,若是这生意能有起色,还是想要在码头附近租个店面,赵大人是兵马司指挥,对京城更是熟门熟路,若能有空,还想麻烦您帮忙掌掌眼,看看哪处最合适。”   按理说,租铺面应该找牙人的,但现在的牙人也挺坑啊,万一又介绍一个有人命的铺子给她怎么办?   房子的话,那胆子大点也勉强就住了,这铺子是要对外做生意的,可不能乱找。   赵勇懂了:“行,我知道了,我会给你留意的。”   瞧瞧,他听到了什么,豆腐摊中午要卖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73 鞑靼使臣不   赵勇迫不及待问:“这饭啥时候开始卖?”   裴明妙答道:“今日便有了。”   赵勇点头, 好好好,明白了,今日午膳就去码头那边吃。   赵勇回到赵府, 正好一大家子都聚在花厅里叙话。   赵父今日也是休沐在家, 见赵勇回来了, 瞧着他手上的食盒,不是醉玉阁的:“不是让你去买醉玉阁的豆腐蛋糕吗?你曾祖母最爱吃这蛋糕了。”   那豆腐蛋糕口感十分软绵滑嫩,赵老夫人牙齿不好, 就爱吃这种松软的点心, 其中豆腐蛋糕的口味最得她心意。   主要是以前都没有吃过, 味道又好,而且还限购,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物以稀为贵,就是因为限购所以更勾得人惦记了。   赵府平日也会差遣小厮去排队,不过今日赵勇休沐, 他想要尽一尽孝道,便主动揽了这差事, 谁知途径兵马司衙门时碰上了裴明妙, 还得了些好吃的, 一下就就把这件事给忘记了。   赵老夫人不只是牙齿不好, 眼神也不太好, 看东西有些模糊,她瞧不清前头赵勇手中拿着的食盒, 听见赵父的话,还以为是赵勇没买着蛋糕,而是买了醉玉阁其他东西:“无事无事, 买不到蛋糕,换别的点心也是一样的……”最难得的是曾孙子的孝心啊。   赵勇唤丫鬟添了几副碗筷,将食盒往桌上一搁,非常郑重地宣布:“虽然这不是豆腐蛋糕,但这却是个更难得的好东西,这是阿妙姑娘做的。”   “就是你先前总挂在嘴边,赞不绝口的那位王府厨子?我听说这醉玉阁的豆腐蛋糕同她也有关系?”   赵父挑眉,他之前没少听这小子念叨,说这厨子做的菜比天香楼的还好吃,而且都是他们从前没有吃到过的新鲜玩意!   还说若是能将这人从王府给挖过来,等以后他媳妇嫁进门,老丈人知道她在赵府吃那么好,也就不会觉得自己女儿受委屈了。   其实赵勇跟未婚妻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赵勇年纪轻轻便能坐到这个位置,虽然也有点家族祖荫的关系,但最重要的还是他自己确实算得上骁勇英武,所以才能服众啊。   不过优秀是优秀,但天底下做父亲的看女婿那多多少少都有些看不顺眼的。   赵勇翻墙去未婚妻家被逮到那么多次,只有一次老丈人给了好脸色,就是吃了裴明妙做的蒜泥白肉那次。   可惜啊,赵勇是盘算着想要挖人,但王府那边肯定是不会答应的。   “对啊,就是她,我听说萧寅还请她去会同馆给那些使臣做菜,就那个鞑靼使臣,被治得服服帖帖的……哦应该说是香得服服帖帖的。”赵勇感慨启明兄真是精啊,这样的法子tຊ都给他想出来了。   “这些鞑靼人往年确实嚣张得很,不过他们做事虽然不妥,但又没有到踩中底线的地步,不上不下叫陛下头疼,毕竟我们大国之风到底不好与之斤斤计较,但今年确实是安分不少……”赵父说到一半,就见赵勇将食盒给打开,刹那间,一股浓郁醇厚的酱香混着牛杂油润香味扑面而来。   满屋几人皆是一愣,就连座上的赵老夫人也微微耸动了下鼻子。   赵老夫人原是郡王之女,年轻时山珍海味吃惯了,如今年纪大了味觉迟钝,平日用膳味同嚼蜡,只觉得什么都没有滋味,这人吃不好,心情多多少少也有些影响,唯独对那豆腐蛋糕还有几分兴致。   今日听说没有买到蛋糕,虽然她嘴上安慰着孙子,但其实心里也有些失落。   这些失落在闻到牛杂香味的那一刻,全都消散得一干二净,她甚至主动开口问:“好香啊,这是肉吗?什么肉啊?”   “看不出来,味道闻着有点像牛肉,但也不知道这是牛肉哪里啊……”赵勇用筷子夹起一块牛杂,仔细端详一番,最后什么都没有看出来,直接给所有人都添了一碗。   这牛杂平分下去后也不多,就一人一小碗。   赵勇早就馋得不行:“我吃啦?”   赵老夫人笑着说:“吃吧吃吧。”   赵勇这一筷子夹起来的是牛肠和牛肚,他一起塞进嘴巴同时嚼,左边脆脆爽爽,右边软嫩香醇,滋味都非常馥郁,他本来吃得正开心,就听见旁边的赵父说:“好吃是好吃,不过感觉嚼着有点费力。”   这个难嚼自然不是对于他们来说,而是对于赵老夫人来说。   果然,赵老夫人尝的是牛肠,虽连连点头称赞够味,但嚼了老半天,那牛肠还是没有完全化掉。   赵勇这时刚好就吃了一口兰花串,眼睛一亮:“曾祖母,您尝尝外边那个,就一块一块连起来的,这个好吃。”   炸过的兰花串其实也有点韧劲,但其他牛杂相比起来还是软乎了许多,而且还挂着香浓鲜美的汁水,赵老夫人吃起来相当满意。   后面发现不只是兰花串好吃,还有一种扁扁的、大块大块的,吃着有点像豆腐口感的东西也好吃,甚至里头的炖得酥软的萝卜也香得不行,这些都是老夫人可以嚼起来的。   “确实好手艺啊,”赵父之前只是听儿子天天说想从王府挖人挖人的,他还没什么实感,这次吃到裴明妙做的卤牛杂后,他竟然十分能理解了,“难怪这鞑靼使臣今年为了这口吃的就变得如此老实。”   赵勇正想要说些什么,这时候,外头小厮匆匆来报:“少爷,萧大人来了,说在会馆里寻不到鞑靼使臣的踪影,正急着想要请你派兵马司巡兵帮忙协助搜查呢。”   按大历律法,外藩使臣是不能随意离开会同馆的,除非有鸿胪寺的人陪同。   明日便是中秋大宴,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种事情。   赵勇一听到这个消息,脸上的笑意顿时全都收敛起来,眉头紧紧皱起:“鞑靼人全都不在吗?”   小厮摇摇头:“好像说就使臣离开了。”   赵勇猛地站起身,冲着几位长辈拱手道:“既然如此,我得立刻回衙门一趟。”   赵父摆摆手:“快些去吧。”   此时,兵马司衙门牢狱。   最深处那幽暗的审问室,回荡着一阵阵鞭子挥打的恐怖声音。   “好你个胆大包天的贼人,竟敢夜闯民宅,到底所为何事?!说!……你招是不招,你究竟招是不招!”   伴随着一阵阵呵斥骂声,那鞭子打得啪啪啪特别响亮,声音已经持续好久了,这动静在这阴湿的地牢里显得格外刺耳,连外头关押的罪犯们都听得心惊胆战的,心想着新来的到底是干了啥事啊,竟然打得那么狠。   “这样打下去,人还能活吗?”   “你没听见后头都没动静了么?要么是昏死过去,要么就是活活被打死了……”   “额滴娘啊,这是犯了啥事情啊,居然那么狠。”   ……   外面议论纷纷,不过审讯室里的画面跟他们想象的却完全不一样。   一个官差和裴家隔壁院那个青年面对面坐着,旁边另一个官差挥着拿鞭子,朝着那架子上的牛皮一顿虚张声势。   坐着的那个官差略胖一点,他看了一眼那个瘦官差,摆手道:“行了行了,差不多就得了,挥了老半天,你手不酸,我看着都酸,能不能稳重一点,咱们应该关注一些正事……”   旁边那个貌不惊人的青年非常欣慰地点点头,显然是很赞同这胖官差的话,然后就听到胖官差转过头来问他:“……不过话说回来,那隔壁煮肉的味道真有那么香?到底是怎么个香法?他们煮的是啥肉啊?”   青年:“……”重重呼吸一下,他深深地闭上了眼,告诉自己不气不气。   “切,还说我呢,你不也是只关注着吃的,”瘦官差将手中的鞭子一扔,一屁股坐下来,刚刚那么卖力一顿假打,他都有些口渴了,直接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这才长长地叹了一声,“陛下限我们在一个月之内彻查此案,还要顺藤摸瓜找当年卢家私藏的藏宝图,可这件事情已经过了那么久,这谈何容易啊!”   那胖官差也认真起来了:“陈大人,您说那藏宝图莫非真的藏在隔壁那处宅子里?”   面前之人,正是大理寺少卿陈不病。   陈不病说:“不过是诸多疑点中的一种推测而已,所以我昨夜等隔壁烛火都熄灭了翻过去想要查一查,万万没想到那姑娘居然没有睡着,我被逮了个正着,这不是连夜就让你们在兵马司门口候着,若她来报官,也好回旋一番。”   这要是被兵马司其他官兵抓了,可麻烦了。   因为陈不病这一次办案不是明面上的。   那天陛下传他入宫,与他说前不久出现的前朝叛贼身上的玉饰与当年卢家人死后眼中塞着的配饰一模一样,也就是说,卢家人和前朝余孽或许有关,甚至还可能知道当年前朝留下的巨额宝库。   而且皇帝还怀疑,朝堂之上可能也有人与前朝余孽有所勾结,所以这件事情必须要彻查,但不能大动干戈地查,只能悄悄地查。   陈不病白丁出身,是有人引荐他进大理寺的,入了大理寺后他就破了几桩悬案,颇得皇帝器重,短短时间就升到少卿之位。   陈不病也知道,自己在朝中无祖上无同门庇佑,想要升官升职,那就必须好好表现,他说自己一定会尽快破了此案,皇帝给了他一个月的时间,还告诉他,兵马司的周三周四两兄弟可用,并且两人还懂易容之术。   所以他拿着皇帝的信物来找两兄弟,改头换面后,以租客的身份住进当年苗福出事的那处院子。   周三周四两兄弟就是眼前的瘦官差和胖官差,也只有他们知道陈不病的事情,连赵勇都不知道呢。   周三是瘦官差,刚刚一直挥鞭子那个,周四是胖官差,听说酷爱吃鸡,所以从小都比他堂兄要胖上一圈。   周四一听陈不病说起这个他就想笑:“陈大人,没想到您也有今天啊,查个案子竟然被个姑娘逮住送来衙门了哈哈哈哈。”   要知道之前陈不病以前都是奉旨查案,有陛下圣旨在身,就算是进高官府中翻找线索,那些官员也是不敢不从的。   周三瞪了他一眼:“少说风凉话!大人,那接下来咱们该如何收场?”   陈不病表情眸色变深:“我准备想想别的办法,混进裴家查一查。”   周三还想要说些什么,这时,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陈不病眼疾手快站起身,示意周四将自己的手捆上。   外面进来两个普通官兵,见是周氏兄弟在场,连忙躬身行礼:“见过两位大人。”   “嗯,咋了啊这是,匆匆忙忙的,一点都不稳重。”周四端起架子干咳一声。   “回禀大人,那鞑靼使臣突然不见了,赵大人让我们四处搜寻,任何地方都不要放过,我听说衙门今早押进了一个嫌犯,所以特意来看一看。”那官差看一眼陈不病,问道,“大人,此人犯了何事?”   “哦,没什么,只是误会而已,而且这人明显是个中原人,鞑靼使臣应该还在外头呢,你快些去搜查吧。”周三面不改色地说。   “是!”那官兵又左右看了下,确定没有什么问题,这才离开。   倒是牢狱两边的犯人看着陈不病的样子,惊得是目瞪口呆。   打了那么久居然还跟个没事人一样,没想到此人看着平平无奇,居然那么牛?果然人不可貌相啊!   周三周四带着陈不病回到院子里,他们敲响裴家的门。   既然陈不病还要回到裴家查看,就先得帮他把这贼人的嫌疑给洗掉了。   木门嘎吱一声,裴明妙探出头来。   周四露出一副公事公办的笑容来:“裴姑娘,事情tຊ已经查清楚了,此人祖上清白,并无前科,经过我们审问,发现他只是癔症犯了,也就是梦游。”   “梦游症?”裴明妙眨了眨眼睛。   “是的,我们也已经请郎中来检查过,说此人心烦失眠,手足心热,头晕耳鸣,心气亏空,魂不归舍,正是梦游症的病状啊!也就是说,他虚啊!”   以前陈不病查案时,也得罪过一次兵马司,这找到机会了,周四肯定是要小小地报复回来一次的。   陈不病:“……”   裴明妙露出震惊表情:“真的吗?”   陈不病脸上浮出恰到好处的懊悔和窘迫,朝着裴明妙深深地揖到底:“是的,在下陈广丙,家中做点小生意,一个月前家人让我带上盘缠来京城做点小本买卖,不曾想遇上盗贼,银子被抢了大半,剩下的就只够租这一处院子,我在京中寻了好些日子,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差事,心中着急,彻夜难眠,所以便得了梦游症,夜里唐突姑娘了,实在是对不住。”   裴明妙打量着对方,蹙眉试探:“那你这病可会经常发作?听着还怪吓人的啊。”   陈不病脸不红心不跳地又说:“姑娘放心,郎中已经为我开了安神汤剂,服下后就不会再发作了。”   裴明妙点点头:“那就好,既然是误会,那说开就成,辛苦两位官爷了。”   周三周四:“裴姑娘客气了,若以后还有什么事,尽管来兵马司寻我们便是。”   ……   裴明妙掩上门之前,扫了扫三人的手里,全都是空空的,哪里有什么郎中开的药。   她又想到赵勇说的陈大人……   虽然搞不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不过目前看来,这陈广丙应该不是贼,倒是勉强能安心一些。   裴乐山从屋里出来,就看见裴明妙从门边转身,问:“是兵马司那边来消息了吗?”   他早上听外甥女说了这个事,立刻把菜刀从灶房拎到正屋,想着若是晚上还有贼人来,他就能抄起家伙冲出去。   裴明妙把方才官兵的话说了一遍。   裴乐山:“原来是这样,哎,那这人也挺可怜的。”   裴明妙:“……”现在人还是淳朴啊,居然那么容易就相信了。   不过虽然不知道这陈广丙到底要干什么,但看起来应该不是坏人,她也没多说什么,只帮着把豆腐拌上板车,准备去码头卖豆腐。   刚出门,便看到一堵高大的人影迎面而来。   裴明妙:“……”   好熟悉啊,这种墙一般的感觉。   她抬头一看,果然是赫勒,随后又左右看了看,没看到其他人,她眼皮子顿时抽了抽,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藩国使臣入京之后,是不能独自出行的吧?   “裴姑娘!”赫勒大着嗓门喊了一声。   裴乐山腿肚子直转筋,站到裴明妙面前,将一大一小护在身后:“你,你是什么人?找阿妙做什么?”   裴明妙怕裴乐山吓晕过去,连忙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舅舅,没事,他是鞑靼使臣,我曾与他在会同馆有一面之缘。”   “正是,那日吃过裴姑娘做的饭菜之后,我实在念念不忘,听闻你家中是做食肆的,就想着找过来看看。”   各藩国在京城那或多或少都有些常年安插在此地的线人,所以赫勒一脸严肃找到线人时,对方还以为这是要变天了,结果赫勒只是让他打探一件事。   “叫什么裴明妙,好像是肃王府的厨子……”   眼线:“???”   莫非,莫非这裴明妙是能引起动荡的关键人物?!   然后就听赫勒补充一句:“就做饭特别好吃的那个,可别找错了。”   线人:“???”   线人努力找补,赫勒大王这句做饭特别好吃难道还有什么别的玄妙之意?也许是下毒很厉害的意思?   这是打算在中秋宫宴给皇帝下毒?   毕竟他们鞑靼兵力确实不如大历,硬刚肯定是不行的,那只能另寻他法,但这真的能成功吗?他们有兵变夺位的能力吗?大王,我们真的可以吗?!   还是说,赫勒大王已经和朝堂哪位手握重兵的官员勾结上了?   这事他居然一点都不知情?!   不得不说,这线人确实是称职得很,多思多虑,足够谨慎,就这么一句话就能发散出无限可能。   不过,现实告诉他,他想多了。   赫勒找到裴明妙,什么都不图,就图一件事,吃饭!他要吃饭!   所以此时裴明妙也很无奈:“使君可知这样贸然离开会同馆是不妥的?还有,我家不是开食肆的,只是摆摊的,你若是想吃,今日晌午去码头等着就是,到时候有饭菜卖。”   “你确定没骗我?”赫勒找过来可不容易,他谨慎地指了指被白布盖着板车,“这底下是何物?”   裴明妙掀开一角给他看:“这是鲜豆腐。”   赫勒又看了看旁边的瓦罐:“那这个呢?”   裴明妙倒是想起来了:“这是腐乳,可以直接配饭吃的,有辣的,也有不辣的,你要吗?”   赫勒闻了闻,香的!   要!   裴明妙给他装了两个竹筒,让他赶紧回去吧,别到时候惹出什么事,把他们这些小虾米都给牵扯进去了啊,那可真就是无妄之灾!   赫勒回会同馆的半道上,就被赵勇带人给抓住了,一番搜查后,只从他身上找到两罐豆腐乳。   赵勇:“……”   赵勇:“虽说没有可疑之物,但使臣独自离开会同馆便是不妥,这事我会禀明圣上的!”   ……   到了中午。   大丫干完手头上的活儿,在小院子左看看右看看,随后迈入灶房,很有眼力见地说:“裴姑娘,可有需要帮忙的?”   裴明妙:“不用了,我这麻婆豆腐炒好就可以出摊了。”   麻婆豆腐里的豆腐是裴乐山特意压的嫩豆腐,锅里炒香佐料,裴明妙又挖了一勺自制豆瓣酱下去,炒出红油之后炒香肉沫,倒入清水烧开,放进一大盆切成小块的豆腐,用大火烧烧着,让带着香辣的油脂酱料渗进豆腐里。   随后淋入一碗淀粉水,料汁慢慢变浓稠,鲜红的红油裹着颤巍巍的豆腐,加上一把翠绿色的葱花点缀上去,那麻辣的酱香混着肉香和豆腐香直直往人脸上扑,真是可以算得上色香味俱全了!   麻婆豆腐用大锅保温着直接端上板车来到码头。   码头一到中午就特别热闹,很多力工轮班歇息,他们擦了擦汗,就在这些摊子走一圈,看看今日吃点馒头或者是面条?不管是啥,肯定是要加肉菜的,而且还得是那种味大的,够咸够香的那种,这样才下饭。   “其实裴家豆腐摊之前卖的馒头就很香,但好像就卖了一两天。”   “豆腐乳也挺下饭的!就这么一小块能下半碗饭呢,省了不少钱,说起来我豆腐乳吃完了,我得再去买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74 麻婆豆腐+   旁边的人一听这话, 也说:“我的也快见底了,不过这个时辰了,裴家豆腐摊还在吗?他们生意好, 往日中午便收摊了。”   几人一边说着, 一边往前走, 这一瞧才发现豆腐摊居然还在。   而且一点要收工的迹象都没有,反而还摆满满当当,旁边竖着一个牌子, 上面写着什么东西。   不过码头上不识字的多, 所以旁边的郑花红也不忘扯着嗓子吆喝起来:“卖饭了卖饭了, 麻婆豆腐卤豆干,又香又好吃,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有熟客围上来好奇问:“啥是麻婆豆腐啊?”   郑花红:“就是一个叫麻婆的人整出来豆腐做法。”   熟客左看看右看看:“你亲戚啊?我咋没听说过。”只知道前头有个在卖瓜的黄婆。   “啥啊, 这是我外甥女在书上看到的。”郑花红一说起这个就有些骄傲,她外甥女在王府里待了三年,现在可认识许多字了, 如今在家经常捧着书卷不放呢,要不说人还是得多读书呢, 阿妙就是看书多了, 眼界也就宽了, 所以才能知道那么多新奇菜的做法。   身后的裴明妙听到这句话, 默默地轻咳一声, 她舅妈估计不知道,她看的其实都是些消遣的话本。   “书上记载的菜啊?哎哟这可了不得, 快些打开让大伙看看是什么样的。”一个顾客感慨出声,脖子也伸长了过去。   随着郑花红掀开锅盖的动作,一种香浓麻辣的味道传了出来, 众人一看里头泛着红油浓香的麻婆豆腐,就跟地狱里那口咕噜咕噜烧着的罪恶火焰锅一样,勾得人魂都没有了,口水完全止不住哗啦啦分泌出来。   “给,给我来一份!”   “我也要!”   ……   “行,今日中午咱们卖的是盒饭,可以只打麻婆豆腐,也可以再要一份豆干或者是兰花串,这边还有炒青菜,青菜里头加了猪油的,炒着可香了。”郑花红熟练地招呼着。   “那我要麻婆豆腐和这个方方正正串起来的,这个就是兰花串是吧?”排在第一位的顾客目光又朝着郑花红掀开的另一个锅tຊ一看,哎哟喂,从来没有见过的玩意就这样浸在深褐色的卤汁里,“这锅里的汁水给我也添一勺不?”   “成,我多给你加一点。”郑花红给他添好了饭菜,然后舀起一点卤汁到米饭上。   因为用的是摊子的碗,压了十文钱,等吃完把碗还回来就可以退回去。   裴乐山还整了两张小桌,只是这小桌对于豆腐摊的客流量来说实在是有些不够用,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坐满人了,没抢到位置的也不计较这些,直接蹲在旁边,端着碗低头就开始吃。   头一个要多点汁水的食客就抢到了空位,他看着碗里的麻婆豆腐,那真是舌根子都馋得隐隐泛酸了。   小小块的豆腐裹着一层红亮剔透的油光,而且里面还有肉沫,一勺子挖起来,又有麻辣鲜美的豆腐,又能吃到咸香的肉碎。   等牙齿嚼动起来,花椒的酥麻和辣椒的香辣瞬间炸开,还有那种很香很浓郁的酱香味,但也说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酱,肉沫煸炒得有些酥脆,豆腐又嫩嫩的,完全就是入口即化,两种不同的口感汇聚在一起,香得让人险些连同沾了味的舌头都想要一并吞下去。   先前付钱的时候还觉得这跟码头其他卖饭菜的比起来有点贵,但现在这么一看,实在是太值得了。   麻婆豆腐有汁,兰花串也会滴落卤汁下来,米饭完全就是浸泡在复合香气的菜汁里。   有些人吃饭的时候喜欢保持米饭干爽,但这客人就喜欢这种带着酱汁,每一颗米饭都浸入味的,让他爱不释手……哦不对,应该是爱不释口啊。   他不知不觉将米饭扒拉了一大半,随后就发现,今天他这吃饭的速度居然比吃菜还要快,碗里剩的菜都要比饭多了。   他笑着跟旁边的同伴说:“早知如此,咱们两个人就一个人点菜一个人点饭,然后拼着吃,他们家这菜的味是真的香啊,足够下饭的。”   同伴点头:“行,下回咱们便照着你这个法子弄,不过这是第一天,就只管敞开肚子尝个新鲜吧,省钱的事改日再说。”他们偶尔也要这样痛快一把啊!   这顾客一听觉得非常有道理,瞬间就把这些想法先给抛到脑后,继续埋头猛吃起来。   与此同时,赵勇跟赵父父子两人也赶到了码头。   赵父上午牛杂没吃够,听说赵勇说这姑娘中午会在码头摆摊,连忙也跟着过来。   两人都是要多了几份。   “这豆腐闻着可真香啊,老太太待会儿吃到了肯定高兴。”马车上,赵父掀开食盒,往里头看了看。   赵勇在一旁叮嘱:“爹,你可别忘了,阿妙姑娘特意交代过,这麻婆豆腐香香辣辣的,好吃是好吃,但以前没吃辣的人可能顶不住,你得先让老太太吃一小口尝尝味适应一下。”   赵父点头:“我晓得的。”   赵勇掀开帘子朝外看一眼:“我到了,我先下车了。”   赵勇来到未婚妻府上,往日他都是爬墙的,但是今日的他不爬墙了,他光明正大地站在门口!他要从正门进!   小厮见状赶紧去内院禀告老爷。   正好老爷和夫人在一起,夫人闻言笑了笑:“既然来了,那快些请小赵大人进来啊。”   小厮抬头瞄了一眼老爷,老爷冷哼一声:“进来什么进来!?这还没成婚呢,就算是定了亲了,那也不成!不许见!这次臭小子真是胆子越来越大,平日翻墙过来就算了,现在居然想要从正门进!”   其实只是偶尔翻墙也就算了,他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老是翻,他哪里能当做看不见?他这当爹的肯定是要赶人的!不然这小子越来越放肆了!   “你看你……”夫人无奈地笑了笑。   那小厮似乎是想起什么,又赶紧补充:“对了,小赵大人还让我转达一句话,说,说他带了一道新菜,跟上次的什么蒜泥白肉一样,是同一个厨子做的。”   老爷:“……”   过了会儿,小厮回来了,赵勇被客客气气地迎入府中。   此时,赵父也已经回到府上。   他先将麻婆豆腐给端出来,叮嘱老夫人:“这麻婆豆腐有点烫烫的辣辣的,您先尝上那么一点,试试味道看看能不能接受。”   “成。”赵老夫人舀起一块豆腐,豆腐嫩滑得很,还带着些星星碎碎的酥香肉沫,入嘴之后,那种鲜麻辛辣让舌尖微微发颤。   赵老夫人甚至有点恍惚地觉得,她的味蕾好似活过来了一样,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麻辣鲜烫软嫩香酥在自己的舌尖上层层递进,铺天盖地的,叫人欲罢不能!   赵老夫人有些浑浊的眼睛骤然便亮了起来:“好吃,确实是难得的美味。”   赵父:“您能吃得适应便好,不过也不能吃太多,到底有些辛辣,可不能由着馋意来。”   旁边的赵母也舀起一勺豆腐,这豆腐是真的嫩,她都还没来得及细嚼,豆腐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只剩下满嘴的余香,引得她忍不住又夹起一口。   这一口接着一口的,其实这麻婆豆腐里的辣椒不算很多,但赵母的基因应该是不太能吃辣的,她吃了两口就忍不住嘶哈嘶哈的了。   那麻辣豆腐的红色油光沾了些在她唇瓣上,看着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有些热热的,也有些麻麻的。   赵父见她这个模样:“算了,要不你还是别吃了,我来替你吃吧,我听说有些人就是不能吃辣的。”   赵母闻言,点点头拿来一个小碗,只盛出里面的米饭,再把卤豆干和兰花串夹过来,剩下的就都递给赵父。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吃着吃着,莫名又有些想念方才那种麻辣的滋味,于是又将那碗饭给拿回来。   “算了,我自己再试试。”赵母又尝试了下,发现配着米饭比单吃麻婆豆腐要好一点,又香又美味,她一边倒吸着气,一边吃着,莫名有种酣畅淋漓的快感。   赵父也是哐哐哐吃得飞快,最后还要用勺子扒拉扒拉,将所有米饭全都给扒拉到一处,全吃下去后,这才露出满足的表情。   赵父摸了摸微鼓的肚子,颇为遗憾地叹道:“可惜明日要入宫赴宴,否则这样香的饭菜,肯定是要连着吃上几日的。”   此时码头上。   裴家豆腐摊子前已经排起长龙,因为第一锅的麻婆豆腐跟炒青菜都已经卖完了,所以裴明妙在摊子又重新现炒。   这个炉子没有土灶的火大,一次炒起来也没有灶房的锅多,但好在方便,这边炒完就能出锅去卖,而且炒菜的香味传出去,也相当于一个活生生的招牌了。   此时在排着队的,除了豆腐摊的老食客、被香味吸引的客人外,还有会同馆的人。   赫勒暂时被禁足,他身为藩国使臣却独自出会同馆这事情已经禀告到御前,圣上还没有做出裁决之前,他们也不能过于怠慢,所以赫勒囔囔着要吃什么码头上卖的菜,要卖腐乳的那一家,说弄错了他不吃,会同馆的人虽然心里头骂骂咧咧的,但没办法,还是得给他买啊。   阿顺就是那个给指派过来买饭的倒霉蛋。   他来的路上没忍不住暗自吐槽:“这些外邦蛮夷真是难搞,而且连哪家摊子都说不清楚,只说是卖豆腐乳的,那豆腐乳又是啥东西?码头上那么多摊子呢,光有这个就能打听出来吗?真是的!”   走到半路,阿顺随意拉住一个路人问:“你知道码头上有什么卖豆腐乳的摊子吗?”   他这动作带着一点赌气的泄愤,仿佛要跟谁证明这样问根本不可能问出来似的。   没想到对方听完后,还真是点了点头,抬手朝前方一指:“你是要找裴家豆腐摊吧?有啊,他们今日在前头摆,平日中午就收摊了,今天好像有卖饭菜,好多人去买呢,你若是想吃的话,就得快些去,不然晚了可就抢不上了。”   阿顺:“……”   还真能打听出来?   阿顺一过去,就看见排起长队的裴家豆腐摊。   随着队伍越来越前,他闻到的香味也就越来越浓,方才积攒的半肚子怨气竟在无形中消散了大半。   阿顺美滋滋地想,待会儿他也要给自己买一份!等轮到他时,便多付了些钱,打包了两份回去。   买饭的顾客多,裴乐山他们原来备着的那些碗筷竟有点不够用了,不少人直接掏出自带碗,看得身后的人啧啧啧直叹稀奇。   在码头那么多年了,要换成别家摊子连碗都没有,那肯定转身就走,但这轮到裴家豆腐卖饭菜了,没碗了大家伙就自带碗,反正今日这口热乎的饭,他们是一定要吃进肚子的。   收摊之后,几人可算能歇息。   裴乐山拨弄着手里的算盘珠子,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后,他咦了一声:“唉?”   郑花红凑过来:“咋啦?账目对不上啊?钱少了?”   “是对不上,但不是少了。”裴乐山摇摇头,“反而是多了。”   郑花红惊讶:“tຊ这钱还能多?你莫不是眼花算错了吧?”   裴乐山也觉得自己可能是算错了,于是他又算了一遍,没错啊,确实是多了。   这时候,大丫从外走进来:“那碗少了十多个。”   裴明妙也想起来了:“好像挺多人说要打包回家吃,直接就把碗给端走了。”   郑花红都惊了:“押金压了十文钱,这不是相当于花十文钱买了一个碗吗?”   他们这个碗是比平日装饭的碗要大上一圈,因为还要装菜,但也只是普通的大粗碗,自己去买不用那么贵的。   “可能是不缺钱吧,”裴明妙笑了笑,“或者是打算明日再拿回来换,到时候再退给他们就是了。”   “也是。”郑花红点点头。   就在这时候,外面的门被敲响了。   郑花红应声走出去,打开门一看,看见裴义后那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哎呀,我的儿,总算回来了!”   “娘!”裴义刚开始敲门还带着一点忐忑的不确定。   毕竟从前家里住的是茅草屋,但按照他娘给的地址寻来一看,这还是青砖房,等看见门后的郑花红,他悬着的心这才稳定下来。   “哥哥!”巧儿开心地跑出来,“爹说你今日就会回来,果然是真的,灶房里放着好吃的麻婆豆腐,是特意留给你吃的。”   之前裴明妙离开王府时,裴乐山还去接了,至于为什么没去接裴义,那当然是因为私塾也是在京城里,距离没有下关村那么远,裴义那么大孩子呢,他还能找不到家?   所以虽然知道裴义今日休沐,但夫妻两人都没有说要特意去接儿子的想法,只给他另外留了米饭。   “巧儿好似长高了些,”裴义笑着揉了揉巧儿的脑袋,又喊了爹和阿姐,目光落在大丫二丫身上时略带几分疑惑。   裴乐山解释说:“这是大丫二丫,咱们家现在豆腐生意越来越好,所以你阿姐就去牙行那要了两个人搭把手。”   裴义点点头,明白了,他放下手中的东西,被巧儿拉着进厨房,打开大锅盖,看见里头诱人的菜色,立刻咽了咽口水。   现在饭菜没有刚刚出锅时那么滚烫,不过还是温温热热的,而且因为放的时间长了,变得更加入味。   要不说为什么有些人就爱吃剩饭剩菜呢,因为确实好吃啊。   裴义端着碗坐下来,狼吞虎咽地大口吃,吃得嗷呜嗷呜,扒饭和吞咽的声音都格外响亮。   巧儿在一旁瞧得目瞪口呆,小心翼翼问:“哥,你在私塾里,那馆长都不给你吃饭吗?”   馆长若是能听见这话,肯定要大喊一声冤枉啊!   裴义吃饭时,裴明妙也回到了王府,原本她是想要和刘富贵商量着明日给各房做点什么饭菜比较好。   刘富贵却是摆摆手:“哎,你不知道吗?明日主子们都要去宫中赴宴,他们都不在府上,咱们不用做饭。”   曹侧妃他们倒是没去,不过明日轮到陈玉给曹侧妃做饭了,算起来他跟阿妙都能歇了。   “一整天都不在府上吗?”裴明妙好奇,毕竟原主也没有在大厨房待过,她也没有这方面的记忆。   刘富贵就很有经验了:“对啊,一大早就得出发,等宫宴结束也要很晚了。”   裴明妙说:“那明日杂役们的早饭我来做吧。”   其实裴明妙这次回来后只需要做好那几房的膳食就行,不过有时候得了空,她也会给杂役们顺道做点,她下厨,材料那都是扎扎实实用的,不像刘富贵,老是喜欢克扣下来捞油水。   所以第二天,进到大厨房的杂役们一见是裴明妙在捣鼓,心里都美滋滋的,眉眼之间带着几分兴奋的期待,不知道阿妙姑娘又会做什么好吃的。   裴明妙这次做的是皮蛋瘦肉粥,虽说皮蛋瘦肉肯定给不了太多,但带个味道还是可以的。   瘦肉切成极细极细的丝,皮蛋也是剥开,切成小小丁,然后和姜片一起下锅炒了炒,将香味炒出来后,这才倒入大锅里。   大锅里是已经煮好的白粥,瘦肉跟皮蛋一下去,原本雪白的粥水透出一股诱人的油亮褐色。   等皮蛋瘦肉粥咕噜咕噜地滚开之后又熬了一会儿,肉香彻底融入在粥水里,掀开盖子,温热诱人的香味直往上飘,裴明妙撒了把切碎生菜下去,用木勺仔细地把青菜和表面那层粥油给舀开,随后又加盐调好了味。   “好了,能吃了。”裴明妙先给自己添了一碗。   春桃和翠柳迫不及待围在大锅前,她们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好香啊。”   因为皮蛋和瘦肉都切得细,这样一熬,反而更加入味,皮蛋醇厚细腻,粉色瘦肉丝嫩嫩的,喝起来温和又舒服。   尤其现在入秋了,早上风吹着有点冷,很多人身上穿的还是单薄的衣裳,过来的路上吹得双臂有些发凉,这时候来上一碗刚出锅的皮蛋瘦肉粥,瞬间就将那点不适给驱散得干干净净。   “这黑乎乎的东西瞧着不怎么样,但吃着还真是挺香的。”   “好像是阿妙先前腌的皮蛋吧,好像还有谁嫌弃味道臭来着,结果刚刚我看他吃完又添了一碗,哈哈哈哈。”   “哎,我这里头有肉丝。”   “我这也有,还是阿妙姑娘给得大气啊,我这一碗里的肉丝,都够刘师傅给咱们做一天的饭菜了。”   “你确定是一天吗?我怎么感觉这些量,起码得分两天?”   “哎呀,你小声点,可别给刘师傅听见了。”   “没事没事,我刚刚看见刘师傅喝完粥后就去找马夫打牌了,早走远了。”   ……   大家叽里咕噜地一边喝粥一边打趣聊天,吃饭的时候是他们难得的休闲时间,等吃完之后,大家就要开始各自忙碌起来。   裴明妙也将昨晚就泡的绿豆端出来,这泡了一晚上,表面的绿皮早已经自然脱落出来,飘浮在水面上。   裴明妙直接一把全捞走扔掉。   翠柳过来问:“阿妙,你这是要煮绿豆吗?”   “不是煮,我要上锅蒸的,”裴明妙说,“今日王妃他们不是要去宫中赴宴吗?我就想着做点绿豆糕,到时候用手帕一包藏在袖子里,他们若是在宫中乏了或者是饿了,正好就可以拿出来吃两口垫垫肚子。”   绿豆糕味道不大,也没有汤汤水水什么的,当个随身零嘴再适合不过了。   翠柳立刻挽起袖子:“好,我来替你烧火。”   这一大锅绿豆糕很快就煮好了,裴明妙碾开之后,绿豆就变成了黄澄澄的绿豆泥,她往里头加入白糖蜂蜜和酪酥,接着继续大力搅拌,让带着奶香味的油脂和糖完全渗入进绿豆泥里,接着放到锅里炒了炒去掉一些水汽,随后拿起桂花模具,对准揉成圆团的绿豆泥轻轻一压。   原本圆润润的绿豆泥瞬间就变成花纹精致的一枚桂花。   将所有绿豆泥都压完,裴明妙逐一分好,分别送到各个房中。   裴明妙来到芳洲苑时,梁舒雁正在更衣。   “这是方才做的绿豆糕,二夫人等下要进宫赴宴,这宫宴繁琐,中途难免饥乏,就可以用这绿豆糕先压一压。”   因为裴明妙还要去其他房中送绿豆糕,所以她把食盒交给丫鬟后就走。   等梁舒雁换好衣服出来听说了这件事,立刻开心地掀开食盒,她看着里面精巧的、散发着甜润清芬香气的绿豆糕,展颜笑道:“还是阿妙细心,竟连这个都想到了,赵嬷嬷,待会儿记得去一趟大厨房,好好奖赏这丫头。”   “是,小姐。”赵嬷嬷点点头。   梁舒雁没忍住,还是拿起了一块淡黄色的绿豆糕,一咬下去,就能感受到细腻中透出的一点绿豆本身的清甜。   她舌头轻轻一抿,软绵的糕点在舌尖上化开,一点都不干噎,反而润糯得很,而且那甜味真是拿捏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就会让人觉得有些腻,少一分又会让人觉得寡淡,这样便刚刚好。   梁舒雁吃完这个,还想要继续吃下一个。   还是赵嬷嬷担心耽搁出发,连忙提醒道:“小姐,还是先别吃了,这会儿要是吃完,到了宫中可就没得吃了啊。”   梁舒雁恍然回过神来,恋恋不舍地说:“你说得不错,快些帮我收起来吧。”   把绿豆糕一带,她便出了门,王府的马车早已经在外头候着。   今日京城的街道上格外热闹,各色华盖车驾一路朝着皇宫驶去,那画面着实是非常壮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75 油笋焖肉+   等入了宫, 御花园内,水榭花间。   官员家眷们就这么三三两两地临水端坐着低声说笑闲聊。   皇帝和皇后带着百官登望月楼焚香祈福,这样一番繁琐的仪式下来, 便到了正午时分。   随后君臣和家眷们汇合, 园中秋菊盛放, 桂花飘香,大家一起游园观花,还有各种下棋投壶作诗作画的环节。   每逢这种宫宴, 都是各位未婚的王孙公子还有世家贵女们好好表现一番的大好机会, 大家都在暗自tຊ较劲展示才华, 往年也有一些互相看对眼的成就了一桩姻缘,传为京中佳话。   说起来,梁舒雁跟萧祈当年也是因宫宴结缘的, 就是这缘不太算正缘,反而算孽缘。   那年宫宴前夕,肃王来国公府找老国公下棋闲聊, 聊着聊着,便说到了儿女婚配之事, 肃王随口说了一句两家或许可为结亲的话, 或许这只是一个打趣小辈的玩笑。   可说者或者无心, 但听者有意。   梁舒雁虽说相貌只是普通, 奈何出身极高, 所以其实也有不少人上门提亲的,不过她却无一入眼, 这会儿听到肃王说到他的二儿子,她心底里也难免存了几分不屑。   等到了宫宴那日,她便特意留心去看这位萧二公子究竟是何等模样, 谁曾想一眼望过去,梁舒雁便对萧祈一见钟情。   梁舒雁当天就缠着老国公催问两家亲事,老国公虽然惊讶,不过还是拉下老脸去找了肃王,肃王自然求之不得,他这个二儿子不成器,整日游手好闲,如今连个职位都没有,若能娶得国公府的嫡长孙女,往后总归多了个依仗。   却不曾想,肃王虽然很满意,但萧祈不满意,直接回绝了这门亲事。   梁舒雁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萧祈竟然拒绝她,她自然咽不下这口气,她在国公府里大闹了一场,扬言非萧祈不嫁,而肃王也实在想要促成这桩婚事,最终,这桩亲事还是成了。   梁舒雁不知肃王的想法,她只知道自己非要嫁入王府,最后也如愿以偿成功,不过到至今为止,萧祈依然对她没有半点爱意。   梁舒雁之前是挺不甘心的,甚至为此几近疯魔,她每日一睁眼,想到萧祈和其他女人能在一起,她就恶心,头疼,胸口如同压了一块巨石般闷得喘不过气,整个人也很暴躁。   但现在好多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注意力慢慢转移开,那根紧绷的弦好像不知不觉间变松了。   她隔着人群望过去,前头正在对诗的男女明显是互相有情的,两人家世也般配,周围的人笑着调侃起哄,说不定这次宫宴结束后就会传来订婚的消息。   梁舒雁看着他们表面避嫌,但其实找到机会就互相偷看的对方,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缱绻爱意,喜欢一个人,自然就是会时时刻刻注意着他。   可她现在好像不怎么关注萧祈了,以前总因为萧祈不在发脾气,现在在芳洲苑里看见萧祈反而会觉得有些烦躁,难道说,她不爱萧祈了?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被她掐断了。   梁舒雁摇摇头,她爱了萧祈那么多年,怎么可能说不爱就不爱呢,而且若是她不爱萧晟,那她现在心里惦记的是什么……   想到这里,梁舒雁就下意识地看向了自己手上的手帕,她掀开,露出里头几块绿豆糕。   还别说,折腾那么大半日,确实是有点饿了。   梁舒雁拿起一块,轻轻地抿了一口,沙糯雅致的滋味丝丝缕缕地弥漫开,让她刚才因为想到萧祈升起的烦躁莫名地被抚平了几分。   很快,她就吃完一块,正准备吃第二块时,总感觉好像有人在看自己,梁舒雁目光转落,便看见隔壁坐着的姑娘时不时往旁边瞥来,两人正好在这一刻对上视线。   梁舒雁看向对方的发鬓,这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她总觉得这个姑娘有些眼熟,过了一会儿想起来了:“我是不是在马场见过你?你是谁家的千金?”   梁舒雁只是远远地看过对方一眼,也没说过话,自然也不知道对方身份。   “家父是礼部侍郎李渊。”李文玉连忙垂眸应道。   “原来是李渊的女儿。”梁舒雁点点头,因着去马场并且下场跑马的千金小姐实在是少,她记得李文玉的骑术还挺不错的,如今正面遇上了,看着模样也是标致,她微微抬起下巴,语气倒是能称得上柔和:“你方才一直盯着我的手帕瞧,可是在馋这绿豆糕?”   李文玉没想到她会直接问出来,脸色红了一下,不过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虽说绿豆糕的味道不大,但方才正好有阵风吹过,还是带出了一点清润的香甜。   “来,你拿一个尝尝看吧。”梁舒雁摊开手帕,往前递了递。   李文玉看着上面包着的绿豆糕,如同某些精美装饰品一样,让她不由自主放轻动作,轻轻地拿起一个,道了声谢。   “怎么样,好吃吧?”梁舒雁笑着说,“这是我们府中的厨子自己做的,在外面可不一定能吃到呢。”   李文玉就想起自己之前在马场碰见肃王府的二夫人,虽然当时隔着屏风,但也能闻到对面传来的香味,她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与其相似的美味,后来还是在码头的一家豆腐摊上寻到了些。   还有如今这绿豆糕……   李文玉低头看了看,这绿豆糕也是,其实天香楼跟醉玉阁都有绿豆糕,你要说他们的绿豆糕难吃吧那肯定不是,可又确实远不如此时这块绿豆糕来得清鲜。   李文玉正想说些什么,却见梁舒雁忽然直起腰身,她目光落在远处,连招呼都忘记打了,直接大步地朝着前面走去。   她这动作实在称不上优雅,甚至有些出格,旁边也响起几声极轻的议论。   “方才那人就是梁舒雁吧,当年死乞白赖嫁给萧二公子,在府里可没少折腾。”   “唉,人家命好,有个好出身,曾祖父还对肃王有救命之恩,便是闹事那王府也不敢拿她如何。”   ……   李文玉听着几人小声地讨论,这才知道原来方才那人便是梁舒雁,倒是和她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   那些闲言碎语一句都没有落入梁舒雁耳朵里,她远远看见梁老国公与同僚结伴进了御花园,立刻就跑过去。   “太公!”梁舒雁扬声喊道。   同僚见状,极有眼色地先和梁老国公告退了。   “怎就你一个?萧祈那小子呢?”梁老国公见小孙女孤零零地跑来,眉头不满地皱了起来,“王府那些人也不在吗?”   “我与萧祈不是坐同一辆马车进来,我也不知道他在哪,不过大嫂倒是有邀请我一同去饮茶,只是我有些坐不住,便从花亭里出来,在前面坐着透透气。”梁舒雁想起一个事,掏出手帕,献宝似的带着几分得意,“太公,您快些尝尝看这绿豆糕好不好吃。”   “这些点心向来是你们女儿家爱吃的,我素来不好这口,你自个儿留着吃吧。”梁老国公一看这绿豆糕被保护得那么好,就知道应该是小孙女的心头好,他自然不肯夺人所爱,只是拉着小孙女上下打量,原本是想要说句“瘦了”的,但看着她红润的脸庞,这嘴张了老半天,终究还是没能违心地说出这两个字。   不过他心里也些许欣慰,看看这气色,起码小孙女在王府吃得还可以。   萧祈这混账东西居然闹出让外室怀孕这种荒唐事,肃王府将这消息捂得严实,还是等肃王回来时,老国公才知道这件事,当时他气得立刻就要带人去替小孙女讨个说法,肃王负荆请罪,并且向老国公再三保证,等这孩子一生下来就抱给梁舒雁过继给她养着,再把那妾室远远地打发到庄子上去。   老国公虽然痛心疾首,但想到小孙女肯定是不愿意和离的,而且她成亲之后一直无所出,将这孩子抱来养在膝下,眼下似乎也就这个法子最好……   老国公正在回想着事情,就听见梁舒雁说:“太公,这绿豆糕真不甜……倒也不是不甜吧,反正不是您想的那种很腻的甜,您咬一口便知道了。”   老国公只好拿起一块,等他咬过之后,感受着嘴里的味道,他还挺赞同梁舒雁的描述。   确实,这绿豆糕是甜的,但不是发腻的甜味,而是清新的、毫无腥涩的豆香甜味交缠着一种绵密醇厚的甜。   梁舒雁见老国公也爱吃这绿豆糕,心里正欢喜着,可看着看着,心里莫名地多了一点酸涩。   梁舒雁目光落在老国公的鬓角上,才发现他的鬓角竟已经有了发白之色,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这些年一直扑在萧祈身上,似乎将真正爱自己的至亲给忽略了许久……   秋风吹开了花香,带去好远好远。   此时肃王府里。   虽然王妃他们都去皇宫,但裴明妙还是很有职业道德的,没有直接翘班走,她准备继续在王府待到午膳时间结束,确定真的不需要她了才离开。   今日剩下几个院子的膳食都是陈玉在负责。   那刘富贵掌勺时向来是风风火火的,那动静极大,噼噼啪啪跟打战一样,陈玉则是斯斯文文的,切菜的动作也十分细致,一边将笋切成细细丝,一边不忘和裴明妙唠嗑:“阿妙,你晚上是要回去和家里人一起过中秋吧?”   “是啊。”裴明妙笑着点点头。   “哎呀,真好啊。”tຊ陈玉包含羡慕地说,他将切好的笋丝一把铲起来放到盘子里,轻轻地哼着,“阴晴圆缺都休说,且喜人间好时节啊好时节,愿得年年常见中秋月……”   裴明妙见陈玉又开始切火腿:“陈师傅,您这是要做扣三丝吗?”   “正是。”陈玉点点头。   扣三丝里头有笋丝,火腿丝,还有鸡肉脯丝,都切得细细的丢在一起,用鸡汤给蒸熟。   裴明妙在一边看着他备料,见陈玉把三种丝都切好了,然后就要去舀鸡汤了,她张了张口,神色间有些欲言又止。   她正在犹豫着要不要说的时候,陈玉感觉到了:“阿妙小友,莫不是你对这扣三丝有什么另外的见解吗?”   裴明妙见他自己问了,于是就开口:“陈师傅觉得加点蘑菇进去如何,借着菌子的山野鲜气往上一蒸,或许吃起来会更加鲜美些呢?”   陈玉自然是知道裴明妙厨艺的,而且她经常有很多旁人想不到的小巧思,如今她说蘑菇加在三丝里,能让整道菜的味道变得更加美味,他当然相信,于是转身就抓了一把鲜蘑菇过来。   只是菜刀准备落下时,他又停了下来:“不成不成,若将这蘑菇给加下去,就不是三丝了,那成四丝了,扣四丝,这听着也不好听啊。”   别怪陈玉谨慎,有时候碰上主子们心情不好,莫名其妙挑刺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   裴明妙想了想:“那就不要切成丝了,直接切成片,铺在最底下,竖着切的蘑菇像元宝一样,拨开三丝看见里面的蘑菇元宝,意头也不错。”   陈玉听完眼睛亮起:“妙哉!阿妙小友,你这想法实在是不错啊。”   他继续去做饭了,裴明妙笑了笑,背着手晃悠着出门,她现在实在是有点闲,左右无事,忽然想起竹屋里头好像还有钓竿,就想着要不要去钓个鱼,刚出去,便看见一个年纪与萧南玉有些相仿的姑娘走过来。   不只年纪,五官也有些相似。   裴明妙想起来了,这应该就是王府的六小姐,之前在接风宴上,她见过一面,不过这姑娘性格很低调安静,所以她印象不深。   见她这个样子,好像是冲着她来的?   裴明妙虽然疑惑,不过还是行了行礼:“六小姐。”   “阿妙姑娘无需多礼,”萧南筝虚虚一扶,颔首温声道,“今日我冒昧前来,是想要请你帮个忙的。”   裴明妙好奇:“什么忙?”   萧南筝:“我想请你帮忙做两道菜。”   裴明妙还没出声,萧南筝就继续说:“今日是中秋宴,其实也是我娘亲的生辰,这世上还记得她生辰的人极少,我算是其中一个,我想着今日王妃他们都去了宫中,阿妙姑娘应当有空闲的时间,所以就想着请你帮忙做两道菜,就当做是娘亲的寿宴了。”   萧南筝好歹也是王府小姐,肃王妃也不是那种会苛待庶女的主母,平日她们也不至于吃不起好菜好饭,只是裴明妙做的那些美味饭菜,她们却没吃过几次。   裴明妙有时候会做多一两份,但都给曹侧妃那边的人抢走了。   所以萧南筝就想着在她娘亲生辰这日,好好让她吃上一回。   萧南筝从喜竹的手中拿过一个锦囊,塞到裴明妙手中:“我也不求要多丰盛,只想让阿妙姑娘帮着做两道有肉有菜的便好。”   裴明妙还能说什么?她当然是答应了。   “行吧,不过我也只能看厨房有什么剩的材料便做什么。”   “那便多谢阿妙姑娘。”萧南筝已是很满意了。   “六小姐真是太客气了。”裴明妙回到厨房,她翻了翻陈玉用剩下的食材,很快就拿定主意定下了菜色。   还剩了个大鸡腿,那就做一个凉拌寿司鸡。   还有这条五花肉就和饭菜剩的嫩笋一起去焖吧。   裴明妙一边想着,一边开始动起来,她先做油笋五花肉。   鲜笋剥开皮后切成滚刀片,焯水去掉涩味先放在一边,裴明妙把五花肉下锅煸炒,肥肉里的油脂一点点被逼出来,她炒了个糖色,淋入豉汁,翻炒过后,让每一块五花肉都变成诱人的酱红色,这才加入各种香料和清水一起焖炖。   趁着这个时间,裴明妙去了一趟库房,问小厮要了些红糖和红枣。   “是给明月阁用的。”裴明妙登记好后,转头又回到大厨房。   虽然萧南筝说只需要做两道家常菜,但裴明妙想到今日是姚侧妃生辰,还是决定顺道做个生日蛋糕应应景吧。   传统那种裱花生日蛋糕搞不来了,毕竟现在没有电动打蛋器,要是靠她用手打的话,那恐怕手都要折腾断了。   裴明妙准备做个红糖枣糕代替一下。   面粉,红糖,酵面,牛乳,鸡蛋全都混在一起搅匀,用那种吃面的碗,将调好的面糊糊倒进去,随后在表面撒下一把红枣还有喷香黑芝麻便上锅去蒸。   现在一口锅咕嘟咕嘟焖着五花肉,一口锅热气腾腾蒸着枣糕。   裴明妙计算着时间,感觉差不多了,便把那一碗笋顺手给倒入五花肉里,随后又让小厮熄了枣糕的火,她用厚厚的布垫着把枣糕端出来,掀开之后,浓郁的枣香味带着一点芝麻的醇香弥漫出来。   等放凉一点,裴明妙轻轻一弄,这枣糕便轻易从碗里脱落出来。   枣糕被蒸得宣软蓬松,边缘还有些大大小小的气孔,就跟动画片里那种三角奶酪的气孔一样,红亮的红枣和黑亮的芝麻点缀在上面,这乍一看也挺卡通的,香味闻着也是暖暖的。   裴明妙把枣糕放到一边,将大鸡腿和葱段姜片一起上锅蒸熟,等没那么烫手了,她便把鸡腿肉撕成一小一小块,撒上葱花香菜白芝麻,淋上一碗自己调好的酸辣料汁,热油一泼,满屋子都是香气。   等她把笋焖肉盛出来时候,喜竹正好也来了。   “行了,菜已经全做好,你拿回去吧。”裴明妙净了净手。   喜竹指着那枣糕:“阿妙姑娘,这也是吗?”   裴明妙点点头:“在我家乡有个特别的习俗,小辈过生辰的时候会吃生日蛋糕,虽说这是姚侧妃的生辰,但六小姐应该会喜欢吃着红糖枣糕吧,也可以一起吃。”   虽说萧南筝比萧南玉年纪还要小一点,但能感觉出来,萧南筝比萧南玉要稳重许多,希望这个枣糕她能喜欢。   “多谢你呀阿妙姑娘。”喜竹开心得很,她连连道谢,“六小姐肯定会喜欢的,侧妃娘娘也会喜欢的!”   裴明妙摆了摆手:“那我走啦。”   收工下班,她也要回家和家里人一起过中秋了!   喜竹端着食盒回到明月阁。   萧南筝和姚侧妃听说了这枣糕的来历,不由得相视一笑,姚侧妃笑着说:“这位阿妙姑娘当真是有心了。”   喜竹又说:“阿妙姑娘还说了,这生日蛋糕一般是饭后吃的,吃之前可以闭上眼睛许愿,许愿完睁开眼睛对准蛋糕吹一口气,愿望便能实现了。”   裴明妙没说要插蜡烛的事,因为她不知道现在的人忌不忌讳这个,所以还是谨慎点比较好。   “既然如此,那我们先吃饭吧。”姚侧妃招呼喜竹坐下来一起吃,但喜竹连连摆手,最后只拿了一个小碗,盛了一点饭菜蹲在门边,一边守门一边吃。   喜竹吃得津津有味,这个凉拌鸡丝也太美味了,外面这一层红油裹在滑滑的鸡肉上,一口咬下去酸香鲜辣,肉也是软嫩爽口!   她从未吃过这样的鸡肉,只觉得夹了鸡肉的筷子味道都变得香起来了。   还有这笋焖五花肉就更加不用说了,五花肉夹起来颤巍巍油亮亮的,香得人吃着都要说不出话来了。   如果说喜竹到底只是个丫鬟,能碰到荤腥便已经很不错,只要是有肉的,她都会觉得香。   那姚侧妃和萧南筝也吃过不少好东西的,可尝到这笋焖肉时,一样被震撼到了,五花肉里的油水全都已经煸炒出来,所以吃着一点都不腻,就连肉皮嚼着也是软糯弹牙,瘦肉酥香入味,香浓得很。   还有这笋片也是彻底浸透了的红烧肉汁的味道,越嚼越香,而且是那种多层次的香,因为表面是料汁的香味,里头就是笋本身的鲜甜,两者交叠起来,真是怎么吃都吃不够。   “喜竹真没听错吗?那生日蛋糕真是饭后吃的?这吃完饭,肚子都撑饱了,哪还有地方吃蛋糕呀。”萧南筝笑着看向自己手中瞬间没了大半米饭的碗,又看了看姚侧妃,娘亲也是一样的。   “无妨,若真是吃不下,便留到晚上吃就是了。”姚侧妃笑了笑,说到这里,她想到今晚王爷他们应当是在宫中用晚膳的,她又看了看身侧的女儿,无边无际的内疚几乎要将她吞没。   姚侧妃勉强扯起唇角:“筝儿……”   萧南筝一看姚侧妃这模样,便知道她在想什么。   “娘亲是不是又想要说那些有的没的,什么连累我,让我是庶出的,让我没办tຊ法和四姐姐一样打扮得漂漂亮亮去宫中赴宴的事?”   姚侧妃抿了抿唇。   萧南筝叹了口气,声音柔柔的,却也很坚定:“小时候,我确实是有些难过,不过慢慢地也想开了,虽然我是庶女,但生在王府,比寻常百姓好许多了,而且王妃仁慈,对我们也很好,今日中秋我虽不能去皇宫,但我能跟娘亲在一起吃着那么香的饭菜,我便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萧南筝看着姚侧妃眼泪滚落的模样,笑着拿出帕子擦去那湿意:“好啦娘亲,快些吃吧,不然饭菜要凉了,而且您今日是寿星呢,怎么能哭呢,您得开始想想生日愿望要许什么比较好了。”   “好。”姚侧妃笑着接过帕子。   天色渐渐变暗。   皇宫的晚宴已经开始,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藩国使臣争相献上奇珍异宝。   码头旁边的坊间小巷。   裴家点了灯,满院子都是亮堂的,裴明妙放下锅铲,郑花红就端起来朝外头喊:“最后一道菜,炒田螺好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76 中秋之夜   往话, 他们都家挤在灶房太头用饭,但今话家中秋啊,自然家要一边吃东西一边赏月呀, 于家裴乐山大手一挥, 将屋太的木桌给搬到院子太来。   月光如流水一般流淌在地正, 大国围坐在一起,位置倒也家宽敞舒坦。   今话的菜色非常丰盛,除了有裴明妙回来时顺道从小摊贩那买的田螺外, 还有热气腾腾的蒸排骨, 油亮喷香的麻辣香锅, 咸香入味的豆腐酿肉,还有金黄酥脆的小酥肉,泛着油光的炒生菜, 还有一盘十分应景的菱角。   这菱角家郑花红买的:“过节就家要吃这个,我早正刚去到码头就撞见有人在卖菱角,当时兜太没带着钱, 本来打算晚点是去,后面想了想还家觉得不妥, 赶紧拿了银子就折回去买, 果然, 才这一会儿的功夫就没了半筐。”   说到这太, 郑花红语气太还带着庆幸。   这菱角也没有用什么花太胡哨的做法, 就直接下锅放到水太去煮,煮出来就家乌沉沉的色泽, 上头尖尖有菱有角的模样,难怪会叫这名字。   巧儿随手拿起上个搁在脑袋上侧,故意发出哞哞哞的声音:“阿姐你们快看, 我像不像大水牛?”   众人望去,只见她还顺势往后踢了条腿,就跟牛在刨地一样,还真家模仿出了几分神韵。   裴明妙突然起了点逗弄的小心以,她发问:“牛字怎么写?”   没想到巧儿一点都没有被难住的样子,甚至还有些终于能表现的激动兴奋,她放下牛角,捡起旁边的一根树枝,就在上边有土的地方一笔一划地画出了一个字。   “阿姐,你看,我写得对不对!”巧儿转过头。   裴明妙垂眸望去,笑着说:“还真家,好厉害啊巧儿,居然真的写出来了。”   巧儿骄傲地哼了一声。   此时郑花红已经添好饭了:“行了,快些去洗洗手过来吃饭。”   顿了顿,又跟大丫还有二丫说:“你们也快些去啊,还愣在那做什么,一会儿菜都凉了。”   大丫和二丫还真有些愣住了。   她们也知道主国待人和善,平话太用饭都会叫正她们一起吃的,但今话家团圆中秋夜,这样丰盛的席面,她们当真也能跟着吃吗?   巧儿直接左手拉着大丫,右手拉着二丫,三人跑到井边洗手,感好旁边就有一盆裴义方才打正来的清水。   郑花红看了看井边的动静,随后思裴明妙说:“这二丫干活家真厉害,你别看她小小只,她力气比我还大。”   “真的吗?”裴明妙望过去,刚好就看到二丫抬手将一个碍事的木桶提开。   那水桶沉甸甸的,成年人提着尚且觉得吃力,她竟抬得稳稳当当,看来之前大丫说得还真没错,这二丫确实生了一把子好力气。   郑花红点点头说:“大丫二丫都跟我说了,他们原来的主国本来也很满意二丫力气大,大丫干活细致的,偏偏前阵子二丫着凉染了风寒,主国给灌了些草药没治好,干脆就把上姐妹一起重新卖给牙人,这么小的年纪就被这样卖来卖去的,也家造孽。”   在这个时代,你卖儿卖女的报到官府都没人管,这些事看着好似也感常,但这不妨碍旁人唏嘘一声。   回来时,大国一坐下便动起筷子。   这顿饭家裴明妙还有郑花红一起做的,裴明妙家主厨,郑花红家帮厨,这次跟着阿妙做菜,她也家又学到不少东西。   因为裴国灶膛少,所里这一顿饭菜做下来还挺耗时间。   做饭时,厨房火火热热的,那香味飘散出来,大国伙早就馋得不行,拿起筷子就朝着自己一眼看正的菜伸过去。   倒家二丫左看看右看看,只觉得眼前每一道菜都好好吃的样子,她都不知道夹哪个好了,最后还家夹起自己面前的小酥肉。   小酥肉被炸得金黄焦香,表皮酥酥的,因为也家才炸出来的,还散发着热气,咬下去咔嚓咔嚓地响,外酥太嫩的,太面的肉不但嫩,汁水也多,带着咸香滋味。   因为再好吃了,二丫刚开始还不舍得吃再快,她小口小口的,吃得很珍惜。   吃到一半,目光扫看过面前各色各样的菜肴,才想起来这次她跟姐姐遇到好心的主国了,可里敞开肚子吃,她心中安定下来,上三下干掉一条小酥肉,扒拉一口米饭后,又飞速续起一块小酥肉。   裴明妙感好看到了,笑着说:“你用酥肉配饭不觉得干吗?”小酥肉她一般都是用来当做零嘴吃的。   “不干。”二丫摇摇头,随后又觉得自己就回上个字好像有点不再好,便补充道,“太有肉汁,好好吃,咸香咸香的。”对她来说非常下饭了。   “那你喜欢吃这种干香菜的两,试试这个麻辣香锅还有干锅鸭。”裴明妙推荐。   二丫一听,就伸出筷子去夹比较近的麻辣香锅。   麻辣香锅只要那个底料调得够香,放什么菜都很好吃,裴明妙就在太头放了点鸡心鸡肠,还有笋片莲藕,里及下午她让裴乐山做出来的千张豆皮。   裴明妙:“大国都可里试试,如果觉得好吃,这道菜也可里做来卖。”   鸡心家对半切开的,鸡肠为了更入味也家从中间切开了,裴明妙用豆瓣酱的和干辣椒等爆炒出底味,是将这些处理好的食材一起放下去翻炒,如今每一种食材都吸足了麻辣料汁的精华。   二丫一筷子夹起感好家鸡肠和切成宽粉状的千张,这上样都家长长的食材,乍一看夹了一大堆的样子,她有点不好意以,担心的主国觉得她吃得多,不过看了看大国都没有这个意以,她悄悄地松了口气,赶紧全都夹到自己碗太。   杂杂乱乱的鸭肠千张盖在表面,完全将太头的米饭都给挡住了,二丫只得赶紧将它们吃完,像家嗦面条一样大口吸入空中。   因为吸得再快,差点被那麻辣刺激的香味呛到,她大口嚼着,豆香味和鸡肠的脆爽交织,这会儿是扒拉一筷子米饭,真家说不出的满足。   其他人也开始陆续夹起麻辣香锅太的菜。   裴乐山跟郑花红自然都家先夹千张豆皮的,尝过之后,见这豆皮子这样炒确实香得很,于家也赞思裴明妙那个提议。   “这个真不错,好香啊,肯定好卖。”在码头就家要卖这种下饭的才最受欢迎。   不止豆皮好吃,被这样浓烈的麻辣底料一裹一炒,锅太的食材每一样都家香透顶的,鲜嫩的笋片和爽口的藕片,还有那弹韧的鸡心全家一绝。   巧儿指了指自己面前的豆腐酿肉:“这个也可里做来卖呢。”   裴明妙将豆腐块中间挖了个洞,将腌好的肉团塞了进去,把上面煎到泛出金黄色泽,淋正一小碗调好的料汁,等大火收了汁水,浓郁的料汁便完全被豆腐块给吸收进去。   一口咬下去便能已受到表面咸汁的开胃,中间豆腐的焦香软嫩,豆腐靠近馅料那一面还能咬到半口肉,那肉也家有一面被煎得焦香,而塞在豆腐太那部分则溢出腴美肉汁,连带着豆腐都带了些荤味。   这道菜距离郑花红比较远的,所里她一直都没有吃,听到巧儿这么说,她站起身,伸长手夹起一块到碗太,刚咬了一口尝出味道后,便迫不及待地说:“唔……唔唔这个也可里,保准能拉来一大帮顾客。”   她两一说完,完全抵挡不住诱惑,立刻将剩下半口豆腐酿肉也给塞进嘴太,等咽下去后,立刻又夹起一块,从这一连串的动作就可里看出这豆腐酿肉有多美味了。   “行,那这上道菜就记着,等有空的时候我教教你们。”裴明妙这太说的你们家指郑花红和大丫。   大丫虽然力气不如二丫大,但她在做饭方面倒家灵活许多,现在生意越来越好,郑花红还要去醉玉阁那边,裴明妙看大丫也有点tຊ天赋,就打算连着她也一起教,等学会了也可里给郑花红减轻一些负担。   “这种豆腐肉的做法倒家让我想起来了茶摊旁边有一国小摊子,他们国家卖笋鱼的,跟这差不多,将笋片剥开,往太头塞鱼肉,而后正锅蒸,倒也家鲜美的。”郑花红回忆起来。   裴乐山也想起来了一件事:“我听说还有一种做法就家将螃蟹塞到橙子太面,不知道家不家真的。”   “你听谁说的?”裴明妙笑着问,“张采买吗?”   裴乐山点点头。   裴明妙夹起一块蒸排骨,这蒸排骨她一回来就给泡正了,中途换了好几次水,将太面的血水都给泡出来,和豆豉腌过之后是正锅蒸,那排骨肉嫩得轻轻一抿,骨肉就脱了下来,鲜醇的、没有一丝腥气的排骨肉混着淡淡的豉香在唇齿之间弥漫开。   她将骨头吐出来,这才慢慢地继续道:“张采买说得没错,那天家刘师傅做的蟹酿橙。”   可惜那天她没在王府,不然说不定可里过过手瘾呢,现在这种大螃蟹也家不好弄的。   “可家螃蟹这样大,橙子才那么大,这怎么塞进去啊。”裴乐山满脸惊奇。   “自然家要把蟹肉拆出来,那壳就不要了,只要肉跟太头的蟹膏,然后填在挖空的橙子太,是正锅蒸,螃蟹肉没多少的,能吃也就这么一点吧。”裴明妙伸手比划了一下。   众人目光落在她手势正,巧儿惊得连嘴太的干锅鸭腿肉都差点掉出来,她赶紧合正嘴嚼嚼嚼。   这个鸭肉可家很香的,尤其家那个鸭皮,她就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鸭皮,干锅鸭被煎得滋滋冒油,吃起来家干香干香的,肉质特别紧实,但一点都不柴。   她一边吃着鸭肉,一边听着她爹继续咂舌说:“就这么点,那天张采买跟我说这个可贵了,足足要,要……”   他说了个数字,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巧儿差点又要掉鸭肉了,她顺手就把鸭腿倒转过来塞进自己惊得张开的嘴太。   鸭腿肉多的那一边已经被她吃干净,这个鸭肉真的好香好香,她要把正面的肉全都吃完,一点点肉丝都不剩,所里就连接着鸭爪子的那一头正那一点肉她都要啃下来。   对比起众人的惊讶,裴明妙倒家比较淡定:“家的,就家那么贵的。”   “乖乖咧。”裴乐山还有些恍惚。   郑花红忽想到什么,抬头朝着一个方向望过去:“你们说,那皇宫太的贵人们,现在会不会也有人在吃这个橙子塞螃蟹啊?”   裴明妙夹起一筷子炒生菜:“可能吧。”   裴义说:“我听馆主说过,往年宫中宴会结束后,登月楼都会放烟花,咱们到时候要不要去看看?”   “我还没有看过放烟花呢!”巧儿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   “那咱们去看吧,我也没见过放烟花,你们说啥叫放烟花啊?”   “家不家把花给吊到天正去啊?”   大国围着桌子一边吃着,一边你一句我一句地猜测着,小院太的氛围热闹得很,这跟前几年截然不思。   要知道前几年裴国大姐出事,裴明妙入了王府,裴国也还欠着债,话子过得苦巴巴的,就算家中秋,也不过家煮点菱角,熬稀粥的时候多下了一勺猪油而已,哪太能像这样,有饭有菜有肉,油水足滋味香,这样的好话子只怕神仙都羡慕吧。   郑花红打趣:“那些贵人们在皇宫太吃的还不一定有咱们吃的香呢。”   巧儿用力点点头:“没错,阿姐做的这些菜比什么螃蟹什么橙子好吃多了!”   “你这说得好像你吃过蟹酿橙一样。”裴明妙忍俊不禁。   “我没吃过我也知道!”巧儿理直气壮。   旁边大丫也说:“裴姑娘的手艺,本就家世间绝无仅有的。”   二丫也用力点头:“嗯!”   “低调,低调。”裴明妙嘴角翘着,上手虚虚往下压了压。   郑花红见她的碗空了,作势就要拿过来:“米饭吃完了家吗?来,我给你是添正一碗。”   裴明妙拒绝了:“不用了舅妈,我不吃饭了,我就吃这个田螺。”   裴明妙炒田螺的时候,又家加辣椒又家加紫苏又家加姜蒜的,用那种爆火炒,家的,都不家大火了,家爆火。   炒得哐哐当当噼太啪啦,调好的料汁淋下去,等锅太温度最高时,还顺着锅边淋了一圈酒,酒气一进锅太便蒸发了,只剩下酒香味,大大小小的田螺就这样浸泡在深褐色的汤汁太。   裴明妙夹起一只田螺肉,嗖地一声,就把太头的螺肉给吸出来。   那螺肉能吃的地方就这么小小一点,还没有指甲盖大,其实主要就吃个味,因为一吸就能将壳太头的那滚烫的酱汁也给嗦进嘴太,带着锅气满满的咸辣味在舌尖正漫开。   这要家让刘富贵看见了,肯定家要一拍大腿夸这田螺下酒肯定绝了!   下关村跟正关村附近环有小溪流,裴国人早年也去摸过田螺,不过也就弄了一上次,因为这玩意没什么肉,如果想要吃得香那就要搭正大把的油盐香料,他们哪太舍得啊。   不过虽然吃得少,但还家知道应该怎么吃的。   但大丫二丫似乎就从来都没有见过田螺,也没有吃过,巧儿教她们:“就家这样对着嘴巴,然后一吸,就可里把肉给吸出来了,只能吃正面这点点肉哦,下面的不能吃的,那太家田螺的肠子。”   早些年也有人贪嘴,想着苦家苦了点,但到底家肉,结果吃下去后闹肚子,一宿都在正吐下泻,看着可吓人了。   大丫二丫学着巧儿的模样,使尽全身力气把脸都给憋红了,还家没有吸出来。   这下巧儿都有些懵了,她接过大丫手太的田螺看了看,壳家打开的呀,没有被封正,她吸溜一口,就把田螺肉给吸出来了。   好吧,她确定了,田螺没有问题,但家大丫姐跟二丫姐家真不会吃田螺啊,到底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裴明妙看着巧儿一脸犯难的模样,提议:“要不削一根细签子吧,这样可里把田螺肉给弄出来。”   大丫连忙摆摆手:“算了吧,不用弄了,我们不吃也没事的。”   “不行,今天必须要让你们吃正!”霸道巧儿说动手就动手,哼哧哼哧开始削签子。   今天下午,她跟裴义就在院子太头用竹筒做灯笼,感好有些不要的边角料,用小刀一削,就出来上根细细的签子。   大丫二丫用这签子一插,可算将那藏在太头的螺肉给挑出来了。   “怎么样,好吃吗?”巧儿期待地问。   上人齐齐点头,好好吃啊,主要家螺肉周边裹着的酱汁特别香,然后咬起来脆脆的,弹弹的!   她们这边吃得感香,隔壁院子太,感在听墙角的陈不病长长地叹了一声。   你说这菜,它怎么就能做得那么香?   你说这墙,它怎么就不隔味呢?   ……   陈不病抓心挠肝地等着等着,终于让他等到旁边传来一句:“好了,吃饱了,咱们出去走走吧。”   裴明妙率先起身,巧儿转过头问大丫二丫她们去不去。   上人都家摇摇头:“不用了,我们留在屋太收拾就成。”   裴明妙见她们执意要留下,也没有勉强,郑花红说:“行,那你们收拾完就早些休息。”   陈不病知道,这上个小丫鬟家住在另一边院子的,也就家说,等她们收拾完回去歇息时,院子太就没有人了。   感好他可里趁着这个时候,将隔壁院子好好翻找翻找。   他心太感盘算着,便听到郑花红疑惑的声音从墙头那边飘过来:“阿妙,你为什么要将这草木灰撒得满院子都家?”   裴明妙笑着说,声音稍微扬高了些,好似想要让某些人听得真切:“谁知咱们这一去要逛到什么时候,这院子太没有人,说不定会有贼来呢,撒点草木灰下去,若有人翻墙过来的,肯定会留下痕迹。”   大丫闻言连忙道:“要不我跟二丫就先在这太守着,等大国回来了,我们是回去。”   “不用,你们洗完便去歇息,这草木灰又不值钱,来,你抬一下脚,这太撒点,那太也撒点……”   隔壁,陈不病:“……”   裴明妙撒完草木灰,满意地拍拍手。   “阿姐,你的灯笼。”巧儿跟裴义也给裴明妙做了个灯笼。   其实就家用竹筒木棍还有棉线串起来的,虽然很简单,但也家上个小朋友的一份心意,裴明妙笑着接过,三人提着竹灯笼,一路哐哐当当往前走。   今话家中秋夜,京城长街烛火亮如白昼,河面漂浮着许许多多如星点一般的河灯,周边铺子都挂满灯笼,还有杂技人在街正表演,一阵阵叫好的声音太,猜灯谜的摊子也家围满了人,可里说家非常热闹了。   巧儿路过一国卖石榴的摊子时忍不住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大饱满的石榴,显然家有点馋的。   裴明妙说:“你想吃啊?那咱们买一些?”   郑花红却还家习惯性tຊ地觉得浪费钱:“国太还有菱角没吃呢,东西买多了吃不完。”   因为今天的菜实在家再多了,所里菱角都没有吃掉,还放在锅太。   裴明妙就要掏钱:“没事,过节嘛。”   裴乐山抢先给了钱:“阿妙说得家,过节就家图个欢喜,实在吃不下就留到明话吃。”   巧儿欢呼一声,开心地将石榴放在自己的篮子太。   郑花红看见前面有间棉花铺子:“这入秋之后,天气就要凉下来了,走吧,去买点棉花,回头缝在衣服太也能保暖。”   他们里前只用一些芦花稻草之类的保暖,现在手头没那么紧了,还家置办些更保暖的棉花比较好。   裴国小院太还堆着不少杜国送来的布料,这做衣服的料子肯定家不缺的,只买棉花就够了。   这国铺子有皮棉也有弹好的棉絮,郑花红问了下价格,决定买棉絮,毕竟皮棉还要自己费劲地去弹太头的棉籽,可麻烦了,现在她的时间还家挺宝贵的。   郑花红一边将棉花往袋子太抓,一边说:“回头塞进衣服太,塞厚实点,天一冷穿着可暖和了,刮北风都不怕。”   裴明妙也跟着挑,她还没有挑过棉花呢。   挑好之后结账,裴乐山将麻袋拎起过来,一行人继续随着人潮晃悠。   裴明妙很喜欢这种一国人一起逛街的已觉,她心太有种非常充盈的满足已。   幸福得快要爆炸了。   嗖地一声。   高处还真突然就发出火光绽开的声音。   裴明妙抬头望去,在周边此起彼伏的欢呼雀跃声中,她看清了不远处登月楼顶腾空而起的烟火。   和她里前见过的,能炸到天正去的、炸出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巨大烟花不思。   大历朝的烟花没那么高,望月楼正的人点燃火线后,那烟花只家像小火箭一样,嗖地一声飞起,在不到一米的高度便到头了崩出一些火光爆响。   饶家如此,百姓们也家看得如痴如醉,郑花红裴乐山齐齐发出惊叹。   裴义上手拉住妹妹,也家仰着头,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巧儿蹦蹦跳跳地拽着裴明妙的手:“阿姐阿姐,你快看,这烟花好漂亮啊!”   “嗯,特别漂亮。”裴明妙笑了笑,这家她看过最漂亮的烟花了!   ……   皇宫内,御花园。   大再监跨步进御书房,笑着躬身传两:“陛下,烟花已经放了,万民欢呼雀跃,皆已念陛下治日有方,真家一派欣欣向荣的盛景啊。”   皇帝满意地颔首。   大再监犹豫了下,又道:“陛下,还有一件事……”   皇帝:“说。”   大再监:“那鞑靼使臣在外头求见,说陛下若家不见他,那他就不走了。”   皇帝眉头微蹙:“宫宴已散,他还不离开,所求何事?”   大再监回忆:“好像说……家为了什么牛肉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77 番茄   牛肉丸?皇帝眉头紧锁, 这莫不是什么仙丹之类的药丸?   皇帝想起今日中秋宫宴上,这向来蛮横的鞑靼人态度倒是不错,变得恭顺许多, 还向大历献上了不少好东西, 他紧绷的面色微微舒展了些:“也罢, 左右这会儿无事,便宣他进来吧。”   赫勒前几日私自溜出会同馆被兵马司拿了个正着,现在可还不能让他自由行动, 于是此番他入殿中, 身后就跟着赵勇。   赵勇也已经将那事禀明皇帝, 皇帝让人调查过,赫勒那次出行确实没什么异常……其实也不能说没有异常吧,鞑靼在京城的情报处里也有大历的眼线, 这探子说赫勒只是让人去查一家小摊贩,后来兵马司从他怀里搜出来的便是那摊上卖的豆腐乳。   大动干戈就为了买这豆腐乳,说起来其实也算异常啊。   皇帝正回想这事情, 赫勒与赵勇已经躬身行礼。   皇帝上下打量赫勒,笑着说:“使君这中原的规矩倒是学得不错。”   赫勒腰躬得愈发低了, 语气恭敬:“陛下谬赞, 这代表了我们鞑靼对大历的臣服与诚心。”   鞑靼不像其他藩国那般安分, 对大历来说是一块麻烦的硬骨头, 其实如果想要强行攻下也并非做不到, 只是免不了耗费大量兵力还有钱财粮食和时间,到时边关也会民不聊生……   赫勒私自出会同馆的帐, 皇帝起初压下没发落,不过是想留着,日后若真要清算, 便能算作是鞑靼的一条罪名,在天下人眼中也算作是师出有名。   不过,不到万不得已,皇帝是不想走到这一步的。   此时见这蛮人难得有些谦和模样,皇帝脸上的笑意倒是真切了几分。   “听说你为了什么牛肉丸而来的,倒叫朕好生好奇,说说看是怎么回事吧。”   一听这三个字,赫勒又想起那被捶打千百次后爽脆弹压的牛肉丸了,他喉头不自禁地滚动了一下,赶忙敛神道:“陛下,京城繁华昌盛,藏龙卧虎,臣曾在会同馆里吃到萧大人带来的厨子做的牛肉丸,那滋味实在惊为天人,令人终生难忘,不知陛下能否将这配方赐予鞑靼,若是了这门手艺,部族里的牧民往后便多了一条生计之路……”   牛肉丸?赵勇听到这个,瞥了赫勒一眼。   皇帝将二人的神情尽收眼底,他没有听说过什么牛肉丸,这会儿只不动声色地说:“哦?不过是一道吃食,还能关系到鞑靼的兴衰?”   “陛下有所不知,原先我们鞑靼吃牛肉,除了烤就是煮,若是能用来做成精细的肉丸,便可以运到各处贩卖,并且卖出比从前更高的价格,臣愿意用珍贵的雪貂皮,上等的药材,日行千里的良马作为交换,只要陛下愿意赏赐这个配方,鞑靼必定对大历更加感恩戴德!”   皇帝不置可否地笑笑,他淡淡道:“使臣今日大抵也累了,先回驿馆歇息吧,至于此事,朕已经知晓,待朕细细斟酌再做定夺。”   主要他连牛肉丸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赫勒退下,本来赵勇也要跟着告退的,皇帝却让他留下来:“方才赫勒说到牛肉丸时,朕见你神色有异,你莫不是知道这东西?”   赵勇摇摇头:“回陛下,臣不知道这东西,不过臣知道,当日给鞑靼做菜的厨子是肃王府的厨子裴明妙,这女子确实厨艺了得,萧大人便想着让这些外邦人见见世面,不曾想这赫勒竟这般惦记,他昨日独自离开会同馆,便是去裴家的豆腐摊上买那腐乳……”   皇帝听完赵勇的话,当机立断。   “宣萧寅入宫。”   他又想起今日肃王给自己吃的绿豆糕,莫非也出自同一个厨子之手?   萧寅匆匆赶到御书房时,便看见皇帝正在品尝腐乳。   一旁的李公公急得额头见汗,毕竟虽然已经验过毒的,但这毕竟是市井吃食,万一给皇上的龙体吃出个好歹来,这谁担待得起啊!   萧寅来之前,皇帝就已经将裴明妙的身份了解清楚。   一个身契原本到期的厨娘,因为厨艺太好,被肃王府破例留下,甚至拥有自由进出王府的权利,如今鞑靼使臣也想要得到她的牛肉丸配方,确实稀奇,如今他尝了这腐乳,也不得不承认,味道是很不错的。   “陛下。”萧寅行礼。   “启明,这腐乳是你们王府厨娘所做的吧?”皇帝放下筷子,转身说道,“那日招待使臣她所做的牛肉丸,你可还有印象,那是何物?”   “回禀陛下,那牛肉丸是用棒槌敲打成肉泥,调好味后下锅煮熟,吃起来鲜美弹牙。”萧寅说。   “今日鞑靼使臣说想要这牛肉丸配方,朕想了想,倒是觉得不错。”   草原上不止鞑靼一个部落,还有其他部落也在虎视眈眈。   虽说鞑靼嚣张,但明面上确实是臣服大历的,皇帝想用鞑靼去牵制其他草原部落,并且借着这个机会,顺势开通边市,让游民用牛羊皮毛换些丝绸茶盐,也可以带动边境的经济。   萧寅略一思忖,眼睛微亮:“陛下明睿,先前鞑靼部落隔三差五便入边城掠夺,即使投降之后依然有不少小摩擦,主要便是因为他们生活不稳定,若能打开边关集市,以物易物,倒是一个好法子。”   赵勇也点头赞同。   “好,那便让那裴明妙将牛肉丸的配方呈上来,”皇帝作为一个仁君,自然不会让裴明妙白给,“既然是为两国交好出力,自然不能叫她白出气力,你们说说看,应当赏赐些什么给她比较好?”   萧寅笑答:“陛下素来仁厚,赏什么都是她的福气,不过臣倒是听母亲说过,她尤其爱搜罗一些稀罕的盆栽,先前父亲带来的那些番椒,母亲便做主赏赐给了她,不曾想她还用这番椒做出了好几样稀奇的菜式。”   “哈哈哈,那等有机会,朕也要好好试一下,”皇帝朗笑道,“既然如此,今日渤泥进献的那批番茄瞧着倒也鲜亮喜人,便一并赏给她吧。”   一边赵勇也说:“陛下,微臣与这裴家姑娘有过几tຊ面之缘,听闻她现在正盘算着在运河码头附近置办一间铺面,陛下若要赏赐,倒不如顺水推舟赐她一处铺子。”   “那就让人仔细挑间妥当的。”皇帝转头吩咐身旁的李公公。   番茄也好,铺子也罢,对九五之尊而言这些不过九牛一毛,而裴明妙能让鞑靼的使臣态度来了这么大一个转变,皇帝倒是对她印象不错:“到时候再问问她想要什么,只要她愿意献出方子,自然都能满足她。”   “陛下仁厚。”   ……   这晚,萧寅带着一堆番茄离开皇宫。   这大半夜的突然被急召入宫,朱素君跟世子都有点懵,肃王那边也派人过来,说只要萧寅一回府便立刻差人回话。   所以萧寅一回来,肃王和肃王妃也都过来了。   二人看着这满地番茄,面露震惊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今日众人都去宫中参加宫宴,自然认得出来,这是藩国进贡之物,可怎么转头全搬到了自家府上?   萧寅便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原来是如此。”肃王恍然大悟,“这么一看,那丫头倒是立了功,王妃,你当时想办法将人留在王府这个决定做得正确啊。”   肃王妃失笑着摇了摇头,她当初起意留下裴明妙,不过是看中那丫头的手艺为了满足口腹之欲,省得家里这几个嘴馋的总是往外头跑,万万没想到这丫头日后竟有这般造化。   “方才已经让人去问过了,阿妙今日出了府,等明日再同她说吧。”朱素君温声道。   肃王点点头:“将这些番茄全都放好,等明日那丫头回来了再交给她。”   于是,等裴明妙翌日一回王府,就被人请了过去。   裴明妙看着眼前的番茄,听完旁边赵寅的话,她顿了顿,试图捋清情况:“大少爷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交出那日宴席上的方子,就可以得到这些番茄?”   番茄啊!这可是番茄啊!   她都好久没有吃番茄了,眼前这一屋子番茄,就好似在做梦一样。   “不错,除了这些,还有运河码头旁边的铺子,除此之外,陛下还特许你求一个恩典,你可以随意提。”萧寅便把赵勇提出铺子的事情也和裴明妙说了。   裴明妙听完感慨这位赵大人真是太仁义了。   至于要不要交出方子,那当然是交啊!   “是什么要求都可以吗?”裴明妙按捺住自己狂跳的心,“那我希望御膳房若要采买豆腐,便都用我们裴家的豆腐行吗?”   萧寅本来还以为裴明妙要狮子大开口,万万没想到她就提了个这样的要求。   “除了这个之外呢?再没有别的了?”   裴明妙摇摇头:“没有了,若是陛下能应允,裴家将会把最好的豆腐都送入宫中。”   其实她刚刚脑海里也闪过各种各样的想法,既然皇帝说可以提任何要求,那要很多很多钱也可以吧,要个很大的宅子也可以吧。   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要钱要房的话,皇帝一出手那肯定是给多的钱、大的房,不然皇帝也没有面子啊,可给得多了,皇帝哪天突然回想起来觉得不爽,那他们可不够给天子折腾的。   但只是让御膳房用到豆腐时从裴家这里进购,对于皇帝来说,那就是一个再小不过的事情了,可对裴家来说,那却是一个天降巨饼。   首先皇宫那么多人,一次订购肯定是要买很多量,而且御膳房都用裴家的豆腐啊,这名声可不就彻底打出去了?有了这金字招牌,以后只要在京城,只要提到豆腐,那都绕不开裴家,对于裴家来说那是长久之利。   “好,今日早朝,我会你的话奉明圣上的。”萧寅点点头。   萧寅离开后,裴明妙一转身就去看番茄。   这番茄大概半米多高,因为是进贡到大历的,那品相自然都是选最好的,每一颗番茄上面都缀满果实,红艳饱满非常漂亮,难怪跟辣椒一样,这会儿也是被当做观赏植物。   裴明妙拿来剪刀,摘了一些放在篮筐里,又回到大厨房。   “这是何物?”刘富贵看见她挎着的篮子里的番茄好奇问。   “这是陛下赏赐给我的番茄,我方才尝了一个,只觉得酸酸甜甜极为开胃,就想着看看能不能加在菜里面。”   刘富贵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双眼盯着她。   其实从最开始,他就能看得出来这丫头不一般,可万万没想到,她居然那么不一般啊。   本来以为她入了王爷王妃的眼那已经是了不得了,但她竟然还能得到皇帝的赏赐!?   老半天,刘富贵终于找回来了自己的声音,他拍了拍裴明妙的肩膀:“阿妙啊,以后飞黄腾达了,日后莫要忘了老哥啊。”   裴明妙啼笑皆非,她拿出两个番茄:“刘师傅,您要不要尝一尝。”   刘富贵连忙点点头,这玩意可真稀奇啊,他从来没有见过。   裴明妙把番茄给洗干净,切了两片递过去:“给,剩下的我再琢磨其他做法。”   刘富贵接过那两片番茄,一张嘴全塞进嘴巴里,咬下去直接汁水四溢,确实如裴明妙说的一样,酸酸甜甜,他觉得这样就很好吃了,还要弄成什么味道啊?那不是画蛇添足吗?   话虽这么说,眼底却满是好奇与期待。   裴明妙将番茄放在热水里面泡了泡,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便轻易地撕开了皮,她将番茄切成小块,随后倒入白糖,然后放到冰桶里。   见刘富贵看过来,裴明妙解释:“我想着这番茄味道更偏酸些,也不知道再加点糖会不会更好吃,先腌一腌看看吧。”   趁着这个时候,裴明妙又从筐里头拿出猪肉。   原本今日早上她准备给各房做肉片炒面的,现在稍微改了一下。   其他房还是肉片炒面,但梁舒雁那边就多添一样,她打算再做一碗番茄肉丸汤。   猪肉片切得薄薄的,加了点调味料去腌,随后裴明妙又拿出面粉。   刘富贵见她要做面条,自然地接过手来。   “有劳刘师傅了。”裴明妙笑着说。   “客气啥,待会儿那个白糖番茄我可是要多吃几口的。”刘富贵说。   “行。”裴明妙再拿出一块肉,让阿牛帮自己剁成肉糜,随后便去处理其他菜。   拉好的面条下锅去煮,过了凉水便放到一边,挖一勺猪油到锅中的热油里将肉片大火滑炒开,再把面条给放下去,加一把豆芽,淋入调好的料汁,随着大火猛炒,白烟与火气翻腾之后,酱色油润、咸香扑鼻的炒面就能出锅装盘了。   昨日肃王回府也带回不少皇帝赏赐的东西,一些吃的就都送到大厨房这边的库房来了,裴明妙去看了下,发现里面还有海带。   这会儿就做昆布,她顺道做了个海带汤,然后放进各房的食盒里。   其他院子的丫鬟小厮陆陆续续将自家的食盒领走,唯独芳洲苑的夏乡左顾右盼,怀疑自己是不是看漏了。   “夏乡,你且稍等一会儿。”裴明妙端来腌好的瘦肉糜,她在里头加了葱姜水还有蛋清跟细盐,调出来的肉糜早已没了腥味,抓起来后用虎口轻轻一挤,一颗颗饱满的肉丸子就掉入温水里慢慢被煮肉定型。   这种剁肉捏出来的丸子不如那种手打牛肉丸来得光滑,但吸汁能力极强。   裴明妙将肉丸子捞出来放在一边备着用,番茄有些切大块,有些切成小碎丁,用大火翻炒出红亮酸甜的汁水,一时之间,这厨房里都是浓郁的番茄果香。   裴明妙又加了一碗清水下去煮开后,再把那一碗肉丸子给倒下去,慢慢地焖上一会儿,让番茄的滋味全数浸入肉丸里。   掀开锅盖后,裴明妙撒了一把细盐调出味道,这才盛出来装入食盒。   “走吧,我随你去一趟芳洲苑。”裴明妙有事要找梁舒雁。   梁舒雁听见裴明妙来了,心情也高兴几分:“今天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好东西?”   “夫人不妨猜猜看。”裴明妙将食盒搁在桌上,故意将盖子掀开了一条缝。   梁舒雁靠近轻嗅:“我好像闻到了炒面的味道……还有汤的味道?这是什么汤?好像还有一种酸酸甜甜的……好了,快些打开让我看看吧。”   梁舒雁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裴明妙也不再卖关子,她一掀开,就露出了里面炒得深褐油润直冒香气的炒面,还有汤色红亮肉丸浮沉的番茄肉丸汤,以及清润鲜甜的海带汤。   梁舒雁一下就被吸引了,还真是有炒面,旁边这个汤她也认出来了,是昆布,她曾经喝过和排骨一起炖的昆布汤,也吃过昆布臛,但旁边这个红红的,她还真是想不出来,里头肉丸她是知道的,可这红色的是什么?   梁舒雁直接拿起勺子,她舀起一勺番茄,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后送到嘴边。   番茄要化不化的,舀起来的除了切成大块的番茄外,还有早已经变得浓泥的番茄小丁,这一勺红彤彤的番茄汤极为浓郁,一口下去,梁舒雁整个tຊ人直接就精神了。   她眼睛亮起问道:“这究竟是何物?”   裴明妙说:“番茄。”   梁舒雁对这个倒是有印象:“这不是昨日宫宴使臣献上来的贡品吗?你怎么会有的?”   她记得皇帝并没有将这个赏赐给肃王府啊。   裴明妙大概地讲了下原因。   “这样啊,那鞑靼使臣倒是挺会吃的。”梁舒雁颔首,她又舀起一勺厚重的浓汤,中间还带着一颗肉丸子。   番茄天然的酸甜完美地包裹住肉丸,吃进嘴里,鲜味也接踵而来,肉丸肉香四溢,两种味道交织重叠起来,因为有肉味,所以番茄不会酸过头,又因为有酸甜味,所以肉丸子也不显得油腻,没过一会儿,梁舒雁便把整碗番茄肉丸汤喝掉大半。   这时候,萧祈步入正厅,往日都是身边的小六过来帮他拿早膳的,只是今日小六这个不靠谱的竟闹了肚子,厢房那边又没个顺手的人,萧祈只得亲自过来。   他本打算拿了食盒就走,可扫了一眼桌上,发现自己食盒里面只有一面一汤,而梁舒雁却多了一碗汤,那汤也不知道怎么做,看起来红浓润亮,散发的香气也格外招人。   “那是何物?我怎么没有?”萧祈立即问。   裴明妙欠了欠身:“回二爷,这汤是因我有事相求二夫人,所以另外做的。”   “什么事?你且说说看,说不定爷我能帮你呢,你去求她,万一那句话她听得不顺心,小心她罚你。”萧祈是真想要喝那汤啊。   梁舒雁眉头重重一蹙,本来好好的心情一下瞬间被搅得稀碎,她冷笑道:“二爷这份热心肠还是留到杏花苑用吧,如今这白姨娘的月份越来越大了,您可得多仔细照看着些。”   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无形的火药味。   裴明妙担心两人能又要吵起来,连忙说:“多谢二爷,不过我这事只有夫人能够帮忙。”   萧祈闻言,冷哼着甩了甩袖子,黑着脸离去。   倒是梁舒雁听了这话,心头的郁气散了大半。   她放下勺子,又夹起一筷子炒面条,这面条没有一点汁,只因汁水全都被大火逼得完全挂在面条上了,那酱色还散发着诱人的油光,一口下去浓郁的咸香便迸发开,面条爽滑有嚼头,起来特别痛快,越嚼越香,也不会觉得油腻。   梁舒雁吃过面,紧接着又喝了两口番茄汤,她挑了挑眉,问裴明妙:“方才你说这件事只有我能帮你?是什么事啊?”   “我听闻夫人曾经将一些番椒移植到您名下的庄子试种是吗?”裴明妙问。   梁舒雁挑眉:“确有此事。”   裴明妙又问:“不知那番椒如今长势如何了?”   “这个我倒是没怎么过问,”梁舒雁看向张嬷嬷,“嬷嬷,你可知道?”   张嬷嬷自然知道,那庄子的管事会定期往王府这边写信的,正好前几日就来信了:“庄子那边说,番椒长势颇好,第一年应当就能有收成了。”   梁舒雁又看向裴明妙:“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裴明妙继续说:“我想把这番茄种子弄出来,然后种到您的庄子上……”   “准了。”梁舒雁还没等裴明妙说完,直接就应下了,她看着对方略带惊诧的表情,她没好气地轻哼了一声,“你不是说了吗,这事儿非我不可,若我不管,你该怎么办?就冲着你今早这碗番茄汤,我也得把这差事给你应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78 去看铺面   梁舒雁在裴明妙心中的评分又哐哐哐上涨了不少, 你就说谁家老板能那么出手阔绰办事豪爽啊!   裴明妙笑着说:“夫人,租赁土地需要租金,不过我们对这个也不太懂, 也不知道这价钱应该如何计算呢……”   “无需谈钱。”梁舒雁随意挥了挥手, 随后看见裴明妙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 意识到她可能在担心什么,“这样吧,我收你一文钱, 回头我让人拟一张契约, 虽说租金微薄, 但这地总归是实打实租在你们手里的,你看如何?”   裴明妙深知梁舒雁是出于好意,可若平白无故占了这般大便宜, 她倒是有点担心影响双方的长远合作,她略略思索道:“待日后番茄大量种出拿去售卖时,第一年所获得的银两我将与夫人分成……”   梁舒雁撑着脸看她:“这个先不着急, 到时候你多做点番茄的菜就行,对了, 我改日要回国公府一趟, 想要请你给我太公做几道菜尝尝, 你可有时间?”   裴明妙说:“若正好是休沐的日子, 那便可以。”   梁舒雁颔首:“行, 我知道了。”   梁舒雁方才用过一大碗炒面与番茄肉丸汤,此刻胃里已经饱胀得很, 虽还念着那碗海带汤,奈何腹中实在塞不下了,只得吩咐丫鬟将汤盅放在小厨房的灶台上温着。   裴明妙回到大厨房, 远远地她便看着几个小厮正在外边的一角鼓捣鼓捣,走近一瞧,发现他们是在修东西,就是那个之前走水的土灶,被烧得乌漆麻黑的,又因为到了夏日,天气炎热,也没有什么需要用到土灶的地方,修缮的事便一直耽搁了下来。   这几日秋风起,也有了些凉意,这才重新弄起来了。   裴明妙心想可算是要修好了,她心心念念的烤板栗终于能吃上了。   裴明妙迈入屋里头,发现张采买也在。   “阿妙,你回来啦,正好把你明日要用的食材说一说。”张采买招呼道。   裴明妙坐下来后,想了想:“张采买,您能弄来牛腩吗?”   “牛腩?你要做炖牛腩吗?”   裴明妙慢慢地说:“炖牛腩确实是很香,不过因为只用卤汁炖,有些人可能会觉得过于香浓腻味了,正好番茄是酸甜口的,我就想着若是能将它放到牛腩里面,借它的酸甜之意化解些油腻味,想来那滋味应当会不错的。”   张采买听得目瞪口呆:“啥是番茄啊?”他那个土豆还没有找到呢,怎么又来一个不认识的。   刘富贵说起这个可就不困了,连比带画地同他一顿解释,裴明妙则起身揭开冰桶,将里头盛着番茄的瓷碗取了出来。   白糖拌在番茄上,使得番茄的酸甜红汁微微渗出,看起来愈发浓郁多汁,而且还冒着丝丝的凉气。   张采买此时已经知道这是御赐之物,动作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许多,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软嫩的番茄,他咬下去,那果肉沙沙的、软软的、冰冰的,裹着融化开的糖汁,吃起来酸甜清爽,满嘴的润意。   “哎呀,这御赐之物的果肉确实不一般啊。”张采买边吃边感慨,确实是好吃,“你放心,这牛腩我一定想办法给你弄到。”   ……   今日早朝。   萧寅将裴明妙拟好的方子呈至御前,散朝归来时,他带回了一道圣旨和一个名贵的楠木匣子。   匣子里面自然就是铺子的地契。   萧寅说:“圣上特意吩咐由我带你去瞧瞧那处铺子,阿妙姑娘,你现在可以有时间?”   “等我先做完午膳再去吧。”裴明妙虽然也很想去立刻看看铺子,不过手头上的事情还没做完呢。   “好。”萧寅应了一声,心中有些小窃喜。   因为要将圣旨带给裴明妙,他今日放了半天假,正好可以在家里用午膳,这可比在衙门吃饭安全多了!   待过了午膳的时辰,裴明妙随萧寅一同出了府,不过却没有第一时间去铺子那边。   裴明妙先回了一趟码头,既然是要看铺子,自然是要和家里人一起去。   正好裴乐山他们刚好卖完午饭,收拾完摊子回到院中。   听完裴明妙说明来意,裴乐山脚又跟面条一样抖起来了,这次不只是裴乐山抖,甚至郑华红也跟着一起抖。   不是……怎么连皇上都知道他们家啊,他们的豆腐以后还要送入皇宫的御膳房,那皇上也能吃到吧?   乖乖咧,那可是皇上啊!   裴明妙正打算给时间让他们缓一缓,这时候,门外又晃进来一道身影。   裴明妙抬头一看,竟然是隔壁的陈广丙。   他默不作声,只点了点头,然后就自然而然地挽起袖子,将板车上的东西搬下来拿去清洗。   裴明妙:“?”   裴乐山回过神,就说:“对,对了阿妙,这陈家小子说他一直找不着差事,想来咱们这里打打零工,说只要留他一口饭吃就成,我想着他孤身一人出门在外确实是不容易,便答应了。”   裴乐山刚开始没同意的,可架不住这后生将身世说得凄苦可怜,而且官府那边也查过了,此人没有什么问题,那应该就不是什么作奸犯科之人,裴乐山也就松口了,让他过来帮忙打打杂。   毕竟现在虽然有大丫二丫,连裴义也在家中能帮上忙,但饭菜的生意实在红火,还是有些忙不过来。   郑花红见裴明妙不说话:“阿妙,你若是觉得不妥,我这就将人打发走了便是。”   裴明妙抬起眼,笑着说:“没有,我就是在想tຊ,等日后咱们搬去了新铺面,还是得多找些人才行。”   说到铺子,裴明妙见他们已经缓过来了,就准备带他们过去,余光却瞥见萧寅正好奇地多看了几眼那陈广丙的背影。   说起来,之前在兵马司,赵勇也是说此人身影有点像他一个同僚,现在萧寅好像也对这人眼熟的样子……   萧寅也没多看很久,很快就收回视线在前头引路,带着他们来到铺面。   铺面临街,两层的结构,进去便是大堂,非常宽阔,旁边则有木梯可以通往二楼,往里面走则是院门,进去是一口天井,一边是灶房和储物室,还有两处不大不小的厢房,后门出去虽然不算临水,但没几步便是河面,如果开了店,肯定需要采购不少东西,现在很多都是水运,到时候卸货倒也方便。   裴明妙看完还是很满意的,这皇帝赐的院子果然就是不一样啊。   “这,这铺子以后就是我们的了?”裴乐山说话都有些磕巴了。   裴明妙嘴角弯起:“自然,圣上金口玉言,说了赏赐给我们便是赏赐给我们。”   裴乐山摸了摸桌子,这铺子之前应该也是开饭馆的,桌椅什么一应俱全,不过就这积尘的厚度,荒废的时日应该不短。   裴明妙转头问萧寅:“大人,此处原先也是开饭馆的吗?”   萧寅点点头:“原先的店主犯了事,已经进去了,也不会再回来了,铺面便依律充公收回。”   裴明妙闻言便未再多问,什么该打听,什么不该问,她心里还是有分寸的。   萧寅将地契与钥匙交给裴明妙:“这铺子上下早已打点妥当,你回头找人打扫一番,随时便能开张迎客了。”   “好,多谢的大人。”   萧寅拱了拱手,先行告辞。   郑花红行动强,转身就去院子里打了一盆水:“来来来,赶紧收拾起来。”   “阿姐,这屋子好生宽敞气派,以后咱们在这里卖豆腐了吗?”巧儿抬头往上面看去,“这有屋顶挡着,日后也不怕风吹雨晒了。”   “以后你来替阿姐收账如何,就坐在这里。”裴明妙一把将巧儿抱起来,放到柜台的位置。   巧儿觉得坐在这里很神气,她挺了挺小胸脯:“阿姐你放心吧,到时候我一定睁大眼睛认认真真收钱,谁都不能少给钱。”   裴明妙还在里头掏出一个旧算盘,直接塞给巧儿玩,又跟裴乐山他们说了一声,便出门去。   这铺子要开起来,光有大丫二丫帮忙肯定是不够的,裴明妙还是想去牙行那再找找有没有合适的人手。   路过醉玉阁时,正好遇见来看账的常采薇。   常采薇一眼瞧见了她,含笑迎上:“裴姑娘。”   裴明妙点了点头,打完招呼准备走,却见常采薇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裴姑娘既然是王府的人,那可知道昨夜那大少爷忽然被急召入宫,是为何啊?”   这事早就传开了,众人揣测纷纷,十分好奇。   “哦,没什么大事,就是陛下想知道我之前做的牛肉丸是什么东西,所以召了大少爷入宫询问而已。”   常采薇:“?”   这意料之外的答案让常采薇脑中空白了一瞬。   等回过神,她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为了不让氛围尴尬下来,她只好赶紧岔开话题:“哦哦原来如此,那裴姑娘现在是要去……?”   裴明妙:“准备去牙行……”   常采薇从裴明妙口中得知他们要开铺子了,仔细一问地址,更是一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铺子应该是归朝廷了吧?裴姑娘这是如何拿下的?”莫非她有了什么新的门路。   就皇帝赏赐这事,裴明妙已经同不少人说过了,直接就脱口而出整件事情的经过。   这也不是什么机密之事,没什么不能说的。   常采薇:“!!!”她在心里倒吸一口冷气,这门路竟然是当今圣上?!   难怪那处地方先前很多商户想要拿下都没成功,如今却叫裴姑娘给拿下了。   不是常采薇看不起裴明妙,这是个事实,虽说她手艺很好,裴家豆腐口碑生意也很好,但说到底也只是一个豆腐摊,跟其他在京城立足多年的老字号相比真不算什么。   不过等到了以后,裴家豆腐肯定也是能做起来的,按这个趋势下去,定然会成为京城下一个口口相传的老字号。   交流消息这事主打一个你来我往,常采薇问完了,裴明妙心中也有个疑惑,正好趁着这个时候,就向常采薇打听打听:“常姑娘,京中年轻的官员里头,可有哪位是姓陈的吗?”   裴明妙知道那陈广丙应该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但肯定别有目的,她不想要让自己和家人卷入其中,所以一直避免与对方接触,可现在看来无可避免了,只能想办法打清楚对方情况。   看起来赵勇和萧寅都觉得那陈广丙有些眼熟,赵勇说像一位同僚,那会不会和这个同僚有关系呢?   醉玉阁能在京城立足多年,常采薇自然对这些官员职位有所了解。   陈是大姓,不过若是姓陈的年轻官员倒是没有几个,常采薇说了这三个名字,裴明妙听到其中一个:“陈不病?”   “这位陈大人是大理寺少卿。”常采薇听见裴明妙说起此人,面上就流露出一些为难来。   因着今年醉玉阁的豆腐蛋糕热度颇高,很多官员中秋都是从醉玉阁订购礼盒,如果裴明妙是想要和其他官员搭上关系,她或许可以从中牵个线,可若是陈不病,那她可就真的没辙,听说其他官员都用两个字形容陈不病——孤狼。   传闻这位陈大人行事独来独往,既无党羽相帮,也不与同僚结党营私,办起案来六亲不认,前几年朝中有件大案牵连甚广,若换成别人多多少少要顾忌几分面子,他偏不,直接弄,一般来说这样搞肯定是要被报复的,可偏偏圣上十分看好他,旁人也无从下手。   不过好在裴明妙问过之后,便没再说什么了。   她和常采薇告别后,朝着牙行方向走去,脑子开始转动起来,如果陈广丙就是陈不病,那他会不会是为了案子来的?   可不是说卢宅杀人案的凶手已经抓到了吗?难道说隔壁院子当年中秋夜死的那个人不是因为意外去世的?   裴明妙想着想着,就来到了牙行。   那牙人一见裴明妙便迎了上来:“裴姑娘怎么忽然来了,可是那大丫不听话?要我说啊,这些奴仆不听话可就得好好教训教训,您可别心慈手软啊。”牙人甚至没有提到二丫,他早便默认了二丫肯定是熬不过的。   裴明妙没有和他过多寒暄:“家中铺面近日要开张,人手着实不够,我就想着再要两个人。”   牙行一听生意来了,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原来是这样,那裴姑娘是要找长契的帮工吧?”   他记得裴明妙之前就是想要找签长契的,带走大丫她们是临时起意而已。   “不,还是要找死契的。”裴明妙之前觉得死契太残忍了,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当做物品来贩卖,可是换个角度想,她不是伟人,无法改变这样的现实,她只能在这个环境下,能多帮一个是一个。   裴明妙虽然心疼这些人,不过也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会干活的帮手,于是让他们都来试着搬动前面的大石头,最终挑中了两个力气比较大的姑娘。   一个十六岁的叫阿苕,一个十四岁叫麦花。   裴明妙带她们先去买了两身衣服,将人回到大丫二丫住的小院里:“院子有水井,你们自己打水,柴火在这,烧热之后洗一洗身子,我在前面的院子,你们洗漱完再来找我,别走错了,是隔了一间的。”   裴明妙回到小院,她不动声色地扫看了周边。   那陈广丙将擦了板车的抹布洗了洗,挂在旁边晾晒:“裴姑娘,这些都收拾好了,不知道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弄的?”   裴明妙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角落那一处,如果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那块地方的土被人翻动过,她飞速收回视线,笑着说:“没有了,辛苦了。”   “裴姑娘客气,我在京中无父无母,多亏裴大叔好心收留才能混一口饭吃,既然今日没什么事了,那我明日再来。”陈不病就要告退。   “等等。”裴明妙将人喊住。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片刻,真的很路人甲的一张脸啊,会不会跟小说里写的一样,有什么易容的技术啊?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赵勇跟萧寅都觉得这人熟悉,却没认出来。   陈不病眼皮跳了下,背脊不由自主地绷紧。   他甚至都要怀疑,这姑娘是不是认出他来了?   不过很快这个想法就被他否决掉,不可能,大概只是还对他有所警惕而已。   这可就棘手了,这家分明是这姑娘当家做主,如果她排斥自己,那以后也不好借着帮忙的名义过来,还是得想办法打消她的戒备才tຊ行。   “裴姑娘,还有什么事吗?”   “你不是说了吗?出力干活换饭吃,难道你不吃饭了?”裴明妙挑眉反问。   “自然不是,”陈不病连忙陪笑道,“只是身上出了汗,我着急想要回去洗漱,一时之间没有想起来。”   “现在不着急洗,等晚上再洗吧,正好先随我去个地方。”裴明妙进屋拿了篮子出来,里面装着她带出来的几个番茄。   陈不病:“?”   他虽然不解,但还是坐下来等了,目光时不时扫看过各个位置,想看看到底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藏东西。   过了一会儿,麦花和阿苕都过来了。   裴明妙直接带着他们到了铺子。   裴明妙先跟几人介绍了麦花和阿苕,随后又指了指身后的陈不病:“陈公子说想要吃饭了,我便将他带了过来,舅舅,灶房可清理好了?”   “好了好了。”裴乐山招呼道,“小陈啊,今日是阿妙做饭,你可要有口福了。”   陈不病笑了笑,他口腹之欲向来不重,一心就想要早点破案,找到圆月杀人案的真正凶手还有那藏宝图,不过现在听裴乐山这么一说,他突然想起之前闻到过几次从隔壁传来的饭香味,目光下意识落在裴明妙的手上。   裴明妙一边将里头顺道买的食材拿出来,一边说:“陈公子稍坐片刻,饭菜很快便好。”   陈不病还真坐了下来,可坐着坐着,周围人全都在忙忙碌碌,就他一个人闲坐着显得特别突兀,这下子陈不病哪里还坐得住,只得拿起抹布来也帮着擦。   陈不病顺着灶房的门看了一眼里头的裴明妙,他琢磨着,这姑娘该不会是故意把他拉过来着干活的吧?   裴明妙拿了番茄过来,还在半道上买了鸡蛋,这必须得安排一个经典的番茄炒蛋啊。   裴明妙还买了两条鲫鱼准备做红烧鱼,鱼肉虽然好吃,但到底不顶饱,这铺子大,忙活起来可累人了,还是得吃些有油水的,所以她又买了些花肉,抓了把豆角一起炒,顺道将各种调味料也买了,直接就放在铺子里,反正到时候也是要用到的。   卖鱼的老板已经顺道帮忙将鱼给杀了好,还去了鳞片,裴明妙用清水清洗一遍,去掉里头带着腥味的黑膜,在表面上划了几道花刀,拎着鱼尾巴直接放入热了油的锅中煎到两面金黄,随后加上葱姜蒜辣椒豆瓣酱爆炒,等酱香味和辣味炸开时,她添上清水没过鱼身慢慢炖着。   趁着这个时间,裴明妙开始处理其他食材,她把鸡蛋敲开,加点盐搅拌均匀,番茄也是切成块,长豆角切成小段,五花肉稍微腌了一下。   这处铺子的灶眼倒是挺多个,不过就只有两个锅,一个锅熬着米饭,这个锅炖着鱼,剩下两道菜就要稍微等一等了。   好在这种土灶虽说没有燃气灶什么的方便,但那火是真的大,炖鱼也快,裴明妙看着差不多了,就掀开锅盖。   那浓郁的酱色汤汁在锅里头咕噜咕噜地翻滚着,让裴明妙让大丫撤了火,撒下一把葱花,随后就把红烧鱼完整地盛出来。   众人闻着这香味,看着这卖相,一时之间都不由自主停下手中的动作,狂咽口水。   陈不病也是重重一震,这在旁边闻的香味可比隔着墙闻的要浓郁多了。   洗好锅后,裴明妙又把五花肉煸炒出油脂,加上拍碎的大蒜爆香,放下切好的豆角翻炒。   接下来就是番茄炒蛋,锅里热油后把鸡蛋先炒个几分熟先盛出,再把番茄放下去,等里面的红汁慢慢地被逼出来倒入鸡蛋,半凝固的鸡蛋在高温之下和番茄缠在一起,红的黄的泛着汁水油光,特别漂亮。   裴明妙往里头加了点盐,又加了点白糖。   别管选甜口还是咸口,直接一起都上!   “好了,吃饭吧,就三个菜,大家将就着吃先。”裴明妙洗完手就先去桌边坐着。   大丫轻轻推了下还在干活的麦花还有阿苕:“走,快些来洗手。”   两人皆是一愣:“我,我们现在也能去吃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79 番茄焖牛腩   “能啊, 只要勤劳肯干,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大丫笑着说。   麦花是前不久才被旧主转卖给牙人的,但阿苕之前就和大丫二丫关在一起过, 她还记得当时二丫生病只剩下一口气。   现在呢, 不仅二丫的病好了, 而且姐妹两人完全大变样,人胖了,气色养得红润起来了, 简直就跟脱胎换骨了一样。   阿苕震惊, 心底里也暗下决定要好好表现。   这会儿人多, 加起来足足九个人,所以就将两张桌子拼凑在一起,大家围着吃。   红烧鱼表面被煎得酥脆, 浸泡在浓稠透亮的料汁中,透出一层红亮诱人的油光,那酱辣香味浓香扑鼻, 让人这么看一眼,闻一下的, 直接食指大动。   裴明妙喜欢吃红烧鱼, 陈不病第一筷子也是夹起红烧鱼肉。   煎香的鱼皮吸饱汤汁后变得软糯弹牙, 底下的鱼肉却细嫩无比, 入嘴便化开了, 鲜咸得刚刚好,料汁也是格外美味, 连沾了点酱汁的米饭都提升了几个风味。   陈不病父母去世得早,他是由师傅带大的,他师傅是个木匠, 做手工时倒是细致,但做饭时便有些敷衍,主打一个只要吃不死人就成,陈不病的厨艺跟他也差不多,再后来进了大理寺,伙食倒是好了不少,但他也更加忙碌,通常都是匆匆扒拉完就出门去了。   像是如今这般这么安安稳稳坐着,不急不缓地用餐,对他来说倒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而是,是和那么多人一起吃饭……   他目光微抬,借着夹菜的空当扫了一圈,他从未和那么多人一起吃饭过。   因为师父比较忙,在他小时候,师父自己草草地填饱肚子就去开摊,剩下的让他自己吃,等他大一点就意外进了大理寺,两人就更加没有机会一起用膳。   陈不病正想着事,忽然袖口被人轻轻扯了扯。低头一瞧,发现是巧儿眼巴巴地望着他:“叔叔,你可以帮我舀一勺那个红红的菜吗?”   番茄炒蛋在距离巧儿比较远的地方,而且被碗壁稍高的红烧鱼挡着,她刚刚努力尝试了下,发现怎么样都舀不到,所以只能请求旁边的陈不病。   裴明妙抬头看过去,哎呀,早知道把番茄炒蛋放在巧儿面前来,她那边小孩多,小孩就喜欢这口酸甜的菜。   裴明妙直接跟陈不病说:“你把番茄炒蛋和红烧鱼交换一个位置吧。”   陈不病闻言照做。   “谢谢叔叔。”   等番茄炒蛋一过来,巧儿的目光就直接黏在上面了,浓郁但清爽的蒜香味弥漫而来,夹杂着醇厚蛋香,小孩子完全抵挡不住。   巧儿伸出勺子。   裴明妙做的番茄炒蛋里的鸡蛋很漂亮,不是那种很硬的大块,而是完整的、蓬松的、甚至有些相连在一起的,明明已经炒熟了,却还会给人一种仿佛有蛋液在流动一般错觉的那种鸡蛋碎。   巧儿这一勺番茄连带着鸡蛋全都落入碗里,她嗷呜一口咬下去,正好吃到里面的鸡蛋,汁水特别多,鸡蛋又十分软嫩,蛋香与酸香在舌尖上交织缠绕,直接把人胃口彻底打开了,番茄炒蛋能成为那么多人心目中的下饭菜第一名,确实是有点实力的。   “这个好好吃啊。”巧儿哇地一声,她灵光一闪,用勺子把碗里剩下的米饭和番茄炒蛋搅搅搅拌匀在一起,好耶,现在米饭也变得好好吃了,香喷喷的!   旁边的二丫一看,也学着巧儿的模样吃,番茄的香味让她觉得十分新奇,鸡蛋裹着红汁愈发衬出本身的浓香,二丫也是吃得难得透出来一丝孩子气,跟着巧儿一起摇头晃脑的。   看着两个小孩这个吃相,陈不病莫名感觉手里的米饭好像也更香了。   对于巧儿这种小孩子来说,番茄炒蛋肯定是排在第一位的,而对于裴乐山他们这种干活重的人来说,第一的肯定是豇豆炒肉。   番茄炒蛋跟红烧鱼确实好吃,但油水没有豇豆炒蛋足啊。   被切成段状的豇豆炒得表皮都有些皱巴巴的,此时挂满油光,豇豆和五花肉的比例是一比一,一筷子下去可以同时夹到几根豇豆和几片五花肉,一口气全塞在嘴巴里,就能感受到满嘴咸香油润的滋味,就连豇豆里头都渗满了这种味道,十分惊艳。   等嚼动起来之后,又能感受豆角内里的鲜香清甜,正好解一解腻。   就这样一口清脆爽口的豇豆,一片煎得焦香的芜湖肉,再来一口晶莹的米饭,爽啊!   三道菜虽然看着数量不多,但好在分量大,而且都是下饭菜,米饭也足够,饭菜全都被吃得干干净净,碟子里一颗掉出来的豇豆粒也都被人夹走拿去吃了。   大家吃饱喝足坐着歇息。   休息得差不多了,郑花红开始分工:“这样,孩他爹,你带巧儿回去,跟大丫二丫tຊ她们去洗豆子,我带着义儿还有阿苕她们继续在这里打扫,争取早日把这店面弄干净。”   裴明妙转头看向陈不病,语气客气:“今日多亏陈公子帮忙,陈公子应该也累了,不如早点回去歇息吧。”   陈不病:“……”   陈不病现在就想着在裴明妙面前刷个好印象,他深吸一口气说:“还好,我还撑得住,我还是留下来帮着一起打扫吧。”   郑花红顿时乐开花:“哎呀,我自从看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个勤劳的小伙子。”   裴明妙也顺势应和:“是呢。”   陈不病:“……”   不管咋样,总之陈不病继续去开工了,一直跟着忙碌到晚上才回屋,虽然今日还是一无所获,不过也算是跟裴家关系更熟络了许多,日后搜寻就更加方便了,而且,也不能说毫无收获……   陈不病回想起那顿饭,确实是非常美味,可惜也不好打包一点带回去给老头尝尝。   没想到那姑娘看着年纪轻轻的,厨艺居然那么厉害。   ……   王府,大厨房。   裴明妙今日预备炖一锅番茄牛腩,洗净切块的牛腩和番茄一起炒香,加了足量的清水下锅,转为小火后,足足炖了一个时辰。   中途陈玉还过来提醒裴明妙是不是忘记了。   “没有,这个就是要炖得久一点才香。”裴明妙笑着说。   差不多到时间了,裴明妙便把那点小火也给灭掉,她掀起厚重的、带着水汽的木锅盖。   炖了那么久,木锅盖也已经是染上了番茄牛腩的香味,里头的牛腩已经彻底酥烂,番茄也几乎变做泥状,茄汁溢出来和牛油交融在一起,直接就是增鲜提香了,每一块牛腩全都裹满浓稠红亮的酱汁,不敢想象这一口下去有多过瘾。   食盒送到各房时,一上桌,每个人都挪不开眼。   “母亲,我今天要好多好多的米饭。”萧晟直勾勾地盯着那碗番茄牛腩,咽了咽口水。   “母亲,我也是!”萧寅也紧随其后开口。   朱素君看了一眼二儿子,难怪之前大夫一直说,像二郎这种情况的,食补远比吃药来得好。   先前他胃口不佳,即使每日吃药、定时施针,整个人也总不见起色,可自从经常吃阿妙做的饭菜后,完全变得不一样了,整个人一日比一日好,原本一日一服的方子也改成了七日,面色反而更加红润,再养养,这药也能停了。   旁边的丫鬟在盛饭:“阿妙姑娘说了,今日的番茄牛腩下饭,所以特意多煮了些米饭,让各位主子们都能吃个够。”   萧晟捧着碗筷,舀起一大勺番茄牛腩进去,和巧儿一样,将米饭搅和一起,每一颗米饭上面都沾满酱汁,接着他舀起一块油光发亮的牛腩一口咬下去,肉香带着番茄的果酸香随着咀嚼的动作越嚼越浓,一边吃,还一边去看旁边另外盛出的饭菜。   然后下一瞬,那些饭菜就被丫鬟装入食盒里。   朱素君夹起酥烂的牛腩咬了一口,笑着看他:“行了别惦记了,这是留给你大哥和你父亲的。”   萧寅嘿嘿一乐,他吃着吃着,忽然含糊不清地问:“娘亲,你说阿妙姐姐会一直在咱们府上吗?”   可裴明妙已经离开王府一回了,要是以后阿妙姐姐又走了,那怎么办?他上哪里找那么多好吃的?   朱素君想了想:“短时间内,阿妙姐姐应该是不会离开的。”不过以后也不好说,这姑娘不是池中物,便是皇帝也对她青眼有加。   但好在听说她得了一处铺面,这铺子应该是要做起来的,也比以前的摊子安稳,到时候即使她离开了,她们应该也还有有机会吃上她的手艺。   朱素君想了一会儿,决定先不要杞人忧天,她抛开这些心思继续用膳,感受着嘴里的美味,又忍不住感慨,这丫头居然能想到把番茄用来做饭,而且还做得那么好吃。   ……   日头渐升。   大厨房里总算得了半刻闲暇   不过刘富贵洗了手却没有立刻就去歇息,而是从柜子里掏出面粉,准备做些面条。   他可是自掏腰包让老张多整一些牛腩回来的,给各房主子送去后,锅里还剩了些,阿妙已经答应了,等他忙活完,就给他做个番茄牛腩拌面。   刘富贵自己先把面条给擀好,然后拉上陈玉还有张采买一起吃。   面条乱七八糟地和番茄牛腩拌在一起,虽然说这卖相看着可能没有那么精致,但真的很好吃,虽说不是汤面,但汁水也能堪堪将面条浸泡在其中,让每一根面条都吸收了香味。   刘富贵吃面就跟在吸面一样,哗啦一大口,一口气吃掉软烂的番茄,还有酥烂的牛肉,越嗦到底下的面条越香,因为汤汁多,味道也更加香浓。   吃完之后,刘富贵长叹一声,发出了满足的声音。   随后又左看看右看看,他咦了一声:“阿妙呢?”   张采买哗啦啦在吃面,吞咽的时候才抽空回了刘富贵一句:“应当是出府去了,她家那铺子正在收拾着,少不了要忙活的,不知道啥时候能开张呢,到时候店里应该会上新菜吧?”   张采买说的这话确实没错,不过裴明妙这次出府并没有立刻去铺子,而是和赵嬷嬷一起去了梁舒雁名下的庄子。   这些天她做番茄,都会另外将里面的番茄籽给挖出来存着。   庄子里有经验丰富的农民,虽然从来没有听说过番茄是什么,但他们会分批实验着种。   反正比裴明妙靠谱多了。   除了这些种子,裴明妙此番还带了几株长势正好的番茄可以直接移栽。   “等以后有了其他种子,我也会另外送过来的。”   裴明妙交代完毕,这才和赵嬷嬷一同离开。   赵嬷嬷回去王府,她回去铺子,一进门就看到陈不病。   还别说,此人干活是真的利索。   如果他不是另有目的,裴明妙还挺愿意雇他来当个长随干活的,可惜他有自己的正事。   但裴明妙也好奇,他的正事到底是干嘛,是破案吗?调查当年隔壁院子那个人的死亡真相?   那为什么老是要往他们院子这边跑?难道是有什么线索在这边?   裴明妙到了铺子,郑花红就拉着她说:“楼下大致都收拾过了,只剩二楼还得再整整,我上去瞧过了,有几扇窗子那木头都腐朽了,还得请个木匠来修才行。”   裴明妙点头:“牌匾的事也得着手办了。”   现在弄牌匾还挺麻烦的,要找木匠做坯子,然后要找人提字,还要找漆匠上漆,不像以后,直接在一家店里下单就可以给你全部弄完。   裴明妙又下楼看了看其他情况,郑花红跟在旁边:“灶房跟粮仓,还有这两处厢房也已经打扫完了,这还有个空屋呢。”   “这里可以当做粮仓,这屋子还挺大的,”裴明妙左右环顾了下,忽然就想到后来看的一些末世小说,开玩笑地说,“到时候放满米粮,就算不小心被关在这屋里都能活好久。”   “你别说,还真是这样的,那么大屋子呢,放满得有多少粮啊,那一个人是能吃很久了,不过咱们要是生意好的话,不用多少天就能清空。”郑花红此时的心情也真是说不出的好。   虽然说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但跟以前在下关村那种忙是不一样的,现在整个人越忙越开心,浑身都充满干劲。   两人在屋里交谈,在外头窗边擦拭灰尘的陈不病的动作因为两人对话微微一顿,他半眯着隐晦的眸光。   他细细思量着,卢宅内似乎没有粮库?不对,是有的,但很小,按照卢家的人口,不应该只用那么小的粮库啊。   陈不病在想事情的时候,裴明妙已经从屋里头出来了。   这食肆她打算开成后世那种快餐店模式,到时候把做好的菜都摆出来,客人想要什么就添什么,所以还得弄一张大摆桌。   郑花红听了她的想法:“那这也得找木匠打吧?”   裴明妙点点头:“我出门去问问看。”   裴明妙不知道京城哪个木匠比较好,不过没关系,她会问人啊。   裴明妙直接去了前头那家书阁问,书阁掌柜也知道能拿下对面那铺子都肯定不是普通人,本着交好的心思,便也认真地指点起来。   “要说这京城最好的木匠啊,那还得是城北的老崔头,只是这老师傅脾气不太好,接活全凭一个心情,先前有个商户想让他帮忙打几套紫檀桌椅,他不答应,那商人觉得被折了面子,还找了人去砸场子,结果第二天就被抓了,任凭那商户背后的靠山如何疏通,都没人敢露面保,你可知这是为何?”   “为何啊?”裴明妙好奇。   “因为那老崔头的徒弟是大理寺少卿,虽说这事不归大理寺管,但耐不住这少卿大人天天去兵马司盯着,谁敢顶风作案啊,少不了被陈少卿扣下一顶滥用职权的帽子,那仕途可就彻底交代了。”   裴明妙听懂了,陈不病是木匠老tຊ崔头的徒弟。   她嘴角翘了翘,回去后,微笑着找到正在擦窗户的陈不病:“陈公子,我想出门办件事,不知你可否与我一起去呢。”   陈不病:“……”被她这样看着,他怎么突然觉得瘆得慌啊。   不过他本来就想要和裴明妙打好关系,这要求自然不会拒绝。   大历民风相对开明,男女同行只要别弄出什么过于亲密的举动也没人说什么。   裴明妙和陈不病并排走着,陈不病忍不住打探:“裴姑娘到底是想做什么?”   “我想去找个木匠打张桌子,弄个牌匾,修修窗户,但一个人去又害怕,所以才叫上公子的,公子应当不介意吧?”   陈不病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眼前极为熟悉的崔氏木匠:“……”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姑娘是不是认出自己来了?   “陈公子怎么停下了?莫非这铺子你认得?”裴明妙好奇。   陈不病挤出微笑,矢口否认:“没有。”   “哦,我听旁人说这崔氏木匠的脾气十分古怪,不过手艺倒是顶尖,也不知道他的愿不愿意接我这单子。”裴明妙担忧地叹了口气。   陈不病还没说话,里面就传来老崔头的声音:“既然嫌我脾性古怪,那便趁早回吧,省得在我这儿平白耽误工夫。”   裴明妙顺声望去,只见一位精神矍铄的老头从里头走了出来,果然就跟传说中的一样脾气不是很好,稍微不顺心的,当场就要赶人。   只是那老崔头走出来后,跟旁边的陈不病对上了视线,他先是有些疑惑,然后思索,再然后转为震惊。   老崔头:“……”   陈不病:“……”   老崔头回过神来,连忙轻咳一声喊住裴明妙:“等等,姑娘,你是想要做什么东西?”   裴明妙说了自己的要求。   “我手头上还有两把椅子没有打完,这样,你留个地址,我明日过去。”老崔头说。   “行。”裴明妙报了一串地址,见老崔头记下来了,“那我们就先走了。”   “啊,啊好,慢走。”老崔头盯着陈不病的背影挑挑眉。   裴明妙跟陈不病走出一段路,陈不病忽然说:“我好像有东西落在崔氏木匠铺中了,我回头找找,裴姑娘你先回去吧。”   “要不要我同你一起去?”裴明妙问。   “不用了。”陈不病快步朝前走。   裴明妙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她以前一直觉得这陈广丙跟陈不病有关系,不一定是本人,也可能是兄弟之类的,不过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了,他应该就是陈不病本人。   ……   陈不病回到崔氏木匠铺,入门也没有掩饰,直接就喊了一声:“师傅。”   易容术虽然可以改变人的模样,但无法改变人的形体,陈不病其实已经有意佝偻身体,试图营造出一种文弱书生的感觉,但因为他身形本来就比较高,所以效果不是很理想,与他相处过的人多少会觉得有些熟悉,而且老崔头可是他师傅,别说他易容了,就算是他化成灰了,那也能认出来。   “你这脸怎么变丑了那么多?”老崔头说话也是直接。   陈不病只说自己是替皇帝办案,多余的也没有说了,老崔头也没有再问这个,只问:“方才那姑娘是谁?”   “反正是我现在不能得罪的主,”陈不病叹了口气,“对了师傅,我想问你个问题,你说,如果一个宅子有暗室,那一般开关会在哪里?”   机关?   老崔头毕竟是老木匠了,这些年也跟着其他人帮一些大户人家修过不少机关暗道,他慢慢地同徒弟一一道来。   ……   又过了几日。   这天,裴明妙休沐回家,入门之前看了几眼隔壁院子。   她这几天都有回来,不过自从那天去找过老崔头后,陈不病就不见踪影了,裴乐山还念叨着会不会是出什么事,还特意去衙门打听,不过什么都没打听到。   裴明妙猜测可能是案件有进展,所以人回去了。   正想着,推门进去,就看见站在院中间的陈不病。   裴乐山还在旁边说:“哎呀小陈,这些你就别动了,我们自己来就成,仔细崩裂了口子。”   “舅舅。”裴明妙喊了一声。   陈不病立刻看过去,朝着她拱手见礼:“裴姑娘。”   裴明妙看着他手,上面有很多新鲜交错的细密划痕:“你这伤?”   “说来惭愧,那日我掉了东西回去崔氏木匠店,正好听见那老崔头正重金悬赏一种生长在郊外悬崖的硬木,我手头拮据便动了心思,不曾想半途中滑落山崖,幸得山底的农户搭救,又将养了数日,这才循着路回到内城。”   裴明妙:懂了,案子还没弄完,还得继续回来当便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80 裴家豆腐铺   裴明妙说得还真没错。   那日陈不病猜测卢宅的粮仓应该不仅仅就只有表面那一个, 他跟老崔头研究了好几日,终于找到了一处极为隐秘的入口,顺着暗道潜入, 他刚一踏进深处, 便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扑面而来。   不过这臭气却不是从这些陈米旧粮散发出来的, 而是因为里头藏着一个活人。   一个形同枯槁的疯子。   不知道知道他是进来之前就是疯的,还是在这暗无天日的密室里被活活逼疯的。   陈不病注意到,暗道四周的墙面上布满了斑驳的血痕与各种抓挠敲打的痕迹, 还有通风口处也都有。   应该是当年这人躲入了暗室, 可因为机关损坏无法出去, 但好在这里有粮食,也有水源,才让他苟延残喘至今。   陈不病站在通风口处底下, 这里距离卢宅的地面还有一些距离,而且上头还有几座重重的假山挡着,呼喊声很难传出去, 大概只有晚上的时候能稍微明显一点。   难怪早些年常常有卢宅传出鬼泣的传言,现在想来, 应该就是这个男人的呼喊。   男人已经疯了, 什么话都问不出来。   陈不病对照着几副这些年查访来的卷宗画像, 确认此人是当年卢宅管家的儿子。   这位管家当时主动投案, 一口咬定自己便是圆月杀人案真凶, 不过因为案卷中诸多细节对不上,这桩悬案便拖延至今都没有确定下来。   如今看来, 这管家分明是爱子心切,甘愿为儿子顶罪。   陈不病寻来一张厚韧的牛皮藏在管家儿子的囚衣内,又将管家带到审问室, 做出一副对他儿子酷刑伺候的架势。   其实有牛皮挡着,那带着尖刺的鞭子打在管家儿子身上并不会很痛,但管家儿子被关在暗室那么多年,人早已经神经衰弱心神俱碎,就算不痛,也还是吓得发出凄厉的嚎叫声。   管家眼见儿子受此折磨,心里防线还是崩溃了,终于愿意交代出当年事情的真相,只求能给他儿子一个痛快。   当年管家儿子知道藏宝图的下落,就起了贪念想要偷走,刚刚拿到手,就碰见了折回书房的卢老爷,情急之下就把卢老爷给杀了,又因为卢老爷死前瞳孔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为了不让人发现,只得残忍地挖去卢老爷的眼睛,塞入玉饰掩盖。   不曾想这番动作又被卢老爷的孙子发现了,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连杀两人,又找来外面的好友,用半张藏宝图利诱,两人在饭菜里下毒,模仿同样的杀人手法解决了卢家人,想用怪力鬼神之说来混淆视听。   管家儿子又和苗福约好,先避开风头,等到来年中秋再到此地,将两张残图拼在一起去寻找那前朝宝藏。   管家为了替儿子掩饰,投案自首,苗福躲到乡下,第二年回来便租了卢家对面的小院子,结果喝酒误事,把自己给摔死了,而管家儿子当时躲在暗室,可不知道为何暗室内部机关无法打开,他在里头被关了几年,好在里头有足够的粮食和水源可以勉强果腹,不过虽然人没死,但也已经疯了。   当年卢家的事情已经弄清楚,陈不病也在管家儿子的手里拿到半张藏宝图。   陈不病到牙行那查过,当年苗福租下院子时,裴家现在住的院子还是空置状态,所以他很有可能是把另外半张藏宝图放在裴家那边了。   为了找到这剩下的半张图,陈不病只得再次找借口回来……干活。   嗯,一进这院子,这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忙碌起来,开始就是这干那干的。   今日要确定菜系,所以早早就要磨了豆腐来用,有好多活都要干呢。   目前鲜豆腐就卖老豆腐,嫩豆腐,千张豆腐,腐竹,兰花串,还有香干。   现菜就卖麻婆豆腐、卤豆腐、浇汁豆腐、鱼头豆腐汤、豆腐花、白菜炖豆腐、豆腐酿肉,五花肉芹菜炒豆腐。   裴明妙把方子写下来,因为知道大丫和郑花红不认识字,所以还特意画了图,又手把手一点一点地教,这几日下午她做完午膳就会出来看看她们的进展。   到了下次她休沐时,两人的手艺也算是练得有模有样,其tຊ他菜不好说,反正这几道做得好吃肯定没有问题。   开张之日就定在今天。   新店开市总得有些彩头,后世很多饭店开张都打八折然后送一瓶可乐雪碧之类的,现在没有可乐雪碧,裴明妙就改为八折加送给一碗鱼头汤。   红布一掀,裴家豆腐的招牌露出来,阿苕敲着锣子招呼人,她按照裴明妙教的台词开始吆喝。   “裴家豆腐今日开张了,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新鲜现磨的豆腐有老豆腐嫩豆腐还有香干豆腐,买回去怎样做都香,若是图省事不愿在家生火,店里也有现成的各种熟菜,什么浇汁豆腐,麻婆豆腐的,又好吃又下饭,今日新店开张,买够一份菜,当场赠送一碗热腾腾的鱼头汤……”   这倒奇了,头回见卖豆腐能正儿八经开起铺子的。   “什么?我没听错吧,这卖豆腐都能开店了?”   “就是,谁家天天吃豆腐啊?依我看,撑不了几日就得关门。”   “不过这看着挺有意思啊,头一回见到生豆腐和熟豆腐一起卖的。”   “这老豆腐听说过,嫩豆腐也听说过,香干是什么?千张又是什么?”   “不知道啊,好像会告诉你怎么做,要不咱们去看看?”   “走走走。”   ……   人群中议论纷纷,好奇心渐起,不少人顺着人流挤进铺子。   紧接着,后边的灶房开始端出一盆盆腾着热气的大缸菜,逐一摆在大板桌上。   那香味弥漫出来,引得众人伸长脖子往那一看,好家伙,这不只是闻着香,这看起来也很好吃的样子啊。   原本还只打算买块生豆腐回去尝尝的食客,脚步不由自主地一转,直接到了熟菜的队伍那边。   “这,这怎么卖的?”这人左右张望,头一次见人用这大陶盆盛菜的。   “自己想要吃哪个就挑哪个,每一样菜的价格都不一样。”   有四文钱,有六文钱,有九文钱的……   这食客一圈看下来,也弄明白了,素的就便宜一些,带肉的就贵一些。   算起来倒是比外头的馆子要实惠许多。   他要了一荤一素,一个白菜炖豆腐,还有一个豆腐酿肉,拿到手才发现分量比他想象中的要少一点。   他本来还以为是跟其他食肆那样一碟子的量。   不过转念一想也不可能,这样卖的话,那老板不亏死啊。   像这种一个碗里好几个菜堆一起的,看着还挺稀奇,也方便一个人吃。   食客一边想着,一边端上鱼头汤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因为鱼头汤是免费的,他也没有抱太大指望的,随意地端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乖乖咧,这鱼头汤可太好喝了,烫烫的,鲜鲜的,温润的鲜香顺着喉咙滑落而下,他这碗没什么鱼肉,不过倒是有豆腐,那切成小方块豆腐吸饱了高汤的味道,吃起来又嫩又滑,竟还有点点弹牙的口感。   啧,这比外头那些食肆卖的好吃多了,这么香的汤居然是免费的,这老板也太大方了吧。   食客顿时生出几分赚了便宜的窃喜。   后头排队的食客将这情形看在眼里,立刻就知道应该怎么点菜了,开口就对着打菜的人说:“给我来个浇汁豆腐,再来一个豆腐酿肉,还有这个香干炒豆腐。”   “好嘞。”麦花又手快脚快地拿起一个海碗,先打上满满一勺米饭,接着又给顾客添了菜。   顾客惦记着免费的鱼头豆腐汤:“我也有鱼头汤吧,真不要钱?”   “真不要钱,每个人免费喝,”裴义收了钱,递过去一碗鱼头汤,和麦花配合得十分默契。   不少客人听说有免费的鱼头汤喝,都担心会不会是诈,排队时再三确定,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都才开始点菜。   一个手头有点紧的顾客打了两份米饭,要了个最便宜的大白菜炖豆腐,端着鱼汤美滋滋坐下来。   虽说他只买了一个素菜,但这鱼头汤是荤菜啊,相当于是白得了一道荤菜啊。   食客将其中一份米饭扒拉扒拉泡在乳白的鱼汤里,这鱼汤鲜美醇厚,泡过的米饭吃起来真是特别香,没一会儿的功夫,他就干掉一整碗饭。   还有这个白菜炖豆腐居然还冒着油花,隐隐透着一股猪油香,难怪比别家豆腐白菜要香多了,一点腥味都没有,满满都是白菜的清甜,豆腐夹起来沉甸甸的,一筷子夹起一个,别看这菜很清淡的模样,但也还挺下饭的。   裴家豆腐本来在码头就挺出名的,这个地方距离码头也不远,很多力工都会顺道过来,没过一会儿,店里就特别热闹。   现在店面是从中午开始营业,一直到傍晚,所以晚饭也有卖。   很多顾客听说鱼头汤晚上也还会送,都盘算着等晚点再过来吃一顿,还有些吃饱喝足的顾客出了门,转头就把自己的亲朋好友拉过来。   “码头那边开了一家裴氏豆腐,他们家的菜可好吃了,而且现在还有免费的鱼头豆腐汤,鲜得直掉眉毛,不要钱的,你快些去。”   “裴家豆腐?我知道啊,是个小摊子吧,之前去吃过,他们家的东西确实不错,就是位置太小了,不方便。”   “现在开铺子了,有位置坐,还有二楼呢,不过还是得快一些过去,我看人老多了,去晚了要抢不上位置。”   “真的?那我不跟你聊了,我先去了。”   ……   外面的客人越来越多。   灶房里头,裴明妙今日也在帮忙,她看了看锅里的鱼头汤,觉得差不多了,便加了盐调味,她也没有让二丫撤了火,这火还要熬下一锅的。   郑花红掀开布帘子往外头,面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喜色:“咱们今日这生意算得上是开门红了吧,也不知道以后不送鱼汤了还有没有那么多人。”   “咱们的鱼头汤是消费之后才送的,你看那些消费的顾客基本上都吃完了,对我们的菜也很满意,看样子是会再来光顾的,可能接下来没有今天那么热闹,但生意不会差的。”裴明妙笑着向外张望。   这时候,陈不病端着那盛满鱼汤的土锅:“裴姑娘,小心汤水溅着。”   裴明妙让出一个位置,郑花红看着陈不病那稳稳当当的步伐:“还别说,这小陈劲挺大的,干活是一把好手,反正他缺钱,要不就让他到咱们这长久地干吧。”   裴明妙笑了笑:“那你问问他,看看他愿不愿意。”   “成,回头我问问。”郑花红正准备转身回到灶房,余光却瞥见裴明妙看着陈不病的背影笑,她心里唉了一声,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裴明妙笑是因为她好奇这位陈大人若是听到有人想请他到饭馆当长工,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   还有,她也好奇,陈不病到底是要找什么东西。   这些日子他也经常出入他们院子,都那么久了,还没有找到吗?   为了能继续找,还要帮着干活,还别说看着确实是有点惨惨的,但不得不承认,他们家因为陈不病时不时来“打零工”确实是轻松不少。   裴明妙勾了勾唇,又回到了灶房,她看了看大丫:“大丫,可还吃得消?”   大丫刚刚炒完一锅麻婆豆腐,她灌了一大口水,点点头:“还好,就是菜好香啊,炒的时候得使劲掐自己一把才忍得住不偷吃。”   裴明妙笑着拍拍她的肩膀:“再坚持下,待会儿就能吃饭了。”   因为是快餐模式,不是那种现点现炒的,所以午饭到晚饭之间也会休息一段时间,不然午饭结束后客流肯定会变少,那饭菜长时间闷着也会影响口感。   等人流量渐渐少了些时,裴明妙就摆出木牌子,上面写着马上要休息的提醒,免得后头还有客人继续排队。   “我还说你要搞这个牌子是做什么,原来是这个用法啊。”老崔头一边瞅着木牌上的字,一边朝里头走去。   其实刚开张没多久他就过来了,只是那会儿人太多,他不是个爱凑热闹的,所以就想着晚点再来。   “崔师傅。”裴明妙笑着打了声招呼,老崔头手艺确实精湛,而且收费还不贵,她给钱的时候都有些不好意思,总觉得是占了大便宜。   “这菜也没剩下多少了啊。”老崔头瞧那大瓷盆都空了不少。   “嗯,快卖完了,不过我们准备吃饭了,崔师傅若是赏脸,不如留下来一起?”裴明妙问。   崔师傅:“成倒是成,只是我这人有个老规矩,绝不白吃别人的东西,该给的饭钱一文也不能少。”   “崔师傅这就见外了,不过是多添双筷子的事。”   “那可不行。”老崔头板起脸来,“无功不受禄,我若是白吃白喝的这传出去,日后我那徒弟如何在同僚面前抬头?”   “崔师傅,你徒弟是大理寺那位陈大人吧。”裴明妙不经意展开话题,“听说裴大人年纪轻轻便当上少卿之职,实在是年少有为。”   说起自己徒弟,老崔头真是非常骄傲的。   当年,大tຊ理寺有个案子现场的一根柱子藏有玄机,大理寺那边就请他过去勘查,那时候陈不病也同他一起去了,仅凭几眼便看出了门道,寺丞觉得他有天赋,便收了他做衙门的学徒,而后转正为小吏,再后来被皇帝看中,一步步破格升了上去。   陈不病从灶房擦完锅出来,就看见自家师傅和裴明妙聊得十分投入的画面。   他顿了顿,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   陈不病原本是想要问老崔头你们在干什么,关键时刻,想到自己应该和老崔头并不相熟的,这会儿开口问他反而显得诡异,只能赶紧刹住,一转眼,对上裴明妙的视线,试探性问:“裴姑娘,你们这是在聊……?”   “哦,没什么,只是在聊崔师傅的徒弟。”裴明妙笑眯眯地说,“你也感兴趣吗?要不要坐下来一起听?听说这位少卿大人可厉害了,明明只是贫民出身,但却能进大理寺,还得了圣上的青眼,你说此人算不算得上少负奇才,天资颖悟啊?”   陈不病:“……”   陈不病当然知道自己厉害,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从这裴姑娘的嘴里说出来,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呢。   裴明妙:“怎么了?难道陈公子不这样觉得?哦对了,算起来,少卿大人也姓陈,陈公子与他说不定五百年前还是本家呢。”她承认,自己是有点恶趣味在的。   不过这老崔头的恶趣味也不少啊,他也在旁边起哄:“你就说算不算嘛。”   “……算。”陈不病这个字仿佛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一样。   瞧着他这幅模样,裴明妙差点要忍不出笑出来了,好在这时,外边又进来一人,裴明妙抬眼看去,发现是常采薇,她赶紧跟两人说了声,便起身来到迎上去。   常采薇含笑打量着铺面:“我知你家铺子今日开张,所以便带了些薄礼过来道贺。”   “多谢常小姐。”裴明妙让大丫接了礼品,顺势邀道,“常姑娘用过午膳没有?不如留下来一起吃?”   常采薇早就听闻裴明妙的手艺,但也只吃过她做的糕点,如今还有机会吃上别的饭菜,自然是点:“那边劳烦你了。”   “你先坐下稍等一会儿。”裴明妙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两碗甜豆腐花,一碗是给常采薇的,一碗给常采薇身后的丫鬟。   丫鬟看着递过来的豆腐花有些无措。   常采薇笑着说:“既然裴姑娘请你吃的,那便坐下来一起吃吧。”   “多谢裴姑娘。”丫鬟连忙接过豆腐花。   这豆腐花是早就做好的,放在冰桶里镇着,这会儿正冒着丝丝凉气。   “你们慢慢吃,我先去做饭了。”裴明妙又给老崔头送了一碗豆腐花,然后就回到大厨房。   陈不病看着裴明妙的身影,神色忽明忽暗,又叹了声:“我总觉得她发现我的身份了。”   “发现就发现呗,陛下不让你暴露身份,无非就是担心惊动前朝余孽,可这丫头一看就跟那些人没关系,你怕什么。”老崔头舀起一勺甜豆腐花,红糖汁伴着桂花碎,吃起来又甜又嫩又滑又香。   “周三周四的易容术如此厉害,我已经完全变了一张脸,从前又与她完全没有交集,她又是如何能认出我的呢?”陈不病眉头紧紧皱着,心中警惕浮起。   老崔头呼噜噜干掉一整碗豆腐花,他一抹嘴,好奇问:“你为啥老觉得她发现你的身份啊?”   “她经常看着我,好像要把我看穿了,有时候又露出一些很莫名其妙的笑……”陈不病回忆。   老崔头听着听着,忽然来了一句:“那姑娘该不会是喜欢你吧。”   “咳咳咳!”陈不病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睁大眼睛失声反驳,“师傅你在胡说些什么!”   老崔头开始分析:“我当年我喜欢你师母时就是这样的,老是偷偷摸摸看她,一看到她就忍不傻乐,一有机会就想要找由头往她跟前凑……不过话说回来,你看人家转头就进了灶房,也没见多搭理你啊。”   话音刚落,就看见裴明妙掀开布帘:“陈公子,可以麻烦你来帮忙打下水吗?”限时的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老崔头:“!”   陈不病:“!”   陈不病慢吞吞挪到灶房,他进去后,拿开水缸里的水瓢,视线跟裴明妙撞上后,只觉头皮发麻,立刻有些慌乱地挪开目光。   裴明妙:“?”   陈不病一手拎起一个水桶朝着水井边去。   说实话,陈不病不是没被女子表白过,他甚至还在宫宴上被人掷过香囊。   只是他对男女情爱之事不感兴趣,比起这些,他更想要侦破更多案子。   可不知道为什么,听师傅说裴姑娘可能是喜欢他,他莫名心跳有些加速,慌乱,无措,还有一点遗憾……唉,他应当是要辜负裴姑娘了。   一想到这个,陈不病又莫名有些难受。   裴明妙此时完全不知陈不病的想法,她在想厨房这些食材可以做什么菜。   巧儿说她还想吃番茄炒蛋,那这个也给安排上,再来个小葱拌豆腐,千张便切成条用来凉拌吧,大家今日都挺累的,那就来个红烧肉补补油水,然后安排一份铁板豆腐增增香,裴明妙之前腌的酸菜也拿过来了,正好可以做一锅开胃的酸菜焖豆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81 叫花鸡   裴明妙将菜单定下来就开始了。   郑花红和大丫来给她打下手, 三人各司其职,再加上店里的锅多,做起来非常快, 没过一会儿就把全部菜都做好了。   郑花红端着刚刚盛出来的、还冒着热气的酸菜豆腐走出去:“来来来, 各位吃饭了。”   酸菜豆腐里用的是老豆腐, 直接切成薄片,煎到两面都变了颜色,然后加上辣椒酸菜用猪油一起炒, 闻起酸酸辣辣的, 里头的酸菜也润润地泛着光, 看着就让人想要立刻大快朵颐一场。   千张切成面条那样的宽度,加上剁成细碎的蒜末还有香辣料汁一起凉拌,搅匀之后混着白芝麻还有翠绿的葱花, 卖相也是相当不错,闻着更是酸酸辣辣,极为开胃。   铁板豆腐是直接整了两个鏊子端上去, 还滋啦滋啦冒着热气油花,下头垫着成片的竹垫, 也不用担心会烫伤桌子, 然后一边放一个, 这样无论坐在那里, 都能夹到来吃了。   老崔头望着满桌热气, 忍不住乐呵地跟陈不病嘀咕:“这丫头脑子也不知是怎么长的,怎么能想得出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做法, 看着可真不错啊,我都要流口水了。”   陈不病也笑了笑:“她确实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接着是酸甜诱人的番茄炒蛋,还有那炖得酥烂而不腻的红烧肉。   最后一道菜是小葱拌豆腐, 它的香味冲击其实远远不如之前那几道菜,但仔细一看,瞧着也是相当不错的。   陈不病知道裴明妙刀功特别好,而眼前这小葱拌豆腐里的豆腐块大大小小整齐不一,形状称得上的凌乱,看起来应该是故意切成这样,这种不规整的豆腐块和小葱拌在一起,看起来简单又清爽。   陈不病没忍住,先舀起一小勺盛入米饭之中,豆腐葱花表面挂着一层浅浅的料汁。   料汁里头混了酱油,香油,盐,还有白糖,味香而不厚重,和嫩白的豆腐凑在一起,反而还显出豆腐本身的纯粹清香,又因为有小葱一起,所以吃起的口感也不显得寡淡单调,清清润润咸咸香香的,着实不错。   这样的做法看起来简单,但是却把食物的本味发挥到了极致。   陈不病先吃了小葱拌豆腐,老崔头眼睛却是一直在盯着那铁板豆腐。   豆腐表皮被煎得有些硬酥,刷着一层浓郁霸道的酱料,闻起来简直香得不行,吃着更是热辣滚烫,就很刺激啊,咸鲜麻辣的,吃得老崔头呼呼地吹着气,嘴里烫得不行,却还是舍不得停下来,只得赶紧扒拉一口米饭压一压,然后又继续吃着铁板豆腐。   “裴姑娘,这豆腐可真不错,下饭!”老崔头夸赞道。   “您若是喜欢就多吃点,今日的米饭管够。”裴明妙笑着说。   “那我可就敞开肚子吃了。”老崔头夹起一筷子酸菜炒豆腐,这酸菜也好吃啊,酸香微辣,相当开胃,豆腐外酥里嫩,他直接就干掉半碗饭。   相比起老崔头,常采薇胃口本来就不大,她方才吃了那碗甜豆腐其实已经是半饱,但闻着这满桌的饭菜香味,她却又有了一种想要进食的冲动。   因为刚刚已经吃过豆腐,所以常采薇现在就想要试试不是豆腐的菜品,不过红烧肉离着她有点远,所以她想了想,还是舀起一勺距离比较近的番茄炒蛋。   这道菜主要是几个小孩在吃,她莫名有种和小孩子抢东西吃的感觉,还有些不好意思,等尝到嘴里就知道为什么小孩子爱吃了,竟如此酸甜美味。   可惜啊醉玉阁是卖糕点,不然她tຊ肯定是要想办法磨一磨裴明妙,将这番茄炒蛋给磨进醉玉阁的。   番茄炒蛋是好吃,但她已经一下子舀了三次,虽说她只是个商女,不过父亲也会教导她吃饭时,一道菜不能同时夹超过三回,所以她只能忍住想要继续吃番茄炒蛋的欲望,转而去试试旁边凉拌千张。   清爽的蒜香混着辣椒的香辣,千张的表皮有点韧,不过总体还是软的,常采薇吃了两口,忽然惊诧地说:“裴姑娘,这也是豆腐吗?”   “对,这千张也是豆腐做的。”裴明妙点点头。   常采薇又吃了两口,满满地不可思议,这竟然也是豆腐做的,再一看这桌子上各式各样的豆腐做的菜,她心里真是忍不住感慨,这裴姑娘也太厉害了,怎么可以将豆腐做出这般不同的花样来啊。   常采薇本来以为自己再吃几口肯定就饱了,这会儿的饭量已经比她平时都要多了,可凉拌千张和番茄炒蛋实在是太开胃,她又多吃了些,吃到最后,她都撑得都有些站不起来了,还得坐着缓一会儿,这才同裴明妙打了招呼离开。   老崔头也是一本满足,他都差点想问问这还招不招人了!要不,他也来打零工?也不要什么银子,就管饭就够了。   下午。   大家休息够了,便开始做菜备菜,开门营业时,门边便有三四个人开始排着队了。   全都是中午在裴氏豆腐这吃过饭的,这家店的东西好吃,模式也新鲜,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自己一个人也能来下馆子,而且还送一碗免费的鱼头汤,还不是那种稀稀拉拉敷衍人的,而是熬到浓香醇白,散发着鲜美香气的鱼头汤,好东西来的啊。   这一传十,十传百的,于是新店开张第一日,下午还没正式开门呢,便有人来排队了。   裴明妙留在这里又帮着忙活了一天,看着大家慢慢适应了,也就放心回王府去了。   因为天气渐凉,她还带着郑花红给打的两件窄袖薄棉襦衣,一件是豆绿色的,一件是茶褐色的,衣裳是托春桃做的,郑花红也尝试自己做过,但她总觉得自己的手艺糟蹋这好面料,所以还是让别人做,然后自己来夹棉花。   裴明妙一家子的衣服都托给了春桃,按照外头的价格给了手工费,春桃那天开心得不行:“这还是我头一回接到那么大生意呢!”   天气冷,裴明妙匆匆回到大厨房,入门便看见旁边放着一小箩筐板栗,她记得昨日确定菜单时,好像没有人要板栗吧。   张采买解释说:“是庄子那边送来的,你们若是要用,回头去库房登记一下便可拿去用。”   裴明妙瞥一眼大厨房外头的土炉窑,搓了搓手道:“正好可以用来做烤栗子。”   她先给各房做了早膳,等空闲下来,便拿过小刀,将晾干的栗子表面划出十字花刀,又把切好的栗子和麦芽糖一起翻炒,等锅里散发焦糖香气,便把栗子盛出来。   栗子没有那么容易熟,虽然现在闻着香,但里头的果肉其实还是生的。   裴明妙等那土窑生了火后,再把裹满糖味的栗子推进去,用余温慢慢地焖。   在温度的烘烤下,原本就被切开的板栗壳慢慢裂开缝隙,糖油渐渐渗透出来。   这是裴明妙第一次用这个土炉做烤栗子,其实有点没把握的,不过好在最后还挺成功的。   扒拉出来的糖炒栗子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香甜味,而且这香甜味是带着烘烤烟火香的,所以一点都不腻,热气腾腾冒着极为好闻的味道,色泽也是油光发亮。   “好香啊。”大厨房的几人都凑了过来。   “我来看看熟了没有。”裴明妙等了一下才拿起一个板栗,没想到还是很烫,她嘶地一声松了手,手指赶紧捏一捏耳垂散散热气,又用力吹了吹那板栗,等温度彻底降下来了,这才重新拿起来。   开了壳的板栗特别容易剥,轻轻一用力,里面的果肉便露了出来,吃进嘴里,板栗特别软绵,带着一点沙糯的口感,麦芽糖的焦香也早已经渗透其中。   裴明妙眼睛亮起来,她点点头:“这火候刚刚好,你们尝一尝吧。”   众人一听,一人拿起一个油亮饱满的板栗。   现在天气冷了,但有些人身上穿着的还是薄衫,如果是在劈柴的时候还好,起码人动起来,身体稍微热乎一些,但洗东西什么的,那手在水里一直是冰凉冰凉,这会儿拿到一颗热乎乎的板栗子,先别说好不好吃了,整个人都跟着暖了不少。   裴明妙找来一个盆子把烤栗子都给装上:“怎么样?”   “嗯嗯,好好吃啊,甜丝丝的,里头的板栗粉糯得紧。”   “我这次剥的板栗肉好完整啊,之前剥的板栗都坑坑洼洼的,就跟被狗啃了一样。”   “这皮也有甜香味,好想吃啊,皮能吃吗?”   “可别,这皮哪里能吃,你们再抓几个吧。”裴明妙连忙阻拦了那个想要吃皮的杂役,又抓了一把栗子塞给她。   那杂役连忙接过,不过手里的板栗壳还是不舍得浪费,从头到尾舔了舔,舔到真是一点甜味都没有了这才罢休,然后继续去吃其他板栗。   裴明妙将剩下的板栗端进去,张采买今日也是来定菜单的,本来确定好就要走,知道裴明妙要做烤栗子,特意在这等了一会儿。   “哎哟,这可真香啊。”张采买眼睛都要黏在上面了,捏起一颗,一手指搭着一边,几乎不用怎么使劲,就把果肉给剥出来。   微烫的白汽从壳肉之间渗透出来,张采买也顾不得烫,直接就往嘴里塞一颗。   这样做的烤栗子可真好吃啊,热乎乎的,带着纯粹的甜香,吃着粉糯粉糯的。   裴明妙又吃了两颗,忽然想起一个事,就跟张采买说:“对了,麻烦您明日再弄点干荷叶回来。”   这土窑子最适合用来做烤鸡吃了,烤鸡直接放肯定是不行的,总要拿点什么来包着,不过她方才去库房问过,王府里没有干荷叶了。   “干荷叶作甚?”刘富贵舔了舔自己沾了甜味的手指,“又要做上回那个什么荷叶包鱼吗?”   裴明妙摇摇头:“我准备做叫花鸡。”   又是没听过的,刘富贵当机立断跟张采买说:“多加上一只鸡,明日我也要来试试这叫花鸡是怎么做的。”   第二天。   刘富贵过来的时候,抓了一把野花,是他到王府后头那摘的。   陈玉看见此景,不由得感叹道:“刘兄,不曾想你今日竟如此好雅致,这小野花虽然素净,却是不争桃李艳,野径自凝香啊。”   刘富贵:……”   刘富贵:“啥啊,我这不是琢磨着阿妙说今日要做什么叫花鸡,那我想着就顺道弄点花来呗。”   原本他是想要去摘点荷花的,这阿妙说要荷叶,那叫花鸡不就应该加个荷花,这样才般配呀!   不过到了池塘才发现,荷花早已经枯败了。   没办法,他只好顺手薅一把路边上的野花。   “你们在念叨什么呀,”裴明妙从外头进来,看见刘富贵手里的花,又听见他解释原因,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叫花鸡里头不用加花的。”   “不加花,为什么叫这名字呢?”刘富贵纳。   “书上说了,叫花鸡的叫花,是叫花子的意思,这道菜是叫花子们研究出来的。”最原版的叫花鸡需要用荷叶包着,然后抹上厚厚的泥巴,在土里挖一个洞,将鸡肉放到里头焖熟,现在有了那个土灶,不用挖坑也是一样的。   刘富贵眼睛一下就瞪大了,舌头打结:“叫、叫花子?那不就是讨饭的乞丐吗?这你都敢拿给主子们吃?”   “只是乞丐们研究出来的方子而已,又不是真把叫花子们的鸡抢过来吃。”裴明妙说。   刘富贵张了张嘴巴,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当,但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来反驳。   算了算了,这丫头素来胆大包天,先前她还敢将下水内脏给主子们吃呢,不过倒是确实做得挺香的,主子们还都赞不绝口。   叫花鸡是中午的菜。   裴明妙用厚厚的荷叶包住腌好的鸡,确保没有一点露出一点缝隙,这才把搅匀的一大团黄泥啪啪地糊在荷叶外面,很快,她手里就多出一个黄泥大蛋子。   刘富贵在旁边看得那叫一个目瞪口呆,不是,这真能吃吗?   裴明妙等土灶里烧热了起来,就这团黄泥直接给塞进去,里面烧起的火舌瞬间将泥团给吞没,随着时间的流逝,原本土黄土黄的泥壳都给烧得通红了。   裴明妙掐着时间,她将大大的泥蛋给铲出来一个,用铁铲子的把手翻过来轻轻一敲,外面的泥土被烧得很轻易就成片剥落下来,锁在里面的滚热水汽瞬间冒而出,里头还有一层带着点焦香味的荷叶,掀开这一层又一层的荷叶,可算露出里头的鸡肉来。   藏在最里头的叫花鸡色泽泛亮,看着油光水滑的,让人tຊ忍不住直咽唾液。   既然这一只鸡已经熟了,那么其他鸡肉自然也是熟了。   所以裴明妙只把外面那层泥巴给去掉,那层层叠叠的荷叶就不剥开了,直接这样交给各房来领午膳的小厮丫鬟们,又交代:“到时候直接把荷叶给掀开,里面的鸡肉就可以吃了,小心点,不要烫到自己的手。”   小厮丫鬟们点点头,将叫花鸡还有其他几道菜放到食盒里,拎着回到了各家院子。   静雅堂里。   肃王妃净了净手,用手帕子擦干水渍,由张嬷嬷搀扶着入了座。   丫鬟将今日裴明妙做的几道菜逐一拿出来,最后拿出叫花鸡。   小丫鬟按照裴明妙的吩咐,一点点掀开荷叶,很快,一股被炭火烘烤出来的荷叶清香带着肉香味就这么飘散出来,鸡肉的鲜美还有荷叶的清甜,以及大火逼出来的焦香和料汁的香味交织其中。   “我还是头一回见这般做法。”肃王妃眼睛眨也不眨的。   小丫鬟拿起一双筷子,轻轻一戳,那酥烂的鸡腿肉就这么脱落下来,她笑着说:“裴姑娘说了,这是叫花鸡,用土灶烤出来的。”   肃王妃接过了碗,这叫花鸡连皮带肉的,她夹起来的时候,嫩肉上的鸡皮甚至还颤巍巍地抖了抖,清凉的汁水带着亮晶晶的油光挂在鸡肉上面。   肃王妃张嘴咬下一口,先是觉得有些烫,随后便觉得嘴里的鸡肉口感非常酥烂,仿佛所有香味都被锁在这小小一块肉里,鸡肉鲜得不可思议,鸡皮是有油脂的,但因为混着荷叶那悠长的清香,所以吃起来一点都不腻。   这一块鸡腿肉根本不够吃啊,肃王妃立刻又让丫鬟多弄了一点。   她用手帕轻轻擦了擦唇,忍不住感慨:“这鸡肉焖得可真香,可惜王爷晌午不在府中……张嬷嬷,回头你去大厨房一趟,问问阿妙晚上能不能再做一份。”   “是。”张嬷嬷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此时大厨房的活也都忙活完了,刘富贵几人就围在院子那张石桌上大口大口吃着鸡肉,虽说外头有凉风,但他们这个位置就在土灶旁边,残留的余温烘得周边热乎,倒也不会觉得冷,这外头吃肉总是比在屋里头吃肉要畅快许多。   刘富贵直接就撕下来一大块鸡腿肉,里头的汁水不是另外加的,是鸡肉本身的肉汁,这会儿顺着撕裂开的口子就要往下滴落呢。   刘富贵哪里能让它就这么浪费掉,直接把头伸了过去,在低下迅速张开嘴接着,鲜润的鸡汁掉在他嘴里,他顺势坐直身子,把鸡腿送进嘴里,哎呀这肉嫩得啊,都不用咬了,那肉是直接一吮就掉出来的,满嘴的浓郁香滑,那滋味真是让人怎么吃都吃不够。   “你说这奇不奇怪啊,”刘富贵直接撕咬着鸡肉说,“这鸡刚开始裹着一层泥巴看起来脏兮兮的,没想到居然吃着居然那么香,真是绝了。”   裴明妙啃着鸡翅膀,她笑着说:“这泥巴又不能吃,您管它是不是脏兮兮的呢,里面好吃就行。”   “那确实是。”刘富贵点点头。   这时候,张嬷嬷过来了,给裴明妙塞了一个沉甸甸荷包,笑着说:“王妃觉得这叫花鸡十分美味,只是王爷要晚上才能回来,不知阿妙姑娘有没有空,晚上方便再做一只给王爷留着吗?”   裴明妙感受着手里的重量,方便,那可太方便了啊。   “放心吧嬷嬷,在王爷回来之前,我会先把叫花鸡给备好的。”   “好的。”张嬷嬷笑了笑。   傍晚,裴明妙看着这时间差不多,又把一只腌好的叫花鸡塞到土灶里烤熟。   因为只有一个大概的时间,裴明妙就让人在大门盯着,等王爷一回来,再把这叫花鸡给拿出来,不然凉了可就失了风味。   裴明妙拍拍手,走回大厨房捣鼓起其他东西来。   过了一会儿,一道身影路过大厨房院子。   萧祈有一只特别喜欢的蛐蛐不知钻去了何处,他带着几个小厮一路搜寻到此,无意间一抬头,耸了耸鼻子:“什么味这般香?”   萧祈左右一看,他一眼便锁定了还透着热气的土窑,确定香味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他大步过去,用铲子将里头的东西给扒拉出来,发现是一团泥土。   不对,这不是泥土,好像是叫花鸡。   中午那丫鬟不就说了吗,叫花鸡是大厨房用荷叶着,又用黄泥包着送到土窑里去烤的。   那鸡肉的味道可真是好吃啊,又香又滑的,中午他根本没吃够。   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一只。   萧祈瞬间就把自己的宝贝蛐蛐给抛之脑后,这叫花鸡还有点烫,他将自己的外衫给脱下来,直接包着叫花鸡直奔杏花苑。   萧祈走后没多久,就有小厮急匆匆跑进来:“阿妙姑娘,王爷回来了。”   裴明妙放下手里的香料罐:“晓得了。”   她走到土窑前,用铁铲掏掏掏,掏了大半天,啥都没有掏到。   “?”裴明妙甚至还低下头仔细去看里面。   没有,什么都没有。   要不是这土窑还有余热,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将忘记做了。   再三确定后,裴明妙抬起头,神色古怪地说:“叫花鸡好像被人偷了。”   小厮愕然:“啊???”   王府大厨房失窃,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   如果是普通的鸡,就把这事禀告给管事,让管事去查去处置就行,可这不是普通的鸡,这是要王妃点名了要做给王爷吃的鸡啊,那这事情就大了。   王妃听到这消息,眉头拧了起来:“咱们王府居然有贼,张嬷嬷,你速速派人去查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此事若是处置不当,难免会被曹侧妃抓住把柄,说她管治无方。   很快,张嬷嬷便查出来了。   “娘娘,”张嬷嬷表情复杂,“是二爷傍晚路过大厨房,见土窑里温着叫花鸡,一时嘴馋顺手给拿走了。”   王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82 剩下半张藏   肃王妃深深地吸了口气:“这事应该没旁人知晓吧?”   张嬷嬷垂首立着, 声音放得很低:“……王爷已经知道了,这会儿将二爷叫了过去。”   肃王妃无声地叹了口气,太阳穴泛起一阵钝痛, 这个二儿子真是散漫惯了, 行事愈发没有章法, 实在让她不省心啊。   此时正院里,萧祈被肃王训了一通,脸上却不见半点悔意, 反而很不服气。   “父王, 我怎么就是偷东西了?那叫花鸡就放在那处, 周围也没有人看着,上头也没有写名字,这自然就是无主之物啊, 我可是王府的主子,难道我连一只叫花鸡都不能吃吗?您何必弄出这样大的阵势,难道不觉得丢脸吗?”   肃王差点给他儿子气得不行:“丢脸?原来你还知道这事丢脸啊, 好,就算你这歪理说得通, 那撇开这事不谈, 这些年你做过的荒唐事还少吗?宠妾灭妻, 整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 这些年你改了吗?你看看你大哥, 勤勤恳恳做事,再看看你三弟, 虽说小时候也跟你一样混账,可如今知道上进,知道出门游学历练了, 你呢?唯独你,这么多年一点长进也没有!”   “不是在说叫花鸡的事情吗?怎么又扯这些乱七八糟的,”萧祈可不管,“既然父王已经有大哥和三弟这样有用的儿子了,那多我一个废物儿子又怎么样啊啊?难道您还指望每个儿子都成才啊?世上哪有这般十全十美的事,您可不能这般贪心。”   肃王只觉得血气直冲头顶,他一拍桌子,厉声喝道:“逆子!你到现在还嘴硬着,好啊,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是不是也这般硬!去,送去校场给我好好站着,没有我发话,谁也不准放他回来!”   臭小子,吃了两只叫花鸡也不怕把肚皮撑破,正好让他好好去消化消化。   叫花鸡啊!王妃特意替他备着的叫花鸡啊!   小厮过去取之前,王妃还给他描述过味道,说那鸡皮酥润带脂,又含着荷叶的清香,所以吃着一点腻味都没有,里头的肉又嫩又滑,肉汁满满,就连骨头也是香的,他听完也是期待得很。   上回那丫头做的荷叶包鱼就非常鲜美,这荷叶包鸡肯定也差不到哪里去,他等啊等啊,等到差去的人空手回来,只带来一个消息,鸡没了?!   肃王没吃上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再看萧祈这犟驴一般的模样,更是直接来了一个火上浇油。   肃王妃匆匆赶到时,听到的便是这么个消息,如今天气渐寒,萧祈原本就出来匆忙,身上也没有穿厚衣,就这么在寒风中罚站,这可怎么能行!   “王爷,如今这季节到了夜里天寒地冻的,若是把人冻出个好歹来,可如何是好啊。”   “不让他吃些苦头,他这记性永远长不上。”肃王看着满脸忧色的发妻,缓和了语气拍了拍她的手,“王妃,你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容易心软了些,tຊ平日里把老二惯得没了边际,瞧瞧他如今这幅模样,再纵容下去都不知道还要闹出什么事端来!”   肃王妃张了张嘴还想求情,肃王已经转了话头:“老三派人捎了家书回来,说现在开始启程,大概一个月后便能到达京城,你算好时间,记得安排人提前先把院子给收拾出来。”   “老三要回来啦?太好了,我这就让人去打理,”听说三儿子要回来,王妃高兴了下,又想到二儿子,还想要说什么,却见肃王的神情,她知道王爷下了决定的事情是很难改变的,只得让人先替萧祈备好热水姜汤,盼着王爷能早点气消。   ……   萧祈这事情因为过于荒诞,传散的速度特别快,肃王想要压下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起码王府上下,大家都知道了。   梁舒雁刚开始听见这个消息,还以为是自己听错。   “萧祈去偷叫花鸡?”   赵嬷嬷点点头:“王爷方才也让人来传话,说是今日二爷便不回芳洲苑了。”   梁舒雁神色复杂至极,她素来喜欢萧祈的容貌,虽说他花心无比,但配上那张脸勉强也能说是翩翩公子风流倜傥,可这偷东西……   想到这个,梁舒雁感觉自己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哗啦一下碎了,碎得彻彻底底,胸口就好像是吞了一只虫子一样恶心难受。   ……   二爷大半夜被肃王扔到校场罚站这件事,很快就在坊间传开。   裴明妙出府时,常采薇还来问了一嘴,裴明妙想了想:“我也只知道个表面,昨日二爷将我留给王爷的叫花鸡给偷了去吃,可能这事刚好撞枪口上了吧,就惹得王爷震怒罚了他。”   常采薇:啊这……   常采薇万万没想到啊,大家还以为肃王府是发生了什么大事,结果居然就是因为一只叫花鸡惹的祸,好吧……   常采薇回过神来,又想起了一件事:“对了,先前你不是想要在铺子建一处类似醉玉阁那样的冰室吗?我已经将那工匠师傅找回来了,再过几日,他便会从家乡过来。”   现在裴家铺子用的还是冰桶,就是那种自制的大木桶,让老崔头帮忙打的,然后往里头装入硝冰,弄起来还挺麻烦。   裴明妙就想到醉玉阁的冰室,那设计得是相当不错,有点像后来冰库的雏形,也很方便,她找过京城几个工匠,结果都说做不出来,没办法,只能托常采薇将原来的工匠找回来,正好现在马上就要冬天了,早点建好,到时候还可以趁着冬日储点冰块。   裴明妙和常采薇又聊了两句,看着天色已经不早了,便要告辞。   常采薇替她准备了两个精致的食盒:“虽说比不上你的手艺,但也可以带回去给孩子们解解馋。”   “多谢常姑娘。”裴明妙笑着接过。   她回去时,店里下午备好的食材也卖完了,这会儿正在收拾东西,她帮着搭把手。   阿苕和麦穗是宿在店里的厢房,晚上也可以顺道守着店铺。   路上,裴明妙拿着账本翻着看了两页:“这几日生意也挺好,跟开张那天差不多。”   郑花红点点头:“我还以为没了免费的鱼头汤人店里会稍微清冷些,没想到差不多且这两天好像还多了点,看来顾客们都认可咱们的手艺了。”   裴明妙:“现在的人手还是不够啊,义儿肯定是要去私塾念书的,不能让他一直在店里帮忙,等回头我去牙行那边再看看。”   郑花红赞同:“是啊,现在幸亏有陈公子帮着搭把手,不然真是忙不过来。”   裴明妙一听这话,想到了郑花红想要把陈不病拉当长工的事,她忍不住笑了笑:“是啊,多亏了陈公子。”   不远处的陈不病恰好抬起眼,正好撞见裴明妙面上的笑意,他心头一跳,赶紧错开视线。   这裴姑娘一提到他便展露笑容,她的心意真的越发明显了……   陈不病心中思绪繁乱,不过却不忘保持人设:“裴姑娘客气了,陈某在京中举目无亲,多亏大家赏口饭吃,心中非常感激,能帮上忙我也十分高兴。”   裴明妙拍了拍他肩膀,感慨:“辛苦了。”便衣也不是容易当的啊。   陈不病微微一僵,看向裴明妙的眼神带着深深的复杂,裴家豆腐生意好,今天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可在那么多人中,她独独关心自己……   郑花红跟裴乐山走在后头,郑花红看见这一幕,连忙用手肘推了推裴乐山,压着声说:“你看啊,你快看……”   裴乐山顺着看过去,默了默,还是嘴硬地说:“哎呀你看你,这有啥,不就是拍一下肩膀吗,怎么就说阿妙看上小陈呢,那我平日里还拍你肩膀呢,难道我就——”   裴乐山此话顺口就说出来,甚至没经过大脑,但等说出一半,他就猛地发现不对了。   郑花红眯起眼:“你、刚、才、说、什、么?”   裴乐山暗叫不好,连忙堆起笑脸求饶补救:“哎呀,孩他娘,你听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肯定是喜欢你的,咱两孩子都有两个了,当年媒婆足足给我相看过三家姑娘,可唯独瞧见你第一眼,我便认准了,这辈子都要跟你一起过……”   郑花红一听这话,手里的动作倒是停下来了,翘了翘唇角,又问:“你看见我的时候,想到啥了,怎么就觉得以后要跟我过呢?”   裴乐山见郑花红不打自己了,他挠挠头,嘿嘿一笑:“我这人比较软弱,我那时候看你性格如此泼辣利索,不知怎的,心里就觉着格外有安全感——啊!”   裴乐山话音刚落,然后就挨了郑花红一顿打:“说谁泼辣呢你!说谁泼辣!”   前头隐约听见动静的裴明妙回过头,巧儿看出爹娘不是真的打起来,她谁也不帮,反而跟着乐呵地闹。   一行人就这么说说闹闹回到了小院子。   巧儿抬头,便看到屋檐上有只黑白的鸟儿跳来跳去,她惊喜地一指:“燕子!阿姐,你快看有燕子!”   裴明妙抬头看去:“这不是燕子,是喜鹊,现在天气凉了,燕子早已经朝南边飞去了。”   巧儿歪着头,看了看那只跟燕子有点像的鸟,然后脆生生说:“喜鹊也是好鸟。”   “你怎么知道喜鹊是好鸟啊?”裴明妙笑着好奇问。   “街对面的说书先生说的,”巧儿模仿说书先生的语气,摇头晃脑地说起来,“喜鹊报喜,听见喜鹊叫,说明喜事临门,贵客将至……”   巧儿口中的说书先生就在裴家铺子前头的一家茶馆里。   那茶馆平日是要点茶水吃食才能进内听书的,不过巧儿没有在那消费过,虽然那茶馆里头也有卖她最爱吃的麦芽糖,但她算过了,这比码头挑担大娘卖的麦芽糖还要贵两文钱呢。   她平日里想要攒下几个铜板那都是相当不容易的,可不能浪费啊,所以她是跑去码头那边买了麦芽糖,然后再和其他小孩一样,蹲在茶馆旁边听着里头传来的若隐若现的说书声。   虽说听得不是很完整,但小孩子嘛,凑个热闹就很开心了。   裴明妙摸摸她的头:“没错,喜鹊也是好鸟。”就算没有报喜鸟这个称呼,喜鹊也会抓蝗虫毛虫之类的,对田农来说也算是益鸟了。   说起那家茶馆,裴明妙想起一件事,就前几天吧,她看见茶楼的掌柜神色黯然地在门口张贴了一张红纸。   上面是特意请了秀才来写的字,写着“因家中有事无力继续经营,本铺低价出盘,店内茶炉桌椅一应俱全,有意者可登门面议”。   看起来应该是想要转让铺子。   不过没过一会儿,那掌柜又给收了回去。   虽然不知道这掌柜到底是不是要转让,但她也看得出来,茶楼生意是不太好的。   茶楼的掌柜和她素不相识,但是同为做生意的普通人,但裴明妙也不禁在心里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她摇摇头,拿着账本回到屋子。   陈不病如今同裴家上下熟络得很,郑花红还让他先别着急回去:“你且坐着等一等,我去给你倒杯水。”   “好。”陈不病在院中落座,趁着郑花红进去之时,他目光不经意地打量四周。   距离陛下给他的一月时间便只剩下一日了,明天便是最后的日子。   这段时间,他几乎将裴家小院上上下下全都搜过,只有裴明妙住的那处厢房,他还没去过。   其实,裴明妙早上经常会待在王府,他大可以趁着这个机会不知不觉潜入,可不知为何,每每动了这个念头,心中却总有一丝抗拒。   他究竟是在顾忌什么?   是不想在裴姑娘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贸然涉足她的闺房,还是担心裴姑娘在屋里弄了什么防贼的东西,他不想要打草惊蛇,所以才没有贸然进去。   肯定是是后者吧。   如果是前者的话,那也太奇怪了。   自己奉旨来查案,本就应该为了目的不择手段,怎么可能会顾虑这些虚的呢。   没错,tຊ肯定是后者,他只是怕贸然行事反而出岔子而已……陈不病在心里跟自己这样说。   他接过郑花红递过来的水,抿了一口,因为在想着事情,所以没有发现郑花红正盯着他打量。   哎呀,这个小陈啊,其实优点也挺多的,之前就问过他了,他无婚约在身,而且个子也挺高的,也挺能干活。   就是这模样吧……   其实也不能说是丑,就是有些平平无奇,属于很路人甲的那种,扔进入群里都找不出来啊。   他是个好小伙,也值得个好姑娘,但不值得她家阿妙那么好的。   郑花红一想到阿妙可能喜欢这个小陈,她心里就忍不住惆怅,这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啊。   郑花红看着陈不病,深深地叹了口气。   陈不病端着水碗,莫名感觉背后有些发凉:“?”   巧儿蹲在地上看喜鹊,忽然,她惊呼一声,只见那只喜鹊不知受了什么惊吓,扑腾着翅膀慌不择路飞着,竟直直地朝着裴明妙那间敞着房门的厢房撞了进去。   喜鹊一下飞到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他急得团团转,连羽毛都掉下来几根。   裴明妙赶紧将窗户打开,喜鹊在房梁上头撞来撞去,最后冲着大开的窗户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角落木梁上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摔落在地,应该是被方才那只喜鹊弄下来的。   那是一个长条形的漆黑匣子,上面布满灰尘,它摆放的位置十分刁钻隐秘,如果不是意外,平日难以发现!   之前刚搬过来的时候,裴乐山举着扫帚弄过上面的蜘蛛网,他就没看见这东西。   望着地上的木匣,裴明妙心头蓦地一跳,迅速闪过一个念头,这应该就是陈不病一直要找的东西。   此时,巧儿冲进来:“阿姐,小鸟去哪……哎,这是什么呀?”   “巧儿,你别动,”裴明妙让她站定在那里,随后朝着外面喊了一声,“陈公子,你可否拿个扫帚和畚箕进来。”   “我来我来,要扫什么?”郑花红一把将陈不病挤开,这是姑娘家的闺房,哪有让外男随便进的道理。   “房梁上掉下来的东西,包得严严实实的。”裴明妙说。   陈不病意识到什么,瞳孔猛地一缩,再也顾不上许多,快步朝着厢房内走去。   郑花红在后头唉唉唉地喊着,这小子怎么回事,刚还夸他是好小伙呢,如今居然如此不知礼数。   郑花红拿着扫帚紧忙跟在后边。   陈不病看着地上长匣子,眼皮子狠狠一跳,他有种预感,这就是当年苗福藏在此处的藏宝图。   他那时候应该就是想要翻墙过来将这东西拿回去,却不曾想醉酒摔倒死了。   陈不病顺手接过郑花红手里的扫帚,神色如常道:“婶子,我来吧,我听说有些人家会在房梁上面放一些毒药来防止蚊虫,这个应该就是了。”   “哎哟,那这可不能沾上啊!”郑花红顿时吃了一惊。   “我拿去隔壁院子烧掉吧,这边院子有时候也还要做点吃的,在这烧毒药总归不妥当。”陈不病说。   “……行,那你自己小心点。”郑花红也觉得有道理。   “裴姑娘,那我便先过去。”陈不病又看了一眼裴明妙。   “嗯。”裴明妙看着陈不病离开,他要找到东西应该已经找到了,之后估计就要回去复命了,也不会再以陈广丙的身份继续留在这里。   可能是因为以后没有免费的劳力可以使唤的缘故,裴明妙心里还是有点小惆怅的,这感觉也谈不上多深,有点像小时候刚认识的好朋友就要分别了那样。   就跟裴明妙所预料的那般,次日清晨,裴乐山想要去叫陈不病吃早饭,到了隔壁才发现院门是虚掩的,一推就开,屋里没有人,只有桌子上有一串钥匙还有一封信。   裴乐山认识的字不多,看得断断续续,只能勉强认出这应该是一封道别信。   他将钥匙还有信封一起拿回去,给了裴明妙:“陈家小子好像不在,不知道又去了哪里。”   裴明妙摊开信封,巧儿也凑过来,她认识的字也不多,着脑袋只瞧清了开头三个字:“裴、姑、娘……”   那字迹力透纸背,一字一句,写得清晰。   “裴姑娘,家中忽生变故,陈某需即刻动身回去,这院子我原租了半年,钥匙便留给姑娘,若平日有什么需要尽管拿去用便是,这段时日多谢姑娘的照拂,若有缘再会,定当重重谢过。”   裴明妙看完整封信,将钥匙往裴乐山的方向推了推:“舅舅,若平时有什么放不下的东西就挪到隔壁院子去吧,这边也能宽敞些。”   “行,”裴乐山拿过来钥匙,“这陈家小子走得也太匆忙了,连声招呼都没不打,只留下一封信就走了,哎。”   裴明妙看到信的时候倒是觉得挺稀奇,陈不病隐姓埋名就是为了那匣子里的东西,他找到了,任务应该也就完成了,按理说以后也不会跟他们再有接触,没想到他还会留下一封信。   “陈公子这一走,咱们这边人手就紧张了,待会儿我得先去一趟牙行。”裴明妙端起排骨粥。   碗里头的米粥熬得绵绸软糯,甚至还有一层润润的米油在泛着光,里面的排骨是裴乐山一大早去码头那边买的,火候烧得足足的,将里头的排骨炖得酥烂无比,那肉香味完全融入米粥里,喝起来温热绵密,鲜美无比。   大丫二丫不只是把肉给吃得一干二净,甚至还将排骨的骨头都咬碎了,叫骨头渣渣里的香味都给嚼出来,这才罢休。   喝完排骨粥,大家整个人从头到尾都是暖烘烘,出去有了冷风吹都不怕。   小院里还堆着不少劈好的柴火,他们也习惯性先在这里吃完早饭,然后再去店铺那边,至于麦花和阿苕的早饭就另外用食盒装着拿过去。   阿苕和麦花来得晚,她们的衣裳也做得晚,今早春桃才紧赶慢赶给做好了,裴明妙顺道给带出来,郑花红刚从醉玉阁做完蛋糕回来,趁着早上还空闲时,就开始往里头的夹层里塞棉花。   阿苕和麦花身上还都是比较轻薄的衣裳,好在夜里有厚被子,白日干活忙碌起来也不算冷到顶不住,但这天气一日比一日冷,还是得赶紧把厚衣裳备好。   郑花红塞棉花塞到一半,外头来人了,是个老妇人,她进来就往那大台子看去,见空荡荡的:“掌柜的,这怎么没有饭啊?”   “大娘,咱们这铺子还没到迎客的点,得等快晌午了才开张呢。”郑花红笑着抬头解释。   其实店铺外贴着的红纸将营业时间写得清清楚楚,只是老妇人不识字,这才来早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83 豆腐鸡蛋葱   老妇人点点头, 表示记下了。   这家店还是她昨日偶然发现的,因年事渐高牙口松动,她平时只能吃点软糊的, 而这家店专卖豆腐, 各种各样的豆腐, 还有做好的豆腐菜,这对她来说可太合适了。   她本来想着早饭也来店里吃,不曾想这铺子竟没做早膳, 老妇人出来都出来了, 也不想那么快回去, 她索性坐下与郑花红唠嗑。   “做衣裳呢,给你家小姑娘备着的吗?”老妇人昨日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坐在柜台边的巧儿在唤娘亲。   “她的早就做了, 这几件是给后厨帮衬的丫头赶的,这不是马上就要冷了吗,给她们弄点厚实的。”郑花红手下动作不停。   老妇人眯着眼睛打量:“这是棉花?这可是好东西, 不便宜的,我看旁人都是给填点芦苇絮凑合的。”   郑花红将衣服一翻:“芦苇絮不御寒, 还是棉花穿着暖一些, 这人着凉了可是要生病的, 到时候反而耽误干活, 算起来可就亏了。”   老妇人未置可否, 过半天才赞了一句:“你是个厚道的东家。”   郑花红笑了笑:“这是我外甥女同我说,我觉得有道理。”   这时, 裴明妙也正好回来了。   郑花红朝她身后张望,只跟着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瘦弱丫头,对方见她看过来, 连忙躬身行了礼。   郑花红顺手拿过热水壶子,倒了两杯:“阿妙,不是说带两个人回来吗?这怎么就一个?”   “没找到合适的。”裴明妙说,“改日我再去看看,实在不行就寻个短工先应付一阵子。”   正好这时候阿苕出来了,裴明妙就跟她说:“阿苕,这是来喜,你带她先去洗漱洗漱,排骨粥还有吗?”   阿苕面露歉意地摇了摇头:“姑娘,那排骨粥我们全都喝完了。”   “喝完便喝完了,”裴明妙只是问一下而已,“那待会你给她弄点东西吃,填填肚子。”   阿苕点头:“是。”   “阿苕,你这身衣裳的棉絮缝好了,快些拿去换上吧。”郑花红手脚利索,将衣服递给阿苕后,又继续给麦花的夹袄塞棉花。   阿苕开心地接过来:“多谢婶子。”   然后她拉着来喜往里头走,边走边问:“你tຊ今年多大了?”   来喜说:“十六岁。”   阿苕同她对了对月份:“那你还比我小一些。”   虽然她来得不算最早的,但因为年纪大,从前在家里她便是姐姐,多多少少就有点责任感。   阿苕耐心宽慰道:“你别慌,这主家人很好的,不过他们不习惯被称呼老爷夫人,你平日就喊裴叔和婶子便成,方才买你回来的是裴姑娘,她也跟咱们差不多的年纪,但这个家都是她做主,她不仅厨艺好,而且还心善,待人极为宽厚,像咱们这种签了死契的,如果是在别家那也就是管口饭吃而已,但在这里咱们每个月还有工钱拿呢。”   “真,真的吗?”来喜那被温水润过但还是干裂的嘴唇蠕动了下。   “自然是真的,每个月三百文,裴姑娘说这个叫什么,什么底薪,若是当月差事办得漂亮,还另有红封奖赏呢。”阿苕顺手给来喜舀了一桶热水。   裴明妙挑的人,那都是力劲比较大的,来喜虽然吃不饱穿不暖,但也能单手提起这桶水。   她提着热水,跟着阿苕来到厢房。   阿苕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盆还有帕巾,又拿出一套衣服:“如今只有这薄衣服了,你若是好好表现,郑婶子应该也会给你打一件厚的,就跟我这个一样。”   现在的成衣店并不发达,裴明妙也想过给大家先买点现成的厚衣服,结果逛了一圈,厚的成衣都不适合她们穿,袖子宽宽的,还带着毛边,烧火的时候一不小心都能给点着,改起来都要费不少时日,所以只能把原先的薄衣裳先带去给春桃,让她赶紧加工补上一层能塞棉花的夹层。   裴明妙本来还担心春桃白天要干活,晚上又要做衣服的会不会过于劳顿。   春桃一听她这样问,连忙说:“阿妙,你放心吧,明日我肯定给你赶出来,我不耽误你事。”   裴明妙说:“我没有嫌你慢,我只是怕你累而已。”春桃这真不慢了,外头做衣服的一天好多顾客,尤其是现在入秋了,都要排着来的,算起来春桃这反而更快些。   春桃却摇摇头:“我一点都不累,我可精神了。”   当时裴明妙笑了笑,然后给春桃带了一小碟烤芋头回来。   现在那个土灶修好了,想要烤点什么东西都方便。   这种芋头偏小,大概就是巴掌那样大,烤得外头焦褐,剥开皮之后里面的果肉绵粉糯密,因为是刚烤出来的,拿在手上暖呼呼,吃进嘴里那热乎的香味便散开了,吃完整个人从手到脚都泛起了热气。   春桃瞬间更加有干劲,当晚就给裴明妙整好了几件衣服,正好今日休沐,裴明妙就一起给带出来,正好交给郑花红塞上棉花。   不过目前只塞到阿苕这一件。   来喜将那衣服接过来,她摸了摸,虽然说是薄衣服,但布料也特别扎实。   阿苕替来喜将这帘子给拉上:“你先擦一擦身吧,最好将头也洗一洗,这有皂角和木梳,姑娘喜欢干净,咱们可不能太邋遢了。”   “嗯。”来喜点点头,她看着被布帘围起来的小空间,原本有些慌乱的心渐渐踏实下来。   她先用热水擦了擦身子,接着将皂角捣碎了浸透在热水里,一股有些浓郁的草木香气便冲了出来,带着一些刺激。   来喜的头发都有些打结了,她用梳子一点点理顺,想到阿苕姐说的,姑娘喜欢干净,于是又用泡了皂角的水多次揉洗头皮,等水温都变凉了,这才重新从木桶里舀出一些热水冲了冲头,直到绞到滴不出水来,便把将盆和桶都重新放好。   她踏出厢房,看见大家正把院子里磨好的豆腐抬进大厨房,来喜连忙也过去帮着搭把手。   裴明妙正好拿着两件厚衣服走了进来,方才那位老妇人帮忙一起缝棉花,把剩下的几件都弄好了。   这其中一件原本是给阿苕换洗穿的,她身形和来喜差不多,就先给来喜穿着,回头再给她补上。   “你跟麦花去把这衣服换上,对了,阿苕给你做早饭了吗?”裴明妙又问。   “多谢姑娘。”来喜双手接过衣服,又摇摇头说,“我方才刚洗漱完出来。”   她说着,心头不由打起鼓,她想着姑娘喜欢干净的人,所以就洗久了些,耽误不少时间,也不知道姑娘会不会嫌恼。   裴明妙:“那行,那我来给你做点吃吧,你也先别搬东西了,换好衣服过来烧火,正好把你那头发烘干。”   “是。”来喜跟麦花进屋去换衣服。   来喜摸了摸软滑厚实的袖子,爱不释手:“姑娘可真好。”   “那是,所以咱们得好好干活,不只是为了报答姑娘,也是为了自己,若是躲懒又被发卖掉,往后可遇不上那么好的东家。”麦花动作麻利地系上带子,嗓音清脆。   来喜点点头,她出去后就开始烧火。   裴明妙将鸡蛋和豆腐碾碎,加上葱花和盐搅匀,等锅里的油热起来,就把豆腐鸡蛋糊糊啪叽一声给倒下去,然后用锅铲压压压,全给压均匀了,没过一会儿鸡蛋豆腐糊糊就凝成了金黄色,夹杂在其中的葱花也散发着咸香味。   她给翻了个面,等两面都透出焦香,这才铲出来,裴明妙一次性煎了一大碟,多给了来喜一些作为早饭,其他的切成小块,正好给大家当零嘴。   “阿姐~”巧儿这鼻子跟小狗一样灵,闻见味就从二楼跑下来了。   裴明妙也跟逗小狗一样笑着说:“张嘴。”   巧儿仰头一张嘴,一口吃下一块三角形的煎饼。   豆腐和鸡蛋都碾得碎碎的,两者的香味完全融合在一起,咬起来特别嫩滑喷香,巧儿喜欢吃边角的位置,因为那个地方被煎得焦焦脆脆。   吃第二块煎饼时,她就是先把周围一圈咬了个遍,这才将剩下的啃得坑坑洼洼豆腐饼塞进嘴巴里:“好好吃啊。”   麦花她们也是拿起一块嚼嚼嚼,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去干活。   来喜才被卖给牙人没多久,不过算起来也已经有两三天没有没怎么吃饭,上一顿还是昨日中午那小半块生冷的馒头。   如今闻到那么香鸡蛋豆腐饼她更是完全抵挡不住,大口大口地吃着,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将碟子里的几大块豆腐饼全都吃得一干二净。   她悄悄抬眼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到她,这才捧起碟子,将碟底残留的葱花与一星半点油香都给舔了个干净。   裴明妙端着豆腐鸡蛋饼出去,问那老妇人:“阿婆,这是我们自己煎的,您要不要尝尝?”   老妇人问:“软不软?我这口牙可吃不了硬的。”   “软得很,全是用嫩豆腐和鸡蛋做的。”裴明妙笑吟吟道。   “那我吃一块。”老妇人说着,伸出手,拿起一块豆腐饼。   她一口咬下去,感受到的先是满口清香,她低头定神一看,才看到原来软绵的豆蛋饼中间还夹杂着葱花。   老妇人慢慢地嚼动起来,嫩滑软糯的豆腐裹着醇香的鸡蛋,表面还有点焦香,但吃着一点都不腻。   “做得可真好吃,”老妇人又问裴明妙,“店里有这个卖吗?”   裴明妙又摇摇头:“没有呢,我们店里主要是卖鲜豆腐还有一些豆腐饭菜,这个豆腐饼啊顶多也就当个小零嘴,放在店里卖不适合。”   老妇人说话慢吞吞的:“若是放到早上当朝食卖,肯定也能揽来一大帮子顾客。”   “我们实在是忙不过来。”裴明妙笑着说。   老妇人颇为惋惜,她看着门外络绎不绝的行人与哒哒作响的驴车,慢慢将最后一口豆腐饼咽了下去。   老妇人又看了看裴明妙,斟酌着试探道:“你们是不是还要招人?”   郑花红点点头:“是啊,做我们这门营生的,人手少了就周转不过来。”   老妇人又问:“有什么要求吗?”   郑花红打量老妇人,小心地问:“大娘,您莫不是也动了心思吧?但我们这里要求是得要力气大些的……”   其实也有不少食客来问过招不招人的,但郑花红这边都给拒绝了。   契约长短是一方面,主要问的都是男子比较多,阿妙说了,家里有巧儿在,而且大丫二丫她们也都是女娃,虽说男的力气大点,但总归不太方便,加上他们卫生方面也比较邋遢,所以店里若是招人,还是要找女子比较稳妥。   郑花红也是赞同的,这老妇人性别倒是没问题,就是这年纪可能有点超过了吧……   老妇人听见郑花红这话直接就乐了:“你说啥呢,我这副老骨头哪里还挪得动步?我是想着,若你们真要用人,我倒有个能介绍的,只不知你们中不中意。”   老妇人说的是自己一个远房孙侄女高桂圆。   这高桂圆她爹是个杀猪匠,几个月前染重病撒手人寰,临终前嘱咐女儿进京寻找未婚夫,顺道拜访一下姑婆,也就是老妇人。   高桂圆一路风尘仆仆来到京城,她很快就找到未婚夫tຊ,却不曾想那男人竟然不认这门婚事。   高桂圆气得不行,要知道,这厮当年进京求学拜师的盘缠,那还是她爹给的,也是他当着她爹的面签下婚书,说将来考得举人,定然回乡迎娶她,谁曾想她爹这一走,此人竟然赖账,真是那农夫与蛇、中山狼与东郭先生……   高桂圆手握着婚书,完全可以去官府告他的,但她也是个刚烈的性子,见这男的不愿意娶她,她也不想与这薄情郎过多纠缠,直接就走人。   高桂圆又去拜访了姑婆,随后就想要回家乡去,不曾想这船票极贵,她身上的盘缠来时便用完了,便打算打打零工,攒够了钱再坐船回去。   老妇人让她先住在自己家里,高桂圆住了几天,觉得实在过意不去,就说要给钱。   老妇人见她替人捣米磨粉搬运货包的,赚的钱也不多,实在不容易,也不愿意收钱,谁曾想这丫头居然说若是不收钱,她就搬出去住,去那郊外废弃的庙宇里睡。   老妇人无奈得很,这会儿见这豆腐铺子的条件实在不错,东家也都是良善人家,便动了让孙侄女来试一试的心思。   “方才我听姑娘说想要雇短工撑一段时间,不如让我这孙侄女来试试?若是短工的话,应该也有地方住吧。”老妇人再次询问。   裴明妙点点头:“有的,那你让你孙侄女过来看看,若是过了,短工也是包吃包住的。”   “成,那回头我同她说一下。”   高桂圆是中午得了空过来的。   裴明妙抬头看向高桂圆,巧儿仰身看向高桂圆。   从两人的动作便可以看出来这姑娘有多么高了,她不只是高,而且从小跟着父亲抓猪杀猪,胳膊也特别有劲。   让裴明妙一下就想起后来很火的一个表情包,一个小鸽子依偎在大鸽子上面,高桂圆给裴明妙的感觉就是那个大鸽子,满满的可靠感。   “裴姑娘。”大鸽……啊不是,高桂圆一口乡音,“我叫高桂圆,听闻你这里招短工是吗?你看我如何?”   “非常好,我觉得你特别合适。”裴明妙脱口而出。   高桂圆见掌柜对自己满意,于是便问了工薪之类的,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比自己现在到处打短工可好多了,而且还包吃包住。   高桂圆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句:“裴姑娘,我吃得比较多的。”   “没事,多吃多干就好。”裴明妙微笑。   高桂圆点点头,她直接撸起袖子,立刻进入干活状态,拿来一个大木盆,一下就把桌上的碗筷一溜烟全给端进后厨,抓一把草木灰和淘米水混在碗里,然后又抬手从井里打上来一桶水,倒在另一个木盆中。   高桂圆一边洗一边嘀咕:“这家食肆的碗筷竟然这样干净,洗起来一点都不费劲啊。”   高桂圆这段时间是什么杂活都干的,有些食肆偶尔人多,那碗筷洗不过来,她也会去帮忙,遇上一些重油的酒楼,那还得往里头加热水和皂角仔仔细细搓洗。   郑花红往里头看,点点头:“这姑娘倒是会干活。”   二丫也是目瞪口呆,旁边大丫笑着说:“二丫,瞧瞧,人家可比你劲儿大。”   二丫有些不服气地鼓着腮帮子:“等日后我同她这这般大了,我也能有那么大力气的。”   二丫嘴上这样说着,但其实心里还是有点虚虚的。   她不如大丫姐能说会道,也不如麦花姐性情开朗,同样比不过阿苕姐的成熟稳重,独独有的就是这一把子力气,现在来了个比她力气还大的,也不知道裴姑娘会不会嫌弃她……   二丫想着想着,顿时生出几分好胜心,觉得自己得更加好好表现了,于是愈发卖力地砍起柴来。   后厨,莫名就弥漫起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大家伙们忽然就卷起来互相较量着了。   作为一个老板,裴明妙对这种氛围还是很满意的。   “舅妈,我出去走走,顺便买点菜来做晚饭。”   他们做食肆的,那厨房里肯定是不缺食材,但裴明妙真不想吃豆腐了,她跟着巧儿到处逛了圈,买了些猪肉,又买了其他菜。   裴明妙路上就已经将菜单定好,晚上吃双茄鸡蛋捞面,双茄是番茄和茄子,茄子是码头上买的,色泽光滑均匀,一点皱巴的地方都没有,哪个厨子看到了能忍住不买啊。   裴明妙还准备煮点小肉丸,再来个溜肉段,然后炒个青菜,虽说只有四个菜,但是分量弄多一点,也是够吃的。   这会儿天色也慢慢暗下来。   灶房里的锅都空歇了下来,郑花红剁肉,大丫揉面,裴明妙便把茄子先给切好,切成细细的。   这捞面的浇头讲究的就是一个黏糊,越黏糊越入味,越能扒拉在面条上,闷头嗦进嘴里,那才能满满都是香味。   茄子切细一些,待会儿下锅一炒,一闷,用那锅铲一番,很容易就给炒烂糊了。   捞面的食材备好后,裴明妙又把那几块里脊肉给切成块状,然后加点盐腌制上,另外调了份溜肉段的料汁。   郑花红将肉切好了,裴明妙顺手接过来调了个味腌上一腌,等入味了,就把肉泥团一团地捏成小球那样大的丸子,下锅煎一煎,再和用卤料烧香的浓汤放一锅慢慢焖着。   这做法和做狮子头有点相似,不过这只是普通的肉丸子,因为个头小,里头也不需要塞点马蹄碎之类的改变口感,这是半肥瘦猪肉剁成的肉泥做的,只用卤汤焖一焖味道也足够香的。   裴明妙还顺便在肉丸子的锅里放个架子,上头摆了一大盆洗好切好的小白菜,煮个肉丸子顺道蒸个菜,不仅能节约时间,这卤汤蒸出来的菜也更香。   油锅里的猪肉炸得外酥里嫩,裴明妙捞起来后把肉块和胡萝卜片还有料汁一起翻炒几下,等酥香的肉块裹满料汁便盛了出来。   “姑娘,这锅不用了吧?”高桂圆在一旁问。   “不用了,拿去洗吧。”裴明妙准备开始做捞面,面条已经过了水,锅里的番茄也都炒出了酸香浓郁的汁,加上紫茄子下去快速翻炒成一团香喷喷的茄泥,方才添进去的清水此时也已经咕噜咕噜入味了。   裴明妙又把炒得蓬松金黄的鸡蛋一扔,将面条一放,因为量比较多,这会儿用锅铲反而有些不方便,她一手拿起一根筷子飞速挑弄起来,很快,每根面条都裹上了香喷喷的红润料汁。   这一通操作散发出来的香味让众人纷纷直咽口水。   外头最后一桌顾客还伸长了脖子往里头看,人都被香迷糊了,说出来的话也没思考:“这是有新菜啊?”   郑花红笑说:“没呢,这是我们自己的饭。”   顾客一听,羡慕得不行。   厨房里,裴明妙让来喜撤了火:“好了,可以开饭啦。”   一道菜接着一道菜往外头端。   因为量太大,捞面分开两个大盆装,但依然堆得跟小山似的,那捞面紫褐中泛红亮,红亮中透浓香,金灿灿的鸡蛋碎点缀其中,顶上有些没落稳的鸡蛋碎裹着汁往下滚……   圆实的小肉丸子收足了汁,一个挤着一个蹭在一起。   溜肉段表面的薄芡亮润亮润的,连旁边那蒸出来的小白菜都让人觉得这比平日里的白菜要香上许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84 双茄拌面+   分好了碗, 大家坐下来就开始吃,全都纷纷先夹上满满一大碗双茄面。   这里头有鸡蛋还有茄子,高桂圆都能看得出来, 但她实在不知道那鲜亮诱人的红色是什么东西, 不过闻着倒是挺香的。   高桂圆直接嗦起一大筷子, 猛地全都吸进嘴里,她知道这面条会很好吃,但在有了期待的情况下, 她还是被嘴里感受到的双茄面滋味给惊艳到了。   高桂圆只觉得酸甜咸香一瞬间全都在舌尖上炸开, 里头的茄子软绵油润, 鸡蛋吸足汤汁,还有这红艳艳的东西也很好吃,高桂圆实在是好奇得很, 便去向一旁的大丫打听。   “这是番茄。”大丫也是挑起一大口吸满酱汁的面条,这面条是她揉的,经过姑娘的指点做出来确实比她平日里揉的要爽滑劲道许多, 面条上面还挂着红润的番茄和软烂的茄子,丰富到其实就算没有其他配菜, 就这么一碗面当做晚饭也是很够吃了。   不过姑娘还做了其他好吃的, 她自然不能错过, 所以大丫回答完高桂圆后, 又夹起一颗肉丸子。   这肉丸子先煎透, 后卤煮,所以外皮咬着有些微微的焦香韧劲, 一口咬下去,香浓的酱汁便爆了出来,本就是带着点肥肉剁出来的肉丸子, 自然而然地带着一点油光,又因为是卤煮的做法,半点油腻腥味都没有,全被酱香味染得透透的,只剩下满满的肉香味。   大丫两三口的就吃完一个,因为太香了,她想着吃点主食缓一缓,奈何今日的主食不是白米饭,而是同样是香浓入味的双茄面,给大丫香都tຊ有些顶不住了。   旁边的高桂圆还在感慨:“果然还是京城这边的好东西多,我在家乡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番茄。”   大丫平日也会跟着裴明妙和郑花红去逛集市采购,也算是有些了解:“如今京城市面上也没有番茄这东西,我记得这好像是皇上赏给姑娘的。”   “皇,皇上?难道是皇宫里头那位天子?”高桂圆吓得差点咬了舌头,说话都磕巴了。   “难不成还有第二位皇上?你这话可不能随便乱说出来的。”大丫赶紧压低声音提醒她。   高桂圆自然明白的:“我就是太惊讶了……”她竟然还能沾光吃到皇帝御赐的东西?乖乖咧,她爹那坟这会是不是在冒着青烟啊。   大丫担心她继续口无遮拦,赶紧给她夹了一颗肉丸:“你尝尝这肉丸子,可好吃了。”   高桂圆的注意力果然被勾了过去,她一口咬下去,肉丸酱香四溢,咬下去后醇厚的香味就在唇齿之间弥漫,里头的猪肉也是鲜香弹牙,汁水极多。   这也太好吃了!   高桂圆目光又落在那溜肉段上,她记得这道菜好像也是猪肉做的,她看着这和肉丸子截然不同的卖相,好奇地夹起一块。   溜肉段是炸过的,外面裹着一层薄亮的芡汁,卖相就特别漂亮,焦脆的外皮一口咬下去咔擦咔擦的响,带着咸香味,又好似隐隐约约透着一丝淡淡的甜,不太明显,应该是只放了一小撮提个味而已,所以吃着还是咸口的,最里层的肉格外软嫩,肉汁也丰沛,吃起来香的很。   高桂圆杀猪也是一把好手,有时候人家来买肉,只说要煮的还是要炙的或者是要焖的,她都能找出最适合这种做法的部位来,她自认为对猪肉非常了解,但今天才算是又长见识了,原来猪肉竟还有这么多不同花样的做法。   高桂圆心想着,又哗啦啦地吃掉一整碗面条,这会儿大家碗里都还有半碗呢,她就已经吃完了,高桂圆面上微微一热,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摩擦了下碗壁,她正思索着要不要等一等再去添面。   裴明妙余光瞥见她的模样,指了指面条说:“你说你胃口大,今日我特意多煮了一些面条,你可一定要都给吃完啊,不然就要浪费了。”   高桂圆干活是真的猛,一个人可以顶两个人,就算吃再多又有什么关系呢!   裴明妙这话一出,倒是让高桂圆没那么拘谨了,她顿时松了口气,咧开嘴笑道:“姑娘,你且放心吧,我定然不会让食物浪费掉的。”   这种事情,她不允许!   高桂圆哐哐哐又给自己添了一大碗面条,不过她也知道自己吃得实在多,所以这一回就不去夹肉了,而且夹起了一筷子小白菜。   这小白菜是和肉丸子一锅蒸出来的,白菜入锅之前上面就铺着一层炸得金黄酥香的蒜酥,豉油蒜头油混着蒜酥平整地覆在上面,经过热气一蒸之后,原本脆生生的小白菜此时变软不少,出了不少汁水,和蒜泥豉油浸在一起,彻底透出一股又咸又鲜的香味。   等高桂圆吃进嘴里才发现,不只是咸鲜,还带着甜味,是青菜本身的清甜。   小白菜的菜腥也已经完全去除,一咬下里头的鲜美汁水全都溢出来,牙关落下咬起来是脆嫩脆嫩的,嚼出满嘴的香气来。   好家伙,这一点都不比肉差啊。   来喜虽然没有高桂圆吃得那么猛,不过进食的速度也称得上是狼吞虎咽,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家里的大哥嫂子,还有小侄子。   可惜,他们吃不上那么香的饭菜,不过这东家竟然还会给她们每个月发钱,她要好好表现,多赚点钱,然后攒起来,若是有机会的话再想办法送回家去。   裴明妙将最后一筷子面条吃完,转头看向裴义:“待会儿吃完饭,咱们去私塾一趟,找馆主问问入学的事。”   这会儿主要入学时间是正月元宵前后,还有八月中秋前后,也就是这段日子了。   裴义点点头。   吃过饭,裴明妙和裴乐山带着裴义出门,巧儿也想去凑热闹,所以也带上了她。   他们去的正是裴义先前当差的那个私塾。   其实距离码头更近一点的私塾也有,但裴明妙觉得学习环境还挺重要的,那个私塾裴义也说待着挺舒服的,那总比去其他陌生的私塾更好些。   这段日子私塾都在招生,眼见已经满人了,那馆主就要出来将那写着“童蒙开笔,经书讲授”的木匾给抬进去。   “徐先生。”裴义远远地就喊了一声。   徐馆主转身循声望去,虽说有些日子不曾见了,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裴义,这孩子手脚勤快,学东西也快,最重要的是他有个做东西很好吃的阿姐,这让徐馆主印象非常深刻。   起初裴义说家中豆腐摊子忙碌,休沐过后便不来私塾当差了,当时他还惋惜了许久,这会儿冷不丁又见着人,倒生出几分意外之喜:“裴义,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之前裴明妙和裴乐山都来过,徐馆主自然也认识他们,于是也颔首打了打招呼。   裴明妙看着馆手上要抬进去的木匾:“徐馆主,今年这招生莫不是已经结束了?”   徐馆主点点头:“正是,已经招满人了。”   一般来说,这木匾都要放上一月有余,今年的速度确实比往年要快一些。   裴明妙之前经过私塾,看见上头的招生时间,想着今日来应该赶得及,却没想到提前招满了。   她暗暗叹了口气,将裴义轻轻拉到身前:“先生,实不相瞒,我想着裴义这孩子年纪渐长,总得认几个字懂些道理,若是等到下回招生,那就得到明年元宵了,到时候启蒙实在比旁人落后太多了,所以不知先生可否破个例,这次将他一并收下?”   “这孩子想要来私塾读书?”徐馆主倒是有些惊讶,因为裴义原先是来私塾当差打杂的,能看得出家中贫寒,一般来说,这样条件的家庭断然没有多余银钱送孩子来念书的。   不过……徐馆主目光微转,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几人一番,只见几人面色泽润,说明家中有余粮支撑,再看他们身上穿的衣料子,那也是透着精致讲究的。   也是,这裴义的阿姐有一身真本事,又是背靠着肃王府,连王妃都对她青眼有加,这日子越来越好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徐馆主从人的衣着打扮来分析辨别,在旁人看来确实带着几分市侩之气,但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开私塾也是开门做生意,免不了要掂量掂量学生家底,免得招了一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贫寒子弟,不只是私塾这边麻烦,对于这样的家庭来说,非要上学反而是一种拖累。   不过很显然,如今的裴义并不需要操心这个,他家里可以让他上私塾。   况且,徐馆主也挺喜欢裴义的踏实懂事:“既然这孩子有心向学,那我便收下他吧。”   这话一出,裴乐山与裴义面上皆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   裴明妙这时候又把巧儿往前推了推,想着来都来了,就顺便问一问:“徐馆主,您看这丫头能跟着她哥哥一道启蒙吗?”   虽然巧儿也是什么都不懂,但徐馆主这家私塾教的便是蒙学,收的就是这种一窍不通的小孩,慢慢从从天地日月火水这样一个个字教起来的。   徐馆主闻言,低头看了看巧儿,巧儿长得很像裴乐山,眼睛大大的,现在营养跟上了,脸颊多了一圈肉,看着有点像年画娃娃,着实讨人喜欢。   不过徐馆主还是摇摇头,倒不是他不想收巧儿,而是……   “虽然大历朝没有前朝那么重男女之防,但男女依旧不共学,姑娘若是真想要让这孩子念书,倒是可以送她去女子学堂。”   京城的女子学堂虽然少,但也还是有的,而且同男子学的都是一样的书籍,只是女子无法考取功名,没有向上升的路子,所以大多都是不缺钱的人家将女儿送去增长见识。   裴明妙其实之前也去问过,不过人家要招的都是有基础的学生,巧儿这样的不收,而且年纪也不达标,还差个一两年呢。   徐馆主给裴明妙提了建议:“不如这两年你们自己在家请个夫子为她开蒙,将来年纪到了,再送去学堂也不迟啊。”   裴明妙考虑了下,想着送到私塾跟自己找夫子其实是一样的,横竖都是为了启蒙罢了,只是不知道巧儿会不会有落差,哥哥去学堂,她只能在家开蒙。   裴明妙便蹲下来,轻声询问她。   哪知巧儿一听这话,开心得捂住小嘴巴偷笑。   她不用来私塾,又可以每天都和小伙伴继续去茶楼外听书。   裴明妙一眼就看出她在想什么,刮了刮她的鼻子:“虽然你不用来私塾,但在家里也要看书识字的,可不许偷懒。”   巧儿想了想,在家里学也比在私塾学要好,还是高兴的。   徐馆tຊ主已经确定收下裴义,不过正式入学却不是今日,而是选定在五日之后的吉日开门开课,像裴义这种第一日读书的,还要行拜师礼等等,徐馆主让裴义回去备好东西。   四人办完事情便往回走,铺子里点着昏黄的灯,裴明妙推开半掩着的门进去,郑花红她们都还在。   郑花红见她们回来了,立刻迎上去急声问:“你们可算回来了,怎么样?”   “义儿五日之后便可去私塾,不过巧儿去不了,馆主建议我们自己给她找个开蒙的先生。”裴明妙说。   郑花红看了看女儿,眉头不由蹙了起来:“哎呀,那这可怎么找啊?”这些他们也不懂啊。   裴明妙倒是有个想法:“我回头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一些识字的姑娘,咱们也不是要求很高的,只要能教巧儿一些简单的字,把基础给打好就成。”   听着她们的对话,旁边来喜眼神闪了闪,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地举起手:“姑娘,若是不嫌弃的话,也许我可以教教巧儿。”   此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是一愣,瞬间齐刷刷地转头朝她望去。   郑花红也很惊讶:“你识字啊?”   来喜迎着众人的目光,点点头,垂眸轻声说:“嗯,我父亲是个秀才,小时候教过我识字。”   “那,那你怎么会……”大丫话还没说完,不过大家都明白她的意思,一个会教自己女儿识字的秀才父亲,怎么最后会卖女儿呢?   来喜苦笑一声:“我父亲染了重病过世,虽说哥哥嫂子待我也很好,可偏偏家中的小侄子染了病,时常要问诊抓药,家里入不敷出,我便想着自己去赚些银子,好歹能贴补家用……”   现在医疗条件不好,很多时候放在现代是很简单的小病,在这里却可以轻易就要了人的命,像他们这种普通百姓,因病逝世的实在是太多了,裴明妙母亲也是这样,高桂圆父亲也是这样。   来喜这么一说,屋里的气氛沉重了几分,在场的人颇为感同身受。   “我原本想着跟牙行签个三两年的活契,谁知那黑心肝的牙人竟动了手脚,骗我按了死契的红手印,”来喜咬着唇,眼底泛起一层水光,恨声道,“那牙人原本想要把我卖个高价钱的,偏巧我身上起了疹子,牙人嫌我晦气,就把我低价转卖了。”   来喜将袖子挽起来给大家看,她手上的疹子还没有消呢,手臂浮着几片淡红色,她打小情绪波动一大,就会起疹子,过个十天半个月的才会慢慢消下去。   她起疹子这事裴明妙是知道的,毕竟他们做餐饮,员工身体健康还是很重要的,所以她还特意带来喜去郎中那看过,确定是不会传染的,只是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渊源。   “太过分了!”裴明妙气得一拍桌子。   来喜倒是释然地笑了笑:“好在阴差阳错遇到了姑娘,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只是不知道我大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说真的,她前几天真的很害怕,但好在她足够幸运,遇到了裴姑娘,虽然她刚到这也才不到一天,但她知道裴姑娘是好人,还有婶子他们也都是好人。   “这样,我预支你一些银子,明日你写封信,然后托人送给你大哥,你知道自己家位置吧,离京城远吗?”裴明妙又问。   “若是走路的话,要一两天脚程。”来喜那时候是被驴车拉过来的。   裴明妙给她拿了钱,又在册子上登记:“我先给你记着,等你发月钱的时候给你扣掉。”   “多谢姑娘大恩!”来喜热泪盈眶。   随后,裴明妙拿了一本最基础的千字文,见来喜确实会,而且她写的字也好看。   “行,那以后就由你来教巧儿一些简单的基础,教书这活会另外给你算月钱的。”   来喜用力点点头:“姑娘放心,我一定会尽心竭力教巧儿姑娘。”   巧儿看了看裴明妙,又看了看来喜,来喜姐姐瞧着脾气很好的样子,还好还好,不是凶巴巴的夫子来教她。   今晚,来喜就和高桂圆睡在店里的另一处厢房。   原来不只是裴明妙觉得高桂圆可靠,其他几个小丫头也是这样觉得。   “其实这些日子我同阿苕姐两人守在铺子夜里都有些害怕,不过现在阿圆来了便不怕了。”麦花笑着说。   高桂圆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放心吧,有我在肯定没有贼人敢来,我会替姑娘守好铺子的!”   “行,那我就放心交给你了!”裴明妙笑着说。   夜色渐浓,裴明妙一行人提着灯回到小院。   裴乐山掏出铜钥匙拨开锁扣,裴明妙下意识朝着隔壁空荡安静的院子看了一眼,那里漆黑一片,她收回目光,踏入院中。   郑花红烧好热水,裴明妙洗漱完后就去睡了。   又过了一天,裴明妙便回王府去。   她到了大厨房第一件事就往架子上看,只见上面两个一大一小的陶盆分别浸泡着雪白的糯米与饱满的瑶柱,她这才松了口气。   昨日张采买晚上来店里吃饭,裴明妙就让他回王府后帮忙说一声,让翠柳先把糯米和瑶柱给泡上,她准备今日早膳做糯米鸡。   裴明妙在院子里打了一桶水,把干荷叶丢下去,荷叶轻,老是会飘上来,这样是泡不透的,她回去拿了一个盆子给压住,抬头就看见刘富贵跟陈玉晃悠着走过来。   “早啊刘师傅陈师傅。”裴明妙打了声招呼。   刘富贵看她在泡荷叶:“你今日又要做叫花鸡啊?”   裴明妙摇摇头:“不,我要做糯米鸡。”   “哦哦,”刘富贵没听过,不过他想起个事:“对了,二爷那份早膳不用做了。”   裴明妙好奇:“为何啊?”她做芳洲苑的膳食一般都是做两份,一份是梁舒雁的,一份是萧祈的。   刘富贵压低声音:“还不是你那叫花鸡整出来的事啊,你忘啦,之前王妃让你给王爷做个叫花鸡,结果太香了被二爷给顺了去,王爷大怒,让二爷在校场罚站了一整夜,到了第二天晌午才回来,他整个人直接就病倒了,听说受了寒,喉咙都说不出话来,这几日都是王妃的小厨房给他送些清粥小菜养着,说是没有大好之前不允许他吃其他东西。”   裴明妙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没过一会儿,张采买也来了。   裴明妙便把新鲜鸡肉给砍成块随后腌上,香菇也是刚摘的,透着一股自然的香味,这也不用泡水,切开放在一旁备用着,又往泡好的糯米里倒入一碗调好的料汁拌匀,让每一颗糯米都裹上一层酱色,现在提前腌一腌,等下就会更入味。   裴明妙从旁边的小库房里拿出一小篮子咸鸭蛋。   这咸鸭蛋是裴明妙自己腌的,她将蛋黄取出来,剩下的蛋白蒸一蒸,正好可以用来给大家配着粥吃。   荷叶泡好时,鸡肉跟糯米也渗透了味道,裴明妙将一张散发着清香味的荷叶展开铺平,紧接着舀起一勺厚厚的糯米铺上去,随后的依次放入瑶柱、鸭蛋黄、鸡肉、香菇,全给塞得满满当当的,再添入一勺糯米封顶。   裴明妙叠药包一样,将荷叶给折得严严实实,确保里面的食材不会漏出来。   裴明妙包好后,将糯米鸡整齐地放入蒸笼内。   大火在地下烧得旺盛,白雾弥漫而出。   等时间到了,裴明妙掀开锅盖,荷叶清幽的香气裹挟着股不一般的肉香弥漫开来。   为何说是不一般的肉香呢?   一般来说,肉香都是浓的,重的,给人的感觉是偏厚的那种荤味。   但糯米鸡里的肉香因为放得不是很多,就几块一份,而且还是和香菇还有瑶柱这种鲜美类的食材凑一起互相交融,蒸透后非但不会过于腻味,反而带着一股温润。   刘富贵凑了过来,他表情严肃:“这荷叶是不是包啥都好吃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85 糯米鸡+胡   刘富贵忽地想起了上上回那个荷叶包鱼, 上回那个叫花鸡,还有这次这个糯米鸡,怎么阿妙做出来的每一样带荷叶的菜都这般勾人食欲。   刘富贵说:“阿妙, 你中午给我留几片荷叶。”   裴明妙好奇:“你想做啥?”   刘富贵想了想:“棠梂子。”   刘富贵本来想说番茄的, 番茄是他最近觉得又新奇又好吃的东西, 后来转念一想自己又不是阿妙,上哪儿弄番茄去,倒是棠梂子的味道有点像, 也是酸酸甜甜的, 正好给它搞里头。   裴明妙:“……”   一般来说, 荷叶包许多食材去蒸都会更加美味,包粉蒸肉啊,包板栗啊, 或者包香芋也行啊,蒸出来粉粉糯糯的,带着荷叶的清香, 这刘富贵咋能在那么多合适的食材里想到一个那么不合适的!   裴明妙:“包棠梂子肯定不好吃。”   刘富贵一听这话,顿时打消了念头:“那我不包棠梂子了, 我包点其他的。”   正说着, 各房的下人陆续过来取早膳。tຊ   王爷今日也在静雅堂, 与王妃一同洗漱过后便落了座。   丫鬟掀开食盒, 王妃轻轻吸了吸鼻子:“我好像闻到了荷叶的味道。”   肃王闻言心头微动, 那叫花鸡就是用荷叶包着的吧?莫不是今日又做了叫花鸡?   其实他还是很馋叫花鸡的,但出了老二那档子事后, 他都不好意思提起叫花鸡这三个字了,丢脸啊!   肃王正想着,丫鬟已经将里头东西拿出来了。   王妃目光落在上面:“竟然不是叫花鸡, 也不知道阿妙这丫头又是用荷叶做了什么新奇吃食。”   肃王一听问不是叫花鸡,满腔期待瞬间凉了大半,神情也带了几分意兴阑珊。   等到丫鬟将泛着水珠油光的层层叠叠荷叶打开,在一缕温润馥郁的清香中,里头的东西总算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竟然是一团糯米。   糯米滚烫着黏成一团,但看着又还有些粒粒分明的模样,吃着不硬巴,但也不是那种完全软得失去口感的。   肃王原先失落的心情瞬间被抛之脑后,他立刻来了几分兴趣,于是拿起筷子,从边缘落下,夹起一小团糯米块,接着便看见露出来的一角里还藏着一点褐色。   “这里头还有东西。”肃王先把筷子上的糯米给吃下去,感受着糯米蒸熟和鸡肉以及各种鲜香之物化开融合后的美味,随后又落下一筷子,这下露出来的食材就更多了。   香菇、瑶柱、鸡肉甚至还有一颗油润润的咸蛋黄。   “难怪味道如此之香。”王妃笑了笑,原来精华全都藏在里头呢。   虽然食材多,但没有一样是多余的,凑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最完美的味道。   里头大块的鸡肉嫩滑无比,但鸡皮依旧是略带着爽脆的口感,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油脂渗入米粒之间,香菇非常吸味,瑶柱又是鲜美得很,咸蛋黄更是点睛之笔,吃着酥沙香糯。   肃王此时早已经将吃不到叫花鸡的遗憾忘得精光,一心将糯米鸡当成替代品畅快地吃起来。   静雅堂这边吃得津津有味,芙蓉苑那头自然也是,而且人多,吃得更加热闹。   丫鬟又端了热茶上来:“阿妙姑娘说了,这糯米鸡若是配上茶水喝会更香。”   世子吃了一筷子糯米鸡,随后又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颇为赞同这种说法。   现在天气虽然冷下来,但他们屋子里烧有银霜炭,倒是暖融融的,如今又是吃刚出炉的糯米鸡,又是喝着热茶,难免出了一身细汗。   世子干脆让人将门打开一点,让外头的风稍微吹进来些,闷热消散不少,吃起来更加畅快。   朱素君见状,却又让人将门再合上一些,只留下一条缝:“还是别打开太多,不然就跟二弟那样着凉了,二郎身子虽然好了不少,但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二弟那是吹了一整晚,不过夫人说的也是,还是要小心些。”世子点头。   萧晟吃得满嘴油光,好奇地问:“二叔还没有好吗?”   “我昨日去看过,寒气虽退了,只是喉咙还是不利索,父王倒觉得将二弟惩戒一番后颇有成效,说他这几日都不闹腾了,这性子可算是收敛一些,还说早就该罚他了,”世子说着说着,失笑起来,“我看父王是高兴太早了,二弟这可不是收了性子,不过是因为生病没劲而已,天天吃的都是一些清淡小粥小菜,这换谁也折腾不起来啊。”   萧晟赶紧吃了一块鸡肉压压惊,二叔好惨啊,只能吃粥吃菜!   朱素君笑了笑,关于小叔子的事情,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看了看萧钰说:“夫君,既然二郎的身体己见起色,是不是也该着手安排他去宗学读书了?”   大历朝皇室子弟到了年纪都要入宗学修习,萧寅当年便是如此,萧钰本也到了岁数的,只因自幼体弱才耽搁至今,现在身体渐渐调养起来了,也是要出去走动走动了。   世子问萧钰:“二郎,你意下如何?”   萧钰颔首应道:“儿子先前因为身体不好耽搁了许多,如今渐渐痊愈,自然是要入堂与同辈们一起念书的。”   世子点点头,旋即目光一扫,落在了小儿子身上:“三郎,你也一同去吧,正好跟你二哥做个伴。”   萧晟嘴里刚咬住的一块肥美蘑菇啪叽一下掉在荷叶上面,他赶紧夹起来又给塞到嘴里,然后摇了摇头想要拒绝。   知子莫若母,萧晟还没有说话呢,朱素君便知道他想要说些什么了,她慢条斯理地开口:“三郎若是不想去也行,只是日后便吃不上阿妙姑娘做的饭菜了……”   这话一出,犹如被拿捏住了七寸了一般,萧晟眼睛一下就瞪大了,他在心里纠结老半天,最后还是妥协了:“我,我去就是了。”   朱素君微笑,果然啊,还是得阿妙的手艺才能降得住这小霸王。   用完早膳,世子和萧寅便准备去上朝,马车哒哒哒行驶到宫门口,萧寅下车之后,正好和赵勇碰上,两人打了招呼,赵勇视线落在萧寅身后,瞥见一道身影,打量道:“那是……陈不病?”   萧寅闻言侧过头,顺着赵勇的视线望去,果然看见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立于前方。   “他竟回京了。”   前段时间,皇帝钦点陈不病前往吴州办差,一去便是多日,朝中诸位官员没少暗中猜测,这陈不病到底是去查什么案子,生怕自己也会被牵扯其中。   此时,金钟鼓鸣声起,百官依次入宫,皇帝御驾亲临,大礼过后便进入朝议。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外头的朝霞被晨光吞没。   眼看朝会已近尾声,皇帝威严的目光扫过底下:“众卿若无其他事,今日朝议便至此罢了。”   就在此时,一袭鲜红官袍的陈不病迈步而出,他声音清亮:“微臣有要事启奏。”   皇帝微微扬眉:“何事?”   “臣要参一本!”陈不病字字铿锵,“微臣要举报都察院监察御史与尚宝司少卿暗中勾结前朝余孽,图谋不轨!”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顿时哗然,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皇帝双眼微眯,透出危险的寒芒:“你可有真凭实据?”   “自然有人证物证。”陈不病坦然答道。   皇帝沉声道:“呈上来,细细说与朕听。”   ……   殿外日光渐盛,辰时已过。   今日散朝的时间比往常要晚上一些,其他官员先行退朝,只留下陈不病与大理寺卿,都察院监察御史、尚宝司少卿还有内阁、锦衣卫等相关重臣。   赵勇和萧寅并排走着,他人还有点恍惚:“这,这怎么回事,陈不病为何忽然出来说这个?”   萧寅沉吟片刻,随后说:“只怕前阵子陛下表面派他去吴州,实际就是去调查这件事的,他既敢在御前当众说出此事,手头上应该已经有了足够的证据。”   他与陈不病并无深交,不过从他的行事风格来看,此人性格虽然比较恣意,却绝非鲁莽行事之辈,他今日在朝堂之上揭露这两位官员,说不定这件事情陛下早已经知晓。   赵勇不由得咋舌:“接下来怕是要掀起一阵惊涛骇浪了。”   正说话间,另一位相熟的同僚凑过前来,邀请二人一道去用早膳。   萧寅婉拒:“我已经在家中用过,便先回去了,诸位慢用”   赵勇却拉着他好奇地问:“你们今日早膳用了什么啊?”   “糯米鸡。”萧寅提及此物,神情间不自觉地浮起几分回味,“就是将糯米拌着鲜嫩鸡肉与香菇等鲜美之物,再用荷叶裹严实了蒸透,那滋味着实绝妙,我还是头一回尝到这般新奇的做法。”   赵勇一听,羡慕得不行:“我也想吃啊,可惜吃不着,而且现在裴家豆腐摊早上不开了,他们到正午才营业。”想找个阿妙姑娘的平替都没有!   王府里。   裴明妙把剩下的咸鸭蛋白蒸一蒸,蒸出来的咸蛋白如同白玉一般,吃起来咸滋滋的,用来配粥真是妙极了。   大家吃得呼溜作响,芙蓉园的丫鬟过来时,也是先给自己添上一大碗粥,再配着咸香的蛋白开始吃,蛋白泡在粥水里,让粥水都没有那么寡淡了,她吃完后,又把主子交代的事同裴明妙说了。   “阿妙姑娘,二少爷和三少爷明日就要正式去宗学上课,夫人特意吩咐,希望你能做些方便随身携带,气味又不过浓的早膳,好让他们带去吃。”   宗学虽设有供皇室子弟用膳的膳房,不过朱素君知道自己儿子肯定还是想吃裴明妙做的早饭,特别是那个小的,若是吃不上,说不定刚进宗学大门就要闹着别扭回来呢。   裴明妙一听这话,脑海里立刻冒出来一个东西。   肯基基的胡萝卜餐包。   她小学的时候,同桌生日,同桌的爸爸妈妈邀请了很多小朋友去肯德基一起给小孩庆生,当时点的肯基基套餐里面就有胡萝卜餐包,吃起来又香又甜。   对于小时候tຊ的裴明妙来说,这就是她的白月光,那时候她就在想,等她以后长大赚钱了,就要去肯基基点一百根胡萝卜餐包吃个够!   不过后来她长大了,肯基基就把这个产品给下架了,裴明妙干脆自己琢磨,总算复刻出差不多味道。   正好现在烤炉也修好了,裴明妙就想着干脆做些胡萝卜餐包吧,小孩子应该都喜欢吃的。   裴明妙拿着一根树枝在土地上写写画画,琢磨出来配方里的材料可以用现在的什么来代替后,就把确定好的采购清单给了张采买。   翌日,她来得极早,主要是昨日一直在心里念叨胡萝卜餐包,搞得她自己都有些馋了。   今日张采买回来得也早,裴明妙将自己需要的材料拿过来,便挽起袖子准备开工。   她先把胡萝卜刮成细细碎碎小丝,随后将酥油和牛乳加上面粉白糖和胡萝丝搅匀混成面团。   随着她揉搓的动作,那胡萝卜丝和面团慢慢地融合起来,原本白色的面团此时也透着一点橙红的光泽,散发出一股清甜的滋味。   几次发酵之后,面团膨胀得越来越大。   裴明妙将面团均匀地分成了小剂子,然后揉成短短的长条状,再次等待发酵,掀开白布之后,就变成手掌那样长的面包条。   裴明妙在面包条表面刷上一层蛋液,随后放入烤炉里头。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烤炉里头的麦香味与胡萝卜的甜香不断交缠弥漫,周围温度逐渐升高,是带着香味的热烘烘。   翠柳端着木盆只是经过,都莫名觉得有种好幸福的感觉。   等到了时间,裴明妙便把胡萝卜餐包给拿了出来,放在干净的食盆里。   一根、两根、三根、四根……   烤成金黄色的胡萝卜餐包热气腾腾的,就这么一根接着一根地错乱着交叠在一起,透着一股甜润的奶香味,这种摆法莫名其妙地让餐包显得诱人了许多。   裴明妙开始给各房分餐包。   她记得芙蓉园那边特意过来嘱咐过的,今日二少爷和三少爷要去宗学,所以裴明妙拿来油纸,将胡萝卜餐包给装在里面,这样就可以打包带过去吃。   早膳送到芙蓉园时,萧钰和萧晟都已经洗漱完毕,冠带弄得齐整,随身书童也已经替他们收拾好入学要用的文房四宝。   萧钰挺积极的,但萧晟不是阿,他完全是被朱素君从被窝里强行拎起来的,此时他整个人无精打采,如一条软虫一般趴在桌上,虽然人醒了,但魂还在床上。   好在这时候,丫鬟拎着食盒回来了。   朱素君看了一眼:“早膳来了。”   萧晟原本耷拉着的脑袋瞬间高高扬起,双眼放光地朝着门口张望。   丫鬟放下食盒,笑着回禀:“阿妙姑娘知道二少爷和三少爷今日要去宗学,所以用油纸将早饭给包好了,也方便带着。”   萧晟迫不及待地踮起脚尖想往里头探究竟,萧钰直接帮弟弟将食盒一起拿过来,在辞别父亲母亲还有大哥之后,就带着弟弟出门。   有这个早膳在,根本不怕萧晟不愿意跟上来。   萧钰走两步就抖一抖手里的食盒,后面的萧晟屁颠屁颠地跟着:“好二哥,你就先给我看看里面是什么吧。”   “等上了马车再看。”萧钰语气不容置喙。   马车帘刚落下,萧晟便猴急地掀开食盒,将自己那一包油纸给拿了出来。   他小手飞速拆开,很快,一根根的面包条便和奶香味一起暴露出来。   只见里头每条胡萝卜餐包都泛着金黄诱人的润光,不仅带着烘烤特有的酥香,表面还刷了薄薄一层蛋液,隐约透出一丝蛋香味来。   萧晟当场惊叹出声,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滚圆。   “二哥,这个馍馍好漂亮啊。”萧晟闻着胡萝卜餐包有股麦香味,就跟馍馍一样,所以他决定给它起个名字,就叫做长条馍馍。   萧晟迫不及待拿起一根长条馍馍,鼻子先凑过去,用力地闻一闻,刚出炉的胡萝卜餐包热乎香甜,蓬松的麦香中混着胡萝卜的香味。   萧晟终于忍不住了,一口咬了下去,因为是烤出来的,胡萝卜餐包还带着一层酥脆,但咬下去后却只觉嘴里说不出的香软松润。   萧晟嚼了两口,满嘴都是这个香味,因为要去上学有些郁闷的心情都莫名好了几分。   “二哥,你快些吃,这个真的好香啊。”口感特别特别奇妙,有种又轻又实的感觉,热蓬蓬的,像是云朵一样,嚼着又特别有弹性,越嚼越香,每嚼一下,最深处的牛乳香味就愈发明显。   而且餐包的个头刚刚好,算得上是小巧玲珑,萧晟是抓着吃的,他一边嚼,一边看着自己手里的长条馍馍,想了想,松开手,那长条馍馍原本被他捏得有些塌下去的地方忽然就回弹上来了。   真好玩!   萧晟兴致勃勃。   跟萧晟这种边吃边玩的小屁孩不一样,萧钰的吃相可以说得上斯文,不过这斯文中也隐隐带着一丝急切,因为胡萝卜餐包太香了,让人吃完一口就忍不住想要赶紧吃下一口。   萧晟一边吃,一边朝着食盒里头看过去,想要瞧瞧里面还有没有其他好东西,还真有。   萧晟拿起里头的瓷扁壶,感觉沉甸甸的,他嘀咕:“好重哦。”   萧晟好奇地打开,便闻到一股香醇的味道。   里头放着的是花生露。   裴明妙将煮熟的花生还有一把芝麻磨碎,加上还有鲜牛乳放在锅里慢慢地煮开,等放凉一点才给倒在瓷扁壶里。   萧晟现在打开了,刚好就是可以饮用的温度。   他哇地一声,端起来,仰头就是一口,那温润顺滑的花生露就这么顺着喉咙滑落进肚子里。   萧晟舔了舔下唇沾上的一点花生露,开心地说:“二哥,这个好好喝啊。”   “这是什么?”萧钰吃着香喷喷的胡萝卜餐包,整个人倒是少了一点严肃,好奇地凑过去问,“牛乳吗?”   他好似闻到一点牛乳的奶香。   萧晟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里面有牛乳,但又不完全是,还有其他香味,反正可好喝了,吃一口长条馍馍,然后再喝一口这个就对了。”   萧晟念书或许不太行,但这说到吃的,他脑子倒是灵活得很,立刻领悟到最佳吃法。   萧钰拿出自己的花生露,他轻啜一口,丝滑细腻的花生牛乳弥漫在唇齿之间,除了谷物的醇香外,还有一股幽幽的清甜,满嘴浓郁而不腻,温温暖暖的,正好驱散了这一早的寒意。   宗学距离肃王府不远,还没等萧晟将食盒里的东西都吃完,马车便停了下来。   萧晟本来想一边吃一边走的,但萧钰可不允许他这样,若让人看到了,定然是要说他们肃王府家风不严。   “收起来,等到了书堂再吃,不然回去我告诉母亲,让她明日不给你吃了。”   萧晟瘪着嘴巴,不情不愿,不过到底还是收回了手。   宗学里没有分班的说法,萧晟是和萧钰一个学堂,不过教习之后布置的功课会不一样。   宗学里,王爷、郡王还有宗室旁支子弟齐聚一堂。   肃王和圣上是一母同胞手足情深,即使这是萧钰他们第一次入学,旁人也不敢怠慢。   不过因为萧钰打小缠绵病榻,极少出府,在场有些人是第一次见到他,感觉有些稀奇,忍不住私底下同人窃窃私语。   “那便是肃王府的二公子萧钰?不是说他身体不好吗?我看他这面色,比我都康健几分。”   “去年我同母亲去肃王府赴宴见过他一眼,确实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如今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莫非肃王府寻到了什么灵丹妙药?”   “若是真有此等神药,那也早应当奉给圣上了吧。”   ……   众人私下嘀咕了几句便识趣地收了声,纷纷上前热情拱手同萧钰兄弟二人打招呼。   楚王长孙潘长知见萧晟要往后头去,还热情地招招手:“你个子矮,坐前头来。”   萧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不要,我就喜欢坐后边。”   前头距离夫子太近了,他不好偷吃!   萧晟一手抱住油纸,一手抱着花生露,哒哒哒就去后头了。   潘长知挠挠头,随后又看向旁边的萧钰。   萧钰此时也是打开油纸,露出里头的胡萝卜餐包,准备赶在先生授课之前将餐包全部吃完。   只是胡萝卜餐包的香味实在过于香浓,惹得众人纷纷都看了过来。   “你这是何物?”潘长知眼睛都瞪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86 紫薯芋泥豆   “这是我们府上厨子做的,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三郎说这叫长条馍馍。”萧钰含笑道。   说起这个,潘长知倒是想起一桩传闻:“我听闻你们府上有个厨子极为了不得, 使臣们对她的手艺都赞不绝口。”   “嗯, 这长条馍馍便是她做的。”萧钰微微颔首, 看起来很淡定的样子,语气却隐隐约约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炫耀之意。   潘长知好奇地tຊ低头一瞧,只见敞开的油纸内, 那长条馍馍表面泛着微光, 丝丝甜润的热麦香气飘荡在空气中。   他咽了咽口水, 厚着脸皮试探着开口:“那什么……我能拿一根尝尝吗?”   如果是护食的萧晟,那肯定当场拒绝,要他吃的那就是要他的命, 绝对不可能的!   但好在萧钰更成熟一些,略一迟疑后,还是递了过去。   “多谢。”潘长知连忙接过来, 凑近一嗅,“真香啊。”   不仅是味道馥郁, 口感也十分独特, 虽然萧钰说这个叫长条馍馍, 但说实话, 和馍馍的口味完全不相同, 一般来说,馍馍里头都会夹着一些肉糜荤腥添味, 但这个却半点肉都没有,可味道却比那些带肉的还要好吃。   很快,潘长知就将一整根胡萝卜餐包都给吃完了, 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好吃吗?”旁边那个人咽了咽喉咙,说完之后立刻就反应过来,自己这句话都多余问了,瞧瞧他这回味无穷的模样,能不好吃吗?   “绝了,跟以前吃过的面点全然不同,更像是糕点,但也不完全是,具体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又软又扎实,味道香甜得很。”潘长知回味着由衷赞道。   周围几人一听这话,顿时勾起了馋虫,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萧钰身上。   “那个,我也能分一小口尝尝吗?”   “我,我也想要尝尝。”   ……   萧钰看着大家都围了过来,脸上都挂着渴望的表情,感觉下一瞬就要给他跪下了。   萧钰:“……”   他无奈一笑:“倒不是我小气,只是这实在没剩多少了,若不嫌弃,大家一人分上一小块如何?”   “好好好。”   只要有得吃就很不错了,哪里还有那么多要求!   萧钰便让他们拿了,然后撕开来,大家分着来吃。   胡萝卜餐包只剩那么两根,这里人又不少,这么一折腾下来,每个人手上也就只能拿到一小块,一口就能吃掉。   餐包一入口,那惊艳的滋味就在舌尖上绽开,确实如同潘长知说的,是前所未见的美味,但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太少了,就这么尝个味道就没有了。   “可惜啊可惜,这是肃王府的厨子做的,如果是外头铺子上卖的,就算像醉玉阁的豆腐蛋糕那样难求,我也要日日差人去排队买。”其中一个王孙摇头叹息道。   醉玉阁的豆腐蛋糕原先是先到先得,但这些权贵人家总是让家中的奴仆早早就排队守着,这天还没亮呢,门口就蹲着一大群人,有时候还会打起来。   醉玉阁这边是谁也不想得罪,最后干脆改了售卖方式,变成抽签。   只要在醉玉阁消费一次就可以抽签,抽中的便可以购买。   这一方式出来,生意反而更好了。   有些人家还会让奴仆在醉玉阁分开购买,这样多几次抽签机会,抽中的几率也大点,若是抽中了还会赏赐仆人。   醉玉阁的豆腐蛋糕实在难得,现在比豆腐蛋糕更难得的东西来了。   就是这长条馍馍。   他们这吃过一次后,以后就再也吃不上了。   众人一想到这个,纷纷叹气。   萧钰看着大家的表情,缓声说道:“虽然阿妙是我们府上的厨子,不过她家中在运河码头附近开了一间铺子,我母亲曾遣人买过她铺子里的吃食,味道也很不错,诸位若想解解馋,倒不妨去看一看。”   “运河码头吗?这铺子叫什么名字?”   萧钰:“裴家豆腐。”   潘长知低声反复念了两遍,暗暗记在心头:“好好好,等得了空,我便去这裴家豆腐瞧一瞧。”   “算我一个,我也去。”   ……   在场的宗室子弟年纪大多相仿,平日里本就沾亲带故,关系都还挺好的,大家相约着一起去。   萧钰虽然是肃王之孙,但到底没怎么同大家交流过,刚开始还显得有些拘束,不过经过胡萝卜餐包的事情后,和大家的关系倒是变得愈发融洽活络起来了。   正说笑间,夫子迈步踏入堂内,众人赶忙收敛神色,各自归位。   萧钰下意识转头朝后看,只见小小的萧晟坐在角落的位置,跟只兔子一样,偷偷摸摸地在啃着手里的长条馍馍。   萧钰用力地咳了一声。   萧晟浑身一激灵,抬头撞见自家兄长严厉的目光,只得满脸不情愿地把胡萝卜餐包放在案桌边。   夫子不紧不慢地翻开经书开始授课,萧晟年纪最小,识字也少,而且心思本来就没有在学习上,他贼溜溜地瞥了一眼夫子,趁他转身,迅速将案台旁边的胡萝卜餐包抓起来偷吃了一口,然后又偷吃一口,再偷吃一口。   萧晟吃得津津有味,不过他到底还是太嫩了,一下就被发现马脚。   夫子立刻板着脸:“萧晟,你在底下做什么?”   萧晟被吓了一跳,连忙将胡萝卜餐包用袖子遮挡起来:“没、没有,夫子,我没做什么。”   夫子见他神色慌乱,当即放下书卷。   别看这宗学里的都是宗室贵胄,但大历朝尊师重道,若是让夫子抓住,他们身份再高贵也没用,照样是要一顿罚的。   萧晟急得额头冒汗,趁着夫子转身绕过旁边案桌的空当,连忙用手帕包着剩下的胡萝卜餐包,朝旁边大开的窗外扔出去。   夫子过来自然是什么都没有找到,萧晟两手摊开,一脸无辜的模样。   夫子冷哼一声,拂袖道:“仔细听讲,莫要走神。”   “是,夫子教训得是。”萧晟乖巧应道。   萧晟又悄悄朝着窗外看了一眼,暗暗舒了一口气,幸亏他机智,等散堂之后再去捡回来吃!   等夫子将书卷合上,淡淡地说:“好了,今日便到这里。”   下一堂课是骑射,大家伙正准备起身先去骑射场那边,便听到廊下哇地一下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悲愤哭声。   萧钰听出那是自家弟弟的哭声,赶紧直起身来,其他今早蹭过胡萝卜餐包的人也纷纷循声张望。   只见萧晟小小一团蹲着捡起地上的手绢,手绢上只剩一些零碎的餐包残渣,不远处还有几只大肥鸟在叽叽喳喳,一边欢快叫着一边扑腾翅膀跳来跳去,最嚣张的那一只嘴里还叼着一块不小的餐包碎。   萧晟哭得更加大声了。   本来以为将餐包藏在外头就不会被夫子发现,没想到居然被鸟给偷吃了!   虽说宗学里回荡着震天的哭声,不过这不影响今日的好天气。   初冬虽寒,可日光和煦,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倒也十分舒坦。   裴明妙做完午膳后出府,手里还拎着食盒,里面装着刚烤好的胡萝卜餐包,这是给她家里的孩子们准备的。   不只是巧儿和裴义,还有大丫二丫她们,都还是贪嘴的年纪呢,一人分上一个,不只是小孩子有,老孩子也有。   郑花红跟裴乐山拿起胡萝卜餐包,左右端详,也是将这个当成是馍馍了。   “阿妙,你烤的这个馍馍长得可真标志。”   “里头揉了胡萝卜吗?闻着怪甜香的。”裴乐山深深吸了口气。   “除了胡萝卜,还放了牛乳。”裴明妙说。   “难怪那么香呢。”裴乐山两口就吃完了,“就是少了点。”   “阿妙方才就说了,这就是留给小孩子解馋的,人家嘴巴小,可以慢慢吃,你嘴巴大,肯定一下就吃完了啊。”郑花红笑着嗔了一声,又心想自己可要小口一点吃,好好尝尝滋味,不然就跟那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来喜说这叫什么来着,什么葫芦吞枣还是什么。   郑花红正琢磨着,忽然见门外走进来一位妇人,手里牵着个小娃娃,那妇人朝店内张望了一番,扬声问道:“掌柜的,今日的吃食卖空了吗?”   “都卖完了,你若是想吃,再过两个时辰来吧。”郑花红说道。   “那成,我们晚些时候再来。”妇人顿了顿,又问,“对了,店里可还有豆腐鱼头汤,这天眼看着越来越冷,我想给孩子买碗热乎的汤暖暖身子。”   “现在店里没汤了,日后若是有机会的话可能会上的。”郑花红如今经历的事多了,做生意也愈发八面玲珑,没有把话说死,只含笑着应付过去。   那小孩被她娘拉走时,嘴里还含着手指,眼巴巴地看着郑花红手里的胡萝卜餐包,不过她也懂事,虽然吃不上,但是也不哭不闹的。   裴乐山看着这小孩,打趣道:“这小孩果然爱吃甜的,瞧瞧这样子,跟巧儿小时候馋隔壁吃猪肉一样。”   这才一两年过去,他们家现在倒是能日日吃得起肉了,裴乐山有时候回想起从前捉襟见肘的日子,都会忍不住感慨。   郑花红又说:“如今天气越发寒凉,想要喝汤的客人倒是越来越多了。”   刚开业那段时间卖过鱼头汤,虽然也能卖完,但跟其他菜品相比,售卖时间比较长一点,所以就先撤了这道菜。   郑花红想着顾客想要吃热乎的,那不如再把豆腐汤给弄回来。   裴明妙却想起另外一种食物:“咱们卖豆腐tຊ脑吧。”   她看了看自己站的位置,跺跺脚示意道:“就在这个位置卖,跟从前摆摊一样,顾客自己带碗过来,或者交押金拿碗,现在天气冷,大家食欲也更馋些,肯定拒绝不了走在路上来一碗热乎的豆腐脑暖暖身子。”   店里饭菜也是热乎的,但跟汤啊粥啊豆腐脑啊这种带着润润烫烫流质口感的吃食又不太一样,而且店里人太多经常没有位置坐,弄个小摊位卖点便捷的小吃倒也能拉拢住一些没耐心等的顾客。   豆腐脑做起来也容易,各种材料备好之后,按照顾客的口味直接往里头添就行。   “成啊,那这豆腐脑要怎么弄?”郑花红立刻换上准备学习的认真劲。   “舅妈,你喊上大丫,咱们去外头买点材料回来,我教教你们,很简单的。”裴明妙本来还想问巧儿要不要一起去的。   环顾一圈却不见小丫头的影子,裴明妙忽然想起什么,她远远往对面茶楼的方向一瞧过去,果然,巧儿跟着一群小孩子正坐在茶楼侧边蹭着听里头说书先生讲的故事。   这时,茶楼的掌柜走了出来,几个小孩瞬间紧张极了,还以为这掌柜是嫌他们碍事要来赶人的。   裴明妙隔得远,听不见掌柜说了什么,只能看见掌柜指了指,似乎是让几个小孩进茶楼里的模样。   紧接着,这一群小萝卜头就跟在掌柜后边跨过门槛。   原先茶楼里头都会烧炭保暖的,只是如今生意不景气,已经烧不起太多炭火,不过屋里能挡风,也比外头暖和许多。   掌柜让他们坐在茶楼里头听。   小孩子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巧儿开口,她的声音脆生生:“掌柜伯伯,我们没有茶钱,也没有银子买点心。”   “无妨,不要你们的银钱,就当给我这茶楼添几分人气罢了。”掌柜暗暗叹了口气,横竖这位置空着也是空着,有这群孩子在倒还显得热闹些。   巧儿想了想,扒下半截胡萝卜餐包递给掌柜:“多谢掌柜伯伯,我们不白坐您的位置,这个给您吃。”   掌柜是个中年男人,脑袋圆圆的,看着倒是有些福相,他其实年纪算不上大,但皱纹却有些明显,笑起来时,眼角的褶子像鱼尾一般。   “那多谢了。”   掌柜知道小孩子的好意,顺手就接了过来,本来没打算吃的,可刚走两步,便嗅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香甜麦香,他低头一看,发现味道就是从手里这个古怪的点心上散发出来的。   鬼使神差地,他咬了一口,然后是第二口,然后是……哦没有然后了,胡萝卜餐包本来就是短短小小的,半截的量更是没有多少。   掌柜带着一丝意犹未尽,他折回去问巧儿:“小姑娘,你这糕点是哪里买的?”   “这是我阿姐亲手做的。”巧儿自豪地仰起头,外面可没得卖哦。   另一个小孩吸了吸鼻涕:“她阿姐可厉害了,会做好多好吃的,他们家卖的菜,全都是她阿姐想出来的。”   掌柜再一追问才知道,原来这个叫巧儿的小姑娘是前头那裴家豆腐铺子的小孩。   他知道这家店,开张之后生意就非常不错,只是自己近来在为茶楼的生意急得焦头烂额,着实腾不出心思去尝鲜。   难怪去店里的人那么多,原来有如此绝活在啊。   茶楼掌柜心中百般艳羡。   若是他家的厨子也能做出这般勾人的奇巧点心,茶楼也不至于沦落到如今这个门庭冷落将要倒闭的田地吧?   回想当初,他这聚贤茶楼刚开张时,还特意隔出雅间,专供那些附庸风雅的读书人和殷实富户消遣,大抵是刚开业有新鲜感,所以生意还是不错的,可好景不长,很快便显出颓势来。   后来掌柜又咬咬牙请了一位大师傅坐镇,就做甜点面点的,拆掉隔间试图扩大顾客范围,起初是有点效果,可没多久附近又开了一家茶楼,大伙儿喜新厌旧,呼啦啦全涌去那边去了,他这头的生意一落千丈。   掌柜站在孩子们身后,抬眼望向讲台上的说书先生,从前他这茶楼的说书场子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座无虚席,如今门面萧条,也只能勉强维持住早中晚三场。   虽说座客没多少,但台上的先生倒也敬业,半分懈怠都没有,掌柜看着看着,愈发感觉不是滋味。   此时裴家豆腐店里。   裴明妙带着人买完东西回来后,一番倒腾,最后做出了四样甜点。   首先主打的甜咸豆腐是必须有的,在这个基础上,裴明妙又做了芝麻糊豆腐脑还有紫薯芋泥豆腐脑。   因为是冬天,所以裴明妙没有另外放在冰桶里降温,就是这样温温热热的喝着才舒服暖腹呀。   “你们试一试。”裴明妙首先将甜豆腐脑端出来。   因为只是试吃,所以做的量也不大,甜豆腐脑用青瓷小碗装着,白白嫩嫩的豆腐脑表面淋着甜润红糖汁,红糖之中又点缀着一层金黄色的桂花碎蜜。   大家拿起勺子,一人舀一勺,动作都非常小心翼翼,因为豆腐脑实在是太嫩了,感觉手一抖,那豆腐脑就能从勺子边缘顺着滑走。   高桂圆连忙张开嘴巴去接,刚出炉的豆腐脑又香又热,她张着嘴巴呼呼几口气,等豆腐脑的温度稍微降下去一点,她的上颚往下这么轻轻一压,那温润的甜意就在舌尖上化开了。   裴明妙转头去问大家:“如何?”   “好嫩啊,跟豆腐一样嫩,哎呀不对,这就是豆腐。”   “红糖加上桂花蜜特别香,一点都不腻。”   “对,里面的桂花也很好吃。”   裴明妙又说:“行,那你们把这剩下的吃完了,还有其他豆腐脑呢。”   过了一会儿,裴明妙又端出一份咸豆腐脑来。   咸豆腐脑和甜豆腐脑完全就是两种不一样的品种。   两者口味差别非常大,裴明妙见她们尝过之后也是纷纷点头,故意使坏地打趣问:“你们觉得哪个口味比较好吃?”   果然,众人都纷纷面露难色,实在不知道如何选择。   裴明妙哈哈笑起,紧接着又将紫薯芋泥豆腐脑还有芝麻糊豆腐脑给盛出来。   裴明妙回来就把紫薯和芋泥上锅蒸到软烂,然后两者凑一起给压成细腻的紫薯芋泥,她还在里面加了牛乳和白糖,等煮到黏糊而不干的程度,就直接厚厚的一层覆盖在豆腐脑上面,这紫薯芋泥豆腐脑也是香甜口味,但和红糖桂花蜜的吃起来却是完全不一样。   众人试吃的时候立刻就可以感觉出来了,紫薯芋泥的更加香浓一点,这里的香浓指的是口感,虽然紫薯芋泥已经成泥,但跟红糖汁一比还是稠上许多,所以味道也会更加厚重,香气的存在感也更明显。   “这个也好香啊,上面这一层软软绵绵的特别好吃。”   “没错,底下的豆腐脑又是滑溜溜的,一勺可以吃到两种不同的东西。”来喜一勺子下去,一口气挖起芋泥和嫩豆腐一起吃。   虽然说紫薯里头加了白糖,但整体呈现出来的还是天然的甜香味,吃着甜而不腻。   大家一人来一勺,两三下的功夫就见了底,众人勺子一转,又朝着旁边的芝麻糊伸了过去。   这个豆腐脑跟芋泥豆腐脑有点像,都是表面铺着一层浓郁的稠料。   只不过一个是紫色,一个是黑色。   黑芝麻糊浓稠到有些发亮,因为被煮得极为滚烫,热气将芝麻的那股坚果浓香逼得愈发明显,如今香喷喷地浇在豆腐脑上,确实让人胃口大开。   裴明妙也拿过一个勺子,轻轻地挖起一勺子尝了尝,嗯,不错。   其他人也是连连点头。   巧儿也被喊回来试吃了,她吃得比较快,嘴巴一圈都是黑乎乎的芝麻糊。   裴明妙看了一眼,感觉巧儿像一只猫,就那种嘴努子刚好是一圈黑的小猫。   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巧儿还在砸吧着嘴巴,疑惑地挠挠头,不知自家阿姐因何发笑。   裴明妙笑累了,放下勺子说:“那我们就上这几个新品,怎么样?”   郑花红点点头:“我觉得可以,就摆在门外面,客人可以直接要一碗端着吃,方便省事”   大家吃得便利,自然肯赏脸常来光顾,这买卖便能长久做起来。   “行,那就这么办。”裴明妙点点头,定下了。   过两日那修冰室的工匠就要过来了,等冰室修好,明年夏日就能把一些豆腐脑给做成冰凉口味,现在天气冷,就还是热口,主打一个灵活变通。   裴明妙确定下来后,又让人从柜子里拿出一张红纸来。   之前他们店里的价格表都是去找秀才写的,裴明妙是认识字,但她写的字不好看,这个年代要是用她写的这种字,搞不好还会赶客呢,现在的人可讲究这个了。   如今知道来喜会写字,那这活就交给她了。   裴明妙看着整整齐齐的清秀小楷落在宣纸上,心里忍不住感慨,为什么人家的字就可以写得tຊ那么好看呢!   价目写妥后,裴明妙又顺手端出一碗黑芝麻豆腐脑,放进食盒里,拎着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87 热干面   裴明妙找到老崔头, 想让他帮忙打一个可以贴纸的木牌,到时候可以直接立在摊子旁边。   “啥时候要啊?”老崔头问。   裴明妙说:“明日一大早。”   老崔头一听顿时瞪圆了眼:“明日便要的东西,你这丫头居然现在才来找我!”   “这不是刚刚才敲定下来明天要卖豆腐脑嘛, ”裴明妙早有准备, 打开食盒, “正好我特意带了一碗过来,您要不要尝一下?”   老崔头盯着里头那碗热气腾腾的芝麻糊豆腐脑,特别不争气地咽了咽唾液:“罢了罢了, 老夫今晚熬夜替你赶制出来便是了。”   “那就劳烦崔师傅费心了。”裴明妙立刻笑意盈盈抱拳感谢。   “你这豆腐脑多少钱一碗?我得给你钱。”老崔头非常有原则地说。   裴明妙听老崔头提着这个, 知道他为了不让徒弟被人拿捏话柄, 所以从来不白拿旁人的小恩小惠。   想到陈不病,裴明妙思绪飘远了些,也不知道他的案子是不是弄完了, 难道说当年旁边院子里那个人的死真的另有隐秘?她还挺好奇的……   裴明妙在旁边出神地想着,老崔头的豆腐脑已经喝完了,他直接掏出了铜板, 裴明妙也没有拒绝,痛快收下了, 临走前再三提醒:“记得啊, 明日我让人一大早过来取。”   老崔头没好气地摆摆手, 表示自己知道了。   裴明妙的身影消失在前头路口尽头, 陈不病这才从阴影里转出来, 踏门而入。   老崔头纳闷:“你方才就到了吧,怎么跟做贼似的躲在外头不进来?”   陈不病看着门外, 无声地叹了口气,在他师傅面前,他也没有什么好隐瞒:“我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裴姑娘, 当日我走得唐突,算得上不告而别,她对我又……唉。”   “你还有不敢面对的时候?以前也没见你不敢面对过什么人啊,”老崔头咂咂嘴巴,还在回味方才的豆腐脑,忽然想起来,“不对啊,和阿妙有交集的是陈广丙,你现在是陈不病,你怕和她对上什么?她又不认识你这原来的脸。”   陈不病愣了一下,觉得很有道理啊,可不知道为何,想着想着,心里反而更加不是滋味了。   陈不病撩起衣袍,往他师傅旁边一坐,他抬头,望着天边的月亮,月亮被云雾萦绕着,虚虚实实,看得不真切,不过明显没有中秋之时那么圆润了。   陈不病盯着那月亮看了许久,在幽静的环境中,冷不丁地冒出了一句问话:“师傅,您说裴姑娘喜欢的是我这个人,还是喜欢我当陈广丙时候的那张脸?”   老崔头:“……”   老崔头想了想裴明妙做的饭菜,再想了想裴明妙自己的相貌。   她做的饭菜十分精美,即使是同样一道菜,她做出来的都跟旁人不一样,那卖相摆摊相当有讲究,瞧着都更加漂亮有食欲,而且这姑娘的容貌也是挑不出一丝错处。   老崔头思考过后,得出结论:“我觉得她应该不是喜欢你那张假脸。”   那脸平平无奇路人甲,这丫头应该不至于没有品味成这样吧。   陈不病眼睛亮起来:“师傅,那您的意思是说,裴姑娘喜欢的是我这个人,倘若我换了个模样,她还会喜欢我吗?”   老崔头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说:“我哪知道?再说了,你管人家喜不喜欢你做什么,莫非你也动了春心?”   简简单单一句话,陈不病却反应颇大,他像被踩到尾巴似的腾地一下站起来:“师傅您莫要胡说,我只是好奇罢了。”   “……”老崔头心想拉倒吧,你就嘴硬吧,他也懒得拆穿,“行了,你要是没事做,就过来搭把手同我一起做木牌,裴家明日要卖豆腐脑,让我连夜赶工出来,你赶紧去库房里头挑一块木材过来。”   “好。”陈不病应了声,去了库房,左挑右选的,扛了一块最漂亮的出来,接着拿出工具开始帮忙。   说来也怪,大概是乔装查案的那段时间,他替裴家干活给干习惯了,这找到半张藏宝图离开后,他总觉得浑身哪里不太得劲,现在手头上给裴家小摊做着木牌,心里头莫名又舒服了点,仿佛漂浮在空中的人重新踏在了实地一般。   真是怪哉怪哉。   师徒二人连夜赶工,陈不病又连毛边都一并细细打磨平整,一直磨到天明,这才收工离开。   裴明妙让大丫来领木牌,付了钱,拿着牌子回去,到了店里,就用熬透的黏稠米糊将红纸给粘在木牌上,接着挂在门边,等中午营业时,这里就会摆上桌子,支起一个小摊子,开始售卖豆腐脑。   ……   宗学那边逢六逢八都会休沐,今日正好不用去上课。   用过早膳后,梁舒雁想来找萧晟玩。   朱素君让丫鬟替她倒茶,笑着说:“那小祖宗这会儿还赖在床上呢。”   梁舒雁惊讶道:“他没有起来用早膳吗?”   今日早膳是阿妙做的面条,好像叫什么热干面?   虽说是素面,但味道却香得很,格外的浓郁醇厚,但又没有底汤,所以吃着挺爽利的,反正她从来没有尝过这样的面条,里头炸得喷香的花生,翠绿的葱花,还有辣萝卜丁和酸豆角也增添了不少风味。   梁舒雁当时按照丫鬟传的话,先拿起筷子给搅拌搅拌,这一挑开,藏在里头的热气腾腾而出,随着搅弄的动作,里头的芝麻花生酱均匀地裹在每一根面条之上,将那些小料也衬得更加香了。   梁舒雁虽然已经吃饱喝足,但此时回想起来,还是忍不住咽了咽唾液,三郎居然没吃上?   朱素君失笑道:“怎么会没吃?这小子一大早爬起来吃得精光,吃完一抹嘴又滚回被窝里去了,直嚷嚷说昨日在宗学念书累了,这才去了一天啊,听说偷吃被夫子发现还是怎么了,还哭了一场。”   梁舒雁倒十分能感同身受,对于他们这种不爱念书的人来说,别说了一天了,就算是半天,半个时辰,那都是非常难熬的,她小时候可没少从学堂偷跑出来玩。   朱素君和梁舒雁正聊着天,却见萧钰来了。   “母亲,二婶。”萧钰端方行礼,温声道,“我与人约好了今日要出行游玩,顺便去裴家铺子逛一逛。”   “好,去吧。”朱素君点点头,心中也有些欣慰,本来以为二郎常年呆在家里,这第一次去宗学跟其他人难免有些生疏,却不曾想关系那么快就热络起来了。   她回想儿子说要去裴家豆腐铺子,猜测会不会和昨日带去宗学的胡萝卜餐包有关?   外头天色阴沉,积云比昨日更厚了几分,寒意也随之深重起来。   大厨房的灶台都在生着火,里头倒是热烘烘的,蒸腾的热气驱散了冬寒。   陈玉和刘富贵还在忙活,白姨娘那边月份渐渐大,口味也愈发挑剔起来,还曾暗示想让裴明妙也帮着做一份膳食,不过这事最后不了了之。   现在刘富贵天天绞尽脑汁给她弄些合胃口的,私底下也没少吐槽,说是等孩子生下来,她哪还能那么威风,毕竟那孩子总归是要抱给正妻养的,一个妾室可不能继续仗着小王孙耀武扬威。   裴明妙对这王府的妻妾规矩什么的不了解,对白姨娘这个人也不置可否,不过单纯从这件事情来说,她觉得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小孩注定要被人抱走,对于一个母亲来说,还挺残忍的。   刘富贵这边骂骂咧咧继续做着早膳,裴明妙这边倒是得了空,她将做热干面的材料多弄了些,然后让阿牛揉了面条。   虽然不是纯面粉做的面条,但是跟调好的料汁一拌,加上葱花芝麻还有一点萝卜丁和酸豇豆,那吃起来也是香得不行。   热干面调酱的比例裴明妙已经直接教给翠柳,翠柳就帮着大家调:“排队排队,不要随便挤,一个个慢慢来。”   第一个杂役端着香喷喷的热干面欢欢喜喜地走了,第二个杂役左瞧右看的,忍不住又指了指那盆浓黑发凉的咸味料汁说:“阿妙姑娘调的这个料汁闻起来好香啊,翠柳姐,能不能多给我添几勺。”   翠柳嫌弃地白了他一眼:“你当什么都是越多越好?当心几勺下去齁死你!阿妙可特意交代过,这料汁只许添一勺。”   第二个杂役被呵斥一顿,倒也不恼火,嘿嘿嘿地挠了挠脑袋:“既然阿妙姑娘说一勺,那就添一勺吧。”听阿妙姑娘的准没错。   杂役伸手端着调好的热干面走了,翠柳便扬起嗓子高声提醒:“都拌匀啊!拿到手先拌一拌!”   几双筷子齐齐朝着碗底而去,从下到上,从左到右,从外到内,就这么将面条和料汁还有各种佐料全都给翻拌到一起,碗里瞬间散发出厚重悠长的香tຊ味来,虽是干拌的,但每根面条都透着润亮光泽,一筷子夹起来,众人直接把这根根分明裹满料汁的面条塞进嘴巴里,那真是越嚼越香。   刘富贵馋得直咽口水,赶紧将白姨娘的早膳给弄好了,自己给自己揉了纯面粉做的碱水面,学着裴明妙方才的模样往锅里一煮,捞起来沥干水分,然后一勺红润的辣萝卜,一勺酸豆角,再来一勺浓香扑鼻的芝麻花生酱,最后添上咸香的料汁,用筷子迅速搅拌均匀。   哎哟哟……刘富贵是站着在灶台边忙活这一顿的,这搅好了,都等不及去找位置坐下来,直接就站着哗啦啦来一大口,顿时满嘴香味,尤其过瘾。   上头那浓稠的芝麻花生酱是真的香,特别香,眼瞧着香到就要有些微腻时,这牙齿咔擦一下,正好咬到一颗酸豆角,酸汁立刻迸发出来,酸酸辣辣的滋味将一些浓腻冲散,加上脆脆香香的辣萝卜还有清爽的葱花,一切都是刚刚好。   刘富贵满足地喟叹:“学到了,这种香浓的面条就应该配些解腻的小菜来压一压。”   大家伙在这里吃得热火朝天,萧钰的马车也已经稳稳当当停在运河岸边。   这里小摊贩摆得不少,大多数都是一些寻常百姓,这高门大户的奢华马车往这里一停,惹得路人频频侧目。   潘长知弯身下了马车,遥遥地看着与天地相连的运河。   这一条运河倒不是本朝才有的,而是先帝将前朝留下的两条古河疏通扩建,整合成一条贯通南北的运河干线,让各地的粮食丝绸肉可以快速运到京城,也让京城变得愈发繁华。   潘长知忍不住感慨赞叹:“有此运河,南北再无阻隔,就如书上所言,得此水道方能凝聚天下,先帝当年举国之力修建它果然是个英明的决策,我听说朝廷不日便要在边关设市通商,不知道到时塞外又会是何等光景。”   “边市就是为了跟草原部族互市吧,”另一个宗室子弟接口道,“我记得这事还跟那叫什么牛肉丸的菜有关,对了,就是怀瑾府上那个厨子做的牛肉丸,她家开的铺子在何处来着?”   这宗室子弟越说越迫不及待,满脸热切地张望,试图在周边找到裴家豆腐,可搜寻一圈却没看到踪影。   “没有啊,怀瑾,莫不是你记错地方了吧?”   “我也没有来过,咱们四下找找吧。”萧钰环顾四周,随手摸出一小锭碎银递给路过的大婶,“劳驾问一声,这附近可有个叫裴家豆腐的铺子?”   大婶一见银子顿时两眼放光,笑得见牙不见眼:“有咧!这裴家豆腐名气大得很,先前在码头摆摊,如今搬到前头巷子里去了,顺着这条道往前一拐就到!”   “多谢。”萧钰点点头,带着好友们顺着指引走去。   周围的小摊贩瞧在眼里,免不了一阵艳羡。   “这这裴家的招牌是真立住了,这几位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平日里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吃过啊,如今居然还巴巴地为了寻一碗豆腐来到咱们这的市井之地。”   “那裴家豆腐的饭菜确实香啊,我婆娘如今买豆腐都特意去那边买,听说他们的豆腐还供到皇宫里去呢,咱们也能同宫里头的贵人吃上一样的东西了,这辈子值了哈哈哈哈。”   ……   萧钰一行人对这片地方生疏得很,就在大家怀疑是不是走错时,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传了出来。   “在那儿!”潘长知顺着香味望去,一眼就看见裴家豆腐的牌匾。   这会儿其实刚开门不久,但铺子上下两层竟已经坐满人,很多人是一开门便进来的,为的就是赶上第一锅刚端出来的菜,刚出锅的,香得很咧。   有来得晚的顾客忍不住抱怨:“掌柜的,你们这里的生意可真是太好了,我今几个算是来得早了的,可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郑花红笑吟吟:“这位客官您若是不想等,要不要尝尝我们这的豆腐脑?有四种完全不同的口味,不用等,我直接给您添一碗,不过需要您自己带碗来,或者是交押金,等您吃完把碗送回来,我们这钱就分文不少地退给您。”   这顾客一听这个模式还挺新鲜,顿时来了兴致:“成啊!先来一碗尝尝,都有什么口味?”   郑花红利落地掀开木盖逐一指点:“有甜豆腐脑,咸豆腐脑,还有芝麻糊豆腐脑,这个味道香浓得很,还有这个紫薯芋泥豆腐脑,吃起来软糯香甜,看看您喜欢哪种口味。”   “给我来个咸豆腐脑。”这顾客掏了钱,把郑花红添好的豆腐脑接过来,这碗大概比成年男子的手大一圈,顾客就这么直接端着,用勺子舀起一大口送进嘴里,浓郁的卤汁加上各种各样爽口的配菜,吃起来真是咸香美味,直击味蕾!   顾客今日饿着肚子来的,两三下就吃完了,完全没吃够:“掌柜的,再添一碗甜的!”   郑花红笑着就用这个碗继续给他添上。   甜豆腐脑跟咸豆腐脑味道完全不一样,甜甜润润的,相同之处就是又香又滑,虽然香的味道也不一样,但同样好吃,吃下去后浑身热乎乎的,这顾客因为店里人多腾起的火气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足感。   原本那些见裴家铺子里头人满为患,正打算转身改日再来的路人见状纷纷停下脚步折返回来:“掌柜的,给我也来一份,我要甜豆腐。”   “我要试试这黑芝麻豆腐脑,好香啊这芝麻,隔老远都能闻到。”   “我要紫薯芋泥,哎哟,这芋泥就是香芋吧,瞧着还挺绵实的,这紫薯早些年还觉得稀罕,现在倒是已经吃腻了,不过做成这般模样倒真是头回见,看着竟别有一番风味啊。”   ……   很快,不只是店里头坐满人,就连外头的豆腐脑小摊也是越来越多人围过来,不过豆腐小摊效率比店里要快许多,大家也不用找位置,直接挤进去端出来,在旁边找个位置呼噜噜吃完,再把碗还回去就是了。   还别说,今天冷风很大,这走在街上,手脚都是冰凉的,这会儿来一碗香香热热的豆腐脑,还真是说不出的熨帖痛快。   不远处,顺着香味寻过来的潘长知等人看着眼前这架势,顿时目瞪口呆。   “咱,咱们也要挤进去抢吗?”   这些宗室子弟出生优渥,干什么都有人伺候,去的都是档次极高的地方,有安静的雅间,周到的服务,眼前这种情况还真是第一次遇见。   萧钰想了想,温声地说:“若各位不想挤,也可以寻一个人给些赏钱,让人帮忙进去买……”   只是他话还没有说完,潘长知已经活动活动了筋骨,双眼放光地打断:“怀瑾,你这就不懂了吧,这东西肯定就是要抢着吃才香。”   身旁另一位锦衣少年随声附和:“就是,咱们好歹也是自幼习武,骑射过人的,难不成连几位寻常百姓都挤不过?谁要是觉得自己没这本事,尽管吱声,爷顺手替你捎带一碗。”   “我可不需要你帮忙,我也要自己抢,我待会儿从左侧过去,我瞧着这边人少一点,你们谁都别跟我抢道!”   “嘿,此话差矣,凭什么左边只有你能去,我也偏要去。”   “行啊,那就试试看,咱们待会儿谁能更快抢到!”   几位少年郎被这热火朝天的氛围彻底勾起了好胜心,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潘长知看了一眼萧钰:“怀瑾,你身子不好,不如我替你买吧。”   “多谢潘兄费心,不过我自己也可以。”萧钰也被他们的情绪感染,只觉胸口涌起一股滚烫的意气,连手心都沁出了一层薄汗,同样是期待得很。   “成啊,那听我口令,三,二,一,冲啊!”随着一声指令落下,几个半大小子嗷嗷叫着一头扎进了人堆里。   他们平日里在马场纵横驰骋,在鞠场上争得面红耳赤,但这还是第一次为了一碗豆腐脑在人群中左突右挤,好不容易才从推挤的激烈局面中杀出重围,众人各自端着战利品,兴高采烈地聚在了一处。   “我买了两碗哈哈哈哈哈,我还是头一个出来的,我赢了。”   “哎呀,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要两碗呢。”   “就是,我也没想到,我出来后才知道有个咸豆腐脑的,当时人太多没看见。”   几个没买过瘾的少年捶胸顿足,懊恼不已。   萧钰也抢到了一碗紫薯芋泥的,他四下看看:“咱们还是要找个位置坐下来吃吧。”   “这也没位置啊,要不就跟大家伙一样,直接蹲着吃就好了。”潘长知说。   此时,另一人指了指前头:“那边好像有一处茶楼,咱们去那头吃吧,这外面蹲着太冷了,而且也过于狼狈,这样的美味,就应当坐下来好好品尝。”   “你说得是,走。”   于是乎,一行人朝前头茶楼走去,进去才发现这茶楼tຊ清冷得很,几乎没什么人,不过好在位置宽敞。   潘长知摸出一块银子丢给迎上来的小二:“我们自己带了些吃食,你们这儿可能通融借个座?”   小二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为难道:“公子请稍后,我去问问掌柜。”   他们茶楼好久没有生意了,这忽然来了一群出手阔绰的贵公子哥,小二人都有些恍惚了,赶紧一五一十地告知掌柜。   茶楼掌柜一听,接过银子掂了掂,喜笑颜开:“能,当然能,快好生迎着,上最好的茶!”   小二一听,连忙引着几人入座,接着又退下去备茶。   茶楼台上的说书人正讲到精彩处,大家一边听书,一边开始吃起这来之不易的豆腐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88 “本店点茶   茶楼里, 大家开始吃起来,勺子搅动豆腐脑惹得满屋生香。   “我这黑芝麻的可真不赖,浓香得很。”表面那厚厚一层浓香乌润的芝麻糊底下是白嫩如玉的豆腐脑, 两者相融在一处, 入口喝着绵长幽暖。   “我这紫薯芋泥的也相当绝妙, 甜而不腻,这芋泥软绵得很,含在舌头上还跟会流动的一样, ”潘长知一口气吃了大半碗, 又去看旁边买了红糖桂花甜豆腐的, “你这个瞧着倒是也不错,但会不会太过腻了些?齁不齁?”   点了红糖豆腐的那人连忙摇摇头维护道:“不会不会,刚刚好。”   “你们怎么净挑的都是甜口的, 这咸豆脑也好吃啊。”   “我也要了咸的,吃完来口茶水倒是不错,这茶楼虽然没什么人, 但茶水倒是鲜香,下次咱们在裴家豆腐那买了豆腐脑, 再来这落脚也不错。”   “行, 这主意不错。”   ……   几人吃着豆腐脑, 品着茶, 听着书, 好不惬意。   此时,裴家豆腐这边。   豆腐脑实在是太方便了, 而且量也不大,正好可以当个零嘴消遣,所以路过的顺道买一碗的人真不少。   其中不乏有些家中富裕些的, 这些人买了豆腐脑,也想找个舒适点的地方坐着慢慢享用,只是店里已经坐满人,实在是无处可落脚。   这时,便有人提议:“前头好像有个茶馆,咱们去那里买杯茶坐着吃吧。”   “我记得那家茶楼自家也有卖点心的,能容得咱们带外头的东西去?”   “没事,咱们先过去问一嘴,不行再说,总归也不吃亏。”   “成,那就过去瞧瞧。”   ……   茶楼内,小二刚给萧钰一行人添了茶,又见几位新客迈进门槛。   巧的是,这几位手里也端着散发着香味的碗,他听那些个贵公子说,这玩意好像叫什么……豆腐什么?   虽然他没什么见识,但豆腐还是见过的啊,豆腐咋是这颜色的呢?   店小二纳闷归纳闷,脚下的步伐却相当利索,立刻殷勤地迎上去。   这几位新来客官竟也和那些贵公子一般,说是要点一壶茶,借个地方坐下来吃东西。   掌柜也走出来,他没有恼怒,反倒是笑呵呵地说:“自然可以,诸位请往里坐吧。。”   掌柜亲自给几人奉上茶水,又好奇问:“几位客官,我见你们手里这东西闻着浓香诱人,不知道是何物啊?”   “哦,这个啊,这是豆腐脑啊,就是前头那个裴家豆腐那买的。”客人说。   掌柜回去后,立刻让店小二去打探打探:“你也去买两份回来。”   “是。”店小二赶紧去了,过了好久才回来,他手里一碗是芝麻糊的,一碗是红糖的,“那人也忒多了些,围了一大圈,我挤进去都挤了老半天,很多人买完就蹲在门口吃。”   掌柜拿过芝麻糊的,将红糖的留给店小二。   两人一人一碗就这么喝起来,掌柜一勺到底,连黑带白全都给挖起来,吃着又稠滑又软嫩,满嘴喷香,眨眼的功夫,碗里就见了底,掌柜啧声感慨:“确实美味,难怪这大冷的天,那么多人就算蹲在门外也要买来吃上一口……”   说着说着,掌柜忽然灵光一闪。   这豆腐脑虽好,却算不上正餐,吃都吃不饱,能舍得掏钱买这新鲜玩意的,那手头上定然是有闲钱、懂得享受过日子的主,也不就是他们茶楼的目标顾客吗?   裴家豆腐那边没位置坐了,那是不是可以把这些顾客引到茶楼来?来了茶楼那少不了要点上一壶茶水,他们也能沾光跟着赚点钱……   掌柜的越想越精神,他让店小二守着店,自己去找巷尾的秀才,让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大字——   “本店点茶,可自带餐食入座。”   墨迹一干,掌柜便将纸张挂在门口,他中气十足地吆喝起来:“诸位客官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本店今日茶水一律八折,店里座位宽敞,诸位若带了点心小食,尽管进来享用,无需另在店内破费!”   掌柜还把方才那两波顾客的钱打了八折退回去,潘长知他们没收下:“不用了,这就当作是给你们的赏钱。”虽然没有收下,但心情不错。   第二波顾客倒是非常开心,他们虽然愿意花钱享乐,但到底没有潘长知他们那么阔绰,他们喝完茶,出了门,去裴家豆腐还碗时,还帮着宣传了一波:“各位若是觉得蹲着累了,可以端着豆腐脑到前面的茶楼坐坐,今日茶水八折,里头说书的也有趣,离这也近,吃完还能顺道把碗给拿回来。”   大家一听,有道理啊,而且八折的茶水,这有便宜肯定是要占的。   没过多久,去茶楼的人越来越多。   裴家豆腐各个层面的顾客都有,因为豆腐卖得实惠,而且用料扎实,很多普通百姓都会买回家自己做了吃,附近力工干的都是体力活,也喜欢在裴家豆腐这里买两份米饭然后来一份菜,又香又顶饱。   除此之外,殷富一点的人家也不少,甚至还有不少官宦的家属,毕竟京城里消息稍微灵活一点的都知道,这铺子是皇帝所赐,而且皇宫里用的豆腐都是裴家所制的,大家本着沾点关系或者赶潮流的心思也来光顾,这一光顾不得了啊,东西是真好吃,慢慢地就变成熟客。   这会儿铺门口就停着几辆马车呢,这些贵客买了豆腐脑自然不好蹲在门口吃的,前头茶楼倒是成了一个好去处。   掌柜见着今个儿这顾客一波接着一波地来,笑得合不拢嘴,他们这破落的茶楼可好久没见这般热闹的光景了。   待到裴家豆腐收工时,顾客也跟着少了,不过也有一些顾客觉得茶楼的茶水不错,于是又续了茶。   午后日头渐斜,北风越发呼啸起来。   裴明妙做完午膳后,静雅堂的丫鬟过来了,她手里拿着一炉炭火:“阿妙姑娘,如今天气严寒,王妃担心你在竹屋那边觉得冷,所以特意让我送了一些上好的炭火过来。”   “劳王妃费心了。”裴明妙忙含笑接过。   她低头看了看,跟前几天二夫人差夏乡送来的炭火一样,这炭火没什么烟,也不呛人,她原本想要问一问在哪里买的,想着也弄点回去放在店里给大家暖暖,一听价格心想打扰了。   而且价格贵就算了,还不一定能买得到!   裴明妙抱着木炭往竹屋那边去,路过菜园子,她想到自己的土豆,便顺道拐进去看一看。   她平时托了菜园子的小厮帮忙照顾,这会儿小厮正蹲在土豆旁边,听见动静抬起头,一看是她来了,连忙说道:“阿妙姑娘,我正想要去找你了,近日天气变寒,说不定再过个十天半个月的就要下霜雪了,不知你这土豆能不能抵得住严寒?”   这批土豆是之前掺在番薯里头被一起运到肃王府,当时就发了芽,裴明妙想着没办法吃了,就切成块试着种一种,这土豆倒也争气,长势相当不错,很快就窜出一丛丛铺开绿油叶子。   裴明妙还将最边缘的土豆挖开了一些土看过,底下已经开始结小土豆,只要再长上一段时日就能收成,到时候就能吃上炸薯条,现在番茄也有了,她先把番茄酱熬好,到时候用来蘸薯条吃!   现在初冬漫至,小厮知道有些菜到冬天就不长了,就如黄瓜茄子一样,全会发黑烂掉的,但也有些像白菜一样耐寒的。   小厮没有种过土豆,也没有经验,所以才问裴明妙,看看后续要怎么弄。   裴明妙之前也没有种过土豆,但她好像刷过大棚种土豆的新闻:“应该抵不住的,你说咱们可不可以搭个棚,给它挡一挡寒风?”   “成,我去弄。”那小厮点点头,确定这土豆受不了寒后就开始整起来。   裴明妙印象里的温棚大棚都是需要用到塑料的,这会儿还没有塑料,她好奇小厮会怎么搞,于是也留下来一起帮忙,顺便长长见识。   小厮先把细竹子顶端削出尖尖的角,随后插在土里撑起架子,紧接着覆上一层桐油纸,再铺上干草,用平整的石头压住边角,没一会儿的功夫,一个简易tຊ的保暖小棚就弄好了。   裴明妙赞道:“你这法子真不错。”   小厮被夸得不好意思,腼腆地笑了笑:“我从前在庄子上帮忙过,也是看着那些农户学的。”   裴明妙恍然,难怪现在冬日里也有反季节蔬菜卖,原来庄子上有这技术,她目光扫过土豆苗:“那这样就行了吧?”   “嗯,偶尔掀起来透透气,让这土豆不要烂根,再盯着这油布不要被风吹倒就成,”小厮拍了拍胸脯,“阿妙姑娘,你且放心吧,我定会把这土豆照料得好好的。”   “那就劳烦你了,回头请你吃好吃的。”裴明妙又道了谢。   小厮开心地点点头。   裴明妙把炭火拿回竹屋里,她琢磨着挖冰室的匠人应该差不多是要到了,所以趁着下午得空又出了府。   她走到巷口,远远就看见店门前围着不少人,看来豆腐脑卖得不错。   裴明妙刚迈步进了店里,正在收钱的郑花红看见她:“阿妙回来啦,快些进来,外头风大,冷不冷啊?”   “还好。”裴明妙见人挺多的,正打算搭把手,郑花红就让她到里头去,“不用你,我一个人也能忙活过来,对了,那工匠到了,常小姐那边将人带过来,又帮着准备了材料,这会儿全都搬到后院去了。”   “我去看看。”裴明妙穿过人群,挑开帘子走到后院。   那为首的匠头名叫郑海,他正拿着图纸和裴乐山说着什么。   裴乐山挠挠头,似乎不知道怎么回应,余光瞥见裴明妙来了,顿时松了口气:“阿妙,你快些来,他说想要将冰室入口的朝向改一改。”   郑海目光落在裴明妙身上,他好歹干过那么多年的活,一眼就知道这个家是这姑娘做主,虽然有些惊讶,但又把方才的话同她说了一遍:“原先图纸定的口子是在这个角,但我过来看了看,觉得还是改为这边比较方便,你们这是做食肆的,冰室里放的大多是食材,这般改动后,从灶房进去顺着走就能到,也方便些,如果是原来那样,那还要下台阶绕过来。”   裴明妙听完,顺着他指的方向端详了一番,赞同道:“行,那就按照郑师傅的意思办吧。”   冰室是朝北边阴凉位置挖的,郑海领着几个儿子和徒弟手里都拿着家伙,这会儿确定了入口,就开始挖土清坑。   裴明妙又问郑海:“师傅,这大概需要多少时日能弄完?”   “至少也要二十来天,”郑海说,“这把坑清出来后还要烘土修整,然后要做窑底、铺暗沟,一层一层地夯黄泥,这是个细致活,急不得。”   有些主家总觉他们干得拖沓,可这底子若不打牢,日后是要出大乱子的。   裴明妙点点头:“行,那你们弄吧,材料需得用最好的,银钱上的事都好说,可不能在这上头省。”   “裴小姐,您放心,我们若是做不好,砸的可是自己的招牌,我郑海断然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郑海同她保证。   郑海是常采薇介绍来的,听说当年建立醉玉阁时也是郑海帮着弄的,裴明妙对他的手艺还是挺放心的,刚聊完,就听见巧儿在喊自己。   “阿姐!”   裴明妙回过头,看见巧儿哒哒哒端着一碗豆腐脑跑了进来:“阿姐,快喝一碗豆腐脑,喝完就不冷了。”   裴明妙垂眸看着碗里的豆腐脑,一紫一黑的,巧儿解释:“娘说黑芝麻的好吃一些,我觉得紫薯芋泥的好吃一些,所以就各自添了一半。”   两人都想要把自己觉得好吃的那个口味给裴明妙,最后就弄出一份双拼来。   “正好我能一口气吃到两个味。”裴明妙笑着端过豆腐脑往厨房一坐,一边吃,一边看着郑海他们热火朝天的干活模样,一会儿的功夫,平地就被挖出一个大坑来。   因为郑海他们是从外地赶回来的,所以裴明妙这边不但要包吃,也要包住,裴乐山已经替他们在前头定好歇脚的客栈。   郑海他们那边有六个人,再算上他们自己这边的,人数还真不少,十多个人呢,若晚上炒菜的话也挺麻烦的。   裴明妙本来想着吃火锅,大家想吃什么自己涮多方便啊,但又想到没有合适的锅,只好打消这个念头,选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准备做简易版火锅,也就是麻辣烫,同样是一锅出,也省时省力。   “巧儿,”裴明妙放下空碗,“我要上街买些食材,你可要一起去?”   巧儿一下就从板凳上跳下来:“要的要的,阿姐带我一起去!”   裴明妙和巧儿一同出了门,经过前头那家茶楼,她随意往里头瞥了一眼,发现比往日要热闹一些。   裴明妙刚准备收回目光,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那位茶楼掌柜竟朝她拱了拱手,主动打了个招呼:“裴姑娘。”   “啊……你好。”裴明妙微微一愣,奇怪了,她跟这个茶楼老板认识吗?   巧儿也挥挥手,掌柜笑着回应后,还想过来说些什么,偏巧这时候又有两个顾客端着豆腐脑入了门。   如今茶楼里只有一个店小二,完全忙不过来,掌柜也要帮招待,等他安顿顾客入座再出来,已经不见裴明妙的身影。   裴明妙吃麻辣烫的时候喜欢加土豆片,还喜欢加牛肉,但现在都搞不到,她就买了一条大草鱼,准备做鱼丸,随后又要了些猪血,又要两只鸡。   回到铺子,裴明妙将找零的钱放进柜子里,就听见前头两个顾客在说:“唉,那是大理寺的人吧?”   “是了,看着衣服应该是大理寺的吏员,唉,你听说了吗?都察院监察御史还有尚宝司少卿双双锒铛入狱,听说牵扯进什么前朝余孽谋逆的大案里,这事情还是大理寺那边查出来的。”   ……   裴明妙听见大理寺三个字,目光好奇朝外看了过去,只看到一个穿着官衣的人提着食盒,将四份豆腐脑装好,提着走了。   这吏员名为石明,石明得了少卿吩咐,说到运河码头这边裴家豆腐看看他们新出的餐品生意如何,若是不好,就多买点回来,若生意好,便只买一份。   于是,石明把各种口味都买了一份。   石明年纪小,而且还是个话痨,一见到陈不病就忍不住竹筒倒豆子般絮絮叨叨起来:“大人,您是没见那阵仗,排队的人乌泱泱一大片,不过他们卖的豆腐脑确实香,从前也没见过这玩意,大人是如何知道这等好东西的?对了大人,我一共买了四碗,还有这食盒也是新买的,您记得回头把钱还给我啊,不过说真的,这四碗您一个人吃得消吗?若实在吃不下,小的勉为其难替您分担一碗,当是跑腿费了……”   陈不病顿时听得耳朵嗡嗡,额角青筋微跳,他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拍在案上:“只许拿一碗,不许拿多。”   “得嘞,大人大气!”石明喜滋滋端着一碗芝麻糊的豆腐脑坐在旁边畅快地吃起来。   刚开始因为有吃的还能堵住他的嘴,但很快豆腐脑就被他吃完,于是叽里呱啦的声音又卷土重来。   “好吃好吃,这家掌柜可太聪明了,竟能想出这样的做法。”   陈不病舀起一勺咸豆腐,他尝了两口,知道这做法肯定是裴姑娘想出来的,也就只有她,总能折腾出如此耳目一新的花样来。   陈不病一勺一勺地吃着,很快,他也把一碗吃完了。   他在裴家帮忙过,知道这碗有押金,不过有些手头富裕些的人嫌麻烦往往就不退了,虽说裴家不亏钱,但少了碗再买也是挺麻烦的。   陈不病说:“回头你记得把这几个碗还回去。”   “晓得了。”石明又说,“大人,咱改天要不要到店里吃,我看里头还有各式各样的饭菜,看着都好好吃……”   石明还没有说完,陈不病已经打断他:“不去。”   石明满脸纳闷,疑惑大人为何拒绝得那么快,难道大人觉得裴家的东西不好吃?不对啊,他吃挺多的啊,三碗豆腐脑全都干掉了呢!   冷风掠过长街。   灶房一片热气腾腾,裴明妙把鱼骨去掉,让大丫去剁鱼肉,自己又将两只鸡处理了,四只鸡翅砍下来留作他用,剩下的鸡肉去了骨,切成薄片。   旁边大丫就说:“姑娘,豆浆已经煮开了。”   裴明妙将盐和绿豆粉等调味料细细揉入鸡肉片中,用来锁住肉汁的鲜嫩,她顺口吩咐:“你先给大家伙一人添一碗豆浆驱驱寒。”   “好嘞。”大丫点点头,把豆浆盛出来,往里头加了白糖,放在托盘里给大家伙端出去。   裴明妙让人煮豆浆自然也不仅仅是为了喝,大丫回来时,就看见她用筷子将表面那凝成的薄薄豆皮给挑出来。   大丫凑过去:“姑娘,您是要做支竹吗?铺子里还有呢。”   先前裴乐山就晾了很多支竹存起来,要用到的时候便拿出来泡水,泡软了和五花肉一起做成红烧焖肉tຊ,这道菜在铺子里也是非常受欢迎的。   “不是,我这是准备做豆肠。”裴明妙等豆皮底下的豆浆沥出来,就把半干的豆皮叠起来紧紧地缠在一根细筷子上。   一层、两层、三层……   裴明妙觉得不够多,又挑起一张豆皮继续缠,等这张豆皮也全缠在筷子上,就变得有成年人的大拇指那样粗了。   裴明妙用棉绳绑着以防散开,然后上锅蒸透,接着放到外头被冷风吹一会儿就定型了,她抽出中间的筷子,将变得软绵的豆肠放在干净的碗里,转身去熬麻辣烫的汤底。   她放了辣椒提味,锅里咕噜咕噜翻滚着,浓烈的麻辣鲜香味顺着灶房飘散出去,原本正在干活的几人都忍不住停下动作,朝着里头看去。   郑大咽了咽喉咙:“爹,这是什么啊?怎么那么香?”   谁曾想,家中最有见识的郑海也是摇摇头:“我也不知,我在京城那么多年,从来没有闻过这种香味。”   灶台前,裴明妙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菜,先把耐煮的莲藕片跟六七分熟的鱼丸先下锅,接着是豆肠支竹,紧接着放兰花串、猪血、嫩豆腐和小白菜,嫩鸡肉片虽然是肉类,但切得很薄,稍微烫一下就能熟,所以是最后下的,这样吃起来才不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89 麻辣烫   等锅里的食材烫好后, 裴明妙捞起来满满当当的荤素美味,平均放到各个碗里头。   正好外面铺子也已经收拾好落了门。   裴明妙朝外喊了一声:“开饭啦。”   高桂圆两手端着两大盆收拾好的碗进来,半道上, 她鼻尖贪婪地耸动了两下:“好香啊, 姑娘, 这是什么啊?”   “麻辣烫,就是在辣汤里放许多菜一起煮。”裴明妙放下勺子。   高桂圆走过来,看着面前逐一排开的碗, 那口水真是差点兜不住当场流出来。   裴明妙用的是大碗盛的麻辣烫, 红亮的汤面飘着油花和葱花, 里头的鱼丸圆润,鸡肉片滑嫩,还有各种豆制品全都层层叠叠堆在一起, 这又丰富又刺激的卖相加上浓郁的香味冲击,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啊。   “师傅,先吃饭吧, 院子风大,到外头一起吃。”裴明妙跟郑海他们说。   郑大等人早就馋得心痒难耐, 一听这句话, 他们立刻应声放下东西, 帮着将碗端出去。   “这麻辣烫里头加了番椒, 你们初次吃可以先尝尝微辣的适应, 若实在吃不下就跟我说,我另外去下碗面条。”裴明妙让二丫将没那么辣的几碗放到郑海他们这桌, “对了,吃之前记得吹一吹,会有点烫。”   番椒?   这是个啥玩意啊?   郑海等人好奇心被提到了最顶峰, 郑大拿起筷子看着眼前这热气腾腾的、散发着红油色泽的麻辣烫,一时之间不知从何下手。   他这倒不是不想吃,而是都想吃,所以这第一筷子都不知道应该夹哪个比较好了。   迟疑半晌,郑大夹起一截吸饱了汤汁的豆肠,由于好奇得紧,竟将裴明妙先前的叮嘱忘了个精光,吹也不吹,直接就往嘴里送。   因为是从来没有吃过的东西,他先试探性轻轻一咬,却不曾想那滚烫鲜美的汁水瞬间就在口腔里炸开,将他烫得舌头一麻,身体本能就想要将嘴里的东西给吐出来,可舌尖感受到弥漫开的香味后,又硬生生收住了动作,他呼呼两口气后,牙关再次落下,乖乖嘞,一咬下去,那汁就往外头溅出一些。   麻辣烫的汁水是用鸡骨熬出来的,带着辣椒的鲜香麻辣,吃起来舌头如同着火了一般,可却又叫人欲罢不能。   郑大狼狈地吸了两口气,转头去看其他兄弟,果然,都跟他一样,全都吃得脸红嘴肿,鼻子也跟着一抽一抽,甚至还有人眼泪都落下了,但都这样了,还不舍得放下筷子,用手肘一抹脸,又是夹起一筷子食材。   郑大看了看旁边正在吃藕片的父亲:“爹,您走南闯北见识多,先前吃过这样的吗?”   藕片的每一处孔洞都挂满红油,藕片不仅有本身的清甜爽脆,还带着麻辣浓香的刺激,微麻的触感让舌尖微微发颤,各种滋味在唇齿之间横冲直撞,给人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感。   郑大吃得极为过瘾,他吸了吸鼻子,等把嘴里的麻辣藕片全都给吞下去,这才回答儿子的问题:“没有,先前倒是吃过一道用茱萸做的菜,也是这样辣辣的,但远远没有这个香,哦对了……”   郑大一看他爹那么严肃的表情,连忙竖起耳朵恭听,要知道他爹可是十分严谨威严的一个人,平时若是不机灵点,少不了要挨一顿骂的。   然后,下一瞬,郑大就听见他爹极为沉稳地抛出一句:“你这个藕片吃不吃,若是不吃就全都给我吧。”   郑海以前一直以为自己没有什么特别喜欢吃的东西,现在他改变想法了,他有!他最喜欢的就是这麻辣烫里头的藕片!   郑大顿时噎住:“……”   他定了定神:“可以,不过爹您得拿豆肠来交换。”   他喜欢这个卷起来层层叠叠如同树的年轮一样的菜,方才他问了一嘴,才知道这个叫豆肠,和豆腐一样是用黄豆磨成豆浆做的,还有里面的支竹和兰花草也是,他不禁感慨,这京城就是不一样啊,连豆腐都有那么多花样,真是让人长见识了。   郑海犹豫了一下,答应了:“成,你先把莲藕给我。”   郑大将自己碗里的莲藕都夹给了他爹。   过了一会儿,郑海也夹起一块豆肠给他。   郑大还在乖巧地等他爹继续夹下一块豆肠过来,然后就看见他爹已经大口大口吃起来了。   郑大大惊失色:“爹,您咋这样!您不是说了吗,做咱们这行最讲究一个诚信,不说好的一换一,您怎么还带克扣的?”   “怎么就叫克扣了?”郑海不乐意有人这样说他,理直气壮,“咱们先前是说好了用豆肠交换,又没规定说必须要多少豆肠,这怎么能算是坏了规矩呢。”   郑大大受震撼,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旁边的郑二见他们为了藕片和豆肠险些吵起来了,好奇地插了一句嘴:“爹,大哥,你们怎么变得只爱吃素的,不爱吃肉了?若是不喜欢吃肉的话,能不能将鸡肉片给我啊?”   郑大和郑海被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对哦,像他们这样那么爱吃肉的人,这一筷子接一筷子的,夹起来的竟然都是素菜,主要是这麻辣烫里头的素菜也极为好吃啊。   然后转念一想,素菜都那惊艳了,那里头的荤菜还得了啊?   大家筷子立刻寻了过去,很快就夹起一块嫩鸡肉片,肉片切得极薄,大大片的,所以表面挂的红汁也多,这么一口下去,率先感受到鲜辣的冲击,接着就是鸡肉滑嫩。   别看这鸡肉嫩得不可思议,但这肉味可一点都没有丢啊,郑海十分稀奇地说:“这是鸡肉吧,这样吃着竟然还有些弹滑。”   “爹,你若是要吃弹的,都不如试一试这个鱼肉丸,这个才是真的弹啊。”郑大的声音有些含糊,因为他此时嘴里塞着两颗鱼肉丸,一边一个,脸颊腮帮子全都鼓起来了。   郑海一听,在自己的碗里找到一颗鱼肉丸子,表面是红艳艳的,但咬开之后才发现,这丸子的横截面雪白无比,吃起来更是又鲜又嫩,就如同他儿子说的一样,这肉丸子更加弹牙,而且鱼肉的香味也被牢牢缩在里头。   郑海他们这边吃得津津有味,另一边也是大快朵颐。   高桂圆刚开始吃了两口后,就觉得又过瘾又不过瘾,忽然想起厨房里头还有些剩的米饭,她起身,给自己添了一大碗米饭,又将饭桶给端出去问其他人:“你们要米饭吗?”   几人纷纷摇头,裴姑娘做的这麻辣烫份量足足的,她们已经是够吃了。   若再来一碗米饭,实在吃不下。   高桂圆又去问郑海他们,这几人也是摆手,米饭哪里没得吃啊,这肚子自然是要来装从来没有吃过的麻辣烫啊。   于是,就只有高桂圆一人吃着米饭配着麻辣烫。   夹起一颗弹牙劲道的鱼丸,就着一口松软的白饭;吃一块吸满辣汤的兰花串,然后配一口米饭;吃一块麻辣脆生的藕片,配一口米饭;吃一卷紧实多汁的豆肠,配一口米饭;吃一片鲜美滑香的嫩鸡肉片,配一口米饭;来一勺外韧内滑的猪血,配一口米饭……   吃到后面,碗底米饭全都染上了红红的辣汤,高桂圆的舌尖带着微微的酥麻,在这寒冷之中,后背也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她满足地眯起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太香了!”   麻辣烫妙就妙它还不是单纯的辣,出锅之前,裴明妙在上头铺上一层剁得细细碎碎的蒜蓉,然后淋上一大勺烧得冒烟的滚辣热油,直接给泼出灵魂风味,就这油辣鲜香的麻辣烫最tຊ是下饭了,就连里头的小白菜也非常好吃,挂着红彤彤的汁水,一口咬下去,先辣后甜,这个甜是白菜本身的清甜,吃着特别解腻。   麦花多看了两眼:“桂圆姐这样吃瞧着怪诱人的,搞得我也想吃米饭了。”   她本想着麻辣烫已经有那么多了,再要一份米饭肯定吃不下,可看着高桂圆这麻辣烫配米饭的吃法,实在是让她也跟着心痒痒啊。   “正好,还有一小勺。”高桂圆将木桶里剩下那一勺米饭拨给她。   “多谢桂圆姐。”麦花笑着接过来。   裴明妙倒是想起一件事:“厨房里腌制了鸡翅还没有处理,我去弄一下吧,做个炸鸡翅。”正好她吃饱了,可以顺道活动活动消消食。   二丫闻言,飞快将碗里最后一片小白菜给吃掉,然后站起身说:“姑娘,我来烧火。”   裴明妙做的就是最简单的蒜蓉炸翅,用蒜蓉和盐将鸡翅腌了腌,锅里油水烧热之后,就把鸡翅裹上面粉放了进去。   鸡翅在滚油里头滋滋作响,渐渐地,翅身就慢慢转为金黄色,在高温之下逐渐变得酥脆,里头的蒜香也被热油激发了出来,闻起来香气扑鼻。   除了炸鸡翅外,还有四个鸡脚,全都是不好弄成片的部位,这会儿一起下锅炸得油亮香酥了就捞起来,等油水一滴滴落出来,裴明妙就把鸡翅鸡爪放到干净的碗里头。   因为分量不多,人数又少,所以一人一个自然是不可能的,裴明妙将鸡翅砍成一块块的,又把鸡爪劈成三份。   有段时间她很喜欢吃猪脚饭,为了摸清楚那家开了二十多年的老店到底是怎么做得那么香的,所以天天都去光顾,久而久之,还顺道连老板那把一颗卤蛋切得能铺满整个饭盒的技能都学会了。   当时还觉得没有用,没想到现在就用上了,几个鸡翅和几个鸡爪被她砍成满汉全席的排场,果然,人还是要多学点东西傍身,指不定哪天就能用上了呢。   “这个是喷香喷香的。”二丫看一眼炸鸡翅说道。   裴明妙笑着说:“那麻辣烫是什么香的?”   二丫想了想:“麻辣烫是冒香冒香的。”   裴明妙听了她这个形容,还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似乎有点能够理解这孩子的脑回路了。   刚刚炸出来的鸡翅热气腾腾,那香味可不就跟喷出来的一样嘛,而麻辣烫带了汤汁,它散发出来的香味带着水汽,所以就没有炸鸡翅那么猛,于是从喷转成了冒。   嗯,有道理。   虽然她不知道二丫是不是这样想的,但她已经自己把自己说服了:“好了,走吧,咱们端出去和大家一起吃。”   “唉。”二丫应声跟上。   “炸鸡翅来咯。”裴明妙分成了两盆,各桌放一盆,虽然她切得看起来好像很多的样子,但实际上还真不多,一人夹一块也就差不多分完了。   裴明妙见巧儿将一块鸡翅小心翼翼放在旁边,然后继续吃着麻辣烫,她提醒:“巧儿,这鸡翅就要刚刚出炉的最好吃,你要是放久了,可就没有那么香了。”   巧儿一听,又连忙把鸡翅夹起来,她手上是半截鸡中翅,这个部位的肉轻轻一咬就脱了骨。   泛着油光的鸡翅外皮酥脆得很,偶尔还夹着一两颗炸酥的蒜蓉,鸡肉又鲜又美又热又滑,带着热热的蒜蓉香,汁水也多。   巧儿啃完还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骨头:“阿姐,这个鸡翅好香啊。”   就是太少了点,她已经很小口很小口吃了,但还是一下就吃完了,唉。   “这是不是还可以整只鸡一起炸啊,那滋味应该也会很香的。”郑花红吃的是鸡尖的部位,啃得有些上头了。   裴明妙说道:“自然可以,整只鸡需要先腌透了,然后裹上绿豆粉再下锅炸,炸的时候火候也要拿捏好,不然有些地方炸糊了,有些地方可能还没有熟,吃起来就外焦里生的。”   郑花红一听,下意识说:“那不就白白糟蹋一只好鸡了。”   裴明妙:“熟练了就好了,这道菜很简单的,回头我教教你们,可以先买点鸡腿回来练练手,等手感出来了,炸整只鸡也就容易了。”   大家一边说一边吃,很快就把麻辣烫和炸鸡翅席卷而空。   裴明妙还回头问了问郑海他们:“郑师傅,你们吃饱了吗?若是没吃饱吧,我再去弄点其他的。”   这请师傅来做东西,可不能让师傅吃不饱啊,不然传出去是要让人笑话的。   郑海他们连忙点点头。   “吃饱了吃饱了,裴小姐,你的手艺可真是让人叹为观止,这麻辣烫其实就是水煮肉菜吧,咋就能那么香呢,是因为红汤吗?”郑大满脸惊叹地问。   其实他也不是想要偷师,他是真好奇,明明都是很常见的食材,怎么这往红色的汤里煮就变得如此美味?   裴明妙还没说话,旁边的郑二已经毫不客气出言驳了他哥:“什么叫就是水煮肉菜,这可不是一般的水煮菜,就说这鸡肉,大哥你上哪里能找到那么嫩的鸡肉?还有这个鱼肉丸子,我才知道鱼肉还能做成这样的丸子,而且一点腥味都没有……哎哟不行,一说我这舌头又馋了。”明明才吃饱啊。   裴明妙听着这几人七嘴八舌的夸赞,她作为厨子,看看食客那么满意她做的菜,自然也高兴:“那行,吃饱了就好。”   吃饱喝足,大家歇过一口气,干起来更加有劲了。   裴明妙又转头看向裴义:“义儿,你是后日要去私塾吧?”   裴义仰头说道:“原本是后日的,今日先生差了人来送话,说是明日便要去,然后拜师礼是在后日。”   裴明妙对这时候的上学制度也挺感兴趣:“那你到时候是住宿还是走读啊?”   裴义勉强能猜出阿姐说的这两个词是什么意思:“虽然离家很近,但私塾不允许暮归,唯有歇课的日子才能回家。”   他们休沐时日不定,故而眼下也说不准具体的日子。   裴明妙明白了:“那你就要好长一段时间不能回家了?”   “是啊,”裴义方才的利落劲儿顿时散了大半,垮着小脸垂头丧气道,“也吃不到阿姐做的东西了。”   裴义以前去私塾干活时,也是很长时间不能回来,那时候反而不会说这种孩子气的话,如今家中日子有了起色,倒是会撒娇了。   巧儿这时候还跟着落井下石:“没事的大哥,都你去了私塾,你那一份吃食便由我代劳,我一定吃得干干净净。”   裴义被她这话气笑,伸手捏捏巧儿的脸蛋让她做鬼脸,还挠她痒痒,兄妹俩顿时闹作一团。   郑花红摸摸儿子脑袋:“去学堂可不能天天惦记着吃的啊,得好好学,做一个有出息的文化人,才不枉费你阿姐让你去念书的一番苦心,知道吗?”   “嗯……”裴义收起了玩笑的模样,认真地点点头。   裴明妙担心裴义压力太大,笑着说:“学堂应该是有管饭的吧,学的进去就学,学不进去就多吃两碗饭,将交给学堂的束脩赚回来。”   此言一出,裴义震惊,周围人也睁大了眼睛,他们这还是头一回听到这样的话呢,这也太稀奇了。   裴乐山都磕巴了一下:“这,这还能这样?”   巧儿也脆生生地说:“大哥,阿姐说得没错,你若是学不会,就多吃饭,补不了脑子,咱们就补身子,不能亏!”   裴义:“……”我谢谢你啊。   不过被这么一打岔,他倒是没有刚开始那么紧张了。   高桂圆她们留在店里收拾铺子,郑花红他们就准备回去了,出门时,裴明妙说:“舅舅舅妈,我今天不回小院住了,我得回王府去。”   “行,那你自己小心点。”裴乐山点点头,顿了顿又说,“若是王府太累了,你就收拾包袱回来,咱家现在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能挣几个体己钱了。”   虽然给王府干活听着挺光荣的,而且他外甥女还能自由进出王府,但裴乐山不再是下关村的裴乐山,他也算是见过世面,从前的想法也会改变,总觉得外甥女这终究是在旁人手底下讨生活,多多少少是要受点委屈的,自然没有在家里待着舒坦。   裴明妙知道她舅舅什么意思,心下微暖,她笑着说:“舅舅,你放心吧,我若想要离开随时就能离开,如果我在王府不舒服,肯定会走的。”   “嗯,那就好,你路上小心着点。”裴乐山点点头。   裴明妙回到王府却没有直接回竹屋,而是去了趟库房,自己掏钱买了些材料拿回大厨房。   这会儿夜深人静,大厨房只有几个值夜的杂役,冷不丁间裴明妙挑帘进来,有些惊讶:“阿妙姑娘,你还没睡啊?”   “我表弟快要入学了,到时候得住在私塾里,我就想着给他做点东西带去吃。”裴明妙原本是想要熬一点下饭酱的,但时间上赶不及了,只能等裴义下次回来tຊ再做。   裴明妙决定这次就先烤点饼干之类的甜点,做那种可以放久一些的,而且还得是现在材料能做的,于是最后决定做桃酥还有玛格丽特饼干。   几人里头年纪最小的那个小厮好生羡慕:“阿妙姑娘,你弟弟可太有福气了,竟有你这般贴心的阿姐。”   旁边那个小丫头也连连点头:“我也想有个这样的阿姐。”   “那你们来帮我,等点心烤好了,也分给你们尝尝,如何?”裴明妙笑着说。   几人立刻跃跃欲试:“好啊好啊。”   月亮挂在天空,原本安静的大厨房此时变得热闹起来,干坐着守夜其实是最磨人的,现在可以跟着动起来大家都很开心。   裴明妙接过小厮递过来的去了皮的核桃,用小火慢慢烘香,核桃的油脂在高温之下一点点被激发出来,整个厨房都弥漫开火热的坚果香味。   裴明妙见他们馋的厉害,一人分了一点烤香的核桃,然后将剩下的核桃碾碎再揉进面团里,这面团加了猪油鸡蛋白糖等等材料,本来就香得不行,如今又加了核桃碎,香味更上一层,分成小剂子后压成饼的模样,最顶上撒一点黑芝麻作为点缀,这才送入烤炉里。   五个人坐在烤炉边,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这土炉,像是在守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裴明妙见状失笑:“这土炉子若是生了灵性,被你们几个这样盯住,只怕要紧张得不行。”   那么多人看着呢,这桃酥自然不会失手。   裴明妙掐着时间取出来的。   如果味道有颜色的话,大概就能看到一股浓烈的麦黄色势不可挡地冲了出来,它所过之处是香香甜甜暖暖的,所有寒意与疲倦都被驱除在外。   几个杂役齐齐发出一声惊叹,裴明妙将桃酥往前递了递,让他们自己拿:“小心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90 辣子鸡+鱼   裴明妙旁边的那个小丫鬟最先拿起一块, 桃酥温温热热,她仔细去闻那股烘烤出来的香味。   这面粉与核桃芝麻交织出来的厚重香气实在诱人,小丫鬟连呼吸都变轻了, 小心翼翼地咬下极小的一口。   难怪这东西叫做核桃酥呢, 牙齿刚一落下, 就酥酥地碎开了,越嚼越香,有麦香, 还有坚果的油脂香, 真是好吃得让人恨不得连舌头都一起吞进去。   玛格丽特饼干比桃酥还要简单些, 里头加入了大量的酥油和蛋黄,风味虽与桃酥异曲同工,但没有核桃和芝麻, 像基础版的桃酥,口感会更加酥松一些,像云朵一样。   这一盘饼干烤出来后, 有人好奇问:“阿妙姑娘,那这个叫什么?”   原名肯定是不能用了, 裴明妙想了想:“这个啊, 叫小黄饼!”主打一个返璞归真!你就说是不是叫小黄饼吧!   “小黄饼也好吃, 跟桃酥的味道一样香!“   “小黄饼是蓬蓬的香, 桃酥的香味更实一点。”   “桃酥里头还有芝麻呢!”   ……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的, 裴明妙拿起一块尝了尝,嗯, 不错,虽然说条件有限,但做出来还可以的,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土灶烤出来的点心比以前用烤箱烤的还要好吃。   大概是因为糕点里的食材大多都是没怎么加工过的天然食材,再用这极为接地气的烤炉一烤,烤出来的反而是那种源于本源的古朴香气。   裴明妙这没有专门装点心的食盒,明日去找常采薇要也来不及了,于是她将几张油纸叠成比较厚实的硬度,然后折成一个小纸盒,接着再把小黄饼和桃酥分别放在里头,又托了守门的侍卫,明日一早交给张采买顺道一起带出去。   次日,天色方晓。   庄子上送豆子的跑腿伙计接过张采买递过来的食盒,把这桃酥一并送到了裴家去。   张采买则在码头随便寻了一家小摊子坐下来,他嚼着手里的烙饼,心里叹了口气,哎,从前吃惯了裴家豆腐的早饭,现在吃其他家的总感觉有些不得劲。   裴乐山他们今日也早早来到店里,阿苕将一个食盒交给裴义:“这是姑娘托人送来的,说是让义儿带去私塾,若是在学饿了就可以拿出来充饥。”   “阿姐做的?”裴义眼睛一亮,他打开食盒,看着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精巧点心,先是欢喜地笑了笑,随后心中又泛起一阵酸涩,“肯定是阿姐昨夜回去连夜赶工做的,这点心如此精致,不知要耗费多少心力,阿姐真是辛苦了。”   虽然阿姐开玩笑说让他学得进去就学,学不进去只要多吃饭就好,但裴义还是暗暗发誓,他定要好好学习,把基本功打扎实,将来才能去更好的学堂,若有幸能考得功名,这才不算辜负阿姐的一番苦心。   裴乐山让裴义将东西放到板车上,将这食盒还有他的行囊全都一并送到私塾去。   虽然是开蒙的学堂,但这里的学子年龄也是有大有小,甚至还有些望子成龙的父母直接把刚刚戒奶的小娃娃给送过来了。   有路过的家长见了,不免咂舌惊道:“这么小的年纪就送来念书啊?”   “可不是嘛,我也觉得还小,奈何我家老爷子天天说什么三岁看到老,认定这孩子有读书的天赋,非要让他从现在就开始学。”那当爹的说着说着,还心疼地抹了把眼泪,这念书有多苦,他跟娘子能不知道吗!   哦,原来不是望子成龙的父母,是望子成龙的祖父。   三岁时还在村口玩泥巴的裴义默默地挪开了眼。   三岁算早,像裴义这种十岁的又算晚,不过好在也不是没有,所以不会显得特别突兀。   因为之前在这里当差过,所以对私塾轻车熟路,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宿所,他对照着纸上的字号找到了自己的房间,将行囊安置妥当后,便折身出了门。   今日书院忙碌,他也帮着搭一把手,从前当差时认识的一杂役抬头瞧见他,不由咧嘴笑了:“你小子怎么也凑过来了?如今你可是正经来念书的学子,又不必操心这些杂务。”   裴义温柔一笑:“我正好没事,就来帮帮忙,不过日后正式开始学习,可能帮不上什么了。”   阿姐让他回私塾是来念书的,不是继续来干活的,他可不能浪费家里人辛辛苦苦赚的银钱。   从前裴义与他们的关系还算可以,本以为他重新回来念书,彼此之间难免生出几分疏离,如今看来,这小子倒是一如既往地实在。   小杂役也笑了笑,凑上前压低了声音跟裴义说:“今日私塾里采购了一批鲜鸡,说是要做酱油焖鸡,等晌午开饭时你上我这儿来,我把鸡腿留给你。”   鸡腿肥美肉多,无论在哪个时候,都属于是鸡身上极好的部位之一。   “成。”裴义笑了笑,他帮着这小杂役安顿好新来的学子,这才回到自己的宿舍去。   今日还没正式开始授学,只是让大家熟悉一下私塾环境,顺道和同窗们相识一番。   他们是开蒙的小私塾,自然不像书院可以做到两人一间宿舍,甚至是一人一间宿舍。   他们宿舍是四人一间的,都是孩子,也不会显得太挤。   裴义也有些好奇自己的舍友是何人,等进到去,就发现他对面的床铺站着一个小娃娃。   对,没错,就是刚才在门口碰见的那个。   这小孩就比床铺高半个脑袋,爬上去还要用板凳垫着使力,裴义见他爬得实在费劲,出于好心,伸手托了他的小屁股一把。   谁知这小孩立刻像一只炸毛的猫:“不用你帮忙,我自己能行!”   “行,那你自个儿当心。”裴义收回手,看样子这个小孩就是他的同宿室友了,剩下的两位现在还未露面,也不知道他们看见这三岁小娃时,会不会和他一样惊讶。   裴义脑补着那画面,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没想到他笑得那么小声,却还是被这小娃娃听到了,小娃娃坐在床上,脚都够不到地板,脚上的虎头鞋一晃一晃的,他叉着腰气鼓鼓地说:“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没有啊?”裴义连忙敛笑正色。   小娃娃哼了一声:“休要狡辩,我一眼就看出你是在笑话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年纪小腿短?我跟你说,虽然你比我高,但你认识的字不一定比我多呢,我已经学会背三字经了。”   三字经三字一句,朗朗上口,所以很多人启蒙先学的就是三字经,对于一个三岁的小孩来说会背三字经也是很了不得的事情。   就连裴义自己也还有好些字不会读呢,毕竟他还没有正式启蒙,都是先生偶尔教他一两个字,这样慢慢学起来的。   “当然。”小娃娃双手环住抱胸。   裴义:“那我以后若是有什么不会的字可以问你吗?我请你吃点心。”   小娃娃一扭头:“点心那是小孩子才吃的东西,别把我当成小孩哄好吗?”   裴义看了看他的小短腿,本来就tຊ是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嘛,不过他面上也没有去反驳小娃娃的话。   “那你不吃,我就先自己吃了。”估计还有半个多时辰才能开饭,裴义现在感觉有点饿,正好可以吃块桃酥垫垫肚子。   他拿起一块桃酥,因为这桃酥实在是太酥了,他拿起来的力道稍微重了那么一点点,便有些酥屑掉在手心里。   裴义可不舍得浪费,他先用手兜着,递到下巴处,然后张嘴咬下一口桃酥,每一下都能咬到货真价实的核桃碎,带着淡淡的烘烤焦香,就算吞下去了,嘴里依然回味悠长。   不愧是他阿姐做的,果然好吃。   裴义将手头上的桃酥吃完了,随后又将手心里面的桃酥碎倒进嘴巴里,紧接着拿起一块小黄饼。   小黄饼跟桃酥相比较更轻巧一些,是诱人的浅金颜色,而且表面也更加光滑,周边的轮廓不规则地裂开,倒是有点像是一片被捏碎的花瓣。   小黄饼的蛋酥香味更加浓,而且咬起来不需要费什么劲,就那种蓬蓬松松的口感,咀嚼过后,满嘴都是温润细腻的蛋黄浓香。   本来裴义是想着桃酥吃一个,小黄饼吃一个,剩下仔细收好。   毕竟他好久才能回家,所以可不能那么快吃完,得慢慢享用,学不下去就用美食激励自己,这也是阿姐教他的,不过小黄饼实在是太美味,裴义挣扎了下,最终他决定就再吃一个。   就这一个,吃完就不吃了。   裴义咬开小黄饼,顺手就把食盒给放好,然后一回头,就看见他的奶娃娃同窗正在眼巴巴地看着他。   对方的眼神太过渴望,差点将裴义都吓一跳。   小娃娃砸吧一下嘴巴:“你在吃什么啊?看着好香好香的样子,是在京中哪家食肆买的?”   小娃娃出身富贵,自小也是吃过不少好东西的,但他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小黄饼。   裴义看他渴望的模样,笑起来,“怎么?看你的样子好像有点馋,你也想吃吗?”   小娃娃瞧见裴义眼底的戏谑,自知自己失态了,按理说,他就应该很有志气地一扭头甩开脑袋,可鼻尖嗅闻的味道实在太香,他从来没有闻过这样的香味。   小娃娃心中天人交战许久,最后还是不争气地说:“我,我想吃。”   “成,我给你一块。”裴义递给小娃娃一块小黄饼,“对了,我叫裴义,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大名叫陆天坤。”小娃娃说。   天坤。   这两个字虽然不在起名的忌讳里,不过一般也很少人给小孩子起这样磅礴大气的名字,看来这小娃娃家里人对他给予了不少厚望啊。   虽然三岁的小娃娃以后也会长大,但现在看着他肉乎乎的稚气小脸,裴义总觉得名字和他对不上号,有些怪怪的,于是挠挠头:“那你有什么小字之类的吗?”   小娃娃本来不想和裴义说的,但他看着对方手里的点心,实在是馋得很,最后还是老老实实交代了:“我小字叫蛋蛋。”   “哪个蛋啊?该不会是鸡蛋的蛋吧?”裴义说完,见小娃娃没有反驳,“难道真是这个蛋?”   “有何不可吗?”蛋蛋圆眼一瞪。   “你这大名和小字差别也太大了。”裴义感慨。   蛋蛋说:“小字是我爹娘给我取的,因为我娘生我的时候还在吃鸡蛋,所以就叫蛋蛋,大名是我祖父给我起的,好了,我的大名和小字都告诉你了,你可以给我点心吃了吧?我不白吃你的,我给你银子。”   “不用你银子,不过若以后我遇上不会的字,你可得教我。”裴义掏出两个小黄饼和一个桃酥递过去。   蛋蛋双手齐齐伸出,他的手太小了,一只手可拿不住,等两只手都抓满了饼干,他老神在在地说:“成啊,你放心,我保准教会你。”   他说完,拿起桃酥就是嗷呜几口,没过一会儿就啃干净了,紧接着又把小黄饼咔擦咔擦吃完,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巴上的碎屑,很是意犹未尽:“你这点心是哪家铺子买的?回头我让我爹也去买。”   “这不是买的,这是我阿姐单独给我做的。”裴义说。   蛋蛋眨了眨眼睛:“那你阿姐手艺这样好,有没有想过到食肆做活?”   “我自己家中就是开食肆的。”裴义又笑着说。   蛋蛋郁闷地瘪着嘴巴,脸颊两边的肉肉更加明显了,像一只河豚:“我家也是开食肆的,怎么家里人就做不出那么香的糕点呢?”   裴义正想问蛋蛋家的铺子在哪里,另外两位同宿的学子也来了,两人看到三岁的蛋蛋皆是一愣,等回过神来又一番寒暄见礼,一轮下来,正好到了用午饭的时候。   裴义招呼他们:“我知道饭堂在何处,我带你们去吧。”   ……   此时王府大厨房,大锅底下的文火烘着锅底,锅里的美味咕嘟咕嘟响了老半天,裴明妙掀开锅盖的那一刻,浓郁厚重的酱香瞬间弥漫而出,牛腩已经炖得酥烂,还有里头油炸过的腐支竹也已经膨得大大的。   刘富贵还瞥了一眼,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这腐竹炸过之后看着好像更加吸汁了。”   他之前只吃过凉拌支竹,还没有吃过炸的。   “是啊,像这种加在焖炖肉菜里的支竹炸一炸会更香。”裴明妙给牛腩收汁。   除了牛腩之外,裴明妙还炒了个鱼香茄子和辣子鸡丁,炖了一锅冬瓜肉丸汤,都是热气腾腾的菜。   夏乡取午膳时,拎过两个食盒,其中一个是要给二爷,二爷和二夫人不在一桌吃饭,这都得提前分好,省得惹出什么事端。   夏乡又跟裴明妙说:“阿妙姑娘,方才二夫人吩咐了,说是让你也跟着来芳洲苑一趟。”   “现在吗?”裴明妙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碗,她才给自己添了一碗饭准备开吃,那煸炒过后焖得软润透亮的茄子覆在米饭上,旁边是炸得焦香麻辣的辣子鸡丁,接着是炖得软烂入味的牛腩腐竹,这要是放久变凉可就不好吃了。   “是的。”夏乡看一眼裴明妙手里的大碗,她咽了咽口水,“要不你就直接端着碗过去吧,二夫人应该是不会怪罪你的。”   她们这些在二夫人身边伺候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二夫人对阿妙那是打心眼里的喜欢。   “那行吧。”裴明妙也给自己找了一个合适的食盒,直接端着就过去了。   果然跟夏乡说的一样,梁舒雁看着裴明妙端着碗过来,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还招呼她一起坐着吃。   “正好我有件事要跟你说,你且坐着,边吃边说吧。”梁舒雁夹起一筷子牛腩腐竹,牛腩炖得红润发亮,同样色泽的支竹吸满了汁水,夹起来的时候沉甸甸的,还往底下滴汁。   梁舒雁不让丫鬟布菜,她自己端起碗去接,一筷子都吃进嘴里,牛腩的胶质都被炖得软糯弹牙,腐竹更是香得不行,除了炸过的豆香味,还有带着肉汁的鲜美,那褐色的汤汁滴落下来后,连白米饭都变得更加香了。   裴明妙看着梁舒雁还有心情惬意吃饭的模样,想来应该不是什么特别严重的事,她思索了下,猜测:“夫人,是要我准备去国公爷做饭了吗?”   先前梁舒雁就说过想要带她去国公府做饭给国公爷吃。   不过这件事一直耽搁,裴明妙差点都忘了。   “算是吧,但又不完全是。”梁舒雁含糊地应着,她又夹了一筷子鱼香茄子,这茄子看着油光润润的,但吃起来倒是一点都不腻,酸甜香辣的滋味全渗透进茄肉里,口感软糯中透着鲜香,搞得梁舒雁又扒拉两口米饭,稍微感觉到满足了一点这才舍得空出嘴巴来说话,“我太公要去边塞了。”   “啊?”裴明妙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后,小心翼翼地说,“这是我能听的吗?”   一位在京中享尽尊荣的开国勋将在京城待得好好的,突然被调去边关,这怎么看都不对劲吧。   “瞧你这谨慎的样儿,有什么听不得的。”梁舒雁嗔了裴明妙一眼,她知道裴明妙在想什么,但也没有生气,因为她一开始也以为老爷子出了什么事。   她之前就想要带裴明妙回国公府一趟,可国公府的人总说她太公不在府中,后来又出了朝中官员和前朝勾结之事,她也跟着心惊胆战的,生怕老爷子也被牵扯其中。   昨夜传来太公去边塞的消息,她更是惊得一晚上都没睡好,好在今天一大早,老爷子又让人来传话,说是皇帝下了圣旨,让他去边塞半年,坐镇边市,待期限一到,即刻回京复命。   自古以来,也有不少官员被流放到边塞再也回不来了,但像老国公这般带着明确归期的,性质就截然不同。   明眼人一瞧就知道,这是圣上对忠勇公的绝对信任与重用,毕竟边市初开,唯有托付给最信任的心腹臣子才能镇得住场面。   虽然这是好消息,但梁舒雁想到太公年事已高还要tຊ长途跋涉,也是非常心疼,所以就想着让裴明妙做点好吃的,让老爷子带着在路上吃。   说到这里,梁舒雁又夹起一筷子牛腩:“我看这个就挺不错,很香啊。”   裴明妙却直言不讳:“但这个放不久。”虽然现在天气冷,但像这牛腩最多最多也就只能放个两三天,时间再长一点就要变质了。   “那这个呢,这个鸡肉是干的,是不是就能放久一点?”梁舒雁此时已经夹起一块干酥的辣子鸡。   鸡肉外皮焦香酥脆,而且放了不少红艳艳的辣椒去炒,还没吃上呢就能感受到一股特别浓烈的辣椒香味,咬下去后,辣香更重了,就连鸡皮都是酥脆的,吃起来那香味直冲天灵盖,不过虽然猛烈,但不冲不燥,咸鲜味也是刚刚好,每一口都能感觉到明显的锅气。   梁舒雁辣得直抽气,舌头好像也麻麻的,不过她还是不舍得停下来,又是吃了一口:“不过这个太辣了,我太公可能顶不住,能否减少一点辣味?”   “这是辣子鸡,灵魂就是那辣味,若是辣椒放少就没有那么香了,”裴明妙笑着问,“二夫人,国公爷何时启程呢?”   “五日之后。”梁舒雁舔了舔有些火辣辣的舌头,让赵嬷嬷给自己添加上一碗冬瓜肉丸汤。   冬瓜汤的汤色清清润润,透着澄亮的光,不过喝着一点都不寡淡单调,冬瓜的鲜甜还有丸子的肉香已经完全融入其中,表面还浮着一点零星的油光,喝下去更是清鲜柔和,甜润极致,暖融融的特别舒服。   梁舒雁喝了大半碗汤,可算是将嘴上的辣意压下去了点,然后又开始想念那香辣香辣的感觉,再吃了两口辣子鸡,这才问裴明妙:“怎么样,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若是带点心呢?”裴明妙试探着说。   “我太公不爱吃点心。”梁舒雁夹起一块冬瓜,冬瓜炖得绵软通透,好像一块白玉一般,也是吸足了肉香味,一含到舌尖上就化开了,还有这个肉丸咬起来更是软嫩多汁,“而且这点心也不顶饱啊。”   “那国公爷平日爱吃什么呢?”裴明妙又问。   梁舒雁想都不用想就能说出来:“我太公爱吃面,曾经一顿吃过十碗面,只可惜好吃的面条都需要用香浓的骨汤吊着,行军之路诸多不便,肯定没办法这样做了。”   听梁舒雁这么一说,裴明妙脑海里立刻闪过一道食物,那就是方便又美味的速食面! 作者有话说: 看到段评里有读者老板有疑问,所以统一说下,阿妙做小饼干用的材料是自己买的啦上一章有说的,就阿妙和家人道别回王府那里阿妙做完饭给留一份自己吃是厨子的特权,阿妙自己另外做吃的那些材料就会跟库房买,文里偶尔会提一嘴,只是没有每次都写出来。阿妙给杂役们做的菜比较丰盛美味,一是因为她厨艺好,二是她没有捞油水,把杂役们能吃的量全都做了(此处拉踩一下刘富贵),大概就是酱紫~ 第91章 91 方便面   裴明妙想了想:“二夫人, 或许我可以做出一种用水简单冲泡就能立刻食用的面条。”   “用水冲泡就能吃?面条不都是要煮的吗?只用热水泡着,这能嚼得动吗?”梁舒雁虽然没有下厨过,但最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   裴明妙其实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所以没有把话说太满:“我也不知道可不可以做成, 我先试试吧, 若是失败了,我就给老国公做一些拌饭酱,把肉酱熬好封存起来, 想吃了就挖上一勺和米饭拌匀也是很香的。”   “行, 就这样办。”梁舒雁颔首应承, 她看着裴明妙面前没怎么动过的饭菜,“你快些吃吧,待会儿冷了。”   屋里烧着炭火, 自然不会冷,裴明妙谢过之后,也开始动起筷子。   梁舒雁看着她, 突然好奇地挑挑眉问:“阿妙,你自己吃自己做的饭, 也会觉得好吃吗?也会很喜欢吃吗?”   裴明妙吞下嘴里茄子, 好笑道:“当然啊。”   梁舒雁:“我还以为厨子做完菜后就对吃的没兴趣了, 像我虽然爱骑马, 但若真叫我天天待在马场, 我也是不乐意的,偶尔去去倒还行。”   “也有一些厨子是这样的, 不过我属于是另一种,我就是喜欢吃的,所以才会每天都在琢磨怎么把每一道菜变得更好吃。”裴明妙向梁舒雁保证, “二夫人,您就放心吧,我会努力做出方便携带又顶顶美味的面条,让国公爷去边塞的路上随时都能吃上。”   “好,若是这事办成了,我定有重赏。”梁舒雁笑道。   裴明妙一听,顿时心花怒放,一向出手非常阔绰的二夫人居然说出大大有赏这四个tຊ字,看来这次赏赐会比以前丰厚许多啊,一想到这,她浑身就充满干劲。   裴明妙回去就跟张采买说了需要采购的食材,因为这是给王府主子做的,只要和张采买确定好清单,再由管事拿到芳洲苑去核对,确定没有什么问题就会审下来。   若是自己用的食材,就需要另外给钱了,只要不夸张过量,库房那边都是准的,裴明妙就喜欢在王府的库房买东西,因为东西多,种类丰富,要是到市面上零零碎碎搜罗,肯定要耗费不少时间的。   昨晚舅舅问要不要离开王府,她没有点头,也是有这个原因在的。   翌日食材一到,裴明妙准备先试一试做方便面里的面条。   方便面的面条是油炸的,她将面条擀好之后,就一把抓起准备放到油锅里,临了之前忽然收回手,不对,若就这样炸的话,出锅时是酥脆了,但后面泡水之后只怕会软化成烂泥碎渣。   裴明妙想到这里,又把面条上锅蒸熟,等水分干了些,这才放到油锅里头去炸。   后来的方便面面饼是圆形或者方形的,不过现在才开始实验,裴明妙也不着急定形状,只把面条放下去炸好后捞出来。   刘富贵这会儿正好空闲着,一见裴明妙做东西,闻着味就来了,看清那油锅炸的东西,他脑袋卡壳了一下:“你这是炸面条?”   他方才就看见裴明妙揉面了,本来还以为她是要煮面吃,没想到这是把面放在油锅里炸。   刘富贵本来以为自己跟裴明妙相处那么久,已经能习惯她各种新奇的烹饪手法,但看到炸面条的瞬间,他整个人还是忍不住恍惚起来。   他这不是还在梦里吧,只有在梦中才会有那么稀奇古怪的事情。   “对啊,我想做一种用水就冲泡开的面条,如果只是蒸面又很容易馊掉,我就想着炸一炸,这样就能保存很久,就是不知道口感怎么样。”裴明妙说着,用手扒下一小块干面,送进嘴里。   面饼内部的水分已然全炸干了,咬下去咔嚓作响,有点像后来的干脆面小零食,就是没有那么细,加上还没倒粉包,味道也没那么足。   裴明妙大方地递给刘富贵一小块。   刘富贵嚼嚼嚼,点点头:“不错不错,我感觉这样嚼着也挺香的,没必要泡了吧。”   “国公爷在外赶路,是想要吃热腾腾的汤面,不是干面。”裴明妙笑着,她准备开始试试这面条泡出来是什么效果。   虽然只是试验,但裴明妙还是调了个比较好吃的底汤。   她拿出一个番茄,切开一半,把半个剁成番茄碎,下到汤里,没错,就半个。   皇帝当时赏下不少番茄,她还给庄子送了不少种子,但这不是还没有种出来嘛,这剩下的还是得省着点用啊,不然新的还没种出来,旧的就用完了!   裴明妙煮了个番茄汤底,下了佐料调好味后盛到碗里,又把炸好的面饼放进去,合上盖子。   因为现在没有秒表,她只能在心里默数,每隔一分钟就打开瓷盖,夹起一根面条尝尝面条的口感状态。   最后确定好了,这炸好的面条泡过三分钟左右口感是最好的。   裴明妙尝完之后,又拿回煮面用的筷子,将面条夹在小碗里,招呼大厨里的几人过来尝尝。   “一人先吃一小碗,也不多,只能尝个新鲜,不过等下还有。”裴明妙放下筷子。   翠柳率先接过来,她闻到一股很香的酸甜香气,因为番茄泡面里加了一小勺咸香猪油的缘故,表面还飘散着一点润润的油光,面条软滑中又带着劲道,面条里头加了鸡蛋,本来味道就很不错,这会儿又吸饱了番茄汤汁,吃起来更加美味了。   几口下肚,众人意犹未尽。   翠柳看着裴明妙又揉好了面条,蒸熟后下锅油炸。   裴明妙确定这配方没有问题后,这次炸面条时还用筷子拨弄固定形状,让面条在滚油之中凝固成一团。   虽然没有原来康X傅方便面里的那么圆,不过捞起来沥干热油后卖相还是非常不错的。   金黄酥脆的圆面饼散发着麦香,而且大小正好比现在最常见的面碗小上一圈,用来泡面刚刚好。   裴明妙盯着这面饼端详半晌,总觉得分外眼熟,细细一想,终于想起来了,这不就是伊府面吗?   她又想到之前看过的帖子,有人猜测过,方便面的原型可能就是伊府面!   不过大历朝应该还没有伊府面,毕竟刘富贵身为王府大厨,方才看到面饼还是一脸好奇的模样。   面条的做法虽然已经确定下来,但调料包之类就没有那么容易弄了。   她来来去去忙活了整整三天,试过晒干,风干还有烘干等等办法,最后根据不同食材的特点分别来弄   笋、葱、蘑菇、小青菜还有胡萝卜和昆布全都切成小片做成干,还有牛肉和火腿丝也是。   干料蔬菜肉包做好后就是酱包。   酱包可以说是整个泡面的灵魂,裴明妙反反复复调配了数个方子,多次试味,这才敲定了最终的配方。   现在天气冷,酱包也能放很久,甚至开春之后也还能撑一段时间,裴明妙已经问过了,老国公他们开春之前肯定是可以到达边塞,所以不用担心酱包会变质,不过她也会提醒的,若是发现有异味就不能吃了。   酱包也确定好后,就只剩下粉包。   她做了两个口味的方便面,一个类似于康x傅的红烧牛肉面,还有一个类似于蓝色的那款鲜虾鱼板面,全都是经典款。   红烧牛肉面那款的粉包里除了调味用的香料之外,还有卤过的牛骨磨成的粉,另一款泡面的粉则是用海货晒干磨出来的,什么虾啊鱼啊瑶柱啊都有。   说实话,若不是背靠肃王府这棵大树普通人在短时间内还真不好搞齐这些东西。   下午,裴明妙带着做好的两包方便面去了芳洲苑。   “二夫人,先前跟您说的,那用开水就可以冲泡的方便面我已经做出来了。”裴明妙脆生说道。   “快些拿上来,我瞧一瞧。”梁舒雁招了招手,目光落在裴明妙呈上来的两份油纸包着的东西上,只见上面还有些奇怪的图案,她蹙眉,“谁那么大胆,在这上头画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裴明妙听见乱七八糟四个字,只觉得心头好像中了一箭:“……夫人,这是我画的,为了更好区分是什么口味的。”   梁舒雁微微一噎,随即面不改色地打了个圆场:“其实这样仔细一看,画得也挺不错的,这个是一头猪吧,很传神啊,你幼时家中贫寒,又没有夫子传授丹青,能画得这般形神具备已属难得,你无需自卑。”   “谢谢二夫人……”裴明妙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不是等下要跟梁舒雁介绍方便面的口味食材,她就认下这个安慰了,可惜啊,她默默地硬着头皮说,“不过二夫人,其实这不是猪,这是牛。”   牛……?   梁舒雁嘴角抽搐了下,随后指了指另一个油包:“那这两个尖尖对在一起的又是什么?”   裴明妙:“……这是鱼。”   怎么就两个尖尖了!这是横过来的8啊!   她幼儿园老师教她画鱼就是这样画的!   这回轮到梁舒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盯着那8字鱼看了许久,这才艰难地开口:“哦,其实,仔细看看,也还,俗话说得好,额,似乎也,嗯……”   梁舒雁支吾半天,死活就是没办法昧着良心说出其实有点像这三个字。   裴明妙看了都觉得太为难人家了。   “二夫人,我还是来为您介绍下这泡面怎么吃吧。”   “好好好,”梁舒雁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转头吩咐一旁的丫鬟,“将那烧热的水端上来。”   梁舒雁从小到大,就只吃过煮的面条,她倒是要看看这水泡的面条是什么个名堂。   裴明妙拿来一个碗,将热水倒在里面,然后打开红烧牛肉面的油纸包,将里头的酱包拿出来,酱包是用牛肠的肠衣装着的。   天气一冷,酱料就凝固成一团,将肠衣翻出来就能把手指长的酱料倒在碗里,随后裴明妙又撕开小油纸装着的干料包,最后撒上粉包,接着把面饼扔进去,用盖子盖上。   “到时候您就让老国公在心里默念,从一数到一百八十,若老国公喜欢吃硬一点面条,那就数少一点,若是喜欢吃软一点的面条,那就多数几个数,总之就按照自己喜欢的口味来。”裴明妙又说。   “为何要数数?”梁舒雁此前从来没有见过泡面这东西,对于裴明妙这话感到困惑。   裴明妙说:“这个数就是浸泡的时间,我尝试过了,数到一百八十下泡出来的面是最符合大众的,不过每个人的口味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同,所以这个是可以自己调整的。”   梁舒雁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的讲究……”   她正说着,萧晟清脆的声音就从外面传来了。   “tຊ二婶,我来啦!”   “哎呀,三郎,你打断我啦,我都不知道自己数到哪里了。”梁舒雁盯着面前的碗。   萧晟茫然地挠挠头,什么数到哪里,二婶的表情好严肃啊,该不会他到了芳洲苑也要学东西吧,不要啊!他好不容易休沐在家,听见芳洲苑的丫鬟传话说二婶这里有好吃的,他开开心心过来的。   裴明妙极有眼色地提醒:“二夫人,一百五十下了。”   “一百五十一,一百五十二……”梁舒雁接上,她干脆念出声来,这样就不会错了。   萧晟脸上的疑惑更深了,最后他干脆也掰着手指头,学着二婶跟着一起数。   “一百七十八,一百七十九,一百八,一百八十……”   “好啦!阿妙,这样可以了?”梁舒雁念到一百八时瞬间一拍桌。   被打断数数的萧晟吓一跳。   裴明妙点点头:“已经可以吃了。”   “真有那么神奇吗?就把面条和材料放进去用水泡着,然后数到一百八就能吃?若做菜真那么容易,岂不是人人都可以当大厨……”梁舒雁将信将疑地把盖子给掀开。   这盖子是瓷的,份量颇重,严严实实地盖在上面,将香味锁得半点都没透出来,现在一打开,浓重的酱香味升腾起来,香得完全不讲道理。   之前倒进去的热白水已经变成了深褐色的泡面汤,成型的面团松散开了,还有原来干干巴巴的蔬菜和牛肉干此时也已经舒张开来,重新变得饱满,正五颜六色地浮在了表面。   刚刚还抱着怀疑态度的梁舒雁此时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裴明妙笑着递了双筷子过去:“二夫人,您要不要先尝尝味道?”   梁舒雁立刻拿过筷子,用小碗夹起一筷子的面条,炸过的面条泡开之后是弯弯曲曲的,夹起来时挂满汤汁,嗦进嘴里那咸香味立刻散发开。   这个咸香味并不是那种齁齁的死咸,而是带着红烧肉香,虽然油润却不腻,面条软韧适口,梁舒雁不知不觉就干掉一小碗面条,她又舀了半碗汤,越喝越觉得神奇。   “这,这怎么会那么香,我记得明明只是加了水啊。”梁舒雁放下勺子,面上还是难以置信的惊奇。   裴明妙笑着指了指一旁方才用来装着佐料的牛肠和油纸:“里头加了酱包呀,都是我调好的味道,用热水泡开味道就化出来了。”   一旁的萧晟早就看直了眼,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二婶,我也想尝尝。”   梁舒雁让丫鬟再拿来一个碗,她跟萧晟说:“今日这牛肉面可少不了我的一份功劳,方才那一百八十下可全是我数过来的。”   “二婶真厉害!”萧晟直接就一个吹捧。   梁舒雁被哄得笑起来,颇有些得意地翘了翘唇角,又扭头看向裴明妙:“阿妙,你方才说这面条能泡,那饭菜也能这样用热水泡一泡就做出来吗?”   裴明妙:自热火锅和预制菜是吧。   还没等裴明妙回答,梁舒雁倒是自己摇摇头先给否决了:“算了算了,饭菜要用到的食材可比面条要多得多,应该是弄不来的。”   梁舒雁说完就站起来,兴致勃勃地说:“这个我来泡,这个面条是什么口味的?”   “鲜鱼味的。”裴明妙顺势退后半步让开位置,让梁舒雁来操作。   梁舒雁学着裴明妙之前的操作,她将热水倒在另一个碗里,再把料包逐一放下去,接着放下面条,然后开始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八……   话音刚落,她迫不及待地掀开瓷盖。   跟红烧牛肉面截然不同的香味温温热热地传了出来。   是那种清鲜的,幽长的……   面汤的颜色也没有牛肉面那么浓厚,是清澈的浅色,带着一些淡淡的油光。   蔬菜包也多了一些剪成小块的海带。   这鲜鱼味面里的肉干,裴明妙试了好几种鱼肉,但都不尽人意,最后还是决定换成火腿丝,粉包里的海味多,总体还是鱼虾的鲜美,不过加入火腿丝后,鲜香味的口感层次反而愈发丰富了些。   萧晟哇地一声,可算明白二婶方才神神叨叨地在数着什么了。   原来是数到一百八十,就会变出一碗那么香的面条,就跟街上变戏法的一样。   “要是我每学会一个字,面前就会变出一个好吃的东西,那我肯定比我二哥还要聪明。”萧晟觉得他现在念书不好,就是这样被耽误了。   “你这想法不错,”梁舒雁非常赞同,“我小时候怎么就没有遇到阿妙呢。”说不定她也能是个腹有诗书的大家闺秀呢。   裴明妙笑着说:“夫人跟三少爷尝尝这面条味道如何吧,若是没有问题,这配方就定下来了,我会赶在后日之前各做一百份出来。”   两人已经各自添了半碗鲜虾面到自己碗里了,这鲜鱼面条虽然没有红烧牛肉那般厚重,但是鲜香得很,吃着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好,就按照这个来。”梁舒雁非常满意地颔首。   然后,裴明妙就看着赵嬷嬷端着一个紫檀木的小托盘上来,等掀开上面盖着锦缎布后,一片金光在她眼前漫开。   裴明妙立刻在心里改口:不小不小,这托盘一点都不小。   这可是金子啊!   两百份对于后来的方便工厂那就是几分钟的事情,但现在只能人工做,那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裴明妙也动用了一下钞能力,请了得空的丫鬟小厮来给自己帮忙装酱分粉包等等。   至于炸面条,就得她自己来了,旁人实在没办法一边炸面团,一边固定形状,而且还炸得金灿完美,没有一点糊味。   紧赶慢赶,两百份泡面可算都做好了。   除了泡面之外,裴明妙还另外做了些拌饭的牛肉香菇酱,又装了两大罐豆瓣酱。   不多弄点,裴明妙觉得自己那么多金子拿着都亏心啊!   梁舒雁那边也按照裴明妙提的建议,去寻那一些碗口一般大的竹碗,将里头仔细打磨到细腻光滑就可以用来泡面,比起易碎的瓷碗要好上许多。   王妃今日特许梁舒雁出府去送别老国公。   老国公出了国公府,就看见自己的曾孙女带了一大堆东西过来。   “太公,这些是泡面,这样一小包就是一份,你在半道上若是想吃面了,就把里头的料包都拿出来,直接用热水泡上就能吃,这纸上有做法的。”梁舒雁再三交代。   “成,我记下了,你自己留在京城也要照顾好自己,若受了委屈,就让人传信到边塞来的,虽然隔得远,太公总能想法子替你撑腰的。”老国公拍了拍小孙女的肩膀。   “嗯,我知道的!”梁舒雁点点头,她坐在马车上,让马夫跟着,先出了城门,又到了郊外,直到老国公差人过来让她回去了,她才让马车掉头。   此时的天气,越到了夜里,越冷,那寒风刮在人脸皮子上,刺刺地疼。   兵将们一路颠簸,人马都困乏了,老国公就传令下去,让人在背风的山坡停下,搭起帐篷歇脚开饭。   说是开饭,其实就是到河边打点水煮热,让大家配着干饼和硬邦邦的肉干吃。   老国公身边的鲁校尉说:“国公爷,我去河里打几条鱼烤了给您吃吧。”   “算了,天寒地冻的折腾什么,”老国公本来想和大家一样就着热水吃肉干和馍馍就成,忽然想起小孙女送来的东西,他让鲁校尉去拿两包过来,自己又将竹筒里装着的纸倒出来,展开看了看。   等鲁校尉将东西拿来时,老国公已经知道应该怎么弄了,他将面团料包挤在竹碗里,倒入热水,拿起打磨得刚刚好的竹盖子扣上去,然后在心中开始默念起来。   鲁校尉满头雾水,他先是疑惑这些东西是什么,然后疑惑老国公这是在干什么。   三分钟一到,老国公将竹盖掀开,面露诧异:“竟然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92 军营深夜速   “这……实在是匪夷所思!”   方才倒进去的只是一团冷硬的面条, 些许白水,还有一些干巴脱水的菜干肉干,以及一团黑乎乎的酱——这酱虽然闻着确实挺香的, 但卖相也确实是黑乎乎一团, 实在算不上精致。   可就是这几样东西放在一处这么盖上焖一会儿, 甚至不需要开火,也不需要自己再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再次掀开时, 竟然就化作一碗热气漫腾、油润诱人的汤面了。   鲁校尉也惊了:“这, 这方才倒进去的分明是白水, 怎么忽然就变成浓汤了?”还是这样香的汤?   鲁校尉已经被香得恍恍惚惚,思绪开始胡乱发散。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出现幻觉,或者说是这冬夜山间有什么妖魔鬼怪变了什么障眼法?!   这也怪不得他这样失态, 任谁在夜里顶着寒风长途跋涉之后,突然看见一碗香气扑鼻的热汤面,神思都会恍惚三分。   “这是我孙女让王府上的厨子所做的方便面, 说只需用水就能泡出面来,果tຊ然神奇啊。”老国公乐呵呵说着, 他夹起一筷子面条, 等尝过这劲道的面条后, 又顺手端起竹碗喝了一口汤。   他眼睛顿时烁亮:“你尝尝看, 这汤的滋味竟比府上厨子熬了一下午的高汤还要鲜亮几分。”   老国公指导鲁校尉拆开油纸, 将面饼放在竹碗里,一通操作之后, 鲁校尉打开竹盖,看着里头色香味浓的面条,整个人兴奋得很, 甚至激动得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话,只反反复复重复一句:“真的,竟然是真的!”   鲁校尉小心翼翼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   两人吃的都是红烧牛肉面,裴明妙给的牛肉可比康x傅的要大方多了,一碗的牛肉量能给康x傅做一百碗。   泡开的牛肉变得大块,旁边还有各种花花绿绿的素菜。   鲁校尉这一筷子夹起的面条不少,牛肉和蔬菜都夹在其中,他张开深渊巨口,稀里哗啦一下全都给嗦进嘴里去。   鲁校尉本来只想要尝一口,他这一口也够大口的了,可仍不觉满足,继续吃下一口,不知不觉地,他就直接干掉整碗面,一滴汤汁都没舍得剩下。   鲁校尉一抹嘴,虽然已经吃饱喝足,但这会儿他人还是有些没回过神:“我竟然在这荒郊野岭吃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我莫不是在做梦吧……”   老国公爽朗大笑出声:“自然是真的,你看看大家伙,全都被香到了。”   泡面的香味本来就大,士兵们又都是饥肠辘辘的疲惫状态,突然闻见那么香的味道,哪里能顶得住,纷纷都看了过来,就着这香味,啃着自己手里的干馍馍。   这些都是跟随自己多年的部下,老国公自然不忍心,他又想起那纸张上说的,除了泡面,拌饭的肉酱和泡菜,以及那炒菜用的豆瓣酱外,还有一种叫什么速食汤的东西……   说是只要用热水泡开就能喝的。   老国公指了指速食汤上面的图样,这是梁舒雁另外找人画的,可比裴明妙画的让人好认多了,速食汤三个字上头清晰地落着一个碗里头盛满热汤的图案。   “你去拿两包这样的过来。”   “是。”鲁校尉点点头,很快,他就回来了。   他打开手里的东西后发现,这油纸包里装着一些用肠衣仔细封好的油包,另外还有一些小油纸包,里头的东西有点像方才方便面里菜包和粉包的结合体。   老国公让鲁校尉按照那纸张所说,先烧开一壶水,倒入一份小油纸包的东西和一小袋油包,接着搅匀搅匀,眨眼的功夫,原本的白水就变成了弥漫香味的汤水。   原先守在炊具旁边的就是队伍里的伙夫。   野外条件有限,伙夫平时也就给大家煮煮热水之类的,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能看见这随便在汤里倒点东西,然后就能煮出那么香浓的汤,这要是放在厨房,那也得至少一个时辰才能弄出来啊。   “这,这……鲁大人,这究竟是何物?”伙夫大半辈子的认知被颠覆,他嘴皮子都哆嗦起来了。   “这是肃王府上的厨子做出来的速食汤,除此之外,还有用热水一泡就能吃的面,也不知道是如何做的,但却能让人在外头也能迅速吃上一碗热乎的面条。”鲁校尉又说,“将军说了,将这汤给大家伙一人分一碗,这一锅应该是不够的,这些料包给你,再多煮点给大家伙尝尝。”   “是……”伙夫连忙接过去,他如获至宝般将这料包看了又看,甚至还凑到鼻尖仔细嗅了嗅,他一眼能看出来菜包里是弄干的蔬菜,煮开后就如同鲜菜一般。   这肠衣里头装着的是油,但好像不是普通的油,应该是特意调过,另一个粉包里的粉也不知道究竟是用哪些香料凑起来的,竟还有一股荤香味。   伙夫摇摇头,猜了半天还是猜不出来,等水烧开了,他就把东西倒进锅里,用勺子搅和两下便滚出香味,他再给各个士兵添去。   野外大家吃得简单,因为柴米油盐的都不好携带,而且也没那么多功夫去煮,但有了这个料包那真是不一样了,就跟煮水一样简单,大家立刻就能喝上鲜美的汤。   “哎哟喂,咱们这次竟然能在路上喝到热汤,这真的假的,我怎么不敢相信呢?”   “假的,你把汤给我吧。”   “去你的,走开走开,不过还别说,这汤可真鲜美啊,就着干馍馍吃,连这剌嗓子的硬馍都变得更美味了,这里头还有小青菜呢,还有胡萝卜,都是我爱吃的。”   “可不是嘛……”   ……   行军之路本就劳累,最开始大家坐下来歇息都没怎么说话,毕竟累得很,也不想耗费过多力气。   可如今围在一起喝着新鲜出炉的香汤,军营里的氛围一下就变得不一样,大家带着笑意的交谈声和小锅沸腾的咕噜声在营地里散开。   老国公端着竹碗,与鲁校尉相视一笑。   老国公说:“此行若是路过城镇,便让人去里头买些面条,用这汤煮了给大家吃……可惜方便面太少了,不然也不用那么麻烦,哎,难怪叫方便面呢,这样一想确实方便。”   鲁校尉也点点头,他突然想到什么,试探一问:“将军,您说这方便面能不能成为行军之路的应急口粮?这可比什么馍馍肉干的吃起来畅快多了。”   老国公闻言眼神微动:“你这想法倒是不错,这样,我写封信传回肃王府,让舒雁问问那厨子,若对方愿意将此方子献出,咱们再把此事禀明圣上。”   说到这里,老国公倒是记起来了,这厨子便是先前献上牛肉丸配方的那个姑娘啊,这次边市能开起来,也有她一份功劳!   她怎么能有那么多新奇的想法啊,真是了不得。   ……   裴明妙本来以为方便面这事已经过去了,没想到还要做。   不过这次倒不是因为老国公,而是因为芙蓉苑那边。   萧晟那天吃过方便面后就流连忘返,方便面除了方便外,能传开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它确实是好吃的。   朱素君听小儿子这描绘听得糊里糊涂的,甚觉荒唐,怎还有不开火就能煮出来的面啊。   朱素君只当是小孩子记成梦里发生的事,又见他缠得厉害,便随口敷衍道:“若你明日功课能拿到三个甲等,我就想办法给你弄来这水泡面。”   本来朱素君开始也没有当真,就三郎那德行,别说三个甲等了,就算拿一个那都不可能。   不曾想,还真让他拿到了。   朱素君:“……”今早忘记去看看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的。   萧钰也在一旁给弟弟佐证:“母亲,今日三郎做功课十分用功,但凡不会的也都去问先生了,就连午休时分也没有歇息。”   先生是按照每个学生的水平来布置功课的,所以萧晟只要用心努力,自然是能做出来。   他平时上学念书都把心散到旁处去,这次为了这水泡面竟然还真能定下心来。   朱素君刚想要夸上两句,就见萧晟骄傲地抬起下巴,颇为得意道:“我今天都没有打瞌睡,也没有去逗窗外的鸟雀,一直认认真真听讲呢。”   朱素君斜睨了他一眼:“照你这意思,也就说你平日在课堂上就会打瞌睡,会去逗鸟雀咯?”   萧晟猛地惊觉自己说漏了嘴,慌忙捂住嘴巴连连摇晃着小脑袋:“没有没有,娘亲定然是听岔了。”   朱素君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以后可不许这样了,你想吃那水煮面,我让人去问问阿妙,看她会不会做吧。”   但她也不抱希望,阿妙这丫头虽然厨艺好,可她到底不是神仙,还能做出这样神奇的面条来?   朱素君正想着,就听见萧晟说:“我那天在二婶那吃到的速食面就是阿妙姐姐做的。”   朱素君听到这,终于意识到什么,她微微诧异,她之前总听小儿子念叨什么水泡面,只当他是在说胡话,难道说还真有?   朱素君派了人去大厨房传话。   裴明妙接了赏钱,当天就做了一些方便面送过去。   晚上,一家五口围在桌边。   萧晟骄傲地挺起小胸脯:“你们且看好了,就这样,从一数到一百八,等下就能吃了。”   他们家里,可就只有他知道泡面的做法,小家伙可神气得不行。   五人目光紧紧盯着那合着瓷盖的泡面碗,数到一百八十后,萧晟一把掀开盖子:“当当当~”   “还真成了!”朱素君伸长脖子看去,惊讶不已,她原以为这用水就能泡开的面是三郎胡思乱想扯出来的,现在事实摆在眼前,她无法再否认。   世子已经夹起一口面条,颔首道:“这滋味倒着实不错。”   萧晟吸溜吸溜地连吞了好几大口,含糊不清道:“明日我要带这个去宗学里吃!”   萧钰也难得有了几分孩子心性,学着弟弟的语气:“我也要。”   朱素君挑眉:“那阿妙明日做的午饭我就不差人送过去了?”   萧晟又赶紧摇摇头:tຊ“不行不行,午膳也要吃的,我可以两份一起吃的。”大不了晚膳不吃,反正晚上也不是阿妙姐姐做的。   朱素君笑道:“你这馋猫。”   翌日,萧钰跟萧晟带着方便面去了宗学。   到了下午,步射课程结束后,也差不多到了散学时间。   宗学散学比旁的学院要早许多,而且无需住宿,小厮们帮着各位少爷们将弓箭给收起来。   萧晟掏掏掏,将自己的泡面掏出来,询问旁边的小厮:“有热水吗?”   “有的。”小厮连忙点头。   “再拿一个比这大一点的碗。”萧晟将面饼比划给他看。   小厮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办去了,没过一会儿,潘长知他们就围了过来,原本是想要问萧钰要不要一起去吃豆腐脑的,结果远远就看着萧晟在那捣鼓。   潘长知笑话道:“三郎,你那么大个人,还玩过家家呢?”   “我这才不是过家家。”萧晟哼了一声,“我是在做面条吃。”   “你这连个小炉子都没有,拿什么做面条?”潘长知才不相信呢。   萧晟懒得同他分辩,只在心里默默数着数,等到了时间,就把瓷盖挪到一边。   原本还在哈哈哈逗萧晟的几人那笑意顿时僵在脸上。   这,这还真能煮出面来啊?   方才那小厮的热水没拿够,又折回去拎着一壶新的来了。   这回轮到萧钰来泡面。   潘长知等人目光瞬间就汇聚过去,在大家错愕又好奇的目光中,萧钰一通操作后,就如萧晟一般,当场就做出一碗汤面来。   萧晟是红烧牛肉面口味,萧钰是鲜虾鱼口味的。   无论是哪种口味,看起来都极为有诱惑力,这种又新奇又美味的东西,哪个年轻人能抵挡得住呢,众人嗷地一声,都想要蹭上一口吃。   萧晟抱着自己的泡面跑开了:“不行,我都不够吃。”   年纪越小,护食越猛。   大家总不好欺负小孩子,于是目光刷地一下,全落在萧钰身上。   萧钰只好同他们一人分了一口。   “呜呜呜怀瑾,你这神奇的面条是哪里来的?”   “该不会又是你们家厨子做的吧?”   “正是。”萧钰嘴角微弯,笑得十分温和。   其他人真是羡慕得不行:“怎么我们府上就请不到那么厉害的厨子呢。”   听见这话,萧钰笑意更深了,他感觉当初祖母将人留下的这个决定实在是明智之举。   “既然是这个厨子,那她家中的豆腐店会不会有卖啊?”   “要不等下咱们去吃豆腐脑时顺道打听打听?”   “成啊。”   ……   王府里。   裴明妙盘腿坐在榻上,手里头的话本翻到最后一页,故事却还没有完结,她重新翻到封底一看:“竟然是上下册。”   好嘛,裴明妙看得抓心挠肝的,实在等不住,下了床就出府直奔书摊,将话本下册买到手。   书摊距离裴家铺子很近,裴明妙打算今晚就不回王府了。   郑花红看见她,就想起个事:“阿妙啊,我同你说个怪事,就方才有几个富贵人家的少爷过来咱们铺子问有没有什么不用锅煮就能吃的面,这些少爷们可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啊,一点常识都没有,这哪有不下锅就能吃的面条。”   裴明妙挑了挑眉,她想到芙蓉园那边让自己做了一些泡面,舅妈说的这些富家少爷们很有可能就是二少爷和三少爷的同窗。   裴明妙:“他们说的可能是我做的方便面。”   郑花红磕巴一下:“还,还真有这回事啊!?那些人还说要买呢,这东西好弄吗?要是不麻烦,倒可以做来卖。”   郑花红一下就嗅到了商机。   他们铺子现在是生意红火,但谁会嫌钱多呢,郑花红她不去碰自己不熟悉的行当,但做饭这事她现在也算是有点经验了,若真能把这面做出来,肯定会有不少人来买回家泡,也不用担心买的人多店里位置不够坐。   “怎么说呢,这两个口味的方便面我们自己还挺不好弄的,主要里头的牛肉跟虾肉都比较难搞,就算做出来也不好定价,”裴明妙说着说着,倒是突然冒出了一个新主意,要不她做点其他口味,“咱们不弄牛肉跟鲜虾的,做个豆腐泡菜口味的如何?”   说来也巧,厨房里就有她先前腌下的几罐泡菜,她先前还给国公爷也拿了两坛呢。   “豆,豆腐泡菜拉面?”郑花红试图理解。   “舅妈你先等等,待会儿我做出来你就知道了。”裴明妙最近做泡面都做出经验心得来了,几乎不用怎么过多琢磨,脑海里就冒出了一套做法。   说动就动,裴明妙带着巧儿出去买材料。   临近傍晚的码头格外热闹,人潮涌动,还有各种叫喊声连绵不绝。   溜达一圈后,裴明妙和巧儿手里多了不少东西,冬日里穿得圆圆的巧儿抱着圆圆的篮子:“阿姐,咱们这是买妥当了吗?”   “还差一样要紧的东西。”裴明妙带着巧儿继续往前走,她雇了一辆驴车,先把手头上的食材送去铺子,紧接着又让车夫赶车载她们直奔会同馆。   裴明妙冲着门口守着侍卫礼貌一笑:“能否劳烦小哥行个方便,帮我寻一寻厨房里的胡师傅。”   “哎,你是不是阿妙姑娘?先前萧大人带来给外藩使臣做接待宴的?”不曾想,侍卫也认出裴明妙来。   裴明妙笑着说:“若你说的是中秋宴前夕那回,那确实是我。”   “不错不错,就是那次。”侍卫可不会记错,他想要记错都难啊,他在会同馆那么多年,头一次见到使臣们为了一口吃的闹得天翻地覆,“姑娘请稍等,我这就去问问。”   过了会儿,侍卫跟胡师傅就过来了。   裴明妙也不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不知胡师傅能不能帮忙引荐一下会同馆的采买,我记得先前做大盘鸡时,他曾买到过皮牙孜,我想打听打听这是在哪家西域人开的铺子里买到的?”   “成啊,这有什么难的,你随我来便是,我带你去问问。”胡师傅立刻就爽快答应了。   先前裴明妙过来做招待宴的那几天,他们也跟着学了不少做饭的技巧,如今这丫头客客气气地托他们办个差事,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有了胡师傅从中引荐,裴明妙很快就见到采买,并且要到了地址,采买还说:“阿妙姑娘,你去到那报我名字即可。”   “多谢。”裴明妙略一颔首,巧儿在后面也跟着很有礼貌地鞠了个躬。   路上,胡师傅好奇:“阿妙,你是又要做大盘鸡吗?”   裴明妙摇摇头:“我准备做豆腐泡菜方便面,需要用皮牙孜来做辣椒酱调底味,若是成功的话,过两日应该就会放在店里卖,胡师傅到时可以来店里尝尝鲜,我同家里人先说好了,若是看到胡师傅来,可不能收钱。”   胡师傅哈哈笑,他也不是掏不起一碗面的钱,不过被人重视的感觉确实不错:“成!冲你这句话,我到时定要去捧个场。”   他要去见识见识这什么什么菜什么方什么面是啥东西!   辞别了胡师傅,裴明妙和巧儿按照地址去了那家西域铺子,商铺门口还停着一只骆驼,巧儿站在台阶上,一转头就被骆驼舔了一脸。   “我还没洗脸呢,你怎么能舔我呢,你不讲卫生,你那么大了,你都有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好多个我那么大了,你还不讲卫生,阿姐说了,做人要讲卫生爱干净哦……啊不对,你不是人……”巧儿跟骆驼嘀嘀咕咕唠叨起来,直到看见阿姐拎着一袋子东西出来,这才跟骆驼挥了挥手,“再见了大家伙。”   回到铺子里,裴明妙立刻挽起袖子开始忙活起来。   她先将苹果洋葱蒜泥生姜等等全都磨碎成泥,然后往里头加入辣椒粉白糖酱油等等材料调了一大碗酱汁,搅匀之后直接放到锅里慢慢熬煮。   锅里的料汁逐渐浓稠起来,最后变得红红的,亮亮的,所有香料都细腻地融在一处。   裴明妙其实也很期待的,她小心舀起一勺尝了尝,嗯,没错!就是她在延边吃过的辣椒酱味道。   辣椒酱做出来后,剩下的步骤就不难了。   她先炸出方便面面团,然后添入辣酱、生抽、香油调了个底味,接着放入一筷子泡菜。   锅里的汤咕噜咕噜变得更加红艳,裴明妙又倒入切得方方正正的小嫩豆腐,嫩豆腐浸在汤里,没过一会儿就将汤汁的酸辣醇香吸进孔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93 泡菜豆腐方   灶底的柴火烧得正旺盛, 小白豆腐随着红汤翻滚的频率在锅里颤巍巍地弹着。   裴明妙等豆腐入了味,这才放入面饼,转瞬的功夫, 那劲道的面条就在汤里舒展散开了。   煮好的豆腐泡菜方便面正好可以当大家的晚饭。   郑花红站在一旁看得眼睛都不眨, 时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时而又欲言又止。   裴明妙一眼瞧出舅妈的心思,笑道:“舅妈,你是不是觉得有些tຊ奇怪?先前那些人说是用热水泡的面, 现在看我做的又是下锅煮的面条。”   郑花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点点头。   裴明妙耐心同她解释:“现在只是试试味道而已, 如果确定这个配方味道没有问题,到时候可以将蔬菜弄成干包,泡菜和调料包分开装着, 顾客买回去直接全倒在一起,用热水冲泡就能吃了。”   日后若真要售卖,那就叫泡菜方便面, 而不叫豆腐泡菜方便面。   毕竟这豆腐她实在想不到合适的办法装在油包里。   若真有想吃豆腐的客人,那就让他们在铺子里带一块嫩豆腐回去煮好进去, 也不费劲。   “原来如此。”郑花红恍然大悟。   豆腐泡菜面端上桌, 大伙们拿起筷子就是开吃, 这一筷子夹下去, 有些夹得比较迅猛的, 那面条的尾端还在空中弹了弹,夹杂在面条之间的红亮泡菜底汤飞溅出来几滴。   “姑娘这次做的面条是什么味道的呀?”麦花手里的活还在收尾, 她一边弄,一边发馋地盯着大丫问。   大丫呼啦啦刚吃进嘴里一口面条,腮帮子鼓囊囊的嚼动着, 脸上满是陶醉:“唔……这滋味三言两语的还真不好描述清楚,有点酸香,有点辣香,有点咸香,还有点甜香,面条也特别劲道好吃。”   一下这个味道,一下那个味道,听着就怪怪的样子。   可这泡面出自裴明妙之手,那就跟难吃完全不沾边,虽然泡面里的味道确实杂多,但融合得刚刚好。   酸香是泡面发酵出来,不是那种冲鼻的醋酸,而是刚好到了一种开胃解腻程度的香气,包括甜香也是因为泡菜的清甜,还有腌制时用来提鲜的糖味。   辣味则来源于两处,一种也是来自泡菜,还有一种是裴明妙做的辣椒酱,虽然下得不多,不是那种辣得人直吸气的量,但确实提味增香了不少。   咸香自然是来源于汤底,若没有咸香夹杂其中,其他味道混在一起就会显得特别腻味,这咸味可以说是少不得的。   味道混得不好叫难吃,混得好的叫做口感丰富。   这泡菜方便面就非常美味,大丫又吃了里头的豆腐,口感又香又嫩滑,到最后她甚至还要把碗端起来,痛痛快快地喝几口面汤。   麦花终于将手头上的活忙完了,她洗了洗手,立刻坐下来,抄起筷子同样大快朵颐起来,很快,一大碗面条就见了底。   “好香啊,这个面汤真特别。”旁边郑大也是一口气吃完一大碗面条,他舔了舔唇瓣回味,“爹,您先前吃过这样口味的面吗?”   郑海摇摇头,放下空碗:“没有,从未见过。”   他先前吃过最稀罕的面条就是牛肉面,主要是牛肉难得,而眼前这一碗豆腐面虽然一点肉都没有,但在他心目中,一点都不比那碗牛肉面逊色,甚至要更胜一筹。   “你们都觉得这个口味可以吧?那泡菜方便面就定下这个味道的了?”裴明妙环视一圈问道。   “可以!”众人异口同声。   泡面的面饼很重要,裴明妙打算先教郑花红还有大丫做面饼。   调料包那些只要材料凑够,按照比例来弄就挺简单的,唯有炸面饼最是考验技术。   好在这两人的厨艺进步颇大,在裴明妙的几次指点下,慢慢掌握住手感,终于成功做出完美的面饼来。   练习过程中耗费了不少的面饼,不过裴明妙将底汤配方留下来了,他们正好就能用这酸酸辣辣的泡菜汤煮面条吃,那真是怎么吃都吃不腻,到后面面条不够吃了,还能用来泡米饭。   今日中午。   有些顾客已经特别赶早过来了,却不曾想裴家铺子里头还是已经坐满了人。   可偏偏他今日忘记带碗过来,所以也不能将饭菜打包回去,正想要不要干脆买一份豆腐脑算了,豆腐脑可以用店里的碗,只不过需要交押金,虽然很多人都是当场吃完当场还,不过只要不嫌麻烦,端回家后隔日再拿回来也一样可以退钱。   顾客一边想,一边往外走去,结果就看见原本写着豆腐脑的红纸下面又贴了一行新字。   这个顾客也是个识字的,他眯着眼睛,将上面的字一个个念出来:“泡菜方便面。”   好嘛,字他是认识了,可是凑在一起他就完全不懂了。   泡菜是把菜泡在面里吗?   这个方便又是什么意思?   麦花此时正好将一份泡面煮开,裴姑娘说了,泡面刚开始卖的时候可以搞一下试吃,让顾客们尝尝是什么味道。   “客官,您要试一试吗?这是刚做出来的泡菜方便面,开胃解腻得很。”麦花见有人看过来,立刻高声招呼道。   “可以试试?那给我来一份。”客人伸出脖子去瞅瞅,心痒得很。   “好嘞。”麦花拿起一个芭蕉折成的小盒子,夹起一小筷子面条放到里面,这才递给顾客。   顾客看着手里的小盒子都乐了,平日大家用芭蕉叶编东西,那都是编大个,用来装东西也实用,这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小巧玲珑的,真是说不出的可爱。   甚至还有小孩子经过看见了,也拽着大人的衣角闹着想要一个来玩,父母被折腾得没办法,只好去问问怎么卖。   麦花笑意盈盈摆手:“不卖不卖,这是用来盛试吃面条的东西,分文不取,您可以来试试面条,尝过之后拿回家洗一洗就可以给孩子玩了。”   家长一听,还有这种好事啊?小玩意免费送,还能白吃面条?大家纷纷围拢过来讨要。   带着点辛辣的酸香泡面落在小盒子里,虽然没有给筷子,但这也不需要筷子,直接仰头往嘴里一倒就成。   这面条比寻常面条要更加有弹性,而且多了一种说不出来的香味,面条挂着的汤汁也实在是太香了,浓郁开胃,每一小盒就那么浅浅一层汤汁,却足够让人意犹未尽。   最开始的那个顾客小盒子里正好装着一小块剪碎的泡菜,他指了指问麦花:“这泡菜就是这里头的腌菜吧?”   “是的呢。”麦花点了点头。   如今街市上也有卖腌渍菜的铺子,这顾客正想要问问是在哪家腌渍铺买的,竟和从前吃过的腌菜味道全然不同,然后就听见麦花说:“这是我们家姑娘自己腌的。”   得了,自己腌的,那外头自然是买不着的。   这顾客只好收起心思:“既然如此,你给我来一碗面条吧。”   麦花又笑:“我们这不卖现成的面条,需要自己拿回去做。”   顾客一听顿时吹胡子瞪眼的:“什么?这还是头一回听说在店里点个面条还要自己拿回家做的,那我为什么不直接在外头买食材?何苦在店里多花钱?我就是不想大冷天的还要自己备料才到外头吃的啊。”   旁边围观的人顿时也跟着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就是就是,哪里见过这样的。”   “而且咱们就算把食材拿回去,也不一定能做出这样的味道,不是说做菜火候也很重要吗?我家里人都不会烧柴火,每次都能把菜搞糊。”这年头烧柴火也是需要技巧的。   “这面好吃是好吃,但也不能这样忽悠顾客啊,煮都不煮就卖……”   有人甚至觉得,裴家豆腐这是不是飘了啊!现在生意越来越红火,就开始拿乔敷衍人来了?!   面对大家的质问,麦花连忙安抚:“各位先不要着急,这便是我们这次面条的稀奇之处了,这方便面不需要你自己洗菜烧菜,只要有热水就能吃。”   正好最开始试吃的那一份泡菜面条已经分完了,麦花又拿出一包泡面拆开来,当着大伙的面一步步泡开面条。   她把面饼往碗里一放,撕开那些包着菜包佐料的油纸,翻出肠衣里的泡菜,拿热水一冲,到时间了就打开木盖。   原本的喧哗吐槽声顿时戛然而止,众人瞬间惊得目瞪口呆。   这,这……这面条就好了?   仔细一看,没错,就跟他们刚刚吃的一模一样!   “还真是邪门了,这也太省事了吧,都不用出门了,在家里倒点热水,等一等就能吃。”现在天气冷,大家汤罐里头都会焖着热水,舀起来泡一泡就能吃到面条,而且还是那么香的汤面,想想就美了。   “我要我要,先给我来上一包!”   “那我要两份!”   “原来这方便面里的方便是这个意思啊,那确实方便。”   ……   有些后面来的新客,他们连泡面都没有试吃过,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看见大家都在抢着买,也跟着喊。   “啥啊,啥东西啊,我也要要两份。”   不管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买了再说。   今日他们预备了三百份泡面,本来是想要卖一天的,没想到一上午的功夫就全都卖完了。   趁着这一波,麦花还顺便推销出不少嫩豆腐:“家里有手脚勤快的,还可以买块水灵灵的豆腐和面一起煮,味道会更香的。”   大家一听,这煮豆腐也不难,切tຊ好放下去就成,于是很多人也都要了一块。   泡面生意好,不过也不影响豆腐脑的生意,大家伙都习惯选择在店门口吃一碗豆腐脑,然后再买一包泡面带回家尝尝鲜。   茶楼那边也渐渐来了不少人。   如今茶楼的顾客很多都是因为吃豆腐脑顺道在这歇脚的,后来他们来习惯了,平时闲来无事也会到这里喝喝茶听听书。   茶楼老板是个非常会做生意的,一些顾客拿了外头豆腐脑过来吃,他们不但不嫌弃,还会帮忙回收碗,茶楼这边先给顾客补了押金,回头再一起搬到裴家豆腐那边退还。   今日,有客人吃豆腐脑吃到一半,看着手边的泡面,实在心痒痒,也等不及回家了,直接就问茶楼掌柜:“掌柜的,你们这里有热水和碗吗?”   掌柜虽然不解,但还是点点头:“有的,客官请稍等啊。”   掌柜又雇了两个店小二,不过这会儿是人最多的时候,三个店员也还是忙活不过来,他干脆自己去厨房拿。   之前茶楼的面食点心根本没有什么人点,掌柜连大师傅的月钱都要发不出来了,所以干脆停了,不过那些碗筷什么的倒是都还在。   他们做茶楼的,热水自然是少不了,掌柜一次性全给顾客拿了过去。   他好奇顾客想要做什么,就站在不远处的地方眨巴眨巴盯着,于是就瞧见顾客用热水捣鼓了几下,须臾之间便弄出一碗面来。   掌柜:“?”   客人们也非常惊喜:“还真可以啊。”   “比我们自己做的要方便多了,而且还更香。”   “可不是嘛,要是靠咱们自己,哪里能做得出那么香的面条来。”   “我喜欢里头的腌菜……哦是叫泡菜是吧,酸香脆爽,而且还有点辣辣的。”   “裴家豆腐做辣的东西真好吃,比旁人家的辣味要香多了。”   “我听说了,郊外有处庄子种出了叫什么番椒的东西,比茱萸的辣味要香,不过这东西鲜少放到市面上卖的,现在就主要供货给裴家豆腐,其他府上若是有门路那倒是能搞到点。”   “乖乖,这裴家难不成还有甚么大来头?不就是个做豆腐营生的吗?”   “你忘了,他这铺子可是圣上赏下的。”   “是哦是哦。”   ……   冬日里,客人们一边吸溜着滚烫喷香的泡面,一边听书一边八卦,好不惬意。   这泡面的诱人香气四下弥漫,引得周围更多人频频侧目。   有些也买了泡面的顾客同样要了热水,有些不知道泡面的便过来打探是何物。   掌柜在旁边偷偷听了一耳朵,瞬间明白了,裴家豆腐那边又搞出了稀罕的吃食,就是用这用热水泡开的面条。   掌柜当机立断,又去找秀才写了张纸贴在门口——   【本店备有滚水碗筷,可免费帮忙泡方便面。】   掌柜刚把字条贴好,就看见巧儿和一群小孩子蹦蹦跳跳地又跑过来想要蹭说书先生的故事听。   原先茶楼里没什么人,又得了掌柜的允许,小孩子就会坐在店里,但现在茶楼客人越来越多,这些小孩子也懂事,不去占位置影响茶楼生意,所以又都汇聚在一开始的老地方。   掌柜扫过去,一眼就看到其中的巧儿,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满眼慈爱地招招手:“来来来,你们都进来,外头多冷啊,当心着凉了,到屋里头坐。”   巧儿哇地一声感叹,这个掌柜人也太好了吧,店里那么多人,居然也能让他们进去免费坐!   巧儿和小伙伴们坐在角落的桌子边,几个小孩新奇地四处看看,鼻子还一动一动的,口水差点就要流下来了。   “他们吃什么呀,好香啊。”   “他们吃的是我家卖的东西。”巧儿特别自豪,“全都是我阿姐想出来的。”   旁边的小伙伴满脸艳羡:“你阿姐可真厉害,居然能想出那么好吃的东西,可惜我没有钱,不然我也想要买来吃。”   “为什么大人就可以赚钱,我们小孩子就不能赚钱呢。”   另一个小孩叹气:“因为我们小孩子力气小,所以都不招我们去干活的,不干活就没有钱,没有钱就不能吃。”   巧儿是有钱的,她今天帮忙折芭蕉叶小盒子,娘亲给了她十个铜板呢。   不过她偷偷藏起来了,之前阿姐给她讲过一个话本,就是一个大户人家的老爷到处显摆自己有很多钱,然后就被劫匪割掉脑袋劫去财物。   巧儿回想起来,又被吓得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还好还好,还在。   阿姐也说了,做人要低调,所以她可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有钱,劫匪都是很坏的,说不定就躲在哪里偷听呢。   她还小,脖子嫩,砍她都不用磨刀的。   掌柜还给这群小孩暖了一壶茶,他问巧儿:“小姑娘,你阿姐什么时候会回来啊,我一直想要当面谢谢她,偏生回回都错过了。”   掌柜之前就打听过了,这裴家豆腐的主心骨就是那年轻的裴姑娘。   “不知道呀,”巧儿摇摇头,“等阿姐回来,我替您带句话给她吧。”   “好好好,有劳了。”掌柜笑着连连点头。   巧儿没想到,下午阿姐就回来了。   今天第一天卖泡面,裴明妙就想过来看看生意如何。   麦花喝了一大口茶水润润喉咙,兴奋得两颊发红:“姑娘,你是没见着中午那阵仗!刚开始大家还觉得我们坑人,然后我就泡了一碗面条示范给他们看,众人这才傻了眼,争先恐后地围上来抢,差点连摊子都给掀翻了。”   郑二正好经过,忍不住插了一嘴:“当时我们在里头听见动静,还以为外头打起来呢。”   他都抄着家伙想要出去帮忙了,没想到啊。   这么些年,他们也见过不少饭店铺子,这还是头一回儿见到生意好成这样的。   裴明妙笑了笑,她看了看账本,这泡面利润还是很高的,甚至比豆腐脑还方便,连碗都不需要提供,大家都是买回去吃,倒可以持续做起来。   裴明妙又起身去门口看看摊位。   豆腐脑和泡菜方便面的字全挤在一张纸上,看着不太舒坦,裴明妙打算去找老崔头再做一个木牌子。   正想着事,余光就扫见巧儿又颠颠地跟上来,似乎要跟她说什么似的。   “怎么了巧儿。”裴明妙两手抓住小孩的咯吱窝,跟拔萝卜一样将人从台阶上一提下来。   巧儿短暂地“飞”了一下,嘿嘿傻笑两声,这才跟裴明妙说:“阿姐,茶楼的掌柜说想要找你。”   “啊?找我?”裴明妙想起来了,之前那掌柜的也是忽然跟她打招呼,但她不记得自己跟这掌柜有交集啊。   巧儿点点头,脆声地说:“是的,就是前头那个茶楼!”   “那行吧,那咱们去看看。”裴明妙拉着巧儿的手往前去。   马上要到茶楼时,正好一辆驴车哒哒哒地经过,巧儿看着那头甩着尾巴的黑毛驴,羡慕地说:“哇,要是咱们也有驴就好了。”   裴明妙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马车搞不起,搞辆驴车也行吧?就是不知道哪里有驴卖,回头找人打听打听吧。   此时,茶楼掌柜正好就在门边,他听见巧儿的声音走出来,一看见裴明妙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哎哟!可算把裴姑娘盼来了,久仰大名,失敬失敬!”   “掌柜,”裴明妙微微颔首还礼,见掌柜如此热络的模样,更加摸不着头脑了,“掌柜这般客气,咱们之前认识吗?”   “裴姑娘应该不认识我,不过我却受了裴姑娘的恩惠,若不是裴姑娘,我这茶楼说不定就已经顶不住盘出去抵债了……”   许是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卸下,程掌柜当场打开了话匣子,他说了自己茶楼之前的没落,又说到如何借着裴家豆腐的势柳暗花明起死回生,说着说着,情绪愈发激动,甚至眼眶微红,饱含泪花,声音也跟着微微哽咽起来。   裴明妙刚开始听得稀里糊涂,她喝着热茶,大脑飞速转动跟上掌柜的节奏思索起来,最后终于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裴明妙回想起门口贴着可自带吃食还有免费帮忙泡面的字眼,她笑了笑:“掌柜将大部分功劳都归功于我,那实在是折煞我了,其实主要也是您脑子灵光转得快,能顺势想出法子招揽顾客过来,就算裴家有功劳,那也只是占小小一部分而已。”   不过裴明妙也挺开心的,因为她有一家铺子不用倒闭,那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裴姑娘实在过谦,程某沾了光,自当是涌泉相报的,”程掌柜朝着裴明妙拱了拱手,“姑娘有什么想要的尽管提,只要程某能做到的,一定尽力去办。”   “真不用这般客气。”裴明妙摆摆手。   程掌柜还想说什么,裴明妙轻声地打断了他的话:“如果程掌柜真心想谢,那不如就行个方便,在不打扰您做生意的情况下,以后也能让巧儿这些小孩子继续在店角落跟着听听说书就成。”   “tຊ这点小事,自然可以,”程掌柜点点头应下,“那除此之外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94 茶楼掌柜送   程掌柜还想要再问的, 却见裴明妙已经站起身来。   “那便没有什么别的了,”裴明妙随意地摆了摆手,“程掌柜留步吧, 我们还有事在身, 先行一步, 祝您生意兴隆。”   程掌柜望着那一大一小渐行渐远的背影,张了张嘴,他连忙追出几步, 最后还是停下了步伐, 忍不住摇头失笑, 暗自感慨:“这裴姑娘可真是个好人啊。”   手艺拔尖不说,心地也纯善,竟半点不图回报。   可他这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啊……   忽然的, 程掌柜想起方才两人过来时,巧儿随口说的一句话。   她们是不是说想要驴?   程掌柜还在回忆时,巧儿和裴明妙已经朝着崔家木匠铺走去。   “崔师傅!”裴明妙喊了一声, 推门快步而入。   门本来就是半敞开的,推开之后, 里面的光景毫不保留地撞入裴明妙的眼帘之中, 她看见院子里两道身影。   一道是崔师傅, 另外一道则是……   那人先一步侧过头来, 看清门外来人模样时, 陈不病只觉脑中轰然一震,他猛地回过神来, 瞳孔缩起。   裴姑娘怎么会在这时候过来?!   一旁的老崔头也微微一惊,不过他比陈不病要淡定多了,顺口就问出陈不病心中的疑惑:“阿妙, 你怎么这时候过来?”   裴明妙目光落在陈不病身上一瞬,然后就极快地错开,她笑着说:“店里上了新品,想要找您再帮忙做个招牌。”   “又有新品啊,”老崔头先是开心,不过也有些担忧,“你们这忙得过来吗?”   “还可以的,我们不像其他食肆,那菜品是单点单炒的,我们的菜全都一大锅炒好,客人想要吃什么就给添什么,省时省力许多。”裴明妙状似不经意地又扫了一眼那陈不病,开口问,“这位是……”   虽然嘴上发问,但其实她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在陈不病扮作陈广丙之时,裴明妙便对他生出过不少探究之意,一是好奇他到底在查什么案,二是好奇那张易容的面具之下,究竟是怎么样的面孔。   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产生好奇时,前者对后者的关注自然而然地就变深,也就和旁人不一样了。   到了今天,她终于看到了其中一个答案。   好精致的一张脸啊!   裴明妙看着他的眼睛,只觉得跟自己以前在网站上刷到的一个演秦始皇小时候的小演员很像,是那种标准的丹凤眼。   瞳仁很黑,薄薄的嘴唇此时紧紧抿住。   之前或许是为了贴合陈广丙书生的人设,易容的时候画白了许多,他本人倒没有那么白皙,但也不算黑,眉骨微微往下压,这样的骨骼与这样的肤色相称倒是刚刚好,再轻几分就会因为过于俊秀的五官显出几分脂粉气来。   裴明妙是颜控,所以她看话本时,对于喜欢的男角色都会自己脑补出一个很好看的形象。   而陈不病此时的模样,正好可以贴合她的设想。   这张是他的真容吧?   “哦,这是我的徒弟,陈不病,你们……”老崔头差点就顺嘴说出一句你们见过的啊,好在及时反应过来收住了,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而干笑着圆场,“你们年轻人互相见礼吧。”   老崔头说完,暗暗抬手拭了拭额角的虚汗,在心底长长叹了口气,唉,你看这事给闹得。   裴明妙笑着说:“我是裴明妙,家中在市集经营一家食肆。”   “在下陈不病,现在大理寺当差。”   裴明妙尾音微微拖长,流露出几分若有所思的神色:“陈大人这声音……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陈不病背脊微僵,他易容之后虽特意压低了声线,可熟悉的人或者耳朵灵敏者确实有可能会听出端倪来。   “……不知裴姑娘说的那位故人,是何许人也?”陈不病试探着开口,那一瞬,他竟分不清自己是隐隐期盼被她认出,还是不希望被认出来,但唯一不可否认的就是,此时他的心跳确实砰砰砰地跳得厉害。   “是从前认识的一个邻居,不过他人不在了。”裴明妙叹了口气。   “哦,这样啊。”陈不病极力收敛眉目,试图将这局促掩盖过去。   唯有巧儿仰着小脸,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大家都不说话,老崔头连忙出来打破这微妙的气氛:“那个,我去找找做木牌的木材。”   裴明妙说:“我也去。”   她倒不是要回避什么,单纯就是也想要跟老崔头学几招挑选木材的技巧。   瞬间,院子里只剩下巧儿和陈不病。   就在陈不病刚松了口气时,就听见巧儿脆生生地喊了一句:“陈叔叔。”   陈不病刚松的那一口气又一下子堵回了胸口。   他微微俯身看向巧儿,试图安慰自己,或许这小孩习惯把姓陈的都叫做陈叔叔吧。   巧儿看着陈不病的脸,虽然有些奇怪,但祖传的颜控基因发力了,小家伙立刻改口:“陈哥哥。”   陈不病正要随之放下心来,就听小丫头满眼好奇地追问:“陈哥哥,你这张脸怎么跟先前长得不一样了呀?你跟阿姐是在玩什么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我的游戏吗?听着好有趣,我也想玩!”   巧儿越说越兴奋,她两只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肉:“陈哥哥,我也可以变脸吗?这是不是阿姐看的那些话本里说的易容术啊?”   陈不病:“……”   陈不病努力挤出一抹笑意:“我不是什么陈哥哥。”   巧儿点点头:“我知道啊,我以前都叫你陈叔叔的。”   陈不病:“……”   陈不病硬着头皮继续挣扎:“我也不是什么陈叔叔,小姑娘,我不认识你啊。”   巧儿却撇了撇嘴,一脸笃定:“怎么会认错,你从前就住在我们隔壁呀。”   陈不病万万没想到,他自诩天衣无缝的伪装,却被这小孩一眼识破……好吧,他也不确定巧儿是真认出来了,还是小孩子信口胡说的。   不过巧儿若是在裴姑娘面前这样一讲,以裴姑娘的警惕,肯定是会生疑的。   陈不病还没想好应该怎么向裴明妙坦白自己的身份,于是他蹲下身,神色郑重地跟巧儿叮嘱道:“我确实不是什么隔壁的陈叔叔,这话你在我跟前说说也就罢了,万万不可同你阿姐提起,知道吗?”   巧儿眨巴着黑亮的大眼睛,不置可否。   “你答应我,我就请你吃糖。”陈不病抓起一把糖。   老崔头最近尤其爱吃这个芝麻糖,陈不病特意给他带了一大包,那芝麻糖外面裹着一层琥珀一般的麦芽糖衣,闻起来香喷喷的。   巧儿看着那个糖,吸溜了一下口水,不过还是摇头:“太少了……”   “都给你。”陈不病索性把给师傅带的糖果全塞给巧儿,“不过你要跟我发誓,绝对不会说出去。”   “那我发誓就是了。”巧儿竖起手。   “巧儿真乖。”陈不病下意识回了一句,话刚出口,他心头便猛地一跳,暗叫不好。   他这个身份是第一次和巧儿接触,不应该知道她的名字才是啊。   唉,怎么一遇到裴姑娘,他便没来由地紧张,还疏忽地暴露了。   陈不病有些懊恼,他迎上巧儿的目光,巧儿冲他嘿嘿一笑,紧接着乖巧地做了一个闭上嘴巴的动作。   “好姑娘,对,不能说。”陈不病心想这丫头还挺讲义气啊,他笑着拍了拍巧儿的肩膀。   巧儿眼睛滴溜溜一转,含着一块糖果吃起来,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等裴明妙和老崔头出来时,院子里就只有巧儿的身影。   老崔头纳闷地四下张望:“唉,那臭小子呢?”   “方才那个哥哥说他有事先回衙门去了。”巧儿脆声答道。   “这样啊,”老崔头收回视线,又同裴明妙说,“木牌我今日赶一赶,弄好了便直接给你送铺子里去,到时候我可得好好尝尝,这方便面到底是个啥东西。”   “好。”裴明妙笑着应下,牵起巧儿的手告辞离去。   她们刚走,陈不病又从暗处钻了出来。   老崔头实在看不下去了,无语道:“你这是干什么呢?好好一个官差,一次两次的都搞得跟做贼一样啊?不是说了吗,你现在是陈不病,何必这般躲着她。”   “我这心里头慌得很,我也闹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陈不病一把坐下来,十分纳闷,他满面愁容,“师傅,您说我干嘛要紧张啊?”   老崔头面无表情戳破:“或许你喜欢她,所以面对她时才会紧张。”   陈不病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虽然裴姑娘相貌如仙,厨艺更是没话说,性子也是极好,不卑不亢,心善温柔,总有与常人不相同的想法,而且她不单单只是想,她还会去行动,单单这份心气就胜过不少人,她还狡黠灵动,聪慧过人,珍爱家人……可难道这样我就喜欢tຊ她了吗?”   陈不病双亲早逝,被师傅捡回来后一心学木工,进了大理寺又专注于侦查悬案,情爱之事他从未触及过,再次听见师傅说自己是喜欢裴姑娘,他又是心惊,又是茫然。   老崔头:“……是是是,阿妙只是个平平无奇普通人而已,你不喜欢她,这总行了吧。”   陈不病却又皱了皱眉,听见老崔头这话莫名浮起几分不乐意:“师傅,您先前还说裴姑娘给你的几个图纸想法都特别有意思呢,怎么就普通呢?若是常人,能想出这样的点子吗?”   老崔头:“……”哎哟我去,我这拳头怎么突然就硬邦邦的呢!   这臭小子找茬是吧?查案都把脑子给查傻了。   老崔头深吸一口气,冷冷道:“把这斧头扔了吧,不需要了。”   陈不病又不解:“为何啊师傅,若是扔了斧头,这木头如此之硬,要怎么劈开?”   老崔头:“用你的嘴劈啊。”   嘴比木头还要硬。   陈不病:“?”   ……   日头西斜。   巧儿嚼嚼嚼吃完一颗糖,她把糖渣咽下,接着又吃了一颗:“阿姐,你还要吗?”   裴明妙看自己手里的芝麻糖还没有吃完,巧儿这又吃第二个了,她出言告诫:“巧儿,不可以一下吃那么多糖哦,不然牙齿会疼的。”   巧儿试图耍赖道:“阿姐,我就再吃一颗,我吃完这颗一定就不吃了……”   巧儿话音还没有说完,两人就经过街角的拔牙铺,只见那木椅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牙匠正拿着铁钳在给他拔牙,那牛高马大的男人发出了杀猪一般的惨叫声。   牙匠一边用力一边啧啧摇头:“哎哟,你看看你这牙齿都蛀成这样了,里头都烂完了,平日里肯定很爱吃甜的东西吧,以后可要戒口了。”   裴明妙幽幽地瞥了一眼巧儿。   巧儿顿时脸色煞白,刚刚还想去掏芝麻糖的手顿时收了回来。   不吃了不吃了,她不要烂牙齿,也不想来拔牙。   等离这摊子老远,巧儿的脸色这才慢慢恢复过来:“对了,阿姐,我要跟你说一件事情!”   她表情变得特别严肃,强调地说:“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裴明妙非常配合地露出凝重神色:“什么事啊?”   巧儿压低嗓音,神神秘秘道:“其实刚刚那个陈哥哥,就是从前住在咱们隔壁的陈叔叔!我一下就看出来了,但是他好像不想让人发现,他还说不要我告诉你!他还让我发誓来着!说只要我答应了,就给我糖!”   裴明妙其实早已心知肚明,但巧儿也知道倒是让她有些意外:“我说你这糖果是哪里来的,不过你不是发誓了吗?怎么还说出来?”   “我才不会帮着外人瞒着阿姐呢,我什么事情都要告诉阿姐的!”巧儿又伸出了小手,“发誓是竖起三个手指,我当时竖起了四根手指!”   她手指短,陈不病也没想到这丫头会耍心眼子,所以根本没有发现。   “我们巧儿真是机灵过人,”裴明妙笑了笑,“那为什么你先前叫他陈叔叔,现在又叫他陈哥哥呢?”   巧儿嘿嘿嘿一笑:“他现在长得比以前好看。”   好看的就是哥哥,不好看的就是叔叔。   裴明妙直感叹好家伙,原来这小丫头也是个颜控啊,难道说颜控也会遗传?   裴明妙顺势追问:“那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就脸不一样,但其他都是一样的。”   其实就巧儿这个身高,她以前也看不到陈不病的脸,她还没有陈不病的腿高,陈不病易容了脸,甚至还会特意微微弓着腰肩改变身形,但他这些改变过的部位全在巧儿的视线盲区里,变了跟没变毫无区别。   巧儿疑惑:“阿姐,所以那个陈哥哥是官差吗?为什么他要变脸呢?”   “可能是为了查案子吧?不过巧儿,这件事情我们知晓就好了,可不能再对旁人提起,知道吗?”裴明妙轻声地说。   “我知道的,我不说出去,我发誓,阿姐你看,我这次竖起的是三个手指,我真的在发誓。”巧儿还让裴明妙赶紧看。   裴明妙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巧儿发誓完,远远地往前一看:“阿姐,你快看,咱们铺子门前拴着一头驴!”   裴明妙顺势看过去,还真是,她盘算着也买个驴车的,正愁不知去何处买,现在刚好可以向这驴的主人打听打听。   结果一回到铺子,郑花红就连忙拉着她说:“哎哟,阿妙,你可算回来了,门口那头驴是对面茶楼掌柜送来的,说是给你的,让你务必要收下,哦对了,厨房还有驴。”   “两头驴啊?”裴明妙惊讶。   郑花红摇摇头,她都不知道怎么说了,干脆拉着裴明妙进去,指着那放在案板上的新鲜生肉。   “是驴肉。”   裴明妙:“???”   郑花红:“那掌柜说只听见了你说想要驴,但不知道是要活驴还死驴,所以一并给送来了。”   裴明妙:“啊这……”这掌柜倒是个实在人啊。   郑花红两手一摊:“因为你不在,我本来不敢收的,想着先还给他,结果他溜得比兔子都快,今日还提早歇业了,都没地方找人。”   裴明妙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她想了想:“算了,既然都送上门了,那就收下吧。”   这要是不收,说不定那茶楼掌柜还要折腾出什么送礼报答的花样来呢。   眼前的驴肉份量不少,裴明妙往院子看了看,眼底闪过一丝遗憾:“可惜我们这里没有土炉子,烤不了酥皮饼,不然做个驴肉火烧吃也是不错的。”   沉吟片刻,她走出去问:“郑师傅,您会做土窑子吗?”   “土窑子啊?这有何难。”郑海停下动作。   裴明妙指了指一处:“那您看看,在这里能弄个土窑子不?”   郑海顺着她指的方向眯眼打量了一番:“倒是可以,裴姑娘若是想要做,等我画张样式图再拿来与你细细商量一番如何?”   “那便有劳了,我想着索性垒个宽敞些的土窑子,日后烤东西也方便。”裴明妙笑道。   郑海记下了裴明妙的要求。   交代完,裴明妙又折了回去,既然做不了驴肉火烧,她就准备将这些驴肉部分做成肉酱,还有部分就和番茄一起炖煮。   裴明妙准备回一趟小院那边拿番茄,就坐那新得的驴车回去,巧儿一听,连忙跳起来:“阿姐阿姐,我也要坐。”   “上来吧。”裴明妙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巧儿哼哧哼哧地爬上来。   裴乐山擦了擦手从灶房走出去看,他笑着说:“你们两可要小心点。”   “放心吧舅舅。”裴明妙回道。   两人确实很小心,端端正正地坐在驴车上,不止她们小心,连驴也跟着很小心,老半天过去了,那驴还都一动不动的。   裴明妙嘶了一声,她试图回想以前坐驴车时,那些车夫是怎么样弄,好像是两边的缰绳都提起来,然后呢?   裴明妙两只手抓起缰绳,甚至还吁了一声,结果驴还是抖都没抖,懒洋洋地嚼了下嘴巴。   裴明妙:……”   巧儿摸了摸驴的屁股:“你怎么不跑啊,是不是肚子饿了啊?”   “那茶楼掌柜说送来之前就已经喂了草的。”裴乐山也上前尝试,亲自拽了两下缰绳,但那驴就是动也不动。   正僵持间,有个吃饱出来的客人看见这一幕,当即捧腹大笑起来,这客人是常客了,从前在还码头时就一直光顾:“哈哈哈……难得能瞧见裴姑娘也有犯难的时候!”   那老顾客上前在驴车里翻了翻,摸出一根竹鞭递到裴明妙手里:“这鞭子你得拿住,不过大多时候就是打个响,吓唬吓唬就成,别硬抽在驴身上,这畜生性子特别犟,听哄不听打,骑之前嘚一声喊起来,向左转弯就拉左手缰绳,向右就拉另一边,转弯时手底下记着把劲儿松一松,放缓速度……”   老顾客又把几句训驴的行话和口令细细讲了一遍,随即往后退了半步:“行了,裴姑娘自个儿上手试试。”   裴明妙深吸一口气,然后尝试嘚了一声,那毛驴还真就动了起来,往前哒哒哒走着。   巧儿拍手:“动了动了,真的动起来了。”   裴明妙又吁了一声,毛驴四只蹄子果然慢慢停下来。   裴明妙眼睛亮起,感谢道:“还真管用!多亏了大叔指点。”   “这有什么。”老顾客摆摆手,乐呵呵道,“你头一回赶车难免手生,慢慢摸索便是,不急在一时。”   “好嘞!”裴明妙应了一声,新奇地驾驶着小毛驴顺利回到院子里,又带着几个番茄回来。   这会儿锅里的驴肉已经炖了有段时间,老远就能闻到那股浓郁醇厚的酱香味,裴明妙又把番茄切成小块放到锅里,继续用小火慢慢焖着。   差不多半个时辰过去了,那肥瘦相间的上等驴肉已经炖得酥烂,番茄更加不用说了,都已经成泥了,一勺子舀起来时,正红红润润地挂在驴tຊ肉上面。   裴明妙深深地闻了一口,香啊!   驴肉分成了两大锅,郑花红又蒸了几盘嫩滑的蛋羹,大家伙便围坐在桌前用饭。   郑大是个急性子,一落座就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子驴肉往嘴里塞,那肉块还微微颤颤地冒着滚烫热气呢,给郑大烫得一哆嗦,张着嘴跳起来转了一大圈,等嘴里的驴肉温度稍微降下去一点,这才重新坐了回去,他大口大口地嚼着嘴里的肉。   虽然驴肉表面降温了,但内里还是热乎乎的,每次牙齿咬到里头时,那吸饱的酱汁就会溢出来,更烫了也更香了,郑大吃得五官都在打架。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就跟从来没吃饱饭一样。”郑海颇为嫌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95 驴肉炖番茄   “太好吃了, 爹,你那勺子给我拿过来,我要舀这酱汁拌饭, 这酸酸甜甜的滋味可太绝了, 裴姑娘说这里头红红的叫啥来着。”郑大嘴上絮絮叨叨地说着, 手上的功夫也一点都不耽误,瞬间就往自己的碗里头添了两大勺驴肉番茄,就跟做盖浇饭一样, 那筷子一拌, 底下的米饭全都沾上香味, 往嘴里扒拉两口,瞬间就没大半碗。   “好像叫什么番茄,御赐之物, 咱们来京城这一趟实在是太值了。”郑二也学着他哥的样子,给自己弄了一个驴肉番茄盖浇饭,然后用力搅拌开, 还别说,虽然这样一弄, 麦香看着有点乱七八糟的, 但却香得很。   “你说得不错。”郑海颇为赞同, 其实最开始他是不想来的, 毕竟他年纪大了, 想要在家好好休养,奈何常小姐修书多封过来盛情相邀, 到底也是老主顾了,就想着卖一份面子。   不曾想这次的东家手艺这般出神入化,每次饭菜都那么好吃, 最难得的是主家心胸宽广,像这种御赐之物竟然也会分给他们吃!   幸好他们职业道德比较强,还是很注重口碑的,不然都想要磨洋工,在这里多混几日,再蹭几顿饭吃了。   民间有一句俗话叫做天上龙肉,地上驴肉。   单凭这八个字,便足以看出驴肉在老饕眼中的至高地位。   大概是驴饲养起来比较麻烦,所以到了后来也没有像牛羊那样大面积养殖起来,裴明妙为了吃到最正宗的驴肉,还曾经特意去了一趟河北。   不过她刚开始吃的那两顿都踩雷了,只觉得嚼起来有些柴柴的,甚至还会反酸,后来才知道有些商家会用马肉代替驴肉。   裴明妙又重新做了功课,终于找到一家正宗的驴肉店,果然,真正的驴肉做好了真是特别香,那口感清鲜柔,紧实细嫩,入口润润的。   她吃的是驴肉火烧,要了一份瘦的一份带肥的,两种都好吃,有些肉类瘦的部位没有那么香的,但驴肉不会,驴肉入嘴是鲜的,嚼几下,肉香慢慢出来,咽下去后还有一点回甜,那带点肥的驴肉火烧就更不用说了,用酥饼夹着一口咬下去一嘴油香,就纯香,香而不腻的那种。   不过驴肉不好买,裴明妙也没怎么吃过,今日终于又能尝到了。   番茄跟驴肉一起炖刚好化解掉驴肉的微膻,裴明妙夹的这一块肉带脂带皮,肥的地方炖得软糯软糯的,嚼起来弹牙得很,鲜香微烫。   这顿驴肉饭,众人吃得那叫一个席卷风云,热火朝天啊!   驴肉被吃干净了,蒸蛋羹也被吃完了,两样都是特别下饭的菜。   高桂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其实已经撑得满满当当了,但却有种又满足又不满足的感觉。   大概是因为真的太好吃了,就算胃里已经塞不下,那被惊艳过的味蕾还是想要再尝尝。   “好吃,就是这驴肉太少了啊,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吃到驴肉……”说着说着,高桂圆就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挪到院子里那头毛驴上。   毛驴:“!!”有杀气!   巧儿也很喜欢今天的驴肉,不过她可舍不得将自己的小毛吃掉。   小毛是巧儿给小毛驴起的名字,看着好像很敷衍,但却透着一股子合理贴切。   她赶忙伸出小手,一把将高桂圆的脑袋硬生生给扳了回来:“桂圆姐姐,你可不许打小毛的主意。”   “我不吃我不吃,我就看看而已。”高桂圆见巧儿当真了,连忙摆摆手同她保证。   裴明妙今天都吃了两碗米饭,她也是瘫在椅子上歇息,听着两人的对话笑了笑:“巧儿,以后给小毛喂草的活就交给你了,每天给你一文钱,如何?”童工嘛,肯定是要压榨压榨的。   一文钱耶!   巧儿立刻拍拍胸脯:“阿姐,你放心吧,我不会让小毛饿着的,我每天都给它喂草,把它喂得饱饱的。”   “嗯,不过也不能耽误来喜姐姐给你布置的功课哦。”裴明妙又提醒。   巧儿一听这话,嗷地一声抱着旁边的柱子仿佛要晕过去了一样。   她扒拉手指开始算起来,感觉自己好忙啊,要喂小毛,然后还要做功课,还有其他好多好多事情要做的啊,感觉自己小肩膀上的担子沉甸甸的唉。   不过转念一想,其他小朋友都找不到活儿干,自己却能有差事,而且每个月能有三十铜板呢,在小孩堆里,算是很有钱了,毕竟其他小朋友兜里都是空空的。   这么一琢磨,巧儿瞬间满血复活,立刻说:“好的!我一定好好做功课!”   裴明妙含笑转过头,又向来喜询问巧儿的一些情况。   来喜眉眼弯起来:“巧儿刚开始学的时候有些坐不住,但学着学着就能入神了,她近日练的字我都存着的,回头我拿给姑娘您看看。”   “好,对了,前阵子你托人给兄长写了信,现在有回信了吗?”裴明妙又问。   来喜神情微微一黯,轻轻摇了摇头。   现在传信之类的挺麻烦的,裴明妙出言安抚她:“没事,兴许过几天就有了,若过阵子还没个音信,你就再托人捎一封看看。”   来喜点头:“好,多谢姑娘。”   大家休息够了,就开始干活,裴明妙撸起袖子,将剩下的驴肉全都切成小小块,加上香菇准备熬一大锅驴肉辣椒香菇酱。   驴肉虽然没有牛肉味道那么浓厚,但只要调味得好,一样可以很下饭,而且还可以保持驴肉本身的口感。   锅里烧热宽油,裴明妙把切好的驴肉丁放进去煸炒,随着一股肉香味被油煎出来,锅里的驴肉水分慢慢地干了,肉丁逐渐缩了起来,浸在油润润的锅里泛出诱人的酱色。   裴明妙又把各种剁碎的佐料扔下去,刚刚还有不少油,这香菇一入锅就吸了大半,辣椒下去时,油水就变成更加红润了,伴随着翻炒的动作,亮色的辣椒,深色的香菇,金棕的肉丁逐渐交融,彼此浸润着对方的香气。   这会儿就已经很香了,等裴明妙加入一勺豆瓣酱和一勺黄豆酱之后那更是不得了,泡香菇的水她也没有扔掉,直接就倒进去,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泡泡。   为了不让锅里肉酱糊底,裴明妙时不时就要用铲子推一下,她这又推又翻地鼓捣着,弥漫出来的香味就更加浓郁了。   那香味跟长了腿似的一下就窜得到处都是,院子里正在洗碗的高桂圆猛地狂抽了抽鼻子,忍不住砸吧砸吧嘴:“老天啊,我才刚吃完饭呢,怎么现在闻着这味儿又饿了。”   “可不是嘛,香得我直咽口水。”阿苕也是重重咽了一大口唾液。   裴明妙将熬好的驴肉酱装在罐子里,这肉酱还挺多的,一口气装了几个罐子。   按照原本的打算,是让裴义休沐回来的时候再让他自己把这肉酱拿去私塾佐饭的。   可现在嘛,家里不是有了头毛驴嘛。   你说这要是放在后世,但凡家里添了新车,哪怕只是出门扔个垃圾,走个几步路的工夫,只怕都忍不住要骑上电动车代个步的。   小电驴是这样,那换成小毛驴也是一样的道理。   裴明妙怀着同样的心思,逮到机会就想要坐着自家的小毛驴到处逛逛。   “舅妈,我装了两罐新熬的肉酱,打算给巧儿送去,晚点再回来,你要不要一起?”裴明妙用巧儿的小篮子装着两罐酱,然后朝院子里喊一声。   郑花红:“我就不去了,我跟你舅舅要算账本,现在天色晚了,你们路上可小心着点,莫要着急赶路”   “好。”裴明妙心想这驴再快也快不了多少啊,难道它还能跟马一样狂奔吗?   裴明妙和巧儿坐在毛驴上,随着轱辘吱呀吱呀的轻响,两人一摇一晃地朝着私塾的方向去了。   到了私塾门口,裴明妙轻扣铜环,没过一会儿,值班的门房杂役就拉开侧门探出头来。   裴明妙跟她说:“我想找找裴义。”   小杂役看了看裴明妙,又看了看一旁的巧儿,恍然大悟:“你们是裴义阿姐和妹妹吧?”   裴义那小子没少说他有一个貌若天仙的阿姐,而且厨艺还极好tຊ,整个京城再也没有谁做饭能比得过他阿姐。   “正是,”裴明妙点点头,“劳烦你帮忙知会一声,就说我有东西要给他。”   “好嘞,您稍候片刻!”小杂役点点头,连忙跑进去,过了一会儿,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裴义满脸喜色地跑着出来了。   他一仰头,许是月光和高悬门楣的两个灯笼光亮都映在他眼瞳里的缘故,此时他眼睛亮得分明:“阿姐,巧儿,你们怎么来了?”   “哥哥,阿姐今日亲手熬了驴肉酱给你,这个可好吃了。”巧儿回味起晚上吃的驴肉,那小嘴砸吧砸吧的。   裴义双手接着递过来的两坛小罐子,他底子差,虽说也不笨,但和蛋蛋相比,他学起来要费劲许多,本来今日在课业上挨了先生几句训话,实在大受打击,如今看见家里人,心中堆积着的沮丧倒是瞬间散去大半。   “多谢阿姐,这大冷天的,竟还劳烦你走一趟。”裴义摩挲着还散发着温热的小坛子,心下也跟着一阵发烫,又有些过意不去。   “我们不是走来的哦。”巧儿一把拽住她哥的衣摆,将人拉出来,让他去看旁边的毛驴,“这是我们家驴,它叫小毛,我们是骑着它过来的。”   裴义惊奇地睁大眼,然后好奇地摸了摸毛驴的脸,哇地一声,巧儿嘿嘿嘿傻笑,她哥摸右边驴脸,她也跟着上手摸着左边驴脸。   也不知是不是裴明妙的错觉,她总觉得小毛眼睛里好像流露出嫌弃的意味。   裴明妙:“……”好嘛,果然,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不只是狗都嫌了,现在是连毛驴都嫌了。   这时候,忽地一阵凛冽的夜风呼呼刮过。   裴义出来得急,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学子常服,冷不丁被风一吹,当即打了个寒颤,裴明妙看在眼里,催促道:“好了,你快些回去吧,这肉酱可以拌着米饭吃,或者夹在饼里抹在馒头上吃也都行,这里应该够你吃个十天半个月了,到时候再重新给你送。”   裴义用力一点头:“多谢阿姐,那我先回去了,你跟巧儿小心着点,再见。”   巧儿挥挥手,直到踮着脚都看不见她哥了,这才哼哧哼哧又爬上驴车。   大历京城的夜市向来繁华热闹,这处私塾虽然在清幽僻静的巷尾,可远远眺望前方,也能看到前头集市的灯火光影,那喧嚣市井里的鼎沸人声夹在夜风中传了过来。   裴明妙情不自禁地就哼出一首:“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   巧儿一听,当即竖起耳朵跟着晃起小脑袋准备跟着唱,可刚哼了一句,小丫头就发现不对劲:“阿姐,咱们没有从来都不骑啊,咱们现在就骑着它呢。”   裴明妙拍拍她的小脑瓜:“别急,后面还有呢……”   裴明妙唱到“我手里拿着小皮鞭我心里正得意”时,巧儿十分应景地挥着小鞭子接着摇头晃脑起来。   裴明妙悠悠地继续唱出下一句:“不知怎么哗啦啦,我摔了一身泥。”   巧儿:……”   巧儿默默地放下小鞭子,端端正正坐好。   次日,晨光熹微。   屋里两个同窗早早就爬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往食堂方向赶去。   平心而论,他们这个私塾,从教书质量上面来说还真算不上顶尖,不过这食堂饭菜确确实实是相当不错的,虽然跟天香楼、裴家豆腐这些是没法比,但只要是在这里念过书的学子,对他们这私塾的伙食评价那都是夸赞的。   今日的早膳是大白馒头和栗米粥,每人还有几片熏肉,还有馆主特意从裴家豆腐那买回来的腐乳。   开蒙学院的学生个子有高有低,大家错落着找座位坐下,乍一看看过去乱糟糟的不算整齐,不过他们猛猛干饭的动作倒是整齐划一。   蛋蛋对熏肉没什么太大的兴致,反倒是对那碟红艳艳的腐乳情有独钟,他晃着够不到地的小短腿,用筷子挑起一些腐乳抹在馒头上,轻轻咬下去,奇妙的滋味就在舌尖上炸开,这是他从来没有吃过的味道。   蛋蛋连连称奇,一边嚼着一边拿胳膊肘捅了捅裴义:“你快吃,这腐乳可真香。”   “我知道,我之前就吃过,这豆腐乳就是先生在我家铺子里买的。”裴义掏出一个罐子。   “又是你阿姐做的?”蛋蛋瞪大了眼睛。   裴义自豪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蛋蛋猛地咬了一大口馒头,正想要说点什么,目光却不由自主被裴义的动作吸引。   只见裴义将馒头掰开两边,然后从坛子里头夹起一筷子肉酱,那肉酱红彤彤油亮亮的,就这么往馒头中间一放一夹。   裴义直接张大嘴巴,一口咬下馒头。   他一边大口大口嚼着,心想这馒头虽然不如他阿姐蒸得好吃,但也确实是面皮暄软,中间加上阿姐做的浓郁肉酱,那真就是香得不行,辣椒的燥香刚好和驴肉中和了,让驴肉透出不一样的香味来,香菇吸饱油润的肉汁咬起来也是滑嫩弹牙,和驴肉在一起越嚼越好吃。   直到裴义吃完一整个馒头,他才从美味之中回过神来。   正想着再来一份,就发觉旁边几个室友纷纷都看过来,尤其是蛋蛋,他虽然聪慧,但到底年纪小,所思所想根本不会隐藏,全都表现在脸上了,此时他就满脸写着“好想吃,好想吃”。   “裴义,这个也是你阿姐做的?”蛋蛋还没见过裴义阿姐,但他已经知道了,她是很厉害很厉害,可以做出很多好吃的人,甚至比祖父请来的那些大厨还要厉害!   “对啊。”裴义点点头,他见众人都直勾勾的样子,于是说,“我可以请你们尝尝,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是我阿姐特意给我做的,而且还大半夜冒着严寒送过来,我自己也不舍得一次吃太多,所以只能给你们每人一勺。”   “够了够了,一勺便够了。”   那么香的肉酱,他们能跟着沾光吃一勺已经很满足了。   裴义便给每个人挖了满满一勺肉酱。   “哎呦哟。”这一勺连酱带辣油的,那油水差点要从馒头边缘流下去,这学子及时将另一边的馒头给盖上去,一滴辣油都不舍得浪费。   那辣油被一盖一压,红润润的颜色慢慢洇开蜿蜒,整个馒头内里全都变成红艳艳的,只要是有这个颜色的地方,都多了香辣的味道。   学子一口咬下去,外边那一圈即使是没有夹到肉酱的馒头也变得愈发好吃了,而且他素日里不大沾辣,嚼了两下后,辣味弥漫上来,他被辣得鼻尖微微出汗,却也被嘴里极致的香味给香得欲罢不能,根本舍不得停下来,被食欲牵引着继续大口大口地往里吃。   终于,他咬到了里头有肉酱的地方,蘑菇软软的,透着一股山野鲜气,又把辣油吸足了,一点都不比肉差劲。   不过最绝的还是这驴肉粒,表皮被煸炒得有些干了,嚼起来还有些焦焦韧韧的,但里头又软嫩得很,越嚼越是回味悠长。   “这也太好吃了吧,里头的香菇和驴肉都是一口咬下去全是汁。”   “我都咽下去那么久了,嘴里还都是香味。”   “嘶哈……我嘴巴跟冒火一样,”另一个学子吐着舌头,嘴巴也是红红的,他面露一丝懊悔,不过却不是因为吃了辣肉酱,“早知道我应当留半勺到中午配着米饭吃的,这配着米饭肯定香。”   虽然每个人只分到一勺驴肉酱,但没有一个人会说裴义小气,这样好吃的东西肯定很难得,他愿意分出来已经是相当大方了。   裴义室友们也不是那种占便宜的性格,大家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要你来我往,他们拿不出同样好吃的食物来替换,所以只能送别的东西。   “裴义,上回你带的那小黄饼和桃酥都分给我吃了,这回又请我吃了肉酱,我这里有一刀上好的宣纸,送你了!”   “我这里还有块松墨,你也拿去使。”   “我那有一个新的砚台,”蛋蛋也豪爽一挥小短手,“还有回头你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我保证教会你。”   “那就多谢各位了。”裴义笑了笑。   私塾的学子们热热闹闹吃着早膳,此时裴明妙也回来王府,她顺道带了两罐驴肉酱回去。   今日还是她休息的日子,来王府主要是想把肉酱送去芳洲苑。   梁舒雁一听裴明妙来了,赶紧让人进来:“你来得正巧,正好我有事要同你说,昨日我收到太公差人送来的信,他说你先前研制的方便面与速食汤让士兵们在野外也能快速吃上一口热乎的伙食,太公托我转问一声,不知你有没有打算将这配方献出来?”   “献出方子?”裴明妙见梁舒雁朝自己招了招手,顺势走过去坐下来。   “是的,就像之前的牛肉丸那样,若想让这方便面真正在军营中推行开来,这件事就必须让圣上知道,”梁舒雁将信递给她看,“陛下tຊ圣明仁善,若你愿意献出配方,朝廷肯定会大大重赏,就算陛下一时想不起来要嘉赏,你放心,国公府也不会让你吃亏的。”   裴明妙听完梁舒雁的话,并没有太多迟疑,抛开赏赐不谈,将士们保家卫国本就不易,若方便面能让他们在行军之路上吃得更好一点,她也很高兴。   “我自然是相信陛下的,只是我应该如何将此配方递到御前呢?”之前那牛肉丸的事是萧寅去弄的,从头到尾,她只写了配方。   “你愿意啊,那我先写信跟我太公说一声,”梁舒雁小时候就在军营里长大,她深知这方便面若是能在军中普及,对于将士们来说那便是大大的好事,“我猜测太公应该会在朝中寻一人,将此事禀明给陛下,日后若是有消息了,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那便有劳夫人了。”裴明妙含笑应下。   这时候,夏乡从外头进来,她行了礼,端出今日的早膳,是捞面还有鸡汤,梁舒雁一看就知道不是裴明妙做,于是转过头问:“对了,你找我是有事吗?”   “二夫人,我做了点驴肉酱,想着拿来给您尝一尝。”裴明妙看向那拌面,“夫人现在想要尝尝吗?可以加在面条里。”   “快快,来一勺。”梁舒雁一听,立刻就盯着裴明妙手里的坛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96 板栗糕   裴明妙打开坛罐, 舀起一勺稠润的肉酱铺在面条上面,那香辣红亮的浓油裹着香菇肉粒往下流淌,稍大块一些的香菇和驴肉粒就一颗颗地错落在面条之上。   裴明妙又取了一双筷子将面条给拌开。   梁舒雁眼睛完全挪不动, 眼睁睁看着原本素净的面条染上一层油润诱人的红亮。   裴明妙放下筷子:“夫人请尝尝吧。”   梁舒雁夹了一筷子, 面条刚入口, 率先散开的就是肉酱的咸辣肉香,这味道透着一丝复合鲜美,让人实在分不清是来自驴肉, 还是来自蘑菇, 亦或者两者都有, 交融一起,浑然天成,分外美味。   刘富贵揉面的手艺确实不错, 面条劲道得很,又特意用浓鸡汤打底,味道虽然算不上惊艳, 却也挑不出错,如今加上这鲜辣辣的肉酱, 滋味瞬间高了一个层次。   这两坛肉酱自然是被收下了, 梁舒雁用帕子擦了擦嘴, 跟赵嬷嬷说:“嬷嬷, 你将这肉酱放在柜子里锁起来。”   裴明妙闻言不由微怔, 脱口道:“二夫人,为何这肉酱还要锁起来?”不至于吧?   梁舒雁放下手帕, 她抬了抬下巴,轻哼一声:“若不锁好,转头被哪个手脚不干净的顺走了, 到时候我上哪儿说理去?咱府里也不是没发生过这事,先前父王那个叫花鸡不就是了?”   如今是冬日,屋子里烧了炭,为了透气,那雕花木门也会推开一条缝,梁舒雁说话的声量也没有收敛,这声音自然而然地就传到外头去了。   正好这时候,萧祈从回廊路过,冷不丁听到这句话,就知道梁舒雁这是在指桑骂槐地说他呢。   萧祈气得当场就想要进去同人理论,可转念一想,要是真闹腾起来,父王肯定是站在梁氏那边,万一父王又罚他了……   上回被罚站了一夜,不仅受了风寒,还忌口好长一段时间,这事他可还历历在目。   萧祈硬生生停住了步伐,深吸一口气,将满腹闷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萧祈今日和好友约好去茶楼,说是这茶楼就开在裴家豆腐附近,茶楼里的伙计还能帮着买豆腐脑,还能帮做什么方便面。   方便面他知道,那日夜里回到芳洲苑,远远就闻到一股又香又浓的味道,在这寒风冬夜里显得特别馋人。   他让小厮去打听了下才知道,是梁舒雁让裴明妙做的,听说还赏了不少金子。   萧祈有俸禄,但他在朝廷无实差无官职,财力自然没法和梁舒雁相提并论,梁舒雁当时入嫁王府时所带的嫁妆真的可以称得上一句十里红妆。   萧祈虽然也想要让裴明妙给自己做方便面,但他又想到自己出手若是不如梁舒雁阔绰,那岂不是很没面子?便只能咬牙将这份心思给压下。   如今一听外头也有方便面卖,那自然是要去。   但到了茶楼,才发现只有茶水。   “说好的方便面呢?”萧祈惦记的就是这个。   “方便面要等裴家豆腐营业了才有得卖。”好友招呼他坐下,“这位置我包了一整天,不然等晌午过来,可就没座位了,这里人多着呢。”   这茶楼能在京中一干王孙公子间声名鹊起,主要功劳还得归功于潘长知那群小兔崽子,这个年纪的小伙子正是小嘴能叭叭啦啦到处宣扬的时候,其他同龄的少爷小姐们也习惯了随大流,看着别人去了,那他们自然也不能落后。   有了这群显赫的官宦子弟带头扎堆,自然而然地便引得无数百姓跟风效仿。   前些日子还门可罗雀,凄凉萧条的茶楼,如今又变得宾客盈门,热闹非凡起来。   掌柜每每看见这一幕热火朝天的景象,都险些笑出声来,哎呀谁能想到啊,他还能有翻身的一日,古人诚不我欺,但凭贵人引,平步上青云!果然遇到贵人抱大腿才是最爽的。   快到晌午时,店小二就殷勤地提着纸笔来逐桌登记,问问有没有人想要买对面裴氏豆腐的豆腐脑和泡面的。   能在茶楼喝茶消磨日子的人大多都比较闲,有些人看着他们花钱让人跑腿,也觉得有些新鲜,便跟着学起来,所以要点跑腿的人可还真不少。   虽然店小二识字不多,但涂涂画画的他还是会的,豆腐脑他就画个碗,不同口味也会有不同图案,若是方便面,他就在碗里头加几条波浪线。   店小二还会问客人:“方便面要不要加豆腐?若是要豆腐便是用煮的,我们这也可以帮忙煮好的。”   “行,那就加块豆腐的。”   “好的嘞,客官请稍等。”店小二收了钱,立刻就退下去买。   店小二出了门,程掌柜守在茶楼门边,小心翼翼地朝裴家豆腐的方向看,见店小二被喊进铺子里,他心里跟着收紧了一下。   过了会儿,见店小二大步出来,手里提满东西,身后还跟着一串小屁孩,小孩子手里也是满满当当的,大概是因为有人交代过吧,他们都没有跟平时那样风风火火地跑来跑去,走得都非常稳妥。   “哟,今日你们也来帮忙啦。”程掌柜本想要伸手接过最前面那个小孩手里的东西,没想到这小孩还挺有原则,非要自己拿完,他只好笑着摸了摸小孩子们的脑袋。   每一个小孩都摸了,没摸到的还往前走了两步补回来。   “你方才为何进到铺子里头啊?”程掌柜好奇地询问店小二,毕竟他们先前都是在外头买的。   “掌柜的,你可不知道啊,裴家铺子这是在抓高价转卖的呢。”店小二放下东西,一五一十地跟掌柜说了。   掌柜这才知道,原来也有其他人帮着代买,一次买许多份,搞得后边的人要等许久,然后这些人还高价叫卖,惹得后面的百姓怨声载道。   这跟他们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这些人是买完再加价卖出去,他们是原价。   所以裴家豆腐那边开始限制,一个人限购两份,如果有大量采购的话,可进屋登记拿,省得影响普通顾客排队,不过这也是有要求的,就是不能加价卖,若是被发现了,下次就不卖了。   那些黄牛本来就是想要赚钱,一听不能加价卖,这分明是断了他们财路啊,自然也就撤了。   “原来如此。”掌柜松了口气,他方才看着店小二被喊进去,还以为是裴家执意不收驴肉要让他拿回来,现在看起来是愿意收下的。   这样便好,他们这些做生意的,最担心的就是对方拒绝收礼不承情,这说明以后就没机会打交道。   掌柜再次感慨自己这送驴的举动可真是高明,也算是让裴家豆腐开了个后门,还能直接从厨房里头提货,这比从前可方便多了。   萧祈的好友远远就看着店小二将东西拿了过来,他安慰旁边的萧祈:“行了,别愁眉苦脸的了,你心心念念的泡面这不就来了嘛?”   萧祈闻声抬眼望去,眸光不由一亮,唉,还真是,不过还是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听说我三弟马上要回来了,也不知道究竟哪日能抵达。”   他现在在府中可以说得上孤立无援,他打小就和三弟关系最好,若他回来,肯定是站在这边的!   萧祈好友点的是有豆腐的泡菜方便面,而萧祈这是第一次体验,所以只要了碗筷和热水,他要自己动手。   萧祈将所有材料都给拆开放进碗里,接着淋上一碗热水,旁边的店小二见他倒完,立刻就把热水给撤下去,省得有些客人一个不小心将热水倒在身上。   萧祈头一回泡面,倒是玩得兴致勃勃tຊ,觉得分外有意思,而且泡出来的面条又特别香,让他恍惚觉得,自己的厨艺仿佛有种深藏不露的感觉。   所以眼瞅着好友是交由店家代煮,而不是自己动手,萧祈反而觉得很不解:“泡面多有意思啊。”   “我自己做过很多次了,早就过足新鲜瘾了,”正巧这时候他要的带豆腐泡面也已经呈上来,好友顺势往他跟前一推,让萧祈对比对比,“虽然就这样用热水泡也好吃,但煮的面条同样别有一番风味,味道更香更浓,而且面条更加软乎,最重要的是还可以加一个鸡蛋加一份豆腐,甚至还会添上一份青菜,实在是丰盛得很。”   好友说着说着,就给自己说馋了,连忙用勺子舀起一勺热乎乎的嫩豆腐:“还别说,这泡菜方便面加上豆腐真的格外好吃。”   泡面是酸酸辣辣的,豆腐鲜美嫩滑,吸足味道之后,带着的浓香润润地在舌尖上绽开,这在冬日里真是一番说不出的享受。   萧祈朝他要了几块豆腐,尝过之后,忍不住连连点头:“是不错。”   “怎么样,比你那个叫花鸡好吃吧。”好友又说。   萧祈因为偷吃叫花鸡被肃王罚在校场站了一天一夜的事情早已经传开。   就算不传开,萧祈也是要同别人提的,因为他并不觉得这事被旁人知道会显得没面子,他没觉得自己错了,王府是他家,他拿自己家的东西怎么能算偷呢,父王不讲道理,平时就瞧他不顺眼,所以就借这事发作,所以萧祈反而要到处诉苦,好让人听闻了自己的委屈,这才畅快不少。   白姨娘身在孕期本就身体不适,又还要抽出心思来哄他,那段时日也是说不出的疲倦。   萧祈又听到好友说叫花鸡的事情,他摆摆手:“完全不同的风味,你若是尝过那叫花鸡就知道,即使再罚站个一天一夜,那也是值了。”   ……   裴明妙将肉酱送到芳洲苑,又去大厨房绕了一圈,然后看了一会儿土豆,这才出府去。   她捧着话本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嘴巴有些寂寞,总想要嚼点什么。   只是巧儿带回来的芝麻糖也给分掉了,她自己前几天做的桂花糕也吃完了。   裴明妙想起今日张采买给她拿的一袋子栗子,说是庄子上的穗苗托人拿给她的,回来后,她顺手就给放到灶房里,本来想着用来焖饭吃,现在嘴馋了,干脆做点栗子糕吧。   裴明妙将例子切开后放进锅里去煮。   板栗是在壳上开了十字的,所以煮起来也快,捞起来放凉之后,裴明妙将其剥了皮,加上牛乳一起用院子的磨盘碾成泥,往里头加了一些白糖后,这才放到锅里去炒香。   底下的火将细腻的板栗泥里的水分慢慢烘干,慢慢地愈发凝固起来,等温和的奶香与板栗的醇香一同弥漫出来后,裴明妙便将板栗泥盛出来,用模型压出漂亮的形状,逐一摆开。   她自己吃了一些,剩下就装进食盒里,带去了铺子。   此时正巧是裴家豆腐中午休息之时,裴明妙将栗子糕放在碟子里,她走到里头喊人:“来喜,你把巧儿之前写的字帖那个给我看看,然后外面有栗子糕,吃完再弄这些吧。”   “好,我去翻一翻。”来喜正在刷碗,闻言便站起身擦了擦手,走进自己屋子里。   来喜和高桂圆住在一处厢房,她还有一张桌子,就摆在靠窗的位置,日光透过支起的纸窗落下,光线明亮。   于是乎,裴明妙一眼就看见来喜通红的眼睛,显然是哭过的。   裴明妙心头一紧,忙关切道:“怎么了?”   来喜吸了吸鼻子,也没有隐瞒:“今早我哥哥的信捎过来了。”   裴明妙本来以为来喜是想念家人才哭的,然后就听见她接着说:“哥哥说,我小侄子不见了。”   “啊?”裴明妙震惊。   “同村的还有其他几个小孩也不见了,大人们在山脚下看见几个小孩的脚印,本来以为他们入山去了,可大家进山寻了两日,却什么都没找到。”来喜说到此处,声音已带了哭腔,肩膀微微耸动。   裴明妙犹豫了下:“是不是山上有什么猛兽……”现如今的大山林木繁茂,什么凶猛野兽都有,这小孩被吃掉也不是没可能。   来喜却摇摇头:“我们村子那大山没有大虫也没有豺狼,甚至连野猪都没有,顶多有点兔子山鸡之类的,安全得很,村子里的小孩常常都去摘果子吃的,只是,只是我哥说,有人在山上看到了一些奇怪大脚印,说是可能有山鬼,是山鬼把孩子们抓去吃了。”   裴明妙听见山鬼,第一反应就是装神弄鬼。   “既然没有猛兽,孩子又不见了,会不会是遇到拐子了啊?”裴明妙说完,见来喜顿了下,又说,“若是遇见拐子,虽然也是大劫一场,但起码这几日应该是无性命之忧的,不过还是得快些找到才行,不然等那拐子带着孩子们走远,就可能找不回来了,你赶紧找信使快马加鞭,让你哥去报官。”   快马传信是贵了点,但现在也不是惦记着省钱的时候。   “好,我,我给哥写信,”来喜咬了咬唇,“只是我们那处的县老爷是个贪财不办事的主,也不知他会不会去查……”   裴明妙一听来喜这话,突然就想到她被牙人设计签了死契,然后去报官,结果官老爷非但不管,还和这牙人沆瀣一气的事。   该不会这县老爷和人贩子也是一窝的吧?   正想着,麦花掀帘进来,压低声音说:“姑娘,外面来人了,说是京兆府的人。”   裴明妙心中愈发错愕,无论是她,还是铺子,跟京兆府八竿子打不着关系,怎会无端过来?   她轻轻拍了拍来喜的肩膀,让她先把信写了,自己则跨门而出,只见京兆府派来的赵县尉已经坐在大堂中,对面是裴乐山和郑花红,两人都略有些紧张,不过到底没失态。   赵县尉见裴明妙也过来了,便拱手自我介绍:“这位便是裴姑娘了吧,在下京兆府赵成,此次来是想问问今日周尚书家的奴仆可是在你们店中买过两碗豆腐脑?”   “周,周尚书家的奴仆是何人啊?我们也不认识啊……”裴乐山面露茫然。   郑花红也说:“我们是开门做生意的,来来去去的人太多了,不可能每个都认识。”   赵县尉也知道这种情况,所以还特意让人带了一套周府杂役们所穿的衣服给几人看看。   “那杂役身上穿的便是这套衣服。”   郑花红一看就想起来:“哦,对对对,确实有这么一个人。”   当时她刚刚从醉玉阁回来,帮着麦花一起卖方便面和豆腐脑,她今日经手的第一位顾客就是这样式的衣服,当时她见那顾客直接就把碗装在食盒里,心想着两个碗估计是不还回来了,毕竟这些大户人家不缺这点押金。   “他当时买的何种豆腐脑?你们店里可还有剩余的?”赵县尉又问。   裴乐山摇摇头:“我们铺子里东西都是到点了便卖空了,不会有剩的。”   赵县尉轻声说:“其实我私底下也常遣人来你们铺子买豆腐脑,自然知道你们铺中生意好,应该是没有剩的,不过我们也要走一下流程,可否方便带我们去厨房看看。”   裴明妙等人虽然疑惑,但还是引着赵县尉一行人去了后厨。   赵县尉在灶间前后转了一圈,细致地看过一遍后,同身后的小吏说了些什么,然后又说:“你们这后厨收拾得倒是干净亮堂。”   “谢谢赵大人夸赞,对了,我正好做了些栗子糕,大人要不要尝尝?”裴明妙顺势伸手要去拿。   赵县尉下意识就说:“不用不用,我还有事……”   那栗子糕端到赵县尉面前。   板栗糕那种质朴的木韵香气交缠着一层层淡淡的甜乳味道弥漫而出。   赵县尉:“……”   赵县尉:“盛情难却,既然裴姑娘说到这了,那下官便尝一块吧。”   旁边的郑二没忍住吐槽了一下,啥叫都说到这里了,裴姑娘不就才说了一句话吗?跟劝了你很多句似的。   而且这是一块吗?这是三块!不是三块一起拿就能变成一块的!   这当官的都不识数吗?   不识数的赵县尉已经背过身,张大嘴巴朝着栗子糕一口咬开了下去。   栗子糕带着淡淡的牛乳甜香在舌尖上弥漫开,上牙膛往下一压,能清楚地感觉到栗子的温润绵密,因为有温热的栗子泥压着,所以吃起来甜而不腻,便是吞下了,嘴里还残留着香甜余味。   裴明妙见这赵县尉一脸回味的模样,便试着打探一下:“不知大人此番前来,究竟是为何事?”   正所谓吃人嘴软,虽然此事不易宣扬开,但赵县尉也出声安抚:“恕下官无法透露过多,不过姑娘请放心,此时与你们铺子无多大关系,只是略有牵扯,例行检查罢了。”   裴明妙点点头,tຊ又拿了一张油纸,替赵县尉包了一份板栗糕。   赵县尉一边摆手说不要不要,然后一边收下了,他离开没多久,常采薇便来了。   她进来便说:“方才京兆府的人是不是来了?”   裴明妙点点头,惊诧:“你如何知道?”   常采薇:“京兆府也去了醉玉阁,而后我让人打探了一番,这才知道原来是朱尚书的夫人带孙子到郊外的静安庙上香,可那小孙子突然不见了。”   常采薇到底人脉宽广,将这事情给打探出来。   裴明妙一下联想到来喜的弟弟,不过她心中也浮起一丝疑惑:“那与我们有何关系?”   “凡是今日和这小公子有牵扯的人都被盘问了,那小公子今早吃过醉玉阁的点心,也吃过你家的豆腐脑,所以赵县尉才会派人来查。”常采薇缓缓地说,“我过来之前就听说京兆府已经托了金吾卫那边带人手将整个静安寺包围起来……”   常采薇说着,舔了舔唇,显然是感觉有些干。   裴明妙见状,让大丫端了些茶水还有栗子糕上来。   “多谢。”常采薇抿了一口茶水润润喉咙,目光却不由着地落在那栗子糕上,“阿妙,这是你做的吗?”   “正好得了点栗子,所以就顺手做了些栗子糕。”裴明妙点点头。   常采薇小心地拿起一块香甜的栗子糕,咬下去软糯细润,竟比他们醉玉阁师傅做的还要美味。   唉,她又想同肃王府抢人了。   不过很明显,肯定是抢不过的,常采薇只好绕开话题,转移自己的注意:“我还听说,这次小公子失踪,极有可能是碰上拐子了,听闻京城周边的一些县城村落,也有不少人家丢了小孩子,或者就是一伙人,不过这些人胆子可真大,竟然连尚书府的公子都敢拐。”   裴明妙再次想到来喜的小侄子。   常采薇过来同裴明妙说完这通消息便离开了。   对面茶楼掌柜正送客人离开,便看见这一幕,哎哟,那位是醉玉阁东家的千金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97 被拐的孩子   这京城原本出名的点心楼有三四家的, 醉玉阁虽然在其中知名度最盛,但大家水平其实也都在伯仲之间。   可自从那豆腐蛋糕横空出世之后,京中官宦人家凡是有什么宴会, 那都要想办法搞到一份豆腐蛋糕的, 不然觉得不够体面, 毕竟别人有,他们也得有啊!   此举也让醉玉阁名气高涨,和同行拉开距离。   豆腐蛋糕……豆腐……   对了, 他想起来了, 这醉玉阁豆腐蛋糕也是出自裴姑娘之手。   倘若, 倘若他们铺子里也有一些裴姑娘所教的独家美食……   想到这里,程掌柜整个人都飘飘然地恍惚起来了,只觉好像有一条通天大路在自己面前展开……   程掌柜决定, 等巧儿过来时,便托她问问裴姑娘何时有闲暇时间,他想与之交谈一番, 看看裴姑娘有没有这个意向。   只是没想到,等来等去的, 今日巧儿竟也没有过来。   裴明妙知道了人贩子的事, 就让巧儿先不要出去玩了, 虽然京城里还没有听闻孩童失踪的消息, 但那些歹人竟然连尚书家的孙子都没有放过, 谁知道是不是丧心病狂在天子脚下暗中踩点了?   ……   石明今日在码头附近办事,他本来想要顺道去裴家豆腐那买两份豆腐脑解解馋, 去到却发现铺门紧闭,而且他还瞧见了赵县尉。   豆腐脑没了!而且看赵县尉这架势,大概也是出了事。   石明匆匆回到大理寺:“少卿大人, 少卿大人!”   陈不病蹙眉:“我说过多少次,改改你这一惊一乍的毛病。”   石明跑到陈不病面前站稳:“大人,今日一大早,我吃过鱼羹和豆浆后便出门去查那落花案的线索,想问问当年在刘府门前摆摊的谢大强那几日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面孔,谢大强却是想半天都没有想起来有什么不妥之处,于是我便离开了,刚转过身,正好有个大爷碰上我,非要说是我撞了他……”   陈不病太阳穴突突直跳,语气沉了几分:“还有你这半天说不到正事的啰嗦毛病也给我改一改!不要那么多废话,直接说关键的。”   石明一个激灵:“赵县尉去裴家豆腐铺了!”   陈不病眼睛眯起,他看着石明,石明也看着他。   两人双双对视,空气中弥漫着宁静,静得连根针掉落在地都能听见。   陈不病:“……”   陈不病磨了磨牙:“京兆府的人去了裴家?然后呢?”   不该说的说一大堆,该说的就那么一句。   石明赶紧继续往下说:“卑职也不知道,我当时远远便看着赵大人神情严肃进了裴家铺子,后来听闻京城食肆也有几家食肆被京兆府查过,只是他们都还是正常营业,可裴家豆腐却是关了门,今日都没卖豆腐脑了……”   石明还没来得及抒发一番痛失豆腐脑的痛心哀怨,便见自家少卿大人脸色微变,迅速朝外而去,步伐急匆。   石明在后头直犯嘀咕:“大人方才还训斥我一惊一乍,怎么自己走得比我还急?”   不过大人为何听到一半便如此慌乱地离开?   石明仔细地想了想,然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肯定是为了豆腐脑!   这豆腐脑确实好吃的。   陈不病牵过来马,京城内有禁令,不许驾马狂奔,陈不病有皇帝特许,不过他也极少这样做,今日见他竟在京中纵马,惹得不少高官家中的眼线心惊肉跳的。   今日这是怎么了?又又出事了?   高大的黑马最终勒停在裴家铺子门前,裴乐山听见动静朝外张望,他看见陈不病身上穿着的官服:“这位大人也是来问话的?”   裴明妙也出来看,便看见了陈不病。   陈不病见她神色如常,周全无恙,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当下收敛神色,拱了拱手:“在下是大理寺陈不病。”   裴乐山惊得差点咬了舌头:“大,大理寺?”   裴明妙也很惊讶,就算尚书的孙子失踪,那也不归大理寺管吧?   “裴姑娘。”陈不病朝裴明妙颔首。   裴乐山再次震惊:“阿妙,你们认识啊?”   裴明妙心想何止我们认识啊,你跟他也认识啊,她面上笑了笑,说道:“陈大人是崔师傅的徒弟,我与他曾经有过一面之缘,对了,不知陈大人这次前来,所为何事?”   陈不病:“今日为何没有开门营业,可是出了什么事?”   裴明妙一听这话,更加莫名其妙:“我们下午本来就不营业啊。”   裴乐山也点点头:“是啊,我们会歇息几个时辰,晚点再重新开门的。”   陈不病:“……”   陈不病恨不能抬手扶额,但他不能暴露情绪,只好微微垂下脸,在心里狠狠地吸了口气。   是啊,他也是在裴家干过活,怎么连这件事都忘了。   都怪石明那厮咋咋呼呼,搅得他方寸大乱。   “原来是这样啊,”陈不病强自定神,寻了个由头,“我师傅很喜欢你们家的饭菜,我听闻京兆府来过,又见你们铺子没有开门营业,还以为是被什么事情牵扯其中,故而放心不下,特来看看。”   “我说呢……”裴乐山挠挠头,他就说这大理寺少卿好端端关心他们铺子做什么,原来是因着崔师傅的缘故。   陈不病好不容易将理由给圆过来,眼神一挪,触碰到一旁的裴明妙,见她笑意盈盈的模样,瞬间被烫到似地飞快挪开了视线。   陈不病轻咳一声,掩饰般地说:“既然无事,那我便先行离开了。”   “陈大人。”裴明妙突然开口唤住他。   陈不病脚步顿时一收:“裴姑娘有什么事吗?”   “我听闻京兆府这次行动可能和拐卖小孩有关,”裴明妙说,“实不相瞒,我店里有一个丫头的侄子前几日和同村的小孩一道不见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伙人作案。”   陈不病神色微凝,沉吟道:“这样,你将村子的情况告诉我。”   “好,稍等下。”裴明妙将来喜叫了出来,让她把知道的一些情况还有她哥寄来的那封信都拿给陈不病看。   “就从你哥描述这些孩童失踪的情况来看,确实像是拐子拐走的,什么山鬼脚印,不过是一些迷惑人的障眼法。”陈不病跟来喜说,“这事本官记下了,回去后我会找人去查一查,一有消息,定会在第一时间知会裴姑娘。”   来喜感激地看了一眼陈不病,又看了一眼裴明妙。   “那我就先告辞了。”   陈不病说着,目光不经意瞥过桌上,那桌上摆着几个吃剩下的空碟子,上面有些细细碎碎的栗子渣。   他顺手拿起来,叠在一起,又把柜台旁边挂着的抹布拿来仔细擦拭,随后连布带碗地将东西给端到厨房,走出来时,朝几人微微颔首,这才跨步走出去,踏马而上离开了。   这一气呵成的动作非常流畅,非常自然,就好像他在这里干了很久的活了一样。   裴乐tຊ山和郑花红还有来喜:“……”   沉默,是今天的裴家铺子。   过了一会儿,裴乐山才回过神来,嘴巴张了半天,这才硬生生憋出一句话:“这少卿大人,手脚倒是挺勤快的……”   还很乐意助人啊,这过来问个话,还顺手将他们桌碗都给收拾了,真是热心得很。   离开裴家后,陈不病并未折返大理寺,而是径直去了静安寺。   赵县尉看见来人,惊得眼皮子一跳:“陈大人为何会来此?莫不是这朱小公子失踪的事还牵扯进哪个悬案之中?”若真如此,那可就棘手了。   “目前还没有此发现,我此番前来,是受一朋友所托,”陈不病面色如常,直接将那封信递过去,“从这封家书来看,朱小公子不见这件事,或许和这个拐子团伙有关。”   朱小公子是被拐子掳走的,这点赵县尉早有预料,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向来独来独往的陈大理寺少卿,嘴里居然能蹦出友人所托这样的字眼。   不是,这人还有朋友?   虽说少卿之位品阶不算很高,但他陈不病年纪轻轻就能坐上这个位置,那还不是因为入了陛下的眼被提携,这人不是向来只听皇上之令吗?   也正是因为有陛下撑腰,他连京中那些显赫权贵都不带正眼瞧的啊……   赵县尉虽然心中嘀咕,但还是笑着将家书接了过来:“多谢陈大人提点,我也会派人去这村子打探打探的。”   赵县尉原本是带着一点敷衍态度,如今尚书的孙子不见了,自然是先紧着这件事,把人找出来先,至于这些孩子,村子距离京城不算近,而且他们也有自己的地方官,倒是轮不到他们插手。   只是这陈不病一直在这里盯着,没法子,他只好和金吾卫说了这件事,带着部分人前去查看,剩下的部分人就继续在这里寻找。   陈不病也跟了前去,他们先在村子里山上转了一圈,确实看不见孩子的影子,下山时,陈不病看着那所谓的山鬼脚印。   赵县尉也是围着那脚印转了一圈:“这到底是何种物种,竟有这样大的脚印。”   “江湖把戏,不过是有人特意用工具压上去的罢了,”陈不病嗤了一声,“你看我们的脚印有深有浅,而这脚印整齐划一,一看就不正常。”   赵县尉闻言,再去对比,还真是。   此番上山一无所获,众人便折返回村子里。   半道上,赵县尉实在是有些饿得慌,于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掀开之后,拿起里头的栗子糕,幽幽地咬了一口,嗯,香啊,这裴姑娘的手艺可真是不错。   赵县尉吃着吃着,陈不病略带探究地望了过来。   陈不病皱了皱眉:“你这糕点是?”他想起自己在裴家铺子收拾的那几个碗碟,上面残留的一些小碎渣似乎就是这个味道的。   赵县尉嘿嘿嘿一笑:“这是裴姑娘送我的。”   这栗子糕可真好吃啊,甜润润的,咦不对,怎么感觉好像有股酸溜溜的气息。   赵县尉疑惑地低头闻了闻手上的栗子糕,没错啊,还是甜的,他美滋滋继续吃,然后就听到陈不病冷幽幽地说了句:“裴姑娘请你吃栗子糕,不过是因为好心,你可别多想啊。”   赵县尉吓得一跳脚:“多,多想什么?我能多想什么?”   “没多想便是最好的。”陈不病面无表情地朝前走。   赵县尉疑惑地挠挠头,莫名其妙。   经过村子时,村民们都黑压压地围了上来,尤其是那些丢了孩子的人家,甚至还给他们磕头,泣血哀求着,希望他们能将孩子给救回来。   “大人,若是能将我儿找回来,我来福愿意给大人做牛做马!”一个中年汉子带着妻子伏地叩首,额头砸在地上砰砰作响。   陈不病脚步一顿:“你是来福?你是不是有个妹妹叫做来喜?”   “正是。”来福用力点点头。   “你妹妹的东家托我将此事查清,你放心,我一定帮你们将孩子找回来,到时候要谢,只管谢那位裴姑娘便是了。”陈不病将来福扶起来。   来福怔怔地站起身,整个人还是有些恍惚的,知道陈不病走远了,他这才反应过来。   前些日子,妹妹被那牙人陷害签了死契,家中小儿又病了一阵,好不容易吃药调理好了些,也收到妹妹寄来的家书,知道她遇见个好东家,算是松了口,却不曾想还没来得及回信,孩子就丢了。   来福担心许久不回信,来喜也会惶惶不安,而且爹去世后,兄妹两人就互相保证过,以后若是出了什么事,绝不隐瞒,来喜还说东家人好,以后可能还会给她们放假,到时候她会回家看看的,那这事就瞒不住的,来福思来想去,还是把家中的事跟她说了。   只是没想到,来喜的东家竟然能请动做官的,这已经不是人好了,这是菩萨转世吧!   若等孩子找回来,他定要亲自上门感谢这位裴姑娘!   陈不病和赵县尉又去了县城衙门,想要看看其中有没有什么线索。   问话期间,陈不病敏锐地捕捉到这县令身后的小吏神情闪烁,很是奇怪。   ……   月色明亮,牢狱的审讯室里,一夜灯火未熄。   翌日清晨,金吾卫将一群小孩从地牢里带出来,有些在地牢里待得比较久的小孩许久不见日光,一时间有些受不住,陈不病让他们捂住眼睛。   像朱小公子这个被抓进去没两日的倒还好,只是也哭得跟个泪人似的:“我要我娘,我要找我爹,哇呜呜呜……我再也不要玩什么换衣裳的游戏了呜呜……”   “哎呦小公子莫哭莫哭,咱们这就回京城去。”赵县尉安抚他。   陈不病:“找些马车,将这些孩子一并带到京城去,等立了案子后,再把他们逐一送回村子。”   这些孩子来自于不同的村子,若是想要让他们立刻都回家,那显然不可能,只能先统一安置,先给他们洗一洗,吃点东西,然后再慢慢找家。   “是……”赵县尉应了句,顿了顿,然后反应过来,不对啊,陈不病又不是他的上司,他干嘛听他的话。   不过他说得也有些道理,而且这小子是真的有点能耐的,居然能顺着一点蛛丝马迹便查到案件真凶。   思及此处,赵县尉下意识地朝一旁被五花大绑的县令等人瞥了一眼,又觉脊背发凉,倒吸了一口凉气。   谁能想到啊,堂堂一方父母官竟敢与拐子同流合污,将小孩藏在衙门地牢之下,这谁能找到啊?   而且这些拐子专门就拐平民百姓的孩子,若不是尚书家小孙子一时兴起跟自己的书童交换了衣服玩,然后被拐子当成普通小孩拐走了,这事都不一定能闹得那么大。   赵县尉叹了口气。   回到京城,赵县尉让人将这些孩子安置在京兆府中,陈不病环顾这群小孩一眼:“你们当中有没有人叫铁儿的?父亲名字是来福,姑姑名字是来喜。”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男孩颤巍巍地举起手,他比旁的小孩都要瘦弱一些,脸色也格外苍白。   “我,我爹是来福,我是土桥村人。”   陈不病一听,没错了,他跟赵县尉说:“赵大人,我认识这孩子的姑姑,便先将他带走了,若后续有什么事情需要他出来作证,你便到大理寺来寻我。”   “行。”赵县尉让人登记一下,便让陈不病将人领走。   此时已是下午,裴明妙做完午膳便出了门回到铺子里。   这两日因为家中的事,来喜情绪一直低落,便是这样这孩子也不耽误干活,算起来也才上高中的年纪啊,这看得裴明妙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就问她要不要休息两天,回家中一趟看看情况。   来喜正想要说话,就听见麦花从外头冲了进来:“姑娘,陈大人来了,而且还带了一个小孩。”   后厨里的人一听这话都有些没反应过来,还是裴明妙率先回过神:“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麦花摇摇头。   “走,来喜,去看看。”裴明妙拉着来喜正要往外走,巧儿一听到有小孩,也立刻颠颠地跟着。   这时,陈不病已经带着小孩子踏进后院。   “铁儿!”来喜一眼就看见自己小侄子,满脸的难以置信,她三步并作两步,一把冲了上去,捧着铁儿的脸左看看右看看,又将人一把用力抱住,“太好了,真是你啊。”   裴明妙看了一眼铁儿,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陈不病,好奇问:“陈大人,这孩子怎么找到的?”   陈不病:“京兆府那边还没有结案,所以更多的我不能透露,这孩子确实是被拐走的,其他孩子也是,但都已经平安解救出来。”   裴明妙弯起唇角,由衷赞道:“陈大人可真厉害,短短时间内就能把孩子们都找回来。”   陈不病对上裴明妙弯起的月牙眼,他有些慌乱地挪开眼眸,耳根子发烫地说:“还好,举手之劳罢了。”   裴明妙又问:“陈大tຊ人用过饭没有?不如留下来吃点东西?”   陈不病确实还没有吃饭:“多谢裴姑娘好意,只是大理寺那边还有事情要处理,我得即刻回去了。”   “那打点饭菜走吧。”裴明妙拿来几个空碗,又端来食盒,将每道菜都添进碗里,盖好后一并递给陈不病。   陈不病接过,手指不经意蹭到裴明妙指尖,他顿时心一紧,手上的动作猛地一下攥住食盒的手柄,给人一种用力将食盒抢过来的样子。   “多谢裴姑娘,那我先走了。”陈不病猛地转身。   裴乐山感慨:“看来这位陈大人真的很饿啊。”   郑花红:“……”   来喜牵着铁儿,两人就要一起给裴明妙跪下:“若不是有裴姑娘让陈大人帮忙,只怕铁儿是没那么快回来的,多谢裴姑娘!大恩大德,来喜没齿难忘。”   “哎呀,你赶紧起来。”裴明妙吓一跳,将人拉起来,“我看你侄子脸色不太好,你先带他去找郎中看看吧。”   这会儿还在营业中,来喜还有些不好意思:“那,那我晚点去吧。”   “拖久不好。”郑花红说,“去吧,这也快关门了,我们忙得过来的。”   高桂圆和大丫也点点头,两人也有过家里人生病的经历,愈发能感同身受。   “多谢大家,那我带铁儿出去一趟。”来喜吸了吸鼻子,她回屋拿钱去,月钱还了一部分给姑娘,不过她现在还教巧儿识字,也有点钱,都存了下来。   来喜紧紧地牵着铁儿出门。   裴明妙目光收回,见灶台旁边还放着两条五花肉,便把猪肉切成片,放到铁锅里慢慢熬。   热火将猪肉里的油脂逼了出来,猪肉逐渐变得小块,一块块飘在热油之上,透着一种诱人的琥珀色,那香味瞬间溢满整个小院。   裴明妙将炸得酥脆的猪油渣都捞了出来,一半撒上辣椒粉,一半保持原味。   剩下的猪油加上豉汁炒香,滋啦一声,瞬间变成黑漆漆油汪汪的油润汁水,透着一股咸香味。   裴明妙将其往桌上一端,转身又去煮上一大锅鲜美滚烫的海带猪肉碎汤。   来喜带着铁儿回来,她脸上终于展露了笑容:“大夫说铁儿没什么大事,就是脉搏发虚,好好吃点东西,睡上一觉便好。”   “那就好,来吃饭吧,吃完饭给你大哥家写封信。”裴明妙冲着那小孩招了招手。   铁儿毕竟刚刚被从地牢里救出来,整个人还紧绷得很,来喜安抚他:“不怕,这里的人都很好的。”   巧儿也走过去,她伸出小手:“走吧,我们一起去吃饭。”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 第98章 98 猪油拌饭+   铁儿看向巧儿, 大概因为年纪相仿,有巧儿在,他便没有那么紧张, 两个小朋友手牵手, 挨在一处坐好。   裴明妙将一碗散着热气的海带汤轻轻推到铁儿跟前:“先喝点汤。”   “谢谢姐姐。”铁儿哑着声仰头说道。   铁儿这几日本来就没怎么吃东西, 再加上这汤实在是香,细碎肉沫散发出来的肉香味和海带的海鲜味交织一起,温润又清甜, 好喝得让小孩把脸都给埋在碗里。   铁儿咕噜咕噜干掉一碗汤, 巧儿一看, 也跟着咕噜咕噜大口喝起来。   “我要添饭去了,你要吗?”巧儿转头去问铁儿。   铁儿迟疑着点点头。   “那你跟我一起来。”巧儿跟大姐头似的冲铁儿招招手,两人一前一后跑到装米饭的木桶边。   铁儿往木桶里探头一瞧, 震惊了,他轻轻地问:“你们这里都能吃白米饭啊?”   巧儿说:“我们铺子卖的米饭有杂米饭和白米饭,我们自己吃的话, 都吃白米饭,但有时候我阿姐会吃杂米的, 她说她喜欢吃。”   巧儿是个小学姐精, 阿姐干什么她也要学着干, 唯独这个不学, 她还是更爱吃白米饭。   “你阿姐好生古怪呀。”铁儿满脸惊奇, 杂米饭跟精细的白米饭摆在一处,大家肯定更加喜欢白米饭呀, 这个姐姐居然喜欢杂米饭,“不过她长得真好看,像仙子一样, 我姑姑说了,你阿姐是个顶好顶好的人。”   “你姑姑说得没错,我阿姐就是天仙下凡,”巧儿想起听书先生口中的神仙故事,许多仙子最爱化作凡人四处行善,“可能因为是仙子,所以行事有些奇怪吧,或许仙子就是爱吃杂米饭呢。”   “是呀,仙子就是跟我们不一样的。”铁儿跟巧儿聊了两句,那点拘谨和惶恐也不知不觉地散去大半。   两个小孩子嘀嘀咕咕添完饭然后又回到位置上。   巧儿给自己舀上一勺加了豉汁的热猪油,然后也给铁儿舀了一勺加在他的米饭里,让他学着自己的样子用勺子将豉汁拌拌拌的。   刚刚盛出来米饭本来就十分滚烫,这酱汁豉油往上一淋,很轻易就能搅拌开了,酱色的猪油香裹在米饭之上,原本颗颗饱满的晶莹米饭顿时变得愈发诱人起来。   巧儿一勺子下去,挖起满满的一大勺猪油拌饭,嗷呜一口吃进嘴里,米饭咸香均匀,而且香而不腻。   裴明妙将其中一盘猪油渣往孩子们面前挪了挪:“加点油渣在米饭里更好吃。”   巧儿现在筷子使得越来越好了,她没有着急将猪油渣加在米饭中,而是先夹起一小块,那炸得金黄的猪油渣咬下去非常酥脆,而且不只是口感好,味道也妙,香浓诱人,瘦的地方酥得快要掉渣了,肥肉那些层糯糯的,一肥一瘦随着咀嚼的动作散发出无尽的香气来。   加了辣椒粉的猪油渣更是一绝。   巧儿嚼着嘴巴发亮,而后才夹起猪油渣加在米饭里头。   对于郑海他们这些干活的人来说,这猪油拌饭更是美味至极,不仅好吃,而且还顶饱,原本带着一点香甜大米饭拌上猪油和油渣之后,油润荤香中透着一点米饭独有的润泽,明明都是常见的食材,可莫名地竟是一点都不输一些山珍海味,油香和酱香在嘴里弥漫,随后再喝上一碗鲜美的海带汤,真是如神仙一般快活啊。   一时之间,屋子里只剩下咔擦咔擦的嚼动声音。   吃完饭后,来喜去寄信,告诉家里的哥嫂铁儿在她这里。   麦花当即道:“这几日桂圆姐就同我们一起挤挤吧,来喜就带着铁儿睡。”   来喜心下分外感动:“多谢你们的照应。”   阿苕笑着摆手:“小事小事,不必挂怀。”   平时来喜也会用烧黑的木头炭在地上写写画画,教她们识字,如今姑娘托陈大人将这孩子从拐子手中救了出来,他父母又还没有过来,总得让孩子有个容身之所。   巧儿也很开心,阿姐之前说拐子还没有被全部抓起来,所以她这几天还是不能随便出去玩,如今有个小朋友可以和她一起在铺子里玩,她就没有那么沉闷了。   肃王府这边。   朱素君和朱尚书沾着点亲戚关系,同朱少夫人也是闺中密友,虽说事情还没有完全传开,但她也知道了朱小公子被拐卖又被找回来一事。   朱素君心怀担忧,便带上小儿子一同去探望。   “闵儿那孩子真是吓坏了,回来之后一直不愿意吃东西。”朱少夫人蹙眉轻叹。   “孩子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就好,以后慢慢养回来,只是那些个歹人实在胆大包天,那静安寺虽然不在京城之内,但也人来人往香客云集的,竟然也敢下手。”朱素tຊ君也是做母亲的人,设身处地一想,若是自己的孩子被贩子拐走,她这心便沉得险些喘不过气来。   “我听说那些拐子就是特意趁着人多才下手的,拐子中的一人曾经在静安寺带发修行数月,曾发现底下一条废弃的暗道,将孩子迷晕之后从那带走,除了闵儿之外,那天还有三个孩童失踪,好在都找回来了,”朱少夫人提起这件事也是气得磨牙,“而且我听说他们拐走孩子不是要拿去卖,而是要去……生祭,要抓够五百个童男童女!”   朱素君倒吸一口凉气。   若是拐卖还留有一线生机,这生祭分明就是要了孩子们的命啊!当真是可恶!   这时,丫鬟端着托盘从廊外经过,见房门大开,便规规矩矩行了礼。   朱少夫人站起身,看着上面没有动过的粥水:“小少爷还是一点东西都不吃吗?”   “回少夫人,是的,厨房里换了各种花样,小少爷还是什么都不愿意吃。”丫鬟轻声说。   “哎,这可如何是好,本来被抓之后就没怎么吃东西,我瞧他脸都是白的,”朱少夫人又看了看天色,“他平日最爱的便是裴家豆腐脑,可这会儿又还没到裴家豆腐的营业时间……”   “弟弟在哪里啊?”萧晟踮着脚张望。   萧晟比朱小公子大上半个月,叫一声弟弟确实没错。   朱少夫人勉强扯起一丝笑意,温声道:“姨母带你过去瞧瞧弟弟吧。”   朱素君也说:“弟弟遇见坏人被抓走了,险些被带到极远的地方再也见不到爹娘,好在他福大命大得救了,只是心里头还怕得紧,你去陪他说说话,好不好?”   “嗯嗯,交给我吧。”萧晟脆生生地应下,他哒哒哒跑进屋,“闵弟!”   萧晟大方地将自己的玩具全都掏出来拿给朱闵玩,只是朱闵一直兴致平平,就算是平日里最喜欢的竹蜻蜓也只是玩了两下而已。   萧晟想了想,从自己的小锦囊里掏出一块饼,递给朱闵:“你要不要吃,给你?”   朱闵本来是摇摇头的,只是那南瓜饼凑到他面前,散发出一种香甜之味,让他眼睛一下就挪了过去。   南瓜饼是裴明妙中午做的。   刘富贵给曹侧妃他们做了南瓜粥,裴明妙看着还剩了点南瓜,干脆就把南瓜一蒸,拿出来压成泥,加入白糖搅拌均匀,接着放入一点糯米粉,把南瓜泥搓成小剂子,压扁成小圆饼之后,表面撒上白芝麻,刷上油就放到土炉子里烤。   烤好的南瓜芝麻散发着焦金的色泽,遇到冷风表层就微微皱巴起来,热气和甜香弥漫,看着特别可爱漂亮。   不过因为是临时起意做的小甜点,所以大家吃过午饭后撑着肚子也只吃了几块,萧晟把一些南瓜饼装在随身的锦囊里,打算饿的时候再吃,现在正好可以给朱闵尝尝。   朱闵喉头动了动,小声道:“我……我想要吃。”   “来,给你。”萧晟其实还是有些不舍得的,但想到弟弟那么可怜,还是咬咬牙,递给了他。   朱闵一口咬下去,南瓜皮表面略带扎实之感,密密匝匝的芝麻烘烤出来的焦香和南瓜蒸熟之后的那种甜润一起交缠而出,大概是将糯米粉混进了南瓜泥的缘故,里头黄澄澄那部分软乎得有些过分,却又不是软塌塌的程度,反而还带着一些弹牙,所以咬进嘴里吃时糯叽叽,而且越嚼越香。   朱闵从小养尊处优,结果忽然被人拐去,即使归家了,依旧惶惶不安,他不是不想吃饭,而是吃不下,厨房里做的每一样东西他都吃了,但他或许是惊吓过度,感觉不出味道,所以就不想吃。   这没吃东西,身体肯定是受不住,肚子饿得慌,他愈发难受了,但因为年纪小的缘故,又没办法跟家里人一一道明,如今终于尝到一个能让他觉得好吃的南瓜饼,朱闵吃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一边吃,一边笑,朱闵大口大口撕咬着南瓜饼。   外头两个大人听见动静纷纷入了屋,朱少夫人见儿子终于愿意吃东西,也是一霎间便红了眼眶,她看着儿子小手里拿着南瓜饼,好奇询问:“这是在醉玉阁买的吗?”   朱素君摇摇头:“这是我们府上厨子所做的,那裴家铺子就是她家里人所开,我先前同你说过的。”   “原来是她,”朱少夫人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朱闵难得有胃口,不知可不可以请她再做一些南瓜饼。”   “我替你问问吧。”朱素君说。   萧晟又给了朱闵两块南瓜饼,朱闵吃了一块,朱少夫人去送朱素君他们回来,却发现儿子还捏着手里那一块,小脸各种情绪交织浮现,又想吃,又挣扎。   朱少夫人好奇问:“怎么了?怎么不吃了?”   “娘,我想要留给石头吃。”   朱少夫人细细一盘问,才知道这石头也是个被拐卖的小孩,之前在地牢里没少护着朱闵。   虽然两个小孩相处时间不长,但患难真情,此时二人已经以朋友相称。   ……   朱素君回了王府,托人去大厨房看看,见裴明妙不在,又去守门的护卫那问了,才知道她出了门,那应当是回铺子去了。   朱素君便让人带着尚书府的人去一趟裴家豆腐,向裴明妙说明来意。   “少夫人说了,只需要裴姑娘做点孩童爱吃的吃食便可,姑娘若愿意,必定重金酬谢。”   裴明妙这会儿得空,又是给一个受惊的小孩做饭,自然是应下的:“我随你去尚书府吧。”   到了尚书府后,那朱少夫人朝她微微一颔首:“原先请姑娘来,是想要让姑娘替我儿做一些吃食,如今却改变了主意,那些被拐卖的孩童与我儿一样可怜,甚至他们的父母还远在其他村子,路途遥远,加上每家每户核对的时日下来,也不知何时才能归家,我也是当娘亲的,看着实在心疼,所以就想请姑娘替那京兆府里的孩子都做一顿饭,孩子们人不少,这活儿也不容易,但我定然不会让姑娘白忙活的。”   “少夫人客气了,放心吧,这事就包在我身上。”裴明妙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那我是现在就直接去京兆府吗?”   “我让人驾马车送姑娘去。”朱少夫人话音刚落,便见朱闵探出个小脑袋来。   “娘亲,我也要一起去。”   朱少夫人闻言,带着朱闵向夫人禀明。   那日去静安寺庙,是朱夫人带着孙子去的,总归是她疏忽了,所以才让孙子被人拐去,虽然人已经找回来,但她大病一场,还需休养,一听孙子要出门,先是沉默。   毕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不过又听是去京兆府,加上孙子的目光实在殷切,她只好松了口:“去吧去吧,多带点人,可要看住闵儿了。”   “母亲,您且放心。”朱少夫人点点头。   京兆府将孩童们安置在府衙空置出来的房间里,毕竟人多,所以也没有专门的床铺,只在地上铺了稻草,然后叠上一层被子打地铺。   朱闵看见了石头,立即跟他分享自己的玩具。   朱少夫人看着这孩子身上单薄的衣裳,还有其他小孩穿得也不厚实。   她心下恻然,转头吩咐随从:“去寻一些衣匠,让他们来给这些孩子的衣服添上一层棉絮。”   “是,少夫人。”   裴明妙在旁边听了,笑着说:“少夫人是菩萨心肠。”   朱少夫人叹了口气:“就当是为我儿积福吧。”   裴明妙远远就看着尚书府的采买从大门而入:“少夫人,那我去做饭了。”   “嗯,劳烦姑娘。”朱少夫人点点头。   裴明妙到了厨房,先把红豆薏米泡上。   朱少夫人同她说是给小孩子吃的时,她脑海里就跳出了几道菜,首先是少夫人指定的南瓜饼,还有香芋地瓜丸子,再来些炸鸡排,最后来上一碗红豆薏米甜汤。   来到京兆府后,发现这里也有烤炉,所以她临时又定了一道甜品,就是苹果派。   朱少夫人当时一听,就觉得分外稀奇,有好多都是她从来没有听说过的菜品。   朱少夫人已向京兆府的管事说明要借衙门的厨房一用,这会儿不是饭点,厨房里头的人全都空闲着,一听说裴明妙是要给那些孩子们做吃的,大家纷纷都自愿来搭把手。   “多谢大家。”裴明妙笑着说。   “这有啥好谢的。”那大师傅嗓门粗大,“就是顺手帮个忙的事。”   其他帮厨杂役的也跟着点点头。   刚开始,他们听说裴明妙是要做给孩子们吃的东西,都以为是些甜馒头之类的,结果接下来的一切,让他们目瞪口呆,直接被打开新世界大门。   裴明妙先让大家帮忙用刀背将这些鸡肉捶打,自己则是有条不紊地用油酥加上糖还有面粉鸡蛋液揉搓成团,将这用来做苹果派皮的材料放在窗外让那天然的寒风吹着冻着。   裴明妙等鸡肉的纤维被捶松散,又去腌制调味,顺道将红tຊ豆薏米也给炖上。   另一个灶口也没有闲着,裴明妙顺道把香芋和番薯还有南瓜给蒸上。   她把南瓜放在最下层的笼屉,这里距离沸水更近,温度更高,而且南瓜本来就比香芋和番薯容易熟,一会儿的功夫就蒸熟了,先端出来压成南瓜泥,一番折腾后,将压好的南瓜饼送入烤炉。   等香芋和番薯也已经蒸透,裴明妙同样是端出来压成泥,最里头的馅料是香芋和牛乳混合而成的,醇香中透着甜香,外面包着一层黄亮亮的番薯泥,大锅里的油烧到最热时将丸子放进去,被炸熟的地瓜丸就这样浮了上来,一颗颗金灿灿地在热油中滚动着。   锅里的油香和土灶里的甜香丝丝缕缕的溢出来,厨房里的人看都看不过来了。   哎哟,这里香,哎哟,那里也香。   等裴明妙把炸好的地瓜丸全都捞起来,趁着这个时候,将苹果切丁,加入酥油还有白糖淀粉煮到黏稠,将面团一擀,裹上苹果泥,表面刷上一层蛋液,也给送到土灶子里。   众人目瞪口呆,只会愣愣地帮着搭把手。   等把苹果派全都推进土灶里,锅里的油温还热着,裴明妙将腌好的鸡排裹上自制面包糠往油锅里一炸,炸到金黄酥脆。   她这次还带了一些番茄酱来,将鸡排切成小条摆好之后,挖上一勺酸酸甜甜的番茄酱放在碟子角落。   此时,有些小吏经过厨房,闻着里头飘散出来的香味,原本无精打采的几人瞬间眼睛一亮,那鼻子贪婪地抽动着,就是想要多闻一闻那夹杂在冷风之中的香味。   有甜润的香,有热烈的香,还有肉香油香,全是热融融的,好生热闹。   其中一个小吏说:“今日大厨房竟然那么早就做饭了?”   “等等,你的重点难道不是应该在今日厨房里传出的味道如此之香吗?”   “是啊是啊,我错怪唐师傅了,我昨日还嫌弃他烧的茄子没滋没味,不曾想他今日就做出如此美味的东西。”   “哎呀,怎么那么快就让我闻到,还有好久才到饭点呢。”   “你看你急得,好东西不怕等,越等越香。”   ……   几人一边说着,一边欢欢喜喜经过大厨房回到值房去,都盼着能快点吃到晚膳。   大厨房里头,裴明妙将其他菜都做完了,那甜汤便也炖好了,掀开砂锅盖,汤面还在咕嘟嘟地冒着泡,裴明妙往里头加一些白糖,又搅了搅,甜汤袅袅腾着热气,闻着就让人感觉整个人暖暖的。   厨房里大人帮着将这些菜都送到安置孩子的那个屋里。   被子都被收起来,由于孩子多,所以矮桌放在不同的位置,这些菜品甜汤也都跟着分成四份逐一摆下。   裴明妙去到时,有些孩子已经换上厚衣服。   “来来来,吃饭吃饭,你们今日可是有口福了。”曹师傅乐呵呵地喊道。   美味丰盛的佳肴就摆在面前,不过孩子们都有些拘谨,都馋得咽口水了,还是面面相觑着,不敢先动手。   “母亲,我也想要和石头一起吃。”朱闵仰头看向朱少夫人。   “去吧去吧。”难得孩子主动说想要吃东西,朱少夫人自然是不会拘着他的。   朱闵往石头旁边一坐,他给石头夹了几个南瓜饼:“这个可好吃了,你尝尝。”   石头闻言,直接一手拿起一个南瓜饼咬下去,他登时被惊艳,略带油酥香味的外皮裹着芝麻香,内馅又热又糯。   有了小孩开头吃后,其他小孩也跟着吃起来。   有跟着石头一样开始吃芝麻南瓜饼的,也有闻到炸鸡排的肉香味,伸手拿起一根鸡排就送进嘴里。   酥脆的鸡排还带着滚烫的温度,外皮裹着面包糠,一口咬下去,先是有点咔擦响,紧接着里头鲜嫩的鸡肉汁水就溢了出来,鸡肉也是嫩嫩的,好吃得不得了!   这些孩子大多数都是穷苦人家的小孩,平时连吃都不一定吃得饱,更何况是肉,而且是如此美味的肉呢。   那么多孩子,但说话声却没有几句,大家都在哐哐哐大口大口地吃着。   就连朱闵也尤其喜欢这个炸鸡排,比他从前吃过的鸡肉都要好吃。   朱闵吃掉两根炸鸡排后,这才注意到旁边红红的东西,他好奇地再次拿起一根炸鸡排,随后点了点那个红艳艳的酱料这才送入口中。   下一瞬,朱闵就被嘴里酸酸甜甜的滋味惊得睁大了眼睛。   这炸鸡排肉本来就很好吃了,没想到沾上这个酱料后,竟可以变得如此美味!   朱闵赶紧让石头试了试,他还用筷子夹起几根鸡排点了番茄酱,给他母亲端去。   “母亲,你尝尝,这个可香了。”   朱少夫人本来想着就吃一口便好,毕竟她总不好跟孩子们抢东西。   可等沾着番茄酱的酥香鲜嫩鸡排一入口,朱少夫人也怔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99 苹果派+红   鸡排表面黄黄那一层沾着点细细碎碎的东西, 还透着一股蛋香,但又吃不到鸡蛋,里头的鸡肉嫩滑得很, 味道也调得刚刚好, 更别说这酸甜的番茄酱汁, 完全就是点睛之笔,赋予了鸡排另外一种灵魂。   从前朱少夫人不明白肃王妃为何要执意破例留下这么一位厨子,从来没有一个大户人家会让厨子在没有签死契的情况下, 自由进出府邸内宅的。   毕竟多一分不确定, 就是多一份风险。   可如今, 她全懂了,明白肃王妃顶着这样的顾虑也要为此人破例的原因。   她做的东西实在是太过美味了,而且不单单是美味, 还特别新奇,是他们从前未吃过的。   朱少夫人指了指其中巴掌大的、上面有着编织般纹路的点心:“阿妙姑娘,这便是苹果派吗?”   “正是, ”裴明妙含笑点头,“里头裹了新鲜苹果和白糖, 少夫人若是喜欢甜口, 不妨尝尝看。”   苹果派端上来之前已经被切成刚好可以食用的小三角形, 朱少夫人闻言, 伸手从其中取出一块。   她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热度, 又随着手臂抬起距离嘴唇越来越近的动作,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甜润香味愈发清浓。   等苹果派彻底停在唇边, 少夫人倒是不着急吃,她先用鼻子闻了闻,笑着说:“这酸甜气真香。”   里头的酸来自于苹果本身的酸气, 自然而不浓重,却正正好将那些甜腻给化解掉一点。   等朱少夫人轻轻咬下之后,那极酥的外皮就簌簌地落下来些,朱少夫人连忙用手帕去接,不过嘴里的动作也没有停下来。   软糯的苹果肉随着咀嚼的动作溢出清甜和鲜酸,两股滋味交缠在一起,着实让人精神都跟着明亮起来。   朱少夫人刚开始还是慢吞吞地嚼动着,到了后面,不知道是不是手边的香味一直刺激着鼻息,让她胃中呐喊渴望,于是食欲也跟着翻腾起来,渐渐地顾不上什么世家夫人的仪态,张嘴的弧度都变得大方了起来。   吃到最后,朱少夫人还用舌头舔了舔嘴唇上的残渣,竟是半点都不舍得浪费。   而后,朱少夫人又吃了两根鸡排肉,接着让丫鬟给自己添了一碗甜汤。   那红豆薏米汤熬得极为浓稠,红豆原本是颗颗饱满的,现已经煮得沙烂,薏米也是吸饱了汤水,圆润润的落在甜沙之中,透着莹白之色。   朱少夫人用勺子轻轻搅匀了两下,舀起一勺枣红色的汤水落入唇间,红豆和薏米还停在舌头上,汤水已经顺势滑入喉咙,甜甜温温的,喝着极为舒服。   朱少夫人轻轻嚼了嚼,红豆沙糯细腻,而薏米带着一点点嚼劲,吃着便不单调。   她想到了朱夫人今日也是没什么胃口,带点甜汤回去让她尝一尝倒也是好的,于是就让丫鬟打包一份。   朱少夫人则将碗里的红豆甜汤喝了个干净,一点点碎红豆都没有剩下,她从来没有吃得这样饱过,饱到有种很温暖的满足感。   她用绢帕轻轻擦拭嘴唇,由衷赞道:“裴姑娘这手艺,别说小孩子们挪不开步,便是我们这些做大人的也难以抵挡。”   “少夫人喜欢便好,我家中有小妹,还有一个同样被拐走的小孩,待会儿我可能带两份回去让他们尝尝?”裴明妙看着这一群的小朋友,也想到自己家的小朋友。   “自然可以。”朱少夫人连忙让丫鬟再去备一个食盒。   等食盒装好了,又用红布包着一叠银票,朱少夫人亲自将人送到门外马车上,交代马夫:“仔细着点,将阿妙姑娘送回裴家铺子去。”   等裴明妙离开后,京兆府也差不多到了午膳时间。   下午经过大厨房那几个小吏把今日的晚饭吹得那叫一个天上有地上无,本因连日追查拐童案而紧绷疲惫、毫无胃口的众人,硬生生被这几句话勾出了满腹馋虫,都想要看看这晚饭到底能有多好吃。   “待会儿你就去吃吧,保准香得不行。”   “嘿,说得好像你亲口吃到过一样,你不也只是tຊ闻到而已嘛?”   “闻着那味儿还能有假?就算真端到嘴边折损了八成香气,那也绝对是难得的美味!”   “浮夸,浮夸,你这厮真是浮夸。”   ……   众人一边说着,一边朝着厨房涌去。   厨房和食堂是连在一起的,大伙们一般都是在厨房这盛了饭,接着就到隔壁食堂坐着吃。   当他们一排队,看清台上摆开的几样菜色后,一张张满含期待的脸瞬间僵住了。   “这,这跟平时的有什么区别?”   “啊,还是这个看着就是没滋没味的样子。”   “老八,你不是说今日大厨房做了神仙饭菜吗?我闻着这味道也一般般啊,跟往日相比一样一样的。”   ……   为首那个被称为老八的小吏不相信,他去问唐师傅:“唐师傅,今日下午你们做的香喷喷的饭菜在哪?”   “这不就是香喷喷的饭菜吗?”唐师傅自信地指了指台上的菜色。   众人:“……”   好在身后的帮厨也算是有点自知之明,他小声在唐师傅耳边嘀咕两句:“唐师傅,或许他问的是那阿妙姑娘做的东西呢?”   唐师傅:“……”   唐师傅看了看面前的菜色,又想了想那阿妙姑娘做的东西。   当时他们也跟着尝了几口,那鸡排嫩得啊,外面酥酥脆脆,里面汁水丰沛,那肉嫩得很,可偏偏肉味满满,而且还不腥,是那种鲜鲜的鸡肉味,被这么一炸,香得嘞,想起来都是回味。   还有那红红的酱料,好像叫什么番茄酱是不是,拿那鸡排一沾番茄酱,天啊,真是绝了,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唐师傅回味着吸溜一口,道:“那是尚书府请来的厨子,是给孩子们做吃的,你们咋还跟小孩子们馋东西吃呢。”   老八身后那个小吏一拍手:“哎呀,我刚刚还去看了孩子们,我就说他们早上都还在偷偷抹眼泪呢,咋一到下午就变开心了,原来是吃了那等好东西。”   难怪难怪。   老八痛心啊,万万没想到他惦记一下午的美味就这样飞走了,苍天啊,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哎呀,其实也没有多好吃,就是一点南瓜饼香芋丸之类的,来来来,叔给你多添点南瓜。”唐师傅特别大方地拿过厨役手中的大勺,给老八添了满满当当一大碗。   老八捧着碗,悲愤交加地走了,他尝了一口,心里又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今天是没有味道的南瓜!   ……   京兆府这边开始吃晚饭。   大理寺那边也差不多开饭了,陈不病中午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处理落花悬案的事,到现在终于腾出空来打开案桌边的食盒。   他看着里面的饭菜,想到这是裴姑娘为自己添的,笑了笑。   这时,石明从外头进来,陈不病听见动静,立刻收敛了笑脸,为了更快地藏匿一些情绪,他的脸板得比平时还严肃。   石明一看陈不病这个样子,心脏突突突地跳,心想着又是谁惹这位不开心了。   “少卿大人,已经到晚饭时分了,需要我去帮您顺道带一份吗?”石明小心翼翼地开口问。   陈不病简短地吐出两个字:“不必。”   石明又看了看那食盒,好奇问:“大人,这里头装着的是什么?”   “没什么,就是一点饭菜,”陈不病虽然脸上严肃,但心里说不出的欢喜,这种喜悦满得想藏都很难藏住的,不经意间就会泄露出来,他情不自禁地带着一点炫耀意味,“裴姑娘亲自为我添的。”   亲自哦!   石明却误会了,他知道自家大人向来刚正不阿,最讨厌的就是旁人投机取巧用东西贿赂他。   虽说这饭菜也不算什么,但若要较真起来,那也算是贿赂。   难怪大人如此板着脸,原来是心中不喜?   石明觉得自己真是太机智了,一下就看透其中的玄机!   他一看这就知道这是裴家铺子的饭菜,他尤其爱这家,所以担心大人因此迁怒铺子,便连忙说:“大人不要放在心上,裴姑娘素来心善,对谁都热心周到,她肯定没有别的意思。”   肯定不是要贿赂你啊!   陈不病:“……”   石明:“!!”   他方才的话说得哪里不对吗?   怎么感觉大人好像更加不高兴了!   陈不病冷笑一声,提起食盒去了厨房,让厨子帮自己热一热,这才拿回来吃。   这几样菜色分别是麻婆豆腐、豆腐酿肉,还有白菜豆腐三鲜煲,全都是放久了反而更加入味的菜,这重新热一热后,变得愈发美味。   石明吃的是大理寺厨房里打的饭菜,其实也挺丰盛的,今日还有炙鸭肉呢,鸭肉切成一片片的,两面都透着焦香,然后撒上一层香料,可总感觉差了点什么。   石明一边吃,一边盯着陈不病的碗。   最后还是馋意战胜了害怕,石明端起碗,陪笑地说:“大人,不知您能否愿意赏小的一点呢?”   陈不病微微一笑。   石明心中一喜。   这是有希望啊?   陈不病出声,嗓音竟是难得的和颜悦色:“你就这样,在那蹲下来,两手抱着膝盖,接着往后躺去,再躺,继续躺……”   石明虽然有些懵懵地,但还是准备照做,可顺着陈不病指的方向一看,他顿时回过神来。   少卿大人这分明是叫他往门外滚的意思啊!   大人现在真是越来越小气了,竟然连一小块豆腐都不舍得给他!还让他滚!   ……   京城寒风萧瑟,却还未落雪。   但前往边关的深山古道,大雪由浅到深,绵白覆盖了一座又一座的城池。   士兵们呼出的白气像觅食的鱼儿冒出来的泡泡。   他们也像是一条条围着鱼粮的小鱼一样,打起帐篷,围在篝火旁边,眼巴巴等着锅里出来的食物。   今日他们行至此处,终于距离一座城地比较近,于是就在这里扎营,又派了人去城里买点食材。   军队里的伙夫是不识字的,老国公还派了一个识字的亲随按照裴明妙送来的“说明书”,逐一给伙夫介绍每一种酱料有什么用。   “速食汤咱们之前吃过的,这个是豆瓣酱,说是炒菜炖菜放一勺下去可以提味,还有这个是泡菜,可以直接吃,这个是牛肉香菇酱,直接拌在米饭里……”   那伙夫逐一记下来。   进城的士兵赶着马车满载而归,带回了成捆的面条,嫩绿的青菜以及大块的鲜猪肉。   伙夫们当即分工合作,先把军队本身就有的米先给煮上,随后煮开了几锅速食汤,紧接着扔下入面条猪肉,最后一把将青菜烫进汤里,顿时香气四溢。   这速食汤底本就滋味浓郁,哪怕兑了较多的雪水,煮出来的汤头依旧鲜醇扑鼻,再撒上一把盐,热腾腾地盛出来一碗,军汉们顿时顾不上仪态了,围着篝火呼啦呼啦地大口猛嗦起面条来。   一时之间,整个军营都是呼啦呼啦的吸面声。   “好好吃啊这面条,真香。”   “我觉得灵魂就是这速食汤,跟那种熬了许久的高汤一样鲜美!但煮起来就特别省事,眨眼的功夫就能煮散开,再素的菜进去沾了这味也能变得好吃。”   “谁说不是呢?以前半道上也就吃过白水煮面,那肉放下去也是腥的,哪能吃上如此有滋味的面条。”   ……   大伙儿顶着漫天风雪赶路,手脚都冻得僵硬,热乎乎的面条一下肚后,整个人都跟着暖和起来。   等锅里的米饭煮好了,伙夫们又招呼着没吃够的士兵们来添点米饭吃。   “一人能得一筷子泡菜。”其中一个伙夫按照那说明书上交代的,特意寻了一双干净的筷子,开坛之后,夹起一筷放到士兵碗里。   原本瞧着红润润的泡菜直咽口水的士兵又看了看自己碗里的泡菜:“这,这是一筷子啊?”   这顶多就是两三片啊?   “咋啦?嫌少?那你还回来!这本来也不多,是老将军仁慈,说让我们分了,这要真是一人一筷子,分都不够分。”那伙夫说着,好像真要将泡菜给拿回来一样。   吓得士兵赶紧捂住自己的碗护着,连连讨好道:“我说笑的,说笑的!”   有些还在吃面的士兵一听还能加饭,就先把自己碗里的面和肉菜吃完,剩下半碗鲜汤,然后让伙夫将米饭添在汤里头,直接就变成了汤泡饭,连大米都透着鲜香,和酸酸辣辣的红亮泡菜一起吃,相当美味。   “这是什么腌菜啊?以前从未吃过这种滋味的腌菜。”   “是啊,从前吃的腌菜都没见过这个颜色的,不过还挺好吃的。”   “没错,咬起来脆脆香香的。”   ……   又是一日,他们远离了城镇,寻了一处背风之地驻扎下来,面前就是一条表面被冻住的河流。   鲁校尉让几个有经验的老兵去开凿河面,不一会儿,几条鲜活的大鱼就被提上了岸。   伙夫熟练地剖腹去鳃,将鱼煎到两面泛着焦香的金黄色泽,随后挖了一勺豆瓣酱下去。   旁边那个瘦一点的伙夫还是有些不确定:“这个豆瓣酱真的可以和鱼一起tຊ煮吗?”   “可以吧,方才那个纸上面不是说了吗?炒菜的时候可以加点豆瓣酱。”胖伙夫用鼻子贪婪地嗅了嗅飘散开来的酱香,“来了来了,我闻到香味了,加点水进去。”   加了点融化的雪水到锅里面,滋啦一声,雪水便被豆瓣酱浸染得红彤彤的,咕嘟咕嘟地冒着香辣气满满的水泡,连带着中间的鱼身也跟着微微颤动,仿佛要活过来了一般。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那浓汤的滋味被鱼身尽数吸收,鱼肉也变得通身酱色。   “好啦好啦,熟了。”胖伙夫用筷子夹起一筷子鱼肉。   鱼皮吸饱了红汤,变得微微皱巴起来,但也更加香了。   他们现在条件有限,没办法将鱼肉处理得特别干净,所以平日在行军之路上做的煮鱼烤鱼,多多少少都会带着点鱼腥味,可这鱼肉和豆瓣酱一起煮,那点腥味完完全全被压下去了,只剩下鲜嫩的口感还有香辣滋味,极为下饭。   “绝了!”胖伙夫一放筷子,这豆瓣酱真是又好吃又方便,没想到在野外也能吃到如此香喷喷的红烧鱼。   他们给老国公和鲁校尉另外煮了白米饭,加上一条红烧鱼,然后又挖了一大勺牛肉香菇酱到米饭上。   这牛肉酱是稀罕物,所以普通士兵们是吃不上的,但今日有这红烧鱼,同样可以吃得美滋滋的。   晚饭送到营帐里,老国公拿起筷子,朝那红烧鱼夹去,红烧鱼的料汁红亮微稠,送进嘴里时,能感觉到一股鲜美的辣味,香得让人精神一振。   等吃过鱼肉后,老国公又端起碗,将那牛肉酱和米饭搅拌搅拌,牛肉的味道比驴肉厚重,做出来的肉酱味道也更浓,每一颗米饭都裹上了鲜荤的酱汁,吃起来香得不行。   老国公和鲁校尉以前都会一边吃饭一边谈事的,但这次每到饭点,两人都是安安静静地吃饭,根本抽不出空来说话。   等到吃完了,老国公长长地呼了口气,刚要开口赞叹,外头信使进来单膝一跪:“将军,有京城的信。”   “快拿来,我看看。”老国公猜测应该是方便面的事情,打开一看,果然是,那阿妙姑娘答应了,可以将方便面的配方献出来。   老国公激动得一拍大腿:“太好了!快,替我备上纸笔。”   “是!”鲁校尉连忙去准备。   老国公的回信送到京城时,又已经过了几日。   这天,裴家豆腐铺子门口来了一对夫妻,他们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与初入繁华京城的惶恐,身上穿的衣裳是补丁叠着补丁,不过却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那男人将手里一封信与裴家的招牌对比着:“应,应该就是此处了吧?”   因为豆腐脑都已经卖完了,麦花正把盛豆腐脑的木桶搬进院子里准备清洗,她出门就看见这对夫妻,热情招呼起来:“二位是要用饭吗?那里头请吧,想吃什么自己点就是了。”   “不不不,姑娘,我们是来找人的,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唤来喜的丫头呢?”男人问道。   麦花一下就反应过来了:“哦,你们是铁儿的爹娘吧?来喜姐和铁儿都在里头呢,走,我领你们进去。”   麦花一人端着两个木桶,那木桶叠起来比她脑袋还高。   来福和妻子看见,连忙过去帮着搭把手,等走进店里,正在擦桌收拾的来喜看见他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哥,嫂子!你们来啦!”   正巧这时候,巧儿和铁儿打闹着跑出来。   来福夫妻一看到儿子,顿时喜极而泣,他们为了不影响来喜东家的生意,硬生生忍着去了后院才哭出来。   郑花红安抚他们:“好啦好啦,孩子回来就好,以后可要看紧点。”   “多谢,多谢掌柜。”来福夫妇拉着儿子给郑花红下跪磕头。   郑花红赶紧将人拉起来:“哎哟,你们若真是要谢啊,那就等我侄女回来了,再好好谢谢她吧……”   裴明妙是到了下午闲来无事才出府的,她知晓来福夫妇过来的事情,又连忙阻挡他们过于热情的谢恩行为。   “小事而已小事而已,而且主要还是大理寺的陈大人给力,才能那么快把孩子们找回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来福此番真是忍不住泪如雨下:“我们家何德何能,竟能遇到如此多的贵人出手相助,不只是铁儿这件事,还有来喜……我们当初以为和那牙人签的是活契,万万没想到竟是死契,幸好这丫头也是命好,遇到了您这般仁善的主家。”不然以后到了九泉之下,他都无颜见父母了!   来福家中清贫,此次进京盘缠已所剩无几,所以打算歇息一晚便带着妻儿回乡。   来福妻子将瘪瘪的行囊打开,从里头取出一把络子。   她紧张地舔了舔唇,递到裴明妙面前:“裴姑娘,家里穷得很,实在拿不出什么金贵物件,这络子虽比不上外头卖的精致,却也是我们两口子的一片心意……您若不嫌弃,就收下吧。”   “多谢,这打得真好看,你们的手怎么那么巧呀?能做出那么多花样,我就做不出来。”裴明妙郑重地伸出双手将东西接过,她左右细看,语气艳羡。   见她没有半分嫌弃之色,来福媳妇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脸上也浮现出放松的笑。   这晚,裴明妙让来福一家先住在隔壁院子,也就是陈不病之前查案时的住所,他离开了,却留下钥匙,说任由他们使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100 雪中同行   翌日一大清早, 来喜匆匆赶来,一手提着抓好的药包,一手拿着自己这些日子攒下来的积蓄。   “大哥, 这些药是找京城大夫给铁儿开的, 他喝过之后面色明显见好, 等回去后记得每隔两日煎服一剂,还有这些钱你们也收着,”来喜见大哥脸上露出推脱之意, 便忙将荷包塞过去, “大哥嫂子, 你们先拿着,若实在过意不去,等日后手头宽裕再还给我就是。”   来福嘴角蠕动半晌, 最后紧紧抿起,他接过钱,只觉得手心发烫, 他握得骨节都泛起白色,喉咙哽了许久, 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一声接一声地重复:“这钱……以后大哥一定还你, 一定还你!”   “嗯, 只要铁儿身体好起来, 家里日子总会熬出头的。”来喜笑着说。   她哥哥嫂子都不是什么懒惰之人,除却田中庶务, 她哥还会去镇上卖字,只是因为铁儿身体不好总是要吃药,所以那钱才如流水一般花出去, 一个子都攒不下来。   此番铁儿被拐虽是不幸,却也是阴差阳错进了京,让京城里大夫看过,开出来的药明显比镇上大夫的药要有效果。   照医嘱再调理三个月,便能渐渐拔除病根,也算是有些希望在。   郑花红留他们用了早饭再动身。   “我这手艺没有我侄女好,便凑合着吃吧。”郑花红笑着端了一盆卤花肉上来。   今日早饭是稠稠的白粥,加上卤五花和炒鸡蛋。   五花肉用的是裴明妙的配方,卤出来的肉皮是油亮的深红色,肥肉的地方晶莹剔透,瘦的地方又格外紧实,郑花红将切好的卤五花肉堆在一起,还舀起一勺料汁淋在上面,深色酱汁在卤得发软的腩□□隙之间缓缓流下来。   众人都是咕噜咕噜咽着口水。   来福夫妇更是震惊,这,这还是凑合着吃吗?这明明很丰盛啊!   来福先夹起一块卤五花,落在白润的粥水上,连表面的米油都晕开了酱色,舀起来送入嘴里,肥肉的地方更是一抿就化,瘦肉也是一点都不柴,越嚼越有滋味。   郑花红看着来福夫妇,就莫名想到从前在下关村的日子,现在家里是富裕起来了,可当时过得多艰难,她却没有忘记,所以想着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她热情地招呼着来福一家三口多吃一点:“我这点手艺,连阿妙的四五成都没学到,味道是逊色了些,不过管饱是绝对够的。”   来福心头震动,这样好吃的东西才四五成?那位阿妙姑娘做的东西得多好吃啊!   吃过早饭后,来福他们就准备走了,郑花红从屋里拿出一个碗,里面装了点卤花肉还有一些卤鸡蛋。   “可惜我们这兰花干豆干的还没有下锅,不然也弄点给你们尝尝,可好吃了,这样吧,等以后有机会再来啊。”郑花红笑着说。   来福不好意思收,郑花红假装生气:“快接着,可别弄撒了。”   来福这才稳稳地抓住了碗。   巧儿也很不舍得自己的小伙伴,悄悄给铁儿塞了一些糖:“这些糖很好吃的,不过也不能吃很多,一天最多吃一颗哦,不然会蛀牙,蛀牙就要去拔牙,拔牙可疼了你知道吗?就是用钳子在你的嘴巴里这样这样……”   巧儿龇着小米牙,露出一副面目狰狞的表情在嘿咻嘿咻使劲。   铁儿吓得睁大眼睛,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来喜送他tຊ们到城门口,目送兄长一家远去,这才折回来,走着走着,忽然感觉面颊有一缕湿意晕开。   来喜略略惊诧,难道是她哭了?不对啊,她明明忍住了呀。   来喜仰头朝天看去,入目是纷飞毛雪。   原来是下雪了。   白茫茫的细雪落在屋檐,落在街面。   码头的力工抬头看了一眼天,随后抹了一把脸继续搬着东西,心想着今日赚的钱要拿去多买几块炭;湖面上的客船坐着打伞的公子小姐,他们锦衣华服,悠然赏雪;邻街的茶楼有文人书生推开窗户,坐在雕花栏杆边即兴作诗……   王府里,裴明妙在给各房做完早膳后,将墙角那一筐番薯给扒拉出来,交给翠柳洗干净。   等洗好之后,裴明妙把这些番薯放到水里加上盐煮了一遍,这才端到火炉前。   今早给各房做的早膳是烧饼,正好下面剩了一层柴木烧剩下的火,此时候还散发着点点红光。   裴明妙直接用棍子将底下这些红热的草木灰给拨开,接着把一些番薯扔进去,再重新盖起来闷烤。   接着土灶上面搭个铁网,将剩下的番薯放在上头,接着用中间那层余火烤着。   过了一会儿,一上一下都传来了香气,下层的是那种闷闷醇醇的、很实在的香味,上层是那种浓郁的焦糖香,番薯爆开的裂缝甚至流出一点蜜色的番薯油。   有个抱着木柴进的小厮被香得直接一个踉跄,差点撞上门框。   另一个小厮眼疾手快地拉了一把:“仔细脚下,冒冒失失的。”   抱柴小厮抽动着鼻子,神色陶醉:“阿妙姑娘这是在烤的什么,简直香得要命。”   “好像是番薯,闻起来真的好甜啊,”另一个小厮说,“是不是这一批的番薯比较甜啊。”   “啥啊,这番薯跟前两天吃的那袋子番薯是一起送来的,那个烤着就没有那么甜啊”   ……   裴明妙用钳子将烤好的番薯拿出来,一回头,就看见两人馋得直咽口水的模样,她笑了笑:“番薯都烤好了,等你们得空就自己来拿去尝尝吧。”   “好嘞!”大家伙们瞬间干劲十足。   现在下雪了,得趁着雪还没那么厚重,先把表面那薄薄一层给扫掉,而后再将柴火给搬进去,免得放在外面,等雪化了,浸湿了,那柴沾了水,明日可就点不着火了。   众人来来去去,可算将柴火都给搬完。   翠柳拍了拍手上的灰,匆匆跑回耳房,将今日歇息的春桃给喊过来。   春桃紧跟着过来就闻到热烘烘的香味。   她顺手拿起一个表面裂口处泛着糖汁的番薯,朝着两边用力一掰成两瓣,热腾腾的白气飘起来,里面的番薯肉黄澄澄的,特别漂亮,而且还有一层润润的油光。   春桃张嘴咬下一口,直接感受到一股纯粹的甜香,吃着软糯糯的,即使在雪天,也吃得人暖呼呼的。   “烫烫烫……嘶好吃好吃!还得是阿妙,烤个番薯都那么香。”   “好香的番薯啊,阿妙姑娘烤的这个番薯怎么一点都不干噎呢,而且特别甜,一整个吃下去我感觉自己的肚子都变得暖和了。”   “对,吃着不干,甜甜的,这皮应该也能吃吧,皮也挺香的,而且方才我看翠柳姐都刷干净了。”   “我大老远就闻到香味了,原来有烤番薯吃啊!”   ……   有些刚刚换班过来的杂役们一看木篮子里的烤番薯,顿时喜笑颜开。   刘富贵也是哐哐哐就干掉一个,接着又拿起第二个,他吃番薯是用啃的,看着特别搞笑,到底是厨师,一边吃还会一边想:“甜,软,香,都烤透了,但是外面还没有糊,这是为啥啊?”   “您还记得我当时把番薯拿进里头加水煮了一遍吗?煮完再去烤就能烤得特别透,还能流油。”裴明妙也吃完一个放在铁网上烤的番薯,接着又拿起一个黑乎乎的番薯,抖了抖上面草木灰,掰开焦香的外皮。   “原来如此。”刘富贵懂了,连忙点点头,他啃完的番薯皮干净得一缕番薯肉都没有剩下。   闷烤出来的番薯那熏火气更重,在铁网上烤的蜜薯那薯肉是软乎甜糯的,闷烤的番薯则吃着有点像板栗,但又扎实得刚刚好,再过头一点就会显得干巴,现在这个程度正好干香干香的。   裴明妙三个番薯下肚,整个人满足得很。   这时候,一个丫鬟过来跟裴明妙说:“阿妙姑娘,王妃娘娘有请。”   裴明妙略感意外,却还是点点头,跟了上去:“好。”   此时,静雅堂里。   肃王妃含笑道:“阿妙,不必拘礼,快些坐下吧。”   裴明妙坐下来,旁边的丫鬟奉上茶水。   肃王妃这才温声开口:“老国公写信给王爷,王爷也同我说了,说你愿意将方便面的配方献给朝廷,他今日上朝就会同陛下提起这件事,我想着这事总得让你知晓,便提前支会你一声。”   裴明妙颔首:“但凭王爷与陛下做主,待圣意落下,我便将两款口味的方便面配方整理妥当呈给王爷。”   “好孩子,此举于国于民皆是大功。”肃王妃目露赞许,“今儿落雪严寒,我正巧新得了一件莲青羽纱大氅,总觉得这颜色衬你最合适,你且拿回去穿穿看合不合适。”   张嬷嬷端着托盘上来,递到裴明妙面前。   老板发奖金,身为员工,那肯定是要感谢的,裴明妙很有眼力见地站起来,朝着肃王妃躬了躬身:“多谢王妃娘娘。”   王府这处竹屋初建时,那工匠便用稻草和谷壳还有石灰和成的黄泥涂抹竹骨之间的缝隙,所以只要关上窗,然后拉下窗顶悬挂的草帘便可以抵御风寒,所以还挺暖和的。   裴明妙披上大氅之后觉得更加暖了。   等穿好之后,她在铜镜面前转了一圈,正满意间,目光落在自己腰带挂着的络子上。   这是来福夫妇送给她的络结,他们亲手打的,是盘长结还有平安结两者交汇在一起,寓意着长寿平安。   来福夫妇当时不止给了一个,还另外备了一个要给陈不病的。   毕竟也是陈不病将铁儿从那地牢里面救出来的,只是他们见不到陈不病,所以只能让裴明妙代为转达。   裴明妙取下那络子,拿在手上看了看,眉梢染上几分笑意。   等把午膳做好之后,裴明妙就出了门,小毛在家里没带出来,裴明妙本来想另外雇一辆驴车去大理寺,无奈今日雪天路滑,而且风又大又冷,所以很多人都选择雇辆驴车代步,驴车早已被抢空了。   裴明妙想了想,还是走过去吧,在雪天漫步京城,听起来还是挺诗意的。   裴明妙举起从王府里带出来的油纸伞,一步步往前走去。   虽说下雪了,但丝毫没有影响百姓的热情,等离开肃王府附近,小贩渐渐多了起来,叫喊声也愈发热闹。   “刚出锅的热乎乎豆浆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大包子,新鲜出炉的大包子的,皮薄肉厚,不好吃不要钱啊!”   “腊肉腊肉,自家熏的腊肉!上好的熏腊肉!”   ……   裴明妙听到腊肉的时候,顿时停住脚步朝着那卖腊肉的小贩看过去。   小贩见有人过来,连忙殷勤地笑着说:“姑娘,要选些腊肉吗?都是我们家自己熏的,味道特别香,切了就能放下去炒,这都是漂亮的好肉。”   裴明妙仔细看了看那腊肉,还凑过去微微嗅了嗅,眉头倒是拧了起来,这藏在烟熏味之下有一股若隐若现的腐烂味。   要是换做普通人,大概是看不出来也闻不出来,但裴明妙的鼻子本来就比较灵光,再加上她可是厨子,自然对这些更加敏锐,一下就发现了,这估计就是快要坏掉的肉拿去熏的,想要以次充好,再赚一笔。   裴明妙收回手:“你这腊肉不行,用的肉不新鲜,莫要拿出来蒙人了。”   她声音没有压低,反而还有意提高了几分,周边的一些人都能听到。   小贩脸色微变,万万没想到裴明妙能看出来,不过他依旧嘴硬地说:“什,什么肉不新鲜,你这人可不要胡说八道,我这些肉可都是好肉,你懂什么?!”   旁边那个卖货郎是在京城到处走逛做买卖的,运河码头那边也经常去,甚至还吃过不少次裴家豆腐,因为去的次数多了,也见过裴明妙一两次。   裴明妙长得极为漂亮,如月皎洁,如竹舒宁,卖货郎自然印象深刻。   卖货郎听了腊肠小贩这话,当即嗤笑出声:“这位可是裴家豆腐铺子的老板,就运河码头旁边那间大家知道吧,皇宫里用的都是他们家的豆腐呢,里头的菜品都是裴姑娘研制出来的,你这腊肉是不是好肉,裴姑娘怎么可能不懂?”   卖货郎一提起裴家豆腐周遭围观百姓顿时恍然。   小贩没想到这姑娘还有这层身份,他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强撑着继续强词夺理。   这时,人群里忽然挤进来一个满面怒容的老汉tຊ:“卖烂腊肉的!前几天我在东口巷买了你的腊肉,一家子全都上吐下泻!想回去找你还找不到,这次可算被我逮住了吧!走,跟我去官府。”   “大爷,你放手大爷,你认错人了!”那小贩撒腿就想要开溜,但是你大爷还是你大爷,直接一把将人提着,连带着货一起拉去衙门。   “原来真是黑心贩子!”   “呸,当真缺了大德……”   “就是,我方才还想买的,幸好这姑娘点出来了!”   ……   腊肉只是个小插曲,裴明妙见那黑心小贩被押去衙门,便继续往大理寺方向走。   哎,可惜了,本来还想买点腊肉腊肠来吃的,现在这瘾被钓上来,等过两天得空了,她就自己熏点来吃。   裴明妙一边想着,一边来到大理寺,跟门口的守卫说:“你好,我想见一下陈少卿,不知可否方便知会一声?”   那守卫问:“你是哪家府上的?”   裴明妙:“劳烦你同少卿大人说一下,我姓裴,有件东西想要给他。”   “稍等。”守卫让人去通报。   值房里,陈不病和大理寺卿正在核对案卷,就听闻守卫来报。   “少卿大人,门外有个姓裴的姑娘求见,说有样东西要给大人……”   守卫话音还没落完,只见陈不病已经霍然起身。   尽管极力克制,但还是泄露出一丝急切,他冲着大理寺卿拱了拱手:“大人,下官失陪片刻。”   “哦,好,你去吧……”大理寺卿看着陈不病大步朝着外头走去,顿时抚着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哎,他嗅到了一丝八卦的味道!   陈不病步履如风地赶到大门前,等走到门槛边缘时又猛地顿住,硬生生将步伐转为沉稳从容,这才撩袍跨出。   他抬眸望去,便看见站在街边的裴明妙。   此时裴明妙正在仰头看着大理寺的高墙飞檐,看着上头细细的雪一层层变厚,檐片积雪分明是很普通的事,却又莫名觉得挺有意思,她一时之间便看得入神,连伞都忘记举了,鼻尖和脸颊两侧冻得凉凉红红。   陈不病看见这一幕,心中又有些懊恼,懊恼自己方才还在门槛边缘耽误了几息,让裴姑娘在外头多冻了一会儿。   “裴姑娘。”   听见呼唤,裴明妙转过身来,见等的人终于过来了,她两步跨做一步跑过去:“陈大人,我是来给你送个东西的。”   还别说,刚刚发呆的时候没注意,现在回过神来还真是觉得有些冷,还是赶紧将事情办完回家吧,她将腰上的络结穗带接下来,递给陈不病。   陈不病脑子一空,言语间透着一丝紧张:“你,你为何要送我这个?”   “你还记得铁儿那孩子吗?”裴明妙见陈不病点头,就说,“这是他父母自己编的平安络,托我转赠给大人,聊表谢意。”   陈不病听完,得知并非她亲手所编,心中闪过一丝失落,不过当他伸出手,从裴明妙手中接过那平安络时,忽然想到这是她在冒雪送来的,那一点失落顿时变得烟消云散,他握紧手里的东西,认真地迎着她的目光道:“这么冷的天,还劳烦裴姑娘跑这一趟。”   “举手之劳罢了,”裴明妙将伞夹在脸侧和肩膀之间,空出两只手来搓了搓,搓热一点,这才重新拿起伞,接着又看了陈不病几眼,“陈大人,那我先回去啦。”   说完,她又多看了几眼。   还别说,这位陈大人的姿色在雪中还真是别有一番风味,想着来都来了,于是她又多看了几眼,饱足眼福,不吃亏。   陈不病被很多人看过,那些眼神里有鄙夷的,有害怕的,有怨恨的……   可像这般坦然中透着愉悦欣赏的目光,那还真是第一次。   给少卿大人整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一时间没听见裴明妙在说什么,胡乱嗯嗯地应一声,然后等裴明妙走远几步,陈不病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追了上去:“裴姑娘,我送你回去吧。”   裴明妙本来想点头,但又想到陈不病应该挺忙,他匆匆出来,连伞都没带:“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大人公务繁忙,就不耽误你了。”   “无妨,正好我也要去运河码头那边一趟,向小贩打探一点落花案的线索。”陈不病说。   “什么是落花案?”裴明妙脱口而出,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若是不方便说便算了。”   “那倒没有,落花案是京城悬案,百姓们大多已经口口相传开,这案子牵扯进一家赌坊和几位官员,死者皆是挂悬梁,脑袋落底被开了个口子,滴落下来的血皆是红花之形,所以也被叫做落花案……”陈不病将能说的都同裴明妙说了。   裴明妙听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下意识抖了下,倒吸一口凉气:“这凶手也太变态了……”   陈不病看了一眼裴明妙:“大理寺定会尽快抓到此凶手,给苦主一个交代。”   裴明妙将伞举高微微倾斜,也挡住了陈不病那边的风雪:“之前那个拐童案,陈大人用了几日便侦破了,此案肯定也很快能找出真凶。”   陈不病敏锐地感受到和身旁人相隔的距离更近了,他心跳漏了半拍,失神地嗯了一声。   裴明妙又问:“对了,那拐童案的拐子都被抓了吗?”   这案子的进程,赵县尉倒是特意来跟他说过,陈不病正想说都抓到了,只是想到什么,不动声色地改了口:“等过两日得空我去问问赵大人,再告诉裴姑娘吧。”   “那便有劳了。”裴明妙收了伞,白雪落在她跟陈不病的头顶与肩上,她站在台阶上,将伞递给陈不病,“陈大人还是拿着伞吧,这雪容易化掉,打湿衣裳会着凉的。”   陈不病珍重地握住伞:“……多谢姑娘,那我先行告辞。”   地面薄雪之上的脚印边缘停顿略重,明显能看出主人的不舍之意。   裴明妙看着陈不病走远,这才迈进屋子,郑花红见她从外头回来,赶紧给她煮了姜茶。   裴明妙抿了两口,感觉手心暖和起来:“舅妈,咱们买点肉回来做熏肉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101 鼎福肉片   “成啊。”郑花红一下又想到了从前, 那会儿只在过年时才敢割上一小块肉,还舍不得一下吃完,就用烟熏好了挂在屋里, 能省着吃大半年。   如今手里宽裕了, 她要买上许多好肉!   郑花红当即道:“我来买肉。”   “行。”裴明妙将姜汤一饮而尽, 屋里炭火烧得融融的,驱散了满身寒气,她便顺手将大氅解了下来。   郑花红极自然地接过来替她搭好, 手指蹭过那料子, 眼底不由流露出几分不好意思:“这大氅面料可真讲究, 我也给你赶做了一件,只是成色跟眼前这件真是没法比。”   裴明妙放下空碗,弯着眼笑道:“舅妈, 你给我做的在哪里呀?我也想要穿穿看。”   “在院子那边呢,今日刚刚做好,”郑花红又重复了一句, “不过料子是没有这个好的。”   “不打紧,”裴明妙起身说, “怎么样的料子都能穿, 舅妈做的肯定暖和。”   “那是自然, 绝对冻不着你, ”这一点郑花红还是很自信的, “那待会你回院子试试。”   裴明妙点点头,她顺道将喝完姜汤的碗给收拾拿进厨房, 经过院子时,看见从屋里出来的巧儿。   小丫头欢天喜地跳过来:“阿姐,我今日又学会了五个字!”   “哎呀, 你咋那么厉害!”裴明妙猛猛揉了下巧儿的小脸蛋,“你把纸笔拿来,阿姐也要写点东西。”   “好嘞!”巧儿学着小毛的平时走路的样子哒哒哒进了屋。   旁边正在吃干草的小毛嚼着草无语地偏过头。   裴明妙接过巧儿拿来的纸笔,将做腊肉需要用到的一些材料都写下来:“舅舅,您回头抽空去把这些香料备齐了。”   “得嘞。”裴乐山刚做完豆腐,仔细地将这纸收了起来。   ……   外头白雪茫茫,下午买豆腐脑和方便面的人越来越多。   在这寒冬,热气腾腾的豆腐脑一碗下肚,别提多舒服。   泡面加了热水就能泡开,也不需要大寒天的还洗菜备菜,轻松不少。   陈不病顺道买了两碗豆腐脑才去了崔家铺子。   一份是红糖的,一份是老崔头最喜欢的黑芝麻豆腐脑。   “师傅,您先吃着吧,我来给你弄。”陈不病将豆腐脑放下,接过老崔头手上的木锯,开始切割木条。   老崔头坐下来后,端起豆腐脑就急急吃了几大口,瞬间便没了大半碗,从嘴到胃都是暖的,他正感慨着叹了一声,目光往旁边一瞥,看清陈不病的动作,他直接被嘴里的豆腐脑呛了一下。   老崔头狂咳两声,不是,怎么这家伙今日锯个木头的动作看起来有些骚里骚气的?   老崔头从上到下打量了陈不病,作为师傅,自然是一眼就看出了他与平常不一样的地方。   “你小子今日怎么在腰间挂了个络tຊ子?”   陈不病今日切割木头的动作幅度比平时大多了,为的就是让那络子晃动得明显一点,现在终于如他所愿被师傅看到,这才放下手里的东西,微微一笑道:“这是裴姑娘亲手送我的。”   老崔头连豆腐脑都顾不上吃了:“她亲手做的?”   陈不病纠正道:“是她亲手送的。”   老崔头又开始吃豆腐脑,这带芝麻糊的拌匀了吃可真香:“送你这个做什么?”   “前些日子我帮着京兆府抓了一群拐子,是小孩父母自己编的,托裴姑娘送了过来,”说到此处,陈不病脸上罕见地浮起一丝赧然,“裴姑娘在大理寺外等了我许久,一见到我便急急迎了上来,师傅,您说裴姑娘是不是……”   “你是想说她是不是喜欢你是吧?”老崔头将喝空的碗放下,发出灵魂一问,“当时你易容查案的时候,也觉得阿妙喜欢你,那么问题来了,阿妙到底是喜欢陈不病,还是喜欢陈广丙呢?”   陈不病一听这问题,如遭雷击般愣在原地。   半晌,他才艰涩地蠕动嘴唇:“可陈不病和陈广丙都是我啊。”   老崔头又端起那碗红糖的豆腐脑搅一搅,慢悠悠地吃一口:“但阿妙又不知道。”   陈不病愣住。   老崔头继续说:“而且,我之前跟你说阿妙可能喜欢你,那也只是可能,不是说对你笑多看你几眼就喜欢。”   “可是师傅,您不是说,你以前喜欢师娘的时候就是这样吗?”   老崔头没想到一把年纪了,还要谈论这些情情爱爱儿女情长的,果然啊师傅如父啊,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是这样不错,但每个人情性各异,我对其他人不笑的,只有看到你师娘的时候,我这心里才欢喜,才会跟着笑,可我看那阿妙性子是大方随和的,可能人家就是爱笑呢?对着你笑,完了也对着别人笑,那天我去他们家吃方便面,我还看见她对着院里那头毛驴笑呢。”   陈不病:“……”   老崔头:“这世界上啥性子的人都有,你看,这不还有喜欢上人家姑娘,偏还要嘴硬不肯承认的呆子吗?”   陈不病刚开始还环顾四周,想看看是不是有其他人在,结果一抬头,就看见老崔头朝着自己挤眉弄眼。   陈不病终于反应过来他在说自己。   老崔头:“……”不是,这孩子平时看着也不傻啊,怎么这会儿瞧着又有些榆木脑袋呢,唉。   陈不病垂下眼睫,神情茫然:“师傅,到底何为喜欢。”   老崔头将红糖豆腐脑咕噜咕噜连吃带喝的吃进大半碗,正准备跟他徒弟好好说道一番。   然后就看见陈不病鬼使神差地将手伸出屋檐,接了零星一点碎雪。   他看着掌中雪,忽然就想到今日在大理寺门口裴明妙盯着屋檐细雪看的模样,嘴角不由得勾了勾,一时之间,什么疑惑不解的混乱纠结情绪全都消散干净。   直到手中那一点薄雪化作了水,他这才慢慢地说:“看见与她有关的东西总能想起她是喜欢吗?想到她就觉得开心是喜欢吗?一见到她就满心紧张却快乐是喜欢吗?觉得她哪哪都好,也是喜欢吗?”   老崔头撇撇嘴:“废话,这若还不叫喜欢,那什么才叫?”   “那我……确实喜欢裴姑娘。”陈不病紧绷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他纠结了好长一段时间,终于隐隐明白了这种从前从未出现的、但在遇到裴明妙后频繁出现的情绪是什么了。   原来这就是喜欢。   “我早看出来了。”老崔头吧咂吧咂继续吃着豆腐脑。   陈不病正着脸色坐到老崔头面前:“师傅,那您说,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你觉得呢?”老崔头反问,“这感情上的事情,别人很难说的,你自己琢磨琢磨,此时最想要的是什么?”   “想要同裴姑娘说明我的心意。”陈不病直接脱口而出。   老崔头:“那就去。”   陈不病想了想,还是说出自己的心中所虑:“但我觉得若是喜欢一个人,就不应该对她有所隐瞒,师傅,您说我是不是要将陈广丙的事情也告诉裴姑娘?可如果我说了,她会不会生气?”   “这事你确实不应该隐瞒,不过说了她会不会生气,那我就不知道了。”老崔头说。   陈不病默然良久,他望着院外茫茫雪色,看久了,仿佛视野也跟着眩晕起来,不过他心底里倒是慢慢地肯定下来。   陈不病说:“我得告诉她。”   如果裴姑娘生气了,他可以同她道歉,但绝对不可以瞒着她。   带着这份笃定,陈不病回到了裴家铺子,他本想要找裴明妙说清楚,只是一打听才知道裴明妙回王府去了。   “陈大人可是有什么事情,我们也可以代为转达的。”郑花红说。   “没什么,”陈不病有些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还是等裴姑娘回来了,我再同她说吧。”   等陈不病走远了,郑花红用手肘子推了推柜台旁边的裴乐山:“孩子他爹,你有没有发现?”   “发现什么?”裴乐山靠在摇椅上打盹。   这摇椅还是裴明妙让老崔头给打的,这里一张,院子里也放了一张,椅子的弧度也是阿妙特意叮嘱着打造出来的,靠起来可舒服了。   这不,裴乐山本来想要坐着歇息一下,没想到一会儿就眯过去。   郑花红说:“我觉得那大理寺的陈大人啊,可能对咱们阿妙有意思。”   裴乐山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瞪大眼睛:“不对,你上回说的不是原来隔壁院子那陈广丙也对阿妙有意思吗?”   “那咋啦,阿妙人长得好看,性子好,手艺好,喜欢她的人多不行吗?”郑花红一直都知道自家侄女相貌是顶顶好,所以从前那些媒婆给她介绍一些歪瓜裂枣的,她都很无语。   裴乐山搞不懂这些,他揉了揉眼睛:“你这次倒是挺高兴的,先前说那陈广丙的时候,你还不开心。”   “那肯定不一样啊,那陈广丙干活是勤快了点,但到底是个穷书生,阿妙若真是跟他在一起,只会被他拖累,而且他相貌真是平平无奇,你还别说,我现在都已经不记得他长什么模样了。”郑花红努力想了很久,还是没想起来,“算了算了,不说他了,你再看看这陈大人,相貌俊美,而且还是个当官的,倒是勉强可以配得上我们阿妙,两人站在一处还是挺登对的,你觉得呢?”   “我没什么想法,看阿妙怎么想,阿妙喜欢的,我便满意。”裴乐山说。   “那倒也是,还是得看阿妙喜不喜欢,对了,阿妙让你买的那些香料你快些去备好,她说明日回来要腌腊肉呢。”郑花红提醒道。   “成,我现在就去买。”裴乐山站起来,他顺道问问巧儿要不要一起去。   巧儿这些天都憋坏了,自然是狂点头:“要的要的。”   结果站起来,就被来喜又给摁回板凳上。   来喜板着脸道:“巧儿,今日份的字帖才写了一半,不许出去哦。”   巧儿:“!”   巧儿:“来喜姐姐,求求你了,我就出去一下,等我回来我肯定写完。”   来喜摇摇头:“不行哦,必须现在写完。”   巧儿朝着裴乐山投去一个求救的目光。   裴乐山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巧儿识字这事是阿妙安排的,他可不能插手。   于是乎,裴乐山独自牵着小毛驴出门。   巧儿内心狂落泪,虽说没有当场哭出声来,可那瘪着的小嘴也委屈得几乎能挂油壶了。   来喜见状,放缓了语调柔声宽慰:“你今日把这些字练好,明日拿给姑娘看,她肯定很开心。”   巧儿想了想,又觉得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便继续提笔写起来,不过一边写,也不忘一边嘀咕,来喜姐姐近来愈发严厉了,明明她从前都没有这么严格的。   自从那天大哥一家离开后,来喜就在心里暗暗发誓,她一定要好好报答裴姑娘一家。   她能做的事情也不多,无非就是干好店里的活,还有就是教好巧儿。   巧儿到底年纪小,正是贪玩的时候,从前她也会心软,小丫头求一下就松懈了些,但现在她硬起心肠来了,毕竟阿妙姑娘很看重巧儿的学业,她不能让姑娘失望。   ……   暮色四合,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自城门疾驰而入,最终稳稳停在王府正门前。   车帘掀开,守门的守卫一眼便认出了来人,喊了一声三爷。   来人相貌和萧祈有五六分相似,不过更年轻一些,此人正是王府的三爷萧文。   他这一年来在外头游学,免不了风吹日晒的,所以整个人相比较他二哥更黑一些。   听闻三儿子归家,王妃顿时坐不住了,迎出门去,看着外头进来的人影,她眼眶一热,将人端详:“这生生瘦了一大圈啊,在外头吃苦了。”   “黑了壮了反倒是好事,算什么吃苦,身为男儿就应该出去磨练磨练,若是同他二哥一样待在家里tຊ整日无所事事,那才是完蛋。”肃王看着三儿子这模样,也确实是有些心疼,不过到嘴的话却是充满严厉。   “王爷说得倒是轻巧,这总归不是您肚子里掉出来的肉,您自然不心疼。”王妃嗔了一眼肃王。   萧文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看了看,随后笑吟吟:“父王,母亲,不曾想我这次才出去一年,你们的感情倒是变得愈发如胶似漆啊。”   肃王这些日子都是在王妃这里用膳,一来二去,可不就感情越来越好嘛,王妃偶尔也会开开玩笑了。   萧南玉听见萧文回来,也是急匆匆赶来:“三哥!此番游学,你都去了哪些地方啊!?”   萧文:“去的地方可多了,我还写有一份游记手札,记载下一些山川古迹,途中还结识不少能人士子,对了,我还吃了不少风野美食,怎么样,羡慕吧?”   “前面是挺羡慕的?但后面这个就不羡慕了,”萧南玉耸了耸肩,“我们在王府里吃得更好。”   “就刘富贵那手艺啊?他做的东西虽然不难吃,但也算不上惊艳,根本没有灵魂。”萧文不以为然。   “不是刘富贵,是新来的厨子,”萧南玉说着,忽然想到一件事,转头看向萧文,“母亲,您先前没有跟阿妙说过要负责三哥的膳食吧?”   王妃也想起来了:“好像真没有,当时老三一直在外头,也不知何时回来,所以当时请阿妙回来时,也没跟她说要做。”   萧南玉忽然幸灾乐祸地笑了笑:“三哥,看来你注定没这个口福喽!”   萧文看着父王和母亲居然眼中也带着几分微妙的同情,顿时更加一头雾水,他挠挠头:“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啊?”   萧南玉大概同他解释了下。   萧文睁大眼睛:“父王,母亲,你们怎么能为了一口吃食,就让一个连契约都没签下的人自由进出王府呢?你们莫不是被下了蛊吧?!”   萧文此番外出游学,也听说过有些地方的人会使蛊,将蛊种在人身上,就可以控制着人做出和平常截然不同的行为来。   他父王和母亲从来都不是什么嘴馋之人啊,能做出这种事情,难道不奇怪吗?   “什么下蛊,可别胡说八道。”肃王板正脸色。   “是啊大哥,等你吃过就知道了。”萧南玉仰头踢脚,“不知明日阿妙会做什么好吃的呢?”   萧文:“……”不对劲,这事肯定不对劲!   ……   翌日早晨,裴明出门就迎面感受到一阵冷风,今日比昨日还冷。   裴明妙去到大厨房时,发现张采买已经到了,张采买一看到她,就把一个篓筐拎了来:“阿妙,你要的猪肉,是刚从庄子上杀好送过来。”   裴明妙接过来,笑着说:“确实新鲜啊。”   旁边刘富贵还在翻找:“我要的牛肉你买了吗?三爷今日要吃的,全府上下,谁不知道三爷的嘴巴最挑剔,这要是换成旁的肉,他说不定要怪罪呢。”   “买了买了,肉在这里,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张采买顺手就把刘富贵的牛肉翻出来。   虽然说牛肉难买,但王府想要,那还是可以弄来的。   “三爷回来啦?”裴明妙传过来也挺久了,一直都没有见过这个三爷,甚至原主记忆里也没出现过。   刘富贵拿着牛肉:“是啊,所以我今日要做牛肉丸,让他开开眼!”   这牛肉丸还是裴明妙教他的,这次他一定要拿出看家本事来,让三爷心服口服!   刘富贵让一个杂役给自己剁牛肉丸,裴明妙也把猪肉的筋膜全都剃掉,然后交给阿牛细细剁碎。   裴明妙交代了,一份是完全剁成那种起胶质的粉肉,还有一份则保留一点颗粒感,最后将两者相混在一处。   阿牛拍拍胸口:“阿妙姑娘请放心,我晓得了!”   裴明妙点点头,她在旁边做了个姜葱水,让阿牛在剁肉时时不时加点进去去腥提鲜。   等剁好肉,阿牛将肉泥混好装在一个盆里:“阿妙姑娘,你这次是要做猪肉丸吗?”   “没有,我要做嫩肉片汤。”裴明妙要做的是福鼎肉片,不过她也不确定大历有没有这个地方,所以不好直接说名字,便随便扯出一个菜名。   裴明妙让阿牛在旁边学着要加多少盐加多少糖,等所有调味料都加下去后,她拿出最关键的一样东西。   “这是面粉吗?”阿牛看着坛子里白花花的东西。   “这是番薯粉,我之前自己弄出来的。”裴明妙往肉泥里头加了番薯粉,这是最关键的一步,若是加少了,煮出来的肉就不会滑嫩爽脆了。   裴明妙将番薯粉全都给揉进肉泥里,然后放着腌一会儿,转身去锅里煮开清水,等锅里冒出细细小小的虾眼泡后,这才端起装肉泥的碗,用筷子往里头一挑,拨弄着一条鲜肉泥到水里头,那肉薄厚刚刚好,所以很快就熟透,打着卷儿浮到水面。   裴明妙继续用筷子拨弄着肉泥,一条接着一条肥肥短短的嫩肉漂浮上来,将汤底都变得微微发白,透着一股鲜美的肉香味。   等锅里的肉条都熟了,裴明妙这才捞起来,分别放在每个碗里,接着继续用这锅里的原汤,把豆芽和紫菜还有香菜煮熟,然后舀起来落入碗里。   原本挤在一起的小肉条泡在丰富的汤水之中变得愈发诱人。   裴明妙又往里头倒一点醋作为调味,因为没有黄辣椒,所以她往里头添上一点泡椒水,又顺手舀起自己泡的酸萝卜用小碟子装着放到一边。   刘富贵绕过来:“哎哟,我这刚学会牛肉丸,你又琢磨出其他好东西了?”   裴明妙给自己留了一碗,见刘富贵过来,便从中添出一小碗:“刘师傅,您尝尝,看看和牛肉丸有什么区别。”   “成,我来试一试。”刘富贵赶紧接过来,顾不得烫,舀起一小坨肉片,连带着汤就送进嘴里,这清亮鲜香的汤里带着一点开胃的酸香辣味,牙齿落下之后,那肉片嫩得啊险些顺着他的喉咙直接掉进胃袋里。   好在刘富贵反应及时,连忙一撅嘴,借力将掉到咽喉口的肉片又给吸回舌尖上,这才得以细细咀嚼起来。   这肉也弹,但跟牛肉丸那种有阻力的弹完全不一样,是那种轻轻的、带着嚼劲的爽脆弹牙,肉条边缘有些模糊的软糯,牙齿落下后,又能感觉到肉香味明显,口感扎实。   “吃着滑溜溜的,这肉嚼着还挺带劲啊,口感真是新奇。”刘富贵说着,又吸溜一口,感受着鲜香微酸带辣的肉汁在舌尖上炸开,连带头额头都微微冒出温暖细汗,哎呀,这吃着着实过瘾得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102 蒸凤爪   刘富贵这边沉浸在肉片的美味中, 锅里的牛肉丸已经沸腾起来,还是身后的杂役连忙喊了几声,他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他迅速将小碗里头的肉片, 酸辣汤连同豆芽全都吃得一干二净, 这才将碗往旁边一放, 手忙脚乱去捞锅里的牛肉丸。   “我本来觉得我今日这牛肉丸弄得挺好的,哎呀,跟你这嫩肉片汤一比, 好像又逊色不少。”刘富贵擦了擦额头, 摇头叹了口气。   裴明妙让他舀出一颗给自己试一试:“还可以, 就是味道稍微淡了一点,下次可以多加一些盐……刘师傅,您也可以现在加点紫菜进去, 再炸一点蒜头酥。”   刘富贵一听,就按照裴明妙说的,将蒜瓣细细切碎, 放到锅里用小火慢慢炸香,炸到金黄酥脆的程度, 再捞起来放到热气腾腾的牛肉丸汤上面。   他凑近嗅了嗅, 眉眼顿时舒展开来, 乐呵呵道:“哎, 还真是鲜香了不少!”   裴明妙笑了笑, 将自己的肉片汤全都喝得一干二净,没过一会儿, 各房便陆续派人来领早膳。   萧文院中的小厮端过食盒回到院子里。   此时萧文已经洗漱过,看着小厮一样样地将菜端出来。   除了牛肉丸汤外,另有两屉精致的点心, 萧文夹起来吃了两口,随即意兴索然地摇摇头:“没想到过去那么久,这刘富贵的手艺竟没有半点长进。”   谈不上难吃,用的材料也都是上乘之物,但就是太死板太规矩了,所有滋味都在一个框里,寻不出半分新意。   萧文此番外出游学,见识了各地的风俗野趣,不同地方的百姓有不同的饮食习惯,有些地方还会将南瓜挖空,往里头加入米饭煮来吃,有些地方是将鱼闷在烧热的石头里……   总之这些人用的食材可能不是最好,但都非常有野气风味,让人流连忘返。   萧文心里叹着口气,想着再吃两个饺子就去找他二哥叙叙旧。   就在这时候,萧文目光落在那个汤盅上面,旁边的小厮立刻掀开。   萧文看见里头飘着一颗颗圆圆的东西,他用手扇了扇,将味道扑出来一些,鼻子微动,好奇地问:“此为何物?”   小厮忙答:“这是牛肉做成的丸子tຊ。”   萧文舀起一个牛肉丸咬下去,眼中便闪过一丝意外,这丸子跟他以前吃过的丸子不一样,更加爽脆弹牙,而且汤也异常鲜美,虽然没有繁复食材添在其中,但就是香浓无比。   萧文嚼完两颗牛肉丸后,又喝了一口汤,他注意到了,这牛肉丸汤之所以那么好喝,是因为里头加了很多小小粒的东西,他努力辨别:“这是……蒜吗?”   这样子的蒜,应当是炸过的吧?   原来炸过的蒜加在汤底,竟能将一碗肉丸汤的鲜美拔高整整一个层次。   萧文一边恍然,一边将牛肉丸汤吃得干净。   “看来我方才言之过早了,刘富贵这厮的手艺还是有些进步的,”萧文喝完牛肉丸汤之后,放下碗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格外满足,“重赏。”   “是。”小厮应声退下去办。   萧文这些年在外游走,见过的世面也多,寻常见的食物做法很难吸引他的注意,可这个牛肉丸不一样,他从来没有吃过这样做法的肉丸。   本来他打算在家里休息十天半个月就会继续踏上游学之路,可不知为何,这一次他居然有种想要在京城多呆一段时间的冲动,也不为别的,就单纯是想要多吃几次牛肉丸。   萧文用过早膳之后,就先去找萧祈,小厮领着他去了芳洲苑最远的厢房。   萧文也知道二哥和二嫂感情不好,不过他这个当弟弟的也不好说什么,此番只将其中一件挑不出错处的礼物递给了丫鬟,让其转交给二嫂,剩下的都给他二哥拿去。   毕竟,他自幼就和二哥的感情最好。   他将东西一股脑塞到萧祈怀里,又坐下来,扯开话题闲话家常:“二哥,你用过早膳没有?”   “方才吃过了。”回想起来那个酸酸辣辣的肉片汤,萧祈忍不住咽了咽唾液,怕自己又馋了,连忙转移注意力,拿起一个能从里头跳出木雕鸟的盒子把玩,“这玩意挺有意思的啊……”   可是玩着玩着,心思还是又回到肉片汤上,他问萧文:“你今日有吃那酸辣汤肉片吗?”   “什么酸辣汤肉片?我的早膳是牛肉丸,那牛肉丸真是好吃,还别说刘富贵现在这手艺确实长进不少,总算有了一道拿得出手的东西。”   萧祈本来听到牛肉丸汤,眼睛都亮起来了,他喜欢吃肉片,但不代表他就不喜欢吃牛肉丸,不过又听萧文说那是刘富贵做的,他眼中的光彩瞬间又黯淡下去。   这刘富贵的手艺跟裴明妙真的没法比。   “刘富贵做的牛肉丸汤一般般吧,不如裴明……哦,就是王府一个新厨子。”萧祈说。   “是那个让母亲给了她特权的厨子?”萧文不以为然地皱眉,“二哥,怎么连你也跟着被迷了心窍,我看此人绝对有古怪。”   “确实古怪。”萧祈点点头,“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厨艺能好到这般地步的人,你说怪不怪?”   萧文:“……”   萧文额角微跳:“我说的不是这个怪!二哥,你站起来。”   萧祈一头雾水,但还是站起身,按照萧文说的,展开双臂,让他搜身一圈。   萧文上上下下检查个遍之后,面上露出疑惑的目光:“奇怪了,怎么一点痕迹都没有?”   按理说,被种了蛊虫的人皮肤上应该留有印记啊。   萧祈一脸懵圈:“什么痕迹啊?”   萧文目光落在萧祈的嘴巴上,干脆直接上手一掰开,自言自语地嘀咕着:“难道说不是什么蛊虫,而是一些能让人上瘾的药?”   萧祈被自家弟弟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整个人一懵,完全无法思考,此时满脑子就只剩下一个想法——   三弟莫不是疯了吧?别是想要从他嘴巴里将那肉片汤扒拉出来吃吧?   萧文松开了手:“二哥,你这里还有剩下的肉片汤吗?”   萧祈:果然是!   萧祈揉了揉被扯酸的腮帮子,没好气道:“没有,这咋还能剩下呢?我又不是那种尝不出味道的人。”   这么香的早膳,这谁能忍得住剩下啊?   萧文还想要说些什么,外头传来小厮的声音。   “三爷,可算找到您了,王妃那边特意给您留了一碗嫩肉片汤,问您要不要过去尝一尝呢。”   那小厮说完,萧文立刻说:“要!”   萧祈也在萧文身后,想着过去蹭上几口。   此时静雅堂处。   今日肃王已经早早出门去,他受了老国公之托帮推进方便面的事,这段时间都非常忙碌,今日还要将做好的方便面拿到宫中让陛下品尝。   屋子里只剩下肃王妃。   王妃舀起一勺煮到看着似乎都有点晶莹剔透的肉片条轻轻嚼起来。   这肉条吸足汤汁,表面还挂着一点紫菜,嚼起来带着一点淡淡的酸香,还有些许鲜辣,口感特别弹润,不柴不烂,嫩在一个刚刚好的程度,每嚼一下,嘴里就多出一层香味,等彻底嚼过了,喉咙一吞咽,便暖乎乎地滑过食道。   不只是肉片好吃,就连泡在里头被烫得透亮的豆芽也是嫩嫩脆脆的,夹起来的时候挂满酸辣鲜美的汤水。   旁边的丫鬟提醒:“娘娘,阿妙姑娘说了,这泡萝卜也可以配着嫩肉片汤喝的。”   王妃闻言,目光落在那用小碟装着的腌萝卜上,那腌萝卜透着浓浓的酸辣香,让人靠近了便忍不住分泌唾液。   王妃嘴里的肉片咽了下去,她便夹起一块萝卜送入口中,一咬下去,咔擦咔擦清脆作响,里面汁水也渗了出来,好像酸甜咸辣都有,不过酸辣味更为明显,另外两种像是余味,互相影响着,所以不会腻。   “这萝卜若是配着上回那个炒米粉吃,肯定也不错。”   王妃说的是快半个月前裴明妙做的一道肉片炒米粉,那真是炒得锅气满满啊,里头也有豆芽,跟这会泡在汤里的酸辣豆芽不一样,那豆芽是在油锅里爆炒过的,通体油油润润,吃起来香香脆脆,丝毫不油腻,而且里头的猪肉也又嫩又大片,让人吃着尤其过瘾。   这要是换做以前,肃王妃哪里会去记得每天早膳午膳吃了什么啊,可自从厨子换成阿妙后,那真是不一样啊,每一顿膳食都那么好吃,每一样菜都想要再吃一次,时时惦记着,只恨自己怎么就只有一个胃,不能多吃一点。   丫鬟笑着说:“阿妙姑娘说,这萝卜是这两日才泡好的,上回没赶上呢,王妃若是喜欢,让阿妙姑娘再做便是。”   这时,外头传来丫鬟传报的声音。   “娘娘,二爷和三爷来了。”   “给母亲请安。”两人进来异口同声道。   肃王妃让他们起身入座,萧祈伸手就要去拿那盛出来的半碗肉片汤。   肃王妃直接出声制止住他:“你来凑什么热闹?这是特意留给你三弟的。”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远香近臭,这二儿子在家里那么久自然没有刚刚回来的三儿子“香”,这肉片汤也没有预留他那一份。   “母亲,您也太小气了点。”萧祈大感委屈。   “老三,快来尝尝,这个嫩肉片汤可香了。”肃王妃直接拿开萧祈的手,让丫鬟将汤端到旁边的位置。   萧文已经开始怀疑那厨子是不是在食物里头下了一些让人上瘾的药了,不怪他多疑,毕竟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他此番游学途中也是见过不少奇事的。   所以他想要将这肉片汤直接拿去让人验验。   但是吧,那小碗肉片汤转落到他面前后,他又忍不住去细瞧,只见那米白到几乎透亮的肉片沉浮在汤里,还有一些紫菜,香菜跟豆芽夹杂其中,看着似乎很清淡的模样,但是闻起来却隐隐约约有一股勾人的酸辣滋味。   萧文那拒绝的话到了嘴边,老半天却怎么也说不出去,他深深地吸口气,最终下定决心,罢了,他就尝一口,看看这其中到底有何玄虚!   萧文想着,一把子坐下来,舀起一块肉送入嘴里。   好,好香的肉啊,咬起来软而有韧劲,汤底的酸辣裹着肉香的鲜美,他吃了一口,两口,三口……   等勺子碰到空掉的碗底发出哐当一声,萧文这才猛然惊醒过来,他看着空荡荡的小碗,露出震惊神色。   他,他吃完了?全都吃完了?   不仅吃完了,竟还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可他分明才刚吃完一碗牛肉丸啊,怎么会这样馋!   王妃笑着问:“如何?阿妙的手艺很是不错吧。”   萧文:“……”   他盯着空掉的碗陷入了沉思,这东西里头到底放了什么,竟然让他不受控地放轻警惕,完全深陷其中!   从静雅堂出来后,萧文没有着急回到自己院中,而是去寻了府中的李大夫。   李大夫医术高明,也是府医之首。   萧文对他的医术还是很信赖的。   “李大夫。”萧文进去后,朝着李大夫拱了拱手,“今日前来,是想要问李大夫一件事,你可曾听说过一种药,能让人食之上瘾,而且还能让食物变得更加美味绝伦的?”   不得tຊ不承认,那厨子的嫩肉片汤确实非常美味,普通人怎么能做出这样好吃的东西啊!所以萧文更加生疑了,这其中肯定有诈!   “三爷为何突然说这个?”李大夫心中惊疑。   “府里那个厨子你知道吗?就是父王和母亲都觉得她做菜很好吃的那个。”萧文压低声音。   李大夫一听,展露笑颜:“三爷说的是阿妙姑娘吧,阿妙姑娘的厨艺确实登峰造极,让人回味无穷……”   之前裴明妙拜托李大夫给铁儿开药看病,还亲手做了马蹄糕送过来。   那马蹄糕蒸得温润剔透,还能看得清里头那星星点点的雪白马蹄霜,夹起来时微微颤抖着,李大夫当时夹得小心翼翼,生怕它不小心掉下去。   马蹄糕不单是好看,而且味道也相当不错,咬下去能感觉到表面糕体的那种柔韧弹滑,味道又是清润而不腻,其中还夹杂着马蹄的爽脆,牙齿落下后,一股淡淡的马蹄清甜就在唇齿之间弥漫开。   也不知道是那日天气冷,还是有特意在冰桶里冻过,马蹄还带着丝丝凉气,吃着便甜而不齁,香香润润。   李大夫想着想着,不由得露出了一丝回味的神色。   萧文:“!!!”   完了,李大夫好像也上瘾了,整个王府全军覆没啊!   ……   今日下朝之后,陛下召肃王入宫。   屋外白雪皑皑。   皇帝入殿之后,由着贴身小太监脱下御寒的厚重大氅。   “陛下。”肃王行礼。   “你我之间不必拘俗,这方便面可曾带来了?”皇帝入座。   “带来了,臣弟这就泡给您尝。”肃王早已经让人备好碗筷和热水,将调味包全都拆开下来后,放入面团,加上热水,心中数过数之后,掀开上头的盖子。   他这次泡的是红烧牛肉口味的,那面汤色泽变得醇厚浓香,看得人胃口大开。   “确实神奇啊。”皇帝惊讶地拿过筷子,而后吃了一口,正想要跟肃王说些什么,那手都起势了,可等嘴里的泡面咽下去后,总觉得嘴里少了点什么,整个人不太得劲,于是这话也顾不得说,继续又来一口面方才重新满足。   直到整碗泡面全都下肚,皇帝的嘴巴终于得了空闲,“不错,确实美味。”   皇帝这可是九五至尊,他什么好东西没有吃过啊?但方便面他还真是第一次吃,好吃而且新奇,这谁能不喜欢?   “陛下,臣弟还另外留了一份,这是海鲜味的,您要亲自来泡吗?”肃王说。   “来,让我试试。”皇帝也是兴致勃勃,他方才已经吃过一碗红烧牛肉面的,这会儿亲手泡开鲜虾面之后,竟又继续吃了大半碗。   “阿妙说了,牛肉和虾肉都很难得,所以如果是要在军中推广开的话,可以换成猪肉和鱼肉口味,她也帮着改了配方,若是陛下点头,便能立刻制作出来,送到各个军营之中,让将士们也可以轻易地吃上一口热汤面。”肃王将裴明妙的建议一一禀告清楚。   “这丫头倒是个聪明的,”皇帝虽然没有亲眼见过裴明妙,但对她的印象非常好,她之前做出来的牛肉丸就让鞑靼使臣心服口服,而且还让边市开启,后来问她要什么赏赐,她也没有狮子大开口,只要了一间铺子,还有让御膳房用他们家的豆腐,想到这里,皇帝又说,“此番献上方便面配方,这丫头也算是又立了一功,等回头你去问问她,还想要什么赏赐,让她尽管提,朕还是给得起的。”   “臣弟遵旨。”肃王颔首。   “对了,听说三郎快要归家了是吧?”皇帝又问。   肃王又点点头:“是的,昨日回来了。”   “太后正念叨他呢,家里就这孩子常年在外,既然回来了,你让他得空来一趟宫里,去给太后请个安。”   ……   翌日清晨,裴明妙出了门,郑花红端了一盆温热水给她洗漱:“回头让你舅舅赶着小毛送你去王府,然后他再自己回来。”   “行啊。”裴明妙点点头。   因为做熏腊肉的肉有肥有瘦,不同类型的肉要放的香料也不同,如果想要做得很好吃的话,没办法死板生硬地定下一个量,得看肉的情况随时变通调整。   所以裴明妙昨日晚上特意过来腌肉,等腌个几天入味后就能开始熏了。   裴明妙洗漱完,喝了一大碗热豆浆,又吃了两块煎饼,她正准备出门了,郑花红又拿了两条油条让她在半道上吃。   “只吃两个饼哪够啊。”郑花红说。   “我还喝了一大碗豆浆呢。”不过裴明妙还是将油条接了过来。   郑花红又想起一件事:“对了,之前那个大理寺的陈大人过来找过你,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和你说。”   “什么事?”裴明妙好奇。   郑花红摇摇头:“他没说,看起来应该不是急事。”   裴明妙咬了一大口外酥内软的油条:“那等回头我有空的时候找他问问吧。”   肃王府。   裴明妙今日早膳做的是煎萝卜糕,蒸排骨,还有蒸凤爪,腐皮卷。   各房丫鬟小厮回到院子后,也按照裴明妙的吩咐,和各家主子都说了句:“阿妙姑娘特意交代说,这些茶点若是配着茶水,风味更佳。”   于是各院主子纷纷命人去沏茶。   王妃还让人将吃食都挪去院中往年用来观雪的亭子里,这里煮茶也方便,四周放有碳火,帘席落下,唯有一面空着,正好可以看见满天飘雪,视野极佳。   这些早点除了萝卜糕外,其他都是用竹做的蒸笼装着的,掀开时,还能闻到一股竹香味混着水汽一起弥漫而出。   肃王面前的是蒸凤爪,随着腾腾白雾散去,里头酱色透亮的凤爪暴露在两人视线中,鸡爪是炸过的,所以皮肉带着褶皱,其上挂满红亮的酱汁。   肃王夹起一只鸡爪抿入口中,他几乎没怎么吃过鸡爪,还在琢磨着应该怎么啃呢,不知不觉舌头轻轻一吮吸。   那嘴里的鸡爪皮肉和骨头竟然就这么微微分离了,软烂的鸡皮与筋肉混着微甜微辣的酱汁,吃起来浓而不腻。   吃完之后,再抿上一口茶水,确实享受。   肃王轻叹一声,看着外头漫天飞雪,心情也是说不出的好:“往年赏雪大多都是吃点心,反而有些腻了,如今吃肉赏雪,倒是另有一番滋味。”   肃王话刚说完,正好将碟子一角上面的凤爪都给吃完,露出里头垫着的花生。   他顺道夹起一颗花生,发现花生表面也裹着一层深红色的甜辣酱汁,里头粉糯绵香,于是立刻改口:“不只是吃肉赏雪好,这吃花生赏雪也不错啊。”   王妃笑着给王爷夹了一块排骨:“那王爷试试这吃排骨赏雪如何。”   王爷正想要尝尝,萧文便到了。   王妃也给萧文夹了一筷子排骨:“来,你也尝尝。”   “多谢母亲。”萧文坐下来之后,低头看了那排骨几眼,跟他以前吃过的排骨不同,这排骨酱色没有那么浓,看着特别鲜亮,“母亲,这也是那个叫阿妙的厨子做的?”   “是啊,不然为何特意叫你过来?”王妃含笑道。   萧文闻言,又夹起排骨,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始终没有看出什么端倪来,最后,他还是将排骨送入口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103 腐皮卷   排骨入口的那一瞬间, 萧文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念头,好嫩好鲜的排骨啊!   他只轻轻一抿,那层薄薄的肉便脱骨而出, 而且嚼起来特别滑润, 一点腥味都没有, 怎么就能嫩成这样呢?   而且还香得很干净,甚至感觉不出其他什么调味料,卖相也是泛着莹莹汤光, 整体偏白, 几乎看不出什么酱色。   等嘴里的排骨咽下肚子, 萧文目光又落向桌上的排骨,他注意到排骨中间处点缀着一些红彤彤的东西。   “这是何物?”萧文随手夹起一颗便放入口中。   一旁肃王妃见状,心头微惊, 可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萧文牙齿才刚一合拢,那火热热的滋味瞬间就在舌尖上轰然炸开,他的脸也一下就涨红起来, 赶紧端过来旁边的茶水重重地抿了一口。   等老半天,这才稍微缓过来一点, 惊疑不定:“母亲,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是番椒, 其实还挺好吃的, 你只是刚刚回来, 还吃不习惯。”裴明妙现在偶尔也会做点辣菜,肃王和肃王妃吃着都还挺喜欢, 觉得很是开胃。   “这东西一入嘴,我的舌头便如烈火焚烧一般,怎么能说好吃。”萧文又喝了一口茶水, “我就知这厨子不对劲,竟将这种危险之物放在食物中,父王母亲,你们居然没有察觉不妥,反倒觉得可口?”   “什么危险之物,”肃王沉下脸,“先前还同你二哥说你懂事了,让你二哥也学学你,不曾想还是没有长进,这番椒是我从江州带回来的。”   啊?   这下轮到萧文懵了:“……什么?父王,这是您带进王府的啊?”tຊ   “正是,你父王原本觉得这番椒长得格外红艳漂亮,所以就带回来给我赏玩,后来又赐给阿妙那丫鬟,没想到她竟然用在食物里,这番椒底下的排骨确实带着一点点辣味,味道也是更香了,”王妃这次夹起垫在辣椒下面的排骨,排骨的汁水丰沛,一点蒜香混着淡淡的鲜辣,着实不错。   萧文:“……”   他不由自主又朝那盘排骨看去,还别说,虽说方才辣得险些喘不上气,可这会儿回味过来,舌尖竟隐隐生出一丝意犹未尽的馋意。   萧文严重怀疑,就是这番椒带有上瘾之效,可这番椒又是他父王带回来的,他总不能说是他父王别有用心吧?   萧文又想要夹起一块排骨,肃王直接伸手将排骨挪到自己面前,冲着萧文摆摆手:“不是说危险之物吗?既然忌惮,那便别吃了。”   “行了,把排骨留给你父王吧,你尝尝这个。”肃王妃笑着给儿子夹去一块腐皮卷。   “这又是何物?”萧文本来以为自己见多识广,可没想到回到王府后,却有一大堆认不出来的东西。   这次王妃也说不上来,转头去看旁边的丫鬟。   今日就是这丫鬟负责去取膳食,她连忙上前一步,行了行礼,然后轻轻地说:“这是腐皮卷。”   “何为腐皮?”萧文又问。   “阿妙姑娘说了,这腐皮便是将豆浆煮开后,用表面凝成的一层豆腐皮所制的,再用这皮包鲜肉,香菇,还有木耳跟马蹄碎一起蒸熟。”丫鬟努力回想裴明妙跟她说的话,又一一转述给肃王妃。   “这个也是用豆浆上面的皮做的?我记得之前那个支竹也是?”肃王妃微微惊讶,夹起一个皱皱巴巴的腐皮卷。   筷子上传来的重量让人愈发期待这其中混杂了如此多食材的肉卷会是怎么样的美味。   “是的,”正好上一次也是这个丫鬟去厨房领的凉拌腐竹,她开口道,“只是两种的做法不相同,所以味道也不一样。”   肃王又抿了一口茶水,再次感慨:“这丫头确实想法颇多,对了,陛下已经让人大量赶制方便面,还说要赏赐阿妙,等你有空的时候,问问她有什么想要的,陛下让她尽管提。”   “是。”王妃点点头,然后也夹了一块腐皮卷给肃王。   这腐皮卷确实好吃,外面那层腐皮诱人的酱褐色,不知道是不是煎炸过,隐隐约约带着一股焦香,也显得愈发薄而透亮了,甚至能看见里头的食材。   旁边,萧文震惊得嘴里的美味都险些忘记吞进喉咙:“陛下要赏赐那个厨子?”   “大惊小怪做什么?陛下又不是第一次赏赐她了,上回她做出的牛肉丸是促成鞑靼与大历边关互市的契机,陛下当时便对她大加赞赏,”肃王这会儿也想起一件事,交代萧文,“对了,陛下还说了,等你有空就入宫去见见太后,你常年在外,每次宴会她老人家都在念叨你呢。”   “好……”萧文嘴上应着,但是整个人已经因为肃王的话变得恍惚起来,方才父王说了什么?牛肉丸也是这个厨子做出来的?   肃王不理会呆若木鸡的二儿子,自顾自咬了一口腐皮卷,连皮带馅吃进嘴里,肉的香润混着香菇的鲜美,萝卜木耳还有马蹄也是清甜爽脆,种种滋味混合在一起,汁水也是不油不腻,格外浓香,但却不掩盖馅料的本味。   肃王嘴上虽然没有说多好吃,但一口气吃了大半碟子,又吃了两片萝卜糕,这才放下筷子出门去办事。   萧文看着他父王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面前满是骨头的瓷碟,心中有些唾弃自己,明明怀疑这厨子做食物有诈,可他竟还是忍不住吃了那么多……肯定其中的幻药非常厉害,所以他才抵挡不住!   萧文想了想,让丫鬟拿来一个干净的碟子,将桌上一些早点都给夹进碟子里。   王妃看得很是不解:“你这是做什么?”   “父王不是说太后想我了,让我进宫一趟嘛。”萧文道。   王妃本来还以为萧文是想要拿点给太后尝尝,结果萧文到了皇宫,先去见过太后,而后就直奔太医院去了。   萧文小时候经常入宫玩,那时候他跟他二哥一样,也是淘气得不行,在宫里经常把自己给磕到绊到,太后经常喊太医过来。   这一来二去的,萧文在宫中也有相熟的太医。   那包太医一过来,萧文就打开食盒,将里头的早点拿出来。   “包太医,你快尝尝这些东西,看看是不是有古怪。”   包太医看着面前的早点,疑惑地看了一眼萧文。   萧文目光诚恳:“包太医,我现在只能指望你了。”王府里李大夫也靠不住了!   包太医闻言,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萝卜糕,这萝卜糕煎得两面微微焦黄,透着润亮的油光,但咬开之后,糕体里头却是白色,又香又糯,还透着一股白萝卜的清甜之感。   包太医吃完这个萝卜糕,随后又将其他早点也给吃了一遍。   萧文在旁边看着:“怎么样?”   “怪,确实怪。”包太医点点头,“还怪好吃的。”   萧文原先紧绷的戒备顿时化作错愕:“?”啊?   包太医将那小碟子上的东西全都吃得干干净净。   因为萧文只是想要让太医分辨分辨其中有没有什么奇怪的药粉,所以带的量也不多,全吃完后,包太医脸上还带着一丝意犹未尽。   萧文不死心:“包太医,难道你就没有吃出来里头有什么不寻常的材料吗?譬如能让人上瘾之类的东西?”   包太医闻言,好笑地摇摇头:“文少爷说笑了,虽然我不是厨师,但也知道,若真有此等神物,只怕整个天下的饭馆都该关门了。”   萧文:“可这厨子真是好生奇怪,连我父王那般不重口腹之欲的人,竟也很喜欢她所做的食物,甚至同意她自由进出王府……”   萧文最担心的就是裴明妙所拥有的特权,这人可以随意出入王府,若是与外人勾结,想要对王府做什么事,那可如何是好?   可偏偏家中无一人觉得不妥,包括他二哥。   “文少爷说的这个厨子,可是一个叫裴明妙的姑娘?”包太医又问。   萧文诧异:“你也听说过?”   包太医哈哈哈笑道:“自然,昨日我去给陛下请平安脉,正巧碰见陛下用早膳,还提到了这个姑娘所做的方便面,文少爷,你且放心,我行医几十年,许多秘药毒药我一闻就能辨别出来,包括你先前问的,有没有能让人上瘾的药物,是有的,像罂粟还有古柯一类若是长期服用,确实会让人产生依赖,但它会有一股异味,这些膳食分明干净得很,单纯是滋味绝佳罢了。”   包太医是整个皇宫医术最为高明的太医,连他都这样说了,也就是说明,这些食物本身并无不妥之处,只是厨子手艺出神入化……   结果和萧文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但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个好结果,起码家里人不是被蛊术蛊药所控,他目光落在那空掉的盘子上,不知为何,此时心里竟完全不受控地冒出一点失落感。   早知如此,刚才在府里就该多吃两口再拿来验的!他都没吃多少呢!   ……   又过了两日,裴明妙琢磨着家里的肉应该腌得差不多了,正好明日也到了她休沐的日子,所以做完午膳后就直接出府去。   裴明妙之前腌了猪肉肠,五花肉,还有鱼,还有鸭腿和鸡腿,这会都已经渗透入味。   这铺子原先也是做饭馆,所以院子角落有个熏房,已经打扫过一遍的,裴明妙就让人直接将腌入味的肉给挂上去,然后用柏木、果木,还有花生壳生了火,慢慢去熏上方的腊肉。   很快,屋内烟雾萦绕,裴明妙拍拍手走出去。   巧儿还想要往里头探,裴明妙担心她被熏到,直接两只手夹着她的脸,然后往外走。   巧儿的小短腿随着她的动作移动,脑袋扎着的两个发髻一晃一晃的:“阿妙,等鸡腿熏好了,我可以吃一整个鸡腿吗?!”   “当然可以,回头我用毛豆和腊鸡腿一起蒸给你吃,绝对下饭。”裴明妙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104 我心悦裴姑   熏鸡腿?还有毛豆?!   巧儿的小嘴巴吸溜一下, 毛豆可好吃了,甜甜糯糯的,家里现在每日都要做卤豆皮, 有时候也会顺手卤一把毛豆。   巧儿每次吃毛豆都会先把皮给剥掉, 等里头的豆子堆满整个碗, 她就会用勺子舀着吃,可美了,可以一下子吃到好多好多毛豆。   不过熏鸡腿她就没有吃过了, 从前阿娘在家里只熏过五花肉, 是去村长那大家一起熏的, 拿回家后,每次做饭就会切上一两片放在青菜里,这样炒起来青菜就有一股肉香味。   对巧儿来说, 那都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毕竟从前家里条件不好,能吃上肉非常难得, 所以那腊tຊ肉在她脑海里就变得好香好香,巧儿愈发期待这一次的腊肉了。   这些腊肉下料腌过之后便挂到通风处风干, 表面摸着已经是干爽的, 所以只需要熏五六个时辰便能入味, 若是直接腌好就熏的就得一遍熏一遍烘了, 少说也要两三天。   正好现在闲着无事, 裴明妙松开夹着巧儿脑袋的手:“巧儿,咱们要不要出去玩?不过你可得跟紧我哦。”   “好好好!”巧儿去找出一根麻绳, 把自己的小手和阿姐的小手系在一起。   裴明妙看着这个古代版的防丢绳觉得好笑。   “走吧。”她动了动手腕,看着巧儿脑袋,怎么感觉自己好像在遛小狗。   “小毛, 我走啦,你不要太想我,我等下就回来。”巧儿语重心长地磨了磨小毛的下巴,收回手时不小心弄掉了小毛嘴里的一小簇干草。   巧儿又捡起来,塞回小毛嘴里,蹦蹦跳跳地随着阿姐出了门,结果到了店门口,迎面撞见眼熟的腿。   巧儿仰头去看对方的脸,今天是陈哥哥。   “裴姑娘这是要出门?”陈不病看见裴明妙拉着巧儿。   “是啊,之前因为拐童案,我一直不太放心巧儿一个人出去玩,正好今日得空,就想着带她出去逛逛,陈大人此番过来有什么事呢?”裴明妙好奇问,“是拐童案有结果了吗?”   之前陈不病答应过会帮着打听,看看那些犯人都被抓起来没有。   “嗯,已经结案了。”陈不病应声,又看了一眼巧儿,“除此之外,我还有件事想要告诉裴姑娘。”   “大人请讲。”裴明妙神色微正。   陈不病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开口:“巧儿,你能否先回避片刻?”   巧儿不太乐意。   裴明妙拆掉手腕上的麻绳,让巧儿先拿着:“巧儿,等一会儿咱们再出去,回头给你买冰糖葫芦吃!”   “好吧。”巧儿抱着绳子,不情不愿地回到院子里,她有些郁闷地去扣小毛的鼻孔,“小毛,我回来了,哎呀,本来我都可以跟阿姐出去玩的,这个陈叔叔怎么忽然过来了。”   巧儿对陈不病的称呼,不仅受相貌影响,还受心情影响。   铺子一侧,面前就幽幽的湖面,街面上的喧哗也仿佛隔了一层膜般,模糊了一些音量。   “拐童案的凶徒皆已落网,京城兵马司这边也会加强巡逻,发现可疑之人会立刻抓出来。”陈不病语调沉稳。   “之前巧儿那孩子一直想要出去玩,我都不太放心,兵马司会加强巡逻就太好了。”裴明妙悬着的心总算落定,眉眼舒展开来。   “嗯。”陈不病微微颔首。   裴明妙本来以为陈不病过来就是说这件事的,但是看他说完之后,还是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便好奇地问:“陈大人,是还有什么事吗?”   陈不病深吸一口气:“裴姑娘可还记得陈广丙这个人?”   “你……”裴明妙微微诧异,不知陈不病为何忽然提起这个。   “此人就是我。”陈不病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很认真地说。   “啊?”这下裴明妙真的懵了,她没想到陈不病会说出来。   陈不病却误以为她是震惊自己的身份。   “当时我是奉命去查案,所以易容成另一个人,当时仓促离开甚至没有特意辞别也不是故意,只是期限已至,必须尽快回去。”陈不病一字一句,“我觉得此时不应该隐瞒,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同裴姑娘说清楚。”   裴明妙:“……”   裴明妙咬咬唇,斟酌了一下,还是说:“既然陈大人那么坦诚,那我也直言了吧,其实我也早就知道你的身份。”   陈不病:“!”   陈不病:“是巧儿说的吗?”其实那日他虽然用糖果利诱巧儿,却也知道这丫头和她阿姐感情好,她肯定藏不住话的。   只是陈不病在赌小孩子忘性大,可能很快就忘记这件事。   裴明妙说:“其实巧儿没说之前,我就大概猜到了。”   陈不病默然良久,最终化作一声极深的叹息:“裴姑娘心思敏锐,在下佩服。”   裴明妙笑着冲他略一拱手:“陈大人是因为奉命查案才隐藏身份,本就无可厚非,倒是我,当时已经能猜出大人身份,还时常指挥朝廷命官在店里杂役跑腿,细想起来倒怪不好意思的。”   “你……切莫这般说,”陈不病轻咳一声道,“能帮上忙,我很开心。”   “既然如此,那就当做扯平啦,”裴明妙又笑,“那大人还有什么——”   “我心悦裴姑娘。”   陈不病突如其来的这番话落得极轻,却如石子投进湖水,惊起波澜。   裴明妙后面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呆立在原地,这个她是真没想到!   陈不病此番前来的路上心中斟酌思虑无数次,甚至也设想过无数次,想着从什么话题引入,用什么语调述说他的心意。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后,这些排练过的画面设想全都被抛之脑后,他便是这样直接、毫不添掩饰地脱口而出。   “我心悦裴姑娘,大概是当初还住在隔壁的时候便喜欢了,若问缘由,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因姑娘的性情举止,一言一行,皆让我难忘,”陈不病缓缓地,每个吐字都格外清晰,目光落向裴明妙时,语气渐渐地松了下来,“今日这般唐突,想必是吓着姑娘了。”   裴明妙挠了挠脸,莫名的,她感觉自己的耳朵也有点烫:“吓到倒是没有,就是确实有些惊讶。”   陈不病闻言,心里这才舒了舒,他开口道:“姑娘不必觉得为难,陈某只是不想对姑娘有所隐瞒,所以才将之袒露,姑娘现在也无需给我回应。”   话虽如此,他紧攥的手却泄露了主人此刻的紧张,甚至隐隐生出一丝近乎狼狈的惶恐,他害怕将自己心意吐出后,便再也没有机会同裴明妙相处,就连做普通朋友的机会都没有。   陈不病害怕到甚至不敢听裴明妙下一句话,他抿了抿唇:“叨扰姑娘了,陈某再也没什么可说的,那便先行告辞了。”   陈不病转身,刚刚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裴明妙的声音。   “陈大人。”   陈不病骤然停住,感觉自己的胸腔跳得有些厉害,他正想要重新转身,却见裴明妙已经走到他面前。   裴明妙眼眸微弯,含笑着看向他:“我现在无法立刻给你回应,但若是将来还有机会,我会给你回应的。”   裴明妙说完,便挥了挥手,朝着铺子走去,只剩下陈不病一人愣愣站在原地。   渐渐地,他大脑终于开始意识到裴明妙这话是什么意思,也就是说,裴明妙并没有因为他的话感到抗拒和不喜吗?   若是将来有机会……   所以,他是可能有机会的吗?   陈大人是心中思绪烦乱过来的,然后整个人飘飘然地回去。   ……   巧儿在院子里喂小毛,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立刻回头。   裴明妙冲她招招手:“走,咱们出去玩!”   巧儿开心地跳起来,她拍拍手,哒哒哒跑到裴明妙面前,想要重新将“遛巧绳”绑起来。   裴明妙拿过绳子放到一边:“不用绳子了,方才陈大人说了,拐童案的犯人都被抓起来了,不过待会你还是要拉紧阿姐的手,还有平时也不能自己去比较远的地方,知道吗?”   “好!”巧儿点点头。   裴明妙带上荷包,拉着巧儿出门,巧儿看了看阿姐:“阿姐,你好像心情很好啊?”   “有吗?”裴明妙挑挑眉。   “嗯嗯。”巧儿点点头,“是因为要吃糖葫芦了吗?”   “可能吧。”裴明妙轻轻笑起来。   去买糖葫芦之前,裴明妙带着巧儿去买了话本,随后又买了一些玩具,这才准备去买糖葫芦。   没想到这卖糖葫芦的竟然没有出门,裴明妙顺手买了些山楂:“等阿姐回去给你做。”   “好哦!”巧儿用力点点头,也没有沮丧,毕竟她阿姐做的糖葫芦肯定要比外面买的要好吃许多!   两人逛了一圈,满载而归,经过茶楼时,却见那程掌柜迅速地跨步跑来,朝着裴明妙抬手行了行礼:“裴姑娘,好久不见。”   “程掌柜。”裴明妙颔首。   程掌柜礼貌道:“裴姑娘,在下有件事想要同您商量商量,不知您现在有没有空?”   “可以啊。”裴明妙跟在程掌柜身后走进茶楼。   程掌柜立刻让小二们备好茶水,亲自给裴明妙和巧儿斟茶,又拿上来点心。   裴明妙低头看去:“这是茶楼的点心吗?”   “我们先前是有卖点心的,只是客人们都不喜欢,所以就撤掉了,这是从醉玉阁那买回来的。”掌柜将点心盒子打开,推到两人面前,“我听说这醉玉阁最为出名的豆腐蛋糕,便是裴姑娘想出来的?”   “嗯。”裴明妙点点头。   “裴姑娘果然厉害,这从前谁能想到豆腐也能做成点心,”程掌柜搓了搓手,小心翼翼,“也不知这豆腐,有没有机会做成豆腐茶呢t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105 熏肉做好   裴明妙:“?”   裴明妙眨了眨眼睛, 看着眼前满脸都写着“我太想进步了”的程掌柜。   “程掌柜的意思是?”   程掌柜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开门见山:“我见裴姑娘与醉玉阁有合作,裴姑娘是将豆腐蛋糕的配方卖给醉玉阁了吗?不知我这茶楼能否也购入一份豆腐茶的配方呢?若是可以, 不知需要多少银两?只要姑娘愿意, 我一定会想法子将银子凑齐的!”   程掌柜完全就没有考虑过裴明妙也许做不出来豆腐茶这个可能性, 在他心目中,裴姑娘啥都能做出来!   裴明妙听完程掌柜这番话,终于了然:“我跟醉玉阁确实有合作, 不过没有将配方卖给他们, 只是让我舅妈过去做豆腐蛋糕售卖, 然后他们所需要用到豆腐时,就从我们这里购买,顺便帮我们宣传。”   程掌柜闻言一愣, 他第一反应是阿妙姑娘的舅妈那就是郑掌柜吧,郑掌柜现在那么忙,应该不会再去别的店里做东西了, 然后第二反应就是,他这茶楼只是一个小茶楼, 甚至前不久差点就要倒闭了, 若不是厚着脸皮借了裴家铺子的光, 这会儿早已经撑不下去。   就他这小茶楼, 可没有帮裴家豆腐宣传的资格, 反而还要抱着裴家豆腐大腿。   程掌柜本来想着若是有机会像醉玉阁那样跟裴家豆腐合作,说不定他们茶楼还可以更上一层楼, 但现在看来,他这小茶楼怕是不够格去沾这福气了。   程掌柜心中有些沮丧地叹了口气,不过面上还是笑着说:“原来是如此……我这小茶楼也没能力宣传, 实在是叨扰裴姑娘了。”   裴明妙转头看向茶楼,这会儿茶楼虽然算不上座无虚席,但是人流量也挺大的,不管怎么说,这程掌柜确实有点商业头脑,包括之前想做点心引客也是,只可惜请的师傅手艺不行,再加上不远的地方刚好也开了家茶楼,所以这才倒下。   裴明妙又环顾四周,茶楼里的桌椅都干净整洁,这家茶楼的茶水也确实挺香。   裴明妙抿了一口茶,有个想法冒出头来:“豆腐茶嘛,也不是不可能,而且不只有豆腐茶,还可以做香芋茶,橙子茶……”   这些奶茶果茶的,自然是想要加什么就加什么。   “竟还能加这样多食材进去,这,这味道不会变得很奇怪吗?”程掌柜做这茶楼也有些年头了,但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做法。   “比例调得好就不会难吃,而且还可以按照顾客口味来制作,想要甜的茶就多放点糖,想要没那么甜的就少放一点。”裴明妙笑着说。   程掌柜整个人变得更加恍惚了,等等,他刚刚听到了什么,甜的茶?   这一定是他还没有睡醒吧……   他长那么大,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甜的茶,非要说的那也是甘甜甘甜的,怎么会有纯甜的茶呢?   “我没有卖配方的打算,如果程掌柜考虑与我合作的话,那我想要占股。”裴明妙缓缓地说,“作为交易,我会提供做茶材料,并且告诉你怎么配比,程掌柜今晚有空吗?若是得空,正好可以过来叙一叙,我做些茶给你尝尝,你若是觉得有卖点,可以再考虑要不要合作的事。”   “哦,好好……”程掌柜恍惚点点头。   等裴明妙和巧儿都回去了,他这才猛然回过神来,激动得两手一握拳!   太好了!   裴掌柜又想起裴明妙说的股俸之事,只觉得就算裴姑娘要占半成股,那也是应当的,他知道若是阿妙姑娘的新品一出,他们铺子的生意肯定会更加好,就算分出去半成的收入,那也比现在赚得多!   ……   裴家铺子里,冰室工程已经在收尾了,包括后来临时加进去的土灶也是搭建得差不多,大概还有个几日便能完工。   按理说这如此消耗体力的活,一般干到后面,大家伙肯定会瘦一圈,但裴家豆腐的伙食实在是太好了,他们不但没有瘦,反而还胖了一圈。   郑大将黄泥往墙上抹去:“哎,这马上要做完了,还真是有点舍不得,等离开京城,可就吃不到那么好的菜色。”   裴明妙恰好路过,听见这句话,脸上露出笑容:“我这次做了不少熏肉,你们到时候要带点回去不?”   虽然裴明妙对装修一窍不通,不过基本的审美还是有的,她能看得出来,郑海他们做的东西是真不错,就连这初具雏形的土灶也非常漂亮,包括烤炉里头也按照她说的,还搭建了上中下三层,到时候就可以一次性烤很多东西。   这年头多认识几个手艺人没有坏处,所以裴明妙也想着跟郑海他们打好关系,等日后若还要做什么,也能让人过来。   他们之前就是看在常采薇的面子上来的呢。   “裴姑娘,这肉熏好了呀?这烟烧起来没多久就有香味了,熏一天了,给我馋得不行。”郑二重重地咽了咽唾液。   “对,熏好了,晚上可以做来吃。”裴明妙走进熏房,举起用树枝做成的叉子,直接撑下来几块熏肉放在篮子里,有鱼、有熏鸡腿还有熏五花等等。   裴明妙看着里头的肉,心里也已经盘算好了做什么菜,首先之前就答应过巧儿的毛豆蒸腊鸡肯定是要安排上,腊鱼就先放在水里泡着,软一点了做个炒腊鱼。   熏香肠就和辣椒一起。   裴乐山中午特意留了一点香干,准备和腊五花一起炒的,虽然他之前没吃过,但听侄女这么一说,就知道肯定会很香很下饭。   裴明妙跟巧儿出门之前就让人煮好饭,然后放着晾干,将里头的水汽全都散透了,正好就可以用来做炒饭,里面加点腊肉碎,再来点鸡蛋和香菇,那简直香不要不要的。   裴明妙交代完大丫她们应该怎么处理腊肉之类,自己便转身去忙活其他的。   她把番薯淀粉还有黑糖之类的全都混在一起搓成一条,这条黑糖番薯泥大概只有人小手指那么宽,但拿起来的话,长度差不多能有半人长。   裴明妙搓完番薯泥,就交给巧儿切成小小一颗。   “切完放在这个碗里。”   “好的!”巧儿很认真地用竹片切着手边长长条的红薯泥,再把一颗颗的红薯泥放到碗里头。   趁着时候,裴明妙转身将山楂端起来,山楂是去掉籽的,带籽的苦,煮出来不好喝,去掉籽的山楂透着一股酸溜溜的甜香。   这是给巧儿做完糖葫芦后剩下的,裴明妙就想着和陈皮一起煮个果茶,将处理好的山楂和陈皮往锅里一放,咕噜咕噜烧开之后,满屋子开始弥漫一股酸酸的香味,那山楂也煮得软了,而且越烂,味道越香浓,惹得好些人狂咽口水。   他们也不想流口水的,没办法啊,就跟着了魔似的,一闻见这香味,那舌头就控制不住,纷纷往外分泌唾液,为了不让口水流出来,只能疯狂咽口水,有时候咽快了,还会不小心呛到喉咙,哎呀,那真是可狼狈了。   厨房里,裴明妙又将巧儿切好的珍珠往锅里一煮,时不时就用勺子轻轻搅着,这玩意很容易就粘底的,还是得注意着点,很快,那白生生的小圆子就变得乌黑透亮,看起来如同某种熟透的果实一般。   裴明妙把茶叶煮开后,兑上一碗浓浓的牛乳,搅拌均匀再加入一大勺珍珠。   裴明妙多搅了两下,然后舀出一小碗尝了个味,嗯,不错,味道和她以前喝的一模一样,唯一不足之处就是现在没有粗吸管,所以不能吸着喝奶茶。   等把饮料做好,裴明妙就带着大丫和郑花红一起开始炒菜。   虽然说这些熏肉不会在店里卖的,不过每道菜的做法技巧都有相通之处,让两人多跟着学学总是没错的。   一道道香喷喷的熏肉菜从厨房端出去,今天晚饭菜的数量其实不多,就几道熏肉,再加上一些炒青菜而已,不过好在分量足够多,肯定能让大家吃饱的。   米饭也有炒饭和白米饭,可以根据自己喜欢的口味去挑。   裴明妙将奶茶果茶分开盛在竹筒里,又让巧儿去茶馆将程掌柜喊过来。   程掌柜一直在门口左顾右盼地等,可算是看到巧儿来了。   “掌柜的,我阿姐今日做了好多好吃的。”巧儿两只手比划,“她还做了珍珠奶茶。”   程掌柜心神一动,珍珠奶茶?莫非是真的往里头放珍珠吗?   带着疑惑,程掌柜迈入铺子里,和众人打过招呼后,裴明妙让他来挑:“掌柜,这是珍珠奶茶,这是豆腐奶茶,还有是山楂陈皮茶,那边的是甜一点的,这边没有那么甜,你看看你想要哪种。”   程掌柜看着自己之前听都没有听说过的茶水,竟有种孩童般的茫然:“我,我又想喝豆腐的,也想喝珍珠的……”   “这还不简单。”裴明妙直接重新拿起一个竹筒,“程掌柜,您是tຊ要五分糖,还是十分糖?或者是一分糖?一分糖就几乎没有什么甜味了。”   “那,那我要个五分糖吧。”程掌柜决定取中间值。   然后他就看到裴明妙将煮好的牛乳茶倒入竹筒里,加上那小小块的豆腐。   这豆腐裴明妙让裴乐山另外做的,里面还加了牛乳,闻着就奶香甜润。   程掌柜还在看那小豆腐呢,裴明妙已经拿过另一边的勺子,挖了一勺黑乎乎的珍珠进去。   “这,这就是珍珠啊?”程掌柜好奇地说。   “嗯,圆圆的,很像珍珠吧,所以就叫它黑珍珠。”裴明妙将调好的奶茶递过去,“程掌柜,你尝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106 腊鸡腿蒸毛   程掌柜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 这珍珠豆腐奶茶还是热乎乎的,他能闻到里头传出的淡淡奶香气。   这奶香气很柔和,大概是还混了一些茶水的缘故, 没有寻常牛乳的醇厚, 喝起来越发丝滑顺喉。   入嘴之后, 程掌柜双眼蓦地睁圆,原来甜味的茶水是这样的啊,他喝了一口接着一口, 根本停不下来。   “程掌柜, 一起用饭吧。”裴明妙还顺手给程掌柜递过去一个长长的小竹勺, 让他可以边喝边搅匀,将底下珍珠和豆腐舀出来。   “哦,好好。”程掌柜跟在裴明妙身后朝着饭桌的方向走去, 只是这半道上他也没舍得停下嘴巴,反而一边走,一边用竹勺子将里头那圆圆滚滚的黑珍珠捞了起来。   珍珠经过热水的焖煮之后变得软糯弹牙, 咬下去的时候带着微微的韧劲,嚼的时候特别解压, 而且还透出奶茶的香味, 温润弹糯得很。   还有那豆腐乍一看有点像普通的嫩豆腐, 吃起来却不一样, 口感更为绵软细腻, 也没有那种生腥气,反而带着一点奶香, 不知道是因为外头的奶茶,还是说豆腐本身也加了牛乳。   程掌柜越吃越觉得稀奇,谁能想到, 这茶水里能加牛乳能加糖,还能加这么多东西,那么多料加在一起,怎么给他一种好像在喝粥一样的错觉呢?   神奇,真是神奇,感觉他喝完这一杯奶茶都能饱了。   程掌柜心里正感慨着,然后目光落在前面的饭桌上,看着一道道熏肉菜,他瞬间否决掉自己方才的想法。   不!一杯奶茶还不足以让他饱!   他还能吃!   “程掌柜,请坐请坐。”巧儿这丫头平日经常去对面茶楼玩,有时候还忘记回家,裴乐山总要去接她回来的,这一来二去的,裴乐山跟程掌柜也相熟了,这会儿便热情地递了一双筷子过去。   “多谢多谢。”程掌柜连忙伸手接过来。   裴乐山又给大家伙添饭,他问程掌柜:“你是要吃白米饭还是吃炒饭?”   程掌柜忽然就想到方才的豆腐加珍珠,脱口而出一句:“我能都要吗,全加在一个碗里。”   双拼!既然那奶茶的料能双拼,米饭为何不能双拼!   裴乐山愣了下,老半天这才笑了笑:“程掌柜很有想法啊。”   他还真给程掌柜一种饭添了一边,拼凑出一碗双色饭。   程掌柜接过来时候,又是感谢。   巧儿从开始熏肉时就惦记着那毛豆蒸鸡腿,现在可算能吃上了,她拿起筷子就朝着那道菜夹去。   腊鸡腿被切成均匀的小块,底下铺着一层鲜绿色的毛豆一起入锅蒸。   这大火一蒸,腊鸡腿渗透出来的腊油将毛豆全都浸得莹润发亮。   裴明妙还特意在盘子旁边准备了一个勺子,巧儿夹起一块鸡肉后,又用勺子舀起一勺毛豆放在自己的米饭上,这下子米饭也变得咸香油亮起来。   巧儿鼻子凑在碗边动了动,哇地一声:“好香啊!”   她再也忍不住了,先是用那小米牙狠狠地撕咬一口鸡腿肉,这个部位是瘦肉比较多,但又刚好有一层鸡皮,所以这样蒸着吃不会过于油润,也不会过于干柴,鸡腿被熏得咸香入骨,又沾到一点毛豆的清甜。   巧儿一口肉,一口米饭,然后再舀起一小勺毛豆,那毛豆也是表面裹着润润的烟熏腊鸡腿皮油,吃起来鲜中带咸,粉糯清甜。   巧儿就这么按照吃完毛豆吃肉然后再吃米饭这样的顺序吃了小半碗饭,然后听见后边另一桌传来的惊叹声。   郑二端着装着珍珠奶茶的竹筒转过头:“裴姑娘,这是什么来着?这也忒好喝了吧,甜甜的。还有里头的这个圆圆黑黑的,你方才说叫什么、什么珍珠是吗,可真弹牙啊,特别有嚼头,我这咽下去嘴里还有茶香跟奶香呢,难怪叫做奶茶。”   程掌柜如遇到知音般狠狠地赞同了:“不错不错!此物我从前也是从未吃到过,有点黏,但是不黏牙,嚼起来特别好玩,喝着都不无聊。”   茶楼是喝茶听故事的地方,从古至今,大家都是习惯看热闹听故事的时候嘴里嚼点什么的。   可茶楼虽然有茶水,但客人总不能一直喝吧?那还听不听故事了?喝到后面光跑茅房去了是吧!?   但这珍珠可就不一样了,若是真在茶楼里卖,那大家伙就可以一边听故事,一边嚼着玩,这玩意小小个的,也不占肚子,多有意思啊。   “正是正是。”郑二刚点着头呢,他对面的郑大就喊了一声。   “老二,你这米饭是不吃了吗?不吃就给我吧。”   郑二立刻转过头去:“吃啊,我咋就不吃了。”   郑二要的是炒饭。   腊肉切成细细的丁,放到锅里煸炒出一层透亮的浅油,表面也泛起淡淡的焦色。   裴明妙特意在这时候才放香菇丁,香菇丁吸油,翻炒两下那层油就没了大半,最后再下鸡蛋和米饭,用那大灶台的灶火哐哐哐猛地炒。   别看好像步骤挺简单的样子,但炒饭这种东西最讲究火候了,火候不足炒出来湿哒软乎,而且还容易油腻,但火候过头了又容易炒焦……算起来是极为考验功底的一道菜。   裴明妙的炒饭不只是配菜被炒透了,连米饭也是颗颗松散,带着满满的香,一口下去,腊肉的香味混着香菇的菌鲜散漫开,其中还夹杂着细细碎碎的鸡蛋,满嘴丰盛得很,这要是换成普通的菜,郑二都不打算配其他菜了,就这么吃,奈何今日的菜也格外美味,他割舍不下,于是吃完炒饭后,又立即去添上满满一大碗白米饭。   郑二重新坐下来后,立刻夹起一筷子腊鱼肉。   这鱼被烟熏过,而且泡软之后,裴明妙还下锅炸了一遍,里头仅剩的那大块鱼骨都变得酥酥脆脆的。   郑二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掐住鱼骨的一头一尾,然后张嘴朝着中间那鱼肉猛地一口咬下去,被煎炸之后又闷透红亮汁水的鱼肉变得深润油亮,吃起来相当入味。   入味,跟变味是完全不同的。   这腌得好、熏得好的腊鱼肉本身的鲜美不会被掩盖掉,只是多了几分满是火气的烟熏咸香,显得里头的鱼肉愈发香嫩,配着鱼块表面那紧实干香的质地一起吃更妙了。   红烧腊鱼肉里头加了辣椒,郑二吃得嘴巴嘶哈嘶哈地红起来,他用力扒拉两口米饭,虽然鱼块收了汁,但落在白米饭上还是会留下一点痕迹,连米饭也沾上了辣味还有腊鱼肉独有的烟气咸香,他又端起奶茶灌了一口。   这几样腊味各有各的好吃,裴乐山最爱的还是腊肉炒香干。   香干切成条条和薄薄的腊肉一起炒,腊肉的油脂都已经出来了,还被烟熏得味道浓郁,肥的地方糯而不腻,瘦的地方又紧实透香,两样食材都是烟火气特别重的那种,完了还用大火爆炒,那直接就是香上加香,满嘴香味。   巧儿吃完毛豆蒸腊鸡后,吃得最多的就是这个腊肉炒香干,一片腊肉一片香干这样轮着吃,吃到最后真是饱得不行了,整个人直接瘫在椅子上。   本来人就小,年纪不大,长得也不高,这会儿肚子又圆滚滚地撑起来,整个人身量看着就更短了。   “吃撑啦?”裴明妙笑着看她一眼。   巧儿点点头。   裴明妙:“那再也吃不下别的东西了吧?”   小丫头刚要继续点头,但不知忽然想到什么,又摇摇头,她似乎是稍微缓过来一点了,又腾得一声坐直起来:“阿姐,我要喝棠朹子茶。”   山楂茶本来就是解腻的,裴明妙也没有阻止,去厨房就给她重新盛了一杯,然后给自己也装一杯。   山楂里头加了陈皮,入嘴先是山楂独有的酸香弥漫上来,接着就是陈皮的药香味,和山楂水浸在一起,带着微微的清苦回甘,喝着不腻不涩,而且特别开胃解腻。   巧儿本来还撑得不行,现在一杯山楂陈皮茶下去,顿时觉得刚刚还饱胀的肚子瞬间清爽许多。   巧儿舔了舔嘴唇:“阿姐,我觉得我还可以吃一碗炒饭。”   “别别别,等下你这个小肚子可真的要撑开了。”裴明妙摸摸她的小肚子。   姐妹两人在灶房里头聊了一会儿天tຊ,等出去的时候,发现大家也已经吃饱了,桌上的菜一点都不剩,若不是熏腊肉的油光多,真看不出来这盘子是装过菜的。   大家都吃得满足,正靠在炭火旁边缓缓,时不时唠嗑一句聊天消食,说是消食,但手里头的奶茶山楂茶都还有剩呢,这嘴实在是停不下来啊。   恰好众人闲话都说完了的一个瞬间,屋子里顿时只能听到炭火噼里啪啦的声音,还有大家喝豆腐奶茶时吸溜吸溜跟喝珍珠奶茶时嚼嚼嚼的声音。   直到这时,程掌柜终于想起自己此行过来的目的,方才吃得太美了,险些误了正事!   “裴姑娘,我觉得这奶茶真不错,若是可以放在茶楼售卖,肯定会一炮而红的!”   裴明妙顺势请他在角落的桌上落座:“那程掌柜是应下我入股的提议了?”   程掌柜生怕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连忙点点头:“是的是的,裴姑娘若是要入股的话,想要入股多少?五成?”   裴明妙摇摇头:“三成便够了。”   她不打算投钱,只提供奶茶的配方还有小料,占五成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程掌柜当即一拍大腿:“成!”这裴姑娘真是太厚道了!   程掌柜是真怕这到嘴的鸭肉飞了啊,第二日一早立刻请来中保人来见证,双方画押之后,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107 蒸腊肠   画押完之后, 裴明妙又跟程掌柜说了一些奶茶需要用到的餐具。   “若是能找到那么宽大的管子就好了,正好可以将底下的豆腐珍珠都给吸起来。”裴明妙比划了一下。   现在市面上也有吸管,一般都是用芦苇所制, 裴明妙也买来看过, 太小了, 单喝奶茶还可以,但吃不到小料。   程掌柜按照裴明妙比划出来的宽度,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严肃地说:“行, 我去找找。”   裴明妙从茶楼里出来, 回到铺子,就跟裴乐山他们说了自己入股茶楼的事。   “日后我们要做奶茶小料送过去,所以要干的活儿也会多一点, ”裴明妙看向高桂圆,“我记得桂圆姐之前说是要攒够路费便要回家去了是吗?”   一时间,大家都看向高桂圆, 尤其是来喜,她和高桂圆一个屋子, 两人感情很好, 想到高桂圆要离开了, 眼底里立刻泛起不舍。   高桂圆挠挠头, 随后小心翼翼地问裴明妙:“姑娘, 我,我能不能先不走了, 我想同你签长契,可以吗?”   高桂圆的父母都已经离世,她在家乡里也没什么亲人, 之前上京来找未婚夫,奈何那得了她爹资助上京赶考的未婚夫却翻脸不认账,高桂圆不愿纠缠,只想赚够盘缠就回家去,后来经远房亲戚介绍,这才临时在这裴家豆腐铺子落脚当差。   最开始,高桂圆确实是有赚够钱就回去的念头,可渐渐的,她跟铺子里人相处多了,越来越感觉到这里的好。   阿苕麦花还有大丫二丫都很好,巧儿也很好,还有裴姑娘跟两位掌柜也不会嫌弃她吃得多。   而且这里的东西真的都好好吃啊。   越到后面,高桂圆就越不想离开了,她想要继续在这里干下去。   “真的?当然可以!”裴明妙还是很开心的,高桂圆一个人能顶两个人,干活勤快,人也好,见她愿意留下,当然是最好的,“回头我找人拟个契书,咱们再签一签。”   “好!”高桂圆爽快一点头。   “那你就先不走啦?太好了!”来喜开心地揽住高桂圆。   郑花红也笑了:“我早就说了,反正你在乡下那边也没什么亲人,倒不如留在我们这里,在我们这里当差,可比别的地方强。”   裴明妙去了熏房,又插下来一些腊肉下来,然后用油纸分别包好,放在篮子里:“舅妈,我去一趟私塾那边,把这腊肠给义儿送去。”   “行。”郑花红点点头。   “我也去,我也去,阿姐,咱们是和小毛一起去吧?”巧儿立刻从后院冲了出来。   裴明妙:“你功课写完了吗?”   “写完啦。”巧儿声音清脆地点点头,她现在认识的字越来越多,渐渐也感觉到了读书的乐趣,都不用来喜催促,每日自己就乖乖地翻书看,遇到不会的字还会主动询问。   来喜也点点头:“嗯,巧儿早上就写好了,一大早自己起来练了字帖。”   裴明妙摸一把巧儿脑袋:“现在那么勤奋呀。”   郑海帮着在后院开了一个门,现在可以直接牵着小毛从那边出去,两人骑着小毛去了私塾。   裴明妙去敲门,很快有个小杂役走出来开门,都无需等裴明妙开口,他立刻就说:“你是裴义的阿姐吧!”   裴明妙笑着点点头:“嗯,劳烦你帮忙喊他一声。”   “得嘞!”小杂役立刻往里头跑去,跑到裴义宿舍门口就扯着嗓子大喊,“裴义,你阿姐又来给你送吃的来了。”   那一篮子的东西虽然说用油纸包着,还盖了布,但他一看就知道,里头肯定是好吃的!   屋里,裴义都还没有说话,其他几个人就已经异口同声地问:“什么好吃的?”   小杂役:“……”   小杂役:“唉不是,这是人家裴义阿姐来送来的,你们那么关心做什么?”   裴义将书放好,担心阿姐在外头等太久,赶紧跑着过去。   裴明妙问了他一些学业上的事情,接着又拉着人看了看:“看着是长高了点呢。”   “我在学堂顿顿都吃白米饭,加上阿姐给我做的肉酱拌着吃,还有学堂的菜也挺香的,所以吃了不少,个头也就往上窜了。”裴义挠了挠头笑着说,学校食堂有白米和杂米,现在家里不愁钱,所以来之前郑花红就交代过他了,要吃白米饭,要吃肉,若是钱不够了,就找人捎个口信到铺子里,她再把钱送过去。   不过到现在,裴义的钱也还是够用的。   “挺好,”裴明妙也是当过学生的,自然知道学校食堂的菜好吃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她从篮子里抽了两个大大的油包出来,“这是咱们自己做的烟熏腊肠,不能生吃的,回头你送点给夫子,然后给食堂的师傅也送点,让食堂的人蒸饭时帮你放在米饭上面一起蒸,多蒸点,给你的同窗们也都尝尝。”   这是京城的私塾,这年头能将孩子送来读书的,那家里条件肯定都不差,联络下关系没坏处,而且跟同窗处得好,对学习也有帮助。   裴义脑子还是转得挺快的,一下就听明白裴明妙在说什么:“我知道了阿姐,放心吧,我那些同窗都挺好的,我有不懂的,大家也会教我。”   “那就好。”裴明妙点点头。   “哥哥,这个熏腊肠你一定要吃哦,可香可香了。”巧儿又跟裴义说自己也认识不少字了,她抬了抬小下巴,“让你休沐回来时,咱们比比,说不准我认识的字都比你多呢。”   “好啊。”裴义笑着,立刻充满干劲,他这当兄长的,可不能比妹妹还差啊!   下雪天在外头也不方便唠嗑太久,裴明妙让裴义将腊肠拿回去。   她跟巧儿又上了驴车,不过并没有着急往家里走,而是去了大理寺。   裴明妙将篮子托给了门外的守卫:“这位小哥,劳烦您帮我将这东西交给陈少卿。”   这守卫先是被裴明妙的笑脸晃了一下,等人走远了,这才反应过来,等等,方才那姑娘说什么?送给陈少卿?   乖乖!这位少卿大人可是最最最不通情达理的呀,听闻之前也有人想要送礼,结果直接被赶了出去,他真是半点情面都不给人留的!   哎呀!他方才怎么就把这东西接过来了,还迷迷糊糊地就给答应了呢?!   这守卫满是懊恼,恰逢这时候,另一个守卫来换班,见他愁眉苦脸的,好奇问道:“怎么了?”   “方才有个姑娘让我讲这东西给陈大人,我一晃神就给应下了,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走远。”这小守卫叹了口气,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你说我要不要拿去给陈大人?陈大人肯定是不要的吧,那到时候怎么处理啊?直接扔了,还是送回去?但我也不知道那姑娘是谁啊?”   “是不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姑娘,大概这么高的。”另一个守卫比划了下,见他点点头,就说,“之前我值班的时候,见过这姑娘来找陈大人,陈大人看着好像还挺开心的。”   两人一对上眼,一副吃到瓜的表情。   那拎着篮子的守卫换班下来,他咬咬牙,还是拎着篮子去了值房。   “陈大人,方才,方才有个姑娘让我将这东西给你。”   陈不病正在对比落花案几个嫌疑人的身份,他眉头紧皱着,目光落在那篮子上。   守卫顿时头皮发麻,心下紧张。   陈不病拿起一个油包掀开一看,看清里头的腊肉后,眉目一下就舒展开,能给他送这东西的,大概就是裴姑娘了。   他又凑近闻了闻,嗯,tຊ那么香的腊肉,肯定是裴姑娘了!   “嗯,辛苦你走一趟了,多谢。”陈不病正色地跟那守卫说。   守卫:“……”   守卫愣愣地走到门口,还陷在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的怀疑中,一直到了外面,那风一吹,这才乍然回过神来。   说起来,刚刚陈大人手里那熏肉看着好香啊。   哦,对了,守卫想起个事,那姑娘还给了他一个小油包来着,他打开一看,见里头是类似果脯的东西,一条条的,是泛着温润的琥珀红色。   守卫拿起一条咬了咬,这玩意拿起来挺软乎的,咬下去才发现外面的口感柔韧带劲,里头则绵密黏糯,透着一丝很天然的甜味。   他嚼着嚼着,终于反应过来了,这是番薯吧?!   番薯竟然还有这样的做法,吃着真香啊!   ……   私塾里。   裴义按照裴明妙说的,给夫子还有厨房的人都送了一些熏腊肠,然后拜托厨房的人帮忙将腊肠放在米饭上蒸。   厨房里的大师傅先前就认识裴义,他乐呵道:“行啊,拿来吧。”   这大师傅手一摸,鼻子一闻,就知道这熏腊肠是上上品。   和米饭一起蒸出来后,腊肠表面被热气烘出润亮油光,那深褐腊肠肉中间夹杂的星点肥肉粒此时已经变作透明,流出来的油脂全都渗到米粒里。   掀开锅盖时,大师傅闻见那熏肉香味,险些也流口水。   裴义来打饭时,大师傅还特意帮他将腊肉肠切成薄片铺好,忍不住夸道:“你阿姐做的腊肠可真香啊。”   “嗯,我阿姐手艺特别好的。”裴义也是咽了咽喉咙,他又打了一份青菜和炖肉,连忙寻了个位置坐下来,立刻用筷子夹起一片腊肉。   烟熏的腊肉混着咸鲜,瘦的地方紧实入味,肥的地方透亮软糯,裴义又往嘴里塞了一团米饭,这米粒吸饱油脂,咸香徐徐散开,带着烟火之气。   太好吃了,就这么和米饭一起蒸,也没加其他东西都能那么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108 腊排骨萝卜   裴义就着切成片片的熏腊肠吃掉半碗米饭, 整个人完全沉浸在熏肉的美味中。   还是身后有人喊了他一声,他这才回过神来,转身朝着后头看了一眼, 正是蛋蛋。   蛋蛋哼哧哼哧地爬上椅子, 刚坐下, 就忍不住盯着裴义碗里的腊肠,那腊肠片肉色深沉,带着温润的油光, 中间有肥肉的地方玲珑剔透, 而且被蒸透之后的香味若隐若现地浮出来, 这卖相实在是勾人。   他用力地咽了下口水,小眉毛皱着纠结了下,还是将自己怀里的玉佩掏出来, 递给裴义:“裴义,我这个给你,你能不能给我一点腊肠肉吃?”   裴义看着眼前的玉佩差点被呛住, 他连忙一边轻咳,一边摆手, 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又是摇头道:“不行, 这玉佩太贵重了, 我怎么能收呢?”   蛋蛋这下子发出更大的咽口水声:“可是我真的很想吃腊肠, 我也不知道拿什么东西同你换了。”   裴义现在是什么都不缺。   裴义笑了笑:“没事,你上回不是还请我吃了猪肘子吗?那个也挺香的, 正好这会儿我请回你,来,你把碗拿过来。”   裴义这次让大师傅帮忙蒸腊肉本来就预备了蛋蛋他们的份。   蛋蛋看着那堆在米饭上小山似的腊肠, 顿时双眼发光地哇了一声。   他重新把碗拿过来,鼻子用力嗅了嗅后,心满意足地将腊肠全都拨弄到边缘,露出半边白米饭,然后夹起一片腊肠放在白米饭上面,用米饭一裹将其包在中间,再这么一口吃进嘴里。   米饭软绵,咀嚼之后,熏腊肠的咸香逐渐弥漫出来,伴随着化开的香热油脂充斥整个嘴巴,这烟火荤香之气混着米香味吃起来真是说不出的满足。   蛋蛋是个很诚实的孩子,边嚼边含糊道:“你的腊肠可比我的肘子肉好吃多了,你亏大发了。”   这个季节的青菜也是十分难得,裴义虽然爱吃腊肠,但也不浪费青菜和炖肉,全都一起进他肚子里,正吃到一半,裴义听见这话,笑着说:“我阿姐做的腊肠确实更香,不过你爹做的肘子肉也挺好吃啊。”   没有阿姐做的那么好吃,但也不差啦。   “那不是我爹做的,只是他送过来而已,我家是开食肆的。”蛋蛋腮帮子满满当当的,嘴巴都吃得满是油光。   “对哦,我之前就听你说起过,都忘记问你了,你家铺子叫什么名字啊?”裴义好奇问。   “天香楼。”蛋蛋脆生生道。   裴义惊讶地瞪大眼睛,他当然知道天香楼,毕竟是京城第一大酒楼:“原来天香楼是你爹开的呀。”   蛋蛋纠正他:“不是,天香楼是我的祖父开的,祖父嫌我爹惫懒无用,半点都不许他插手。”   裴义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食堂没有小筷子,只有统一的大筷子。   蛋蛋手小,筷子使得还没有那么灵活,他干脆去重新要了一个勺子,用勺子吃,那效率顿时高了不少。   ……   另一头,陈不病拎着腊肉回到崔家铺子里。   他先将篮子放到老崔头的旁边,老崔头没看见,他又拿到另一边,老崔头好像还是没看见。   陈不病直接又拎起来,凑到老崔头的脸前,是的,脸前!距离鼻子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哎呀,我看到了看到了……”老崔头不耐烦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他鼻子抽了抽,“这,这什么味道,那么香。”   陈不病把上面的布打开,掀开一包油纸,露出里头的腊肉,腊肉表面被烟火熏得乌黑,但是从切开的横截面可以看得出来腊肉内里的深红漂亮,肥瘦层层相叠,一看就知道肯定是很好吃的。   还没等陈不病开口,老崔头已经一把站起来,拿过那腊肉闻了又闻,激动道:“阿妙做的?”   陈不病点点头。   老崔头:“她给你的?为什么给你?”   陈不病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我也不知道,大概、大概是裴姑娘也有想着我的,所以这腊肉做好了,也给了我一份。”   陈不病跟裴明妙表明心迹这件事老崔头早就知道了,他也知道裴明妙给陈不病的回答,刚开始他还以为是这姑娘心软,不好意思当场回绝,这才拿“往后给你答案”做说辞。   现在看来,他家小子好像还真有点希望。   老崔头也跟着开心,他又闻了闻腊肉:“真香啊,就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呢。”   两人的厨艺都一般般,最后干脆煮了一锅腊肉粥,大米和切成块的腊肉一起下锅,烧到滚沸就盛出来吃了。   多么平平无奇的做法,但因为腊肉好吃,连带着米粥的味道都一下子上升了好几个层次,腊肉咸香醇厚的油脂散透在米粥里,喝起来别提多香了,两人坐在锅边,就这么一碗接着一碗,将整锅粥都给喝完。   陈不病盯着自己吃空的碗,忍不住低笑出声:“裴姑娘送我那么香的腊肉,我可得当面感谢一下才行。”   这不,又让他找到见面的理由了。   ……   裴明妙回王府时,还带了一篮子她做的腊货。   腊鱼腊肉的都给大家伙送去,刘富贵陈玉张采买等人都有,还有春桃翠柳等也有。   裴明妙还给帮她看着土豆的小厮也送了一些,顺道看了看土豆,这土豆长势是相当不错,已经比拳头大了。   “再过几日便可以收来吃了。”裴明妙重重咽了咽口水,什么土豆焖饭,炸薯条,酸辣土豆丝全都在脑子里闪过一遍,整得心痒痒的。   不过可不能全吃完了,还得留下一些接着种……   裴明妙想到了二夫人的庄子,眼里忍不住流露出羡慕,唉,要是她也能有一处庄子就好了。   将腊肉腊鱼这些送得七七八八,篮子里还剩下一些腊排骨,这是裴明妙打算留到午膳给各房做一道腊排骨萝卜汤的。   正所谓冬吃萝卜夏吃姜,天冷了自然要喝上一碗萝卜汤的,配上刚熏好的腊排骨,味道肯定不赖。   到了午膳时间。   裴明妙让烧火丫鬟撤了火,将砂锅里的腊排骨汤一碗碗舀出来,那股炖了许久的清润腊香味弥漫得愈发浓烈。   刘富贵擦擦手绕过来看,但又不敢多看,看多了馋啊,越馋越难受,很快他就背着手继续去干活,嘴里嘟囔着:“不行,晚点我也要弄一锅腊肉汤。”   这腊肉汤送到各房,今日正好肃王也休沐在家。   他看着丫鬟端出来的汤水,面露喜色。   旁边的肃王妃也说:“这汤闻着可真香,这是……排骨汤吧?”   丫鬟点点头:“正是,里头的腊排骨是阿妙姑娘自己熏的。”   切成块的腊排骨浸在汤里深色透亮,还有里头的萝卜块也是吸饱了油脂,变得几乎透明。   肃王先是吃了一块腊骨,这腌过又熏过的排骨确实比鲜排骨多出一种不凡的滋味,咸香入味,而且越嚼味道越香。   肃王又夹起一块萝卜吹了吹再咬下去,tຊ萝卜软嫩,咬起来滚烫鲜美,萝卜汁和丰腴的肉汤汁一同在舌尖上漫开。   白萝卜真是个好东西,和肉一起炖可以增鲜解腻,自己也会变得更香,吃着一点都不比肉差。   肃王吃完萝卜,又喝了口汤,感觉暖意顺着食道缓缓落入体内,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   就在这时候,萧文来了。   肃王又喝一口汤,微微叹一声:“你来得正巧,正想问你,你这次打算何时启程?我觉得眼下外头天寒地冻的,倒也不必急于这一时半刻。”   萧文直接在肃王对面坐下来:“父王,母亲,我这次打算在家里多歇几日,起码要过年节之后再做打算。”   肃王点点头:“也好。”   萧文自动自觉给自己添了一碗汤:“好鲜。”   因为这汤本来就只备了两人份,萧文添去之后,肃王就没得再添了   肃王:“……”   肃王突然很想收回自己刚刚说的话:“其实你也不用在家歇那么久,天冷也能磨砺人。”   萧文:“?”   今日这萝卜腊排汤着实美味,用过饭之后,肃王妃让人宣了裴明妙过来,先是给了她赏钱,又含笑着问她:“先前就让你回去想想,这次要向陛下讨要什么赏赐,可是想好了?”   “娘娘,真的什么赏赐都可以提吗?”裴明妙眨了眨眼睛。   “自然,陛下金口玉言特意吩咐过的,让你尽管提。”旁边的肃王也说。   裴明妙想到自己上回讨赏,因为担心皇帝觉得自己是个贪得无厌之人,所以要得十分克制。   但这次王爷也说了,陛下让她尽管提,如果她还像上次那样,那皇帝会不会觉得她看不起他啊?   唉,这些上位者的脑回路很不好说的。   她在心里叹了一声,最后拿定了主意:“既承蒙陛下厚爱,那民女便斗胆求王爷代为转达,民女想要一处庄子,不必太大,有田有池足矣。”   肃王颔首:“便只有这些?”   裴明妙点点头。   肃王:“行,刚好我下午要进宫面圣,顺道替你将这话带到吧。”   裴明妙又行了行礼:“多谢王爷。”   ……   下午。   肃王入宫去,与皇帝下棋时,将裴明妙的话转达给他。   皇帝执棋的手一顿,失笑道:“那丫头就只要一个庄子?”   肃王点头道:“回陛下,确实如此。”   皇帝笑道:“朕不是说了吗,让她尽管提……罢了罢了,那便给她挑个大些的。”   肃王却斟酌着劝道:“陛下赐宅固然是天恩浩荡,可这田庄平日里的修葺打理,佃农使役皆需大笔银钱,裴家说到底不过是市井平民,若骤然赐下一处巨产,反倒成了沉重的拖累,依臣之见,与其选个大的,倒不如挑个地段好的更合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109 陛下赏赐的   皇帝一开始还真就是打算给裴明妙一处大庄子, 这样也可以彰显出他的仁君气度。   不过肃王这番话倒是提醒他了,裴家到底也只是普通百姓,若是庄子离得太远, 去一趟都麻烦。   “那便从京郊附近挑一处。”皇帝随口吩咐身边的内侍。   自古以来, 京城附近的庄子大多数都是赏赐给皇亲国戚, 唯有梁国公因战功赫赫特例获赐了两处,后来也都成了梁舒雁的陪嫁。   苏公公不敢怠慢,立刻翻找出京郊附近所有空置的田庄图纸, 反复甄选后, 最后择了三处, 奉到御前给皇帝挑选。   皇上逐一翻看,看中一处良田比较多的,转头对肃王笑道:“朕记得你提过, 那丫头喜欢种东西,那便此处最好了,你看如何?”   肃王看了一眼, 笑着说:“陛下圣明。”   皇帝朗声一笑,当即挥手命苏公公拟旨:“总听闻这丫头手艺绝佳, 朕都想要试试她亲手做菜了。”   “若陛下有兴致, 臣这就让人宣她进宫展露一手。”   皇帝摆摆手:“在宫里吃多没意思, 这裴家不是开了铺子吗?有机会, 朕微服去尝尝, 顺道体恤民情。”   ……   圣旨是送到肃王府的。   裴明妙接了旨之后才知道,原来皇帝送庄子, 不只是送一处房子,甚至连里面的人也一并送的。   等宣旨的公公离去之后,裴明妙抱着那装着地契和卖身契的锦盒, 人还有点恍惚。   梁舒雁正好也在王妃院中,王妃去歇息了,她就和裴明妙一起走出静雅堂。   “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梁舒雁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我就是有些没想到那庄子里头还有人……”裴明妙回过神来。   梁舒雁觉得好笑:“庄子里自然得有庄户,否则这田地谁来耕种打理?”   “也是哦,”裴明妙也跟着笑了一声,打开锦盒又看了看,“也不知道有多少人。”   这要是人多,她这要怎么管理啊?   裴明妙数了下这些身契,见契书不过二十来张,人口不算繁复,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这倒是还好,像王府有一处庄子是个大村子,人也多,真是想想都头大。   梁舒雁看一眼裴明妙:“确实,你小时候应当也没有学过这些,这样,我让赵嬷嬷帮你打理一段时间,如何?”   裴明妙惊讶:“真的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行。”梁舒雁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今日约了南玉要去程记茶楼,我先去找她了。”   “二夫人,你们要去的可是码头附近那家程记茶楼?”裴明妙见梁舒雁点头,又说,“今日茶楼应该会上新奶茶,夫人可以点来试试。”   “奶茶?”梁舒雁挑了挑眉,“难道这也是你给这茶楼想的新鲜吃法?就跟那豆腐蛋糕似的?”   “嗯,我曾经在书上看过,说是将牛乳调入茶汤中,既可以去掉茶的苦涩,又能解了牛乳的腻味,我前阵子试着调过,口感确实温润丝滑。”   梁舒雁听得心头微动,出府之前,还和萧南玉去了趟芙蓉苑,把今日休沐在家的萧晟也给带上。   “二婶婶,四姑姑,咱们去哪里啊?是去跑马吗?”萧晟颠颠地走着。   梁舒雁手里抱着暖炉:“这天寒地冻的跑什么马,带你吃好东西去。”   ……   萧文远远地看见这一幕,心中好奇,他记得他上次回来的时候,二嫂和府里人都不太相熟,怎么这次回来,她倒跟府里人这般亲近了?   反倒是他二哥,昨夜两兄弟一起喝酒,二哥抱着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老三啊,你都不知道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过得多憋屈,满府的人都针对我,好在还有你……你肯定是站在我这边的对不对?”   萧文拍拍胸口:“那当然,咱两从小关系可是最好的。”   萧祈打了个酒嗝:“没,没错。”   萧文顺嘴一问:“二哥,那咱两关系都那么好了,以后那裴厨子做的膳食,你分我一些呗,我去母亲那吃了几回,竟然还被父王嫌弃,但你肯定不会嫌弃我吧?”   萧祈的酒意顿时醒了大半:“……”   萧祈默默地转移开话题:“啊,说,说起父王,父王确实越来越小气了,前段日子,我不过就是顺手拿了他一只鸡吃而已,他竟然罚我去校场罚站了一天一夜,你说这上哪说理去?”   萧文好奇:“什么鸡,能让父王发这么大火?”   “就,就是用荷叶,放在炉子里烤的,”萧祈回想的时候,嘴巴情不自禁地跟着砸吧了一下,“那叫一个皮酥肉嫩,汁水丰盈,一口下去香得连舌头都快吞了……”   萧文也咽了咽口水,顺嘴就吐出真情实感:“……那么好吃的鸡肉居然被你吃了,换了是我,我也得罚你。”   萧祈:“?”咱们不是第一最最好的吗?   ……   萧文跟萧祈这么一唠,晚上睡觉的时候,梦里全都是那没吃过的荷叶叫花鸡,睡都没睡好。   这会儿他顶着一双大黑眼圈看着梁舒雁和萧晟远去,紧接着又去了静雅堂。   别看他二哥跟他说什么关系最好的话,一说到他要蹭吃的就在那装傻,算了,整个王府,还是只有母亲最心疼他,愿意给他两口吃的。   萧文心中饱含辛酸泪,在静雅堂磨磨蹭蹭到了中午,等那饭菜一端上来,他迫不及待夹了一筷子,就发现不对了。   “这不是裴厨子做的吧?”   “嗯,陛下赏赐了阿妙一处庄子,我准许她今日出府去看看了。”王妃颔首。   萧文长长地叹了口气,唉,白等了。   ……   此时的程记茶楼内,早已座无虚席。   梁舒雁一行人来的早,挑了个靠窗的雅座,刚落座,她便点了名要尝尝新出的奶茶。   正好程掌柜路过,连忙笑问:“这位贵客为何知道奶茶这物?”   “是阿妙同我说的。”梁舒雁道。   程掌柜立刻拱了拱手:“原来是裴姑娘认识的贵客,请稍等,我这就将新的菜单拿上来。”   这新菜单也是按照裴明妙给的建议重新找人画的,从前的菜单只有名字,这新菜单却还有图画,画得惟妙惟肖,看得人想要点单tຊ的欲望一下就强烈起来。   “咱们茶楼推出了一款奶茶,可以加豆腐,也可以加黑珍珠或者红豆,还可以选择甜度,不知贵客们是喜欢吃什么口味呢?”程掌柜笑着问。   “还可以自己选择?”萧南玉也觉得稀奇。   萧晟立刻说:“我想要吃甜的。”   梁舒雁:“那我也要甜的,就这个,十分甜是最甜的对吧,小料就都要。”   “是的是的。”掌柜的连忙记下来,又笑着说,“既然是裴姑娘介绍过来的贵客,那今日这几杯奶茶便算我一番心意,万万不敢收钱。”   梁舒雁是王府二夫人,而且还是老国公唯一的曾孙女,而裴明妙虽然厨艺好,但到底也只是个平民女子。   梁舒雁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借着裴明妙的名头“白吃白喝”,她觉得很有意思,跟萧南玉对视一眼,笑着说:“行啊。”   很快,三杯奶茶就端上来了,这奶茶不是用寻常茶盏盛的,而是用竹筒装着,上面插着一个管子。   之前裴明妙建议程掌柜找找粗一点的管子,还真让他找到了。   这是用芦竹所做成的,芦竹比普通竹子要细上许多,又比芦苇要粗一些,用来喝奶茶正正好可以吸到小料。   奶茶还可以选热冷,梁舒雁他们选了热的。   梁舒雁按照掌柜的说的先搅拌均匀,这才低头啜了一口,温润的茶香混着浓郁的牛乳滑过喉咙,暖意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她还吃到几颗糯糯弹弹的东西。   对面的萧晟也惊喜出声:“二婶!我吃到一个一个软乎乎的小圆子,真有意思……唔,又上来一个!”   萧南玉挪动管子在底下探来探去:“我也尝到红豆了!”红豆软烂,含在舌尖上绵沙沙。   不只是里头的小料好吃,奶茶本身也是香甜而不腻,而且暖乎乎的,在这冬日喝真是再合适不过。   就如同程掌柜所料一般,今日几乎所有客人都点了一杯奶茶尝新鲜,各个好评。   也有很多人还惦记着泡面和豆腐脑,店小二逐一登记完之后,就去裴家豆腐那买。   今日裴家铺子稍显忙碌,因为裴乐山跟郑花红都不在,不过好在其他人也打理得井然有序,虽然店里忙,但也不至于出什么乱子。   此时裴乐山他们已经随着裴明妙来到庄子。   这处庄子确实距离京城不远,即使不坐马车,走路也能到。   不过冬日天寒,裴明妙还是雇了一辆马车。   下马车时,郑花红拉着巧儿,转头关切地打量裴乐山:“咋样,脑袋还晕不晕?”   裴明妙刚把这消息告诉裴乐山时,他太过激动,一个没注意,转身脑袋磕到了墙,肿起老大一个包。   裴明妙本来想让他去看看郎中,裴乐山却拒绝了,只用药酒揉了揉:“这点小伤,不碍事,不去看郎中了,我,我要随你们去庄子上瞧瞧。”   这可是圣上赏赐的庄子啊!   “好了,已经不怎么疼了。”裴乐山回了郑花红的话,目光落向前方的田庄,激动又好奇,“就是此处了?”   “正是。”赵嬷嬷得了梁舒雁的吩咐来的,自然也已经了解清楚。   此时,庄门内也早已聚了几户留守的佃农,正探头探脑地朝外张望着。   赵嬷嬷亮出盖着官印的契书:“陛下已将此处田庄赏赐给裴姑娘,自今日起,这位便是你们的新东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110 爹娘,我要   周庄头连忙上前几步:“裴姑娘, 我是这个庄子的庄头,姓周。”   裴明妙点点头:“周庄头。”   赵嬷嬷在一旁道:“带裴姑娘四处转转吧,顺道说说这庄子上的情况。”   周庄头应声称是, 又看了一眼赵嬷嬷, 这位老嬷嬷举止气度一看就是大户人家调教出来的管事。   虽说他打听到裴姑娘只是普通人, 但背后肯定有人撑腰,也是,若没点本事, 如何能得到陛下的赞赏呢?   周庄头唤来几户佃户上前见礼:“我们这地方不大, 只有五户人家, 原先是一个商人置办的别业,后来这商人犯了事,便获罪抄家了。”   本朝对房屋规制极为严苛, 唯有朝廷命官才能建四进的庭院,可那商人当年行事奢靡,仅仅是其名下一处不起眼的产业便有如此规模, 这般嚣张自然没个好下场。   这些佃户原本是皇商买回来的家奴,这地方位置虽好房屋也不错, 可和其他庄子比起来又太小, 所以皇帝才一直没有拿去赏人。   这些佃户虽然说都是签了卖身契的, 但因为庄子一直没有重新易主, 所以他们平日里与寻常农户无异,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随心劳动无人使唤。   这忽然一道圣旨下来,告诉他们庄子来了新的东家。   他们都是签了死契的,对于来了新主人, 也不会恼恨以后要被人管着了,只是担忧对方好不好相与,如今一看几人皆是面善的模样,众人倒是松了一大口气。   经过一大片田地时,裴明妙停下脚步:“这是种的萝卜?”   庄头点点头:“是的,我们自行开荒种了些蔬果,平日挑到集市上也能换几个零钱贴补。”   裴明妙点点头,那挺好的,懂得自食其力,人也勤奋。   裴明妙在想事情,庄头听她没说话,心头一紧,生怕主子嫌弃他们擅自做主,忙赔笑道:“裴姑娘若是不喜,我这就让人把这些全拔了去。”   “不必,这样挺好的,我只是在想到时收成了,可以做成辣萝卜丁,这样比单纯卖萝卜赚得要多些。”裴明妙摆摆手。   周庄头一愣,试探着问:“辣萝卜丁……这是何物?”   这个巧儿知道,她扬起头抢先回答:“就是一种有辣味的腌菜,很好吃的。”   阿姐之前做了几坛子,本来是打算用来佐饭的,不过经常被她偷偷打开捏起一点来吃,真的特别香,那种辛辣脆爽的滋味……单是回想一下,小丫头便忍不住悄悄咽了咽口水。   裴明妙笑着点点头:“对,一种腌菜,到时候我会教你们如何做。”   毕竟这庄子日后的进项也是归她的。   周庄头连忙拱手应道:“全凭裴姑娘吩咐。”   田畔紧邻着一方池塘,可以养鱼养鸡鸭。   周庄头又带着裴明妙他们来到院中。   院落虽然许久无人居住,但假山错落、白雪皑皑,厢房耳房厅房皆是纤尘不染,显然是一直有人按时打扫。   “庄户们都住在外围的屋子,这正院一直空着,姑娘若是想搬来,随时可以入住。”周庄头说。   “平日我们不住这里,”裴明妙说,“等过年倒是可以过来这边住一段时间。”   郑花红跟裴乐山此时都已经惊叹得说不出话来了,巧儿开心地跳了跳:“阿姐,我们过年可以来这里玩吗?大丫姐姐她们也可以一起过来嘛?”   “可以啊,反正肯定住得开,咱们过年全都来这边玩。”裴明妙一口应下。   巧儿欢呼着跑了一圈。   裴明妙转头看向周庄头:“庄子就先照旧打理,剩下的田地等来年开春再翻新另做规划,对了,近年的田契账本呢,拿来给我看看。”   周庄头应了一声,立刻将账册交到裴明妙手中。   赵嬷嬷帮着看账本,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裴姑娘且放心,这些日子我还会继续留在庄子里观察的。”   “那便多谢赵嬷嬷了。”裴明妙十分感谢。   巧儿在院子里头跑来跑去,看见一个厢房就冲进去,嘴里碎碎念着阿姐住哪里,爹娘住哪里,她住哪里,还有哥哥住哪里。   被她念叨的裴义这会儿刚吃完午饭,接着就开始上课。   这节课他还是有些地方不懂,都圈了起来,准备回宿舍继续温习。   旁边的蛋蛋嘀咕一句:“夫子老是教那么简单的东西,三岁小孩看一眼都会了……”   裴义:“……”   这时候,外面一个小杂役喊了一声:“陆天坤,你爹娘来找你了!”   “来啦。”蛋蛋今日穿得厚,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一颗圆滚滚的蛋一样跑了出去。   陆家的马车停在门口,陆子则夫妻则是在门边等着,一看见儿子过来,两人抱起小娃娃心疼痛哭。   “我的心肝肉啊,怎么比我上次见你的时候瘦那么多?你祖父也是个狠心的,你那么小一个孩子,居然就让你出来念书,这读书的苦哪是小孩子能受的……”陆子则哭得鼻子抽抽。   蛋蛋也没忍住嘴角抽抽:“爹娘,你们上次见我不就是在昨日吗?”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贾月菀摸了摸儿子的脸蛋,将马车里头的食盒拿出来,“来,里头是卤鸡腿,你带回去吃吧。”   其实当初公公是想要送蛋蛋去那更加严苛的名门书院,但打小就混日子过来的陆子则和贾月菀都一致觉得这样的私塾肯定很难熬,可不能让蛋蛋受这苦。   于是在开学那日想办法支开老爷子,将蛋蛋带到此处私塾来入学,这家私塾是出了名的膳食好tຊ吃,蛋蛋他这个年纪,吃好比学好更重要!   老爷子起初气得暴跳如雷,后来也想开了,算了算了,好歹在私塾里蛋蛋不会被他那不靠谱的爹妈打扰,像以前给蛋蛋请了先生在家里学习,这两人总是时不时就钻进书房心疼蛋蛋学累了,想想就糟心,现在蛋蛋到了私塾,他们就不能继续这样干了。   不过现在进了私塾,两口子也是几乎一天来一趟。   爹妈不靠谱,但蛋蛋还是很靠谱的,他把鸡腿收下,又劝:“爹娘,往后真不必一日一趟地往这儿跑了,我在这里吃得挺好的,而且过些日子就要休沐归家了。”   “这不行,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饿一天就瘦了,以后长不高可怎么办。”陆子则不同意。   贾月菀点点头,非常赞同相公说的话。   蛋蛋想了想:“那如果你们还要送的话,能不能给我送点我想吃的。”   “你想吃什么?尽管说,咱们家可是京城第一酒楼,想要什么都能给你做出来。”   蛋蛋摇摇头:“我不想吃家里做的,我要吃运河码头附近一家叫裴家豆腐的东西,你们中午过去吧,他们清早不营业。”   这些都是裴义跟他说的。   陆子则与贾月菀面面相觑,不过见儿子那么想吃,到底还是应下了。   翌日晌午。   夫妻两人乘坐马车来到运河码头附近,还真有一家裴家豆腐铺子,而且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到了里头才发现,这里点菜的方法也非常独特,跟他们天香楼那种点了再去做的不一样,这里是做好了,想吃什么就直接选,店里的人就给你添上。   因为生意好,饭菜卖得也快,不用担心压太久变了味道。   陆子则鼻子抽了抽:“好香啊。”   贾月菀点点头:“这看着还挺好吃的。”   两人不缺钱,直接所有菜都点了一遍,因为位置不够,所以只得打包,等走出去,看见旁边的豆腐脑,又动了心思。   “娘子,这豆腐脑看着也极为软滑细腻,蛋蛋肯定喜欢吃。”陆子则眼睛一亮。   “那咱们买三碗吧,我也想吃,哦不对,多买一些,买十碗,到时候给蛋蛋的同窗们也送点。”   两人一边商量,一边排队,等到了才发现原来还有不同口味,最后直接一种口味来了十碗,随身跟着的两个仆从手里都拿满东西,他们手上也没有空着。   正准备离开,陆子则忽然听见一旁的顾客笑着同店里伙计打听:“丫头,我看对面那茶楼在卖什么奶茶,里头还有豆腐,这豆腐也是你们家的吗?”   “是呢,这奶茶配方也是我们姑娘教给程掌柜的,里头的小料也是我们这边做好再送过去。”正忙得脚不沾地的麦花抽空爽利应道。   “我就说他家怎么突然想出一个那么有意思的奶茶,那黑珍珠好吃,还有里头的豆腐也好吃。”客人笑着说。   陆子则与贾月菀交换了一个眼色,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马路对面的那座茶楼。   两人无需商量,非常默契地朝着那茶楼走去。   去到那茶楼,发现这里的人也不少,里头座无虚席,甚至还有一些京中高官家眷的身影。   ……   陆子则点了好几杯奶茶,这奶茶加些打包费就可以打包,竹筒盖着,外面用绳子编织的网袋装着,拎起来就能拿走。   他们先将部分吃的送去私塾,其他的全都带回陆府。   回到自家院中,却发现丫鬟小厮们都是噤若寒蝉的模样,夫妻俩心头顿时咯噔一下,一进去,果然就看见陆老爷正抿着茶,淡淡地问了句:“去哪了?又背着我去私塾打扰孙儿功课了?”   “没有啊哈哈哈,”陆子则连忙堆起谄媚的笑意掩饰,“爹您看您说得什么话,我和娘子就是在家里闷得慌,出府逛了一圈就回来了,也没去其他地方。”   “哦?没去其他地方?你可知我在这里等了多久,我这茶水都凉了。”陆老爷冷哼一声。   陆子则眼珠子一转,连忙将自己手里的竹筒奉上去:“爹,这里有热茶,您喝这个。”   “……我现在是跟你说茶的事情吗?我是说让你们别去打扰蛋蛋,说多少回了还不听,蛋蛋不像你们,他将来是要——”陆老爷子的话戛然而止,他注意力一下就被那打开的竹筒吸引过去。   他闻着里头散发出来的馥郁奶茶香味,微微皱起眉:“你说这是茶?”   “是啊,是奶茶,有意思吧。”陆子则见他爹可算不唠叨了,瞬间松口气,又把打包回来的饭盒都打开,“还有这些菜,是在附近的铺子买的,那铺子生意旺得很,爹,您吃过了吗?要不要一起尝尝?”   陆老爷抿着唇,他看着面前色泽诱人的菜色,又闻着空气中的香味,没有说话,但却是拿起了筷子。   他随手夹起的是凉拌千张。   千张切成河粉那样的宽度,夹起来松松垮垮的满筷子,上面带着葱花跟白芝麻的喷香红油正缓缓地往下落着,散发出极其诱人的麻辣鲜香气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111 番茄鸡肉披   陆老爷将千张吃进自己嘴里, 这豆皮软而带韧,莫名有种很扎实劲道的口感,但又很容易咬开, 酸香麻辣之后, 豆香逐渐弥漫出来, 看着料挺浓的,居然吃着不腻。   “这是何物?”陆老爷有些惊奇地问陆子则。   陆子则和贾月菀正在大口大口吃着,听见陆老爷的话, 陆子则咽下嘴里的豆腐酿肉说:“应该也是豆腐吧, 他们家卖的都是豆腐。”   “这是豆腐?”陆老爷又去看那凉拌千张, “确实有股豆香味,只是我从未吃过这样的豆腐。”这是将老豆腐切薄了?也不是啊。   “他们那的豆腐确实跟我们常见的都不太一样,听说这奶茶里面也有豆腐, ”陆子则说着,端过奶茶吸了一口,果然就尝到了里头的豆乳, 他咂咂嘴,仔细琢磨里头的滋味, “有点像鲜豆腐, 但是没有豆腥味, 更糯, 更韧一点……”   陆老爷也端起竹筒, 他平时喝惯茶水,下意识用竹盖轻轻划刮一下想要拂去浮沫, 然后才反应过来这是奶茶无需这样做,他这动作反而有点傻。   陆老爷瞥了一眼儿子儿媳,这两人果然在偷笑。   陆老爷:“……”   陆老爷轻咳一声, 学着儿子的模样用管子去吸,过了一会儿,果然从里头吸出来不少东西,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可还挺好吃的,也尝到了儿子说的那种豆腐。   陆老爷放下杯子,旁边的陆子则眼疾手快地拿了过来:“爹,您不喝了?那剩下的我喝了。”   本来就只剩下两杯,他准备跟媳妇一人一杯的,谁知道他老爹居然也在。   陆老爷面露无语之色:“这要是让人知道天香楼东家的儿子居然露出这一副吃不饱的模样,还不让人笑掉大牙,跟我没让你吃东西一样。”   “咱们天香楼也确实没有这种东西啊。”陆子则咕噜咕噜喝着奶茶。   天香楼的大师傅手艺确实不错,不然也不会成为京城第一大酒楼,但陆子则自小就吃腻了,自然是这个又好吃又新奇的奶茶更对他胃口。   “你这些是从何处买的?”陆老爷子懒得回他,只是又夹起一筷子香煎豆腐,这家铺子饭菜味道可真好,丝毫找不出什么不足之处。   “运河码头那边一家叫裴家豆腐的铺子。”陆子则说。   陆老爷子重复了一遍裴家豆腐,若有所思,他让丫鬟重新拿来碗筷,夹起一些菜放到碟子上,回了一趟天香楼,将这些菜给大师傅们尝尝。   几个大师傅也问出了和陆老爷子同样的疑惑。   一个夹起卤兰花串:“掌柜的,这是什么?怎么是这样形状的,闻着有股肉香味,是同肉一起煮过吗?”   一个夹起凉拌千张:“这个东西也好生奇怪,长得像面条,却又不是面条。”   一个夹起和五花肉一起焖过的支竹:“还有这个,也是从未见过。”   ……   陆老爷:“你们先尝尝,看看能不能认出来是什么。”   几个大师傅对视一眼,便将东西往嘴里送去,确实滋味极佳,大家互相对了一下味道,发现有一共同之处——   带着豆香味。   “这吃着像豆腐。”   “我也觉得像是,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豆腐,反正市面上肯定没有卖?”   “难道是自己做出来的?应当也是用黄豆制作而成,只是不知道工序如何。”   陆老爷问他们:“若是让你们复刻,你们能复刻出来吗?”   几个厨子犹豫了下,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说:“掌柜的,若是慢慢地试,倒是可以试出来,不过少则也要几个月,而且试完之后,也不一定能做出这味道,此人的调料用得极妙,特别是这辣味的豆腐丝,调得那叫一个酸辣开胃,最重要的是她这辣味不似茱萸所带来的辣,也不知是如何做的,掌柜,您这tຊ些菜是从哪里买的?要不将此人请回天香楼?”   “这些菜是我儿子从一家叫裴家豆腐的铺子买来的。”陆老爷听见这个提议,还真认认真真地考虑起来了,不过忽然想到什么,他几步往前,站在窗边朝外望去。   陆老爷正看着运河方向,忽然想起一件事:“之前皇宫的豆腐供应商突然换了人,我记得好像就是叫裴家豆腐……”   说到这里,他语气便透露出遗憾,此人既然能和皇宫搭上关系,还真不一定就愿意来他天香楼。   ……   此时的裴家铺子。   院子里的窑炉已经建好风干透,郑海让刚从庄子上回来的裴明妙烤点东西试试看,要是有问题还可以修一修。   裴明妙摸了摸那窑炉,心情澎湃:“行,我去买点材料,咱们晚点做……做些烤饼吃吧。”   她本来想说披萨的,突然想到现在大历朝可还没有这东西,所以连忙改了口,说成是烤饼。   这样说也没有问题,反正披萨跟烤饼也没什么区别嘛!   裴明妙准备做奥尔良鸡腿肉披萨,番茄还有洋葱她都能弄来,奥尔良调味料用现有的佐料也能调出来。   裴明妙担心其他人吃不惯这种口味,所以还买了一些猪肉,准备顺便做一些鲜肉烧饼,若是不喜欢吃披萨的就可以吃烧饼。   从集市上买完东西回来,裴明妙就先把鸡腿肉去了骨给腌上,接着又腌好肉沫,然后开始揉面团。   面团发酵好后碾成饼皮,巧儿凑过来看热闹,她两只手大力比划着:“阿姐,这个烧饼那么那么大啊?”   裴明妙此时推开的饼皮比平常见的烧饼还要大上几圈。   “嗯,待会儿你可以自己干掉一个吗?”裴明妙笑着逗她。   巧儿低头瞥一眼自己的肚子,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这个饼那么大,比我的肚子还大了,我不知道能不能塞得下,可是阿姐做的东西肯定很好吃,我又觉得自己可以吃得下。”   巧儿说完,看见裴明妙往戳了许多小洞洞的饼皮上面抹一层番茄酱:“阿姐,饼还没有烤也可以加番茄酱吗?”   阿姐之前带过鸡排回来,后来还给他们做过一次,炸得香香脆脆的鸡排蘸上番茄酱可好吃了。   不过这个饼怎么还没有熟就蘸酱了呢。   “这样烤起来才更加入味。”裴明妙现在时不时也会告诉巧儿一些做饭的技巧,让她耳濡目染,其实也没有要她将来也做厨子,不过一门手艺傍身总归是不亏的。   裴明妙涂完番茄酱,放了番茄丁,接着又撒上一层乳酪,然后是洋葱丝和豌豆,接着就是腌得入味的红润鸡腿肉丁,那鲜红透亮的汁水缓缓流淌开,和番茄酱混在了一起。   此时窑炉已经预热好,裴明妙将几个塞了满满当当料的披萨全送进去。   这烤炉不像以后的烤箱那样可以安装个透明的玻璃门,但可以隐隐约约闻到里头渐渐传来的香味。   因为这是头一次用,裴明妙要熟悉下火候,所以时不时就要铲出来看看什么情况。   此时,乳酪在高温下已经咕噜化开,甚至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表面被烤出一点淡淡的焦黄色泽,看着就特别诱人。   浓郁的奶甜焦香带着热气弥漫开来,惹得众人都情不自禁地看了过去,想要瞧瞧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么香,这时候,裴明妙又把披萨给塞回炉子里。   众人看了个空,可这心里啊愈发地被勾得心痒痒了。   又过了一会儿,郑花红都忍不住凑了过来问:“阿妙啊,那个大烤饼啥时候好啊?”   裴明妙听见大烤饼这个形容笑了下:“快了快了。”   随后,她又转头跟麦花说:“麦花,你去对面茶楼给大家一人买一杯奶茶回来。”   “好嘞。”麦花本来在洗碗的,听见裴明妙的吩咐,起身擦了擦手,逐一问了大家想要什么口味。   裴明妙说完自己要的糖度和小料后,加上一句:“我要冰的。”   麦花下意识倒吸一口气:“姑娘,真的要冰的吗?”   裴明妙点点头,当然,冬天才是最适合喝冰饮的季节!   麦花心想姑娘果然和其他人不一样啊,她把全部人的口味都记下后就去买奶茶。   程掌柜让茶楼里的一个店小二帮着送过来,两人提着满满的奶茶回到铺子。   因为现在是歇业时间,铺子只卸了两条木板门下来,正好可以供一人进出。   麦花和店小二一前一后进去,这才发现屋里满是香气。   披萨已经烤好了,端出来放在桌子上,裴明妙正拿着一把干净的菜刀将披萨切成几块。   店小二目光落在披萨上,情不自禁地重重咽了咽唾液。   好,好香的味道啊,这是什么东西啊,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烤好披萨泛着金黄焦香的色泽,鲜红软烂的番茄,翠绿的豌豆,还有微焦的洋葱丝,以及红亮的鸡腿肉全都堆在一起。   这样的烤饼对于现在的大历人来说显得非常新奇,而且味道还那么香,让大家都恨不得立刻坐下来拿起一块尝尝到底是个什么味。   店小二将奶茶一杯杯摆上,竹盖上面有用纸糊标记的口味,所以不用担心打乱,他一边放,一边盯着披萨看,那眼睛直冒光。   裴明妙将菜刀递给大丫,回头就看见小二临走前依依不舍的模样,笑着说:“你拿一块尝尝吧。”   那小二眼睛一下就亮起来,小心探出手:“多谢裴姑娘,那我,我拿一块。”   刚出炉的披萨热乎乎的,他也不嫌烫,直接用手拿起来,拿到一半突然感觉手感有些异样。   店小二疑惑地低头看去,发现他拿起的那片饼边缘竟拉出来长长的细丝。   店小二从来没有见过这场面,一下就不敢动了,忐忑地看向裴明妙,心想自己不会是惹事了吧。   “没事,你直接拿,这是乳酪拉丝了。”裴明妙同他解释。   店小二一听,这才将整块饼都给拿上来,满脸带笑地出了门,刚跨出门槛,便立刻努起嘴巴朝着边缘咔嚓一声咬下去。   这块地方正好乳酪多,烤得融化了,口感顺滑微黏,店小二咬下一口,松开嘴,发现又有一根丝丝被拉出来了。   哎,真有意思。   店小二将断掉的那根黏丝一起塞进嘴里,牙齿嚼动之后,一种让人食欲大增的油脂香味弥漫开,底下的饼皮边缘凸起圆润些的地方脆脆的,中间又薄薄的,这一口还吃到甜甜的豌豆。   店小二又咬一口,好几块散落的小肉块一起进入嘴里,那肉丁咸香透着一点点甜味和辣味,大概是烤出来的缘故,表面有点焦香,里头肉汁也多,他从未吃过这种味道的肉,仔细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确定是鸡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112 鲜肉酸豇豆   店小二没有把披萨拿回茶楼, 他在外头全吃完了,甚至连掉下来的渣渣碎都不放过,这才心满意足回去继续干活。   屋里头, 大家也是纷纷伸手, 朝着切好的披萨伸去。   郑大捏着披萨的边缘将其抽出来, 拉出几缕细韧的白丝,披萨中间比较薄的地方就要塌下去,他连忙伸出另一只手捏住那三角顶端, 连拎带托地往自己的嘴里移来。   “裴姑娘这料放得可真多啊……”他张大嘴巴, 一口就咬掉半个披萨。   他先咬的是薄边那一面, 这边虽然轻薄,但料也多,融化的乳酪和艳红色的番茄酱汁交织在一起, 酸甜的、绵润的,下一口正好咬到番茄粒还有肉粒跟豌豆,这嘴巴一会儿尝到番茄里的焦软酸香, 一会儿尝到肉粒的咸嫩微辣,一会儿又尝试豌豆粒的清甜, 这之间还一直有化掉的乳酪打底, 这层层叠叠的滋味完全不重样, 这也太过丰富了!   最后几条焦甜而不烂的紫洋葱粘在厚边附近, 郑大一口全吞, 满脸露出说不出的满足。   咋能有那么好吃的饼,咋能那么多味道, 而且每种味道都还那么香?!   裴明妙知道大家都挺能吃的,所以在不确定他们会不会喜欢披萨的情况下还是烤了不少个,但万万没想到这早有准备了却还是不够吃, 每个人的脸上依然带着意犹未尽的神情。   “这饼边脆脆的,里头酸酸甜甜辣辣的,肉也香,唉,你说稀不稀奇,那么多味道凑到一起,它也不怪,就是香得很。”郑二还在那砸吧着嘴,意犹未尽地回味着。   “对,我喜欢上面那个烤得焦黄的软乎乎的东西,那个是什么,我没看出来?”   “能拉出丝的那个是吗?好像说是酪?”   “我感觉这酪味道香是香,但感觉吃多了会有点腻,但裴姑娘在里头放了那个,那个番茄,酸酸甜甜的,一下就不腻了。”   “这番茄可是御果啊,圣上赏赐的!没想到咱们临走之前还能吃上一遭。”   “好吃好吃,就是太少了点,其实也不是少,就是咱们太能吃了。”   几人对视一眼,纷纷笑起来,端tຊ着手里的奶茶又吸了一口,哎呀,这个也好吃。   ……   裴明妙也笑了笑,站起身:“窑炉里还烤着烧饼,这会儿也差不多好了,我去拿,我一个人拿不完,来个人帮我拿。”   她身边的二丫连忙跟着站起来,旁边的巧儿也刷地一下起身,颠颠地跟上去。   “阿姐,我也要帮忙。”   院子里,这冬日一靠近热乎乎的窑炉就满身暖意。   裴明妙将钳子伸进窑炉里,轻轻一夹,伴随着极为酥脆的咔擦一声,鲜肉烧饼被夹了出来,烧饼表面已经被烤成金褐色,覆着一层密密麻麻的芝麻,油光浸润之后的饼皮变得透润,甚至可以看见里头馅料的色泽。   裴明妙担心只吃鲜肉馅的会有点腻,所以她还往里头加了一些切碎的酸辣豇豆。   “好香啊。”屋里头的人刚把桌子收拾干净,闻见这传过来的香味,纷纷都坐不住,站起身探着头看过来,那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   方才已经吃过披萨了,虽然可能没有吃到十成十饱,但要说还饿那肯定不至于,可不知为什么,一闻见这烧饼的香味,莫名又有种饿狠了馋极了的冲动。   “来吧,今天大家吃个够。”裴明妙充当了一下食堂打菜员,一人递过去一个烧饼,“不够再来拿。”   一个接着一个派,让她莫名想起以前刷到过的给鸟妈妈给小鸟喂东西的视频。   一只只小鸟张大嘴巴嗷嗷待哺,喂你的,喂完你的喂你的……   派完饼,裴明妙心满意足地给自己也拿起一个饼坐下来开吃。   这烧饼烤得她自己也非常满意,表面星星点点撒着一层白芝麻,外皮油光润亮,有内里猪肉透出来的油香,也有芝麻溢出来的油香,饼壳微微鼓起来,带着一股炭火独有的热厚香气,咬开的时候甚至可以听见外皮咔擦的一声脆香,那热腾腾的肉香味伴随雾气瞬间弥漫出来,咬下去又酥又香,肉汁和葱花还有酸辣豇豆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咸香而不腻。   裴明妙吃得也是一本满足,她顺手端起那一杯冰冰冻的奶茶咕噜一大口,嗯,爽!   郑花红正吃着烤饼,看见裴明妙喝着那冰饮料,本来想说什么的,最后想了想,还是没说话。   一时之间,整个屋子就只有咔擦咔擦的啃烧饼声音,那热热的香气涌了上来弥漫开,现在满屋子都是香气。   裴明妙放下杯子,往旁边一看,瞧见巧儿这个模样笑得不行:“巧儿,你鼻子上面沾有葱。”   巧儿闻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果然摸到了一颗葱花,这葱花她也没有浪费,直接塞进自己的嘴巴里。   就算是掉出来的葱花也好吃!   巧儿吃得满嘴油光,腮帮子鼓鼓地嚼动着,这个饼真是太香了,唯一让她有些苦恼的就是因为饼皮烤得非常酥脆,所以特别容易掉渣。   像郑大他们这些嘴巴大些的还比较好,一仰头能直接把碎渣都给兜进嘴里,丝毫不浪费,可巧儿人小嘴巴小,根本兜不住,一边吃一边捡,忙得不行。   裴明妙咕噜噜将冰奶茶喝完,余光瞥见她舅妈进了后厨,心中有些疑惑,顺手又把最后一口烧饼吃完,擦擦手,就看见一杯热牛乳放到她面前。   郑花红在旁边坐下来:“阿妙,待会儿你把这热牛乳喝了,你方才喝了冰的,得喝些热的暖一暖。”   她总觉得这喝冰的东西不好,这冰块手摸久了都疼,这落在肚子里还得了?但阿妙平时很少表现出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难得她爱喝冷饮,郑花红想了想,还是让她喝吧,但又担心那些冰奶茶落在她肚子里不好,于是又去煮了一杯热牛奶,想着中和一下。   裴明妙笑着接过:“行,我待会喝。”   她现在有点饱了,但舅妈的关心对她来说非常受用,她也不想辜负舅妈,所以稍微缓了一点,就把热牛乳一饮而尽。   这时,外面隐隐传来敲门声。   几人转过去一看,裴乐山眯着眼睛:“那是大理寺的陈大人吧。”   裴明妙听见陈大人三个字,下意识也转过头看去,果然瞧见站在门边的陈大人,他手里还拿着东西。   陈不病对上裴明妙的视线,眼睫微微一颤。   虽然上次裴姑娘给他送了腊肉过来,但那是托人送的,算起来,这还是他表露心意后,两人第一次再见面。   “不知陈大人此番前来,有何贵干?”裴乐山站起身,拱了拱手。   陈不病还礼,神色难得有异:“我是来找裴姑娘的,无关公务,是,是私事。”   裴乐山略感诧异,郑花红用气音跟裴乐山说:“瞧见没?我之前就说,这二人之间定有猫腻。”她都看出来了!   裴乐山不太赞同,他也压低声音说:“这陈大人确实挺奇怪,但怎么就是两人有猫腻呢?我瞧着阿妙对陈大人也没什么啊……”   就在这时,裴明妙站起身,笑问:“陈大人找我是什么事?”   陈不病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之前裴姑娘给陈某送了些腊肉,陈某感念于心,所以想着姑娘爱看话本,便亲手打造了一张折叠小案,搬动也方便,姑娘看到一半倦了想要休息,随手就可以将书卷搁在上面。”   ……   两人的话陆陆续续传到陈不病和裴乐山耳中。   裴乐山讶然:“阿妙还给陈大人送过腊肉吗?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巧儿两只手捧着竹筒,用力地吸着里头的奶茶,心想这事她知道!   在裴乐山错愕的目光中,陈不病将那折叠桌放下来示范给裴明妙看。   这桌案不大,轻易就能支起来,裴明妙有时喜欢在屋里看书,有时喜欢在院子里看书,看书时又喜欢吃零嘴,总得有个位置摆放,寻常桌子搬动起来挺麻烦的,这个小案桌确实很合用。   裴明妙无意间注意到那桌板上面竟然是有凹槽。   裴明妙摸了摸那被凿凹下去的地方,这应该是细细打磨过,一点毛刺都没有,十分光滑:“这里为什么是陷下去的?”   “一些花生瓜子之类的零嘴可以放进去,你就不用担心掉地上了。”陈不病说。   经过他这么一提,裴明妙倒是想起来了,她有一次边嗑瓜子边看话本,因为看得专注,拿瓜子时眼睛都不带动的,就用手摸,后来摸着摸着,没摸着,她还疑惑呢明明抓了那么一大把瓜子怎么就没了,转过头一看才发现一大半的瓜子都被她蹭掉在地上。   裴明妙回过神来,轻声地说:“这是你当陈广丙时候发生的事吧?”   陈不病嗯了一声。   裴明妙故意板起脸佯怒道:“你既然看见了,当时怎么不出声提醒?”   陈不病一惊,连忙解释道:“我进去的时候,你已经将最后一把瓜子捡起来了。”   裴明妙那时已经自己捡完了,陈不病是靠着她当时在小桌边起身的动作,还有那贴着桌沿的瓜子壳推断出来的,所以就想着给她打一张适合放小零嘴的木桌。   本来是想要等她休沐时才来,结果方才石明在值房嘀咕一句,抱怨自己路过裴家豆腐铺子,明明是关门的,但却有香味从门缝里传出,是他从来没有闻到过的香味,也不知道他们在里头吃什么好东西。   陈不病一听这话,就猜到裴明妙在铺子里,所以趁着午休时间,将这桌子带了过来。   断案细致、心思缜密的陈大人明明擅长察言观色,但这会却没发现裴姑娘只是在假装生气,赶紧急忙慌地解释起来。   解释完之后,还要补充一句:“……怪我不好,当时我若能快些进去,便能帮你收拾了。”   裴明妙终究没绷住笑意,噗嗤一声:“我随便说说的,陈大人不用那么认真,不过你这个小桌子倒是弄得挺不错的,我很喜欢,谢谢你啦,对了,你用过午饭没有?”   陈不病摇了摇头。   裴明妙说:“那我给你弄个烧饼吃?就当做是谢礼?”   陈不病下意识点点头,但过了一会儿,他陷入了思索。   要不要先借口衙门有事离开?   如此一来,裴姑娘便欠了他一个“人情”,有此牵绊,下回见面的机会也就大了……   陈不病正想着事,忽然闻到一股香味。   窑炉里本来就还烤着饼,是裴明妙打算让郑海他们拿着在路上吃的,正好陈不病来了,顺道给他拿两个尝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113 烤薯角   “刚出炉的烧饼, 你尝尝看。”裴明妙往陈不病的面前递了递。   陈不病鼻翼微微扇动了下,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难怪石明路过铺子, 闻着这股味道便一直惦记。   “裴姑娘的手艺果然世间无二。”陈不病说。   裴明妙觉得好笑:“你这都还没吃呢, 就知道了?”   陈不病抓起烧饼, 用力地咬了一口,火气腾腾的烧饼馅里肉香混着酸豇豆的香气,肉味酱香浓郁, 而酸辣香正好解腻, 牙齿咬下去时, 那酸辣汁tຊ水一下子爆了出来,瞬间香脆酸辣咸的重重滋味在舌尖上盘旋回荡。   “现下吃过了,确如我方才所言。”陈不病认真地看着裴明妙的眼睛。   裴明妙弯了弯唇角, 正欲开口,余光一瞥,发现旁边桌边一群人都好奇地探头探脑往这边瞅呢, 满脸都是八卦。   裴明妙轻咳一声,跟陈不病说了一句那你慢慢吃, 然后又走到郑海面前:“郑师傅, 我还做了些烤饼, 你们可以带在路上吃, 现在天气严寒不易坏, 只是里头的馅料凝住了可能口感没那么好,用火热一热就成, 还有腊肉我也取了些,你们看看够不够,若是不够, 我再去拿点。”   “多谢裴姑娘,”郑海连忙站起身,“这些需要多少银钱?”   “无需银钱,之前就听常小姐说了,你们本来已经返乡安顿,是我见醉玉阁的冰室实在漂亮,又托了常小姐将你们请回来,这就当做是我的一番心意吧,以后说不定还要麻烦你们呢。”裴明妙笑着说。   郑海哎呀一声:“裴姑娘真是客气了,若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写信来,地址我已经留过给裴掌柜。”   他心中百感交集,之前来京城不过是看在老东家的面子上,可这到了要走了,却是十分不舍,毕竟新东家人真是太好了,他们这段时间在这里吃得好喝得好,享用的很多都是从前没有吃过的东西。   可惜啊,再不舍得,大家也还是要走的,拿上东西,告别众人后,便去往码头。   大雪茫茫,船舶遥遥。   ……   到底是相处过一段时日,郑二还经常用泥巴给巧儿捏一些小玩意,巧儿这回还挺舍不得的。   学会告别是成长的必修课,裴明妙揉了揉巧儿的脑袋,也没说什么,让小家伙自己将这份离愁别绪消化。   她来到院子里,站在窑炉前端详片刻。   最后还是觉得,若能在这搭一个小棚子会方便不少,木柴可以顺道放在这,不用重新去柴房拿,雨天可以挡雨,夏日可以遮阴。   现在搭棚都是搭木棚,自然是要找木匠来,正好陈不病还在,裴明妙走出去问他:“陈大人,你晚上会回崔师傅那吗?”   陈不病拿着烧饼的手指紧了紧,过了一会儿,才说:“嗯,我一般是回师父那,不过有时候处理案情比较晚了,也会直接在衙门将就一晚,但,但若是日后和喜欢的姑娘成家了,无论多晚自然是要归家的……”   “怎么突然说这……”裴明妙正认真听着,听到一半,发现陈不病的话头往另一个方向直奔而去,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抬起眼和陈不病一对视,忽然想起陈不病喜欢的姑娘是……咳咳!   裴明妙轻咳一声:“不用扯那么远,我只是想让你帮忙问问崔师傅有没有时间,我想在窑炉那搭一个棚子。”   陈不病摸了摸鼻子:“那我今晚回去问问他。”   裴明妙笑着点点头:“好,若他得空,就劳烦他后日晌午后过来一趟,我到时候会在家里。”   ……   后日。   裴明妙做完午饭就出府去了。   到了铺子发现不但崔师傅在,陈不病也在。   裴明妙惊讶:“陈大人今日不用当值吗?”   陈不病顺手就拿过抹布擦了擦客人吃过的桌子,不料看见旁边的顾客瞥了一眼他的官服后,一副吃得战战兢兢的模样。   陈不病又放下抹布:“正好午间歇息。”   “那陈大人过来有什么事?”裴明妙看着陈不病的脸,思绪飘散了一下,忍不住感慨这易容术真的好神奇啊,易容前易容后完全是两个人嘛。   陈不病表情认真:“我是想来告诉你一声,我师父今日得空,已经过来了。”   裴明妙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吃豆腐脑的老崔头:“……”   裴明妙:“我知道,我看到了。”   这老崔头人都过来了,她又不瞎,还需要他来说?   似乎是看出裴明妙的心中所想,陈不病一字一句地说:“师父虽已经到了,但既然是裴姑娘托我问的事,我总要当面向你回话才算周全。”   裴明妙:“!”好,好像很有道理哦。   老崔头听着这话,啧啧两声,他将最后一勺豆腐脑吃完:“阿妙,你是不是要搭棚子来着?带我去看看。”   “好。”裴明妙在前面带路。   到了院子,老崔头摸了摸那窑炉:“这东西做得漂亮啊,到时候烤点什么也方便。”   裴明妙笑着点点头,然后跟他说了自己的思路,要斜着的棚子,即使是下雨天也可以在窑炉前做东西,但又不影响排烟。   老崔头大概明白了,又问裴明妙要了笔墨纸,铺开之后,细细描绘出一处图纸给裴明妙看。   “丫头,你瞧瞧,是不是要这样的?”   裴明妙目光落下:“对,就是这样。”大师就是大师啊,她寥寥几句形容,对方一下就懂了。   “行,那明日开始做,我今日得去找材料。”老崔头又往外头走。   告别两人之后,裴明妙往柜台旁边一坐,正想要翻出账本来看一看,就发现裴乐山跟郑花红都在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舅舅,舅妈,怎么了?”   郑花红深吸一口气,斟酌着开口:“阿妙,你有没有发现这陈大人,他,他可能有点,有点心悦你呢?”   裴明妙指尖一顿,又将账本翻开:“我知道啊,他同我说过。”   两人皆是一惊,忙追问:“那你,你是什么想法?”   裴明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着反问:“你们觉得呢?”   郑花红想了想:“这位陈大人确实是长得一表人才,虽然平时看着有点严肃,但人挺好的,偶尔过来还会帮着搭把手。”   刚开始她还以为这是朝廷命官爱民如子的表现呢,后来仔细想想,估计是因为阿妙。   裴乐山在一旁颔首附和:“你舅妈说得是,不过人虽然不错,但还要看你喜不喜欢,若是不喜欢,再好也没用。”   眼下这世道官商悬殊,这话传出去肯定会惹人笑话,但裴乐山确实是这样想的,他们现在日子越来越好,也不用去攀什么高官富贵,自然不能委屈阿妙。   裴明妙听完两人的话,知道他们是在关心自己,胸腔溢出喜悦,她嘴角翘起:“陈大人确实长得很好看,我还……挺喜欢的。”   最开始,裴明妙便有些好奇他这个人,等他卸掉易容之后,裴明妙发现他原来的脸确实非常对她的胃口……   裴明妙顿了顿,继续说:“不过我也要观察一阵,看看他的表现,再做决定。”   郑花红笑着用胳膊肘拐了拐自家丈夫:“我都说了,我之前就瞧出来,阿妙对陈大人也是有意思的,没错没错,咱们姑娘家的不急于一时,总要先相看一段时间,再想想成婚的事。”   成婚?   裴明妙眨了眨眼睛,虽然她也喜欢陈不病,可却没打算那么快结婚的,她还是习惯先恋爱个几年看看合不合适,然后再谈结婚的事。   不过这事裴明妙没有跟裴乐山他们说,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呢。   ……   翌日,天光大亮。   裴明妙醒来后,舀了一杯凉水就要去刷牙,说凉水也不准确,虽然水还没有结冰,但也是冒着寒气的,说是冰水更恰当。   裴明妙不介意这些,但是郑花红还是叫住了她,给她兑了点热水:“早上我煮了粥,还炒了鸡蛋,夹了点酸黄瓜出来,你还想吃啥不?”   裴明妙摇摇头:“舅妈,我不喝粥,我要去铺子那边烤鸡腿和土豆吃。”土豆是她昨日从王府带回来的,种了那么久,可算能吃了。   “行,粥要给你留吗?”郑花红问。   裴明妙继续摇头。   旁边的巧儿一听,立刻放下手头上的碗:“爹娘,我吃完了。”   郑花红看她碗里还剩半碗粥:“这才吃了几口。”   巧儿嘴硬:“我就是吃饱了,娘,你看我肚子都鼓起来了。”   她撑起小腰。   郑花红一眼识破:“我看你就是想吃你阿姐做的东西。”   裴乐山笑着将女儿吃剩下的粥拿过来,夹起一筷子酸酸辣辣的腌黄瓜配着吃。   巧儿嘿嘿一笑,跟裴明妙手拉着手摇啊摇。   到了铺子,裴明妙把土豆切成块泡在水里,再去把窑炉热起来,然后将腌渍了一夜的鸡腿肉放在铁网上推进去。   趁着这个时间,她把土豆下锅煮一会儿,捞起来刷油裹调味粉,这才放进窑炉里。   土豆比鸡腿熟得快,裴明妙掐着时间取出来,那瞬间,热气带着焦薯香气迎面而来。   裴明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久违了,土豆的香气!   烤过的土豆稍微缩小了一圈,外皮被烤得泛出一层诱人的焦色,稍微有点皱巴起来,却更显得诱人了。   裴明妙也是等不住,直接拿起一块就往嘴里送去,这土豆角的外壳还挺脆,但咬开之后,里头便是绵密滚烫的薯肉,粉粉糯糯。   裴明妙满意点点头,她喊了一声:“好吃好吃,大家先来尝尝tຊ,巧儿,把那罐番茄酱一起拿到桌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114 烤鸡腿   巧儿开心地搬过小板凳, 激动地往上面一站,将摆在灶台里头的番茄酱整罐子抱下来,哒哒哒朝着外头跑去。   “拿到了拿到了!”   刚出炉的薯角已经摆上桌, 众人纷纷围了上去。   高桂圆左右端详了一番, 又凑近了细看:“这就是姑娘带回来的, 那个叫什么,什么土豆的烤出来的东西吗?”   昨日姑娘拿回来一袋子东西,高桂圆把它放进柜子时看一眼, 是一种从来没有见过的果实。   姑娘说了, 是在王府库房里发现的, 有点像书上写的土豆,京城这边还没有,她试着种了种, 还真种出来了。   “对啊,你们快点尝尝,等下冷了就没有那么好吃了。”裴明妙自己又拿起一块, 蘸了下番茄酱,烤得焦香的土豆加上番茄酱后多了一丝酸甜滋味。   大家一看, 纷纷学着她的样子吃起来。   高桂圆先吃了一口蘸有番茄酱的薯角, 然后又吃了一口没蘸番茄酱的薯角:“这玩意没切开之前长得和番薯有点像, 没想到味道截然不同。”   番薯肉比较软糯甜润, 这土豆则是粉糯口感的。   “番薯是甜的, 土豆的味道更香一点,好像有点, 有点咸味……”高桂圆还在琢磨。   “那是因为我烤之前加了盐,如果是直接烤土豆,本身会清淡一点。”裴明妙又吃了一个薯角, 真香。   “原来是这样呀。”高桂圆还以为是土豆本身就有咸味呢。   众人口味多多少少有点不相同,虽然都觉得烤薯角好吃,但是有人喜欢吃蘸了番茄酱的,也有人喜欢吃原来的咸香味烤薯角。   像巧儿二丫她们就是小孩子口味,那蘸番茄酱的动作就没有停下来过,裴乐山倒是不怎么蘸酱吃。   过了会儿,裴明妙拍拍手:“烤鸡腿应该好了。”   阿苕起身跟着一起去帮忙,将窑炉里的鸡腿一个个拿出来。   鸡腿被烤得油亮,每一个都泛着红棕色的光泽,拿出来时,表皮还滋滋滋地鼓着小油泡,裴明妙趁热撒上早已经调好的孜然辣椒粉,更浓的香味瞬间就扑了上来。   阿苕重重地咽了口水,像是被香迷糊了一般喃喃道:“好香啊……”   是那种浓烈到让人无法拒绝的香味,都可以称得上是霸道又不讲道理了。   阿苕赶紧用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稍微清醒一点,不然她担心自己控制不住拿起一个鸡腿张嘴就咬。   裴明妙将孜然辣椒放好:“走吧,咱们出去吃。”   “好。”阿苕迫不及待往外走。   在那么香喷喷的鸡腿面前,巧儿毫无抵抗之力,直接上演了一幕什么叫做吃着嘴里看着锅里,她嘴巴还叼着半块薯角呢,就忍不住用勺子将一整个鸡腿给舀到自己碗里来了。   巧儿本来是想要拿起来吃的,但刚刚烤出炉的鸡腿实在是烫得很,她看了看鸡腿根,又看了看鸡腿肉,没法一起吹,所以只盯着肉多的地方用力吹气,等那块地方稍微没那么烫了,直接整张脸埋进去嗷呜咬下一大口。   鸡腿的表皮被烤得焦红酥脆,还洒满了孜然辣椒,里头虽然没有蘸到粉,但用盐之类的佐料腌了一晚上,也是相当入味,那肉汁更是丰沛得很,带着鸡肉本身的鲜美在舌尖上弥漫开。   裴乐山皮糙肉厚,也不怕烫直接拎起来就啃,吃得那叫一个满嘴油光,一本满足。   郑花红看他一眼,幽幽地说:“你不是吃过早饭了吗?”   裴乐山今日早饭可吃了不少,巧儿没吃的那份全都进他肚子里。   裴乐山小声嘀咕:“你还说我,你不是也吃着吗?”   郑花红哼了一声,也继续啃着手里的鸡腿,哎,没办法,阿妙做的这个鸡腿太香了,虽然已经吃过早饭,但还是控制不住想要吃。   鸡腿皮被烤得薄薄脆脆,一口咬下去,嫩肉带着热汁一起涌出来,咀嚼时那肉香焦香还有调味料的香辣滋味交缠在一起,越嚼越香,你说这谁能忍得住?   裴明妙看着他们斗嘴,眼睛弯了弯:“没事,想吃尽管吃,我这次腌了不少鸡腿,够吃的。”   她还给老崔头也准备有,等他过来搭棚子的时候再烤给他吃。   说曹操,曹操就到。   裴明妙心里正想着这事呢,就听见外头有驴车停下的声音。   此时铺面挪开了一条门板,正好可以看见老崔头将驴板车上的木头搬下来。   裴乐山拍拍手,赶紧去搭把手帮忙:“崔师傅来啦……陈,陈大人。”   裴明妙听见裴乐山的声音,又抬头看去,果然也瞧见陈不病。   陈不病神色从容地将早已寻好的理由搬出来:“今日我休沐,恰逢师父要过来做工,我便也跟着过来帮忙。”   “哦,哦,原来如此,那快请进吧。”裴乐山现知道他跟阿妙的事情,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他,整个人都有些局促起来,言语间透着生硬。   “裴掌柜无需紧张,我今日只是随师父过来办事而已,无关公务,你就把我当成一个小工就成。”陈不病抬起一根厚重木材,跟在老崔头身后走进去。   他目光微转,看到桌子旁边的裴明妙,正想着要不要搭话,裴明妙已经跟他们打招呼了:“崔师傅,陈大人,你们用过朝食没有?”   “原先是吃过,但一来到这里,闻着你这满屋的香味,这肚子一下就空了,好像跟没吃过一样。”老崔头觉得自己暗示得足够明显了。   阿妙也一下就听出来了,笑着说:“既然如此,要不先吃点东西再干活吧。”   “那成,那成,”老崔头放下木材,催了陈不病一声,“愣着干嘛,给银子。”   老崔头可从来不吃白食的。   裴明妙也知道这一点,所以爽快地接过了陈不病递过来的银两:“这太多了。”   她拉开柜子,给陈不病找零钱,她说:“陈大人不但会做桌子,还会搭棚子?”   陈不病颔首:“我自小跟师父学过木工,自然都是会的。”   裴明妙将零钱递给他,笑着夸道:“陈大人可真厉害,什么都会。”   不过一句寻常夸赞,却让陈不病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指尖微颤,险些将接过的钱掉落在地。   等吃过鸡腿后,陈不病和老崔头就开工了。   “一大早就碰见这样的好事,今天这日子真不错啊。”老崔头还在想着鸡腿的事,他不知道裴明妙有另外留着鸡腿给他,只感慨着幸好他们来得巧,这要是再晚一点,说不定就赶不上了。   陈不病看了一眼正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嘴角微微勾起,嗯了一声,今天的日子确实不错。   觉得今日是好日子的不只是他们。   宫里。   下朝之后,皇帝将肃王留下。   “今日日色尚好,咱们去那裴家豆腐逛上一逛,朕也想要尝尝他们家的菜到底什么味道。”   既是微服出巡,自然一切从简,乔装打扮后,皇帝只带了肃王和苏公公,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暗中还有不少高手护行。   马车穿行于喧嚣的街市,皇帝挑起帘子,打量着外头市井的烟火气,笑叹道:“说起来,朕已有许久不曾这般随性出宫了。”   马车在裴家铺子前停下。   皇帝和肃王就如普通百姓一般排着队。   皇帝往前看了一眼:“这卖饭的方式倒是新鲜。”   苏公公也笑着说:“确实,菜色就在面前能看得一清二楚,想吃什么就让人添什么。”   “这菜可不少啊,我得先打探打探,看看哪个最好吃,”皇帝转头看向旁边正吃得津津有味的食客,“小哥,你觉得哪道菜最好吃?”   这顾客将嘴塞得满满的,用力咀嚼几下,终于咽下去空出口:“样样都好,今日的尤其好吃。”   另一边是从码头就开始吃的老顾客了:“对啊,今日的菜特别好吃,是不是裴姑娘回来了,她手艺是最好的,每回她一在铺子里,这菜的味道都要香上许多。”   ……   听着他们讨论,皇帝看了一眼肃王。   肃王也说:“今日阿妙确实休沐。”今日早膳就不是她做的!   皇帝笑了笑:“看来今天果然是个好日子啊,我也能尝到这丫头的手艺了。”   排到皇帝时,他和其他顾客一样,点了好几样菜。   苏公公立刻想要来帮忙拿:“老爷,我来端着吧。”   “不必,没那么多讲究。”皇帝摆手。   裴家铺子向来人多,幸好他们走运,角落的地方正正好空出一张桌子。   皇帝夹起一筷子五花肉焖豆腐,听这些顾客们说,这道菜是今日才有的。   皇帝咬下去,发现这肉皮竟然是脆的,分明已经被焖了许久,但还带着一丝脆劲,咬下去格外鲜香爽口,肉脂咸香丰润,爽而不腻。   皇帝连连点头,他向旁边在收拾东西的阿苕问:“你们家这五花肉的皮怎么这般酥脆?”   “这是我tຊ们姑娘做的烧肉豆腐,那肉是在窑炉里烤过的。”阿苕回答。   皇帝赞道:“原来如此。”   豆腐吸饱了烧肉的肉汁,也是格外下饭,真真是不错。   皇帝今日的胃口比平时在宫中好太多了,餐盘里好几道菜凑在一起,菜汁肉汁也是混成一团,舀到米饭上,让米饭增香不少,让他一口气干掉大半盘饭。   皇帝吃得有些撑,他抬起眸,正要缓一缓,便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旁边的苏公公也看见了:“老爷,您看,那不是陈大人嘛?”   皇帝正要点头说些什么,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的动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115 请裴姑娘到   顾客们也是凑热闹地望过去, 紧接着就看到一个接一个华贵的朱漆樟木箱被抬了进来。   这些人里,为首的是一男一女,衣着都十分华贵。   裴乐山率先走出来:“你, 你们这是?”   那男子朝着裴乐山拱了拱手:“裴掌柜, 我们想找一下裴姑娘, 不知能否帮忙进去知会一声。”   裴乐山:“……”   他打量了两人一眼,见他们不像是来寻衅滋事,反而还带着一丝有求于人的意味, 这才说:“稍等。”   裴乐山走进后厨:“阿妙, 外头来了两个面生的贵客, 搬了一堆东西,说是要找你。”   “找我?”裴明妙刚炒完一大锅热菜,正有些上瘾呢就听到这话, 她放下锅勺,擦了擦手,这才朝着外面走去。   陈不病微微蹙眉, 目光也随之落向门外。   老崔头停下动作:“这是咋啦?”   外头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陆子则和贾月菀夫妇。   “二位这是……”裴明妙看着被堆满东西、让人有些无从下脚的前厅, 难得有些懵。   陆子则一挥手, 让人将这些箱子都打开, 露出里头各种奢华的金银珠宝, 周边众人顿时发出一声惊叹。   陆子则声音诚恳:“裴小姐, 在下是天香楼东家的儿子陆子则,早已听闻姑娘手艺超绝, 所以特意重金为聘,想请姑娘前往天香楼坐镇!”   陆子则听说他爹之前是有想过来请这位裴姑娘的,但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又耽误了。   陆子则以前从来不掺合酒楼的事情, 但他实在馋裴明妙的手艺,最后按捺不住,一打听到裴明妙今天在铺子里,就把家里的库房一搬,往这边来了。   他想着那么多银子砸下去,这裴姑娘肯定会心动吧,毕竟她这豆腐铺子虽然生意好,但也不能一口气赚那么多钱啊!   到时候裴姑娘来了天香楼,以她的手艺,肯定能给天香楼创造更大的财富。   那这点钱算什么?!   陆子则越想越觉得他这个决定做得对,哎呀,他爹还是年纪大了,所以办事效率都没有以前高了,看他雷厉风行给他爹一个惊喜!   他此话一出,裴明妙还没说什么呢,周围顿时炸开了锅,低声议论四起。   “天,天香楼?就是那个老贵老贵的酒楼吧?我这干了一整年的,都不知道够不够到里头吃一顿饭。”   “想啥呢,还想吃一顿饭,也就够买一道菜吧。”   “这茶楼的少东家花那么多钱来请裴姑娘?为啥啊?”   “还能因为啥,冲着手艺呗!你没瞧见天天都有权贵府上的管事来打包?人家放着大酒楼不去,非来这小铺子,足见裴姑娘这些方子有多厉害了,那天香楼的掌柜可不就坐不住了嘛。”   “别啊,裴姑娘可千万不要答应,她要是去了天香楼,这铺子还能开下去吗?要是开不下去,咱们上哪去吃那么香的菜啊?天香楼我肯定是吃不起的。”   ……   周遭一阵议论声。   裴明妙微笑着,语气温和地说:“陆公子,抱歉,你还是先将这东西都收走吧,我无意去天香楼。”   陆子则没想到对方拒绝得这般干脆,他连忙追问:“裴姑娘是有什么顾虑吗?难道是钱不够,姑娘要多少尽管说。”   贾月菀也在一旁帮腔:“是啊,裴姑娘,只要你肯来,条件好商量。”   “无关这个,”裴明妙耐心地说,“只是我现在还在别处做工,忙不过来。”话说谁家挖人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挖的!   陆子则愣了下,没想到裴明妙自己家中有铺子,竟然还去别处做工?   “不知裴姑娘还在何地当差?姑娘放心,我们天香楼出的银子肯定比他们多,若是担忧他们不放心,尽管和我说是何地,我去同那东家说说。”陆子则拍了拍胸脯。   裴明妙有些无奈地扶额叹了口气,这个天香楼少东家想要来挖她,都不嫌打探打探她的情况吗?   “是肃王府。”   “哦,是肃王府啊……肃王府!?”陆子则刚开始还不以为然,后一秒猛地回过味来,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是啊,你要不要去跟肃王妃说一说?”裴明妙挑挑眉。   陆子则脸色一下紫,一下白。   他还想说些什么,这时,有人拍了拍他肩膀,陆子则还以为是贾月菀,他没好气:“哎呀,娘子,你先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等回家去,有的是时间给你静。”一道沉怒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陆子则吓得一个激灵,往后一看:“爹、爹……您怎么来了?”   “我不过来,任由你闯祸吗?”陆掌柜脸色很不好,管家方才急匆匆到天香楼跟他禀明了这逆子搬库房的荒唐事,他这才连忙赶过来。   陆掌柜觉得颜面尽失,他臊着脸朝着裴明妙拱了拱手:“裴姑娘,实在是对不住,这逆子给你添麻烦了,你千万不要将他说的话放在心上。”   “没事没事。”裴明妙摆摆手。   “我这就带他回去,好好地教训教训他。”陆掌柜还想要将一些东西留给裴明妙作为赔礼。   裴明妙却再三拒绝了,只让陆掌柜先叫人将东西搬走:“我们这里还要做生意呢。”   陆掌柜只好连忙吩咐家丁将东西搬回马车上,临走之前,又朝着裴明妙致以歉意,说罢,转身正要走,余光瞥见角落的身影,他眼睛一下睁大。   陛,陛下!   皇帝去过天香楼,陆掌柜自然认得圣颜,他万万没想到,陛下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看陛下这样子应该是微服出巡,陆掌柜踌躇着要不要上前。   旁边的苏公公给他使了个眼色,陆掌柜立刻就明白了,皇上不想要暴露身份。   陆掌柜只得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虚虚行礼,然后赶紧拉着儿子退了出去。   看着他们离开,肃王感同身受地摇摇头:“唉,这天底下做父母的,总是为儿子操碎了心啊。”   看着那个陆子则,他仿佛看到了家中的逆子。   马车上。   陆子则看着他爹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样子,赖皮求饶的话一套接着一套地来:“爹,您就别生气了,我又不是故意的,我也是为了酒楼好。”   贾月菀也在旁边说:“是啊爹,夫君只是想要替您解忧。”   陆掌柜一巴掌拍在小几上,冲着陆子则说:“我用得着你多此一举?”   他行事谨慎,之前也起了要挖裴明妙的心思,但稍稍打听就知道,这裴姑娘不仅颇得陛下赏识,而且和肃王府也关系密切,所以他只得遗憾地歇了这个念头。   万万没想到,这逆子是个又大胆又没脑的。   幸好幸好,只是砸钱,没有做出什么强硬要裴明妙来天香楼的事。   陆掌柜想到在铺子里见到的皇帝,额头又是一阵冷汗,他抹了抹额头:“以后这事别掺合了,这裴明妙是尊大佛,咱们请不来。”   ……   陆家人走了有一会儿了,但食客们还在窃窃私语地讨论着这件事,边吃饭边八卦,别提多下饭。   不止他们在说,裴乐山跟郑花红也在讨论。   “咱阿妙就是厉害,天香楼的少东家都想要请她过去。”裴乐山倍感骄傲。   郑花红:“那是,要不是阿妙,咱们能有今天?天香楼算什么,宫里也是用咱们的豆腐呢。”   裴明妙听他们在夸自己,刚开始还好,后面越听越夸张,搞得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裴明妙打算回厨房,就看见陈不病用木盆装着收拾下来的碗筷,顺道擦了擦桌子,然后又朝着陆家人方才离去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裴明妙好奇:“怎么了?”   陈不病沉吟:“若他们日后还敢纠缠,你同我说……”   裴明妙知道他在担忧什么后,笑着说:“放心吧陈大人,那陆掌柜是个明白人,不会自讨没趣的,再说了,我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陈不病看着她眉梢弯弯的模样,紧绷的唇角不自觉地松弛下来,溢出一丝极浅的笑意:“嗯,你最厉害了。”   突如其来的夸奖,让裴明妙莫名觉得耳朵热乎乎的。   “我,我去看看大丫备好菜没有。”   她丢下一句话,便匆匆朝院子里头走。   陈不病笑了笑,也准备跟着进去时,感觉到一股视线投来,他侧目看去,也看见了角落里的皇帝。   他一顿,走了tຊ过去,低声道:“陛下……”   陈不病正想要行礼,却发现自己手里端着东西,准备放下,就见皇帝对他摆摆手:“罢了,不必拘礼,你怎会在此处?”   “微臣师父在这里做工,所以过来帮忙。”陈不病说。   皇帝挑了挑眉:“哦,只是这样吗?”   陈不病没说话。   皇帝又笑:“我怎么觉得还有其他原因呢?譬如说,你是不是心悦那裴姑娘?”   陈不病是他一手提携上来的,他最清楚他的性格为人,方才那一幕,分明就是对人家姑娘有意思。   陈不病也没有藏着掖着,承认了:“陛下慧眼。”   “要不要朕替你赐婚?”上了年纪的人总是热衷于做媒,皇帝也不例外,他见二人年纪相当又颇为登对,不由来了兴致。   不料陈不病却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他声音虽低,却足以让三人都听清楚:“还望陛下收回成命,臣喜欢裴姑娘,却只盼用真心打动她,而不是仗着圣威。”   皇帝微微一怔,随后有些感慨:“也罢,那便随你们年轻人自己去折腾了,希望朕能早日听到你的好消息。”   皇帝笑着,让苏公公留了一锭赏银到桌上,这才负手离开。   ……   后院棚子一连修了好几日,完工那天,裴明妙还在王府,明日才放假。   此时已近年关,她之前就跟王妃说好的,春节放假要放到元宵之后,这可是个大长假啊。   到了年底,不少丫鬟小厮攒了一整年的月钱,大多都会托人寄回家中贴补家用。   上次裴明妙带了腊肉回府里,大厨房里人尝过后,好些个相熟的都来问她卖不卖,裴明妙见他们真想要,也就答应了。   春桃和翠柳都买了,不过都不舍得吃,准备一起寄回家中,这会儿都在打包呢。   裴明妙刚腌好一些白菜,外头就有个丫鬟过来传话,让她去一趟芳洲苑。   裴明妙去到才知道,原来是赵嬷嬷回来了。   赵嬷嬷将这些日子观察到的情况都同裴明妙逐一说明。   她将佃农们的脾性摸得透彻:“都是些踏实肯干的好手,为人挺不错的,没有无赖之辈,姑娘大可放心。”   裴明妙都记下了:“这回多谢赵嬷嬷了,还要谢谢二夫人。”   此举真是帮了她大忙,给她省了不少事,裴明妙琢磨着,总要做点什么当做谢礼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116 烤蛋挞   自从铺子的窑炉建起来后, 裴明妙时常用它来烤东西,都有些上瘾了,如今第一反应也是烤点东西。   既然是送礼, 那自然是要讲究点, 除了好吃之外, 卖相也要精巧。   烤鸡烤鸭之类的香是香了,但总归不够精致。   裴明妙想来想去,想到了蛋挞。   她在脑海里复盘需要用到的材料, 确认如今都有可以替代的, 不说能十成十的将后世蛋挞的味道全复刻出来, 弄个七八分也还是可以的。   只是比较麻烦的就是那模具。   现在也不像后来,随便点个外卖就能买到一大盒现成的蛋挞模具。   裴明妙在心里叹了口气,早知道先前去找铁匠打火锅炉时, 让他顺道也帮忙打一套做蛋挞用的模具了。   看样子,这个蛋挞暂时没法做了,裴明妙走回大厨房, 边走边在想要换着什么。   这会儿不忙,大厨房许多人都趁着这个时候去找人帮忙寄东西, 只有刘富贵和陈玉正在喝粥。   刘富贵给自己卤了一个红亮红亮的猪肘子, 焖得那叫一个皮烂肉软, 直泛油光, 都不用使什么劲, 那筷子往上一夹,皮肉就可以很轻易地剥落下来, 蘸一蘸汤汁用来喝粥再适合不过。   不过虽然有一个那么好吃的猪肘子在前头,但刘富贵那筷子还是频频夹向旁边的腌萝卜。   这是裴明妙顺手做的腌萝卜,咸香透辣, 格外下饭。   腌萝卜用一个小小的碟子装着的,没过一会儿,刘富贵就吃完了,又打开坛子,用勺子挖出来一勺,将小碟子堆得满满当当。   刘富贵鼻子抽动,喉咙咽了咽:“这萝卜闻着可开胃了。”   “嗯,吃着也香,特别香……”陈玉颇为赞同,连忙伸出筷子夹起腌萝卜放到自己粥面上,他察觉刘富贵还在看自己,“怎么了刘兄?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刘富贵等啊等啊,没再等到陈玉说话,只听到他哗啦啦在喝粥的声音。   刘富贵:“……”现在咋都不念诗了,这念诗声一下变成喝粥声,他都有些不习惯。   刘富贵拿起筷子也想要去夹萝卜,余光却瞥见裴明妙一脸严肃地盯着那个装萝卜的碟子。   “咋啦?这萝卜有啥事吗?”刘富贵凑近了看。   “没什么……”裴明妙拉开旁边的木板凳坐下来,将碟子端详一番,这碟子也是椭圆形,高度大概是成年人三分之一的手指指节长度,她看着看着,愈发觉得这玩意光外形看着是很适合用来做蛋挞的啊。   只是做蛋挞要送进烤炉里,温度是非常高的。   裴明妙指了指碟子,好奇问刘富贵:“刘师傅,您觉得这碟子能放到那窑炉里烤吗?”   “可以,咋不行,这些瓷碟本身就是用火烧出来的。”刘富贵当即点头。   裴明妙也反应过来了,是哦,后来也有一些烤箱专用的瓷碟瓷碗,如今这个时代,做瓷器的匠人很少有偷工减料的,尤其供给王府所用的那就更加不可能有,那质量肯定是杠杠的,放进炉子里烤绝对没什么问题。   裴明妙眼睛一下就亮起来了。   刘富贵好歹跟裴明妙也共事过一段时间,一看她这个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又有新菜?”   裴明妙点头:“我想烤点东西送给二夫人和赵嬷嬷,不过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那就先试试呗。”反正刘富贵对裴明妙是很有信心的,这丫头啥都会。   裴明妙也是个说干就干的性子,立刻就去准备材料,这做蛋挞最重要的就是蛋挞皮。   因为是她自己送给二夫人的,裴明妙去库房登记,用银子买了材料回来,把面粉、酥油加上盐混上清水搅匀揉成面团后,用湿布盖着,放到冷藏的冰桶里。   现在天气冷,但外头的温度还是没法和冰桶相比,这些冰桶的冰每日一换,都是从冰室里凿开了取过来装进去的,冰桶摆在厨房里头,放的都是当日要用到的食材,这样方便许多,无需要再去一趟冰室。   裴明妙又把剩下的油酥碾成薄薄一片,垫在油纸上包裹起来,一同放在冰桶里。   等半个时辰过去,她又将这两样东西都拿出来擀在一起,接着重新放回冰桶。   又过半个时辰,裴明妙再次拿出来,继续擀了擀面团,再放回冰桶。   旁边的刘富贵揉了揉眼睛:“我这是出现幻觉了吗?怎么好像不久前你才把这面团取出来擀过一遍啊?怎么这会儿又重复了?”   裴明妙笑着说道:“就是要重复啊,重复几次,这样做出来的面皮才香。”   蛋挞皮就是要酥脆才好吃呢,所以这样反反复复,才能擀出那种一咬下去层叠分明的蛋挞皮。   “你这做的什么呀?那么复杂,”刘富贵心想着肯定又是他没有见过的东西,于是补充了一句,“跟我形容一下是怎么样的?”   “就是一种……蛋酥。”裴明妙解释不了蛋挞的挞是什么意思,于是干脆换了个名字,反正里头有蛋也有油酥,叫这名字正合适,“我想先用面团打个底,然后里头加点蛋液烤着吃,应该会挺香的,待会儿让您帮忙尝尝哈。”   “那行,那没问题。”刘富贵乐呵呵地朝着冰桶张望。   裴明妙用牛乳、鸡蛋还有白糖调好蛋液,最后一次将面团取出来时,她将面团切成小剂子,手里沾了些水,把面团压在那小瓷碟里,将蛋挞皮的形状固定好,又把蛋液倒入里头,将一排排蛋挞摆放好,整整齐齐地送入窑炉之中。   里头的火候渐渐地将蛋挞烘熟,裴明妙琢磨着时间应该差不多到了,便打开窑门,将里头的蛋挞取出来。   烤过的蛋挞带着香热扑鼻的奶香甜味,那酥皮在高温之下已微微鼓起,还有里头的蛋液也是已经凝固起来,光滑平整得很,微微带着一点漂亮的焦色,卖相很是漂亮。   裴明妙转头就想喊刘富贵出来吃,结果她还没张嘴呢,人已经自己跑出来了。   “我闻见味了,哎哟,真香啊。”刘富贵一眼就瞅到裴明妙手里的蛋挞,第一反应,蒸蛋羹!   随后又摇摇头,不对不对,哪有这样子的蛋羹,这玩意颜色就比蛋羹深,味道也比蛋羹香浓,最重要的是周边有一圈饼皮托着,看上去格外精巧。   很快,大厨房里几人都围了上来。   刚出炉的蛋挞烫得很,稍微等了一会儿,裴明妙才让他们自己拿:“尝尝看好不好吃。”   蛋挞这会儿还是温温热热的,翠柳小心翼翼接过一个,其实这玩意小小个,tຊ可不知为何,将那蛋酥从里头取出来后,翠柳莫名觉得掌心沉甸甸。   蛋酥里头的重量那么清晰可感,让翠柳动作愈发小心起来,担心一个不小心,将里头的东西摇晃出来,她仰头做喝东西的动作,将蛋酥对着嘴巴倒了两下,发现什么都没能倒出来。   她眨着眼睛,低头就朝着边缘咬去,咬开之后,她立刻去看那缺了半个口子的蛋酥,露出恍然神色,原来里头的东西是凝固的啊。   翠柳这样一咬,此时贴着舌头的就是那薄薄的、酥酥的、脆脆的蛋挞皮,蛋挞皮一咬就碎了,里头的馅料如同凝脂一般顺滑细腻,带着淡淡的香甜牛乳香还有蛋香味。   两种口感如此巧妙地结合在一起,颇有种相互成全的意味,酥皮干脆松酥,托着里头的软滑嫩润的蛋奶羹,增加了麦香和油香,中和了蛋奶的甜润,吃着不会腻,蛋液也让酥皮不显干巴单调。   “好吃好吃,这都不用加酱油了。”旁边的阿牛一把将掌心里碎掉的蛋挞皮渣给倒进嘴里,以前做蛋羹他就喜欢加点酱油上去,这样用来拌米饭最香。   旁边的刘富贵没好气地瞥他一眼:“瞧你那没见识的样子,这一看就是甜点,添什么酱油啊。”   阿牛不敢和刘富贵顶嘴,默默地舔着嘴唇回味着方才的味道。   裴明妙看见翠柳手里还拿着半个蛋挞,眼里带着陶醉、挣扎、忍耐等等情绪,也知道她是想要留给春桃吃。   裴明妙跟翠柳说:“你吃掉吧,然后留一个给春桃回来吃。”   “阿妙,谢谢你啊!”翠柳顿时喜笑颜开。   “没事。”裴明妙又把下一批蛋挞放到炉子里烤。   等这批蛋挞烤好后,翠柳见裴明妙要将蛋挞放到食盒里,连忙去帮忙。   等全部装好后,裴明妙直接拎着食盒去了芳洲苑。   “送给我的?快,打开来让我瞧瞧是什么好东西。”梁舒雁是才睡醒的,冬日里最无聊了,她又不爱看书听戏,就更加没什么事做,整日除了吃就是睡,这会听见裴明妙做了甜点,人倒是一下精神不少。   “这是蛋酥,里头有牛乳有鸡蛋有油酥,夫人让赵嬷嬷替我打理庄子,我就想着做点什么作为感谢。”裴明妙打开食盒。   “好香啊。”梁舒雁闻了闻,连忙拿起一个蛋挞咬下一口,眉梢激动地微微往上一挑。   这跟她之前吃过的甜点都不一样,外层簌簌掉渣,咬开后能瞧见里头如薄纸般叠叠而起,内里如奶冻一般润滑,香味又醇又浓。   梁舒雁让赵嬷嬷赶紧试试。   赵嬷嬷没想到自己也有,她谢过之后,也拿起一个咬下,她牙齿不好,所以尤其爱蛋挞里头那层凝住的蛋液,又香又软,吃起来丝毫不费劲。   梁舒雁一口气吃了好几个蛋挞,又抿了一口茶,还想要继续吃,但想到什么,叹了口气:“你明日是不是就回家了?要等元宵过后才回王府?”   裴明妙点点头。   梁舒雁掰着手指数:“好多天啊。”   这么多天都吃不到阿妙做的东西,她都不知道应该怎么熬了。   梁舒雁又问:“那你们铺子也不营业了?”   裴明妙:“嗯,过两天就开始歇业。”   梁舒雁感到绝望:“不行,赵嬷嬷,你赶紧让人去铺子里多买些方便面。”   裴明妙笑着说:“夫人,我还做了两罐子肉酱,待会儿再给您送过来。”   “好啊,”梁舒雁一下坐直身子,“这肉酱用来拌饭好吃。”   先前裴明妙拿过来的肉酱,她没几天就吃完了。   裴明妙回到大厨房后,将那两罐肉酱搬出来,又拿了一罐腌萝卜,托一个小丫鬟帮忙送去芳洲苑,她则是回到竹屋,将东西收拾好,这才出了府。   到了傍晚,吃过饭后,裴明妙和巧儿骑着小毛,晃悠着来到铁匠家。   前些日子,裴明妙让铁匠帮忙打了个鸳鸯锅。   裴明妙这一进铺子,还没说话呢,铁匠就已经认出她来:“来拿那个锅的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117 去铁匠铺子   那老铁匠在这条街上做了几十年的营生, 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要打这样古怪的器具。   不仅要隔成两半,底座还得留出温炭火的暗格,这放炭火的地方怎么弄也大不了多少, 那姑娘好像说这是汤锅……这得烧多久才能把一锅汤给煮热啊?   不过人家出手阔绰, 铁匠自然是爽快地接下了这活。   他对这单子印象非常深刻, 所以裴明妙一过来,他就认出她来了。   这段时间,铁匠边做边好奇, 成日心痒得很, 见这东西也不是什么杀人灭口的暗器, 又瞧这姑娘容貌面善如菩萨,最后实在是忍不住了,开口询问:“姑娘, 这锅到底为何要这样做啊?”   裴明妙也没有隐瞒,莞尔笑道:“用来烫菜吃的,因为是一大家子人围着一起吃, 每个人的口味不一样,干脆分成两边, 用来盛不同口味的汤底, 底下用炭火一直温着, 也就不会变凉了。”   其实这会儿已经有了火锅的雏形, 天寒地冻时节, 寻常百姓家也兴围炉煮食,不过那是直接将锅架在炉子上烧, 像裴明妙这样在锅底垫着炭火,还真没见着,起码在京城一带算得上头一份。   “汤是提前煮熟的?”铁匠顺着话头追问道。   “是啊, 热汤放锅里就可以直接烫食物了,不用等太久。”裴明妙正把两个鸳鸯锅拿起来左右检查,不得不说,现在的铁匠手艺可真是精巧啊,这才是真正的几十年传承手艺人!   铁匠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裴明妙检查过没有问题之后,就把剩下的银子给了铁匠,然后和巧儿一人拿一个锅,坐着小毛驴回家去。   巧儿还低头看着这锅,她刚开始是想要将锅扣在头顶上当帽子,然后发现中间有东西挡着戴不下来,只好重新放在自己的腿上,然后两只手放进去,一手玩一边。   裴明妙瞥了她一眼,觉得好笑,小孩就是小孩,连个锅都可以玩得那么开心,幼稚!   ……   片刻之后。   裴明妙两只手也放在锅里:“巧儿大厨,左边的已经熟了吧?”   “哦哦好的,”巧儿一只手握成拳头当做是盐罐子往里头撒了撒,另一只手伸出两根手指当做筷子夹起裴明妙的手指,然后低下脸假装开啃的样子嗷嗷嗷吃了一下,“嗯,已经熟了,很香很香的。”   裴明妙也把自己的手凑到唇边做出吃空气的动作:“嗯嗯,真好吃,巧儿大厨可真厉害。”   巧儿小得意地哼哼两声。   姐妹两人就这么在驴板车上坐着玩,成熟的小毛连脑袋都透着无语,它嚼着嘴,不紧不慢地将人带回铺子。   这会儿正是休息时间,几人纷纷围了上来,对着鸳鸯锅又摸又看,觉得分外神奇。   “等过节那天,咱们就吃火锅!”   “好哦!”   ……   巧儿没吃过火锅,还不知道火锅是什么样的,但本着不吃亏的精神,她转头对裴明妙说:“阿姐,我要吃两锅,全部都吃进我的肚子里。”   裴明妙挑挑眉:“你可要记住你这句话哦。”   巧儿郑重地点点头,嗯,她记住了!   距离除夕还有两日,铺子便准备关门了。   清扫屋子的时候,程掌柜和常采薇特意送来新春贺礼。   裴明妙也早有准备,烤了一批蛋挞作为回礼。   常采薇尝了一口蛋挞,又是一阵感慨,怎么醉玉阁里的师傅们就做不出这种呢,真想要将阿妙抢过来。   不过常采薇又想起前些日子天香楼跟裴家铺子的流言,算了,天香楼都抢不来的人,她就更加抢不来了。   常采薇和裴明妙告别之后离开。   裴明妙又特意去买了张红纸,让来喜写下休息的提醒贴在门口,省得还有顾客白跑一趟。   屋里都收拾得差不多,裴明妙问她们:“等除夕那天,你们是想要去庄子上,还是想继续留在内城呢?”   几人都有些纠结,一时之间不好做决定。   最后还是麦花举起手:“姑娘,我们能不能除夕待在内城,然后过几天再去庄子上?听说过节那天摘星楼会放烟花。”   裴明妙给大家发了月钱奖金,而且还放了假,说到底都是年轻的小姑娘,都想要到处逛逛走走。   郑花红也说:“上回咱们就看过那烟花,可好看了。”   巧儿模仿烟花咻一声发射到天空的声音。   裴明妙笑着说:“好,既然如此,那大年初二咱们再去庄子上玩。”   众人欢呼,愈发期待着春节的到来。   裴明妙又装上一点蛋挞,拉上巧儿去了崔家铺子。   此时院子里只有老崔头一人。   裴明妙将蛋挞递了过去:“崔师傅,这是我烤的点心,味道挺甜,您留着尝一尝。”   老崔头打开后拿起一个就咬了一口:“好吃!这玩意又酥又软的,真新鲜啊,以前都没见过……”   巧儿在家已经吃过蛋挞,但这会儿见老崔头吃着,她又tຊ有点馋了。   老崔头见状,问她要不要,打算拿一个给她。   巧儿连忙摆摆手:“崔爷爷,您自己吃吧。”   巧儿虽然嘴馋,却也知道这是阿姐送出去的礼,她怎么能贪嘴吃回来呢,而且吃太多糖是要被牙匠用刀砍牙的!咔擦咔擦哇呀呀地砍!   巧儿摆手之后,又连忙去捂住自己的嘴巴。   老崔头见她不要,也没有勉强,继续吃,很快这个也吃完了,又吃了一个,眼瞧着马上就要吃第四个了。   裴明妙送了两盒过来,一盒八个,只吃掉四个看起来不多,但瞧着老崔头这架势,他能继续吃下去,搞不好这两盒都要被他吃完。   裴明妙看着那盒子在想事情,老崔头正准备吃第五个的,手都伸出去了,忽然又收回来。   “算了算了,不吃了,给那臭小子留着。”老崔头将盒子重新盖上。   裴明妙心神一动:“崔师傅说的是陈大人吗?我听说衙门都已经放假了,陈大人不在家中吗?”   “衙门是放假了不错,不过他最近想到一个案子的线索,所以又去查了,哎哟,我先把这食盒放好吧,不然摆到我面前,我老想着吃。”老崔头正欲起身。   裴明妙笑着说:“没事,若是吃完了,我再给送过来便是。”   老崔头挑挑眉。   裴明妙和老崔头告别之后,带着巧儿回家去,路过集市,此时的集市十分热闹,许多书生出来摆摊写联子,描年画,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   裴明妙也买了对联回家,用米糊给贴在两边门上。   此时码头也是人头攒动,尤其是卖肉卖菜的地方,过两天到了节里出来摆摊的人就少了,所以大家都想着这几天多囤点菜,每个人手上都拎满东西。   幸好裴明妙他们和一些卖肉菜摊主相熟,提前预留着,不然那么晚去买,肯定是抢不到的。   除了这些常见的猪肉鸡肉鸭肉外,裴明妙还托人弄到一点牛羊肉。   裴乐山去将裴义接回来,这段时间在私塾里,裴义长高不少,整个人变化挺大。   巧儿非要拉着哥哥比认字。   好久没有见到哥哥,巧儿还是很激动的,像一只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等比完认字,又带着裴义给小毛喂吃的。   裴明妙问大家晚上想吃什么,然后得到异口同声的回答:“面条!”   裴明妙讶然:“这快要过年了,就只吃面条啊?”   郑花红:“就是快要过年了,所以才吃面条啊,先把肚子空出来,等到了除夕夜才能吃好的。”   往年过节他们就是这样,过节前几天就吃糊糊,到了过节那天吃点有油水的东西,这有了对比,幸福程度直线拉高。   现在虽说条件好起来了,但都已经习惯了,便继续这么做吧。   大丫她们也都是贫苦出身的孩子,想法和郑花红是一样的。   裴明妙想了想:“行,那就吃面条吧。”   不过清汤寡水的面条她可吃不下,裴明妙让裴乐山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鸡汤,用来煮鸡汤面。   熬出来的鸡汤早已被撇去面上那厚重金黄的油花,只剩下一层清润的色泽,闻着清香而不腻。   擀出来的细细面条烫熟之后往鸡汤里一窝,撒上一把葱花,一人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碗就开始呼啦啦地吃起来了。   裴明妙先喝一口鸡汤,鸡汤的鲜醇缓缓弥漫开,面条夹起来时挂着鲜美的汤水,一口下去全都是精华,还有鸡肉也是炖得酥嫩,不用费什么劲就能把肉咬下来。   今天这面裴明妙自己非常满意,她一口汤一口面的吃完,回头一看,其他人也是吃得相当满足。   吃过饭后,裴明妙想到今天经过的集市,到了夜里肯定更加热闹,于是就问大家要不要出去逛逛。   又是异口同声:“要!”   巧儿出门前摸了摸小毛:“我们出去之后很快就回来的,你一个人在家里看家哈。”   既然是逛街,那自然就走着去,所以就不带小毛了,不过话说回来,带上小毛也没用,小毛拉不了那么多人!   夜里的集市挂上锦鲤彩灯,还多了一些耍烟火杂技的人,确实比白日要热闹许多。   众人看完杂技,随后又往前走去,一路逛过去,顺手添置了不少杂物。   来喜还买了一个陀螺,说是想要托那传信的顺道带回去给侄子当做新年礼物。   裴明妙侧目看她:“你年假不打算回去看看?”   来喜怔了怔,随即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姑娘,我,我可以回家吗?”   “可以啊,放假那么多天呢,到时候你可以在庄子上玩两天,然后再回去。”裴明妙给她提议。   来喜眼眶一热:“好,好,谢谢姑娘。”   裴明妙又看向高桂圆:“若你想要去看看姑婆,也是可以的。”   高桂圆只是签了长契不是死契,来喜则是被人算计。   但其他人则都是被家中抛弃拿去卖钱的,自然对家里丝毫没有眷恋,她们都没有回家的打算。   “我们爹娘都已经不在了。”   “我家在好远好远的地方,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去,我也不想回去。”   “我家里兄弟姐妹多,少我一个也不算什么……”   ……   几个丫头你一句我一句,都没有什么大喜大悲的情绪,只是在简简单单地述说着一件事。   过去的日子太苦,不过那都是过去了,她们现在遇上好东家,寻到安稳的新去处,一切都要往前走了。   ……   大年三十,天色微明。   裴明妙被吵醒了。   虽然陈不病已经将圆月杀人案的真凶捉拿归案,但各种邪乎流言流传颇广,卢宅周边空置的小院落还是都没有租出去。   平日院子里清净得很,但到了这辞旧迎新的节日,敲锣打鼓声是免不了的,风一吹,远处的喧嚣都飘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118 火锅   裴明妙没什么起床气, 她醒了之后就去洗漱,她咬着牙刷,看着院子里一盆泡好的黄豆, 好奇问:“这谁泡的黄豆啊?”   “你舅舅。”郑花红用热水打湿毛巾, 先往巧儿的脸上一抹, 然后反过来另一面,对准裴义的脸上又是一抹。   郑花红目光落在裴明妙脸上,手里的毛巾颇有种蠢蠢欲动的意味。   裴明妙赶紧自己拧干了帕子擦擦脸, 转移开话题:“怎么今天还要泡黄豆啊?咱们不是休息吗?”   “是啊, 但你舅舅非说过新年要自己磨点豆腐吃。”郑花红说。   刚开始, 郑花红也觉得裴乐山这是瞎折腾,不过后来一想,她又觉得丈夫说的话有道理, 他们靠着豆腐赚钱,这便是他们的“本”,这逢年过节的桌上摆上一盘, 也是提醒着他们不要忘本。   院子里的石磨是靠人力推动,郑花红也是很久没磨豆腐了, 一时兴起却忘记了用巧劲, 推了两圈就忍不住停下来, 打算调整一下, 余光瞥见正在旁边吃草的小毛。   郑花红看了看小毛, 又看了看石磨,突然沉默了:“……”   “咱们这有毛驴呢, 怎么不让它来拉磨呢?”郑花红发出灵魂一问。   此话一出,周围都安静了一下。   郑花红还想说些什么,突然, 巧儿啪叽一声跪在她面前:“娘,求您了,不要让小毛拉磨啊,我求您了,我给您磕头了,我给您做牛做马……”   那叫一个声泪俱下,涕泗横流。   郑花红:“?”   其他人都在拼命忍住笑。   郑花红太阳穴突突的,拎小鸡一样将巧儿给拎起来:“谁教你说这种啊?”   巧儿眨了眨眼睛,老老实实:“茶楼的说书先生,他讲的书就是这样的。”   郑花红又将人放下:“老是去听书,以后少去听这些杂书。”   巧儿不服气地哼唧两声。   郑花红又说:“你要学学你阿姐,多看书。”   裴明妙心虚地挪开眼睛。   舅妈还是吃了不认字的亏啊,所以才不知道她的书全都是各种刺激话本!   洗漱过后,大家简单地吃了早饭,就开始各种忙活起来。   高桂圆去了姑婆家一趟,将裴明妙送的腊肉又送了出去。   “姑婆,这是我们东家给的,如今东家管吃管喝,我也用不上,就拿来孝敬您了,您快收下吧。”   “这是他们自己熏的腊肉吗?可真香啊。”老妇人拿过来闻了闻,又说,“桂圆啊,要不今日留着一起吃?”   高桂圆的表伯表婶看见这腊肉腊鱼腊鸭腿的,也是笑得眉开眼笑,连连招呼道:“是啊,留下来吃吧。”   “不用了不用了。”高桂圆摆摆手,“我们东家今日已经预留了我的饭,我得回去帮忙了。”   “那成。”表婶也没有强留,只是又回屋子抓了一把干果黏糖的,塞到高桂圆手里头。   高桂圆回去时,见街道上有人在卖炮竹,便买了一些。   大人在备菜时,小孩就在玩炮仗。   裴明妙以前玩过各种各样的烟花,这种炮仗也就是玩个响而已,刚开始她觉得没什么意思,可看着巧儿他们玩了一会儿,渐渐地又有了些tຊ兴致,把一些备菜的注意事项交代完之后,也跑去玩起来。   其实这会儿也差不多都已经备好菜了,郑花红看着大丫二丫她们也是满眼兴趣,就说:“你们也去玩吧,豆腐跟肉都卤上了,肉都切好了,就剩下一些菜要洗一洗而已,我们来就行。”   几个丫头刚开始还不好意思,等郑花红再三催促,这才撒开腿去玩。   院子的门敞开着,看着外头跑来跑去的欢声笑语,又看了看这满桌的丰盛肉菜,郑花红突然忍不住嘀咕一句:“孩他爹,我怎么感觉现在好像在做梦一样呢?咱们是真的过上这好日子了吗?”   郑花红是在感慨,但裴乐山是个实在人:“不是在做梦,你若不信,让我掐一掐,梦里是不会痛的,我现在掐你,肯定会痛,你信不信?”   “我可去你的。”郑花红笑着白他一眼,看见他把土豆洗好捞出来削了皮正准备切,提醒道,“你可小心着点,阿妙说了,这土豆可是很难得的,可别切坏了。”   “我晓得的。”裴乐山活动活动筋骨,举起菜刀切下薄薄一片土豆,然后扔到水里泡着。   裴明妙用鲜美的红枣猪肚鸡汤做白汤,红汤自然是麻辣鲜香的辣椒锅底,她还用了牛油打底。   香辣红汤在锅里翻滚着,味道又香又猛,让人口水直流。   原先他们是想要在铺子那边吃的,毕竟地方宽敞些,但想起之前过节在铺子里吃饭,总有人来敲门干脆还是回院子里吃,总归清净一些。   院子里把挡风的棚一搭,两张桌子一摆,那鸳鸯锅往上一放,大家坐下来就准备开吃。   大丫二丫的前东家也这样吃过,将菜备好,边煮边吃,但花样远远没有裴明妙这样多。   前东家是用烧开的白水煮,也就放点肉,放点菜,捞上来后蘸点酱油就可以吃了。   裴明妙弄的花样可就多了,先不说这汤底就有两种,那白汤甚至可以直接喝,不止汤底有两种口味,甚至蘸料也不是简单的酱油。   她弄了花生芝麻酱,葱花,香菜,辣椒酱,还有腌萝卜,酱油等等。   裴明妙按照自己的口味调了一份:“你们喜欢吃什么味道的就自己调。”   巧儿黏黏糊糊地蹭过来:“阿姐,我要同你一个口味的。”   “行。”裴明妙正准备给巧儿拿一个小碗来调,其他人也说想要一样的,她干脆换了个大碗,若是有人不想自己调的,便可以直接在这里舀。   巧儿和裴明妙坐一处,裴明妙问她想吃什么,巧儿瞧着面前琳琅满目的食材,什么牛肉片,鸡肉片,鱼片,还有毛肚,土豆片,牛肉丸,卤豆干,兰花干,还有各种蘑菇青菜,以及裴明妙自己做蛋饺……   巧儿简直是看都看不过来了:“阿姐,哪个最好吃啊?”   裴明妙:“我觉得都挺好吃的。”   自己在家做火锅,那肯定选的都是自己喜欢吃的食材,她看这小家伙一副十分纠结的模样,干脆直接将每种食材都放锅里。   裴明妙笑着逗她:“你还记得不记得自己之前说过要吃掉两锅火锅?”   巧儿看了看满满当当的火锅,眨了眨眼睛,瞬间将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是前几日的我说的,跟现在的我没关系,阿姐,我,我真的吃不下那么两大锅了,再说了,我吃完,大家吃什么呢?不成不成。”   裴明妙刮了刮她鼻子:“小赖皮。”   巧儿嘿嘿嘿一笑,还讨好似地给裴明妙捏捏肩。   鸳鸯锅里的汤底咕噜咕噜滚着,里头的食材随着汤泡频频翻动,白汤鲜美,红汤霸道勾魂。   麦花突然一把抱住阿苕摇了摇:“阿苕姐,不知道为什么,我好激动啊!”   其实也不是第一次吃阿妙姑娘做的东西,怎么这次就那么激动呢?   大概是亲眼看到火锅在自己面前煮着,那种期待感直接被拉高了吧!   阿苕性格稳重一些,但看着火锅的眼睛也是亮亮的。   巧儿更是跟身上长虫了一样,扭来扭去,期待得根本坐不住。   裴明妙筷子往里头一伸,在一堆期待信任的目光之中,跟一个无情的报菜机器一样:“毛肚可以了,拿!”   刷刷刷,几双筷子出去。   他们知道毛肚,就是牛的胃,跟灰扑扑的抹布一样的,这才刚放下去没多久就好了啊?   大家将信将疑,夹起来之后,用那蘸料一裹,直接整片往嘴里送。   毛肚几乎都是放在红汤这边煮的,烫得鲜香麻辣,吃进嘴里又香又脆,实在是香得不得了!   一时之间,整个棚子里头都是咔擦咔擦的咀嚼声。   裴明妙筷子又是一伸。   “嫩牛肉片好了。”   “兰花串好了。”   “鸡肉和猪肚也能吃了。”   “羊肉好了。”   “鱼肉片好了。”   ……   这吃火锅刚开始确实让人心急,看着食材在锅里滚动,但又还不能动筷子,那心痒痒的啊,又馋又难受,但是这一熟了之后,就跟那丰收的农民一样,一茬一茬地开始收成,探向火锅里的筷子频率就没有断过。   嫩牛肉又滑又香,薄薄一片,麻辣和肉味完美融合;兰花草和卤过的豆干就如同海绵一般,将滚烫鲜辣的红油汤汁吸了个饱,高桂圆吃的时候,还险些被烫着了;砍成块的鸡肉和切成条的猪肚鲜得让人掉眉毛;羊肉一点膻腥味都没有了,大片的肉肥瘦相间,吃着却一点都不腻,羊油全都化作丰腴滋味;还有那个鱼肉,平日里都是红烧或者清蒸较为多,万万没想到这放到火锅里头,竟也能那么好吃,鱼肉的鲜美滋味丝毫不减,咬起来又嫩又脆……   因为大家都是第一次吃这样的火锅,刚开始都不知道怎么吃,裴明妙带着他们试吃一次后,渐渐也就掌握了技巧,譬如哪种食材放在红锅里烫更好吃,哪种放在白汤里烫更好吃,还有什么七上八下之类的口诀……   “一、二、三、四……”高桂圆夹着毛肚在锅里上上下下。   旁边的大丫从白汤里夹起一颗牛肉丸,她一口咬下去,咔擦一声脆响迸发而出,牙齿清晰地感觉到肉丸的紧实:“牛肉丸子好啦,好好吃啊。”   高桂圆嘴里还嚼着毛肚,目光却已经落在牛肉丸上,这肉丸子还是她锤了大半天的,大丫给她捞了一颗落碗里,她将毛肚吞下后,张嘴就咬下这爽弹的牛肉丸子,真是香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119 正文完结   寻常人家吃这种烫菜, 大多是备些生鲜食材,但裴明妙做的大半都是熟的,譬如这卤过的鸭爪豆干, 譬如这炸过的支竹, 又譬如说这已经在汤里滚过一遭的牛肉丸, 还有就是这蛋饺……   高桂圆将“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贯彻了个彻底,这会儿嘴里还咬着牛肉丸,旁边大丫又说了句蛋饺好了, 她立刻眼疾手快地将手中的碗递了过去。   大丫立刻笑着舀了一个给她。   巧儿也盯着自己碗里的蛋饺, 认出来了:“阿姐, 这个是我包的!”   裴明妙从白汤里夹起蘑菇:“这你都能看得出来啊?”   “它的肚子鼓鼓的,我包的每个蛋饺都是好多好多肉的。”巧儿用力点点头,用筷子扒拉着吃起来。   金黄诱人的蛋饺外皮由蛋液煎成, 此时外皮吸满汤底,吃进嘴里直冒汁,变得香浓无比, 里头的肉馅鲜美扎实,一口咬下去, 和肉香完美地融合了。   巧儿激动得小腿晃了晃:“好好吃啊!”   鸡蛋皮好吃, 里面的肉肉也好好吃, 还有汤……   明明才刚吃掉一个, 可就这么想着, 馋意完全控制不住再次泛了上来。   巧儿又让郑花红给她夹一个。   裴明妙又顺手拨了两片土豆到她碗里。   巧儿把那土豆片往嘴里一送,土豆在汤里煮过后, 边缘变得软绵,但往里的地方却还带着一丝清脆,土豆的香味随着咀嚼的动作弥漫出来。   巧儿一边吃着, 一边看着碗里的蛋饺,哎呀,那么多好吃的,她都要吃不过来了!太幸福了!   巧儿嗷地一声,埋头继续开干!   一时间,整个棚里都是咀嚼声和嘶哈声,大家吃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酣畅淋漓!   这麻辣汤越煮越辣,可偏偏味道香极了,大家烫一些肉菜,譬如什么牛肉鸭肠之类的都喜欢用这个锅底烫,就算是辣得嘴巴通红,也还是要继续的,太香了,太痛快了!   连高桂圆都吃得有些撑了,但还是坚持夹起最后一筷子鸭肠,她此时碗里的调味料那花生芝麻酱占了多数,将在红汤里烫过的鸭肠往蘸料里头这么一裹一扫,送进嘴里,那种麻辣鲜香的滋味伴随着脆爽的口感在唇齿之间泛起。   吞下之后,她狠狠地打了一个饱嗝。   众人四仰八叉地坐着,巧儿和裴明妙干脆到屋里躺在床上,大家有一下没一下地唠着,等差不多缓过来时,这才起身收拾。   待都收拾好时,夜色已落tຊ。   郑花红用红纸包着铜钱,给众人发了压岁钱、   大家喜气洋洋地接了,巧儿更是捂着红包躲到小毛屁股后面悄悄地数钱,数完之后,她笑得见牙不见眼,小金库又多了一笔进账呢。   “大家的钱可都要收好了,外头人多,千万别弄掉,或者是被那手脚不干净的给摸去了。”郑花红站在院门口叮嘱。   众人闻言忙将钱贴身藏好,这才结伴上街。   今夜寒风料峭,却丝毫冷却不了街市的热闹,杂技班子卖力吆喝,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糖人卖泥人的,让人目不暇接。   郑花红给所有人都买了泥人,是按照每个人的生肖捏的。   裴乐山瞧着手里那尊憨态可掬的小牛,有些不好意思:“怎么连我也有?我都一把年纪了,这本就是小孩子玩的。”   “那你别要,拿回来。”郑花红作势要去夺。   裴乐山赶紧两手握住:“我要,我要,我没说不要,我就是心疼银子……”   “买都买了,还说这些,多扫兴啊,不许提了。”郑花红嗔道。   “好好好,我不提。”裴乐山连声应下,手爱惜地摩挲着泥人,咧开嘴笑起来。   众人举着糖人继续往前逛,顺着看摇火龙的人流一直朝前去,不知不觉就来到摘星楼下。   此时周边已经聚集了不少百姓,不知谁喊了声放烟火了,就见响亮的烟火攀攀而升,在墨色中炸开无数璀璨的小花。   待最后一簇火花消散,人群方才意犹未尽地散去。   “烟花好好看啊!”麦花激动地说,“明年我还要来看。”   阿苕也是点点头。   大家说着聊着,高桂圆她们回到铺子,其他人则回到院子。   巧儿疯玩了一整日,早已累得沾枕头睡着了,他们没有守岁的习俗,其他人也跟着擦脸洗脚,院子里烛火相继灭掉。   裴明妙洗漱过后,也往床上一躺,顺手将那只小老虎泥人搁在枕边,指尖轻轻戳了戳它的脸颊,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这是她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有那么多人在身边……   除了……   裴明妙眨了眨眼睛,脑海里浮起一道身影。   也不知道陈不病那案子办完没有,可否赶得及回来陪崔师傅过节?   正胡思乱想间,窗外忽地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异响,她当即坐起来,借着月光雪色看向窗外,只见外头与邻院相连的地方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裴明妙:“……”   这一幕,莫名有些似曾相识。   裴明妙眼睛一动不动地看了许久,半天都没有等到那身影落下,最后实在是按捺不住,   裴明妙披上斗篷,她推门而出,笑意盈盈看向那墙面上的影子:“大半夜的,陈大人该不会又是梦游了吧?”   陈不病看见裴明妙出来,本就惊了一下,如今听见裴明妙的调侃,耳根顿时烧了起来,他轻巧地翻身落下。   “裴姑娘怎么还没歇下?”   “那陈大人怎么会在这里?”裴明妙反问。   “我前两日因为一桩案子去了临道县城,今日除夕才匆匆赶回来,听师父说,裴姑娘送来了蛋酥,便想着……来道个谢。”   “谁家道谢是半夜偷偷摸摸到人家院子里道谢的啊?”裴明妙轻笑。   “没有偷偷摸摸翻,是见到姑娘出来了,我才下来。”陈不病说。   裴明妙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我说错了?”   陈不病:“……”   陈不病的求生欲在此刻达到了巅峰:“姑娘只是没那么谨慎而已,算不得说错。”   裴明妙目光在院墙与屋顶间转了一圈,好奇道:“陈大人,你可以翻上屋顶吗?”   陈不病点点头。   裴明妙又问:“那你可以带我翻上屋顶吗?”   陈不病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房顶,又撞向裴明妙一脸期待的眼神,最终还是点点头。   “只是若要带姑娘上去……”他目光微垂,落在裴明妙的腰身上,呼吸微乱,“需得揽着姑娘的腰。”   裴明妙拍了拍自己的腰侧:“来,你稳一点啊,可别把我摔下去。”   “好……”陈不病应得含糊,手臂刚一收紧,掌心隔着斗篷贴上她的腰侧,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甚至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裴明妙感觉到他抖得厉害,也不敢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正想说算了算了,但陈不病的手臂已然收紧,她整个人被护进温热的怀抱里,接着身子一轻,被带着顺着那墙角攀上墙沿,两三下的功夫,便到了房顶。   陈不病等她稳住身形,这才放开手。   “好厉害。”小院的屋顶虽不高,但其他房子也不高,站在这里可以将远处的黛瓦白墙全收眼底,真是有一番滋味。   裴明妙裹紧了斗篷,坐了下来。   陈不病也在她旁边坐下,夜色寂静,两人并肩而坐,什么都没说   就在陈不病疑惑她是不是睡着的时候,清脆好听的女声响起:“陈大人,若是我没有送蛋酥给崔师傅,你今夜还会来吗?”   陈不病微怔,随即毫不犹豫地颔首:“会。”   裴明妙侧眸看向他,眼睛如星子般亮:“你方才说你是为道谢而来,我没送蛋酥,那自然也没了道谢这种说法,那你为何而来呢?”   寒凉的夜风足以让人格外清醒,陈不病看着她的眼眸,极为认真地答:“因为陈某想裴姑娘了,想看看裴姑娘。”   明明此前已经表明过心迹,可说这话时,他依然紧张得手足无措。   害怕她觉得自己唐突,觉得自己孟浪,可又需遵从本心,不敢有半分虚言。   在听完他的话后,裴明妙又转过头。   此时,陈不病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就在他忐忑难安之际,远处摘星楼的古钟恰好敲响。   悠扬浑厚的钟声在静夜中回荡,宣告着除夕已过,新岁初至。   裴明妙突然说:“新年到了,那我要许一个愿望。”   裴明妙双手合十,闭眼垂眸,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亮:“我的愿望是,我希望陈大人能知道,我也心悦他,也接受他的心意了。”   陈不病原本还在盯着她的侧影出神,突然听见这番话,整个人猛地倾身:“你,你方才说什么?”   裴明妙睁开眼,眼底含笑地叹了一声:“没听到啊?看来这愿望灵不了了。”   “灵的!灵的!”陈不病急得语无伦次,“我方才都听到了,你说愿意接受我的心意,我全都听见了,你可不能赖账。”   “我不赖账,”裴明妙双手环胸,“不过我要先同你说件事。”   “你说,我都听着。”陈不病正襟危坐,端得比办案还要认真。   “我知道很多人互通心意后就会谈婚论嫁,但我不喜欢那样,虽然我接受了你的心意,但不代表我们要立刻成亲。”裴明妙说,“我们可以先交往一段时日,或许是一两年,或许是四五年,待彼此真正契合了再谈婚事,你可愿意?”   陈不病眨了眨眼睛:“交往是什么意思?”   “交往便是两情相悦之后常在一处说说话,散散心,互相关心,牵牵手,还有……”裴明妙凑近了些,拉住他的手,笑意盈盈地补了一句,“亲一亲也是可以。”   话音刚落,温热绵软的触感落在陈不病脸颊上。   陈不病脑海中轰地一声空白一片,整张脸烧得滚烫,他脚下一滑从屋顶栽下去。   裴明妙一下睁大眼睛,不过她还没有喊出声,陈不病又反应极快地爬了回来。   裴明妙没好气:“你别把我舅舅舅妈他们吵醒啊。”   “对、对不住……”陈不病重新坐好,喉咙发紧,试探着唤了一声,“阿……阿妙。”   裴明妙歪头,调侃道:“陈大人,你是结巴吗?如果是的话,我可能要重新考虑考虑了。”   “不是。”   “我不是。”   陈不病立刻深吸一口气,又喊了一声:“阿妙。”   “嗯。”裴明妙把手塞在他手里,“冷了,给我暖暖。”   陈不病用力握住她的手,又恐力气大了弄疼她,将自己的手搓热了,这才重新裹了上去。   感受着手上真真切切的温度,裴明妙笑着望向皎洁的月亮,再次清晰地感受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   她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却也在这个世界拥有了家人,拥有了恋人。   一切都如她所愿。   月色温柔,诸事皆圆。   从今往后,她再不是孤身一人了。 作者有话说: 感觉这个节点氛围刚刚好,所以选择在这里正文完结啦,不过还有一些内容没写,所以还会有一些番外补充,依然是晚上九点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