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种田养娃日常 作者：明龟 简介： 　　明天29号入v啦，从20章开始倒v一章，看过的宝宝们注意不要买重了~ 　　意识到自己是穿越者的时候，盛夏已经在古代生活二十五个年头了。 　　成婚十年，有儿有女。 　　家里有宅子一栋，骡车一辆，良田五十亩，小山一座，池塘一口，在村里算是不错的小地主家庭。 　　盛夏却高兴不起来，她抚了抚额，从窗子看去。 　　宽敞的院子里，七个葫芦娃如野狗似的乱窜，俊美无铸的读书人夫君看上去十分无助。 　　盛夏同样无助。 　　她才二十五啊。 　　七个娃？ 　　** 　　程渡是小程村里有名的读书人。 　　十五岁童生，十九岁秀才，怎么看都前程无量，如果他没有年纪轻轻就英年早婚的话。 　　十九岁第一次考举，排名中等，大有希望。 　　二十一岁因为考前照顾两个高烧的孩子差两名落第。 　　二十四岁又因为孩子天花，差一名落第。 　　二十七岁，程渡看着家里越来越少的田地，还有大大小小七个孩子，和妻子说起了停考任学的事。 　　他想，妻子肯定会生气，但应该能理解。 　　毕竟就算他不考了，家里还有七个孩子可以顶上。 　　没想到妻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从床底下掏出。 　　一箱子银锭。 　　程渡：！！！ 　　他果然还是把妻子逼成土匪了吗？ 　　双c,1v1,感情多多 　　种田养娃养美人夫君 　　内容标签： 　　随身空间 穿越时空 种田文 美食 科举 第1章 第 1 章 　　七月初，炎热的夏日刚刚过去，秋老虎又反身回来，压得人热汗直淌。 　　一大早，太阳刚从山边冒出个脑袋，小程村的村头小河处已经站满了人，上到六七十，下到七八岁，女人们蹲在地上用皂角和木槌浣洗着衣服。 　　河边锤衣声不断。 　　衣服料子不便宜，村里人干活又费衣，多是穿个十天半个月才换下，这般下来，衣服早已被汗渍打湿，少不了浸泡锤打一番，不然可洗不干净。 　　“这天可真热，母秋老虎也太凶了。” 　　“哎呀，年纪大了，这身子骨真不行了，人啊，还是得娶孝顺媳妇。” 　　“你家老大是不是该说亲了？” 　　…… 　　女人们一边锤洗衣服，一边闲聊。 　　东家长西家短，北边闹旱，南边闹洪灾，大家想到什么说什么，热热闹闹，也不拘个话题。 　　直到一个穿着黑衣，插着银簪子的女人背着大竹篓子走了过来。 　　她皮肤白皙，巴掌大的脸上是柳叶眉桃花眼，身形纤细，脖子细长，便是眼角额头带着岁月的痕迹，但难掩其美丽。 　　岁月啊，可真不败美人。 　　和她同龄的女人们看着人，再看看水面映着自己的倒影，心里难免不是滋味。 　　而河水最头上的壮实女人则扯着嗓门喊道：“快过来，早知道你肯定回来，给你占着呢。” 　　尤莲擦了擦汗：“谢了啊，阿莫嫂。” 　　阿莫嫂摆手：“说这些，要我说尤莲你也不嫌累，皮小子的衣服能有干净的时候？你家那么多孩子，你隔几天洗也能省点手。” 　　尤莲放下竹篓，笑：“我家那几个孩子有多闹腾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隔三日洗一回已经脏得不像样了，再久一点，回头家里都成虱子窝了。” 　　阿莫嫂扑哧：“别提了，我家那个已经染着了，筛得我心烦。” 　　尤莲：“所以你看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把背篓里的衣服浸到旁边的浅水里，看衣服大小，两三岁，五六岁，七八岁的，全都有了。 　　因为洗得勤，这些衣服料子破得也更明显，大块小块补丁做了花样，看着好看，也更费针线。 　　这衣服啊，洗得越多，坏得越快咧。 　　阿莫嫂只瞥了一眼，忍不住摇起了头：“又给你家盛夏洗呢？只听过这当儿媳妇的给婆婆洗，没见你这样反过来的。” 　　“那有什么办法？家里这么多孩子呢，都得靠她，我可带不了。”尤莲本是笑起来的，说着说着又有些愁了。 　　阿莫嫂撇了撇那边的娃娃衣服，看着尤莲的目光带着藏不住的羡慕，也有深深同情。 　　孩子多是好事，但都一起来，那可让人脑袋疼。 　　她左右看了看，又鬼鬼祟祟地凑了过去，小声：“莲啊，这马上就是七夕了，你说，你家程渡是不是又要带盛夏进城看花会？” 　　尤莲点头：“会，每年都这样。” 　　阿莫嫂看她不以为然的样子，恨铁不成钢：“你啊，就是软脾气，这一天天儿媳妇潇洒就算了。不说这事，你想想，你仔细再想想，这可是七夕，又都是小年轻，花前月下的……” 　　她意有所指。 　　尤莲一开始不明白，听到后面才渐渐反应了过来，脸颊泛起一层红，然后，变白，变绿，再变青…… 　　年轻人，花前月下干柴烈火是好事。 　　毕竟多子多福嘛。 　　但是。 　　他们家已经七个孩子了！！！ 　　** 　　“阿切——” 　　远在小程村三十里路外的大叶子村南边山坡下的盛夏狠狠打了两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又揪着跟前小家伙的发髻，戳着她肉嘟嘟的脸蛋。 　　“是不是你偷偷骂我了？” 　　小家伙白白嫩嫩，脸盘子圆圆，像是馒头似的。 　　她才满两岁没几个月，本身就不怎么说得清楚话，此刻被戳着小脸，睁着大眼睛，神色呆呆，声音奶呼呼的。 　　“麻，麻麻。” 　　盛夏忍不住又戳了两下。 　　小家伙就跟小机器人似的，戳一下唤一声，又奶又呆，别提多可爱了。和她截然相反的，便是在旁边两米处，腰上拴着绳子，依旧像个野狗似的爬来爬去的脏奶包子。 　　“你别欺负茶茶，家里就这么一个省心的，你别给自己找事。”捉弄间，穿着棕色短打的女人走了过来。 　　女人看着五十上下，眉眼皱纹明显，皮肤偏黑，但浓眉大眼，英气逼人，一看就是个十分爽利的人。她比起一般男人还要高，身板结实，甚至有些魁梧，让人看着就不敢招惹。 　　此刻，她拎着两个满满的麻袋从屋里走出来，一手一个，就这么放到边山的马车里，晲着不成器的闺女。 　　“多大人了。” 　　盛夏摸了摸鼻子，把唯一的闺女抱在膝盖上：“我又没干什么，娘你东西都收好了？这次怎么就这么些？” 　　这话一落，盛夏就后悔自己多嘴了。 　　果然，冯桂花没好气：“还不是因为你爹，就知道追那破熊，说了多少次不如老实捡药材他不听……” 　　盛家是猎户出身。 　　盛夏爹娘还有四个哥哥都是猎户，以前就在山里来往，直到她生下来一家子才从山里挪了出来，但依旧以打猎为生。 　　打猎艰难，十岁那年她爹伤了腿，后面就谨慎许多，平时打打野鸡野兔，找找药材，日子也比种田好。但前段时间人也不知道和谁杠上了，非要打熊证明自己，带着人进山半个多月了还没回来。 　　若不是家里还有一家老小，冯桂花自己都上山找人了，这会儿正气着呢，说起来就没完没了。 　　盛夏听得耳朵疼，干脆捂着耳朵，又对上自家崽子的大眼睛，那点子母爱上头，手挪她耳朵上。 　　小家伙耳朵小小，跟她大拇指差不多粗，莹润如玉，很是可爱。 　　盛夏看得心喜，只觉得不愧是自己生的崽，跟她一样哪哪都可爱，她忍不住亲了亲，再捏捏。 　　冯桂花：“老娘跟你说话呢。” 　　盛夏把人搂在怀里：“听着呢，娘你也别太担心，大哥也在呢，他们见势不对知道退，指不定现在已经打着熊回来了。” 　　一头熊少说也有三十两，够一大家子一年嚼用，再买亩好地了，稳赚不亏。 　　要是她，她也去。 　　不过盛夏也只有想想了，自从嫁了人，身后跟着这么一大串孩子，她是不敢往山里走，顶多在家附近捉捉野鸡野鸟了。 　　遗憾。 　　她爹他们怎么不叫上她呢。 　　冯桂花一看她神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气不打一处来：“跟你爹一个熊样，看着就烦，赶紧的，把东西带回去吧，没事少回来。” 　　这孩子，成婚快十年了，一个月最少回来两次，也就仗着她婆婆性子好，丈夫也常年不在家了，换别的人家早就被休了。 　　就这，外面说闲话的人都不少。 　　盛夏自己平日都没少听，当着面说的也不少，她瞅着亲娘的模样，揉揉鼻子，气弱：“你可是我亲娘，我不回来你不想我啊。” 　　冯桂花：“我又不是没腿，想你了自己会去找你，赶紧走，看着就烦，偏心眼子，把醋哥也抱上，真当拴狗呢。” 　　盛夏回头，看着正跟黄狗抵脑袋干架的儿子。 　　他趴在地上，头发披到肩头，脸上沾着灰，嘴角还有玉米粑的痕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和狗抢粑粑了呢。 　　她有些嫌弃，心想这娃和狗没什么区别，她都想给他改名叫狗仔了。不过到底是亲崽，再嫌弃也得带着走——虽然她挺想把人留下的。 　　盛夏悄咪咪看了眼冯桂花。 　　冯桂花冷笑：“想都别想，有本事生，就要有本事带。” 　　说得好像她想生这么多似的。 　　盛夏撇嘴，小心抱着唯一的宝贝女儿茶茶，过去又拎着狗儿子的领子。 　　狗儿子龇着牙：“汪汪——” 　　盛夏一巴掌下去。 　　醋哥缩缩脖子，小小挣扎着：“娘，嬢嬢——” 　　盛夏：“是娘不是孃，娘——” 　　醋哥：“孃，娘，娘娘——汪——娘” 　　茶茶：“娘~” 　　兄妹俩是双胞胎，性子却截然相反，一个像是有多动症，安静一会儿屁股就痒，成天扭来扭去当蚕宝宝；一个跟自闭症似的，一坐一趟就一整天。 　　但若说起长相，他们绝对是兄弟妹中最精致的，桃花眼，鹅蛋脸，弯鼻梁，精致得跟漫画里走出来似的。 　　唔，漫画？ 　　盛夏愣了一瞬，很快又反应过来，可能是画的一种，应该是听夫君说过。 　　她打了个哈欠，就这么拎着两个孩子回头，对着老娘：“行了，不要你赶，我走了，等过两日进城换了钱，我再拿过来。” 　　冯桂花：“不用你过来，我到时候自己过去。” 　　盛夏撇嘴：“随便，反正不是我走路。” 　　小程村和大叶子村相隔三十里，就是走小路也有小二十里，怎么也得半个多时辰，来回近一个半小时，背着东西走可累人了。 　　盛夏虽然嘴上不说，其实也是心疼老娘才经常自己来回跑的。 　　冯桂花不需要她心疼，本身闺女就是高嫁，嫁的是前途一片大好的秀才郎，眼看着举人在即了 　　她恨铁不成钢：“你能不能长点心？马上秋闱了，别总往娘家跑，多往女婿身上使使劲。” 　　“知道知道，我这回去就进城了。”这话盛夏都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嘀咕，“也不知道今年灯会会不会比去年热闹，去年不好玩。” 　　说着，她就抱着两个孩子往马车里面走去，把人往里面一放，再把车门处的竹栏杆一关，保证他们不会突然从里面摔出来。 　　盛夏：“走了娘，爹要是回来了给我递个信。” 　　“等等。”冯桂花幽幽地看着她，“我都快忘了，七夕快到了是吧？” 　　盛夏不明所以：“是啊，怎么了？娘你也要去看灯会？” 　　冯桂花看她理直气壮的模样，冷笑一声，上前拧住她的耳朵，压着声：“死丫头，你最好别再给老娘搞出孩子了。” 　　搞出孩子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不知道会来几个。 　　盛夏：…… 　　她，她是那种不靠谱的人吗？ 第2章 第 2 章 　　“你靠得住，七个孩子哪里来的？要是没有这么多孩子，女婿早就考上举人了。以前就不说了，今年第四次了，你给我老实点，不然我都没脸再见亲家母……” 　　盛夏听着老娘的念叨，心虚之余，也有些不服气：“说得好像我一个人就能生孩子似的。” 　　冯桂花恨铁不成钢：“女婿不懂事你不懂？这生孩子苦的是谁？女婿马上考举，考上了就进京考进士，来来回回一年，你一个带孩子不苦？他在外能放心？” 　　盛夏：…… 　　道理谁不知道啊。 　　她十六成婚，马上十年了，除了最开始那两年，夫妻俩后面实打实的其实也就那么几次，但就这么巧了，次次中招。 　　一次来两个，来三个，生了三胎，七个孩子。 　　若再来两个，盛夏也觉得日子快没法过了，她蔫着脑袋：“我知道，注意着呢。” 　　冯桂花才放了人，但还是忍不住念叨：“赶紧回去，在家里帮亲家母多干点活，别一天天就知道造那点粮食……” 　　这败家闺女，从小就败家，当初程家过来提亲，她还狠狠松了一口气，心想程家那么大的家业，肯定够遭。哪知道一年年下去，家业也缩水大半。 　　她看着就替尤莲焦，只盼着这一次女婿能考上举人，顺利为官。 　　不然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盛夏不爱听她念叨，捂着耳朵，驾着马车就跑了，一直到走出大叶子村的范围，这才松了口气。 　　她揉着耳朵：“娘真是年纪大了，到更年期了。” 　　以前可没见她这么唠叨呢。 　　“咿呀——汪汪汪——啪——” 　　“麻，麻麻。” 　　身后，醋哥和茶茶趴在木栏杆上，伸着肉嘟嘟的小手，一个扯她头发，一个抓她衣服，咿咿呀呀，跟试图越狱的犯人似的。 　　盛夏挑着眉头，抬起手一人敲了一下：“都给我老实点，不然下次不带你们出来了，让老大老二带你们。” 　　茶茶奶呼呼：“大哥，二哥。” 　　醋哥瞪着眼，捏拳：“打，打，老大，老二。” 　　盛夏又捏着他的脸：“打个屁，欠揍的小崽子，被打得哇哇叫可别找我哭。” 　　醋哥扯着嗓子：“不哭，老大老二哭。” 　　茶茶则乖乖坐在边上，捏着她的衣角，乖得不得了。 　　盛夏看着兄妹俩，扑哧笑了起来，亲昵地亲了亲两人，继续平稳地驾着马车。 　　大叶子村到小程村三十里路，其实是马车的路，坐马车需要朝着县里方向走五里路再绕，若是走路，从田里绕也得十来里，怎么都不近。 　　盛夏婚后每次回来都坐车，她在这边走了不知道多少趟，闭着眼睛都能走，熟门熟路，这些年也从来没遇到过事。 　　但常在河边走，总得湿个鞋。 　　盛夏驾着马车，刚绕过一个山坡，就目睹了一场劫盗。 　　“救命，救——呜呜——” 　　“呜呜呜——” 　　前方路边停着一辆马车，车身华丽，雕着繁杂的花纹，马车底下还压着鹿皮，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马车。 　　这般人家，一般出门都会带着护卫。 　　她们也不知道是莽还是怎么的，一眼看去，也就一个五六十的白头管家男人跟在身边，他身上淌着血，看起来挣扎了，但没成功。 　　此刻，唯一的男人正跟几个丫鬟一起被捆在地上，一群人哆哆嗦嗦，跟待宰的鸡似的。 　　他们旁边守着个蒙脸男人，他手里拿着一把大刀，刀身锋利，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另一边，还有两个同样蒙脸的男人正扯着个衣着华贵的瘦弱女人往旁边草地里去。 　　盛夏愣了愣，犹豫一瞬，那边的人看了过来。 　　三个盗匪对视一眼，两个正意图不轨的盗匪大喊：“老三——” 　　“交给我吧。”守着丫鬟的男人拿着刀冲了过来。 　　两边距离有百来米，盛夏若是要跑，其实也能行，但，她看了看那边被束缚捂着嘴的大家夫人，再看看那群哭得没气的丫鬟，心知她这一走，一群人凶多吉少。 　　她抿了抿嘴，按着左手腕上的红痣，犹豫之色淡去，目光逐渐坚定起来。 　　盛夏扭过身子，越过围栏从车里找出一把长弓，再看着两个茫然的孩子，拍拍他们的脑袋：“你们乖乖的哦。” 　　说着，她拉上马车的帘子，拉着长弓直对冲过来的持刀蒙面男，厉声：“再往前一步，我就拉弓了。” 　　男人晃了晃刀，冷声冷气：“给老子下来，老子饶你一命。” 　　盛夏作出惊恐模样，只一瞬，被男人看在眼里，她继续道：“我只是乡下人，没钱，也管不了这事，你们让我走吧。” 　　男人嗤笑一声：“好听话谁不会说？我们也只劫财，你下来，一会儿我们完事了就放你走。” 　　盛夏瞥了眼那边已经被按到地上的人，瑟缩：“这叫劫财？” 　　“任务在身，小娘子别介意，下来吧，你也不想身后两个孩子受伤吧？”男人哈哈一笑，毫不畏惧地走了过来。 　　这种花架子女人他见多了，随便唬一唬就听话了，他目光扫过盛夏的脸，划过修长脖子，再到身前，目光带上猥琐之气。 　　生了孩子的女人啊。 　　盛夏没动，神色惊疑，看着畏惧犹豫，但手上长弓已不知不觉拉满。 　　“有本事你拉一个，爷爷我站在这让你——”男人站在原地，神色不以为然，嘲笑着，就见弓箭拉开，带着铁头的箭瞬间穿透心口。 　　他低头，呆呆地看着那支箭，看着鲜血一点点渗透衣料，再看着几步之远的马车上的女人，瞬间倒地。 　　“你，你……” 　　再多的，他说不出来，一口血喷洒，从嘴角溢出。 　　盛夏没那么多废话，又掀开帘子瞅了两眼孩子，一人摸了一下，跳下马车，走到那人身边夺过他手里的刀，向着前方走去。 　　两个盗匪属实嚣张，就在林子边上，按着人预谋不轨，他们原本胜券在握，带着些玩弄羞辱的意味，没成想会出事。 　　“老三——”两人回过头，看着倒在地上的人，目眦俱裂。 　　盛夏可没那么多废话，她微眯眼，再次拉弓，径直射向一人小腹。 　　不过距离有些远，长弓力道不够，没把人穿透，但也进了肉，男人捂着小腹，不敢动弹：“唔——啊——贱人，给我杀了她。” 　　剩下的男人目光闪烁，竟然直接攥过身侧的女人挡在身前，冷笑：“放下弓，不然我弄死她。” 　　说着，他手里的刀抵在人脖子上，神色狰狞。 　　女人吓得不轻，一张脸苍白没有血色，她头发散乱，外裳被拆，上面沾着不少杂草，整个人狼狈得不行，却更带着几分楚楚可怜之意。 　　竟是个难得的大美人。 　　盛夏在心里赞了一声，面上，却是冷酷无情，鄙夷：“你是不是蠢，她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为了她牺牲我和孩子？” 　　她是被牵连的受害者好吧，为什么要为别人牺牲自己？ 　　男人噎了一下，不太相信，拿起刀压住女人脖子，丝丝鲜血流了下来。 　　盛夏完全不受威胁，拿着刀就往前。 　　先前她在马车上还看不太出来，这人一下来，那修长高挑的身姿，沉稳有力的步伐，立马暴露了她会武的事实，一看就不好惹。 　　男人见她完全不受威胁，脸色变幻良久，转身就朝着林子里跑去。 　　“真蠢啊。”盛夏晃着脑袋，抬弓直射，铁箭穿过他的后背。 　　人跟着倒地，在那里趴着往前，试图跑走，但基本走不了，他一动，伤口就直淌血。 　　盛夏没有停下，她走到刚才只射到小腹的人跟前，在他愤恨的目光下，一把踹开他手上的刀，拿绳子把人捆上，再去拖另外那个。 　　“啊——” 　　“疼疼疼，你清点——” 　　一时之间，哀嚎声响彻。 　　除了被射到心脏的老三，另外两个人暂时死不了。 　　盛夏怕出差错，谨慎地把两个人拴了起来，不忘小心把自己的铁箭头掰下——这玩意儿可不容易拿，少一个她都得心疼死呢。 　　至于他们疼不疼？ 　　盛夏抓起两把土塞他们嘴里，嘀咕着：“菜就别干坏事。” 　　两个劫匪被呛得直翻白眼，喊不了一点。 　　盛夏把带血的箭头收好，就着男人的衣服擦了擦血，掀开他们的脸，普普通通，看不出个什么。 　　她摇摇头，这才走到那边差点被拖树林的夫人身边，人惊魂不定，惨白着脸，看着已经傻了一般，没有一点反应。 　　盛夏拿刀划开自己衣服上的布料，给她捆在脖子上止血，好在伤口不算深，没伤到动脉，问题不大。 　　只是会不会留疤，就不在她的关注范围了。 　　女人半坐在地上，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甚至没有一点力气，眼里噙着泪花，哆哆嗦嗦，话也说不完整。 　　“你，你，你，我……” 　　盛夏哄孩子习惯了，见此伸手拍着她的后背，轻轻地安抚着：“没事了没事了，别怕……” 　　半晌，她扶着稍微好一点的贵夫人去马车那边，这里，还有一群被捆得严实的丫鬟呢。 　　盛夏蹲在地上，从身边的丫鬟解起。 　　这家人条件挺好的，这丫鬟身上穿的料子都比她的好，脑袋上也簪金戴银，看着应该不是他们县里的人。 　　这丫鬟都跟娇小姐一般，皮肤那叫一个细腻，娇弱无力，绳子就这么松松捆着竟然也挣不开。 　　盛夏打量了人几眼，轻轻一扯就拉开绳子。 　　丫鬟神色有些呆滞，像是没回神一般。 　　“没事了，去你们夫人身边吧。”盛夏没有多想，只说了一句，就继续去解旁边丫鬟的绳子。 　　这一解，她愣了一下。 　　因为和先前丫鬟的不一样，现在这个，手上的绳子非常紧，甚至打了死结，一动不能动，用手根本没法解。 　　她下意识再碰了碰旁边的，也是一模一样。 　　盛夏突觉不对，下意识一回头，迎面就只见刚才丫鬟抬着石头朝她砸了过来。 　　她下意识避开，却也不及，被直直砸中，瞬间头昏眼花。 　　那丫鬟咬着牙，拿着石块再次砸来，明摆着冲着她的命来的。 　　盛夏忍着疼翻滚一圈，避开这一袭击，并且按住丫鬟的胳膊，抢过石块砸了回去。她也不讲究什么怜香惜玉点到为止，这人都冲她小命来了，她礼尚往来，直接往人脸上砸去。 　　只一下，就砸断鼻子，再一下，手腕，再脚…… 　　反正不能留一点让人反击的可能性。 　　好一会儿，盛夏喘着大气坐在地上，眼睛一片刺痛，有擦伤的，更多的还是鲜血和汗水汇了进去。 　　她擦擦眼，没看其他人的反应，也不打算再把人放开，有些踉踉跄跄地往回走去。 　　那边，马车里孩子的哭声震天。 　　两个小家伙还小，一开始自然不知道什么是危险，但久了，听着外面的哭喊声，又听不到娘亲的话，已经哭了起来。 　　盛夏踉跄走到马车边，头痛欲裂，她拿袖子擦掉脸上血渍，但越擦越多，她按着手腕，巴掌大的套碗凭空出现，她一口饮下其中泉水，疼痛带来的闷意散去了一些。 　　但头还是很疼。 　　疼痛中，一幕幕神奇的画面快速闪过，让她更是头疼欲裂，昏昏沉沉，再也想不到其他。 　　“娘，娘——” 　　“麻麻，麻，娘娘——” 第3章 第 3 章 　　盛夏做了一场盛大的梦。 　　梦里五光十色，高楼大厦、飞机潜艇、赤臂露腿、欢声笑语，像是神境一般。 　　不过都和她没关系。 　　梦里的她是武馆长大的孩子，是代表国家参加比赛的拳手，是倒霉苦逼的高考生…… 　　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让她看起来像个炸弹，一点就爆。 　　最后的最后，她看到梦里的自己冲向洪水深处，救下落水的孩子，又被大水卷跑走，像是在洗衣机里面一般，被滚啊滚，卷啊卷，晕头转向，找不到方向。 　　“麻麻——” 　　直到刺耳的声音一阵阵响起，水中多了一道亮光，她猛地朝着游去，穿过层层迷雾，睁开了眼。 　　“麻，麻麻呜呜呜。” 　　“娘，娘娘娘娘娘——” 　　小孩子个头小小，偏偏嘴像是长了扩音器一般，哭闹的声音能把房子掀了，萦绕在狭小的房间里，一阵阵的，震得脑袋发晕。 　　盛夏涣散的瞳孔一点点收缩，半晌，意识一点点回来，她晕乎乎侧过脑袋，就见两个孩子坐在地上，脸上全是泪水，扯着嗓子哭闹。 　　有一高大男人侧坐在他们身边。 　　他身形修长，肩膀宽阔，着一件深蓝布衣，腰间蓝带紧束，显得腰细而劲瘦，桃木发冠髻在脑后，乌黑密长的发半散在腰间，光是背影都带着一股难掩的气质。 　　像松木，又似劲草。 　　“不哭不哭，醋醋茶茶不哭啊。”男人搂着孩子，轻声细语地哄着他们。 　　但没什么效果。 　　两个孩子还是哭着喊着要娘。 　　盛夏透过那道宽阔的背影，都能感受到他的无奈和担忧，她张了张干燥的嘴，声音带着涩然：“夫君——” 　　哄着人的男人一顿，立马回头，对上她明亮黝黑的眼，他松了口气，抱着两个孩子走来，脸上全是担忧。 　　“你总算醒了，吓死我了，有没有好点？除了头还有没有哪里疼？” 　　两个孩子看着瞬间哭得更厉害了，朝着她伸手就要扒来，被紧紧按着。 　　盛夏还有些迷糊，又过了一会儿，意识才有些清醒，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头，上面包着一层白纱，还有药。 　　“这是在哪里？”她嘶了一声，就要半坐起来。 　　程渡一手抱住两个孩子，也不管他们难不难受，伸出另一只手小心扶着盛夏，用枕头给她垫了垫腰，又倒了杯水过来，同时拎着两个孩子坐到椅子上去。 　　一切行云流水，熟悉得很。 　　作为七个孩子的亲爹，这点基本素养他还是有的。 　　程渡心疼担忧地看着妻子，说道：“回春堂，我本来在官学里问题，阿福跑过来说你和两个孩子出事了，差点把我吓死。” 　　盛夏总算想起怎么回事了，她揉了揉头，低声：“抱歉。” 　　程渡叹气：“你没事就好，还有没有哪儿不舒服？我去喊大夫。” 　　盛夏喊住他：“我没事，把醋哥茶茶给我吧。” 　　程渡蹙眉：“你伤着脑袋。” 　　盛夏笑：“没事，皮外伤。” 　　程渡：“你睡一天了，还皮外伤？” 　　盛夏恍然：“已经第二日了？” 　　程渡叹气：“是啊，差点没把我吓死，你啊。” 　　盛夏尴尬之中，也有些心虚。 　　她一个人出事就算了，这还带着两个孩子呢。 　　她转移话题：“那家夫人呢？没事吧？” 　　程渡看出她转移话题之意，但这事也不能怪她，他只是担忧罢了：“不太清楚，他们把你送到医馆之后就走了，我过来的时候只有一个管家在，见我来也走了。” 　　说着，他也有些不悦，对那些人的不悦。 　　他妻子因为他们伤成这样，他们却这般，着实让人心寒。 　　盛夏倒不在意这一点，关注点在于：“那钱呢？医馆的钱付没有？” 　　她救人受伤就算了，反正她身体好，但若还要贴钱，那真让人心疼了。 　　程渡看着她紧张的模样，只觉一言难尽，半晌，无奈：“付了。” 　　盛夏深深松气，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你马上要科举了，可得省点钱。” 　　程渡无话可说，只摇摇头，问：“饿了没？我去买粥。” 　　盛夏眼神飘忽：“不饿，回家吃吧。” 　　城里一碗粥三文钱，吃也吃不饱，她回家三文钱都能煮一锅了，不划算，不划算。 　　说着，她肚子就咕噜噜叫了起来。 　　程渡神色黯了黯，绷着唇：“你先躺着，我去买，等吃了再回家，免得路上不舒服。” 　　盛夏晕乎乎的脑袋反映了过来，睁着大眼，急：“娘不知道吧？” 　　她带着两个孩子一晚上没回去，她婆婆性子软，还不知道担忧成什么样子，肯定会找人去她娘家询问，一问也不知道。 　　两边还不知道多着急。 　　程渡叹气：“本来打算一会儿让人回去说一声的，现在你醒了，也不用找人了。” 　　盛夏头疼：“直接回去吧，我路上吃就好，在这里躺着也躺不了什么。” 　　程渡没有反对。 　　这年头的医术，也看不了啥，在这里也是躺，还不如回家。 　　他道：“先让大夫给你看看。” 　　…… 　　回春堂是县里最有名的医馆。 　　盛夏经常过来卖些药材，和里面的人熟，所以当她昏着被送过来的时候，立马被认了出来。 　　这才让程渡知道这事。 　　没一会儿，大夫也过来，确定她醒了没什么大问题，也不拦着人，开了药让他们回家自己熬就是了。 　　盛夏就这么顺利‘出院’。 　　程渡要负责驾车，两个孩子就又交给盛夏看着。 　　好在两个孩子平日都是她带的，这会儿钻到她的怀里，没一会儿就老实了下来，只是眼里还包着泪，一左一右抱着她的腰，看起来吓得够呛。 　　盛夏拍着他们的后背，透过敞开的车门，看着前面驾驶位上的夫君。 　　程渡是小地主家庭出身，读书很有天赋，从小在书院待着，一天十二个时辰，起码六个时辰都在看书。 　　但他却一点儿也不瘦弱。 　　他长得高，八尺有余，换做现代，接近一米九了，平日读书的时候还会抽出一个时辰锻炼——一边看书一边扎马步或者跑步，节省时间，又磨练意志不分心。 　　所以他身上不少肌肉，八块腹肌不会常年有，但六块总是有的。 　　盛夏和他成婚那年十六，他比她大两岁，也不过十八，那会儿他已经是秀才了，不说在县里，在府城都是难得的少年天才。 　　但现在快十年过去了，他还是秀才。 　　想到这，盛夏挠了挠脑袋，联想到上辈子的高考经历，只觉得更是心虚。 　　现在考举人难度可比后世高考多了。 　　乡试三年一届，他考上秀才之后考了三次。 　　第一次可以说经验不足，但也在中上，努努力积累一下准没问题。于是到了三年后的第二次，她那会儿怀着孕，还跑去送人，谁曾想就这么早产了 　　准确点说也不算早产，毕竟她怀的三胞胎，提前一个月生也很正常。就这么，孩子刚出生，又都比较虚弱，当爹的总不能离开，他硬生生晚了半个月去备考。 　　这年头考试可不像现代，东西都书里给你写了，很多东西都是私人的。当时县里还专门准备了学会，供课，其中就有和考题类似的。 　　程渡错过了，最后成绩就差了那么两名。 　　行，他那会儿也还年轻，不过二十一，不着急。 　　又过三年，他二十四了，家里五个娃，一个个生龙活虎，平日强得跟什么似的，偏偏就那段时间得了水痘，也就是这年头的天花。 　　那可不得了。 　　又是一阵耽搁，他差点不被允许考试，好不容易通过审核，也到了事前一天才去，也被安在最后最靠近厕所的地盘，反正中间一阵折腾，是人都会被影响。 　　成绩出来，就差一名。 　　现在又三年过去了，下个月就秋闱了，她又闹腾出这事，和前面几届联想起来，还真不是什么好的预兆。 　　盛夏脑袋上包着白布，她抱着两个孩子，小声：“程渡，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换她她也生气。 　　因着前几次经历，程渡这次准备提前去府城，但马上到七夕——她生日，他才打算过了再走，没想到又碰上这事。 　　程渡回头，清俊的脸上带着些安抚，他轻笑：“为什么生你的气？要气也是气那些劫匪，还有那些狼心狗肺的权贵。” 　　还说没生气，狼心狗肺都出来了。 　　盛夏弱弱：“我没想到她们会有内应，当时那个情况，我走了，她们就活不了了。” 　　那三人或许一开始还有些别的打算，但她这么一路过，明摆着跑了会去叫人，这些人肯定会杀人灭口。 　　盛夏两辈子只是个普通人，自觉没干过什么大事，但也真做不到见死不救，尤其是在她有这个能力的时候。 　　程渡：“我知道，我没生气。” 　　盛夏看他敛下的眸，心想，这可不是没生气的模样。 　　她这个夫君啊，长得俊，脾气好，洁身自好，会疼人，没什么大的缺点。真要说有的话，就是有点小心眼，报复心还强。 　　用前世的话说，腹黑又记仇。 　　盛夏也没有底气和他争辩，只能弱弱地应了两声，任由他以一种龟速驾着马车离开县城。 　　期间，他还不忘给她和两个孩子买两碗细米粥，她一碗，两个孩子一碗，他吃剩下的。其实也剩不了两口，他们一家子都是大胃王。 　　剩下的就一点点碗底。 　　程渡不似一般读书人磨蹭，也不嫌弃妻儿剩下的，一手拉着缰绳驾着马，另一只手端着碗，仰着头，几口便把剩饭下肚。 　　盛夏坐在位置上，看着他俊美无铸的脸，看着那修长的脖颈，还有滚动的喉结，本来已经饱了，却又觉得有些饿了。 　　他们夫妻上次见面还是半个月前。 　　她咽了咽口水，干脆闭上眼靠在一边小憩，在心里默念心静自然凉，心静自然凉。 　　…… 　　夫妻俩就这么带着孩子回家，也就不知道，就在他们离开的后脚，便有一群衣着华贵的人到了回春堂。 　　“什么，走了？” 第4章 第 4 章 　　“亲家母，亲家母——” 　　盛家是猎户家。 　　他们便是下山这么多年，家里也陆陆续续添了田地，但他们主要还是靠山里生活。 　　因此，家在大叶子村的后山处。 　　大家一般都不喜欢挨着山住，挨着山边多黄鼠狼，这玩意儿喜欢下山偷鸡，偶尔还会有狼和猞猁下山，容易伤着孩子。 　　盛家就没这个担忧了。 　　她们家是个大家庭，四个儿子，这些年陆陆续续都讨了媳妇儿，这么些年下来，家里孩子比起程家只多不少。 　　若是以前，尤莲看到这副热闹场面，那是打心眼里羡慕，恨不得立马超过。她家里就只有她和儿子两个人，空空荡荡的，她就喜欢多点人。 　　也是因为这，她当年不顾众多族老甚至先生反对，给程渡定了这门外人看来不般配的亲事。 　　婚后一年，儿媳妇生了给她生了两个孙子。 　　尤莲笑得合不拢嘴，把人当宝贝看，什么家务都不让盛夏干，在照顾孩子上也承担主力，让她爱怎么玩怎么玩。 　　婚后三年，儿媳妇又生三胞胎。 　　尤莲也笑，只是笑得多少有些沧桑，就是手头紧巴巴的，也还是找了个村里生养孩子的帮着喂。 　　婚后六年，儿媳妇再生龙凤胎。 　　尤莲笑不出来了。 　　别人家孩子多，多子多福看得羡慕，那人家家里人也多啊，多少得隔个几年，他们家这一来就是两三个的，家里总共就那么几个人，大的还跑不动，小的就又落地。 　　尤莲肉眼看着自己憔悴了不少，这会儿也不催了，明里暗里不忘暗示小夫妻俩，够了，真的够了。 　　男人就在外面读书去，没事少回家。 　　女人家就自己玩自己的，只要不再生孩子，爱怎么玩怎么玩。 　　所以，对于盛夏每隔半个月甚至一旬就会回家一次的举动，尤莲从来没多过一句嘴。 　　没事干回娘家总比进城找她男人来得好，再说，她回去还能把孩子带回娘家让他们顾着些，多好啊。 　　不过盛夏也有数，她一般上午去，下午便会回来，最多也是傍晚，就是偶尔有事在娘家歇息，也会提前说好，从来不会像这般无缘无故不回家，还没个消息。 　　尤莲在家里忙活，一开始没有多想，眼看着天都黑了人还没回来，就有些不放心了。但两边路程遥远，家里骡车又不在，她只能把心思压下去，安慰自己肯定是有事耽搁了。 　　盛夏能干厉害，周边这么些年来也没听说出过什么事，应该是娘家那边有事耽搁了。 　　怎么一晚上都没睡好，等到天微微亮，尤莲赶紧借了村里其他人家的骡车就找来了。 　　盛家的日子一般。 　　虽然在山里打猎也能赚些钱，但他们家里没有地，也没个家底，这些年养着五个孩子嫁娶，多年下来才勉强买了几亩地，手头并不宽裕。 　　他们的房子是普通的木头房，外面围着竹栅栏，远远地看去，院内一目了然，并没有熟悉的马车。 　　尤莲慌了，远远就跳下骡车跑过来：“亲家母亲家母，盛夏醋哥茶姐在家没？” 　　冯桂花是个能干人，闲不下来，这会儿正拿着半人长的斧头劈柴。咔咔咔的，周围又累了一地。 　　“她昨天下午就回去了啊。” 　　听到声，冯桂花一皱，大步走出来，她身高八尺，浓眉大眼，身形魁梧，不注意看还以为是男人，此刻和尤莲站在一起，更衬得人娇小可怜。 　　尤莲白着脸，手足无措：“她，她，她没有，我以为会晚点回来，但一晚上都没等到……” 　　冯桂花听得更是眉头紧皱，心里升起了不安。 　　她这闺女，平日闹腾归闹腾，但绝不会大晚上不回家的，尤其是还带着两个孩子。 　　她问：“你过来的时候，可有看到什么不一样的？” 　　尤莲白着脸，慌乱地想着：“不一样，不一样，好像，我想起了，路上高家村那头有一截路，人多，还有血，不会，不会……” 　　她胆子不大，又忙着找人，见那边人多还有血，更是不敢耽搁，还加快了速度。 　　现在想想，她一张脸更是没了血色，六神无主。 　　冯桂花听这话也急了，她赶紧道：“我去借骡子，赶紧去看看，这丫头，从小让人不放心，但肯定没事，她厉害着呢……” 　　也不知道是安慰尤莲还是安慰自己。 　　两人没有耽搁，回去也没坐骡车，直解了车架子，骑着骡子就往高家村那头跑去。 　　高家村村里人不多，住得就比较集中，都在中间平坦的那一坨，往他们村子后面过去有一截路比较远，位于两边村子中间，平日少有人过。 　　若是别的地方有问题还好，这一截路，让人没法不担心。 　　过去大约十里路，骑骡子两刻钟就到了。 　　远远的，都能看到那一片围了凑热闹的人，冯桂花急得很，快速过来，下骡子，扯着嗓子：“这边怎么了，你们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冯桂花在附近还算有名，当年多少人都想娶他们家盛夏呢，现在人过来，便有人认了出来。 　　“是冯婶子啊，怎么这么急？” 　　冯桂花能不急吗？她下了骡子，左右看去，一会儿就看到那几大摊的血迹，看得人心慌得很。 　　她说着：“我家盛夏昨天驾车出去，一直没看到人，这边到底出什么事了快说啊。” 　　这人失踪，传出去多少有些影响名声，但没什么比安全更重要了，她更想找人。 　　在场高家村的人面面相觑，还是最开始认出冯桂花的人犹豫开口：“这是，这边昨天死人了啊，昨晚上村里小孩过来玩，差点没吓死，还是后面城里来了人把人带走的。” 　　冯桂花脸也白了些：“死人？” 　　那人继续：“是咧，胸口还插着箭，蒙着脸，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今早上城里才有人过来把尸体拖走，我们过来凑热闹的，老李家的还捡到个银簪子，真是羡慕死人了……” 　　听着这话，尤莲脸都白透了，眼看着摇摇欲坠。 　　冯桂花比她好点，赶紧扶住人，冲着其他人道：“谢了哈，你们要是有谁看到我家盛夏，麻烦一定传个消息。” 　　便又有人开口：“我昨天见着人的，是申时那会儿吧？” 　　冯桂花：“对对对，她差不多就是那会儿走的。” 　　那人：“你去前面刘家庄问问，就这么一条路，他们那边挨着路。” 　　冯桂花反应过来了：“谢了哈。” 　　两个亲家再往前走到了刘家庄这头询问。 　　果然，在这边问到了点消息。 　　“昨天啊，有啊，申时那会儿好大一辆马车过来呢，专门给了银子，让村子里的壮年护送进城咧。” 　　“车啊，有骡车。” 　　“有小孩，哭着呢，应该进城去了。” 　　…… 　　左右折腾一番，冯桂花带着尤莲就往城里面赶，不过两边不算近，她们紧赶慢赶，小半个时辰才走到这边主路。 　　远远的，他们看到熟悉的马车。 　　程渡正驾着车，远远地看着前面骑着骡子的两个娘，顿了一下，扬声：“娘，岳母。” 　　马车里，眯着眼睛快睡着的盛夏一个激灵起来，侧出脑袋一看，果然是自家强悍的老母亲。 　　她这辈子的爹娘，都是标准的猎户出身，往前几代都在山里长大，一路搬迁，从没离开过山，直到她出生了才定下来，从这边山里到了大叶子村入住。 　　夫妻俩比一般人高大许多，身体强悍，一般人根本不好惹。 　　对比起来，盛夏一米七的身高，在家里属于很娇小的那个了。 　　她也吸收了父母的优势，比他们少了些粗犷，整个人明艳大气，眉眼带着英气，有前有后，是个一看就顶顶利落，又很能生的人。 　　唔，这一点，在这个年头非常重要。 　　盛夏没法反驳这点，抱着两个证据，透过敞开的车帘，弱弱地和前方的两个娘打着招呼：“阿娘，娘，你们怎么来了？” 　　冯桂花看着她的脑瓜子出现，整个人才松了口气，但再见她额头上的绷带，狠狠剜了人一眼：“你说我们怎么来了？你个不省心的。” 　　盛夏缩了缩脖子，心虚：“我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冯桂花嘴硬：“谁关心你啊，一天天比蚂蚱还能蹦跶的，醋哥茶姐儿没事吧？” 　　盛夏拎着两个脑瓜子出来：“叫人。” 　　醋哥和茶茶看了眼前面的姥姥，然后齐齐看向后两步的尤莲，哇一下就哭了出来：“奶，奶……” 　　尤莲一路心惊胆战，全靠那股气撑着，这会儿踉踉跄跄下了骡子，看着两个嚎啕大哭的孩子，心疼死了。 　　她大步上前，抱住两个孩子，看着盛夏想说什么，话还没出，跟着哇一声哭了起来。 　　眼泪花犹如珍珠一般落下，正如名字那般，尤莲哭得那叫一个我见犹怜。 　　她年轻时候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大美人，只是和盛夏这种生命力旺盛的不同，她是纤弱可怜的美，犹如菟丝子一般，让人看着就忍不住怜爱。 　　但她撑不起家，也干不了活。 　　这般美人，普通人家是养不起的，家里也不愿意她去普通人家吃苦。 　　在这个封建时代，她当年有很多去处，可以过上很富裕的日子，但是做小到底不比做大，最后家里挑挑选选，选了当时乡下富贵的程家。 　　程渡亲爹性子软，人也长得不多，便是他有小老婆，夫妻俩一开始日子也还过得不错，直到后面程渡爹被人做了局染了赌，后面又醉酒淹死。 　　只剩下母子俩相依为命。 　　尤莲性子软，也不懂经营，就靠着家里剩下的那点地租生活，偶尔还会被佃户糊弄，就母子二人的情况下，手头上百亩地，最后竟然还卖了不少。 　　这种情况一直等到程渡大了，考起童生才有了改善，但他也不会经营，还是只能靠着那点田地过日子，只是能保证不被糊弄了。 　　家里日子一点点走上正轨。 　　直到盛夏进了门。 　　她会赚钱，但更会花钱，再随着家里孩子一个接一个落地之后，那点田租实在顶不起事。 　　还是得靠卖地过日子。 　　这一卖就又是几十亩。 　　其中最多的一次，是盛夏生三胞胎时候，尤莲担心人，就被人忽悠高价买了五十年的人参回来给她补身子。 　　为此，她卖了十亩地。 　　想到这，作为正儿八经穿越者的盛夏摸了摸心口。 　　良心有点痛。 第5章 第 5 章 　　秋老虎热人。 　　乡下人早早便起床忙碌，多弄一点，中午也才好休息一下，避免热暑。 　　盛夏两辈子都是早起的人，生物钟准得很，一般不到五点就醒了。 　　今日却是例外，她是在一片灿烂的阳光中醒过来的，阳光透过窗缝和树叶落下，金灿灿的，把绿叶都染成金色，像是进入仙境一般。 　　盛夏迷迷糊糊之中，有种自己升仙的错觉，一下就给她惊醒了。 　　她半坐起身，摸摸脑袋，再摸摸胳膊，确定都还是自己的，掐着也还会疼，这才松了口气。 　　七个孩子在着，真让她升仙她也升不明白咧。 　　她打着哈欠，摸了摸脑袋，昨天还隐隐疼痛的地方，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还有一个小包没有消。 　　昨天被打得确实不轻，但真正让她昏过去，还是前世的记忆，繁杂漫长，让她脑袋有些承受不住，如今睡了两觉，也总算适应过来了。 　　想着，盛夏按了按左手的红痣，手心便出现一杯泉水，她慢悠悠喝了下去，有些惫累的身体也舒畅起来。 　　她这辈子按部就班地成长，唯一的不同，应该就是那从小伴着她一起的小空间了。 　　空间不大，是个长宽高两米的小方形，放不了什么东西，里面自带一口灵泉，每日，也就那么一小碗的灵泉水。 　　没什么大作用，大抵就是强身健体，喝着舒畅。 　　她打小就当保健品喝，不仅自己喝，还给家里人掺水里喝，偶尔喂喂家里牲畜，这么多年下来，大家基本都没病过。 　　也因此，一年年下来，空间灵泉水一口多的都没剩。 　　全吃了。 　　对比以前看过的穿书女，什么吃穿玩乐，盛夏也没少折腾。 　　鸡蛋糕、辣条、凉粉、奶糕、麦芽糖…… 　　她全弄过。 　　也全吃了。 　　一点拿去卖了赚钱的想法没有。 　　不对，也赚过，弄着玩的那种，至今，她的储钱罐里零零散散不到一两银子。 　　全是铜币，其中可能还有程渡悄悄给她掺的。 　　想着，盛夏尴尬地挠了挠头，两辈子思想产生了一点小对抗。 　　上辈子说，瞧瞧你没出息的样子，丢尽穿越女的脸。 　　这辈子说，有吃有喝，吃夫君婆婆的，有什么不好？ 　　盛夏觉得这个没错，那个也对，想半天也想不出来，她深深叹气，揉揉脑瓜子，起身出了住的小院，朝着外面代客的正堂走去，不过没直接进去，而是偷偷跑到边上的小房间窥探外面的‘敌情’。 　　正堂的院子里坐了不少的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是村子里的人，他们都是听到消息过来探望的。一个个凑到一起，你说你的，我说我的，热闹得不得了。 　　“哎，还好没事。” 　　“这也太吓人了，哪里来的人啊。” 　　“程渡这次准备得怎么样？” 　　…… 　　盛夏受了伤，大家还是很关心她的，但她也没个大事，平日壮得跟牛似的，大家也就更关心程渡这个三落第的秀才郎。 　　如果他因为实力落第，那是实力不济，没什么好说的，考不起是命，考得上是运。 　　奈何程渡这纯属运不好了。 　　他是小程村唯一的秀才，也是唯一有望举人进士的人，大家可关心着呢。 　　程渡也是个好脾气的人。 　　他从小在村子里长大，孤儿寡母没少受到大家关照，便是平日偶有摩擦，也到底情谊更重。以往闲暇时候，他也会给村里孩子免费教些算数和基本大字。 　　村里的孩子也都能写自己名字，和认简单的字和数字。 　　现在被问来问去，他也有问必答，耐心地一个个回答。 　　这般快一个时辰，大家才陆陆续续地离开——地里可离不开人咧。 　　程渡小小地松了口气，起身正想去房里看看妻子起没起，就被噼里啪啦七个人围住。 　　又来了。 　　程渡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还是含着笑看着围成一圈的孩子们，领头的两个，也是家中最大的孩子。 　　柴哥和米哥。 　　这是小名，大名取的谐音才和觅。 　　当初两个孩子还没出生，尤莲就已经想好了小名，怀揣着左拥右抱前挂后背的心思，她按着柴米油盐酱醋茶来取的，哪成想不过几年，家里也真被柴米油盐酱醋茶包围了。 　　总而言之，作为一胎的兄弟俩柴哥和米哥今年八岁了。 　　两人随了盛家那边的长相，浓眉大眼，粗手长腿，小小年纪就有王霸之气，统领村里大小孩子。他们平日小程村五里外的学堂上课，一空下就带着人在村里乱窜捣蛋，精力很是充沛。 　　他们出生在家里日子最好的时候，作为兄长，新衣服也由他们传给弟弟。但就这，两人衣服也打满了补丁，一眼看去，袖口和脚腕湿了水，应该是才玩了水回来。 　　他们叉着腰，炯炯地盯着亲爹，异口同声：“爹，我是谁——” 　　马上秋闱，程渡这段时间便比平日更用功些，已经快一个月没回来了。兄弟俩长得一模一样，便是有些细节区别，近一个月过去，也不能按着来了。 　　两人身上倒是有胎记不一样，但明显，他们不会让他掀的，甚至是故意做着一模一样的表情，偶尔有小动作——也说不好是故意迷惑人的。 　　柴哥作为老大，性子要霸道些，眉眼带着一股桀骜，很喜欢和他对着干。相比起来，米哥要稳重懂事些，人也礼貌一点，眉眼会顺平一些。 　　程渡思索良久，从左往右，小心开口：“你是柴哥，你是米哥。” 　　他每次回家都会有这个戏码，大部分时候猜对，偶有猜错的时候——虽然多是两个孩子折腾，但作为亲爹，认不出两个孩子也确实失职。 　　柴哥和米哥对视一眼，勉勉强强点了头。 　　程渡松了半口气。 　　因为还没结束。 　　他转了个身，对上三个一样的脑瓜子，这是家里三胞胎。 　　油哥、盐哥和酱哥，大名谐音游、言、绛。 　　兄弟三今年五岁，正是活泼时候，其中最好认的，就是盐哥，他最为内向，平日不喜欢出门溜达，喜欢在家里看书，是兄弟几个里最有读书天赋的。 　　比起同胞的一兄一弟，他后脑勺要圆一点，鼻子上有一颗小小的痣，最好认。其他两个其实也好认，他们耳垂不一样，油哥的耳垂要厚一点，酱哥的耳垂尖些。 　　虽然他们特意散着头发，但不严实，程渡还是看到了，他含笑俯身：“你是盐哥，你是油哥，你是酱哥。” 　　却没想到，他话音刚落，本该最是文静内向的‘言哥’跳了出来，他叉着腰，嘚瑟：“错，错错错了，我是油哥，他才是盐哥——” 　　不用多做解释，就凭性子，他就没说谎。 　　程渡愕了愕，沉默又无奈，轻叹一声：“是爹认错了，你们想怎么样。” 　　话音落下，瞬间，院子里就被叽叽喳喳的声音填满。 　　“我要弹弓，弹弓，牛皮筋的那种，打大鸟。” 　　“不想抄书，好累。” 　　“哒哒哒，骑大马。” 　　“想进城。” 　　“我，我想听上次的故事。” 　　…… 　　小家伙们生下就没过过苦日子，穿的不论，吃的再差都掺了细粮，不说每日有肉，隔两日也是有的，再加上日日喝着盛夏空间里的灵泉水，一个个身板子结实得不得了。 　　若按照寻常来看，便是大户人家，这么接连几胎的孩子，不说夭折那么严重，但总少不了几个体弱的。 　　她家这几个，个个从小到大就只生过一次病——就是那年的天花，也是巧了怪了。 　　话说回来，因为身体好，所以个个声音也大，七个人大大小小兴奋的声音加在一起。 　　盛夏坐在屋里都听得耳朵疼，就更别说被围在中间的当事人了。 　　程渡这人性子好，有耐心，能忍事，在外处事无人不夸，但一回到家里，那就是个新兵蛋子，只有手忙脚乱的份。 　　毕竟他长年在书院，很少回家。 　　盛夏和他成婚这么多年，其实少有抱怨这一点。 　　一个是他是在为家里挣前程，这年头不说当官，他只是考上举人，家里也能大大受益，光靠挂地都能够衣食了。 　　再一个，是家里大小也多是尤莲在弄着，实在忙不过来了，她也宁愿出钱找人帮忙，不会苛着盛夏。比如说几个孩子出生后，家里都费了钱和工夫找了奶娘帮着喂的。 　　她没什么婆媳矛盾。 　　但最最最重要的一点，还是程渡长得俊。 　　他生得着实好看，八尺身高，接近一米九，比例还特好，肩膀宽而直，劲瘦的腰系着黑带，再往下全是腿，站在那儿，光看背影就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正脸就更不用说了，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那叫一个丰神俊朗、芝兰玉树。 　　就是在他们这小地方，就是这般出身，当初也多少城里大家盯着他呢，其中就包括从小教他的夫子，也想把闺女介绍给他。 　　奈何尤莲看上盛夏，觉得她是个生养的好料子，一哭二闹就差上吊，这才压着他娶了亲。 　　程渡虽然从没说，但盛夏知道他最开始肯定不乐意。 　　但是没关系，她乐意啊。 　　这么一个前途大好的大美男，睡一天，咳，日子过一天赚一天，真过不了了，她再回去当猎户也不亏咧。 　　她刚成婚那两年都是这么想的，毕竟人大好前途，现在就算了，等真考起秀才、举人甚至进士，不得另外攀攀高枝？ 　　盛夏也就得过且过，怎么开心怎么来，随时做着卷铺盖走人的打算。 　　直到这孩子一个两个五六七个蹦了出来。 　　卷不了，卷不了一点。 　　这么多孩子，日子离了谁都没法过。 　　不说盛夏了，程渡也被绑得死死的。 　　他能因着妻儿连错两次乡试，也不迁怒，就这责任心，也干不出抛妻弃子的事，可若他哪日变了想抛，哪家小姐还会想不开啊。 　　七个娃儿呢。 　　盛夏对他很放心，一想到能和这么个俊美男过一辈子，心里美得很呢。她趴在窗边，仔细看着自家丈夫那张看了快十年也不腻的俊脸，看着那张俊美无铸的脸上渐渐起了无助的神色。 　　她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再看那围着他一圈，抱手拖脚甚至往身上爬的一群小崽子，心里也觉诡异。 　　她才二十五啊，换作前世，可能才研究生毕业，现在都是七个娃的娘了。 　　七个。 　　别说在现代，就是古代都少，毕竟她真没成婚多少年。 　　人家生六七八个，那是几十年功夫，她还不到十年，就完成人一辈子的kpi了。 　　盛夏也不知道该郁闷还是高兴，她捂捂心口，理了理嗓子，吼：“程一程二程三程四程五程六程七，是不是要我拿棍子过来？” 　　瞬间，那边还在犯皮折腾人的小崽子们鸟散四窜。 　　小家伙们心里有杆尺。 　　家里三个大人，爹脾气好，常年不在家，对他们有愧，最好欺负。奶奶疼他们，他们舍不得折腾。 　　娘亲—— 　　他们折腾不过，只会挨揍。 　　五个大孩子通通跑开，顺手不忘把唯一的妹妹抱走，剩下个小皮球似的醋哥，连滚带爬，呜呜哇哇跟在他们屁股后面，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跟着跑就是了。 　　程渡总算从七嘴八舌的惊唤声中脱离出来，他擦了擦不存在的汗水，看着那边窗头的人，露出一抹让人目眩的笑容。 　　“起来了啊。” 第6章 第 6 章 　　程家是村里乃至镇上最有钱的人家。 　　往前数个二十年的话。 　　程渡爹是个脾气温和但意志不坚定的人，年少时候家里管着还好，等到上一辈相继走了，他就被人诱染上赌。 　　短短几年时间，几代人积累的良田茶山铺子通通没了，只还余下小百亩的田地，还是因为他死得早。 　　程家迅速衰败下来，唯独宅子还保留着往日的显赫。 　　高大围墙，青瓦石院，前前后后三个大院，有井有地，大大小小有近百个房间，正房、东西厢房、车马院、宗祠、库房、下人房、厨房、柴房、粮仓、碾房…… 　　那会儿修起来都得上千两银子。 　　很是气派。 　　但是到了这一代，也就是个空院子，里面空空荡荡，没什么人气。 　　尤莲胆子小，丈夫死后，家里的姨娘下人们也一个个走了，她最开始那几年晚上都不敢出房间，总觉得家里有脏东西，也怕家里进人。 　　直到盛夏嫁了进来，她嫌屋子太大，空着也是空着，就在后面院里养了鸡鸭，每日叽叽喳喳，那种冷清一点点散去。 　　再后面，家里孩子多了起来，一个个好奇心重，又精力旺盛，每日四处蹿玩，恨不得爬遍家里每一个角落，就连以前下人姨娘遗漏的私房钱都找到过。 　　吵吵嚷嚷的，宅子里没有一刻安静时候。 　　家里就是来了鬼，也得被烦出去。 　　此刻下午时候，太阳落下，晚风渐起，空气里多了些清凉。 　　尤莲用簸箕端着刚摘好的菜走进厨院，一眼看去，树上、桌下、柴前，哪哪都是的小崽子，一个个生龙活虎，看着就精神。 　　“老四老五，别爬树，小心摔下来。” 　　“柴哥儿米哥儿，别欺负小六。” 　　“三儿，小心柴里有蛇，别扒拉。” 　　尤莲从小就是个文静性子，说话轻声细语，不敢和人直视，现在能从村头喊到村尾，甚至为了几个孩子和别人红脸。 　　她进屋先挨个喊了一遍，再走到水井边上。 　　井原先是大井，用水桶拎水，家里有了孩子之后，就用了厚石板将其盖住，隔几日掀开打满水缸，用来煮饭或者浇菜。 　　此刻，井盖敞开，井边上，程渡就着热气腾腾的木盆拔着鸡毛，鸡毛放到一个小竹篓里，长羽细绒分好。 　　尤莲抱着一簸箕的菜过来，看着那些个鸡毛，笑：“家里先前还积了不少鸡毛了，等下次一起拿去城里卖，也能给娃娃们添个鞋垫。” 　　鸡毛可以用来做鸡毛掸子、毽子、填充被褥甚至用药，洗干净晒干之后，会有专门下乡的人来收，不过他们价格会比城里低一点。 　　他们家的就是自己送去城里，除了鸡毛，其他的日用也都是直接对接城里，不让中间人赚一点差价。 　　毕竟家里孩子多，该花的地方不能省，但是该省的也不能浪费。 　　程渡笑：“又积了那么多吗？我记得过年那会儿才卖了。” 　　尤莲想着也觉得无奈：“盛夏年初那会儿不是又孵了一批小鸡吗？现在长大下蛋了，她嫌那些老母鸡一天一个蛋少，又杀卖了一批。” 　　正常来说，母鸡一天下一个蛋已经是好母鸡了，大部分隔天才下一个，但盛夏会养，她养的鸡一日基本要两个蛋，偶尔还有三个。 　　对比起来，一天下一个的鸡她就看不上。 　　尤莲其实觉得都能养，反正下着蛋不亏，但到底盛夏才是养鸡的人，她也不会去多嘴，只是每每看着鸡被杀了吃，心里还是疼。 　　尤莲：“对了，盛夏呢？怎么没看到人？” 　　程渡拔着鸡毛，说道：“她去掐荷叶去了，说一会儿做叫花鸡。” 　　尤莲哭笑不得：“她脑袋还没好呢，烧个鸡汤，加当归枸杞多好。” 　　当然，最主要的是，鸡烧汤，可以加点别的配菜，大家也能多吃一点，叫花鸡，家里那么多人，一人两口也就没了。 　　也就吃个嘴馋。 　　程渡笑：“随她吧，顿顿鸡汤也腻。” 　　“还腻呢，又不是天天吃，你就帮她说话吧。”尤莲摇了摇头，走到一边坐下，择起了菜，调侃，“也不知道以前是谁，让他娶人跟要命似的。” 　　程渡一个手重，连着绒毛把鸡皮也扯了下来，他无奈：“娘——” 　　尤莲笑：“行行行，不提这些旧事。” 　　“什么旧事？”说话间，本该好好休息的盛夏活蹦乱跳地从门外跑了进来。 　　她脑袋上顶着一片荷叶，左手攥着一大把，右手则抱住一把莲蓬，里面有几朵盛开的粉莲，更衬得她脸颊红润。 　　若不是她脑袋上还包着白布和药，真看不出半点受伤痕迹。 　　尤莲性子弱，背地里调侃两句亲儿子已是极限，当着儿媳妇的面她可说不出这些。 　　她立马改口：“我在说村子里程浩呢，他之前不是闹死闹活要娶村尾刘寡妇吗？” 　　盛夏抱着荷叶就跑到对面坐下，眼巴巴：“然后呢然后呢？他爹娘松口了？” 　　盛夏平日喜欢往外面跑，也不喜欢和大小媳妇们说那些家长里短，她知道八卦的途径就少了许多。不似尤莲，她每次去洗衣就能听个大半，掌握村里大小八卦。 　　尤莲：“哪儿能啊，他都没成过婚，刘寡妇可是带着两个儿子的，这以后日子还过不过了？” 　　这年头寡妇倒是不缺嫁，但得看嫁谁了。 　　二婚配二婚，大家喜闻乐见。 　　一婚配二婚，就得看条件了。 　　刘寡妇长得不错，为人勤快能干也踏实，程浩家不同意还是因为她带着两个儿子。她当初又是分了家的，上面孩子爷奶跟着大伯生活，靠他们养活。 　　她再婚只能带着孩子走。 　　那谁养得起？ 　　程浩家里也就那样，他自己虽然能干能吃苦，但没有地，再能吃苦也是白吃，日子改色不了多少，哪儿养得起多余的人啊。 　　盛夏不意外，这年头大家日子也就那样，饭都吃不饱了，什么爱情不爱情的，真没那么重要。 　　就像她当初嫁给程渡，脸是一回事，更重要的还是程家条件好，他前途也好。不然她还不如在家里当老姑子，她嫂子们巴不得她留在家。 　　这当然也不是因为感情好，而是她可以帮着照顾孩子，能养鸡鸭，还能上山打猎赚钱。 　　普通人过日子，就是离不开一个钱字。 　　盛夏把青豆子扔在嘴里嚼着，继续八卦：“娘你这说的大家伙都知道。” 　　尤莲摇摇头，压着声：“你别急啊，这后头还有呢。” 　　盛夏也小声：“有什么？” 　　尤莲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小声：“有了。” 　　盛夏一口豆子卡在喉咙里，又噎又呛，直是咳嗽。 　　程渡赶紧起身，用瓜勺给她舀了井水，拍着她的后背：“你小心点。” 　　盛夏一大口水喝了下去，顾不得舒缓心情，着急八卦：“程浩的？” 　　这年头相对后世还算保守，但是，未婚先怀什么的，也不是没有。现在避孕措施少，年轻人嘛，又总是冲动，总会有些意外。 　　这种事每个村子都会有几例，都藏不住的，大家背地里少不了说两句，但也不会觉得是什么天大的事。 　　尤莲摇摇脑袋：“你猜猜。” 　　盛夏震惊：“竟然不是？那还能是谁的？” 　　尤莲感叹：“反正不是程浩的，就看她后面怎么弄了。” 　　盛夏想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是程浩的？” 　　尤莲：“消息是赖三传出来的，程浩听了还给人一顿狠揍，让他别胡说，后面有人听见他和刘寡妇大吵一架——” 　　八卦基本就是这么个八卦，她们这些看客也就看个热闹，具体的，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了。 　　但是事情肯定没假。 　　盛夏摇着脑瓜子，啧啧称奇：“不过也不奇怪，我是刘寡妇，我也看不上程浩，人穷没本事还冲动，家里也不同意，这嫁过去日子能好过？” 　　尤莲应：“这也是，本来也是他一厢情愿，也没听刘寡妇应过。” 　　至于他去帮人干活，这自愿的事有什么好说的？ 　　盛夏择菜：“就是就是。” 　　…… 　　程渡坐在一边，听着婆媳俩左一句右一句地说着村里的八卦，没有插话，只是利落地拔着鸡毛又剖鸡，把鸡收拾干净了，再去收拾鸡肠和鸡菌。 　　这玩意儿有些麻烦，得用草木灰揉搓清洗好几遍，最后一手腥味。 　　他仔细地清洗着，弄着弄着，就有个脑瓜子凑了过来。 　　虎头虎脑，浓眉大眼，眉眼桀骜。 　　是老大柴哥。 　　柴哥仰着下巴，抱着一个破烂陶罐过来，一把放在程渡前面。 　　程渡顿了顿：“怎么？” 　　柴哥：“搓了的灰放这里，我拿去放竹篓里抓鱼。” 　　程渡笑了笑：“别去水深的地方。” 　　柴哥轻哼：“不用你说。” 　　他话落，阴恻恻的声音从边上传来：“程清才，怎么跟你爹说话的？” 　　程家人一贯不多，所以也没个辈分的字，奈何现在家里孩子太多了，再往下一代不好分。 　　程渡就以清字作为下一代的中间字。 　　柴哥所缩了一下，改口：“我知道了，爹，娘经常说的。” 　　不只是说，还揍。 　　他们老娘揍起人来可一点都不心软，他们奶也拦不住。 　　兄弟几个最怕的就是她。 　　盛夏蹲在一旁，用先前准备好的姜蒜香料这些敷在鸡身上，里里外外，最后还打算在鸡肚子里塞些香菇干笋木耳这些，增香去腥，还能多吃两口。 　　她瞥着标准熊孩子大儿，冷声：“你最好给我老实点，让我知道你们偷偷去深水玩，老娘把你腿打断。” 　　柴哥瘪了瘪嘴：“真没有，我们真没下水。” 　　盛夏忙着弄叫花鸡，暂时没空说这事，只吩咐：“最好如此，去把鱼给理了，一会儿煮酸菜鱼。” 　　“哦。”柴哥灰溜溜起身，跑回去屋里拿小刀。 　　程渡开口：“一会儿我一起吧，反正手都弄脏了。” 　　“反正都脏了不如一会儿去给菜地浇个粪。”盛夏瞪了瞪他，她教育孩子他瞎掺和什么呢？ 　　程渡：“……你弄快点吧，别一会儿天黑了还吃不到。” 　　叫花鸡得烤半个来时辰，一般都是挖个坑，垒个小土堆烤，再懒一点就直接放火上烤。 　　程家不同。 　　盛夏嫁进来没多久就找人垒土窑，用来烤叫花鸡，做蛋糕这些。她把香料涂好，再严严实实地包了好几层荷叶，最后敷上厚厚的土，扔到土窑里面。 　　她别的不行，弄起吃的就熟驾轻，很有一套。 　　只是成本也高，一般人家真禁不住造。 　　程家的那点家底其实也不够。 　　好在盛夏虽然不下地，也她养了三十来只产蛋鸡鸭，有灵泉在手，鸡鸭从不生病，下蛋还多，一日打底五十个打底。这年头禽蛋产量不比后世，价格也高。 　　鸡鸭蛋三文钱的价格，一日一百五十文，一月就近五两银子—— 　　当然不能这么算。 　　下蛋鸡三十来只，为了日后不断鸡蛋，平日小鸡也得养三十只打底，他们下蛋多吃得也多，每月粮食得小二两。 　　每个月三两左右盈余，在这个普遍月薪也就一两的时代，按理来说攒下一点并不难。 　　可盛夏这些年又是怀孕又是喂奶，人都那么辛苦了，日日不断鸡鸭鱼羊蛋不过分吧？ 　　这一补充，就是小十年，仔细一算，她还真没靠鸡鸭赚上钱，反而月月得尤莲和程渡补贴。 　　至于扩大规模，她每日就那么点灵泉水，都不够自己和家里人补身体，哪儿能挪太多来养鸡啊。 　　想着，盛夏又有些唏嘘，一边觉得自己对不住穿越者的身份，一边又去摸了十个鸡蛋，再舀了一大盆麦粉，一盆荞麦粉，一大碗梅菜干…… 　　她一边揉着面，一边感叹。 　　日子难啊。 第7章 第 7 章 　　“鱼是哪儿来的？” 　　盛夏先前忙着做叫花鸡，便没来得及问，现在开始弄鱼了，也就问了起来。 　　柴哥和米哥是皮实孩子，也是孝顺孩子。 　　两个人知道盛夏受了伤，这一大早就出了门，折腾半天，带回一大竹篓子的鱼。 　　全是成人巴掌大的鲫鱼鲤鱼这些。 　　在这年头可真不小了，一条条清理出来了，也有个七八斤，用来做酸菜鱼正合适。 　　除了这，还有近两斤的拇指大小的小鱼小虾，一会儿就着先前叫花鸡的料拌一下，用荷叶包了放窑边上烘熟不知道得多香。 　　两个孩子一片孝心值得表扬，盛夏感动归感动，却也不能不管。他们这边山多水旺，地宽人少，每年都有溺死的孩子和大人。 　　她不至于完全不让他们下水，但每每也是拎着脑袋强调安全问题——疏不如堵，几个孩子水性一个比一个好。 　　尤其是米哥，他能在水里轻松憋过三分钟。 　　这玩意儿天生占一部分，后天跟着镇上的武师学气功也是一回事。他武术学得最好，比柴哥能打多了，但人要老实一点，主要担当一个背锅角色。 　　这不，见娘亲问了起来，米哥就小步走了出来，缩着脑袋，小声：“我们发现了一个小沟，掏了好久才抓到这些。” 　　盛夏：“不是你俩自个弄的吧？” 　　柴哥立马探出脑袋：“还有冯老九，杨黑娃，大柚子给我们打下手，娘你放心，村里河沟多得很，我们肯定不会去深潭子里玩的。” 　　盛夏放下心来：“行，你们自己注意点就是，一会儿那小鱼虾好了，我给你们留点，到时候给冯老九他们几个分一点。” 　　她一猜就是。 　　那几个孩子她也知道，都是村里的，家里日子不太好过，平日喜欢跟着柴哥他们屁股后面混点吃的。 　　不比柴哥米哥白日要上学，他们几个整日在外跑着，这地应该是他们找到的。 　　想着，盛夏又道：“一会儿再拿几个饼子过去。” 　　柴哥欢喜：“好嘞。” 　　对待小弟上，他可从来不小气，小弟混得好，也才更衷心嘛，下次指不定还有更好的地方。 　　小十斤鱼虾换几个饼子，稳赚不亏。 　　盛夏瞥瞥他鬼机灵的模样，在心里啧了一声，还是没掺和他们小孩子的相处。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她把鱼腌好，又去弄调料，再剁酸菜，然后是土豆豆芽豆腐干笋青菜…… 　　所有东西放一起，又是满满的一大锅，他们一家子绝对能吃得饱饱的。 　　当然，在盛夏忙碌的时候，其他人也没闲着。 　　程渡把鸡圈这些清理出来了，又去外面挑水浇水家里的菜地，再把鸡鸭喂了。 　　尤莲则是在边上准备那些配菜，并且盯着几个孩子。 　　柴哥先前被喊去杀了鱼，米哥就负责看着土窑的火。 　　五岁的三胞胎油盐酱负责晚点时候洗碗——这个年纪已经可以做这些了。 　　他们家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盛夏从来不会把事情都挂自己和尤莲头上，那哪儿弄得完啊。 　　等再过两年，醋哥和茶姐大些了，也得接班干活。 　　现在的话，兄妹俩一个在院子里嗷嗷抓青蛙玩，一个蹲在树下看黄昏发呆，也可能是被香迷糊了。 　　土窑里，鸡香味伴着菌香一起喷涌而出，霸道地侵占着鼻腔，香得人口水直流。 　　到了最后，几个小崽子都围了过去，咕噜噜咽着口水，一个个望眼欲穿，小手都要扒拉过去了，好在还知道烫，不敢太靠近。 　　盛夏把厨房里菜全部备好，出来就见着一群崽子这样，啧啧两声：“没出息，老娘什么时候饿着过你们？” 　　柴哥擦擦嘴角，控诉：“爹不在的时候，你可没弄过叫花鸡。” 　　盛夏平日做什么好吃的，也都会留出一份，专门送去书院里，绝对不会少她夫君一口好吃。 　　她理直气壮，晲他：“说得好像你爹在就不让你们吃似的，他能吃几口？大头还不是你们几个崽子吃了，尤其是你。” 　　柴哥不说话了，嘴里嘟囔着反正偏心。 　　盛夏瞥了瞥他的小糙脸，再瞥瞥自家夫君的俊脸，心想就这模样谁不偏心啊。 　　她没理会小家伙们的闹腾，拿起铁钳过去，把里面被泥包裹好的叫花鸡取了出来，敲开泥，里面溢着油脂的荷叶露了出来。 　　鸡肉的香味、荷叶的清香、菌菇的浓郁，各种味道交叠在一起，充斥在整个院子里。 　　不用盛夏多说什么，柴哥米哥已经非常自觉地带着弟弟妹妹们洗干净手了。几个小家伙端着自己的大盘子，高高低低地坐在桌边，昂着脑袋，一副乖巧的模样。 　　无他，若是不听话，一会儿指不定会被扣吃的。 　　平日的粗粮饼子也就算了，这好东西被扣，哪怕一口他们也会心疼的。 　　盛夏满意地看着他们整齐坐好，拿着放满了饼子的竹篾，开始一个个分了过去。 　　梅菜饼就小崽子们脑袋那么大，茶茶醋哥一人半个，油盐酱一人一个，柴哥米哥胃口大些，一人一个半。 　　除了主粮，还有酸菜鱼、小鱼虾、叫花鸡。 　　她全部一一分好。 　　不过也不是定量，真没吃饱，还是可以加的，但不能随着吃，真由着吃，再多也不够。 　　家里还是穷啊。 　　盛夏感叹着，给所有人分好餐。 　　哦对，他们家一直都是分餐。 　　倒也不是什么卫生问题，纯粹为了方便，不然这个要了那个要，每日吃个饭都不清静。 　　分了餐，把每日定粮一打，跟养猪没什么区别。 　　正常来说，分餐的重任应该由尤莲这个当家人掌管，但她容易被小家伙们糊弄，在早年分亏了饿了几次肚子之后，分餐的重要任务就由盛夏管了。 　　不过她也不是完全公正，每次也不忘给自家俊美夫君和乖巧女儿加一点。 　　柴哥：我都看到了！ 　　但他不说。 　　说了也没用。 　　盛夏面色不变，继续给自家夫君和茶茶加了两条鸡腿肉丝，这才悠悠然把东西放边上。 　　小家伙们已经馋得直吞口水，但还是老实等着盛夏。 　　盛夏满意地点点头，正要说开饭，外面却突然传来了叫喊声。 　　“夏夏，夏夏。” 　　“盛夏——” 　　盛夏愣了一下，脸上立马露出欣喜之色，转身就往外面大步跑去。 　　“哎，来了来了。” 　　“爹，大哥、二哥、三哥、小哥，你们总算回来了。” 　　程宅太大了，大门小门共有四道，他们一般都只开正门，这边院子宽敞，又是待客的厅院，有人进来一目了然。 　　不过今日他们在后院做饭，这种时候就会关门，倒不是怕人来蹭饭，而是担心有人偷溜进屋没人注意。 　　盛夏满脸欣喜地大步飞跃出来，果然，一到这边，就看到门外五道壮硕的身影。 　　是她这辈子的家人。 　　她娘，冯桂花，昨日还和婆婆一路狂奔去找她，确定人没事就回家了。家里男人都进山了，留下几个媳妇儿和孩子在家里，她不放心。 　　现在进山的男人都下来了。 　　她爹，盛老虎，一米九的魁梧个头，粗犷壮硕，一拳能打死豹子，真，徒手拔树的那种。 　　大哥盛松树，也一般魁梧壮硕，人比当爹的还要糙一点，留着一脸的黑胡子，三十来岁的人，看着有四十岁的模子。 　　回去就得被她大嫂按着脑袋刮了。 　　二哥盛柏树，‘只’一米八，是家里最斯文的男人，平日比起真刀实枪打猎，更喜欢布置陷阱。 　　他媳妇儿当初就是陷阱坑回来的。 　　三哥盛青树，小时候伤了一只眼，最是沉默，平日进山最少，主要负责家里的地。 　　四哥盛槐树，只比盛夏大了两岁，最是爱美，腰上挂着一串猎物牙齿的装饰，耳朵上还挂着漂亮的飞龙彩羽，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 　　一家子看着从屋子里面跑出来生龙活虎的盛夏，齐齐松了口气，又提起心。 　　“哎呀，别跑别跑，小心你的脑袋。” 　　“脑袋脑袋。” 　　一家子都是大嗓门的，你一句我一句，耳朵都听得轰隆隆的。 　　盛夏大步跑了出来，顶着脑袋上的白布，扑到自家老爹怀里，抱住他的胳膊：“爹，爹你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她嘴上说着进山没事，但心里也是一直担心着他们呢。 　　那可是熊咧。 　　要不然她这段时间回家也不会这么勤快，一是想最快知道他们的消息，二才是照顾自家老娘。 　　盛老虎看着自家‘娇小’的闺女，心里很是慰藉，再看她脑门上的伤口，气上心来：“哪家不要命的东西，竟敢伤我家夏夏，也是爹着急看你，不然准得先去衙门看看那人。” 　　这不是盛夏第一次杀人。 　　她第一次杀人，其实是在十岁那会儿，那个时候，家里日子还很不好过，他们家以进山为主，她爹伤了腿，她三哥伤了眼，家里正需要钱。 　　她和冯桂花一起进山找草药，运气好找到值钱的山参，能卖个三五十两，却被人盯上。 　　这年头就是这么残酷，几十两银子就足够人拼命了。 　　那一次还有她娘陪她一起，这次一个人单杀，盛夏心里其实并不是不动容，只是前后孩子要护，后又有前世记忆来袭，冲淡了那份惶恐。 　　现在仔细想想又提起来，盛夏眼睛也红了两分，她瘪着嘴：“就是，我好端端地过个路而已，都是他们不长眼凑过来，害我受伤，还被娘骂。” 　　盛老虎心疼地拍拍她的后背：“哎呀，你娘就那个性子，你别理她。” 　　“什么叫就那个性子？老娘不该说是吧？让她别跑别跑她不听，一天到晚就跟个野丫头似的，都当娘的人了，一点当娘的样子都没有……” 　　冯桂花也心疼人，不然不会连着两天来回跑了，但也不妨碍她嘴硬，反正后面人要是再跑回来，她真要拿棍棒赶人了。 　　盛夏不服：“我怎么没有当娘的样子了？我家里七个娃，哪个不是干干净净听话懂事……” 　　母女俩都是强硬的脾气，又各有各的性子，平日经常吵架就算了，现在人还伤着呢。 　　盛老虎劝哪边都不对，只觉得头疼。 　　好在这不是他家门口。 　　“盛夏、岳母。” 　　柔缓绵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急不躁，从容舒缓，像是山涧流淌的泉溪，能轻易抚平心中急躁。 　　程渡带着孩子们要晚两步出来，刚出院子就听到母女俩扯着嗓子的声响。在很久之前，他会觉得有些吵，现在只觉得心安，能吵架，人肯定没问题。 　　他翩翩然走了出来，轻轻拉出盛夏的胳膊，唇角微微弯起，笑意蔓在眼底，在鎏金绚烂的落日余晖下，整个人似也在散着辉光，光彩夺目。 　　不待程渡劝说什么，他光是站在这儿，母女俩的争吵就先一步停了下来，相似的凤眸看了过去，盯着人的俊脸不放。 　　盛老虎几个看得那叫一个牙酸。 　　这小白脸啊。 第8章 第 8 章 　　程渡知道自己生得好。 　　这一点，从他记事起就知道。 　　明白外貌的作用，却是从他去县里读书起知道的。 　　那年他五岁，已经在镇上读了一年书了，院里的夫子都夸他，她娘高兴之下，觉得他能去更好的地方，就想方设法，卖了几亩地，试图找关系把他送到县里最好的书院读书。 　　不出意外，她又被骗了。 　　县里哪儿能那么好进的啊。 　　尤莲性子软，被轰出来后，也不敢去找人争执，只能吃了哑巴亏，打算带着他回家，然后，就碰上了程渡现在的夫子。 　　的媳妇儿。 　　那同样是个爽利的妇人，这么些年一直供着夫子科考，在家里很说得上话。 　　她见程渡长得好，就凑上来搭话，又见他确实读了些书也踏实，替夫子应了这事不说，还替他们去要回了钱，甚至后面还让夫子多关照他。 　　等进了书院之后，学院饭堂的婶子会给他多打点菜、家府上的夫人小姐经常来书院‘捐赠’、书院也多组织学会招人…… 　　程渡意识到了容貌的重要性，虽然偶也有些麻烦，但对比那些好处不值一提。 　　他自认不是君子，也想走得更远。 　　所以他从没考虑过在年轻时候成婚，只待进了京再考虑。 　　可是他娘，和他不太一样。 　　程渡可以忽略敷衍所有人，却无法对他娘如此，那年被半逼着娶了妻，他也没想过会有如今这一天。 　　说不上有多好，但也不差。 　　他身姿挺拔，气质清俊，整个人犹如玉竹一般漂亮，他含着笑，看着面前粗犷魁梧的岳家人，声音徐缓：“岳母、岳父、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你们可算回来了，这次进山没什么意外吧？” 　　盛老虎是个大嗓门，刚要开口，腰间一疼。 　　他闭上嘴，目光瞥向自家老妻。 　　冯桂花收手理了理袖子，看着自家的俏女婿，不自觉也轻声起来：“能有什么意外啊，他们一个个虽然胆子莽脑壳笨，但好歹有个壮实身子，这不，刚进了城卖了熊就急匆匆赶过来了。” 　　虽然闺女重要，但五十两的熊也轻。 　　现在天热，他们在山里也有一段时间，这玩意儿多拖一会儿，万一有味才亏大了。 　　一家子下了山，先直奔县里，卖了这次的猎物，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直奔程家。 　　“这么急？没被压价吧？”盛夏只关注这一点。 　　盛老虎乐呵呵：“哪儿能啊，你爹是谁？我们这次不仅没被压价，还卖了高价呢，那熊不算大，平日也就四十两顶天了，这次卖了五十两咧。” 　　盛夏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这么阔绰呢，哪家的啊。” 　　盛老虎：“应该是外来户，说着官话，肯定不是府内的，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跑咱们这小地方悠耍吧。” 　　盛夏心大，摆摆手：“管他哪里来的，咱卖了高价就好，这种冤大头最好每次都有。” 　　盛老虎也傻笑：“就是，我们这次还抓了野猪，等后面弄了肉干给你多拿点。” 　　盛夏开心：“那感情好，我要肥一点的。” 　　盛老虎：“肥，必须肥，还有猪油。” 　　…… 　　父女两个心大的，站在那里傻笑着说话，完全没往别的地想。 　　他们粗枝大叶，程渡却心细如发。 　　他听着盛老虎说买家是外地人，第一反应便是那日盛夏救的人。 　　程渡没见过主家的人，但和那日的管家说过话。那管家说着流利标准的官话，穿着云锦配着玉佩，手腕隐隐露出玉串，就是受了伤差点没命，也气定神闲，游刃有余。 　　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 　　但管他们再大，也与他们无关，那般倨傲、鄙夷、无礼数、无感恩之心的人家，还是少接触为好。 　　程渡目光从妻子脑袋上的白布掠过，眸色暗了两分，他抬手拉捏盛夏的手。 　　正说得起劲的盛夏停了声，疑惑回头。 　　程渡没说什么，只看向风尘仆仆的盛老虎，轻声道：“大家一路奔波，定还没有吃饭，家里饭菜已好，先进屋填个肚子吧。” 　　话落，冯桂花直接：“天也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盛老虎几人也跟着摆手：“不用不用，我们吃了来的。” 　　盛夏可算从团聚的喜悦中反应过来，瞪着他们：“我都伤着了，你们又是去卖熊又在城里吃好吃的是吧？我看你们是怕我在菜里下毒。” 　　盛老虎支支吾吾说不出来，看向自家媳妇儿。 　　“吃个屁，我就是带他们来看看你，家里事情还多着呢，一会儿天就黑了，哪儿能耽搁，走了。” 　　冯桂花坦然多了，话说完，转身就走，大步流星，三两步就走远了。 　　盛老虎几个也惊醒一般，赶紧跟上她，还不忘回头摆手嘱咐。 　　“走了哈盛夏，你好好养着。” 　　“我们回去收拾好东西，明天再来看你。” 　　“脑袋别湿水哈。” 　　…… 　　他们一家子都是壮实人，常年在山里走着，现在走回平地，脚下就跟踩着风似的，健步如飞，没一会儿就走远了，让人拦的机会都没有。 　　一群人匆匆赶来，从他们出门迎接，到现在也不过半刻钟的工夫，还真是过来‘看’一下啊。 　　盛夏看着他们见外的模样，气得眼睛都红了几分，恼：“走走走，以后都别来了，看到你们就烦。” 　　吃个饭而已，能把她吃破产似的，还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都不是一家人了。 　　程渡站在她身后，拍拍她的后背，劝慰：“别说气话，岳父他们一路多半什么都没吃，你去把家里饼子拿过去，再拎点水一起，让他们驾车回去。他们身子骨再好，这一路折腾也累。” 　　盛夏吸了吸鼻子，狠狠地瞪了瞪他们的背影，看着那乱糟糟的模样，心里酸酸的，也软了下来，她转身大步跑回后厨那边。 　　柴米油盐酱五个孩子大点，已经跑了出来凑热闹，眼看着自家姥姥姥爷舅舅们走了，再看娘亲跑了。 　　脑瓜子反应了过来。 　　哎哟，他们的吃的啊。 　　小家伙们心疼得脸都皱了起来，跟在盛夏屁股后面就往院子里跑。 　　这边，尤莲留在院子里看着醋哥茶姐，免得到时候人进来满桌子饭菜被掀在地上。 　　她见盛夏进来：“哎，亲家他们呢？怎么没进来？” 　　盛夏眉眼耷拉着，声音也闷闷的：“都走了，我给他们拿点饼子和水过去。” 　　尤莲愣了一下，无奈之下也习惯了，她赶紧起身，拿起一旁的竹篾，把那分出来的饼子一个个放了回去，又找陶罐装菜。 　　柴哥几个眼巴巴看着，小嘴一张一闭，脸上写满了心疼。 　　虽然姥姥姥爷舅舅都对他们很好，但是，他们的肉啊，饼啊，肉啊…… 　　“一会儿再给你们做。”尤莲安抚了两句，扭头对着盛夏，“你去弄车子，这边我来，别一会儿走远了。” 　　盛夏也没有犹豫，放心把这边交给婆婆，大步跑到后面的院子里，重新拉了骡子架好车，从马院的后门出去，然后跑了回来。 　　尤莲不是个小气的人，甚至说一直是个大手大脚有些过于阔绰的人，她只留了三个饼子给家里孩子填个肚子，其他所有饼子全都装竹篾里。 　　不仅如此，她又去找了陶罐坛子装了一罐酸菜鱼，又抓了大半叫花鸡，还有半盆黄瓜炒蛋。 　　不说让冯桂花他们几个吃饱，也能填填肚子了。 　　“谢谢娘——”盛夏开心地过来接住东西，重重抱住了人。 　　尤莲比她矮了半个脑袋，这一抱，直接抵在人胸口上，下巴上都是那绵软的触觉，不自觉地红了脸。 　　好在盛夏没抱多久，她松开人，挥着手跑上车：“家里还有薯粉，娘你烧个水多下点，就着鱼汤吃正好，我回头再做新的。” 　　尤莲搓了搓脸，理理嗓子：“知道了，你别走太远。” 　　“奶你别担心，我和娘一起呢。”说着，马车一左一右冒出两圆脑瓜子，正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车的柴哥和米哥。 　　兄弟俩今年已经八岁了，从小跟着镇上的武师傅学武，小小年纪已经有模有样的，不说真的动手，跟着也能打个下手，照顾人是没问题的。 　　尤莲放了心：“你们守着点你们娘哈，她脑袋还伤着呢。” 　　柴哥米哥：“放心吧姥姥。” 　　不等他们多说两句，骡车就已经动了起来，快速朝着外面驶去，很快就走出家附近的小道。 　　尤莲擦擦脑袋上的汗，这才想起院子里还有一堆小魔王呢，想着那些剩着的饼子和菜，她眼皮子直跳，又急匆匆赶回去。 　　好在没有想象中的乱糟糟情况，程渡还在呢。 　　他常年不在家，尤莲下意识还真没想到这茬，她松了口气，又抱怨：“你怎么不和盛夏一起去送送亲家他们？” 　　人难得来一次，这当女婿这样可不行。 　　程渡抱着茶茶坐在凳子上。 　　小家伙手上拿着一块叫花鸡的骨头，在那里小口小口啃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嵌在白嫩嫩的脸上，眉眼像极了亲娘，不过是乖巧可爱版。 　　面对亲娘的询问，他捏了捏闺女的手腕子，上面肉嘟嘟的，一看就吃得很不错。 　　他眼神柔和下来，只道：“我去了他们说话不方便。” 　　尤莲走到一边倒了杯水喝着：“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就是太端着了，都成婚快十年了，和亲家他们都不熟，你可真好意思，你在外不是挺能说的？” 　　程渡无奈：“这不一样。” 　　尤莲：“有什么不一样的？他们好相处着呢。对了，他们熊打到了吗？” 　　程渡：“打到了，还卖了五十两呢。” 　　尤莲惊羡：“这么多呢，都够买三亩好地了，盛夏嫁进来那年，他们家才三亩地吧？这些年也有八亩了，加上这次的钱，也上两位数了。” 　　不似他们家，最开始成婚那会儿还有八十亩地，这么些年下来，只有五十亩了。 　　这一点，她要负主要责任。 　　尤莲有些羞愧地低下脑袋。 　　程渡看着她的模样，失笑：“若不是我这些年读书费了太多钱，家里也不会如此，真说起来还得怪我。” 　　尤莲立马：“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读书可是正经事，你考起秀才了，家里这些年田税都不用交了，等以后考起举人、进士，什么都赚回来了。” 　　程渡笑：“您看，您都知道，提这些旧事做什么？” 　　尤莲有些讪讪，但在他平静的态度下，心里也好受了些，她收敛着心情，道：“不说这些了，都过去了，现在家里有盛夏把着你也不用担心，就好好准备考试。这一次，可千万不能出错了。” 　　程渡想到之前听到的消息，目光微闪：“您放心吧。” 第9章 第 9 章 　　另一边，盛夏驾着马车追上了盛家人。 　　他们个个人高马大，走在路上，就是村里人看到了，不熟的都要往边上退一退，尤其是小孩子。 　　她远远地喊着：“爹，娘，大哥哥小哥——” 　　冯桂花停下步子，扭过头看着那边车马，眉头一皱，吼着：“你干什么呢？” 　　盛夏驾着马车到了边上，瞪着大眼：“能干什么啊，给你们送点吃的，别一会儿路上饿晕了，还得花钱拿药。” 　　冯桂花：“放屁，老娘要你操这个心？” 　　盛夏：“我也不用你操这个心。” 　　眼看着母女俩一言不合就又要吵起来了。 　　柴哥赶紧跳下车子，跑去拉住冯桂花：“姥姥姥姥，你们怎么不陪我们玩会儿？姥爷大舅舅二舅舅三舅舅四舅舅打到熊了吗？我都还没有见过熊呢，吓不吓人，有没有你们大……” 　　那还真没有。 　　就盛家人这人高马大的，一般熊瞎子见了他们一群人都要绕道走，只是真打起来受伤在所难免。 　　盛老虎乐呵呵把人抱起：“打到了，没来得及让你看看，不过你四舅舅取了些熊毛，到时候给你做链子。” 　　柴哥眼睛一亮：“真的？” 　　老四盛槐树摸摸他的脑门：“当然是真的，东西放家里了，等回去我收拾收拾，到时候给你们一人一个。” 　　这熊毛自然不是现拔的，是在路上山洞里捡的褪下的，不算太多，但随便做点小玩意儿还是可以。 　　柴哥露出白白牙齿：“谢谢四舅舅。” 　　有他这么一打岔，旁边母女俩是吵不起来了，不过她们各自看着对方气还是不太顺。 　　盛夏抱着手，拧过脑袋不看这被封建糟粕腌过的亲娘，看着自家亲爹：“这次怎么去这么久，走到哪边山去了？” 　　他们这边有一条横跨三府的山脉，从大叶子村那边过去，跨过两条小山，才正式进入，里面虫蛇熊虎皆有，甚至还有黑白食铁兽。 　　危险和机遇并存。 　　盛老虎他们这次打熊，就去得深，光是找地方，都找了一旬，然后又设陷阱，又等待，连日下来，就是他们几个大糙汉，也累得够呛。 　　这钱可真不好挣啊。 　　好在这么一次，就抵得上他们五年净赚了。 　　盛老虎捡了些之前在山里的事说着，比如说遇到几条小孩胳膊粗的大蟒、昂着脑袋追人的过山峰、埋伏的猎豹、蹲在山顶的大虫…… 　　山里的钱来得快，但每一日，都是拿命去换的。 　　盛夏一开始还听得稀奇，听多了也不由得抱怨：“这钱不好挣，还不如我多养几只鸡呢，下次还是别去了，赚这些钱提心吊胆，也升不了天。” 　　冯桂花看着她没心没肺的样子，险险忍住了嘴，但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这笨丫头，家里男人们这次进山是为了谁啊。 　　程渡马上就要秋闱了，这次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能考上举人，到时候是不是得进京赶考？ 　　这一去一来至少半年，路费、吃住、学习，少说也要三十两。 　　程家有什么钱啊，就是有点，平日也被造得差不多了，考上了真就又卖地去赶考？这一次能中也不说什么了，但这谁说得准。 　　程渡到时候考上个三五次，一次卖地两次卖地，日子还过不过了？他们这娘家人，别的不行，也只有在这点上给闺女撑一撑了。 　　不说以后每一次都支持，起码这第一次，他们得支棱起来，最好一鼓作气，顺顺利利。 　　不过前提还是程渡这次得考起举人。 　　盛老虎自己没读过书，和程渡也不太熟，所以不太清楚他具体情况，但每每听旁人说起他，都说是个聪明的，定能当官的。 　　他也对人有信心。 　　他只盼着，人日后真考起官了，别辜负自家闺女就好。 　　至于现在，盛老虎看着自家闺女生了七个孩子依旧白白净净没心没肺的模样，就知道她过得挺好，他自然不会去给她添这些烦恼。 　　他乐呵呵：“爹知道了，这次不是没忍住嘛。说着是猎户，但咱家都多少年没正儿八经打猎了？这次正好显摆一手。” 　　盛夏抱怨：“爹你就知道显摆，也不想想我们有多担心。” 　　“哟，之前是谁在那里说着要一起进山大熊？”冯桂花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拆台。 　　盛夏，恼：“你不想去吗？还不是因为不带你你才这么不开心的。” 　　冯桂花：“哎，你个臭丫头你知道个屁，一天天没心没肺傻里傻气……” 　　盛夏：“被我说中了就人身攻击？” 　　母女俩这之前的气就没消，那就跟被灰压着的炭似的，随便一掀就又点起来了。 　　冯桂花平日脾气说不上好，但也没这么差，这次主要还是被盛夏受伤的事惊到了，看到那包着的脑袋就止不住地后怕。 　　若是那日运气再差一点，再差一点…… 　　盛老虎了解自家妻子，眼看着再这么继续下去又要吵起来了，他赶紧开口：“天色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你嫂嫂他们还盼着呢。” 　　不只是嫂子们盼着，这进了山一个月的哥哥们也盼着嫂子们和孩子们。 　　盛夏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脸，把恼意压了下去：“行，你们要走我也不留你们，但是坐车回去。家里这两日也用不上，等你们歇好了再送过来就行。” 　　一家子今日匆匆忙忙过来，也没说两句话，不出意外的话，他们收拾好了明日定然就会来的，这一来一回走着还是累人。 　　冯桂花烦：“麻里麻烦，你以为我们是你？娇气又矫情，这才几步路啊……” 　　盛夏抿起了嘴，有些受伤。 　　盛老虎见不得这样，赶紧打着圆场：“还是我们夏夏有孝心，行，我们确实也有些累了，就坐车回去，刚好家里还有其他东西没带来，等明天来也方便。” 　　他们进山说是打熊，但那么长的时间也不能光追熊，路上碰上草药这些也是要捡的，一个月时间，还真弄了不少好东西。 　　这一次稳赚不亏。 　　可惜，这种进山几年来个一次就够了，再多的，大家也都担惊受怕。 　　盛夏看着自家老爹和哥哥，全都是山里打猎的模样，衣服穿得厚实防虫蚁，近一个月的奔波，脸上都难掩疲惫。 　　她抿了抿嘴：“也不急着明天来，家里不用车，你们先好好歇息一下。” 　　冯桂花冷着脸：“用不着你操心这些，你把你脑袋看好就行。” 　　盛夏瞪着人，转身就走。 　　柴哥和米哥见此，和长辈们打了声招呼，也赶紧跟上自家娘亲，一左一右，跟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说着话，免得人真气着了。 　　他们娘脑袋还伤着呢。 　　身后，盛老虎看看闺女气冲冲的背影，再看看老妻，无奈：“你这又是干什么，孩子还伤着呢，有什么好好说呗。” 　　冯桂花冷着脸：“你看好好说有用吗？” 　　盛老虎：“那你也好好说啊。” 　　冯桂花懒得和他说这些，转身上了车，一眼，就看到车上那一大箩筐的饼子肉食，她掀过车帘，对着那边已经跑远的身影大吼。 　　“死丫头，家里晚上不开火了是吧？” 　　盛夏牵着两个儿子在路上跑着，听着身后的声音，得意洋洋地回首做了个鬼脸，这才漫步走了起来。 　　要不然她走这么利落？ 　　可不就是懒得听念叨嘛，一点点东西，叽叽歪歪推来推去也不嫌麻烦。 　　她摇着脑袋，叹气：“还是穷惹的事啊。” 　　柴哥和米哥一左一右跟在旁边，你看我，我看你，看着对方脸上的肉，心想，他们娘在说什么啊。 　　穷？他们家吗？ 　　家里的肉还没吃呢。 　　盛夏看着两小子满足的模样，拍拍他们的脑袋，心想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啊，她上辈子年轻那会儿，那会儿…… 　　过得还真没他们日子好。 　　外面的世界再繁华，发展再快，也不妨碍她吃了上顿没下顿，后面机缘巧合进了武校，人是能吃饱了，但又日日挨打，伤痛不断，年纪轻轻就惨遭退役。 　　日子那叫一个苦啊。 　　想着，盛夏意思意思擦擦眼角，看着狭窄土路上灿如鎏金的夕阳，透过前世的记忆，仿若看到了一条更宽更远的大道。 　　她伸出手，一把揽住两个儿子的肩膀，笑容璀璨如花，声音轻轻，却格外坚定：“娘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 　　柴哥和米哥被她没由头这么一揽，一个踉跄好险没摔，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染上懵意。 　　柴哥率先反应过来，捏着拳：“才不用，我过两年长大了，让娘过好日子。” 　　米哥也跟上：“我也是。” 　　兄弟俩读书一般，努努力考个童生没问题，再多考些年考个秀才也能盼一盼，但是再多的，就没什么希望了。 　　除了天分，他们也没这个心。 　　兄弟俩一身武艺，想的是以后去当镖师，再开个镖局，就能赚大钱了。 　　具体的，柴哥都想好了，就他们县到周围府城的镖，到时候借着他们爹的路子，肯定不愁书生秀才来搭趟。 　　一次一个人三五百文，再卖点笔记之类的，一趟车可得不少钱咧。 　　柴哥算盘打得好，到时候人手不够就找他现在的这些个小弟，脑袋精能吃苦还听话，稍稍带一带，他们成为县里最大的镖局指日可待。 　　盛夏不知道他们的小主意，只是看两个儿子的表情就知道有鬼主意。她伸手戳着他们脑门：“那也是以后的事了，现在不许胡来，你们还小呢。” 　　柴哥：“放心吧娘，我们又不傻。” 　　米哥：“就是就是。” 　　盛夏：“那上次是谁被蜜蜂叮了屁股包？” 　　兄弟俩瞬间闹了大红脸：“娘——” 　　人艰不拆啊。 　　盛夏噗嗤笑着，就这么揽着两个孩子朝着家那边走去。 　　程家在村东边，坐北朝南，后有池塘，前有小溪，周边都是自家的田地，宽敞又清静，只一条宽路修了出来。 　　若有人来往，也是一眼就能看见。 　　因此，盛夏揽着两个孩子回来的时候，也看到了那边路口处，拎着个竹篮子，左右徘徊迟疑的女人。 　　女人穿着打满了补丁的灰色布衣，一头乌发用最便宜的簪子簪着，她皮肤偏白，长得秀丽，就是身形纤细，人也有些单薄，一眼便能看出日子过得不怎么样。 　　盛夏走路的步子一顿，眼睛眯了起来。 　　这竟然，是先前她们提过一嘴的刘寡妇。 　　她过来干什么？ 第10章 第 10 章 　　刘寡妇今年才二十。 　　但因为生活磨砺，她皮肤比往年黄了些，上面也有些细斑，人也没什么精神，看起来其实不比盛夏年轻。 　　刘寡妇及笄后没两月就成了婚，成了婚后夫家分了家，自立门户。 　　他们家条件一般，也没什么好分的，也就两亩地，还有些碗筷被子零碎。 　　夫妻俩找了地重新垒茅草屋，她做点小手工过活，平日丈夫租点地，空闲时候去城里或者在镇上帮着打点零工，婚后陆续有了两个孩子。 　　夫妻俩当着这年头再普通不过的一对夫妻，虽然艰苦，但也能过。 　　直到去年，刚开年那会儿，刘寡妇的丈夫得了风寒，舍不得钱去拿药，就这么忍着忍着，人得了肺痨，很快去世。 　　留下孤儿寡母三人，日子就更艰难了。 　　这年头粮食产量，两亩地也就勉强够她和两个孩子饿不死。至于刘寡妇夫家的人，他们不趁机去占地占便宜，这年头已经算厚道了，再多也不能了。 　　大家日子都难。 　　这寡妇孩子的，村里的光棍们也就凑了上去，那么多人看着，他们也不敢做什么，反而是帮着挖挖地拔拔草，献殷勤。 　　对于这些个一把年纪还娶不上媳妇儿的人，随便干点活就能哄个媳妇儿回来，稳赚不亏。至于儿子嘛，怎么样不是养，真成了事，以后给口饭就得了，没得吃饿死他们也不心疼。 　　又不是亲生的。 　　大部分人都是这种想法，刘寡妇也知那些人的心思，但她一个人要照顾两个孩子，要缝补赚钱，也就默认了上门的人帮忙。 　　这些人里面，程浩绝对是条件最好的。 　　他今年二十，正值青年时候，人也长得不错，也是真心喜欢刘寡妇的，以前就喜欢，所以这些年才没成婚。 　　但他没分家，也靠着家里吃饭。 　　他们家也不是那种会婚后分家的人家。 　　这年头就是这么两批人，一批人家老人走了才分家，这样人多力量大，能多积累些东西，就是日子少不了吵吵闹闹。 　　另一批人则是孩子一成婚就分家，拿着碗筷被褥，从茅草房开始，以后就靠着自己了。 　　刘寡妇夫家是后者，程浩家就是前者，两边观念都不一样。所以程家很难接受这么些个拖油瓶，刘寡妇夫家那边也不可能让她带着房子和地嫁到程家去。 　　两边就这么拉拉扯扯。 　　现在刘寡妇突然怀了不知道谁家的孩子，这事肯定是不成了，她找上来…… 　　盛夏第一反应，就是她那美人夫君不老实。 　　这孩子不能是他的吧？ 　　但再一想，指定不能，不说什么个人条件，只说程渡是个聪明人，他就是真有点什么心思，也不至于在乡下，更不可能在自己村里乱来。 　　他可是大有前途的读书人，不至于这么自毁名声。 　　其次，程渡一年到头大部分时间都在城里，偶尔回来一次，从早到晚就没有落伍的时候，不是身旁站着村里人，就是身后跟着一串小崽子。 　　他没这个条件。 　　想着，盛夏松了口气，又有些不舒坦。 　　看，她找了这么多可靠理由，其中就没有一个是因为程渡喜欢她，对她忠诚，对孩子忠诚—— 　　所以绝不可能干这事。 　　盛夏眸子黯了黯，眉毛也蔫了下去，肉眼可见地不开心了起来。但她前一秒还在笑着，这种对比就更明显了。 　　柴哥看了过来，疑惑：“娘你怎么了？” 　　盛夏回神：“没事。” 　　才怪。 　　娘在说谎。 　　柴哥抬着脑袋看着她，再看看那边的刘寡妇，桀骜的脸上带上些疑惑。 　　盛夏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她抬手搓了搓脑袋，总算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这过日子嘛，可不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当初成婚都没想这么多，现在孩子都组成葫芦娃了，再想这些也没意思。 　　她呼了一口气，彻底平复了心情，才带着两个孩子朝着刘寡妇那边走去。 　　刘寡妇手上拎着一个被盘出油光，明显已经用了好些年的竹篮子，神色迟疑地站在路边，明显也不确定要不要上去。 　　不过也不用她纠结了，她转过身，就看到盛夏带着两个孩子过来了。 　　她捏紧了篮子，更有一种想要离开的冲动。 　　但生生按住了。 　　程家虽然衰败了，从镇上首富的名头上落了下来，但在小程村里，日子还是顶顶好过的。 　　尤其盛夏每月也赚不少钱，舍得花钱，所以她的吃穿真一点不差。便是平日也多布衣，但美人儿夫君难得回家，她怎么也得好好收拾一下。 　　盛夏今日穿着绿色的锻料，上面绣着竹叶，衣服掐着腰，腰肢纤细，上面厚实料子下都压不住鼓鼓囊囊。 　　她生得好看，皮肤白净，凤眸红唇，光彩照人，肉眼看去，就是生活得好得不得了的人。 　　不像刘寡妇，脸色暗沉泛黄，少了光泽，这是长期没吃饱的症状。她捏紧了竹篮，有些后悔过来了，怕从人眼里看到嫌弃鄙夷，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盛夏比她自然多了，就似不知道她那点事似的，笑眯眯上前：“刘妹子怎么来了啊，走走走，去屋里坐。” 　　刘寡妇松了口气，把手头的竹篮子递了过去，道：“我听说盛姐姐受伤了，做了点米糕过来，姐姐别嫌弃。” 　　盛夏有些意外。 　　米糕啊，沾个米字，那就不便宜，以刘寡妇此刻的条件，还真是有些下血本了。 　　盛夏也没接受，只笑眯眯推拒：“这怎么好意思，我这伤不严重，过两天就好了，你还是留着给孩子吃吧。” 　　刘寡妇见她神色，轻轻咬了咬唇，犹豫片刻，还是道：“其实除了来探望姐姐，我还有事相求。” 　　这才对，她们两家以前可没这么熟呢。 　　盛夏笑着把篮子推过去，把人的手按在上面，道：“哪儿至于这么客气，有什么你说。” 　　至于说了之后，再看吧，这年头事情可不能乱应，尤其是刘寡妇这种身份偏麻烦的人。 　　刘寡妇迟疑着，目光看向她的身后。 　　盛夏顿了一下，低下头，就瞅着柴哥和米哥两双亮晶晶的大眼，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回家去，男孩子八卦这么多干什么？” 　　柴哥不服：“娘你对男孩子有偏见。” 　　盛夏笑：“什么见？你再不走我一会儿让你见星星。” 　　柴哥表情一僵，见她确实没得商量，耷拉下脑袋，灰溜溜带着米哥走了。 　　不过兄弟俩还记得自己的‘任务’，那就是看护娘亲，所以也没走远，就在前面的树后面冒着两个脑袋看了过来，大眼睛炯炯有神。 　　盛夏再次翻了个白眼，她是脑袋伤了，不是手脚断了，至于吗？好在那儿也听不到话，她也就懒得管了。 　　刘寡妇抿了抿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开口：“柴哥和米哥真精神，我家秋旺和石墩要是能有他们一半精神，我每日梦里都得笑醒。” 　　她家条件艰难，大儿子那会儿还好，二儿子，还没满一岁就没了爹，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着实吃不太好。 　　两个孩子都瘦瘦小小的，有些怯懦。 　　盛夏知道他们，都是一个村子的，距离再远也远不到哪儿去，她偶尔碰到两个孩子，也会顺手把身上吃食塞一些。 　　有一次，两个孩子回去路上还被皮孩子给抢了，后面柴哥和米哥把人狠狠揍了一顿，才没有这种事情再发生。 　　盛夏不觉得自己有多好心，真好心她就该省吃俭用上门送温暖了，她只是碰到了难免看不下去，随手给点也不碍什么。 　　家里孩子们也懂事，平日在家里为一颗豆子吵半天，却不会因为她在外面给人饼子鸡蛋起脾气。 　　盛夏想着也觉欣慰，再看刘寡妇，同是当娘的，她也能理解对方的心情。 　　她拍拍人的胳膊，安抚道：“会好起来的，等他们再大一点，多跑跑身体就会好起来的。你看冯老九他们几个，以前瘦得跟什么似的，现在不也好起来了？” 　　冯老九就是柴哥米哥的小跟班，真说起日子，其实比刘寡妇家里还要难一些。同样是寡妇家，上面还有个需要拿药的老人，还有靠不住经常去骚扰的叔伯。 　　他小时候也怯怯一个，现在胆大的敢去砸他叔伯家的窗户纸了。 　　刘寡妇想着，心里也好受一些，她看着盛夏并无什么芥蒂的模样，突然问：“我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了一嘴，那是你自己的事。”盛夏这么说着，但还是忍不住多嘴道，“不过，程浩那小子确实靠不太住。” 　　如果是普通嫁娶，程浩其实还不错，但他们情况不同，程家并不同意这事，而程浩又太年轻也太冲动了，很难承担起一个家的责任。 　　刘寡妇怅然一瞬，又打起精神：“我知道的，所以……” 　　说到这，她又有些说不出话来。 　　寡妇怀孕，实在不是什么好听的事。 　　盛夏绕过这事，道：“说半天了，你找我是什么事？要不回家里说，也喝点水歇一歇。” 　　刘寡妇低着脸，沉默半晌，突然开口：“我没想到这事这么快传出去，村里我是待不下去了，我要进城了。但家里的地总是条后路，我想挂在程举人才名下，两成田税抵给你们，租子，先暂时挂着我年底来拿。” 　　秀才，抵税五十亩，依照程家的情况早就满了。 　　但举人，可以五百亩，怎么也不缺她这一亩。 　　盛夏愣住：“可是你……” 　　哪儿来的钱去城里。 　　“求你，别问了，这事就这么说好了，我知道你心好，就当帮帮我和两个孩子。”刘寡妇只低着头，把篮子往她手里一递，就直接跑开了。 　　盛夏低头，看着那一篮子能有二十个的半掌大的米糕，心情十分复杂。 　　刘寡妇这事，她好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第11章 第 11 章 　　“考上举人就有五百亩地的免税，家里有五十亩地，我爹娘那边也得留个二十亩，村长那边的一百来亩肯定不能缺，还得再预留个一百亩的缺口……” 　　所以能够挂出去的，也只有两百亩的地。 　　这年头挂靠也是约定俗成的事了，算是朝廷给读书人甚至官员的一种补贴，真以后变卦了要查，那也法不责众，到时候再说吧。 　　他们小户人家出身，做不到独善其身、清高自傲，也还得靠这点多吃两顿肉。 　　屋内油灯微亮，橙黄的橘光在微风下轻摇，照着空旷的屋子。屋子接近二十平，床头在正东，上面雕刻着精致花纹，米白的蚊帐拉着，挡住没完没了的蚊虫。 　　中间放着一套茶几，摆放着茶杯桌椅，往后，用屏风隔着，正对着就是几个高大的衣柜，再是一套红木做的铜镜梳妆台，上面零零散散摆着胭脂粉黛木梳。 　　盛夏就坐在梳妆台上，她脑袋伤着，没法梳头，只弄着个丸子头先糊弄着，等哪日好得差不多了再洗。 　　其实已经好了。 　　灵泉水还是很有用的，她这么些年生了这么多孩子，依旧白白嫩嫩，生龙活虎，可少不了灵泉水。 　　可惜，这玩意儿数量太少了，每日就那么一碗，她扣扣搜搜的，才从嘴里剩点去喂鸡鸭，也浇着点菜。 　　不过这可不能说，大家只知道她身体好，愈合也比一般人快。 　　这就够了。 　　盛夏在梳妆台前说着，她正对着窗，窗子是那种上下抬关的窗，此刻正敞着。 　　程渡在月光下梳着那乌黑笔直的发。 　　他刚刚洗了澡，发上沾着些汽水，额边湿哒哒，一双比寻常人漆黑几分的眸子幽幽，少了白日时候的温润清霁之意，反而有些阴湿黏冷的意味。 　　程渡靠在柱上，那双惯常执笔的手修长，又骨节分明，此刻正拿着一张有些旧意的布巾擦着带着湿意的长发。 　　他听着那清脆又絮叨的声音，看着干净崭新的梳妆柜上格格不入的破篮筐，神色深了几分，声音低沉：“你应下了？” 　　盛夏摇了摇头：“她说了就跑了，但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就是应了。 　　程渡目光瞥向她，她侧脸光洁而柔和，微弱的灯影照在她的眸里，仿若她自发的光，浑然天成。此刻人杵着下巴，模样悠闲，仿若并不把这事当事。 　　他开口：“宋武家那边你当如何？” 　　宋武，也就是刘寡妇死了的丈夫，他父母健在，跟着长兄过活，那边也没多少地。而他父母年纪也大了，干不了什么活，就仰着大儿子给点吃的。 　　什么仁义礼智信，都是富贵人家弄出来的。 　　普通人家，谁赚钱谁管钱靠着谁，谁才有话语权。 　　宋武一死，宋家那边没来刘寡妇这边占地占便宜，勉强还算是厚道。但再多的，比如说让她带着地嫁出去，那是万万不能，到时候少不了一番折腾。 　　盛夏眨了眨眼：“闹就闹呗，能闹出什么花？我到时候让我爹他们过来帮我清，刘寡妇地里的粮也该收了。” 　　别说宋武家的人了，就是小程村村长家，她爹娘来了，他们也不会为了不占理的一亩地死磕。 　　野蛮的时代，还是野蛮最管用。 　　程渡擦着发的动作一顿，瞥她：“若我考不上举人呢？” 　　盛夏从那篮子里拿出地契，轻轻晃了晃：“那也在我手里了。” 　　你情我愿，她买个地，别人可管不了。 　　就是吧。 　　“刘寡妇还真是不怕我们贪她的地啊。”盛夏感叹，“傻乎乎的，这以后，还不知道会如何呢。” 　　这大户人家的日子，还真不一定有想象中的好，她带着两个儿子，又没名没分怀上孩子。 　　这以后的日子啊，不好说。 　　盛夏心里唏嘘，心情也有些低落。 　　她和人不熟，但同为女人，在这个重极度男轻女的封建时代，难免有些自伤。 　　盛夏其实没有细说刘寡妇的事，但只人进城一事，程渡也能猜出个大概，见她脑袋蔫了下去，开口：“我倒是觉得她还算聪明。” 　　盛夏蓦地抬起脑袋：“怎么说？” 　　程渡：“她人一走，就算带着地契，这地，也肯定被宋武他哥占走，等以后有个万一，再回来可不好说了……” 　　刘寡妇也可以把地卖了，但她就这么两亩地，也不会有外面的人来接手找麻烦，只能卖给村里的人，村里的人，又有谁比他们家盛夏更良善仁义的？ 　　再一个，她现在定然不缺这个钱，只前路未卜，不如留着就是以防万一，甚至，等日后，说不得还会再买几亩放他们这里。 　　他中举是迟早的事，他年纪不大，还有继续的希望，就是止步不前，也可以在县里甚至府城找活计。 　　刘寡妇把地送过来，一是信她们，二是别无选择，三也多少沾点‘投靠’的意味。 　　她若是和举人进士沾上点关系，她现在跟的那户人家多多少少会高看她一点，哪怕只是一眼，她和孩子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所以程渡夸人有安抚自己心软妻子的意思，也有真心实意的意味。 　　盛夏很快被他安抚了心情，不再担心刘寡妇了，她开始担心自己了。 　　她看着程渡夸人的模样，心里面酸溜溜了。 　　她知道，程渡其实喜欢读书识字的‘聪明’人。 　　早在他们成婚之前，她就知道他这么个名人，也曾在县城里看着他与友人携着家中弟妹出行，他们谈着诗书，说着国情，论着理想…… 　　胸有成竹，又意气风发。 　　至于自己，盛夏上辈子就没接受过什么正统教育，这辈子就更别说了，偏现在的字还是繁体，她只能勉强认个大概，看看通俗话本还行，稍微正经一点，就一头雾水。 　　夫妻俩成婚这么多年，说得最多的，也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是孩子，也是生活。 　　盛夏想想心里就更不舒坦了，不过没表现出来，她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倒也是，刘寡妇心里有数就好，不说她了，马上就要秋闱了，你好好准备。这事我会处理，你不用操心。” 　　程渡点了点头，外面秋风吹着，他身上湿意也散得差不多了，他把布巾挂在屋檐下的麻绳上就回房间。家里房间多，人少，所以他们夫妻自己住一个院子。 　　院里的一切按着他们喜欢的来布置。 　　准确点是盛夏的喜好，院里，甚至宅子，一草一木全是她弄的。 　　程家很大，各个院子里种了李树、桃树、梨树、石榴，还有各种漂亮的花草，每一样都长得好极了。 　　盛花期院里周边开满了花，为了不浪费，她还在其中一个院子里养了几箱蜜蜂，供着家里娃娃甜嘴。 　　结果期硕果累累，酸酸甜甜，味道远胜寻常，每每自家吃不完，也不会拿出售卖换钱，而是让他拿去送给师长友人前辈，每每都会大受好评。 　　原本空空荡荡凄静的家，在她一日日‘折腾’下，变得温馨而绚烂。 　　程渡常年在县里，甚至在府城书院学习进修，时不时会在外面接一些活，纂写一些诗书，所以回家的时间并不多。 　　但是每次回来，都会有瞬间的恍然。 　　他看着橙光下，坐在床边的妻子。 　　她怕热，不喜穿里衣，只系着肚兜，穿着宽松的半身布裙。红绳松松系在脖后，大片雪白的肩颈敞露，肩头圆润细腻，胳膊看似纤细却格外有力，整个人带着一种蓬勃生机。 　　她晃着脚，细长脚腕在裙摆下若隐若现，趾上染着红蔻，在昏暗的光线下，朦胧又潋滟。 　　盛夏很美，这是公认的事实。 　　当初他被尤莲压着定亲，多少同窗甚至夫子都过来劝说，后面劝说无妨还懊恼后悔，直说他可惜了。等他们一个个见到了人，看着他们家这些年的改变，再说起这桩婚事，也只有隐隐艳羡。 　　程渡视线在那红蔻上顿了顿，又挪回她还抱着白布的额头上，轻声：“今日折腾半天，头疼不疼？” 　　他们本来没打算让她动手做事的，但她闲不住，又是抓鸡又是摘荷叶，闹闹腾腾的，也不知道人哪儿来的精力。 　　跟个小太阳似的，从早到晚转个不停。 　　盛夏眼珠子一转，把脑袋往前倾：“一点儿不疼，不信你摸摸。” 　　她脑袋已经好几天没洗了，混着汗水药渍还有不方便洗掉的血渍，在这秋老虎的时节，真说不上好闻，她昨日还想过要不要和人分房睡。 　　但念头一转，她都受伤了这么体贴干什么？ 　　他要是不习惯自己去隔壁，她才不做那个体贴人。 　　而程渡也没有离开，他昨日就这么老老实实地给她换了绷带和药，和她同床而眠。 　　但一个床头一个床尾，嫌弃之意很明显。 　　今日又过一天，她摘荷叶沾了些泥，煮饭沾了锅灰和油，头油得更厉害了，让这向来爱干净的美人夫君摸一摸…… 　　想着，盛夏探着脑袋，修长白皙的脖子微微斜着，唇角微启，洁白的牙齿隐现，昏暗的光线都藏不住其中黠意。 　　程渡站在她的对面，将其神色尽收，瞬间哑然无声，没了动作。 　　对此，盛夏既有促狭成功的得意，又有果然如此的失落感。她想，她果然还是被前世记忆影响，再加上这次差点没命，才这么多愁善感起来。 　　都老夫老妻了，闹腾个什么呢。 　　她理好心情，正打算缩回脑袋，将这事一笑而过，一只大手探来，稳稳的，却又格外轻巧地扣住她的后脑勺。 　　他的手是握笔的手，修长匀净，骨节分明，清晰却又不会过分突出，像是玉雕的一般，漂亮又干净。此刻扶着她的后脑，大拇指轻按在她的眼角。 　　盛夏下意识眨了眨眼睫，擦过那修长的手指，对上人那双过于漆黑的眸子，眸色很深，里面除了她再无其他。 　　她心跳加速，眼睫微颤，想要说点什么，下一瞬又被一道柔软贴上，湿滑的舌舔弄着有些干燥的唇，带着些温柔缱绻的珍意。 　　盛夏能嗅到他身上夜以继日用而不散的墨味，还有烧火余留的松柴香味，她也看到了，他眼角不散的青黑。 　　程渡没有说，他这两日其实都没有睡过。 　　第一夜，她满脑袋血，昏迷不醒，两个孩子哭得没气，他头一次感受到这般无力与惊慌。 　　第二夜，她噩梦不止，眉眼的脆弱让他辗转惊忧。 　　这段婚姻，始于父母之命，然，情不知何时所起，细水长流，日日夜夜，早已蔓进心里，无法刨去。 　　…… 　　小窗不知何时合上，昏暗的灯光下，人影交织晃悠，在夜色下纠缠不清，暧昧缱绻，似低语着不尽的情谊。 　　小院门边，一道人影鬼鬼祟祟站在那里，犹犹豫豫，最终耷着脑袋出去。 　　“麻麻~”茶茶指着院子，发出奶声奶气的声音，“和麻麻，碎觉觉。” 　　尤莲看着乖巧小孙女，哭丧着脸：“不行了，来晚了，现在也太尴尬了，茶姐晚上和奶睡吧。” 　　现在的年轻人啊，这人还受着伤呢，至于吗？ 　　茶姐歪着脑袋，不太懂，为什么奶把她抱过来让她和麻麻睡，现在又要把自己抱回去。 　　但是她脾气好，点着脑瓜子，奶呼呼：“和奶睡~” 　　尤莲笑了笑，又耷着脑袋抱着人回房，她怎么就慢了一步呢。 　　她愁啊，愁啊。 　　她悔啊，悔啊。 　　…… 第12章 第 12 章 　　两日工夫，盛夏恢复如常。 　　天还未亮，她在一阵鸡鸣声中睁眼。 　　院子后面，响亮犹如加了扩音器的洪亮鸡鸣声响起，紧接着，道道鸡鸣声又在乡下田间地头接着，就跟狼王呼鸣似的。 　　一道一道，这也是这个年头最天然的闹钟了。 　　盛夏揉了揉红润的脸，侧过身，身侧已经没了人影，被窝里凉凉的，人起了已经有一会儿了。 　　现在算作时间，也才五点上下。 　　这年头读书，可真不是个轻巧事。 　　盛夏从床上下来，裙子滚到了腰间，一双腿修长又匀称，随意一曲，都带着肌肉训练痕迹，她低头扯了扯侧开的肚兜，瞥到肩颈锁骨上有个浅浅的牙印。 　　她啧了一声。 　　她这美人夫君，看着温和淡雅，芝兰玉树，骨子里可还是有些野呢。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刚成婚那年太温吞，被她‘嫌弃’刺激到了，就这么记仇到现在。 　　盛夏觉得应该是后者。 　　这人真的相当记仇。 　　她打着哈欠，去衣柜里翻着衣服，今日她老娘他们要来，她还是得稍稍收拾一下，免得他们看着不放心。她就略微多翻了一下，再翻一下，她歪起脑袋，盯着衣柜里多出来的紫色绸衣。 　　衣服料子紧密，是绸缎做的，边角绣着蝙蝠纹路，衣上则飞舞着蝴蝶，在秋日穿最合适。 　　这种料子可不便宜，而盛夏长得比寻常人高些，每每也更废布料，这一件衣服下来，怎么也得一二两了。 　　盛夏摸着衣服料子，嘴角笑容难压，嘀咕：“败家子啊，过两日就秋闱了，后面进京还得多准备些钱呢。” 　　她知道自己是攒不下钱的，所以每每赚了些钱，会提前分一部分给程渡，一是让他攒着，二也是怕他读书没钱苦了自己。 　　士农工商，这个阶级分明的年头，他的前程越好，她和孩子，乃至她爹娘哥嫂侄娃们都会越受益。 　　而程渡这么些年来，除了刚成婚那几年，才考上秀才确实拮据，后面几年，其实已经能靠着撰书、上课、写字养活自己了。 　　零零散散的，盛夏也不知道他有多少钱，也不让他说。 　　一个家里，还是得有个能攒钱的。 　　而现在这个时候，他还舍得花钱做这个衣服，说明手头还有不少余钱，足够家里应付后面秋闱，乃至进京了。 　　盛夏也松了口气。 　　她挣点花点，手里是真没钱咧。 　　盛夏咧着牙，又摸了摸衣服料子，好半天，才依依不舍地放开衣服，找了旁边一件染花了色的红衣穿上。 　　现在染坊没有后世成熟，染错了色是常事，这种衣服会比正常的衣服便宜个一二成，适合她这种有些爱美，不那么讲究，还预算不够的人。 　　换好衣服，盛夏回到梳妆台前，看着脑袋上的白布，还有那更油了些的脑袋，龇了龇牙，最终还是选择坚持到七夕那日。 　　也就两天时间，她没问题的。 　　盛夏给自己加油打气，这才走出院子，朝着后厨走去，家里的水都在那边。 　　厨房已经起了烟气，尤莲坐在小灶前用水陶罐烧水。 　　家里有炒菜的铁锅、炖菜的大陶罐小陶罐小小陶罐，就连烧水都有专门的罐子。除此，家里还有专门的脸盆、脚盆、澡盆，脸巾、澡巾、擦脚布，就连抹布，都分了洗碗的擦灶的擦锅的。 　　都是盛夏置办的。 　　冯桂花每次过来倒会说她矫情，以前在娘家时候一个锅吃十年也没见她说怎么，嫁了人倒还讲究了起来。 　　盛夏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反正只要手里一有闲钱，就忍不住再买点什么改善一下生活。 　　这才叫过日子嘛。 　　她笑眯眯走进厨院：“娘，起这么早呢？” 　　尤莲加着火，火光下眉眼温婉：“你才是，怎么不多睡会儿？脑袋好些了没？” 　　“好多了，您别担心。”盛夏笑着说着，往水缸那边走。 　　尤莲：“唉，别用冷水，打热水洗，小心别弄到伤口了。” 　　行吧，盛夏又走回来，打了热水，加点凉水，就着香胰子洗脸。香胰子是用猪肝和草木灰做的，就鸡蛋那么大，虽然清洁效果不如香皂，也比不上香皂放得久，没那么香。 　　但洗了脸润润的…… 　　嗯？ 　　盛夏从盆里抬起脑袋，看着掉到盆里的小块香胰子，透过晃动的水，好像看到了一条康庄大道。 　　她不受控制地哈哈笑了起来。 　　她盛夏，距离顿顿吃肉的日子，不远了啊。 　　尤莲在那边加着火，被她突然的笑声吓了一跳，小心翼翼：“盛夏，你笑什么？” 　　盛夏收声，咧着嘴：“一想到相公马上就是举人了，我就高兴。” 　　尤莲想了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说不好还考起进士，你以后就是官夫人了。” 　　盛夏笑眯眯：“娘也是官老爷的亲娘咧。” 　　说着，婆媳俩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萦绕在院子里。 　　隔壁院子，程渡赤着上身，在梅花桩上来回踩着，汗渍顺着额头滑落，沿着起伏匀薄的胸腹滑落，他一遍遍踩着桩，待到预定目标完成，这才落了下来。 　　他站在边上歇息片刻，又手起作势，开始打起了拳，拳法绵软，却又自有规律在身，一拳一拳，一遍一遍，仿若能听到破空暗劲。 　　但仔细听，却是喃喃细语：“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①……” 　　一开始先是他一人，待到后面，院子另一头又叽里咕噜蹿来一群大大小小的小崽子。 　　柴米油盐酱看了看满身是汗的亲爹，也没闹腾，一个接着一个，踩梅花桩的踩桩、练拳的练拳、练棍的练棍。 　　…… 　　这是一个野蛮的时代，有自己野蛮的生存规则。 　　有权有势自然上等，无权无势，那就强健身躯，哪怕有一日一无所有，还能去扛点麻袋，赚点辛苦钱。 　　盛夏对于自家崽子的要求一向如此，有读书天赋就算了，使劲读书，身体健康就好；没读书天赋，那就把身子骨练好，总能混一条路。 　　待到红日破开夜色，新的一天也正式开始了。 　　盛夏洗漱好吃了早饭，端着专门配好的鸡食来到鸡院。虽然有灵泉水作弊，但她在鸡上也是真上心。 　　家里其实还有鸭子和鹅，只是算下来不比养鸡划算，就养得不多，平日就养在池塘小河那边，偶尔喂一下，大部分时间它们自己找吃的。 　　盛夏主要还是照料鸡，每日的鸡食混着米、高粱、麦子、糟糠等粮食，偶尔还会碎些鱼虾补身补，小崽子们没事干在外面游玩也记得捉虫子挖蚯蚓回来。 　　六七十只鸡一个个昂首挺胸，羽毛光亮，雄赳赳气昂昂，黄鼠狼来了都得连滚带爬跑。尤其是两只大公鸡，鸡冠犹如红日，尖牙如鹰，利爪黝黑，人见了都不太敢靠近。 　　家里除了盛夏，谁来它们啄谁。 　　这么多鸡养在院子里其实还是有些挤了，但放外面去，这些个鸡也太招人眼了，现在偷鸡摸狗的人多，她也舍不得家里孩子每日守着。 　　好在家里院子足够大，他们夜里也会偶尔将其放出去遛一遛，就这么养着也没问题。 　　去掉灵泉的作用，盛夏在养鸡上其实真的有一手，她熟悉每一只鸡，一眼看去，哪只最肥、哪只最轻、哪只最会下蛋，门清。 　　她撒下鸡食，眼神如炬，扫过这一堆自家贵重的财产。 　　这是一个架空的时代，总的来说政治稳定，经济繁华，肉价也比较高，像米粮价低，按着斤算，市场购买价则是五六文一斤，但鸡肉，基本在二十上下。 　　这年头寻常鸡鸭都是散养，所以长得慢，也不胖，大多在两三斤，而他们家的，母鸡基本都是六七斤，公鸡更是十来斤，随便一只都上百文。 　　加起来都抵一亩寻常旱地了。 　　当然，也不能这么算，鸡肉虽然值钱，但鸡蛋更划算，一个蛋两三文，一只鸡一日产出就是四文打底，可是他们家的重要经济来源咧。 　　不过再是重要，该杀还是得杀。 　　家里小鸡仔已经长大可以接班，暂时不需要再来孵化鸡蛋，留一只公鸡备选就好。 　　盛夏手一捏，大步走进鸡群。 　　这些鸡都是她养大的，对她没什么警惕。 　　她若无其事走到公鸡旁边，快准狠一抓，揪着大公鸡翅膀将其抓住，而后再一鼓作气，抓住最近稍稍懈怠抢食不积极（抢不过）、下蛋不积极（下得晚）的花母鸡。 　　全程不过片刻。 　　盛夏抬着下巴，挑着眉头转身，迎来一阵激烈的掌声。 　　柴米油盐酱醋茶七个娃贴着墙站着，小手拍得通红，崇拜地看着自家娘亲抓大公鸡的英勇画面。 　　那大公鸡可凶了，老鹰黄鼠狼来了都不敢招惹，他们每次来都会被啄屁股蛋，现在就这么被他们娘亲轻飘飘捏在手里。 　　果然不惹老娘是正确的。 　　旁边，尤莲看着两只精神的鸡，有些心疼，还是什么都没说。这亲家上门，总得做点好的招待，粗茶淡饭可不像样子，更别说这鸡都是盛夏自个养的了。 　　她这当婆婆的都这般，程渡这个丈夫就更没话说了。 　　他只是看着妻子灿烂得意的笑容，瞥了一眼她脑袋上的白布，在心里思索着是否要去争取那件事。 　　对于秋闱他有信心，但再往后，他就不确定了。 　　一旦进京赶考，来回花钱不说，还得至少半年时间，他一走，家里的大小真的就全压在妻子头上了。 　　而他，也并无多大信心。 　　是拼一把，还是求稳…… 第13章 第 13 章 　　小程村在大程镇名下，属于河东县管。 　　县里有好几个私塾，程渡就学的书院名石林书院。 　　程渡考取秀才前，就在那儿读书。 　　书院院长姓石，名赞，举人出身，是程渡的夫子。他的口头禅是，差一点，差一点点都不行。 　　石赞二十便中了举，此后却连着连着六届，都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但就是不行。而就算考上贡生，去了殿试，成了进士，也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立刻分配官职的。 　　一年又一年，石赞没了心气，家里也实在坚持不下去了，他就办了私塾，倒是有模有样，这些年下来，成了河东县最好的私塾，他在县里甚至府里都说得上话。 　　盛夏出事那日，程渡就听他说起，关于县学要招教谕的事。虽然是从九品的正式职位，但县学太小，一般都不需要礼部来安排，各县里府城自己找人再上报便行。 　　当然，最差也要举人功名。 　　这种大事，无意一嘴也太无意了点。 　　程渡心里有数，院长是在点他，让他做个选择，若是他愿意，待到考起举人，就替他留着。若是不愿此路，就看他是否能创出另一条路了。 　　正经进士出身任官，和到县学任教，是两条不一样的路子，一个为百姓争权争利，一个拘于书院教书育人。 　　程渡迟疑不定，几日下来，也未和妻母说起此事。总归，一切的前提，还得是他考上举人。 　　他看着跟前拎着大公鸡得意的妻子，又将此事压下，打算等秋闱后再看，也再理一理想法，他上前帮人拿住鸡。 　　这公鸡精神得很，就跟鹰似的，劲大得很，又凶，什么虫蛇都不在话下，放斗兽场都能当老大…… 　　杀了属实有些可惜。 　　想着，程渡神色一顿，开口：“要不换两只母鸡，这公鸡，我看看能不能找到愿意出价的买家。” 　　盛夏愣了一下，挠头：“能出多少？几百文不如自家吃了，这鸡养了好些年才这么精神呢。” 　　家里的鸡都是在外面买的苗子，然后一代一代养出来的，她杀杀卖卖，才留下这些精英中的精英。 　　卖了真舍不得。 　　不如进嘴里。 　　程渡看着盛夏不舍的模样，失笑，然后思索片刻，回忆之前听过的斗鸡价格，提了个普通的价位：“若成功的话，五六两应该没问题。” 　　这还是普通的价格，若是找到好的买家，再翻一倍应不成问题。 　　听到这话，盛夏想也不想，冲过去就把另一只公鸡也抓了过来，一双凤眸闪着激动的光：“这只也一起吧！” 　　五两银子可以买多少东西啊，换，她回头就把鸡蛋孵出来，以后小公鸡都不宰了。 　　程渡哭笑不得：“还不确定呢，怎么也得进城再看。” 　　盛夏只能失望地把两只鸡放了回去，然后不忘换上两只大肥鸡补上——她爹他们这次进山肯定缺了身子，必须得好好补上。 　　虽然走之前，他们说了不一定会来，但盛夏知道，他们肯定中午就会过来，还会大包小包带着一堆山货来。 　　这个流程，她已经熟得很了。 　　所以她得给他们好好补一补，她今日的灵泉水就准备用来炖鸡了，到时候每个人都得喝一喝，补补气血。 　　这些年里，她已经大抵弄懂了灵泉的作用。 　　强身健体，健人，健菜，健牲畜，健虫鸟…… 　　绝对是种田发家的必备，奈何量太少了，她也太懒了，没那个雄心壮志，这么多年以来吃吃喝喝，也就打下了这些个鸡鸭果树的基础。 　　唔，她已经想好了，若是哪日她夫君考起官职，他们要走了，她也一定要把家里东西打包，带上种子，带上蛋。 　　这可是优良品种咧。 　　不过那是后话了，现在嘛，还是把这肥嘟嘟的母鸡宰了烧汤才是。 　　家里鸡都是养了一年多的母鸡，虽然基本都圈在院子里，但家后院大，它们飞来飞去，偶尔也放出去打闹，一个个肉非常紧实。 　　三只五六斤重的老母鸡，收拾出来以后，足足放了一大木盆——家里的大铁锅一锅都炖不下。 　　盛夏又找出大陶罐砂锅，在外面的小灶上面再启一锅。双锅一起，一个清炖蘑菇山珍，一个药炖，汤汤水水，最是补身体了。 　　但也很讲究，药味重了汤不好吃，药淡了也作用不大，药材多少也得斟酌。 　　盛夏这一世自小在猎户人家长大，整日山里外窜着，对于基础药材了然于心，现在又有前世记忆加持，做起来简直得心应手。 　　她就说她这辈子怎么这么贪吃，都是上辈子饿的馋的啊。 　　上辈子入武校前挨饿，入武校后肚子是不饿了，但是吃的东西也被控制了，纯馋人。 　　盛夏想想就是一把辛酸泪，决定一会儿再揉一盆面团，做成刀削面，用鸡汤拌着吃。她的油辣子、剁椒酱也得拿出来，吃好的就得一次吃过瘾咧。 　　就这么忙前忙后，很快，院子里又被一股浓郁的香味覆盖 　　那是比之前叫花鸡更霸道的味道，鸡肉的香味与菌子、药材融合，浓郁得人口水直流。 　　盛夏在边上揉着面，旁边还有一盆收拾好的五花肉，和一箩筐的芋头，还有一条胳膊长的大鱼，旁边的则是满满一盆白米和一桶掐好的菜叶子。 　　两家人加起来实在是太多了，不多煮一点，到时候不够吃可不好了。 　　就这么一家子大大小小齐心协力，也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把东西弄得差不多。 　　饭蒸好，鸡汤炖好，红烧肉焖好，酸菜鱼正待下锅…… 　　盛夏被闷在各种香味中间，深深吸了口气，香得打了个哆嗦，她揉揉鼻子，一转身出来。院子空空荡荡，除了程渡，竟再无一人。 　　她：“唉，人呢？” 　　她崽呢，那么多崽子呢？ 　　程渡坐在土窑边上，用钳子弄着里面的山药豆子，一会儿剥个皮，蘸着料又是一道菜品。 　　他笑：“香得受不了，先去外面迎人了。” 　　盛夏摸了摸鼻子，觉得好笑之余，又不免得意，她微抬着下巴，傲娇：“不是我说，就我这手艺，出去开饭馆绝对赚得盆满钵满。” 　　程渡含笑：“是啊，每日寅时起来，就要去买菜备菜，一日站在锅灶前五六个时辰，手拿锅铲不停，日日重复，一年三百六十日皆如此。” 　　盛夏脸上的笑随着他的话一点点消失，这种重复的日子，很容易就让她想起上辈子武校的痛苦生活。 　　她挠了挠下巴，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我去看看爹娘来了没。” 　　程渡看着她灰溜溜跑开的背影，嘴角一点点扬起，三两下将一箩筐的山药豆取了出来，拍拍手上衣袍的灰，也悠悠然起身朝外。 　　…… 　　盛夏是个风风火火的人，她大步溜达出宅子，往外瞅了两圈，才在那边路头的位置瞅到一群蹲在路边的崽子。 　　她笑着朝着他们走去，喊道：“你们姥姥姥爷还没来吗？” 　　立马，七嘴八舌的回声一片。 　　“还没到呢——” 　　“没有哦。” 　　“没没没。” 　　柴哥作为老大，平日皮归皮，其实很照顾弟弟妹妹，他手里揪着年幼又皮实的醋哥，由着他咬着自己的衣服。 　　至于茶姐则不用担心，她安静得很，蹲在哥哥们中间，和几个人玩着猜拳的游戏。 　　一群娃儿大大小小围在一起，一个个长发木髻，灰衣短打，浓眉大眼，看着喜人得很。 　　饶是盛夏偶尔会被他们缠得烦，大部分时候看着他们，还是十分欢喜的。虽然生这么多孩子在她意料之外，但她喜欢热闹。 　　她快步朝外，很快就走到几个孩子身边，然后蹲下，和他们一起玩着剪刀石头布还有拍手背游戏。 　　这种时候，孩子多的好处都出来了，因为人多，分了三组，大家交替互换，就没人会被落下。 　　旁边，尤莲和另一头缓步走过来的程渡目光对视，脸上也都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一家子就在路边等着，就这么过去一刻钟的工夫，在拍打声和欢笑声中，远处的小路上有了声响。 　　远远看去，顶头的就是自家那辆熟悉的小破车。 　　这年头车子不便宜，只要不坏都将就着用，家里的车架从她成婚那会儿到现在也快十年了，便是盛夏每每都会小心维护，上面少不了划痕和洗不了的灰尘泥垢。 　　像是经常扶着的车门车窗，更是包了一层光亮的浆。 　　这在乡下其实很正常，就是进了县里也说不上磕碜。 　　然，这一次，那小破车的后面，却是跟了好几辆华贵到极点的马车。瑞兽做顶，香木为身，上面刻着各种繁杂的花鸟花纹，银铃流苏随着车身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为首的两匹宝马踏着铁蹄，威风凛凛，它们昂着脑袋，鼻息喷洒，目光怎么看怎么带着些鄙夷。 　　前头，盛夏家的灰骡被衬得灰头土脸，它垂头耷耳，夹着尾巴，明显也被逼得莫法，哼哧哼哧地拖着一堆‘重量级’人使出最大力气朝前跑，看到了熟悉的人影，嘴里发出恢恢的叫声。 　　灰骡委屈，灰骡憋屈。 　　它好端端的乡下第一骡，现在成了乡下骡了。 　　它跑，它跑跑跑—— 　　颇有越努力越心酸之感。 　　盛夏本来是蹲在崽子们旁边玩闹的，见此也站了起来，她遥遥看去，瞅着自家宝贝小灰委屈的模样，眉头紧蹙，低咒：“哪儿来的城巴佬，臭显摆什么呢？” 　　程渡：…… 　　她脑袋果然不疼了吧？ 第14章 第 14 章 　　盛夏上一秒骂了人，下一秒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因为，那华贵马车前出现了一个略微眼熟的人，就是那日被绑的管家老头。 　　说老头也不算，他看着四十来岁，腿有点短，耳朵比一般人大一点，在这个落后的年代，脸色红润，还有将军肚，可见日子过得相当不错。 　　盛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些人好像，可能不是特意跑乡下显摆的，而是过来拜访她的。 　　她摸了摸脑袋上的白布，心想，还好她今日忍住了。 　　不然这儿一大群人弄这么大阵仗跑过来，结果却见着她活蹦乱跳一点儿事都没有。 　　那多尴尬啊。 　　马车很快到了跟前，冯桂花他们先下了车，一群平日粗犷大意的人，这会儿一个迈着小步，挺着肩背，肉眼看着都有些紧张。 　　这次过来的还是只有冯桂花盛老虎和盛夏四个哥哥，至于嫂嫂侄儿女们，一起来就有些太多了。 　　“我们是在小孟村遇到的人，听他们说找你，就顺路一起过来了。”冯桂花凑到盛夏耳边小声说着，“你一会儿给我好好说话，别得罪人。” 　　盛夏慢吞吞哦了一声。 　　她的目光瞄向这位威风凛凛的车队，心想这些人就是有毛病，有这么多护卫上次不带，就带那么一个管家老头几个丫鬟，导致出那般事情。 　　这次上门拜访，倒是带上这么多身强体壮的护卫，别不是想上门威胁她吧？比如说什么大户人家阴私，什么姑娘家名声，不能说出去一个字之类的。 　　盛夏承认自己就是小人之心，但她就是觉得这群人怪怪的，不太对劲。 　　就在她腹诽的时候，程渡已然走到她的身边，在她耳边小声：“黑色战马上的是县里县尉，棕色战马的，是府城城守营的人。” 　　盛夏倏地看去。 　　仔细看，被点出来的三人，和其他护卫确实不同，他们穿着的衣服料子明显要好一些，一个个腰叩长刀，皮肤黝黑，气势也要更大一些，很有军营的作风。 　　盛夏不了解府城城守营，可她知道县尉，那是管县里武装的人。虽然说县尉只是九品小官，但这年头的官可不似后世公务员那么多。 　　他们河东县里，公务系统里总共就县令、县丞、主簿、县尉四人是有正经编制的，其余数百乃至上千的衙役、士兵都只是编外，可见其权力。 　　而现在，平日在县里赫赫的县尉都只在马车外面跟随了，她上次救了的人，来头还真不小啊。 　　盛夏神色稍微正经了一点。 　　前面，马车上的人也跟着下来了。 　　最先下来的，是一个气宇轩昂的男人，他肩宽腿长，看上去应该有一米八，他五官轮廓深邃，眸光如炬，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穿着一身带虎纹的黑袍，带着一股权贵人家的王霸之气。 　　盛夏刚这么想着，就见他站在车前，伸手牵住一双白嫩犹如葱根的手，轻柔地扶着里面的人下车，又亲昵地替她扶了扶脑袋上斜了的珠钗。 　　少女一双眼犹如澄澈湖水，写满了单纯，让人一眼就心生好感。她性子也娇俏，一颦一笑，娇俏可爱，就像是邻家的妹妹一般。 　　男人犹如冰山的神色也融了几分。 　　只剩下王八之气了。 　　盛夏默默地看着，就见再往后一辆的马车边上，穿着轻薄青竹纱衣的女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女人身形纤细，肤色白皙近乎透明，她的气质怜弱，但眉眼间的冷淡，又让她多了一股奇异的气质。 　　她这次只着一根朴素的桃木簪，纤长脖子上裹着白纱，便是上面系了一片绣着竹叶的绿纱，在这有些闷热的天里还是有些显眼。 　　女人身边的丫鬟也都挺眼熟的。 　　盛夏看着那伤疤，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其实她那日，也可以先装作投降，等到人放松警惕再从空间拿匕首伤人的。 　　但她并不想去冒这个险。 　　一个人也就算了，她那日还带着醋哥茶茶呢，怎么的也得以自身安全为上。 　　再想想那日被偷袭后过激的反应。 　　盛夏不用猜也知道，这些权贵人家长大的富贵小姐丫鬟肯定被吓得不轻，就是不知道那偷袭她的丫鬟有没有被打死，当日的事具体又是个什么情况了。 　　她在思索的时候，那日受伤的小姐，不，准确点是夫人已经走了过来。 　　女人本身身体就不太好，又受着伤，就着这，也走在了前车先一步下车的男女前面。 　　盛夏看着她擦肩过去的时候，那浑身王八之气的男人还想抓她胳膊，只是被她躲开了。而那娇俏的少女，全程则是靠在男人的怀里，委屈巴巴。 　　好一出狗血的三角恋。 　　盛夏拧过脑袋，一双凤眸炯炯地看着身侧的程渡，她本来想来一句男人有钱就变坏的，但发现他的脸色很难看。 　　不是那种横眉冷目的难看，反而，是笑得非常和气的那种。 　　程渡唇角微微扬起，一双明亮的眼里漾着浅笑，本就温和的人气质越发温雅，让人看着就如沐春风。任谁看着都会觉得他脾气好，待客有礼，是翩翩君子。 　　但是，越漂亮的动物越毒，他也如此，他笑得越温和，越炫目，就说明他越生气。 　　盛夏歪了歪脑袋，手肘轻轻撞了撞他：“你怎么了？” 　　程渡垂首，看着她额上的白布，含着笑，声音轻和：“没怎么，只是看到些有趣的东西，以前特意出钱去戏班子都看不到这么精彩，现在有机会免费看，可不能错过。” 　　果然生气了呢。 　　夫妻久了，盛夏脑回路也和他共鸣了，瞬间就知道他骂的东西和唱戏的是谁了，指定就是那王八之气和他的姘头了。 　　虽然不知道程渡为什么会生气，但他不喜欢这种乱糟糟的关系，那可是好事。 　　盛夏没有深究，又转过脑袋，那边的人已经走到跟前了。她挠了挠头，先一步开口：“是你啊，伤口好点了没？” 　　女人本就瘦弱，这几日受了惊吓，应该没休息好，脸上没有血色，眼下青黑格外明显。 　　“好多了，已经结痂了，再过几日就好了，那日幸亏有恩人相助。”女人笑容清浅，声音也轻轻巧巧，“只是我们才来这边，这几日手忙脚乱，竟然疏忽怠慢了恩人，希望恩人莫见怪。” 　　盛夏挠头：“我也没做什么，后面医馆还是你们付的钱，我还得谢谢你咧。” 　　女人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总觉得她在阴阳自己，但仔细看，盛夏脸上又一片真心实意。 　　女人无言，停顿一会儿才继续缓声：“恩人这般说倒是让我羞愧了，你因我遭此一罪，又因我们怠慢没修养好，我心里实在难安。我这次来，带了些治外伤的药材和去疤的药膏，希望能弥补一番。” 　　盛夏：“这也太麻烦了，我都好得差不多了，不碍事。” 　　女人只是浅笑：“恩人宽厚，我却不能厚颜无耻，只是这次出行简陋，匆匆忙忙，只能随意整理了些。” 　　她说着，那边停下的马车中，最后一辆材质略微普通，但车身最大的马车驶了出来。 　　那管家走在马车边上，车帘掀开，里面摆满了各种颜色材质的布匹，还有好些精致包装的盒子，密密麻麻，看着就价值不菲。 　　盛夏看得咋舌：“这也太多了……” 　　女人眉眼和煦，声音轻柔如水：“恩人不嫌弃就好，不若劳您带个路，把东西送去。” 　　盛夏回头看了程渡一眼，见他只微微点头，也并没有接过此事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来招呼人了。 　　她：“那走吧，对了，我叫盛夏，你怎么称呼？” 　　“我姓贺，单字惜，珍惜的惜。”贺惜声音轻柔，名字也如人，让人看着就怜惜。 　　盛夏笑：“珍惜的惜？贺小姐的家里人一定很疼你。” 　　贺惜神色一顿，闪过怅然，又很快恢复成笑容：“是啊，我爹娘很疼我，当初取名本意取珍，但又觉不合适，便用了惜。” 　　盛夏笑：“贺姑娘姓好听，取什么字也好听。” 　　贺惜：“盛姑娘名也好听，想必是在盛夏时节出生？” 　　盛夏撇过脑袋，瞅了一眼身后抬头望天的盛老虎，开口：“没呢，我七夕生的，我爹本来给我取名盛秋的，念了两年都觉得不熟，就又改了。” 　　贺惜笑：“秋自来有悲秋之意，又属金，肃杀之气过重，不似夏，阳气充足，万物生长，朝气蓬勃，又属火，象征着热忱坦荡，正直大气。盛夏盛夏，恩人的名字，就如恩人一般，再好不过。” 　　什么金的火的，盛夏不看属相也不太懂，但热忱正直什么的，那绝对就是夸她啊。她悄咪咪瞅了瞅身边明显大有来头的夫人，心想，不愧是大户人家出身，夸人都这么好听。 　　盛夏心里喜滋滋的，脸上也难掩笑容。 　　贺惜和丫鬟们走在她的身侧，看着她脸上灿烂的笑，又看着她特意放缓的脚步，心想，这位恩人，实在是个明朗又没什么心思的人，却也格外良善又体贴。 　　她们走在最前，再后，冯桂花和丈夫儿子亲家母等人并肩走着，在心里想着傻人有傻福。 　　而程渡和他们打过招呼，就走到以往打过几次交道的县尉身旁，和他还有城守营的人说着话。 　　这些人来头再大，他们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县尉和城守营的人却不然，以后少不了打招呼，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可不是什么玩笑话。 　　再后面，马车继续行着，骑在马上的护卫也已经下马，前前后后走着，竟也没什么人理会那浑身散发着王霸之气的男人，他阴沉着一张脸站在边上，浑身冒着寒气，气势压人，但身边没人。 　　他的怀里，娇俏单纯的少女耷着眼，一脸失落：“裴哥哥，姐姐是不是还生我们气呢？我那日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她后面……” 　　说着，她眼角掉下泪珠，一双眸子水盈盈，犹如兔子一般。 　　裴元白心疼地擦拭她的眼角，低沉着声音：“不关你的事，她被骄纵惯了，向来目中无人，那事，也算给她的教训了。” 　　少女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裴哥哥，我真的好后悔，我不应该和姐姐回嘴的，她骂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那日若是忍了，也不会，姐姐也不会呜呜。” 　　裴元白想到那日，便是再不喜欢这无趣轻横的妻子，眉眼也抽搐几下，脸色深深阴沉下来，但，还是抱紧怀里的人儿，压着声哄着人。 　　“说多少遍了，此事和你无关，你若是再自责，伤了身子，我可真生气了……” 　　另一边，盛夏已经走到宅子这边，一个回眸，看着那抱在一起都亲上的人，嘴角一抽。 　　这到底哪儿来的癫公癫婆啊。 第15章 第 15 章 　　盛夏把人带回了家。 　　就有点尴尬。 　　家里实在是太香了，那鸡汤味霸道地传到每一个院子里，闯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但根本不够分。 　　这次过来，贺惜夫妻加一个表妹妾室就三人，他们身边丫鬟小厮又有十人，再加上县尉将士护卫十个…… 　　盛夏虽然准备了大堆东西，但也只是家里人分量，现在这么多人，就是自家人不吃，也不够分啊，一人分一点也尴尬，她就干脆当作不知道，就按着平日的礼节招待了一下。 　　粗茶，淡水。 　　绿豆糕。 　　贺惜一看便是大家族长大的人，一举一动都十分好看，她这辈子没吃过这般简陋的茶点，却也没嫌弃茶水简单，就这么平静地喝着。 　　不似某些人啊，那脸上的嫌弃都冲上天了。 　　盛夏看得直翻白眼，也不知道贺惜这么个有钱有势的大美人为什么就嫁给这种玩意儿。 　　大户人家的婚恋市场已经这么艰难了？ 　　贺惜耳听六面眼观八方，很快就发现了盛夏的白眼，她喝茶的动作一顿，再看那边，自己爱了许多年的丈夫。 　　裴元白坐在竹椅上，边上的茶叶糕点一点没动，皱眉冷眼坐在那儿，神色睥睨，仿若在场无一入他眼。 　　作为侯府之子，天子近臣，他神俊刚毅、杀伐果断、气势强大…… 　　贺惜一直都是这么觉得的，但是此刻，在自己的救命恩人一家人之下，她看他横眉冷眼的模样，再想起那日出事，也是他与她争吵把护卫人带走。 　　莫名地，她的脑中闪过了另外的词。 　　自大、狂妄、无礼、放肆…… 　　贺惜手中的茶杯放在嘴边，半晌都没下去，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上蓦然泛起了红。 　　是被羞臊的。 　　贺惜垂了垂眸，轻轻呼出一口气，再放下茶杯，就开始告辞。 　　理由也不是借口，她此次过来意为寻亲，车队这些早已备齐，不好耽搁，她本来预计的也是过来探访了人就走。 　　盛夏不知道她们是真赶这点时间还是怎么的，但也确实不好留人，她都快被香得肚子咕噜噜叫了。她看着人苍白没血色的脸，让人等一下，就大步跑回了后厨。 　　厨房里，两锅鸡汤温在炭火上，咕噜咕噜翻滚着香味。 　　她找出一个平日用的小陶罐子，能放两升水左右的那种，又找出竹篓套上，往里面打了满满一罐当归鸡汤。 　　完事，她瞅瞅自己的小空间，看着一个上午过去，就又一出来碗底的灵泉，想了想还是全部倒了进去，再跑出来。 　　盛夏：“这是我熬的鸡汤，专门补身子的，不嫌弃的话可以喝一点，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盛夏喜欢买东西，但也重实用，家里的陶罐子不少，但都是结实的土陶罐，一点花纹都没有，外面的竹篓子是她自己编的，刚好契合陶罐，能隔热。 　　她以往就这么给放好给程渡送去，比起碗装好放饭篮子里，这样更方便也保温。 　　贺惜从小锦衣玉食，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就是前几日的意外。她看着面前简朴的罐子，和沾着油渍有些旧的竹编篓子，心想，恩人家中应该比自己想的还要艰难一点。 　　也是，一个读书人加上七个孩子，就那么点地，平日应该过得十分节省，才会把鸡汤，也当作难得的好东西。 　　不过这鸡汤，香味确实有些过于浓郁了。 　　饶是她来之前已经用过膳了，也被馋到了。 　　贺惜浅笑着接了过来：“那我就不客气了，今日一别，也不知再见是何日。平日若有什么难事，恩人可去寻府城通判曾叔，他乃我父亲往日旧识，在周边能说些话。” 　　盛夏先前救人也没想那么多，现在人送来一大堆东西，她觉得已经受宠若惊，有些手软了，再多的，她还真不好意思。 　　她挠挠侧脸：“希望没有这一天。” 　　贺惜想说什么，目光瞥到那边过来至今没说一句话的丈夫，再看看恩人那更高更俊还全程温和有礼的丈夫，又实在说不下去。 　　她勉强笑了笑，再度告辞。 　　盛夏没留人，她想，发生这么些事，这人应该是不会再想回来了。不过就是回来，这般人物日后和她也是不会有任何接触的。 　　最后的最后，她也就是送人出了家门，看着那华贵马车一点点启程。其中，那王霸之气的裴元白牵着他的小娇妾，依旧单独坐一辆马车。 　　不过这次是坐在后面了。 　　贺惜带着丫鬟们先一步进了前车，裴元白阴沉着脸，顶着一身的低气压站在原地，跟谁欠了他钱似的，在小表妹劝说下进了后车。 　　“好想把他腿打断啊。”盛夏喃喃。 　　马车上系着铃，马蹄声和车辙声交织，声音叮铃，程渡注意力都在车上，没怎么听清。 　　他疑惑垂头：“嗯？” 　　盛夏咧起嘴：“没什么。” 　　身侧比她矮些正想夸裴元白有气场的尤莲：…… 　　是她儿媳妇的风格了。 　　她悄悄瞅了一眼自家俊美前途无量的儿子，再瞅瞅明艳大方能干的儿媳妇，选择当作什么都没听到。 　　她老了，照顾几个孙儿都快忙不过来了，没空管小年轻的事。 　　程渡虽然也觉得哪儿不对，但这会儿也不是细问的时候，他看着那车队转过侧弯，看着那些隐约藏在周边凑热闹的人，眉头皱起。 　　他道：“我们回去吧，先把东西收拾一下，一会儿应有不少人过来。” 　　这车队一路这么大张旗鼓，路上肯定不少人注意到，现在世道无聊，大家都是些喜欢凑热闹的，少不了过来打探情况。 　　那些东西他们得有个数，到时候也好对对口风。 　　想着那一屋子的东西，一大家子人面面相觑，然后拔腿就往里面跑去。别说外面那些人了，他们也没见过这个世面哎。 　　那些盒子里的东西没拆不知道，但就面上的那些个布匹。 　　冯桂花搓着手站在边上，声音洪亮如雷：“你们刚才说话，我就一直在数，数了好几遍了，足足有一百匹咧，这得值多少钱啊。” 　　这年头物资比钱更重要，像是布匹，自家肯定也得留些穿，但是更多的可以拿去换钱。 　　这可是一百匹布呢。 　　每一匹都厚实，就是他们家这个头，省着点都足以做成人两套衣服了，小孩子就更是五六身都行。 　　冯桂花这辈子只在店里见过这么多料子，她小心翼翼地，甚至先去洗了个手再过来。 　　大家皆如此。 　　冯桂花摸着一匹蓝色的缎子，爱不释手：“这料子真好啊，你们自己留个几匹，多的拿去城里换了。” 　　这些料子材质不同。 　　其中十匹是上好的锦缎绸缎，上面织着细密的纹路，光线下波光粼粼，少说也得几十两一匹。 　　另四十匹锦缎次一点，但一匹下来，也得好几两银子，最后的五十匹就是普通耐穿的布料了，各种颜色都有，很适合日常干活穿。 　　也是最适合他们的。 　　这么一堆下来，可得好几百两了。 　　盛夏坐在另外一边，抱着一个包装精致的木盒，里面是一个看上去就有五十六年的老山参，旁边还有灵芝、雪莲、麝香、鹿茸、阿胶等名贵药材。 　　对比起来，那些布料还真是开门菜了。 　　盛夏抱着东西，在心里咋舌，心想着贺惜的来历果然不凡，出手才能这么大方，不过另一方面，出手大方也才能不留话茬，也洗掉这段恩情。 　　她听着自家老娘抠搜的话茬，翻了个白眼，喊：“卖什么卖，家里那么多人呢，哪儿能有多的卖？” 　　冯桂花瞪着大眼：“你是大象吗？穿得了这么多？” 　　盛夏看着那些料子，都不用细想，脑中就已经晃过一堆用处了。 　　她拍着手里的盒子，理直气壮：“家里这么多孩子呢，不说多的，平日春秋、夏、冬各两身，一人六套，粗布的都得十匹了吧？大人用料多，也得留个十匹，你们再留个十匹……” 　　冯桂花变了脸色，下意识看了看尤莲，扯着嗓子：“老娘才不要，我又不是你这个败家子，衣服还能穿的，换它干什么？” 　　盛夏翻了个白眼，继续说：“你不穿，狗娃他们还要穿呢。反正粗布肯定没有多的，一两年就用了。至于锦缎，那么好的料子，卖了简单，以后真不一定买得回来。不如家里一人一身以后撑场面，其余的留做压箱底，孩子大了嫁娶用。” 　　就这，她其实都还是往少了算。 　　以前没条件就算了，现在有条件，一个季节就穿那么两件衣服也太磕碜了。尤其是家里孩子皮实，那衣服一季过去就全是补丁，准备个五六套都不多。 　　这布衣拿去造着玩，平日偶尔也得穿点好的吧？ 　　家里那么多人做衣服，也得不少钱，便宜衣服就算了，那些好料子，可得找好的绣娘来做，到时候也得用布料来抵工钱。 　　反正啊，这算来算去，还真剩不了多少。 　　冯桂花被她这败家模样震得说不出话，看看闺女，看看尤莲，再看看程渡，仿若在说，我好好一个闺女，怎么来你们这儿就变得又懒又馋还奢靡了？ 　　尤莲，尤莲心虚地挪过脑袋，说不出话来。 　　她，她觉得儿媳妇说得没毛病啊。 　　程渡也难免尴尬一瞬，但很快恢复，说着：“盛夏说的也在理，这料子卖了容易买着难，左右好好保存能放很多年，不如先放在库里，若以后日子实在艰难再看。” 　　冯桂花捂着胸口。 　　她闺女她还不了解吗？这放着放着绝对就没了。 　　什么春两套、夏三套的，他们乡下人哪儿能这么糟践日子啊。 　　可程渡和尤莲都没话说，冯桂花这个被封建思想淹了脑的亲娘，也只能把多余的话咽了下去，但到底咽不下情绪。 　　她面目狰狞：“随你们，反正别给我们拿，我可享不了这个福。” 　　盛夏白眼，继续左耳进右耳出。 　　她到时候不仅要拿十匹粗布，还要拿五匹锦缎，还要用那最好的料子给他们两个一人做一身好衣服。 　　呸，有本事就给她扔了。 　　盛夏得意扬扬，冲着人做了个鬼脸，又继续钻到那堆东西里面翻翻翻。 　　其中一堆油纸包裹的大块头吸引了她的注意，东西全都是十八斤八两的分量，五福饼、枣泥药糕、酥油饼、蜜果、冰糖、红糖、细盐、粗盐…… 　　盛夏揉着腮，一个个翻去，等全部翻完了，才拿出贺惜刚进屋时候亲手给她的小盒子。 　　盒子小小一个，上面用金丝银钱嵌着细密花纹，再挂着一个银锁，纯摆件好看用的——也可以拿去换钱。 　　这玩意儿一看就不简单。 　　盛夏取下那足有二两的银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精美的金乌样式的金簪，掂量一下，也有个二两的模样。 　　这年头，一两金子约等于一百两。 　　这就，又白送了二百两银子。 　　盛夏捏着金钗，觉得实在有些烫手，但这还没完，金钗的下面，还压着一张透着红印的契纸。 　　打开一看。 　　是往大程镇方向去的一百亩上等良田。 　　这是当年被程渡爹卖掉的好田，现在又回到了他们，准确点是她的手里。 　　白纸黑字红印上，契主盛夏四个字格外晃眼。 　　盛夏倒吸了一口凉气，当即举手，对天发誓。 　　她，盛夏，两辈子都这个名，绝对对此事严防死守，绝不透露一点口风。 　　她以后听到贺惜这个名都绕道走！ 第16章 第 16 章 　　贺惜的车马走后，小程村里外沸腾了。 　　大家来来往往，看着程家那一大堆的料子糕点，羡慕得眼睛都快冒绿光了，转身回家，嘴里就离不开程家。从上一辈说到这一辈，说到尤莲，说到程渡，再说到盛夏。 　　夸，都夸。 　　尤莲眼光好，会看儿媳妇。 　　程渡眼光好，会娶媳妇儿。 　　盛夏人好，会生孩子能招财进宝。 　　…… 　　今日已是七月初六，要不了半月地里的谷子就要熟了，现在金黄一片，不算饱满的稻穗挂在秸秆上，微微垂弯了杆。 　　这已经算得上是丰收之年。 　　今年老天爷给力，该晴晴，该雨雨，虫子也不算多，这稻子也比平时多。 　　“这子啊，就是得多。” 　　“这不，还是得娶会生孩子的媳妇儿。” 　　“瞧瞧人家盛夏，那可是一百亩地呢。” 　　路边上，一群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聚在一起，说东说西说南说北，最后都说到盛夏，一个个夸左夸右，全然忘了以前是谁在背后说。 　　盛夏太能生，败家。 　　盛夏太能花，败家。 　　盛夏三天两头回娘家，败家。 　　大人的嘴脸啊。 　　就在路边不远处的树根下，几个带着机灵气的脑瓜子凑在一起，津津有味地听着大人们的言语。 　　带头的小娃浓眉大眼，神色桀骜，他穿着打了补丁的黑色短打，此刻手上正拿着一个弹弓，可不就是盛夏家的柴哥。 　　他的对面，是三个个头稍矮，更黑更瘦的小子。 　　三个人穿着的衣服洗得破布，几乎每一处都打了补丁，也不太合身，他们坐在草上，狼吞虎咽地啃着手上的饼子。 　　左手是酥油饼，右手是大馒头，地上有一份用荷叶包好的炒蛋，还有一大茶壶的水。 　　鼻子有些鹰钩的小子吃得有些急，一口饼子噎在嘴里，赶紧拿起茶壶一口喝。 　　唔？甜的。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眼睛一亮，继续大口喝了起来，不过到底理智还在，差不多了就放下，只喝了三分之一的样子。 　　冯老九擦擦嘴，热泪盈眶：“柴哥，盛夏婶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废话。”柴哥晲着人，眉眼桀骜，也难掩骄傲，“我娘当然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我要跟柴哥混一辈子。”一旁大耳朵的男娃抬起脑袋，哭得眼泪鼻涕糊一脸。 　　他小名大柚子，他娘怀他的时候就特别喜欢吃柚子，梦想是吃到全天下最大最甜的柚子，就给他取了这个名，可惜生他的时候难产没了。 　　再后面爹娶了后娘，成了后爹，他就成了有口饭没口饭吃的倒霉柚子了。 　　最后一个男娃黑如炭，瘦如猴，小名杨黑娃，他咽下嘴里东西，也道：“我也要跟柴哥混一辈子。” 　　杨黑娃是三个人里面唯一笑着的，因为够黑，倒是显得牙齿格外的白，嘴角隐隐的青肿也显露出来。 　　柴哥捏着弹弓，眉头蹙起：“那狗东西又打你了？” 　　杨黑娃的爹是酒鬼，平日也不着家，家里田地全是他娘操持着，他爹每每回来就翻箱倒柜，把东西抢走拿去换酒，还经常打人。 　　而他娘，则是一个眼里只有地和娘家的人。 　　杨黑娃以前还帮着他娘干活，后面发现干了活也白瞎，他就慢慢什么也不管了。 　　几个人各有各的惨，也各有各的机灵。 　　“就擦了下，不碍事。”他摸了摸嘴角，嘿嘿笑着，就开始收着盛夏的饼子，打算回去分给他娘。 　　柴哥看着小弟凄惨的样子，捏着手里的弹弓，眉头蹙得更厉害了，半晌，他道：“等我再过两年赚钱了，带你们天天吃饼子。” 　　现在不行，他爹娘赚钱不容易，他们家里那么多孩子，读书也费钱，可不能拿他们的钱养小弟。 　　冯老九几个人亮着眼睛，纷纷点头，一起畅想着未来。 　　巧了，路边上的那群大人也是，不过他们说着说着就不太正经了。 　　“还是程渡有福气啊，盛夏败家是败家，长得啊哈哈。” 　　“早年我还和我娘说去盛家提亲呢，我娘说人妖里妖气不适合做媳妇儿。” 　　“别说，我上次……” 　　柴哥眉头紧锁，眸光锐利了起来，他从树根探出脑袋，看着那边的几个村里人，拿着弹弓，冲着还在鬼笑的人打了过去，石子直直打在人的肩膀和腰上。 　　在边上说嗨了，说话不太干净的人吃痛一声：“谁？哪个不要脸的小瘪三打老子？” 　　柴哥没说话，只继续用弹弓打着人，一直到几个人找到了他，他才跳了出来，眉眼桀骜，声音响亮：“你爷爷我替你爹打的，有本事就打回来啊？” 　　说着，他迈着腿利落跑走，身影很快就消失。 　　被打得最厉害的人恼怒，撩着袖子就要追上去：“这小混蛋，看老子不替他爹娘教训教训他。” 　　旁边的人赶紧拉住他，一个个开口。 　　“教训个屁，你先看看他爹是谁。” 　　“完了，他不会回去告状吧？” 　　“不行，我得出去躲躲。” 　　…… 　　柴哥没回家，他在村里长大，熟悉村里的每一个角落，他蹿在田间，一直跑到村角没人的地方，确认没人跟上，才爬上旁边大树。 　　“等我长大，揍死你们这些个龟儿子。” 　　他骂咧了一句，擦擦额上的汗，拿起袋子里雕刻好的木簪，用小刀小心刮着毛边，一刀一刀，又找出一点颜料小心上着色。 　　这般一个时辰，看着手里桃木做的桃粉色桃花簪，他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将东西小心翼翼收到一个针线歪歪扭扭的小布条里，这才往家里的方向走。 　　远远的，他就看到米哥带着油盐酱三个弟弟围在一起，四个人拿着木桶，围堵在一个小洞上，一个个撅着屁股，小心等候。 　　柴哥咧了个牙齿，轻手轻脚走了过去，然后一脚踢在米哥屁股上。 　　“哎哟。”米哥正专心堵着蛐蛐呢，一个没注意，啪一个往前一摔，脸直接砸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沾了一脸的泥。 　　他狰狞着脸起来。 　　“呀，米哥你脸上长了个蛐蛐，你成蛐蛐精了。”对面的油哥大叫一声，眼中狡黠闪过，故意发出惨叫的声音，“米哥成蛐蛐精要吃人了，盐哥酱哥我们赶紧跑啊。” 　　盐哥酱哥只有五岁，正是敬畏鬼神的年纪，本就被柴哥一脚吓了一跳，再听油哥这么一闹腾，也跟着大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 　　“快跑啊。” 　　留下米哥愣了一下，他抬手抚了抚脸，立马沾了一手的黄泥，再一摸，好大一只瘪蛐蛐立在手心。他额头青筋挑起，转身一个大吼，冲着柴哥就追了过去。 　　“程清才——” 　　另一边，在油哥的恐吓下，盐哥和酱哥手忙脚乱地朝着家里跑去。 　　他们还要过些天才满五岁，跑得不太稳，一个不注意，先是盐哥翻了个狗吃屎，摔了牙，一嘴的血，再是酱哥在家门前摔池塘里，湿了一身。 　　油哥哄完这个哄那个，最后一个都没哄好，兄弟俩你哭我也哭，哭声震天。 　　油哥局促地站在两个弟弟中间，看着那边听着哭嚎声跑出来的亲娘，他讨好地笑了笑。 　　然后拔腿就跑。 　　“我错了娘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逗逗他们娘你别生气——” 　　哭闹声和叫喊声在空气中交织，如同双层奏乐，惊得四周的雀鸟惊起，偶有路过的村人也停了下来，看着这边的热闹。 　　两刻钟后，柴哥米哥顶着一身泥浆草渣回来。 　　兄弟俩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走到池塘边兔窝上，捡起地上的石砖往脑袋上一顶，就这么站在金鸡独立的油哥身边，有样学样。 　　经验丰富。 　　旁边过去一点，盐哥和酱哥已经洗了澡，他们换了干净衣服，披着半干的长发晒着太阳。 　　兄弟俩蹲在地上，小脑袋凑在一起，津津有味地看着画册，偶尔瞥向三个被罚的兄弟，目光难掩幸灾乐祸。 　　活该。 　　他们旁边，两岁的醋哥也学着他们那样，扯了发绳，披着头发蹲在地上看影子，没坚持一会儿，他的注意力就被一只蚂蚱吸引。 　　醋哥又开始学着蚂蚱蹦蹦跳跳，一刻不得安静。 　　与他一般闹腾的，还有那罚站最久的油哥，他就是个话唠，从开始到现在，嘴巴一刻不得闲。 　　“娘，好了吗？还没好吗？我真的知错了，你快饶了我吧。” 　　“哎哟，哎哟，我的腿，好像抽筋了。” 　　“报告娘亲，我肚子疼，我要拉屎。” 　　…… 　　盛夏坐在池塘边，手上拿着一根鱼竿钓着鱼，听着油哥在那儿碎碎念念，耳边好似长了个唐僧。 　　要是年轻个十岁，她得举手投降。 　　现在嘛，她习以为常，掏了掏耳朵，就当锻炼自己耐力了。 　　巧了，旁边的程渡明显也这么想。 　　家里那么多安静的空院子他不待，偏就在这儿拿笔写字，从一开始的眉头微蹙，到后面的眉目平和，想来也是有些效果的。 　　油哥，勉强也算是个‘效顺’孩子了。 　　盛夏在心里安慰着自己，并且给孩子们找着优点，几个崽皮是皮了点，好歹烤虫子知道去外面、淹蛐蛐也知道跑远一点、爬树也知道不要糟蹋家里的果树…… 　　这么自我安慰着，她好受了些，再看几个熊孩子，也心平气和了起来。 　　她理了理嗓子，总算高抬贵手，勉勉强强放过这些个气得人脑门疼的孩子：“行了，下次别闹了，锅里烧着水，快去洗澡去。” 　　这会儿正是中午，日头最晒，洗了头能很快干。这个年头伤风感冒都是大事，盛夏婚前倒是不注意，有孩子后就开始讲究了。 　　柴哥和米哥站了一刻钟，这对他们来说跟玩儿似的，兄弟俩放下脚，脑袋上顶着砖，咧着牙：“知道了，娘。” 　　盛夏提醒：“记得搓干净一点，最好把对方的皮都搓掉。” 　　刚打了一架的兄弟两个看着对方和自己一样的脸，目光锐利，神色坚定：“肯定的。” 　　搓不死你。 　　油哥站得最久，这会儿腿抽筋着，捂着腿蹦跳着，大喊：“等等等等，他们才站多久啊，娘还记得你的宗旨吗？公平公正公开，我表示不服，我要提起上诉，我唔唔……” 　　柴哥米哥目光对视，上前捂着人的嘴，架着人往里拖。 　　他们龇着牙，眼里泛着凶光：“娘交给我们吧，我们一定把油哥洗得干干、净净。” 　　油哥踢着脚呜呜求救。 　　盛夏就当没看见，她掏了掏耳朵，长长呼了口气：“总算清静了。” 　　孩子多了就是这样，打打闹闹，今天这个挑事，明天那个搞事，没完没了。 　　她这当娘的不能没看见，又不能全看见，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旁边，程渡放下笔，看着妻子，长长呼了口气，神色诚恳而怜惜：“这些年辛苦你了。” 　　盛夏摸了摸鼻子，心想这话她老娘听到了指定得翻白眼，但自己嘛，她扬起灿烂笑容：“也还好啦，等你考上举人进士，带我当上官太太，以后再得个诰命，什么都值了。” 　　程渡听着她的‘狂言’，眼睫微微颤，刚想开口，说教谕之事。 　　“娘。”茶姐清脆急切的声音响起，“鱼，鱼，大鱼鱼。” 　　盛夏哎了一声，赶紧回头拉起鱼竿，这一拉，竟然还没拉动。好家伙，还是个大货啊。 　　她眼睛一亮，扯着嗓子：“程渡程渡，快来帮忙——” 　　程渡到嘴的话咽了下去。 　　算了，还是乡试出成绩之后再说吧。 　　盛夏扯着鱼竿，和水里的大鱼抗争，这么来来回回折腾好几次，啪一下，水里东西上岸。 　　那竟是比他们脑袋还大的王八。 　　这玩意儿，大补啊。 　　一旁的择菜的尤莲瞬间绿了脸，嘴唇颤动。 　　就非得补吗？ 第17章 第 17 章 　　七月初七。 　　七夕至。 　　盛夏在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中醒来。 　　昨日天气好，也得空，她总算把那沾着油烟血气的头发洗掉，一头及腰长发乌黑透亮，就这么披在枕上，散在雪白的肩颈之上。 　　她侧着身睡，天气热，只盖着一层薄薄的绸布，雪白修长的大腿与手一起摊着，驾在身侧。 　　盛夏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微光之下，就对上一张十分具有冲击力的俊脸，让她瞬间清醒，凤眸睁大几分，跟着就又凑近了盯着。 　　成婚近十年了，这张脸她还是没看烦。 　　程渡清醒的时候，不管真心假意，脸上总是带着温雅的笑，美归美，多少少了些性格。 　　他睡着则不同，眉毛浓密，微微飞斜，那双漆黑偏狭长的眸子阖着，鼻梁高而挺，下面的唇红而薄，下颌线更是清晰可见，脸小，又不显窄。 　　整个人多了些淡薄和不容靠近的冷感。 　　有点带感。 　　盛夏又凑近了点，看着对方阖着的眼，轻轻咬住那高挺的鼻尖，用牙齿磨了磨。 　　下一秒，一双大手就扣在她的腰上，就着把人往内拉了一点。 　　程渡带着些无奈的声音响起：“别闹。” 　　盛夏长腿圈住人劲瘦的腰，咬着人鼻尖的嘴往下一点，含住人漂亮的唇，用牙齿轻轻磨着，手顺着往下，声音轻轻。 　　“我帮你啊。” 　　程渡没有说话，只是呼吸声重了两分，圈着她腰肢的手也跟着摩挲起来。 　　就这么，又是两刻钟的工夫。 　　盛夏额上沾着细汗，白皙脸颊红润，坐到床边伸了个懒腰，身心满足的同时，又遗憾这个时代没有安全套。 　　烦人。 　　虽然不真刀实枪也快乐，可到底不太一样，但真来…… 　　盛夏想想自家七个娃就提前萎了，她甩了甩脚，赤脚下床，踩着冰凉的青石砖，跑到衣柜里，找出那套蝴蝶花纹的紫色绸衣。 　　她拿着衣服比在身上，眉眼弯弯，嘴角笑容难压，嘴上说着：“你都要乡试了，还费这个心干什么？又得不少钱吧，后面还要进京赶考呢。” 　　程渡盘腿坐在床上，无奈：“鞋子。” 　　盛夏嘿嘿一笑，这衣服是绸的，料子单薄，又是侧结，她从柜子里找了个白色里衣穿上，再把衣服一套。 　　她有一米七，身形高挑瘦削，皮肤白皙透亮，鲜亮的紫色缎子衬得皮肤更白，蝴蝶又添几分媚意，人看上去更是明媚几分。 　　盛夏张着手转了一圈，轻薄层叠的裙摆犹如紫罗兰一般盛开，只是这般，额头上的黑色膏药也越发明显。 　　程渡眸色微黯。 　　盛夏注意到了，摸了摸脑门，其实一点儿也不疼的，伤口没肿，也结痂了，敷不敷药都可以。 　　她眉目一转，又跑到梳妆台前翻来翻去，从里面掏出一个蝴蝶样式的缠花簪子，稍微一折一扣，刚好就挡住额头。 　　盛夏凑近过来，弯着腰，眉眼弯弯：“好看吧？” 　　程渡抬手撩了撩她柔顺的额发，低声：“好看。” 　　盛夏叉腰：“好看就快起来，我还等着你给我做长寿面呢。我今天是寿星，寿星可不干活。” 　　程渡失笑：“好。” 　　…… 　　盛夏笑眯眯地看着他离开，这才哒哒跑到墙边，打开窗子，就见那木窗之下摆着一张小桌子，上面乱糟糟摆放着好些个东西。 　　第一个入眼的，是装在精致稻草笼子里的蛐蛐，这会儿正发出蛐蛐的叫声。 　　七夕送蛐蛐，吉祥兴旺，庇佑平安。 　　盛夏笑眯眯地探出脑袋，冲着那边院门开口：“快进来吧。” 　　话落，闭合的大门打开，七个大大小小的崽子跑了进来，前前后后，各个洋溢着笑容，一看就都是些开朗孩子。 　　盛夏很是满意，自家没有出什么冷冰冰没礼貌的新品种，这可是大好事咧。 　　“娘。”以柴哥为头，大家异口同声，“生辰快乐——” 　　盛夏也跟着笑，从窗户探出身子，隔着墙伸手从一个个脑袋上摸过去，摸完，她对上一堆亮晶晶的眼。 　　她理了理嗓子：“这个笼子，编得这么好，肯定是米哥做的，里面的蛐蛐，是油哥盐哥酱哥你们一起抓的吧？这荷花，肯定是我们的茶姐摘的了，至于这个狗啃了的莲蓬，醋哥你今早上少一根面。” 　　盛夏几十只鸡都养得清楚，更别说几个亲手带大的孩子了，她笑眯眯一个个说完，最后拿着那缝得歪曲，但也能看出桃花瓣的小布袋，在柴哥紧张的目光下打开。 　　她呀了一声：“我们柴哥手艺这么好了？以后若是不能当镖师，也可以做木匠了。” 　　柴哥微微红脸，难压高兴：“娘喜欢就好，等我以后赚钱了，给娘买银簪子。” 　　盛夏笑：“好啊，娘等着你，娘今日就戴你做的簪子，出门大家肯定都夸我们柴哥厉害。” 　　柴哥脸上高兴更是难压。 　　对比起来，其他小崽子们就难免多了些哀怨。 　　老大真烦，事事抢风头。 　　盛夏笑眯眯的，又挨个安慰过去，把草笼蛐蛐挂在窗上听声，荷花荷叶莲蓬插到屋里的花瓶中，小家伙们这才满意地跑开。 　　他们要去监督爹爹干活。 　　长寿面可不许断。 　　盛夏杵着下巴，看着小崽子们跑出去，并且乖巧地把门关上，然后又一会儿，一群人又咧着大牙，端着水盆进来放到窗下。 　　“娘洗脸~” 　　这场生辰问候才正式结束。 　　全程，盛夏脸上的笑容就未断过，这段时间起起伏伏的心态也总算落了地。 　　管他什么前世今生，高门大户，都不比她现在的日子真真实实、脚踏实地。 　　她快速梳好头，重新整理了一下额头遮着的缠丝蝴蝶，簪上好大儿给她做的桃花木簪，换上一双软底紫色的绣花鞋，朝着后厨方向跑去。 　　她喊着：“程渡程渡，今天多下点面，咱家以后可以顿顿吃饱了——” 　　贺惜前日送上的谢礼，土地、布匹和药材是大头，加起来怎么也得四五千两，已经是大部分家庭一辈子赚不到的钱了，可以说能让人一夜暴富。 　　盛夏两辈子都是小户出身，没什么宏大的理想，也不追求以后日日绫罗绸缎，穿金戴银，就图一个吃饱喝饱，不饿肚子。 　　有了这么多进项，按理来说，吃饱喝足应该不是问题了。 　　但事情总是不以常理发展的。 　　今日盛夏过生，又是七夕，家里还有这般大喜事，程渡也确实没有抠搜，揉了满满两大盆的面，确保每个人能吃饱。 　　同时，每人一个鸡蛋，盛夏一个大鹅蛋——这个最贵，十二三文钱一个。 　　盛夏脑袋埋在面盆里，一开始还开开心心地吃着，吃着吃着，就觉得不太对劲了起来，她默默算了一下。 　　她和程渡三两面，尤莲柴哥米哥二两，油盐酱一两，醋哥茶姐半两，这一顿下来是一斤半细面，换成没碾好的，就是三斤。 　　再加上九个鸡蛋，一个鹅蛋。 　　这还只是一顿早饭。 　　盛夏嚼面的动作顿了顿，觉得刚才的话稍稍说早了点，每顿敞开肚子吃什么的，还是任重道远啊。 　　家里现在家底确实不少，但不卖出去就不作数。 　　百亩地马上要收获了，看着是一大笔钱财，可这会儿粮食产量低。 　　上好良田，一亩地产量也就四百上下，百亩地，也四万斤，去掉田税、佃农分成，他们剩下一半。 　　按着三文钱算，也不过上下六万文，也就是六十两。 　　至于他们自家原先的五十亩地—— 　　这家里不得自己留着点吃的？ 　　以前家里条件在那里，每日粗细粮混着吃，还定量，现在不说多的，顿顿细粮不过分吧？而她爹娘那边日子过得抠搜，她都是小地主婆了，自己吃香喝辣爹娘挨饿也不行。 　　至于药材，那都是这年头难得的补品，真有点什么事了，想买也买不到，得留着以备万一。 　　算来算去，贺惜这边大包小包的东西，值钱，但也只是能改善一下家里条件，让她日后，起码鸡蛋赚的钱能攒下来了。 　　大致如此。 　　然而，程渡后面科考还得花钱，考上了说不得还得打点一番，能多备点钱就备点，家里七个孩子，以后大了嫁妆聘礼…… 　　一碗长寿面下去，盛夏觉得自己减了一碗面的寿。 　　她把碗筷交给几个孩子，就拉着程渡往隔壁院子走去，鬼鬼祟祟地问着：“你手里还有多少钱？” 　　程渡顿了一下：“三十五两，怎么了？” 　　盛夏扯了扯头发，愁啊：“那不行，你明日就去府城了，一月下来怎么也得花个五两，后面进京，最少也备个五十两。” 　　那就是二十两的缺口。 　　好在一百亩地收了以后可以填上。 　　但是。 　　“这钱怎么再多都不够呢。”盛夏郁闷，“年后油盐酱也要去上学了，束脩笔墨纸砚又是一笔钱，我本来还以为我们发财了，结果还是得省着点花。” 　　程渡看着她苦恼的模样，失笑：“我手头的够我科考了，你琢磨家里就好。” 　　盛夏摇头：“那可不行，穷家富路，以前没钱就算了，现在有了，出门怎么也要备齐全一点。” 　　她果然没有躺平的命，还是得琢磨一下赚钱的事。 　　不说多的，家里七个孩子，她日后怎么也得给她们每个人攒个二十亩地握手里。 　　程渡伸手抚了抚她的眉毛，想说别愁，但又说不出来，他至今读书花钱，家里事情都堆在她头上，她不算着点也没法。 　　他低声：“你再撑一撑，等下月秋闱出来就好了。” 　　到时候不说其他，光是地税，也能全部覆盖了。 　　盛夏就是个急性子，愁来得快也去得快，她很快将其放下，搂着人的胳膊，笑：“那我可等着你带着功名回家。” 　　程渡眉眼舒缓：“一定会的。” 　　盛夏满意了，又拉着人回去后厨走，柴哥他们在洗碗，尤莲则收拾着院子。 　　尤莲今年其实才四十五岁，她生得好，也没怎么吃过生活上的苦，现在依旧年轻，只眉眼多了几分风霜。 　　她性子软，死了丈夫以后就很少出门，穿得也很素净，不是灰就是白，平日他们给她买的首饰这些也基本放好不戴。 　　她今日就穿着灰色旧衣，围着个围腰，鞋子也是纯灰色的。 　　盛夏跑了回来，拉住尤莲：“娘，快别忙了，去换衣服，一会儿一起进城。” 　　尤莲愣了一下，迟疑：“我，也去？” 　　盛夏笑眯眯：“去，柴米油盐酱醋茶也去，到时候晚上在城里歇息一晚，第二日程渡就走，这次可不能出意外了。” 　　尤莲不太想进城，她有些怕人。 　　但是，盛夏的话说到她的心坎了。 　　她儿子这仕途坎坷，前面两次都出意外了，这一次，可不能再出了。 　　尤莲咬了咬牙：“那就都去。” 第18章 第 18 章 　　“难得进城，还是得去看看石夫子。” 　　“前日县尉都来了，家里的事肯定也传开了，我想想，这最好的料子，扯个两身的样子，再拿一匹蓝色的普通锦缎应该差不多了。” 　　“糕点一样拿一点，红糖白糖蜜果各一斤，鸡蛋二十个，酒也打一罐子。” 　　“程渡程渡，你看看还要拿点什么。” 　　…… 　　贺惜的身份不简单，他们大张旗鼓地过来，这事在城里肯定是宣扬开了。家里得了好东西藏不住，外人无所谓，亲近的亲友可不能忘。 　　这感情嘛，就是你来我往，才能继续下去。 　　尤其是石赞。 　　天地君亲师。 　　师者，授业解惑者也。 　　在这个年头，老师是一个很受人敬重的职业，作为学生，若是不敬师长，传出去会可是被人指责的。 　　而石赞不仅在程渡微弱时候将其带入书院，这些年来也一直教导着他，给他引路，对他来说也是很重要的长辈。 　　对于盛夏而言，这老头虽然每每都会用看败家子的目光看着她，但也不会叽叽歪歪，还算过得去。 　　最主要的，他可是学院院长。 　　盛夏坐在马车里，怀里抱着茶姐，嘴角嚼着个蜜饯，说着：“哎，程渡，你说年后，我们把柴米油盐酱送去石林书院怎么样？” 　　她倒是想把孩子送去官学，奈何现在的官学只招秀才，大家都是在私塾上学。 　　石林书院就是程渡秀才以前就学的书院，他这些年偶尔也会回去授课解惑，里外都是熟人，家里孩子扔过去也放心。 　　马车里，在一旁打闹的众崽子安静了下来，瞪着大眼，看着自家老娘，怀疑自己的耳朵。 　　哪个柴，哪个米？ 　　什么学？ 　　程渡也愣了一下，细细思索：“县里的话，开销恐要翻一番。” 　　这年头读书贵，不说笔墨纸砚的开销，只说束脩，镇上一年便是一两，算上端午中秋过年三节礼品，差不多一两半，加上笔墨纸砚，一个孩子一年至少三两银子。 　　而去了县里，一切开销最少翻一倍。 　　石林书院作为县里最出名的私塾，价格更贵，一个人十两，五个孩子，就是五十两了。 　　这还只是最基础的开销。 　　夫妻俩原先计划的是把孩子送镇上私塾识字，到时候谁学得下去，有天赋再送城里好好供读，毕竟都送去，家里确实也艰难。 　　孩子没天赋，扛着压力，死读着也难。 　　就是现在家里经济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把五个孩子都送到县里，其实还是难免紧张。 　　油盐酱兄弟三还小，分不太清城里乡下的区别，但只要他们不分开，在那里都可以。 　　柴哥今年八岁，早早知道钱的重要，他立马开口：“我不去，娘，我读不进书，别浪费这个钱了。” 　　米哥也紧张起来：“对对对，我和老大就在镇上好了，娘你把油盐酱送过去，他们喜欢读书。” 　　盛夏嗔了他们一眼：“什么浪费不浪费的，你们学得进去就学，学不进去也认识些人。以前家里没这个条件，现在有了，可不在镇上受那糟老头子的气。” 　　她看不惯镇上书院那老秀才很久了，一把年纪，古板封建，还喜欢装大，别说柴哥米哥，换她也不想读。 　　柴哥和米哥听到私塾夫子，神色瞬间蔫了下来。 　　“老程秀才性子确实顽固，就去书院吧。”程渡看着妻儿如此模样，也跟着叹了口气，然后安抚两个孩子。 　　“你们别想太多，日后好生读书就是，便是不走仕途，多读些书多认识些人也是好事。等爹考起举人，覆了田税，家里又多笔收入，也没你们想的那般难。” 　　实在不行，程渡自觉也可以去大户人家当住家先生，一年七八十两。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他还是不愿如此。 　　“就是，再不行，家里那么多布匹药材，卖了也能换钱。”盛夏跟着说着，然后拍脑袋，嘱咐，“这个不能往外说哈，若是有人问起你们，你们就说有布匹和糕点就好。” 　　一群崽子纷纷点头，他们懂。 　　好东西不能往外说，说了别人就会来抢。 　　几个崽子嘴都严，盛夏也不担心，说了两句就又跟程渡抱怨起来：“我上次去接柴哥米哥，看到那老头把学生裤子脱了打，都七八岁孩子了，哪儿能这样？” 　　程渡蹙眉：“他们干了什么？” 　　这年头娃娃也皮，若真犯了大忌，也是得狠狠收拾。 　　盛夏白眼：“我开始也以为那几个娃犯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一问就是顽皮些和他顶了嘴。死老头，有点权利不得了了，该他考不起。” 　　程渡：“就是，不行。” 　　盛夏：“他还喜欢打脸，肯定是小时候被他爹打多了。我反正和柴哥米哥说了，那老头打手板脚腕都还好，要是敢这么打他们，我们就回家不读了。”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① 　　这年头打学生的事常有，程渡以前也经常挨打。 　　上课走神，打。 　　字写不好，打。 　　文章没写好，打。 　　但打是为了一个琢，为了学生成器，毕竟天生喜欢读书的孩子还是少，大部分人就需要严格压着。 　　在这一个县一年也不一定会出一个秀才的年代，所有人都绷着劲。 　　但老程秀才古板顽固，为人势利，打骂学生多为自己威信，也多羞辱，确实让人不齿。 　　只是程渡同为秀才，柴哥米哥作为秀才儿子，老程秀才待他们也不会如普通孩子那般随意。 　　盛夏才勉勉强强忍了，但两个孩子最开始上课那几年，她有事没事就跑过去守着，就怕这老头子发癫。 　　这么一对比，盛夏越发觉得石赞真是个顶顶好的夫子了，这次上门带这么一堆东西也不心疼。他们家五个孩子呢，明年都一起扔书院去。 　　住校。 　　半个月休假两日。 　　她可算能得清闲了。 　　盛夏想着，嘴角难压，对着几个孩子道：“一会儿去石夫子哪儿都老实点，听到没？” 　　几个孩子乖乖地点着脑袋。 　　他们懂，石夫子是夫子头头，比一般夫子还厉害。 　　…… 　　石家在县里中心的位置。 　　他们家五个孩子，两个儿子跟在身边，一个童生一个秀才，勉勉强强在书院帮忙。 　　倒是三个女儿，大闺女嫁给了镇上童生，夫妻俩开了私塾，有石林书院在后面，简直垄断周边学子，日子风风火火。 　　二女儿婚嫁那会儿他刚开书院，人嫁县里秀才，现在人在学院教书。小女儿，他当初还打算嫁给程渡来着，事没成，人转头嫁到府里大户人家，已经是举人夫人了。 　　盛夏他们来的时候，这二女儿就在。 　　现在考举人都要去省城参考，期间会经过府城歇脚。每年秋闱时候，来往车队众多，往来方便安全，也可以多认识一些人。 　　石梦华嫁的人家是府城的大家，像这些人家，多会在考前拉拢人才，结个善缘，若有合适的，也收入麾下。 　　她作为家里儿媳，总得为家里谋划，每每此时都会回来。 　　此时，一家子在客厅里面，气氛有些压抑，地上还有碎掉的杯盏。 　　门房进来的时候都小心翼翼：“老爷，程举人携妻儿前来拜访。” 　　石梦华抬起头，脸上闪过愤意。 　　石赞努力压着气，深呼吸：“让人来把地收拾一下，带他们进来吧。” 　　门房小心翼翼下去，就这么半刻钟后，才带着人过来。 　　房内的气氛稍稍好了一点，但难免还有几分压抑，地上的水渍也还未干。 　　盛夏怀里抱着醋哥，这孩子跟多动症似的，不抱着闹腾得很，在家里就算了，在别人家还是得注意着点。 　　她瞥了瞥屋子的氛围，再瞅瞅地上的水痕，心想他们今日来得倒是不太凑巧。 　　但是管他的，孩子上学还早呢，也不必今日说。 　　刚拿东西就提事，也不太好看。 　　盛夏就当没看到一般，笑眯眯打着招呼：“石夫子，林师娘，我们来看你们啦。” 　　林师娘赶紧：“你好些了没？上次可真是吓死个人了，我和老石本来说去看看你的，但这些天实在没空。” 　　就这，他们前两日其实也遣了下人送了点补品过去。 　　盛夏凑近一点，指着脑袋笑：“没事，师娘看我脑袋就知道了。” 　　林师娘：“那就好，以后还是得注意点。” 　　…… 　　两边其实都是老熟人了。 　　程渡就不说了，他天天在城里待着，在书院时间比家里多多了。盛夏则是每年端午、中秋和过年三节会跟来拜访。至于家里孩子，太多了也麻烦，只过年会上门拜一次。 　　林师娘本名林英，人如其名，是个英气又爽利的人，她喜欢漂亮孩子，若不然当初也不会只一眼就把程渡收入书院。 　　她问过盛夏，再看这整整齐齐的七个孩子，不由笑了出来：“哟，柴米油盐酱醋茶，是不是又长高了一点？” 　　她打量着几个孩子，在心里猜测哪个是哪个。 　　这孩子们长得太像了，她见得少，可分不太清，只是看这个瞅那个觉得都好看。 　　双胞胎是浓眉大眼的俊朗，三胞胎是活泼机灵的俊逸，龙凤胎则是精致的美。 　　林英手痒：“尤妹妹，快把茶姐给我抱一抱。” 　　至于醋哥，这孩子看看就得了，她第一年心喜抱人，就被扯了几根头发。 　　头不疼，但心疼咧。 　　尤莲抱着茶姐走在最后，她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只抿嘴笑了笑，把人递了过来。 　　茶姐却不认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瞅着人，奶声奶气：“林奶奶，石爷爷。” 　　由她开头，柴哥几个也赶紧跟着唤人，几个人你喊你的，我唤我的，七嘴八舌的声音填满整个屋子。 　　林英笑得合不拢嘴：“听话，都听话，快坐下。” 　　盛夏没坐下，只把醋哥又递给程渡，让石府下人上来，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咧。 　　她笑：“我这次也算因祸得福了，那夫人客气，我就随手帮了个忙，还给我送了一大堆东西，家里放都放不下，师娘和石夫子可得帮我们分担点。” 　　下人这才带着那些东西上来。 　　东西说多不多，但是有些杂。 　　鸡蛋糕点这些就算了，那锦缎可不便宜。 　　次一点的蓝缎子还好，他们日常就这么穿，但那上头绣着密纹泛着光芒的云锦，林英这么些年了，至今也就一身这种料子的衣服。 　　又贵又不好买。 　　林英眼皮子跳跳，赶紧摆手：“这可不行，你这丫头，左手松右手放，日子还过不过了？” 　　“这师如父母，您和夫子可是夫君另一个意义上的爹娘了，这再多也不为过。以前是条件不够，现在发了个小财，赶紧补上。”盛夏笑眯眯地，拿着卷好的料子放到人的怀里。 　　林英和石夫子夫妻俩个头都小，家里一匹料子够做他们三身了。 　　盛夏特意裁了一下，只拿了两身的布料，这怎么不能说是一种紧呢？ 　　林英被她一番话说得又熨帖又好笑，正要开口。 　　“无事献殷勤个，非奸即盗。”石梦华嗤笑着开口，“我倒是不知道，教谕竟然只值这两匹破布。” 　　林师娘沉了脸：“石梦华！” 　　石梦华不理她娘，只冲着程渡和盛夏冷笑：“我有说错吗？你俩可真是天造地设的好夫妻，一个抢别人东西，一个花言巧语，只知道空手套白狼。” 　　一旁的石赞重重拍桌，怒不可遏：“你给我滚，没规矩的东西，以后别说是我女儿。” 　　石梦华也摔盏起身：“我也没见你这么胳膊往外拐的爹。” 　　父女俩战况一触即发。 　　只听一道疑惑声音响起：“什么鱼，鲛鱼？我没见到啊。” 　　盛夏满脸不解。 　　父女俩：…… 第19章 第 19 章 　　石梦华是家里最小的孩子。 　　她记事起，家里日子已经开了私塾，日子也好起来了。 　　她不似家里哥哥姐姐那般，她没吃过苦，没挨过饿，从小就在书院长大，和其他学子一起读书。 　　作为夫子女儿，院长女儿，石梦华自然有她的骄傲，她要嫁就要嫁最好的。 　　书院里面，读书最好长得最好的程渡就是她的目标，虽然他家里条件差了些，但有她爹帮扶，只待过了考学这一关，日后定没什么问题。 　　她的意思很明显，她爹娘意思也明显。 　　哪知道他转头就娶了一个乡下村姑，简直就是打她的脸。 　　若他不愿，直说便是，她石梦华，堂堂院长女儿，举人女儿，又不是非要拧着他嫁，她有的是人选。 　　她转头就嫁进府城大家杨家，夫君同样英俊也是秀才，更是两届中举，不似有的人。 　　三届了，还是秀才。 　　石梦华仰着下巴，也不理那向来不知变通、古板亲爹的怒骂，她嗤笑一声，站起身，端着高傲姿态离开。 　　走之前，她还非常刻意地，重重撞向盛夏肩膀。 　　那和撞石头没什么区别。 　　石梦华吃痛：“嘶——” 　　盛夏动都没动一下，看着疼得眼睛都冒泪花的娇小姐，小心地，拉回醋哥扯头发的无情小手。 　　她一脸无辜地看着人：“你没事吧？” 　　石梦华有事，很大的事。 　　她的脸面被狠狠地踩在地上，她身躯颤了颤，恶狠狠地瞪了瞪盛夏，遂大步离开，只那背影难免有些狼狈，再难端起姿态。 　　盛夏摸了摸鼻子，回头看着气得不行的夫妻俩，小声：“什么鱼？我们什么时候和她抢鱼了？” 　　鲛鱼？ 　　这个世界这么不正经？ 　　本就生气的石赞更气了，重重拍桌，恨铁不成钢地看了过来：“你日日无事的时候就不能多看两本书？” 　　盛夏嘀咕：“我在看啊，今年流行的话本《除妖记》就挺好看的。” 　　石赞被她噎了一下，觉得和她说话就是对牛弹琴，转而又念叨起自己闺女，那倒是个读书识字会钻研的人，就是太会钻研了。 　　他叹气：“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林夫人也悄悄抹了抹眼角，心情低郁起来。 　　茶姐被她抱在怀里，不太明白怎么回事，只是看她难过，也抬起小手拍着她的肩膀，奶声奶气：“不，不哭，不哭，豆，豆过去。” 　　林夫人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心情也恢复了些，她捏着人小脸：“茶姐怎么这么乖啊，还是你会生养孩子，这孩子一个比一个听话机灵，程渡娶了你啊，一点不亏。” 　　程渡略微晦暗的神色总算清了几分，他含笑：“能娶到盛夏，是我之幸。” 　　林夫人看着他俊美克制的模样，又想到小女婿，在心里叹了声气，道：“小梦的性子，这些年是越来越偏了，你们别介意她说的，是我们这当爹娘的没教育好她。” 　　石赞抻着脖子：“什么叫我们没教育好他？你看看其他孩子哪一个像她这样？当初就该把她腿打断，也免得嫁那般远。” 　　府城与河东县百里距离，在这年头，来回递信都得一日，还真不算近。出嫁这么多年，石梦华每每也就这会儿带着任务回来一下。 　　三年一次，这几年总共就回来了三次。 　　石赞越想越后悔，在嘴里念叨着不该同意人嫁去府城的。 　　林夫人也只能叹气：“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当时只觉得路远，万一闺女被欺负了他们不好立马去撑腰，现在想想，路远只是最小的。 　　这大户人家，这荣华富贵，可真是糊人心神啊。 　　夫妻俩心情都不太好。 　　石赞：“还是怪你，平日太惯着孩子了。” 　　林夫人恼：“怪我？姓石的，你再说一遍？” 　　…… 　　眼看着夫妻俩就这么吵起来了，程度出声打断了他们，脸上也带着几分愧意：“此事，还得怪我，是我让夫子和夫人为难了。” 　　夫妻结束争吵。 　　“与你无关，这事就算没有你，我也不会同意那边的。书院是读书的地方，那些个脏的臭的，别想来闹腾。”石赞的神色逐渐严肃了下来，他开口。 　　“你当务之急是考上举人，其他的都是云烟。” 　　盛夏总觉得，这老头刚才又瞥了自己一眼。她撇嘴，心想，他才是云烟呢，一头云烟的小老头。 　　林夫人也赶紧开口安抚：“你老师说得没错，这事跟你没关系，是小梦杨家那边，唉，算了不说这些。你马上要乡试了，千万别把这些事放在心里。” 　　石赞警告：“这一次，若是还不中举，你就别再来看我了。” 　　程渡收起心神，郑重保证：“学生知晓。” 　　…… 　　石家的这个情况也不适合久留，盛夏他们没一会儿就告辞离开，至于家里马车，他们就先放在石家后院。 　　虽然他们晚上住客栈，里面也能放，但到底不如这边方便安全，骡子可是贵重财产，不能松懈。 　　除了骡子，就是家里的娃了。 　　醋哥和茶姐必须抱着，油盐酱也得牵好，他们家崽子们生得好，万一被哪个顺手牵羊捞走了。 　　她得哭死。 　　所以以往盛夏和程度进城过七夕，偶尔带人也是轮着来，一次最多两人。 　　好在现在柴哥和米哥已经大了，兄弟俩八岁，长得高壮，看着和十岁的孩子差不多，不仅能照顾好自己，还能帮着看弟弟。 　　尤莲也来了，安全问题不用担心。 　　就是。 　　有点吵。 　　“嗷呜，娘娘娘娘娘，我亲爱的娘亲，你最听话嘴最甜最可爱的三儿子油哥想要那个老虎面具。” 　　“龙，我要龙。” 　　“啊啊啊，花灯，娘，我要那个花灯。” 　　“烫，烫烫烫，好吃，还要饼子。” 　　…… 　　这年头娱乐节目少，所以每每一到节日，大家都会重视地弄起来，尤其是七夕这种大日子。 　　城里家家户户，屋外都挂着彩灯，条件好的就是精致的花鸟龙虎，条件差的，也多多少少放个红纸灯笼上去热闹一下。 　　而那些有钱大家就更别说了，房前屋后，犹如灯会一般彩灯环绕，好些还会派遣下人去外面散灯笼，收拢人心，也图个热闹。 　　而这些，都是私人行为。 　　在那官方组织、商家联合的花灯长街，更是热闹无比，各色花灯犹如长龙，悬满几条长街。 　　杂技、皮影、说书。 　　小食、花灯、花钿。 　　字谜、投壶、拜星。 　　…… 　　这是一个和平而繁华的年代。 　　当今姓霍，单字镇。 　　现在是遂朝，一个不存在盛夏记忆中的朝代，都城偏北，位于平原，叫盛京，又叫盛星城。 　　当朝占卜盛行，立有国师，开朝时候，特意占星算卜算，以盛京为中心，以北斗为位，立了七城，每一城人口都在百万之上，热闹又繁盛。 　　盛夏觉得河东县的花灯会已经够厉害了，而这才是十万人口的小城，她有些想象不到百万人口大城的热闹。 　　但是如果有机会，她还是想去看一看的。 　　而此刻，盛夏行走在花灯街会上。 　　她肩上坐着茶姐，左手拉着油哥，右手捏着盐哥，扭过头，比她高了大半个脑袋的程渡肩上如她一般扛着个醋哥，他牵着盐哥的另一只手，再牵着酱哥。 　　柴哥和米哥走在前面，兄弟俩一左一右拉着尤莲，祖孙三个都担心对方走丢，走两步就左右看看，再两步又前后看看。 　　那叫一个手忙脚乱。 　　盛夏忍不住嗤嗤笑了出来，只觉得这幅场面格外有意思。 　　此时夜色已深，街道四周绕满了各色花灯，五颜六色，明明暗暗，与天上闪烁星光，一同落在她的脸上。 　　璀璨而绚烂。 　　程渡怔怔地看着她，嘴角不知何时也勾了起来，他问：“你笑什么？” 　　盛夏歪着脑袋，大笑：“你管我啊。” 　　程渡失笑：“我什么时候管你了？” 　　盛夏轻哼：“那可多了，不穿鞋子你要管、走路你也要管、盖被子要管、洗头要管、喝凉水也要管、划个竹筏也要管……” 　　花灯会上，人声鼎沸，嘈杂不堪，程渡其实根本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只是看着对方那认真而碎念的模样，也能猜个大概。 　　程渡也笑，他笑得开怀而纵意：“可是怎么办呢，我还得这么管你一辈子啊。” 　　话一脱口，他怔了怔。 　　一辈子啊。 　　程渡不相信时间，以前也未曾想过太远。 　　人命太薄了，早一日晚一日，谁也说不准。 　　一辈子这个词，对他而言太远也太重，但是此刻就这么轻飘飘落了地，似乎，也没有他想得那般沉重。 　　他回过神，对上那双灿若繁星的眸子。 　　盛夏仰着脸，张嘴：“你说什么？” 　　程渡心跳有瞬间停滞，又一点点缓缓落下，平稳安然，他笑：“日后有机会，我们去盛京看花灯。” 　　盛夏开心：“好啊，你好好读书好好考，以后官至宰相，带我做宰相夫人——” 　　程渡：…… 　　上次不还只是官夫人吗？ 　　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盛夏看着他噎住的表情，仰着脑袋哈哈大笑了起来，拉着两个孩子小跳朝前，嘴里哼着歌儿，十分欢乐。 　　她听得到了，她耳朵好着呢。 　　但是想管她？ 　　哼哼哼。 　　一家子就这么穿梭在热闹的灯会上，挂编绳、掷玉壶、猜字谜、看杂耍、买小吃，一路走走停停，来到灯会街道最后面的小河边。 　　清风徐徐，织女的纺线在叶间拂动，晃动了有情人的心儿；小河潺潺，彩色的花灯载着心愿在水面前行，飘向永恒的未来。 　　程渡静静地站在河边，看看母亲孩子，又看回垂首许愿的盛夏，她紧闭着眸，双手置于胸前，神色虔诚而认真。 　　半晌，她睁开眼。 　　程渡含笑：“许了什么愿？” 　　盛夏笑眯眯：“我问织女，鲛鱼是什么鱼，她说，我睁眼自会知道。夫君，你说织女有没有骗我？” 　　程渡：…… 第20章 第 20 章 　　河东县是个中等县城。 　　县里十万人口。 　　早在很久之前，河东县还只叫大河县，再后面，河对面七十里路的地方又起了一个县城。 　　叫大江县。 　　那可不行，凭什么我是河你是江？ 　　两边来回一掰扯，干脆就河东河西来命名。 　　直到后来有一少年人崛起，一句话流传民间。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莫欺中年穷，莫欺老年穷。 　　河东县百姓觉得自己被诅咒了，因为在那之后百年，他们县竟然一名进士都没有考取。 　　一名都没有。 　　全县的祖坟不知道被烧了多少，但依旧一名进士没有出来，大家越挫越勇，县里的书院私塾就这么一个个开了起来，甚至吸引了不少外地学子来求学。 　　石林书院在短短二十年间一跃成为龙头，甚至在官学都说得上话，就是因为培养出了一名进士。 　　虽然说，那是隔壁河西县出生但养在河东县的孩子，最后也算的河西县的进士。但那确确实实是他们河东县、石林书院培养出的人啊。 　　河东县专门立了石碑，在上面特意记载此事，生怕后世遗忘了，真以为他们上百年没出过进士。 　　这怎么也出了半个。 　　而这，便是现如今科举的艰难情况。 　　夜里，夫妻俩坐在客栈顶楼的栏杆边，他们的肩膀贴着，看着外面彩灯环绕。秋风徐徐吹过，拂起他们的青丝，纠在一起。 　　盛夏侧过脑袋，看着肩上青丝，目光一点点向上，划过他颤动的喉结，清晰的下颌线，落在微张的唇上。 　　程渡的皮肤很白，衬得唇比常人更红，唇瓣边缘也如五官一般清晰，带着冷感，拒人于千里之外。 　　盛夏觉得，若他是权贵出身，他一定会是其中最为冷淡矜贵的那位，高高在上，犹如高山雪莲，让人可望不可即。 　　但他出身平凡，普通人家的孩子是没有资格高冷的，他只能笑，从生涩疏冷，再到温雅如画…… 　　程渡用略微淡然的声音说着如今科考的局势，说着县里省城的变化，说着说话，就发现身边的人发起了呆。 　　他顿了顿，声音轻柔下去：“在想什么？” 　　盛夏视线从他下巴上离开，看着面前的俊脸，抬头亲了一口，笑眯眯：“我在想，我运气真好。” 　　在这个年代，她还能找到一个如此丰神俊朗、大有前途，还洁身自好的夫君，又有那么些乖巧孩子。 　　她就说，人不能一直倒霉。 　　程渡被她突来一下弄得哭笑不得，成婚多年，他也早就发现了妻子思维略微跳跃，往往上一刻还想着去街上，下一刻已经在抓鱼了。 　　她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开心也好，不开心也好，全都写在脸上。 　　这是程渡不太能理解，也羡慕不来的，只是，他以为他现在说的事情应该很严肃才是。 　　程渡试图整理脸色，用一种略微严肃的眼神看着她，但在对方笑吟吟的目光下，最终以失败告终。 　　他喟叹一声，垂首在她脸上印了一下，无奈：“你倒是听我说啊。” 　　盛夏下巴杵在他的肩上：“也没什么好说的，说来说去，还是因为钱。” 　　程渡哭笑不得，敲敲她的脑袋：“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教谕也是官职，虽然只是最低的从九品，但也可以一步步升至太学，乃至太傅。” 　　盛夏哦了一声，抬起头，双眸炯炯，纤长的手指戳在他的心口，清亮的凤眸：“你就说，你这心里，是想为官，还是想为师？” 　　程渡哑然：“这不重要。” 　　盛夏一下下点着他的胸口，用着些力道，字字清脆、清晰，叩在心间：“重要。” 　　她说重要。 　　她说若这都不重要，读书的意义在哪里？ 　　只为吃穿？ 　　可他本就不缺吃穿，若只图这，这些年受的罪，吃的苦，不都白吃了？ 　　盛夏两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上辈子分不清九八五和三本，这辈子也分不清什么教谕主簿。但她知道，像他们这样的人家，没有捷径可走。 　　现在走了捷径，在日后，得以千倍万倍的努力才能补回来。 　　她碎碎念念着，说到最后指尖都戳累了，她摊开手，覆在他心口上，神色一点点认真了下来。她微微仰着头，那双明亮的凤眸里映着他，纳着一切。 　　盛夏：“你只管好好考，好好读，其他的事，都交给我吧。” 　　程渡怔怔地看着他，心中倏然被什么一点点填满，肿胀酸涩，一点点从心口溢出，塞满胸膛，哽在嗓上。 　　他说不出话来。 　　他有记忆起，父亲就已经不着家了，偶尔回来，便是无止境的争吵和哭泣。母亲性子软，管不了他，也管不了家。 　　一日日，一年年，山没了，铺子没了，家空荡荡了，下人也走了，到了最后，那人也走了。 　　家里只剩下他们母子。 　　他娘让他好好读书，家里粮食被克扣了，她让他别担心；粮食掺了石子，她让他别担心；她被骗了，她也让他别担心；家里地没了，她还是让他别担心。 　　他怎么可能不担心？ 　　他能，不担心吗？ 　　程渡声音沙哑：“都交给你？” 　　盛夏肩膀上的责任瞬间重了起来，实在是面前的男人，看上去莫名地脆弱了，那么高大宽阔一人，怎么说着说着，眼尾都有些红了呢。 　　她神色一点点郑重起来，斟酌着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只拍拍胸口，斩钉截铁。 　　“当然。” 　　不交给她交给她？ 　　她可是盛夏，是他的妻子，是他们孩子的母亲，是这个家里名正言顺的主人。 　　想着，盛夏重新扬起笑，自信满满：“都交给我吧，你就负责好好读书，举人、贡生、进士，九品官、八品、七品、六品……” 　　再多的她没说下去。 　　程渡俯身吻住她的唇，往日温雅斯文的一人，此刻出人意料的粗暴，由往日淅沥沥的春雨变成夏日的暴雨，一来就拆了顶，长驱直入，肆虐开来。 　　青丝缠绕，呼吸交织，水声萦绕。 　　似要把她吞了一般。 　　盛夏舌尖隐隐作痛，伴随着麻意，又转而成了痒，酥酥麻麻，从唇一路到心底，裙摆下染着红蔻的脚趾也跟着蜷起。 　　楼外彩灯高悬，照不尽无数的繁星。 　　也不知那牛郎织女，在今夜是否如期团聚。 　　…… 　　聚后总是别离。 　　天色一亮，星辰消散，银河被白云取代，日光取代彩灯，天地重新恢复白昼。 　　一家子早早起来，去外面的小铺子上吃素馄饨。 　　昨日经费略微超支，今天就得省一省了。 　　盛夏捏着自己包里不剩几个的铜币，感叹着日子难啊，等回家了，得先把家里攒着的鸡蛋拿来卖了，不然都没钱用了。 　　想着，她的手指被轻轻捏了捏，手心酥麻一瞬，冰凉凉的硬物被塞了进来。 　　是碎银子。 　　盛夏嘴角弯了一瞬，连带着指尖一起握住，凑过去低语：“家里蛋多，一两日就攒起了。” 　　程渡：“无事，我这里够。” 　　以前是家里日子确实要紧一些，而盛夏也攒不下钱，他这边得多放些以备不时之需，现在倒是无碍。 　　他低声提醒：“家里粮食缓几天收，最好等我科考成绩出来了再弄。” 　　等他成了举人，再把地挂上，又能省下两成税了。 　　盛夏点着脑瓜子，也跟着叮嘱：“我有数的，你别想这些，好好准备，去了省城，吃住上面别省，笔墨也买好点的，有不舒服的千万别拖……” 　　程渡认真地听着她碎念，一一回应：“会的，我知道，放心吧。” 　　夫妻俩坐在一起，低首细语。 　　另一边，尤莲照顾着醋哥茶姐吃馄饨，时不时看向夫妻俩，脸上带着喜悦也带着担忧。柴米油盐酱在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馄饨，对于亲爹要走的事情，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 　　程渡这次要去省城备考一个月，时间并不短，但他平日也经常这么久才回家，对他们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 　　至于什么举人秀才的，他们还没什么实感，只知道挺费钱的。 　　一家子各吃各的，等到吃好了，又携手前去石府，这次去省城科考的人，除了程渡以外还有三人，都是石林学院出来的，大家认识多年，相对比较熟识。 　　其中两名秀才盛夏也见过打过招呼，他们和程渡不说关系多好，只家庭差距不大，没什么背景，以往也一同去参考，平时常找他询问。 　　第一个叫禄鹏，他年纪最大，今年已经四十了。 　　他开窍晚，读书也晚，好在家里条件好，是好几百亩地的地主家庭。他这些年断断续续读着，也不算太认真，反正平日也没事做，考一考，万一考上了，一年得省不少钱呢。 　　第二个叫葛明知，他比程渡大上两岁，前两年才考起秀才，底子比较薄弱，这是他第一次去考举，希望不大，但重在参与，也打打底子。 　　只最后一人叫薛政的，他是所有人里面最年轻的，也是来头最大的。 　　他是县里县丞家的公子，今年不过二十，虽说在石林书院读书，但家中从小也请着夫子私教，前两年考上秀才后甚至直接去府里官学了。 　　这么些年就没回来过。 　　秦政现在这个时间特意回来，还和他们这些人一路…… 　　盛夏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她捏了捏程渡的手腕，低声：“在外面时候自己小心些，再是关系亲近，科考面前，都是对手。” 　　乡试在省城举行，像他们三淮省，每次乡试有八九千人参与，但仅录取五十不到，听着不到两百比一的比例，好似还行，但，其中又有规定名额分配到各个府城。 　　他们河东县隶属通安府，在省里排名中后，每次乡试只有三五个名额，而因为书院盛行，他们每年参考人数却是各府最多的。 　　每次基本上有七八百个秀才。 　　而这些人里，下到十四五岁，上到五六十岁，普通出身的，可能也就五分之一，更多的还是大家族私学教养的人。 　　这每次科考，要拼家底、拼时间、拼运气、拼天赋…… 　　程渡今年不过二十七，也没什么家底，运气就更别说了，算来算去只有一个天赋，但再高的天赋，你没见过没听过的事情，就是想象不出来。 　　不过就是如此，他在其中也格外显眼。 　　他这一次乡试稳夺名额，可以说铁板钉钉。 　　无意外的话。 　　但意外谁说得准？ 　　少一个他，就多一个位置。 　　想着，盛夏焦虑了起来。 　　别人家科考，书童忙前忙后，家里衣食起居什么也不用担心。程渡科考，要自己找房子、自己弄吃的、自己买纸笔，什么都得靠自己。 　　盛夏看着自家夫君这些年因为落考越发沉稳少了意气的模样，想着外面那些酸言酸语，想着自家一百亩良田的税，想着家里大大小小马上要进城读书的崽子…… 　　她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我和你一起去吧。” 　　话一出口，盛夏就懊恼起来。 　　她哪儿走得开啊。 　　家里七个孩子，她但凡离开一日都够呛，别说一个多月了。而且马上又要秋收了，到时候收粮晒粮食交税都得她来盯着，交给尤莲，每亩地那得少个半成的粮，那可不行。 　　她能想到这些，尤莲自己也想得到，她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就急了，又急，又还有些慌张，支支吾吾：“盛夏，家里离不开你，要不，要不我去吧，我去照顾程渡。” 　　但是去省城—— 　　尤莲光是想想脸色都白了几分。 　　她胆子小，怕人，平日县城都不想来，一想到要去省城，再给儿子招呼各种事情，她那颗心啊，就慌得很，腿也跟着有点软儿。 　　程渡将她们的神色收入眼底，心底些无奈，失笑：“哪儿用得着，我也不是第一次去省城了，吃穿用度我有数。住再差也不比科考场里差，至于吃，米粮我都带上了，到时候煮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程渡觉得自己一点儿也不苦。 　　这每次科考，行囊里总有满满的细米精面，鸡蛋干果腊肉腊肠酸菜油肉…… 　　他只需和住家买点蔬菜便行。 　　至于煮饭花的时间，若这两刻钟时间便会耽搁科考，这乡试不参加也罢。 　　但是，看着妻母担心的神色，程渡还是很受用，他笑了笑，安抚性拍了拍她们的肩膀，向来温和的眉眼展露几分锋傲。 　　他声音轻稳，却又掷地有声：“你们在家等我好消息就是。” 　　科举这条路，太长也太窄，让人看不到尽头，但若只是跟前那一步，他却并无担心。 　　程渡一贯是个低调沉稳的人，平日很少说过这种笃定的话，因此，当他说起这种略显狂妄的话语，却又格外让人信服。 　　盛夏刚起的那些焦虑，便被他一点点安抚下去。 　　她扬起唇，思绪转过，再次开口：“等你日后进京赶考，定不让你独自一人了。” 　　这话虽也是突发奇想，却又不如先前那般不过脑子。 　　省城虽远，但也到底也就两日路程，程渡去了多次，沾亲带故总能找到熟人。京城则不然，从河东县过去单程便要二十日，到了人生地不熟，需要考虑的太多了。 　　他一个人，确实太艰难了些。 　　而进京一趟来回消耗的时间精力和金钱也过多，若因为杂事耽搁了，那可太亏了。 　　盛夏以前还未发觉，或许也发觉了，只是困于家中条件，现在有了对比，心下便有了主意。 　　她还是得多赚些钱。 　　程渡却没想太多，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捏了捏她的手腕，轻笑：“家里就交给你了。” 　　盛夏知道，他这就是没当真的表现。 　　她撇了撇嘴，有些不乐意，反手掐了掐他的手背，在白皙如玉的手上印下两个弯弯的月牙甲印。 　　程渡就这么含笑地看着她，任由她掐着，直到她停了手，才攥过她的直接轻轻捏了捏。 　　盛夏又笑了出来：“知道了。” 第21章 第 21 章 　　石府的后院，车队的车夫正在帮着收拾和摆放东西。 　　作为专门跑车的人，他们平日送人也送货，所以个个体形彪悍，便有个头矮些的人，那臂膀也是极其宽厚，能轻易提起上百斤的东西，这会儿抱起书生们重重的书箱子游刃有余。 　　人群里，柴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干活，看着他们分配着工作，喂马、搬运、招呼、认路…… 　　柴哥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胳膊，虽也硬邦邦，但细细小小，距离那些人，还有五六只胳膊的距离。 　　再想想自己瘦猴般的小弟。 　　柴哥默默地把日后拉车的航线缩小一下，他以后，还是先跑跑县里吧。 　　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 　　柴哥大致看清楚这些人，再瞅向自家一进城就莫名比之前更黏糊的爹娘，想着先前听到的话，他挠了挠圆圆的后脑勺，走了过去。 　　他开口：“爹，娘。” 　　盛夏和程渡站在一起。 　　夫妻俩成婚快十年了，难得感情有点进展，又马上面临分别，她还真很是舍不得咧，难得有些黏糊。 　　程渡也难得地由着她拉着，不讲究什么外人面前的‘体面’。 　　但是在孩子面前嘛。 　　盛夏若无其事地松开捏着人的手，将手放在大腿上，屈膝弯身，看向自家好大儿：“怎么了？” 　　柴哥仰着脑袋，稚嫩的脸庞轮廓已然清晰，眉眼桀骜，一眼看去就是个聪明又有主见的孩子。 　　他说：“不然我和爹去？我给爹打下手。” 　　他绝对不是想趁机去省城玩，他只是不想看自家娘亲忧虑。 　　盛夏哭笑不得，敲敲他的脑门：“别闹，你去了是你照顾你爹还是你爹照顾你啊。” 　　自己养的孩子自己懂。 　　她在的时候，几个孩子对程渡这个亲爹还装模作样一下，她一不在，一个个恨不得骑人脖子上。 　　属实把握了捏软柿子的精髓。 　　柴哥不乐意了，道：“我会煮饭会洗衣会收拾屋子，娘你不相信我。” 　　盛夏敷衍：“对对对，你都会，回去以后这些事就都交给你了。” 　　柴哥迟疑下来，停顿一瞬，改口：“我给娘煮，米哥和油盐酱醋茶自己弄。” 　　盛夏哭笑不得，一颗心软软的，又揉揉人的脑袋：“行，你的好意娘知道了，但真不用，等你大几岁再说吧。” 　　柴哥觉得自己被敷衍了，他再看了眼旁边笑得温和如花似的亲爹，声音硬邦邦起来：“爹你好好考，家里有我在，我会照顾娘奶还有油盐酱醋茶的。” 　　作为家里长子，这是他的责任和义务。 　　盛夏看着他小小一只又故作大人的模样，好笑又暖心，便体贴地决定不掺和他们‘男人’之间的沟通。 　　她挪到一边，又重新去清理了一下车里程渡的行李，冲着车队的师傅道：“辛苦各位师傅了，每次都这么多东西。” 　　车队师傅也是个会说话的，说道：“这该我们谢程秀才和夫人照顾生意，可惜了，这次就是最后一次了，下次再见就是程举人了，去京城啊，我们可跑不了。” 　　盛夏弯下眼：“师傅放心，我家这后面还有这么多娃呢，少不了得拖拉两趟。” 　　师傅哈哈大笑：“是我目光短浅了，那我可等着夫人家小少爷们考试了。” 　　盛夏笑眯眯地应着，又和他们闲聊起来，说着一路上会过哪些地方，会停几次，又说着平日跑车队遇上的趣事。 　　她这人，别的不行，说话却是强项，一边碰上野狗都能聊两句。 　　许是上辈子被憋得太狠了，盛夏这辈子打小就吵，哭的时候嗓门声大，笑着也吵，会说话以后就没停过嘴，跟个小喇叭似的。 　　用她老娘冯桂花的话说，一家子在山里待着，身边这么一个娃，就跟身边放了个喇叭似的，谁知道哪天就被熊瞎子豺狼摸上来了。 　　他们也因此搬下山。 　　尤莲则不同，她怕生，尤其怕强壮的陌生男人，这会儿拉着几个孩子躲在最角落的位置，只要没人喊她，她就不动。 　　在村子里还好一点，村里都是熟人。 　　进了城，哪哪都是陌生人，看着都吓人。 　　婆媳俩性格可以说完全截然相反，唯独相似的地方，就是都是模样出众的大美人。 　　一个明艳大气，落落大方；一个精致柔弱，婉约素朴。 　　亲娘好看，程渡好看，妻子好看，孩子也好看。 　　“程老弟可真让人羡慕啊。”另一边，只携仆从跟随的禄鹏摇晃着扇子，锦衣下微鼓的肚子也跟着摇晃，看着便是一副乡绅模样。 　　他家底殷实，考学也就图个热闹，也碰碰运气。家里妻妾丫鬟十来个，都是身边人，可惜，个个长得都差点颜色。这么些年了，膝下儿子也就两个，其余全是闺女。 　　禄鹏看着程渡身边妻儿老小，心里由衷地羡慕。 　　他也想要这么多儿子。 　　葛明知也成婚多年，膝下两儿两女，倒是不羡慕程渡孩子多。 　　他就羡慕人有才学，早早考起秀才，现在举人有望，也羡慕人家里支持，没有二话，每次赶考都大包小包全部备齐，不似他家中的那个。 　　葛明知冒着酸气：“程秀才这次，怕是能上岸了。” 　　程渡的情况众人皆知，前两次纯粹运气不好，现在又准备了三年，并且顺利提前启程，定然没有问题的。 　　禄鹏也道：“依照程老弟的学识，定没问题的，可惜……” 　　葛明知好奇：“可惜什么？” 　　禄鹏感叹：“程老弟这仕途运，恐是拿子女运换的啊，他还年轻，多要孩子才是正经。” 　　像他，过了三十以后，就再没有孩子出生，现在两个儿子，一个病殃殃，一个顽劣。 　　不妙，实在不妙啊。 　　葛明知嘴角一抽，心想他就多余开这口。 　　他就想不明白，这老兄弟怎么对生孩子执念这么大，再说，程渡那都七个娃了，遗憾个屁啊。 　　要他说，还是生太多了，当初程渡但凡狠狠心不管家里，早就考上举人，说不定还是进士了。 　　这才遗憾呢。 　　不过这话，就不好说了。 　　葛明知羡慕完这个，又看向另一边锦衣华服的薛政，那就更羡慕了。这可是县里县丞家的公子，这几年都在省里官学深造，进步非常明显。 　　这一次乡试，也是大有可能咧。 　　薛政今年不过二十，和当初程渡第一次参考的年岁差不多。他年少时候在石林书院研读，每每听得最多的，就是来自众人对程渡的夸赞。 　　程渡连续几次落第，大家也皆说他运气不好，而不是实力不够。 　　而他，比当初程渡还早一岁考上秀才，得到的也多是有程渡之相，第二个程渡之称，多准备两届准没问题。 　　薛政以为去了府城官学会好一些，谁知道这人依旧阴魂不散，官学里的人依旧知道他，这次夫子列举的稳上排名榜里，依旧有他。 　　薛政很不服，他出身县丞家，背靠府城薛家，枝叶相连，京城里的礼部尚书和他们还是一脉的，出身怎么也说得上名号。 　　哪似那乡下小子。 　　薛政转头，看着那边垂头和儿子说话的程渡，看着他那如竹玉般修长无瑕的身姿，再看看那边明艳如花的盛夏，在心里不屑一笑。 　　自身再硬，前途再大，又如何？ 　　到底目光短浅。 　　他薛政可不会被这种人比下去，这一次，他定要一次上岸。他敛下晦暗的神色，扬唇一笑，挥着扇子，朝着程渡走去。 　　薛政暗讽：“程兄，许久未见，你真是一如先前般光彩照人啊。” 　　不过是小白脸一枚。 　　程渡抬手拍了拍柴哥的肩膀，眼神示意他去盛夏那边，才看向这来者不善的后辈。 　　他勾起唇角，含笑：“小薛？没想到你竟也回来了，如何，这两年在官学可还顺畅？判词可有提升？这一点可是你的薄弱项，乡试时候得多加注意。” 　　巧了，程渡以往曾短暂当过薛政的临时夫子，占了个‘师’辈，对于人的优缺点了如指掌。 　　薛政面色僵硬下来，又不得不回应对方的‘关心’。 　　旁边，盛夏揽着自家大儿，看着薛政黑着的脸，还有僵硬的模样，扭过脑袋憋笑。 　　那些焦虑也一点点散去。 　　她怎么就忘了呢，她这美人夫君看着温柔如水，其实是个白切黑的性子啊，记仇着呢。 　　盛夏放下心来，继续和车队师傅们打探着消息，也给程渡拉拉关系，让他们路上多点照顾。 　　就这么，大约半个时辰之后，真正离别时刻来临。 　　河东县到省城需行两日，中间需要进府城歇息一晚，就得赶在城门关之前入城。 　　这年头出行不便，路上说不得便会有些贼人，万一耽搁一下也麻烦，车队的时间都是算好了的。 　　可以提前，绝不能延后。 　　眼看着时间到，车队启程。 　　盛夏站在石府门口，挥手送别：“路上注意安全，有什么事就写信。” 　　程渡也笑着挥了挥手，晨光照耀下，俊美如玉的面庞仿若也溢着光芒，看得人目眩神迷。 　　直到人已经进了车，看不到身影，盛夏才回过神，抬手摸了摸，果然，那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弯了起来。 　　哎，找夫君果然还是得找好看的，日日看着都心情好。 　　盛夏落下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脸上笑容盎然，眉目之间倏而燃起几分火光。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她美人夫君负责读书上进，她也得把家里后勤弄好。 　　盛夏是个行动派，不想动的时候就是不动，每日吃喝一够就行，可一旦下了决定，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她转过头，看着低着脑袋，眉眼写了失落自责的尤莲，开口：“走了，娘。” 　　“哎？” 　　尤莲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着自己儿媳妇大步匆匆，摆弄起家里骡车准备上路。她只得赶紧压下心情，赶鸭子似的把家里崽子们弄到车上。 　　一二三四五六七。 　　家里孩子多，但基本上不会落下。 　　七个孩子感情都挺好的，但最好的，还是和自己一母同胞一个年岁的兄弟妹们，到哪里都会拉着人。 　　不过盛夏还是扭过脑袋，数了一下，确定没问题，才吆着小灰骡离开石家，朝着她们早上来时的路过去。 　　尤莲坐在车子里，小崽子们皮实，打打闹闹的，她看了这个弄那个，等到总算有空掀开车帘一开。 　　朝阳斜下，外面车水马龙，行人小贩不断，一片热闹之景。 　　她们竟然越走越里了。 　　尤莲懵了懵：“盛夏，不回去吗？” 　　盛夏驾着骡车，回声：“要，我先去集市买点东西，娘你一会儿在车上待着就行。” 　　她也知道自家婆婆胆子小，不喜人多，不需要她出去。 　　果然，尤莲在车里松了口气，又好奇：“要买些什么？家里东西挺多的了。” 　　布料家里一堆，盐糖应该能用到明年了，糕点瓜果更是一堆，她暂时想不到缺的。 　　盛夏眨了眨眼，没有正面回答，只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说着，她找了个地方停下车子，钻进来嘱咐了几个孩子几句，拿起大大的背篼就要走。 　　柴哥赶紧：“娘，我帮你拎东西。” 　　盛夏：“不用。” 　　话落，盛夏跳下了骡车，混进人群里一溜烟没了影。 　　大约一刻钟的工夫，她迈着大大的步子，从转角的人流里走了出来，她穿着紫色蝴纹绸衣，容貌昳丽明艳，笑得犹如朝阳，身后却背着一大大的竹背篓。 　　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盛夏走回骡车，步伐匆匆轻逸，好似背着个空背篓似的，但等东西一放车上，砰的一声，沉甸甸的声响证明了里面放满东西。 　　尤莲和柴哥上前帮忙往里面拉，再一看，皆有些懵。 　　这竟然是一背的肥肉，看着就有上百斤。 　　尤莲不解。 　　买这些干什么，家里油还不少呢，前两日亲家他们过来才带了满满一坛。 　　盛夏依旧没有解释，只是用衣袖擦了擦汗，咧着白白的牙，笑容灿烂明媚，也理直气壮。 　　她说：“买好了，娘，我们回家了。” 　　尤莲到嘴的话咽了下去，给她递了张手绢：“用这个擦。” 　　盛夏笑眯眯接过手帕，说了声谢谢娘，回到前面重新拉起骡车往家里走。 　　他们小程村距离河东县不过十五里路，往来很是方便，坐着骡车基本上就是三刻钟的工夫，走路也就半个来时辰，很是方便。 　　不过更近的还是镇上，就在村子三里的位置，镇上有专门的商铺和集市，大家寻常买日常用品，也还是优先镇上。 　　田地旱地、鸡鸭猪羊、洗衣做饭、捡草砍木…… 　　农家事情多，大家并没有太多的时间进城，也没那么多钱买东西。 　　盛夏驾着骡车回家，一路要经过大程镇，不过不用进去，只在路边绕着就行。她悠哉游哉地搭着脚，哼着小歌儿，一想到日后赚钱的画面，心里那叫一个美滋滋。 　　突然，她歌声一顿，远远的，那边镇口处有几人也刚好出来，她微微眯起眼打量两下，抬手扬起马鞭催着小灰加速。 　　“吁——吁吁——” 　　小灰本来也慢悠慢悠的，被这么一打，哼了哼气，一个抬脚猛跑。 　　“哎哟。” 　　“哎哟，娘。” 　　很快，车厢里传来小崽子吃痛的叫唤声。 　　柴哥米哥率先掀开车帘，一模一样的脸上带着同款担心：“怎么了，娘？” 　　盛夏没有多说，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们自己看过去。 　　柴哥米哥脑袋一转，下一秒就蹿进了骡车，很快，里面的叫唤声也跟着消失，只有被捂嘴的隐隐唔唔声。 　　盛夏觉得好笑，手上也加快了驱赶动作。 　　远远的，他们的骡车就像被按了加速键一般，先两步越过路口，和另一边十来步路之隔的人群擦肩而过，留下一路飞扬的尘土，很快就没了车影。 　　那边，穿着墨绿绸衣，戴着学帽，背着手的老程夫子皱起了眉，远远地看着车子的背影，怒斥。 　　“有辱斯文，真是有辱斯文，圣人云，唯君子与小人难养也，真是一点没错。” 　　没有一点规矩。 　　旁边，程镇长显然也认出了骡车，嘴角一抽，面上打着和气：“盛夏那丫头，向来粗心大意，风风火火，应该是没看到。” 　　老程夫子冷笑：“我看她是看得到得很，妻不贤，夫之过，张狂，真以为举人是那么好考的？我倒是要看看程渡那小子这次考不考得上。” 　　就是考上了，那些个孩子，还不是乖乖地在他面前叫他一声夫子？ 　　不知所谓。 　　不知所谓啊。 　　程镇长看着他老朽的面庞，心想，小程夫子能不能考上举人他不知道，但是老程夫子肯定是不行了。 　　但他孙子还在人这里上课，他总要给人面子的。 　　程镇长说着：“老程秀才说得是，程渡到底还年轻，不如你们经验丰富……” 　　不过他们说什么是不重要了。 　　盛夏驾着骡车平稳落地，不用和那老东西打招呼就是最美妙的事情。不只是她，柴哥米哥也是后怕地擦了擦脑门上不存在的汗。 　　呼，惊险，实在惊险啊。 　　虽然平日在学堂日日要对着老程夫子那张嘴脸，但人多力量大嘛，一个学堂五十来人，忍一忍就过去了。 　　私底下，他们是一点儿都不想看到人，也不想听他念叨。 　　盛夏笑眯眯看着两个孩子：“娘聪明吧？” 　　兄弟俩给她竖了个大大的拇指，异口同声：“娘天底下第一聪明。” 　　盛夏满意地拍拍他们的脑袋，说着：“回去他如果小心眼问起，你们就说家里东西没放好，娘担心被老鼠糟践了，一路赶车回来没注意。” 　　兄弟俩点着脑瓜子：“知道了。” 　　别说他们了，就是尤莲，她也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她也怕老程夫子得很呢，总觉得那人看她的眼神怪怪的，但又不好说。 　　当初她宁愿花大价钱也要把人送城里去读书，也有点这个因素。 　　好在虽然被骗了，但最终有惊无险，顺顺利利。 　　尤莲擦擦不存在的冷汗，也学着兄弟俩给盛夏竖了个大拇指，夸赞她反应快。 　　盛夏笑眯眯的，问心无愧地全盘接收，就这么心情愉快地驾着车子回家。 　　远远的，转过路口，她就能看到那边鱼塘边上挺着脖子犹如天鹅一般的大鹅。它们下蛋少，基本隔天下一个，偶尔连着两三天产蛋，后面还是会歇一两日。 　　盛夏养得就不多，总共就十六只，其中八只是春季孵的，马上就能产蛋了，剩下八只—— 　　马上冬天了，是时候来个铁锅炖大鹅了。 　　盛夏舔了舔唇，目光又从大鹅挪到一旁的鱼塘里。 　　那里有十来只翘着屁股的鸭子，它们穿梭在荷叶间，啄啄叶子，叼叼小虾，偶尔叫唤两声，精神头很好。 　　随着骡车走近，突然从边上突然窜出两只高大的黑狗，它们通体混黑，就连吐出的舌头也是黑色的，四腿向前，咻一下就蹿到跟前。 　　“汪——汪汪汪——” 　　盛夏一巴掌拍过去：“坐好。” 　　两狗摇着尾巴坐下，吐着舌头继续汪汪，很是兴奋。 　　他们家牲畜多，所以家里是养了狗的，不过平日都拴在房子里，这两日家里没人，才将其放了出来。 　　盛夏看向房屋那边，挥手笑：“云二哥，辛苦你了。” 　　一个穿着布衣，足有一米九的爽利男人笑着走了过来：“说这些，我可是领工钱的，这一路顺利吧？” 　　盛夏：“顺着呢，家里没事吧？” 　　云二哥：“好着呢，黑云黑土厉害着，晚上什么动静都逃不过它们的耳朵。” 　　意思就是还是有动静了。 　　盛夏不觉奇怪，他们家里这次多了这么些东西，有人动心思很正常，不管哪儿都少不了偷鸡摸狗的人呢。 　　所以他们这次全家一起出门，还特意请了柴哥米哥在镇上的武学师傅云二哥过来守着。他年轻时候走南闯北，一身好武艺，让他帮着照看，他们放心。 　　云二哥看着车厢里冒出的小脑袋，朝着他们挥了挥手，才又笑：“再说，还有那些个小不点看着，别看他们人小，眼睛精着呢，谁过来都逃不过。” 　　盛夏看去，就见家附近左左右右地窜出来不少小家伙，正是冯老九杨黑娃大柚子他们这些娃娃。 　　她可没专门请童工，这是自发过来帮忙守家呢。 　　都是些知情知义的好孩子。 　　盛夏笑：“辛苦你们啦，走，去家里面玩，我买了肥肉回来熬油，请你们吃油渣。” 　　瞬间，一片欢呼声响起。 　　“谢谢婶子。” 　　“婶子，我们给你准备了生辰礼物。” 　　“柴哥米哥油哥盐哥酱哥醋哥茶姐，快出来比蛐蛐。” 　　…… 　　盛夏坐在驾驶位，看着身后的小家伙们一个个跟小皮球似的窜出去，一群人围着家追逐打闹，唇角也一点点勾了起来。 　　可真热闹啊。 　　她再看帮忙的云二哥，笑：“云二哥也去家里坐坐？一会儿煮好吃的。” 　　云二哥摆手：“等明日让柴哥米哥给我带去就好，我先回去了，有事去镇上找我们就行。” 　　若是程渡在，他也不介意进去坐坐，就这么婆媳孩子的，还是算了。 　　说着，他爽利笑笑，大步就走。 　　人也是风风火火的，不愧是习武的人。 　　盛夏没多挽留，继续驾着骡车回家。 　　她也急着要去试验她的赚钱法子了。 第22章 第 22 章 　　程宅。 　　盛夏换下了身上紫色蝴蝶绸衣，穿着黑色布衣，袖子撩起，坐在用砖块围起的火坑前烤着猪肉。 　　这年头的清理手段一般，猪皮上残留大量猪毛，买回来后还需要专门烤一烤。 　　盛夏平日没少吃肉，所以烤起来也驾轻就熟，半臂长的猪肉左右挪动，上面的猪毛一点点燃起，焦煳的味道弥漫，猪皮很快就微微泛黄。 　　她抬手，将其放到一旁的木盆里。 　　柴哥蹲在那里，仔细地清洗着猪肉，又将其放到一边的桌上。那里，米哥手上拿着有他脑袋大的菜刀，利落地把一块块猪皮和猪肉分割，猪皮放一边，肥肉则均匀地切成食指长的细块。 　　噔噔噔噔—— 　　啧啧啧啧—— 　　忙碌的声音覆在院上，时不时的，还有咽口水的声音。 　　冯老九几个人围坐在边上，那桌上满满几大盆雪白的肉，实在晃花了他们的眼。 　　肉，肉，好多肉。 　　他们在镇上肉铺里都没见过这么多肥肉呢。 　　其实也不只是他们，柴米油盐酱醋茶俨然也没见过，除了干活的兄弟俩，其他人全都围坐在一边，眼睛发绿地盯着那些肉。 　　“娘，什么时候好啊，我好饿，你的好三儿要饿死了。”话痨油哥蹲在盛夏对面，看着火坑上烤着的猪皮还有五花肉，馋得直流口水。 　　和他一个模样出来的言哥酱哥也跟着点头，不过他们性子要稳一点，嘴皮子没那么‘油’，只嚷着好饿，饿死了。 　　盛夏瞥了他们一眼，又给猪皮和肉翻了个身，道：“不干活的人最后吃。” 　　兄弟三个立马蔫了脑袋，嘴里唉声叹气，说着人小就是没人权，说是可以，他们也想当哥哥…… 　　盛夏失笑。 　　她这辈子确实没有前世的记忆，但话语行为却一直都有前世的影子，像之前想起的漫画，像孩子们偶尔嘴里的人权、诉讼，都是她平日偶尔提到，他们才跟着学的。 　　她没理会几个人的叫唤，继续烧着猪皮烤着肉，直到全都弄好了，这才一个个分着走。 　　家里人多，所以每个人也分不到多少，每人一块五花肉和一块猪皮，柴哥米哥帮着洗肉切肉，则一人两块。 　　带着炭火气的猪肉，配着地里刚摘的偶尔被灵泉水浇灌的菜叶子，那味道别提多香了。 　　不过太少了，只能尝个味。 　　盛夏嚼着肉，又重新扎了扎头发和袖子，开始今日的重头戏了。 　　炸油渣。 　　她一共买了一百来斤的猪肉，大部分都是肥肉，除此以外，还有五斤五花肉、五斤瘦肉、一整块的猪肝和两个猪心。 　　五花肉烤了一斤，剩下的晚上做红烧肉。 　　猪肝和瘦肉切了扔猪油里炸，和猪油一起放罐子里可以慢慢吃。至于两个猪心，已经裹上荷叶扔炭火里了，等熟了直接切成片蘸酱料吃。 　　弄这么多猪油，当然不是因为盛夏暴富，也不是因为嘴馋，而是她之前脑中一闪而过的赚钱大计。 　　香皂。 　　这玩意儿在这年头非常值钱啊。 　　对了，是香皂不是肥皂。 　　肥皂用来洗衣确实更有效果，但大户人家有专门的洗衣人，根本不关注衣服好不好洗，而穷苦人家洗衣更喜用便宜的皂角，普通人家，也不可能花高价去洗衣。 　　所以肥皂有市场，却很难卖高价，价格不高，想赚钱就得量大，不管是做还是卖都太麻烦了。 　　不似香皂，论起洗脸洗澡，这玩意儿比香胰子好用多了。而这年头，就是普通的香胰子，鸡蛋那么大小，没有任何形状香味，也要七八文一块。 　　他们家人多，洗漱也勤，一个月得用上十来块，经常就是小二百文。 　　那种加了香料弄了造型的香胰子，随随便便就是几十文，最贵的甚至能几十两。 　　盛夏要求不高，她做一个少许简单的，定个一百文一块不过分吧？再精心弄几块高级的，加点灵泉水，一两银子一块也没毛病吧？ 　　至于成本，猪油便宜，植物油家里也有，香料，她喜欢做吃的，平日收集了不少花瓣，家里还有蜂蜜、药材、砂糖等配料。 　　相当于不要钱了。 　　盛夏脑中闪过各种种类的香皂，桂花味、蜂蜜牛奶味、茉莉花味、艾草味、白芷味、檀香味…… 　　她不赚钱谁赚钱？ 　　想着，盛夏忍不住又哈哈笑了起来，锅铲挥舞，拿起盘子就舀了一盘没怎么榨干的湿油渣出来。 　　油渣泛着油光，冒着热气，再往上撒下一把白糖，刺啦刺啦，很快化在上面。肥肉微弹，犹如水晶，晃得人肚子咕噜噜叫。 　　盛夏递给柴哥，嘱咐：“一边吃去，不过每个人只能吃两块，小心拉肚子。” 　　这个，主要还是说的冯老九他们几个，他们平日吃肉少，乍一吃油，多了容易拉肚子。 　　柴哥心里有数：“放心吧，娘，你自己也记得吃。” 　　盛夏笑：“哪有担心掌勺的饿着嘴的？去玩吧，别走太远，一会儿还要炸酥肉。” 　　听着，柴哥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桀骜的眉眼飞舞，咧着牙：“娘，我再也不说你偏心爹爹了。” 　　这次的好吃的，可是他爹走了才弄的，他爹连味道都没闻到。 　　盛夏嘴角一抽，翻了个白眼：“赶紧走。” 　　这崽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她才从分离的伤感中走出来呢。 　　真说起来，夫妻俩成婚这么多年，敞开心怀的也不止这一次，只是以往杂事较多，他们每每相处时间也不多。 　　每次感情有点进展，人就进城了，循环往复。 　　想着，盛夏磨了磨牙，狠狠瞪了瞪臭大儿一眼，怀疑他就是故意的。这娃别看长相随了盛家人，性子确实随爹，小心眼得很。 　　柴哥嘿嘿一笑，端着盘子跑开，身后，小崽子们就跟小耗子似的，前前后后跑了出去。 　　最小的醋哥和茶姐也不例外。 　　都是些小馋鬼。 　　盛夏摇摇脑袋，又拿起盘子再打了一盘，撒上白糖：“娘，快吃，火不着急，这么多肉得炸一会儿呢。” 　　尤莲看着她白皙但沾着锅灰的脸，心想这儿媳妇原来知道这是很多肉啊。 　　她迟疑半晌，还是没忍住开口：“盛夏啊，不是说明年要送娃娃们去县里读书吗？” 　　那可真是不小的一笔钱啊，说着是五十两，但吃穿用度一加，起码得八十两。 　　八十两啊。 　　尤莲自觉，若是她当初养程渡那会儿，知道他读书一年要花这么多钱，她可能没那个勇气去供，就是真咬着牙供了，也得省吃俭用，一文钱分两瓣花。 　　她这儿媳妇怎么就反着来呢？ 　　盛夏见她总算问出来了，心里也感叹着，她这婆婆真是性子好。换成她老娘，不说当场骂人，脸怎么也拉下来，没个好脸色。 　　不只是对她这亲女儿，对儿媳妇儿也如此，甚至更凶一点。 　　这年头，当婆婆的对上儿媳妇儿，天然就拥有高一等的地位，像尤莲这般，在外面可没少被其余当婆婆的嚼舌根说不中用呢。 　　想着，盛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开玩笑道：“当然要送，过两年还得送醋哥去呢，哎，就是不知道书院招不招女学生，到时候让茶姐也一起。” 　　尤莲就更纠结了。 　　七、七个啊。 　　那就得一百两了，还不包括他们考学的开销。 　　盛夏哈哈大笑：“放心吧娘，我心里有数呢，我买这些，就是想着去换钱咧。” 　　尤莲愣了愣，不解：“这怎么赚钱？” 　　盛夏压着声：“娘，我就和你一个人说，你可别和别人说，夫君也不行。” 　　尤莲紧张起来：“什，什么？” 　　盛夏指了指脑袋上的伤口，笑：“我上次不是被打脑袋晕过去了吗？晕过去后，我竟然看到菩萨娘娘，她说我心地好，给了我一个做上品香胰子的方子。” 　　尤莲眼睛瞬间放大，圆溜溜的，看着更懵了：“真，真的？” 　　盛夏笑眯眯：“当然是真的，这方子做出来的香胰子，少说也得卖一两百文一块，我到时候做个一百块，卖出去可就十两银子了。” 　　这卖吃的盛夏还能吃完，香胰子她可没法子自己用完，赚的就是攒的啊。 　　尤莲眼睛瞪得更大了，脸颊一点点染上红，因为激动有些磕巴：“那那那可太好了啊。” 　　也太太太太好糊弄了吧。 　　盛夏看着她欢喜的模样，摸摸鼻子，压下心虚，道：“是啊，不过这事你别和任何人说，夫君也不行，菩萨说了，这事不能让男人知道。” 　　毕竟程渡可没这么好糊弄，她到时候再想想借口。 　　尤莲没想那么多，只这么一听，立马紧张兮兮地保证：“放心，娘绝对不和程渡说。那我们，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熬油就可以了，其他的我自己来，到时候娘帮我打掩护就好。”说着，盛夏又压下声，“这个任务，可是非常重要的。这事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包括家里娃娃，还有我爹娘他们，都不行。” 　　竟然连亲家母都不行。 　　瞬间，尤莲只觉得肩膀更重几分，她深呼吸，保证：“我肯定谁也不说。” 　　盛夏笑眯眯：“好了，那我们快吃油渣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尤莲点点脑袋，近乎同手同脚地起身，然后神情恍惚地捏过油渣放嘴里。 　　嘶，好烫。 　　又烫，又香。 　　若是香胰子需要用到猪油，那以后经常都能吃这玩意了？ 　　尤莲被烫醒了一点，看着翻着锅铲的盛夏，想再问点什么，又怕被菩萨听见，她默默咽下油渣。 　　她想，她儿媳妇一向靠谱，这次肯定也没问题。 　　尤莲就这么把自己说服，再想到日后十两银子十两银子进账的场面，烧起火来都更有劲了。 　　一两银子，二两银子，三两银子…… 　　尤莲实在没忍住，脱口而出：“我就说你这个媳妇儿没娶错，程渡当初还不信。” 　　盛夏搅拌猪油渣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眉头挑起：“是吗？他怎么说的？” 　　尤莲，尤莲讪讪松开柴火，火急火燎地跑出去，就跟后面有鬼追似的。 　　她磕磕巴巴的声音传来：“我，我我我去上个厕所。” 　　盛夏扑哧笑了出来，心想，她这婆婆真好玩儿。 　　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尤莲不会以为她不知道程渡当初不愿意娶她吧？当初婚事定下来前，程渡可专门找过她咧。 　　那人啊，顶着一副芝兰玉树的君子模样，说的话可真不甚好听。 　　巧了，她脸皮厚。 　　想到这，盛夏的眼睫颤了颤，心里又有些想念人了，只再一想想她当初说的，还有她这些年怎么做的，她良心又隐隐作痛起来。 　　但管他的，女人的嘴骗人的鬼，骗到就是赚到。 　　盛夏很快自我安慰成功，继续油炸着肥肉和猪肝瘦肉。 　　她其实也不是骗尤莲的，她是真的知道方子。 　　她上辈子是孤儿，在一家偏僻得不能再偏僻的孤儿院长大，院里缺乏管教，她们吃不饱穿不好，还要被送去干黑活。 　　盛夏就在一家不太正规的香皂厂里干活，厂子简陋，没什么生产线，就纯手工模具做，只是原材料都是些不合格的次品，但是比例这些却没问题。 　　她在里面干了好多年，直到厂子被举报，她们这些倒霉的小黑工也被发现，然后又挪地方。 　　她根骨好，被武校的选拔人发现，就被带走，过上三天挨七顿打的日子。 　　盛夏晃晃脑袋，把那些不愉快的回忆甩掉，继续小心熬着猪油。 　　做香皂倒是不难，只一个防腐问题，得多加注意。 　　好在，这年头香胰子也存放不了多久，她不比这差就好。 　　说到保鲜防腐，她还有一个绝佳的秘方——灵泉水啊。 　　具体防腐效果盛夏不能确定，但她记得有一次，她把兑了灵泉水的鸡汤放罐子里忘了，大热天过了两日才想起，东西依旧没味。 　　足以见其防腐效果。 　　除了灵泉水，她还有空间，东西放空间里怎么也不会坏，最大的存放问题也解决了。她到时候一次性多做一些，做好扔里面，左右香皂也不占位置。 　　她的小空间不大，放个千余块却轻轻松松。 　　一块一百文，一千块就是，一百两！ 　　盛夏再看这锅里的猪油啊，就跟看宝贝似的，满眼都是欢喜，手上却拿起勺子将其舀进干净罐子里。 　　等猪肉再炸一会儿，油变黄了，做出来的香皂就没那么好看，而且里面碎渣也多，容易坏。 　　她只是想赚钱，可不坑人，材料还是得用好的。 　　盛夏做香皂，除了只打算用第一波好油，甚至还撒了一些灵泉水咧。虽然不多，但炸出来的油相当清凉，味道闻着也很舒服，比起一般猪油味浓香，又少了点腥。 　　等后面弄碱水，她也会掺上些灵泉水，保证东西又好又特殊，才能保证香皂好卖。 　　这年头的名贵香胰子，可还是加了油的，只是纯猪油容易发臭，多用菜油，再用上名贵的药材一类，有些花样在那。 　　她只随手做，没有个出处，人还真不一定吃这一套。 　　一百文一块的香胰子，已经是富贵人家才会用的了。 　　盛夏一边熬着猪油，一边想着要用些什么来提升竞争力，她还得做一些贵的，打打高端市场。 　　猪油、羊油、花生油、菜油、鹿油…… 　　唔，鹿油？ 第23章 第 23 章 　　“哎，盛夏，这匹成吗？” 　　门窗大开，晨光从四面照进屋子，映着空气中飘浮的灰尘，秋风拂过，掀着木房吱吱呀呀地响。 　　一排红木定制的木箱子整齐摆在边上，一个个箱子大开。 　　尤莲站在其中一个箱子前面，从里面拿出一匹柑黄色锦缎，上面带着金色花纹，闪着光芒，肉眼看着就格外富贵。 　　盛夏站在另一头桌边，桌上摆满了各种布料，她手上拿着大剪刀，顺着面前的料子竖直裁开，裁下的放一边，剩的放一头。 　　一会儿也好收拾。 　　听到声音，她抬头看了一眼，笑：“哎，对，娘，就是那一匹。我先前看着这料子就觉得适合我爹，到时候找绣娘在上面绣个老虎，威风得很，他肯定喜欢。” 　　尤莲想想盛老虎的体格，也笑：“确实合适，亲家母呢？这十匹好料子都不一样，我看看，你说这个如何？” 　　她又拿出一匹花青色的好料，这颜色深，不比柑黄，上面绣着银纹，低调又暗沉，其实更适合男人穿。 　　但尤莲就觉得这个适合冯桂花。 　　她那人性子倔、脾气硬，不喜出风头，这个颜色正正好。 　　盛夏一看，又笑了：“娘你眼光真好，我阿娘肯定喜欢这个。” 　　尤莲抿嘴笑：“那就好。” 　　盛夏继续：“娘，你再找一匹自己喜欢的料子，这料子都能做两身，给夫君留一身月白锦的就成，其他的你喜欢哪个选哪个。” 　　尤莲小心翼翼地抚着料子，嘴上说着：“我可穿不了这个，我穿普通点的就行。” 　　盛夏笑：“您要是不穿，外面的人又要多嘴了，说到最后，就得说夫君不孝顺了。” 　　不孝可是大大的坏名声。 　　尤莲赶紧：“那你们先选，选剩的随便给我做一身就好。” 　　盛夏看了看她瞥向其中一个箱子的目光，也笑：“行啊，到时候我选好了一起拿去做。” 　　尤莲：“柴米油盐酱醋茶的，要不要让他们自己选？” 　　盛夏：“他们哪儿能穿这么好的料子啊，那不是糟践东西浪费吗？真要做也以后长定要定亲了再来。” 　　被自家儿媳妇说浪费，这倒是个稀罕事了。 　　尤莲讪讪：“那也是。” 　　盛夏笑笑，又道：“娘，你再去帮我把那日的糕果糖油每样拿个一斤出来，我一会儿一起给我爹娘送回去。” 　　尤莲点头：“成成成，一斤够不够？” 　　盛夏没了声音，停下了动作，一双凤眸定定地看了过来。 　　尤莲忐忑起来，小声：“怎，怎么了？” 　　盛夏倏而展颜，笑容如花灿烂，大声：“娘你真的好好，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婆婆——” 　　她上辈子是孤儿，这辈子两个娘，一个粗犷强悍，嘴硬心软，一个柔弱温婉，温柔体贴。 　　她果然赚大啦。 　　尤莲被她直白的话夸得小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磕巴起来：“哪儿，哪儿至于哦，孝顺，当儿女的孝顺才是应该的，我，再说，东西都是你的，我去给你收东西去。” 　　她匆匆走开，只那背影，瞧着也比寻常欢快一些。 　　好听话嘛，没谁会不喜欢听。 　　盛夏心情也很好，她哼着歌儿，把仓库里之前堆起来的料子挑挑拣拣，把要拿给爹娘的布料都裁好。 　　这些料子都是上次贺惜送过来的，她本来说直接给他们爹娘拿回去的，但她老娘不同意，折腾来折腾去的，还是她整理一番再送过去。 　　这些布料颜色挺多的，深深浅浅不同，每匹可以做个两三件衣服，她裁一下，一家也能多几个颜色。 　　裁裁剪剪，最后算下来是土布十匹和普通锦缎两匹的量，至于上好云锦，则由她这边到时候找绣娘做好了再送过去。 　　其他的东西杂七杂八也得送些过去。 　　她就不信她老娘还能把东西扔了。 　　盛夏哼着歌把布匹裁剪好了，又一匹一匹卷好，打算抱出去放到骡车上，这么多布料，还是得放了满满两个大箱子咧。 　　院子里，柴哥米哥蹲在马车边上，看着她出来，赶忙道：“娘，我们和你一起去。” 　　上次的事情才过去没两天，各村镇都提高了警惕，加强了巡守，基本上不可能再发生上次的事情。 　　不过盛夏还是没拒绝兄弟俩的好意，这边拒绝了，到时候指不定她那柔弱不爱出门的婆婆也要跟着一起了。 　　她瞅了一眼那边转角鬼祟的身影，笑：“行行行，一起去就一起去，你俩帮我把箱子抬上去。” 　　现如今房子多是木制，易潮湿，东西想要不坏，就得小心放厚重的箱子里，基本上都有四五十斤重。 　　让一般的八岁孩子来抬，多少有点虐待儿童，但柴哥米哥从小学武，那两手一抬，腿一蹬，轻轻松松就把箱子抬到车架上了。 　　盛夏再把布料一匹匹装好，回过身，尤莲拎着装满了糕点的背篓过来，也跟着放上。 　　尤莲面带担忧，却也不好阻拦人回娘家，只小声叮嘱：“路上小心点，刀子这些拿好。” 　　“放心吧娘，别担心，不会有事的。”盛夏笑眯眯地安抚着人，又道，“家里崽子就辛苦娘了，尤其是醋哥茶姐，别让他们单独去池塘边。” 　　尤莲也郑重：“放心，我肯定看着人的。” 　　盛夏对她很放心，只是这么一说，等说完，她又道：“我去个厕所，柴哥米哥等一等。” 　　兄弟俩捏着弹弓：“好咧。” 　　盛夏笑眯眯拍了拍他们脑袋，朝着自己院子走去，她院子在中间位置，家里娃娃们一般都不会进去，更别说动东西了。 　　就在院子角落里，摆放着一个洗浴的浴桶，桶里面是沉淀了一夜的灰水，昨日搅拌过几次，里面的碱与水融合，灰尘则是淀在盆底。 　　盛夏看了看，又拿起棍棒搅和一通，等她晚上回来，差不多就能制作简单的肥皂来试试手了。 　　她放下心来，又跑去后院上了个厕所，这才回去马院，带着那一车的布料糕点往娘家奔。 　　小程村不算大，就是各家独门独户，路边地里也有不少人在，他们家骡车一出来就招来村里人的注目。 　　“盛夏，又去哪儿啊？”有人打着招呼。 　　盛夏笑着回：“我给我爹娘送点料子回去。” 　　这年头做了好事可得宣传咧，悄咪咪的不像样。若是往前百年，上头还是察举制选官咧，据说那会儿啊，谁家男人给自家亲娘做了顿饭都得宣传一下。 　　盛夏自认是个俗人，干了好事可不兴藏着掖着。 　　但是对于她的孝顺嘛，村子里分了两拨人。 　　有女儿的人家觉得她孝顺，巴不得自家也有这么个好闺女。有儿子的人家觉得她这种媳妇儿太败家了，什么都想着娘家，娶不得。 　　基本上，这两拨人又是一批人，这年头大多数人家都有儿有女咧，但依旧左右脑互搏。 　　盛夏一路和村里人打着招呼，就这么离开村子，走到最后，在村尾尾上看到一间茅草小屋。 　　是刘寡妇的屋子。 　　她神色微顿，心想也不知道这人现在如何，等一会儿回来等让她婆婆去外面打探一下。 　　想着，柴哥就掀开车帘，他也看到那房子了，总算想起昨日忘了的事了。 　　他说：“娘，刘婶子走了。” 　　盛夏愣了愣：“走了？” 　　柴哥：“走了，好像也是七夕走的，冯老九说前日就没看到人了，一直到昨早上程浩哥过去，才发现家里已经空了，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盛夏抿了抿嘴，怅然：“这样啊。” 　　柴哥微微侧着脑袋，想来桀骜的眉眼也变成迷惑，他问：“娘，他们说，刘婶子去城里给人做小的去了，不要脸，什么大的小的？” 　　盛夏叹了口气，抬手摸摸他的脑袋，又摸摸米哥的脑袋，语重心长地说道：“做小的意思，就比如说，你爹又给你们娶了个小娘回来，以后回家一起过日子，也给你们生弟弟妹妹。” 　　柴哥瞬间愤怒，大声：“他敢！” 　　米哥也后知后觉，大惊：“不可以，我不要，我只要娘。” 　　盛夏欣慰，又安抚两个孩子，拍着他们的肩：“我就是这么一说，大体就是这么个意思。” 　　他们村子里其实也有人家娶两个老婆的，所以孩子们隐隐有这个意识。 　　柴哥绷着脸，恶狠狠：“不要脸。” 　　盛夏敲他脑袋，瞪人：“说什么呢？” 　　柴哥大嗓门：“我说他们不要脸，都不要脸，爹要是敢找小娘，我们就不要他了。” 　　米哥附和：“就是，不要他了。” 　　盛夏哭笑不得，抬手拦住两个人的脑袋，倒也没和他们说太大的道理，只说：“对，不要脸，所以我们柴哥米哥以后长大了，可不要做这种不要脸的人。” 　　柴哥依旧绷着脸，脸蛋气得有些发红。 　　米哥比着手，一本正经地说着：“娘，以后油盐酱醋谁不要脸，我替你揍他们。” 　　盛夏觉得好笑：“成，谁不要脸揍谁。” 　　柴哥声音硬邦邦：“爹不要脸也揍他。” 　　盛夏敲他脑袋，语重心长：“不许说这话，就算他真不要脸也不能说。” 　　这年头孝为大，这种话，就算他们是小孩子，到时候传出去也不好。若他们以后读书为官走仕途，就更不行了。 　　柴哥又不说话了，只绷着小脸，看起来气得不轻。 　　盛夏哭笑不得，有些后悔拿程渡举例了，她赶紧搓搓两个孩子毛茸茸的脑袋，转移话题。 　　“你们姥爷舅舅上次不是说用熊毛给你们做玩具吗？也不知道做好了没有。” 　　“一会儿回去让二舅舅带你们去抓兔子如何？” 　　…… 　　两个孩子都提不起什么精神，依旧陷在之前的惊怒之中，越想越不得劲。 　　盛夏揉揉额头，只觉得开玩笑好像开大了，只希望他们气性别这么大，能在程渡乡试回来之前忘了这事。 　　她绞尽脑汁，灵光一闪，说着：“狗娃、狼娃好像比你们高了。” 　　“不可能。”兄弟俩异口同声，为自己的身高争取尊严，“绝对不可能——” 　　盛夏呼了口气，说着：“怎么不可能？人狗娃和狼娃也就比你们小几个月，比你们高多正常。” 　　柴哥表情严肃下去：“我不信。” 　　米哥甚至掀开袖子，抬起手展示肌肉：“我和柴哥肯定更高，这才两个月时间过去，他们指定超不过我们，我们可长高了一寸有余！” 　　盛夏笑眯眯：“那可说不好，我反正看着狼娃狗娃要高点。” 　　兄弟俩看向她的目光充满控诉。 　　盛夏就当没看到，又继续转移着话题，开始夸起家里外甥们了。 　　“说起来，年后牛哥也要去读书了，他背书快，到时候考试说不得比你们厉害。” 　　“豹哥明后年应该就要跟镖了，你俩读书不行，以后还可以跟他当个下手。” 　　“阿狸种地厉害，今年种的地长势最好，不行你们学种地也可以，反正家里地多。” 　　…… 　　兄弟俩在后面听着她一言一语全夸别人，捏着拳，眼露凶光，恨不得现在就跳下车去和那些个表兄弟比拼一番。 　　胜负心相当强烈。 　　这玩意儿盛夏相当于没有，所以他俩随了谁，也不言而喻。 　　母子三人就这么来到大叶子村。 　　盛家四房人，底下孩子十一个，都以动物取小名，豹、牛、狸、熊、马、狼、狗、兔、羊、猴、驴、猪，至于喊的时候往前加一个小，还是往后加个娃，就全看喜欢了。 　　盛夏还没到家门口呢，远远的就有几个赤着脚的娃娃跑了过来。 　　她赶紧喊：“慢点慢点，怎么不穿鞋？小心石头。” 　　狼娃狗娃也是八岁，兄弟俩分别是二房和三房的，就隔了两个月，关系也好得跟亲兄弟似的，到哪儿都一起。 　　他们后面跟着各自的弟弟妹妹，小兔和小羊猴哥。 　　几个小家伙都是典型的盛家长相，浓眉大眼，黑皮肤，腿长肩宽，骨架子大，精力也旺得很。 　　“姑姑姑姑姑姑姑姑。” 　　“脑袋，没事吧？哎，别别推我。” 　　“奶不让我们去，不然我们走着去看你。” 　　…… 　　小崽子们对盛夏都很亲昵，一个个围上来七嘴八舌，根本停不了嘴。 　　盛夏怕车子撞到几个娃，停下车，就这么一个个应过去，表示自己没事，让他们别担心，又嘱咐外面不安定，有拐子贼人，他们小孩子也不能乱跑等等。 　　小家伙们还是很听她的，点着脑袋，一双双大眼睛黝黑明亮，都闪着机灵。 　　盛夏又笑，转身去背篓里翻出冰糖，指甲盖大小的，朝着每个人递过去，并且小声：“快吃了，一会儿你们奶回来就没得吃了。” 　　有这个威胁在，狼娃他们捏过东西就放嘴里，清甜的味道在嘴里弥漫，甜得他们个个弯了眼，兴奋得不得了。 　　盛夏看着又有些心酸。 　　比起程家，他们老盛家日子要艰难许多。 　　前些年要攒钱买地，要给他们五个孩子攒聘礼嫁妆，现在最大的豹哥已经到了说亲年纪，后面还有这么多个娃娃滚着，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日常也过得扣扣搜搜。 　　虽然也离不开她老娘本身就抠的原因，但说来说去，还是家里穷。 　　盛夏自己是没打算做肥皂的，但是这方子，等试验好了，却是可以给自家老娘的。 　　这一世，士农工商虽有阶级差别，但也没到商户不能科考的地步，盛家那么多娃儿，也没两个有读书天赋，家里做点小生意还是无碍。 　　不过，还是得等她实验好了再说。 　　盛夏自己有灵泉水作弊，但家中就还是得做最简单的土皂。这玩意儿碱低容易坏，碱重了又伤皮肤，最大的用途还是洗衣，价格卖不高，他们卖也不招人眼。 　　想着，盛家方向有人走了过来。 　　来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一身灰色布衣，头上簪着桃木簪，皮肤白皙，清清秀秀，笑容腼腆。 　　她开口：“盛夏来了啊，身体好些了吗？” 　　盛夏抬头，笑：“好着呢，四嫂，我这人可比牛壮，小问题，爹娘他们呢？” 　　万柳：“爹娘和你哥哥们都去地里忙活了，坡上的花生差不多了，现在收了后面好收稻子，快屋里坐，我给你倒水，这母秋老虎真惹不起。” 　　乡下把秋老虎分了公秋老虎和母秋老虎，前者脾气温和些，后者啊，真是热死他们乡下干活人了。 　　盛夏笑了笑，拉着跳下车拉着小灰往前往屋里走。 　　小崽子堆里，狼哥已经迈着长腿朝着另一边跑去，手往嘴边一拢，大嗓门一嚎：“奶，奶，姑姑回来了，你们快回来——来——姑姑——” 　　“听到了——”没一会儿，冯桂花的大嗓门也从远处山坡传来，不到半刻钟，她的人影就出现在坡上。 　　盛家地少，田地只有八亩，但还有四亩的旱地，都是自己开出来的，从一开始的倒贴费粮，到现在每年能收些豆子、花生、苞谷，抵一抵口粮。 　　家附近田坎地头也能栽一些，零零散散，虽然少不了从外面买，但也比最开始一穷二白好多了。 　　今日收着花生，冯桂花穿着打满了补丁、掉线的灰色布衣，脑袋上戴着个草帽，踏着草鞋，匆匆从山下走了下来。 　　盛老虎跟在后面，背着刚弄出来的花生，屁颠屁颠跟在后面，嘴里吆喝着：“盛夏回来了啊，七夕灯会好不好玩？程渡走了没？” 　　盛夏笑眯眯站在家门口，也喊：“好玩呢，今年花灯比去年热闹，程渡走啦，这次顺顺利利，肯定没问题，到时候把咱家的地都挂上。” 　　盛老虎乐：“那感情好，爹就等他好消息了，到时候再考贡生考进士——” 　　跟前的冯桂花一帽子甩了过去，瞪眼：“屁话多，不知道好事不能念，念着念着就散了吗？” 　　盛老虎讪讪：“我这不是高兴嘛。” 　　冯桂花：“高兴个屁，事没成就少说话，福气都被你念散了。” 　　盛老虎不乐意：“嘿，什么叫我念散了？” 　　冯桂花白眼：“懒得跟你说。” 　　夫妻俩在前头吵吵闹闹，四个儿子跟在后面，一句话也不敢多嘴，免得惹火烧身。 　　盛夏站在车边上，却是咧着牙，挥手把火烧了过去：“大哥二哥，快过来帮我搬东西。” 　　冯桂花脸色一变，大声：“不许去，我看谁敢去。” 　　盛夏叉着腰：“你说不许就不许？你管天管地还管我拿不拿东西了？” 　　冯桂花恼：“你是没耳朵还是没脑袋，老娘和你说那么多都白瞎了是吧？” 　　盛夏做着鬼脸，又喊：“爹，快过来帮我搬东西啊，我脑袋还没好呢，你不会真让我搬吧？” 　　盛老虎脑袋上汗都流下来了，看看妻子看看闺女，简直左右为难，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见此，盛夏撩撩袖子，作势就要上马车搬东西。 　　盛老虎动作也脑子快，赶紧跑了过去：“哎哎哎，你脑袋还没好呢，我来，我来——” 　　他的声音，也在看着马车里的两个大箱子和大背篓时停住了，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苦笑回头。 　　“盛夏啊。” 　　盛夏笑眯眯看着他：“叫我干嘛，搬东西呀，爹，还是说你搬不动？” 　　那不能。 　　他可是老猎户了，有的是力气。 　　但是，但是。 　　盛老虎求救地看向自家媳妇儿。 　　冯桂花直想翻白眼，最后狠狠瞪了瞪人，上前，想一巴掌拍盛夏脑袋上，又见着她额头的药膏，最后一巴掌拍后背上。 　　“死丫头，日子不过了？” 　　盛夏嘶了一声，揉着肩，抱怨：“你才不过日子了呢，你不知道你闺女现在日子过得有多好。” 　　冯桂花冷笑：“拿命换的好日子，我才不稀罕。” 　　盛夏明白了，这才是症结所在，她这老娘啊，嘴上噼里啪啦扔刀子，全因那心就是豆腐做的，脆得不行。 　　她轻叹一声，没再和人对着干，揽住人的胳膊，撒娇：“我这不是没事吗？你别担心了。” 　　冯桂花嘴硬着：“我才不担心你，都是你自找的。” 　　不过，她还是没扯出手。 　　这几日事情太多了，先是盛夏出事、再是贺惜来人、再到程渡离开备考，事情连在一起，让他们都没有太多时间细思。 　　这一回过神，事情好似也就过去了一般。 　　但是真过去了吗？ 　　冯桂花过不去，一想到那日人差点出事，她夜里都还要惊醒呢，这死丫头倒好，这就又来了。 　　大包小包，生怕别人不抢是吧？ 　　冯桂花又恼又烦，偏又拿盛夏没办法，只得揪住人耳朵往里走，嘴上骂咧：“老娘生了你真是老娘的报应。” 　　盛夏嘶着气，侧着身子被她揪着走，还不忘挤眉弄眼，冲着马车边上的盛老虎他们招手，做着嘴型。 　　“快搬，快点搬。” 　　盛老虎：…… 　　这闺女到底随了谁啊。 第24章 第 24 章 　　盛家往上几代都是猎户出身。 　　猎户不是个什么好行当，只有在山下混不下去的人才往山上跑，猛兽、虫蛇、毒草、山崖，一个不注意人就没了。 　　盛老虎的爹娘还有兄弟们都这么没了。 　　冯桂花比他好一点，她们家算是山民，虽然在深山里，但也有地，周边一片还有不少人。 　　可惜，爱情来得莫名其妙，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跟着人一头子钻进野林，以打猎为生了。 　　好在夫妻俩都是大体格，有一把子好力气和好身手，婚后靠着打猎，小日子也和和美美，把四个娃养得身强体壮。 　　直到第五个娃盛夏出生。 　　白白嫩嫩的小姑娘和糙男娃完全不同，看着跟糯米丸子似的，小嘴叽叽咕咕从来不停，被叶子划一下都红着眼委屈巴巴。 　　这在山里就跟那白兔子似的，一瞅就是上好的猎物。 　　冯桂花和盛老虎一个合计，干脆带着五个孩子下山当半猎户了。他们走了几十座山，去了上百个村落，才找了大叶子村这个靠着山、有地有水、进城方便、民风也算淳朴的地方。 　　买地起房子、开荒地、打猎、买田、打猎…… 　　日子一年年的也就起来了。 　　只是家里有个姑娘总是让人忧愁，冯桂花自己五大三粗的，年少时候心大得很，跟人看对眼就跑了，没什么讲究。 　　轮到自家闺女了，她也开始挑三拣四了。 　　这家婆婆不好相处，不行；这家日子一般，不行；这家有病人，不行；这家人太多了，麻烦也不行…… 　　这不行那不行，挑挑拣拣的，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秀才郎家里来提亲了。 　　冯桂花觉得还是不行。 　　这家底殷实又前途大好的秀才郎跑来娶她家闺女，指不定人私底下就有什么问题。 　　但是闺女就看中那张脸了，死活要嫁，她这当娘的也不能把人绑了不许，毕竟这事怎么看都是她家占便宜。 　　只要人没问题。 　　冯桂花是这么想的，等到闺女成婚几个月了，她也三五不时隐隐打听，反正就是，人要不行咱就跑路，脸好看也不能当饭吃。 　　直到这孩子两个接着三个蹦出来。 　　她不再说这话了，没问题，这绝对没问题，简直太没问题了。 　　一晃快十年过去了，当初白白嫩嫩娇艳如花的小闺女现在依旧白净昳丽，没心没肺，一如以往，甚至有反超的迹象。 　　冯桂花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无奈，她揪着人进了屋子，想骂人，但对着她乌溜溜的凤眸，又骂不出来，最后也只深深叹气。 　　她揉着发疼的脑门：“你真是大了，翅膀硬了，不听话了。” 　　盛夏揉着耳朵，抱怨：“娘你说得我以前好像多听话似的。” 　　冯桂花一噎：“干活活不行，论嘴皮子没谁比得过你。” 　　盛夏笑眯眯：“您看，您都知道了，还在这里和我倔什么？” 　　冯桂花无力：“不和你扯这些，程渡现在乡试，后面还要进京赶考，你在这东一榔头西一锄头，人怎么说我就不提了，你让程渡、让你婆婆如何想？” 　　“娘啊——”盛夏也无奈叹气。 　　冯桂花看过来，倒是要看看她能说出个什么正经话。 　　盛夏拉着声音，笃定：“你这就很以己度人了。” 　　冯桂花再次被噎，拿起手边的枕头就砸了过去，恼羞成怒：“死丫头，信不信老娘真收拾你了，没大没小的。” 　　盛夏嘿嘿一笑，抬手接住枕头，抱着走到床边，就这么躺在冯桂花的大腿上，伸手搂住人的腰。 　　她低语：“娘，我真没事。” 　　她娘就是嘴硬心软，她还记得，她三哥当年出事瞎了眼的时候，她娘也是面上没个好气，如往常一般说着强硬的话，背地里却没少抹眼泪。 　　后面啊，家里找了不少大夫，用了不少药，她也日日灌人灵泉水，却也只能让她三哥右眼看起来正常，但实际上已经瞎了，看不清东西。 　　盛夏靠在人大腿上，揽着人的腰，粗粝的料子刮在脸上有些硌人，酸涩的汗气也直往鼻子里钻。 　　她闭着眼，却觉得很是安心。 　　冯桂花只低头看着她，抚了抚她额角的膏药贴，又抚着她鬓边零碎的发，仿若又看到她小小一团的模样。 　　“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孝顺。”她长长叹了口气，低语，“程渡是个有出息的人，以后肯定不止于此，爹娘也帮不上你什么，只盼着和你哥哥们不拖你后腿。” 　　盛夏没睁眼，只翻了个脸：“什么叫帮不帮的，你们把我养这么大，我随便拿点东西回来，怎么就扯这么大了？再说，您听听您这话，什么叫有出息？不这大腿不粗一点不让人抱算什么出息？” 　　冯桂花：“就你歪理多。” 　　盛夏睁眼，一双凤眸明亮，声音也斩钉截铁：“再说，若出息就意味着要疏远家里，那我不如就在乡下种地养鸡，考什么科举当什么官啊。” 　　冯桂花怔神，然后一把把人推开。 　　盛夏哎哟一声，稳稳扶住床架，立起身，气鼓鼓瞪着眼，只觉得自家老娘不是嘴硬心软，那是打了铜墙铁壁，成了个硬铜币，咬不碎摔不烂，还不讲理。 　　盛夏：“你干嘛呢？” 　　冯桂花拍拍衣上的泥渣起身，居高临下地晲着人，粗着嗓音：“老娘说不过你，但你娘就是你娘，我说的话你得听。” 　　又来了。 　　盛夏敷衍点头：“行行行，您说，您说。” 　　冯桂花瞪了她一眼，抬手指着门口：“出去。” 　　成，又一个人抹眼泪吧。 　　盛夏给自家老娘留面子，老老实实出去，不忘顺手关门，再一转身，哎哟一声：“爹啊，您闺女虽然有一颗熊心，但真不是熊，没那么禁得住吓人。” 　　“瞎扯，你会没看见我？怎么样，和你娘又吵架了？”盛老虎敲她脑袋，压着声，“你娘年纪大了，你让着她点，就当没听到，面上应付着就得了。” 　　盛夏：“得，这话你去跟我娘自己说吧，我走了。” 　　盛老虎：“哎，怎么就走了？你才来呢。” 　　盛夏无语：“我走院子去。” 　　盛老虎讪讪：“哦哦。” 　　盛夏翻了白眼，把场地留给这老两口，钻出这边小隔房，朝着另一边的院子走去。 　　盛家四房人，人也多，家里房子虽然修得一般，但足够大，不至于每一房都有院子，但左左右右都隔开的。 　　像是老两口的屋子就在正中间，有一个小小的院子，也就几平方米，对着就是家里仓库，前后通透，用来放粮食杂物，还有药材皮毛。 　　而现在，又多了两个装满了布料的重重箱子，里面布料五颜六色，简直看花人的眼。 　　好多好多料子。 　　他们家里总共的衣服料子加起来都没有这么多呢。 　　狼娃狗娃等小娃娃眼睛亮闪闪，人是恨不得钻到箱子里去打个滚，不过只有想想，事实上，他们连摸一下都不行。 　　这里面虽然大部分是粗布，但就是粗布，也是针脚细密的最上等的咧，更别说绸缎了，可不能让小孩子糟践了。 　　盛家的女人们围着木箱子，看着那些料子满脸赞叹欣喜，这得做多少衣服。 　　她们这小姑子，真的发达了啊。 　　虽然，她但凡少点懒少点馋，日子早就能更好了。 　　她养鸡鸭那一手，她们可羡慕着呢。 　　“盛夏，这些都给家里啊。”盛夏的大嫂阮姜是大叶子村本土人，为人泼辣能干，性子有些掐尖，喜欢占些小便宜。 　　家里每每分东西，她都要给自己这房挑质量最好、数量最多的，但只一点点，但凡多一点，她拿着就心慌。 　　曾经干出煮饭偷藏一碗肉，大半夜又偷偷倒回去被逮到的傻事。 　　总体上，她还是个挺好的人，勤快能干，家里家外一把抓，她年纪最大，进门也最早，又一个村子长大，有话直说，有架现吵，和盛夏关系最好。 　　盛夏笑眯眯走过来，调侃：“大嫂要是拿着手软，给我钱也行。” 　　笑话，又不是她一房人的料子，她才不给钱呢，要给也是她婆婆来。 　　阮姜立马转移话题：“哎，娘呢？你俩谁吵赢了？” 　　盛夏仰起下巴：“当然是我。” 　　阮姜朝她竖起个大拇指：“我就知道，你从小嘴皮子利，得理不饶人，娘可吵不过你。” 　　盛夏微笑：“大嫂说什么来着，我怎么没听清呢？哎，这料子我分了多少来着，我得和娘说好——” 　　阮姜赶紧揽住人：“说错了说错了，我们小妹一贯大方伶俐，哎呀，说半天，小妹渴不渴？嫂子给你倒水。” 　　盛夏笑眯眯：“我想喝糖水。” 　　阮姜神色一僵，咬咬牙：“成，嫂子去给你倒。” 　　家里的糖盐都是她婆婆管着的，她想弄，那就只有从自己房里面拿了。 　　阮姜带着满脸心痛出去，在心里安慰自己，有失有得有失有得，她给了糖，后面也能多扯两块料。 　　盛夏看着人离开，扑哧笑了出来，然后脑袋就被敲了一下。 　　“你少逗你嫂子，没大没小。”大哥盛松树走了过来，大手搭在她的肩上，声音粗犷如雷，“怎么样，脑袋还疼没疼？” 　　盛夏轻哼一声：“我好着呢，就我这身板，这点伤算什么？” 　　盛松树笑：“好了就行，你这丫头，就是不让人省心。” 　　盛夏嘀咕：“比你们进山打熊省心多了。” 　　盛松树失笑，揉了揉她的脑袋：“那不一样，反正，你没事就好，日后出门也注意着些。” 　　“知道知道。”盛夏拍开他的手，问，“小豹阿狸呢？” 　　盛松树：“小豹还在城里呢，阿狸应该在田那边，他今年种那半亩地，看着是比我们的粮多些，他日日过去生怕有人偷他的。” 　　盛夏扑哧笑了：“由着阿狸吧，左右还小呢。倒是豹哥，什么时候出镖？第一程去哪儿？” 　　盛松树：“还没定，不过我听着，应该就是省城这一截，不会太远。” 　　听到省城，盛夏眸光闪了闪，很快压下：“省城挺好的，不远不近，路也宽，来回也就半旬，到时候小豹要出发了记得跟我说。” 　　盛松树也是个粗肠子，没想太多，只道：“那肯定的。” 　　兄妹俩站在仓库这边就这么闲聊起来，没一会儿老四盛槐树也走了过来，他穿着短打，耳朵上挂着一根羽毛坠，额头散着刘海，长发高束，颇有几分洒脱野性美。 　　不然也不能把万柳这么个童生女儿娶回家了。 　　饿不着肚子的情况下，大家还是喜欢漂亮脸蛋咧。 　　盛夏吹了个口哨，指着自家四哥耳朵上的银丁，好笑：“你什么时候又串了个耳洞，娘没揍你？” 　　盛槐树掀了掀刘海，一一回着：“就那日从你那儿回来你嫂子帮我穿的，我皮糙肉厚，不怕。” 　　盛夏促狭：“嫂子自己不敢穿耳洞，给你穿起来倒是利落。” 　　小夫妻成亲没几年，还是蜜里调油，十分有情趣啊。 　　盛槐树抬手敲她额头：“皮。” 　　盛夏抿嘴笑：“二哥呢，三哥呢？” 　　盛槐树：“他俩一起去山里下陷阱了，应该能带两只兔子回来下锅。” 　　盛夏白眼：“指定又是二哥把人扯上去的。” 　　她三哥盛青松瞎了一只眼，平日不喜欢上山，但家里兄弟几个每每上山又最喜欢带他，就怕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完全不担心人触景伤情。 　　盛松树和盛槐树爽朗地笑了起来，对此毫无愧疚之心。 　　他们一家子都是爽利心大的人，比起百战百殆这词，更喜欢越挫越勇，平日从哪里摔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天生就不知道怕这个字，很是有山里气。 　　粗犷、蛮野、豁达、率性。 　　这和村里的男人又不太一样。 　　盛夏想着，也跟着笑了起来，看着两个比她高一个脑袋的哥哥们，抬手就和他们打了起来。 　　你出手我出脚，你追我躲，你躲我冲。 　　这都是当爹娘的人，闹腾起来和小时候还是没个两样，有他们带头，小家伙们也有样学样，手脚并用，一个二个也跟着闹腾起来。 　　比棍、翻跟头、原地转、踢毽子…… 　　一时之间，盛家宽大的院子里传来乒乓的打斗声，还有一阵阵吆喝，热热闹闹的。 　　远远的，都能听到大人孩子的欢声笑语。 　　一群人就这么热热闹闹的，一直到午饭时间被叫停。 　　自家闺女回来，冯桂花也没讲究，还是平日吃什么此刻就吃什么，不过特意揉了几个细粮饼子，分给盛夏和柴哥米哥。 　　他们家长期粗粮，平日最多也就掺个三分细粮一起吃，味道能好点，像是吃纯细粮，可能得过年过节和秋收时候才吃了。 　　盛家人高马大，家里人更多，可不是柴米油盐这些个小家伙能比的，他们一顿饭放开了吃，吃个十来斤细米都不成问题，吃粗粮倒是能顿顿吃饱。 　　像今日就是一大铁锅的高粱粥、玉米饼子，和简单的水煮菜，菜里多放了些油，浮着不少油渣，小家伙们吃得可欢了，倒是边上的酸菜少有人问津。 　　一看就是平日也少吃。 　　盛夏端着高粱粥，小口啃着细粮饼子，拍拍脑袋：“忘了，昨日家里还炸了猪油，应该带些油渣回来的。” 　　冯桂花眼神剜过来：“能不能让你娘好好吃个饭？” 　　盛夏切了一声，想说那是她老娘是不知道她那儿油渣有多少，这一百斤肥肉，光是榨油就榨了六十斤，剩下四十斤都是油渣。 　　她做香皂还只取了前面二十斤，剩下的全都拿来吃，还真得吃到吐，她后面更少不了炸。 　　不过事情还没定，盛夏把话咽了回去，嘀咕：“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冯桂花没个好脸色：“瞎嘀咕什么呢？吃饭好好吃，我看你就是这些年日子过好了，真以前，就你这个速度，饭都抢不到。” 　　他们老盛家可不讲究分餐，饭菜就放那里，想吃就自己抢去，真顿顿抢不到吃不饱——也是活该。 　　好在，他们老盛家暂时没那么废物的崽。 　　盛夏做了个鬼脸，三两下把饼子吃完，打了碗汤喝着，直说：“家里还有没有鹿脂？” 　　冯桂花蹙眉：“什么鹿脂不鹿脂的，不就是鹿油吗？一会儿给你舀一碗就是。” 　　盛夏却是舀脑袋，狮子大开口：“家里有多少我都要。” 　　冯桂花吃饭的动作慢了下来，上上下下打量着人，呸了一声：“滚你娘的，还想拿鹿油烧菜？你干脆把你娘我熬了烧菜得了，败家娘儿们。” 　　“……” 　　她觉得她还没到这么败家的地步。 　　盛夏叫冤：“哪儿能啊，我真要用鹿油炒菜，也不能找你拿啊。” 　　那不是明摆着挨骂吗？ 　　冯桂花脸色这才好了一点，但依旧没什么好气，只道：“家里鹿油还有个七八斤，你拿这么多干什么？” 　　盛夏只道：“哎呀，你给我嘛，我有正事，对了，还有没有蛇油？” 　　冯桂花眼刀子飞过去：“家里还有上次村里老牛熬的牛油，要不要也给你一起？” 　　盛夏拍掌，欢喜：“那感情好啊，还省得我到处找。” 　　冯桂花：“……死败家丫头。” 　　冯桂花对盛夏没个好脸色，横眉冷眼，骂骂咧咧，但还是去给她把东西找了出来。 　　他们家是猎户，经常上山，有时候进了深山，这东西就不方便带出来，一般会取猎物身上贵重部件，又取油熬着。 　　像是鹿油蛇油，可以用来擦手擦脸能防生疮，在冬日尤其受欢迎，价格也比较贵。 　　这东西也能放，家里平日弄到了，都会攒着，等到冬天再去卖高价。 　　大半年下来，鹿油有个七八斤不说，蛇油竟然也有五六斤。山里多蛇虫，小蛇还好，像大蟒，速度慢没有毒，逮到就能熬不少蛇油，对盛家人来说抓起来很有性价比。 　　现在全都便宜盛夏了。 　　她小手一挥，就把所有东西挥入囊中，笑眯眯：“谢谢娘，家里后面再碰上也记得给我留着。” 　　盛夏没提钱，冯桂花也没有。 　　冯桂花只是冷眼看着人，沉声：“留你娘的留，让我知道你拿回去糟践炒菜了，给我小心你的腿。” 　　在她这里，这小闺女就没什么信誉。 　　盛夏也不和她多扯，反正说再多也没用，不如等东西做好了拿过来。她做了个鬼脸，跳上骡车，冲众人挥手：“我走了，等我下次再来给你们带油渣。” 　　狼哥几个欢呼声尤其大：“等你姑姑，姑姑最好，哎哟。” 　　冯桂花按着小崽子的脑袋，横了人一眼，再扯嗓子：“你给老娘老实点，路上注意安全——” 　　“放心吧，走啦。”盛夏笑眯眯扬起马鞭，这就载着这次的鹿油、牛油、蛇油回家。 　　想到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她心情不错，捏着马鞭，晃着腿，嘴上还哼着歌儿。 　　突然，身后车帘拉开，两个一模一样的小脑袋冒了出来。 　　“娘——”柴哥米哥一左一右抓着她的胳膊。 　　盛夏仰过脑袋，瞅着两个好大儿，笑：“怎么？没吃饱吗？一会儿回去给你们打蛋汤。” 　　兄弟俩摇摇头，严肃而郑重地看着她，一个说话，一个比动作，捍卫属于他们小孩的尊严。 　　“我和米哥比狼娃狗娃高。” 　　“高这么一截！！！” 　　这记仇的性子，绝对和他们亲爹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想到这，盛夏痛苦地闭上眼。 　　完了。 　　刚起温的夫妻关系摇摇欲坠啊。 第25章 第 25 章 　　河东县位置偏南，河水丰沛，当地以水稻为主，偶尔会有几片麦子穿插，不过不管是谷子还是麦子，每年依旧只能种植一季。 　　春种秋收，这会儿正是收获的季节。 　　放眼看去，四周一片金黄，犹如遍地黄金，路过的乡人不禁展颜欢笑。骡车行在路上，走过一片又一片金色麦田，又转而绕过些许小林山坡，慢慢悠悠地踏入大秦镇的方向。 　　村镇上有地之人多，更多却是无地的佃农，他们依靠租赁别人的田地过活，每亩地就分那么二三成租子，比一般人更在意地里情况。 　　地里每日都有人巡守，防虫鸟也防人，他们偶尔听着马车的声响便会过来，然后很快认出来人。 　　哦，原来是程秀才家的啊。 　　每个村镇里，有骡马的人家真不多，喜欢出门的就更少了。 　　盛夏在其中还挺有名气的。 　　漂亮、热情、和善，和谁都说得上话。 　　她驾着马车，穿过片片田地，没太注意周边的情况，满脑子都是后面程渡回来的惨剧，到时候都不是感情升不升温的问题了，这直接破裂啊。 　　盛夏抓抓脑袋，回眸，隔着掀开的帘子看着里面两个脑瓜子，欲言又止。 　　不行，不能提。 　　万一他们已经忘了，她这会儿提起就是给自己找事情了。 　　还早，还早，程渡昨日才出发，距离乡试还有一个月，两个小家伙现在不忘到时候应该也差不多了。 　　想着，盛夏长长呼了口气，有了主意，她状似漫不经心地说着：“你俩坐稳了，我开快点，晚了头发不能干。” 　　柴哥米哥愣了一下，迷茫：“头发？” 　　盛夏挑眉：“怎么，你们明日回私塾不沐浴洗头？” 　　“……” 　　身后没了声音。 　　柴哥米哥眼睛倏然睁大几分，整个人犹如石块一般僵在原地，呆呆怔怔，好似风一吹就能碎，十分脆弱。 　　盛夏压了压嘴角，就知道这法子有用。 　　两个孩子都是上学的年龄，这些天一直在家，也是因为她出事他们请了假。虽然他们没具体请多久，再以照看她的理由歇两日也可以。 　　但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嘛。 　　盛夏语重心长：“儿子啊，我们可是交了学费的，一两银子呢，你们两个就是二两，一个月两钱，这一日就是七文钱，半斤猪肉可就去了。” 　　而从她受伤到现在，已经七日了，那可是五十文，三斤猪肉都没了。 　　柴哥和米哥虽然不想去私塾，但想想猪肉，又实在心疼得紧。三斤猪肉啊，他们一家子可以吃好几顿了，红烧肉都能吃到肚子胀。 　　柴哥咬咬牙：“知道了，娘，我们明日就回去。” 　　米哥一般为他是瞻，见老大都点头，也蔫着脑袋应声。 　　盛夏见他们这般，又有些心疼，这以前是没有法子，现在能送去城里，其实也不一定要年后才送。 　　镇上私塾学的东西不多，两个孩子在家里也能做。 　　不过休学不是什么小事，现在程渡还在准备乡试，结果不出来，她这边也还是低调点为上。 　　盛夏压下想法，只安慰两人道：“只半年时间了，年后我们就去城里，你们再忍一忍，也好好学。油盐酱年纪小，去书院还好，你们年纪大了，若基础不好，和他们分一个班，可是会被笑话的。 　　有程渡这个秀才爹在，油盐酱虽然还没去私塾，但也会认字会基础算数，毛笔字也写得有模有样。 　　油哥酱哥还好，有些小聪明，但读书说不得太认真，能擦线过任务就不多费劲。盐哥是真喜欢读书那种，每每写读都很认真，每次亲爹回来都会问题。 　　真比一比，盐哥还真不一定比柴哥和米哥差。 　　夫妻俩原本也是打算年后送盐哥去城里读书的，他有出息，日后也能拉着兄弟妹们些。 　　柴哥米哥在读书上没什么胜负欲，但有羞耻心，一想到日后要和弟弟一个班，甚至还矮一级，那紧迫感瞬间就来了。 　　兄弟俩目光对视，愁苦之下，‘大男子’的尊严又撑着，他们咬咬牙：“知道了，娘。” 　　当哥哥，要有哥哥的威信。 　　但他俩确实没有太多的读书天赋，就算有，可能也在理科上了，背书和理解什么的，实在差了不少。 　　他们要进步，可得费上不少劲，日后定然会投入学习的海洋中，没空想其他的了。 　　暂时搞定！ 　　盛夏悄悄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在心里夸着自己机智，又压下翘起的嘴角，免得被两个小家伙发现不对。 　　她理了理嗓子，正想说考考两个孩子，让他们背个书，远处传来吆喝声。 　　“东家，东家——” 　　盛夏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原本程家是有五六十亩土地租出去的，但都租给村里熟人，大家也没那么讲究，都互相叫名字。 　　但那声音一直不停，还越来越近，她才反应过来。 　　哎，叫她啊。 　　盛夏停了车，扭过头看去，只见那后面路上有人追了过来。 　　来人还挺年轻的，二十来岁，皮肤黝黑，穿着个褂子，光着两个膀子，肩腰全是肌肉，一看就是常年干力气活的人。 　　他冲了过来，咧着大牙：“东家。” 　　盛夏恍然：“哦哦，是你啊。” 　　她知道这人，大程镇那边的孤儿，吃百家饭长大的，从小就力气大，十二三岁就开始和人合着伙租牛租田，帮着周围的人干短工，日子过得风风火火。 　　但也就吃饱。 　　这年头想靠着地赚钱可太难了，尤其是这种家里没有底子的人，攒个几年也才能买一亩地，买个牛。 　　先前贺惜给她的那些地，其中一半就被这人和小弟租下，作为新主家，盛夏确实还没来得及去看看。 　　盛夏：“你是叫，程胜是吧？东边那五十亩地都是你在种的，可真厉害咧。” 　　程胜咧着大牙：“哎，是我，我，东家。” 　　盛夏扑哧笑了出来，“什么东家不东家的，叫我盛夏就好，都一个镇的人，不讲究这些。” 　　程胜挠挠脑袋，黝黑的皮肤藏住红意，不太好意思，磕磕巴巴：“盛，盛，盛夏。” 　　盛夏又笑：“你是想问地什么时候收吧？” 　　程胜赶紧点头，说起地倒是流利得不行，不再结巴：“对，今年老天爷好，地里粮食也结得好，我看着差不多了，就想问问东家什么时候去看看，到时候收了怎么个放法……” 　　这粮食收了以后还得晾晒一阵子，不然放不了多久。 　　这段时间天干，不担心下雨糟了粮食，但天气是最说不准的，早点收早点放好。往年也有人图粮食多长一长，最后遇上雨天，反而吃大亏的人。 　　盛夏思索了一下。 　　秋闱刚好要过中秋，距离现在一月时间，出成绩又要半月，得九月初了，到时候正是交税的时间。 　　而收粮，收割、晾晒入库，大抵半月时间，得卡在程渡回来那会儿。 　　他那人看着不声不响的，人脉广得很，县里府城甚至省城都认识人，到时候考试结束，能不能中他大抵心里有数，也能周转。 　　盛夏有了主意，眉眼弯弯，笑道：“晚点吧，挨着月底再收，今年天好，给粮食多长一下，就是辛苦你们多注意一下了。” 　　程胜点头，又道：“东家什么时候有空来看个地？我也好给你具体说一说边界，这哪边的人好相处，哪边的人不行，东家也心里有个数。” 　　“成，等再过几日吧，我这两日还有些事情要办。”盛夏爽快应答，这人不说，她过些日子也会去看地的，不过，“不是说了吗？叫我盛夏就好。” 　　东家不东家的，听着奇奇怪怪的。 　　程胜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磕巴：“好咧，盛，盛夏，那，那我继续去守地了，今年粮食好，鸟也多，要糟蹋粮食。” 　　盛夏：“成，辛苦你了。” 　　程胜挠挠脑袋，不好意思地憨笑一下，看着就是地地道道的老实农人。他转身离开，迈着大步子又钻进边上的地里，很快，那边传来一阵阵响亮悠扬的吆喝声。 　　鸟雀随之飞起。 　　盛夏看着这场面，在心里感叹着，这种地可真不容易，天坏要担心，天好也不省心。 　　她扭过脑袋，对着两个小家伙，语重心长道：“知道读书是个多难得的机会了吧？” 　　兄弟俩蔫着脑袋。 　　道理他们都懂，读书那是真金白银换的，他们在学堂也是听的，但他们就是读不来。 　　盛夏也就是这么一说，见他们耷着脑袋，心下一软：“娘也不是说非要你们读书考个功名官爵，只是读书机会难得，多少人想读都没机会，娘还是希望你们能尽力多学点。” 　　这年头种地啊，难得很，累死累活，最主要的还是产量低。 　　兄弟俩蔫着脑袋：“我们知道了，娘。” 　　盛夏心软，回过身揉揉他们的脑袋。 　　两个孩子今年八岁了，在这个普遍十五六岁便成婚的时代，也该稍微再有点压力了。 　　以往，家里条件摆在那里，不足以让他们花费大量时间和金钱读书备考，也就只想着让他们多认两个字。 　　但现在她有了赚钱法子，还是想让他们冲一冲。 　　不说当官，这考个秀才举人的，也是功名，能见官不避，就是犯了事，官府也不能随意处置，得先上报学政层层上报查探。 　　总不似普通人那么被动。 　　盛夏又和两个孩子说了几句，这才重新启程，马车穿过片片稻田，她回忆上辈子的那什么杂交水稻，想半天也只知道个名。 　　毕竟她只是个三天挨七打的武校生，只能慢慢琢磨一下了。 　　…… 　　因着上次出事，这一次盛夏没在盛家待太久。 　　等她回到程家，也不过未时，正是下午时候，太阳还正晒着。 　　尤莲带着几个孩子在池塘边待着，她手上拿着个簸箕，正一下一下筛着米壳，轻飘飘的米壳带着碎米飘落地上，鸭子大鹅在边上嘎嘎。 　　茶姐手上拿着个小小的簸箕，小脸蛋严肃，也跟着有样学样，但她到底还小，簸箕一抖一抖，里面的东西唰唰往地上掉。 　　好在尤莲心里有数，一开始就给她放的喂鸭的糠。 　　和她一胎的醋哥坐在边上，攥着只大鹅的脖子，在那里仰着脑袋就跟着嘎嘎嘎叫着。 　　盛夏驾着马车一回来，两小只远远地就看到了。 　　“嘎嘎嘎——娘嘎——” 　　“麻麻。” 　　茶姐醋哥扔下簸箕大鹅，哒哒哒冲着路口跑了过去。两个小家伙今年才两岁半，脸上还有奶膘，看着奶萌奶萌的，跑起来却稳稳的，很快就跑到跟前。 　　盛夏停了车，一左一右接住两个崽，在他们脸上亲了一口，笑吟吟：“你们在家有没有乖乖的？” 　　兄妹俩异口同声：“乖哒~” 　　才怪。 　　盛夏瞅瞅他俩脸上衣服上的米灰泥土和鹅毛，好笑地捏捏他们脸蛋，抱着人放后面车厢扔给柴哥米哥，继续驾车。 　　柴哥米哥不缺弟弟，他们就茶姐这么一个妹妹，还是乖巧软萌的新品种，可是喜欢亲热了，抱着人不撒手。 　　至于醋哥—— 　　没关系，哥哥们不跟他玩，他可以和他们玩啊。 　　车厢里，醋哥扯扯这个抓抓那个，也张着嘴去‘亲’他们。 　　“嗷嗷，别咬，别咬，哎，别扯我头发。” 　　“程清数，你是狗吗？” 　　…… 　　盛夏坐在前头，就当没听到里面的吵闹声，小孩子嘛，打打闹闹才是常事。 　　她笑眯眯地冲着前方喊：“娘，我回来了。” 　　尤莲端着簸箕，擦擦额间汗水，也笑：“回来就好，亲家母他们还好吧？” 　　盛夏：“好着呢，油盐酱呢？” 　　尤莲笑得十分欢喜：“在屋里练字呢，盐哥说年后要进城读书，可不能丢了举人爹的脸，要多练练。” 　　盛夏也笑出来：“这孩子，以后是当官的料。” 　　盐哥性格稍内向，平日不言不语的，一说话就往人心坎里说啊，瞧给她婆婆高兴的。 　　倒是马车内和醋哥闹腾的柴哥和米哥一听这话，仿若被一盆冷水泼下，心都凉了半截。 　　不行，不行，他们可是哥哥啊。 　　兄弟俩不闹腾了，一人揽着个崽跳下马车，匆匆朝着家里跑去。 　　“我们也去练字了——” 　　盛夏又是欣慰又是感慨，再和尤莲打了个招呼，驾着车子回宅子里面，然后把那些鹿油、蛇油、牛油都搬回自家院子里面。 　　边上的灰水又重新沉淀起来。 　　盛夏看了两下，拿起边上的小盆就开始把面上的清水舀掉，一盆一盆，放到再边上的大盆里。 　　这还没完。 　　这水就是沉淀过，也少不了尘埃，需要再过滤两次。 　　盛夏换了方便干活的灰色短衣，跑去厨房背了一竹篓黑炭，又抱上竹片、稻草，和昨日捡了洗干净的鹅卵石。 　　一层一层叠加在另外一个木桶里面，再倒水过滤，又放水，再用细粗布过滤一层，折腾半天，总算是把粗糙的碱水弄出来了。 　　另一边，厨房的猪油已经又烧热再放温。 　　做肥皂，只做成型还是相对比较简单，猪油弄好，倒入碱水，期间同一方向具体搅拌，熬至半个时辰就差不多了。 　　但是这般的皂，难免又还有杂质。 　　盛夏平日懒散，但真做起事来，又追求完美，她再次调了弄盐水倒进去，搅拌放冷，再烧热搅拌，再放冷…… 　　她初次尝试，所以弄的量并不多，算下来大致能有个五六斤，能做十来块半斤的肥皂。 　　但用的时间却一点不少。 　　等到放冷的肥皂膏体倒入方块模具之时，天色已然黑了下来。 　　月挂树梢，繁星游转，蝉鸣鸟叫不断，给寂寥安静的夜晚添了声响。 　　盛夏擦去额上热汗，捏了捏有些酸的胳膊，仰着脑袋看着星空，心情格外透亮。 　　“好了，水放好了，你快洗一洗，折腾一天了。”尤莲站在边上，心疼地看着伤还没好全就在这里折腾的儿媳妇，催着人去休息。 　　盛夏咧着牙，眉眼弯弯：“娘，等明日就知道行不行了。” 　　其实也不用明日，她光是看着那皂膏，就知道准没错。 　　她这次是按着具体的比例来的，没问题的话，后面再调调小细节，这最简单的洗衣土皂，就能大批生产了。 　　这玩意儿真要卖，还得在阴凉处晾晒小半月，做起来宜早不宜迟。 　　尤莲想不到那么多，她现在就是心疼人，催促：“明日的事明日说，你快去洗漱早点休息，别把身子骨累坏了。” 　　盛夏：“好咧，娘你也早点休息。” 　　现在是戌时中段，也就是八点上下，在没什么夜生活的乡下也不早了。大家普遍四五点起床，收拾一下睡觉，也就八九个小时。 　　尤莲其实早就困了，还是压着，只催：“快去吧。” 　　盛夏笑了笑，也回去找了衣服，去浴室里洗澡了。 　　他们夫妻的小院里最边上的小房间就是浴室，里面有个小沟，洗了的水会顺着流出来，让里面不至于太潮湿。 　　至于洗浴，这会儿都用木盆。 　　盛夏用得很习惯，只是平日，她是用香胰子洗浴，这一次，则挖了一小把先前做的皂膏，往手上一抹，没什么大的刺激，反而有些绵软感，搓一搓，皮肤上的油渍就去了。 　　比香胰子好用多了。 　　就是，这应该有灵泉水的作用。 　　盛夏之前不管是熬猪油还是弄灰水，都撒了些灵泉水，虽然不多，但这效果还是很明显了。 　　她这边自己拿去卖倒是无所谓，家里那头，还是得用纯水纯油。 　　盛夏一边思索着明后日的事情，一边快速地搓着皂，等到洗好了，把水往院里果树下一倒。 　　桃树上桃子已有拳头大小，大部分还青着，但也有少部分尾巴尖尖已经红了。 　　明日可以摘来尝尝。 　　盛夏打了个哈欠，再次转身往外，走了两个院子，来到了小崽子们居住的地方。 　　油盐酱才五岁，兄弟三关系也好，现在还睡一张床上，只是兄弟三没一个睡姿好，横七竖八地睡着，被子都掀到床底下了。 　　她轻手轻脚进屋，把被子捡起替他们盖上，再理了理松了的床帐，免得蚊子进去。 　　弄好，她又去旁边看柴哥和米哥，兄弟俩要大些，年初时候便各睡各的，这会儿倒是在一张床上。 　　一个睡得板板正正，十分安详。 　　一个手脚大张，眼皮一抖一抖。 　　一看就是装睡。 　　盛夏憋着笑，没拆穿人，只是在床边坐下，撩了撩他们乱糟糟的长发，确定已经干了才放心下来。 　　“早点睡哦，明日还要上学。” 　　说着，她弯着唇，俯身在他们额头上亲了亲，再起身，果然收获两个红红的大苹果。 　　她扑哧笑着，抱着手乐悠悠走开。 　　房门关上，闭着眼睛的兄弟俩睁眼，第一反应，都是抬手摸向自己的额头。 　　一个懊恼气鼓，一个原地打滚。 　　哎呀，他们都多大人了。 　　娘真是的。 第26章 第 26 章 　　“咕咕呜——” 　　“咕咕呜——咕呜——” 　　夜色还黑，雄赳赳的公鸡站在房顶，仰着脑袋，冲天长啸，啸声冲破天际，划开破晓。 　　引来一堆学鸣的‘学生’。 　　盛夏端着鸡食，听着院子里那一道道唤声，再看那排排坐着，也跟着抻脖子学鸡叫的崽子们，无语之下，忍不住揉了揉脑袋。 　　头疼。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三两下撒完鸡食，再把鸡窝里沾着鸡屎的鸡蛋捡进篮子里，走过去从左往右一个个敲着走。 　　一个个脑袋圆圆，敲起来也瓜梆脆。 　　盛夏：“闹腾什么呢，一身臭汗，去擦擦汗，准备吃饭。” 　　“好咧。”柴哥笑着站起来，贴心地把盛夏手里的鸡蛋篮子也拎上，小步稳稳地往外面跑。 　　他一走，米哥跟着走，油盐酱醋茶也跟着他们屁股后面拍，大大小小的，像极了家里老母鸡带小崽子。 　　但她才是老母鸡，柴哥顶多算个小鸡公。 　　想着，盛夏被自己逗乐，笑了两下，去墙角找扫帚，把鸡院扫了扫，拎着鸡屎杂物往家外面的堆肥坑走去，把东西往里面一倒，再小心扣上木板，免得人不注意掉下去。 　　乡下种地人家就少不了施肥，像鸡屎猪食人粪都是重要肥料，要留着沤好放地里。 　　盛夏他们田地都是租出去的不用管，家附近的菜地还是得管的，不然总不能吃个菜还去外面买吧？ 　　现在七月中了，正是菜最好的时候，丝瓜、水瓜、南瓜、冬瓜、黄瓜、荇菜、韭菜、茄子、豇豆、毛豆、秋葵…… 　　到处都是菜，家里也吃不完，多的就掐了喂鸡鸭鹅，至于猪，这玩意儿吃太多了，养着麻烦还不值钱，就没养。 　　不过明年，盛夏觉得可以养几只羊，这玩意儿贵，吃得也不多，还能挤一挤羊奶，到时候做羊奶皂。 　　今年就算了，她后面事情可不少。 　　盛夏拍拍手上灰渣，这扫了鸡屎总有些味道，她眉目一转，想起自己昨日的成果，转身就朝着院子里跑去。 　　肥皂放在家里的小仓库里，通风又阴凉，正适合晾晒。 　　盛夏迈着大步进来，一眼就看到桌子上摆放好的三组模具，这玩意儿一组十二个，两组刚好把昨天的皂膏放完。 　　一夜过去，皂膏，应该是肥皂已经定好了型，每块肥皂都呈现牛奶一般的乳白色，用手按下去硬邦邦的，完全是可以用的状态了。 　　至于手感—— 　　昨日用皂膏搓了澡的盛夏非常期待，她直接抠了一块出来，跑去后院就着洗手。 　　肥皂打湿，入手细腻，没什么刺激感，反而很快就把手上的污渍和气味带走。至于味道，她昨日只是尝试，就什么也没加，嗅着也普普通通的，没有香味，但也没什么腥味。 　　盛夏捏着肥皂，得意：“莫非我是天才？” 　　等她晚上再用纯水做做。 　　不过现在，她笑眯眯地又跑回屋子，重新抠了一块肥皂出来，蹦跶着将其拿去后厨。 　　家里水井在这边，大家伙基本都在这里洗漱。 　　现在天色微亮，尤莲带着小家伙们洗脸洗手，也烧着火准备下面吃。 　　遂朝物种丰富，已经有了后世大部分的粮食，尤其是红薯玉米这些高产作物，虽然日日吃着难受，但稍微加工一些，味道还是很不错的。 　　盛夏喜欢摆弄新花样，平日家里堆着不少她自己弄的干红薯粉丝、面条、荞麦面这些，不过这些细粮一斤抵正常三四斤，可不便宜，以往多是用来下汤做菜。 　　现在日子好了，当主食吃也完全没问题。 　　尤莲正烧着火，就见盛夏跑了过来，再拉过她的手塞了什么。她愣了一下，低头一看，眼睛放大，磕巴起来：“这，这是，这就好了？” 　　这是香胰子？ 　　怎么看着不像啊，他们平日用的香胰子都是灰扑扑，这白的，还真就似了猪油。 　　能有用？ 　　盛夏笑眯眯：“娘你试试就知道。” 　　尤莲半信半疑，刚好她烧柴火手上沾了黑煤和油渍，她走到院子盆前，沾水用肥皂洗手。 　　很快，她呀了一声，惊叹：“这怎么洗这么干净？” 　　以往的香胰子洗手，她每每都要多搓一会儿咧，这个随便一揉就没了。 　　尤莲感叹：“这用来洗衣服肯定干净。” 　　盛夏也笑：“对，这个主要是洗衣服的，洗脸沐浴的，我一会儿再做。” 　　尤莲盯着手上沾了水，也没怎么融的肥皂，眨了眨眼，问盛夏：“昨日用了多少油来着？” 　　盛夏笑眯眯：“现在皂有多重，差不多就用了多少油，等后面发风干了还会轻一些。” 　　但那无关紧要了。 　　这买皂又不是按着重量来的。 　　尤莲虽然撑不起事，但算账还是很明白的，转瞬间惊喜：“就算半斤肥肉，八文钱，加上柴火灰土，撑死十文，拿去卖，至少二十文。” 　　这一块十文钱，一百块就是一两，一千块就是十两…… 　　尤莲笑容又僵住。 　　那一百两的学费，得一万块香胰子？ 　　她倒吸一口凉气。 　　盛夏看着她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很快就猜到她的想法，简直哭笑不得。 　　她无奈：“这就是弄着玩的，真要赚钱肯定不能靠这个，我回家找了些鹿油牛油，家里不是还有些好药？我刮一些下来，弄点好的出来，也卖得出去价。” 　　大家也不是傻子，就这肥皂，饶是用了灵泉水，就这么什么都不加，卖出去也绝对超不了一百文，还没几个人买，三五十倒是能卖，但和二十也拉不开差距。 　　靠数量赚钱，还是不行的，得靠质量。 　　尤莲松了口气，讪讪：“我就说，那得卖到什么时候去了。” 　　盛夏笑着走了过去，也蹲在她旁边拿着肥皂搓手。她是猎户出身，从小没少握弓拿棍，手指修长，却并不纤细，上面都有厚厚的茧。 　　她说：“不过，我们不好卖，但是我阿爹阿娘他们倒是可以卖这个。” 　　尤莲：“哎？” 　　盛夏问她：“娘，你说我把这个方子拿给我阿爹阿娘，让他们去卖如何？” 　　尤莲惊讶一瞬，拍掌：“那感情好啊，亲家母他们人多，熬一万块可比我们省事多了，你一个人来多累啊。” 　　一日一百块香胰子，一年就是三万来块，那就三百多两了。 　　这生意做起来非常合适。 　　尤莲完全没有多想。 　　盛夏扑哧笑了出来，心想她也是，她婆婆什么性子她还不知道吗？她婆婆要是能计较这么多，这些年也不会被坑被骗那么多次了。 　　她在这儿瞎试探什么呢。 　　都怪她老娘。 　　盛夏反省一瞬，也跟着拍掌：“那可不，别说一万块了，十万块也做得出呢。” 　　不过做是能做，至于卖出去，那可能有些难度了。 　　婆媳俩就坐在边上说着话，直到锅里的水开了，她们才停下赚钱的话茬，开始煮粉吃。 　　水开下粉，再下些溪边摘的空心菜叶子，放上猪油、盐巴、酱油，原汁原味已经很香了，至于醋、辣椒什么的，就看个人喜好了。 　　今日没有打蛋。 　　都顿顿细粮了，再顿顿吃蛋，未免有些过于奢侈。 　　饭后，盛夏简单收拾一下，带着蔫巴巴的柴哥和米哥去镇上上学。 　　兄弟俩大部分时候都是自己走着私塾的，不过他们才请了假，盛夏刚好想买点大骨头回来熬汤，就顺路送了。 　　村子到镇上私塾不过三里路，盛夏懒得驾车，带着兄弟俩走过去。 　　兄弟俩穿着日常的布衣布鞋子，大体看着和平日没有区别，但脑袋上戴了学帽，上面绣着程字，腰间也挎着小背包，里面放着书本和纸币，还算有模有样。 　　一家三口都是脚程快的，也就一刻钟，便到了私塾门口。 　　左左右右的，已经有不少小孩子过来打闹了，这些个读书的孩子不是家里条件好，就是家里全力支持的，穿的衣服料子也比较新，脸上多少有肉，精神头很好。 　　兄弟俩一过来，就有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可见他们人缘之好。 　　“程清才程清觅你们总算回来了。” 　　“婶子好，你好了吗？” 　　“程清才程清觅，你们课业写了吗？” 　　…… 　　盛夏见着也欣慰，拿出之前准备的硬糖一个个分了过去，多的就放兄弟俩包里，让他们等一会儿再分给其他人。 　　她拍拍他们肩膀：“去吧，下学了自己回家，娘就不来接你们了。” 　　兄弟俩点了点头，蹿进小崽子堆里，和他们打闹了起来。 　　盛夏看着人进去了，这才转身离开，朝着不远处另一边的小武馆走去，也就是之前帮他们守家的云二哥的武馆。 　　他是走江湖的，大约五年前过来大程镇，本只打算简单落脚，待了几个月，赚了些学费就走了，没想到过了两年又回来了。 　　这次一待就是三年。 　　柴哥和米哥也跟着他继续学拳脚功夫和气功，效果还是很明显。 　　不过云二哥要生活，也不可能就靠着他们兄弟俩，他还收了些其他学拳脚的学生，偶尔还会出去跑个镖，经常一走就是一两个月，也不知道为什么。 　　盛夏心里有些猜测，她觉得吧，这人也可能是犯了事躲过来的。 　　这年头又没有带照片的身份证，想要伪装身份可太简单了。但他确实又没个坏心，为人爽朗好相处，办事也利索，就算以前犯了什么错。 　　那也是官府该去官的事了。 　　再说，这年头，谁对谁错是真说不好。 　　盛夏不管这些，反正这人对两个孩子好，拳脚功夫也教得好就行。 　　她大步朝着那边走过去，武馆比起私塾就简陋多了，就前面一间小房子，立了块云家武馆的牌子，场地，那就是纯空地了，连个栅栏都没有。 　　地上立着梅花桩和木桩，有七八个人在那里练着，五六岁到十二三岁都有。 　　云二哥是真有本事，他能徒手接刀，还能单手给人定住，一掌还能劈开青石，举起三四百斤的大石，真是个有来历的大家。 　　他收费也不贵，按着月来，一个月一钱银子，也就是一百文。 　　镇上人普遍富裕些，出得起这个钱，大多就当送孩子过来玩玩，他这边人甚至比私塾还多。 　　乡下人嘛，还是气力大有劲更重要。 　　当然，最主要还是私塾收费按年来，进去还要买纸笔这些，可不是一百文可以比的。 　　盛夏来的时候，云二哥捏着个馍馍就着酸菜吃，听着似乎很正常，如果他没有单脚蹲在梅花桩上的话。 　　盛夏试过，她不行。 　　她能揍人，知道人体哪里脆弱、哪儿能毙命，她也能抬两三百斤的东西，但和这人比，就跟玩儿似的。 　　比如现在，盛夏悄悄靠近人，从背后一个抬脚要踹人，人就跟后面长了眼睛似的，往边上一斜就躲过了。她再往下攻击，人也跟弹簧似的，唰一下弹起来，平稳落地。 　　云二哥捏着馍馍，笑：“你根骨好，但凡早个二十年跟我一起学，我肯定打不过你。” 　　现在嘛，他就不欺负人了。 　　盛夏切了一声，心想她就是早遇上人，她爹娘也不会让她跟着去学的，就像她也不会让柴哥米哥真当他真传徒弟，学那看着都要死人的真本事。 　　人啊，知足常乐。 　　她只是从一边的布兜里掏出一个比拳头还大的鹅蛋递过去，道：“诺，你要的鹅蛋，煮好了的。” 　　云二哥高兴地接过，就着脑袋敲开鹅蛋，大口吃了起来：“我就喜欢你家鹅蛋，吃了有劲，可惜太贵了，天天吃不起。” 　　若是鸡蛋，盛夏给也就给了，两三文钱的东西。 　　鹅蛋不一样，一个得十二三文。 　　亲兄妹也得明算账，更别说这隔了一层的亲儿子的师傅了。 　　盛夏看着他没一会儿就要吃完那拳头大的鹅蛋，摇摇头，又从兜里掏了个东西扔过去。 　　云二哥下意识接住，原来是个煮熟的鸡蛋，比起鹅蛋，它可小太多了。他笑了笑，没和人客气，脑袋一敲，嘴一张，直接一整个鸡蛋塞嘴里。 　　盛夏双手抱胸，洒脱：“走了。” 　　云二哥挥了挥手，又原地蹲下，就着这个姿势跳起落在梅花桩上，周边的学生看了纷纷鼓掌，可是崇拜了。 　　盛夏听着欢呼声，耸了耸肩，在心里吐槽了句臭显摆，朝着另一边的市场走去。那边有猪肉铺子，虽然每日都会有货，但能买到什么就看运气了。 　　她悠悠走着，也就没有注意，在武馆不远处戴着学帽的程老秀才，他沉着脸盯着人，皱巴巴的老脸难掩愤恨和妒意。 　　一个武夫有什么好巴结的？ 　　头发长见识短的东西，和那女人一个样。 　　他才是夫子，是他们大秦镇第一个秀才，也是最有才华和资历的人，就程渡那小辈哪儿能和他比？ 　　怎么就能这么轻视他？ 　　实在张狂，简直狂妄。 　　老程秀才阴沉着脸，盯着那边的方向，突然一股凉意传来，他转过头，对上云二哥嚼鸡蛋的脸。 　　云二哥，真名就叫云二哥，非常占人便宜，但大家，还是会老老实实叫他一声云二哥。 　　他有真本事，也长得，极其唬人。 　　近两米的大高个，一身内敛犹如硬石一般的肌肉，一双瞳目恍如雷目，勾起唇时凶光四溢。 　　他站在那儿，就挡住了所有的光。 　　老程秀才被吓得后退两步，等反应过来觉羞恼，气急败坏：“你干什么？别以为老夫怕你，老夫可是秀才。” 　　他是秀才老爷，有功名在的，根本无需怕这种莽夫。 　　区区乡野武夫，难不成还敢对他动手不成？ 　　云二哥眯着眼，声音也如雷：“你看盛家小妹干甚？” 　　老程秀才否认：“我什么时候看了？别想污蔑我，我一个快六十的人，我只是在思索昨日看的书。” 　　云二哥嗤笑：“我可什么都没说呢。” 　　老程秀才恼羞成怒，却也不敢、不想和他争执，他冷笑一声，摆手挥袖离开，双手背后，继续端着秀才老爷的姿态。 　　但匆匆的步伐还是暴露了他的心虚。 　　云二哥看他如此，微微眯起了眼，在心里算了下乡试时间，也就一个月而已，这有贼心没贼胆的死老头应该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只是，到底还是得注意一点。 　　不过这会儿还有学生，他思索了下，将此事压下，打算待晚些时候再说。 　　而这边，程老秀才背着手匆匆走回私塾，越走越气，越想越恼羞，再一看院里打闹的人，看着那最中心位置桀骜的脸，心情更是糟糕，他拿起教条就走了过去。 　　他怒斥：“还有心情玩？书看了吗？字练了吗？我问你们，我布置的课业完成了吗？” 　　柴哥米哥愣了愣。 　　柴哥迟疑开口：“什么课业？我们请假——” 　　程老秀才打断他，斥骂：“请假了就不用做了？科考会因为你们请假就让你们推迟不考了？小子张狂，竟然还敢顶嘴，给我把手伸出来，老夫今日就要教教你什么是尊师重道……” 第27章 第 27 章 　　日落时分。 　　火红如焰火般的晚霞铺在天边，犹似一批批野马，在山头追逐打闹，每每挪动，又留下条条红尾，映得满地金黄也多了红意。 　　乡间小路上，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家伙背着书袋，拖着脚慢吞吞地走在路上。夕阳在他们身后，晃着他们的影子，细细长长，摇摇晃晃，看起来似乎没什么精气神。 　　“柴哥，真不跟娘说吗？”米哥慢吞吞说着。 　　柴哥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学子帽，一点点收紧，将其捏成一团皱皱巴巴的，又想到花了钱，他伸手将其弄平，扔回书袋里。 　　他抬头，作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这有什么好说的。” 　　米哥垮着肩膀，一脚踢开跟前的石子，烦躁地揉了揉脸，低咒：“那老不死的东西，烦死了。” 　　柴哥桀骜眉眼也耷拉一瞬，但很快又昂起脑袋，道：“小孩子才和娘告状，我们弄我们的就是，那死老头子也不敢太过分。” 　　“可是，可是。”米哥眼眶红了一点，嘟囔，“他都打你好几次了，还不让你进学堂。” 　　他娘都舍不得打他们。 　　柴哥左手下意识捏了捏，仔细看，手心有些红肿，他嗤笑一声：“我才不怕他，不进去就不进去，我在外面一样听得到。” 　　米哥走路的步子重了些，在黄土地上碾出一个又一个脚印，他嘟囔：“我还是觉得应该和娘说。” 　　柴哥：“不许说。” 　　米哥：“可是……” 　　柴哥声音大了两分：“没有可是，不许和娘亲说，她已经够忙了。” 　　虽然盛夏没和他们说，但她整日在家里熬煮皂膏，他们就算不知道她具体弄什么，也知道她最近很忙，家门口的豆子、花生要收，地里的佃农那边得交代，还得顾着油盐酱醋茶…… 　　盛夏前两日还在感叹自己成陀螺了。 　　她没说，但柴哥也知道，是因为要送他们去城里读书。 　　那可是城里呢，在镇上才他们兄弟俩，一年一两半银子已经不便宜了，年后五个人一起去城里，后面还有醋哥茶姐…… 　　柴哥心里不是滋味，有些小期待，但更多的，还是觉得这事难成，家里哪儿来那么多钱啊。 　　想来想去，还是镇上吧，好歹便宜。 　　那死老头虽然让人讨厌，但也是正儿八经的秀才，比一般人懂得多些。 　　柴哥踢了踢石子：“反正不许说，也不是什么大事，打手心而已。” 　　米哥瘪嘴：“还有腿。” 　　柴哥烦，一巴掌拍他后背上：“多大点事，娘儿们唧唧的，在云二哥那挨打挨少了？” 　　米哥耷着脑袋：“那不一样。” 　　兄弟俩五官一模一样，但细看，一个眉眼桀骜，满脸的不驯霸王劲，一个神色平和，一看就是老实人。 　　只要稍稍接触就能认出。 　　柴哥看着弟弟没精神的模样，干脆揽着人的肩，勾着人往前走着。他仰着脑袋，一双瞳目漆黑有神，带着一股不服的叛逆劲。 　　他说：“不就是背书吗？我明日就背出来，我看他个死老头还能怎么找茬。” 　　听着他的话，米哥也倏而升起一股豪情壮志，握拳笃定：“就是，背就背——” 　　兄弟俩重新恢复活力，扬着斗志，在夕阳斜照下勾着肩朝着家里走去。 　　走过那道天然转角，池塘、溪流、大宅映入眼帘。 　　夕阳下，鸭子嘎嘎叫、公鸡咕咕咕、稚子追逐闹，穿着布衣的阿娘挽弯着腰，扯下一排排饱满的花生，另一边，阿奶在溪边用篓子洗着花生。 　　黑犬摇着尾巴，汪汪叫着冲来。 　　听到声响，她们一同看了过来，扬起笑：“回来了啊。” 　　柴哥眼睛一酸，迈着腿就冲了过来，一把抱住自家阿娘的腰。 　　盛夏哎了一声，好笑：“干嘛呢，娘身上都是泥。” 　　柴哥也只一瞬情绪上来，他很快就放开了人，扬起笑：“我帮娘抱回去。” 　　盛夏俯身，一双黑眸映着人，笑吟吟：“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晚？再两刻钟不回来，娘都要去找你们了。” 　　柴哥咧牙：“我们去大阶口打鸟去了，玩晚了，明天一定早点回来。” 　　盛夏目光一顿，捏捏他的脸，笑：“也不用，玩就玩吧，记得按时回来就行。行了，去洗个脸，别在这把衣服弄脏了，你阿奶懒得洗。” 　　“不怕，我明个自己洗。” 　　柴哥咧着牙笑着，蹲下去就抱起地上挂着花生的花生杆往背篓里放，很快就塞满一篓子，他又背起往屋子里走。 　　盛夏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嘴角弧度一顿，喊：“厨房给你们留了甜水。” 　　柴哥：“好咧。” 　　另一边，和尤莲打了招呼的米哥也蹿了过来，比起柴哥，他气力还要大点，人也老实，见着没有背篓了，徒手抱起一大捆的带泥花生，还是反着来的。 　　泥就摆在嘴边，整个人看起来憨憨的。 　　盛夏语重心长：“老二啊。” 　　柴哥眼睛转着，抱着花生的手紧了紧，人也紧张起来：“怎，怎么了，娘。” 　　盛夏看着他这般模样，轻轻叹气，揉揉他的脑袋：“没事，鸟肉好吃吗？” 　　半晌，米哥磕磕巴巴：“好吃。” 　　盛夏只笑：“好吃明日也给娘带只回来。” 　　米哥小鸡啄米一般点着脑袋，见她没再问了，才如释重负地跑开，两条腿踩得跟风火轮似的。 　　盛夏微微眯了眯眼，也没说什么，只是把已经扯出地的花生又一点点扒拉起来，用草绳捆起，就这么拖着往家走去。 　　程家以前是大地主，宅子修得大，有专门的粮仓和晒坝，虽然后者如今成了菜地，缩水不止一点，但还是能晒。只是现在黄昏了，晒在外面会沾露水，得先放在粮仓这边，明日再拿出去。 　　盛夏来来回回几趟，才把花生这些放回去。等明日，又还得收一收黄豆蚕豆，这些东西晒干了能放许久，水煮、火烘、碾碎做杂粮饼、加工成豆腐…… 　　也是这年头重要的粮食。 　　盛夏不种田，家里前后附近倒是没少种菜，不过真论起来也不多，她一个人花个几日就能收好。 　　至于尤莲，她气力小，一般不干这一类重活，但人也不闲着，等到东西收回来，后续摘果、晾晒这些就是她在弄了。除此，她还要看孩子、烧火煮饭弄菜。 　　也不得闲。 　　等到盛夏来来回回把东西收拾好放粮仓，身上已经被汗渍打湿，到处都是泥。 　　她拍去身上的泥渣，蹲在溪水边覆水洗脸，再洗手和胳膊，最后褪去脚上满是泥的鞋，一屁股坐在溪边，把脚泡了进去，任由流水冲着。 　　水面映着金红，雪白的脚丫子似在一层金纱之中。 　　“呼——” 　　盛夏双手杵在身后地上，人微微后斜，仰着头看着远边。 　　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只剩下微薄的红，稀稀疏疏，又一点点染成橘色，藏住底下的光亮。风轻轻拂过，天边那点云彩似也随着青丝飘动。 　　盛夏自言自语：“明年，还是请个短工帮忙吧。” 　　请个人帮忙，在乡下也就二十文，她家这点活少，撑死也就一百文。她现在也不缺这个钱，只是觉得不多没必要，现在看来，还是忽视了挺多。 　　她这几日每日都在弄着皂，土皂和普通皂的方子已经弄了出来，但是稍微再上档次的高价货，还得再琢磨琢磨，她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当然，主要还是舍不得用太多灵泉水。 　　而地里的粮食和菜长好了，也不能放着不管，这么一个折腾，又是一旬过去了。 　　盛夏伸了个懒腰，又捏捏肩膀胳膊，这才从水里起来，也不讲究，就着衣服裤腿擦了擦脚，就这么赤脚踩在地上朝着家里走去。 　　院子里，锅里的卤花生咕噜咕噜，散着香气。 　　尤莲坐在灶边闷着饭。 　　焖饭简单，锅底抹油，放上豆角南瓜，上面再放煮过一遍的洗米，等小火焖熟就行，方便又好吃。至于配菜，干了一日活都懒得动，再水煮一点腊肉腊肠，就着酸菜也将就了。 　　小崽子们平日闹腾归闹腾，她们忙的时候却也格外省心。 　　柴哥米哥带着他们就洗手舀饭，每人两片腊肉两片腊肠，配着白米油豆，吃得香喷喷的，根本不用哄。 　　吃完了饭再剥个盐花生，喝两口井水镇着的桃皮冰糖煮的桃水。 　　盛夏喝着甜凉水，只觉得一日的疲惫都随之消散，突然肩上来了力。 　　她拧过头，看着凑上来给她捏着肩的人，笑：“我们柴哥怎么这么贴心啊，娘没事，也就这几日了，忙完就空闲下来了。” 　　柴哥没有说话，抿着嘴给她捏肩。 　　他年纪不大，力气不小，又专门跟着云二哥学武，对于穴道这些很是了解，揉起来也有模有样。 　　同时，米哥也拎着个小板凳过来，手上拿着个小木锤，乐呵呵坐下：“我给娘捶腿。” 　　他们兄弟俩练武时经常受伤，会互相给对方揉敲，这会儿倒是也用得上了。 　　这前一个捶腿小厮，有一个捏腰小厮。 　　盛夏扑哧笑了出来，感叹：“我现在还真成地主婆了。” 　　柴哥笑不出来，他抿着嘴，低声：“娘，我们也不用一定去城里读书。” 　　米哥跟着点头：“您别太累了。” 　　盛夏：“你们去不去读书，这地里粮食不都得收？年纪小小，想太多了小心以后长不高，成家里的小矮个了。” 　　兄弟俩异口同声：“才不会。” 　　他们以后绝对是家里兄弟妹中最高的。 　　盛夏又笑了笑，抬手捏起跟前米哥的发丝，上次洗头都是三天前了，他头发还显干爽，可见这几日其实没怎么在外面闹腾，出汗少。 　　她若无其事地问着：“这几日在学堂可还顺利？夫子说的都听懂了吗？” 　　米哥僵了一下，眼神瞄向她的身后，有些飘忽，说话也略显磕巴：“挺，挺好的，听得懂，我们最近在学，学……” 　　“在学《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柴哥在后面小背一截，声音带着些不太自然，“夫子说，后面要学《声律启蒙》，让我们多看看书。” 　　盛夏夸：“柴哥真棒，都背下来了？” 　　柴哥抿嘴：“嗯，我能背的。” 　　盛夏又笑：“米哥呢，会背了吗？” 　　米哥心虚一瞬，磕磕巴巴：“会。” 　　盛夏笑眯眯：“会写吗？” 　　米哥点头又摇头：“还，还有些字要错。” 　　“没事，我们慢慢来，哪儿写错就多练哪儿。”盛夏笑，抬手揉揉他的脑袋，“不过娘还是考考你，《增广贤文》，知己知彼——” 　　“百战不殆。”米哥下意识开口。 　　盛夏揪他耳朵：“再说一遍？” 　　米哥讪讪，脑子转回来，小声：“知己知彼，将心比心。相逢好似初相识，到老终无怨恨心……” 　　盛夏又问：“说的什么？” 　　米哥五岁上学，到如今也三年了，他举一反三还是差了些，人也粗心大意，容易写错字，但基础并不差。 　　每每考试也是优等。 　　若只有他们两个孩子，若家里实在没法，盛夏怎么都会供读他们，用棍子打着他们努力学，往上爬，使劲咬牙考上秀才，日后担起家担起责。 　　但他们这不是上头有一个极有读书天赋的秀才爹，下面还有油盐酱吗？ 　　他们本身也不太喜欢读书，天赋也差了些。 　　盛夏就不太强求。 　　虽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但矮一点也没什么，终其一生，还是快乐自由最重要。 　　不过这也不代表她和程渡就完全放养他们，平日该读读该写写该背背，该抽查也在抽查，不说多的，童生还是得考一个的。 　　盛夏问完米哥，又问柴哥：“《论语》里是怎么说孝悌的？” 　　柴哥：“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盛夏：“再有呢？” 　　柴哥：“侍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 　　盛夏又让他继续再背，几番周折之后。 　　柴哥脸色绷了一些，抿着嘴，硬着声：“事父母，能竭其力；与朋友交，言而有信。” 　　这话的意思是，做人对朋友都尚且守信，对父母便更不可隐瞒了。 　　盛夏敲敲腿，抬眸，问：“然后呢？” 　　柴哥绷着脸，不敢去看她，声音硬邦邦的：“我记不得了，娘，我去抄写背书了。” 　　这问来问去，又小两刻钟了，夜色已经深了下来，好在还在月中，明月如盘，高悬夜空，挥洒皎洁月光，带着一股静谧的冷，压下白日的喧闹。 　　月光照在柴哥脸上，他绷着脸，抿着唇，整个人像是被陷阱盖住的小豹，看着神色冷酷威胁，实则已毛发乍立，恨不得拔腿就跑了。 　　盛夏又软了心肠，抬头捏了捏他的脸，轻着声音：“算了，记不得就记不得了，晚上不许看书，伤眼睛。” 　　柴哥嗯了一声，垂着眼睛不看她。 　　盛夏摆手：“行了，你俩都回去吧。” 　　兄弟俩如释重负，重重松了口气，携手跑开了。 　　盛夏轻叹一声，心想明日还是得去私塾瞅瞅，上次云二哥过来提醒她还没当回事。 　　一个死老头而已，两个孩子都这么大了，真有什么知道回来说。但她忘了，孩子大了，也有自己的想法和自尊了。 　　盛夏把事情记下，起身回院子里沐浴。 　　这会儿天还热，他们大部分时候都是把水放在大盆里晒着，到晚上刚好温，洗着正正好。 　　她用的是昨日做出来的香皂，里面用的鹿油、蛇油、杏仁油，碱水里泡了丹皮、栀子、黄连…… 　　成本比较高，她用量也很省，总共就做了一斤的量，一块一两大小，共有十块。 　　香皂颜色浅粉，用的牡丹的模子，散着牡丹香味，放手心真就和一朵牡丹花一般漂亮。入手就别说了，绵软细腻，擦在身上又格外清爽，能消炎消痘，还能止痒。 　　盛夏擦着身上的蚊子包，细细感受之下，唇角总算一点点扬了起来。 　　她给自己仔仔细细搓了个澡，换了两道水才出来，然后，不忘把剩的水浇菜地里。这香皂里可用了些灵泉水，不能浪费。 　　收拾完，盛夏又穿上外衣，轻手轻脚地朝着孩子们的院里走去，才到院子门口，她就透过门缝看到了里面隐约的人影。 　　她愣了一下，轻步上前，就见那院子屋檐之下，柴哥赤着上身坐在阶梯上，就着月色垂头看着书，眉眼间多了些坚毅。 　　米哥跨坐在一边的栏杆上，手上拿着扇子，一边给扇风一边抬手抓着蚊子，皱着脸，无聊又郁闷。 　　盛夏看着这般模样的兄弟俩，突然就想到了已走一旬的程渡，神色恍了一瞬。她抿了抿嘴，犹豫片刻，转身回到自己小院。 　　她抬头看天上圆月，眨了眨眼，轻喃：“今夜月亮可真圆啊。” 　　都亥时了啊。 　　也不知道程渡此刻在做什么。 　　是早早睡下养精蓄锐？还是如两个孩子这般用功读书？ 第28章 第 28 章 　　三淮省省城。 　　望都。 　　月色如水，从天覆下，透过稀疏木叶，星星点点溅散，又被琳琅刺眼的珠光压下。 　　竹林摇晃，梅叶簌簌，菊瓣洒落，兰草踩脚。 　　轻柔缠绵的靡靡音声不断，婉转哀怨，伴着女子轻娆的唱声，在月色浊酒之下，一点点落进人的耳里，钻进心里，摇摇晃动，一挠一挠。 　　放眼看去，二十来案板立于院中，一个个书生模样之人坐于案边。 　　七八娇婉纤弱女子坐于中间，她们容貌出众，穿得轻薄，手持琵琶笛琴，手指轻拨，嫣唇轻启，再有娇美侍女提壶敬酒，柔言怯语，娇声调笑。 　　一时之间，看得人眼花缭乱，迷了心眼。 　　自制力弱些的，当场便与之搂抱调笑，神色糜烂，稍有自制一些，也多有调笑敬酒。 　　程渡坐于边上，身后恰是竹林，案桌之上竹影摇晃，身前少女薄纱拂动，纤手轻挽，浊酒落下。 　　侍女娇笑：“公子可是第一次来？” 　　程渡目光从她手上挪开，垂眸，轻叹一声。 　　侍女又近两分：“可是奴家没伺候好，还是奴家容貌不胜，让公子失望了？” 　　程渡又抬眸，瞥过她清秀面容，轻叹：“确实不及我七分。” 　　侍女：…… 　　好气啊。 　　但程渡一点儿也没说错，在场这般多的男女，便是有这般精心教养出来的艺子，竟也无一人能与他相近八分。 　　他就穿着一身简单白衣，坐在边缘角落，也已引无数目光过来，让人不得不服。 　　“在下叹声，只是心有愧疚，先向姑娘道声歉。”程渡捏住面前的酒杯，缓缓起身，他颀长而立，俊美如仙，竹影落在他素白的衣袍上，仿若一幅天然水墨。 　　侍女还以为听错了，愣神地看着他，就见人持起酒杯，缓缓倒在脚边。 　　她脸色一变。 　　程渡的声音不轻不重：“姑娘早点走为妙。” 　　侍女身形抖了抖，放下酒杯就蹿向一旁，这会儿人多，气氛淫靡，没谁会注意一个七分长相的小侍女。 　　还是好气哦。 　　她匆匆走开，正想回头看看是个什么情况，就听一道清脆的碎杯声从那边响起，随后是清亮却掷地的声音。 　　“如果这就是郑公子所说的诗社文会，还请恕在下乡下出身，野猪吃不了细糠，体会不了其中神妙。” 　　“乡试在即，前途在望，诸位便是胸有成竹，也应戒骄戒躁，恪守本心，遵圣人之意，如此放浪行径，实属不该。” 　　“实在让人不齿——” 　　…… 　　庭院靡靡欢笑之声倏然消散，像是被按下了什么机关，再无一道声音传来，所有人停下动作，惊愕地看着那口出‘狂言’的人。 　　第一反应，长得，真的有点出挑啊。 　　这月光怎么好似还挑了角度往他身上打啊，让他身上仿若莹着一层光，竹叶稀稀疏疏映在他身上，神色冷毅，明明灭灭之下，犹如谪仙一般。 　　第二反应，这是谁啊，哪儿来的胆子啊。 　　这还想不想混了？ 　　要知道，举办宴会的，可是望都员外郎，从五品官员的儿子啊。他们望都最大的官员也就从四品的省长啊，往下是正五品的郎中和通判，再下就是员外郎了。 　　据说这还是京都那边来的，可有来头了。 　　这，在场的秀才们多少都有些来头，甚至还有望都当地大家的分支族人，但和员外郎家比起来，都差远了。 　　他们下意识猜测程渡的来历，但再看，再看，饶是他看起来再芝兰玉树、矜贵冷傲、来历不凡，他穿的也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素衣啊。 　　再有知情者这么一个交流。 　　好家伙，竟然是连续落弟三次的穷秀才，这是考疯了？ 　　但不管这些人是如何猜测的，程渡依旧面色不变，在一番‘放肆’言论之后，他转身便离开这个地方。 　　面色冷凝，似十分厌恶，不屑与之为伍。 　　也是他个头高又走得快，但凡慢一点，在场的人后知后觉已经开始撩起袖子了，想揍人了。 　　可惜，没了影子。 　　反倒是那最主位上，郑家公子哥不仅不生气，反而还有些惊疑不定，难不成，这人知道他的主意？ 　　可若是这般，他为何，为何还会来？ 　　程渡没做任何停留，他挥着袖子冷凝着脸出来，正好和一群衣着华贵，气势非凡的人撞了个正着。 　　“哎——” 　　“谁啊。” 　　一群人面色不爽，再一看去。 　　哟，好俊的公子哥，哪儿来的啊？ 　　程渡面色沉凝，这会儿也似回过神了，他敛好脸色，摆手行礼：“在下离开心切，没看着路撞上各位，实在不好意思了，还望诸位莫要计较。” 　　他模样神俊，身姿挺拔颀长，穿着普通素衣，态度诚恳，却也不卑不亢，让人不由高看一眼。 　　“没事没事，这转角处确实不容易看到。”人群中间一模样灵动的少年人好奇，“不过看你刚才样子生气，可是在里面遇到了什么？” 　　程渡眉头一拧，似有难言之意，沉吟片刻，只道：“倒也无事，只是，意见不合罢了。此时天日不早，我还有些课业未完，就不在此耽搁，在下先走一步了，诸位自便。” 　　说着，他颔了颔首，迈步离开。 　　他身姿挺拔，肩膀宽阔瘦削，简简单单衣服穿上，也颇有两分缥缈之意。 　　刚才说话的小公子吹了个口哨，对着身边人道：“你跟过去查查这是哪家的，看着条件一般，但应该是读书人。我那表姐快二十了还不嫁，不就是想要俊的吗？这个我瞅着可以。” 　　身边的人哭笑不得：“你消停点吧，小心回去挨揍。” 　　小少爷切了一声，瞅着前面的两条路，挥扇：“走，去看看是个怎么回事，那边听着还有些热闹。” 　　其他人皆有些无奈，但这人惯爱凑热闹，既然下了主意，算了，去看看也无妨。 　　一群人换了条路，顺着声响传来的方向过去。 　　…… 　　而程渡，顺顺利利走出这边庄园，回头瞥了一眼牌匾上的拂水庄三个大字，便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拂水庄在城南，程渡住在城西，两边走路要小半个时辰，不算近但也不算太远，走小道难免阴窄，他全程都走的正路。 　　街道宽阔，路上不时有游玩闲逛的行人路过。 　　不同于乡下，省城的夜市极其丰富，吃喝玩乐皆有。 　　一座座樊楼高高立着，灯火通明，游人不止；水上的大船透亮，有特殊花船，也有普通餐船游乐，水边码头热闹喧嚣。 　　程渡走在月下，听着左右的热闹动静，心中却是升起几分寂寥之意。这广阔天地，若只一人行走，确实寂寞无比。 　　若，盛夏和孩子们也在的话，此刻他已经被左右拉扯，不知是该先去买街角处的糖人，还有那楼下摆着的糯米串。 　　他抬头看着月色，也不知家里现在如何。 　　想着，程渡又轻叹一声。 　　他娘说得没错，他这个人啊，科考运果然很差。 　　前两次还能勉强推锅家里，这一次，他早早出来，还是这般…… 　　简直可笑。 　　程渡摇摇头，却也没有法子，只能继续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重新迈步，穿过一条条大街小巷，回到如今租住的院子。 　　这是他友人家中亲戚小院，房租再算上煮饭柴火和蔬菜，整个备考下来五两银钱，着实不算便宜。 　　但这院子位置好，距离考试的贡院三条街，走路一刻钟的工夫，院子虽然不大，有一棵两人环抱的榕树，树下一张石桌，平日温书凉快又醒神。 　　除此以外，院子还有一口小井，往后几步有一小厕，每日换洗衣物放外自有人来收，需要热水也只需挂牌，他只用自己煮食——这一点也只为安全。 　　不然也可以交由主家负责。 　　程渡回来之时，主家人已经歇下，他稍作洗漱就褪了衣服上床，挂上帘帐，阖上眸子。 　　明日又是一场硬仗，他得养精蓄锐。 　　…… 　　圆月落下，红日升起。 　　昨日在梦中悄悄离去，新的一日在鸡鸣声中开启。 　　起床、练武、看娘亲捡鸡蛋、洗脸刷牙、吃饭、拿书包—— 　　柴哥米哥一如既往地循环着每日日常，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除了今日他们阿娘竟然还水煮了个鹅蛋，他们分了两大块咧。 　　兄弟俩揉了揉有些酸的眼睛，正打算和阿娘奶奶打招呼去上学，就见回院子的盛夏又出来了。 　　她穿着七夕那日的紫色缎衣，额前挂着紫色绒花，脑袋上别着那日柴哥送的简陋桃花木簪。 　　她个头高挑，骨架子结实，却不平板，而是前凸后翘大长腿的身材。若非如此，当初尤莲也不能只一眼就想着让儿子把人娶回家生孙子。 　　此时精心打扮一番，整个人明艳浓烈，又带着两分妖媚，是能把人眼睛看直的好看 　　柴哥和米哥背着书包，戴着学帽，愣愣地看着自家娘亲，有些没反应过来。 　　哎，哎，他们娘这是—— 　　兄弟俩想到什么，眼睛瞪大。 　　盛夏双手放在腿上，屈膝弯腰，平视着兄弟俩，笑吟吟：“我突然想起，马上也要到中秋了，到时候家里事情太多，说不得就忙忘了，还是先把你们的三节礼送过去。” 　　现如今上学，除了束脩，就还有端午中秋和春节三个节礼，单次一般在两百文上下，兄弟俩加一起又是三四百文。 　　小一百个鸡蛋，或者五六只鸡。 　　对于普通人家来说真不是个小数目。 　　兄弟俩本就因为私塾不开心，现在再一听这个，更是郁闷到了极点，眉眼耷拉下来，满脸写着不开心。 　　盛夏就当没看见，笑眯眯：“娘想了想，老程夫子脾气确实不讨人喜欢，但学识摆在哪儿，若你们真不想去城里，在私塾也不是不可以。等回头，娘和你们爹商量一下，我们多给老程秀才点束脩，让他更用心些教你们也行。” 　　不要啊。 　　柴哥米哥光是想到要多给那死老头东西，就浑身抗拒，再让他多指导指导…… 　　柴哥扯着牙，僵笑：“也，也不用多照顾。” 　　盛夏一本正经，语重心长：“那不行，老程夫子这种人啊，烦归烦，但也好对付，多给点东西封口就是了。别怕，这事交给娘，保证办得妥妥的。” 　　柴哥和米哥目光对视，笑得比哭还难看。 　　真的不要啊。 　　盛夏却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跑回后院，没一会儿工夫，就抓着一只雄赳赳的大公鸡跑了出来。 　　她笑得灿烂：“老程夫子肯定喜欢这个，就拿它当中秋礼吧，应该能抵。” 　　柴哥艰难地开口：“娘，不用了吧，不如拿鸡蛋？” 　　米哥哇呜：“我们的大将军啊，娘，你放过它吧。” 　　就是不放过它也不能便宜那死老头啊。 　　盛夏弹弹他们脑门，笑：“小气，老母鸡又孵着蛋呢，过几个月就大了。” 　　但是。 　　还是便宜那死老头啊。 　　柴哥和米哥有苦说不出，丧着个脸，跟在哼着歌儿的盛夏后面上了马车，透过掀开的车帘，看着外面被绑了腿和翅膀黑鹰一般的大公鸡，心在滴血。 　　米哥神色呆滞：“柴哥，你说，现在和娘告状还有没有用？” 　　兄弟俩想阻止，但是这会儿，还真不知道该怎么阻止，总不能说那老头找他们茬，不能便宜他吧？ 　　听听他们娘亲刚才说的什么，老程秀才对他们不好是因为礼送少了。 　　这什么都不知道就送一只大公鸡，若知道了还不得把另一只也一起放锅里炖了送去？ 　　柴哥生无可恋，抓了一把脑瓜子，倒在马车的条凳上，翻过身趴着，藏住变红的眼。 　　他头一次觉得，娘亲有点坏。 　　车外，有点坏的盛夏还在哼着歌儿，声音轻轻，完全被旁边扑腾挣扎的大将军叫声掩盖。 　　“咕——咕咕咕——咕咕咕——” 　　大将军翅膀和腿都被捆起来了，这会儿被挂在边上，这让平日作为鸡群老大，统领四周公鸡起鸣叫的它如何接受？ 　　它疯狂挣扎，脖子上华丽的黑羽寸寸炸开，眼神凶恶，鹰钩嘴如铁钩，碰一下都能戳破皮肉一般。 　　“哎哟，这是什么，老鹰吗？”有人走在路边，见了惊呼。 　　盛夏笑眯眯：“哪儿能啊，这是我养的大公鸡，这不是中秋马上到了，我想着给老程秀才送节礼去。我家程渡说了，这在城里斗鸡场能卖好几两呢。” 　　那人吃惊：“这么贵？” 　　盛夏停下马车，笑：“贵不贵的，你过来自己看不就知道了？” 　　这上百文的鸡大家羡慕羡慕，几千文的鸡，那必须得观摩观摩。这不观摩还好，这一观摩。 　　“哟，这鸡养得真好。” 　　“比我以前见的斗鸡凶悍多了，这体格，怕得十斤了吧？” 　　“盛夏你怎么养得啊。” 　　“这真得值好几两银子了，你真送啊。” 　　…… 　　马车慢悠悠地走着，一路上前后围起了人。 　　盛夏好脾气地一个个回着，全程笑吟吟的，到了后面干脆跳下车子，就在路边走着和大家说话呢。 　　平易近人得一点都不像一个地主婆，也更不像一个秀才夫人。 　　要知道就那边那个老的那个，别说他自个了，就是他那后头娶的小老婆，一日日都拽得跟什么似的，每次见着人都用鼻孔看热闹。 　　哪儿像他们小程秀才夫人—— 　　不对。 　　大家瞧着盛夏那白皙红润的脸色，看着那小身段，那绸缎，总觉得这不是秀才夫人该有的。 　　这得是举人夫人啊。 　　再想想已经启程马上便要乡试的程渡。 　　大家立马更热络了，说着说着，就从那大公鸡转移到程渡身上，一个个夸着。 　　“哎呀，再过两月就不能再叫盛夏了，得叫举人夫人了。” 　　“对对对，小程秀才这次中举，咱们大城镇以后也是有举人的镇子了。” 　　“那我说远点，我觉得，小程秀才能中进士，咱们河东县第一个进士。” 　　“那不是得立碑了？” 　　“我觉得放这边，就那大柳树下最合适。” 　　“呸呸呸，那是你家门口了，我觉得放村口最好。” 　　…… 　　说话的人有男有女，老老少少，一个个本意就是说个好听话，拉拉近乎，这说着说着，还真说美了。 　　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程渡是谁？ 　　可是三岁就识字能算数的小天才咧，还是他们镇上第一个被城里录取的学子，十七岁的秀才。 　　他考上进士，这奇怪吗？不奇怪啊。 　　这么一想，大家看盛夏目光就更热络了，从路上就一直跟着她，一直到了大秦镇，再跟着来了私塾门口。 　　盛夏取下那挣扎的大公鸡，明明看着不算强壮的人，单手就将大公鸡抓紧，她当着众人的面，拍了拍两个垂头丧气的崽子，扬声。 　　“行了，快打起精神来，知道你们要去城里读书，舍不得老程夫子和同窗，但都一个镇上，以后随时回来看着就是了。” 　　柴哥米哥齐齐抬头，瞪着大眼，震惊愕然，怀疑自己的耳朵。 　　“去吧，这谢师礼要自己送过去才真诚。”盛夏没和他们解释，只是笑吟吟地把大公鸡递给他们，转过头就对着其他人叹气，一副很无奈的模样。 　　“这大将军他们平时当宝贝似的养着，我说拿去城里卖了换束脩，他们不同意，非要送来给老程夫子，说要孝敬夫子，但是，唉，反正我这心啊，其实还是疼着呢……” 　　那能不疼吗？ 　　这可是五六两银子咧。 　　跟着一起来的乡人别提多理解盛夏的心情了，再看柴哥和米哥的眼神就跟看败家子似的。 　　果然是老朽夫教出来的小木头，尊师重道也没有这么重的啊。 　　那可是五六两银子啊。 　　五六两！ 　　…… 　　柴哥和米哥一个抓鸡翅膀，一个抓鸡爪子，站在私塾边上，看着自家娘亲唉声叹气地数落着他俩败家，读书读傻了，再听旁边人的劝解声。 　　兄弟俩对视，眼眸一点点亮了起来，嘴角也跟着翘起，但再想到自己一路的难受，不禁皱着鼻子，心情郁闷。 　　他们娘亲，真的超级坏啊。 　　** 　　另一边，老程秀才带着学帽，穿着那身夫子绸衣，攥着戒尺，背着手缓慢走来。 　　他脸色阴沉，心情不好。 　　都说虎父无犬子，偏偏他堂堂秀才爷就有一个孬得不行的狗儿子。 　　老程秀才被称作老秀才，不仅仅因为他现在老，还因为他五十五才考上秀才。 　　他今年六十五，考上秀才却在十年前，仅比程渡早了一年，在那之前，他当了近二十年的童生。 　　老程秀才的家庭其实不好，他由寡母带大，全靠镇上各家给点饭长大，后面读书更是他娘带着他挨家挨户磕头一点点换回来的机会。 　　而他确实也有一些读书的天赋，族里商量以后也开始供养他，不过真正让他有资格年复一年心无旁骛读书的人，还是他的第一任妻子。 　　那是镇上的小富裕家庭的独女，她家里有三十来亩地，还有刺绣的手艺，那些年就靠着省吃俭用供着他。 　　就这么，老程秀才总算在三十来岁时候考上了童生，成为镇上第一个童生，也顺利开了私塾，开始风光的老爷日子。 　　他的妻子却在长年累月劳作和省吃俭用下败了身子，她眼睛半瞎，成婚十来年，竟然就只给他留了一个儿子。 　　他一个童生老爷，怎么能只有一个儿子？ 　　因此啊，老程秀才考上童生没两年，就又娶了个年轻貌美的小老婆，人比起妻子年纪小要娇气一些，不会干活，脾气也大，家里外还是妻子照拂。 　　这样的人只适合当小，管不了家。 　　等妻子病死后，老程秀才也没想着把小老婆当大，他想再娶一个，最好条件好点，能供他继续科考。 　　尤莲就是个很好的人选。 　　她年轻貌美，能撑面子，家里房子大，用来做私塾气派，地多，每年收租都不少钱。 　　虽然她是个寡妇，还带着个拖油瓶儿子，但老程秀才觉得自己心胸宽广，不嫌弃她。 　　哪知她竟然这么没眼光，每每他提起这事，只会装傻，当没看出他的意思，后面还把人送去城里读书了，仿若他是什么恶霸一般。 　　他一个童生老爷，难不成还非扒着她一个寡妇不成？他看上她那是给她面子。 　　老程秀才傲慢，歇了那个心，却也记下此事，他倒是要看看那小子能读出个什么。 　　没想到程渡最后真成秀才了，还是十七岁的秀才。 　　老程夫子更气了，看看别人儿子，再看看自己不成器的儿子，好好的书不读，偏去做什么生意，每每还亏本回来要钱。 　　他此刻恼着，也是因着那儿子早早就又来了，还把家里钱财搜了个空，他后娶的老婆和小老婆哭天抢地，一直和他闹腾，让他报官。 　　程老夫子烦不胜烦，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人就是再不听话，哪儿能报官？说来说去，还不是这两个老婆子不争气，这么多年也没生个儿子。 　　看看人家盛夏，虽然不识趣、张狂，但是年轻又能生，他要是年轻个二十岁，能便宜了程渡？ 　　程老夫子越想越不舒服，这气萦在胸口，必须找个人发泄出去，想来想去，是哪家人让自己不舒服，就让谁出气。 　　私塾里正有个现成的。 　　准确点是两个。 　　但不知道为什么，分明兄弟俩长得都一样，程老夫子就是更讨厌柴哥，那孩子的眼神，就和当初程渡一般，让人看了生厌。 　　想到昨日留的课业，程老夫子手里戒尺轻晃，双手背在身后，带着笃然的冷笑，朝着私塾走去。 　　私塾是镇上程家特意修的族学，算不上大，但大小三个班级，加起来也有一百人左右。其中小到四岁，大到十六岁，每日课前都闹闹腾腾的。 　　但是今日，远远的，程老夫子就觉得私塾那边的声响尤其大，还全都是些大人的声音，他以为出了什么事，皱眉一瞬，加快步伐过去。 　　这一去，远远地看到私塾门口人群汹涌，吵吵闹闹，一堆黑灰里面，那一抹紫色身影格外显眼。 　　明艳皎洁的脸，婀娜妖娆的身姿，简直看花人的眼。 　　这女人，除了出身差些、脾气差些、眼神也差些，其余没什么毛病。 　　程老夫子一把年纪也被晃了一下，随后便想起了什么，心虚一瞬，又转为怒气。他堂堂秀才老爷，堂堂夫子，莫非还不能教训不听话的学生了？ 　　程老秀快速上前，打算先发制人，劈头盖脸就道：“你这事什么意思，区区毛头小子，我莫非还教训不得？你那丈夫还没成举人你就这般张狂，等成了举人，我这小小私塾，是不是还得成你家晒场……” 　　他将盛夏、程渡和两个孩子都痛骂了一顿，说着夫妻俩张狂嚣张，说着孩子不听话，藏不住他无端的妒意。 　　本来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大家面面相觑，看向他的神色莫名。老程秀才这才从愤怒中清醒一点，察觉不对，停了话。 　　“我竟不知道程夫子竟是这么想我两个孩子的，亏他们这段时间每日卖乖，就想着把家里最好最值钱的大公鸡送给你，盼您吉祥顺意，鸿运当头。” 　　盛夏说着，从兜里掏出绣帕，擦了擦眼角，眼里莹着水意，声音也低落。 　　“至于您说的打孩子我还真不知道，就是知道，这孩子不听话您该教训就教训。哎，算了，您年纪大辈分高，您说就说吧，这鸡啊，是两个孩子的心意，您还是得收着。” 　　说着，盛夏又扭头，看着两个孩子，眼一眨而过，道：“你们说是不是？” 　　柴哥米哥不知道她的算盘，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垂下脑袋，看着也是十分低落的模样。 　　这还真不是装的，这老东西平日说他们就算了，竟然还说他们娘亲，现在还要给鸡。 　　兄弟俩依旧委屈不开心。 　　“娘知道你们好心好意送谢师礼，却被从头到脚骂了一顿，不开心。但是夫子是夫子，他说的就是对的，你们怎么能使性子？”盛夏敲了敲他们的脑袋，并把鸡拿了过来，佯着生气和愧疚。 　　“程夫子，我替他们向您道歉，这俩孩子确实该教训，也太不懂事了，你之前打得好，骂得也没错。” 　　说是这么说的，但她耷着眉，红着眼，嘴角也抿着，笑得比哭还难看，任谁一看都知道这是替孩子委屈。 　　但要尊师，要重道。 　　围观众人替她不值，也在心里感叹，以前还觉得这程小秀才家夫人确实有些娇惯不懂事，现在看啊，都是表面上的，人内心懂规矩着呢。 　　换做他们，换他们，拿着大公鸡就走了。 　　那哪儿是鸡啊，那是银子！ 　　这人啊，是得读点书，但也不能读太多啊，大家痛心疾首地在心里想着。但，但面上不能这么说，谁不要点面子呢？ 　　他们不好说盛夏，只能说着老程秀才了。 　　“程老夫子啊，你，哎。” 　　“一把年纪了，也脾气啊还是稍微收一收，对身体不好。” 　　“这事您还真误会了，事情啊是这样的。” 　　…… 　　大家七嘴八舌地把事情大概说了一下。 　　程老夫子脸红了又青，青了又紫，不仅没有自责，反而觉得盛夏是故意的，既然如此，为何不早点说？非要他开口了再说。 　　没有半点诚意。 　　程老夫子羞恼之余，再看那边垂头的兄弟俩也不免嫉妒。 　　这两小子竟然要去石林书院了，那可是有举人老爷，出了进士的私塾。他当年若有如此机会，只怕早就考上举人，甚至成河东县第一个进士。 　　程老夫子妒得不行，便是竭力压制，脸也还是扭曲：“行啊，是我这老秀才的破庙容不下你们这大佛，走就走，我倒是看看你们那点地能供他们读书几日。” 　　这话，任谁都听得出来没个好意。 　　盛夏只又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捏着那大公鸡，转头看着柴哥米哥，唇角微勾，又转瞬落下。 　　她说：“无论如何，来都来了，你们把今日最后一堂课上了再回吧。” 　　说完，盛夏把手里那十来斤的大公鸡塞到程老夫子的怀里，擦着眼角匆匆离开。那小模样，光是背影都看得出来十分难过。 　　众人再次感叹她脾气好，就想再站在道德高点上说说老程秀才，毕竟这个机会可非常难得。 　　谁让这糟老头子平日这么讨嫌呢。 　　却听哎哟一声，老程秀才突然惨叫起来。 　　众人一看，就见那生龙活虎宛如黑鹰一般的大公鸡竟然挣开了绳索，爪子紧紧抓在人的手臂上，扇着大半米长的翅膀，犹如铁钩的鸡嘴对着人直接啄了上去。 　　“咕——咕咕咕咕——” 　　“哎哟，哎哟我的娘啊，快拿走，快拿走他。” 　　“救命，救命啊。” 　　这大将军长得着实唬人，也确实凶悍，大家伙看着，也没谁敢上去。 　　找盛夏，人已经难过得没影了。 　　立马有人想到了隔壁武馆的云二哥，再找过去，哎，就这么不巧，人一大早出门了还没回来。 　　等到周围人终于鼓起胆子要去抓大将军的时候，它翅膀一张，昂着脑袋，就这么雄赳赳地腾空而起，从众人头顶飞走。 　　此时正是日出时候，红日低悬，红光照在它透亮的黑羽上，竟隐隐泛起了红，而大将军虽然是黑鸡，却有一红冠，和长长的尾羽，在红日下犹如凤凰一般。 　　这应该是哪一代养时候，母鸡和那长翎野鸡的厮混留下的基因。 　　盛夏心里有数，但在现场的人眼中就不一样了。 　　这哪儿是黑鸡啊，这就是凤凰，不是凤凰指定也有凤凰血脉，不然哪儿能这么精神？ 　　再看它那消失的地方，竟然正正好是程家的方向。 　　公鸡是破晓鸣叫的好手，自古有驱邪招福的寓意，又有金鸡报晓、五子登科之意。 　　虽然，盛夏觉得自家养的大公鸡，在大早上朝着自家方向飞去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在其他人眼里—— 　　“金鸡报晓，是金鸡报晓啊。” 　　“中了，这一次小程秀才肯定中举。” 　　“喜啊，大喜事，咱们大程镇出人才了。” 　　老程秀则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金鸡从自己的怀里飞走，不就代表登科的希望也从他身上，从他们家身上飞了吗？ 　　这么一想，被‘金鸡’抓得一脸伤的老程秀才悲怒交加，脖子一抻，竟直接晕了过去。 　　“哎哎哎，老程秀才？老程秀才？” 　　“大夫，快把人送去程赤脚那儿。” 　　…… 　　人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来来回回。 　　柴哥和米哥站在私塾门口，背着单肩小布包，你看我我看你，眼里映着对方同样迷茫的脸。 　　所以他们现在，还上学吗？ 第29章 第 29 章 　　学肯定没法上了。 　　因为老程秀才病倒了。 　　刚好这会儿也是农忙时候，私塾干脆提前放假，至于后面什么时候开学，这个还真不好说。 　　但总的来说，也不用担心没有夫子。 　　河东县私塾盛行，就算他们大程镇私塾倒了，十里路的隔壁还有私塾，走路也就多半个时辰的事，不过基本不会到这一步。 　　这年头秀才不好请，童生倒是不难。 　　甚至请个童生一年五十两已够，真算下来，大家学费还能再减一减咧。 　　所以，大程镇私塾暂停对镇上和附近的村民并没有产生什么影响，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没事。 　　比如说云家武馆的云二哥，因着私塾暂停，好些孩子没事干，家长就给人送他这边了。 　　他现在忙忙碌碌，手头也跟着宽松，找盛夏订购鹅蛋的频率也高了。 　　不过盛夏这会儿也忙得很，送货任务就交给同样作为武馆学子的柴哥米哥了。 　　时间这么混着过去，很快便到了七月底。 　　盛夏的地总算要收了。 　　这个时间点，村镇附近过半人家的田地已经收了，原本的金黄原野一块块分了层，像是棋盘一般，泾渭分明。 　　各家的田地都由田坎隔着，谁家胆敢越界一寸，哪怕只是多拿一捆稻秆，都会是一场延续几年的纷争，空气中硝烟弥漫。 　　同时，整个天地也充斥着稻谷的清香，还有丰收的喜悦。 　　家里正式秋收的这一天，盛夏早早起来，再一次清点着家里仓库的镰刀、谷桶、箩筐这些抢收必要的道具，确定没什么问题了，她才一样样分配下去。 　　“大哥，你负责杨老二他们租的那十亩，四哥四嫂你们看东边程四舍家边上那二十亩，那头有点散，需要多注意一点，二哥和二嫂……” 　　秋收时候忙碌，程家大人少孩子多，往年盛夏只管程家五六十亩地的时候，冯桂花也会带上一个两个儿媳妇过来帮忙。 　　盛家地少，就那么七八亩，他们几个大人要不了两天就能弄完，抽出一两个人不难。 　　但这一次不同，盛夏又多了一百亩地，一两个人弄不过来，盛家人可以说全部来了。 　　从当家的冯桂花盛老虎，再到底下的豹、牛、狸、熊、马、狼、狗、兔、羊、猴、驴、猪一整个动物园崽子，全部到齐。 　　他们上到十六岁，小到三岁，除了几个大孩子，其余的看着好像干不了啥，但其实可以干很多事。 　　驱赶鸟雀、防着佃农偷奸耍滑、盯着村里小孩不越界、给大人送粮送水…… 　　若是正常时候，他们也不可能全部过来，毕竟家里地再少，收粮食晒粮也得一段时间。但这次盛夏收得晚，盛家那边已经全弄好了，正好过来帮忙。 　　一大家子二十来人，全都是能信任又靠谱的，其中重劳力又有十个，干起活来事半功倍。 　　盛夏身上的活瞬间少了大半，整个人轻松不少，她把工具全部分下去，再看着一大家子靠谱的人，眉眼都藏不住笑。 　　她说：“中午就辛苦三嫂四嫂多揉些饼子了，一会儿镇上的肉铺老板会送肉过来，多炒一点，中午让油盐酱狼娃他们送过去，大家将就着吃，等粮收完了，我们再吃大餐。” 　　听到饼子和肉，冯桂花下意识就想让她别浪费，话到嘴边又闭上了。 　　自家丈夫儿子过来帮忙就算了，家里媳妇儿孩子也在，她便不能说这个话，更别说这还有给佃户短工准备的。 　　里外有别，隔代亲疏。 　　冯桂花分得可清了。 　　盛夏对她多了解啊，看她脸色就知道她的意思，憋着笑：“那就这么说好，出发出发，早点弄完，也能好好大吃一顿。” 　　对这一点，众人没有任何异议。 　　收粮食确实宜早不宜迟。 　　一群人都是利索人，交代好了就直接出门，顺便把家里的骡子小灰也带出去，它嘴里嚼着上好的豆饼，比起月初俨然也瘦了一些。 　　这段时间程家虽然没收粮，但别的人家在收，也把它借去帮忙了。乡里秋收时候都如此，有骡子有牛的少不了借，互相帮助。 　　家里那五十亩收了十年了，盛夏心里大致有数，就交给大哥他们看，她主要负责程胜他们那边的租地。 　　一百亩地刚到她手里，今天又是丰收年，第一次收的粮数基本就是后面粮食的标准，必须慎重再慎重，不能出错。 　　一亩地少个十斤粮，听着不多，但一百亩就是一千斤，四五两银子了。 　　盛夏特意带上了自家老娘还有大嫂一路。 　　她们都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泼辣凶悍还抠搜，看那割过的谷子和人的兜一看一个准。 　　盛夏平日可以免费借钱借粮甚至给粮，秋收时候还会专门给佃户准备肉饼鸡蛋，但在粮食上面必须算清楚，不然很容易就被当作软柿子捏。 　　比如说以前的尤莲。 　　这会儿是月底，没什么月亮，天黑着干不了活，但只要不是懒汉，都会在天亮之前到达地里，这样才不会耽搁一刻天黑。 　　盛夏她们踩着夜色出门，等到田地的时候刚好破晓，吹掉煤油灯也能微微看清了。 　　只见广阔的稻田里，已经有人拿着镰刀，弓着身子开始干活了。 　　“东家，你们来了啊。”程胜挥着镰刀和她们打招呼，他光着膀子，皮肤黝黑，腰间挂着粗布汗巾，标准的种田穿搭。 　　但他身材却格外的好，这会儿也不知道真体热还是沾了水，胸口背上看上去亮锃锃，显得本就遒劲的肌肉越发明显，有些惹眼。 　　盛夏瞅了两眼收了目光。 　　她上辈子在武校长大，身边全是大块头的糙汉，这一世的父亲兄长更是糙中之糙，她见多了壮汉，还是更喜欢程渡那种收敛一些的身材。 　　肌肉线条收敛，结实又不至于夸张，又白又粉，像是上等宝玉，偶尔矜冷，偶尔温润。 　　盛夏想着晃了下神，甩开脑中不健康画面，笑：“不是说叫我名字就好？这会儿天还没透亮，小心割到手。” 　　程胜小心看了她一眼，挠头：“没事，已经能够看清了，我们年年都如此，不用担心，盛、盛、盛夏。” 　　盛夏：“你们有数就好，这次粮食收得晚些，我这边也请了些短工帮忙，大家齐心协力，顶多四五日就能收完，无需太过着急。” 　　但也不能松散，家里虽然地多，但租的佃户家里人都不少，加上她找的人，顶多六日，若超过这个数，其中绝对有人拖拉。 　　不过这次家里人多，都帮着巡视检查，其中有哪里拖进度的，也能一眼看到催促。 　　盛夏和程胜简单说了几句，就扭头和地里其他佃户短工说鼓舞的话，又说起中午会有人送餐的事。 　　虽然只是些粗细粮交杂的饼子，但有总比没有好，下地是苦力活，有免费吃食谁都高兴。 　　“好咧，谢谢主家。” 　　“放心吧，这地绝对收拾得干干净净。” 　　“哎哟哟哟，割谷草，哎哟哟哟收大粮，秋收的日子欢乐多，收完谷子收麦子，家里粮仓装不下……” 　　大家各自吆喝着话，吆喝着吆喝就开始唱起歌喊起调，说不上好听，但一定足够热情和调动情绪，让人干活都更觉得有劲了些。 　　盛夏站在边上，看着这番场景，心情复杂，有欢喜有难受，说不准哪个占上风。但人嘛，想太多也没用，不如一直往前走。 　　也只能一直往前走。 　　盛夏撩了撩被晨风吹散的发丝，回眸笑着：“走吧，娘，大嫂，我们继续去前边看看。” 　　此刻天色微亮，天边泛着橙影，她回着头，光影打在脸上，明眸皓齿，昳丽清妖。 　　盛夏的大嫂阮姜看得有些直眼，她又扭头看了一眼那边田间瞅过来的光膀汉子，微微侧了侧身子挡住人。 　　大家都说程家看上她这小姑子是因为人身板正，但阮姜觉得看脸的可能性更大。 　　她这小姑子啊，打小就生得好看，小时候还是小条条时候就有一堆小子追着跑呢。 　　那边那个。 　　阮姜以前就见过不少次。 　　** 　　秋收的日子有些苦。 　　割稻、捆稻、打谷、搬运、称重。 　　防鸟、防鼠、防稻、防盗、防雨。 　　晒粮、分粮、清账、清仓…… 　　大人忙得团团转不说，就是孩子，哪怕只有两三岁，也得拿着棍子守在晒坝边上驱鸟。 　　盛夏作为主要负责人，每日要巡视一圈所有田地，帮着替换刀具，检查情况，又要安排每日粮食的晒场，整理每日账本，再清理平日旧账…… 　　从早到晚，真就忙成陀螺了。 　　这甚至已经是盛家人替她解决掉大半麻烦的情况下了，若没有他们，她这段日子随随便便都得瘦个七八斤，找人得不少钱不说，粮食数目也绝不可能这么漂亮。 　　是的，就是很漂亮。 　　盛夏看着手里算出来的账目，竟然比她预想中的还要多上一成，这一成就代表着，原本大概百两的收成多了十两 　　换成鸡蛋，那就是三千个。 　　还得是她家这种大蛋，小的才两文一个。 　　盛夏一把抱住账本，一个侧身直接躺下，只觉得这段时间的辛苦都值得了。 　　她抬了抬脚丫子，咧着牙：“你闺女发财了。” 　　冯桂花嫌弃地拍开她的脚，没好气：“发个屁的财产，你也不看看家里几个孩子，你要真打算都送去县里，你这点收成够什么？” 　　种地靠天吃饭，像今年这种好天气，一辈子能遇得上几回？而孩子上学却是十来年的事。 　　若他们只一开始挑两个会读的供，孩子们都能习惯。 　　现在个个送进城，每个都学好，都有了机会，最后真能甘心放弃？ 　　这个要考学，那个要考学，只那么些钱，到时候手心手背怎么选？ 　　冯桂花再看这还有心情乐的闺女，只觉得愁啊。 　　这人穷的时候她愁，人富了她更愁了。 　　冯桂花叹气：“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啊。” 　　盛夏躺在长椅上，嬉笑着翻身。 　　抢收如她计划那般结束，前后只花了四日半时间，这几日他们一边抢收一边称重算账，哪一家哪一户那一袋，账上都有数。 　　忙碌之下，盛夏比之前清瘦一点，凤眸看着更利了些，无端多了几分气势。不过也可能是这几日装模作样惯了，暂时收不回来。 　　她看着自家老娘担忧的模样，笑嘻嘻起身，盘腿坐在椅子上，往边上挪了一挪，示意自家老娘坐过来。 　　盛夏懂冯桂花的意思，也知道她担忧得很对。 　　不患寡而患不均。 　　这也是他们夫妻最开始便只打算挑最出众的盐哥去城里学习的原因。 　　家里孩子都聪明，大聪明小聪明，放城里去多学一学，多认真些，都有考学的希望。 　　但是供不起啊。 　　还不如一开始就果断点，你开心我也开心。 　　可那是以前了，今时不同往日。 　　盛夏抬手替冯桂花按着肩膀，这段时间，她们没少跟着她一起累，甚至更累。 　　他们要干活—— 　　虽然可以不干，但他们哪儿看得下去。 　　他们多干点早一日弄完，这边也少一日短工的钱，既然能省钱，干什么不省？ 　　盛夏看着心疼人，但这种时候劝解明显没用，好在只四日时间，现在基本弄完，大伙都可以好好休息，也有时间精力去做其他的了。 　　她扬着唇：“娘啊，你看你闺女是会做那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吗？” 　　冯桂花扭头看她，一秒不带犹豫：“你不是谁是？” 　　盛夏笑容一僵，轻哼一声收手：“您还听不听我说了？” 　　冯桂花眉头一拧，抬手拧住人的耳朵，冷笑：“跟你娘卖关子？怎么，最近没收拾你心里不舒服？” 　　这死丫头最近越来越嚣张了，是她这当娘的抬不动手，还是拎不起刀了？ 　　先前看盛夏受伤，她心疼人不舍得揍，现在人生龙活虎都能去打虎了，真当她冯桂花是泥做的了？ 　　她说不过人，还不能动手啊。 　　“……” 　　盛夏立马滑跪认错，不再卖关子，但也没有直接说，而是把账本收好，带着冯桂花往屋子里面走。 　　顺便一说，账本她也做了两本。一本在程渡的书房做底，另一本在手上，免得出错，加上原档，总共有三份。 　　这是程渡教她的，那人看着温和无害，其实防备心很强，行事也十分谨慎。 　　说这个，是因为盛夏带着冯桂花去的地方，也就是程渡书房的院子，对，这边又是一个专门小院，也是家里唯一一个真正的禁区。 　　除盛夏和尤莲以外，小崽子和外人勿入的那种。 　　这里面除了书本没有别的东西，可书就是最贵的。虽然以前的程家没什么读书人，但喜欢装，买了不少书放着。 　　程渡读书这么多年，也抄了一本又一本书，只要家里没有的都往里放。 　　这些书拿出去换钱都能换上千两。 　　这才是程家真正的底蕴，虽然也很浅薄。 　　闺女嫁来程家快十年了，冯桂花还是第一次过来这边小院，光看四周与众不同的花木就知道不是普通的院子。 　　其他小院都是果树咧。 　　“带我来这干什么？”冯桂花狐疑。 　　难不成，她闺女找到老程家老祖宗埋下的宝贝？比如说古董什么的，又或者挖到金子了？ 　　想着，冯桂花紧张了起来，提醒：“这是程家宅子，就算找到什么也是程家的。” 　　盛夏好笑：“您不会以为我在这挖到金子了吧？” 　　看她这模样，冯桂花就知道自己猜错了，恼羞成怒，拍了过去：“没挨够打是吧？” 　　盛夏嘶了一声，揉着肩膀，翻白眼。 　　行吧，当娘就是了不起。 　　她带着人走到最中间的厅房，房门口扣着一把大铁锁，她掏出钥匙一扣，取下锁，却没有开门。 　　盛夏往旁边一站，笑吟吟看着她老娘，摆手迎接：“请——” 　　冯桂花按住发痒的手，决定先看看屋里有什么玩意儿，到时候再一起打！ 　　她用眼神剜了人一眼，大步上前，双手一推。 　　一排排木架子率先映入眼帘，接着就是上面那密密麻麻却整齐摆放的各种形状的小玩意儿。 　　这是，香胰子？ 　　冯桂花先一怔，目光再一扫，粗粗一看。 　　一二三四五六， 　　百？ 　　盛夏站在门边，双手背在身后，仰着下巴，得意扬扬地看着自家老娘的背影，等着听她的夸赞。 　　就见人气一吸、一抽，直直朝后倒来。 　　盛夏：“哎哎哎哎，娘啊——” 第30章 第 30 章 　　冯桂花是个壮实女人。 　　有多壮实呢？ 　　用现代形容就是，一米八的大高个，四十五码的大脚丫子和水桶腰，一双胳膊粗壮梆硬，一拳能打死野狗的那种。 　　和她这个老娘比起来，一米七、薄肌肉、马甲线的盛夏完全可以说是软妹子，但凡她平日少干点活少练点武少喝点灵泉水，这会儿都得被她老娘撞到地上一起躺。 　　好在盛夏力气大。 　　眼看着冯桂花直直倒下，她下意识伸手给人接住，使了巧劲把人往怀里一捞，再往地上一坐，一手按着人的人中，一手拿出今日份的灵泉水往人嘴里灌。 　　一刻不得耽搁。 　　灵泉水刚到嘴边，昏了一瞬冯桂花按住她的手，睁开眼又气又急，想拍人却没什么力气。 　　她哆哆嗦嗦：“死丫头，你你你你是要气死我是不是？” 　　见人醒，盛夏重重松了口气，没管她说什么，先把灵泉水往她嘴里一灌，再把碗收回空间，擦了擦脸上的冷汗。 　　她的手有些抖，声音也颤着：“我看你才是要吓死我，你闺女真没那么禁吓，有没有哪儿不舒服，你快说啊。” 　　盛夏看着人倒下，心都跟着停了，之后一系列动作完全是条件反射，这会儿才回过神，心脏跳得飞快。 　　她在这个年代生活了二十五年，在盛家长到十六岁，虽然家里穷，她老娘也凶，但每一个盛家人对她来说都是不可替代、无以伦比的。 　　她不求大富大贵，只想个大家日日吃饱饭，吃肉不心疼。 　　作为一个有灵泉有空间的穿越者，她都这么老实没出息了，老天爷也不能对她太苛刻吧？ 　　盛夏搂着人，委屈巴巴地把脑袋埋了过去，硬邦邦的，真是近墨者黑，和家里那几个大糙汉生活几十年，她老娘现在也越来越糙了。 　　而这么一家子的大糙人中，就她一个特立独行的软绵绵。 　　若不是人是在山里自己亲自看着生的，冯桂花都得怀疑是不是抱错了。 　　她看着人黏糊糊的样子，有些烦，有点恼，又有点心虚，看样子确实把人吓到了，但她这不是，这不是自己也被吓到了吗？ 　　冯桂花想到刚才看到的，深吸两口气，磨着牙：“别给我撒娇，我不吃这一套，给老娘站起来。” 　　盛夏瘪了瘪嘴，慢吞吞站起来，一双和冯桂花相似的凤眸盯着人，依旧担心她的身体。 　　冯桂花却毫不在意，她拍拍屁股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人，又指着那一屋子的香胰子，神色凝重。 　　“你打算卖这个？” 　　盛夏不懂她为什么会是这个表情，这其中还能有什么蹊跷？这年头也没规定官员的妻子不能做生意赚钱吧？ 　　那些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贵夫人，手底下哪个没有田地庄子铺子？这不都得经营？ 　　盛夏迟疑地点头：“有问题？” 　　冯桂花跺脚，黑脸气红：“问题可大了，你这死丫头以为东西这么好卖？便宜货色不赚钱，贵的东西没个出处，人家凭什么买你的？快跟老娘说，哪个龟孙子骗你买这些鬼玩意儿，看老娘不去把他家给拆了……” 　　她这话也不是说着玩的，想当初盛夏生油盐酱三胞胎时，尤莲被骗高价买了人参，也是她带着一大家子去把钱要回来的。 　　当然要的是被骗的高价钱，人参还是没法退——已经进嘴了。 　　想着，冯桂花不由在心里埋怨尤莲。 　　她好好一闺女，到了这程家以后，变得铺张浪费败家就不说了，怎么还跟人一样变傻了呢？ 　　近墨者黑啊。 　　盛夏听着听着就觉不对，反应过来之后哭笑不得。 　　她老娘竟然以为她是被人骗了，从外面买香胰子打算拿出去卖。 　　别说，这年头还真有不少这样的事，尤其是每年秋收之后。 　　最普遍的就是拉着人打牌赌钱，像上一辈的程渡爹，他就是老两口死了之后被人伙着染了赌，诓去家财。 　　稍微精明一些人便会打着赚钱的名义让人投钱卖东西走货，或者以商队有事为由低价卖货，让人以为能占便宜。 　　这些骗局都很简单，但只要人起了贪心，就容易上当。 　　盛夏此刻就满足上当的两个基本条件，一是突然发财，二是家里急需用钱。 　　现在家里突然多了这么多货物，她还在那神神秘秘说着能赚钱，怎么看怎么是一个被骗了的大傻子。 　　冯桂花又气又急，现在只想赶紧把事情问出来，然后带着丈夫儿子拿刀把那骗人的王八蛋弄死，再把钱要回来。 　　能要一点是一点，能早就不宜迟。 　　冯桂花赤着脸，气急：“你还好意思笑？快说，这些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卖给你的。” 　　盛夏哭笑不得，一颗心却是暖洋洋的，像是长了颗太阳一般，一点点滚烫起来。 　　她摆手，笑：“就是我这个王八蛋。” 　　冯桂花冷脸：“老娘没心情跟你说开玩笑，赶紧的。” 　　盛夏怕人又气晕了，赶紧：“没开玩笑呢，这些香胰子啊，就是你闺女我这个王八蛋亲手做的。” 　　她咬重了亲手两字的音。 　　冯桂花的气定在脸上，直勾勾看着她，确定她没有撒谎之后，脸色由红变黑，再由黑变青…… 　　盛夏眼看着不对，理了理嗓子：“娘还记得上次我去你们那儿拿的那些鹿油，牛油吗？就是为了做这玩意儿。” 　　冯桂花这下懂了，转瞬也明白了其中的潜意思，穷惯了的她瞬间激动起来，胸口起伏，呼吸重了起来。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盛夏，一双眼都激动得红了些，眸光也格外锐利，就跟透视眼似的，似想看出盛夏的每一个想法。 　　盛夏不敢作妖，老老实实站在那儿由她打量。 　　好在，冯桂花看了人二十来年，不太稀罕，看了一会儿就跑去看那些香胰子了。 　　依照她穷了多年的眼光来看，这些都是好东西。 　　质地细腻，味道浓郁，看着就是上乘货色。 　　至于效果，冯桂花一眼扫去，拿了一块其中看起来比较普通的香胰子，十分不讲究地呸了一声，在手背上沾了点口水，用香胰子擦着。 　　细腻湿润不干涩，清洁效果也杠杠的。 　　冯桂花看着手背上的泥，陷入了沉思。 　　她这辈子用过最贵的香胰子，还是前些年她闺女送她的那块香胰子，但比起这玩意儿又远远不及。 　　而那一块，都要五十文。 　　冯桂花再看着这满屋的香胰子，心情一点点激荡起来，一双眸子也亮得惊人，她回过头，想说什么，却只是下意识舔了舔干燥的唇。 　　盛夏眼里闪过狡黠，突然开口：“娘啊，您真会挑，屋里最贵的那块香胰子就在你手里。” 　　冯桂花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上沾了口水的玩意儿。 　　最最最，贵？ 　　她也成败家子了？ 　　抠搜惯了的冯桂花陷入了懊悔的情绪里，正在努力思索如何挽救这块香胰子，就听一道扑哧的笑声传来。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死丫头又哐她呢。 　　再想起自己先前晕倒的丢人行为，冯桂花脸色变了又变，直接恼羞成怒，拿起一边的扫帚冲着人走了过去。 　　偷乐的盛夏变脸，撒腿就跑。 　　冯桂花追：“死丫头给老娘等着，看老娘不收拾你——” 　　盛夏：“娘，哎，娘娘呢，我错了，哎呀，给我点面子，哎哎哎，孩子们都在呢。” 　　…… 　　母女俩都是能跑的人，一个追一个逃，没一会儿就从屋里跑到屋外，又前前后后绕着房子追逐了两圈。 　　这热闹，给一屋子的人都引了过来，一个个睁着眼，乐呵乐呵地看笑话。其中，就包括了她家的不孝儿砸。 　　特指柴哥米哥兄弟俩，见老娘挨打，他们不过来帮忙拉人就算了，还特意翻到墙顶上看，笑得最欢，那大白牙在阳光下别提多明显了。 　　没良心的小白眼狼。 　　盛夏跑了两圈，举手投降，她把手伸了过去，皱着脸，闭上眼，浓密纤长的眼睫一颤一颤。 　　“你打吧。” 　　她自小打猎干活练武，手心是厚厚的茧子，使得一双白皙纤细的手显得有些粗糙，和那张白嫩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冯桂花瞪着眼，重重抬起笤帚，最后轻轻放下，只在她腿上拍了一下，就拉着人又往书院钻，站回满屋的木架前。 　　她压着声问：“你怎么打算的？” 　　盛夏老老实实说着：“我打算过些日子拿去省城卖。” 　　不老实也不行，她若要去省城，家里这边就得她老娘过来帮她守着，看粮也看孩子。 　　冯桂花眯起眼，冷声：“你这是去卖香胰子还是去找程渡？” 　　“当然是赚钱！”盛夏斩钉截铁地说着，又捏着手，视线飘忽，“再，再顺便看看程渡。” 　　冯桂花没好气：“他专心科考呢，你别给老娘去捣乱。你也不想想，那大公鸡一闹，外面现在都给他传成文曲星了，他若是考不上，丢人可丢大了。” 　　盛夏撇嘴，心想她娘就是不解风情，她说：“看不看再说嘛，但是这香胰子肯定得去省城，县里卖不出价，府城和省城就半天距离，不如一步到位。” 　　冯桂花眉头蹙起。 　　盛夏安抚：“娘你别担心，咱家小豹不是才跑了省城的镖吗？再过几日，他们镖行又要过去，我带二哥小豹一起去，去了也个照应。” 　　小豹是镖行的人，镖局来来回回多次，知道的消息多，有他在以前方便。而她二哥盛柏树嘴皮子利，人也精明，去城里能帮着卖。 　　冯桂花晲她：“你倒是算得精。” 　　盛夏无辜：“一家人嘛，讲究这些？” 　　冯桂花不置可否。 　　她嘴上是嘲着的，但心里还是满意，若是闺女真把盛家人当外人推了，她才真生气。 　　只是去省城卖东西这事，不是小事。 　　冯桂花又绕着这柜子上上下下打量，看着那琳琅满目、各种花样的香胰子，小心拿起一个精细的牡丹样式香胰子。 　　这里面的东西摆放整齐，便宜和贵的一眼便能分别，看模样也看数量，样式多的便宜，少的贵。 　　像这牡丹样式的香胰子，拢共就十个。 　　冯桂花：“让你二哥跟小豹陪你去省城倒是没问题，但你这些东西得有个章程，这来回一趟不便宜，你打算怎么卖？” 　　盛夏瞅了她两眼，一本正经：“娘，你先把它放回架子里，我再说。” 　　冯桂花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把东西放回去，晲着人等她解释。 　　盛夏小声：“这牡丹的，六两六一块。” 　　冯桂花一个手抖，下意识离架子远了一点，跟看强盗似的看着她。 　　盛夏一脸无辜，上前给她介绍：“这几个模子最好的，都是六两六一块，八个样式，我总共就做了六十块。这边的一两一个，总共一百块，这种六百六十六文一块，有两百块，剩下的便宜些，一百文一块。” 　　冯桂花听得神色麻木。 　　听听，听听这还是人话吗？ 　　这死丫头是打算转行当强盗啊。 　　冯桂花：“你不如直接抢钱，还省事些。” 　　盛夏笑眯眯，伸出手指在嘴上比了比：“没办法，用了特殊秘方，就是要贵一点。” 　　冯桂花脸色微变，神色警告：“你别乱来。” 　　小闺女的奇妙之处，冯桂花心里有些数。 　　那年老三伤了眼睛，大家在那里着急找大夫，她在那使劲灌水，还有平日家里缸子总比外面更甜、喝了也更有劲的水、家里长得明显比外面好的菜…… 　　冯桂花不是瞎子，只是护崽，自己的闺女，有问题她也得扛着，还得帮着扫尾巴。 　　盛夏也猜到自家老娘其实知道一些的，毕竟刚才直接拒绝她的灵泉水，也对突然出现的碗不闻不问就是最明显的证据。 　　只是人不问，她也不会明说。 　　盛夏眨了眨眼：“娘我有数的，就一点点，一点点，你用了就知道了。” 　　冯桂花想着刚才听的价钱，眼皮子跳动，嘴角也抽着：“老娘才不用，死败家的，你卖不出去就好玩了。” 　　盛夏笑：“卖不出去，也可以留着自己用啊，咱家那么多人呢。” 　　但这是不可能的。 　　盛夏觉得她这省城一行，虽然不能确保这些香胰子全卖完，但卖掉大半绝对没问题，实在不行还能便宜卖个商队。 　　大家也不是傻子，好坏看得出来。 　　省城可不缺有钱人。 　　而且吧—— 　　盛夏压着声：“我这次去省城，除了要把这些卖了，我还要卖个方子。” 　　冯桂花愣，又急：“你个败家娘们，那可是方子啊，你知道——” 　　“我知道。”盛夏打断她，声音轻轻，神色却又难得认真，“可只有方子卖了，日后咱家开铺子卖这些才有出处。” 　　冯桂花愣神，心里酸溜溜的，一路酸到眼睛：“你婆婆——” 　　盛夏眼皮子跳动，想到自己这段时间偶尔的怀疑试探，她打断自家老娘，语重心长地说着。 　　“娘啊，其实我能理解你。你作为亲娘辛苦把我拉扯大，我一成婚多了个娘，你心头不舒服很正常。但您外孙都这么大了，您现在这么挑拨离间，真的影响咱两家的关系啊。” 　　“……” 　　沉默再沉默。 　　一切感动瞬间消散。 　　冯桂花低头，眼神扫视，又开始在屋院搜寻起棍子了。 第31章 第 31 章 　　“盛夏，盛夏，是这样吗？” 　　“哎哎哎，这颜色好像不对，盛夏——” 　　“这样就好了吗？会不会太稀了点？” 　　“这闻着好像没味，要不要多放点香料？” 　　…… 　　程家后院，一口大水缸立在边上，不同于装着澄澈清水的水缸，这水桶里的水泛着白，不时飘着渣滓，一看就不能食用。 　　旁边是用木架子挂着的一道纱布，底下滤着更为澄澈的白水，在旁边是用煤炭稻草等立起的架子。 　　一道一道，一层一层。 　　几个穿着布衣、长发盘头的女人家前前后后走着，舀着灰水，搅着陶罐，添着香料、油脂，时不时再问两句。 　　叽叽喳喳，热热闹闹。 　　作为其中的主心骨，盛夏就跟小陀螺似的，转完这边转那边，说完这边说那边，她再三强调。 　　“过程有什么不确定的就问，千万别灵机一动，手一抖就随便乱加东西。” 　　“这是拿去挣钱的东西，要标准化，要长远发展……” 　　是的，盛夏此刻就是在教她老娘和嫂子们制作肥皂。 　　她们没有灵泉水加成，不管是什么皂的效果都会大打折扣，更粗糙、更易坏，所以更得注重其中的细节。 　　盛夏前段时间已经用各种比例做过对比了，选了三种方便简单的方子，教给她们。 　　第一种是最简单的土皂。 　　这玩意儿碱性重，专门用来洗衣服，只用最简单的猪油或者菜油就行，成本算下来，一块能控制在五六文钱，到时候定价十五到二十文都行。 　　这玩意儿弄起来简单，推出去很难藏住。 　　就像现在的香胰子，最简陋的那种，大家自己买了猪胰子都能做，像盛夏往年杀了鹅，也会用鹅肝自己做香胰子弄着玩。 　　只是这玩意儿，自己做的和外面买的到底有差距，偶尔弄一个玩玩得了，长期的话，也不是一定要省这个钱。 　　土皂同理，她们率先推出，先打开市场，后期保证质量和数量，总能赚钱。 　　第二种是普通的香皂，还是以香胰子称。 　　盛夏用了猪油、花生油、蜂蜜和少许蛇油，其中加上香粉调味，湿润细腻，成本需十文左右，售价三十五到四十。 　　第三种则是药皂。 　　药皂消炎祛痘，以鹿油、蜂蜜、菜油等调和，用白芷、丹皮、菊花、金银花等磨粉浸泡熬煮冷却，再加进药膏中，这玩意儿弄起来最麻烦，也最难模仿，售价五十文。 　　主打的还是第一种土皂，第二三种就少备一些。 　　皂做出来以后需要晾晒半月，但又不能放太久，所以做的时候就得注意数量，开店之后更是每日都需清理库存，检查新皂晾晒情况。 　　这些大方向的事，其实比前期制皂更辛苦麻烦一些。 　　不过这年头，辛苦就能赚到钱不是什么坏事。 　　冯桂花不怕辛苦，她就是心里没有底，忧虑：“若是卖不出去——” 　　盛夏擦着汗，笑：“娘啊，你别担心，我们做的这些皂，最差的可能也就是价高了不好卖，大不了到时候再降价只赚两个辛苦钱，反正不会亏本。” 　　冯桂花迟疑：“这我知道，就是开店，哎。” 　　开店可不是说什么小事情，前期租房装修交税这些便要不少钱，亏了也没有回头路。现在租铺子都是一年起租，人可不会因为你生意做不好就给你退钱。 　　盛夏安抚人：“我们又不是一开始就开店，先把东西做好，便宜卖给左邻右舍试用，再进城摆小摊子，把生意打开了，好卖才开。” 　　这年头大家日子都说不上富裕，但二十文还是拿得出来的。而日子一旦过好了，谁会想过坏？ 　　肥皂看似比皂角贵，但用皂角洗衣服，可少不了用木槌敲打，那布料多敲打个两次就坏了，费劲费布，算下来还不如肥皂，洗得干净不说，还省力省料。 　　她们不说多了，打比一年卖个五千块土皂，一日只十来块，就能有个五六两银子赚头，这都够一个孩子进城的束脩了。 　　而河东县可是有十万人口呢。 　　冯桂花想想也来了信心，也是，她家这皂比寻常香胰子好用多了，价格也没贵到哪儿去，换她她也买这个。 　　就算城里生意真不成，他们偶尔赶集时候卖两块赚点油盐钱也行，再不济就拿去走礼，最差最差，也省了每月几十文买香胰子的钱，怎么也不亏。 　　冯桂花定了心，更是认真仔细地弄了起来。 　　规范化、严密化、模板化！ 　　绝不出错。 　　** 　　这边一群女人忙上忙下，男人们其实也没歇着。 　　盛夏家的地都是租出去的，收割时候有着佃户负责，但收好称好了，后面晾晒整理交税这些可就全得她们自己负责了。 　　往年五十亩地不算多，盛夏也是请了短工来，现在数量翻了两倍有余—— 　　请短工的钱都得翻倍，杂七杂八算下来又是一二两银子。 　　盛老虎他们几个当爹当哥哥的哪儿受得了让外人来赚自家闺女/妹妹的钱，左右程家宅子大，住得下，他们也就留了下来，打算把这边尾收了再走。 　　修缮整理仓库房子、早晚收晒粮食、翻耕施肥左右旱地、制作酸菜霉豆腐…… 　　忙得不可开交。 　　这男人女人都留下了，小崽子们就更不可能放回去了，而不管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还是狼狗兔羊猴驴猪，全都是些精力充沛的闹腾孩子。 　　平日单边各在各的，都闹得很，现在凑一起了。 　　最喜欢热闹的尤莲都忍不住挖了点棉花塞耳朵里，一大早，又背着家里孩子们的衣服跑到村口洗衣服了。 　　其实家门口有小溪、有池塘，在门口洗最方便。 　　但小溪太小，洗衣服全是泥，鱼塘是死水，鸭子鹅子鱼虫也多 　　尤莲还是喜欢到村口来，洗衣服方便不说，还能聊些空话，打听消息。 　　“哟，这不是我们未来的举人娘嘛，这衣服还自己洗啊，不得请两个短工？”阿莫嫂调侃着人。 　　尤莲嗔了一声：“再胡说我可回去了。” 　　“我说笑呢，快来，位置都给你占好了。”阿莫嫂说着，八卦，“哎，你家最近可热闹了，看得人眼红啊。盛夏娘家人也太能干了，干活一个顶俩，你们给多少钱一日？” 　　农忙时候，家里地多的人家少不了请短工，一般来说一日得三四十文，还得包吃，可得不少钱。 　　尤莲把背篓放下，眨了眨眼：“钱？给了亲家他们要多心的。” 　　阿莫嫂和周边听着的人瞪眼：“不给钱？” 　　尤莲点头：“是啊，这么些年，亲家母他们没少过来帮忙，没有哪一次是给了钱的。” 　　阿莫嫂等人眼皮子跳跳，想了想这些年见着盛家人干活的日子，那可真不是一日两日，也不是一两个人的事。 　　她们讪讪：“你这亲家，人还挺好啊。” 　　反正她们娘家人是不可能这么干的，平日不帮着干活都能要钱，干了活那工钱节礼更是不能少。 　　尤莲赞同：“亲家母她们确实极好，哎，也是我气力小，不然也能帮帮忙。” 　　但不行，她顶多扫扫后续。 　　她年轻时也逞能过，干一日活，省了二十文的人力，回来拿药花了小几百文。 　　简直亏大了。 　　这一点，同一个村子的大家心知肚明，在心里感叹了两句她命好，就转了话题，继续八卦着盛家那边的事情。 　　“我上次听一亲戚说，他们是不是打了熊？” 　　“哎哎，我也听说了。” 　　“这怎么气力这么大啊，还好盛夏不随他们。” 　　“是啊是啊，我上次路过远远看着他们，吓得我赶紧绕了一圈。” 　　…… 　　村里事情少，但凡有点什么热闹，大家多少要凑一凑。 　　不然日子多无聊啊。 　　这会儿才收了粮，大家相对比较悠闲，闲下来就喜欢找事情，所以各家八卦也比往常要多一些。 　　尤莲以平日两倍的时间洗完衣服，洗到最后，回头一看，哎哟，好多双眼睛啊。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尤莲哭笑不得：“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来的人赫然就是柴哥米哥跟狼娃狗娃几个七八岁的大孩子。 　　柴哥依旧是领头人，他咬着根稻子，眉眼桀骜：“有一会儿了，我们过来帮你拎衣服。” 　　现在的衣服沉，湿了水就更沉了。 　　几个人抱着帮忙的想法过来，一过来却见人聊得开心，衣服也锤一下放一下，就在一边蹲着等待了。 　　尤莲软了心肠，轻声：“哪儿用得着啊，去玩你们的吧，不是说想吃炸蚂蚱吗？你们去捉了，洗好，晚上让盛夏给你们弄。” 　　现在刚收了谷子，地里蚂蚱多得很，小孩子喜欢去捉了回来烧着吃，那也是一道香喷喷的肉菜，至于油炸那就更香，听着都流口水。 　　几个小家伙眼睛一亮，还是道：“我们先把衣服拿回去再去抓——” 　　他们人多，可以抓老多了，不急这么一会儿。 　　尤莲拒绝不了。 　　几个人有备而来，带上小背篓，带上小木桶，一人分个几件，就这么分装带走了。 　　分之前，他们还不忘洗个手，可是能干又机灵，看得其他女人家那叫一个羡慕啊。 　　尤莲哭笑不得，再听边上老朋友们的羡慕之声，嘴角难压，应和了几句，拎着空背篓跟在小家伙们后面回家。 　　家里现在的空地上都晾着粮食，衣服就重新牵了绳，连两小院子的两棵果树上。 　　一棵梨树，一棵柿子，上面密密麻麻挂满了比拳头还大的果子，大半依旧生涩，却也有不少可以摘了吃的。 　　家里七八个院里，桃树、梨树、石榴、枣树、橙子都已经成熟，就连葡萄，也挂满了支架，犹如紫色宝石一般，一串一串，就是不知道是哪个小坏蛋，已经偷偷摘了几个尾巴尖尖果解馋了。 　　尤莲摇着头，把被踩坏的叶子掀了掀，去另一边的院子里找盛夏。 　　这边，她们还在忙上忙下。 　　熬猪油、熬皂膏、熬药汤、洗模具…… 　　尤莲看着也觉得欢喜。 　　她们老程家没个靠得住的亲戚，她那些年吃够了人少的苦头。 　　盛家人多，两边关系也亲近，他们把日子过好，她儿子媳妇儿也才能更放心，以后有点什么，两边都能搭搭手。 　　“阿娘，你来了啊，快过来吃糖油渣。”盛夏挥手招呼着人，她手上拿着筷子，嘴角沾着油，在那儿吃着刚好的猪油渣。 　　这玩意儿在以前也是稀罕物，但现在嘛，尤莲眼皮一跳，光是看着都觉得齁，实在没胃口。 　　她摆手：“不了不了，我才吃了饭。” 　　盛夏她嚼着肉，一双眸子黑灵灵的，问：“那我给你炸点瘦的？” 　　那眼神，好似在说她挑食不好。 　　尤莲脸一红，赶紧：“我真不吃，我刚晾衣服，看到果子都熟了，想问问你什么时候摘了给石夫子他们送去。” 　　今日八月初六，还有一旬就中秋了。 　　她知道盛夏过两日要去省城的事，这一去，中秋不一定能回来，别的人家不说，石老夫子那边的礼得跟上。 　　那可是他们家的大恩人。 　　至于盛夏这儿媳妇不在，她这个亲娘也可以去送礼什么的。 　　尤莲局促地站在原地，笑容难掩尴尬愧疚。 　　盛夏愣了一下，拍拍脑袋：“哎呀，还好您说了，不然我真忙忘了。” 　　尤莲松了口气，解释：“我就是，就是——” 　　社恐嘛。 　　盛夏把筷子放下，拿起毛巾擦了擦手：“我懂，我算算时间，就明日吧。鸡蛋鸭蛋鹅蛋也得送一些，阿娘你去帮我先捡了擦一擦，按着往年的数就行。至于果子，等明早再摘吧……” 　　现在距离中秋还有些日子，果子不能摘太熟的，不然到时候就烂了，但也不能全生，现在也要吃一点。 　　除了石夫子，官学那边也得送，还有程渡关系不错的友人们…… 　　这些人都不是什么普通人，多少有些忌讳，送的东西种类和数量都得注意，很是麻烦。 　　好在以往每年也会送，盛夏回书房那边，在满架子密密麻麻的书中翻出一本小册子，上面记录了往年中秋的节礼。 　　而礼册旁边的格子上，则是一本本写满了的习题册。 　　这是程渡专门写下给她，平日用来考究几个孩子册子，里面有各种题和答案，她记下来直接问就好。 　　不然以她那点学识，只能念个书名。 　　盛夏舔了舔唇，压下心虚，她抬头又简单理了理书，这才转身出去，把礼册交给尤莲，让她按着上面的数分拣，再写个条子标记，免得弄混了。 　　盛夏：“石夫子那边我明日就送去，至于村长镇长他们，到时候我不一定回来，只能娘你自己送了。” 　　村子挨着近，家里也还有人，可没有提前送礼的习惯。 　　好在尤莲在村子几十年了，倒是不怕这些人，她松了口气：“应该的应该的，就是明日又得辛苦你跑一趟了。” 　　盛夏笑：“什么辛不辛苦的，说这些。” 　　婆媳俩说了几句客套话，说着后面家里的孩子和粮食，好在到时候冯桂花她们都会留下，能帮着处理，顺便也继续做着皂。 　　盛家的屋子是大，但没有围墙，熬油的味道也大，藏不住周边人的眼，不似程家宅子，做什么都方便。 　　尤莲对此没有意见，真让她一个人照顾孩子看着粮食，她心里才虚。 　　她只问：“去省城的时间定好了吗？” 　　盛夏摘了个梨子，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就啃，果皮轻薄，汁水清甜，感觉比去年又要再好一些了。 　　她说：“还没有确定，不过应该就是这几日了，小豹说他们中秋有货要送，会在十二之前到省城。” 　　尤莲又期待又紧张：“唉，省城太远了，你也得多注意安全。” 　　“放心吧，我二哥和豹哥都在呢。”盛夏说着，神色晃了一下，嚼着梨的动作一顿，咽下去，开口，“哎，娘，你说我把柴哥米哥也一起带走如何？” 　　尤莲啊了一声。 　　盛夏却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他们这次去，就是顺路，有豹哥在，路费只是意思意思一下，带上两个孩子也费不了什么钱。 　　刚好还可以开阔一下视野。 　　盛夏拍掌：“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刚好把他们带过去，能帮着拿点小东西干点活，还顺路游学了。” 　　尤莲：“啊？” 　　盛夏：“娘，你想想，他们若是特意去省城游学，一趟不得一二两银子？跟我一起，就多两个饼子的事。” 　　住宿都省了，就在屋子打个地铺就行。 　　尤莲：“咦？” 　　有，有点道理啊。 　　但总觉得哪儿不太对。 　　盛夏却没给她反应时间，简单说了两句，转身风风火火地跑去通知兄弟俩这个消息，并且严肃地说着。 　　“不是让你们去玩的，路上要好好记好学，回来以后写一篇游记，必须把路上去了哪儿花了多少时间走了多少路写清楚。” 　　兄弟俩却是睁大了眼。 　　他们娘这是，带他们去偷，偷师？ 第32章 第 32 章 　　“咕——咕咕——咕咕咕呜——” 　　八月八，浑身乌黑，仅额冠通红的大将军站在屋顶，锋利的爪子紧攥木柱，昂着脑袋，仰天长啸，直把日出叫醒。 　　它尾羽偏长，红光洒下，为一身黑羽披上红光，撒上金辉，熠熠闪闪之下，又给人一种傲视的骄矜。 　　“别说，这么看还真有凤凰那味。” 　　宅子外面，冯桂花等人仰头看着那顶上的金鸡，啧啧称奇。 　　也不怪现在外面传得那么玄乎，这玩意儿就是最大的证据。 　　作为养鸡人，盛夏见惯了精神的鸡，倒是没什么实感，十分大方地说着：“你们喜欢的话，等哪天把它杀了，鸡毛我留着给你们做个鸡毛掸子。” 　　说完，她便迎来所有人的怒目。 　　冯桂花瞪着人：“杀什么杀，这么好的鸡，给老娘好好养着，不许杀。” 　　其他人也跟着点头，控诉地看着盛夏，仿佛她是个多么冷酷无情的人似的。 　　盛夏嘴角一抽，翻了个白眼：“行行行，不杀，家里还有之前剩下的旧毛，下次多做几个掸子出来。” 　　这倒是无妨。 　　冯桂花：“我这几日要拿你的鸡孵一窝鸡崽拿回去养。” 　　“随你。”盛夏翻了个白眼，双手环胸，再看这一群被大公鸡吸引了的人，没好气道，“你们这出来到底是送我的，还是来看鸡的？” 　　就在她身后几米的位置，一架宽大的货板子大车立在那儿，车板上摆放着好几个大箱子，大包小包的行李篓筐左右放着，只中间留出一块一米五宽的地带。 　　这是用来给人睡觉休息的地。 　　车子边上放着一捆木杆和草垫，等到夜里了就会插在车板四方的架上，也保证隐私。白日的话，以赶路为主，自己随便将就一下就得了。 　　小镖局就是如此随意。 　　作为镖局的一员，小豹也挠头，笑：“时间差不多了，奶你们还有没有什么交代的？没有我和姑姑二叔就出发了。” 　　小豹今年才十五岁，虚岁，年初才满了十四，但他看起来和二十的人没什么区别。 　　他站在那儿就是盛家人的模样，浓眉大眼大体格，跟他爹盛松树一样喜欢留个胡子，小小年纪就一脸腮胡子。 　　一看就是干武活的人。 　　打猎危险，盛家从他们这一辈开始就不让进山正经打猎了。小豹不喜欢种地，十岁就被送去镖局打下手，五年过去，总算有了上镖的资格，前段时间已经跑了一程了呢。 　　他是家里孙辈的老大，踏实沉稳又不乏灵活。 　　冯桂花对人很是满意，也很放心，她道：“没什么好说的，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走吧，别让其他人等太久。” 　　盛家其他人也是如此，简单说了两句，就摆手送行。 　　这就显得其中柔弱白皙、迟疑担忧的尤莲非常突出。 　　她不放心啊，尤其是车边的两个孙子，那可是她看着长大，最贴心的宝贝孙子啊。 　　就，就这么去省城了？ 　　尤莲欲言又止，想劝人留下来，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柴哥米哥此刻完全没有走远路要吃苦的紧张，全是要出门‘闯荡’的兴奋激动。 　　他们甚至还特意带上自己的弹弓和红缨枪，表示会跟着一起护镖保护娘亲，让她不要担心。 　　尤莲说不出来，犹犹豫豫憋了半天：“注，注意安全啊。” 　　柴哥咧着牙：“放心吧奶，你在家里等我们回来，油盐酱醋哪个不听话你就先记着，等我回来帮你揍他们。” 　　茶姐就算了，她最乖了。 　　油盐酱眼睛红红地瞪着他。 　　别误会，不是舍不得哭红的，是嫉妒红的。 　　兄弟三看向盛夏，吸着鼻子捏着拳，羡慕得都快要哭出来了。 　　他们也想去啊，恨只恨他们不是头胎。 　　盛夏扭过脑袋当没看到：“家里就交给你们了，我会争取在中秋回来，若是没回来，你们自己该吃吃该喝喝，不用省钱——” 　　后者才是重点。 　　在场的，除了几个小孩子，没谁信她会在中秋回来。 　　人都去省城了，挨着这个点，她能不守着程渡科举，不接着人一起回来？ 　　冯桂花隐隐警告：“你别耽搁人。” 　　盛夏翻了个白眼，她想，就她老娘这喜欢打压人的性格，她没长成个阴暗小蘑菇纯是自己厉害。 　　她做了个鬼脸，潇潇洒洒地跳上骡车，挥手告别。 　　“等我回来啊——” 　　柴哥米哥赶紧跟着跳了上去，第一次去省城，兄弟俩再是兴奋，也还是有一点点紧张。他们紧紧抱着红缨枪，坐在车子边上，大力地挥着手。 　　作为镖人的小豹淡定多了，挥手，牵着骡车往外。 　　盛柏树此行担任的也是保镖职位，没车可坐，抱着手跟着小豹走在边上，叔侄俩一左一右，让人看着就格外有安全感。 　　朝阳缓缓升起，红辉转金，落在一行车影上。 　　金灿灿的，饱含吉意。 　　…… 　　从河东县到望都总共两百里路出头一些，从河东县出发，一路往东北，经过府城，再去省城，顶多两日时间就能达。 　　那是大车队的行程。 　　作为普普通通的廉价小车队小镖局，小豹所在的洪武镖局一般不会这么走，反而会绕道而行。 　　他们走河西县这个死对头县出去，中间经过林甸县的边缘，再穿着大西集，最后才到达望都。 　　这一来一回，便有三百来里路的行程，需要至少三日，一般四日时间到达。 　　至于为什么这么绕路折腾—— 　　“嗨，咱们镖局小啊，竞争不过大镖局，接不到好的单子，为了赚钱，只有绕一点了。” 　　洪武镖局的老大是个四十岁的壮汉子，叫洪大梁，他蓄着一脸大胡子，脖子粗，耳朵大，眼睛也大，很是豪迈。 　　他喜欢喝酒，不过是度数低的米酒，像他们这些专业镖人，和水差不多。他这会儿就拿着个酒坛子，大口喝着，又哈哈大笑。 　　“我们从河东县先把这一车东西送到河西县，赚个一两银子，再把这些稻子卖到林甸县，那边地产量低，价格会高一些，然后从他们那边买日用，卖去大西集，最后去府城交货……” 　　这般下来，虽然路上会折腾一些，但一趟下来，赚个十两八两，也算不错了。 　　他们队伍八个人，去掉小豹这个新人，其余每个人能分上一两银子，等回来再如此，一个月跑个两趟，再走走短线，日子也过得走。 　　作为镖局老大，洪大梁是个豪迈的人，走街串巷，也走南闯北，路上偶尔会免费带人一起走，也会低价帮着穷苦人家带带信和小东西。 　　一路上零零碎碎的，三文五文，一点点凑齐了这一路的资费，再赚些生活钱。 　　柴哥和米哥睁着眼，拿着笔墨努力记着，心情也从最开始的兴奋期待，变成了迷茫和紧张 　　这和，他们之前想过的镖局生活不太一样。 　　在他们想象中，跑镖是个厉害又危险的活计，一单一单，最少也应该几十文起步，一趟加起来好几两银子，一年赚好多好多钱。 　　但洪大梁说：“哪儿能啊，这走镖，运气好的时候一趟能有几十，运气不好裤子都得赔。这三个月是旺日，赶上秋收，有七夕有中秋有重阳，生意还好，等再过两月就不行了……” 　　柴哥米哥的跑镖大计还未开始，就被现实打了两个耳光，兄弟俩耷着脑袋，杵着下巴，一声一声叹气。 　　此时，车队已经行到了大西集了。 　　这也是这一路过来唯一的山路，路要难走一点，这边是一座山，山下有着三淮省最大的湖，他们车队但凡换个方向，就得改坐船了。 　　这边盛产鱼蟹，放眼望去，湖上浮着一搜搜大船小筏，捕鱼人在捞鱼，边上就有不少商户游人收购。与此同时，山的另一边却是盛产药材。 　　两边往来商人多，当地的人慢慢聚集过来，就在这边建了市。虽说是市集，其实和一座小城没什么区别，只是没有专门的城墙和县令这些官员罢了。 　　而此刻，车队已经行走了三日半，若没有意外，明日十一，他们就能走进省城。而八月十一，也正是秋闱开考，考生进场的日子。 　　一想到这，盛夏整个人就跟打了鸡血似的，脸色红润，眼眸明亮，走起路来蹦蹦哒哒，一看心情就很好。 　　这么一个对比，旁边垂着腿，杵着下巴唉声叹气的兄弟俩就更明显了。 　　盛夏坐车坐累了，走在边上，瞅他们：“怎么，累了？不行啊，你看看你们小豹哥，全程走着都没你们累。” 　　小豹听到话，扭过头来冲他们笑：“柴哥米哥还小呢，第一次出门，不适应很正常。” 　　柴哥是个好强性子，跳下车大步走着，他抬着脑袋，拧着眉，不乐意：“我才没有不适应。” 　　他就是，就是感叹生活呢。 　　钱可真不好赚。 　　他和米哥以前还是太天真了一点，他们之前还想着跑镖供爹爹和油盐酱读书，要孝敬娘亲阿奶，还要养醋哥茶姐—— 　　按照他们的推算，一家子生活一年至少五十两，他们兄弟俩开镖局赚个一百两，应该是富裕日子了。 　　但按着洪大梁说的账的话，他这个镖局头头一年也就三四十两银子，其他人就更少了。 　　而洪武镖局有八个人！ 　　可柴哥米哥，再加上冯老九、杨黑娃大柚子三个，也才五个人，赚的钱肯定更少。 　　想着，他忍不住叹气：“娘啊，其实我和米哥也可以不读书。” 　　米哥点脑袋。 　　钱也太太太难挣了。 　　要知道这一路三日，两百来里路，洪大梁小豹他们全是走过来的，完全靠腿走，这么也才一二两银子一趟。 　　他俩读书一年都得四五两。 　　想着，兄弟俩又齐齐叹气，摇头晃脑，看着好玩极了。 　　见状，盛夏也跟着摇头，感叹：“我果然还是年纪大了。” 　　已经跟不上小崽子们的思想了啊。 　　兄弟俩：…… 　　盛柏树靠在车上，他看许久了。 　　兄弟俩一路上就盯着镖局的人看，一会儿嘀咕一下一会儿叹气一下，时不时还掰着手指算，意思不要太明显。 　　盛柏树哈哈大笑起来，调侃：“你俩是觉得钱不好挣是吧？” 　　兄弟俩瞅了自家娘亲一眼，迟疑点头。 　　盛柏树盘腿坐了起来，他是家里最白也最喜欢动脑子的人，嘴皮子也最利。他刚好一米八，皮肤是小麦色，一双凤眸漂亮又显精明。 　　他勾着唇，笑：“若觉得钱不好挣，就更该好好读书才是。” 　　柴哥挠脑袋，耷着眉眼：“可是我学不好，唉。” 　　米哥也愁啊：“是啊，好难哦，我们看不懂书，还是盐哥聪明，油哥和酱哥也比我们那会儿好。” 　　盛柏树也跟着叹了口气，紧接着就翻身跳下车，抬手重重敲在盛夏的脑袋上。 　　？？？ 　　“哎，盛老二你干什么呢，是不是找打？”盛夏瞪着凤眸，撩撩袖子，作势就要冲过去揍人。 　　盛柏树抱手，冷笑：“你就说你该不该打？柴哥米哥年年考试优等，听得懂也看得懂，换作狼娃若有这个天赋，我砸锅卖铁也要供他读，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不聪明了？” 　　盛夏抬着脑袋瞪着眼，嘴张张合合，想反驳，却反驳不了一点。 　　就像她二哥说的那样，一般人家有柴哥米哥两个孩子，砸锅卖铁都要供，但她完全没这个概念。 　　不说他俩，就是油盐酱，就是程渡，她也不可能说砸锅卖铁就为了供读上去。 　　若不然她这些年也不能过得这么舒坦。 　　盛夏心虚地捏着手：“我，我这又不是不让他们读书，明年都送城里去了嘛。” 　　盛柏树没好气：“我是这个意思吗？你看小时候娘有没有日日说我比你聪明？” 　　盛夏小声嘀咕：“你本来就不比我聪明。” 　　盛柏树横她，冷笑：“你再说一遍？是谁小时候出去买饼子算数都没算明白的？” 　　“知道你的意思了。”盛夏撇了撇嘴，再看向两个耷着脑袋的孩子，不免心虚和自责。 　　她确实不是个很负责的娘亲，两个孩子生下来其实尤莲照顾得比较多，等他们大一点，油盐酱又出生了，再后面醋哥茶姐…… 　　三胎隔的时间都是三年，每一胎两三个，她确实没有太多精力放在某一个孩子身上，而她也是个吃不了太多苦的人。 　　什么省吃俭用送孩子去好学校、给孩子买好衣服好玩具、竭尽心力为他们日后规划，没有的事。 　　行，既然节不了流，开源也可以。 　　盛夏有空间有灵泉水，没恢复前世记忆前就能养鸡鸭养牲畜，能做好吃的，完全可以通过这个去赚钱。 　　但她也没有。 　　无法，又累又无聊。 　　既然苦不了自己，就只有苦孩子了。 　　想着，盛夏深深叹了叹气，伸手抚了抚两个孩子耷着的眉头，反思自己：“是娘和你们阿爹的错，我们柴哥米哥其实很能读书的，只是我们没本事，又懒，没法供你们所有人读书，才说你们不如油盐酱。” 　　柴哥抬起脑袋看了她一眼，又耷下去：“骗人，娘才不懒，娘可有本事了。” 　　米哥眼睛有点红，瘪嘴：“我们读书确实不行，是我和柴哥没本事。” 　　同样的内容，盐哥看两遍，油哥酱哥五遍，他们却要看十遍，那可差远了。 　　盛夏更心虚了，她揉揉鼻子：“其实不是这样的，你们虽然背书没有他们快，但你们算数更好啊。” 　　只是如今，科考还是更需要背书和理解，算数这一类占比小了。 　　盛夏继续反思，她先前还在那说她老娘是打压式教育，她这也差不多了。 　　她理了理嗓子，继续安抚两个孩子：“不只算数，你们武术也更厉害啊，而且，现如今有文状元，也有武状元啊。” 　　兄弟俩还是第一回听，眼睛都睁大了起来。 　　“你们觉得自己读书不行，比不过油盐酱这种会背书的，那你们换人比，比如，比如。”盛夏脑子飞快转动，一个拍掌，“比如说狼哥，你们看他，这么大人了，连三字经都背不完，你们觉得自己读书比他差？” 　　兄弟俩齐齐摇头。 　　那不可能，他们五岁就背完三字经了。 　　盛夏摆手，鼓励兄弟俩：“这不就得了？我跟你们说，学武的都是狼哥那种水平，而你们在里面就是头等，怎么样，有没有希望给娘考一个武状元回来？” 　　不得不说，盛夏实在了解自家两个崽子。 　　别看他们嘴里说着自己不行不行，但若真有人说他们不行，那就捅马蜂窝了。 　　兄弟俩好胜心强着呢。 　　若不然他们也不能年年读书优等，这不就因为身后还有三个会读书的弟弟追着吗？ 　　他们不努力一点，多丢人啊。 　　可他们也知道，不管自己再怎么努力，也要不了两年就会被追上，这才这么难过和不自信。 　　但现在，盛夏给她们指了另一条路。 　　武举。 　　打架啊。 　　那没得怕。 　　现如今在武馆里，兄弟俩打遍人没有敌手。 　　云二哥也经常感叹他们是他碰到过根骨最好、最有天赋的人，若不是娘不同意，他都想收他俩做关门弟子，把一身武学尽数交给他们。 　　至于现在教的拳脚功夫，只是一些基础的武学，算不得什么。 　　打架他们没有怕的。 　　读书，若对手都是狼哥那种水平。 　　他们就更不在怕的了。 　　兄弟俩耷拉的脑袋抬了起来，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眸也跟着亮了起来，一点一点，好似有焰火燃起，写满了斗志，再没有先前的失落与不自信。 　　盛夏看着，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 　　她想，她的确不是一个非常负责非常好的娘亲，可应该也不算差。她也没法当一名完美娘亲，但可以努力努力，从不算差变成好。 　　想明白，盛夏扭过脑袋，弯着眼，想给点醒她的二哥一个大大的笑容和感谢，就听人幽幽开口。 　　“我家狼娃真有这么差？” 　　哦，对了，狼娃是盛柏树正儿八经的亲儿子。 　　柴哥米哥眼神飘忽，挠着脑袋左右看着。 　　啊，天真的很蓝啊。 　　盛柏树幽怨地看着他们。 　　盛夏轻咳一声，打着哈哈：“啊，那啥，唉，二哥你看，前头是不是就是集市了？那边好多鸟啊，你看他们还拎着鱼哎，我们晚上要不煮个酸菜鱼……” 第33章 第 33 章 　　大西集距离望都五十里路。 　　一路赶车过去的话，最晚三个时辰便能到。 　　可一行人已经赶了几日的路了，镖局也有货物需要在这边上下，一番折腾下来，等他们赶到望都，城门也关了。 　　因此，一行人就在大西集外面歇下。 　　大西集里面是有客栈的，这边往来多是商人和游人，客栈很多，同时东西比各处都要贵上一些，镖局这么多人，住一晚上又得上百文。 　　做生意可不是这么做的。 　　镖局不可能费这个钱。 　　至于盛夏，她倒是舍得这点钱，但家里小豹是镖局的人，得守在这边。他才刚跑镖，跑一趟没两个钱，这一次还是专门为了她多累一程。 　　她去享受倒不成样子，左右也就一晚上，睡车里也不算什么。 　　盛夏都没意见，两个孩子和盛柏树三个抠搜鬼就更没意见了。 　　洪大梁他们经常过来这边，熟门熟路、眼疾手快地就选了地扎营。 　　这里是一片空地，左右没有遮拦，距离大西集边缘一里，视线开阔，近市集、近湖，甚至还近大商行。大商行的货物贵重，一路的守卫镖人也多，像他们这种小商行就能蹭一蹭。 　　更安全些。 　　扎好营地，洪大梁带着其他人把要交易的货物取出来，离开前特意嘱咐：“小包和老方大河在这里守着，若是有事，也需交替着离开。” 　　话是对着小豹说的，队里就他一个新人，需要多加注意。 　　小豹认真道：“我知道了，一定不会让货单独放这。” 　　洪大梁笑：“就是这个意思，大西集这边看着热闹平和，小偷小摸的人更多，一个不注意东西就丢了。” 　　那边的大商队护卫们，若是有强盗来袭，他们肯定会提醒一声，稍微护着，但若只是贼子偷东西，他们就算看到了也不会管。 　　跑商的人连这点警惕性都没有，还是早早收了东西回去种地吧，免得哪日丢了性命都不知。 　　小豹这些年听他们说了很多关于跑商出事的事，出门之前爹娘爷奶他们也嘱咐了很多。 　　他谨记每个人的嘱咐，他认认真真点头，一看就是听进去了。 　　洪大梁也放心，这孩子踏实，就算他有意外，这边还有两个老把式呢。他冲着老方大河点点头，招呼着其他人离开。 　　大包小包，没得休息。 　　这年头小镖局生存也不容易，要带要运要买要卖，还赚不了两个钱。 　　柴哥米哥虽然又有了新的梦想，但眼睁睁看着旧日理想破碎，心里还是有些唏嘘，坐在边上摇头晃脑。 　　小小年纪，想得倒不少。 　　盛夏反思自己这些年是不是饿着他俩了，但别的她不敢保证，吃这一方面，别说村里，就是镇上也没几个比他们吃得好的。 　　想不明白，最终只能归结于早熟。 　　她啧了一声，心想这就是亲爹的锅了，她不背。 　　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盛夏摇摇脑袋将其甩掉，看着周边的热闹，手痒了痒，心也痒痒的。 　　按照原计划，她是要去省城卖皂，但，那不是因为她土包子没进过城，不知道其他的地方吗？ 　　现在这边这个集市看着也很不错，左右的人大多说着官话，说明这边很多外地商人，他们东来西往，最喜欢淘好东西了。 　　除了商人，这里还有好多的药材和大鱼。 　　盛夏捏了捏手，理了理嗓子，思索了一下怎么开口，一回头，刚才还坐在那儿的两个小崽子已经到了跟前，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 　　兄弟俩一左一右拉着人：“我们也要去！” 　　“娘还能不带你们？”盛夏翻了个白眼，按住两人肩膀，她特意把人带出来，可不是为了让他们单纯坐车看风景的。 　　小豹对自家姑姑很了解，看她那模样就知道她的意思，不在意地笑着：“姑姑，你们去吧，注意着点拐子摸子。我上次已经转过了，以后也会经常来的，现在歇一歇正好。” 　　盛柏树也站了起来，他凤眸闪着精光：“放心，二叔会看着他们的。” 　　盛夏补充：“姑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小豹憨笑：“好，天黑前记得回来。” 　　大西集很热闹，市场又分了白市和夜市，卖的东西和玩意儿也不相同，逛是可以逛，但若一群人久不回来，他也会担心。 　　盛夏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就这么揽着两个到腰的崽子，背着一个装着皂的布袋子往热闹处钻。 　　盛柏树不紧不慢跟在她的后面，他对于这种集市明显比她更熟，也没那么感兴趣，全程就负责盯着柴哥米哥。 　　他妹就算了，他丢了她都不能丢。 　　盛夏不知道他的吐槽，她这会儿正新奇着呢，她上辈子的人生巅峰，就是代表国家去打比赛，但也只局限在场地周围，根本没机会出去逛。 　　这辈子就更别说了，她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河东县。 　　她是个正儿八经的土包子。 　　巧了，柴哥米哥也是。 　　母子三个穿在人群里，一路看这个哇，看那个也哇，再看另一边—— 　　“哇，哇哇哇哇哇。” 　　三个人保持着同样的震惊表情，瞪着大眼睛，微张着嘴，好一会儿，他们反应过来，立马手牵手跑向那大湖。 　　只见那大湖里，一艘木船摇摇晃晃朝着边上划来，身形壮硕的渔夫站在船头，他浑身湿透，此刻褪了上衣，露着上身，水渍顺着头上肩臂湿答答落下。 　　他站在船边，两只手紧紧攥着渔网，任由水花四溅打在身上，也不动如山。 　　吸引盛夏他们注意的，就是那渔网里挣扎、影若隐若现的黑影，这怎么看怎么是个大家伙啊。 　　从盛夏他们注意到这边再跑过来，其实不过短短两三分钟的时间，但岸上已经很快聚满了人。 　　她带着柴米哥占据其中最好地位，就是船只停靠的正旁边，能清楚看到那大鱼。 　　当然，也少不了被溅起一身湖水。 　　母子三人岿然不动，睁着大眼，眼也不眨一下地看着船只停靠，嘴里继续发出惊叹声。 　　“哇——” 　　非常非常的土包子。 　　盛柏树站在他们后一点的位置，抱着一双结实的臂膀，嘴角微抽，思索要不要再离远一点点，但看看左右的人，还是选择往前了一点点。 　　也就在几人思绪转动之间，那渔夫已经上了岸。 　　四周立马有渔人上前拿抄网帮忙，很快就把鱼赶到一旁专门的圈网区域，水不深，左右隔开，从岸边看去，刚好能看到那至少两米的鱼影。 　　“是湖鲟，好大的湖鲟。” 　　“这看着有七八尺了吧？” 　　“哎，去年那个，去年也抓到一条，六尺三寸，卖了两百多两呢。” 　　…… 　　“哇～哇哇哇——”一家子再次惊呼。 　　柴哥米哥被盛夏拉着，听着人群里嘈杂的呼闹声，一双眸子亮得跟发光似的。 　　柴哥还好，他打架厉害，但下水就差了点，憋气最多两分钟，还是不能动死憋的那种。 　　米哥则是天生的好手了，还没遇到云二哥习武之前，他就能轻松憋个两三分钟，后面习了法子，就跟长了腮似的，最长能坚持五分钟。 　　有这个本事在，他便是没有真的下大湖里面捕过大鱼，也信心满满，觉得自己没问题。 　　两三百两啊。 　　一条鱼。 　　他爷他舅舅们上山打熊也才五十两。 　　米哥觉得，武状元什么的，也不是不能直接‘让’给柴哥啊，他，他就来赚这个钱就好了。 　　一条两三百，两条五六百，七八十条，那可就发了啊。 　　米哥好似看到银子把自己埋了的场面，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然后脑袋上就挨了一巴掌，他抬起头，对上自家娘亲似笑非笑的脸。 　　盛夏眯起眼，假笑：“娘的好二儿，这是在想什么呢？” 　　她寻思她也没饿着这兄弟俩呀，怎么一个比一个钻钱眼里，看什么都想到钱。她带他们出来是来长见识的，不是寻财路的。 　　她家再没钱，也还没到让八岁崽去打童工的份，就她老娘那么抠门的人，也都等小豹十岁才把人送出去干活的。 　　米哥缩着脑袋，心虚：“我，我，我在想，想吃鱼了。” 　　柴哥也咽了咽口水，把那两百两的想法咽下去，替他说话：“娘，我也想吃鱼，这边的鱼看着比我们那边的好吃。” 　　不说那近两米长的大鲟鱼了，就是边上的那些个鲤鱼、鲈鱼、螃蟹，甚至大白条，看着都格外的肥美鲜嫩。 　　“这还真没说错，这庭淮湖的鱼是出了名的好吃，肉质鲜嫩，少腥气，每日都有不少贩子过来买了卖城里去。” 　　母子三个人站在人群中还是很显眼的，身侧的听了半晌的锦衣男子笑了出声，给他们就介绍着。 　　“尤其是螃蟹和鲈鱼，清蒸，加点盐和酱，鲜得舌头都化了，集市里满春楼的味道最好，价格也合适，我每次跟着商队过来，都定会去他家尝尝。” 　　因为鱼刺多，也腥，这年头其实鱼肉并不太受欢迎，价格也卖不上去，少有被推荐的，更别说清蒸这种只原汁原味的做法了。 　　盛夏自己每每煮鱼，也是加入大量酱料酸菜辣子，酸辣开胃，也遮腥，清蒸嘛，试过一次，家里那么多人，也是到了最后才勉勉强强吃完。 　　她现在听这人这么一说，也有些馋了。 　　他们这几日赶路，只简单吃了饼子，和一点点热粥咧。 　　盛夏扬着笑，冲着人道谢：“谢公子推荐，我们看完这鱼就去吃。” 　　说完，她小心打量了人几眼，看他的穿着，就是她家最好的那几批料子那种，腰间挂着玉佩，一身气度出众，应该，不是什么饭馆的中间人吧。 　　她小小怀疑一瞬。 　　男人笑容明朗：“夫人不介意在下多嘴便好，在下舒安和，望都人，这次跟随商队过来凑个热闹，倒是没想到竟有幸参与鲟鱼宴。” 　　“鲟鱼宴？”盛夏睁大眼睛，“就是这鱼吗？这么大，也要清蒸？” 　　舒安和沉默下来，委婉：“待大家竞拍完价，带鱼回家，许也有此可能。” 　　盛夏反应过来，倒也不觉得尴尬，只是更好奇了：“公子也要参与？你看这鱼，大抵能值多少钱？” 　　舒安和笑：“湖鲟贵重，一丈以上视为贡品，一丈一下，一寸一个价，我记得五年前有一条八尺七寸的鲟鱼，当时拍价差几两足千银。” 　　不得不说，别说两个孩子了，就是盛夏也动摇了一瞬。 　　但也就一瞬。 　　这鱼能卖这么贵，定然是十分稀有了，不然也不能是这个价。 　　大部分渔夫，就是整日在水上钻着，几年也不一定见得到钱。 　　而她卖香皂，现在已经有好几百两的囤货了呢。 　　盛夏眨了眨眼，再看面前的华衣公子哥，突然开口：“舒公子是跑商的？” 　　舒安和笑：“夫人好眼力。” 　　总觉得在阴阳怪气。 　　不过盛夏不在意，她摆摆手，从兜里掏出一个香皂递过去，笑得灿烂：“实不相瞒，我这里也有些好货，不知道舒公子收不收？” 　　舒安和继续沉默，再沉默一会儿，对着盛夏灿烂的笑，被晃了一下，沉默地把东西接了过来，上下打量。 　　“这是，香胰子？” 　　盛夏：“对，很好用的，公子不若在水边试一试？” 　　“对，好用。” 　　“超好用。” 　　柴哥和米哥看着娘亲推销东西，也跟着开口，你一句我一句，就跟说相声似的。 　　舒安和看了看那边汹涌的人潮，看那游动的湖鲟，再看看面前‘朴实’的一家三口，在心中叹息一声，走到湖边蹲下，就着香胰子洗了洗手。 　　他想，只要价格不过分，他也可以买一些回去送下属用了，马上就中秋了，也不碍事。 　　但水一湿，皂质一入手，舒安和神色一顿，细细感受之后，有些惊。他回头，对上三双，不，四双黑溜溜的眸子。 　　舒安和一个手滑，香胰子掉入水里，好在岸边平缓，随手就捞了起来，只上面难免沾着泥，换作正常香胰子，得折腾一会儿了。 　　这个确实，轻轻一擦，就没了，带着他手心之前沾上的草浆也干净了。 　　清洁效果竟如此好。 　　舒安和神色稍微郑重两分，再看这一家子‘朴素’‘老实人’，心里有了主意。 　　他捏着皂，笑：“不若借一步说话？” 　　那必须借。 　　“去我们车队那边吧。”说着，盛夏拉着两个孩子往回走。 　　舒安和其实是想着找个包间细说呢，但看着她警惕的样子，叹了声气，把话咽了下去。 　　行吧，去就去，他一个大男人也没什么好怕的。 　　更何况，他微微扭头，余光瞥到后面的人影，放下心来。只是，随着人越走越远，他又渐渐地沉默了下来。 　　最终，几人站在大商队旁边。 　　盛夏瞅瞅前面一百米处的自家外甥小豹，再看看两百米外的大商行护卫，满意地点了点头。 　　舒安和委婉地指了指自家商行的旗帜：“都到这了，不如进去里面谈？” 　　盛夏也沉默了一下，假笑一瞬，一屁股蹲了下来：“我觉得这里就很好，风吹着凉快。” 　　柴哥米哥也赶紧一左一右坐下，点着脑瓜子，继续附和。 　　出门前他们奶可是说了，他们是大孩子，要帮着娘亲卖东西，她怎么做他们怎么学就好。 　　盛柏树看着娘三如此，眼中宠溺闪过，再看舒安和，伸手笑：“舒公子莫介意，小妹在家随意惯了，不讲究礼节，不如我去给你抬个凳子？” 　　舒安和并不意外他们的兄妹关系。 　　兄妹俩仔细看其实并不像，但乍一看，眉眼却很神似，神色随性洒脱的气势也很相似。 　　舒安和不缺钱，但作为生意人，南来北往折腾，少不了吃苦，席地而坐什么的，简直小意思。 　　“无需。”他笑了笑，抬手和人握了一下，理理袍子，也跟着坐在地上，“还不知道夫人和公子名讳？” 　　盛夏从自己挨个指了过去：“盛夏，盛柏树，柴哥，米哥。” 　　舒安和：“盛夫人，刚才的香胰子，可还有其他？” 　　那当然有。 　　做了卖东西的准备，盛夏随身带着这次的货，说着就从身上包里掏了出来，一个个包装简陋，只用油纸包了一层。 　　只除了一个。 　　用木盒装着。 　　虽然木盒也十分简陋，连花纹都没有，但好歹多了盒子，一看就是最好的。 　　舒安和神色正了几分，伸手过去。 　　盛夏提醒：“你可要小心点，弄坏了得赔。” 　　“……” 　　这真不是做生意该有的态度。 　　舒安和看看她那一身几十文的布衣，忍了，说了声会小心，这才把盒子拿起。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牡丹花样的香胰子，样式对比舒安和家中女眷用的略显粗糙，但用料，肉眼看着就不一样。 　　细腻又透亮，看着竟似水晶一般，弥补了那丝粗糙。 　　舒安和眼一亮，心下就定了主意，他关上盒子，问：“这般货品，盛夫人手中还有多少？” 　　盛夏理了理嗓子，正要开口。 　　“不太多。”一直当摆件的盛柏树打断她，晲了她一眼，悠悠说着。 　　“这香胰子模样虽然和好货有差距，但其中用料，却再好不过，我敢肯定，你在其他人任何一个地方都找不到效果这么好的货。” 　　盛夏不是个细致人，也没有很特意地藏着掖着本事，冯桂花都能察觉她的不同，盛柏树也能。 　　具体怎么回事他不懂，也不会问，但东西肯定是好的，就是不好，也必须说好，他们可是卖家咧。 　　盛柏树气定神闲，脸不红心不跳地吹着自家东西。 　　他嘴皮子打小就利，以往家里卖东西都是他来负责的，谈起价来游刃有余，一看就是个老手。 　　至于盛夏，她嘴皮子也利，但她是个急性子又心大的人，买东西不喜欢还价，卖东西还喜欢给人赠两个。 　　这种时候，她老老实实闭上嘴巴，由着她二哥发言，只一双眼珠子乌溜溜转着，看着就灵动，也好唬。 　　舒安和几次试图把话往她身上挪，盛柏树又挡下，把话赶回来，两个人你来我往，说了半天都没谈到价。 　　盛夏觉得无聊，若不是实在不合适，她都想拿果子出来啃了。倒是柴哥和米哥两个，一眼不眨地看着，非常认真地学着。 　　半晌，舒安和意识到这样下去没有意义，轻叹一声，开始直接一点：“这香胰子，舒某确实心动，不知盛公子心中价位如何？” 　　盛柏树抿了抿茶，这还是那边舒安和的小厮后面送过来的。 　　他又把话推过去：“我们也是头次做这生意，不比舒公子，不如你说一个价？” 　　舒安和轻叹一声，斟酌道：“这香胰子质地确实上等，但到底粗糙，又无来处，不上不下，在下能给出最大的价——” 　　他比了个三。 　　盛夏眼一亮：“三十两？” 　　舒安和表情一僵，干笑：“盛夫人玩笑了，是三两银子。” 　　“不卖，再见。”盛夏耷下脸，摆了摆手，说着就直接起身，看着是真打算走了。 　　舒安和眼皮一跳：“盛夫人若是不满意，不如说说你的价？” 　　盛夏已经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人，声音干脆：“六两六，爱要不爱，我再去找人一个个卖就是。” 　　舒安和嘴皮一抽：“这个价未免太高了些，这样，四两，你们有多少我要多少。” 　　盛夏摇摇头：“六两六，一个子也不讲。” 　　自己的东西自己知道，这可是用她灵泉水做的咧，全天下仅此唯一。 　　六两六哪儿贵了？那些有钱人，用的三四十两的都多了去，最贵的甚至上百两。 　　盛夏买六两六已经觉得自己在做慈善了，所以她理直气壮，也非常坚定地一步不退。 　　舒安和与她僵持一会儿，见她真的如此，也淡了些脸色：“既然盛夫人如此坚定，舒某也不强求。” 　　说着，他甩手离开。 　　盛夏撇了撇嘴，把拿出来的东西又全部收了回去，拍拍包，揽着两个崽就往车队走去：“好饿，我们去吃东西，小豹小豹，你跟我们一起去吃吧……” 　　盛柏树从她开口以后就保持了沉默，这会儿见人走这么干脆，眉头跳了跳，扭头回去看了一眼，见着舒安和匆匆的背影，拧着眉转过身。 　　欲言又止。 　　盛夏没看到，她揽着两个崽子，吆着小豹，就钻进市集，打算去吃那什么清蒸鱼。 　　盛柏树眼皮子跳跳，来不得说其他的，只能跟上。 　　良久，待到他们一行人钻进集市没了影子，那边的舒安和也转过身，拧着眉，对着身边手下问。 　　“他们这是什么意思？以为这么简单的谈判手法，我会上当？” 　　那香胰子是好，他拿回去随便都能翻个倍，但中间要保存，要耽搁时间，还要重新包装，这都是钱啊。 　　而且，香胰子又不似古董书画一般是一次性生意，这长期生意，细水长流，这里让一点，那里让一点，加起来可是一笔不小数目。 　　必须慎重再慎重。 　　最起码，这砍价也不能随随便便就用两来砍吧？ 　　另一边，市集上，盛柏树也是这般和盛夏说着。 　　他语重心长：“舒公子看着来头不小，是个很好的渠道，好好谈了，日后就不用担心货卖不出去了。我们现在让一点，回头多做一点就赚回来了。” 　　盛夏皱着脸，纠结：“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明白了，但是二哥啊。” 　　盛柏树：“嗯？” 　　盛夏挠头：“我也没说会一直做来卖啊，我总共就这么点货啊。下次再弄，也不知道要多久了。” 　　所以，如果能一次卖出去，自然最好，不能，她也有的是时间。 　　他们普通人，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就挣个几两银子，这一块香胰子让一两，六十块就是六十两，都够家里崽子一年束脩了。 　　她多耽搁点时间算什么？ 　　盛夏有空间，不担心货放久了放坏，又有灵泉水做质量担保，她也非常确信，她只要卖出一块，后续就不怕没人买。 　　她才不要低价批发咧。 　　盛夏歪着脑袋，脸上写满了坦荡，很是理直气壮。 　　“……” 　　盛柏树沉默良久，抬起手指重重敲在她的脑门上。 　　他就不该对她有什么期待，这就是个没抱负不知道上进的懒货啊。 　　盛夏哎哟一声，瞪了瞪他：“我跟你说，你最近有点嚣张，小心我回去告诉娘。” 　　别看冯桂花也经常敲盛夏脑袋，但那是她当娘的特权，家里其他人敢拍，准少不了一顿痛骂。 　　一群没轻没重的大老爷们，万一给人拍坏了怎么办？ 　　冯桂花就是如此双标，盛夏也是如此的理直气壮。 　　盛柏树磨了磨牙，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他恶狠狠地扯了扯她的头发，转身就往前头跑去。 　　这死丫头这次出来专门带上他，他还以为要搞多大一番事业呢，结果就是喊他出来帮他摆摊叫卖的是吧？ 　　真是白瞎他刚才在那里装模作样。 　　…… 　　就这么，一家子吵吵闹闹，跑去了满春楼吃了一桌子特色鱼蟹，吃得肚子鼓鼓涨涨，就差打嗝。等回了营地，一个个拉了帘子倒头就睡，等待着破晓时候出发。 　　另一边，舒安和站在帐篷里，略显鬼祟地盯着那边的小车队，看着那边安静的模样，眉头紧拧，低声喃喃。 　　“还真遇到硬茬了啊，他们哪来的底气？” 第34章 第 34 章 　　晨光熹微，天边彩霞铺开。 　　沉寂没多久的大西集重新热闹起来。 　　四周的村民早早带着货品过来，敲开新的一日。 　　远方的车队踩着清晨的露水过来，集市周边的车马跟着缓缓动了起来，而渔夫划着筏子敲碎金粼，踏水而行，似驶入天际，一幕幕，看着仿若梦里想过的画卷。 　　舒安和在嘈杂声中起来，他昨日记着事，思索翻腾，一夜没睡好，今日也就起得晚了一些。 　　湖鲟之事还好，主要还是那香胰子，他许久没遇到这么硬的茬子了。六两六的价格，还是高了点，他保管运输到各地也要不少钱咧。 　　他想，他得再拖一拖，不能这么轻易认输，最差，也得六两银子啊。 　　抱着这种心思，舒安和又特意换了一身偏金色衣袍，看着气派一点，他背着手缓缓走出帐子，随即呆若木鸡。 　　人呢？人去哪了。 　　…… 　　当然是走了呀。 　　洪大梁是个体贴人，他带了小豹多年，知道他有一个厉害但运气不好的秀才姑父，也知道明日就是人科举的时间。 　　那这不就刚好吗？ 　　都是过来人了，洪大梁懂。 　　这不，他们往常天亮才出发，这一次还提前了半个时辰呢，就想着早点过去，就是路上遇上什么事，到时候也能在关城门前赶进去。 　　这第一场科举是明日开考，秀才郎们今日黄昏就需进场，要检查东西，也要抽签选考房。 　　这可不是小事。 　　考房一个挨着一个，跟鸟笼子差不多，若在头边最好，往来人少，不怎么被打扰。若挨着厕位，往来人多便算了，味道也属实难闻。 　　很影响人考试。 　　但科考，考的就有运气一说。 　　一年年下来，也没做更改。 　　盛夏不知道洪大梁的想法，她，其实是一个没有太多浪漫细胞的人。 　　她来省城，还真就是为了卖东西的，至于程渡，当然要看了，但赶着第一场或者什么给惊喜的，真没这个意思，不然她也不会坐这趟车马了。 　　从河东县走专门送人的大镖局的车，还能提前个两日呢。 　　此刻，盛夏盘腿坐在马车边上，杵着下巴，远远地看着那被朝霞染红，没有边际的大湖，看着水面被划开的粼粼波光…… 　　她向来没什么艺术细胞，此刻也不由感叹：“真好看啊。” 　　不仅没艺术细胞，也没文化。 　　她想，若是程渡在的话，定然能吟出一首极好听的诗词，说不得还能写上两篇文章。 　　朝霞照在他的身上，定然漂亮极了。 　　想着，盛夏扭过，看着趴在一边，也被美景陶醉的崽子，开口：“好好看，等回去了记得写一篇关于庭淮湖的文章出来。” 　　兄弟俩瞬间清醒，再看眼前一幕，莫名就觉得有些丑陋了，他们痛苦哀嚎一声，挤在一起打了个滚，搓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柴哥米哥：“知，知道了。” 　　盛夏满意：“好好看好好观察，等回去了好给油盐酱醋茶也说说。” 　　兄弟俩对视一眼，眸子亮起，瞬间来了兴趣。 　　对啊，他们还要回去炫耀的， 　　看，一定要多看看，仔仔细细地都看看。 　　母子三人很快就又陶醉进去了，一个个开开心心，没有头脑。 　　盛柏树走在他们旁边，听着母子三人的对话，嘴角跟着一抽，看他们的目光都有些一言难尽。 　　不是他看不起自家小妹，但就她这脑壳，家里这么多孩子，一个个关系和谐，不抢不争，还聪明伶俐，尤家婶子真费了不少力。 　　程渡，程渡也出了个遗传。 　　…… 　　就这么，一行人踩着晨光越走越远，直直朝着望都走去。一路上，车马往来不断，就是步行游玩的人也不少。 　　这边地平，路也宽敞，走着顺畅多了。 　　走商走镖的人一多，说话闲聊也就多了起来。 　　“望都啊，那可比河东县大多了，河东县就十万人，望都有八十万人呢，在所有城里，也能排前二十……” 　　至于前十，全都是百万人口的大城。 　　以盛京为代表的七座星城、江南边五个大城、北边两个古城、塞北的新界城、西部的一座樊城。 　　这十六城遥遥领先，个个都是百万人口，没有可比性，就是剩下四个位置，竞争也很大。 　　望都说是前二十，那也是这几年，等下一次竞争时就说不好了。 　　总的来说，遂朝是一个非常繁华兴盛的国家，人口接近四万万，地势宽得很。据说啊，在最北的雪城里，甚至不分四季，只分雪季和日季，可有意思了。 　　盛夏往年其实已经听程渡说起过了。 　　但怎么说呢，同样的东西，程渡这读书人娓娓道来，带着一种书意的美，让人期盼之余，也难免带着仰望之意。 　　而洪大梁他们这些走江湖的人，说起来则噼里啪啦、东蹿西打，带着满满的市井热闹，听着好似自己也能去踩上两脚。 　　各有各的不同。 　　盛夏全程听得津津有味，笑容灿烂而明媚，绚地四周都似比周边亮上一些。 　　她随性洒脱，也不讲究，就这么盘腿坐在车上，一边嗑着瓜子花生，一边和大家伙说着话。 　　盛夏：“哎，望都这么繁华，那有钱人得有多有钱啊。我见过我们县里首富，据说家里有三千亩地，每年能赚好几万两银子呢。” 　　洪大梁哈哈一笑：“那可没法比，望都有钱的人家多了去了，别说三千亩地，上万亩地的都有好几家呢，人一个酒楼一年都赚好几万两！” 　　盛夏睁大了眼，手里的瓜子瞬间不香了：“这么有钱啊。” 　　洪大梁：“肯定比我说的有钱，我想想啊，别的不能肯定，但望都的三姓三家肯定有。” 　　盛夏亮着眼睛，递去瓜子。 　　洪大梁哈哈一笑，接过嗑了起来：“这三姓啊，指的是郑、寇、舒三家，具体我也不好说，但人家底厚者呢，主脉支脉，到处都有人。” 　　盛夏嚼着瓜子的嘴一顿，舒啊，她才碰到一个，希望没这么巧吧。 　　洪大梁继续：“三姓是望都本地人，用我们的话说就是地头蛇，三家则是外来龙，指的是知府、通判、学政三家……” 　　至于再往上的，人管理的就不止望都一个地界，又不一样了。 　　反正望都本城里面，就数知府通判这一二把手官最大。至于学政，人都是盛京调过来的，专门管科考文人，平日直接和皇帝礼部做对接，其余都管不了他。 　　听着听着，盛夏就又听到一个熟悉的官职了。 　　通判？ 　　好像是姓曾吧？ 　　上次贺惜过来还说了一嘴，若是有事可以去找他。 　　当然，人就是客气一下，他们没事找上门，就显得有些不要脸了。 　　盛夏没把这事放心上，她在琢磨学政。 　　这才是她家程渡上头的大领导啊，一个体系的，得划个重点，到时候去瞅瞅。 　　好东西嘛，还是得卖给熟人，后面也能牵个线。 　　…… 　　一行人就这么走走停停的，赶在巳时到达望都，这会儿正是中午饭点时候，望都城门行人车马来来往往。 　　盛夏远远地看着那高大威严的城门，再一次哇了一声，总算是对十万人口和八十万人口有了现实意义的感觉。 　　那是八倍的数字，但却是超过十倍的繁华。 　　“好高的墙。”柴哥和米哥也抬着脑袋，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城门。 　　竟，竟然这么大。 　　他们以为河东县就已经够热闹了，每次回去都能和弟弟妹妹小伙伴说许久，对于这次省会行也只是抱着一种新奇想法，现在到了地，看了城，小小的心灵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竟然，竟然还有这么大的地方啊。 　　他们在镇上读书，一年两三两，城里七八两，到了这，不得七八十两？ 　　兄弟俩想着，倒吸一口凉气。 　　不怪这边一条鱼都要两三百两啊。 　　盛夏不知道他们又想到钱了，只是也看着巨大的城门，一双眼一点点亮了起来，心里那一点点价高卖不出去的担忧彻底消失，甚至感觉自己还能翻个倍。 　　她兴奋地跳下马车，一左一右揽着两个土崽子就往前面跑：“走走走我们去前面看——” 　　说着人就跑没了影。 　　盛柏树眼皮子一跳，赶紧跟了上去。 　　这边，洪大梁看着她们的反应，跟着哈哈大笑了起来，扭头看着小豹，抬手重重拍了一下。 　　他笑：“你小子，真不愧是一家人啊。” 　　小豹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看着就跑过去凑近了瞅呢，想到这，他不由红了红脸，挠头憨笑：“嘿嘿嘿嘿。” 　　洪大梁失笑：“去找你姑姑去吧，东西我给你们放着，就是上次住的地方，还记得吧？” 　　他们洪武镖局是个小镖局，但在这里也有一个小小的聚集地呢，不然每次过来住客栈可不划算。 　　小豹感激一笑：“记得，谢谢洪叔。” 　　洪大梁哈哈笑：“说这些，快去吧，等以后啊，我回去也能和别人说，我们这镖局可是载过举人夫人的了。” 　　小豹傻笑几瞬，也跟着前面的身影跑了过去。 　　前前后后，肉眼看着就是一家子的模样。 　　洪大梁感叹：“所以说啊，还是得团结才能聚得起力，做什么都事半功倍。” 　　周边的人一路也听了大概，对此也非常赞同。 　　这一家人啊，确实得团结才干起事。 　　…… 　　就这么，盛夏他们在城门口就和镖局分开了。 　　虽然，她一开始真的只是想凑近了点瞅城门啊。 　　盛柏树在一边听着她的嘀咕，呵呵一笑：“人家那是嫌你丢人，不好意思和你一路。” 　　盛夏抬脚往他大腿上踹去，晲着人：“别忘了你跟着来是干什么的，盛小二，小心我扣你工资。” 　　亲归亲，钱还是得给的。 　　不然一路折腾，饶是她二哥不说什么，二嫂心里也难免有不舒服。 　　这一程可是小半个月咧。 　　盛柏树无语：“我看你才是皮痒了。” 　　盛夏做了个鬼脸，摸着城门半圈，她也看够了，拉着两个孩子往城里跑去。 　　望都城门很大，高八米，宽八米，来来往往行人不断，城门口有城卫守着，遇到大商队稍稍检查一下，行人往来则不会在意。 　　但是，盛夏他们这般笑得灿烂兴奋的一家三口路过，他们还是忍不住瞅上两眼，长期无聊站岗的疲倦惫累都似散去几分。 　　这小娘子，真是个妙人啊。 　　也不止他们这般想。 　　母子三人都生得好，又有这年头稀罕的双胎，平日走着就已经很惹眼了，再这般活力满满，周围的路人也不由多看几眼，在心中感叹羡慕着。 　　盛夏心大，没感觉，还是在那里左右瞅着。 　　柴哥米哥则有些紧张地抱紧她的胳膊。 　　兄弟俩到底也才八岁，没去过什么地方，此刻，看着这么多人，难免产生紧张不自在的情绪。 　　啊，他们都穿得好好啊。 　　省城最不差的就是有钱人了，便是普通人，日子也比县里、比他们小地方乡下好得多，同样的布衣，望都人看过去也更干净整洁有花样，精气神也好得好。 　　随便一眼看去，十个人里有一半都穿着带颜色的衣服。 　　至于他们，一家子在路上折腾，穿的都是最普通打满补丁的布衣，灰扑扑的，还有点小脏，站在人群。 　　兄弟俩有些小别扭。 　　盛夏没注意到，她左瞅瞅右瞅瞅，转过脑袋找小豹：“小豹小豹，你知道你姑父住哪儿不？” 　　小豹挠头：“姑姑你没问姑父？” 　　盛夏也挠头，她之前没打算来的，而且以为，来了再问就差不多了。 　　现在这么多人…… 　　姑侄俩面面相觑，再扭头看向身后，眼巴巴的。 　　盛柏树被这么两双眼看着，心里无奈极了，没好气：“看我干什么？那是你夫君啊，我又没和他聊。” 　　程渡这些年回家时间都不多，就更别说去盛家了，每次年节休日过去，一般也就待一下午。 　　夫妻俩成亲快十年，盛柏树这个二舅哥和程渡相处时间加起来还没有一个月，说的话拢一起都比不上和盛夏一日说得多。 　　不熟，真一点儿不熟。 　　盛夏苦了脸，挠着脑袋：“那怎么办啊，望都这么大，得去哪儿问啊。” 　　盛柏树叹气：“你是真心大啊。” 　　什么都不问，这是既不关注人科考，也不紧张人在外面老不老实啊。 　　盛夏撇嘴：“我又不知道要过来。” 　　盛柏树无奈，左右看看，思索了下：“他们今日报名，肯定要去贡院，我们去那边等着吧。” 　　盛夏兴奋一瞬，等冷静下来，嘴角一抽，阴阳怪气：“你可真聪明啊。” 　　大几千人报名，肯定不止一个点报名检查，她们跑过去还真不一定找得到人。 　　盛柏树冷笑：“那你说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只能守贡院待程渡了呗。 　　盛夏蔫下脑袋，叹着气找人问了路，然后朝着贡院那边走去。 　　望都很大，从这边走到贡院那边，依他们的脚程，竟然也走了半个时辰，等到了附近，几个人肚子都咕噜噜叫了起来。 　　好在今日科举开院，这附近往来的人不断，各家小摊小贩也跟着过来，有摊车的就摆着摊车、没车的挑着担，一个个比赛似的扯着嗓子吆喝。 　　“胡饼汤饼段面条咧。” 　　“吃粥，冰凉凉的莲子粥咧，好吃又便宜。” 　　“馒头馒头，荷叶馒头素包子——” 　　小贩们使足了劲吆喝，你一句我一句，填满了整个街道，若这会儿考试，里面的人肯定没法静心。 　　好在也只是入院这一日，待到正式开考，这边就有人把守，谁敢吆喝，那可是要坐大牢的。 　　现在嘛，盛夏左右看看，看这个好吃，看那个也好吃，却还是没选择在路边吃。 　　她说着：“我们去酒楼，里面肯定多考生，说不定就认识程渡。” 　　就算不认识，也多少听过两句。 　　她家程渡这么俊，她就不信那些男的会不在意。 　　听着，柴哥紧张了起来，他有些担心：“娘，爹会不会不高兴啊。” 　　娘来就算了，他们过来，又费神又费事，还，还穿得脏兮兮破破烂烂的。 　　柴哥抿了抿嘴，只抬眼一看，这边街头，入眼的小孩子一个个干干净净，穿着锦衣绸缎，和他们这脏兮兮一脸汗的土包子完全不同。 　　盛夏惊：“怎么会这么问？我们过来你爹肯定高兴啊。” 　　米哥也嘟囔着：“真的吗？” 　　盛夏摸不着头脑，笃定：“当然啊，你们都是你们爹的好大儿，他最重视的就是你们了。” 　　再其次是茶姐这唯一的闺女，最后才是三胞胎，和野狗一般的醋哥。 　　当然，程渡肯定不会这么说，但盛夏多了解他啊，看都看得出来。 　　他回来的日子少，可每次回来都会仔细询问柴哥米哥课业，每每也会根据他们的情况细细调整，给他们改作业、给他们出课题…… 　　盛夏好几次都发现他摸黑写这些，书房里，两个孩子的课业本堆了一箱子，还有专门的日记本记录，其中费的心力不止一点。 　　要不然两个孩子能年年考优等？ 　　这起跑线还是不太一样的。 　　至于油盐酱，程渡虽然每每回来也会考问，并留作业，但敷衍得还是挺明显的。 　　盛夏看在眼里，也没说什么。 　　因为她也是。 　　手心手背有个厚薄，家里七个孩子，她最喜欢的还是听话懂事又贴心的柴哥米哥，再是下面茶姐，再到油盐酱。 　　没办法，头胎嘛，感情还是不一样的，至于中间的三个，以后花钱最多的就得是他们，没什么好不公的。 　　盛夏蹲下身子，用袖子给两个孩子擦去额头的汗，看着他们紧张担忧的模样，弯下眼，笑得暖暖。 　　她说：“信不信，等你们爹看到你们，一定会开心地抱你们？” 　　现如今大家情绪比较含蓄，尤其是父子，两三岁四五岁抱一下差不多了，七八岁了，属实有些让人不好意思。 　　柴哥和米哥瞬间别扭起来：“也，也不用抱。” 　　盛夏笑了笑，又给他们擦了擦脸，看着他们的小模样，大致猜到他们的顾虑。但，她最不在意的就是这些。 　　他们家不是什么富裕人家，偶尔出去玩就算了，这种赶路的时候，没必要讲究那些。 　　再说，盛夏不觉得程渡会在意这些。 　　他若在意这些，就不会这么多年只穿布衣，连一件撑面子的衣服都不买了。 　　她安抚好两个孩子，起身拉着他们往前面的酒楼走去，这酒楼有三层，看着就富贵不便宜，是读书人会去的地方。 　　她也没猜错，酒楼里现在人满为患，看那模样，基本都是读书人。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吃着饭，聊着书，热热闹闹，又不似小饭馆那边喧哗。 　　读书人嘛，到底会讲究含蓄一点点。 　　但也就一点点。 　　盛夏攥着两个孩子一来，立马便有好奇的视线瞥了过来。 　　今日这大喜日子，往来之人，尤其是送考的妇人孩童皆整整齐齐，像这般淳朴又藏着狼狈的，着实少见。 　　再一细看，这妇人虽然穿得朴实无华，一张脸却格外明艳漂亮，此刻左顾右盼似在寻人，她手上两个孩子是双胎，瞧着眉眼灵动，但神色瑟缩。 　　一群读书人转瞬间脑中便想起了无数故事。 　　好奇，着实好奇啊。 　　盛夏站在边上，本来在左右看着找人的，这看这边，对上一双眼，看那边，又对上一双眼，再看一眼—— 　　好了，就是你了。 　　她扬着笑，牵着两个孩子走了过去，打招呼：“郎君也是本次参考的秀才郎吧？这般年少，真是年轻有为啊。” 　　被选中的读书人面白，带着些稚气，看着也就十六七岁，性子内敛，被她这么一招呼，整张脸都红了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他磕磕巴巴：“是，谢，谢夫人夸奖。” 　　盛夏笑眯眯，再看一桌的年轻人，也挥手打招呼：“秀才郎们午安，我叫盛夏，是河东县人士。” 　　大家伙摸不着头脑，但礼貌回道：“盛夫人午安。” 　　盛夏继续笑：“我随着兄长过来省城办事，匆匆赶来，想送送夫君，他也是此次考生，叫程渡，也是河东县人士，不知你们可听过他或者其他县里人的消息？” 　　一群人这才反应过来。 　　找人啊。 　　果然和他们想的一样，只是看她的笑容脸色，应该不是他们想的那般话本剧情了。 　　众人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遗憾。 　　书生嘛，在外面名声有好有坏，但说到感情上，没几个好的。 　　再细一想。 　　“哎？” 　　“程渡？那个程渡吗？” 　　“不会吧，是那个程渡？不是其他的程渡？” 　　…… 　　酒楼里细语声多了起来。 　　盛夏摸不着头脑，歪着脑袋：“我夫君是叫程渡，禾字旁的程，横渡赤水的渡，生得俊美无铸，高有六尺，温文尔雅，是个再和气不过的谦谦君子。” 　　程渡，俊美无铸。 　　凭这两点，大家已经能够确定他的身份了。 　　就是那个程渡！ 　　只是，身高六尺什么的，程渡绝对还差了那么一寸，至于为人性情温和、再和气不过什么的…… 　　在场的读书人看着盛夏明媚笃定的笑，扯了扯嘴皮，只觉得胃有些疼。 　　盛夏不明白这些人怎么安静下来，她好奇：“你们怎么都认识我夫君？” 　　程渡在望都也这么有名的？ 　　可他只是个小秀才啊。 　　大家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说起这个，他们不止胃疼，牙也酸了，说不出话。 　　盛夏最开始搭话的年轻内向秀才郎尴尬一笑，抬手给她指了个方向：“如果是那个程渡的话，他应该在后院，你找小二给你带路吧。” 　　说完，他就埋下脑袋，不敢再看她，其他人也神色古怪地挪开脸，看着像是怕她找他们带路。 　　盛夏心再大也看出不对了，但能让这么多人都这副模样，程渡到底干做了什么啊，总不能考试前一天跑去入赘知府家了吧？ 　　她乱糟糟地想着，腿还是快速迈着，跑过去找小二，人也不用她说，一听名字就知道，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们母子三人，带着进去。 　　而这客栈，前面大就不说了，后院更是宽阔，假山流水，庭院廊榭，肉眼看着就不是他们家消费得起的。 　　难不成，程渡真跑去当赘婿了？ 　　但这也太快了吧，就是榜下捉婿，也得考了再抢啊。 　　心大如盛夏，此刻也被弄得心慌慌，攥着两个孩子，心怦怦跳着，少了最开始的期待，磨蹭着步子，都想和小二说自己不找人了。 　　但没机会。 　　他们已经站在小院门边了，小二和门口守着的小厮通报着。 　　那人也用那种十分诡异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盛夏，本想说让他们等一等的，但想到自家少爷的性子。 　　小厮思索片刻，开口：“程秀才正在里面吃饭呢，我带夫人们进去，小二再加几个好菜过来。” 　　盛夏提着心，惴惴不安，有点想掉头跑路。 　　她都如此，柴哥米哥就更说了，兄弟俩一左一右紧紧抱着她的胳膊，大半身子都藏到了她的身后，睁大眼睛，肉眼可见的忐忑。 　　母子三人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走过门口，穿过水廊，那边的水上小亭映入眼帘。 　　小亭上坐着三人，其中两人衣着华贵，日光下，衣料上细纹轻晃，头戴玉冠，一眼看去便带着权贵人家的气度。 　　此处清静，就一条水廊，但凡有来人，一眼就能看到。 　　盛夏他们一来，亭子里的人就察觉到了。 　　最先抬头的是坐在主位的少年郎，应该是吧，他长着一张娃娃脸，看着才十六七岁。 　　少年郎眉头皱起，微微歪头，神色带着好奇。 　　他那小厮是父亲专门给他找的，平日再稳重靠谱守规矩不过，这会儿不通报就带人过来…… 　　他没想明白，刚要开口一问，身旁坐着的人突然起身。 　　男人俊美无铸，身高六尺，一身简单布衣也穿出几分清贵韵味，不是程渡又是谁？ 　　他怔怔地看着前方渐近的人影，似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再看看她们明晃晃的狼狈和难掩紧张局促…… 　　程渡大步朝外走，三两步便走到了跟前，他看着盛夏难得局促不安的模样，想抱一抱人，但，这么多人在着，属实不妥。 　　他再俯首见自己的长子二儿，干脆蹲身，一左一右把人抱进怀，无声吸了口气，又摸摸他们沾着汗水、黏糊糊的脑袋。 　　柴哥米哥瞪着大眼，等反应过来，就见亲爹已经站了起身，一点儿也不嫌弃地把手垂在他们肩头。 　　程渡定定地看着盛夏，神色一点点柔了下去，嘴角笑容渐深，声音徐徐，似着水廊吹着的清风一般，抚去人心间忐忑和躁意。 　　他说：“饿不饿？” 第35章 第 35 章 　　清风徐徐，水波荡漾。 　　小亭立于水上，四周碧荷盛开，风铃轻晃，淡淡的荷香溢出，好一副风雅清幽之景。 　　这也是如今读书人最喜欢聚的场所之一。 　　三五好友相聚于此，遥看水榭，提笔吟诗，高谈阔论，甚雅，甚雅。 　　然，再加五六七八人—— 　　便略显（十分）拥挤。 　　先前只程渡与两个权贵子弟三人，小亭开阔而明朗，不论是吟诗作乐，还是啜饮小食，都风雅静谧。 　　现在多了盛夏、柴哥米哥、人高马壮的盛柏树盛小豹，一行人还未进小亭、只站在亭前，就把小廊挤得满满当当，甚至遮住照来的光线。 　　若他们进来，这风雅小亭，便成了市集歇脚亭台，满满当当，不剩一点空隙。 　　程渡是个周到人，他和妻儿舅侄打了招呼，整理好心情，便带着人往前几步，站于亭前不进。 　　他身姿笔挺，肤白如玉，身着布衣也犹如隐士君子，萧然物外，相比起来，两个孩子就如在地里滚了出来的，站一起十分不搭。 　　程渡却神色柔和，未有半分尴尬之意，双手揽在两个孩子肩头，不卑不亢地说着：“严小兄弟，方小兄弟，这是犬子，程清才，程清觅。柴哥米哥，唤人。” 　　他声音轻柔，态度平和而坦荡。 　　柴哥米哥初来大地方的那些局促紧张被轻松安抚下去，他们礼貌开口，声音大而清脆：“严叔叔，方叔叔你们好，我是柴哥/米哥，今年八岁。” 　　兄弟俩长得一样，说话也格外有默契，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着一模一样的话。 　　严翊雪和方学文稀奇地看着兄弟俩。 　　他们知道程渡已经成婚且有孩子，却不知竟是一对如此机灵的双生子。 　　兄弟俩浓眉大眼，肩宽腿长，一个神色桀骜，一个平和静气，性子不一，眉眼间却都带着满满灵动，不似一般孩童木愣。 　　乍一看去，他们浓眉大眼、身板宽正，更像身后的舅舅表兄，但细细看去，粗犷之下，又与程渡一般，带着股子端方平和。 　　看着就招人喜欢。 　　作为此次小聚的发起人，方学文明显没想到会有这个意外，惊讶之余，也带着看了好戏的愉悦。 　　方学文认识程渡有些日子了，每每见他都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温和平稳，却又疏离淡雅。这会儿人见了妻儿，倒是变得越发真实，有了点人气了。 　　怪哉，怪哉。 　　却也甚好。 　　方学文拍了拍扇，笑着从袖袋掏出两个拇指大的小圆球递了过去：“真是好孩子，初次见面也没准备东西，这小玩意儿拿去玩，穿个红绳能当个手串，别嫌弃。” 　　乍一看只是小珠子，一细看，这竟然是两个精巧的小银球。 　　柴哥和米哥眼睛瞪大，下意识看向自家爹爹。 　　程渡神色一顿，思索片刻。 　　他既然走到这一步，便少不了和这些人打交道。 　　两边家世差距如此之大，他便不能挺着孤傲的穷骨，分清毫厘，也不能打肿脸充胖子，不看家底。 　　此事，以后还得有一番计较，现在，两颗银球倒是不碍事。 　　程渡笑：“收下吧，回头穿个绳子好生保管，莫弄丢辜负了长辈的心意。” 　　这是肯定的，这可是银球，银子做的咧。 　　柴哥米哥点着脑袋，也不用他提醒，转头大声：“谢谢方叔叔，我们会好好收着不弄丢的。” 　　银球对于方学文只是随手的小玩意儿，不算什么，但随手的东西能被重视，也让人开心。 　　他笑：“只是小玩意儿罢了，等回头我多拿几个给你们玩。” 　　兄弟俩这回不用问长辈了，赶紧摇脑袋，小鸡啄米一般拒绝。 　　他俩可不是醋哥那种两三岁的小崽子。 　　银球看着小，但这么精巧的手艺，还不知道要多少钱。一个是心意，多了，他们才不占这便宜。 　　方学文不由感叹：“两个孩子这般懂事听话，嫂子平时定然没少下功夫。” 　　他们都是读书人，比谁都懂读好书需要付出什么。 　　程渡小地方出身，却有如此气度和学识，背地里更不知付出多少汗水，定然没有太多时间分于家庭教养孩子。 　　那这个重担交予谁，就不言而喻了。 　　盛夏略微不好意思，也略有心虚，她理了理嗓子，道：“方公子谬赞了，孩子的话家里婆婆管得比较多，我就偶尔管一管。” 　　“吃食田地房产人情往来，无一不是你管。”程渡眉眼越发柔和，难掩骄傲与愧意，他垂首看了看妻子，又对着方学文与严翊雪郑重说道。 　　“不怕二位笑话，程某能有今日，全因家中有母亲与妻子操持，才让我无后顾之忧。” 　　方文雪见他如此，心中略有遗憾。 　　他本来还想把人介绍给他那看脸的表姐呢，虽然说人已有妻儿，但墙角嘛，能挖为什么不挖？他表姐有钱，到时候多给些银钱给以前那位，也能给人介绍个更好的…… 　　不过前提也是两边你情我愿。 　　方学文原以为像程渡这种人，便是以前成了婚，感情也不会如何，现在见此模样，彻底将那点小心思压下。 　　他抱拳笑：“盛嫂子厉害，在下佩服。” 　　盛夏瞅了一眼美人夫君，嘴角难压，眉眼也弯了下来：“哪有这么夸张，夫君才是下了苦功，只盼着这一次能顺顺利利。说到这，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我这胡乱跑来，打扰你们相聚了，不如你们继续，我们就先走了。” 　　程渡眉头一蹙，正要开口。 　　一直安静站于一边的严翊雪总算开口了，他看着二十上下，比起娃娃脸的方学文多了些疏离，人也要话少一些，看着没那么好相处。 　　他道：“我观其模样，盛嫂子你们应是匆匆赶来，还未吃饭吧？来者为客，正好我们也还未动食，不如换一地填填肚子，你们再回去小坐歇息？” 　　盛夏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身份，也不知道他们和程渡关系好坏，便扭头看人。 　　程渡微微点头。 　　盛夏懂了，也不推拒，笑道：“成，那就打扰方公子和严公子了。” 　　她这一路过来，连一套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换，就更别说打扮了。一头乌黑的长发往上一盘，脸上一点粉黛都无，甚至鬓角淋淋，略有狼狈。 　　但也难掩她的清丽本色，一张脸明艳大方、皓齿明眸，灿烂得有些晃眼，让人看着便散去心中郁意。 　　着实是个妙人啊。 　　方学文和严翊雪视线交错一眼，都觉得这一家子十分有意思，可以继续接触。 　　…… 　　一行人就这么转移阵地，去外面宽敞一点的小院开饭。 　　饭菜也不似之前亭台那般的精致小份，全是些实惠日常的菜品，鸡鸭鱼羊，有荤有素，丰盛却又都不油腻，明显是为他们匆匆赶路之后的脾胃考虑。 　　这两个小公子和手下的人都是妙人啊。 　　盛夏也是如此想着，然后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食不言寝不语。 　　现如今一般人家虽然不会如此严苛，但稍微讲究一点的，也不会在吃饭时候说太多话。 　　他们一路赶来，着实也累了，没太多话说，也什么都不好问，安静吃饭最好。 　　如此一刻多钟，大家陆续放下碗筷。 　　程渡给盛夏递了一块手绢，和两位小公子告辞：“今日多谢二位招待，程某本应多陪二位题论一番。但妻儿一路赶来，风尘仆仆，程某便先带他们回小院收拾一下。” 　　方学文：“应该的，本也是我们冒昧，程大哥不受影响便好，你快带着嫂子孩子们回去吧。小弟先祝程哥笔锋得运，金榜题名，就此踏上仕途。” 　　严翊雪也道：“十年寒窗，终将折桂，提前祝贺程兄顺利夺魁。” 　　程渡嘴角轻扬，抱手，难得带上两分侃意：“程某也祝二位此番科考下笔得章、桂殿兰宫，届时说不得还能同路进京。” 　　方学文和严翊雪一同笑了起来，同样抱手回礼，往来一番，带着读书人的意气。 　　简单说完，程渡转头看着妻儿，嘴角笑意愈深：“走吧。” 　　盛夏点了点头跟上人，只一双眸子乌黑，轻轻转动，走了几步，又停下往回退了几步。 　　她纠结一下，还是从兜里（空间）掏出两个木盒，里面装着她定价最贵的香胰子。 　　“那个。”盛夏挠挠头，小声，“我看你们额有红印，这个是我们那边的药皂，消炎祛痘，两位不嫌弃的话可以用这个洗脸去去秋燥。” 　　说红印其实是委婉话，这俩小公子也不知道是真长痘还是青春痘，脸上脖子上疙瘩都挺明显的。 　　盛夏不是个什么细心的人，但这短短时间，也发现两人偶尔会抓挠两下胳膊后背。 　　她这药皂就是专门消痒祛痘的。 　　方学文和严翊雪没想到她会提这一茬，也没想到她会拿东西，纷纷愣了一下。 　　盛夏其实也不知道这样好不好。 　　可他们吃了人家这么多东西，小崽子还收了礼，就这么直接走了她总觉得不好，毕竟她真能解他们一点点小烦恼。 　　但给东西，这俩小少爷一看就来头大，若只是嫌弃东西就不说了，最怕他们觉得她有意讨好、又小家子气用小东西敷衍，到时候对自家夫君起了坏印象。 　　但，管他的了。 　　盛夏把东西给出去心情就好了，她对自己的东西有信心，消痘什么的，问题不大。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笑眯眯挥手：“多谢两位招待，日后若是一起去盛京，我到时候给你们做饭吃。” 　　说着，也不给人说话机会，她蹦跶着往外跑，推着程渡一路往外—— 　　不给他问的机会。 　　这会儿，什么都比不上考试，可不能因为这些东西扰了他的心思。 　　盛夏这么想着，一双乌溜溜眼睛也转来转去。 　　这么多年了，还是没学会藏情绪。 　　程渡被她一路推着走出客栈，总算有机会回头。他见着她这般神色，眸色微深，抬手覆在她的眼上，遮住其中心虚，再一路往上，轻抚额头一瞬，落下。 　　程渡轻叹：“别闹了，人多，先回院里。” 　　盛夏瞅瞅他的神色，嘴硬：“我才没闹。” 　　程渡没有多说，抬手把两个孩子揽到中间，牵住柴哥的手。盛夏压着嘴角，也拉住米哥的手。 　　夫妻俩一左一右，柴哥米哥位于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抬手握住。 　　一家子就这么并排走在望都宽敞平坦又干净的街道上，周围人来来往往，偶尔传来几声暴躁声。 　　“能不能别拦路啊。” 　　盛夏扑哧笑了出来，也不理会，就这么没有素质地拉着人继续走着，眼看着就比平日更为欢乐。 　　程渡本微松的手也重新拉紧，也当没听见也没看到周围人的注视，就这么带着人绕过两条街，回到了租住的小院。 　　“呀，程秀才怎么回来了？”院子的主人家姓管，名金银，她喜欢大家喊她本名，听着就开心。 　　程渡含笑：“金银嫂，这是我妻子盛夏和两个孩子柴哥米哥，这是我二哥盛柏树和侄儿盛小豹，他们来省城办事，刚刚才到，后面就住我院子里，待我科考完一起回去，其中吃食的银钱——” 　　“哪儿计较这么多，你这后生就是客气。”管金银摆了摆手，再看盛夏，笑得十分爽气，“你就是盛夏啊，我听我表弟提过你，他还给我送过你家的果子咧，可好吃了。” 　　盛夏也笑：“那可巧了，金银嫂，我这次过来也带了不少果子呢，就是还在镖局那边，等我晚点回来了给你分一篓。” 　　管金银本只是随口一提，现在真来，瞬间就不好意思了：“那哪儿行，我就是说着玩的。” 　　“那我可不是说着玩的。”盛夏笑眯眯，“都是家里种的，不值什么钱，我们这一大家子，后面还得打扰嫂子一段时间呢。” 　　管金银乐呵：“你这丫头好会说话，难怪把程秀才吃得死死的，我跟你说啊，他这段时间——” 　　“金银嫂。”程渡神色微动，开口打断话茬，轻声说着，“二哥他们一路过来，风尘仆仆，我晚些还要入院，我们就先回去了，你继续忙。” 　　他不紧不慢，说得正当，神色也并无不妥。 　　但。 　　别小看女人的观察力啊。 　　盛夏眼珠子转起，左边看下，右边看下，明显狐疑起来。 　　夫妻俩一个芝兰玉树，彬彬有礼，一个明媚秾艳，狡黠趣乐，性情相反，站在一起却又格外和谐，仿若天生就该如此一般。 　　管金银捂着嘴笑了笑：“成，是嫂子话多，不打扰你们了，你们自己啊，以后慢慢说。” 　　这话里有话的。 　　盛夏又想起了他们刚来时候，那些个书生的奇怪反应，再想想刚才那对贵气的少年人，抬眸看着自家夫君。 　　一月不见，依旧美如画啊。 　　甚至，许是因为到了省城，程渡这段时间接触的人身份更高，学的东西也更多更杂，他整个人比起往日更多了些光彩。 　　若以往的他是天然美玉，温润含蓄，如今的他便似又被打磨过一番，清润通透，光华略展。 　　程渡察觉她的视线，心下一动，他侧过头来，漂亮的眸子轻抬，嘴角扬起，在日光下俊得有些绚眼。 　　盛夏仔仔细细地看着人，看着看着，就被美色晃了晃，一瞬忘了到嘴的话。 　　她要说什么来着？ 　　程渡拉住人的手，俯首看着人，他眉眼含笑，神色专注，仿若其中只她一人，声音也好听似清泉潺潺。 　　他说：“走吧。” 　　盛夏歪起脑袋，被迷得晕晕乎乎，彻底忘了先前的事，任由他拉着往里走。 　　算了。 　　他美，他有他的道理。 第36章 第 36 章 　　管金银是个寡妇。 　　是个富裕又强悍的寡妇。 　　她的丈夫是个读书人，但身体不好，几次科举没过，郁结于心，一场风寒就没了，留下她和两个儿子相依为命。 　　好在夫家祖上曾经阔过，往前个百年，还出过三品的大官呢。虽然这些都是往事，现在家里已经没落，只剩下这一座空荡荡的三进小宅子。 　　城内一个杂货铺子、城外一个庄子和两三百亩田地。 　　罢了。 　　所以，她是个小富裕的寡妇，并不缺钱。 　　只是这宅子放在那也容易坏，还得花钱修，她不如将其租出去，平日便是赚不了两个钱，也能把税费和维修费抵了。 　　这宅子位置好，她将其分了好几个小院，全都租出去，不提平日，只科考那两个月时间，便能赚个四五十两银子，着实有赚钱头脑。 　　还会省钱。 　　这年头不乏经济紧张又有才学的秀才郎，她就会让人免费住在家里，平日抽些时间给孩子答疑，互惠互利。 　　“金银嫂是任集的表姐，说是表姐，也表了七八代开外了，任集和我初次考秀才那年认识的人，她行事周到，性子也爽利，有什么都会挡着……” 　　院子里，盛夏站在榕树底下，垂着脑袋，乌黑笔直的秀发落入木盆之中，她伸着手用香皂搓着脑袋，仔仔细细一番折腾，淅淅沥沥的清水落下。 　　程渡站在她身后，一边给她倒水清发，一边徐徐地说着管金银的事。 　　他虽不知道妻子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但是人来都来了，自然要等他乡试结束一起回去。乡试三日一场，每场结束休息一夜又继续，连续九日。 　　她们住在这儿，多了解一点房东的事不会出错。 　　盛夏听到熟人的名字，立马来了好奇心：“任集？哎，好些年没见过他了，他就落脚在省城了？他今年参考吗？” 　　程渡看着她手搓漏的沫子，伸出另一手替她洗掉，再微微按下她抬起的脑瓜子，免得水把领子打湿。 　　他无奈：“自然要考，考了不一定中，但不考一定不中。” 　　盛夏又想抬头，再被按了下来，她老实一点，但继续八卦：“说起来，任集只比你小一岁，这么多年怎么还不成婚啊，真打算中了举再找个富贵小姐？” 　　这年头年轻的童生秀才，真不缺对象，多少商户小富户盯着呢，但想再往上头找出身好、人也好的，那就换人家来挑了。 　　高门小姐下嫁的不少，毕竟这年头，官与民之间差距犹如天堑。但前提人得厉害，区区一个秀才，甚至不算年轻的举人，还真入不了人眼。 　　除非长得还够俊。 　　像她身后这个，就是大家抢着要的。 　　有天赋有才华有相貌还能吃苦—— 　　带回家再夯夯基础，往上两步大有希望，就是上不去，也能寻寻别的路子，不会差。 　　但任集就要差上一些了，他考上秀才都二十了，人生得清秀，一米七出头，不能说差，只若要往上找，就得拼点运气了…… 　　盛夏乱七八糟地想着，突然脑瓜子被敲了敲，后脖也被轻轻掐住。 　　她在洗头，发根浸着水，脖子也湿漉漉的，上面片片细小绒毛沾了水，湿哒哒的，看上去有气无力。 　　程渡大手握着那脖子，晃过一些深夜之事，又闪过一些旧事。想着，他眸子深起，微微弯了弯身，声音比平日更缓更柔：“在想什么？” 　　越美丽的人越危险。 　　同理，美人夫君越温和的时候也越危险。 　　盛夏打了个寒颤，汗毛栗起，她警惕心提起，一脸无辜地转过脑袋：“没想什么啊，你别闹，快给我冲水，一会儿没太阳了，夜风大，万一给我吹风寒了怎么办？” 　　风寒？ 　　她什么时候怕过这个了？ 　　以往每次洗了头，不是他催促着才慢吞吞地去擦洗的？ 　　程渡定定地看着她，看她此处无银八百两的心虚，不轻不重、带着些警告意味捏了捏她的脖子，又弹了弹，才给她重新淋水。 　　盛夏痒得又打了两个寒颤，她有些不乐意，微微鼓嘴，抬手搓着头发的力道就大了些，水渍顺着溅在身后之人身上。 　　脑袋又被敲了两下。 　　盛夏嘟囔：“好烦，敲敲敲把我敲傻了。” 　　程渡：“这需要敲？” 　　盛夏睁大眼，气得就要转头和人辩论这个问题。 　　程渡只是按着人，手一扭，就把她那秀发绞起，拧成一条，挤掉水渍，最后覆上毛巾。 　　他继续敲：“不是怕风寒吗？墙角晒去。” 　　榕树高大，需要双人合抱，枝叶遮蔽，在夏日带来阴凉，也挡去院子大半日光，只在另一头才有阳光照入。 　　那儿现如今已经蹲着两个半大小崽子了。 　　柴哥米哥披着半干的长发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直盯着榕树下呢。他们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嘀咕着。 　　“娘说错了。” 　　“错了。” 　　“爹最喜欢的才不是我们。” 　　“他都不给我们擦头的。” 　　…… 　　兄弟俩叽里咕噜地说着，直到那边洗发结束，他俩才闭上嘴，一副什么都没干的心虚样。 　　盛夏用布巾擦着长发朝着这边走来，瞥着他俩：“在这里叽里咕噜说啥呢？” 　　兄弟俩齐齐摇着脑袋，表示自己什么也没说。 　　盛夏白眼，继续擦着头发，然后靠在墙边，瞅着那边的美人夫君。他的衣服，甚至额鬓都被水打湿了些，此刻在那里收拾残局，倒水、擦盆、拖地…… 　　而他，明日，不对，应该是今天晚上就要进考场，开始持续三天三夜的初考。 　　而她，是过来送考来着。 　　盛夏擦头发的动作一顿，整个人心虚了起来，理理嗓子，吆着：“放着我一会儿来吧，你去换个衣服，别一会儿湿着染风寒影响考试。” 　　程渡拿着破布条子做的拖把擦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地，回：“无事，马上就好，先拖了干得快，免得一会儿柴哥米哥不注意摔了。” 　　兄弟俩闻言抬起脑袋：“我们才不会。” 　　程渡笑：“爹知道你们不会，只是以防万一，这边井口开着，若是摔下去就不好了。” 　　水井井口不大，于他没有任何危险，但柴哥米哥身形小，摔了容易卡进去，便是水性再好，也很危险。 　　他一贯细心又警惕。 　　盛夏这才反应过来，说着：“我一会儿去找金银嫂拿个扣板或者大盆挡一下。” 　　程渡：“成，她那应该有。” 　　说完，夫妻俩又没话说了。 　　刚见面时候，好像有很多疑惑想问，这一顿下来，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了。最主要的是，马上就要开考了，此刻问也问不完，问了也无法解决，倒不如等后面一起来。 　　夫妻俩都这么想着，也就没有人开口。 　　总觉得，谁开口谁就输了。 　　院子安静下来，夫妻俩一个站在树荫底下，默然地拖地收拾残局。一个站在光下，侧着脑袋静静地擦着发。 　　盛夏乌黑秀丽的发沾着水意，在阳光下粼粼闪闪，闪着人难得静谧的侧脸，也似发着光一般。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坐在那边，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了这个看那个，似乎不明白他们怎么突然不说话了，但也感觉到了些微妙。 　　程渡在心底无声叹了叹气，放下拖把，开口：“家里如何？米粮这些收了吗？” 　　盛夏透过布巾隙缝看去，嘴角扬起：“收了，今年大丰收，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上一成，多亏了程胜，这人虽然还是佃户没地，但我看着他日后肯定能成一番事业……” 　　而他没有地，明显也不是买不起，应该是另有打算。 　　盛夏喜欢听热闹事，也喜欢说这些，家里的粮食田地什么的，每年都那些，没什么不同的。 　　不一样的大事，程老秀才算一个，香皂算一个，都不好在这会儿说，想来想去，也就程胜那一伙人有得说了。 　　从看地到收粮到晾粮…… 　　她可听说不少那些人的事咧。 　　盛夏觉得挺有意思的，说得也格外起劲，她脸颊泛红，笑容灿烂，难藏对人的新奇。 　　程渡捏着拖把的手一紧，唇角微绷，眼神也凉了起来。 　　他想，这人大老远跑过来，莫非就是特意来气他的吗？ 　　他又不说话了，任由她在那里说来说去，只沉默地继续拖地。 　　盛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在不高兴，为什么？她小心瞅着人，小心道：“你和程胜，有恩怨？” 　　但是不应该啊，两个人，一个是镇上吃百家饭长大的底层小孤儿，一个是地主家长年在城里读书的小少爷，怎么也不该有什么接触才对。 　　程渡把拖把悬在墙上，再回头看她，冷声：“没有。” 　　盛夏挠头：“那你怎么了？” 　　程渡：“和他没有，和你有。” 　　？？？ 　　盛夏瞪着大眼，立马就心虚了起来，她，她她最近干的事情是不少，但这也还没说啊。 　　程渡看着她这模样，心情就更糟糕了。 　　短短一个月时间，到底发生了多少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张嘴想问，又将其硬生生压了下去。 　　马上就要乡试了，就她这个反应，他还是少听她说这些事为妙。 　　程渡冷着声，改口：“你特意过来，也不问问我可准备好了？” 　　盛夏更心虚了，缩缩脑袋，往后退两步，一路靠着墙了，才定了些心。 　　她问：“干粮和水备好了吧？” 　　程渡：“嗯。” 　　盛夏：“油灯蜡烛呢？多备一些无碍，不用省钱，坏了眼睛才麻烦。” 　　程渡：“知道。” 　　盛夏：“被褥这些呢？虽然天热，但还是带厚一点，就怕突然下雨降温。” 　　程渡：“我有数。” 　　盛夏：“笔墨纸砚？” 　　程渡：“无需担忧。” 　　…… 　　一问一答。 　　有问必答。 　　这下轮到盛夏沉默了，好半天，她扔下布巾，朝着人冲了过去，一把跳到他的背上。 　　她拧着人，瞪眼，磨牙：“你别太无理取闹！！！” 　　这人好烦啊。 　　她为什么不问，他心里没数吗？ 　　就他这性子，上到笔墨纸砚，下到自己穿的袜子，都会多备一份，哪儿用她来操心这心？ 　　这在闹腾什么啊。 　　盛夏搂着他的脖子，又开始报复性揪他的脸，一通打闹之后，把脑袋埋在他颈边，嘟囔着。 　　“我大老远过来，可累了，你跟我使脸色干什么？我这是打扰你科考了，还是打扰你在外面招惹小姑娘了？我跟你说，你别恃宠而娇，哎哟，别扯我头发……” 　　程渡回头，晲着她：“胡说八道什么，下来，孩子还在，像什么样？” 　　盛夏哼哼两声，扭过脑袋，冲着柴米哥：“回屋去，不许偷看。” 　　兄弟俩哦了一声，眼睛一转，朝着屋里跑去。 　　砰一声，房门关上。 　　盛夏张口咬了咬面前的耳，轻磨：“你可真好意思，在孩子们面前闹脾气，我怎么惹你了？” 　　程渡身子绷紧，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别闹，快下来，孩子在那偷看呢。” 　　就他们家几个孩子，胆子大得很，哪儿可能那么老实。 　　盛夏腿圈在人腰上，搂紧了人，理直气壮：“他们偷看是他们没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她自己丈夫，背一下，亲一下怎么了？ 　　想着，盛夏侧了脑袋，往人脸上亲了一口，得意洋洋。 　　程渡眸子暗了下来，瞥了人一眼，就背着人朝另一边的房间走去，砰一下关上门。 　　盛夏轻哼一声，从他背上跳下来，抱着手，仰着脑袋，凤眸瞪着人，潮湿的长发有些炸，看上去像是要战斗的小公鸡。 　　她做好破罐子破摔的准备。 　　这也是她一开始，没想着再提前两天赶来送人的理由之一，怕影响人考试。 　　但，他若真要打破砂锅问，问，吻—— 　　吻下来。 　　程渡掐着人的脖子吻了下来，封住那喋喋不休、喜欢说些让人烦躁话的小嘴，吸吮着内里软滑的小舌，大手顺着衣襟探入，在某个位置稍稍摸索，一掐一捏。 　　刚还雄赳赳的小公鸡就软成了一滩小猫垫，任取任予，乖顺甜美，但偶尔又会刺挠回来，咬咬人，抓一抓。 　　十年夫妻。 　　七个孩子。 　　夫妻俩在任何方面的默契，都比不上这一面，也无需多说什么，不管是吵还是闹，都放一边，先抓紧时间折腾完事才好。 　　这事吧，要弄花样，折腾半日也没有问题。 　　但若赶时间，只快活一下满足心里倒也不花太多时间。 　　等完事了，程渡掐着人的脖子，在她肩上咬出一个牙印，又顺着吻上肩头、脖子、下巴，最终含住红唇，细细舔舐。 　　盛夏仰着脑袋，眼尾微阖，脸颊泛红，她抬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人结实的胸腹臀肌，带着餍足的欢愉懒散。 　　什么吵啊闹的，哎呀，以后再说吧。 　　她看着撑着手覆在身上的俊美男人，仰起头，探舌迎了过去，唇齿交缠，渍渍水声响起，又被掩下。 　　…… 　　等到夫妻俩再离开房间，程渡褪去之前沾了‘水’的衣服，换了另一身带着青绿的布衣。衣角的位置，还有她早年没事干，一针一针歪歪扭扭的竹绣。 　　盛夏给他理了理衣服，看着那丑丑的一看就是新手的杰作，嘟囔着：“家里也不是没有好点的衣服，你怎么全带这些旧衣？” 　　程渡揉了揉她有些潮的发丝，笑：“穿习惯了，科考一场三日，还是穿旧衣好些。” 　　盛夏撇嘴：“家里那些缎子已经找人帮着做衣了，日后你天天穿锦缎，穿习惯就不穿这些了。” 　　程渡笑了笑，捏捏她的胳膊，带着人朝外走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盛夏歪歪脑袋，再一拍，喊着：“柴哥米哥，行了，快出来吧。” 　　另一边的房门砰一下掀开，兄弟俩啪嗒啪嗒跑出来：“娘，爹——” 　　他们还以为人走了呢。 　　盛夏心虚一瞬，又在衣上擦了擦已经洗过两遍的手，才抬手拍人，笑：“没事儿，娘和你们爹商量事情呢，一会儿爹要去考试，一连三天，好多东西都得带呢。” 　　柴哥抬起脑袋，眉眼依旧桀骜：“我知道，程夫子说过，乡试考着可难了，一连三场，每场三日，考完不过歇息半日又得继续，可费劲了。” 　　所以科考不只要靠脑袋，也得靠身体。 　　程夫子也是个奇怪的人，他一边这么跟他们说，让他们平时得多动动多锻炼，一边又对他们去云二哥的武馆里学武十分厌恶。 　　私塾里，但凡有谁被他见到出现在武馆那边，那人第二日就得被针对。 　　听柴哥说起人，盛夏眼皮子一跳，捏捏他的耳朵，‘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是啊，科考可难了，你们难得过来，也要多看看多学学。” 　　柴哥反应过来了，下意识抬头看向自家爹爹，对上程渡那恍若能看透一切的眸子。 　　他下意识心虚挪开眼，磕磕巴巴：“对，对，学，我和米哥会好好学的。” 　　米哥比他更没出息，低着脑袋就不抬头了。 　　盛夏简直恨铁不成钢。 　　兄弟俩平日多能装啊，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呢？这装模作样方面随亲爹多好。 　　她又不介意。 　　程渡叹了口气，抬手敲她脑袋：“说吧。” 　　盛夏小心瞅他：“真不会影响你考试？” 　　程渡微笑：“都说到这了，不说才会影响。” 　　盛夏尴尬地挠头，小声地把两个孩子退学的事说了出来，她还给自己找理：“我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这老头这么脆弱，不过也不影响吧？我听他们说镇长打算去城里找童生夫子，还能少点束脩。” 　　程渡听完沉默下来，再次抬手。 　　哎哟，盛夏在心里提前哀叫一声，心想，她若真变傻了，绝对是身边这人的锅。但等了半天，她也没等来疼痛，只被揉了揉脑袋。 　　程渡带着怜意的叹声传来：“辛苦你了。” 　　盛夏睁眼，歪头：“你不生气？” 　　程渡这才敲她：“我为何要生气？那老匹夫如此欺辱我的孩儿，我难不成还要站在他那边？” 　　盛夏立马笑了出来，开心地扑进他怀里：“你们都是读书人，我以为你会理解他呢。” 　　莫说这个年头了，便是盛夏穿来的上辈子，老师也经常打学生，反正学生不听话就打，就是听话，他们打错了，那又如何？ 　　盛夏虽然嘴上经常说着孩子不听话就打，但这些年来，她真没下过手，大不了也就罚个站，罚个抄写。 　　若真是两个孩子不听话，程老秀才打人，她便是心疼也认了，顶多背后骂几句。可那老匹夫无缘无故找事欺负两个孩子，用棍子打人不说，还言语羞辱，她忍不了。 　　退一步海阔天空，退两步日日挨打。 　　盛夏抱着程渡，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笑得明媚而灿烂：“程渡，你真好，是吧？柴哥米哥？” 　　她又低头，给兄弟俩使眼色。 　　虽然说，他们这么大了还抱人，略显尴尬，但娘亲这般大人都敢抱—— 　　兄弟俩对视一眼，犹豫之下，还是一左一右地抱了过去，异口同声：“爹你真好。” 　　程渡被三人抱得紧紧的，听着他们的夸，哭笑不得：“行了，我知道我好，快放开我。” 　　母子三人这才松开人，又抬着脑袋看着他，嘿嘿笑着，肉眼看着就比先前少了紧张，更多了些亲近。 　　程渡心有酸涩。 　　他们夫妻这些年，相处时间确实不多，而他一日考不起举人，便只能继续重复两地分居的日子，让人始终隔着一层。 　　不止妻子，还有儿女，还有他娘。 　　程渡什么都明白，只是，他这科举路确实不顺，但这一次—— 　　他微微弯身，平视着盛夏，眸色认真：“我这一次，定能考上举人，你信我。” 　　待他考起举人，一切便能重新再论。 　　“我当然信你，你一定能考上的。”盛夏也毫不犹豫地说着，言语中充满对他的信任，还有好奇，“毕竟这一次，外面的秀才郎全知道你，夫君你干什么了？” 　　“……” 　　程渡，程渡难得沉默下来，他没想到他们会过来，所以—— 　　他若无其事开口：“饿不饿？” 　　？？？ 　　盛夏：不是刚吃了回来吗？ 第37章 第 37 章 　　遂朝的科举延续百余年了。 　　童生每年一考，秀才三年两考，举人三年一考。 　　一届届考下来，每届多少会有点改变，像今年这一届便比往日又更要严苛一些。 　　往年乡试，秀才们报名那日便抽了考房，等参考当日凌晨排队进场就行，省了一夜时间，也能多休息一会儿。 　　今年，秀才却需要提前半夜，十二考试，十一日戌时现场抽签进场，晚上便在考房住着，比平日多住一夜，也更疲劳一些。 　　秀才们心里猜测，这般严谨，应是上次的科考出了些问题，但不过具体是什么问题，他们这些小人物就不知道了。 　　大家只是一如既往地，早早过来贡院附近排队，盼着后面先一步抽签，抽个好位置。不过，这年头能读书的人都是有些家底的，身边多少跟着小厮，代替他们早早等候。 　　但这些具体的，程渡不说，盛夏也不能知晓。 　　等他们踩着黄昏的点过来时候，贡院附近已经人山人海，排满了一条条长队。 　　盛夏她抬起头看看天色，再看看前面的队伍，有些呆滞。 　　他们还没正式走近贡院门口啊，这都排出一二里了吧？ 　　她扭头看程渡。 　　程渡：“无事，左右明日天亮才考，早进晚进没什么差别。” 　　至于抽签，他曾在第一波抽过，也赶在最后一批过，说到底还是看运气，不看早晚。而这一次，他笑了笑，觉得今日的运气定然不会有差。 　　盛夏没被安抚住，她耷着脑袋，有些蔫。 　　她想，她老娘说得也没毛病，她特意跑过来，好没添两分，乱倒是一大堆。早知道她不如在外面住着，把皂卖完了再来找人了。 　　程渡见她如此，抬手捏捏她的胳膊，轻声安抚：“现在排着也刚刚好，用不了多少时间。” 　　这话自然是假的，现如今科考一场三日，考生需带着被褥、吃食、油灯、笔墨、炉子木炭，个个都是大包小包，一人检查下来都需不少时间，更别说这么多人了。 　　但真最前头那波，人有许多小厮交换守着，一般人可比不了。 　　不如，顺其自然，顺心而为。 　　程渡：“走吧。” 　　他拉着人去队尾排着，前面的人看不到头，得排个几个时辰。比起一堆人在这边站着，他更想让人去那边歇着，但想也不会。 　　盛夏蔫哒哒，没什么精气神。 　　柴哥米哥也耷着脑袋，后悔在家里待久了，他们本身也没事儿，应该早早过来的。 　　程渡看得又无奈又好笑，却也没安慰他们，只转移话题道：“二哥和小豹真不住金银嫂这边？院子住得下。” 　　盛柏树和小豹一开始和他们一路，后面吃了饭，去看了他们住的小院，又回镖局把他们的行李拿来，再之后就又走了，没打算住这边。 　　盛夏皱起鼻子：“不住，说影响不好，也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多讲究。” 　　小时候还睡一张床呢，大了倒讲究这些男女授受不亲的歪理了。 　　她直想翻白眼，倒是缓和了些先前的懊意。 　　程渡笑：“二哥心要细些，他既然这般说了，劝也没用，院里还有不少细粮，他们过来时候你拿给他们。” 　　这年头外面的吃食不少，但比起自己煮，总要多费些钱，尤其是盛家人胃口大，压力也更大，定然舍不得在外面吃。 　　盛夏歪头：“我本来说给钱的。” 　　程渡失语一瞬，无奈：“直接给钱，二哥肯定不要，给粮吧，或者到时候煮了饭菜给他们送去。小院一条街边上就有肉铺，价格比起县里贵上一文，但每日量也多些，不用赶早。” 　　盛夏瞅了人一眼：“知道了。” 　　她觉得应该不需要这么麻烦，他们这次跑一趟过来，可是专门赚钱的，只要把东西卖出去，赚了钱了，也不需省这点吃食钱。 　　不过，先暂时不说。 　　这人可不似她婆婆那般好糊弄。 　　能拖一日是一日。 　　盛夏想着，小心抱着那装满了清水的陶罐，这可能是她这次过来最大的贡献了。 　　科考三日，考生全程在一狭小的考舍中，多少会受影响，少些精神。她只希望，这加了灵泉水的清水，能让他稍微清醒一点。 　　什么，作弊？ 　　那些权贵人家考前灵芝人参当顿，甚至还有携带进去的，说不得还有人专门送的呢。 　　外面检查说着一视同仁，但是真能？ 　　开玩笑呢。 　　盛夏才不管那些呢，她没偷偷想办法用空间藏小抄已经够‘守法’了，她碎碎念念：“现在天热，小心中暑，你进去后要记得多喝水……” 　　至于跑厕所，又不是大号，直接尿壶就好。 　　“反正得多喝水。”盛夏排着队，反复嘱咐。 　　若是可以，她甚至想再用灵泉水给他揉饼子这些，但，这玩意儿效果明显，水里已经加了不少，再加进去，她怕起反作用。 　　这人精得很，被发现了就不好了。 　　虽然说，他们孩子都七个了，早已经是共同利益体，被发现了也不会怎么。但盛夏觉得，能不被发现就不被发现。 　　这人道德底线可不高，早年都抱着攀高门的心思，现在知道她有空间灵泉，为了这些东西献殷勤—— 　　唔，好像也不差。 　　但是忍住，盛夏觉得，搞男人还是得靠自己本事，不能被外物控制。 　　她很有底线的。 　　盛夏骄傲地抬起脑袋。 　　程渡比她高大半个头，一直垂着头听她碎碎念念，也看着她神色变幻，好的坏的，有点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了。 　　再看她一路小心抱着破陶罐，费尽心思委婉找话嘱咐。 　　程渡哑然。 　　夫妻这么多年，他和盛家人的接触不多，但也不能说少。所以他知道，盛家的人一贯行事也大方，性情豪爽，有事直来直往，少有弯弯绕绕的。 　　和他不是一类人。 　　但一群人里面，性子最直（不聪明）和他最不似的，还得他娶回来的这位。 　　所以，那年他说服不了母亲尤莲，便特意找上门试图说服盛夏拒绝这门亲事。 　　他们不合适。 　　程渡出身相对一般，但也真不差，真到了山穷水尽那一步，家里田地宅子书本家具还能抵个几千两。 　　他自小在县里读书，没少去府城省城，所接触的一切远超镇上所有人。 　　他想要的，亦远超常人。 　　程渡了解自己，知道自己的野心和欲望。 　　他确实想凭着这一副面皮和才学，合一位世家小姐，好站在更高的平台上，继续往上爬。 　　可比起家世，他更想要的，是一名同样聪明同样有野心的妻子。在他看来，一位高门的愚笨小姐，可不比家世低一头的聪明小姐来得更有助力。 　　什么情情爱爱，哪儿比得上权势更惹人爱慕？ 　　程渡就是如此世俗而野心勃勃，可是最后，他娶的却是两者都不沾边的盛夏。 　　殷实的家底——没有。 　　强大的野心——没有。 　　聪明的头脑——没有。 　　当然，也不能这么说，盛夏其实很聪明，只是她的聪明从不放到钻营上。 　　她纯粹、热忱、心还大。 　　就显得不太聪明。 　　在程渡眼中是这样的，至少，一开始绝对是这样的。 　　他还记得，他那日去找盛夏退亲，对她说自己的野心，也毫不顾忌地表示自己的嫌弃，想让她知难而退。 　　但是她一点儿也不觉难堪，反而说她理解。 　　十六岁的盛夏说，她其实也不想成婚，但是爹娘逼着，相比起别人，他条件最好。既然他也不想成婚，也同样说服不了家里，不如他们假成婚，等日后再离，好聚好散。 　　他那会儿才是秀才，就是中了举人，距离进士还有几年，他这次不成婚下次也会被亲娘逼婚，不是她也是别人。 　　盛夏又说，她能打猎、能赚钱，还能照顾家里，到时候可以帮他管着家，让他无后顾之忧，只管读书就好。 　　她让他就当家里多了个管家，其他的也不用在意。 　　程渡只觉得她傻，不明白她这么做对她有什么好处，但她说的也没错，他便是推了这个，他娘也还会找下一个。 　　最后，他让她再仔细想想。 　　再后面，两人成了婚，过上鸡飞狗跳的日子。 　　假成婚——九年七个娃。 　　努力赚钱——赚了也吃了。 　　无后顾之忧——他每次出门都得挂着她们，两个女眷带七个孩子，怎么能让人不忧？ 　　至于好聚好散，想都别想。 　　程渡眸光微晃，抬手捏住人的脸颊，声音笃定：“骗子。” 　　正在那里绞尽脑汁想词的盛夏倏而瞪眼，震惊：“我怎么就又骗你了？” 　　她顶多叫不说全。 　　程渡目光从她脸上挪到那罐子水上，再挪了回去，眼底一片了然之意。 　　他轻嗤一声：“你说呢？” 　　“……” 　　哦豁。 　　她就说。 　　这几年的情爱，到底有几分真假？ 　　盛夏痛心疾首，又被敲了敲脑袋，她恼羞成怒，一巴掌重重拍去，大声：“都说了别敲我脑袋——” 　　“死丫头，发什么疯呢？”盛柏树那更为低沉粗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盛夏回头一看，依旧理直气壮，凶巴巴回着：“说多少遍了别敲我脑袋，活该。” 　　盛柏树冷笑，双手抱胸：“行，我活该，我给自己找事，你们继续在这里排着，我让小豹子别在前面等了。” 　　“二哥~”盛夏瞬间弯下眉眼，压着声，娇滴滴，“你真好，我就知道，家里四个哥哥就数你最疼我。” 　　盛柏树嫌弃：“我也知道，家里兄妹里面，就属你的话最不能信。” 　　盛夏轻哼一声，看在他给自己占了位的份上，不和人计较，拿上大包小包的东西，屁颠屁颠地跟在人身后。 　　一路往前，越过百来人，看到了自家侄子小豹的身影。 　　这几乎跨了一半的队伍呢。 　　盛夏瞬间又美滋滋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来这一趟还是有点用的，你看，她起码知道把二哥带来啊。 　　人嘛，自己想不到，手底下的人想得到，也是一种成功。 　　盛夏拉着程渡站到位置上，又把东西小心放下，她喜滋滋看着自己二哥，感叹：“等我们日后去京城，我也把二哥你带上。” 　　盛柏树额头青筋跳起，抬手。 　　程渡侧步挡在身前，拱手开口：“今日是我想得不够周全，倒是辛苦二哥和小豹了。” 　　这是考生，是考生，不能打。 　　盛柏树在心里默念几遍，皮笑肉不笑：“你知道就好，不像有些人，真把我当小厮了。” 　　盛夏躲在程渡身后，揪着他的衣服，探出半个脑袋，小声：“我才没有，小厮要给钱的。” 　　这还一文没给呢。 　　盛柏树忍无可忍，撩起袖子上前：“程渡你给我让开，看我不今天不收拾这死丫头——” 　　盛夏做了个鬼脸，松开人撒腿就跑。 　　盛柏树追了上去。 　　兄妹俩追逐着，没一会儿就蹿离街道，没了影子。 　　程渡眉头皱起，脚步微动，再看一地的行李，还有两个半大儿子，又停下，只是难免担忧。 　　倒是小豹站在一边哈哈笑着，声音粗犷，难掩憨意：“姑父别担心，姑姑和二叔打闹惯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程渡：“是吗？他们感情真好。” 　　小豹嘿嘿笑着：“小姑和我爹二叔三叔小叔关系都好，只是二叔嘴不让人，凑一起就经常吵架，但不碍事的，您不用担忧。” 　　程渡见他这般模样，眸光闪了闪，也笑：“我就是不太放心，外面人多，怕找不回来。” 　　盛家小一辈的孩子多，小豹作为老大，可以说是性子最好最沉稳也最老实的。 　　但，据程渡的观察，这也就是表象。 　　这孩子，看着老实憨厚，实则精明又有主意。 　　若不然，盛家怎么会让他十岁就去城里，镖局又怎么会这么快让他跟着走镖？这年头，走镖的路线和流程可是赚钱机密，一般人都是父传子，少有拖外人的。 　　甚至于，盛夏这次还特意跟着他们绕了一路。 　　花了四日半时间。 　　他可不是盛夏那么好糊弄的，四日半的时间，可不是正常走镖该有的流程。 　　程渡心知有异，却没有质问，也没有表现半分，只是含着笑，轻声细语地和小豹说着话，关心着他的身体，询问赶路的辛苦，又好奇着路上风土人情。 　　同时，他也没落下柴哥米哥，偶尔让他俩也跟着说几句，周到细心，不让任何人受到冷落。 　　也，不给任何串供，扯谎的机会。 　　小豹一开始还一副憨憨厚厚的老实模样，说着说着，心里警钟大起，整个人僵了几分，额上也冒起细汗，笑得有些勉强。 　　他在心里疯狂求救。 　　姑姑姑姑姑姑快回来—— 　　他不行，他真的不想和姑父独处啊。 　　许是听到了小豹的求救声，很快，盛夏的身影从街道另外一边窜了出来，她怀着大包东西跑了过来，然后定在程渡旁边，将其放入他的怀里。 　　盛夏脸蛋红红，脑袋冒汗，咧着牙：“看，我给你买的，等一会儿用新的考。” 　　程渡揭开一看，里面是一套全新的笔墨纸砚，价格不便宜，质量不算高，甚至在这个时间买，会比平日还贵上两钱。 　　他把东西包好，对着盛夏期盼的目光，笑：“这个好，我平日一直没舍得买，这次用来考试定比平日还好。” 　　“那就好。”盛夏笑得更灿烂了，她擦擦脑袋上的汗，再一瞥，“哎，小豹你怎么也出这么多汗？是不是热了？累就去那边坐坐，我们在这里排着就好。” 　　小豹擦擦冷汗，如释重负：“是有点，那我先去边上坐会儿，姑姑。” 　　盛夏把刚才买东西找的碎银子塞了过去，笑眯眯：“去吧去吧，二哥也去，找个地方喝喝甜水，这边还得一会儿。” 　　小豹没心情推拒，他只想快速离开，因此点了点脑袋，就拖着重重的步子和一背冷汗离开，一直到彻底离开这边，他才哭丧着脸回头。 　　他懊恼：“二叔，什么都没藏住，姑父也太精了。” 　　盛柏树拍拍他的脑袋安慰人：“程渡那人心思本就重，又比你年长，你斗不过他正常。” 　　小豹耷着脑袋，嘟囔：“我觉得我装得挺好的。” 　　他都这么老实憨厚了，为什么要怀疑他！！！ 　　好气。 　　盛柏树只觉好笑，抬手拦住他的肩膀，吹了个口哨，勾着人继续往外走：“别想了，有你姑姑在呢，你可是她好大侄儿，家里她最疼你了。” 　　可不嘛，盛家那么多孩子，只小豹一个人，小小年纪就去城里当童工，又要干活又要挨骂。 　　盛夏不心疼他心疼谁？ 　　她远远看着人如释重负的背影，瞪向程渡：“你欺负人干什么？小豹还小呢？” 　　程渡轻叹一声：“年纪是小，心眼可不小。” 　　盛夏生气：“程渡。” 　　程渡捏住她的两颊，笑：“我这是夸他。” 　　盛夏：“！#￥！@￥#” 　　程渡：“真没欺负他，不信你问柴哥米哥，爹有责怪或者骂小豹吗？” 　　柴哥米哥齐齐摇头：“没有。” 　　程渡笑：“你看，你不信我，难不成还不信两个孩子？” 　　盛夏依旧怀疑：“那他为什么那副样子？” 　　程渡不知道是该夸她直觉强烈，还是该无奈她对于自己人的心大。 　　他叹：“许是真的累了呢？你们可是走了四日半，他们今日又排了这么久的队。” 　　盛夏觉得这话有点道理，但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又找不到反驳的点，柴哥米哥两个证人还在这里呢。 　　程渡只是噙着笑看着人，眉目缱绻，似汪着一湖秋水，将人溺在其中。 　　说多错多。 　　小豹啊，还是太年轻了。 第38章 第 38 章 　　“噔——噔噔噔噔噔——” 　　“晨起更衣，小心门户。” 　　“五更天日，天色将明，收拾门户咯。” 　　…… 　　金秋已至，夜色渐深，凌晨的夜延得更长，比起夏日早晚又多两三刻钟，露水也跟着来到，一点点染湿外面的草木花叶。 　　盛夏被阵阵响亮的更声吵醒，她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翻身把自己埋在被褥里，鼻间是隐隐的书墨味和薄荷味。 　　半晌，她翻了个身，盘腿坐在床上，搓着睡得乱糟糟的长发，哈欠一个接一个地打。 　　她这阵子先在家里连轴转弄皂，又在田里上下守着收粮，好不容易完事，没休息两日又开始赶路，昨晚上又送程渡科考，身子骨受得了，精神也吃不消。 　　外面天还黑着，她虚着眼睛，睡眼惺忪，想继续眯一下，但长年的生物钟在脑子里叮铃铃响，她烦躁倒下，在床上打起滚来。 　　左滚一圈右滚一圈。 　　翻来覆去。 　　拖延一刻钟，她总算慢吞吞地起来，就这么穿着红肚兜、半裙，披着乌黑凌乱的长发，犹如女鬼一般拖着步子出门。 　　门外，柴哥米哥拿着猪毛牙刷，蹲在树边用盐水刷着牙，听到动静，一个回头。 　　“咳，咳咳。”兄弟俩齐齐呛到，盐水喷在对方红苹果一般的脸上，闭眼转头，恼羞，“娘——” 　　盛夏总算醒了，她又打了个哈欠，瞅瞅自己的胳膊，嘟囔着：“老古板生的小古板。” 　　话是这么说的，她还是转过身回房里翻了一件短袍套上，再拿起梳子慢吞吞走出来，站在屋檐下梳头。 　　老程家虽然是在乡下，但那房子是真的大，十来一个小院，各个不小，不似这个，一眼看得到头，小小窄窄，避都避不开，价格却还死贵。 　　在乡下时候，几个孩子除了他们生辰或者节日，根本不会在早上进他们院子，就是进，也会吆喝一声。 　　一是敬。 　　二是避嫌。 　　读书人嘛，总要讲究一些 　　而现在，母子住一个小院，一眼看得到头，就是想避也避不了，只有自己多注意了。 　　哎，乡下也有乡下的好啊。 　　盛夏在心里这么感叹着，扭头，瞅着那边两个小蘑菇似蹲在树下的两个崽，无奈：“行了，我后面注意，这不是忘了没在家吗？多大点事啊，你们才八岁，不是十八。” 　　柴哥扭着大红脸转了过来，继续刷着牙，嘟囔：“八岁也是大孩子了。” 　　米哥直接闷着脑袋，一个字不吭。 　　盛夏好笑：“有的人家，孩子八岁还在吃奶呢。” 　　兄弟俩一个变脸，露出嫌恶的表情，就差呕出来了。 　　盛夏哈哈笑了出来，这下是真的清醒了，她三两下梳好头发，简单一盘，过来水边打水洗漱。 　　井水清凉，打在脸上冰冰凉凉，很是醒神。 　　洗漱完，盛夏把布巾挂在边上的晒绳上，回屋子重新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布衣，是往年买的玫红花染的缎子。 　　这种染坏的料子要一百二十文一尺，她生得高，一套下来八尺布料，再加上找绣娘的手工费，就一两出头了。 　　但换作普通的布料，比如说柴哥米哥穿的蓝布，只二十五文一尺，她做一身衣服只要三百文不到，可以省不少钱。 　　乡镇女人家基本都是后者，甚至更差，就是在省城，这衣服也不算差。 　　盛夏簪上银钗走出房门，看着兄弟俩一身简单蓝布衣，笑吟吟：“等过些天回去，家里那些缎料应该也做成衣服了，现在先将就一下。” 　　柴哥米哥咧着牙：“这衣服也很好咧。” 　　他们昨日局促不安，一是初来乍到，害怕被爹嫌弃，心有不安。二是，他们昨日的衣服除了破烂，也脏啊，几日没沐浴，整个人就是小脏猴。 　　他们小孩子也要面子的咧。 　　今日，一番沐浴，人和衣服都干干净净，兄弟俩就不自卑了。 　　至于娘亲穿的好料子他们穿得一般—— 　　圣人有云，事父母，能竭其力①。 　　他们日后赚钱了也要给爹娘最好的，更别说这是他们爹娘自己赚钱买的了。 　　盛夏捏捏他们的脸，也笑：“等娘赚了钱，以后我们都穿绸缎衣服，走，我们去外面赶早市。” 　　兄弟俩眼睛一亮：“好。” 　　母子三人就这么开开心心朝外走去。 　　为了以防万一，盛夏询问：“我们家在哪里？” 　　兄弟俩异口同声：“三淮省，通安府，河东县，大程镇，小程村——” 　　盛夏：“我们现在在望都的哪里？” 　　兄弟俩：“贡院旁边的和青街13号房，主家管金银。” 　　盛夏：“若是走丢了？” 　　兄弟俩：“去衙门，或者官学，报爹爹的名字。” 　　盛夏：“又或者？” 　　兄弟俩异口同声：“找通判大人——” 　　盛夏满意：“当然，最后一步是迫不得已，不到最后别麻烦人家，知道吗？” 　　这最后一步，便是不小心落入人牙子手里。 　　虽然盛夏有信心不会弄丢他们，但以防万一嘛，谁能保证外面不会突然起什么乱子呢？ 　　兄弟点着脑袋：“我们知道。” 　　盛夏又夸了夸兄弟俩，拉着他们的袖子朝着外面走。 　　程渡租的这个小院位置很好，独门独户和其他院子隔了一截，不会有别人经过小院，又离街道有点距离，不会特别吵。他们出门走出小院，再走一截，就可以直接从后门出去。 　　期间会路过别人的小院前。 　　好在这段时间四周住的全都是读书人，现在已经科考了，没什么人。 　　除了管金银。 　　“哟，你们起了啊。”她在院子里给菜浇水，听到动静看了过来，笑着说，“家里煮了菜粥，本来说一会儿给你们送去的，既然起了就先吃了再去外面？我也好跟你们说说周边哪儿好玩。” 　　盛夏昨日才给她分了不少家里带来的果子，这会儿也不客气了：“恭敬不如从命，那就打扰金银嫂了。” 　　管金银：“不打扰，我这些日子刚好忙完。” 　　至于忙什么，那自然是忙城外的那些地和庄子了。 　　他们家不缺钱，可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没什么管家，只能自己去监督看数，忙忙碌碌，总算是清静下来。 　　但也就这一两日。 　　今日十二了，中秋将至，她那铺子里也是一堆的事，现在也只是忙碌抽闲罢了。 　　管金银邀着人去吃饭，便要放下手里的瓢和桶，想着一会儿再来，却见人扬着笑，撩了撩袖子就过来帮忙。 　　盛夏：“浇都浇了，也不差这点时间，弄完再吃吧。” 　　她个头高，力气大，提水浇水什么的简单小意思，没一会儿就把这一片菜地浇完。 　　期间，兄弟俩也没闲着，他们走来走去，还捉了好些个肥肥的青虫子，用南瓜叶子包着。 　　柴哥仰着脑袋，眉眼桀骜，有些酷，又不失礼貌：“金银婶，鸡在哪里，我拿去喂鸡。” 　　管金银看得一愣一愣的，回过神，给他指了个方向：“行，喂鸡，鸡在那边。” 　　兄弟俩迈着腿跑了过去，没一会儿又跑了回来，那长腿长手好身板，一看就是练着武的。 　　管金银感叹：“盛妹子啊，你可真养了一对好儿子啊。” 　　盛夏笑眯眯：“那可不是一对，是一队。” 　　管金银：“什么？” 　　盛夏看着已经跑回来的两个好儿子，眉眼弯弯，不吝啬夸奖：“我说嫂子说得没错，柴哥米哥最是听话懂事又能干了。” 　　兄弟俩不太好意思，又挺着胸膛，一看就十分受用。 　　也是，谁会不喜欢被夸呢？ 　　管金银看着好玩，又是一番打趣，就带着他们一家子往自己住的院子走去。她不缺钱，自然不可能把家里的所有院子租出去。 　　她和两个儿子便是住在正院里，旁边就是后厨，堆满了柴火这些。 　　两个十三四岁的大男孩在这边，兄弟哥哥爽利些，五官像极了管金银，弟弟清秀，应该是随她已逝的亡夫。 　　兄弟俩看着盛夏他们进来，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起身问好：“盛家婶子好，这是柴哥米哥？昨日听阿娘说起……” 　　兄弟俩都被教得很好，就是都处在变声期，听起来嘎嘎的。 　　一想到柴米油盐酱醋以后也会这般，盛夏就想笑，但她忍住了，艰难地端着长辈的样子，含笑：“金宝元宝是吧？我带着两个孩子过来蹭个早饭。” 　　郭金宝：“婶子快坐，这可用不得蹭字，程叔在的时候没少指点我和银宝功课，真论起来称一句夫子不为过。” 　　郭银宝要腼腆些：“本该我和长兄去拜见您的，又怕扰您休息。” 　　昨日盛夏他们来的时候，兄弟俩还在学院里上学，晚上回来才听管金银说起这事，现在还是头一次碰面。 　　盛夏听他们说起被指点的事，勾着唇，有些骄傲：“也是程渡这会儿忙，不然可以多问问他。他教书可厉害了，家里七个孩子的功课，他每每了如指掌。” 　　对的，是七个。 　　醋哥和茶姐今年虽然才两岁半，写字看书还有些难，但百家姓和三字文也跟着背起来了。 　　盛夏两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也学不进去，但每每程渡教孩子，她凑在一边听得懂不说，还能跟着记住。 　　可见他教得有多好。 　　对于各个书籍了然于心，能背能写，又按着各个类型分了类，时不时还会编几个故事进去，由浅入深，寓乐于教。 　　先前程渡说去当教谕的事，若他是自己想当夫子，盛夏绝对双手双脚支持，但他明显有更大的野心，那就不该因为其他顾忌止步于此。 　　程渡这种人，只要想做，无论在哪方面都会成功。 　　盛夏如此想着，脸上全是对于夫君厉害的骄傲，可以看出夫妻感情深厚。 　　但是。 　　“等等，七个？”管金银惊讶地出声，怀疑自己听错了。 　　“对啊，七个孩子，程渡没说吗？”盛夏歪头，笑得一脸无害和单纯，“柴米油盐酱醋茶，柴哥米哥是头胎，双生子，底下油盐酱三生子，再是醋哥茶姐龙凤胎，七个！” 　　管金银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身侧的金宝元宝更是直接呆了。 　　七、七个啊。 　　双生子已经够稀罕了，竟然还有三胞胎，龙凤胎？ 　　只能说，真，真不愧是程夫子啊。 　　盛夏眨了眨眼：“很稀罕吗？望都这么大……” 　　“稀罕，简直稀罕死了。”管金银扶了扶下巴，又惊又喜，说话就跟打竹板似的，噼里啪啦，可见激动。 　　“我在望都这么多年，双生子倒是听了那么几对，三生子闻所未闻，你倒好，全凑齐了。哎哟，我瞧你这小脸，白嫩得跟未婚小姑娘似的，哪儿看得出是七个孩子的娘啊。” 　　若不是盛夏一个个列举出来，管金银都以为是程渡屋里还有其他人了。 　　这两夫妻，能啊。 　　管金银又惊又叹，十分佩服。 　　盛夏摸摸脸，心想这就得感谢灵泉水了，她笑眯眯：“我也没想到呢，也是不赶巧，前几年夫君就因着几个孩子耽搁了些。” 　　管金银：“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孩子来是缘分。程秀才是有大前程的人，那句话怎么说的？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厚积薄发、大器晚成。”金宝小声纠正。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②。”银宝也跟着说着。 　　兄弟俩一个十四，一个十二岁半，在望都最好的书院上学，基础很是扎实，磨一磨，不说多的，考童生秀才没有问题，考举人，多考些年，也看得到希望呢。 　　这就是省城的好处了，不仅教育资源更为强盛，就连科考的名额，也多上许多，论起来会比各个府宽松许多。 　　盛夏看着两个孩子如此，更是感叹大城市的不一样，道：“金银嫂把两个孩子带这么优秀，真厉害。” 　　管金银捂嘴笑：“哪里哪里，都是他们听话，学院夫子也厉害。” 　　话是这么说的，但学院再好再厉害，若家里不管教，孩子也少不了贪耍闹腾。 　　两个当娘的，一个孩子多，一个独自带两个娃，就这么看着对方，看着看着就惺惺相惜了起来。 　　她们打了粥，凑到一起继续聊，聊孩子、聊男人、聊市井趣事—— 　　这一聊，哎，都聊得上。 　　盛夏：这人好聪明好会赚钱好能干。 　　管金银：这人好会生活好有情趣好会玩。 　　两个女人家看对方的眼都是亮的，充满了欣赏，越聊也越起劲。 　　她们刚来后院的时候，天色还黑，需要油灯火光照着才能看清，夜色散去，红霞铺开，油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熄掉，外面传来人来人往的嘈杂声。 　　管金银反应了过来，她一拍脑袋：“哎哟，不能说了，我都忘了，今日约了金宝元宝同窗家的去给学院夫子送东西，这不是中秋到了……” 　　这个盛夏有经验。 　　虽然她上次差点把人给送走了，但后面还是补了礼。 　　盛夏：“我明白，都是为了孩子。我也差点忘了，我还约了兄长侄儿出门呢，都怪金银嫂太有意思了。” 　　管金银：“哈哈谁不是呢，那我们空了再聊？科考还有那么些天呢，住一起有的是时间。” 　　盛夏笑：“嫂子所言甚至，那我们先行一步？这碗筷，还得劳烦你们收一收。” 　　管金银：“说这些，快去吧，别让人等久了。” 　　盛夏又笑眯眯寒暄两句，这才带着柴哥米哥从院子离开，她步伐大，晃着宽大的缎袖，飘飘然然，格外欢快，心情很好。 　　柴哥米哥见她高兴，也跟着高兴，蹦蹦跳跳跟在后面。 　　盛夏突然一个转身，他们紧急停步，将将停在跟前。 　　她俯身笑：“娘先前都忘了，我回去拿点货再出去，免得再回来折腾一次，你们去在门口等娘吧。” 　　兄弟俩点头：“好咧。” 　　盛夏笑着拍拍他们脑袋，转身跑开，拿锁开了租的小院回去，从里面找出各种样式的香胰子，放放放，再慢慢吞吞，非常缓慢地朝着外面走去。 　　这边，柴哥米哥正在后院门口，外面热闹声不断，他们有些好奇。兄弟俩对视一眼，倒也没有跑出去的打算，但是，开门看一看没问题吧？ 　　门是从里面扣上的，一拉一开，兄弟俩对上两张幽怨的黑脸。 　　“哎哟——”柴哥米哥吓了一跳，后退半步，呼气，“二舅舅，小豹哥，你们怎么坐这儿呢？” 　　小豹杵着下巴，笑得憨憨：“等你们呢。” 　　倒是盛柏树看着两个小家伙，冷笑一声：“你们娘呢？” 　　柴哥想想刚才娘亲的反应，也嘴角一抽，指指院子：“娘回去拿货呢，让我们在这里等着。” 　　盛柏树呵呵：“她有这么心大，把你俩扔门口？” 　　这是拿来当灭火器用呢，她可真好意思。 　　盛柏树抬手，把先前买好的包子递了过来，说着：“今日路过，刚巧抢到的牛肉包子，味道很好。” 　　这年头的耕牛是重要的农耕好手，不允许私人宰杀，便是上了年纪无法劳作，或者受了重伤，也需请了专门负责人确定，才能宰杀。 　　这头就是老牛，包子铺的人买了些来做，比猪肉贵一倍，但难买得很，也是他们叔侄俩身强体壮，才抢了这些。 　　一人两个尝尝味。 　　“谢谢舅舅。”兄弟俩亮着眼睛接过包子，却没有吃，就这么捏在手上，翘首等着那边的亲娘。 　　盛柏树看着他们如此，好笑之余，也替自家妹妹开心，有这么些个好儿子，便是日后，程渡发达了，变了心变了模样，她也无需太过担心。 　　他拍拍两人脑袋：“快吃吧，我还能缺了你们娘的？” 　　兄弟俩捏着包子，咧着牙：“娘一会儿就出来了。” 　　见此，盛柏树也不劝了，孩子有孝心是好事，他开始问起两个孩子昨夜如何，会不会不适应、自己睡害不害怕…… 　　柴哥米哥都摇脑袋。 　　他们昨日倒头就睡，没有什么不习惯的，要说唯一不适应，就是这边院子、房间，甚至床都小了点，有些打挤。 　　听完，盛柏树嘴角一抽，只能感叹：“你俩是真没过过苦日子啊。” 　　就这院子，竟然还觉得小了。 　　柴哥米哥挠头笑着。 　　他们确实没吃过什么苦，平日住的是大宅子，每月猪羊鱼蛋换着吃。这城里的小，一时半会儿真习惯不了。 　　盛柏树看着也开心，他们当初不同意盛夏嫁到程家，是因为程家日子好，程渡前途大，最后同意把人嫁过来也是因为这个。 　　一开始那几年，盛家人都提心吊胆，有事没事就来小程村看看人，生怕她被秀才娘下规矩折磨，也怕程渡有二心伤人。 　　这人以前是秀才，他们都不放心，更别说当了举人，再甚至进士当官了。 　　所以，现在自家妹子有了这门能赚钱的手艺，盛柏树也希望她能有自己的路子。 　　他们这一路特意寻了地方、算了时间、找了商队，就想着她单独见见世面，打开路子，也开开窍，别什么事都一骨碌往外说了。 　　赚钱这种东西，自己藏好一点，藏不住也多留一手。 　　洪大梁一路说了那么多故事，说了那么多负心汉，说了那么多走商做生意要注意的事项，只是他热心肠喜欢讲故事？ 　　那不都是提前得了盛家人的嘱咐，帮个忙嘛。 　　盛家人想得多，但没有一个人和盛夏多说一句，就怕专门提醒了人还起反作用。 　　她根本藏不住事。 　　尤其是程渡这人见识多，心思又深，这次听个前两句就猜个大概，偏还不带掩饰，直接就把事情抛了回来。 　　似和他们宣战一般——我知道你们不喜欢我，但你们拿我没法。 　　比盛柏树以前想的还要讨人厌一些。 　　他小妹嫁入盛家近十年，已经有了七个孩子，日子肉眼可见的快乐，他们这娘家人依旧没完全放下心来。 　　程渡绝对得担大部分责任。 　　但要说这个人不行。 　　他家底好、人聪颖、学识出众、待人有礼、容貌出众、前途广大还顾家，就连生的孩子也各个聪明懂事。 　　从这种角度来说，他又行得不能再行。 　　但盛家人就是不放心，他们总觉得程渡不知道哪日便会做那陈世美，负了他们小妹，也负了孩子。 　　重重顾虑下来，他们这些年也没把人当真正的妹夫看待过，客气有礼，却从不亲近。 　　想着，盛柏树揉了揉额头，再看那边磨磨蹭蹭过来的人，更是心烦，他冷笑：“你个大麻烦。” 　　盛夏的那点心虚去掉，气势汹汹大步走来，把放了一大兜的香皂往人怀里一扔。 　　她理直气壮：“你才是大麻烦，直接在这边住着多省事，来回折腾，等来等去的，麻烦死了，就知道给我添乱。” 　　盛柏树嗤笑：“脑子不够，脸皮是挺厚的。” 　　盛夏呲起牙，说着就要抬脚。 　　“姑姑，我和二叔给你带了牛肉包子，可好吃了。”小豹乐从衣袖子里掏出油纸包好的包子，一副憨厚模样，“我特意放袖子里，就怕冷了不好吃。” 　　盛夏瞬间没了气，笑吟吟：“我们小豹好贴心啊，你吃了没？姑姑昨日给的钱用完了没？我再给你拿点。” 　　小豹咧着白白的牙：“还有呢姑姑，我吃饱了，我吃了两个牛肉包子，还有三个大馒头，白面馒头哦。” 　　盛夏扑哧笑出来，调侃：“哟，真厉害，能吃五个啊，来，姑再给你分你一个，我刚吃了饭，吃两个就够了。” 　　她这还有三个包子呢。 　　小豹也不推辞，傻笑着：“谢谢姑姑，跟姑姑出来跑一趟，小豹也是过上好日子了。” 　　盛夏笑得更是开心，拍拍他的肩，又忍不住疼惜：“这才哪儿到哪儿，后面还有更好的日子呢。我们小豹这些年吃了这么多苦，以后可得多吃些糖。” 　　小豹囧了一下。 　　其实他也不懂为什么他姑姑总觉得他去镖局是吃苦，虽然说他确实要打些下手干点活，但比起进山打猎或者种地，明显要省心不少。 　　最重要的是，他在镖局顿顿吃饱，三五两日就有肉吃，每月虽无月银，但也会有个几十上百文的红封，偶尔镖局生意好，还能有一二两呢。 　　这其实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活，吃好喝好有零花钱拿，大了直接入镖局赚钱。 　　若不是有他姑父作引，他可没有这个机会。 　　小豹想不通，便只又挠头，憨笑：“我真不苦，姑姑。” 　　盛夏只当他在安慰自己。 　　她又不是没有小小年纪去外面干活过，这小孩啊，只要身边没有亲人跟着，在外面怎么都苦。 　　当初程渡回来说这事，她不同意。 　　盛家日子确实说不上好过，但能吃饱喝足，还能攒钱买地，也不能说差。他们真要缺钱，想法子去山里打个大的，也比把孩子送城里吃苦好。 　　但，她爹娘还有大哥大嫂都同意。 　　盛夏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十岁的小豹背着小行李，去城里镖局，挨打干活，当起苦兮兮的小童工。 　　像极了上辈子‘小小’的她。 　　盛夏反正心疼人，就算人已经比她高大大半个脑袋了、看着比她还老，她还是把人当小孩看。 　　她轻声安慰人：“对对对，不苦。” 　　小豹无话可说，干脆吃包子继续傻笑算了。 　　一旁的盛柏树看得直翻白眼，一时不知该是嫌弃她傻，还是忧虑她不长心眼。 　　她也不想想，一个老实憨厚的人，真能说出那么多好听话，还句句说人心坎里？ 　　这人真是，在外人面前精得要死，一到自己人身上，就跟被猪油蒙了眼似的，左右都觉得好，让人怎么都放心不下。 　　盛柏树：“你这东西到底还卖不卖了？” 　　盛夏信心满满：“卖！” 　　盛柏树无力：“你先把包子咽了，要卖就早点卖，先去胭脂铺看看。” 　　盛夏啃着包子：“好，好，好吃——哦哦，走，走——” 第39章 第 39 章 　　望都是个大城。 　　整个国家，上千个城池里，目前排名前二十的那种。 　　目前是。 　　望都总人口超八十万，也因此，城池格外巨大，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有各的发展，大致来说。 　　东贵，西穷，北富，南乱。 　　中，又富又贵。 　　城池四四方方，长二十四里，宽十八里，便是直接横穿过去，步子快点，也得走半个来时辰，走走停停，走上小两个时辰也不奇怪。 　　因此，望都里面跑趟的车马很多，专门来来回回拉送人，一文两文，总有人走累了会想着搭一个车。 　　盛夏暂时没这个需求，土包子进城，走路都有趣着呢。 　　她晃手退了拉车的人，牵着柴哥米哥先去逛了附近的早市，这个点其实已经快散了，但看看热闹也行，糕点小食，尝尝，都尝尝。 　　一圈转下来，每个人肚子都微冒一点。 　　这般，盛夏也没急着去卖东西赚钱，她左右瞅瞅，看着太阳确定方向，又拉着人转去贡院。 　　虽然看不到自家美人夫君，但感受一下氛围也好啊。 　　卯时日出，天色透亮，此刻正是科考时间。 　　贡院里的书生们都已起身坐在考桌前，等待着外面的发卷人发来试题。 　　他们所在的考房宽三尺，深四尺，是个总平不到一米五的小房间，桌子是一块木板，白日当桌，晚上做床，大大小小的行李则放在另一块木板上。 　　房间狭小而拥挤，普通人住着都难受，更别说这些个自来没吃过什么苦的书生了。 　　程渡的考房在边角位置，靠着窗，比起一般房间大上半尺，房间难得的能晒到太阳，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潮湿，也驱掉蜷缩一夜的酸痛。 　　这是作夜盛夏抽到的号，难得的上等好号。 　　他坐在被铁栏封住的房中，看着外面升起又斜开的光，嘴角轻扬，漂亮的眉眼上写满了意气。 　　这一次—— 　　绝无出错可能。 　　这会儿还没发考卷，程渡也没闲着，他抬起笔墨，行云流水地在草纸上练字试笔，一点点沉下心来，将其余放下。 　　“河东县秀才，程渡，二十七，高六尺……”半刻钟后，门外发卷人过来，他手上拿着卷轴，念到这里，明显停顿一下。 　　因为标注上特意备注了一个。 　　容极佳。 　　这个不好念出来，但方便对照。 　　发卷人看向房里，考生乌发轻挽，面如冠玉，清和俊美，身着简单布衣也难掩出尘气质，是本人无疑了。 　　他又继续念着对照：“无孝期无染疾无瘸腿无大伤，第四试，可对？” 　　程渡抬手作揖，声音轻缓：“正是在下，辛苦了。” 　　发卷人笑笑，把东西递了进来：“你们这些书生少折腾点事就行。” 　　程渡笑了笑，没多说话，只礼貌回了个礼。 　　也不能怪发卷人这么说，实在是每年乡试都能折腾出来一大堆事。这上面规定了可带的东西，偏每次都有人想要掺点其他的进来。 　　这次也不意外，还抓了两个夹带诗文的。 　　杖五，取考三届。 　　别说考官了，就是程渡也不明白这些人图什么，若连基础诗文都需写于纸上，进来也不过白费时间遭罪罢了。 　　他摇摇头，礼貌接过这次的试题，打开一看，眸光一顿。这一次的考题竟然更偏实际，明显要招有实干的人。 　　听说，上头陛下已经快七十了，就是身体再硬朗，可能也就这么些年了。这底下的细节，其实更多已经是太子的意思了。 　　程渡细细揣摩着其中不同，眸光一点点亮了起来。 　　招实干好啊，实干简单。 　　前些年程渡没考起，有运气不行的原因，也有实力差一点。他更重实际，华丽笔墨，总差一点。 　　这很难改，他家里花钱一文一文，没见过太多富贵玩意儿，他也不接触美酒佳人的艳靡，没有情情爱爱的伤春悲秋…… 　　脚踏实地，简单利落。 　　论豪气，少了些磅礴，说婉转，又不够含蓄轻柔。 　　不激不敛，进退失度。 　　这是上一任学政给他的评文，也由此，让他以一名之差落举。 　　这人喜好华美文字，也更喜世家出身的富家子，觉得这种人才能‘心无旁骛’地研学，也能无顾忌地为朝廷办事，是个大世家出身的呆瓜。 　　程渡承认自己文笔上比起其他略有不及，但那位学政确实也是只会读诗书的人，是被人糊弄了还会夸人那种憨货。 　　两届过去，呆瓜学政走了，新来的这位，观其儿子方学文便知其气度，不是上一任能比的。而通安府世家打斗也在上两届结束，现在也是时候轮到他了。 　　程渡心下安定，只细细地看着科考题目，心里快速闪过几个点，串一串，很快就有了主意。 　　他抬手执笔，一字字在稿纸上记录，很快写满了一面，虽是草稿，版面也整洁干净，字迹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程渡就这么一边思索，一边写着，这般又过一刻钟，门后又有了声响。 　　这一次科举比前几次都要严苛一些，他以为是考官再次监察，转过身，却不是意料中的人。 　　来人穿着侍卫服装，腰间挂刀，身形彪悍，一看便是负责安全的巡卫。他顶着一副壮汉模样，倒是有模有样地作了个揖。 　　巡卫笑道：“观你这气度，定是程秀才无疑了。” 　　程渡迟疑：“大人是？” 　　护卫笑：“我乃此次考试巡检负责人，柯诚，守城卫出身，在曾大人手底下做事。特来跟你说一声，此次考试，你安心考，不用顾忌其他，这边有我底下的弟兄守着。” 　　考场里说是不能惹事，但真想搞事，只需买通一些没有前程的穷秀才，来来回回的总能影响到人。 　　程渡第一次参考时候，就无经验，交卷之时，被隔壁发疯的老秀才用墨泼了考卷子，虽也能看清文章，但到底差上一筹。 　　这些人有些是特意针对，有些则是看自己无望，也不给让别人好过。科考本就极耗心神，他们就是不做什么，只一味呜咽，或者夜半打鼾，也十分扰人。 　　程渡愣了一下，回道：“多谢曾大人关怀，也劳烦柯大人和其他大人了，程某感激不尽。” 　　柯诚摆手：“无需这般，我就是过来说一声，你继续考试吧。” 　　说完，人也不寒暄两句，直接迈步走了。 　　非常武将做派。 　　程渡坐在原地，隔着铁栏笼门，看着外面几米之隔的另一处对面空房，陷入了沉思：“盛夏啊盛夏，你你到底救了什么人……” 　　这些，正在贡院外面遛达的盛夏自然不知了。 　　她此刻，正站在墙外跳着脚，试图往里面探脑袋，想看看里面的情况。她的旁边，人高马大的盛柏树和小豹一人肩膀上坐着一个崽子。 　　一家子人看着就不太安全，在贡院这边来来回回走了几圈，又往里面探头探脑—— 　　毫不意外地吸引了注意。 　　“对，就是你们几个。” 　　“我瞅着你们在这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了。” 　　“鬼鬼祟祟。” 　　…… 　　一名穿着巡考服，配着侍卫刀的人走了过来，眯着眼，捞着刀，危险地看着他们几个‘嫌疑人’。 　　盛夏：…… 　　程渡他们昨日夜里就进去了，现在天亮考试正开始，她就是好奇，想瞅瞅里面什么情况，这还什么都没看到呢，这人来这么快啊。 　　她眼珠子转着，在老实听话认怂和直接跑路之间纠结一瞬，另一边也有侍卫走了过来。 　　“……” 　　二选一不了。 　　盛柏树和小豹也没想到会把人招过来，但这年头官大，也危险，他们赶紧把柴哥米哥放下，把手探出袖子，不做任何抵抗，表示自己的无害。 　　兄弟俩则跑到盛夏边上去了，虽然舅舅表哥人高马大，看着很有安全感，但这种时候总觉得亲娘更靠谱。 　　盛夏由着两个孩子拉着，装傻：“官爷是在叫我们吗？” 　　侍卫没好气：“不是你们是谁？你看看这街上还有其他人吗？科考重地，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呢。” 　　盛夏拉着柴哥米哥上前，低着脑袋，一副老实模样：“我们，我们好奇，我夫君今年也在里面考试，我看看能不能看到，是，是不能看吗？” 　　侍卫一言难尽地看着她，上上下下打量着人，见他们确实老老实实、憨憨呆呆，不似什么闹事的人。 　　他摆了摆手：“废话，你以为是乡下考试呢？要看也不能在这看，一边玩去，再在这边折腾，我就当你们滞留了扰乱科考，试图舞弊了。” 　　盛夏赶紧：“这真没有，我都不识两个字，我哥和小豹也没上过学。” 　　他们一家正儿八经的文盲咧。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骄傲的。 　　侍卫一瞬无语，但也不想给自己找事，轻轻放过：“知道了，赶紧走，别在这边闹腾。” 　　“多谢官爷。”盛夏见他们不计较，狠狠松了口气，又非常懂事地从兜里掏了两块纸包的香皂递过去，拉着两个孩子就跑。 　　盛柏树和小豹跟上。 　　他们一家子都是长腿长脚的人，跑起步来跟鹿似的，没一会儿就没了影子。 　　一看就不是什么坏心思人。 　　真打歪主意的人，可不会表现这么明显。 　　几个愣头青，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的倒霉亲人。 　　侍卫摇了摇头，再看手上两个东西，给旁边的兄弟伙递了一块，再拆开：“哟，这香胰子看着不错啊。” 　　质地细腻，犹如牛奶一般，仔细闻，还有一股桂花香。 　　他抛了抛：“倒是会来事，回去给媳妇儿用。” 　　旁边的人翻了个白眼，将其扔了过来：“拿给你闺女去，我一个孤家寡人，可用不了这玩意儿。” 　　侍卫笑：“哈哈，替我闺女谢了，等这阵子过来请你吃饭。” 　　…… 　　那边，几个人喘着大气，一直到逃离这边贡院，才松了口气。 　　“哎呀，吓死我了，早知道不凑热闹了。”盛夏擦着汗，心虚得要死，嘀咕着，“希望不影响程渡。” 　　盛柏树也有些后怕：“还好人不计较，今年这么严的？” 　　他是听说往年还有人趴在墙上看，才凑这个热闹的，没想到还被抓了，他就说今日周边怎么没什么人。 　　“唉——” 　　兄妹俩齐齐叹气，瞅着对方，难得都没有推卸责任。反正不管怎么推，这事传回家，少不了又被老娘一顿收拾。 　　两人视线交错，默契地把这事咽下，回去绝对不提一字。 　　盛夏捏捏身上小布袋，再看看身后隐隐的贡院影子，叹气：“还是卖东西吧。” 　　这高墙大门的，看也看不到个啥，还是去多赚点钱，等程渡出来给他多买点好吃的。 　　盛柏树转头左右看了看，指着一旁：“往东边走吧，我们早上来看着有一家胭脂楼。” 　　这会儿的商铺卖东西分得不是很清，像胭脂楼这些也会卖衣服香囊首饰香胰子，一般来说，只要有合适的都会收。 　　他们家这些香胰子，真论起来价格不算贵，但也不属于便宜的那批，普通的杂货日用铺明显不合适，还是得大铺子来。 　　盛夏心里也有数，像她刚才送出去的是最便宜的香胰子了，定价也要一百文，拿去小杂货铺卖，人家就算收，也收不了块，更别说贵的了。 　　她这一次拿过来的，明面上运送的就有一千块，实际上空间还有两千的数。 　　做皂最麻烦的是前期试配方和后期保管，熬皂膏和定型晾晒其实都不难，一锅弄了不费什么劲，她那几日日夜弄着，可做了不少。 　　只是，那几日的灵泉水也砸里面了。 　　想着，盛夏还心疼呢。 　　她这灵泉水的量可不多，她和家里的孩子们每日得喝两口、爹娘哥哥那边也得留点、家里牲畜果木也要用点，挪点出来可真不容易。 　　不能降价，一文钱都不能。 　　…… 　　这么想着，盛夏雄赳赳地带着一家子来到了附近最大的胭脂铺，然后，底气就跟飞天的气球似的，一点点泄掉。 　　“哇——” 　　母子三人再次哇了一声，犹如土包子一般站在门口，抬着脑袋愣愣那金碧辉煌的牌匾。 　　牌匾以红为底，以金为字，四周花纹密布，在阳光下光彩熠熠，上面写着三个大字。 　　金粉堂。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金粉了。 　　这是周边最大的胭脂铺了，楼有三层高，上面还有小半层的阁楼，中间廊道曲折，往上望去，能看到隐隐的人影。 　　楼门前姑娘家来来往往，左边香香，右边也香香。 　　盛夏眼睛亮了几分，她扭头看着人高马大格格不入的两个大男人，摆手：“我和柴哥米哥进去就行，你们在外面等着吧。” 　　盛柏树冷笑：“你这河还没过呢，就拆桥了？” 　　盛夏不服：“我这是为你们考虑，这里面一堆姑娘家，你们进去干啥？” 　　盛柏树搂着小豹的背，大步往里面走去：“我给你二嫂看看胭脂，马上冬天了，她手要皴裂。” 　　听到这人，盛夏撇了撇嘴，嘀咕：“有了媳妇忘了娘。” 　　盛柏树耳朵尖得很，回头微笑：“娘不是有你这好闺女吗？你给她买。” 　　买了回去肯定得挨骂。 　　“我才不要。”盛夏撇了撇嘴，拉着两个孩子跟上，问着，“你这次出来，你媳妇儿没闹你？” 　　说起自家二嫂，盛夏就觉得自己二哥一朵鲜花插牛粪上，碰上那么个没心的人。 　　她这二嫂来历不明，反正说不上多清白，当初人在林子里突然出现，又踩到了她二哥做的陷阱里，被带回来养伤。 　　家世一问三不知，脸色一个好的不给。 　　偏她二哥就跟被下蛊似的，非要娶人，平日手头有点钱都给人了，最后也不知道哪儿去了。 　　要知道盛家虽然没有分家，但她老娘也不会让他们把所有钱都上交，平日各干各的活，大钱一起分，小钱自己算。 　　各房多少有点私房钱，除了二房。 　　夫妻俩成婚十来年，依旧一穷二白，一点家底都没攒下来。 　　盛夏为什么知道？ 　　之前家里小兔病了，她二哥这个亲爹还是找她借的钱给人买糖哄人，可见经济状况堪忧。 　　如果只这样也算了，盛夏自己也是攒不下钱的人，没什么好嫌弃的。 　　问题是她二嫂那人一看就不是安心过日子的，平日有点什么和家里算得明明白白，对家里人冷声冷气，对她二哥也没什么好脸色，跟谁欠她似的。 　　前些年有阵子还直接闹失踪。 　　虽然人后面又回来了，但眼看也不是过日子的人。 　　神神秘秘又闹腾。 　　盛夏嘀咕：“等我赚钱了，给你娶个新媳妇儿，反正她也看不上你，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走了……” 　　这些话盛柏树都听累了，他只是站到柜台边上，左右看了看，开口：“给我拿瓶润香脂，要原味的那款。” 　　柜前的脂娘笑吟吟：“好咧，二钱银子一瓶，现在秋日，楼里还有新的香脂，客官可要再看看其他？” 　　“不用。”盛柏树拒绝，扭头看向盛夏，眼神示意她付钱。 　　盛夏人还没吐槽完，转眼就得给人买东西，她狠狠瞪了人一眼：“烦死了，你个猪脑壳，长点心吧。” 　　盛柏树敲她脑袋：“管好你自己，快点。” 　　盛夏又嘟囔了两句，还是从兜里掏钱出来，十分豪爽：“来十瓶。” 　　她才不是什么小气鬼，二嫂都买了，家里其他人都得买。她也要用用，什么好玩意儿，竟然二钱一瓶，都抵她两个香胰子了。 　　盛柏树被她无语道：“败家子，买那么多干什么？你二嫂每到冬日手皲裂出血，只有用这个管用，用其他的会过敏。” 　　“要你管。”盛夏冲他做了个鬼脸，心里想着，算了，看那人这么可怜，勉勉强强分她两瓶。 　　盛柏树：“我看你才是长长心眼子。” 　　没见谁家小姑子给当嫂子们的这么花钱。 　　盛夏嫌他烦，抬脚又踩了他一下，吵闹间，脂娘已经利落地把东西包好了，一瓶润香脂还没有半个香皂大，价格却贵了一倍。 　　她看着那巴掌大的小玩意儿，突然觉得下次可以换个生意做做，这香脂什么的看着更赚钱。 　　不过此刻，还是先把东西卖出去再说。 　　盛夏趴在柜前，眨着眼：“你们这收不收货？我有一批上好的香胰子要卖，成色非常好哟。” 　　脂娘看着只十五六岁，声音犹如黄莺，全程端着笑：“这我可做不了主，客人有货吗？我拿去给掌柜看看再回您。” 　　盛夏也笑：“这个，这是我这批货里最便宜的，我的价位是一钱银子一块。” 　　脂娘眼神都不变一下，只笑盈盈地接过东西，和旁边的人说了一声，就拿着东西离开。 　　可见，这个价在这边并不算什么。 　　也是，人一个普通香脂都二钱呢，而她加了灵泉水、重量翻倍的香胰子只一钱银子。 　　想着，盛夏摸了摸心口，感叹。 　　她可真是个大善人啊。 第40章 第 40 章 　　金粉堂是望都三大胭脂楼之一。 　　胭脂水粉、金银首饰、香囊绣帕、熏香花露…… 　　只要你想买，他们这里全都有。 　　便宜货色除外。 　　盛夏若拿个十文钱的香胰子来，脂娘看在她花了钱的份上，转身停个半刻钟，回去就婉拒了。但，一钱银子的货，还是可以看看。 　　要知道他们金粉堂还有两个竞争对手呢，三家平日比东西、比服务、比质量，有好的东西必须拿下。 　　脂娘缓步走到后面屏风处，打开那包装非常粗糙的香胰子，神色微定，再细细一看，脸上染上几分笑。 　　她把东西包好，朝着楼上走去。 　　她十岁便在楼里打下手，日常接触无数的脂粉香料，东西好坏，一眼便能分个三六九等。 　　这香胰子一眼看去，便能排个中等，若再包装一番，可行。 　　她刚才见盛夏那一兜里，可有不少香胰子呢，若都是如此质量，确实能进他们金粉堂的门。 　　至于价，就轮不到她来商议了。 　　脂娘这边找谁谈事，盛夏不太清楚，但她是个没什么耐心的人，看着人走了，挠挠头，问另一人：“她什么时候回来？” 　　另一名脂娘笑：“许要等一会儿，客官不如先去楼上坐一坐？或者看看店里其他脂粉，这边有新出的莲花露，每年就这段时间有，客官可要看看？” 　　现如今胭脂水粉的一个大问题便是保管，不能前一年多做些留到第二年。所以，很多东西都只有当季才出，过了季就没有了。 　　这段时间最多桂花与荷花味的东西。 　　盛夏也去逛过河东县的香粉铺子，但里面种类也不多，她那会儿手头也没什么钱，没什么逛的。现在手头松了点，又有几楼的东西，她也来了些好奇。 　　这可不就是上好的偷师地嘛。 　　她之前还是太局限了，现在看，除了香胰子，她也可以在香脂香露上发展，至于发展哪个，她先去看看价格再说。 　　盛夏就这么带着好奇，跟着脂娘在金粉堂里面逛了起来。 　　滋润护发的蔷薇味发油，买。 　　柔肤润肌、美白抗皱的面霜，买。 　　绛红色、粉红色、桃红色的口脂，买。 　　鸿雁东来的妆盒，买。 　　…… 　　一路下来，盛夏钱还没赚一分，已然花去了小五两，她蓦地惊醒。 　　不对，不对不对！ 　　她转过头，盛柏树黑着一张脸，跟看败家子似的看着她，小豹脸上也多了些恍惚，明显也被这般大手大脚的花钱行为刺激到了。 　　柴哥米哥就更别说了，兄弟俩同手同脚，脑中似有人声不断循环念着。 　　一钱、二钱、五钱、一钱、三钱、钱、钱、钱—— 　　他们以前想的挣钱养爹娘弟弟妹妹，想得果然还是太远了，原来，他们娘亲以前都算没花钱吗？ 　　这得挣多少钱才行啊。 　　柴哥米哥面色严肃地掰着手指，不算宽的肩背已然弯了下来，心里一片沉重。 　　难，太难了啊。 　　生恩难还，养恩，更难还啊。 　　要不，爹爹就先不养了？还是把醋哥先放一边？ 　　兄弟俩在那里纠结地选着。 　　盛夏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依旧觉得不对，要问她什么不对，就是直觉不对。 　　但不对的绝对不是他们。 　　她睁着那双炯炯的大眼睛，转着身子，开始在金粉堂里观察起来。 　　这边，没问题。 　　那边，也还行。 　　这边这边，这边—— 　　等等，盛夏停下旋转陀螺一般的动作，目光落在那边屏风之处，她眯着眼睛看了几眼，再看几眼，拉着两个孩子大步走了过去，帘子一掀。 　　一张有些熟悉的俊脸出现在这里。 　　“舒——”盛夏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改口，“姓舒的，你在这偷窥？” 　　这人赫然是之前在大西集时候碰上的大商队公子哥舒安和，他个头高，模样也俊，穿得也富贵，在人群中也算有几分显眼。 　　他们之前一番谈判，盛夏还是记住了人。 　　这就是个抠门鬼。 　　只是，这人之前在大西集时候还乐呵呵的，看着平易近人，现在冷着脸，倒是给人一种深沉之感，假模假样，看着不像个好人。 　　盛夏拦住了两个孩子，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看着她：“你想干嘛？” 　　舒安和没想到会被发现，意外之余，再看她警惕的模样，心中一片无语：“大庭广众之下，我能干什么？还有，偷窥是这么用的？” 　　盛夏没有放下警惕，她记得这人之前有多抠门，三两银子就想拿她的好东西。想到这，她反应过来了。 　　“这是你家的店？” 　　舒安和手上捏着那块熟悉的香胰子，微微一笑：“谈不上我家，只是，这边也确实是我负责的范围，可真巧啊。” 　　所以这哪儿能叫偷窥啊，他家的楼，换句话说就是他家小院，人来人往，他观察一下如何？ 　　盛夏微微变脸，在舒安和略微志得意满的神色下，上前两步就把香胰子抢了回来。 　　她：“告辞！” 　　此处不留她的香胰子，总有要留的地方，望都还有那么多家店呢。想着，她走得毫不留情，就如同在大西集一般。 　　舒安和之前一直以为他们在拿捏，在谈判，哪想到这一睁眼，人和商队都没了，现在好不容易再遇到，再看她如此果断模样。 　　他眼皮子一跳，连忙喊住了人：“等等，你先回来，我们再谈谈。” 　　盛夏回头，比了比手势，依旧坚持：“一文不让。” 　　舒安和深吸一口气，压下爆粗口的冲动，扯扯嘴皮子：“具体的，不如去上面再谈一谈？” 　　盛夏继续警惕地看着人。 　　舒安和冷笑：“就你这点破东西，我还用不着抢，又不是金子做的。” 　　盛夏还是不太放心，这人先是鬼鬼祟祟地偷窥他们，现在又变了态度，总觉得没打什么好主意。 　　这可是他们的地盘啊。 　　最终还是盛柏树看不下去了，他一把按下她的脑袋，应下这事：“行，再谈谈吧。” 　　盛夏张嘴：“我觉得……” 　　盛柏树：“闭嘴。” 　　盛夏龇牙，就要和人来一场争辩，比如说她的东西她做主之类的。 　　小豹赶紧把她往后拉，安抚着：“姑姑，别担心，有我和二叔在呢，我们先谈谈看看，这边上这么多人，没事的。” 　　盛夏撇了撇嘴，给他这个面子，只还是忍不住嘀咕：“你们在我才不放心，我把人带出来可不得全胳膊全腿地带回去。” 　　叔侄俩：…… 　　没话说，真的没话说。 　　他们都不是第一次来望都了，打听消息可比盛夏打听得全多了。她就没打听，带着个空荡荡的脑瓜子就来了，什么也不是。 　　盛柏树看她就心塞，冲着舒安和拱了拱手，跟着人上楼。 　　他心里早有主意。 　　望都最出名的胭脂楼有三家，但要说口碑最好的还得是舒家名下的金粉楼。管楼的人靠谱，收东西也合理，谈不拢也好聚好散。 　　其他两楼态度傲慢，端着权贵的皮子，恨不得把价压到最低，若东西他们看不上还好，看上了又没谈妥，背后便少不了找事。 　　这年头，权贵想找一个普通人麻烦可太容易，他们惹不起，所以选择一个靠谱的合作者便很重要。 　　舒安和就算靠谱。 　　当然，这里指他本人，而不是他身后的舒家。 　　舒安和这人在望都还是挺有名的，外室子出身，回了舒家之后，一步步掌管生意，话语权不小。他能力强，有主意，行事也公正，是个不错的合作伙伴。 　　虽然，依照某个懒鬼的性子，他们这点货也谈不上合作，只能算一批小货。 　　果不其然，等到一群人上了楼上包间，当舒安和听盛夏说起数量之后，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 　　他咬牙切齿：“多少？” 　　“就一千，六两六的香胰子六十块，一两的一百块，这种六百六十六文的有两百块，一百文的七百块。”盛夏掰着手指，理直气壮地说着，突然又反应了过来，“不对，上等的只有五十八块了，我送人了两块，一百文的也是。” 　　舒安和被气得心口疼，他深呼吸，压下起伏的情绪，再次确定：“你的意思是，只有这么些？以后都没了？” 　　盛夏摆手，一脸无辜：“也不好说，还有一点，但也不会太多。” 　　舒安和深吸一口气：“不能长期按时供货？” 　　盛夏：“那没法，我都说了，我这是好货，数量有限咧，用一点少一点。” 　　这倒不是为了谈判，而是真心话。 　　她家里人多，灵泉水紧巴巴，得省着点用，一年赚个几次就得了。而且，出来逛了一圈，她觉得也不一定只做香皂生意咧。 　　最后，盛夏并不确定会在河东县待多久。 　　她家程渡若考上举人，过两个月就要进京赶考，她上次说了不会让他一个人前去，也是真心话。 　　但找其他人，除了盛家人其余的她都不放心，但这一走大半年的，让他们跟着去也不靠谱。 　　就只有自己去了。 　　咳咳，真不是她不放心人一走大半年想要看着人哈。 　　而盛夏自己跟着去，柴米油盐酱醋茶不得跟着去？她婆婆不得去？ 　　到时候那边还说不准是个什么情况呢，万一夫君考中了进士当了官，她哪儿有工夫做多少皂啊，做了来回折腾也麻烦。 　　就是真做了，指不定盛京还能卖更高的价呢。 　　盛夏才不把东西在一个‘小地方’锁死，只是，她看着舒安和这人，眼珠子溜溜转着，又以包包做挡，从空间里掏出几块香胰子。 　　这正是她之前没掺一点灵泉水做出来的正常版香胰子，她老娘他们后面做的就是这种，质量会差一点，少了些细腻。 　　但也不会差特别多。 　　毕竟她定价一钱银子的香胰子，也只是随意掺了点。 　　盛夏说着：“这几种能长期做，你要是想收的话，可以和他谈。” 　　她抬手指了指盛柏树，理直气壮地想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娘家的生意轮不到她来管。 　　还好有自知之明。 　　盛柏树可不敢让她谈，这小玩意儿可太气人了，看舒安和这么个和气的生意人都被她气得憋红脸就知道了。 　　为了自家生意着想，他赶紧开口解释：“舒公子莫气，小妹也不是特意拿乔，只是她这香胰子做法十分特殊，每年只能做这么些出来，实在难拿多余。” 　　舒安和不气，他就是憋屈。 　　他堂堂舒家公子哥，这先前谈判半晌，又追着人走了一路，难不成就是为了这几百两破钱？他是为了背后那潜在的利益啊。 　　现在大生意的梦啪嗒一下破了，他的公子哥气度也碎了一地，直成了小气抠门的小摊贩了。 　　舒安和说不出话来，想直接甩袖走人，但那就更没面子了，他深吸两口气，把那普通版本的香胰子拿来。 　　依照他走南闯北的经验来看，确实普通，根本就上不了他们金粉堂的门，只那药皂，看着还有点看头。 　　可他手下也不止金粉堂这般高端店铺，他记得，东边的芙蓉阁就缺点货物，合适的话收点也不错。 　　只是，这种小生意一般都不用他来费心。 　　舒安和手指轻轻敲着桌子，看着面前这浓眉大眼的一家人，总觉得自己被玩了，但，谁让他看他们还勉勉强强顺眼呢。 　　他开口：“也算看得过去，虽入不了金粉堂，其余铺子也还行，你们打算怎么卖？” 　　只是普通货色的话，双方的立场就反着来了，舒安和端起了主家的态度，再次拿乔。 　　盛夏撇了撇嘴，刚想开口，脚上挨了一脚，胳膊也一疼。 　　盛柏树在桌下拧着她的胳膊，对着舒安和笑得和气：“这皂确实普通，我们想着，普通的洗衣皂二十文，添了香的香胰子三十五文，药皂要费事些，要六十文。” 　　舒安和敲手，挑眉：“盛兄这就不太诚心了，你说的这价都是市面上的售价了。” 　　盛柏树也笑：“市面正常确实是这个价，但同等价位的，比起我家这个也要差一些吧？尤其是洗衣皂，我们这分量也要大些，我也是诚心想谈，不如舒公子说个价和量？” 　　这种小生意，舒安和实在没有太多谈价的心，思索一下，直接：“每样降个十文，暂时日后每月每样交一千块。” 　　具体的拿到货再看看。 　　盛柏树苦笑：“十文也太多了，我们小作坊，成本都要不少，这样，大家各退一步，五文吧。” 　　舒安和面无表情，也来了脾气：“八文，爱谈不谈。” 　　盛柏树抱手：“成交。” 　　“……” 　　总觉得又被坑了。 　　这一家子人真烦，明明是小地方来的，精的精得要死，憨的憨得要死。 　　好在舒安和也不至于在这点小钱上反悔，左右东西到了他手里都是赚。对于盛柏树来说，这也稳赚不亏，一月三千块的量，成本一去，能有四五十两的赚头呢。 　　这生意谈成，他们后面便也不用自己开店折腾了。至于送货，河东县到望都可不远，还有小豹这么个自家人走镖，也放心。 　　两边稳赚不亏，也被搅和得没有再折腾的心，请了人就做拟了契子，当场签约。 　　数量、质量、运输、价格全部写在上面，明码标价，甚至还写了日后有需要加货，以及交付时间。因着第一批货还没出来，也给了一个月的时间，都写在上面。 　　实在很难得。 　　盛柏树按完手印，感叹：“舒公子果然如我听说的那般爽快公正，你放心，这批货我定会按时按量保质送来。” 　　“别给我戴高帽子，我是怕了你们兄妹俩，你后面就直接去找芙蓉阁的人对接吧。”舒安和抿了抿茶，抬抬眼皮，再放下茶盏，直指那啃着月饼的盛夏。 　　“至于你，别糊弄我，你手头肯定还有多的货，至少还能多做点，那些东西全给我。上等货，日后每月也至少给我一百的量。” 　　盛夏：“……告辞” 　　那是不可能的。 　　吃人手软拿人手短，人才和家里签了合作，盛夏就是要拒绝，也得有正当理由。 　　不过需要拒绝吗？ 　　盛夏思考了一下，反正都是赚钱，卖给谁也没差，只是一百块的话—— 　　“不行，顶多五十。” 　　她脸色纠结，变来变去，最后只能应这么多。这已经是她一日的量了，每月一次，一年就少了十二日。 　　盛夏的情绪全写脸上，这般纠结，可以看出这已经是她的底线了。 　　生怕她再次反悔，舒安和果断应下：“成交。” 　　盛夏鼓了鼓嘴，感觉自己被骗了，但又不能这么说，钱还是她在赚，也不亏，只是总觉得麻烦。 　　她挠头，又说着：“我最多跟你签一年，一年后我不一定在这边，我夫君考了举人就要进京，后面说不得就当进士调走了，我肯定要跟着一起去。” 　　而且吧，盛夏暗戳戳地，还是想先去更大的地方看看，再涨价呢。 　　舒安和狐疑地看着她，总觉得她就是想糊弄自己。 　　考官什么的。 　　他记得他们是小地方来的吧？ 　　他在心里嗤笑一声，面上按下，说道：“是吗？你夫君是此届考生？可真巧，包厢外面的阁楼正好能看到贡院。” 　　话落，盛夏立马起身，朝着外面楼阁跑去。 　　她就这么趴在栏杆上，从上往下，果然看到那贡院里面一排排整齐狭小的房间，偶尔有巡卫路过，像是小蚂蚁一般。 　　楼顶风大，吹在她身上，乌发飘飘，绸衣簌簌，肉眼便能看出其中欢喜。 　　“柴哥米哥，快过来，看，你们爹是不是在那里？”盛夏趴在栏杆上，手伸了出去数着，小嘴叭叭。 　　柴哥米哥一左一右站着，也跟着她一起欢喜。 　　“爹爹在中间那排。” 　　“一二三四，唔，应该？” 　　“不对不对，是不是从这边数？” 　　…… 　　舒安和看着他们母子这般，神色一怔，定定地盯着人的背影，良久，才收敛了恍惚的神色。 　　他回首，对上盛柏树怀疑警惕的目光，他也不介意，只是感叹：“令妹，果真一片赤子之心啊。” 　　盛柏树放下心来，心想，果然骂人还是得读书人来。 　　没脑子就没脑子呗。 　　盛柏树点头：“确实没心没肺，舒公子见谅。” 　　舒安和想到些旧事，心里怅然，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垂下眸，问：“不知令妹的夫君叫什么名？若有希望中举，应该不是什么无名无姓的人。” 　　若他都没听过名头，那应该是没希望了，只是不知道是那书生在家里糊弄人画大饼，还是跟前的人纯恋爱脑无端信任了，才觉得能考中举。 　　包间不算大，里外其实也就是两米的距离，盛夏耳朵尖，听到这话便转过身来，倚在栏边。 　　秋风吹散她的长发，她扬着灿烂的笑，神色骄傲：“我夫君叫程渡。” 　　舒安和抿茶的动作一顿，一点点把喷水的冲动压了下去，半晌，艰难开口：“哪个程渡？” 　　这话莫名耳熟啊。 　　盛夏总算想起初来时候的诡异了，她又走回包间，确定道：“就是那个程渡。” 　　舒安和怀疑：“就是那个……” 　　盛夏：“高六尺，俊如谪仙的那个。” 　　舒安和彻底沉默下来，神色变得一言难尽起来。 　　还真是那个啊。 第41章 第 41 章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说这事啊，当时是闹得挺大的。” 　　“其实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程渡那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看着温和有礼，但嘴严着呢。” 　　…… 　　和青路的郭家院子里。 　　管金银穿着一袭金柿的绸衣，盘着妇人头，戴着一套配色的铜饰，整个人看着就是一副富贵模样，大大方方，一点儿也不掩饰自己的喜好。 　　爱钱。 　　她坐在金黄的竹椅上，哈哈大笑：“你不说我都忘了，主要这事在望都闹得挺大的，稍微喜欢凑热闹点的人都知道这事。” 　　盛夏坐在对面，她今日难得打扮了一番。 　　她修了眉，不似平日浓密，此时染着偏灰的青黛，唇瓣也抹了桃粉色的唇脂，乌发半挽，一半用青色绸带束起落在左侧，配着一袭青色素绸长裙。 　　整个人多了些秀丽恬意，看上去温婉大方。 　　她不笑的话。 　　盛夏一笑起来，眉眼弯下，皓齿明眸，整个人灿烂明媚，犹如春光一般，热烈而绚烂，压得一身青衣黯淡，稍微有些不太和谐。 　　但无所谓，不笑是不可能的。 　　盛夏咧着牙齿，捂着嘴笑：“我那日刚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了，但想着夫君马上参考，也就没问，弄着弄着就忘了，金银嫂你和我细细说说呗。” 　　那日书生和舒安和的反应，让盛夏十分好奇，她那美人夫君到底干了些什么。 　　本来是问舒安和的，但这人喜欢卖关子，也可能是小气记仇，不说就算了，还给她留了一句，有其夫必有其妻，就赶人了，也不给她机会再讨价还价的机会。 　　比如说做了这么大笔生意，把她今天买的东西钱都免了，或者说让她再去选一点东西之类的。 　　抠门得要死。 　　盛夏灰溜溜回家，又带着人清货理货、算账，继续讨价还价，并且商量细节，这又是两日过去。 　　今日便十四了，是中秋前夜，也是科举第一场结束的日子。 　　盛夏特意梳妆打扮一番，就等着去迎接自家夫君。 　　巧了，管金银这个大忙人也歇了下来，穿着一身金柿如意，金光闪闪，眼看着都红光满面，也不知道在喜什么。 　　盛夏猜测，许也是赚了钱。 　　毕竟这两日正好是中秋佳节，东西最好卖了，除了那些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的人，大部分人在这个时候，多多少少都会买一些。 　　管金银那铺子里的生意确实不错，不过今日，倒也不是为此，但其中内情就不好说了。 　　她是个爽利人，见盛夏好奇程渡的事，也就直说了：“你那夫君啊，真是个厉害人，刚来望都，就直接给上面的那摊子事给掀了，掀了不说，还给人直接踩泥里去了……” 　　这事说来也简单。 　　望都的大家族多，其中纨绔也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兴起了拿穷秀才取乐的事。 　　一为乐，二也为钱。 　　总有些人自己学识不行，不想着自己提高能力，反而想着出钱把对手拉下去。 　　他们就会设局，下面的人给那些世家子弟，让他们想办法把那些有前途、有学识又少些见识的秀才邀出去‘聚一聚’，打着学习交流的名义，净干些下三烂的事。 　　好一点的，让人沉迷美色，无心科考。 　　这种勉勉强强也算活该。 　　差一点的，就让人染赌、下药伤身，甚至直接伤人，各种威胁。 　　这些‘书会’的发起人都算是望都有头有脸的人，被邀请的人家世多有不及，就是心知不对，也不好拒绝。 　　可人一旦去了，后续就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 　　这些纨绔也不算笨，他们知道找本地人容易惹麻烦，便专挑外地人，又控制人数，自己查人背景，挑那些没什么来头的人。 　　这些人就是真着了道也理亏，不敢闹腾。 　　一年年下来，不少有前途的秀才郎都着了道，这事也没闹腾出来。 　　直到这一次，他们选中了程渡参宴，他愤而离场，又‘刚好’碰上了学政和知府家的公子。他们家世顶尖，恰好也是此次参考的秀才。 　　这样一来，那些个纨绔哪儿还讨得了好？ 　　若只到这，这事情也闹不了这么大，真正让事情闹大的，还在后面。 　　程渡一纸檄文直贴贡院门口，当时正值乡试报名时候，此事便如巨石落了水，荡起千层浪。 　　再后，以程渡为首的一众书生联合请愿弹劾，强势逼着上头调查此事，并在乡试开始前还以前的受害者一个清白，致从五品员外郎家公子以及一众世家纨绔子弟受责。 　　此事牵扯上百人，轻的赔钱，一般的入牢改造，重的，甚至直接流放。 　　程渡这‘始作俑者’也被顶上了风口浪尖，到这一刻都还好，毕竟书生嘛，勇于挑事，也不是坏事。 　　名声传出去了，前途也跟着宽了。 　　偏偏他长得太出众了，就在这么紧张的氛围中，比其他挑事强硬的性格，他那格外出众的外貌也引来一堆烂桃花。 　　先是郑家支房小姐公开示爱，不介意他已成婚，要和他在一起，被他以‘容不及渡’拒之。 　　又有其余众多爱慕女子上门求见，他以科考在前，不见闲人只比学识为由，将表白改为比文，花三日时间，和上百男女比对子比诗比文比辩论…… 　　赢了个盆满钵满。 　　哦，对，比试是有彩头的。 　　金银铜玉皆可。 　　作为擂主，程渡输赢在一九之间，三日之间，大赚特赚，具体的不好说，反正据说他事后给官学捐了一百套桌椅，怎么也得十来两银子。 　　总之，程渡前一事有多激荡人心，后一事就有多让人难言，所以大家提起他才会如此复杂。 　　好好一个英雄，总觉得有点阴。 　　…… 　　这事其实已经过去有些日子了，平日不说还好，一说起来，管金银依旧脸红耳赤，说到兴奋之处还会拍腿叫好，激动痛快之情难以掩盖。 　　那些个世家子平日惹是生非，没少给她们这些普通小商户找事，现在被收拾了，她绝对喜闻乐见。 　　盛夏则张着嘴，听得目瞪口呆，久久回不过神，东西放嘴边半天都吃不下。 　　这，这说的是她那美人夫君？ 　　这人平时在家里光风霁月、文雅清逸，在外面时候玩这么大吗？ 　　她咽了咽口水，总算把那到嘴的酥饼咽了下去，再喝口茶压压惊。 　　管金银看得直乐：“是不是没想到？光看你家夫君那模样，谁想得到啊。” 　　盛夏一点点回过神来，有点牙疼：“是啊。” 　　非常意外，但仔细想想，好像又不那么意外。 　　程渡这人底色就是黑的，往日一点点小事都能记几年，这般试图坑他害他前程的大事，他真老实地咽下去才奇了怪了。 　　再着，听听听听，这名扬的—— 　　这人定然一开始就想到了这一步。 　　再想想自己最近干的事，盛夏眼皮子跳了跳，赶紧再喝了杯水压压惊，总觉得有些不太妙。 　　她没了闲聊的心思，起身：“天不早了，我先去把月饼弄出来，就不跟金银嫂你说了哈。” 　　管金银笑：“去吧去吧，后院有土窑，自己用就是了。” 　　盛夏心惊胆战地跑回院里，然而院子还有棵大榕树，遮掉大半日光，比外面更凉更阴森，让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稳住，稳住，她问心无愧啊。 　　盛夏深呼吸一口气，又跑回房间里，从空间翻出那装着钱的小盒子，打开，一排排整整齐齐的银元宝在日光下闪着白光，冰冰凉凉，却让她的心一点点暖了起来。 　　没问题，完全没问题。 　　这可是白花花的钱啊。 　　盛夏这两日把明面上箱子里的货卖出去了。 　　五十八块六两六的，赚了三百九十六两银子，一百块单价六百六十六文的，值一百三十三两，剩下一百文的数量最多，但也最便宜，只七十两。 　　全部加起来凑了个六百两。 　　盛夏以前哪儿见过这么多钱，一拿到手，那日买些胭脂水粉去去了小十两，这两日吃吃喝喝，不知不觉又没了十两银子—— 　　她觉得，这钱也没有想象中的耐用。 　　至于把空间的也卖了再赚点钱，盛夏怕自己控制不住手，打算回去先买点地冷静一下。 　　不过，这一次生意之后，她也有了想法，日后再做香皂卖，也只做最贵的那种了，省事又省力，反正有舒安和那么个冤大头在，也不愁没人买。 　　至于其他的香脂头油这些，卖不卖的不好说，她先学学给自己和家里人弄点，这玩意儿用着还真不一样。 　　盛夏捏了一把自己的秀发，看着比平日更乌黑飘逸的发，再闻着那浓郁的桂花香，心里不免陶醉。 　　回头就得给她的美人夫君安排上，家里几个孩子婆婆也用用，还有她爹娘哥嫂侄子们—— 　　她果然还是得学着自己做。 　　盛夏从床上翻身起来，盘着腿，把装满了银子的盒子关上，又放到空间里去，再看里面那一堆‘便宜货’，就有些不太顺眼了。 　　等下次就把你们卖了。 　　她喜滋滋地起身，拍了拍沾满银臭味的手，开门朝着外面走去。 　　院子里，柴哥米哥还有盛柏树小豹在干活，瞧着她一会儿一个样的脸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盛夏哼着歌儿，走到边上用自家的香胰子洗了手——用的六六六文那个，再贵的就不划算了，家里那么多人，没这么浪费的。 　　再说了，他们自己天天都喝着灵泉水，不缺外面抹这一点。 　　她擦干净手，问：“哎，馅料和皮都弄好了吗？不能再拖了，再拖一会儿赶不上了。” 　　盛柏树见她这模样，额头青筋跳动，没好气：“谁让你事这么多的？花那么多钱买这些破玩意儿，能买多少月饼了？” 　　再说，她要真想做月饼，早两日不行吗？ 　　想一出是一出。 　　盛夏理直气壮：“外面卖的哪有我做的好吃？料都不一样。” 　　盛柏树阴阳怪气：“是啊，一两银子的大火腿呢。” 　　除了一根大火腿，她还买了一大堆东西，面粉、糯米粉、米粉、玉米粉、白糖、花生油、玉米油、芝麻、红枣、红豆、核桃杏仁…… 　　再具体的盛柏树不记得了，因为不能细想，一细想脑中就有无数的钱字飘过，压着他心口疼。 　　盛柏树：“你个臭丫头，能不能省点钱？钱赚了也不是这么花的，都能买两亩旱地了。” 　　盛夏当没听到，挥手：“一边儿去，继续熬着豆沙，外面卖的看着就不好吃。” 　　马上中秋到了，她打算自己手搓一顿月饼，用的是加了灵泉水的井水，再加上她的手艺，味道绝对足足的，到时候让她美人夫君带些进去。 　　人这几日就挤在那小小的房间里，肯定累惨了，她都能想象到他一会儿出来眼下青黑面色泛黄的丑模样了。 　　那可不行。 　　除了夫君，上次那两个小少爷也得送点，就一点。她买了木盒，到时候一种口味放一个，每人送一套月饼，再送一篮子家里的水果。 　　礼轻情意重嘛。 　　她这个人，商是商，情是情，反正做事有自己的一个标准——那就是开心。 　　活着嘛，开心最重要。 　　她卖香胰子，一分不让，因为不想；她送东西，一套一套，也不会心疼。 　　盛夏挽起袖子，给自己套了个围裙，就开始过来自己放料弄月饼的馅了。 　　八个口味：豆沙、枣泥、火腿桃酥、桂花果仁、咸蛋莲蓉、椒盐芝麻、玫瑰花馅、青梅黄皮。 　　有甜有咸。 　　反正他们家没有人会不喜欢吃，至于小少爷们喜不喜欢，那不管了，只要不过敏就行。 　　那边，柴哥米哥端坐在边上，努力地抄写小纸条，小心翼翼地把配料这些写在上面，到时候一起塞月饼盒子里，免得出意外。 　　就这么，六个人分工合作，总算在申时时候，把一锅锅月饼做了出来。 　　那真不是一点半点，大大小小全部加起来，得有小五十斤。这玩意儿做一次麻烦，不如一次多做点，吃点送点，她再放空间里藏点。 　　不怕吃不完。 　　盛夏手脚利落地分着东西，说着：“这些大月饼夯实，小豹收着，晚些回去给洪镖局他们送去，这几个柴哥米哥先给金银嫂他们拿过去，礼盒装弄了五份，余个三份应该够用，不够就用油纸的代替……” 　　月饼一份份分好，散装，简装，精装层层分好。 　　盛柏树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这些，也不得不感叹，程渡这人确实有些本事。 　　他这妹子以前在家的时候，给家里大人孩子分糖都分不均匀，现在走起礼来一套一套，比起他们都周到得多。 　　盛夏不知道自家二哥的感叹，只继续分着东西。 　　她能这么轻松地把这些事情弄好，确实也是程渡的功劳。 　　他这人细心不说，也格外有耐心，会专门写下每个节日该送的礼，其中种类、数量、价格，层层分好，甚至还会写明各种注意事项，和她讲解。 　　唔，至于怎么讲解，那就是夫妻之间的小情趣了。 　　盛夏压着嘴角，就这么把东西分好，最后又一一检查，确认没有出错，才拍了拍手。 　　“行了，出发吧。” 第42章 第 42 章 　　酉时初至，贡院内延续三日三夜的考试准时停止。 　　发卷人前去自己负责的考房将卷子收上，又把人放出。 　　一个个进来时意气风发的秀才郎们又拖着大包小包的行囊朝外走去，顶着青黑的眼角，神色萎靡，更有甚至，走一半就瘫软在地，得歇些脚再继续了。 　　而这般考试，还有两场。 　　他们今日回去熟悉小睡一夜，明日寅时便又得继续熬着，一想到这，大部分考生的脸都黑了又黄，没了对乡试科举的憧憬和激动。 　　尤其是第一次参考的人。 　　比如说方学文，他自小锦衣玉食，身边一切有丫鬟小厮代替，吃过的苦也只有吃药，这会儿头一次经历乡试，只觉得腰酸背痛，脑袋也昏昏沉沉。 　　他今年才十七，又是娃娃脸，本身白白嫩嫩很是显小，这会儿看着也沧桑了个三岁。他艰难地拖着自己那点行李走在路上，简直要哭出来了。 　　苦啊，实在太苦了。 　　读书已经够苦了，怎么科考还要这么折磨人啊。 　　他心里哭唧唧，面上绷着脸，一步步拖着步子走在路上，只觉得这进来时候短短的路，现在无限远，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方兄弟。”突然，他听见一道略微熟悉的声音。 　　方学文转过头，在一堆萎靡沧桑的脸中，看到一张面如冠玉、神采奕奕的俊脸，差点给他眼睛闪瞎。 　　这，他们参加的是同一个科考吗？ 　　方学文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都不用镜子也能猜到自己的鬼样子，眼下青黑，皮肤干糙，疮痘又起，肯定糟糕透了。 　　“程，程兄。” 　　他今年不过十七，而程渡已经二十七了，不管是从年龄还是学识气度，人都担得起这声兄长称呼。 　　程渡个子高力气大，只单手背着身上的行囊，他缓步过来，抬手接过方学文的东西，解救了人差点被压垮的脊背。 　　他笑：“我帮你拿吧，你第一次乡试，不适应是正常的，等回去好好泡个澡，让人给你揉一揉，明日会好一些。” 　　方学文觉得这不是第几次考的问题，这再考一百次，他也适应不了咧。 　　但他也要面子，勉强点头：“程兄说得是。” 　　程渡知道他这会儿已经快不行了，也没有和人多说话，只帮人拿着东西继续往外。 　　这般又走了一会儿，他们又碰上了同样被科考折磨得眼角青黑、神色萎靡的严翊雪。 　　两个难兄难弟看看对方，看看自己，再看看一旁跟打了光磕了药似的程渡，笑得，非常勉强。 　　输了，输得透透的。 　　正值青春年华的他们，竟然比不过一个‘中年人’，两人面上绷着，心里蔫蔫，俨然没了先前权贵公子的气派模样，多了些孩子气。 　　程渡只觉好笑，但还是照顾着少爷们的面子，只替他们拿了拿东西，又放慢脚步，跟在他们后面。 　　他身上大包小包，但神色坦然，端着那张容光焕发的俊脸，不仅不似那跑腿拿东西的小厮，反而更似体恤下人的少爷郎了。 　　方学文严翊雪：…… 　　贡院外面人来人往，各个秀才郎的亲人下属早就等待于此，只待人一出来便迎接上去。 　　严家和方家的也不例外，两家关系亲近，占据考场一边。女眷们挨在一起，捏绢四望，眼看着两人总算出来，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快速迎了过来。 　　其中最显眼的，要属那穿得富丽的中年女人，她们心疼地看着人，问着情况，很是亲昵，一看便是长辈。 　　就是富贵人家，亲友之情也依旧与寻常无异。 　　程渡没打扰他们，只是把两人的行李递给两人的贴身小厮，让他们自己安排，再一回头，他对上一张明媚到了极点的脸，往下是两张一模一样的小脸。 　　“夫君——” 　　“爹爹——” 　　母子三人齐声。 　　程渡脸上笑容浓了几分，声音轻柔：“来了啊。” 　　“先吃点儿。” 　　盛夏把早就准备好的水壶给他递来，里面是从家里带来的母鸡熬的鸡汤，油渍全撇干净了，还加了灵泉水，不担心后面肠胃。 　　除了鸡汤，她又给他递来一碗鸡肉粥，让他先垫肚子。 　　程渡笑着接过东西，也不讲究，就这么站在边上小口吃喝起来。这几日在考房，只能吃些简单白粥干饼子，也不敢多吃，免得到时候想上厕，被按了章。 　　不能说饿肚子，但人也很难顺气，总觉得哪儿不对。 　　现在鸡肉粥入肚，再喝两口浓香的鸡汤，瞬间驱散那股躁意。 　　程渡默默喝完一碗鸡汤，低头看着妻儿，刚想说什么，嘴边又被塞了半个巴掌大的小饼。 　　盛夏笑眯眯：“我亲手做的中秋月饼，是你最喜欢的鸭蛋黄，这次定然圆圆满满、称心如意。” 　　鸭蛋也是自家的咧，比外面的好吃。 　　程渡失笑：“累不累？” 　　盛夏弯着眼：“你才累呢，家里烧了水，我专门买了去疲劳的香油，一会儿泡泡好好歇息。我还准备了些月饼，要不给他们送点？” 　　她用眼神示意那边的方学文和严翊雪他们。 　　程渡怔了怔，眼神一片柔和：“辛苦你了，送一份吧，你亲手做的，比什么都好。” 　　盛夏得意：“必须的，我准备了五份带盒子的，还有一篮子散的月饼……” 　　东西盛柏树和小豹子背着呢，大大小小已经装好，装好的五份单独放着，简洁又显郑重，于他们这般身份而言，刚刚好。 　　程渡看一眼就知道该如何分，他抱手：“辛苦二哥和小豹了。” 　　盛柏树瞥他：“我可不辛苦，盛夏折腾这些才没少费劲费钱。” 　　程渡叹息：“二哥之意我明白，我定不负她。” 　　盛柏树没接这话，好听话说着简单，做起来，还得接着看，他把东西递了过去。 　　这道理程渡也懂，他并没有多说，只是心里也不太明白，他们夫妻二人已经成婚快十年，孩子都七个了，这些人为什么总担心他们闹掰。 　　他无奈一笑，把那两份月饼和果篮拿出，让他们稍微等一下，转身看着盛夏，笑：“你带着两个孩子与我一起吧。” 　　盛夏看了看那边，思索了下，道：“不然让柴哥米哥单独送去？” 　　她今日听着管金银说事，就猜到这故事里关键人物，学政与知府家的孩子多半就是方学文和严翊雪了，这来头不可谓不大，比他们先前知道的通判还大。 　　若只有他俩还好，年轻人稍微随意些正常，但现在他们那亲娘也在，他们这东西寻常，特意送上倒稍显小气，让人理解为攀关系就不好了。 　　让孩子来倒无妨，兄弟俩年纪小，又是双生子，长得机灵，招人欢喜，送东西正好。 　　程渡也笑，低头看着两个儿子，轻声：“柴哥米哥敢吗？” 　　若问他们行不行，那不一定行，但要说敢，那必须敢。 　　兄弟俩挺着胸，声音洪亮：“敢！” 　　程渡笑了笑，便把包好的月饼和篮子递给他俩，让他们单独送去，并且嘱咐：“记得说些好听话，会说吗？” 　　兄弟俩手臂挂着篮子，怀里抱着月饼盒子，点着脑瓜子。 　　他们已经思索了几日的好听话，就等着爹爹考完和他道喜，现在刚好练习一下。 　　见着，盛夏和程渡都笑了，摸摸他们脑袋，让他们送过去。 　　兄弟俩看看对方，压下紧张，迈着小腿朝着那边人群跑去。 　　“方叔叔/严叔叔，这是我娘亲手做的月饼，还有家里自己种的果子，明日中秋，定吉星高照、吉庆有余，也提前祝您祝蟾宫折桂、一举登科……” 　　兄弟俩一个跑方学文那边，一个送严翊雪这头。 　　两个年轻人才经历了生不如死的科考，萎靡无力，恨不得原地躺下，现在只强撑着，所以也忘了和他们一起出来的程渡。 　　这会儿柴哥米哥端着礼物过来，他们才反应过来，不免有些羞愧。 　　但柴哥米哥也没给他们说太多话的机会，兄弟俩看着这一群锦衣华服的人，还是紧张咧，绷着小脸说完话，把东西递给人，就行了个礼，火速跑开。 　　顺着他们跑的方向，人群中，程渡和盛夏夫妻俩的身影格外明显。 　　夫妻俩一人白衣绣着青竹，一人青衣绣着白月，一个俊美无铸，皎皎如月，一个明媚昳丽，灿烈如日，便是最普通的料子，也被衬得名贵起来。 　　方学文只觉眼睛又被闪了一下，脚步一动，就见如画的夫妻俩一个颔首一个挥手，就这么带着两个孩子走了。 　　就只是打个招呼罢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怀里的木盒，打开盒子，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纸条，打开，上面是标准的行书小字，差点风骨，一看就是小孩子写的。 　　上面写着种种用料，其中还特意强调是娘亲亲手做的，很好吃，最后还有一个可爱的小老虎画符。 　　方学文不由笑了出来。 　　“写的什么呢？”旁边，他娘亲邢霞凑了过来，看完也跟着笑了出来，“这俩孩子真有意思，他们亲爹就是那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程渡吧？” 　　别说，和传言中一样，貌比潘安，容胜宋玉，俊得晃眼。 　　方学文点头：“是程兄，他妻子正是进考那日来的，夫妻感情甚笃。” 　　邢霞晲他：“我怎么觉得话里有话呢？” 　　方学文讪讪：“这不是表姐——” 　　邢霞拧他胳膊，没好气：“我是那种人吗？你表姐也不是那种人，她就是嘴花。算了，懒得说她，先回马车上，家里都安排好了，你洗漱一下就好好歇着，明日一大早又得起来，你撑一撑……” 　　方学文也累得够呛，便把其他的事情先放一边，一回家就往浴室走，浸到那温水里后，整个人都松了下来，总算有了两分活意。 　　他爹严苛古板，娘亲也管得严，他年纪小，除了一些打扫的小丫鬟，并没有亲近的没有贴身丫鬟，一应大小事都是小厮负责。 　　方学文泡在热腾腾的水里，额上后背大片红疙瘩，他打着哈欠，看着小厮端来的香胰子精油，突然想起了什么，喊道：“毕绍毕绍——” 　　毕绍是方学文的心腹，比他大两岁，从他五六岁时候就跟着他了，性子沉稳细心，处事周到，身边大事小事基本都是他在处理。 　　但是服侍洗漱这一类事就由另外的仆从负责了。 　　听到唤声，毕绍走了进来：“少爷有何吩咐？” 　　方学文：“哎，前些天沈家娘子不是给我分了个香胰子吗？你去给我拿来用用。” 　　毕绍应声，没一会儿就将其拿了过来。 　　这香胰子模样还算精细，质地清透，闻着有一股子药香，一湿水打了上去，很快就搓下泥不说，就连起疮的地方都舒坦了些。 　　方学文意外，又道：“有些饿了，你去把盛娘子给我的月饼拿来。” 　　毕绍再次过去，等回来之后，他脸色沉了一些，声音带着些愧意：“只剩一半了，其余的被表小姐带走了。” 　　方学文听着表姐就头疼，摆手：“算了，我先尝尝。” 　　这月饼不算大，一块也就小半个巴掌大，放到嘴里三四口便没了，又因着每一块味道不同，所以这块还没尝出味，下一块就没了。 　　方学文本来只是想尝尝的，尝着尝着，就只剩下空荡荡的月饼盒了，他这刚起劲，不免有些郁闷：“以后盛夫人再送什么过来，都藏好点吧，不对，是不是还有水果？” 　　毕绍心情沉重，觉得自己的完美管家生涯遭到重创，他艰难地点头：“表小姐已经拿走了。” 　　方学文一脑袋钻进水里，再憋红着脸出来：“快去给我要回来，至少给我留几个。” 　　…… 　　相似的场面也在严家出现。 　　倒不是他们没有吃过好东西，而是盛夏做的，本身就是好东西啊。 　　作为一个赚一文钱花一文钱、并试图每一文都花在吃上的月光族人，盛夏在吃这方面，非常有研究。 　　她煮饭时候猪油、菜油、花生油、芝麻油、牛油各煮各的菜，不会随意混着，做菜又有清蒸、红烧、火烘、爆炒、油炸、卤酱…… 　　没有她不会的，只有她钱不够弄不下来的。 　　别的厨子做饭，大部分是为了赚钱，她是为了解馋——加了真情实意不说，还有灵泉水的加持。 　　这玩意儿要说什么起死回生，那差得远了，她三哥的眼睛都没救回来，但疗养身体增鲜育活却是一绝，种菜的时候加一点，做菜的时候再加一点—— 　　盛夏心再大，但也知道自家的东西比外面好。 　　她这次出来就专门带了自家的萝卜、土豆、豇豆、南瓜、大青菜等蔬菜咧，有些是放车队上带来，有些是直接塞空间里。 　　比如说鸡蛋鸭蛋鹅蛋这些不方便的。 　　反正她出门大筐小筐，也没人会去具体检查有哪些东西，她就心安理得地把东西放空间。 　　今日是十四，距离中秋还有一日，但明日程渡就又要去考试了，现在也就当提前过了。 　　一群人回了小院，盛柏树和小豹就回镖局的落脚点，左右明日才是正经中秋，他们再来就是了，今日就让他们一家四口聚一聚。 　　盛夏没留，只让他们先把月饼和水果带走，就回去忙碌。 　　程渡这次没帮忙，便是他已经考了三次举人，这一次还有灵泉水养身，也十分疲累。连着三日被关在狭小考房不能走动，身体不说，心里格外难受。 　　他打算先泡个澡。 　　“爹你先歇着，我们来。” 　　柴哥米哥阻止了他，兄弟俩年纪小小力气可不小，一个打水一个拎水，不让他掺和一点。 　　程渡看着来来回回跑着的儿子，再看在边上折腾饭菜的妻子，只觉得原本空荡阴凉的小院也变得炙热起来。 　　他索性抬了小凳坐在一边，轻叹：“若是油盐酱醋茶和娘也在便好了。” 　　盛夏在一边淘着米，听到这话，只笑：“你这叫远香近臭，真等他们来了，你就不会有这感觉了。” 　　就这小院，他们四人在还将就，若其他崽子再过来，那闹腾腾的，没有一刻安静的时候。 　　程渡改口：“那把茶姐带来，她乖。” 　　盛夏晲他：“现在不掩饰偏心眼了？” 　　程渡笑笑，抿了抿茶，颇有两分理直气壮：“家里可就茶姐一个女儿。” 　　盛夏也不由笑了出来：“算了，回去多给油盐酱买几本书吧。” 　　至于醋哥，那，着实是野狗一般的崽，闹腾得不得了，很难让人心生愧疚。 　　夫妻俩眼神对视，倏的笑了起来。 　　想来，都想到了此。 　　就着这个话题，他们又说起了家里的事，又说着望都的见闻，说着说着，又说回科举。 　　程渡说着：“我科考时候，曾通判有遣巡卫来照顾我。” 　　盛夏愣了一下，有一会儿才想通其中关系，意外：“是，贺夫人那边的关系？” 　　程渡点头：“贺夫人来历应该不简单，也，比想象中有情谊一些。” 　　那日，他妻子生死不明，躺在医馆，他们却只留了一个管家，说了只言片语就走了，他还以为是些忘恩负义之人呢。 　　便是贺惜后面送来大批物资，也不改程渡的想法。 　　不过钱恩两讫罢了。 　　这些大户人家惯会用此手段，就是为了不给人留话柄。 　　但她走前又留了通判这中间人的名号，如今人又特意照顾，想来便不是那个意思。不然，其实此事已经了，两边日后正常不会再有任何接触。 　　盛夏蹙起眉头，捏了块月饼放嘴里，嚼了几下：“那可要去拜会一下？” 　　程渡轻叹：“通判大人一片好心，我们若不去，反而失了礼数，只是这事，等我考完再看。” 　　盛夏继续嚼着：“那我明日也去送个月饼？” 　　程渡哭笑不得：“可也不可。” 　　“那就去吧，你先写个拜帖，我到时候一起拿去。”盛夏轻哼一声，走过去坐在他腿上，捏着他的脸，“你这人啊，有什么不能直说，非要弯弯绕绕的，有意思吗？” 　　程渡搂着人，轻叹：“是我的错，我以后改。” 　　盛夏扑哧笑了出来：“算了，就这样吧，猜着也挺有意思的，反正我没事干。” 　　还可以练练脑。 　　她现在在外面，谁说阴阳话都逃不过耳，亏了面前这人。 　　盛夏捏着人的脸，感叹，也不知道这么一看起来霁月光风的人，怎就生了这一副十八弯的心肠，弯弯绕绕个没完。 　　十分表里不一，但她喜欢。 　　程渡看着她笑眯眯的模样，搂着人往上两分，轻声：“怎么无事？家里家外，哪儿少了你操持？” 　　盛夏挺直腰，微微眯眼，俯视人：“你今个怪怪的，可不太对劲。” 　　程渡抬眸，漂亮的眉眼一片柔意，单薄的唇也格外润红，他带着些喟叹。 　　“怪吗？只是以前一叶障目，总觉得无论去了哪儿，你都在家里，在不在一起都无妨。这次你跟来了，却哪哪都不一样了，这让我日后如何受得？” 　　盛夏嘴角扬起，她左右瞅瞅，做贼似的，低首印在他的唇上，一触即离。 　　她眸光璀璨，戳着人的肩：“知道就好，但是无事，你以后去哪儿我都会与你一起的。” 　　程渡盯着她，黑眸深深：“不嫌舟车劳顿？” 　　盛夏搂着他的脖子，笑：“我喜欢往外跑，见的都是新鲜事。” 　　程渡：“不嫌院子小？” 　　盛夏：“我日后赚钱换大院子。” 　　程渡：“不嫌人情往来麻烦？” 　　盛夏：“等你升官了，就等着别人考虑我们了。” 　　程渡搂着人，把玩着她的手指，一颗心被暖意充斥，眼眸也柔得似能溢出水来，他有些控制不住，便想吻上去。 　　下一瞬，怀里的人就已跳了下去。 　　盛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靠在桌边，捏着一块月饼小口啃着：“哟，弄好了？” 　　“好了，爹爹快去沐浴吧。”柴哥米哥带着些激动的声音传来，“我们给爹爹搓背揉肩。” 　　盛夏瞅了一眼旁边的某人，眼中带上两分揶揄，笑眯眯：“好啊，柴哥米哥真棒，是不是啊，爹爹？若是油盐酱醋茶也在，一定可以享受天伦之乐，可真是快活似神仙啊。” 　　七个孩子挤一起，想快活？ 　　梦的吧。 　　不说白日，怕不是他们夜里睡觉，床上都得塞一个。 　　程渡看着她狡黠的模样，轻轻叹气，心想，日后进城，还是得租大点的房子。只一个小院，实在是，非常不方便啊。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坐在凳上，静坐几瞬，才端着清霁的模样起身，含笑：“那就辛苦我们柴哥米哥了。” 　　我们柴哥米哥。 　　我们。 　　柴哥米哥脑中无限循环着一句话，有些黑的脸蛋瞬间变红。 　　程渡以往甚少这么亲昵家常，虽然他说话温和，看似没有脾气，但又犹如远山云雾一般，带着些疏傲威严，让几个孩子又喜欢他，又怕他。 　　柴哥米哥也不例外，所以先前才会那般紧张，担心他不喜他们过来。 　　这会儿被这般亲昵叫着，他们心里就跟有旋风卷过似的，一下子就把其余烦恼卷掉，肉眼看着都更小孩子气了。 　　盛夏冲着他们眨了眨眼，似在说，看吧，我就说你们爹爹最喜欢你们了。 　　兄弟俩有些不好意思，扭扭捏捏：“那，那，爹，爹爹快来洗吧，一会儿好早点休息。” 　　程渡朝着他们走去，走到身前时，特意揉揉他们的脑袋：“等爹爹考完了也替你们搓搓。” 　　两个小家伙脸就更红了，扭扭捏捏地嗯着。 　　盛夏在院子里看着，笑容也灿得犹如脑袋上那一轮，她转过身，挽起袖子继续弄起东西。 　　焚香、染烛、拜月。 　　虽不是中秋，却也无差了。 　　不过因着第二日寅时又要进场考试，程渡最晚三点便得起来，简单的拜月之后，天色刚黑，他便进屋歇着了。 　　盛夏另睡一个房间，免得影响人。 　　院里，她特意买的长烛燃着，照着圆月从东到西，从十四再到十五，也算是正儿八经的中秋拜月了。 　　寅时刚到，程渡准时起床，拿上昨日便备好的清水干粮新褥柴火等科考用品，再次前往贡院。 　　盛夏自然也一路相送，她目送着程渡进了考场，伸了个大大懒腰，看着头顶那一轮圆月，思索着今日的事务。 　　没来便算了，这来都来了，总要把后勤弄好。 　　通判啊，她得先打听打听。 第43章 第 43 章 　　八月十五，中秋日。 　　望都一大早就热闹了起来，街道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各家早早挂上花灯彩带，迎着今日的月桂。 　　金粉堂里，舒安和端坐包间，看着对面老实坐着，一副无辜单纯模样的人，再看身前的一盒简陋月饼，不由微笑。 　　“我看起来是什么很好说话的人吗？” 　　不说两边谈判，他这舒家少爷吃了个闷头亏，就说私底下，这人先前对他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张嘴爱要不要，闭嘴偷窥。 　　他，舒安和，舒家少爷，也是有自己的骨气的。 　　他可不是什么招手即来挥手即去的小跟班。 　　盛夏只扬着笑，又笑眯眯把东西挪了挪：“你先尝尝嘛，这是我酿的米酒，喝喝，我们边喝边说，大中秋的，别生气。” 　　这脸皮厚的。 　　盛柏树和小豹在一旁看得脚趾抓地，只当自己不存在，柴哥米哥也低着脑袋红着脸，很不好意思。 　　盛夏全然不在意，只寻常一般，催人吃东西。 　　舒安和明明占据主导位置，被人讨好着，但依旧莫名憋屈，这女人，简直就是克她的，若不是她长得…… 　　算了。 　　他深吸一口气，冷笑一声，端起那米酒喝下。 　　他堂堂舒家少爷，手底下产业无数，什么好酒没喝过，会稀罕这女人土法手酿的米酒？ 　　这是米酒？ 　　入口清甜，米味醇厚，润过嗓子，让因秋燥略有不适的嗓子都好了许多，入了肚，也格外舒服。 　　舒安和神色微变：“这米酒——” 　　盛夏笑：“好喝不？再吃吃月饼？” 　　舒安和觉得自己不能动，一动肯定又要落入下风，但米酒都喝了，再吃点月饼应该也没问题吧？ 　　他手比脑袋快，等反应过来，手上也拿着月饼了，这会儿再放下去更失骨气。他只能冷着脸，把月饼一口口吃完，咽下。 　　盛夏又推：“还有自家鸡下的蛋，自家栽的果子，不值什么钱，舒公子别客气。先前多有失礼之处你别介意，我这人啊，对谁都这样。” 　　除了她家美人夫君。 　　没办法，美人总有些特权，尤其是这种被自己骗回家的美人。 　　舒安和见她理直气壮，憋屈又无语，半晌，嘲道：“你这人能安然地活到现在，也是命好。” 　　盛夏当他夸自己了，笑：“这也没错，我成婚前，娘家父母兄弟对我极其爱护，成婚后夫君婆婆也是极好。我们住在乡下，也不需讲究太多，也就随意了些。” 　　舒安和信她才怪，就看她这次找来，还带上这么多不一般的东西，就知道这人懂得很呢，只是懒得装。 　　他又捏了块月饼，微抬下巴：“说吧，找我何事？” 　　看他如此，盛夏就知道事情妥了。 　　她接触的外男不多，但孩子多啊，一看一个准。 　　她笑：“倒也没什么，只是望都通判曾大人和家里有故，我贸然拜访不好，不拜也不好，就想找舒公子打探一下。舒公子宽宏大量、气度不凡，肯定什么都知道。” 　　舒安和瞥她，又来一句：“夫唱妇随，诚我不欺。” 　　这夫妻俩看着不一样，但脸皮都一样厚，做的事，一个比一个夸张。 　　反正换作他，不管是和人打擂赚钱，还是带礼上门遇冷脸，都是要羞死的事。 　　他们倒好，一个比一个坦然。 　　舒安和嘲讽之意明显，但盛夏听着还是这话觉得好听，她笑吟吟：“毕竟是夫妻，总要像一点。” 　　舒安和牙酸，他又喝了一杯米酒，没什么好气地说着：“你若说这望都通判，那我确实知道，我劝你最好别去。这人性子强硬又迂腐，最讨厌有人上门讨好，每年都有上门拉关系被扔出来的人。” 　　盛夏惊：“竟然这样？” 　　那贺惜到底是什么来头啊，能让这样的人主动和他们打招呼，还给她夫君走关系。 　　“自然，若不是如此，他也不会连着被贬几次，这人是武将出身，不懂变通，一言不合就动手。”说到这舒安和又瞥了盛夏一眼，特意强调，“你最好远着点。” 　　两个都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到时候真打起来，啧，反正吃亏的肯定不会是通判。 　　盛夏哦了一声，又问：“他们家具体有什么人呢？” 　　一看就是不死心。 　　舒安和与她没这么熟，先前提醒也算仁至义尽了。 　　他心有预感，这对夫妻俩来路怪得很，虽然没什么出身，但最好还是少掺和他们的事，免得被拖下水。 　　他道：“曾通判有一个妻子两个姨娘，家里儿子两个，都已经成年娶妻有子。大儿子在边疆留守，身边的只有没出息的小儿子，还有三个孙子两个孙女。” 　　盛夏眨眼：“那你可知，他们可有认识什么姓贺的人家？” 　　舒安和神色一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看你这可不止一点故交啊。” 　　盛夏又给人端米酒，笑：“哎呀，都差不多，反正以前都没见过，舒公子再给我说说，我乡下人没听过大人物的事。” 　　舒安和压着翻白眼的冲动，继续：“我先前说了，曾通判武将出身，他以前的顶头上司武安侯就姓贺。” 　　盛夏又倒了一杯米酒。 　　舒安和伸手正要接过，就见她直接往嘴里一倒，然后拍着锁骨压惊。他手一挪，反手拿了块削好的梨放嘴里，果真也清甜无比，比他吃过的上等贡梨也不差几分了。 　　他眸色深了两分，再打量面前除了容貌身段性格之外平平无奇的乡下妇人，多了几分考究。 　　“至于武安侯，他二十年前领兵守城，满门忠烈牺牲，只剩下一名独女，名叫贺惜。陛下特赐其县主爵位，食邑五百，从小由太后亲自教养，前段时间正好来了望都，现如今已经走了。” 　　舒安和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米酒，又抿下，状似不经意地说着：“我听说，她似在底下遇了袭，曾通判那段时间都调兵了，也不知道人抓到了没有。” 　　盛夏又喝了一口米酒压压气，惊：“这么吓人？我这次一路过来只遇到几只黄鼠狼，我还以为他们说有贼寇是吓唬我呢。” 　　舒安和定定地看了她几瞬，假笑：“还有要问的没有？没有我就走了。” 　　盛夏再次举手：“你这里有上等白酒吗？我想给我爹娘买点泡药酒。” 　　她已经做好了后面和程度赴京的准备，要说放不下的，就只有她爹娘这边了。他们年纪大了，万一像上次那般突然晕倒—— 　　没有灵泉水她不放心。 　　思来想去，这水最好的保存方法就是撒酒里，她给她们弄点，刚好她那边还有上好的药材，到时候再去山里抓条蛇。 　　完美。 　　她可真是聪明啊。 　　盛夏喜滋滋地想着，又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了。 　　舒安和看她这般，似笑非笑：“你当我是什么？杂货铺老板？” 　　盛夏一脸无辜：“哪儿呢，我只是想起，我家里还有一些之前做的好皂，可以提前卖给你，也懒得后面折腾。” 　　舒安和深呼吸，开口：“你要多少酒？” 　　“一百，两百，斤？”盛夏掰着手指，扭头看向自己二哥。 　　盛柏树面无表情：“当水喝呢？” 　　盛夏嘀咕：“我也得给自己留点啊。” 　　他们家那么多人呢，而且这玩意儿放越久越好，要弄就多弄点，她也好多掺点灵泉水，免得效果不好。 　　舒安和只微笑：“上等好酒？你知道一斤多少钱吗？” 　　盛夏真没考虑这个，她手里可是有六百两的人呢，这，这，她弱弱：“那你给我拿两百斤一两左右的好酒吧，实惠一点的那种。” 　　舒安和没了脾气，他目光扫过桌上的米酒和水果，闭眼再抬：“我给你两百斤上等好酒，你做成药酒分我一半。” 　　盛夏不乐意，她可要用灵泉水和人参这些呢。 　　盛柏树看她这表情，眼皮一跳，先一步直接应下：“舒公子大气，您放心，我们一定不偷工减料，做好了届时和香胰子一起送来。” 　　还算识趣。 　　短短几日，舒安和已经从嫌盛柏树太难缠不想和他打交道，到现在只想和他打交道了。 　　难缠，比瞎搞好多了。 　　一行人坐在这里也不过半个时辰，舒安和却有一种待了半日的虚脱感，确定没问题了，他起身转身就走，头也不回，直直离。 　　“你知道药酒要用多少好东西吗？” 　　“你知道上等好酒多少钱一斤吗？” 　　包间里，兄妹俩异口同声地说着，脸上全是对对方的恨铁不成钢。 　　盛夏不服：“能多少？” 　　他们县里的酒十来文一斤咧，贵点大不了几十文，她这再贵点的，一两银子也够够了吧？ 　　盛柏树冷笑：“没见识的土包子。” 　　盛夏：“你才没见识。” 　　盛柏树：“人家好酒，几百上千两一斤，你动动你的猪脑子，就你那点钱，口气倒是大。” 　　还上等好酒，还随便一两百斤，她怎么不找个地方照照镜子，看那脸皮是不是金子做的。 　　盛夏被惊到了：“就那破酒？” 　　她打一两银子都是给面子了，这玩意儿能有什么技术含量啊，味道不都一样？材料就那些个粮食，凭什么这么贵啊。 　　盛柏树深呼吸：“什么都不懂的乡下丫头，舒公子那边，既然人开口要药酒，他给的酒绝对不会差，你就偷着乐吧。” 　　到时候说不得还会连着药一起送来，也是这死丫头不藏着，人精明的一看就知道她有好东西。 　　只是他们这些乡下人这点好东西，好坏就那样，做点皂出来，算算也就几百两，人家随手一日都比这多，可看不上这点小玩意。 　　盛夏沉默了，久久不说话，看起来表情沉重。 　　盛柏树怀疑是不是自己话说重了，毕竟土包子什么的，听起来确实不好听，正思索开口安慰一下人。 　　让她放平心态，她赚的钱已经够多了，不用自卑。 　　盛夏回过神了一把拍在大腿上，两双乌溜溜的眼睛有些绿，郑重道：“盛老二，有我这么个妹妹，你真的偷着笑吧。” 　　她日后，绝对会成为小富婆的。 　　这人啊，果然还是要出门，在小地方待久了，哪儿知道外面还有这么多财路啊。 　　盛柏树嘴角一抽：“我真是上辈子修的福。” 　　这一世才有这么个倒霉妹子。 　　盛夏起身踩了他一脚，再看自己的儿砸侄子，又变了个脸，笑吟吟：“走吧，我们回家准备东西，一会儿再上门。” 　　柴哥米哥小豹没有异议，点头听话。 　　盛夏又晲了一旁嘲讽的亲哥，似在说，看看别人，看看你。她对他态度差，那都是有缘由的。 　　盛柏树手有些痒。 　　盛夏熟练地远离他，她一手拉着一个儿子，正要离开，再看桌上的果子米酒，思索着要不要拿回去。 　　这人不要的话，放着多浪费啊。 　　盛柏树闭眼：“你做个人吧，快走。” 　　盛夏撇了撇嘴，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包间门口有丫鬟守着，见他们离开下了楼，便走进包间，把里面大包小包，跟乡下拜亲戚似的土货收了起来，又拿到隔壁包间。 　　丫鬟：“和公子，然小姐，东西都在这儿了。” 　　舒安和看着一堆东西，不知道该松气还是无语，他摆了摆手：“下去吧。” 　　丫鬟们离开。 　　包间里立马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哈哈太好笑了，哥，你从哪儿认识的这么个妙人？” 　　舒安然笑得趴在桌上，看那大包小包的东西，只觉有趣，她抬手就拿了个桃子，用手绢擦了擦入口。 　　唔。 　　她眼睛一亮，又倒米酒，啃月饼，最后拍拍大腿：“妙啊，妙啊，实在妙啊——” 　　舒安和坐在对面，看她如此模样，先前的憋屈无语也渐渐散了，笑容真切起来：“你若见了她，只会更觉妙。” 　　舒安然：“怎么个妙法？” 　　舒安和眼神柔和下来，捏了捏她的发髻：“等你见了就知了。” 　　舒安然哧哧笑了起来，头上金钗伶仃，尽显尊贵：“你说得我可真好奇了。” 　　他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自阿娘病逝之后，就被送去了舒家，从小相依为命，在偌大的舒家一点点拼出现在的成就，感情非常人可比。 　　舒安然每每出门，最放心不下的也是她，有什么也从不会隐瞒对方。 　　他这次却难得卖了个关子，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这边，盛夏带着两个孩子和两个保镖回小院了。 　　他们昨日做的月饼多，现在多拿些出来送礼也很轻松。 　　听舒安和的意思，曾通判应该正是那种最讨厌走关系的人，那她这些个自家做的小东西就更合适了。 　　今日中秋，正是一家团圆的日子，她也没打算进门拜访，把东西和拜帖送去，情意到了就行。 　　盛夏仔细思索，便装了两个盒子的月饼，再配上四提油纸包的简包，每提六个月饼。 　　她又拿出大果篮，里面放上梨子、苹果、石榴、柿子、红枣和葡萄，再拿出一个小果篮，里面装鹅蛋鸡蛋鸭蛋各六个。 　　寓意到位，看着也好看。 　　盛柏树却皱着眉，开口：“会不会太简陋了些？” 　　盛夏在别的方面不靠谱，送礼还是很有经验了，她难得解释：“你不懂，咱们这种条件，打肿脸充胖子，送的东西也不过人家寻常不喜欢的，不如直接一点。” 　　简简单单，坦诚相待。 　　他们就是穷。 　　能相交的人，自然不会在意；不能相交的人，在不在意也无所谓了。 　　盛柏树也懂这个道理，只是，这一次要拜访的可是通判啊，五品官员呢，他们以前连六品的知县都没资格见。 　　盛夏见他如此，有些惊讶：“你竟然没打听程渡在这边干了什么？” 　　不然他应该知道方学文和严翊雪的身份，不该如此忐忑才是。 　　盛柏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我是石头做的啊，日日在你这边忙活，回去半夜了还找人打听你夫君？” 　　“这不是，高估你了嘛。”盛夏嘿嘿一笑，往后跳了两步，避开他的攻击，说着，“就上次一起吃饭的两个小公子，是知府和学政家的公子。” 　　盛柏树沉默半晌，感叹：“你这夫君，可真是神人。” 　　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出身的小秀才，这才来望都多久啊，这都能搭上线。 　　盛夏骄傲一瞬，又缩着脑袋，把程渡干的另外的事说了，去掉桃色消息，反正是把望都的各世家得罪了个遍。 　　盛柏树夸奖的话卡在嘴边，他脸色青青白白，最后憋着说道：“真出事了，咱回家。” 　　盛夏扑哧笑了出来：“好了，别担心，你看知府学政家的公子，再看舒安和，这事也没那么严重。他们读书人嘛，不就是得多骂人多骂政？” 　　盛柏树一言难尽：“骂归骂，抓人算什么？” 　　这不就是挑事吗？ 　　他们老盛家的人虽然不怕事，但也不会去挑事，还是这么大的事。他就知道，把妹子嫁给这人，少不了麻烦事。 　　盛柏树愁了起来，现在人还是个秀才都这么能惹事，日后真当了官，还不得捅多大娄子啊，到时候他妹子也少不了受牵连…… 　　盛夏倒看得很开，笑得灿烂无忧：“管他的，走一步算一步，反正最差，不也就是回家种地吗？” 　　盛柏树愣住，半晌，叹气：“只有你自己看了，家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盛夏轻哼一声，把那重重的果篮往他怀里一塞，眉飞色舞：“这不就需要你帮着了？” 　　不得不说，人没心没肺，有时候也是一种优点。 　　盛柏树在她影响下，脸上也染了笑：“懒丫头，只知道偷懒。” 　　盛夏得意：“这叫聪明。” 　　她把东西分给几个男人拿着，踩着欢快的步伐朝外去送礼了。等送完了礼，他们就绕着望都再逛一下，找个酒楼一坐，再等入夜去逛灯会。 　　河东县十万人的灯会都那么热闹，望都的肯定更妙。 　　不只是她，大家都这么想的。 　　这不，柴哥米哥，甚至小豹盛柏树，都穿上此行最好的衣服，仔细梳了发，腰间挂着桂花香囊，一眼看去便十分精神。 　　盛夏欢快地走在前面，一路走走停停，总算到了通判府，宅子在望都中间，属于又贵又富的那一批。 　　不过，这倒不是曾通判自家的房子，而是朝廷分下给官员住的，等他们离开了又会归公再分给其他人。 　　这边地段好，房子也不少，左左右右宅子，家家户户门前都有门房守着，招待着来来往往的客人。 　　关系近的直接邀进屋，一般的就先去别院通报，特意拜访攀关系的，先看看礼再说了。 　　盛夏一路过来，还见了一上门送礼反而被扔了东西的例子，她本来的好心情消失，也多了些忐忑：“不行，一会儿我们先递月饼看看态度，到时候摔了也能吃。” 　　万一把她的蛋和水果摔坏，她真心疼死。 　　盛柏树：“你不是说人特意还照顾程渡吗？” 　　盛夏不放心：“万一他没有支会下人呢？” 　　盛柏树看她那抠搜样，无语：“摔了也就摔了，反正都是送人的，自己做的不值钱。” 　　她先前买那么多东西他还心疼呢，那才是真金白银。 　　盛夏瞪他：“你懂个屁。” 　　盛柏树白眼：“所以还去不去？” 　　他们这会儿站在街口，过去一户人就到通判府门口了，相比其他门户，这府门口可以说门可罗雀，就站着个抱刀的壮汉。 　　看着就不太妙。 　　盛夏纠结再纠结，但来都来了，她咬咬牙，抱过装好的月饼快步上前。一过来，她就对上门卫那瞪如铜铃的凶眼。 　　这，谁家好门卫身高接近两米啊，这壮实的肌肉，黝黑的皮肤，大几十斤重的重刀，看着跟战场下来的活阎王似的。 　　盛夏汹汹的气势一点点蔫下，她后退一步，低了声音：“那，那个，先说好不能动手哈。” 　　门卫哈哈笑了出来，他把重剑往边上一放，手环在胸前，声音也跟响雷似的：“小丫头，知道我会动手还过来？没听过我们通判府的规矩啊。” 　　过年过节不收礼，也不上门。 　　盛夏松了些气，她不怕能说能笑的，就怕那种真冷脸的，她上辈子的教官就是这类，冷着张脸，能给人打出一条条血印子，她有阴影咧。 　　她弯下眉眼：“让大哥见笑了，前段时间通判大人对我夫君多有照顾，我们没有别的可以报答，就想着中秋了，送点自己做的月饼过来，还有自家栽的果子和蛋，都不值钱。” 　　门卫，应该说是将士挑起眉：“你说我家大人照顾你夫君？细细说来。” 　　他们大人还真不是那么热心肠的人咧。 　　盛夏这就为难了，科考上照顾人，说出去可不好听，没见她刚才都隐晦地用前段时间吗？ 　　但也不是不能说。 　　盛夏想到什么，倏地笑了：“我夫君叫程渡。” 　　将士脸上笑容消失：“那个程渡？” 　　盛夏点头：“对就是那个程渡，我是他妻子盛夏，我们也没别的想法，不若大人先把东西递去？若曾大人真不接，我再拿走。” 　　话落，只见这将士抬起手边重剑一砸，砰的一声，门砖似都碎裂一般。 　　盛夏下意识后退两步，再看自家柴哥米哥，两只也被吓得不轻，紧张地揪着舅舅表哥的袖子。 　　她眉头皱起，瞬间不乐意了，抬头便要和人说道说道。 　　将士却变了脸色，笑得十分激动，声音轰隆隆的：“在下眼拙，没想到竟然是盛娘子到访，快来快来，我带你进去见大人，大人早就想见见你了。” 　　盛夏：哎？ 第44章 第 44 章 　　望都通判名叫曾霖，今年五十二，已经是老骥的年龄了，却依旧是青年野马的性子。 　　看不顺眼，骂。 　　发生矛盾，揍。 　　什么情面、什么世俗，不知道啊，先打了再说。也因此，他来望都四年了，依旧没打进望都官场核心圈。 　　正常的人家，譬如知府家，看着他就脑袋疼，有事没事，知会一声就得了，少来往。有问题的人家，看着他就发虚，能不打招呼也不打招呼。 　　曾霖就是那海边的风，唰一下来了，咻一下又走了，每每往来都要掀起巨浪，然后死里拍下，闹腾点事情出来。 　　年轻时候是小刺头，老了以后是老刺头。 　　这一点，从他让那么强悍一将士在门口守着不让人进就能看出一二，这老头是真的很看不惯阿谀奉承这一套。 　　盛夏原本只打算把东西送来，再递个拜帖，等自家夫君出来了一起来拜访。 　　现在突然就被带了进来，她完全没有一点心理准备。 　　她之前还发誓以后就当没见过贺惜，现在就跑人家熟人屋了，这老天爷不会劈她吧？ 　　盛夏磨磨蹭蹭地纠结着，但那守门的将士步伐实在太快了，没一会儿，一群人就穿过了这说不上大的通判府正门。 　　“姓郑的那小儿嚣张，我日他姥姥的！#￥，给我去查，不对，先把那狗日的腿打断，跟老子扯？老子怕过谁？” 　　“姓严的磨磨叽叽，这些个文人能办个屁的事，要我说就都杀了，把脑袋一挂，我看他们谁敢闹腾。” 　　“京里？哟，让我收敛点，老子什么都没做呢，老子怕个毛，有本事再贬我啊，老子什么地不能住？” 　　…… 　　人都还没看到呢，盛夏就听到一通怒骂声，那声音如雷般轰隆，内容着实不堪入目。 　　她扭过脑袋，柴哥，米哥瞪着大大的眼睛，仿佛在说，官老爷也这么接地气？ 　　盛夏小声：“不许学。” 　　现如今不说乡下，就是城里，普通人之间怒骂之声也很常见，就是她自己和盛家人骂起人来都不太好听。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但这在管孩子方面是不存在的。 　　盛夏是不许几个孩子这么做的。 　　他们就是要骂，也得骂点有文化的，像她夫君那般，骂人多高级啊。 　　柴哥米哥作为家里长子二子，一向是下面弟弟妹妹的模范，在这方面很注意的。他们点着脑袋，只是瞥向前方的身影，依旧难掩好奇。 　　这可是大大大官咧，比他们县里的县令还要大。 　　竟然，竟然也会这么骂人吗？ 　　在那些震耳的骂声中，那种官员高高在上的距离感，也一点点消失。 　　一家子很快被带入屋里。 　　曾霖的骂咧声止住，他身形高大，腰间悬着柴哥米哥般长的重剑，手持一大碗白酒，目光如炬地看了过来，带着股肃杀之气。 　　他开口，声音轰隆震耳：“高老六，老子让你守在门外，一只鸟都别放进来，你给老子带这么多细条条进来，欠揍呢？” 　　细，细条条？ 　　这话听得盛夏几个嘴角一抽。 　　行吧，就算她和两个崽子勉强还能说一声细条条，但后边的盛柏树和小豹，那可都是一米八的大高个大宽肩咧，站在外面都是糙汉子，跟细也就占了个头发丝的边。 　　不过那是以往，在这个屋子里。 　　一个近两米的魁梧将士高老六，一个一米九的壮老头，除此，还有一屋子一看就是武将的糙汉子，一个个皮肤黝黑，糟胡糙脸，壮得不能再壮了。 　　对比下来，叔侄俩确实稍微差了点气势。 　　高老六发出一声响亮的笑声，然后一点儿也不讲究，手往盛夏肩膀一拍，就把人攥着往前一推：“我可不是乱带人，老大，你看看这是谁？” 　　盛夏嘶了一声，这会儿总算理解她老娘为什么不让家里其他人拍她了。就这种力道，往脑袋上多拍几下，真得拍成傻子。 　　曾霖大刀阔斧地坐在椅子上，五十出头的人了，一身气势非凡。他一口饮下剩余的酒，重重放下碗，没好气：“磨磨叽叽，老子没见过这么个人。” 　　高老六又砰砰地拍着盛夏肩膀：“但你肯定听过，这是盛娘子啊，就是救了县主的那个盛娘子。” 　　“什么？”曾霖和一众将士瞪大了眼，一堆大小铜铃看了过来，一个个人黑漆漆的，显得眼睛莫名绿油油的。 　　盛夏眼皮一跳，揉着被拍疼的肩膀果断后退两步，扯着自家二哥过来身前挡着。 　　她理了理嗓子：“这么说就客气了，我就是偶尔路过搭了把手，不算什么。曾大人这段时间没少照顾我家夫君，我自己做了点月饼，不值什么银钱，就想送过来给您尝尝。” 　　好家伙，还真是她啊。 　　虽然说盛夏身形高挑，底盘也稳，和瘦弱不搭边，但这救人杀人什么的—— 　　在场的可都见了那日那些尸体的惨状，尤其是那小丫鬟的，头浆都被拍出来了，真不是普通人做得到的。 　　他们还以为，这盛娘子再差，也得是个牛高马大、黑漆漆的狠人，没想到竟然是如此一会儿美艳明媚的娇娘子。 　　“好好好。”曾霖拍着大腿起身，神色激动，“果然巾帼不让须眉，是老夫有眼无珠，没认出救命恩人，盛娘子请受老夫一拜——” 　　！！！ 　　什么鬼。 　　当了那么多年的搅屎棍，盛夏总算遇到比她更能搅和的了。 　　这都什么个事啊。 　　你们就算是武将，也不能这么瞎搅和啊。 　　她一普通老百姓、一年轻小姑娘受得了这老头的礼吗？ 　　盛夏吓得就往后跳，手臂上汗毛栗起，后背也跟着冒冷汗，咽了咽口水。 　　“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曾大人，你冷静点，冷静啊。” 　　盛柏树和小豹也眼皮子狂跳，赶紧一左一右上前给人捞住，奈何这老头正儿八经老武将，这力气大的，两个人差点都没攥住。 　　一番推搡，叔侄俩累出一头热汗。 　　这以后谁再叫他们糙汉子，他们和谁急，对比这些人，他们多斯文啊。 　　最后曾霖还是停了下来，倒不是因为叔侄俩给力，而是人呢，他好大一个恩人去哪儿了？ 　　藏起来了。 　　盛夏觉得，依照她这小身板，真被行一大礼，回头得挨雷劈。她可是收了那么多东西的咧，什么恩啊情啊，真说不好谁欠谁。 　　后面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的找人，再是推让，院子里总算恢复了平静。 　　弄乱弄坏的家具茶具被收拾出来，一个个武将老实坐在位上，丫鬟们端着茶水进来…… 　　因为家里的女主人过来了，总算结束了家里这群莽子引起的闹剧。 　　曾霖的妻子叫杨小草，比他大五岁，算是他的童养媳。夫妻俩感情深厚，后来曾霖入了伍，一去几年十来年，她独自在家，一直未孕，就又给他纳了两房人。 　　后面家里也稍微热闹了些，人多，孩子也算多，只最后活着的就两个。一个在塞北守着，现在是千户小将了，另一个就是普普通通的白身，跟在夫妻俩身边，也算一种慰藉。 　　真说起来，夫妻俩也是白手起家，没少吃苦。 　　杨小草容颜苍老，皮肤有些黑，头发也白了大半，穿着布衣，看着其实不太像官夫人。她性子爽利，尤为喜欢孩子，一来就把柴哥米哥拉到跟前，欢喜得不得了。 　　她拍着兄弟俩肩膀：“盛娘子真是好福气，两个孩子多精神啊，这身板子好硬实。” 　　柴哥米哥就跟木头似的挺着腰杆站着，虽然没有表情，也看得出来疼着呢。 　　这点盛夏深有体会，她刚也才被拍了，肩膀还疼着呢。 　　但她解救无能，只给了兄弟俩一个同情的眼神，让他们坚强一点，又冲着人笑道：“他俩打小跟着武师傅学武，身子骨是要结实一点。” 　　曾霖坐在杨小草旁边，也拍大腿，激动：“学武好啊，学武好，以后也当将军，可比当那什么弯弯道道的弱鸡书生好。” 　　盛夏笑了笑没回话，只喝口茶掩饰尴尬。 　　她夫君就是典型的弯弯道道‘弱鸡’文人，两个孩子也学着文呢。 　　杨小草斜了自家老头一眼：“不会说话就闭嘴，文人怎么了？你嫌人家弯弯道道，我还嫌你这一根肠子通到底，就知道惹麻烦，老娘跟着你也是遭老罪了。” 　　曾霖不服，嘟囔：“有吃有喝有丫鬟伺候，这也叫罪？” 　　杨小草拍桌：“老娘明天就回盛京让丫鬟伺候着，不在你这破地方待着了。” 　　曾霖立马尴尬地笑着：“盛娘子在呢，你这老婆子也给我留点面子。” 　　“你还有这玩意儿？”杨小草嫌弃一瞬，扭头对着盛夏道，“盛娘子别介意，这老头从小就是这种性格，说话没个脑子，要不然也不会从盛京被扔到了。” 　　曾霖不服：“这怎么了？有山有水，清静。” 　　杨小草呵呵一笑：“我懒得跟你说。” 　　夫妻俩年纪都不小了，脸上带着皱纹，眉眼也泛着白意，你一句我一句的，尽显默契，肉眼看着，着实是一对共白头的恩爱夫妻。 　　如果没有后院的那些个人的话。 　　盛夏眼皮微颤，敛下眼眸，喝了口茶压下心中的情绪。 　　这段时间，她的所见所闻已经远超以往二十年了，大大满足了她的好奇心，却也难免覆上一层阴霾。 　　这些官家子弟，富贵人家，基本都是三妻四妾，越往上越难有例外，便是如贺惜这般身份特殊而高贵的县主，丈夫也不例外。 　　那日贺惜甚至才出危险，那狗东西和小妾便如此腻歪，平日更是可想而知。 　　若说他们是家族联姻，没有感情；面前这一对，看着感情颇深，经历众多，却也是如此。 　　盛夏不理解，也，很难接受。 　　她仔细想想，若程渡日后发达了，真的有了二心，她可能也确实不会和离。他们七个孩儿，留给他她不放心，自己带走，确实也无法与留在程渡身边相比。 　　但，要说再如现在这般。 　　盛夏做不到，现在的她做不到，日后也难以像面前的老夫老妻一般依旧恩爱打闹，甚至将别人的孩子视如己出。 　　她轻轻叹了声气。 　　杨小草要敏锐一些，问：“哎，瞧我们这人老了，说着说着就忘了其他，盛娘子可别介意。” 　　盛夏轻轻掩下心绪，惆道：“我只是突然想到家里其他孩子，这次出来已经快一旬，我还是头一次离开他们这么久，不知道他们在家会不会闹腾。” 　　若真闹腾可就惨了，她老娘可没有她婆婆那么好的性子，铁掌啪啪下去，又快又好用。 　　杨小草抓住关键：“们？盛娘子这般年轻，几个孩子啊。” 　　盛夏扯了扯头发，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七个。” 　　“……” 　　现场安静了下来，大家再次瞪着铜铃眼看向她。 　　盛夏：“双生子，三胞胎，龙凤胎，刚好凑了个柴米油盐酱醋茶，是吧，柴哥米哥？” 　　兄弟俩像是木墩子似的站在杨小草这边，听到这话，疯狂点着脑袋，借着机会就跑回了盛夏跟前，背着曾霖他们龇牙咧嘴，心想以后再也不说自家娘亲暴躁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 　　柴哥揉着胳膊：“也不知道茶姐会不会想我们。” 　　米哥惆：“我也想茶姐了。” 　　至于油盐酱醋几个，顺便想一想就得了。 　　兄弟妹七个，这么些年以来，分开最长也不过盛夏偶尔回娘家耽搁住的那么一日时间，现在离开这么久，是真的想咧。 　　母子三人惆怅完，回头再看，对上一堆落下的下巴。 　　杨小草曾霖他们也算是经历过大世面的人了，但也怀疑自己的耳朵，几个来着？ 　　七个。 　　全活着？ 　　他家的娃这么好养？ 　　夫妻俩养过孩子，也眼睁睁看着儿女孙辈去世，想到其中艰难，再看面前的年轻小娘子，简直肃然起敬。 　　比她单杀死人还要起敬。 　　杀四个人可比养四个人简单多了，他们这么觉得。 　　杨小草发自内心地佩服：“盛娘子这，这也太厉害了。” 　　盛夏故作不好意思地笑着：“也不算什么，我也只能带带孩子了。” 　　杨小草：“话怎么能这么说？带孩子可不是只，这孩子啊，谁养谁知道。若无你在家操持，你家夫君能在外面安心读书？再说，这七，七个孩子，真是天大的福气啊。” 　　曾霖也难掩羡慕：“你那小白脸夫君，命确实好啊。” 　　盛夏轻叹：“只怕还是耽搁了他。” 　　她又就着程渡前几次的科考说了起来。 　　但说来说去，这可是七个孩子啊，双生子三胞胎龙凤胎，这不管换谁家都是心头宝啊。 　　杨小草和曾霖再看盛夏，也从恩人的恩人，变成了厉害又有福气的小娘子，那程渡也从特别的小白脸，转为有情有义的大丈夫。 　　反正夫妻俩越看他们越顺眼，一时之间，厅内也欢笑不断。 　　一直到晌午时候，盛夏眼看着饭点到了，就提出告别，她言笑晏晏：“我中午还约了住家姐姐吃饭，就不打扰曾叔和杨婶了。” 　　杨小草有些不舍，她难得遇到这种妙人咧，看着都觉得人也跟着年轻了。 　　她挽留：“不若吃了饭再走吧。” 　　盛夏：“我也巴不得在府里吃顿好的，但我和夫君住的院子里，那房东嫂子先前已经约好了，不去实在不好。” 　　杨小草遗憾：“行吧，那你下次记得再来哈，把家里七个孩子都带来，我可想看得很呢。” 　　盛夏扑哧笑了出来：“成，到时候一定带过来烦烦您。” 　　这么你来我往地又说了几句，盛夏便带着一行人又离开，而曾霖和杨小草一众人，竟也将她直接送到门口，看着他们离开。 　　通判府周围人家不少，他们家因着一贯的作风，向来被关注着，这次有人拜访还顺利进去，就引起了注意。 　　现在一群人相送—— 　　四周打探着的各家门房吸了口气，再瞅前头离开的人，纷纷回去报信了。这可得注意注意，免得哪儿日惹着了，被这不讲道理的老头子上门拆了家。 　　这边，杨小草看着人消失在街道口，突然一拍手，懊悔：“不对啊，家里不是有马车吗？” 　　一群只长身子不长脑袋的武将面面相觑。 　　…… 　　另一边，盛夏带着人走出街道，一直到完全看不到影子了，她才重重松了口气，然后垮下肩，往墙边一靠，哎哟哎哟叫了起来。 　　盛夏：“亏了亏大了，这怎么比我们乡下还不讲究啊。” 　　说好的男女授受不亲呢？那大巴掌拍着疼啊。 　　她都如此，柴哥米哥更别说了。 　　兄弟俩被拉着给十来个武将介绍了一遍，一人两巴掌三巴掌的，全程都强撑着。这会儿松了下来，他们直接坐地上了互相揉着肩，龇牙咧嘴，看着就疼。 　　一家子要强鬼。 　　盛柏树看得哭笑不得：“有这么夸张吗？” 　　盛夏没好气：“你去挨两巴掌试试？” 　　盛柏树摆手：“我倒是想挨，人这不是看不上我嘛。” 　　这一家子武将，对盛夏的招待都算不上周到，就更别说对他们这些局外人了。全程也就小丫鬟过来倒了几次水，其余时候就当他们不存在。 　　被拍被吼，是他们重视的表现。 　　虽然这种事一般人也受不住。 　　盛夏也知道这个道理，不然也不能全程装着，她若露出几分，人多少也会注意一点，但距离也就拉开了。 　　她给自己揉了几下，过去柴哥米哥面前，又心疼又欣慰：“我们柴哥米哥真棒，是不是青了？走，先回家，娘给你们上点药酒搓搓。” 　　柴哥桀骜的眉眼拧着，挺着胸膛，嘴硬道：“我还好，不用，不是说去逛灯会吗？” 　　米哥也拍拍胸口强撑：“就是，我没事的娘，小意思。” 　　盛夏没说话，只抬手，戳戳他们的肩膀，立马得到哎哟哎哟的回声。 　　她好笑：“这还没事呢？两个贪玩鬼。” 　　米哥柴哥嘿嘿笑着，挠着脑袋。 　　他们确实是土包子进城头一回，难得的中秋大会，错过了可亏大了。 　　盛夏收手，扶着两个崽子起来，笑：“没说不去，反正还早，我们先回去上点药再去。” 　　除了上药油搓一搓，她还得再给崽子们喝点水灵泉水，别给拍出内伤了。这莽夫下手，还真没轻没重。 　　这么一遭，她也懒得走路，路边碰着拉车的就坐了上去。步行半个时辰的路，坐车其实也得三刻钟，只是节省了脚力。 　　盛夏掏了铜币，打着哈欠下车。 　　柴哥米哥耷着脑袋，这会儿是真没劲逛了，他们这武练得，果然还得再练啊。 　　盛夏好笑地搓搓他们脑袋，鼓励道：“你们还小呢，等你们爹考完了，我们去书店买兵法武经，考武状元可不只看力气。” 　　兄弟俩又来了点信心，捏拳：“好。” 　　万万没想到，他们俩会有一日，因为自己会读书而产生自信。 　　武将，属实是气力可怕，又差点脑壳。 　　刚才碰上的那群人继续加深兄弟俩的刻板印象。 　　一家子说说笑笑，就这么朝着后门走去。 　　这边后院的路窄，骡车不好走，还有一百来米的距离，不远，几步路就到了。 　　走着走着，盛夏就看着那后门处穿着鲜艳锦缎，簪着银簪子的丫鬟，她停下步子。 　　那边，门口的丫鬟也看到他们了，言笑晏晏上前，行了个礼，一举一动，一看便是大户人家出身。 　　“想必你就是盛家娘子吧？你可算回来了，我们家小姐等你许久了。”她笑着说道，与其难掩埋怨。 　　盛夏眉头一点点挑了起来，勾起唇：“不请自来，不等一下，还想怎样？” 　　丫鬟没想到她态度这般，顿了一瞬，笑容少了些真切，只道：“这次来的确有仓促，盛家娘子莫怪。” 　　盛夏悠悠：“我就怪了又如何？你家小姐给我道歉？” 　　小丫鬟表情冷下：“盛家娘子好大的威风。” 　　盛夏瞥了瞥人，嗤笑一声便收了目光，径直朝着后门走去，一个眼神不再给人。身后，柴哥米哥也绷着小脸，挺直腰板跟上。 　　她们就这么推门进去。 　　门后的小院菜叶子青绿，和平日没什么区别，只又多站了护卫模样的人。 　　顺着看去，盛夏眸色冷了冷，大步朝着自家住着的榕树院走去，这一去，果不其然，那碧绿遮天的榕树下正坐着一打扮华贵之人。 　　她生得清秀，若只看脸，便只有六分颜色，但一袭彩鸟花衣，簪着点翠凤钗，衬得肤色玉白，脖子纤长，一道璎珞金环叮铃，整个人炫彩夺目，煞是漂亮。 　　她坐在石桌边上，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水，像是主人公一般，衬得对面陪笑的真正房主更似丫鬟。 　　盛夏眸光微闪，开口：“金银嫂，家里可有煮饭？劳烦带柴哥米哥和我二哥小豹去吃个饭。” 　　见她回来，管金银狠狠松了口气，拎着裙摆上前，小声：“学政家的表小姐，脾气不太好，你小心点。” 　　至于留下来帮忙？ 　　管金银自认就是一小门小户小寡妇，在这和人周旋半晌不让她乱逛，已经拼尽全力了。 　　她以后可还要在省城混呢，不比盛夏他们出自外地。 　　盛夏心里有数，拉拉人的衣袖：“多谢。” 　　“谢什么，我也没干什么，你，挺住吧。”管金银擦擦冷汗，也不寒暄，拉着柴哥米哥往外。 　　兄弟俩不太乐意，但娘亲一个眼神过去，也只能耷着脑袋离开。不过，他们走之前还不忘多瞅了院里的人几眼，牢牢把人记下。 　　万一真欺负娘亲了，他们日后也好报仇。 　　一群人很快离开，院子里就只余盛夏，和那位知府家的表小姐。 　　盛夏靠在墙边，双手抱胸，嗤笑：“我还以为，这第一位来的应该是郑家小姐。” 　　这郑家小姐是望都三家两姓的郑家支房人，明知她美人夫君已婚还告白，被以程渡以‘颜不及渡’为由拒绝，闹得沸沸扬扬的。 　　按照她的作风，这第一个找来的该是她才对。 　　盛夏上下打量着这没听过的学政家的表小姐，不知道这又是哪儿冒出来的。不过若有这么个人，方学文那小子和程渡的交往，也更有来由了。 　　未来表姐夫嘛。 　　盛夏微微一笑，后悔那日给出香胰子。 　　她还不如拿给姓舒的换钱。 第45章 第 45 章 　　“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榕树下，衣着华贵的富家小姐捂嘴一笑，看着倒是格外亲切。如果，她那双眸子没有用那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的话。 　　盛夏没理人，她拿出钥匙往屋里走，从里面拿了粗碗出来，就着井边的木桶打了水出来舀着喝。 　　累了一路，一碗冰凉的井水入喉，简直沁到了心里。 　　她打了满满一碗，喝得急，一口嘟噜噜下肚，水渍顺着唇边流下，她也不在意，喝完了用袖子一擦，碗一放，就在人对面坐下。 　　盛夏这才有精神来打量面前的娇小姐，近了细细打量，越看人越清秀，也只清秀。 　　她勾唇笑了：“但你，我应该能想个大半。” 　　邢念云微微扬眉，继续端着大小姐的姿态：“愿闻其详。” 　　盛夏有些累，她扭了扭脖子，抬脚放到一边的石桩上搭着，打着哈欠，漫不经心地说着：“爱美，但长得不够漂亮。” 　　邢念云嘴角的笑容顿住。 　　盛夏勾唇继续：“看似胆大，又十分胆小，不敢直接找程渡，怕他说你丑，就只敢来找我。” 　　邢念云脸上笑容全然消失，眸色冷了下来。 　　盛夏一点儿不在意，她只想快点结束找点吃的，也不对啊，她起身去房里又端了一盘月饼出来。 　　她啃着饼子，上下打量人，声音笃定：“穿这一身过来，想让我知难而退吧？说吧，你打算出多少钱。” 　　邢念云手指蜷着，胸口起伏，脸颊也泛起些红，是被气红的。她出生到现在，谁对她不是恭恭敬敬的？ 　　哪儿似这人一般，竟敢说她丑！ 　　她冷笑：“你想要多少？” 　　她有的是钱。 　　这口气。 　　哟。 　　盛夏三两口咽下月饼，又灌了口水，抱手：“你知道程渡家中有多少家财吗？” 　　邢念云眉头微蹙，心想难不成自己想错了，那人家世还不错？ 　　盛夏比着手指：“田地五十亩，大宅子一座，骡子一匹。” 　　邢念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就这？” 　　盛夏啧了一声，不乐意了：“什么叫就这？你知道这些多少钱吗？杂七杂八换下来，得两三千两了。” 　　邢念云哦了一声，脸上的不屑藏都不藏。 　　“所以真要让我这原配让位，起码得拿出这么些东西吧？但这些我和程渡成婚我就有，我让了有什么好处？翻一倍也就那样，不如这样。” 　　“两万两。”盛夏比着手 　　她本来想说一万的，但想了想又不划算，她自己那点东西又值两三千两，夫妻俩加一起都五千资产了。 　　一万真不够看。 　　当然，两万也不够，但，这个数目也刚好。 　　让她来看看，这些个大家小姐的诚意和财力—— 　　盛夏做好了继续谈判的准备，没想到话刚说完，人就变了脸。 　　邢念云端不住姿态了，拍桌子起身，惊斥：“两万？你怎么不去抢啊？” 　　作为家中独女，她确实继承了家中所有产业，手头十分丰裕，但两万两银子，可以说也清空她所有现银，还得变卖些家产。 　　诚然，邢念云是喜欢程渡那副皮囊和气度，也愿意稍许争取一下。这美人嘛，大家能者抢之。 　　但两万两—— 　　“做梦。” 　　邢念云双手杵在桌上，上面经脉跳动，清秀的脸扭曲了几分，脖上璎珞金环叮铃，可见情绪十分不平静。 　　盛夏不乐意：“你什么意思啊，没钱学人装什么大款啊，别告诉我你就想花个千八百的就把我赶走自己上位，你瞧不起谁啊。” 　　她有钱着呢。 　　她现在是拥有田地百亩、锦缎百匹、灵药众多、现金六百的小富婆呢，以后还会赚更多的钱。 　　几千两银子打发叫花子啊。 　　邢念云看她那真心实意的模样，更是心绪起伏，咬牙切齿：“你以为你夫君是金子做的啊。” 　　盛夏不服，皱眉：“金子哪儿比得上他，金子能有他那么好看吗？” 　　能有他那么会说话会哄人会玩心眼子吗？ 　　“……” 　　邢念云看着面前理直气壮的人，只觉自己这一趟走得荒谬，简直跟脑袋被门夹了似的，大过节地跑过来受气。 　　区区一个乡下妇人。 　　一个土包子。 　　邢念云低咒两声，抬脚就走。 　　她走得匆匆大步，身上的配饰也随着她走动而叮咛，裙摆层层叠叠，轻晃着尤为漂亮。 　　一看就花了不少钱。 　　她舍得花钱做衣服，却舍不得多出点钱抢男人。 　　可真抠搜。 　　盛夏撇了撇嘴，有些为自家美人夫君不值。 　　唉，这大户人家的赘婿，也不好当啊，瞧这一个个抠搜的，还不如她大方呢。 　　她压着嘴角，眼眸盈盈，又拿了块月饼放嘴里重重咬着，一下一下，直到人走到门口的时候。 　　盛夏抬首喊：“喂。” 　　邢念云停下步子，转身，一双莹莹眸子瞪着，全是气恼，比最开始那副高傲模样顺眼多了。 　　她恼：“干什么？我不可能出这个钱的，想都别想。” 　　再想到之前程渡那般坦然地打擂赚钱，当时她还觉得人有意思，现在再细想，她都怀疑这对夫妻是不是故意的。 　　比如说夫妻俩合伙专门找冤大头敲钱。 　　到时候人假装和离了，但不分家，从新妻子这边拿钱，再占嫁妆，一点点送回去养妻儿—— 　　想都别想。 　　邢念云作为家中独女，自小最重要的课，就是防骗，她的脑中瞬间闪过无数案例。 　　她忍不住后退两步，警惕地看着盛夏。 　　那模样，这弄得跟她要打劫似的。 　　盛夏翻了个白眼：“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和程渡还有七个孩子，不论日后如何，七个孩子是他的，衣食住行、读书考学，每个孩子一年三五百两不过分吧？” 　　若只有一个孩子，这钱确实不过分，两个也还行。 　　七个—— 　　邢念云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黑，只觉得自己在破产边缘走了一道。最后，她气势汹汹地大步走了回来，重重抬手。 　　一把抢过桌上的一盘子月饼，怒气冲冲跑开。 　　她再来她是狗。 　　盛夏站在原地，看着人气冲冲离开的背影，歪了歪头，摆手，就这？ 　　她还没开始呢。 　　这才哪到哪啊，脸皮薄的人可抢不到好夫君咧。 　　盛夏啧啧两声，得意地晃着脑袋，慢慢悠悠朝外面走去，果然，没走几步，就看到了那在墙角边上蹲着的小家伙。 　　她招了招手：“过来吧。” 　　柴哥米哥啪嗒啪嗒跑了过来，一左一右抱住她的腰，这对于从四五岁就开始避嫌的小崽子来说，十分难得。 　　她摸摸两人脑袋：“没事，只是个不太聪明的小姑娘，聊个天而已。” 　　柴哥闷闷：“她看着比娘大。” 　　盛夏扑哧一笑：“这话我们悄悄说。” 　　柴哥搂着她的手又紧了紧，在她腰间埋了几瞬，就又松开人，他抬起脑袋，眉眼染上坚毅，十分坚定道：“娘，我和米哥八岁了，再过几年我们就可以考武状元了。” 　　米哥也跟着松开人，附和：“就是。” 　　柴哥：“到时候我们可以养娘亲和油盐酱醋茶。” 　　米哥：“不要他。” 　　这个他是谁，显而易见。 　　盛夏看着两个孩子坚定的模样，心里软成一片，蹲下身把他们搂住，又乘其不备，在两人侧脸上亲了亲。 　　兄弟俩脸立马爆红，像炸好的大虾。 　　盛夏笑眯眯：“娘运气真好，有全天下最乖最棒的儿子。” 　　兄弟俩脸更红了，扭扭捏捏，想往后退一下，但被自己娘亲攥住，他们也不好用力。 　　柴哥别过脸，略微不好意思道：“娘也是最好的娘亲。” 　　会给他们做好吃的、会带着他们一起玩、会送他们上学堂、会夸他们、会教他们…… 　　是天下最最最好的娘亲。 　　米哥则揪着她的衣角，眼眸亮了一些：“米哥最喜欢娘了。” 　　比喜欢他奶还要喜欢一些。 　　他奶有他们爹爹，他们娘就有他们。 　　盛夏一颗心暖洋洋的，一双眸子也更莹润几分，她轻柔地笑着：“我们柴哥米哥真孝顺，娘很欣慰，感觉都年轻了两岁。” 　　兄弟俩异口同声：“娘本来就很年轻。” 　　盛夏笑得更开心了，笑容璀璨，就跟清晨的太阳似的，绚烂又不刺眼，高兴之后。 　　她又讲道理：“但是这事呢，你们爹爹也不知道，我们不能因为有人喜欢他，就觉得是他的问题。” 　　她自然也会担心这个问题，但还没到那个时候，过于焦虑就会影响自己，没有必要。尤其是孩子，很容易被这些影响。 　　若真影响父子感情，才不好。 　　兄弟俩没说话。 　　盛夏：“优秀的人总会被人喜欢的，你们看，外面也有人喜欢娘亲呀，那你们觉得是娘亲的问题吗？” 　　兄弟俩摇着脑袋，随后警惕起来。 　　谁，谁想和他们抢娘亲？ 　　家里七个已经够多了，不能再来了。 　　盛夏对他们的偏心也非常受用，拍拍人的脑袋，笑着：“所以我们也不能怪爹爹，对吧？” 　　兄弟俩抿唇扭脸，反正就是不太乐意。 　　盛夏看着这一幕，竟然还诡异地松了口气。 　　哎呀，今日就追求者一个上门，她之前在家憋了一个月的关于当大当小的‘造谣’总算可以过去了。 　　她理直气壮。 　　等程渡结束了考学，她可得好好‘审问’他一番。 　　不过那是后面的事了，现在嘛。 　　盛夏捏捏兄弟俩的肩膀，又听到斯哈的疼声，她笑：“来吧，娘先给你们抹药，然后吃点东西歇息一下，晚点去逛灯会。” 　　这回，兄弟俩没有意见了。 　　真的疼啊。 　　** 　　今日中秋。 　　望都早早便热闹了起来。 　　与河东县那般每年固定的灯会街不同，望都没有单独的灯会街，因为它每一条街都是。五颜六色、款式各异的花灯挂满枝头墙角，每条街都有特定的人家负责维护。 　　换烛、防火、清理。 　　中秋之意，从清晨便已经开始了。 　　盛夏原本是打算拜访完曾霖就去逛的，一番折腾下来，一家子回家上药吃饭，又美美睡了一觉，待到起来收拾好，天色已经微微暗了下来。 　　玉盘一般的皎月挂在枝头，与天边的红日相对，光芒微敛，一左一右，日月并举。 　　盛夏看着十分欢喜，从屋里拿出准备好的果盘月饼，甚至还摆了一碗灵泉水，诚意足足的。 　　她抬手，用火折子点燃香烛。 　　上等的香烛青烟徐徐，带着一股好闻的香气，和乡下几文钱一把的确实不太一样。 　　弄好，盛夏招呼家里孩子：“快过来快过来，我们现在先拜拜，等回来再拜一回，祝你爹考上举人当上大官——” 　　“好咧。” 　　兄弟俩奔了过来，他们穿着黛色缎衣，乌黑的发梳成童子髻，浓眉大眼，黑脸红唇，看着结实强悍。 　　一个桀骜不驯，一个沉稳笃然。 　　看着就像是月宫守门的童子，凶悍着咧。 　　盛夏笑眯眯摸了摸他们发髻：“好好祈愿，我们柴哥米哥这么俊，嫦娥娘娘肯定能听到。” 　　兄弟俩咧着牙笑了出来，然后老老实实对着香烛拜了拜，闭上眸，结实的拳头握在胸前，英俊而虔诚。 　　这是她生的—— 　　盛夏得意又骄傲，笑眯眯地看了会儿，才合上拳，闭眼，虔诚地许着愿望。 　　嫦娥娘娘保佑。 　　一愿她夫君顺利中举，最好一次中进士，结束漫长枯燥的科考路。 　　二愿家里所有人身体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三愿他们夫妻永远如一，没有其余乱七八糟的人。 　　四愿，五愿，N愿。 　　…… 　　她家里人多，小崽子们哪儿懂这些的，嫦娥娘娘只听她的就好了，若是嫌多只能选一个。 　　那就选第二个吧。 　　愿所有人身体健健康康，平安顺遂。 　　盛夏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许着愿，半晌，她睁开眼，兄弟俩站在一边，歪着脑袋，睁着大眼睛，带着好奇看着她。 　　似在想她为什么能说这么久，也似在数她的睫毛。 　　盛夏：“看什么呢？” 　　柴哥尴尬挠头，声音清脆：“娘好看。” 　　米哥凑过来，小手轻轻抚过她的睫毛，笑得像个二傻子：“娘的睫毛比我的长，眼睛也大。” 　　盛夏扑哧笑了出来，站起身，拍拍他们脑袋：“净会说好听话，好了，嫦娥娘娘拜过了，快把灵水喝了，里面有娘娘赐的福。” 　　兄弟俩点着脑袋，端过那碗灵泉水，一人一半就这么喝了。 　　他们觉得，这嫦娥娘娘可能真的存在。 　　每每中秋时候，祭拜过后的水都格外好喝咧，几口下去，胸不闷了，身体也不酸了，他们强得能去打牛！ 　　盛夏只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等到喝完了，还又倒了一杯水进去涮涮杯子让他们继续喝。 　　不能浪费。 　　兄弟俩也乖乖听话喝下，省心省事。 　　就这么一通折腾，红日已经落下，朝霞在天边最后绚烂一刻，也一点点沉寂在夜色之中，取而代之的是皎皎月色，月光犹如上好的鲛缎撒下，柔顺地铺在万物之间。 　　宁和而静谧。 　　然，木叶簌簌，人影憧憧，花灯轻摇，只走出小院，他们便又踏入另一个喧嚣的世界。 　　热闹得无与伦比。 　　柴哥米哥哪儿见过这个世面啊，简直看什么都稀奇，什么都想吃想要。 　　“娘娘娘娘。” 　　“表哥小豹哥。” 　　“二舅二舅舅。” 　　…… 　　别说他俩了，就是作为亲娘的盛夏，也全程蹦蹦跳跳，没个大人的端重模样。 　　漂亮的狐狸面具，买。 　　好吃的糖丸，买。 　　叮铃铃的小鼓，买。 　　精致的老虎彩灯，买。 　　母子三人就跟玩接力棒似的，你跑了我跑，我跑前先递，你递了我又来…… 　　至于递什么。 　　盛柏树和小豹看着自己手上脖子上甚至腰上挂着的大包小包东西，相顾无言。 　　小豹脑袋发晕：“姑姑，姑姑这是赚了多少钱啊。” 　　虽然谈判的时候他在，也知道东西不便宜，但，数量在那里摆着的，怎么也不会太夸张。 　　盛柏树面无表情：“具体的不清楚，但照她这个花法，下个月就没了。” 　　前几日就是十来二十两，今日又是十来两——甚至才开始，一会儿还要去樊楼登高仰月。 　　那几百两银子经得住什么？ 　　小豹倒吸一口凉气，揉了揉牙，苦笑：“奶之前不是想要向家的地？” 　　但想要归想要，可买不起啊，他们老盛家就是各房有点钱，杂七杂八加起来也就几十两。 　　老向家那边田地旱地池塘加山头，一共二十亩，要二百两银子。这地位置好，全是连片的，分开卖就顶天一百八十两，一起卖就二百两。 　　想要的人很多，但这钱是真不少。 　　盛家也就只能看看，就是砸锅卖铁也差得远，便是真等香胰子赚了钱，地也卖出去了。 　　不如让他小姑买了。 　　不然这钱也留不住，哪儿有这么花钱的啊。 　　盛柏树也点头：“回头多看点好地吧，连片的，远点也不碍事。” 　　反正得把钱落产业上，以后真有个万一，也能顶上。 　　真要说起来，他们老盛家也从来没富过，怎么就养出这么个大手大脚的败家闺女啊。 　　不怪他老娘愁，盛柏树跟出来一趟，愁也没消过。 　　叔侄俩在这边愁着，那边又传来盛夏无忧无虑的欢快喊声：“二哥小豹，你们快过来，这边有杂耍啊——” 　　两人过来，就见她欢快地扔了五六个铜币给人打赏。 　　大包小包的叔侄俩：…… 　　他们觉得自己更需要打赏啊。 　　盛夏不知两人心里，她现在只觉得十分快活，这才是人应该过的小日子嘛。她就这么一路欢快地穿过热闹街市，来到附近的樊楼之上。 　　这是超大型的酒楼，吃喝玩乐一体，上下三层，还有一大大的高台，中秋时候赏月最合适不过了。 　　但是价格也贵。 　　这一日，光是上三楼赏月，最差的位置，每个人也得一钱银子的座位费，盛夏选了二钱银子的中等位。 　　算上茶水糕点之类的，她又花掉三两银子。 　　盛柏树心疼得直抽抽，捂着心口：“一个破月亮，在哪里看不是看？还有这水果，看着就酸溜溜的不好吃，非要花钱买啊。” 　　人本来还免费送了茶水花生呢。 　　败家娘儿们啊。 　　盛夏小口吃着那精致绵软的糕点，心里美滋滋的：“带你享受还不乐意，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盛柏树面无表情：“有本事你带你老娘享受一把。” 　　盛夏嘀咕：“等我再发达一点就带她享受。” 　　现在不行，现在只会挨打。 　　盛柏树怀疑是这楼太高了，压得他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他揉了揉胸口：“你还记得你有七个娃要读书吗？” 　　盛夏摆手：“不慌。” 　　她手里还有五百来两呢，家里粮食这些一收又是小一百两，空间里的货再一卖，又是大几百两银子。 　　暂时不缺这点钱。 　　出来玩嘛，就是要快乐。 　　盛夏又捏起一个荔枝剥皮，剥好了把果子包好，喜滋滋：“等回去我看看能不能种。” 　　除了荔枝，还有柚子、西瓜和黄柑。 　　这些品种相对一般，味道也不算好，但难得啊。她之前在县里见都没见过，这次过来看着有了，那必须不能放过。 　　盛夏再次感慨：“还得是大地方啊。” 　　盛柏树已经懒得说话了，看着天上白月，想着以后的日子，想着家里的人，发起了呆。 　　盛夏切了一声，目光又回到前边凑着热闹的兄弟俩身上，看马上轮到他们了，也撩着裙摆过去。 　　这边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一群人聚在一起玩起了套桂和投壶，彩头也不大，随便扔点什么进箱子，铜币银子香囊，投进了随手摸一个出来就好。 　　玩个热闹。 　　当然，也有条件好的人家，什么玉镯珠钗玉佩玩具都放地上当套圈，谁套中谁走。 　　其中最显眼的，要数最后排那一个圆滚滚价值十两的银元宝了。 　　柴哥米哥排在前头，跟前只有一个人，他们一人抱着三支箭和三个圈，只要能中一个进去就成功。 　　很快，前头一个六投六空，耷着脑袋走开。 　　在场多是十来岁的年轻人，兄弟俩在其中格外显眼，尤其是他们还长得一模一样，见轮着他们了，大家都跟着欢呼起来。 　　“小家伙，快投快投。” 　　“这可不简单呢。” 　　“我再添个彩头，套中就拿走。” 　　…… 　　噼里啪啦一番下来，空地上又多了不少彩头。 　　柴哥米哥咽了咽口水，看起来有些紧张。 　　盛夏挤到他们身边，摸着他们脑袋，笑吟吟安抚人：“没事，就当玩了。” 　　她也想玩，但人家是年轻人场子，不让已婚人士参加。 　　好气哦。 　　兄弟俩又咽了咽口水：“娘，我们把好东西套走，不会挨打吧？” 　　米哥：“我想要银元宝、银簪和玩具。” 　　柴哥：“那我套玉佩、玛瑙串和玉扳指？” 　　“……” 　　盛夏安抚两人的动作一顿，嘴角一抽，想说让人不要这么贪心，但，想想自家条件。 　　她眼珠子溜溜转起，压着声：“那我们一会儿跑快点？” 　　母子三人目光对视，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抬手击掌。 　　“套！” 　　白捡的便宜，不要白不要。 　　兄弟俩不再犹豫，对视一眼，上前，一个投壶一个套圈，一个套圈，一个再投壶。 　　唰唰唰—— 　　再唰唰唰—— 　　六投六中，六圈六中。 　　箱子就不摸了，兄弟俩只快速上前，抢过自己套好的东西就窜出人群，然后拉着亲娘一溜烟地跑没。 　　围观群众还处在震惊之中没反应过来，再回头，他们就只看得到那边长长廊道上飘动的裙摆，和那犹如银铃一般清脆得意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他们发财了啊。 　　人群里，真正的庄家，樊楼的负责人舒安和坐在楼上眺台，将底下平台一切尽收眼底。看着那熟悉的人熟悉的操作，他无言以对。 　　身侧的人也格外安静。 　　他回过头，只见自家小妹神色怔怔，鬓边金钗错落，珠光流玉，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静谧安然，倏的，一滴泪滑下，滴在华贵的锦袍之上。 　　舒安然回过头，声音细细：“哥，我想娘了。” 　　舒安和嗯了一声。 　　他也想。 　　他们阿娘，走了十来年了。 　　兄妹俩其实已经记不得她具体的模样了，只隐隐觉得盛夏的眉眼有些相似。许也不是眉眼相似，但那种欢快无所畏惧的性情，就足以让人愣神。 　　舒安然抹去泪渍，起身站眺台边上，倚着雕栏，声音闷闷：“哥，我不喜欢他。” 　　舒安和沉默下来，半晌：“哥也不喜欢。” 　　可是，不喜欢又能怎么办啊。 　　那是舒家定的。 　　兄妹不再多言，只看着楼外高悬的明月，任由阵阵清风打在脸上，吹得眼眸酸涩。 　　若当初阿娘没有病逝。 　　若…… 第46章 第 46 章 　　盛夏在望都过得很快活。 　　不用种地、不用养鸡、不用带小崽、不用省着花…… 　　小日子美滋滋的。 　　但快乐的日子是短暂的，时间很快就到了八月二十。 　　这一日，是乡试正式结束的日子。 　　考试结束，考生便可以回家等待成绩了。 　　当然，若是要留在这边等待最终结果出来也行，但出成绩需两三旬时间，虚待也是浪费时间，不如回家休整。 　　若有信心，便可提前准备进京事宜，没信心的，也少浪费银钱。 　　盛夏没问，但也知道程渡肯定会直接回家。当然，若他不回家，她也要自己跑路了。 　　她家里还有五个崽呢，一段时间没见，快活之余，她的母爱也一点点翻滚起来，想他们得很呢。 　　话唠的油哥、聪明的盐哥、没头脑的酱哥、小狗崽似的醋哥，和又奶又萌的茶姐。 　　全都是她辛辛苦苦生下来，是她的心头肉啊。 　　院子里，盛夏正在整理这段时间买的东西。 　　弹弓、弓箭、木剑、小鞭子、陀螺、七巧板、空竹、布娃娃、纸鸢、木马…… 　　除了这，还有一堆省城才有的吃食，什么毕罗、欢喜丸、酥油泡螺、雪泡凉饮、牛乳糕。 　　咳，当然，后面这些放不久，她只能藏空间里自己吃，或者给不懂事的醋哥茶姐来两口。 　　总而言之，盛夏这几日的收获非常丰盛。 　　大包小包又放了几个箱子，她提前将其整理好，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除了自己的东西，也还有程渡的。 　　不过他的东西着实不多，锅碗瓢盆这些一去，也就一床换洗的被子和两身衣服，最多也最贵重的书籍则好好地装着。 　　到时候直接拿上车就好。 　　盛夏把东西收拾好，时间也到了丑时中段，差不多两点。最后一场科考，比平日要早一点结束，寅时一到就结束了，他们过去两刻钟，等一会儿刚刚好。 　　她走出屋子，小院里，浓香的鸡汤香味氤氲在空中，钻入鼻子里，不管闻多少次都很难淡然。 　　今日科考结束，她就没像往日那般弄得清淡刮油，加了当归红枣小山参这些，非常补身子。 　　鸡也是自家的，当然，名义上是外面买的，煮的时候换一下，谁又知道？ 　　盛夏笑眯眯上前，看着那边已经弄好的一大盆五花肉，还有提前油炸好焖在锅里的大猪肘子，和一大盆放好的梅菜扣肉，十分满意。 　　她说：“等晚上让金银嫂和金宝银宝也一起吃，这些日子他们没少照顾我们。” 　　光邢念云过来那日，人在这边替他们守着又和人周旋，已经非常厚道了。 　　那可是学政家的表小姐咧。 　　盛柏树几日下来，已经颇有视金钱如粪土的感觉，再看这一大堆的菜品和新买的漂亮瓷碗瓷锅，已经能做到心平气和了。 　　才怪。 　　他面无表情：“是该请一请。” 　　这败家子天天煮一大堆好吃的，不知道还以为他们在这里开席呢，人天天被这香味折磨着，也该尝一尝味了。 　　盛夏哼着歌儿，把灶里柴火去掉，又把预处理好的菜这些放屋里面，用皂洗洗手，回屋换上昨日新买的衣服。 　　价值五两银子的牡丹绣花锦衣。 　　衣服交领掐腰水袖，配上同色的花绒牡丹花带，整个人就如牡丹成精一般，浓艳明丽，又不失端庄。 　　她再轻巧地画上眉，抹上唇脂，戴上红花，踩着步子晃着裙摆走出。 　　“哇——” 　　“哇哇哇——” 　　柴哥米哥眼睛瞪得滚圆，一下子从另一边跑了过来，又停在一步远的地方，转了个方向跑去洗了个手才回来，亮着灯笼一般的眼。 　　盛夏笑吟吟用绒扇遮了遮：“如何？” 　　柴哥米哥大声：“好看死了。” 　　盛夏扑哧笑了出来，心想却是想着，她这好大儿好二儿确实没有读书的天赋。这场面，若换作油盐酱，他们多少能给她夸两句成语或者诗出来。 　　柴哥米哥就如此朴实无华。 　　但依旧好听。 　　她用扇子敲敲两人额头，踩着步子，又到另一边的盛柏树和小豹身边晃了一圈。 　　小豹喃喃：“姑，姑姑，你这看起来，比我见过的贵夫人还要气派。” 　　这就是个头的重要性了。 　　盛夏本就生得高，一米七出头，五官大气明艳，皮肤又白，人又自信活泼，穿着这一身走出来，说是大家族出来的，没人会去怀疑。 　　她勾唇笑着：“姑姑是贵夫人，我们小豹也是小少爷了。” 　　小豹又憨憨地笑着。 　　盛柏树揉了揉额，已经不想去问她这一身花了多少钱了。他眼不见为净，起身：“要显摆去显摆给程渡去，走了。” 　　盛夏切了一声，继续挥着扇子，就这么款款地出去接人。 　　和青路距离贡院不远，现在正是乡试结束的时候，路上的人比平时还要多上一些。 　　接人的接人，凑热闹的凑热闹。 　　路上车马络绎，行人不断，一身牡丹花样的盛夏牵着两个孩子穿过街道，迎来百分百的回头率。 　　美人、双生子，和护卫？ 　　盛夏对于注视的目光习以为常，她这辈子就没丑过，人又活泼开朗，跟谁都能说得上话，不论是年少时候还是成婚后，走到哪儿都一堆人瞅着呢。 　　她旁若无人地拉着两个孩子的袖子，脸上笑容一如既往地灿烂着，走在哪儿都显眼。 　　贡院正门，邢霞和好友坐在棚子里说着话，远远地就看到那人群里的红牡丹，眼睛被晃了一下，说话声也一顿。 　　宋仪疑惑，顺着她的目光一看，也被晃了一下。 　　若说盛夏那衣服有多好，也不至于，就是普通中上的缎料成衣，不足为奇。今日科考结束，贡院周边来接人的，少不了大红大紫。 　　像邢霞和宋仪，一个紫色一个金色，身上饰品也是金玉宝石，但就是没她显眼。 　　邢霞感叹：“这盛娘子，生得可真好啊，性子也好。” 　　就看她整日笑吟吟的，就不会差。 　　“确实是个妙人，”宋仪也点头，她性子要冷一点，话也少些，难得夸人，“厨艺也好。” 　　邢霞哈哈笑了出来：“那是，上次那月饼，先前只尝了个味。哎，我家云姐儿后面又去给我端了一盘过来，真不错。” 　　宋仪抿嘴，她就只吃到了一块。 　　那一盒总共八个，严翊雪自己一块，其他的给她这娘亲还有爹爹祖父祖母弟弟妹妹分一分。 　　两口就没影了。 　　想吃。 　　但为了口腹之欲找人，非常不好。 　　邢霞和她也是自小相识，见她这个模样，感叹了一声，就朝着边上小丫头招手，笑着：“现在天热，你去把盛娘子他们请来，也坐着凉快凉快。” 　　因此，那边盛夏走着走着，跟前就多了个仪态大方的丫鬟。 　　为什么一眼看出是丫鬟呢？ 　　这年头，不论穿得再好，做丫鬟姿态都会习惯放低，尤其是面对主家看重的客人。 　　丫鬟笑着行礼：“盛娘子安，我家夫人请您过去一坐。” 　　顺着看去，那边的遮阳棚子和华贵车马格外明显。 　　盛夏瞅着那边笑着挥手的邢霞，知道她是方学文的亲娘，也是那日表小姐的姑姑，迟疑了一下，还是跟着人过去。 　　那日的邢念云，一开始确实有些烦人，但看后面，也不是个有坏心思的人。 　　盛夏自知自己那日态度不行，像她们这种大家小姐应该没被这么对待过，但就这样，她也就‘抢’了一盘月饼。 　　能养出这样性子侄女的人，性子也不能坏。 　　就算坏，人一个学政夫人，一个知府夫人，她也没有拒绝的资格。 　　想着，她就到了遮阳棚这边。 　　盛夏行了个礼，笑：“盛夏见过两位夫人，柴哥米哥，来，这位是宋夫人，这位是邢夫人。” 　　柴哥米哥这几日见过的人可太多了，比之前又要坦荡自信不少，抱手齐声：“小子见过两位夫人。” 　　身后，盛柏树和小豹目光对视，也上前抱拳行礼，然后就站到一旁去了。 　　男女授受不亲，他们在这边不太好。 　　懂礼又识趣。 　　邢霞看着这一家子，都很喜欢，她招手：“快过来坐坐，外面晒。” 　　晒吗？ 　　盛夏走了一路过来，汗都没掉两滴，没什么感觉，不过也不会拒绝，她拉着柴哥米哥坐在边上。 　　盛夏：“前两次也看到两位夫人了，只是考生休息要紧，也没好意思上前打扰。” 　　邢霞看着和方学文很像，都是娃娃脸，性子也好。 　　她笑：“哪儿这么说，我可记得你送的月饼的，那味道，比我之前在苏记买的还要好吃。你这丫头，长得这么漂亮，还有这么好的手艺，可是便宜程秀才了。” 　　她这态度，应该不是来棒打鸳鸯的，让盛夏那颗提着的心落下。 　　盛夏弯下眼：“夫人竟不嫌弃？早知道我就多拿些送去了。” 　　邢霞笑着搭话：“那哪儿能嫌弃啊，味道好着呢，不止我吃了，仪姐也吃了，我们刚才还在夸你做得好。” 　　一旁的宋仪点头：“确实不错。” 　　她是严翊雪的亲娘，母子长得不像，性子倒都高冷，话比较少，但能和邢霞玩到一起，内里应该冷不到哪去。 　　盛夏不傻，听她们接连夸着，哪儿还能不懂她们的意思啊。她捂嘴笑着，冲着那边的盛柏树招手：“二哥，二哥你过来。” 　　盛柏树又来，先给两个贵夫人行礼，再看自家妹子，疑惑：“怎么？” 　　盛夏：“饭盒给我。” 　　盛柏树嘴角一抽，把东西递来，就老实走了。 　　盛夏则笑吟吟把饭盒打开。 　　这是她前几日逛街看到的，总体木质，中间扣着竹屉，总共三层，放东西很方便，就是不便宜。 　　一个要三钱银子咧。 　　盛夏来接夫君，肯定不能空手。 　　清甜的银耳粥、削好的果盘、刚出炉的南瓜饼。 　　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喜欢吃不说，还是急性子，昨日在外面吃了不太好吃的南瓜饼，回来就忍不住自己做了。 　　糯米、白面混着揉好，蒸熟的自家老南瓜压碎，再把两者揉在一起，原汁原味无需加一点糖，软糯甜香，比外面不知道好吃多少。 　　她还特意买了花模子，上面印着‘中’和‘举’咧。 　　这精巧的，邢霞和宋仪眼睛都大了几分，再看盛夏，只觉得这小娘子确实十分有意思啊。 　　盛夏笑：“这都是家里带来的东西做的土玩意儿，两位夫人不嫌弃的话，不如尝一尝？” 　　这东西看着确实好吃。 　　“这不好吧？你给你夫君带的。”邢霞不好意思。 　　宋仪没说话，目光定在那些东西上就挪不开了。 　　她挑食，很多东西都不吃，但上次的月饼水果很好，只是家里人太多了，她尝了个味就没了。 　　盛夏对她们的表现很受用，她笑吟吟：“有什么不好的？都是吃，他一个大男人，少吃两口也不会变矮。” 　　邢霞笑了出声：“就你家夫君那个头，矮了也比大部分人高了。” 　　盛夏把东西放到小桌上，一旁的丫鬟自然地拿出小碗勺子这些，东西很快摆开。 　　她笑：“那可不，费料子得很，做个衣服都得比别人多一尺，夫人快吃，尝尝我的手艺。我今儿做了不少，等晚点给你们送府里去。” 　　邢霞：“这多不好意思啊。” 　　盛夏：“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过来那日，令郎还请我们吃饭呢，我才不好意思咧。” 　　…… 　　几个女眷就这么坐一起吃了起来。 　　盛夏出手，必数精品。 　　水果和菜都是用灵泉水养出来的，做的时候再用掺了灵泉水的水，简直把味道发挥到了极致。 　　他们自家人日常吃得多还没太大感觉，这以往没吃过的人吃着，简直惊为天人。你要说哪里好吃，具体也说不太出来，但就是更浓、更香，也很舒服。 　　美食就是沟通的最好桥梁。 　　一盒子吃的下来，三个女人家关系迅速拉近，说着吃喝、说着孩子、说着科考，也没太注意贡院那边。 　　因此，等到容光焕发犹如修竹一般的程渡和蔫成干腌菜的方学文严翊雪从贡院出来，就看到三个女人家坐在一起其乐融融的画面。 　　邢霞就算了，她是个和气性子，和谁都能说。 　　宋仪她平日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的，这会儿，怎么也笑得那么开心啊。 　　当然，其中笑得最为灿烂的，还得数最中间的盛夏，她本就笑得明媚，一身牡丹花衣，更是衬得她昳丽浓艳，异常华贵。 　　三人都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这——”两个年轻人看向程渡，神色都有些懵。 　　他们刚和程渡接触的时候，家里娘亲还都说让他们注意点，这才几天啊，就，就坐一起吃喝，笑这么开心了？ 　　程渡也无言。 　　他一直知道盛夏是个很能说的人，在县里，便是犹如石夫子那般刻板强硬、嫌她不上进的人，都能被她哄得给她找那些‘不务正业’的话本。 　　但这两位，速度会不会太快了些？ 　　他这考一场也就三日，不是三月吧。 　　程渡看着两个有些懵的年轻人，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说道：“走吧。” 　　三个人行到跟前，三个女人总算想起自己原本的任务了。 　　她们是来接人的来着。 　　比起两个接‘丑儿子’的老娘，接美人夫君的盛夏还是要积极些。 　　她开心地起身跑了过来，揽住人的胳膊，笑容灿烂：“程渡程渡，你考完了啊？累不累渴不渴，呃——” 　　他就是真累真渴也没法，东西都吃光光了。 　　程渡垂首，那双黝黑漂亮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从那细致的配饰，再到精美的新衣、新鞋…… 　　盛夏神色无辜了起来，凑上来小声：“我一会儿回去和你说。” 　　程渡捏捏她的指节，算是应了下来，拉着她的衣袖，上前和邢霞宋仪打着招呼。 　　科考三场，这也是他们头一次正经打招呼呢。 　　邢霞看着这历经会试折磨还如玉的美男子，心里也不奇怪盛夏的热情了，换她夫君有这模样，她年轻时候能更积极。 　　她笑：“程秀才果然风度翩翩、一表人才，如此气度，此次定能夺魁。” 　　他虽然和方学文严翊雪一场考试，但其实并不算竞争对手，他属于淮安府的考生，两个年轻人则是望都的。 　　正常来说，方学文和严翊雪应该回祖籍考，但朝廷有规定，五品以上官员子弟可在任职之地考试，算是一种恩惠，也是一点点特权了。 　　比如说，官员可以去贫瘠之地为官，再让孩子参考，难度也降低。当然，这般做的人也少，五品官职之上需要考虑的可不少，没几个人会为了不成器的儿子这般折腾。 　　程渡拱手，笑得温和：“邢夫人客气了。” 　　方学文则拖着步子走了上来，幽怨：“娘啊，还记得你儿子我吗？快给我拿点吃的，好饿啊。” 　　他中午就啃了两口干粮，实在吃不下了，一直硬扛着。 　　邢霞自然准备了，但，说起这个就有些尴尬了。 　　程渡那边的她们都吃光了，一点儿不剩。 　　她不太好意思道：“程秀才也饿了吧？跟着小文一起吃几口吧。” 　　程渡笑：“邢夫人客气了，我不饿，倒是两位小友头次科举，定然种种不适，不如先回去休整一番，我和盛夏改日再上门拜访。” 　　本来不用去的，现在不去也不好了。 　　程渡自觉他说的话合情合理，没有一点毛病，但话落，只见邢霞和一旁的宋仪神色都有些许的不太自然。 　　他察觉不对，再回头。 　　盛夏揪着头发，眼神飘忽不定：“那个，我和邢姐宋姐约好晚上回家里吃饭呢。” 　　这吃饭嘛，也就是多四个人四双筷子的事。 　　吧？ 　　程渡：…… 第47章 第 47 章 　　四个人，四双筷子。 　　没什么毛病。 　　如果，这邀请的不是知府学政两家的夫人和少爷、如果他们家不是六个能吃的大胃王、如果他们没有提前邀好管金银母子三人的话，确实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现在全凑一起。 　　那也没有办法，只能撩撩袖子，多加点饭和菜了。 　　盛夏原本只邀了管金银他们吃饭，九个人刚好一桌，她准备了九个菜三个甜点。 　　酱卤猪肘、东坡肉、清蒸大闸蟹、清蒸庭淮鲈鱼、梅菜扣肉、茭白炒猪肉、当归鸡汤、炒时蔬、彩面大杂烩。 　　银耳粥、南瓜饼和水果盘。 　　当然，这么多菜，一个人弄肯定不行，但她这不是还有盛柏树小豹柴哥米哥几个下手嘛，洗菜切菜烧火什么都交给他们，她就负责准备配料和下锅。 　　每道菜分量不小，吃完还有余，明日还能接着吃。 　　再加四个一看就没什么战斗力的人，其实也够，但总觉得又差了点什么。 　　盛夏一回来，就又换下那身好衣，穿着布衣套个围裙，又开始加菜了。 　　邢霞和宋仪是好朋友，性格不一样，口味也大不相同。 　　前者喜欢吃有味的，酸的甜的辣的苦的，只要好吃都喜欢，更喜欢吃米饭。后者就比较讲究养身，只喜欢原汁原味，简称清汤，也更偏面食。 　　他们都是盛京出身，那边田地旱地皆有，吃米吃面多，吃高粱糙米的人更多，没分那么清。 　　盛夏原本备好的菜里也两者兼顾，但九个菜还是稍少了些，刚好现在十二个人，她就临时加了三个不怎么费时间的菜。 　　鸡汤素粉、酸辣卤猪耳、红烧羊肉块。 　　素粉猪耳煮好的羊肉块都是在外面买的，拿回来稍微加工一下就好了。 　　盛夏负责主厨，烧火收拾的任务让其他人来。 　　程渡不行，他得负责招待客人，这把客人邀请回来再扔一边可不行。除了他以外，盛柏树也得在外面陪着说话。 　　两个嘴皮子溜的可不能放这边浪费。 　　至于其他人，小豹柴哥米哥，甚至包括管金银和金宝银包都过来帮忙了。 　　因为人多菜也多，他们从榕树小院挪到这边后厨，几个灶一起，人多弄起来也快。 　　管金银擦着汗水，苦笑：“你个丫头可真不得了。” 　　上次一个学政家的表小姐就把她吓了半死，这次倒好，人直接给学政夫人知府夫人一起拉回来。 　　盛夏笑眯眯炒菜：“管他什么夫人，今日都是客人，金银嫂你不用帮忙，我弄得来。” 　　大部分菜她早先出门前就预处理得差不多了，这会儿要么再焖一会儿，要么重新下锅炒，费不了什么劲。 　　管金银烧着火：“我也没帮什么，你真让我出去坐着，这才是要我老命。” 　　盛夏笑：“不至于，邢姐和宋姐都很好说话的。” 　　管金银看着她真心实意的模样，搓了搓胳膊，心道也只有她会这么想了。 　　那邢夫人还好，好歹说说笑笑的，看着客气，知府夫人那眼皮子一扫，就跟沾着冰似的，看哪儿都是问题。 　　管金银被她那么一看，心虚得都想让她们出去，她先带着人把家里收拾一遍，铺个垫子再换两套茶具了。 　　哎。 　　管金银感叹：“哎，你这丫头，真有本事，才来几天啊，望都的三家两姓你都接触快一半了。” 　　盛夏炒菜的动作一顿，挑眉：“那可能不止。” 　　管金银：？ 　　盛夏：“三家的话，我中秋那日才去通判家送了月饼喝了茶，现在知府严家、学政方家也来了，两姓，我和金粉堂谈了生意，上次来的就是，至于郑家……” 　　小的还在牢里呢。 　　大的表白那个傻子也不知道图什么。 　　管金银扶了扶下巴，朝她竖起个大拇指：“佩服佩服，你待在你们那小地方真是屈才了啊。” 　　这些个人家，平日哪个不是睥晲高傲的，怎么和她一接触，都这么好说话啊。 　　盛夏笑眯眯：“我也觉得，所以我以后要多出来走走。” 　　管金银：“那你以后可真少不了走，等你夫君成了举人，再考上进士，少不了各地任职，到时候跑得你累。” 　　她这话少不了奉承之意，但也是真心实意。 　　和程渡接触过的人，都会有如此想法——此子必有大前程。 　　只是早晚的事。 　　只要他中了举，便是日后进士不成，也有各种渠道可以往上。 　　管金银便是看他考了四届，也从不怀疑他的实力，更别说，他背后还有这么个能社交的盛夏了。 　　这才几日啊，真是神了。 　　管金银感慨：“还是程渡嘴严，他不说，谁知道他后面还有这么个妙人呀。” 　　盛夏也跟着低叹：“是啊，你说他怎么不说呢？” 　　说话间，她往铁锅里浇了一圈黄酒，大火下的铁锅瞬间爆起一圈红光，映在她的脸上，向来明媚的脸上神色明灭。 　　管金银愣了一下，手忙脚乱抽柴。 　　盛夏却一点儿不怕，拿着锅铲就着火光翻了几下，盖子一压，火光消失。 　　她笑：“好了，就这么焖一刻钟就好。” 　　管金银又擦汗：“你这丫头，胆子怎么这么大呢。” 　　盛夏：“天生的。” 　　这点火算什么，她前两个月还杀了人呢。 　　管金银哭笑不得，又稍稍拢了拢火，继续先前的话题：“不过你之前说的，我有些猜测。” 　　盛夏挑眉：“什么猜测？” 　　管金银卖了个关子，笑眯眯：“你可知，程渡第二次科考发生了什么？” 　　盛夏迟疑地摇头。 　　管金银也不意外，继续：“第三次呢？” 　　盛夏小声：“那次家里孩子得了天花，他快科考了才来。” 　　管金银感慨：“你夫君嘴确实很严，你心也真大。” 　　盛夏尴尬一瞬，轻咳一声，掀开锅盖看了两眼作为掩饰，再合上，瞅了过去：“快说快说，都发生什么了。” 　　管金银：“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盛夏打断她，吐槽：“但也知道个十之八九，别谦虚了。” 　　上次程渡的事就是她说的，这具体到哪家哪日哪个地点，她哪个不知道？ 　　管金银哈哈笑着，不再卖着关子，道：“这事具体的我真不知道，但我猜到个大概，你可知学政是做什么的？” 　　盛夏歪头：“管读书人科考的。” 　　管金银神秘一笑：“那你猜猜，学政和知府谁官大？” 　　盛夏迟疑起来：“正常来说是知府吧……” 　　但，她这么问就不正常了。 　　管金银笑：“你也说是正常了，但学政这个位置就不正常，学政本身没有品级，来当的人是几品，他就是几品。” 　　盛夏惊：“你的意思是，邢姐家比宋姐家官大？” 　　管金银小声：“我听说啊，方学政是从礼部调下来的，据说以前是礼部侍郎，这次回去不是六部主事，就是副丞。” 　　盛夏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大官啊。” 　　她一直以为知府大咧。 　　管金银：“我当时知道也吓一跳咧。” 　　盛夏好奇：“金银嫂你从哪儿知道的啊。” 　　管金银脸上闪过不自在，一瞬而逝，她转移话题道：“说起这个，我是想说上任学政，和你家程渡的事。” 　　盛夏回神：“对对对，他们怎么了？” 　　管金银组织语言：“上一任学政也是盛京的，来头据说也不小，他在这边待了两届，六年，他有一个女儿，当时就看上你家程渡了。” 　　盛夏震惊：“还有这回事？” 　　管金银：“有啊，当时那学政也看上你家程渡了，想收他为弟子。当然，前提是他得和离，娶他女儿，当他女婿。” 　　盛夏眼睛瞪得圆溜溜，很是不可置信，磕磕巴巴：“就，就六年前？” 　　那个时候啊，他们才成婚四年，三胞胎也才刚出生。 　　夫妻俩的感情也挺平淡的 　　程渡长年在县里，一个月顶多回来两次，每次两三日时间，忙忙碌碌，她就是想培养感情也没机会。 　　管金银点点头，笑：“对，就那届，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后面你也知道了，他肯定没同意。你说这都没同意，他能有什么坏心？” 　　把家里妻儿藏着掖着装单身攀高枝是不存在的，只是为何不往外说。 　　管金银看着面前一身灰衣都灼灼如华的人儿，心想，她若是程渡，有这么一个妙人妻子，护不住的时候也不敢往外说。 　　这权贵人家找女婿还讲究些，娶妻—— 　　直接抢的可不少咧。 　　不过这就不需要管金银来多嘴了，这有些话，外人掺和多了，可少了不少情趣。 　　她打趣：“快压压嘴角，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嘴里藏吃的了。” 　　盛夏压着嘴角，打开盖子就用筷子尝了一块羊肉。 　　羊肉原本已经清炖一遍，现在拿回来红烧，加油加料，大火爆炒又焖煮两刻钟，酱料全融入进去。膻味压下，取而代之的是鲜香肉味。 　　一口咬下，浓汁流出，烫得舌尖收缩，却又忍不住多尝两下。 　　现如今，因为猪肉杂食，养殖环境也难言，一般权贵人家吃肉依旧以羊肉鸡鸭嫩鱼为主，即便是吃猪肉，也有自家庄园养着。 　　盛夏没那么讲究，管他好的坏的，高温杀菌一顿爆炒之后都好吃。只是猪肉十文一斤，羊肉得两三百文，她家里依旧以前者为主。 　　她一年也就吃个一两次，还是炖汤。 　　现在满满一锅红烧羊肉，一入口，她眼睛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两颊鼓鼓囊囊，细细嚼着，再次觉得养羊之事可以提上行程。 　　至于以前为什么不养？ 　　一只猪仔两三百文，一只羊崽一两银子。 　　买不起咧。 　　盛夏嚼着羊肉，本就开心的心情更好了，她不忘自己的好搭子，拿出碗筷也给她夹了一块，很快又听到一阵惊呼声。 　　“这也太好吃了吧。” 　　“你老实说，你家里到底是猎户出身还是御厨出身？” 　　…… 　　这边后厨忙忙碌碌，热火朝天。 　　一墙之隔的隔壁小院，程渡带着盛柏树这个二舅哥招呼着人。若只有邢霞宋仪两位，他们多少有些不自在，但方学文严翊雪也在，就没什么问题了。 　　程渡手上拿着粗陶茶壶，重新加了热水归来，给几人倒上。 　　邢霞捧着灰扑扑的粗杯，笑着：“你家这茶可真好喝，比老方之前藏的什么百年老茶都好喝，什么品种啊。” 　　方学文点着脑袋：“是啊，我就知道爹被人骗了，上次我不就多泡了点，他心疼成什么样，抠门死了。” 　　程渡轻笑：“这是盛夏自己种自己炒的白茶，没什么品种。我这次来带了不少，若夫人不嫌弃，一会儿你们一人带点回去，白日偶尔喝喝醒神，晚上少喝。” 　　方学文开心地拍掌：“那感情好，我早上容易犯困，喝这个正好。” 　　程渡：“早上也垫垫肚子再喝，小心伤胃。” 　　方学文：“好咧，白茶醒神，红茶安眠，程哥有红茶吗？” 　　程渡笑：“有，但没带，等我过几日回家了托人给你捎来，还有些荷叶茶、桂花茶，到时候都尝尝味。” 　　邢霞握着茶杯的手蜷了蜷缩，这怎么说来说去跟来讨东西似的，多不好意思啊。 　　方学文倒是没想那么多，他这几日实在苦啊，每每进出贡院都多亏程渡帮他拿东西，真可以说救他半条小命了。 　　他在心里已经把人当自己人了：“好啊，都是盛嫂子做的？她怎么什么都会啊，这菜也香，若不是提前吃了些东西填着，我真要去看看做了些什么了。” 　　程渡笑容真切了些，他低声笑着：“她确实什么都会些，前些年镇上有人组厨，还找了她。” 　　方学文惊：“这么厉害？” 　　这年头女子干活不少，但主厨还是男人居多，专门找个女人家，说明厨艺真的好。 　　程渡声音染上调侃：“可惜，去了一日就被赶了。” 　　众人好奇：“为何？” 　　程渡笑出声来：“她做菜油盐酱料放得多，不会省成本。” 　　那给她气的，回来就做了一大桌好吃的，把家里小崽子们肚子填得鼓鼓的。 　　听到这，众人也笑了出来。 　　做生意的话，这确实是个很大问题，但自家吃，那就是顶顶的优势了。 　　邢霞捂着嘴笑：“那真得好好尝尝她的手艺，不过真不用帮忙吗？” 　　她们几个肯定没法，碗都洗不来，但身边丫鬟这些没问题。 　　程渡笑：“多谢夫人关心，盛夏做厨时候不喜欢人围着。” 　　她只是不喜欢弄菜收拾，一旦菜备好了，做起来也快。 　　果不其然，几个人在这边说着说着，前后不过三刻钟时间，那边后厨就来了动静。 　　柴哥米哥小豹几个端着大碗小碗的饭菜走了出来。 　　程渡和盛柏树起身，和客人们说了两声，就把两张同样的大方桌子摆好，铺上干净的油纸，一道道说不上精致，但香得人咽口水的菜摆了上来。 　　满满当当铺了一桌子出来。 　　这边弄好，盛夏也洗了手脸，换回先前的牡丹衣走了出来。因为才烧着了火，她脸有些泛红，看着更是浓艳几分。 　　好一个宜室宜家，灼灼其华啊。 　　邢霞招手：“盛妹子快来，真是辛苦你了，快过来和我坐一块。” 　　这一块，指的就是她和宋仪两个官夫人中间那一块了。 　　真说起，这得是主位了啊。 　　盛夏顿了一下，瞅向程渡。 　　程渡眼眸含笑，开口：“我和盛夏几日未见了，夫人莫非这时候还和我抢？” 　　邢霞捂嘴笑着，调侃：“行行行，不和你抢，你们小夫妻坐一块，这一个个跟画一般，我们就在这边看着，下饭。” 　　盛夏笑着过来，手搭在程渡肩上：“喜欢看您多看两眼，也多吃两口，可不许嫌弃我这饭菜不讲究。” 　　邢霞：“就你这还不讲究啊，我家前两日中秋都没吃这么丰盛呢。” 　　只是丰盛和讲究，确实不太一样。 　　讲究些的簪缨世家学大家，吃东西也要讲究一个风雅，荤素搭配，模样精致，最好每个菜都有点理在。 　　但巧了，她可不是。 　　她邢霞就是两代拼出来的‘暴发户’，什么好吃吃什么，不讲究咧。她笑吟吟拿筷：“那我可先吃了，闻半天味，馋死我了。” 　　宋仪看着一桌子大荤大素，也难得开口：“看着就好吃。” 　　在座十来人里，她们俩年纪最大，来头也最大，她们先吃了，这顿饭也正经开始了。不过也因为她们在，所有人都吃得非常斯文，少有说话。 　　只偶尔邢霞和方学文母子俩开口，大家才会搭话。 　　邢霞夹了一块鱼肉：“这鱼是庭淮湖的吧？那边的鱼腥味少，你这料汁可真好吃。” 　　盛夏：“是咧，我来的时候过了那边，今日出去市场特意买的。酱汁是我自己做的酱油和醋，加点酸果，没什么特别的。” 　　方学文：“唔，这东坡肉肥而不腻，还有一股香味，你加了什么？” 　　盛夏：“可能是我自己酿的黄酒？我自己做的曲子，味道会浓一点，去腥。” 　　宋仪小口咽下热辣的羊肉块，开口：“羊肉也不膻，也是黄酒？” 　　盛夏：“羊肉还加了香粉和增味粉，都是我自己调的。” 　　…… 　　盛夏是个高能量的吃货。 　　她知道自家的东西比外面好吃，所以除了偶尔食材，其余基本全手搓。 　　酱油（清酱、浓酱）、醋（高粱醋、糯米醋）、酸汁（酸菜汁、青梅汁、酸果汁）、增味粉、五香粉、冰糖、红糖、蜂蜜…… 　　她一做一大堆，也不用担心放坏，往空间一扔，用的时候拿出来就是。 　　这些都是些小东西，没有人会去怀疑什么。 　　只有佩服。 　　一顿饭下来，众人对她是心服口服。 　　“你怎么什么都会啊。”邢霞拿着手绢擦嘴，又抿了一口冰凉清甜的银耳粥，心里懊恼自己肚子不够大，那么多东西都没吃呢。 　　她平日也没少吃好东西，但真没迟到过这个味。 　　更鲜、更夯、更舒坦。 　　下次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乡下玩耍少，没事的时候弄弄这些挺有意思的。”盛夏说着说着就不好意思了，装不出来了，笑着摆手，“好吧，其实是我贪吃，我娘每次见了我都要说我败家。” 　　一旁的盛柏树晲了晲她，就说这话有没有错吧 　　盛夏当没看见，继续说，“等我回去了，就又要做一批酱出来，夫人们不嫌弃，到时候给你们送一罐子来。哦对，还有麦芽糖、黄酒、腌菜、干菜、梨膏、红糖姜膏……” 　　这么一算，她回去还有好些事要忙啊。 　　盛夏一个个算了算，再抬头，对面四人一个人说话，都睁着大眼看着她。 　　她摆手：“怎么了？” 　　邢霞朝着她竖了个大拇指：“你可真厉害啊，程秀才娶了你真是赚大了。” 　　盛夏扑哧笑了出来：“夫人说笑了，乡下都这样。” 　　邢霞：“别诓我，我虽然没下过地，但也去过乡下。” 　　盛夏也给人竖起大拇指：“夫人也是这个。” 　　…… 　　两个人都是善谈的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又热络地说了起来。 　　直到落日低悬，彩霞铺在天边，金红绚烂，美得让人沉醉，也预示着夜幕将至。 　　邢霞停下话，轻叹：“这时间也太快了，感觉还没怎么说话呢。” 　　盛夏也感叹：“就是啊，我总觉得才来望都，没想到都过去一旬了，我都想家里崽子们了。” 　　这一次，她是真心实意地感叹的。 　　但是，崽子们？ 　　邢霞看了眼桌边端正坐着的兄弟俩，疑惑：“你家里还有孩子啊？” 　　这年头，孩子多其实并不稀奇，但盛夏年轻啊，白白嫩嫩，看着才二十左右，就算知道她已经二十五了。 　　两个孩子也不算少了。 　　这话题可真熟悉，盛夏瞅了一眼那边的程渡，心里猜测的，若无别意，他不往外说，可能也是不想每次被人用奇异的目光看着？ 　　他在意这个，她可不在意咧。 　　盛夏点着脑袋，熟练说起：“是啊，家里还有五个孩子呢，柴哥米哥是头胎，油盐酱是三胞胎，醋哥茶姐是龙凤胎，他们都还小，我想着还是不放心。” 　　“……” 　　沉默，久久沉默。 　　半晌，方学文那困得快闭上的眼都睁大了，惊道：“七个？” 　　盛夏笑眯眯：“是啊，七个，柴米油盐酱醋茶，等以后有机会带他们来给你们看。” 　　“那我可真要看看。”这回，宋仪也是难得开口了，一张脸写满好奇，“多少岁啊。” 　　盛夏：“八岁的五岁的两岁，都隔了三岁。” 　　邢霞抿了抿茶压惊，说着：“等程渡进京赶考的时候，可得带来一起看看。” 　　别人说这话纯好听，她说这话，则让人安心。 　　盛夏眉眼弯下：“肯定的，到时候我们一家子都去盛京陪夫君备考。” 　　邢霞：“那感情好，到时候和我家这臭小子和雪哥一起去，也互相有个照应。” 　　这俩人不管中不中举，后面都要回盛京学习。 　　程渡坐在一边，今日宴席，他没什么开口的机会，他全程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偶尔给两个儿子夹个菜，在她们提起自己的时候笑一笑，充当摆件。 　　他心里充斥着浓浓的诡异和荒谬之感，总觉得此刻似还在狭小考房之中，只是睡过去做了梦。 　　若不然，他这头一次来都城的妻子，怎会突然便与学政知府夫人亲近起来，一起相约吃饭不说，还三言两语说定出之后进京的路程，甚至租房。 　　他们三家，已经熟到这个份上了？ 　　虽然说他先前也和方学文严翊雪说过后面有机会同行，但也只是场面话，便是真同行，也只是点头之交的关系，说书说诗说文章，以学业为主。 　　私交上，还停留在连他有几个孩子都是此刻才知呢。 　　程渡无话可说，程渡继续当装饰品。 　　就这么，又过去大约两刻钟，三个女人才彻底结束话茬。 　　此时，晚霞俨然散去大半，夜色跟着深了一点，至多再两刻钟，天色就会黑下来。 　　邢霞：“这下真要回去了，不然家里该急了。” 　　宋仪也道：“日后有机会再约。” 　　盛夏笑盈盈起身：“我和夫君过两日也该回家了，到时候给两位姐姐寄土产，你们可莫嫌弃。” 　　就这么送人，再收拾东西。 　　一切结束之后。 　　夜幕彻底降临。 　　盛柏树和小豹帮着收了东西就走了，走之前，还把柴哥米哥带走，说是要去看杂戏，看完再送回来。 　　不愧是他们老盛家心眼子最多的人。 　　小院里，盛夏已经简单洗漱好了，换了一件单薄纱衣，就这么躺在小摇椅上吹风。她披着发，赤着脚丫子，朦胧月光照下，轻风吹过，徐徐缓缓，格外舒服。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乌黑秀发拖到地上，反着的视线里出现一双穿着布鞋的脚，往上是如玉雕般的脚腕，小腿…… 　　是程渡。 　　他沐浴完了，只腰间围着一圈白布，人站在摇椅边上，垂着那双格外漆黑的漂亮眸子，定定地看着人。 　　她躺在摇椅上，脑袋落下，抻着修长白皙的脖子，衣料单薄简单，随意一扣，敞着大片雪白的锁骨，顺着看去，起伏绵软几近可见。 　　凤眸轻睁，明亮清澈，里面由似蕴着一汪清泉，皎皎如月，濯濯又妖。 　　盛夏仰着脑袋，就这么倒着看着人，突然就抬起了手，放在了近在眼前的结实小腿上，隔着一层粗粝的棉布，一点点往上，落在他如玉雕一般，结实又漂亮的腹肌之上。 　　细细摩挲。 　　程渡没有说话，只是垂头看着人，那双比一般人更为漆黑的眸子蕴着深意，一头乌黑长发擦洗过，湿漉漉地披在身后，有几缕落在胸前。 　　皎洁月光落在他身上，为他打上一层朦胧的光，黑白交织，犹如古井里探出的古妖，阴湿又黏腻，不似什么好人。 　　盛夏抬起脑袋，坐起身来，手顺着腹肌往上，落在泛着粉意的胸前，轻轻扯了扯那缕湿发，声音都比平日要绵软一些。 　　“怎么就穿这个出来？不冷啊。” 　　话是这么说的，她那手可恨不得就粘在上面。 　　程渡低低笑了两声，按住她不安分的手，一寸一寸抚摸下去，最后搂住人的腰肢，一个用力把人挪了起来，反身坐上小榻，让人坐在腿上。 　　盛夏身上衣服本就轻轻拉着，被抱起来，她下意识就抬腿缠住人的腰，两条修长笔直的腿就落在人的腰侧，手也搂在他脖间，屁股底下，正正好是小腹位置，有什么东西正在复苏。 　　这个姿势可不太妙啊。 　　可，又有哪门子的不妙呢？ 　　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孩子都七个了。 　　盛夏轻轻晃了晃脚，按着人的肩，轻轻往上滑了两下，红唇一点点勾起，手指也抚上他俊得如画的侧脸。 　　她声音轻轻，又难掩调侃：“看来，连考三场难不倒我们程秀才啊。” 　　程渡双手握上她的腰肢，轻抬又落，他唇角扬起，眉目染笑，声音带着些喟意：“熟能生巧罢了。” 　　盛夏闷哼一声，眸光流转，眉目含情：“有多熟？” 　　程渡压着她的腰，又往前几分，一点点含上那双红唇，轻缠吮弄，低哑包含满足的声音也藏于水声之下。 　　“自己尝尝……” 第48章 第 48 章 　　“噔——噔噔噔噔噔——” 　　“五更天晓，各自开张——” 　　熟悉的更声传来，程渡第一时间睁开了眼，黑眸漆漆，入眼便是米白的蚊帐。纸糊的窗子微开，皎洁月光照进，给黑夜破开一道口子，能隐隐看清四周。 　　往常这个时间，他已经起床锻炼并温书了。 　　现在乡试结束，他才从狭小阴湿的考房出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可以好生休养。 　　八月底，天色微凉下来。 　　程渡却觉得有些热，还有些沉，他侧头，果然，胸口上压着个毛茸茸的脑袋，她像个八爪鱼似的缠着人，长腿也搭在他身上，就差躺身上睡了。 　　他神色一点点柔了下来，微微侧了侧身，让她靠得更舒服，随后抬起手，大掌轻松包住她的脑袋，顺着有些毛躁的发顶抚下，一下一下，最后放在她的左额上。 　　那里，仔细看还有浅浅的小印。 　　程渡眸色又黯了黯，轻轻抚了抚摸，声音轻柔：“还疼不疼？” 　　怀里的人没说话，只是搂着他的力道重了重，扭着脑袋蹭来蹭去，带着将醒未醒的娇憨。 　　程渡又笑了：“行吧，那你继续睡。” 　　这么说了，怀里的人倒又不老实了，脑袋蹭着蹭着，就有湿漉漉的触感滑过小腹，湿滑软腻，又散着热气。 　　一点一点往下，直至全然含住。 　　程渡本来慵懒闲适的神色变了，浑身紧绷起来，眸子深深，看着身上的人儿，抚着她后脑的力道重了两分，另一只手悬在另一侧，攥紧的被褥，那分明如玉般骨节凸起。 　　伴随着闷哼声和含糊的水渍声，秋日凌晨的微凉也被一点点驱散。 　　又过半个时辰，第二遍更声再次响起。 　　帐内的气息渐渐平缓下来。 　　盛夏趴在人肩上，张着嘴轻轻磨着，时不时又舔一下，像是小狗舔食，酥酥麻麻。 　　程渡把人搂进怀里：“还想来？” 　　盛夏摇着脑瓜子，下巴杵在他胸口上，一双凤眸盈着光，闪闪地盯着他，没一会儿又伸出手摸着他的脸。 　　程渡无奈：“这是怎么了？” 　　她以前虽然也贪，但可不会有这般黏人，也，没有这么软，这么听话。 　　程渡看着她红润的脸，还有莹莹的眼，心软成一片，把人捞起来，又亲了亲，声音也柔得似能溢出水一般。 　　“是不是还困？” 　　盛夏又摇头，伸手揽住他的脖子，两条胳膊雪白莹润，看似娇软绵绵，但稍一用力，浑身线条紧致硬实，全是力。 　　她露出牙，声音带着欢喜：“我头一次来大地方，开心。” 　　程渡也笑了，抵着她的额，四目相对，都映着对方的脸，他说：“不累？” 　　她先前赶路四日匆忙，过来望都又已十日，买东西逛街卖东西做饭拜访人请客，真没歇过脚。 　　当然，她在乡下时候也差不多这般，除了不喜欢的洗衣服、带小孩子，其他什么东西她都能折腾一下。 　　从早到晚，跟小陀螺似的转来转去。 　　盛夏露出牙，眸子格外亮：“不累，很有意思。” 　　在望都比以前在乡下时候有意思多了，吃的玩的见的，都是乡下遇不到的，碰上的人也格外有意思。 　　虽然也多有缺点，比如说更费钱了，院子更小，但确实是一个更为广阔的世界。 　　两辈子的土包子盛夏非常喜欢。 　　程渡失笑，又亲了亲她的眸：“真打算到时候和我一起去盛京？” 　　盛夏点头：“嗯，带着娘亲柴米油盐酱醋茶一起。” 　　程渡定定地看着她：“钱呢？” 　　盛夏上前亲他一口，自信满满：“都交给我。” 　　程渡想着这几次回来之后小院的变化，心里也大致有数，轻叹：“你啊——” 　　盛夏笑眯眯又亲过去，这一次，她含着他的唇，舌尖探了过去，呼吸交缠，来了个缠缠绵绵的深吻。 　　她喜欢聪明人，这种人比谁都更知道利害。 　　比起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妻子，一个带着秘密能赚钱能笼络人的妻子明显更有利。 　　程渡感受着妻子的热情，手在她的腰上揉着，声音沙哑几分，鼻音微扬：“嗯？真不累？” 　　“不累。”盛夏蹭着脑袋，但又按住了人，眼中闪过狡黠，“但我只想说话。” 　　程渡哑然，捏住她的手，无声叹息。 　　行吧，该来的总会来的。 　　他叹：“问吧。” 　　盛夏笑眯眯：“郑家是怎么回事？” 　　程渡不假思索：“多行不义必自毙，不算什么。” 　　盛夏又笑：“那郑家小姐呢？” 　　程渡叹息：“愚不可及。” 　　他才整治了郑家人，他们同脉相连，再怎么也不该公然表白，直接把自家的脸往地下踩。 　　想着，程渡看着盛夏，喟叹：“我的错，我以前小看你了。” 　　他以前总觉得盛夏不够‘聪明’，也不够婉转，不能让忍让，并不能应付外面的种种事端。现在看来，他才是那个有眼无珠、目光短浅之人。 　　盛夏轻哼：“狗眼看人低。” 　　程渡低低笑了出声：“嗯，狗眼看人低。” 　　盛夏笑了出来，又蹭了蹭他的脸，直到夫妻俩如玉般白的脸上起了红印，才撤开一点。 　　她顶着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看着他，又道：“为什么拒绝前任学政的要求？” 　　六年前的他们，感情不算深厚，他也还正年轻，前途一片大好。可以说，只要娶上学政女儿，他那一届举人稳上，之后一起进京，再深造几年，这会儿说不得就是进士了。 　　有靠山的进士，和没靠山的又是两码事了。 　　程渡没想到她连这都知道，对着她闪闪的眸，沉默了好一会儿，叹：“这还需要我说吗？” 　　盛夏咧起灿烂的笑容：“我想听你说。” 　　程渡感受着她的欢喜，把人揽在怀里，轻轻抚着她的发。 　　他的思绪回到那年，她在他考前诞下三个孩儿，向来精力四射的人，脸色白如薄纸，没有血色，看着…… 　　他揽着人的力道一重，别开眸：“没什么好说的，家里还有三个刚出生的孩子在等着，我不回家还能去哪儿？” 　　说完，他嘶了一声。 　　盛夏掐着某处，轻哼：“不满意，重新回答。” 　　程渡呼吸重了两分，垂眸看着她嚣张起来的气焰，一口咬了下去，带着些不知名的恼意，一口一口，又重又急。 　　就非要他说出来。 　　她平日莫非，一点儿看不出来吗？ 　　…… 　　盛夏自然能看出来一点。 　　这可是一开始能让她退婚别自找没趣的人，他们第一次同房，甚至后面很多次都是她主动的。 　　他后面的变化她自然看在眼里。 　　但，总归少点信任。 　　毕竟这年头三妻四妾是常态，一点点喜欢，也可以分给很多人的。可是，如果他能在那个时候就拒绝学政家小姐，甚至这么多年都不回来‘邀功’。 　　盛夏觉得，这个一点点可以再多一点点。 　　反正她现在心情很好。 　　盛夏又换了一身海棠花纹的白色新衣，咳咳，不能怪她，实在是金粉堂的人太坏了，卖衣服就算了，还把配饰发型香露这些全都搭配好了。 　　这她这种土包子哪儿抵挡得了诱惑啊。 　　盛夏用着自家香胰子洗了脸洗了手，回头，对上程渡的目光，她一脸无辜，原地转了一圈，上去搂着人的胳膊。 　　“好看吗？” 　　程渡眉头微挑，捏住她额上那挂着精细绒花的海棠银钗，亏，喟声：“你去哪儿劫富济贫了？” 　　劫别人的富，济自家的贫。 　　“狗眼看人低。”盛夏轻哼一声，放开人，再看着他的俊脸，又扑哧笑了出来，拉着人往屋里面走，把人按在床边。 　　程渡不知她卖什么关子，只老老实实听她指令，坐在边上，就这么看着她，撅了个屁股就往床底下钻。 　　“……” 　　他哭笑不得。 　　屋子里有衣柜有书柜有箱子，非往底下放吗？ 　　盛夏当然没放，小钱钱这种好东西肯定要放在空间里，至于钻床底，就属于仪式感了。 　　她没一会儿就钻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子，上面挂着一把银锁。 　　总体有些类似之前贺惜送她的装金簪子的那个小盒子，但比那个大上不少，又要简陋便宜许多。 　　最明显的就是那小银锁，缩小了一个圈。 　　程渡目光从木盒挪到盛夏脸上，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想她确实喜欢这些小玩意儿，只是家里到底缺了些底子。 　　他心中不免起了些愧意。 　　若他早早考上举人，早日找工，她这些年也不必这般‘抠搜’，每每赚了些钱，还要拿给他存着。 　　程渡轻叹一声，正想要许诺，他这次定能考中，无需她再似先前那般考虑家中考虑她，就见那盒盖揭开。 　　一片银光闪过。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银元宝。 　　六排十列，整整六百两。 　　程渡瞳孔一缩，他知道她这次过来定然不只看他那么简单，再见她花钱就更确定，她定是捣鼓了什么东西过来售卖。 　　种种迹象推断，应该是家中出现的香胰子，确实好用。 　　但六百两，会不会有些夸张了点？ 　　程渡也算见过世面，他家中资产，便是落魄了，如今也抵两三千两，他平日在外读书走工，有时见的一个镇纸、字画，便有这个价。 　　但那和白花花落到实处的银元宝又不相同了。 　　他看着那排排银元宝，再见她亮晶晶的眼光，半晌说不出话来，开口：“你，真没骗人？” 　　没抢钱？ 　　盛夏等着他夸呢，一听这话，耷下脸，合上钱箱子放边上，一口咬了过去：“你好烦，我正经赚的。” 　　程渡揽住人，眉头微蹙，只道：“你与我细说一番。” 　　盛夏翻着白眼，又打开盒子，把里面的契约拿给他看，顺便，再找出几个香胰子一一摆好，仰着下巴。 　　“你自己看。” 　　她又不是傻子，没那么好骗，更别说，她还有二哥跟着呢。那也是个心眼子一堆的人，可不会吃亏。 　　程渡没有和她打闹的心思，商人的钱可不好赚，他担心她被坑骗。他就着烛火，仔细地看起了契约，一遍遍，眉头总算松了下来。 　　但也没松全。 　　大面上看去，契约没有问题，但根据律法，其实有许多空子可以钻。最大的一点，便是货的质量。 　　不达标不要，但标准又在哪里？ 　　还有这交易人，不是舒家也不是金粉堂，而是舒安和本人…… 　　程渡脑中闪过对于这人的印象，不是很多，只知道这人是外室子出身，在家中并不很受重视，不然也不能作为主支人，还被安排去经商。 　　不过他是个有本事的，上手舒家产业之后，将其发展得更上一层，金粉堂就是例子，往前五年，它还只是寻常。 　　舒安和未成亲，有一妹妹，比他小两岁，今年已然十九，算是大龄了，看样子是没打算成婚，却在前几个月定下一门亲事。 　　对方是常宁府的王家人，对方年过三十，在本地有官职，膝下有子，年初丧妻，娶继氏，是当地巡抚的本家人，来头很是不小。 　　从利益来看，这门亲事很是不错。 　　从个人角度，程渡参照自己对待茶姐之心比较，换作他他不会同意这事。 　　但他作为亲父，有话语权。 　　舒家兄妹俩作为舒家人，便是同样有能力也出众，却也脱离不了舒家的安排。 　　程渡脑中掠过这些，他把那张契纸放回盒。 　　契约最大的问题就是东西后面没人收，但舒安和都愿开出如此宽松条件来购买的东西，就不会缺卖。 　　所以相当于没问题。 　　只是以后的话，他回头得拟几份契子出来，可不能用这些人的。 　　程渡更关心背后的问题，道：“你细细和我说说你们谈的事，中间见过哪些人，他们是怎么称呼的。” 　　盛夏被他弄得迷茫，又拿着盒子晃了晃：“你就问这个？” 　　程渡失笑：“自己放好，先说事。” 　　“……” 　　盛夏觉得这一盒的银元宝就是最大的事，她都想了一堆解释的话了，结果这人不按常理出牌。 　　她撇着嘴，把东西抱在怀里，坐在人大腿上晃着脚，仔细回忆之前的事。 　　盛夏：“没什么人，全程就是舒安和还有金粉堂的小丫鬟，后面过来搬东西的，也就是普通小厮，叫他主子，没什么不一样。” 　　程渡眸子深了一些，又问：“可见过他的妹妹？” 　　盛夏眯起眼，阴阳怪气：“哟，怎么，是个大美人啊。” 　　程渡敲她脑袋：“谁能和你比？大叶村村花？” 　　这还是盛夏当初自夸的，想到那些往事，她轻哼一声：“没见过，姓舒的还有妹妹？” 　　程渡叹气：“金粉堂就是他亲妹子在管，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可以想象，这次和她一路来的两人有多累了。 　　盛夏晃着盒子，理直气壮：“我赚钱了啊。” 　　程渡哭笑不得，索性这事也急不来，他将其按下，只道：“行行行，你这赚钱了，快好好放着，一会儿去看看车队，能早点走就早点走。” 　　盛夏眼睛亮了起来：“多早？” 　　程渡：“今日不成，明日应该可以。” 　　盛夏满意了，她抱着箱子，眼看着就又要钻回床底。 　　程渡：“……可以放柜子里。” 　　盛夏做了个鬼脸，当着他的面，直接来了个原地消失，然后在对方蓦然紧缩的视线中，得意扬扬地跑出去了。 　　她喊：“你快收拾，我们一会儿先去买鸡蛋牛奶，我做点小蛋糕给邢姐宋姐杨姐送去。” 　　活力满满，精力充沛。 　　程渡坐在床边，久久回不了神。 　　他知道自己妻子有秘密，也知道秘密神异，可这也过于神异了些。 　　仙家秘术？ 　　袖里乾坤？ 　　程渡揉了揉额头，不知道该说人心大还是心大。 　　按照她的表现，这玩意儿应该有了很多年了，不然当初他去退婚时候她也不会如此表现，但看她这些年的生活—— 　　只能说她心大之余，也很谨慎。 　　盛夏：？？？ 　　听着不似什么好话。 　　不过她确实‘谨慎’，她这次显这一手，一个是开心，另一个就是，她发现她藏不住。 　　以往她能藏是因为程渡回家少，但这次之后，若无意外他们很长时间都会同处一室，她的空间就很难藏住了。 　　只一个最简单的，钱怎么放就难倒了她。 　　换成银票放家里？ 　　她没安全感，真金实银在手里最安全。 　　可真金实银也晃眼啊，放家里也不好藏，这想来想去，只有空间最安全。 　　更别说她还有那堆货。 　　藏不住啊藏不住。 　　这么一想，盛夏又觉得以往时候，夫妻俩长期异地也不全是坏处。若他们那时候就日日住一起，互相信任不够，利益（七个孩子）也不够紧密，难免互相猜忌。 　　这会儿嘛。 　　她很安心，不提感情，七个孩子就很安心。 　　依照程渡的性子，便是日后有了二心，再有孩子，一个两个的，能越过她家柴米油盐酱醋茶吗？ 　　不能的。 　　也如柴哥米哥先前说的，他们要不了几年就大了，能当家了，而她手头有钱，还有一群爱护她的家人，有什么好担忧的啊。 　　盛夏豁然开朗，发现自己之前果然是被情情爱爱（贫穷）限制了。现在有钱了，见识世面了…… 　　她喜滋滋地哼着歌，拉着一左一右柴哥米哥，又去附近的集市上买东西了。 　　面粉糖油家里都有，主要买鸡蛋和牛奶。 　　盛夏上辈子是个小苦瓜，先是小时候就流转各种黑厂打下手吃苦，后面去武校挨打，面对很多好吃的只能看不能吃，最后还没练出成绩就伤重退役。 　　读书是不可能的了，她就一文盲，去上了几日学就哭着回基地，被老大送去某技校学手艺。 　　她对吃的情有独钟，学了不少甜点美食做法。 　　具体的不能说都记住，但这玩意儿大差不差，她自己慢慢就能琢磨出来。 　　以前是没钱没条件，现在有了，她得好好享受一番。 　　** 　　天色渐亮，晨曦泛开。 　　程渡乡试结束，盛柏树和小豹便不用担心盛夏和两个孩子的安全，叔侄俩一番收拾，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心里带着即将回家的欢喜。 　　出来一旬半了，他们都想家了呢，尤其是家中现在正弄着新生意，他们也想把好消息带回去。 　　想着，叔侄俩一路开开心心，畅想着日后每月大家庭能进账五六两的美好日子，然后就又看到那满院子的大包小包东西。 　　叔侄俩眼皮子跳动，心口又泛起熟悉的疼。 　　盛柏树揉着额头：“祖宗，你可真是祖宗，程渡你怎么不劝着点她？” 　　程渡轻叹，面带愧色：“是我的错，盛夏是在为我谋算。” 　　盛夏仰着下巴，得意：“我这次可没乱花钱，我做小蛋糕给邢姐宋姐杨姐送去呢。” 　　一路逛来，程渡也总算知道这个杨姐是谁了，他看着面带得意的妻子，心服口服。 　　他承认，他以往确实狗眼看人低。 　　盛柏树不承认，他依旧用一种败家子的眼光看着盛夏，因为—— 　　“一百个鸡蛋，二十斤面粉，一大桶牛奶，你要撑死她们？”他冷笑着。 　　盛夏当没看到，她只是非常理直气壮地给小豹分了最简单的打鸡蛋分蛋清蛋黄的任务，再把最难最费力的打奶油任务交给说话最不好听的亲哥。 　　至于柴哥和米哥，亲爹一归来，他们快乐的日子暂时结束，这会儿正坐在边上抄写书文练字，就是想干活也无法。 　　她自己则带着程渡，夫妻俩站在一起和面，胳膊并着，手指擦过，温言欢语，眼神交错…… 　　盛柏树在一旁一份份搅着蛋清蛋黄，手都快甩出残影了，再看夫妻俩悠闲恩爱，只想把筷子甩他们脑袋上。 　　他就该今日一早先回去的。 　　不过到底是亲哥，盛夏也没全把任务推给他，在一旁把面粉这些筛好之后，也过来一起帮忙打奶油。 　　一部分放到水井里凉着，免得化开，一部分放到面粉中搅和，使其更为蓬松绵软。 　　她打算每家送一个八寸左右的蛋糕，模具就是小陶盆了，一份份弄好，再放到火窑里烘烤，最后抹上成型的奶油，再放上切好的水果。 　　一份简单的蛋糕就做好了。 　　蛋糕坯烘烤期间，她将买回来的牛奶煮熟消毒，加入自家做的冰糖融化，最后倒出来冲在姜汁里，等待冷下，简单好吃又营养的姜撞奶就好了。 　　东西分量不少，一个人做得不少时间，但他们人多，等到东西全部做好，也不过一个时辰。 　　其中烘烤蛋糕坯占了一半时间，盛夏全程守着。 　　东西弄好，盛夏把蛋糕放入买好的竹编小篮里，竹篮很精巧，底部可以扣上也能解开，拿出来也方便。至于姜撞奶，本就是直接撞入套罐的，这会儿直接带过去就好。 　　盛夏一份份装好，又摆着手，脸颊红润，眉眼得意：“如何？” 　　大家齐齐给她竖起大拇指。 　　这也是和她学的，虽然具体不知道怎么来的，但大拇指是头指，代表厉害也没毛病。 　　盛夏仰着下巴：“那我们就一份份送过去吧，程渡你写好了没？” 　　他们明日便要回去，这么三家人，通判家盛夏已经去过了，知府和学政家昨日也吃了饭，他们就不打算再进去。 　　把东西送去，留有一纸说明便好。 　　“好了。” 　　程渡含笑出来，把三封信件放入各家的提篮之中。 　　为了相衬，他特意用的印了竹叶的纸张书写，信封上也画了竹，放在一起，颇有意境。 　　盛夏看着满意极了，再次在心里感叹一句有钱真好，就欢欢喜喜地带着人出门了。 　　当然，不管是蛋糕还是姜撞奶都易坏，他们还提前定了一日的马车，就停在门口，到时候挨个送他们去三家府门前送礼。 　　叔侄俩走到门口就停住。 　　“你们自己去，我和小豹回去把东西这些收拾一下。”盛柏树说着。 　　小豹也道：“我要把镖局这段时间的账再清一下。” 　　他们俩这段时间一直住在洪武镖局的小基地里，镖局的人则走了一段时间了，按照路程看，过些日子又要来了。而基地除了他们就一个瘸了腿的大爷守着，他们得把东西收一下。 　　当然，最主要是不想当电灯泡。 　　盛夏和程渡一会儿送了几家的礼，又要去拜访友人，简单告别，最后柴哥米哥去买些兵法武学的书。 　　他们跟着也干不了什么，不如回去坐着。 　　一段时间下来，盛夏精神抖擞，眼看着还能去逛两圈，叔侄俩累得够呛。 　　身体累，心更累。 　　不想去看她继续败家了。 　　盛夏看着他们没出息的样子，切了一声，撇嘴：“等我以后真发了财，不得吓死你们？” 　　盛柏树白眼：“等你发了财再说，半罐子水到处摇的，走了，程渡你看着点人，别什么都由着他。” 　　程渡含笑：“盛夏有数的。” 　　就像以前，她知道自己能花钱，每每赚了钱便会提前给他一部分攒着，而且花的也多花到家里孩子吃喝上，并不是随意乱花。 　　程渡其实没觉得她乱花钱，只觉得自己赚钱少了些，这些年回家时间少，除了研学读书，也是想多攒点钱，给家里添点东西。 　　夫妻俩，一个理直气壮，一个人任之由之。 　　盛柏树看着看着就笑了，气笑的，他呵了一声，抱着手转头就走。小豹又冲着夫妻俩憨笑几下，说了注意安全，才跟着跑了。 　　盛夏站在马车边上，气鼓鼓看着人的背影，扭头：“我很败家吗？” 　　她觉得还好啊，她只是有十文吃九文，又没有赚一文花两文，更没有变卖家产，距离败家分明还有十万八千里远咧。 　　程渡轻笑：“自然没有，家里多了你，日子分明越来越好了。” 　　就是嘛。 　　少了个几十亩地什么的，也得柴米油盐酱醋茶来背锅才是。 　　盛夏理直气壮起来，并且决定把她出门前她老娘给她的五十两旧银子全部用了。 　　她回去再赚新的。 　　怀着这般心思，盛夏毫无负担地和程渡去三家送礼。 　　严家和方家门槛高，府也大，每日来往想送礼的人不少，夫妻俩也没打算进去，只请人把严翊雪和方学文身边的小厮请来，把东西递给他们交上，就款款离开。 　　至于最后一家通判府，门房认识盛夏，见她们来了就把人迎了进去。曾通判不在，只杨小草在，一番打招呼简单认识，他们也跟着离开。 　　再后面，就是程渡认识的一众新友，那群和他一起搞事情、怀揣着义勇之心的书生们。 　　这些人有大家出身也有寒门学子，有耳顺老人也有十五少年，各有各的性子，但看着都不算坏。 　　盛夏只简单打个招呼，送上简单不加奶油的蛋糕和南瓜饼，其余就由程渡来说。 　　这么来来回回折腾，大半日跟着过去。 　　盛夏坐在马车边上，打着哈欠：“你认识的人也忒多了点。” 　　这来回一圈，都有小二十人了，还全都是新朋友。 　　程渡抬手替她揉捏肩，柔声：“都是些寻常朋友，加起来不及夫人一个。” 　　盛夏白眼：“你若不先认识那两个小子，人家也不会理我。” 　　程渡笑了出来：“这么说来，夫人和我，岂不是珠联璧合、相辅相成？” 　　盛夏扭过脑袋，轻哼：“我发现你这人特现实。” 　　程渡挑眉：“嗯？” 　　盛夏谴责：“你看，你以前可不会说这些好听话，现在我赚钱了，你就变了……” 　　程渡听她一番话语，简直叹为观止，他果断收了手，坐回柴哥米哥身边，端着往年那副温和疏离的模样。 　　他轻轻一笑：“以免夫人误会，我日后还是以往日态度对你为好。” 　　“扑哧——”柴哥米哥笑了出声。 　　盛夏幽怨看来：“没良心的小白眼狼。” 　　兄弟俩赶紧捂住嘴，蹿到盛夏这边坐着，一左一右，努力保持平日的模样，但一个嘴角难压，一个眼睛笑眯，实在很难证明他们的‘清白’。 　　盛夏忍不住抬手搓着他们的脑袋，搓着搓着就笑了出来，改为揽着他们的肩：“要是油盐酱醋茶也在就好了。” 　　兄弟俩也想人得很，点着脑袋：“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程渡出来时间比他们还久，便是习惯分离，但思念总不会随心。 　　他神色软下，轻叹：“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也希望此后，他们一家不再需要分离。 　　盛夏亮着眸子，笃然：“肯定的。” 　　程渡看着她这般，那因为几次落第产生的阴霾也跟着散去，他眉眼间意气一点点升起，勾唇笑：“对，肯定不会再分离，只是如此，后面需要准备的东西又多了。” 　　“不怕，只要一家子在一起，这些都不是问题。”盛夏一点不为那些麻烦事担忧，全然只有对于全新生活的欢喜和期待。 　　只是两个孩子在，她不太好表达。 　　她冲着程渡眨了眨眼，就掀着帘子往外看去。 　　他们刚拜访了上一位友人，又走在下一个的路上。 　　这位盛夏就比较熟了，是他们一个县里出来的秀才任集。他为人宽厚，学识出众，只是嘴不太会说，这几次的会试成绩都挺好的，多磨一磨，考上举人问题不大。 　　任集是大地主出身，不过家里有兄有弟，关系复杂，并不会=全力供他。他考上秀才以后就来省城这边了，一边学习一边在富贵人家当夫子赚钱。 　　望都四个区，东贵、西穷、北富、南乱。 　　他住的这边就属于西边，也是属于穷的那一边，不过只是相对而言，因为这边没什么大富豪大家族，商业也稍微萧条些。 　　但总体来说，这边建设得很好。 　　道路宽阔，房屋漂亮，少了其他地方的热闹，也更显清静一些，不少学子都会住在这边，路上往来书生模样的人不少。 　　盛夏左瞅一眼右瞧两眼，突然，她朝着程渡招了招手：“你过来看看，我是不是这些日子太累，把眼睛给累花了？” 　　程渡坐在对面，看着她黑溜溜明亮如灿日的眼，再看那光洁无一丝暗沉的眼下，心想肯定无这个可能。 　　他走了过来，跟着一起探出车窗看去。 　　只见前面小路上，一穿着富丽的爽利女子和青衣书生并肩走在一起，两人衣袖宽大，仔细看去，又能看到袖下双手紧扣。 　　肉眼看去，应是一对恩爱夫妻。 　　如果，那女子的身形没有那么像他们现在租房的主家管金银，书生的身影也不似先前提过的旧友任集的话。 　　程渡只看两眼，轻叹：“我算是知道你从哪儿得知那等陈年往事了。” 　　盛夏抬头望天，心想，这可不是她大嘴巴啊。 第49章 第 49 章 　　任集是程渡的同窗，比他小上一岁，今年二十六。 　　他二十岁那年考起的秀才，之后就来了望都，到如今已经连考三届了。 　　不过他未成婚，平日在富贵人家当夫子，一年能有五六十两银子，每月吃穿住行去掉，一个人还能攒下一些。 　　多考几届也没有太大压力。 　　盛夏先前还和程渡八卦过，他这一把年纪不结婚，是不是想着考上举人，再找个条件好的。 　　现在看来，是，也不是。 　　“我刚才还以为是我眼花了，你们俩这藏得也太严实了。”盛夏把给任集准备的礼物这些放到他院里的小桌上，抱着手看着他们，面上全是调侃。 　　“我就说怎么之前每考一场结束，总能看到金银姐你穿得漂漂亮亮，我还以为你们这做生意的有什么讲究呢。” 　　管金银也没曾想会碰上他们，科考昨下午才结束，这一家子就上蹿下跳了，是真不嫌累啊。 　　她脸颊泛红，嗔：“你这话说的，我平日穿得不好看？” 　　盛夏笑嘻嘻：“那可不能，只是更好看了些，我瞧瞧，瞧瞧，哟，今日这玛瑙坠子可真好看啊，还有手镯、耳坠、额配……” 　　大大小小的可少不了些小心机呢。 　　只是之前都打扮给木头看了。 　　现在被一个个点了出来，管金银说不出话，视线飘过，和没什么情趣的木愣书生视线对上，她更是不好意思了。 　　她微微咬唇，没好气：“你这丫头，我以后再不说你心大了。” 　　盛夏得意：“心该大大，该小小，不然得错过多少有意思的事？” 　　她脑袋上的花饰轻晃，一身银白海棠衣裙闪闪，整个人明媚清妍，比起平日重彩时候多了些清丽气质，如海棠花一般漂亮。 　　对比起来，三十岁的管金银要逊色不少，她五官只算端正，肤色稍深，也更偏利落，这会儿红着脸，也带着一股长期与人讨价还价的凌利感。 　　但任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就是挪不开，再看那个刚才提起的手镯、玉坠等饰品，本来有些木讷的人，脸也一点点红了起来。 　　竟，竟然是为他特意准备的吗？ 　　盛夏三言两语，两个年纪不小的人却被调侃得一个赛一个红脸。 　　程渡好笑，开口：“你再说下去，院子的青石板都得被钻坏了。” 　　这人也没好到哪儿去。 　　任集碾着地的脚一顿，那股暗度陈仓被逮的尴尬羞愧之意一点点散去。 　　他苦笑：“你俩真不愧是夫妻。” 　　一个德性。 　　盛夏：“我们自是夫妻，只是不知你和金银姐又何时成那好事？我到时候一定来。” 　　说到这个话题，管金银和任集都没了话，脸上带上忧虑迟疑。 　　盛夏微愣，又惊：“不是吧，你俩打算就这么当野鸳鸯？” 　　管金银被她噎了一下，恼羞：“你这丫头，说话没个把门的，就不能说好听点？” 　　盛夏脑瓜子转动起来，严肃正经开口：“那我换个文化词，暗通款曲、私相授受、墙头马上、露水情——唔——” 　　程渡上前一步，按住她的脑瓜子，也止住她掀人房顶的话，对着两张火辣椒一般的脸，含笑：“两位莫见怪，她就是这样，没别的意思。” 　　两人也不是第一天认识盛夏，自然知道这一点，只是，他们该羞还是羞，该恼还得恼。 　　管金银捏了捏手绢，跺了两下脚：“我回去了，你们自己聊着。” 　　“哎——”盛夏还想说什么，脑袋就又被拧了回去。 　　程渡哭笑不得，无奈：“你少说两句吧，不是所有人都如你一般。” 　　盛夏睁着大眼：“如我一般什么？” 　　程渡眉眼含笑，轻声：“坦荡率真、豁达无拘。” 　　旁边，任集眼睁睁看着自己几日不见的心上人离开，再看着面前这对挑事的老夫老妻，饶是人再老实，也有些憋不住了。 　　他面无表情地开口：“要不然，我也走？” 　　盛夏挽着程渡的手臂，笑眯眯转身：“那倒不用，要走也是我们走才是。” 　　这话一盏茶前说该多好啊。 　　现在他心上人都走了。 　　任集憋屈：“几年不见，盛嫂子一如既往，没变。” 　　甚至更上一层楼。 　　盛夏上上下下打量人，调侃：“我是没变，任秀才你倒是心宽体胖，越发成熟稳重了。” 　　任集：…… 　　这几年里，他读书比以往少了些刻苦，人不知不觉胖了几斤，也肉眼可见的没有前几年水灵了。 　　说不过，完全说不过。 　　任集抱手认输：“得，依旧说不过你，快进来屋里坐吧，我以为你们会过几日再来。” 　　早知他们今日来，他就约明日了。 　　盛夏大大方方，一点儿也不拿自己当外人，进了屋就坐下：“本来多待几日也无妨，但这出来得久，想孩子们得紧了，就想早点回去。” 　　任集想说也不嫌累，但看看夫妻俩一个赛一个容光焕发的脸，把话咽了回去，免得自找没趣。 　　他道：“也是，有了孩子就是有牵挂，思虑要多些。” 　　这话本身没什么问题，但配上他黯下的脸色，和先前的事。 　　盛夏了然：“你和金银姐是顾忌金宝元宝？” 　　任集给他们倒着茶水，叹气：“不然呢？” 　　盛夏歪歪脑袋：“我以为是你的问题。” 　　任集皱眉：“我能有什么问题？” 　　盛夏小口抿着茶，直言：“你是男人啊，又是秀才又年轻，多考个几年总能当上举人。金银姐是商户带着两个孩子，又比你大，你就没个其他想法？” 　　在她看来，两人之间自然是管金银条件更好，她有房有车有铺子有田地有钱，任集一个穷秀才算是抱上富婆了。 　　但这年头就是如此。 　　士农工商。 　　任集现在是秀才还好，等他考上举人，那就大不相同了，尤其是他还未曾成过婚，性子也不错，选择其实更多。 　　任集倒是没想到过这，他愣了一下：“可是——” 　　盛夏挑眉：“能有什么可是的？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别告诉我你这些年就天天读书看书当夫子？” 　　任集小声：“还有吃饭睡觉逛书房参加书会。” 　　盛夏叹为观止，但也完全能想到，这人以前就是闷性子老实人，还有些轴。 　　她扭头看着自家夫君的脸，感叹：“还好你没这么无聊。” 　　程渡瞧瞧她的额头，无奈：“你别欺负人。” 　　所以说他以往对她误会良多，真不能全怪他。 　　盛夏以往就如现在一般，对着他的旧友熟人说话毫不客气，和他夫子也能吵架斗嘴，委婉不了一点。谁曾想，她见了邢霞等人倒是有来有往，能屈能伸了起来。 　　简直就是，看人下菜啊。 　　程渡叹为观止，也觉得好笑和新奇，照目前来看，他对妻子的了解，依旧不足一半。 　　盛夏只做了个鬼脸，再看已经魂不守舍的任集，没忍住笑了出来，调侃：“还在这里坐着干什么？去找金银姐啊，她肯定还没走远。” 　　任集愣：“可你们……” 　　盛夏放下茶盏，起身：“我们也走啊，你一个大男人能有什么好看的？礼到心意到，我们也该找车队回去了，希望下次来的时候，能喝上你们的喜酒。” 　　任集又红了脸，磕磕巴巴：“可是，可是……” 　　感觉还是不太好，他们难得过来一次，尤其是盛夏和两个孩子，上次见面，他们跑步都还不利索，这会儿都到他腰了。 　　盛夏勾唇：“你若觉得不好意思，那给他们包两个红封，赶紧的，一会儿晚了金银姐可真走了。” 　　任集纠结犹豫之下，还是快速掏出钱袋子，给了两个孩子一人一块大钱，就跑去追人了。 　　前后也就这么一盏茶的工夫。 　　盛夏手上捏着两块大钱弹了弹，又扔到柴哥米哥自己的小兜里，看着前面接口笨拙的背影，笑出声来。 　　“我怎么感觉他比以前笨了些？” 　　书呆子书呆子，难不成读书读到最后都这样？ 　　程渡无奈：“我发现你也更促狭了，欺负他干什么？” 　　盛夏轻哼：“我这是对他抱上富婆大腿的嫉妒。” 　　别看管金银在望都平平无奇，不算什么，但也是在望都这种大地方啊，但凡在县里或者乡下，她都是大富贵人家了。 　　她宅子和地就值四五千两银子，每年能有个两三百两收益，手底下的杂货铺听着不起眼，但一年四五百两轻轻松松。她是个精明人，手底下每年这么多钱，能光放着？ 　　买铺子、投资、放贷…… 　　别的不说，盛夏光凭和她聊天就能确定，她手头最少有一个搭伙的商队线路，不然她可不能知道那么多东西。 　　这就是个低调好脾气的富婆啊。 　　任集这人，真是傻人有傻福，便宜他了。 　　盛夏惆：“我年轻那会儿，也想找个富贵人家过咸鱼生活呢。” 　　程渡微笑：“是吗？那为何改了主意？” 　　盛夏趁着左右无人，又捏了捏他的脸颊，在他耳边小声：“后面发现，被人养可没有养人好玩，尤其是养一个俊美无铸举世无双的男人。” 　　程渡眉眼一点点松缓，他攥住她的手按下，藏在双方宽大袖口之下，嘴角轻扬：“好的坏的，反正都是你在说。” 　　盛夏轻哼：“什么叫在说？我没做吗？” 　　程渡含笑：“比如？” 　　他自然知道盛夏这些年的付出，只是想听她说话。 　　很好听。 　　盛夏摸摸鼻子，难以理直气壮起来：“虽然我以前确实也没赚什么钱，没全养，但每个月那些碎银子，至少也养，养五分之一？” 　　程渡挑眉：“嗯？” 　　盛夏瞪眼：“你嗯什么？我没给你钱花？你没收？” 　　程渡意外，想到这些年她东一点钱西一点钱的，眸光晕开，如同春花绽开，笑声也轻柔得酥耳。 　　他说：“我以为那是你拿给我攒着的。” 　　她每次给钱也会说，她自己攒不下钱，交给他攒着，以后没钱了找他拿。 　　“那不是怕你不好意思花吗？”盛夏碎碎念念抱怨着，突然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那些钱都没花？” 　　程渡笑得如三月桃花，声音也如春风般：“怕你日后找我还我拿不出来，不敢花。” 　　盛夏嘴角难压，一双眼眸亮亮：“那，那得有多少钱啊？你上次说的进京的钱，是你自己攒的？那多累啊。” 　　便是他是书生，钱也没那么好赚呢。 　　程渡捏捏她的手，含笑：“自己回去数去。” 　　盛夏眨眼：“你放家里了？” 　　程渡点头。 　　盛夏眼亮：“放哪了？” 　　程渡：“你猜？” 　　那可不好猜，程家那大宅子，哪哪都能藏东西。 　　盛夏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天降巨款，虽然也是她赚的，但就是赚了。 　　她搓手，兴奋：“等回去我就去找。” 　　程渡只笑：“你自己好好找，我可不会说。” 　　夫妻俩一路说着话，低声细语，欢笑不断，温馨又恩爱。 　　同时，完全插不上话的柴哥和米哥看着对方那和自己一样的脸，微微鼓起了嘴。 　　娘果然还是骗子。 　　她说爹最在意他们，但他眼神明明全程落在她的身上。 　　她还说最喜欢他们，但爹一来就完全看不到他们了。 　　大人果然，就会用甜言蜜语哄小孩子了。 　　…… 　　虽然中间撞破了一段地下恋，但盛夏和程渡此行的目的还是完成了，他们朝着下一个目的地走去。 　　望都的车马市场。 　　说是市场，其实就是街，位置在南边，也是最乱的区。不过说乱，也是因为跑商的车马多，人口流动最大，所以才相对混乱。 　　洪武镖局的小基地也在这边，就是一个非常破旧的老房子，优势就是房子大还安全——因为穷得一眼就看得到。 　　盛夏看着门口的老大爷，笑吟吟：“您就是洪叔吧？我是小豹的姑姑。” 　　老头看着平平无奇，其实是这房子的主人家，他无儿无女，是洪大梁远了十万八千里的表叔。 　　两人认了亲，也有了香火情，日后房子留给洪大梁，他再给人摔盆送终。 　　这年头一场疾病、一场风雨就能带走人命，所以这种事情还挺多的，普通老百姓也有老百姓的道义和生活。 　　洪大爷玩着雀鸟，惊讶：“哟，小豹的姑姑？看着可真不像，是亲的吗？” 　　盛夏懂，夸她好看呢，她弯着眉眼：“亲得不能再亲呢，我和他爹一个娘胎出来的咧。” 　　洪大爷是个幽默的，继续道：“那你可真幸运，进去吧，人在里面不知道捣鼓啥呢。” 　　“我自己做的，大爷您尝尝，小豹日后少不了给您添麻烦，你别嫌烦。”盛夏笑眯眯地又掏出一份鸡蛋糕和南瓜饼递去，拉着程渡和两个孩子进去里边找人。 　　他们明日就要回家，找车的任务就交给盛柏树和小豹，他们就住在这边，也熟门熟路。 　　“小豹，二哥，小豹，二哥——” 　　盛柏树和小豹还在收拾着屋子，洪大爷年纪大，又瘸了腿，平日打扫不方便，他们离开前收拾一下他也省点心。 　　听到熟悉的声音，盛柏树只觉得心口又疼了。 　　他想，他以后还是少和这败家子出门，免得真给自己气成心绞痛了。 　　他放下扫帚，没好气：“怎么过来了？” 　　盛夏好奇地左右打量着，不忘说话：“过来看看你们车队找好了没有，要快的那种。” 　　盛柏树无语：“你以为我是你？早就找好了，是跑县里的车队，他们本来打算过几天再走的，但家里出了事，要提前赶回去。” 　　盛夏：“咦，这么巧？” 　　盛柏树晲她：“还能更巧呢，我和车队主事聊了，人就是拉程渡来的那队，靠谱吧？” 　　盛夏惊：“这么巧？张师傅他们啊？” 　　程渡来的时候坐的车队可不是小车队，而是长期两边来回的大队，每每马车都是十来辆。 　　他们不似洪大梁那般镖局，就是纯带人的车队，不用守货物，也不用步行，两三人一车，直接走最近的路。 　　两百里路，若中间不停，第二日就能到。 　　但也因此，单价更高，每次也要提前约满人才走。 　　盛夏之前想过坐他们的车，但程渡说他们往往都要科考结束三日后才走，她才收了心。 　　盛柏树：“说是队里有人家里出事，要提前走，不过不是所有人都走，就两三辆马车一起，我们人多，他们再加一辆车，也不担心安全。只是他们也赶时间，中间不会进城，最多在边上歇一歇就走。” 　　盛夏拍掌：“那赶紧好，我就想快点回去。” 　　盛柏树白眼：“知道知道，明日车队会去门口接你们，一开城门就走，你们东西这些记得收好。” 　　盛夏：“已经收好了。” 　　盛柏树赶人：“那就赶紧走，别在这碍事。” 　　盛夏哎了一声：“走什么走，去吃饭啊。” 　　一顿折腾，现在也到寅时了，可以吃饭了。 　　盛柏树微笑：“你二哥我还想多活几十年，你别在这气我。” 　　他少吃一顿饭大不了胃疼，和这祖宗一起是心疼，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盛夏撇嘴：“你不去就算了，小豹，小豹和姑姑去吃好的。” 　　小豹揉了揉脸：“姑姑你们去吧，我这几天上火，喝点绿豆稀饭就好。” 　　盛夏看着这‘孩子’老实的脸，觉得他应该不是在阴阳自己，她理了理嗓子：“行吧，那你好好歇歇，等回去了姑姑给你煮祛火汤。” 　　小豹憨笑：“谢谢姑姑。” 　　说完，盛夏又在这边房子转了两圈才离开，不过没打算走太远。 　　南边虽然杂乱，但吃的东西其实比其他区域更多，遂朝各地美食都有，最出名的，要数百味楼。 　　这楼才开三年，要说富丽精致那排不上边，但说起好吃热闹，推荐榜里少不了它，东西好吃分量多价格还便宜。 　　盛夏他们过来的时候还早，但楼里已经坐了许多的人了，他们多穿着比较日常的布衣，身形普遍结实，皮肤偏黑，操着各地的口音。 　　一看就是外来走商的人。 　　楼里穿着小二衣服的人端着菜来来回回走着，忙碌又热闹。 　　盛夏喜欢热闹，她走到二楼，刚好窗边有人离开，他们过去坐下坐下，没一会儿就有小二过来收菜并且点单。 　　他们有专门的菜单子和价格。 　　这倒是稀罕，酒楼后面的人还挺有头脑的。 　　盛夏这几日好吃的吃太多了，也就凑着热闹点了五个招牌菜，四菜一汤，花了一钱银子。 　　好像也不贵。 　　但若是以往，一钱银子，也就是一百文，已经够他们买个五斤细粮，再三四斤肉了，换成鸡蛋都三十个。 　　现在两荤一素一个汤，一顿就没了。 　　盛夏嚼着肉，感叹：“外面的钱好像也没那么难赚。” 　　程渡没理她，只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听着身后的人说话。 　　盛夏也就这么一感叹，真让她来赚这个钱，一日她都嫌累，她喜欢做饭却也不喜欢重复不停地做。 　　“不过这菜味道真不错，难怪大家都推荐。” 　　“唔，就是酸菜差了点，有点太酸了。” 　　“鸡汤稍稍有点腥，比不过自家的，但也不错了。” 　　她一边吃着一边说话，不需要人回答，一个人都能说一天，但真让她一个人来，她放下筷子一脚踩在对面的人脚上。 　　盛夏眯眼：“有这么好吃吗？” 　　好吃得碗不放下，一句话不说。 　　程渡回神，笑：“听到些事。” 　　盛夏：“什么事？” 　　程渡没说，只是眼神示意让她自己听隔壁那桌的话。 　　隔壁的是个大桌，坐着七八个人，一个个人高马大，结结实实，手上拿着酒碗当水喝，声音也大着。 　　“金粉堂是不是疯了，白纸黑字签的字，居然拒货？” 　　“舒家了不起啊，舒家也得认理，你们再去找些兄弟，咱们去找知府给咱们做主。” 　　“找，找知府啊，人会理吗？” 　　“怎么不理，前头郑家那事那么大，知府一样理了，反正我们不吃亏。” 　　…… 　　盛夏之前自己说得开心，倒没注意他们的话，现在一听，眉头也蹙了起来，想到之前接触过的舒安和。 　　那人看着，不似这种反悔的人啊。 　　而且她家也还签了单子呢，虽然钱不多，但也是条稳定路子。 　　迟疑着，她放在桌上的手被捏了捏。 　　程渡拍了拍她的手，脸上带着笑，回过头去和那桌子人说话：“各位壮士可是需要请师爷？在下不才，也认识几个秀才状师，若真有需要，可以举荐给诸位。” 　　桌上体形最大的壮汉放下酒碗，上上下下打量程渡一番嗤笑：“你们小白脸推的，我才不信。” 　　不说后面不一定打官司，真要打，也需要细细琢磨，毕竟那可是舒家，他们日后若还打算做这边生意，便不能得罪狠了。 　　盛夏不乐意：“你个大黑脸找的就靠得住呢？我夫君愿意帮你，你就偷着了吧。” 　　一桌子的壮汉哈哈笑了出来，话里话外少不了调侃和嘲弄：“哟，你夫君这么厉害啊。” 　　盛夏不在意，她双手抱于胸前，仰着下巴，骄傲：“郑家那事知道吧？就是我夫君带头弄的。” 　　壮汉们迟疑下来，再看程渡的目光带上惊疑，上上下下打量着。 　　高个俊美倒是能对上，但冷酷、深沉、诡谲什么的，看不出来啊。 第50章 第 50 章 　　“噔——噔噔噔噔——” 　　“清理门户——” 　　和青街区的更夫打着更，从一条条巷子穿过。今日夜色不行，月光被云雾遮住，他只得一边提着灯笼，一边打着更，嗓子也有些泛哑。 　　秋冬燥热，回去得吃点梨汤润一润。 　　他顺着每日的路线走着，走着走着就被一辆马车堵住，马车高大，挤在狭小的巷道里面，中间只能挤着穿行。 　　“哎，刘更夫啊，麻烦你等会儿，我们搬个东西。” 　　刘更夫看去，发现是这边小院最近闹得风风火火的程渡家小娘子。这小娘子他见过几次，每次都是笑吟吟的，看着就觉得很有劲。 　　那种生活会越来越好的劲。 　　他笑：“盛家娘子这是要回去了？” 　　盛夏站在门边上，手上提着个木桶，她打了一碗汤汁给柴哥让他递去。他个头小，来回方便，几步就走了过去。 　　柴哥把碗递去，小身板站得笔直，眉眼桀骜，看着就是个小刺头模样，但又很有礼：“刘叔叔，喝梨汤，我娘熬的，润气清肺，润润嗓子。” 　　刘更夫心里熨帖：“多谢，这冬天要来了，天也干得很。” 　　盛夏笑着：“可不是嘛，我家里小子个个上火，我特意熬了一桶，到时候路上也能喝，免得嘴溃烂还疼。” 　　柴哥米哥在一旁视线飘忽。 　　他们上火，应该不是天气的问题。 　　刘更夫喝了口梨汤，清甜润喉，他满足地舒了口气，感叹：“这倒是，我以前疼了两个月，每日还得喊更。” 　　盛夏：“那可真辛苦。” 　　程渡站在她旁边，他手上拿着两个小包，里面装的是盛夏的衣物。她来的时候穿一身带两身，一旬之后，大包小包，收获颇丰。 　　他把东西放到马车里面，弄好，人还在聊天。 　　程渡觉得好笑，就站在一边看着她，想不明白她怎么能和更夫聊起来。他在这住了一个多月，说的话加起来没她多。 　　等到盛夏结束聊天，回过头，就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干嘛？” 　　程渡撩撩她的额发：“和金银姐说好了？” 　　盛夏白眼：“人就在你后面呢。” 　　管金银笑了出来，出来：“程秀才这是关心我还是关心盛夏呢？” 　　程渡侧过身子，笑：“或许二者皆有？” 　　管金银：“这话你骗骗自己得了，我可不吃这套，你走也就算了，我实在舍不得盛夏。” 　　盛夏拉过她的手，调侃：“有什么不舍的？说不得我过些日子就又来了。” 　　这来，自然便是他们的婚礼了。 　　管金银有些不好意思，她今年三十，孩子都这么大了，又和任集是远房表姐弟，从各方面来说，其实都不合适。 　　但，感情这事，就是这么难说。 　　这些年任集一直在望都，她两个孩子读书之事没少麻烦人，一来二往的，也就有了感情。 　　她有顾虑，他也有顾虑，一拖就这么多年。 　　但就如盛夏昨日说的，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五年？再差，也就是到时候过不下去和离，她只要把钱拿捏好，日子能比现在差？ 　　管金银觉得不对，但，这话确实又说到她的心坎里了。 　　她拉着盛夏的手，感叹：“怎么会有你这般妙人啊，我看乡下也没什么好的，你不如就和程渡搬来望都。望都书院多活也多，怎么也比乡下那点地来得好。” 　　盛夏弯眼：“那可不行，我还打算和夫君去盛京呢，盛京肯定比望都好。” 　　管金银意外，反应过来不禁笑了出声：“对对对，就是要去盛京，望都哪儿能和盛京比啊。你们好好在盛京打拼，以后姐姐我带着金宝元宝过去，可得给我留个歇脚的地。” 　　盛夏自信：“那也没几年了。” 　　两个人又说着话，直到所有东西都放上马车，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人这一世，会遇到很多人，但各方面都能合得来的，可不容易。 　　“我到了给你写信，认准我家小豹~” 　　“有活的话也想想我家小豹。” 　　…… 　　马车缓缓启动，盛夏掀着车帘，还不忘给自家大侄子拉生意。 　　小豹吃了那么多苦，才走上镖局这条路，总不能就这么放弃了。盛夏心疼人，但也没法劝，只能给人多拉拉生意，以后有机会的话，资助他组建一个自己的大车队也挺好。 　　对此，柴哥米哥憋住眼泪不说话。 　　他们，他们也有一个镖局梦咧。 　　马车里，小豹听着她响亮的喊声，一张黑黑的憨脸染上了红意，声音闷闷：“姑姑。” 　　盛夏扭头，带着慈意：“怎么了？” 　　小豹别扭，不太好意思道：“你对小豹真好。” 　　他虽然长得人高马大，但今年其实也才十五呢，还是个半大孩子。 　　盛夏：“我们小豹对姑姑也很好啊，大老远陪姑姑来望都，跑上跑下的可累坏了吧？” 　　程渡也轻声细语道：“姑父也要谢谢小豹，一路辛苦了。” 　　小豹：“其实还好，姑姑给我买好多东西。” 　　还有好多零花钱，零零碎碎加起来也好几两了，他都攒着的，等回去之后拿给他奶处理。 　　盛夏看着他老实的脸，很是喜欢，道：“我们小豹真懂事，柴哥米哥以后大了要跟小豹学。” 　　柴哥米哥点着脑袋，他们对于小豹的身板子确实非常觊觎，他们长大了也要这么高大。 　　小豹红着脸，摸着脑袋憨笑。 　　一家子其乐融融的，坐在边边角角的盛柏树抱着粗壮的臂膀，凤眸微抬，冷笑：“对对对，就我一个人是坏人。” 　　盛夏拍拍柴哥和米哥的脑袋，语重心长：“像你们二舅舅这种就不能学，脾气太古怪了，以后可娶不到媳妇儿。” 　　柴哥米哥不傻，没乱点头，呆立不动。 　　盛柏树呵呵：“娶不到媳妇儿？老子娃都两个了。” 　　盛夏嘀咕：“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跑了。” 　　盛柏树冷脸：“盛夏！” 　　“行行行不说这个，踩到你痛脚了，反正你下个媳妇儿的聘礼我给你攒好了。”盛夏踩人也一踩一个准，看着对方的黑脸，才满意改口。 　　“那你自己攒，舒家那边，就这么继续？” 　　盛柏树看着她这模样更觉烦躁，他恼就是因为她说的是大实话，但凡她说他长得丑笨他都能笑着骂回去。 　　他没好气：“不然呢？” 　　昨日盛夏和程渡在百味楼意外听到舒家的消息，顺着一个打听，才发现就这么短短几日时间，舒家就变了天。 　　舒安和离家出走了。 　　准确点是叛离舒家，带走了一众亲信和即将嫁去常宁府联姻的舒安然。 　　正常来说，少几个人，对于大家族没什么影响。 　　以往他在的时候舒家人不觉有多特殊，他一走，舒家大半产业直接群龙无主，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人的接手，浑水摸鱼的人更是不少，短短几日就折腾出不少事情。 　　盛夏不太懂商业的事，可一个商铺长期走下坡路她也能理解，但像舒家这种，短短几天就能闹出事的，无法理解。 　　她感叹：“舒家人就没有正常人吗？以前的规章制度货源都在，他们就跟着以前的走不就行了……” 　　舒安和但凡狠心一点，连着把货源线路一起带走，舒家才是要出大麻烦。这么说也不准确，他还是带走了一点点货源的。 　　比如说盛夏和盛家的皂。 　　这人绝对是早就有异心了，这门生意就没过舒家的产业，算在他自己的头上的。当然，按照舒家现在混乱的模样，真算在舒家了，他们这‘旧主’谈下来的生意，也得被毁约。 　　盛夏杵着下巴，看着桌上摆着的信封。 　　这个是昨日舒安和派人送来的，与之一起来的，还有盛家那边普通皂的钱款，和一个新的地址。 　　就在石林书院一里路的位置，寸土寸金。 　　当然，能盘下那边，东西绝不缺卖。 　　作为县里最好的书院，石林书院周边往来的可都是富贵子弟，最不缺钱了。 　　只是姓舒的心也真大，就这么把铺子设到他们眼前，也不怕他们眼馋去抢生意？ 　　盛柏树这会儿正看她不顺眼呢，冷笑：“你以为店是那么好开的？盘点清货卖货，随便一个小店都得两三个人忙活，稍微大一点的，七八个人都摆不平。” 　　当然，比人手更麻烦，还有选货。 　　开店哪儿可能只卖一样东西？ 　　其中弯弯道道麻烦着呢，若不是如此，盛柏树何必跑来外面找销售渠道？也就这死丫头，觉得有个方子就能开店。 　　盛夏不服：“家里那么多人呢，能不能有点自信？真没出息。” 　　盛柏树：“你有出息，你自己不开？” 　　盛夏理直气壮：“我懒啊。” 　　盛柏树无言以对。 　　只能说，还好她懒，没想着自己开店，不然一家子都得跟着她担惊受怕。 　　他懒得再说，眼睛一闭，脑袋一侧就补觉了。 　　这会儿才五更天，马车哒哒走在路上，等到了城门，负责开门的城卫正好换班，合力打开城门。 　　城外内外都排着队，多是往来的商人和周边的乡民。同样是乡下人，望都附近的村民看着也比他们那边的富裕呢。 　　大城市好，正常人都知道。 　　但若没有机遇，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没有机会离开自己的县城，甚至镇子。 　　盛夏坐在窗边，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高大城墙，心里隐隐不舍。 　　这是她这一世除了河东县以外待得最久的地方，她在这里认识了有意思的新朋友、见识了不一样的事物、赚了以往想都不敢想的钱…… 　　“望都虽好，和盛京相比，差距也犹如望都与河东县那般大。”程渡清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盛夏回头，就对上程渡那张俊脸。 　　他正抬眸看着远方的城池，现在天色未亮，马车内点着一小小灯烛，晕着昏暗的光，照在他俊美的脸上，明明灭灭，晦暗生涩，看着真有反派的气质。 　　也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 　　程渡回眸，袖下大手攥住她的手，指尖在手心轻轻划过，眉眼间跟着多了些风发的意气，只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他说：“我们一步到位，直接去盛京，可好？” 　　盛夏怔怔地看着他的脸，一颗心怦怦跳着，什么惆怅感伤纷纷消散，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直到绚开灰暗的夜色。 　　“好啊。” 　　夫妻俩目光对视，就着昏暗的光线，仿若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自己，一时之间，目光也不免缠绵了起来。 　　但，不行。 　　车里有人，还很多。 　　盛夏笑了出声，宽袖下的手十指紧扣，然后也学着脑袋一偏，就这么靠在人的肩上，闭上眼。 　　程渡垂头看着她白皙光洁的侧脸，神色愈发柔和，唇角微扬。 　　…… 　　望都距河东县两百里，若中间需要歇息，走府城方向最是方便，但若只是赶路，直走乡间一条小道。 　　又快又直，就是赶路劳累。 　　原本一日半的路程，一行人中间不停，只夜间休息一下，竟然在第二日清晨便踏入大程村的范围。 　　此时天色微亮，秋雾朦胧，马车穿过林间树下，总能沾上些雾气。蛐蛐在草木中鸣叫，随着马车路过又飞奔跳起，成为枝头驻守的雀鸟早食。 　　马车缓缓驶过，在松散的土路压出一条条细小车辙，一双白皙纤长的手从车内伸出，摘下路边一条柳枝，随之车帘掀起，一张明媚的脸露了出来。 　　盛夏呼吸着习惯的乡间草稻气息，看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环境，那颗因为去了大城市而有些浮躁的心也落了下来。 　　乡间就有这般魔力，让人在日复一日劳作中厌烦，却又在不知不觉中刻入人的骨子里，一旦脱离便会浮现。 　　盛夏：“也不知道油盐酱醋茶有没有想我们，有没有乖乖听话。唉，我娘抠门得很，不知道有没有饿着他们……” 　　盛柏树坐车坐累了，已经跳出马车步行，听到这话无语：“你可真是娘的好闺女啊。” 　　盛夏这一世离几个孩子最久也就回娘家或者进城过生辰那一两日，现在半月了，实在想人得紧。 　　不安也跟着涌上心头。 　　盛夏：“程渡，你说醋哥茶姐不会不认识我了吧？” 　　两孩子才两岁，其实不太记人，每次亲爹回来都要重新认。 　　程渡已经‘习惯’被他们忘记了，还是安抚着妻子：“定然不会，你日日带着他们，他们忘了谁都不会忘了你。” 　　盛夏还是不放心，左右探头，只想着马车再快一点。 　　她一紧张话就更多了，碎碎念念：“我给他们买了那么多好吃好玩的，要是哪个不认识我了就不给他。也不知道我娘大嫂他们皂弄得怎么样了，还有娘，这么多人在家不知道她习不习惯……” 　　就这么一路碎碎念念，天色越来越亮，薄雾也一点点散开。 　　马车就这么转过那熟悉的转角，来到了程家宅子这边。 　　小溪潺潺、荷叶摇晃，挺着脖子的大鹅带着水鸭啄虫草觅食，时不时发出嘎嘎的叫声。 　　边上，一群大大小小的孩童散着头发，追逐奔跑，欢笑和打闹声震天，又随着马车的靠近而停了下来。 　　这边一停，那边的马车车帘也被掀开，不待车子停稳，盛夏就跳了下来。 　　她远远地看着那边的自家崽子，眼睛不自觉酸了起来，虽然才过去半个月，但她总觉得人好像高了点也瘦了点，她迫不及待地想要仔细打量一下。 　　盛夏大喊：“油哥盐哥酱哥醋哥茶姐，娘回来了——” 　　那边，神色有些呆滞的孩子们这才反应过来，又是几道接连的尖叫声，几个人像是小炮仗似的，前前后后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来。 　　“娘——” 　　“娘娘娘娘娘——” 　　“哇——呜呜呜呜——” 第51章 第 51 章 　　程家门口，盛夏左手一个娃，右手一个娃，脚上坐一个，腿上抱一个，背上还挂一个。 　　很有故事里苦命妇人的模样。 　　只是，故事里的那些人穿得没有她这么鲜亮，脸色也不会这般红润，力气更没有这么大。 　　许久未见，盛夏感受着小崽子们久违的热情，也乐在其中，甚至还有空想到一首老歌，她轻轻哼唱：“我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背上还背了个胖娃①，哎哟——” 　　她哎哟一声，总算从幸福的泡影里掉了出来。 　　“醋小狗，再扯我头发我揍你了哈。” 　　当然，醋哥要是能听，他就不会是家里最让人头疼的崽子了。他双手紧紧攥着盛夏的脖子，黑葡萄似的大眼里包着泪，呜呜哇哇鼻涕眼泪糊一脖子，张嘴就咬了下去。 　　盛夏又哎哟两声，彻底清醒，大喊：“程渡程渡，你快把这狗崽子拎走，还有你们几个，哎哟我的老腰，快快快……” 　　又是一番手忙脚乱。 　　程渡和柴哥米哥齐上阵，才把家里一个个红着眼瘪着嘴的粘人包们拉开。 　　盛夏也再无下车时候的鲜亮模样，她头发被扯散，一身海棠花样的白衣上沾着眼泪鼻涕和脏泥巴，甚至脸上都蹭上了一些。 　　看着有些狼狈。 　　其他小崽子们都被拉走了，除了茶姐。 　　小家伙平日乖得不行，放墙角能坐一天，现在哭起来也惹人怜爱得很，黑葡萄似的眼里汪着泪，瘪着红红的小嘴，也没什么声，就是抽抽噎噎。 　　小手还不忘死死抱着人。 　　舍不得，根本舍不得。 　　盛夏抱着人亲了又亲，小家伙还是不说话，只是抽抽噎噎，看起来又委屈又害怕，着实少见。 　　她又心疼又不解：“娘，你揍我家茶姐了啊？” 　　“滚你娘的。”听着声音出来的冯桂花没个好气，用眼神剜她，“你可真好意思，不是说中秋回来吗？” 　　盛夏摸摸鼻子：“我就这么一说。” 　　真有人信？ 　　那没有人信。 　　两旬过去，冯桂花肉眼可见憔悴了些，她揉着额头：“你下次去哪儿把这丫头也带去，平日看着不吭不声，犟得要死，你走三天就开始又哭又闹。” 　　茶姐一哭闹，醋哥绝对跟上，那小子那大嗓门，这会儿还在柴哥米哥那呜呜哇哇当背景乐。 　　而油盐酱已经五岁了，懂事许多，不哭不闹还能帮着哄弟弟妹妹，但时间久了也坐不住，一个个眼巴巴地天天问着。 　　生怕他们老娘也跟亲爹似的，以后都在外面住着，一个月就回来那么几天。 　　这要是盛家的小兔崽子们，他们一个个皮糙肉厚，冯桂花一人一个大比兜过去就解决了，这几个白白净净的明显不行。 　　冯桂花从没有什么哪个时候比这段时间更‘想’自家熊闺女，现在看着人活蹦乱跳败完家回来了，心里狠狠松了口气。 　　盛夏听自家老娘说完，再看自家乖乖的茶茶崽，更是心疼了。她抱着人亲了又亲，人还是可怜巴巴的，没什么安全感地攥着她的衣服。 　　盛夏心软成一片，也不把人放下，就这么抱着人晃着，再看自家高大的娘亲，还有那边面带欣喜的婆婆，问道：“家里这段时间还顺利吧？粮那些弄好了吗？” 　　尤莲：“都好了，亲家母亲家公和你哥哥他们可费了大劲，就看后面怎么交粮了。程渡这次考试怎么样，可顺利？” 　　程渡蹲在地上，揽着油盐酱三个，神色温和，话里话外信心满满：“此次，定然不会有错。” 　　自己的水平自己知道。 　　这一次乡试，没什么有力对手、考试过程顺利、考题是他擅长的，就连头上考官也无徇私可能。 　　这般天时地利人和的顺风局，他若都考不上，干脆别考了，去老实赚钱得了。 　　他一贯是个谦逊的，这般‘张狂’言论，听得人十分欢喜。 　　冯桂花眼睛一亮，大嗓门：“真的？这么有信心？” 　　程渡笑：“以往几次让娘担心了，此次定不会再有意外。” 　　冯桂花高兴地拍腿，也说不出个什么好听话，只不住说着：“好啊，那就好，你们好好的就好……” 　　尤莲也难掩笑容，十分欣喜：“我就说盛夏旺你，她一去你就顺顺利利的。” 　　两位当娘的话换着来说才合理，但就是如此，才更让人觉得暖心。 　　程渡笑：“娘说得对，盛夏旺我，若不是她去，我这次肯定不能这么顺利。” 　　尤莲更开心了，难得骄傲：“我就说我看人准。” 　　程渡拱手，发自内心感叹：“姜还是老的辣。” 　　…… 　　母子俩一番夸耀，冯桂花这当亲娘的听着却没当真，只当他们在说好听话给自己听。 　　她闺女什么德行她不知道？ 　　那就是个莽子、赖子、搅屎棍，不惹事就算她听话。 　　盛夏对着自家亲娘嫌弃的目光，只想再说一句，狗眼看人低—— 　　当然，这话只能在心里悄悄吐槽一下。 　　她可不想刚回来就在一家老小面前挨揍。 　　盛夏撇撇嘴，无视她老娘的目光，又抱着茶姐亲亲热热一会儿，再去挨个哄其他崽子。 　　醋哥不用哄，给他扔个鸡腿，他就嗷嗷开心地去一边啃了，糟心又省心，至于油盐酱。 　　盛夏把那一箱子专门买的小孩玩具打开，阳光下，各种玩具叠加在一起，一闪一闪，简直让人挪不开眼。 　　“哇——” 　　“哇哇哇哇——” 　　兄弟三瞬间不郁闷不难受也不酸涩了，围在大箱子面前，小脸兴奋得发红。 　　话唠油哥小嘴叭叭：“都是给我们的吗？都是我们的吗？柴哥米哥有没有？娘你花了多少钱，累不累，哎哟，娘你对我们可真好，但下次能不能带我们一起去，我们也是你的好三儿——” 　　盐哥：“四儿。” 　　酱哥：“五儿！” 　　比起柴哥米哥，兄弟三默契更高，又更有文采，你一句我一句接着，抑扬顿挫，就跟念经似的。 　　盛夏听得耳朵疼，没好气：“你们三做梦呢，人小肚子大，什么都想要，玩得过来吗？” 　　油盐酱也不郁闷，只做着鬼脸，就开始‘抢’东西了。 　　“反正我要先选——” 　　盛夏看着三个已经恨不得钻箱里的土包子儿砸，也没拦着，只翻了个白眼，再看一边眼巴巴的侄儿侄女们，笑着催促。 　　“愣着干什么？每个人都有一个弹弓，还有一个自己选，里头东西不一样，晚了可就没了，快去抢啊。” 　　以狼哥为首的盛家崽子们睁着大眼，惊喜又迟疑，一个个看向一旁的奶。 　　这段时间，冯桂花带着盛家一众大人在程家这边收粮晒粮，同时又要做皂晾皂，家里的小孩子们也跟着留在这边。 　　他们年纪小，放眼皮子底下放心些，也能分散一点油盐酱的注意力，免得他们一天到晚鬼嚎地找娘亲。 　　至于大一点的，就在家那边帮忙。 　　盛家人多，做的皂也多，程家这边放着不太够，好在他们进山多，知道一处非常合适的山洞。盛家大孩子就换着在那边守着，也学一学打猎。 　　虽然他们以后应该不会再靠打猎过日子，但学着总没差。 　　冯桂花看着那一大箱子的玩具，眼皮子跳动，脸也抽抽，很想骂人，还是按捺下去了。 　　人刚回来，许久不见，母女情还有点。 　　她长长呼气，平复心情，对着家里小崽子们道：“看我干什么？还要我亲自去给你们拿？” 　　狼哥几个立马犹如撒欢的野马似的冲了过去，嘴里嗷呜不断。 　　“嗷嗷嗷嗷。” 　　“耶——” 　　“快冲啊，别被油哥盐哥酱哥抢完了。” 　　盛夏平日回娘家回得勤快，每次都会带上几个小崽子，大家经常一起玩，感情自然而然就起来了。这次他们更是一起吃住二十来天，感情急速升温，看着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 　　一个个一点儿也不见外。 　　抢东西可有劲了，谁也不让谁。 　　盛夏看着他们吵闹抢夺，心里格外欢喜。 　　这些孩子，一方是自己的亲骨肉，一方是自己骨肉相连的亲哥哥们的孩子，她只希望他们能长长久久这般好。 　　等他们长大，又各自成婚，三代下去，便会是一股不小的力量。当然，前提是两家都要努力向上，扭成一股绳，就如同此刻一般。 　　…… 　　一行人在外面折腾了快一个时辰，才想起进屋。 　　几个刚才沉浸在抢玩具快乐中的小崽子们又成了跟屁虫，她走到哪儿人跟到哪。 　　盛夏歇下去看皂的打算，只带着人把这次的大包小包东西带回院子，就开始准备午饭。 　　别说尤莲了，就是冯桂花这个‘恶’娘亲都看不下眼，没好气：“怎么，还真担心老娘会饿着你崽不成？这几日你不在，我哪日不是给他们吃细粮？”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小家伙们看着小，平日控制着还好，这一放开吃。 　　冯桂花每日饭点心都跟着犯抽抽，疼得要死，但下一顿还是给他们喂得饱饱的，就怕饿着人。 　　盛夏换了一身布衣，挽着袖子，理直气壮：“那不一样，你做饭多难吃啊。你看看，茶姐醋哥脸都小了一圈，油盐酱也瘦了。” 　　这自然没有，半月不见，几个孩子至少重了半斤。 　　真是难过归难过，吃归吃。 　　冯桂花额头青筋跳起，她甩手走开：“瘦个屁，老娘懒得管你，爱干活就多干。” 　　这老太太，就是嘴硬心软。 　　盛夏做了个鬼脸，扭头看着边上择菜的程渡，扬着大大的笑：“在望都的时候总觉得乡下差这差那，回来了又觉得没什么不好。” 　　人少是清静，但总少了些热闹。 　　程渡含笑：“家里总是不一样，但你真不累？” 　　家里现在人真不少，她甚至还遣了人去盛家，让所有人过来吃晚饭，那么多人，又得忙碌一日了。 　　盛夏：“不累，我又不是走回来的。再说，望都带的那些吃食也不能拖，放坏了才可惜。再说，这还有你们帮忙，我能费多少力？” 　　程渡失笑：“那可真不少力。” 　　盛夏笑眯眯：“你累不累？这几日都没睡好，要不去睡一会儿？” 　　程渡叹气：“我便是累，也是睡累的。” 　　乡试那环境，谁躺谁知道。 　　盛夏哈哈笑了起来：“那你会试可得使点劲，不然啊，有得你累的。” 　　程渡含笑：“我会的。” 　　他不会让家里人的心血和金钱白白浪费的。 　　夫妻俩目光对视，脸上笑容难掩，就是什么话也不说，也肉眼可见的比之前更为恩爱了。 　　看得人心生感慨，也不免无语。 　　盛柏树拎着一只大白鹅回来，看着夫妻俩都觉得眼睛疼，他烦：“真要杀大鹅？看着这么精神。” 　　盛夏干活辛苦不假，但她也不让别人闲着，左右一通安排，盛柏树拿到的依旧是最难的任务。 　　杀鸡杀鸭杀大鹅。 　　母鸡水鸭都还好，这大白鹅精神抖擞羽毛白洁，看着就是放大版的胖天鹅，尤其好看，让人舍不得杀。 　　盛夏：“杀啊，怎么不杀，家里还有几只呢，过年够吃了。” 　　盛柏树：“过年还杀？” 　　盛夏放下菜，无语：“盛老二你可够了，我花钱买东西你心疼，我杀自己养的怎么你还心疼啊，咱家里有这么穷吗？” 　　再说，这鸡鸭鹅养着不就是杀的吗？ 　　自己不杀，卖出去还不是进了人家肚子，那才亏。 　　盛柏树只叹气。 　　这大白鹅能有十五六斤，才一年多的鹅，正是好下蛋的年轻鹅咧，也就他这败家妹子舍得杀。 　　盛夏白眼：“得得得不杀，我等你们走了以后再杀。” 　　盛柏树劝不过，只能找刀干活，不忘撂话：“败家子。” 　　盛夏大声嘱咐：“你别把鹅肝弄坏了，我一会儿来个高级菜。” 　　盛柏树：“就你最高级。” 　　盛夏做了个鬼脸，再看院子里跑来跑去的一堆没事干的崽子，大手一挥，继续分配任务。 　　“柴哥米哥狼哥狗哥，你们几个打水去给鸡鸭拔毛，油盐酱羊兔驴去把那边的蒜给我剥了，小豹去把土窑烧起，一会儿烤点牛奶蛋糕出来……” 　　盛柏树赶紧截人：“狼哥小兔先过来给爹按鹅。” 　　话落，坐在小凳上择菜的冯桂花瞥了人一眼，嗤笑一声，继续择菜，懒得说话。 　　一堆等待任务的小崽子里则是跳出两个小崽子。 　　狼哥浓眉大眼大骨架，小兔活泼机灵小细腿，兄妹俩一个随爹一个像娘，得了令就跟着自家亲爹往外面跑去。 　　兄妹俩开开心心，见着离家半月亲爹的欣喜占一分，剩余九分全是对大白鹅的激动，嘴里嚷嚷着。 　　“爹，我也想抱大鹅。” 　　“爹爹爹爹，我，我也要，我也要抱。” 　　盛柏树低头看着，只觉糟心。 　　他刚回来时候，兄妹俩只瞧得见那玩具零食，没有第一时间跑来迎接，现在眼里也只看得到大白鹅。 　　还真是上行下效啊。 　　盛柏树磨着牙，按着鹅脑袋，让兄妹俩都感受了一番大鹅的重量，这才走到溪水边上，用石头磨着刀。 　　他似乎不经意地开口：“你们娘呢？怎么没见着她？” 　　大嫂二嫂弟妹都在，除了他媳妇儿，这由不得盛柏树不多想。 　　狼哥挠头：“娘在家呢，她之前和奶吵架，吵输了，奶就不让她来了。爹，奶好厉害啊，娘完全吵不过她。” 　　兔姐也心有余悸：“就是就是，爹你小心点，别惹奶。” 　　盛柏树更觉糟心，揉了揉额头，看着这一双儿女，叹气：“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吵架？” 　　兔姐今年才五岁，转头看着自家哥哥。 　　狼娃挠头，想了半天，拍腿：“想起来了，娘好像不想来姑姑这里，奶生气了，就让她别来了。” 　　兔姐：“对对对，就是，还有什么方子来着。” 　　狼娃：“是房子吧，爹，娘是不是嫌咱家小啊。” 　　兔姐扯小揪揪，苦恼：“和姑姑家比起来，确实小哎。” 　　狼娃也羡慕：“爹，你以后也赚钱给我们盖大房子好不好？” 　　兔姐：“我也想要大院子！” 　　兄妹俩还是小孩子，说这话也没一点儿问题。 　　但，盛柏树这段时间和柴哥米哥一起，经常听着兄弟俩说着要赚钱养家要给爹娘买房子，再听自家两个孩子的话，实在很难笑出来。 　　他不断默念，亲生的亲生的，他忍。 　　半晌，盛柏树总算把心口的闷气压下，他试图点醒兄妹俩心中的亲情，反问：“你们娘和奶吵架输了，心情肯定不好，你们怎么不在家陪陪她？” 　　狼哥拔了一根鹅毛，大大咧咧：“娘说不用陪啊。” 　　兔姐也晃着脑袋上的小揪揪，一本正经：“就是就是，娘还让我们一辈子在姑姑这别回去咧。” 　　狼哥惆怅：“我倒是想啊。” 　　兔姐：“唉，谁不是呢。” 　　但他们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不能一直蹭姑姑家吃的，给人添麻烦。 　　至于他们娘啊。 　　唉，算了不说了，那是他们娘。 　　盛柏树不禁闭眼。 　　他不理解，他真的不能理解。 　　明明他和妻子都是心思深的人，怎么生下的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心大没头脑。 　　这就是他小妹说的正正得负？ 　　歹竹出好笋，所以好竹专出歹笋？ 　　但也太笋了吧。 　　兄妹俩不知他的心理活动，只继续摸着大鹅顺滑的羽毛，夸着姑姑好、说着奶厉害、娘有多菜、兄弟姐妹们多‘蠢’…… 　　盛柏树忍无可忍，抬手一人脑袋敲了一下，没好气：“按你们的大鹅吧。” 　　废话真多。 　　兄妹俩哎呀两声，气鼓鼓地瞪了亲爹一眼，再互相看看，默契地改口。 　　“哎呀，好久不见姑父了，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俊啊。” 　　“脾气也好，我都没见过姑父生气。” 　　“真羡慕柴米油盐酱醋茶，有这么个俊美温柔有文化的秀才爹爹。” 　　“……” 　　他上辈子绝对是个恶贯满盈的恶棍。 　　这辈子纯还债来着。 第52章 第 52 章 　　“哟哟哟哟。” 　　“瞧瞧，瞧瞧这谁啊。” 　　“这小模样这新衣服，我还以为是哪家官家娘子来访呢。” 　　…… 　　盛家最大的主院里，大大小小三张桌子分散摆放，大人孩子分开坐。 　　大人一大桌，小孩两小桌。 　　挤得满满当当的。 　　盛夏煮饭倒是随意，哪个衣服耐脏穿哪个，完事儿了，就溜达回自己的大院子，找了又一身新衣服换上。 　　这是橙色的金柿款式，衣服质地厚实，窄肩宽袖收腰，裙尾稍长，簪上细绒花柿球饰，庄重贵气又不失华美。 　　夕阳落在她的身上，照得整个人蹁跹锦丽、金橙璀璨，显得屋子都新了起来。 　　难怪有蓬荜生辉这词呢。 　　大嫂阮姜是个泼辣又喜欢凑热闹的性子，第一时间捧场。 　　她鼓掌吆喝着：“小妹不愧是咱们老盛家、大叶子村、唐华镇第一美人儿，哎呀，和妹夫站在一起，真就是一双璧人，好看得紧……” 　　不论其他，就凭夫妻俩这漂亮的脸蛋，她当初是家里第一个同意这门亲事的人。 　　没少挨骂，但值。 　　“你可闭嘴吧，吃都堵不上你的嘴。”冯桂花的冷眼过来，“你要把你说话的劲拿去干活，你也能买新衣服。” 　　阮姜嫁入盛家时间最久，又是一个村子长大的，胆也最大，直接道：“这可是娘你说的哈，我下次买新衣裳不许说我。” 　　冯桂花变脸：“买个屁的买，家里的料子还不够你做？家里一个败家子还不够啊，日子过不过了？” 　　阮姜低下脑袋，侧过脸和旁边的盛松树和小豹挤眉弄眼。 　　看看，看看你们娘/奶。 　　父子俩哭笑不得。 　　盛松树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让她老实点，他老娘收拾不了小妹，但收拾这儿媳妇可是够够的。 　　不过也不需要阮姜再闹腾什么。 　　美美炫耀的盛夏立马抓住关键词，凑了过来：“败家子？娘你在说我吗？” 　　冯桂花喝了一口米酒，微笑：“谁应声谁是。” 　　反正不败家的人肯定不开口。 　　哟。 　　盛夏挑了挑眉，当即，又在人跟前旋了一圈，精贵的料子晃过冯桂花的脸，晃得她额头青筋跳起。 　　盛夏又回头把程渡抱着的小盒子拿了过来，弯着腰，当着老娘的面打开，里面放着一盒盒精致的胭脂盒子，看得人眼皮子狂跳。 　　冯桂花：“你……” 　　盛夏做了个鬼脸，遂直起身子，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勾起唇：“娘虽然经常说些空话，但有一句话一点没错。人多力量大，只要一家子扭成一股绳，日子总能好起来的。” 　　冯桂花晲着人，手有些痒。 　　盛夏后退两步，拿起自己桌上的酒碗，继续笑眯眯：“咱们这一大家子，我都可以想想十年后有多热闹了。来，祝老程家和老盛家以后越来越好，我们先干一杯。” 　　这模样，俨然一副话事人的模样。 　　冯桂花瞥了一旁心大笑得跟花儿似的亲家尤莲，再看看那边含着笑一言不发的女婿，觉得自己盛家人管不了他们程家事，端起酒碗。 　　“干——” 　　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都带着笑举杯，一个个笑得很是欢喜。他们喝的都是自家酿的米酒，度数不高，香香甜甜的，大人孩子都能喝。 　　两家人一起举杯欢笑，声音传出老远，惊着院内外树上的雀鸟都展翅飞扬。 　　不是它们胆小警觉，实在是人太多了。 　　大人这一桌十四个人。 　　盛夏程渡和尤莲三个、冯桂花盛老虎连着四个儿子儿媳，再加一个已经可以赚钱的小豹便是十一人。 　　小孩的两桌就更多了。 　　柴米油盐酱醋茶七个，牛狸熊马狼狗兔羊猴驴猪十一人，一共十八个，大的比如阿牛十三岁，小的醋哥茶姐猴哥猪弟才两岁。 　　这会儿孩子都是大的带小的，一桌子的孩子互相照顾着，也有模有样，反正绝对不会有人饿着。 　　盛夏看着大家喝完，顺手提了提已经快钻桌子底下的醋哥和猪弟，继续笑吟吟说着：“咱们家男人多，我看来看去也没看到什么适合男人的东西，就只给各位嫂嫂带了些胭脂。” 　　阮姜兴奋得红脸：“我就知道小妹你最大方最好——” 　　盛松树赶紧拉住她，让她别欢了，没看到一旁的老娘都黑脸了吗？ 　　这么多东西，也不知道得多少钱。 　　盛夏笑出声：“就知道你会急，来来来，给你，擦手的、画眉的、抹唇的，我给你们每个人带东西都一样，只是颜色适当变了一下。” 　　阮姜一点儿不客套：“我自己挑！” 　　盛夏白眼：“你挑个屁，家里你最黑，这个正红的最合适，眉粉也是最黑的，让你平日不知道戴个帽子。” 　　阮姜失落一瞬，很快又兴奋起来：“快给我给我，我以后戴就是了。” 　　她其实不黑，只是家里女眷都白，便显得黑了，而这，除了她平日大大咧咧不喜欢遮阳晒的，也有她干活最费力的原因。 　　盛夏把东西给她，又偷偷给她使了个眼色。 　　姑嫂默契非同一般，阮姜立马猜到她私底下还有，只是现在不好拿出来。她瞬间笑得更欢了，心想，这小姑子真好，不枉费她以前偷偷摸东西还给她留一份。 　　盛夏悄悄和她碰了碰手，再按着家里排序分给下一位。 　　也就是她最不喜欢的二嫂林春雨。 　　在一众欢声笑语之中，林春雨垂着头，平静淡漠，显得格格不入。她今年三十了，皮肤依旧白皙清透，柳叶眉弯弯，一双杏眸眸色偏浅，像蕴着烟雨，朦朦胧胧。 　　盛夏欣赏不来，这大喜的日子顶着这么张苦瓜脸，好像谁欠了她似的。 　　盛夏在心里切了一声，但人也不和她过日子，她二哥喜欢就自己受着去。 　　她脸上笑容收了一些，把同样的三种东西拿出，放过去：“二嫂皮肤最白，我选的颜色也要粉些。” 　　林春雨一眼就认出了其中自己常用的润香脂，并不便宜，她抿了抿嘴便要拒绝。 　　一双大手先一步把东西拢住。 　　盛柏树啧了一声：“看到了，败家子，去找老四炫耀去，他喜欢这些。” 　　盛夏抬脚用膝盖撞向他后背，轻哼一声跑开。 　　盛柏树吃痛：“死丫头，说实话你还不爱听了？” 　　盛夏跑到家里最臭美的四哥盛槐树那儿，看着他编着小辫子、插着碎花的发，再看他旁边万柳干净素朴的脑袋，有些牙疼。 　　她把东西拿出来，语重心长：“四嫂啊，这都是上好的胭脂，你可千万别再给我四哥这个糙汉子用了，他那脸抹再多有什么用？” 　　万柳是童生的女儿，自小日子也不差，人很秀气。 　　她抿着嘴笑，眼神飘却时不时向旁边的丈夫：“我知道了，你的心意四嫂就不客气了。” 　　一看就没听进去。 　　盛夏再一巴掌拍盛槐树脑袋上，跳远：“听到没有，盛槐树，你争点气，别让盛老二看低。” 　　盛槐树拉着自己漂亮的小辫子，白眼：“一边去，别来这挑事。” 　　盛夏撇嘴：“好心没好报，一个个都是没良心的，三哥啊，家里还是你最好。” 　　老三盛青树因为瞎了一只眼，相对其他兄弟们要沉闷一些，这会儿也笑了出来：“别来这套，我就算是家里最好的，也不妨碍你是最不听话的那个。” 　　“苍天大地，真是白瞎了我的一番心意。”盛夏装怪地捂了捂心口，再把东西送给三嫂。 　　齐小雪拿起一看就不便宜的东西，惊叹：“你这也太破费了，这次就算了，下次别费这个钱，柴米油盐酱醋茶以后要花钱的地多着呢。” 　　盛夏笑：“我知道的，这不是开心吗？这些年四位嫂嫂跟着吃了不少苦，以后啊，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齐小雪眼睛有些酸。 　　在盛家的日子快乐吗？挺快乐的，但要说不苦，那也是骗人的。 　　她是城里人，家里是开小药铺的，日子不算差，吃穿方面不会愁。她懂些药理，口齿伶俐，年少时候就在药铺帮忙。 　　盛家人经常上山找东西，找了送到城里售卖，一来二去的，她就和盛青树看对了眼。 　　齐家一开始不同意，毕竟盛家条件一般，盛青树又瞎了一只眼，想把她嫁给隔壁街的商铺儿子，但那人长得着实普通—— 　　齐小雪也不确定，若当初那人长得再俊一些，她还会不会这么坚持要嫁给盛青树。好在，婚后日子虽说有些清苦，但人对她一如既往，家里妯娌小姑也好相处，不算太差。 　　齐小雪本来也做好清苦一辈子的准备了，没想到日子突然就好起来了，就像她也想不到，前头家里选的商铺公子哥会败了家业还坐牢一般。 　　想着，她压下眼中酸涩，扬起笑容：“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嫂子敬小妹一杯。” 　　盛夏笑着碰杯，还不忘调侃一句：“等下次再聚，我就把这破酒碗换成酒杯。” 　　齐小雪扑哧笑了出来，想说什么。 　　“老娘看你是鸡毛换金毛，想飞得很。”冯桂花阴恻恻的声音传来，“有点钱就开始瞎显摆，日子还过不过了？” 　　盛夏耸肩，和齐小雪对视一眼，姑嫂爽快干杯。 　　一饮而尽。 　　另一边，林春雨看着盛夏个家里哥哥嫂嫂们打闹，向来平静的眼眸泛起波澜，唇瓣轻咬，放在桌下的手也紧紧攥着衣服，心里似被火烧了一般，不是滋味。 　　“吃饭。”盛柏树坐在她边上，把她的表现尽收眼底，没说什么，只夹了鹅肝片放她碗里，“多吃点，这段日子又没怎么吃东西？” 　　林春雨抿嘴：“不饿。” 　　盛柏树那双桃花眼瞥着人，声音淡淡：“不饿也多吃点，不把身体养好，怎么照顾孩子？” 　　听到孩子，林春雨眼中波澜泛起，她视线透过一众大人，看向对面小人桌的狼哥和兔姐。 　　兄妹俩挨着坐在一起，晃着脑袋，嘴里鼓鼓囊囊，筷子不停，偶尔和其他兄弟姐妹打闹一下，活泼得不得了，没有半点忧愁。 　　林春雨胸闷一瞬，瞬间收回目光，眼不见为净。她夹起碗中鹅肝片入嘴，神色一顿，咀嚼的东西也快了几分。 　　鹅肝用牛奶腌制，去了腥膻，又以鹅油慢煎，加了石盐和山胡椒粉，味道相宜，恰到好处地把鹅肝的本味显露出来，细腻绵软，入口即化，口齿留香。 　　她还未反应过来，轻薄的鹅肝片就已咽下。 　　碗里又多了两片。 　　这次只杀了一只鹅，鹅肝虽然肥美，但家里人多，每个小孩子分一小片尝个味，大人也就那么两片的量。 　　盛柏树语气淡淡：“吃不惯她的高级菜，一股子奶味。你喜欢的话，后面跟她要两只小鹅苗回去养。” 　　林春雨心情复杂，又夹了一片鹅肝片放他碗里，再小口吃着，声音轻轻：“没必要，要回来也养不出这个味。” 　　盛夏这人，别的不说，养家禽的能力无人能及。 　　这鹅肝，甚至鹅肉，包括鸡鸭，竟比年少时吃过名贵品种还好吃。 　　而这些，一开始不过是村里再普通不过的品种罢了。 　　林春雨的心思无人知，除了盛柏树以外也无人在意。 　　盛夏把准备好的礼物送下，就欢欢喜喜地回到位上，享受着自己辛劳一日的成果。 　　鹅肝，这就不说了。 　　盛夏往年有鹅肝多拿来做香胰子，外面便宜的不好用，贵的买不起，不如自家做。偶尔自己做，也没牛奶去腥，做不了这个味。 　　她嚼着鹅肝片，眼睛弯起，打算过两日多杀两只取鹅肝自己小家吃个痛快。 　　至于鹅肉，去毛去内脏之后也有十斤。 　　一块块切好，热水去腥，倒入清油大火翻炒，放上酱料焖煮一个时辰，再放上土豆、山药、藕块、宽粉，荤素交织，咸香恰到好处，鹅香直冲鼻子，配着锅边的玉米饼，那叫一个爽快。 　　若是再来个啤酒—— 　　唔。 　　盛夏喝了一口鸭汤，总算是想起缺啥了。 　　啤酒，对，就是啤酒。 　　啤酒清爽解腻，还能做啤酒鸭。 　　想着，盛夏舔了舔唇，觉得碗里的酸萝卜老鸭汤也没那么香了。她仔细想想，啤酒的话，最关键的东西就是啤酒花，这玩意儿这年头也不知道有没有，但是代替品。 　　她有啊。 　　华忽布，也叫心叶蛇麻，做药的话健胃消食、镇静安神，生长在大山深处，难以采摘。但他们家可是猎户，日日往山里钻，每年都会采摘晾晒，送去药铺换钱。 　　盛夏虽然没做过啤酒，但做过麦酒，想来也差不多，她多试试就好。 　　想着，盛夏一个激动拍桌：“我知道了。” 　　冯桂花白眼：“你又知道什么了？” 　　盛夏仰着下巴：“你可真是个命好的老太太，有我这么个好闺女。” 　　冯桂花拳头痒，微笑：“是啊，好得我命都短了几年，不用担心老了受罪。” 　　盛夏做了个鬼脸：“放心，就您这精气神，一百岁还能打虎。” 　　正吃得欢的盛老虎抬起脑袋，声音响亮：“我可没招惹你这丫头哈。” 　　打他干什么？ 　　盛夏咧着白白的牙：“夫妻一体嘛。” 　　盛老虎咽下菜，又喝了口米酒，声音含糊：“那我今晚上暂时和你娘分家，你们母女干仗别拉我。” 　　冯桂花一脚踩下。 　　盛老虎脸色不变，继续吃着。 　　踩吧踩吧，他皮糙肉厚，吃东西更重要。 　　盛夏看得直笑，一边吃饭一边拍腿，到了后面，干脆把家里小崽子们拉上。 　　“来来来，哪个上来表演才艺，背诗、唱歌、跳舞、打拳，不拘哪个，来一场十文钱。”她拿出铜钱拍到桌上，逗着一群没见过世面的穷崽子，包括自家的。 　　十文钱啊。 　　去掉柴哥米哥，在场有一个算一个，小金库绝对没有超过十文钱的。这都可以买四个寻常鸡蛋，又或者一斤猪肉、三四个糖人了。 　　这哪儿有小崽子禁得住诱惑啊。 　　油哥第一个蹿出来，站在屋檐下，扯着嗓子：“我给大家表演个绕口令，打南边来了个喇嘛，手里提拉着五斤鳎目；打北边来了个哑巴，腰里别着个喇叭……” 　　他那嘴跟喇叭似的，叭叭叭叭，很快就把这段长达两百字的绕口令背了出来。 　　这要是在现代，那就是个说相声的料。 　　盛夏十分给自家小崽子面子，拍掌吆喝：“好，等下次进城，娘给你买个快板。” 　　油哥嘿嘿笑着，顺着就又叭叭：“一个快板可不够，要不我再给你们表演几个绕口令，哎，背诗也可以，背一篇就有十文钱吗？那我能背的可多了，娘你听我——” 　　听听这厚脸皮的。 　　盐哥和酱哥跑上去把他推下去，免得抢了自己的诗，兄弟俩手牵手，仰着下巴，也开始展示自己这段时间的成果。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①……”兄弟俩长得一模一样，你一句我一句，摇头晃脑，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听着真就跟唱歌似的。 　　他们背的是《声律启蒙》，这书包含一东、二冬、三江、四支、五微、六鱼等十五个韵部，属于考学必学书籍之一，但他们才五岁呢。 　　兄弟俩还没正式入学，程渡也没要求他们背这个，他俩这纯自学就背下不说，一停一顿，俨然已经有了韵律感。 　　盛夏回头看向程渡，就见他向来温和清润的脸上也染着惊讶和欢喜，明显不是他教的。夫妻俩这段时间都不在家，只再看向家里的长辈。 　　尤莲坐在程渡旁边，笑着解释：“你们去省城后，石夫子过来了一次，考了考油盐酱。他说县里孩子两三岁就启蒙了，他们的水平进书院差了点，三个孩子这段时间没少看书背书呢。” 　　盛夏：…… 　　城里孩子开蒙是比乡下早些，但两三岁就开蒙，那得是大户人家最寄予厚望的小子了吧？她家油盐酱，进书院就算不是最好那一批，也绝无可能吊车尾。 　　石夫子真是个坏老头啊。 　　三个孩子也骗。 　　她之前怎么就没想到这呢。 　　盛夏靠在程渡肩头上乐出了声，又往嘴里塞着一勺糖炒花生，喝着米酒，心满意足地看着两个孩子，不对，是三个孩子表演。 　　油盐酱是三胞胎，学习自然都是一起的，油哥第一个表演，第一个拿钱是开心了，但也脱了队，获得的反馈可没有盐哥酱哥背书多。 　　在场的人，虽然基本都是文盲，但有常识啊。 　　兄弟俩小小年纪就能背下这么长的书，还抑扬顿挫，比好些夫子都有感觉。 　　这说明什么？ 　　说明家里又出了两个小文曲星，日后不能当官，也当得起举人秀才啊。 　　他们能不欢喜吗？掌声和欢呼声更甚。 　　油哥哪儿能乖乖在一边看兄弟出风头的啊，他又哒哒跑了回去，跟着唱了起来。他背书差点，这会儿还磕磕巴巴背不通顺，但编成调，又跟着兄弟俩走，就顺顺利利的了。 　　兄弟三个前前后后站着，出尽了风头。 　　柴哥米哥在底下看着，想到自己大三岁，背《声律启蒙》还磕磕巴巴，不免有些羞愧自卑。 　　但也就一瞬。 　　因为在他们的对面，狼哥狗娃几个更文盲的崽子还在那里讨论这是《孟子》还是《论语》的内容，他们瞬间自信起来。 　　不对，不对。 　　他们的目标是武举，和油盐酱不是一个赛道的。 　　和狼哥比就够了啊。 　　想着，兄弟俩挺起胸膛，开口：“这是《声律启蒙》，你们没学吗？” 　　狼哥和狗哥几个挠头：“生驴？驴哥你知道不？” 　　五岁的驴哥啃着鹅腿呢，只昂了一声，又继续干饭。 　　文化人的事，他小驴怎么会知道呢？ 　　柴哥米哥目光再次对视，默契抬手击掌。 　　稳了，信心十足。 　　就这么，等到油盐酱背完了书，兄弟俩也跟着走上去，他们拿起自己的小木枪，给大家来一顿舞枪对打。 　　再然后是狼哥狗娃他们这些个小崽子，唱歌跳舞他们不会，但翻跟斗讲笑话套圈什么的，多少会点。 　　管他三七二十一，先表演了再说，能拿钱就不寒碜。 　　两边孩子都多，你表演一个我表演一个，然后再表演一个，热闹到了极点。 　　一直到夜色深了，院子都还有火把晃动。 　　结束以后，大家来来往往地换着收拾东西再去洗漱。 　　两家人加起来不少，但三桌子饭菜更不少。 　　十来斤的大鹅、三斤的鸭子、五斤的母鸡、三斤猪肉、二十个鸡蛋、六斤的大鱼，还有从省城带来的一些卤肉烤鸭。 　　全是夯实的肉菜。 　　一大家子人全是干活的好手，饭量也大，也还是剩了不少，收收捡捡放好，等明早再煮一大锅的面，掐几盆菜叶子，就又能再吃一顿了。 　　盛夏煮饭费了大力，没掺和后续收拾，她跟着自家老娘去院子里看他们这段时间的成果。 　　三万多块皂。 　　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透风阴凉的仓库里，看起来别提多震撼了。 　　这光成本都得二三十两了。 　　盛夏上前做了一番检查，眉头微微蹙眉：“这个怎么这么黄？” 　　巴掌大的肥皂，四四方方，颜色偏深，里面还有些杂质，看着就不太行。 　　冯桂花：“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败家？这油只用最好的，剩的当顿吃也吃不完。” 　　盛夏嘴角一抽，语重心长：“可是娘，这是赚钱啊，咱也不能那么心黑吧？” 　　冯桂花一巴掌打她肩头，呵呵：“说谁心黑呢？” 　　盛夏：“……我，我黑行了吧？” 　　冯桂花这才收手，冷哼一声：“你是不是傻？好的卖贵点，差的就卖便宜些呗，乡下人衣服都破成那样了，谁花那贵价买好的？” 　　盛夏脑袋这才转过弯，她将其归于自己这段时间太累了，歪头：“但也太多了，猪油做的香胰子虽然更耐放，但也顶多半年，热天可能更短。” 　　冯桂花：“老娘比你有数，我们已经和洪武镖局谈好了，到时候也分一批货给他们，他们有渠道卖。” 　　冯桂花可不是什么胆小的人，既然生意都做起来了，能多赚点钱为什么不赚？成本高的卖贵点，便宜的便宜卖，就算一块只赚一文两文也比种地划算。 　　盛夏抱手表示佩服：“不愧是我盛夏的娘亲。” 　　话落，又挨一巴掌。 　　盛夏果断告辞：“得，你们自己做的东西自己决定，我困了，回去睡觉了。” 　　冯桂花一把扯住她的小辫子。 　　盛夏吃痛后退，抢回自己的麻花辫，翻了个白眼：“不是吧，你闺女才回来，你就跟我要钱了？我还能贪你钱啊。” 　　冯桂花举起大巴掌，看着快速后退的熊闺女，狠狠剜了她一眼：“我看你是真欠揍。” 　　现在想想，这破闺女不在的这段时间，累归累，但没人气她，颇有岁月静好那味。 　　盛夏举手投降：“行吧行吧，您快说，我老实听着。” 　　冯桂花深呼吸，平复心情，没好气道：“既然你和程渡回来了，我们也该走了。这些东西搬起来麻烦，弄坏了不划算，就先放这边。程渡那边你和他好好说一下，别一天天没心没肺的，影响情分。” 　　盛夏无语：“您这才影响情分了，按你这说的，明日走了，皂怎么做？就家里那破地——” 　　冯桂花冷眼扫来。 　　盛夏改口：“咳，也不太方便吧？” 　　皂最难的就是保存，他们家那围墙都没有小破院可不合适，而且人来人往，容易被人看到，到时候也麻烦。 　　冯桂花：“那是我们该操心的，你过你的日子就好。” 　　盛夏：“您可得了，不过说到这，我也有事跟您商量。” 　　冯桂花抬着下巴，晲着人：“说吧。” 　　盛夏先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才理理嗓子，开口：“程渡这次若考起举人，我打算和他一起去盛京，不然他一个人太费劲了。” 　　冯桂花皱眉：“你去，你确定不是添乱？还不如让你婆婆去。” 　　盛夏心虚一笑：“您这话有道理，所以我婆婆也跟我们一起去。” 　　冯桂花眼神锐利：“孩子留给我们带？” 　　盛夏再，往后退两步，小声：“当然是一起去，这得小半年呢。” 　　“……” 　　沉默再沉默。 　　盛夏一鼓作气：“所以，这宅子和家里的地，只能娘你们住过来帮着看了。” 　　冯桂花持续保持沉默。 　　盛夏退到门口，露出一抹灿烂笑容，可惜掩不住其中心虚。她小声：“放心，都是一家人，我不收你们租金。” 　　这话就跟边上燃着的火苗似的，落在人的怒气点上。 　　冯桂花火气噌噌冒了出来，直接口吐芬芳：“我日你！￥@￥1你他娘的#￥E@%钱多没地花#￥#@败家*@！猪脑壳……” 第53章 第 53 章 　　“咕——咕咕呜呜——” 　　清晨破晓，白雾散开，通体浑黑、头顶红冠的大公鸡立于屋顶，昂首长啸，叫声响亮，似一道利刃破开长空。 　　很快，村子四周的公鸡也陆陆续续跟上。 　　一阵一阵。 　　大将军满意地甩了甩脑袋，啄了啄漆黑的爪子，正打算再来一阵叫唤，一道道古怪震天的喊叫声从屋下传来。 　　“咕咕——呜——” 　　大将军一个脚滑，下意识扇动翅膀扑棱，将将稳住心神，低头一看，只见墙下整整齐齐两排脑瓜子。 　　一个个脑袋圆圆头发乌黑，排排坐着，手放在嘴边，也仰着脑袋发出响亮而难听的鸡叫声。 　　简直扰鸡。 　　大将军是只坏脾气鸡，自从凤凰鸡的名头传出去后，家里对它更是放纵，待遇一路飙升，让它也更嚣张了。 　　它居高临下看着这些‘坏鸡崽’，发出一声凶戾的鸣叫，扇着强有力的翅膀冲了下去。 　　“咕咕咕——呜——” 　　啄死你们这些假货啊。 　　柴哥几个哪儿想到不到一个月时间，这公鸡变得这般嚣张，脸色一变，抱起年纪小的弟弟妹妹就跑。 　　“救，救命啊。” 　　“啊啊啊——” 　　小崽子们少的时候就闹腾，现在翻了个倍，闹声加倍。 　　回到乡下，好不容易没了更声，盛夏本来想睡个懒觉的，这下也睡不着了。 　　她打着个哈欠，睡眼惺忪地往里挤了挤，在人结实的胸膛上蹭了蹭，嘟囔着：“好困。” 　　程渡已经醒了一会儿，他微微侧身，揽着人的胳膊轻轻拍着，声音轻柔：“困就再睡会儿，左右也无事。” 　　盛夏又蹭了蹭，整个人趴在他胸口上，摊着两条胳膊：“事多着呢，要做饭做皂、看粮食算账本、交接土地、拜访夫子、取新衣新鞋、整理进京的东西、给邢姐她们送信送礼……” 　　都是些琐碎的事情，也最费时间精力。 　　程渡听她一片念叨，哭笑不得：“出成绩最少半月，至于出发，明年二月才会试，哪儿用得着这么急？” 　　盛夏抬起脑袋，一双凤眸盈盈，她皱了皱鼻子：“我就是急啊。” 　　她是个急性子，有什么事就想赶紧弄完，不然一直惦记着。 　　程渡无奈：“好吧，但你先别急，我们一样一样慢慢来。” 　　盛夏耷下脑袋：“比如？” 　　程渡声音徐徐：“拜访石夫子这事肯定不能拖。” 　　盛夏：“嗯。” 　　程渡：“至于其余的，香胰子生意，我们去找夫子的时候顺路看看情况，找主事的问个清楚。” 　　盛夏：“嗯哼？” 　　程渡：“新衣倒不急，盛京和这边水土不一样，说不好穿衣也不同，先留两身能穿的，其余去了那边再看。” 　　盛夏大致懂他的思路，顺着说：“账本不慌，我爹娘肯定不会坑我们。至于给邢姐她们写信，才回来匆匆忙忙，不如后面把特产备好一起送去？” 　　程渡轻笑：“是不是就不那么急了？” 　　盛夏眉眼弯下，没有回答，只是按着他的肩膀往上面挪，鼻尖相抵，指尖划过他的脖颈，轻轻勾着，声音也黏腻起来。 　　“急，也不急。” 　　程渡眸色黯了两分，抬手便掐住人的腰肢，按着人转了个身，脑袋搭在她纤长脖子上，灼热的呼吸喷洒。 　　屋里光线昏暗，两人乌黑的青丝交织散落，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白得似月，就这么按在她的额边，划过光洁的侧脸。 　　盛夏眼睫颤了颤，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嫣红的唇，正要开口，便对上一双乌溜溜犹如黑葡萄一般的大眼睛。 　　程渡带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想起了吗？” 　　盛夏痛苦地闭上眼睛。 　　想起了，她全都想起了。 　　昨日大伙玩闹得开心，盛夏和她老娘说了些后面的计划，好说歹说，才让她怒火平息，正要回院子歇息。她平日不作声的婆婆抱着憋着泪泡的茶姐走了过来。 　　小家伙小一个月没见到娘，要一起睡。 　　她只是想见娘亲，见了人不哭也不闹，抱着新的布娃娃，小小一团缩在边上，乖得不得了。 　　盛夏忘了床上还有这么一小团，现在看到了，她伸手把人搂在怀里，就这么在床上滚来滚去，滚得人咯咯笑出了声，才抵着小家伙的鼻尖，亲亲她的大眼睛。 　　盛夏：“乖崽崽，想不想娘亲？” 　　茶茶奶声奶气：“想~” 　　说着，她搂着人的脖子，像是小狗似的蹭来蹭去，总算活泼了些。 　　盛夏蹭回去，眉眼弯弯：“我们茶茶宝宝怎么这么可爱啊，娘也想我们茶宝，最最最最想哦。” 　　茶姐咯咯笑着，她小脸肉嘟嘟的，大眼睛小鼻子，一头黑发随了亲娘那般笔直，乖巧之下，看着有些冷感。 　　日后定是个冷美人。 　　盛夏抱着人又亲了两口，然后盘着腿抱着人，脑袋抵着脑袋，笑眯眯看向程渡：“我俩像不像？” 　　其实不像。 　　茶姐整体五官明显更像程渡，尤其是平日静谧的气质，一看就是父女。至于她和盛夏，唔，只能说皮肤都很白，头发乌黑浓密还直了。 　　程渡含笑：“像。” 　　他也不是骗人，他是真的觉得，母女两个贴着脑袋一起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的模样像极了。 　　…… 　　望都是个大城，高楼商铺不断，热闹又安全，但那巨大的城墙如一道长刀，斩断晨日夕阳，遥遥看去，总少了点什么。 　　盛夏之前还说不好，现在回了乡间，站在池塘边上，看着天边一览无余的晨晖，总算知道少了点什么。 　　圆满。 　　就是少了圆圆满满。 　　她抱着一箩筐的空心菜，任由晨光落在身上，看着不远处轮流跳着绳尖叫不断的孩子们，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啊。” 　　更别说她家的狗窝还比城里的金窝大了个十来倍。 　　盛夏扬着笑，抱着摘好的绿叶菜回去房。 　　程渡在监督着盛家的狼哥狗娃这些个半大孩子写字算数，向来温和好脾气的人蹙着眉头，不时叹息。 　　不可教，完全不可教啊。 　　盛夏站在门口，看着他这般模样，捂着嘴偷偷笑了一会儿，才又回去后厨。 　　院子里，女人们前前后后热菜、烧水、煮面，男人们在边上砍着柴火，再给水缸挑水，都没歇着。 　　今日不做什么饭菜，倒不需要她插手，盛夏放了菜，就抬着小凳子坐在自家老娘边上。 　　她双手杵在下巴上：“娘，昨日说的你考虑得怎样？” 　　冯桂花手中砍刀一抬一落，冷眉冷眼：“你给我选择的机会了吗？” 　　盛夏嘿嘿一笑：“你是我亲娘嘛，你不帮我谁帮我？是不是啊，阿娘？” 　　这个阿娘，指的是一旁的尤莲。 　　若不是她在，盛夏才不敢凑过来咧，冯桂花也不能这般‘和蔼可亲’。 　　尤莲是个软脾气的人，这么大个自己家，也有种住在别人家的小心感。她打量着冯桂花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给亲家母添麻烦了。” 　　她但凡脾气硬一点，冯桂花都得问问她是怎么想的，是不是脑袋不灵光，才干出这种鸠占鹊巢，不对，鹊让鸠巢的憨事来。 　　还一让就是小半年的时间。 　　甚至于，若是程渡考起了官，他们一走几年十来年，这房子就这么让他们住着？ 　　请神容易送神难，他们不知道这个理？ 　　冯桂花深吸一口气，想说什么，但对着尤莲软绵绵的眼，憋屈地把话咽下：“让程渡来，我和你俩没话说。” 　　“哦，我去喊人。”盛夏自告奋勇，蹦蹦哒哒地跑去隔壁叫人，“程渡程渡，我娘找你。” 　　程渡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盛夏没忍住笑了出来：“学霸教学渣的苦也是让你吃上了。” 　　他就感谢吧，她没把老盛家的学渣基因传下去，不然他这脑袋都得大三分。 　　程渡叹息着走来，步伐比起平日略显匆忙，他低叹：“教他们，柴哥米哥足矣。” 　　考科举是没有一点儿希望了，多学点算数认几个字不被骗就够了。 　　盛夏忍不住哈哈大笑，拉着人一路走到后厨也没停下来。 　　冯桂花：“你鬼笑什么？” 　　盛夏憋笑：“我又发现个事，娘你要听吗？” 　　冯桂花狐疑：“什么好事？” 　　盛夏露出整齐牙齿：“咱老盛家十二个娃就阿牛一个勉强能读两个字，其余的没一个有读书的天赋，能省好多钱啊。” 　　冯桂花额头青筋跳起，发出呵呵冷笑声，手中砍刀磨着柴火，看着很想给某人来一刀。 　　不用很重，能把那嗓子眼给割了就好。 　　程渡也听得眼皮一跳一跳，很理解丈母娘的心情，他拉着人的手捏了捏，然后在旁边坐下。 　　他理了理神色，又恢复平日清霁模样，轻笑：“娘身子骨真好，这柴火我劈着都没这么利索。” 　　冯桂花心情稍霁：“你一个读书人劈什么柴火？要劈也让你跟前那个去，省得一天天攒个牛劲没地使。” 　　盛夏耷了张脸，嘀咕：“可真是亲娘啊。” 　　程渡嘴角扬起：“娘开玩笑呢。” 　　才不是。 　　母女俩对此心知肚明，她们看着对方那脸，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然后挪开。 　　冯桂花也是个急性子，直接道：“盛夏说她后面要带着孩子和你娘随你去京城赶考，可是真的？” 　　程渡：“确有此事，又要给岳母添麻烦了。” 　　冯桂花再看他的目光都变了点，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人了，这其实不是个心有成算的厉害人，而是个读书读傻的呆头瓜？ 　　她再次：“你一个人去也就算了，这么一大家子人都去，吃穿住行想过吗？” 　　盛夏抢话：“怎么不想啊，我有钱咧。” 　　“闭嘴，吃你的花生去。”冯桂花用眼神剜了她一眼，再看程渡，“那可是不是望都，是盛京，衣食住行哪一个不得涨价？” 　　程渡拱了拱手，声音徐徐：“娘的意思我都明白，此行一家人前去，花费定然不少。但我原本存了些钱，盛夏那儿也还有些，银钱方面应是够的。” 　　冯桂花：“你大老远去考试，盛夏和你娘一起去也就算了，多少能帮你点忙，带着七个孩子，这是去游学呢？” 　　程渡：“我和盛夏计划租一个偏僻点的大房子，到时候各住一个院子。至于我，既然去了京城自然不会闭门造车，届时只能麻烦友人给个介绍信，去官学进修。” 　　冯桂花狐疑：“你在京城还有友人？” 　　程渡轻笑：“略有两个。” 　　读书人嘛，一个学院多少有些熟人，你介绍我我介绍你，远近都会认识一些。他现实认识两个，一个方学文一个严翊雪，但也还有几个没见过面的笔友。 　　再说，就是他认识的人靠不住，石夫子也能替他引路，这书院前些年还是有个河西县出身的进士前辈呢。 　　总而言之，程渡去了盛京之后，不会在家里读书，不怕被扰。 　　冯桂花见他心里有数，放下两分担忧，再入真正的正题：“那你家这房子就这么让我们住着？你若一次登科，后面调到外地——” 　　“那就更劳烦爹娘和四位哥哥嫂嫂帮着照看了。”程渡含笑打断她的担忧，“这宅子不住人，要不了几年就坏了，可若是卖了，那也万万不能，只是我们现在住的三个小院与书房得辛苦娘多打理了。” 　　这话意思是，除了三个小院与书房，其余的随他们安排了。 　　冯桂花心情复杂，说不上是感动还是焦虑。 　　这是一桩牵扯不开的麻烦事，房子落他们手里不好，但落其他人手里更麻烦。 　　冯桂花咬咬牙：“这主意当真是你自愿，不是这丫头扭着你逼你同意的？” 　　夫妻俩：…… 　　“娘，你到底在小瞧谁啊。”盛夏幽怨。 　　她作为一家之主之一，还没有话语权了吗？再说，就程渡这人的性子，他不愿的事，谁能逼得了他？ 　　冯桂花：“你闭嘴。” 　　程渡也没料到丈母娘会这么说，哑然一瞬，很快整理好心情，笑：“娘说笑了，这事其实还是我先提起的。您也知道，我们程家这边，并无亲近能倚靠之人。” 　　若非如此，他爹也不会短短几年间就败光家产了，少不了各家趁火打劫。 　　冯桂花：“你们也可以买一位仆人守家。” 　　程渡叹息：“守家容易，护家难，宅子可以交给外人，家不能，更别说还有那些田地，除了爹娘你们，我信不过他人。” 　　冯桂花觉得读书人还是有读书人的好，瞧这说话多好听。 　　亲近能倚靠能守家。 　　他们老盛家的人确实有这个本事。 　　她虽然依旧觉得这样有些不好，但人话都说到这了，她再推辞倒显得真拿人当外人了。 　　冯桂花昨日就知此事，已经仔细揣摩一夜了，她如此说道：“既然如此，也行，住这边刚好也省了我们再修宅院，只是亲兄弟明算账，我们若是长期住着，还是得付租子。” 　　程家宅子当初修起来花了千两，周边乡镇没两家能媲美的，再有她闺女这些年折腾，一应东西齐全，光是这些个果子，拿出去卖都得不少钱呢。 　　他们就是出钱，也赚大了。 　　盛夏则听得眼皮子直跳，扔下花生壳就要开口。 　　程渡拉住了她，笑：“娘说得对，理应如此。” 　　好家伙。 　　盛夏觉得是时候展示胡搅蛮缠的真正实力了，这两人也太不把她放眼里了。 　　她撩撩袖子就要骂人。 　　程渡又开口了，他含笑：“宅子租金娘你们按着市面给，家里的地后面我们也按着管家来算钱，还有房子每年的维护金、房税……” 　　他面带笑容，侃侃而谈。 　　冯桂花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这，这哪儿有这么算的啊。 　　盛夏则拍手叫好，妙啊妙，就是得这样，她老娘这种莽子还是得读书人来治。 　　她幸灾乐祸得过于明显了些。 　　冯桂花应付不了程渡，还拿她没办法吗？眼看着这事谈判失败，她对着程渡撂下一句随你，便上前揪住盛夏的耳朵，把人往外面拖。 　　少不了一番母女‘亲昵’。 　　程渡也见好就收，可不敢真把人惹毛了，只能给盛夏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继续坐在原地。 　　这边除了冯桂花，还有一个人高马大、看着很有存在感，但经常被无视的盛老虎在。 　　他全程不插话，在那儿砍着柴火，现在见母女俩打闹起来，也不动如山，没一点儿担心。 　　盛老虎乐呵呵：“不用管她们，习惯就好了，盛夏小时候皮，经常被她娘拿着棍子满村子里追着打。” 　　程渡能想象那个画面，勾着唇，委婉道：“盛夏骨子里确实有一股韧劲。” 　　平日做事有韧劲，惹事同样。 　　盛老虎哈哈大笑：“韧得很呢，她娘经常说，这丫头看着是个硬骨头，真一刀下去，就会发现其实是牛皮做的，砍不断，还弹人一刀，气人得很。” 　　这个形容非常形象。 　　程渡低低笑出了声：“有她在，家里一定很热闹。” 　　不似他们家，从小到大，就空空荡荡，冷清极了。 　　盛老虎：“热闹得很，天天鸡飞狗跳，我都习惯了。这女人家啊，吵架正常得很，男人不掺和就是两句嘴的事，一掺和，鸡毛蒜皮的小事也闹得不安宁……” 　　这边岳婿聊着天，另一边的盛松树兄弟四个也凑了过来，一群人或站或坐，也说起年少时候的趣事。 　　程渡被围在中间，大部分时间只安静地听着，但关键时刻总会搭上两句，不让话题落下。 　　一时之间，他与盛家人之间也是难得的亲近，不似以往那般客气疏离，只维持着表面的功夫。 　　这人啊，心里总是有把尺的。 　　你如何，对方也如何。 　　程渡听着一群人轰隆隆的声音，心想，还是不一样的。 　　他们有五个人，他只有自己。 　　他不可能把他们耳朵说疼。 　　他耳朵却已经快聋了。 第54章 第 54 章 　　“咕咕咕——咕咕——” 　　又一日清晨。 　　大将军依旧高高立于楼顶，扑腾地黑羽大翅，尖锐的爪子紧紧扣着木柱，在上面抓出一道道划痕，那双黄豆一般大小的黑眼睛看着楼下。 　　想起来了。 　　它想起来了。 　　就是这个女人，就是她。 　　平日喂它吃食又养它长大，上次却把它扔出去，它飞了半天才找回来咧。 　　现在，她又盯上了它的好兄弟。 　　大将军看着底下像个小鸡崽似的被抓起来的好兄弟，身上的黑羽，尤其是脖子间的爆起。它仰天长啸，爪子却依旧牢牢抓着柱，不往下飞。 　　小将军被抓走了，后院的母鸡就全是它一只鸡的了。 　　大将军兴奋地叫着：“咕咕咕咕咕——” 　　院子里，盛夏攥着手上黑公鸡的翅膀，拿起草绳三两下将其捆住，然后关进竹笼子里，利索又轻松。 　　完事，她抬头看着房顶嚣张的大公鸡，喃喃：“铁锅炖大公鸡也好吃啊。” 　　“想都别想，不许动大将军。”冯桂花在边上清理着弄脏的地，一听到这话，立马警惕了起来，警告，“你敢动它，别怪老娘把你逐出家门！” 　　尤莲也委婉：“大将军多精神啊，有它在，家里蛇虫都不敢进。” 　　别说蛇了，就是老鼠，平日也跑得远远的。 　　家里的鸡不是吃素的，凶得很，尤其是公鸡，每每秋收时候往粮仓一扔，老鼠看着就跑。 　　盛夏惆怅：“只能看不能吃，白养了。” 　　这鸡鸭，不就是越精神越好吃的。 　　迷信，简直迷信。 　　盛夏拎着笼子里的小将军，语重心长：“也是让你过上好日子了，以后啊，你可是城里书院的文化鸡了。” 　　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家里凤凰鸡的消息越传越远，就连石夫子也听到了，再来家里这么一看。 　　哟嚯，好鸡，好鸡啊。 　　石夫子便留了话，让家里以后给他养一只送过去。 　　那也是个老迷信的，不过他喜欢倒也不用等下一批，反正有两只，把小点的这只送过去，也免得准备其他礼物。 　　盛夏其实想送大将军的，看着精神，说出去也有面，但家里两个老太太护着，她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小将军小，只是相对大将军而言，它看上去也威风凛凛的咧，上秤也足有十斤。此刻，它被关进狭小的竹笼子里，咕咕咕地叫着，看着很不安。 　　但盛夏是个无情的养鸡杀鸡人，她冷酷无情地把鸡往骡车边上一挂，就回去换衣服了。 　　一会儿要去石府，还要姓舒那家伙的新店瞅瞅，不能随便应付。 　　盛夏翻了一身石墨绿的牡丹袍出来，这颜色一般人穿着略微显老，她穿上倒能压一压稚气，配一玉坠子，玉镯，看上去整个人都庄重沉稳不少。 　　嗯，那老头肯定不能再找她茬。 　　盛夏收拾好，起身转了一圈：“怎么样，好看吧？” 　　程渡笑：“你生得好，穿什么都好看。” 　　盛夏笑眯眯：“你也生得好，说什么都好听。” 　　程渡失笑，敲敲她的脑门，又替她理了理衣襟：“行了，走吧。” 　　盛夏攥着他宽大的袖袍，就这么蹦蹦哒哒出去，正要关门，注意到边上放着的箱子，她一看，里面还有几个玩具。 　　她拍了拍脑袋：“怎么还剩了几个？” 　　程渡：“醋哥茶姐小猪还小，不玩弹弓。” 　　盛夏这才反应过来，嘿嘿笑着，满不在意：“算了，多久多了，拿去给柴哥米哥吧，他俩小弟多，不缺送。” 　　程渡：“随你。” 　　盛夏把箱子里剩的弹弓和陀螺拿了出来，继续往外走去。家门口，七个孩子手牵手等在马车边上，生怕自己被落下。 　　除了醋哥。 　　他穿着最耐脏的黑衣服，头发困成两个小啾啾，大眼白脸，一眼便是家里的颜值担当。他蹲在马车边上，和笼子里的小将军对嚎。 　　“咕咕咕——” 　　“咕哇哇哇——” 　　盛夏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沉默半晌，在心里感慨，还好醋哥是第三胎，若是第一胎就有这么个混世魔王…… 　　她打了个哆嗦，把这可怕的想象甩出脑袋。 　　实在太可怕了。 　　盛夏捏着三个弹弓和一个陀螺过去，递给柴哥米哥：“先前买多了的，放着也放坏，拿去给你们的小伙伴去。” 　　兄弟俩睁大眼，兴奋起来：“谢谢娘。” 　　虽然，他们一开始是打算把自己旧的弹弓送给他们咧，但有新的，旧的还是自己好好放着最好。 　　用了两年了，有感情呢。 　　盛夏见他们讲义气，心里也开心，她拍了拍兄弟俩的脑袋，正要和家里人告别，回头，就见他们脸色都有些不太自然。 　　她歪了歪头：“怎么了？” 　　她老娘抠搜心疼钱舍不得正常，她婆婆，甚至其他人都如此，总不太对。 　　冯桂花眉头紧皱，欲言又止：“算了，你跟我过来。” 　　盛夏带着疑惑跟她往外面走，一直到离这边马车有些距离了，人才停下来。 　　她小声：“出什么事了？” 　　大部分时间，她老娘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没什么事，这会儿这般倒是少见。 　　冯桂花叹了口气，低声：“柴哥米哥是不是个冯老九几个玩得好？” 　　盛夏点头：“算是吧，几个人经常凑一对。” 　　虽然，三个人更准确的定位应该是小弟，兄弟俩最好的还是家里的弟弟妹妹。 　　冯桂花叹息：“昨日忘了说，他们三个丢了。” 　　盛夏瞳孔一缩：“丢了？什么丢了？” 　　冯桂花也有些不是滋味：“就是人丢了，有半个月了吧，冯老九她娘到处问也没问着，老太太也急没了。” 　　盛夏脸色难看：“他们三个日日在村镇乱跑，到处都认得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就丢了？” 　　而且还是三个。 　　冯桂花叹气：“是啊，冯老九他娘也这么说，但找来找去，都找不到人，多半是被人拐走了。” 　　三个孩子也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 　　她救贺惜伤了脑袋那次，几个人特意逮了一大堆鱼送来，上次七夕出门，他们也过来帮着守屋子，还给她留了生辰礼物。 　　个个都是顶顶好的孩子，无缘无故就不在了。 　　还是在村子里。 　　盛夏冷笑：“三个人都是鬼精的，一个两个丢失，还能说运气不好，三个一起，我看倒是有人作祟。杨家那边怎么说？” 　　冯桂花：“杨黑娃他爹一直没出现，他娘前些日子也回娘家了，说那边已经定了亲。” 　　盛夏眸光冰凉：“可真是一对好爹娘。” 　　冯桂花摇头：“反正你心里有个数，好好和柴哥米哥说，三个娃多半是被卖了，难找回来。” 　　就算找到，已经入了奴籍，想带回来，也不是一笔不小的钱。 　　对冯桂花而言，那只是几个听过名字的可怜娃娃，帮着打探一下已经差不多了，再多的，她无能为力。 　　冯桂花只看着自家闺女的模样，便知道人不会轻易放下此事。 　　她叹气：“你大了，娘管不了，但你做事得有个度，无论如何，都和程渡商量一下。” 　　盛夏深深呼吸，把惊怒压下，沉道：“我知道了，娘，这事你不用管，我有数。” 　　说完，她又走回马车边上。 　　冯老九几个人走丢的事在村子里闹得不小，油盐酱三个也知道，只是昨日看着人太高兴了便忘了这事，现在想起来，神色也惊疑愧疚了起来。 　　柴哥米哥是聪明孩子，心知有什么不对，小声：“出什么事了吗？” 　　盛夏冲着其他崽比了个嘘的手势，上前拍拍柴哥米哥脑袋，安抚人：“没事，我们先去城里转转。城里人多，你们是去过望都的人，可得把弟弟妹妹看好。” 　　不论什么，安全第一。 　　兄弟俩立马挺直脊背，表情严肃：“没问题。” 　　盛夏笑了笑，其实也不担心安全问题。这次进城，除了他俩，还有她三哥三嫂呢。 　　姓舒的那边情况不明，盛家人也得了解一下，刚好齐小雪是县里人，人也伶俐，一起去还能回个娘家，一箭双雕。 　　盛夏拉着车帘，把醋哥茶姐先放进去，再看边上盛青树和齐小雪，笑：“你俩只能挤一挤了。” 　　齐小雪：“挤点怕啥，比走路强，我可要好好抱抱你家茶姐，怎么会有这么乖的崽啊。” 　　她今年二十九，底下马狗羊猴四个娃，却没一个省心的，全都皮得不得了。 　　盛夏看着她羡慕的目光，不免骄傲：“那必须的，茶茶超乖的。” 　　乖到不需要抱，里面最需要抱着的，还得是醋哥。 　　不过有柴哥米哥在，也不用担心。 　　就这么，大人孩子一个个上了车。 　　盛夏和家里人挥了挥手，驾着马车朝着河东县过去。清晨的风带着凉意打在脸上，能感受到空气里的湿气。 　　程渡和她一起坐在外面，低声：“出什么事了？” 　　刚才众人的反应，他也看在眼里。 　　盛夏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她小声把三个孩子丢了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笃定：“杨大石肯定逃不了责任。” 　　杨大石就是杨黑娃的爹。 　　这三个孩子不读书，也没人管，每日去哪儿都是一起。这周边他们熟得不能再熟，就是真碰上坏人，也总能跑一个出来，甚至闹出点动静。 　　无缘无故就不在了，绝对是熟人作案。 　　想来想去，也只有杨大石这个赌酒都沾的人嫌疑最大，更别说他还这么久没出现。若没点钱，他能在外面潇洒快活？ 　　程渡听罢也蹙起眉头，平日就比常人黑些的眸子闪过黯意，他脸色冷淡下来：“遂朝律令，因贫售卖家子，杖百，若子女不愿而强逼，杖百再徒两年。若拐卖别家孩子，当绞。” 　　盛夏不懂律法，身边也没见过卖孩子的，只是丫鬟仆人见得多，还以为是常事。 　　她惊：“竟然违法？” 　　程渡颔首：“虽然私下可操作之处不少，但律令上是禁止的，只是很多人不知道，民不举官不就，到了最后也就成了烂事。” 　　盛夏嘴唇微动。 　　程渡拉过她的手，十指扣着，轻声：“无事，这事既然让我们遇到了，自然不能不管。柴哥米哥重情，无论如何，总不能让他们惦这事一辈子。” 　　盛夏心里酸酸的，把脑袋靠在他肩上：“我也过不去。” 　　冯老九三个孩子都是她看大的，偶尔也会投喂一番，便是小猫小狗，这么久下来都有感情，更别说三个活生生的人了。 　　若什么也不做，她也过不去这个坎。 　　盛夏小声：“我本来都想着要出钱买了。” 　　虽然这么做有些圣母，但她现在有钱，日后还会赚更多的钱，前段时间随手都花了几十两买开心，再花几十两买安心，不是什么大事。 　　程渡抚了抚她的发，解释：“不用出钱，三个人的事过不了官府那面，只能私下交易。这是重罪，便是知府家买了人，也得老实换回来。” 　　就是不老实，他也有法子让他们交人。 　　盛夏本来担忧的心被一点点安抚下去，她蹭了蹭脑袋：“石夫子说得是，人还是得多读点书。” 　　瞧瞧她，日日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看时候觉得刺激有意思，感情都是法外狂徒啊。 　　程渡看着她，眼中愠色散去，又扬起了笑：“这话，你一会儿和石夫子说吧。” 　　盛夏立马起身坐直：“才不要，他会当真的。” 　　程渡失笑：“你啊。” 　　盛夏仰着脑袋，又恢复平日雄赳赳的模样，轻哼：“这话你也不许和他说，免得他到时候得意。” 　　程渡：“好。” 　　…… 　　马车悠悠前进，先停在齐家的小药房门口。 　　盛青树和齐小雪带上礼物，先回娘家走走，一个时辰之后再在石林书院门口碰面。 　　盛夏他们则直接去书院里找石夫子。 　　这会儿才过了秋收和中秋，书院正是开着的时候，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是在书院里坐镇。 　　程渡是书院的老熟人了，门口守卫一看他，就笑：“程秀才来了啊，不对，是不是该叫程举人了？这都金鸡报晓了，这一次准中。” 　　程渡笑：“借王兄吉言，石院长可在书院？” 　　“在呢在呢，进去找他吧。”王护卫正要放行，突然，就见着马车边上关着的雄赳赳黑羽大公鸡，眼睛一亮，“这就是那凤凰鸡？” 　　盛夏接话：“那不是，这是另一只，不过都是一窝孵出来的，我给夫子送来，放书院讨个吉利。” 　　王护卫喜不自胜：“不是也没差，这大公鸡看着就精神。” 　　盛夏眉眼弯弯：“家里已经孵着鸡崽了，看看能不能出几只红的，到时候再送来。” 　　王护卫：“那感情好啊，盛娘子大义。” 　　又是一番寒暄，马车继续往里。 　　盛夏继续和程渡感叹着：“你离开前，我们还在说卖鸡呢，现在都直接送人了，日子变得可真快。” 　　程渡含笑：“皆因娘子太过厉害。” 　　盛夏得意：“那确实有一点点。” 　　夫妻俩说着话，把马车停靠到马厩里，继续拎着大公鸡，带着几个孩子朝着院长的小院走去。 　　一路上读书人不少，有人在专心读书、有人倒霉受罚、有人聚在一起对诗比词，上到三四十岁、下到五六岁，也没分那么清楚。 　　和她想象中的书院不太一样。 　　程渡抱着茶茶，柔声介绍着：“圣人云，因材施教。科考的数目多，有人擅长诗文判词，有人擅长数理策问，放一起平白耽搁，便有大课小课分开教学……” 　　盛夏听着他说，再看学院热闹，不禁感叹：“看着还挺好玩的。” 　　程渡勾唇：“挺好玩的，讨论之后便要做千字文章。” 　　盛夏：…… 　　惨，实在惨啊。 　　她不行。 　　盛夏低头看着柴米油盐酱，语重心长：“听到没？书院厉害的人多了去了，你们要多努力啊。” 　　几个孩子的好奇被紧张取代，咽咽口水：“知道了，娘。” 　　盛夏摸摸他们脑袋，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我们后面去盛京的话，几个孩子是不是就不能读书了？” 　　虽然半年时间不算长，程渡也能看着，不会让他们干玩，但和书院比起总有差距。 　　程渡：“盛京也有书院可以入。” 　　甚至，盛京人才辈出，书院里多举人乃至进士，有名气些的更有大家坐镇，不是石林书院能比的。 　　盛夏惊喜：“那可太好了。” 　　到时候她就把人都扔书院去，她也不用费劲守着。 　　程渡笑：“就是需你操劳赚钱了。” 　　有钱，盛京处处便利，没钱万事艰难。 　　若盛夏不弄出香胰子赚钱，程渡也不会让一家子进京，家底盖不住，她们去了也只是吃苦，不如在家舒服。 　　盛夏得意：“小问题，姓舒的那边还订着千两的货呢。” 　　加上她手里的六百两，去盛京一趟绰绰有余，便是不够，她后面再多做一些贵的香胰子就好，一块六两六，她省吃俭用（灵泉水）几日，便有个几百两银子了。 　　程渡嗯了一声：“一会儿先去具体问问，事成最好，不成也再找其他。” 　　只要东西好，绝对不愁卖。 　　夫妻俩说着就到了石夫子的小院。 　　他们今日都穿着绿色衣袍，一个端庄明丽，一个清霁出尘，并肩走在路上格外惹眼。不过比他们更惹眼的，是身前三三两两的小崽子们。 　　石夫子看着七个娃，就跟看七个宝似的，那张老脸都挤出了褶子，手却背着，压着声装模作样：“来了啊，上次让你们背的书看得怎么样了？” 　　柴哥米哥瞬间僵住。 　　他们学习天赋一般，又有程老秀才在前，对夫子有些阴影，很难不紧张。 　　好在这会儿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油盐酱兄弟三咽咽口水，又开始他们的表演，因为紧张，一开始还有些磕磕巴巴，没一会儿就又顺畅了。 　　盛夏在一旁和程渡说：“他胡子都快笑掉了，像黑山羊。” 　　程渡哭笑不得：“你啊，别在这里说，夫子听到了不好。” 　　虽然真的挺形象的。 　　盛夏哼哼：“反正不管怎样，我们去哪儿，七个孩子去哪儿。” 　　程渡低声：“放心吧。” 　　夫妻俩说着小话，那边油盐酱也背完《声律启蒙》。石夫子含蓄做作地点了点头，又看向柴哥米哥，问起他们这段时间去望都的见闻。 　　兄弟俩读书不太行，说事完全没问题。 　　从一路的风土人情，再说到科考三场，也算头头是道。 　　石夫子满意点头，再低头，看向边上卡在栏杆缝隙里扭屁股的醋哥，嘴角微抽。 　　他果断挪开眼，看向程渡：“回来了啊？感觉如何？” 　　程渡上前，抱手含笑：“一切顺利。” 　　石夫子脸上闪过欣喜，又压住，继续装着：“可有中举希望？” 　　程渡笃然：“无不中可能。” 　　石夫子哈哈笑了起来，抬手拍在他的肩上：“好，好啊，好小子，我就说你不能再出错了。” 　　石林书院建院以来，他最看好的人就是面前的年轻人了，比之前考上进士的小子才学更甚、心态也更稳，只可惜运气不是很好。 　　但这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 　　“金鸡报晓，鸿运当头，你后面便留在书院，一鼓作气，备考进士。我已和县令通过气了，书院和官学的书库任你进取。”石夫子仰天大笑，十分欢喜。 　　他们书院，总算又有出进士的希望了，这一次，可是正经的本地本县进士了，不管是他还是县令，都尤为重视，一应待遇提升最高。 　　只待人回来。 　　石夫子高兴啊，笑声也难得张狂，狂着狂着，只听咕咕咕咕的声响传来，一道黑影从他身边飞过，扇着风有些刺人。 　　他一个踉跄：“什么玩意儿？” 　　盛夏挑着眉：“你的金鸡啊，金鸡这么管用，有了它，石林书院下届能出一百个举人。” 　　石夫子：“死丫头，阴阳怪气谁呢？” 　　盛夏做着鬼脸。 　　石夫子吹胡子瞪眼，看向程渡，没好气：“真是气煞老夫，下次别带她来，她来一次我少一月寿。” 　　程渡好笑：“我真不带她来，夫子您又要念叨了。” 　　石夫子嘴硬：“我才不会。” 　　盛夏凑了过来，故意：“那刚好，我后面要离开大半年，也不会碍你的眼了。” 　　石夫子瞪眼：“离开大半年？你成仙啊。” 　　盛夏笑眯眯：“我不成仙，我陪程渡过文曲星的劫去。” 　　石夫子反应了过来，眉头一皱一松，再皱，表情变来变去，一会儿欣慰一会儿忧愁一会儿狐疑…… 　　盛夏扑哧一笑，调侃：“您都快成变色龙了，看着也没那么烦我嘛。” 　　石夫子恼羞成怒，把手往后面一背，转身就走：“滚滚滚，爱走不走，老夫可管不了那么多。但是最多三日，程渡，三日后我要在书院见着你。” 　　这时间有些紧张，但程渡知轻重。 　　盛京再大，他也只是平平无奇没有家底外地小子，在京城犹如过江之鲫，毫不起眼。在县里，他垫着书院的根基，也代表县令的功绩，他们会不遗余力地助他。 　　他必须把握好这段时间。 第55章 第 55 章 　　石林书院开办的时候还是个小私塾。 　　但举人老爷的私塾，也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它一开始就落在县里头最富贵最值钱的中心位置，只是最初还只是个自家宅子，后面一年年名气打了出去，慕名而来的人多了起来。 　　石林书院也一点点扩大，占据中心大片位置。书院往外林立着大小酒楼商铺，同样的小铺子，这边的租金是其余地方的两三倍。 　　只能说，读书人的钱确实好赚。 　　盛夏和程渡拜访完石夫子，就又驾着马车悠悠出来，一出来，便能看到对面街道上站着的夫妻俩。 　　老盛家四对年轻夫妻，各有各的相处模式。 　　大房盛松树和阮姜打打闹闹，二房盛柏树林春雨冷淡别扭，四房盛槐树万柳奇迹‘槐槐’。 　　三房盛青树和齐小雪则是其中最为普通也正常的相处模式，一个话少闷不吭声，使劲干活，一个温和伶俐，煮饭洗衣照顾孩子。 　　夫妻俩此刻正站在对面墙下，笑着分食一串通红的糖葫芦，肉眼可见的恩爱。 　　盛夏驾着车远远看着，欣慰之余，也不免感叹：“你知道我爹娘给我们兄弟妹五个最大的财富是什么吗？” 　　程渡：“嗯？” 　　怎么就说到这了？ 　　盛夏也不用他回答，自顾自地说着：“真说金银，他俩两兜子空空，给不了两文钱，但给再多金银也换不来他俩给我们这好脸好体格啊。” 　　真算起来，他们兄弟妹五个人，全都是上嫁/娶。 　　大嫂阮姜，是一个村子的，但人家是村长家闺女咧，家里大几十亩地。 　　二嫂林春雨，人虽然不讨喜，但原本身份也不简单。 　　三嫂齐小雪，城里头铺子小姐，当初嫁妆都不少。 　　四嫂万柳就更别说了，隔壁镇上童生闺女。 　　一个个的，要不是被老盛家男人的身板和脸迷了眼，能嫁到他们家来？ 　　同是天涯沦落人。 　　但唯独她命最好啊。 　　盛夏想着就骄傲起来：“还是我有眼光。” 　　程渡跟不上她的思路，也不知道她这又想到哪儿去了，只能保持沉默，但，她明亮的眼眸紧紧盯着，他便轻轻嗯了一声。 　　眼光好，这话肯定没毛病。 　　不料，盛夏只是看着他，啧啧上下打量一番，扔下不要脸三个字，跳下马车朝对面跑去。 　　“三哥三嫂——” 　　“……” 　　程渡觉得，他这妻子绝对是世间最难的书，书本厚重，中间层层折叠遮掩，待他好不容易一页一页理好，看到最后一页，只见上面落着‘未完待续’四个字。 　　他轻轻一叹，盛夏已经蹦蹦跳跳跑到对面墙角下了。 　　他把马车停在书院门口，让王护卫帮着看一下，再左抱一个醋哥，右牵一个茶姐，带着柴米油盐酱五个小子过去。 　　盛夏在那里对着齐小雪叽喳：“怎么样怎么样，你那烦人的嫂子这次话多不多？倒霉小弟又败家了？后娘老没有……” 　　那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一来就往人痛脚上踩。 　　程渡无奈，开口打断：“三哥三嫂，事情处理好了吗？” 　　齐小雪匆忙吞下口中的糖葫芦，神色略显尴尬：“吃，吃了，没想到你们出来这么早，刚才路过糖葫芦买了一串……”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还不如不说呢，说来说去都是他们这当舅舅舅妈的抠门，没想着多买几串。 　　他们确实也没想到。 　　夫妻俩收入来源不多，这些年虽然攒了些钱，但底下还有四个孩子，吃穿都很节俭。 　　盛夏看着她的窘迫，却笑：“说这些干啥，我还能跟从你嘴里抢吃的？你还没说你娘家的事呢。” 　　齐小雪哭笑不得：“我是这个意思吗？你这丫头，算了，别在这瞎打听，我娘家那摊子烂事有什么好玩的。” 　　盛夏：“好玩啊，多稀罕呢，你爹都多大年纪了，还给你添弟弟，唔，学医的果然身体好啊。” 　　齐小雪白眼：“也不用学医，就你这体格，再过十年也还能给家里添个筷子小碗。” 　　盛夏嘴角一抽：“你可别咒我。” 　　她身体好，怀孕也没什么不良反应，还有灵泉水在手，生孩子不是问题，但生几个是大问题啊。 　　若是再来个三胞胎的，日子真不用过了。 　　齐小雪笑出声来，挽着她的手：“行了，不闹腾了，去看看那边的铺子，我和你三哥刚才看了几眼，我记得以前是卖衣服的，那掌柜可不好相处，应该卖了铺子，里面正在装着呢。” 　　盛夏根据衣服和不好相处两个词，瞬间知道是哪家店了，她拍掌：“是那个死胖子啊，倒了好啊，我早说他那生意绝对做不下去。” 　　一听就有私仇。 　　齐小雪好奇：“怎么的了，他招你了？” 　　盛夏：“我上次去店里逛，那狗东西说我买不起就别碰，我呸，我就碰，给他脸了，有本事让人把我扔出去。” 　　齐小雪：“确实狗，听说家里有些钱，不然早就倒了。” 　　盛夏：“有个屁，就城西红瓦那家姓赵的，早破落了，也就装……” 　　两个人一边走着一边吐槽着，从店铺掌柜吐槽到价格再吐槽到物价，肉眼看着暴躁起来。 　　程渡和盛青树带着孩子们跟在后面，默默地听着，一言不发。 　　这种时候就别插话了，容易惹火烧身。 　　就这么，他们很快就到了舒安和那封信里的位置，信上面写的是具体的街道门号，盛夏一时半会没对上号，到了这边就全想起了。 　　就是这儿，就是这金碧辉煌的大房子。 　　当初开业的时候属实热闹了一下，掌柜又是送东西又是打折，装得一脸大气，结果没两个月就变了脸。人势利得不行，对着有权势的人摇尾巴，对着普通人就这不能碰那不能摸。 　　生意骤降。 　　这边的房子租金可不便宜，做生意要赚钱也没那么简单，这不，两年不到就关了，真是把底裤都亏进去了。 　　盛夏有些幸灾乐祸，她抱着手啧啧走进去。 　　短短一月时间，铺子整体格局俨然变了，中间的隔板拆了，看过去十分开阔，各种柜子堆叠，看着和谐，又能放东西。 　　店铺以前以红漆金粉为主色，现在是清雅的檀木色，便是装修期间，左右也放着不少花木，看起来很是风雅，有读书人喜欢的那味。 　　盛夏眉头挑起，对这里是舒安和的地盘再无一丝怀疑。 　　那人在商业上确实很有头脑，不然也不能让她花了这么多钱。 　　铺子上下两层，还有后院，除了木匠之外，有专门的人守着，见他们一行人进来，很快就有人迎上来。 　　男人看着三十来岁，干干净净，身形清瘦，穿着青袍，戴着学帽，看着就很和气，让人心生好感。 　　他笑：“几位客官，真不好意思，铺子还在装修，还需得一旬才能弄好。不过二楼勉强能用，各位若是累了，可以去上面歇歇脚，用点免费茶水。” 　　看看，看看这个态度。 　　盛夏看人就很顺眼，也不卖关子，直道：“我叫盛夏，你上头那位应该有和你提过？” 　　男人愣了一下，快速反应过来：“原来是盛娘子啊，我以为你们会再过几日回来，快请楼上坐。” 　　盛夏也不客气，大大方方跟着上去。 　　二楼确实已经装得差不多了，柜台、架子、藤椅、挂面…… 　　一看就是往读书人上装的。 　　盛夏好奇：“你们这店具体怎么安排？” 　　男人笑：“主要还是卖些胭脂水粉，不过笔墨纸砚也得上些，只要能把租子保到就行。” 　　盛夏左右打量，啧了一声：“当我傻啊，这么大范围的改造、这材料，这店你们是盘下来了吧？” 　　“盛娘子果然聪明，什么都瞒不住你。”男人拱手笑了笑，道，“在下盛进，由公子安排管这铺子，日后盛娘子家中香胰子只管送到这来。” 　　盛夏：“你姓盛？” 　　盛进笑：“少爷亲娘姓盛，捡了我们这些下人，也就以盛为姓。” 　　盛夏挑眉一挑：“这么巧啊。” 　　盛进：“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缘分呢？” 　　他是个和气又周到的人，一边说这话还一边给他们倒了水，再从一旁的陶罐里拿出些糖果递给七个孩子，无一遗漏。 　　盛进又开口：“我本来打算等公子送的东西到了再去拜访，没想到盛娘子回来这般早，还望盛娘子莫见怪。” 　　盛夏耳朵竖了起来：“东西？什么东西。” 　　盛进：“这我就不太清楚了，等到了一定尽快送去。” 　　盛夏撇了撇嘴：“神神秘秘，对了，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他们老舒家都闹翻天了。” 　　盛进：“公子自有他的想法。” 　　…… 　　一番问话下来，让盛夏来说，就是听君一番话，如听一番话。 　　说了半天，这人一点儿信息都没透露，不愧是舒安和离家出走都不忘带上的手下，看着和和气气好说话，行事滴水不漏，心思深着呢。 　　盛夏撇了撇嘴，倒也没再追根问底。 　　说到底，他们只是谈生意的关系，她这次过来也是确定之前说好的生意有没有变。 　　现在看来是没变。 　　而且，因着舒安和脱离舒家又自立门户，现在这起步阶段，他比起以往更需要合适的合作伙伴，倒比之前更为重视他们这些小生意了。 　　盛夏放下心来。 　　她这边倒无所谓，反正灵泉水加料，好货不愁卖，但盛家这边，她总还是提着心。 　　先前两家也签了合同，但人在望都，来回送货麻烦不说，有什么事也不好处理，现在铺子就在家门口，她便把心放肚子里了。 　　盛夏放下杯子，转头：“三哥三嫂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齐小雪理了理嗓子：“确实有些问的，就是契书定的货，一直都是这个数吗？香胰子不好存，我们也好看着做。” 　　盛进：“这个需得先看看货再说，不过若能保证之前的质量，倒是可以多做一些晾着。” 　　齐小雪：“成，我们绝对保证质量，没其他的了。” 　　如此，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盛夏和人告辞，便带着一群人离开这还在装修的铺子，去往城里的裁缝铺。 　　上次贺惜送来的那些料子，他们自家可做不成衣服，就特意找了在河东县开了百年的老裁缝铺子加工，花纹样式也不追求太精致，衣服做得合身就好。 　　裁缝铺人多，时间又过去了小一个月，衣服也都做好了。 　　家里大小十个人，每人两套锦衣三身布衣，大大小小折好放到箱子里，拿回去就能穿。 　　至于工费，她直接用布匹抵，也免得出钱。 　　验货、验身份、收货，全程不到半时辰。 　　盛夏原计划是干完正事，带着几个崽子在城里逛一逛，尤其是油盐酱三哥，他们对于柴哥米哥跟去望都自己不能去的事始终记着，得好好哄哄。 　　但是现在。 　　盛夏把买的东西放马车里，又招了招手，一二三四五六七地数着，像赶鸭子似的把崽子们赶上车，然后扣上门板。 　　“哎——”柴哥米哥惊了，“娘？” 　　这个待遇，可是醋哥专属，怎么把他们也关进去了？ 　　“娘和爹有事要办，你们跟着舅舅舅妈回家去，不要乱跑，不能闹腾，尤其是你们两个。”盛夏笑眯眯说着，伸出手指，戳在柴哥米哥的脑袋上。 　　柴哥米哥不服：“我们才不会。” 　　他们又不是油盐酱。 　　盛夏继续戳着两人，笑着：“那就好，回去乖乖等娘亲，你们五个也是。” 　　油盐酱本来应该闹腾的，他们好不容易出来一次，柴哥米哥跟着一起不说，他们还没开始玩呢。 　　但，听着娘亲对柴哥米哥特意的嘱咐，他们灵光的脑袋也想起了事，什么兴奋憋屈郁闷，都转为了担忧难受。 　　他们也经常和冯老九他们一起玩呢。 　　兄弟三老老实实点头：“知道了。” 　　盛夏放下心来，转头对着自家三哥三嫂说着：“小崽子们就交给你们了，我们晚些再回去，让娘她们不用担心。” 　　盛青树一下就知道她的意图，皱眉担忧：“你这一个人……” 　　“还有我呢。”程渡站在盛夏旁边，俊美的脸上含着笑，看着便让人放心，“三哥莫担心，我在县里这么些年，朋友多少有一点。” 　　盛夏想到这些年每每节日要跑的人家，嘴角一抽：“亿点点才对。” 　　程渡：“嗯？” 　　盛夏改口：“反正三哥三嫂你们别担心，你们不信我也要信程渡吧？再说，还有石夫子呢，再不济还有县尉，他上次还来了家里的，总要给我们一分面子吧？” 　　盛青树还是不太放心：“我和你们一起吧。” 　　盛夏叹气：“三哥啊，你与其担心我们两个快奔三的中年人，多想想几个小崽子啊，你俩不看着我不放心。” 　　车帘还掀着，六个脑瓜子挤门边，左看看右看看，写满了好奇，还有一个在啃栏杆磨牙。 　　确实问题熬大些。 　　盛青树：“……那行吧，程渡你多看着点她，一切，还是以自家为重。” 　　程渡含笑：“三哥放心吧。” 　　盛夏摆手：“知道了，你们快回去，我可是把七个孩子都交给你们夫妻了，给我看紧点，别中途掉了。” 　　这下轮到夫妻俩无语了。 　　盛夏就这么看着他们驾着马车离开，又对着挤到窗边的小脑袋们挥着手，一直到车和人彻底消失看不到。 　　她脸上的笑容也跟着一点点消失。 　　程渡捏了捏她的手，安抚：“别担心，肯定不会有事的。” 　　三个活蹦乱跳能干活的小子，怎么都比缺胳膊短腿的来得有用，大不了就挨几顿打。依照三个小子的长相，也不用担心被卖到一些特殊的地方。 　　现在只希望，人没被送太远了。 　　盛夏深深呼了口气，把不安压下，她沉声：“我们走吧。” 　　杨大石那个混蛋，有本事就给她真死了。 第56章 第 56 章 　　河东县不算大，但周围都是山山水水，城里头鸟也就少不了。 　　赌场、花楼、黑当铺、印子钱铺、杂耍棚、茶馆暗访…… 　　明面上看只有几家，都有官府把控着，算是合规合法的‘白’地，但背地里，大大小小藏污纳垢之处更是繁多。 　　盛夏成婚后吃吃喝喝、带娃回娘家、养鸡摘果走亲友，每日忙忙碌碌，便是进城，也坐着车马走正道宽路，其实很少听到这些事。 　　但年少时候真没少接触。 　　盛家那会儿基本就靠打猎生活，猎物不能久放，抓到就要送进城里，里头虽然有专门的市场，但交摊位费，定价也是市场价。 　　而这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就不是了，运气好的时候，同样的东西能卖出两三倍，时不时还能从那些赢家手里拿点消费。 　　盛夏最喜欢和哥哥们来这边了。 　　只是她那会儿到底还小，就算有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盛柏树他们也会捂住她的眼睛，或者让她待在外面。 　　接触不算特别多。 　　但是地方，她还是记得清楚的。 　　盛夏左右看了看，就确定了方向，拍拍手，拉住程渡的衣袖：“我们去那边牌九棚，杨大石那狗日的穷得卖屁股，肯定去不起正经赌场，也就那些歪棚子了，他娘的我就不信找不到他……” 　　她沉着脸，拧着眉，神色肉眼可见的暴躁，说话，就更不堪入耳了。 　　程渡站在旁边，垂头看着她不断张合的艳红的唇瓣，听着那句句不堪的脏语，简直叹为观止。 　　没一会儿，他抬手捏住她的唇，锁了那乱七八糟的话。 　　盛夏唔唔几声，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看着他：“干哈？” 　　程渡敲敲她的脑袋，意味深长：“我以前可没听你这么骂过人。” 　　“……” 　　盛夏心虚一瞬，拍开他的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转移话题：“我以前可没碰上这么不要脸的人。” 　　她骂人也无需这真心实意。 　　再说，就老程家那文化环境。 　　婆婆软得跟面饼似的，平日说话声隔一个院子都喊不出来。程渡自小在城里学堂读书，这周边接触都是装模作样的读书人。 　　她不装着点，哪儿来那么多孩子啊。 　　盛夏理理嗓子：“算了，不骂人了，走去吧。” 　　程渡按住她的肩头，不让人走，眉头微挑。 　　盛夏抻着脖子，瞪眼：“干什么你干什么，问来问去烦不烦，不知道装模作样小几年，荣华富贵一辈子吗？怎么的，我就是装的，你想如何？” 　　这模样，简直理直气壮，又真实到了极点。 　　程渡低低笑出了声：“不如何，只是你走反了。” 　　盛夏狐疑：“牌九棚、杂耍铺就在那头。” 　　程渡勾着唇，拉着人往相反方向走去，低声说着：“一个个找得找到什么时候去了？我认识一个朋友，经常出入鱼龙混杂之地，找他更为方便。” 　　盛夏幽幽：“你朋友是有亿点点多啊。” 　　这人不早点说，就是为了看她出糗吧？ 　　程渡含笑：“其实不太熟，不过他儿子在书院读书，我照拂过几次，应该能说得上话。” 　　行吧，学生家长啊。 　　盛夏瞅着他这模样，又道：“要不拎点东西上门？” 　　程渡：“买一坛酒吧，他好酒。” 　　盛夏：“米酒？” 　　程渡眸色深了点：“方便的话，再好不过。” 　　盛夏：“那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带着的。” 　　说完，她左右看看，走到一个小死角，拿出一小坛子大约两升大小的陶坛子，外面贴着红纸，里面放着米酒。 　　这玩意儿做起来简单，米煮熟放凉，放入酒曲搅拌，放置几日就好。她每次一做就是好几坛，分装好往空间一放，拿出来也方便。 　　盛夏抱着小坛子，冲着人得意地晃了晃。 　　程渡第二次见这场面，瞳孔依旧不自觉地缩了缩，难掩惊色。 　　那日之后，他没问过盛夏关于她袖里乾坤的具体事，依旧和以前一般，该干什么干什么。 　　反倒是盛夏，等来等去等不到人问，很沉不住气。 　　她撞了撞人的肩，好奇：“你不问问吗？” 　　程渡只接过酒坛子抱着，另一只手则牵住她的十指紧扣：“你自己藏好就行。” 　　盛夏又撞他：“你不好奇这东西能不能换人吗？” 　　程渡嘴角一抽：“换给我？科考时候偷偷藏书进去作弊？” 　　这用法也太接地气了一点，但根本用不到。 　　他记性好，看书虽然不说过目不忘，但多看个两三遍就能记住，可不需要考试的时候还开卷。 　　而且，就这会儿考试的难度，作弊也只适用于童生秀才，再往上也就是个心理安慰。 　　至于其他…… 　　根据他们家这十年的经济情况来看，应该没什么很特殊的。 　　盛夏很轻易地就从他脸上看出了这个解释，她有些不服，嘟囔：“那也还是有点用的，最起码，强身健体啊。” 　　但也只能强身，不然她三哥眼睛也不会这般。 　　程渡：“嗯，厉害。” 　　就很敷衍。 　　盛夏用指甲盖掐了他：“你这人，无趣得很。” 　　程渡勾唇：“上次是谁说的，还好我不似任集那般无趣？” 　　盛夏轻哼：“反正不是现在的我说的。” 　　夫妻俩一句一句，比起以往的面子工夫，多多少少都要更真切几分。他们就这么顺着石板路走，又绕了几条街，来到一个宅院门前。 　　宅子牌匾鲜艳，门前石狮威武，左右还挂着灯笼，一看就是富贵人家。 　　双扇大门开着，有小厮在院子里待着。 　　一般来说，富贵人家的门房也不是时刻守在外面，普遍也就年节日子或者府中有事办宴才会有人收整天，大部分时间，门房都在院里，听到消息才出门迎接。 　　所以这年头上门，都会提前递个帖子，贸然上门，可不算惊喜。 　　程渡明显不是第一次过来，他轻轻敲门。 　　门房一出来就格外热情：“程秀才回来了啊，这是盛娘子吗？真是郎才女貌。快进屋来，二爷前些日子还在念叨程秀才您，说您这次准能中举。” 　　程渡含笑：“劳王二爷惦记了，突然上门，希望没打扰到他。” 　　门房：“谁打扰二爷，程秀才都不会，若不是你，我家少爷这会儿还在斗蛐蛐，哪儿能考上童生啊……” 　　“李毛豆，你个嘴上没把门的，又蛐蛐你家少爷呢？小心扣你月钱。”屋子里，穿着黑底金纹长袍的男人咒骂着出来。 　　他个头不高，但身形壮实，皮肤黝黑，脸上一道刀疤划过，左眼戴着黑罩，右眼瞪着，看着就不是个好相处的。 　　他确实也非常不好相处。 　　王经国，又名王烂面，乞儿出身，几岁时候就在街头摸爬打滚，如今可谓河东县黑产头头，手头小弟可以说比县里衙役还多，手上人命都沾了不知多少。 　　今年已经五十出头了，子嗣缘不好，膝下几个儿女都早死，到了现在就一个独苗苗孙子。 　　也是个混不吝的。 　　盛夏以前听过王经国的名头，印象最深的，是他拎刀把女婿大卸八块的传闻。无风不起浪，人就是没被他剁碎，但肯定也死得不能再死了。 　　这可是实打实的狠人。 　　盛夏也沾了几条人命，但和人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她默默地，往程渡身后挪了挪，再挪一挪。 　　男女授受不亲，她得和人保持距离。 　　程渡察觉她的反应，心里哭笑不得，这人可真是，胆大的时候捅人都不眨眼，怂起来也一点儿不掩饰。 　　他笑：“一段时间未见，王二爷看着身体更爽利了。” 　　王经国哈哈大笑：“托程秀才的福，我那小孙儿现在也是童生了，我这想着心情好，身体也就好了。” 　　程渡谦逊：“还是令孙有天资有恒心，若不然，我说再多也无法。” 　　王经国：“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以往给他找了那么多夫子，也没见他多认两个字，还是程秀才厉害。这次乡试如何？我之前就说我那边有宅子，让你去住，你非要客气……” 　　两个人你来我往的，一看平日就没少接触。 　　但是盛夏以前没听他说过，就连备礼，也没准备过这边的咧。 　　她转着溜溜的眼珠子，再看这说话和和气气的老头，和她记忆中那个一刀就把人脑袋砍掉的身影，简直两模两样。 　　也不知道是人年纪大了修身养性，还是挨着读书人也要注意一点。 　　程渡这人，反正多少有点子东西在身。 　　盛夏这么想着。 　　王经国和程渡的寒暄也告一段落，他的目光也落在盛夏身上，哈哈笑着：“你就是程秀才的妻子盛夏吧？真是郎才女貌啊。” 　　看着也有点眼熟。 　　盛夏年少时被吓到过，对这人也有点阴影，老老实实打着招呼：“见过王二爷。” 　　程渡开口：“她胆子比较小不爱说话，二爷莫怪。这是她酿的米酒，味道很不错，二爷尝尝？” 　　王经国挑起眉头：“哟，程秀才都夸的米酒，这得多好喝啊。” 　　程渡笑：“二爷尝了便知。” 　　王经国也不客套，去了酒盖子，对着坛口就喝了起来，咕噜噜一口下去，就喝去半坛。 　　他擦擦嘴角，赞：“好喝，真好喝，就是酒味淡了点。” 　　程渡：“家里大人孩子都喝，味道就淡些，二爷喜欢，等回去酿一坛子浓的送来。” 　　“那我可不客气了。”王经国哈哈大笑，“瞧我，说半天了还站着，快来里头坐着。乡试才结束，程秀才就回来了，路上累了吧？” 　　程渡笑：“多谢二爷关心，乡试确实有些累人，我还好，习惯了倒不碍事。这次与我一同参考的知府和学政家两小子，考完若不是我帮拿行李，得趴在那儿。” 　　王经国神色微收：“知府和学政家公子也一起考呢？” 　　程渡感叹：“是啊，这次去望都，碰上不少事，多亏了他们帮忙，不然还有些难脱手。” 　　盛夏转着眼珠子，小声附和：“还有曾通判，要不是他让人在考场里帮你打点……” 　　程渡脸色立马淡下，似在警告什么一般：“慎言，曾叔只是让巡卫多注意安全，你这话传出去像什么样？” 　　盛夏哦了一声，嘀咕：“原来不能说啊，我还和邢姐她们说了呢。” 　　程渡：“……喝你的茶。” 　　这装得也太明显了。 　　盛夏撇嘴，扭过身子不看这边。 　　程渡这才回过头，脸带无奈：“让二爷见笑了，内子一贯口无遮拦，先前在望都时候，人知府和学政夫人和她客套几句，她还真把人请回家吃大锅菜，可是让我头疼。” 　　盛夏嘀咕：“叽叽歪歪的，人都不介意，就你话多。” 　　程渡没好气：“人家是客气。” 　　盛夏：“我看她们吃得挺开心的啊，还让我给她们寄特产。” 　　程渡：“客套两句而已。” 　　盛夏：“我才不管，我过几日就寄。” 　　程渡：“你，一点大体不识。” 　　盛夏大声：“体个屁，你娶我的时候怎么不说？” 　　…… 　　眼看着夫妻俩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王经国也从他们话中信息脱离，眼皮子微跳。 　　他打断两人说话，语重心长：“哎呀，多大点事啊，夫妻之间和和气气多好。程秀才你也是，你娘子能把人请回家，那是入了贵人的眼，多好啊。” 　　程渡苦笑：“哪儿是入了人眼啊，这，哎，也就是运气好和人通判搭上点关系，您瞧，这脾气都大了。” 　　盛夏切了一声：“什么叫搭上点关系？人杨姐让我把孩子带过去玩呢。” 　　这一口一个姐的，真说只是点关系，那确实还真不像。 　　王经国心中思绪万千，他又喝了口米酒，开口：“盛娘子是有大福气的人，别人求都求不得，程秀才你就知足吧。” 　　他想起了，前段时间县里闹得沸沸扬扬，甚至县尉县令都出动了，就是因为程渡这个娘子，她可真是救了不得了的人啊。 　　王经国还以为这事已经了了，毕竟大家族的人，就喜欢一次解决后患。一个恩情，用金银去掉再划算不过。 　　但她若和曾通判还联系上，这事就还没完。 　　别看一把年纪还只是五品官员，上面可是有不少人呢。 　　程渡看着他变幻的神色，跟着叹气：“福气归福气，惹事，也真会惹。不瞒二爷，我这次上门，也是有事相求。” 　　这一点王经国早就猜到了，无事时候，这位秀才郎可不会上门，只是绕这么一大弯子，事还真不小。 　　他道：“程秀才有事直说，只要我王经国能办法，绝不推脱。” 　　盛夏这回不躲了，直接探出脑袋，小嘴叭叭：“我儿子的三个小弟被拐了，嫌疑人是其中一人的死鬼爹，叫杨大石，我本来说去找县尉报官的，程渡不让，非要来麻烦你，这多给二爷你添麻烦啊……” 　　王经国听闻这个消息，脸色微变，重重拍桌：“岂有此理，竟敢在老夫的地盘干这种事。程秀才说的是，这事就不麻烦县尉他们了，杨大石是吧？我让人去找。” 　　程渡：“给二爷添麻烦了。” 　　王经国：“哎，怎么能说是麻烦呢？你们先坐一会儿，有什么就叫丫鬟。” 　　说着，人大步匆匆离开。 　　盛夏捧着茶杯，挪身撞了撞人的肩：“这行吗？” 　　程渡面色平静：“反正比我们自己打探快。” 　　他们自己过去，没个熟人，那些人可不会那么心好，问话得折腾一番，到时候指不定还有人报信。 　　弄来弄去也麻烦。 　　盛夏小口喝着茶，不太放心：“但他真的会帮我们？” 　　王经国手底下可少不了乱七八糟的产业，像是贩卖孩子女人这种事，他会不知道？ 　　程渡揉了揉她的额头，轻声：“他不会帮我们，但他会帮他自己。他手底下乱七八糟的事不少，经不住查，这次我们也占理，只是三个没什么价值的孩子而已，他现在应该比我们更想把人找出来。” 　　但若是三个很有价值的人，这事情就不好说了。 　　盛夏喝着茶水，好一会儿，开口：“不是没价值的人。” 　　程渡神色一顿。 　　盛夏则继续：“他们三个能掏鸟蛋、能抓鱼、会说话，有孝心又懂事，柴哥米哥跟他们一起玩，也学了不少东西。” 　　程渡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眉眼越发轻柔：“嗯，他们很棒。” 　　盛夏嘴角弯起：“老盛家人多，都搬到家里了，再在院子里养鸡也麻烦，不如在外面搭几个棚子，到时候让他们守着，至于工钱，就拿些饼子抵了。等他们再大一些，分他们几亩田种着，也算个营生。” 　　程渡：“嗯，很合理。” 　　盛夏：“不过我觉得他们以后应该种不了两年田，他们机灵着呢，指不定就干起什么生意了。” 　　程渡：“货郎？” 　　盛夏：“糖葫芦？” 　　…… 　　夫妻俩说着就开始猜起了他们日后会做的事。 　　这年头普通人能干的事情不少，但要说赚钱，就得看人了。最普遍的，就是货郎，每日担着东西去各个乡镇收卖东西，若是樵夫，便去无主的山里砍柴火进城卖。 　　但都是些苦力，赚不了什么钱。 　　三个小子都是能说会道的，到时候进城当店小二打杂，或者去大户人家当雇工，其实也是一个出路。 　　总的来说，和平年间，只要自己不生病，家里也无拖累，他们总饿不死。 　　夫妻俩就这么坐着，吃着茶点说这话，这般近两个时辰，王经国才又回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脸上手上都还有水渍的痕迹，一看便是擦洗收拾过后的模样。他一个底层出来的黑老大，自然不会有什么出汗多便换衣的洁癖。 　　那就只能是衣服脏了不能见人才换下。 　　联想他出门的目的，真的很难让人不多想。 　　程渡面不改色，只起身相迎，他抱手：“辛苦二爷了，不知可有消息？” 　　王经国手上拿着白色布巾擦着，声音爽朗：“你们说的杨大石，我倒是没看到人，不过有认识他的人在，一顿折腾，也算有了三个孩子的消息。” 　　盛夏瞅了瞅他那黑靴子白鞋底上的红渍，觉得这话的可信度有待商榷，但有三个孩子的消息就好。 　　她赶紧道：“他们在哪儿？” 　　王经国乐呵呵：“盛娘子别急，人好好的，前些日子才送去府城那边，有吃有喝，说不得比以前日子还好呢。” 　　盛夏撇嘴：“再好也不是自己家。” 　　再好，也是奴仆。 　　王经国看出她是急性子，也不卖关子了，说道：“我已经派人过去找人了，最多后日就会把人带回来，盛娘子和程秀才放心吧。” 　　有他这话，盛夏确实放心了。 　　人这么大一个黑老大，没必要骗他们玩。 　　盛夏客套：“这会不会太麻烦二爷了？若不然你说个地址，我们自己去找人也挺好，府城离望都也不远。” 　　就是因为不远，才更不能让她去了，万一惊动上面曾通判—— 　　王经国可听过那老匹夫的事迹，那也是个浑不吝又不通人情的，到时候真闹出事来，倒霉的还是他这底下的。 　　他赶紧道：“盛娘子和程秀才才回来，舟车劳顿难免疲累，就由我这边来吧。说起这事啊，也是我手底下的人不知趣，我这个老头子管教不力。” 　　“二爷这话就折煞我们了，这事和您有什么关系？都是那心术不正的杨大石，只可惜也不知道人去了哪儿。”程渡恰时开口，说着又叹了一声，感慨。 　　“这要是人在，还能送去官府受刑，现在不知道在哪儿，也不好劳烦各位衙门出手。” 　　王经国听着他这般说，眸光闪了闪，也跟着感叹：“是啊，也不知道去了哪儿，人若在城里我还能搭把手，但要在乡下，那么多村子可不好找人。” 　　程渡：“只能说，孩子没事便好。” 　　王经国：“是啊，有惊无险。” 　　两个人你来我往又是一通寒暄，程渡便提出告辞。 　　王经国留人：“此时天色不早，不如就在府里歇一晚上？” 　　程渡苦笑：“实不相瞒，家里几个孩子都闹腾着呢，他们平日与那三个孩子关系最好，现在人不在了，若不是家里看得严，都想跑出去找人。” 　　王经国：“不愧是程秀才的儿子，和你一般重情重义，只是到底自身安全重要，可不能乱跑。” 　　程渡：“是啊，所以只能多谢二爷好意了，等人到了，劳烦您直接把人送去石林书院就好，给您添麻烦了。” 　　王经国：“我办事，程秀才就放心吧。” 　　说完，夫妻俩又和人打了招呼，朝外面走去。 　　走到前院，院里除了最开始的门房李毛豆，还多了一人。 　　男人看着四十上下，尖嘴猴腮，嘴上留着两撮小胡子，蹲坐在地上，灰衣衣袍上血渍，看着他们的目光闪烁着光。 　　待他们看来，他又很快低下脑袋。 　　盛夏目光瞥过人的衣角，很快收回，就当什么都没看到，老老实实和程渡一起离开这边。 　　一直到离开这条街。 　　她小声：“你说杨大石还活着吗？” 　　程渡捏捏她的手指，神色染上两分悲悯，眸子却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声音轻柔，又难掩冷漠。 　　“早晚都得死。” 　　杨大石若只卖杨黑娃，大不了被杖百再流放，但他对冯老九和大柚子也动手了，就算报到衙门去也是死罪。 　　盛夏也就这么一问，她对人更无同情，直接道：“就该死。” 　　冯老九三个孩子日日与她家柴哥米哥一块玩，也是她这次去望都把人也带去了，不然，说不得杨大石这次卖的人里还有他们。 　　程渡也想到这个可能，他捏着盛夏的手，轻声：“等空了，我去找找衙门卷宗，把那些被拐孩子的例子写下来，让柴米油盐酱醋茶都记一记。” 　　盛夏没有意见，她晃着人的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人：“有你真好。” 　　若没有程渡，她这次想要找人可还有得折腾咧，哪儿能这么顺利啊。 　　程渡轻笑：“这话该我来说。” 　　盛夏扑哧笑了出来，没再多说这些肉麻话，只拉着人的手走在街道上，蹦蹦哒哒，肉眼可见的欢喜与轻松。 　　夫妻俩就这么慢慢悠悠走在街道上，再走离县城，朝着家里走去。 　　夕阳西下，晚霞布满天边，余晖照在他们身上，拉得影子越来越长。 第57章 第 57 章 　　天色微亮，秋末的风拂过，带来霜雾的冰凉。 　　晨雾弥漫，天地间一片茫茫，将远处的房舍林木藏住，唯有雀鸟蛐虫依旧鸣叫。 　　待晨日升起，温煦的阳光落下，雾气也渐渐散去，坐落在山林间的小村也才活了起来。 　　炊烟、鸭鹅、黑瓦、草屋…… 　　程家的大宅子里，后厨大大小小立着五六口铁锅陶锅，有以前的旧锅，也有这段时间里新买的。锅里放着一个个宽大的木蒸笼，水汽袅袅，一道道往上升去。 　　浓郁的米香味从屋内一路蔓延出来，散在空气之中，诱得人忍不住捏捏鼻子挡一下，偶尔还能听到院子门口墙头咽口水的声音。 　　盛夏闻着味道，再掀盖检查，看着差不多了，挥了挥手：“行了，米好了，都拿起来放盆里，小心别沾上油弄脏了……” 　　“知道了，你都说多少次了。”冯桂花摆了摆手，挽起袖子，再见边上的人，更是没好气，“去去去，你来添什么乱？一边烧火去。” 　　被嫌弃的人自然是尤莲了。 　　她个头不算矮，但身形纤弱，性子软，看着娇滴滴没两个力气。锅里的蒸笼都是装了大几十斤米的大笼子，哪儿能让她来凑热闹的。 　　冯桂花和盛家男人们两人抬一个，将其抬到另一个院子里，又用木勺将白米弄出来，一点点扒开弄散放凉。 　　这边，盛夏指挥着阮姜几个嫂子继续煮米，然后端着一大盆子的米朝着外面走去。 　　外面十来个孩子，尤其是盛家孩子，大大小小齐齐咽了咽口水。他们平日吃白米细粮时候就少，现在，那一大盆里可有一半糯米呢。 　　他们只有过年做年糕时候才能吃上。 　　盛夏笑眯眯将其放到早就摆好的桌子上，旁边放着切好的黄瓜、青菜、酸菜、花生碎和豆皮这些配料。 　　她笑：“来来来，都好好排队，给你们揉饭团。” 　　八月底，正是天高气爽囤货的好时候，家里的粮食已经收拾出来，趁着还没去盛京，盛夏抓紧时间做起农货。 　　米酒、腌菜、豆豉、地瓜干、霉豆腐、冬瓜条…… 　　往前几个月，天气太热容易坏，往后几个月，天气太冷也做不出来。 　　盛夏今日要做的就是米酒、白酒，还有啤酒，唔，不过后面两种她以前没做过，只是小小尝试一下，主要还是做第一种。 　　而不管是哪一种，都需要用上白米，她就带着蒸了一大堆，预计得有个三四百斤的米酒出来，家里人多，也不担心吃不完。 　　那么多米饭，怎么也得自家尝一尝。 　　盛夏洗干净手，把一张张煮好的豆皮放在砧板上，铺上一层米饭，再放上各种料，最后用荷叶包好，分给小崽子们。 　　两家崽子平日皮实，一碰到吃的，也老实得不得了，前前后后排着队，拿到吃的就兴奋跑开。 　　盛夏一个个包着过去，也不看年纪，每个崽子都拿到她一只手、约大半斤量的饭团，够吃得饱饱的。 　　她速度快，没一会儿跟前的长队就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两个一模一样的蔫脑袋。 　　柴哥和米哥。 　　这是他们从河东县回来的第三天了，兄弟俩进城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一回来也知道了。 　　他们的三个小弟失踪了，不知生死。 　　柴哥米哥年纪不大，但已经见到很多次死亡了，像今年夏日时候，就有镇上的孩子去玩水被淹死。 　　他们知道死亡意味着再也见不到，也知道，人就是没有死，也再也见不到了。 　　兄弟俩这两日都很沉闷，没有之前的精气神。 　　盛夏也没和他们说找到人的事，就怕到时候又有什么意外，对他们打击更重。 　　她把饭团递了过去：“快吃吧，别想这么多，冯老九他们这么机灵，肯定不会有事。” 　　柴哥绷着脸，一贯桀骜的眉眼耷着：“我和柴哥若不去望都，他们可能不会出事。” 　　米哥吸吸鼻子：“就是，管他什么拐子强盗，看我不把他腿打断。” 　　盛夏看着兄弟俩这副样子，在心里叹了叹气。 　　她就知道，真放着这事不管，这事绝对会是兄弟俩这辈子过不去的坎，潜移默化地，说不得会有什么影响。 　　盛夏安抚：“所以你们更要吃东西了，吃好了身体才更好，以后也好找人，是不是？” 　　柴哥接过饭团，眼睛有些红：“找得到吗？” 　　盛夏：“当然可以。” 　　米哥声音闷闷：“现在不能找吗？” 　　盛夏弯下腰看着他们，安抚道：“娘和爹已经请人帮忙找了，说不得明天就找到了。” 　　骗人。 　　真这么好找，人也不能失踪半个月了。 　　兄弟俩还是提不起情绪，点了点头，捏着饭团去一边坐着。 　　盛夏摇了摇头，给那边的狼娃他们眼神，让他们继续盯着人，别让他们单独出门。然后她继续包着饭团，一直到家里每个人的都弄好了，才又端着回去分。 　　程渡没在家，他被镇长邀着去镇学上课。 　　当然，肯定不是长期上课。 　　镇学那边程老秀才不教了，又请了个县里的童生来授课。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童生，学识不错，脾气也好，来了也就几日，备受好评。 　　程渡这去上课，其实更像讲座，也就是给学生们说说外面的事，鼓舞一下他们，左右不过两时辰。 　　人镇上都亲自来了，还带了红封小礼，怎么也不好拒绝。 　　盛夏想着，又嘀咕了一声老头就是事多，才继续忙前忙后做着酒。 　　米酒简单，她经常做着，注意不沾油盐和温度就好，至于白酒，也就是这往上再蒸馏，得多发酵一段时间。 　　先按着一样做法做了放一边，慢慢看。 　　盛夏又去洗了洗手，打算尝试一下啤酒。 　　华忽布她已经找好，至于其他具体的，她也不太清楚，就打算按着做麦酒的顺序来试试，不成功还能当麦酒喝。 　　麦酒顾名思义用的小麦当原材料，小麦去壳泡水一夜，淘洗干净放锅蒸，蒸好之后搅碎，倒入些许酒曲和华忽布水…… 　　“好像不太对。” 　　盛夏做着做着，就又觉得怪怪的，毕竟这样的话，做出来和米酒没什么区别。 　　她记得啤酒是纯水啊，度数比白酒低很多，所以水分肯定很高，还有气泡。事后加水肯定不行，那就是事前了。 　　盛夏琢磨着琢磨着，干脆又找了一批麦子过来：“盛老二，给我把它碾碎。” 　　盛老二，盛柏树外面嗑着瓜子，听到这话，眼皮子一跳，扭过脑袋装作没听见。 　　那边还有几个人，就知道扯他干苦力。 　　不干。 　　不过没关系，他听不到，总有其他人听到。 　　狼哥这几天完完全全被自家漂亮大方的姑姑收买，自告奋勇地冲了上来，大喊：“爹，姑姑喊你呢，别吃瓜子了——” 　　盛柏树想装听不到都没法，他放下瓜子，看着自己大好大儿，桃花眼里藏着刀子，磨牙：“老子谢谢你啊，现在听到了。” 　　狼哥拍拍胸口，咧着大牙：“不用谢，你是我爹嘛。” 　　盛柏树胸口一痛，咬着牙起身，深呼吸一番，还是没忍住在人肩膀重重一拍，看着人龇牙咧嘴的模样，才满意下来。 　　“你也是爹的好儿子。”他这么说了一句，才不情不愿往里走。 　　盛夏远远地看着他这般，嫌弃：“你可真好意思。” 　　盛柏树：“不及你，老大老三老四就在那儿呢，你就知道指使我。” 　　盛夏理直气壮：“谁让你媳妇儿不干活的？” 　　那边阮姜、齐小雪和万柳妯娌三个忙前忙后，又是蒸米又是做菜，至于林春雨，也不知道去哪个角落偷懒了。 　　盛柏树反驳无能，只能接过那大木槌舂着小麦，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们兄弟妹五个关系打小就好，成亲后，娶的媳妇儿也都好，偶尔小吵小闹，时候也好好的。 　　除了他媳妇儿。 　　盛夏瞥了瞥他黯下的眉眼，切了一声，没安慰人，自己挑的媳妇儿，自己受着就是了。 　　反正她们这些个外人是习惯了，林春雨这次都还好，只是不帮忙，换以前，她说不得自己回家去待着了。 　　不合群得很。 　　盛夏想着，看向另一边狼哥和羊妹，兄妹俩心大，有饭吃万事不愁，又在那边和兄弟姐妹们打成一片。 　　算了，好歹人没把两个孩子教坏。 　　勉强有个当娘的样子。 　　盛夏继续弄着手头的麦酒，弄好晾凉，最后放到罐子里面，用布封上口子，再抹上一层黄泥，就等着过几日再看了。 　　这边弄完，盛柏树这边的麦子也已敲碎，她将其放到干净木桶里搅拌几次，再倒入热锅烧着，放入些华忽布，一边烧一边搅拌。 　　全程全凭手感和眼力。 　　当然，这熬着的水里少不了加点灵泉水做个弊，别的不说，肯定杀菌。 　　之后再放凉、密封。 　　再多的，就听天由命了。 　　弄完，盛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着哈欠：“这日子，可真得劲啊。” 　　盛柏树面无表情：“我看你是有钱烧得慌。” 　　她今日这番折腾，又是上千斤的粮食去了，这要是不成，几个月的口粮就又没了，就是成了，也费钱得很。 　　盛夏扭着脖子，得意：“就是这样才有劲嘛。” 　　她家以前吃饭都得算着来，现如今能拿上千斤米麦折腾，说明日子越来越好呀。 　　多好啊。 　　盛柏树不理解不支持，但闭嘴，他继续把那些坛坛罐罐往仓库里搬。 　　至于盛家其他男人们，那当然是看笑话啦，一个个在那里起哄。 　　“哎哟，厉害，老二。” 　　“两只手算什么，你一只手搬一个呗。” 　　“滚，有本事你们来。” 　　…… 　　盛夏干了一天的活，也有些乏了，她看了看天，这都快未时了。 　　她打了个哈欠，走到屋子外面，尤莲在那里洗着衣服，她问：“娘，程渡还没回来呢？” 　　尤莲摇了摇头：“没呢，你也是，多歇两日再弄这些多好。” 　　“早弄晚弄都一样。”盛夏笑着蹲了下来，看着她手上用着的肥皂，问，“好用吧？” 　　尤莲也笑了：“好用，脏的地方搓一搓就干净了，不像之前，槌半天才好。” 　　盛夏摸了摸清凉的水，看着尤莲那双比起最开始时明显粗糙的手，感叹：“这些年辛苦娘了。” 　　她这些年，大不了也就洗洗自己的衣服，七个孩子的衣物则都是尤莲在洗着，便是几日一次，一次也得小半天。 　　尤莲不自在了，脸颊红了点：“说这些干什么，我也就洗洗衣服。” 　　盛夏：“以后就不洗了。” 　　尤莲摇头：“那可不行，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盛夏笑了出来：“您想到哪儿去了啊，我是说，等以后，我们就请人来洗。城里都有专门洗衣服的人呢，按月算钱，可方便了。” 　　买下人回家，也可以。 　　但盛夏只想想就觉得奇怪，还是算了，不过等后面可以看看请短工，类似日后的保姆，用着也安心些。 　　尤莲倒是愣了一下，磕巴：“这，这多费钱啊。” 　　真说起来，程家还没有落魄，尤莲身边也有丫鬟服侍的，家里的活都有人做着。等到程家败落之后，她才开始自力更生。 　　最开始那几年还好，家里就她和程渡母子两个，衣服也就那一点，等后面盛夏进门，孩子一个个多了起来…… 　　尤莲才过上如今这般苦日子。 　　想着，盛夏揉了揉鼻子，藏住那点心虚，道：“费了钱再赚就是了，我这次卖香胰子卖了不少钱。” 　　这点尤莲猜得到，盛夏这次回来给家里大人小孩都带了礼物，像她，更是全套的胭脂水粉，看着就不便宜咧。 　　尤莲也没具体问过，更没有让人上交的想法，只是想到请人，还是心疼：“赚了钱自己花就算了，花给别人，多浪费啊。” 　　盛夏哭笑不得：“完了，果然是近墨者黑，您和我娘待一起久了，怎么也随她一样抠门了？” 　　尤莲嗔她：“你这丫头，说话没大没小，小心你娘听见了又揍你。” 　　盛夏嬉皮笑脸：“没事，反正你这个温柔娘肯定不会揍我。” 　　尤莲笑出声：“你啊，行了，去找程渡吧，别在我这闹腾呢。” 　　盛夏故作惊讶：“娘你怎么这都猜得到啊，真是料事如神。” 　　尤莲嗔：“这还需要猜？” 　　盛夏嘿嘿笑着，捧起身前上游的水洗了把脸，站了起来：“那我去找程渡了，一会儿就回来。” 　　尤莲看得好笑，心里也很欣慰。 　　小夫妻嘛，就是要恩爱黏人才好，像她那会儿—— 　　尤莲神色黯了几分，勉强笑着：“快去吧。” 　　盛夏也就笑眯眯转身了，还没走两步，就见着蹲在门槛上，杵着下巴忧郁的兄弟俩。 　　她招手：“过来，陪娘去接你们爹爹。” 　　柴哥米哥站起来，走起路来依旧慢吞吞的，没什么精神。 　　盛夏揉揉他们脑袋，明知故问：“怎么，不想陪娘一起？” 　　兄弟俩赶紧摇头：“没有没有。” 　　他们只是，还想着冯老九大柚子和杨黑娃他们，不知道人现在在哪里，有没有挨饿，有没有挨打。 　　想着，兄弟俩脸色绷着，看着眼睛又要红了。 　　盛夏轻叹一声：“那就走吧。” 　　柴哥米哥点着头，就这么一左一右跟着。 　　另一边，被她嘱咐过的狼娃他们也哒哒哒跑了过来，挺着胸，眼睛落在兄弟俩身上，表示自己绝对不会让他们落单。 　　盛夏嘴角一抽，心想他们老盛家的娃，脑瓜子确实还有待改良了。 　　她本来想让几个人回去的，话到嘴边改口：“那你们也跟着吧，不许走散。” 　　镇上对于她来说和乡下没什么区别，但对于老盛家的崽子来说可是个好去处了。狼哥几个兴奋地跳了起来，拿着自己的小弹弓就往前面跑跳。 　　盛夏摇摇头，慢悠悠跟在后面，像是赶鸭子似的，边走边确定数目，偶尔还要喊两声。 　　“别往田坎跑，小心走散了。” 　　“前面那个跑慢点，后面的走快点。” 　　…… 　　一行人走走停停，很快就来到大秦镇上，一过来，这边明显比平日热闹不少，除了本镇的熟人，还有不少陌生脸孔呢。 　　盛夏挑起眉头，嘱咐：“柴哥米哥狼哥把弟弟妹妹牵好。” 　　这么说着，但她其实也不太担心，毕竟这次来的最小的也是油盐酱三个五岁的。 　　有先例在前，柴哥米哥也顾不得伤悲了，像是小护卫似的挡在边上，黑溜溜的眼睛如鹰一般左右看着，警惕着周围所有人。 　　盛夏无声叹息，没说什么，只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着走着，她也知道为什么今日镇上人这么多了。 　　全都是来看程渡的。 　　这稀罕程度，堪比大熊猫啊。 　　盛夏想着自家美人夫君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打量的画面，扑哧笑了一声，不由幸灾乐祸。 　　她拉着几个孩子跑向私塾方向。 　　私塾周围此刻，简直可以说是人山人海，大人小孩全挤在一团，你一句我一句，很是嘈杂。 　　盛夏隐隐听见类似文曲星、凤凰之类的词，她已经能想象是怎么回事了。 　　绝对是镇长干的好事。 　　她就说这抠门鬼这次上门怎么如此大方，又是礼物又是红封，敢情是拿她家程渡当虚假广告啊。若非如此，这些个外地的人怎么会知道人今日在私塾？ 　　大意了。 　　奸还得是这些老头子奸，难怪人说老奸巨猾呢。 　　盛夏看着被挤得水泄不通的私塾，眼珠子转了转，带着一群人朝着对面的云氏武馆走去。 　　云二哥端着脑袋大的碗吃着饭，看到人就调侃：“我就猜到你肯定要来，你不来，你那夫君怕是走不了了。” 　　盛夏磨了磨牙，轻哼：“这次大意了，死老头子，以后再和他算账，几个孩子先放你这，我一会儿过来接。” 　　云二哥哈哈：“放吧，我肯定给你看好。” 　　盛夏对他很放心，把人一扔，朝着私塾后院走去，这边围着墙，没人堵。 　　她左右看看，抬了块石头垫着，就直接爬上围墙，往下一看，就见着私塾里也挤满了人，前前后后围，就在中间留出一片空地。 　　里面的人赫然就是她的美人夫君了。 　　程渡今日特意穿了一袭白衣，簪着木冠，手持白扇，整个人犹如修竹，出尘脱俗。他坐在案前，回答着乡亲们一个个问题。 　　什么省城有没有金马车、路有多宽、吃什么…… 　　零零碎碎，全是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他唇角微扬，温柔和气地一个个回着，看起来脾气好极了。但盛夏知道，这人已经不耐到了极点，嘴角的笑看着都带着凉意。 　　她扑哧笑了出来，左右瞅瞅，找准最快最好的路线，便从围墙上翻了下去，快速挤过这边不算多的人，上前拉住人的胳膊就往外面冲。 　　程渡下意识想要甩开，再一看人，手上力道一松，就这么顺着她的力起身，挤入密密麻麻的人群。 　　“唉唉唉，谁啊。” 　　“人呢？唉，这谁啊。” 　　“程举人？程举人？” 　　…… 　　盛夏使劲挤着，管他三七二十一，好不容易从人群里出来，也不停留，直直冲向对面云氏武馆，大喊。 　　“走走走，我们快跑。” 　　夫妻俩挤了一路，衣服乱糟糟的，头发也散了下来，看起来格外狼狈。盛夏也就算了，她平日就不怎么讲究，程渡如此—— 　　柴哥米哥几个瞪着大眼，愣了一下。 　　但是也不需要盛夏再解释什么了，因为对面的私塾已经闹腾了起来，声音嘈杂不断，听不具体，但肯定不对。 　　“快跑——” 　　柴哥米哥带头就跑油盐酱几个也赶紧跟上，别看他们人小，跑起路来可不比大人慢多少。 　　唰一下就蹿出一大截路。 　　盛夏憋着笑，再看身边程渡难得的狼狈模样，更是笑咧了牙，也不给人说话的机会，继续拉着人快跑，嘴里还吆喝着。 　　“快跑啊，要被抓住了。” 　　“快快快。” 　　小家伙们迈着小短腿，一个个跑得更快了，嘴里也呜呜哇哇喊着救命，可好玩了。 　　程渡被她拉着手，跑在她的身后，风吹散了她的发，零碎打在脸上，灿烂的笑声随风入耳。他出生至今，第一次如此‘狼狈’，嘴角的笑容却怎么压也压不住。 　　一群人就这么跑着，一直到跑出了镇口，眼看着身后无人跟着，这才停了下来。一个个喘着大气，红着脸流着汗水，你看我我看你，忍不住笑了出来。 　　其中，就数盛夏笑得最欢，整个人笑得靠在程渡怀里。 　　程渡一边擦着汗，一边搀着人，好笑：“你笑什么？” 　　盛夏笑容灿烂：“你不觉得很好玩吗？” 　　程渡低低笑出声：“有点。” 　　盛夏咧嘴：“那我们下次继续？” 　　好字挂在嘴边，程渡从那种奇妙的氛围里出来了，看着边上一堆累得坐地上的崽子，再看看自己凌乱的衣服。 　　他眼皮一跳，委婉：“下次再说吧。” 　　这种狼狈体验，一次就够了。 　　盛夏忍不住又笑了出来，靠在人的肩上，半晌停不下来。 　　程渡无奈，也只能由着她闹腾。 　　就这么半晌，他正要问话，却又听后面镇子闹腾了起来，轰隆隆的嘈杂声不断。 　　程渡蹙眉，迟疑：“不然，继续跑？” 　　盛夏哈哈哈大笑起来，再遥遥看着远处的镇子，听着那边嘈杂的声音，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坐在边上的柴哥米哥，扬起唇：“柴哥米哥，去看看怎么了。” 　　兄弟俩迟疑了起来：“我，俩？” 　　盛夏笑：“不然呢？怕走丢？还是累了走不动了？” 　　柴哥米哥立马站起身，挺着胸口：“娘你等着，我们马上回来。” 　　说着，兄弟俩就又朝着镇子冲了回去。 　　程渡神色一顿，回过神了：“你是说……” 　　盛夏摇头，只是笑：“不好说，但万一呢？王二爷不是说的最晚今日吗？” 　　她记得很清楚呢。 　　程渡看着盛夏闪闪的眸，心情有些复杂，他其实并没有把这事太放在心上。 　　他轻叹一声：“你这般，我如何能放得下心？” 　　前有救人昏迷，后有记挂着这与自己关系不大之人，以后，又当如何？ 　　盛夏只笑眯眯看着他：“这样不好吗？” 　　程渡一怔，半晌，失笑：“好得不能再好了。” 第58章 第 58 章 　　“啊呜呜呜呜。” 　　“呜呜呜哇哇哇哇哇哇。” 　　“吓，吓死，了——” 　　程家门口，三个穿着相同布衣的小娃娃抱作一团，哭得眼泪鼻涕混一起，原本干干净净的衣服，没一会儿就脏兮兮的了。 　　赫然真是失踪半个来月的冯老九、大柚子和杨黑娃三个。 　　半个月不见，他们过得看上去也不差，衣服虽然是布衣，但比他们以往的要好点，没什么补丁，人看着也肉眼可见圆润一些，应该没怎么挨饿。 　　但他们可不觉得自己日子过得好。 　　冯老九是三个人里面最能撑事的人，这会儿也是嚎得最厉害的，呜呜哇哇，抽咽不停，声音含含糊糊，但也能听到一些。 　　“打、打死了，好多血。” 　　“关柴房，不给吃的。” 　　“割、割耳朵。” 　　…… 　　这说的自然不是他们三个了，他们三个在外面溜达惯了，比一般人更会看眼色，也识时务，发现被卖给人牙子之后，不哭不闹更不敢跑。 　　他们老大经常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忍一时风平浪静，以后再偷偷报复回去。 　　冯老九几个觉得这话非常有道理，像他们这一群被卖的孩子里，就有那些不听话的人吵闹，甚至逃跑，最后被抓回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打了个半死，当夜人就发起了热病扔林子里。 　　死得不能再死。 　　真是吓死个人。 　　三人还以为自己永远回不来了，就是被王经国的人找到带走，也一路安安静静，不吵不闹更不敢跑，就怕他们又是拿什么手段试探他们。 　　一直到回到了熟悉的地方，看到了熟悉的人，这才哭成一团，久久回不了神。 　　盛夏端着茶水出来，看着三个孩子如此，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给他们递甜水，轻声安抚。 　　“没事了，都过去了。” 　　冯老九一把抱住她的腿，想说什么，到最后都成了呜哇哭声，还给自己呛了一下。 　　盛夏拍拍他的后背，安抚人：“喝点水，别哭了。” 　　三个人家里条件不好，身子骨本就一般，这段时间受了惊，情绪大起大伏，很容易出问题。 　　万一染了烧热这些，才是麻烦。 　　三个人口齿不清：“！@#￥……” 　　“你们没事就好，别想其他的，都过去了，以后多注意点。” 　　盛夏轻声安抚着他们，给他们递水压压惊，再拿着湿了水的布巾给他们三个擦脸擦手。她神态温柔，动作轻巧，一点点的，三个人的情绪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只胸口依旧剧烈起伏着，时不时抽咽两下。 　　盛夏没说什么，只是又给他们倒了水，让他们继续喝着。她扭头看着一边柴哥米哥，笑：“不着急了吧？” 　　兄弟俩点着脑袋，眼睛红红，神色充满了感激和依赖。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人竟然这么快就找回来了，也不知道这是怎么找的。 　　他们阿娘，这几日分明一直在家里待着啊。 　　这也太太太厉害了。 　　盛夏弯着唇，起身揉了揉他们脑袋：“带他们三个回去你们房间歇一下，他们这几日应该没睡好。” 　　三个人都是熊猫眼。 　　柴哥米哥继续点着脑瓜子，然后上前，你一个我一个，使着劲，拉着三个木头似的小伙伴回自己院子里。 　　三个人看样子得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过来。 　　盛夏摇了摇头，待到人离开这边了，才看向小崽子们，语重心长：“看到了吗？日后还敢不敢乱跑？” 　　油盐酱几个还好，他们有学业有玩具，平日不会跑太远，后面再大点就去书院读书，跑不了几日。 　　盛家的小崽子们就是纯放养，一个个跟猴似的，山野林间乱跑，胆子大心也大，小小年纪就敢自己跑进城。 　　回来再挨揍。 　　现在，他们看着冯老九三个的模样，心有戚戚。 　　“出门在外，要防陌生人，也要防熟人。”盛夏简单说着，打算等程渡把拐子例子总结出来，到时候一群人一起上课。 　　“行了，一边玩去，别去屋子里吵冯老九和客人。” 　　一群人点着脑袋，然后一点点散开。 　　盛夏再把刚才弄脏的布巾拿去小溪边上洗了洗，挂在晾绳上，目光掠过门口停着的几架马车，眸光暗了一瞬，朝着屋里走去。 　　客院，程渡和一众盛家男人坐在院子里。 　　除了他们之后，中间有两个陌生男人。 　　一个看起来寻常模样，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笑起来是个和气人，至少感觉上如此。 　　另一个人，盛夏点印象。 　　这人那日在王二爷前院出现过，他尖嘴猴腮，一双眼睛不大，眼白却格外多，眸光流转间带着阴狠之意，一看便是个狠角色。 　　盛夏以前没见过这人，但依旧听过他的名字。 　　吴鬼枭。 　　河东县黑路子里有名有姓的人物，那些个土窑子就是他管的，沾着拐人的事，一点儿也不奇怪。 　　可就如先前程渡说过的，律令是有规定，但其中能钻的空子可太多了，卖身契改为短契，当作短工，就不算卖人，甚至不签契…… 　　反正人都放跟前了，有契无契的，都不是想走就能走的，得看看有没有那个胆和命。 　　盛夏两辈子都是最底层长大的，可太清楚其中门道了，就似她上辈子那般。 　　孤儿院好吗？ 　　不好。 　　她有其他去处吗？ 　　没有。 　　找公安（衙门），不说一般人根本不会有这个概念，就算报了，真能管用？ 　　那可真不好说。 　　尤其是这年头人，大人还勉勉强强能说清楚话，小孩子能记得自己的村子名就不错了，哪儿说得准。 　　而且，这会儿的下人可没有人权，小孩子更没有，像是子告父这般，管你对错，先来一顿打—— 　　就像这次，若只有杨黑娃一人被卖，他就是被救了回来，也不能告他爹，真告了，那少不了千夫所指，这就是‘孝’。 　　啧。 　　还好那狗东西死了。 　　盛夏看着院里众人，慢悠悠走到程渡的身后，手搭着他的肩，对着吴鬼枭道：“辛苦吴爷了，三个孩子没什么事，就是初次离家吓到了，这会儿回去睡了。” 　　吴鬼枭扯着嘴角，露出一抹略显诡异的笑容：“他们三个也是有福气，就和程秀才一般，打小就有贵人相助。” 　　这话里有话的。 　　盛夏只觉得手下的肩也紧绷了一些，她眉头微蹙，抬手捏了捏，又笑：“能得贵人相助，本身也是一种本事。夫君厉害，大家才能这么赏识他，石院长、县丞公子、王二爷家公子、知府公子、学政公子……” 　　吴鬼枭脸上笑容落下，意味不明道：“盛娘子果真如传闻那般伶牙俐齿，难怪十来岁就敢往赌坊土窑跑，这胆子，一般人可真没有。” 　　不管是赌坊还是土窑，可都不是什么好地方。 　　一旁的盛柏树微微变脸，开口：“吴爷这话说的，我们盛家靠打猎为生，自然谁家要货送哪家，总不能卖东西还分个区吧？” 　　吴鬼枭微微一笑，喝了口茶：“瞧你激动的，我又没说什么。” 　　盛夏悠悠开口：“就是，吴爷你别和我二哥计较，他这个人就是小气，从小嫉妒我，听不得别人夸我。” 　　盛柏树：…… 　　盛夏笑：“我这人胆子确实大，要不因为这，前些日子哪儿入贵人眼？” 　　吴鬼枭神色不明：“是啊，听说程秀才家里的老地回你手里了？真可惜啊，田地可不值钱，若是茶山多好。那玩意儿值钱，盛娘子拿在手里，别说秀才郎，就是举人也配得。” 　　“没看出来，吴爷这么会说话，夫君确实马上就是举人，后面也会顺利考上进士。”盛夏弯着眉眼，声音却一点点冷了下来，“只是跟你说的屁话没一点关系，都是他自己有本事，你到时候可别居功。” 　　吴鬼枭脸色沉下，神色越发阴毒：“盛娘子这脾气，可不小啊。” 　　盛夏笑：“近朱者赤，在都城和各位夫人待久了，这脾气也随了她们。” 　　吴鬼枭拍掌：“好好好，盛娘子底气十足，看来是笃定了人会为你出头。” 　　盛夏也笑：“出头不好说，但报个仇，对他们这些贵人来说，也就是抬抬手的事，吴爷你说是不是？” 　　吴鬼枭不再说话，只是沉着脸，把手中杯子摔下，站了起身：“既然盛娘子这么不欢迎我，我也不在这里讨嫌了。” 　　盛夏赞赏：“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你，很好。” 　　吴鬼枭沉下脸，一双眼跟淬着毒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特意上来找麻烦的人。 　　虽然也相差不大。 　　盛夏记得，程家以前是附近的大地主，家财不少，到了如今，可以说只有点皮毛了。 　　就是因为被设了局。 　　当然，这一点程渡爹自己也有责任，但，就吴鬼枭这个态度，中间若没点其他的内情，她可不信。 　　眼看着气氛也僵了下来，和吴鬼枭一路来的和气男人笑眯眯开口。 　　李三爷：“哎呀，多大点事啊，老枭，你这么大个人了和小姑娘计较什么？盛娘子也别介意，老枭这人啊，嘴硬心软，这一点，程秀才和尤夫人应该比谁都清楚。” 　　程渡一直没有说话，往日温和善谈的人，垂着眸子喝着茶水，思绪也不知道飘到哪儿了。 　　盛夏捏着他紧绷的肩，挑着眉：“李叔这话说的我可不懂，什么叫我夫君和我婆婆应该清楚？怎么，吴爷以前还是老程家的下人？” 　　吴鬼枭脸色更黑了。 　　李三爷笑：“哎呀，这哪儿呢，不过是些往事，不值一提。我今个来啊，也是得了二哥一句话，这冤家宜解不宜结，当年的事，各有各的难处，该过去就过去了。” 　　说着，他身后的下人把手里抱着的木盒递了过来。 　　盛夏拿过来，打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的是一张张契纸和欠条，上面印着相同的名字。 　　程绍晖。 　　是程渡他爹的。 　　她简单翻过几页，便在契纸上看到不少眼熟的地名，竟然是程家现在有的地，甚至，这开头第一张，就是老程家现如今的大宅子。 　　她脸色微微变幻，一把盖上盒子：“李三爷这是什么意思？” 　　李三爷乐呵呵：“没什么意思，只是物归原主罢了。” 　　盛夏拿不定主意了，她低下头，发现程渡还在走神。 　　“……” 　　好烦哦。 　　她进来之前这人不是在和人说话吗？她一来就成哑巴了。 　　盛夏眯了眯眼，曲着手指，往他肩井穴上面使劲一按。 　　程渡总算回过神了，他无奈一笑，抬手按住盛夏使坏的手，再把那木盒接了过来，简单翻过，黑眸一点点黯下，一直翻到最后一张。 　　他攥住契纸，将其捏成一团，又扔进盒里，再关上盒子。他的手落在盒上，骨节分明的长指绷着，白皙清透的皮肤下紫痕隐隐，可以看出他的不平静。 　　李三爷和和气气开口：“这当年啊，欢欢去世，二爷瞧着尤夫人有她两分模样，不忍心，就把这些作废。” 　　程渡面色紧绷，声音也少了些平静：“二爷心善，他的体恤，渡再明白不过。他身子骨不比以前，这些旧日事情让他无需介怀。” 　　李三爷笑：“如此甚好，我们出来有些时间，就不打扰了程秀才了，待你举人消息下来，到时定要好好喝上两杯。” 　　程渡含笑：“届时一定登门拜访。” 　　说完，李三爷也不多寒暄，带着吴鬼枭和手下们就走了。 　　吴鬼枭脸色不是很好，眸子阴沉沉的，像是草里的毒蛇，但明显，和李三爷比起来，他又只能算个小喽啰。 　　人一个眼神过来，他再不甘，也只能离开。 　　来者虽然不是很善，但倒地是客。 　　盛夏跟着把人送了出去，再看着一群人前前后后离开，那阵仗，看着是生怕被人偷袭。 　　她撇了撇嘴，靠在墙上嘀咕：“这得做了多少亏心事啊。” 　　“知道他们亏心事做得多，你在那儿说什么？”盛柏树恨铁不成钢，“你看那个吴鬼枭是什么有心胸的人吗？” 　　可是给她厉害的，还在那里怼人。 　　想着，盛柏树再看程渡也没个好气：“还有你，你就由着她来？不怕吴鬼枭报复？” 　　王经国和李三爷还勉强好些，虽然乱七八糟的事不少，但勉强还有道义在，胸怀也广。 　　吴鬼枭那就是条毒蛇，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万一使点什么阴狠手段…… 　　盛柏树他们这些大人倒是无所谓，但家里那么多孩子，愁啊。 　　盛夏撇嘴：“胆小鬼。” 　　盛柏树：“你还好意思说，做事没头没脑的。” 　　盛夏：“今时不同往日。” 　　盛柏树：“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小鬼难缠，听过没？” 　　盛夏：“我看你才像个小鬼，唠唠叨叨个没完没了，在你媳妇儿那儿受了气别来我这使。” 　　盛柏树气急败坏：“盛老五！” 　　眼看着兄妹俩吵起来了，程渡抽回思绪，他抬手按住盛夏往回拉了拉，抬眸，对上众人饱含忧虑的眼。 　　他敛住眸中阴翳，说着：“四哥不必担心。” 　　盛柏树呵呵：“我可不是你，能心安理得由着女人家挡跟前。” 　　盛夏也恼了：“你烦不烦啊，没事干回家里抓你的山老鼠去，别在这给我添堵。” 　　盛柏树：“我是为了谁在说话？” 　　兄妹俩还真是一言不合就能吵。 　　程渡揉了揉额，再次把盛夏拉了回来，声音徐徐，又带着藏不住的凉意：“吴鬼枭活不了几日。” 　　所有人都惊了，目光直勾勾看着他。 　　盛柏树神色也凝重下来，因为过于紧张，说话也没过脑子：“你在茶里下毒了？” 　　“……” 　　程渡一时哑然，忍不住又揉了揉额，一言难尽道：“我又不是盛夏。” 　　好家伙。 　　盛夏气笑了，她一巴掌拍了过去，磨牙：“我刚才还在替你说话呢，没良心的。” 　　程渡按住她的手，扣在宽袖之下，神色松缓几分，声音轻轻：“王二爷年轻时候行事冲动不留情面，也为此，他的儿女全部死了，只有一个孙子。” 　　盛柏树冷笑：“何尝不是报应？” 　　程渡只继续：“也可以这么说，所以他这些年一直在纠手头的事，这几年县里比之前安生多了，这一点你们应该也有数。” 　　盛柏树拧眉：“这我知道，但这也不意味着他会为了你杀吴鬼枭。” 　　他可不觉得程渡有这个分量，这扶起来扯贵人大旗扯再好，也只是旗，可没见着人。 　　那些混黑的没两个胆小，不会被他糊住，最主要的是，他们那些人手头有几个能干净的？ 　　王二爷若为这点‘小事’便杀了吴鬼枭，其他人心里可不能安。 　　程渡叹了叹气，抬着眸子，看着前方澄澈的蓝天，目光一点点悠远起来。 　　他道：“王二爷唯一的孙子前几个月考上童生，有一条坦荡之路可走，他怎么可能甘心陷在泥潭里？” 　　要正式脱离，王二爷就需要拔刀将自己割离，再找一个替死鬼。 　　又有谁比吴鬼枭更好用呢？ 　　这人手里的那些个事，都不需要外人做什么，就够他死得不能再死了。 　　什么冤家宜解不宜结，拧成一团的死结怎么解？当然是用刀子割掉。 　　程渡说完，再看盛家兄弟依旧怀疑的神色，扯起唇角，没什么心情解释。 　　他淡淡：“此事我自有我的依据，你们等几日瞧着就是。明日要回书院，我先回书房收拾东西，你们随意。” 　　说完，程渡不给他们再询问的机会，抬脚就往屋子里走，他步伐轻轻，一头乌发披散，衣袂飘飘，出尘清雅，又难掩倨傲。 　　什么叫自有依据。 　　盛柏树回过神来，直接气笑，他抬手揪住盛夏的头发：“你看看你的好夫君，惹事是不断的，解释是没有的，好一个不得了的秀才爷。” 　　盛夏想也不想一巴掌拍了过去，再抬脚一踹，凶巴巴：“程渡马上就是举人老爷了，你个文盲什么也不懂，老实待着吧。” 　　盛柏树冷笑：“能不能考起还是一回事呢，你们这般宣扬，若考不起，我看你们一家子的脸往哪儿放。” 　　这话可就捅马蜂窝了。 　　盛夏磨着牙，也抬手扯他的头发：“你才考不上，你个乌鸦嘴。” 　　盛柏树嘶了口气，继续扯回去，嘴上也不饶人：“他又不是考官，他说考上就考上啊？” 　　盛夏：“就能考上。” 　　盛柏树：“好听话谁不会说？” 　　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很快打成一团，又是扯头发又是咬人又是踹人。 　　盛松树盛青树和盛槐树兄弟三看得眼皮子直跳，也没心情再想其他了，赶紧上前拉架。 　　“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 　　“哎哎哎，我警告你，不许扯我头发。” 　　“嘶，盛老四！” 　　你拉一下我拖一下，战况很快蔓延开来，从两人打架变成五人群架，闹闹腾腾的，直把家里小崽子们都引了过来，一个个围在边上看起了热闹。 　　另一边，程渡大步匆匆回到书房，再重重关上房门。他打开手中盒子，拿出那些契纸欠条，一张一张摊平细看。 　　昏暗的光线下，平日温雅似水之人，这会儿神色晦暗，眸中凝着散不开的阴云，黑压压的，再无一丝清霁之意。 第59章 第 59 章 　　夜星稀疏，月牙悬悬。 　　凉风吹着云层荡过，遮住本就微弱的光芒。天地被夜色笼罩，唯有虫鸟依旧嚣张。 　　“啪——” 　　单薄棉被之间，一只手重重拍下，再拍两下，总算把扰人的蚊子打死，然后重新缩回被子里，习惯性地摩挲几下。 　　“嗯？” 　　盛夏从睡意中醒来，揉着眼睛半坐起身，扭过头，就见身侧空空荡荡。她打着哈欠，再伸手一摸，冰冰凉凉的，说明人离开有一会儿了。 　　她低喃：“上厕所吗？” 　　这人白日和睡前的表现都不太对劲，奇奇怪怪的，盛夏打算去找找人，反正也被蚊子给咬醒了。 　　她搓了搓脸，苦大仇深地看着边上大开的床帐。 　　总算知道为什么有蚊子了。 　　好烦。 　　她打着哈欠，拿起边上的外裳随意套上，踩着布鞋吧嗒走着，拿起油灯往外。 　　院子里灯笼摇晃，昏暗烛光落在边上，树影也随着烛火晃动而拉长渐短，除此之外没有人影。 　　盛夏拎着油灯，继续吧嗒吧嗒走在程家的大宅子里。 　　油灯不太亮，只能照明脚下的位置，四周一片漆黑，只能隐隐看到围墙轮廓，冰凉的夜风吹过，树叶簌簌、屋瓦咔咔，偶有鸦雀、夜枭的叫声传来。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盛夏绕了一圈回到小院，依旧空空荡荡除了她没有其他。她站在树下，微微歪头，灯烛依旧摇晃，拉着她的影子越来越长，似要与树影融合。 　　她突然想起什么，抬脚又往外走，一路沿着墙角往外，走到了搭着小棚子的池塘处。 　　池塘边，橘色的焰火跳动，吞噬着飞舞的灰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烛的味道。 　　程渡蹲在火边，火光跳跃，照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他垂着眸，睫翳落在高挺的鼻梁上，薄唇紧抿，下颌线清晰。 　　他穿着单薄的亵衣，衣带松松拉着，敞着大片光洁的胸膛，一头乌发如瀑般披下，被风吹散，随着半边身子一起隐入夜色之中。 　　如梦如幻、近妖似鬼。 　　深夜、水边、香烛。 　　穿着单薄、俊美如妖的男人。 　　很有聊斋故事里的那味了。 　　但再加一个盛夏—— 　　她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犹如鸡窝，眼角更是还有眼屎，手上提着只剩点底油的旧油灯，脚上趿着双草鞋，啪嗒啪嗒。 　　盛夏走到人旁，看着他略显沉抑的模样，抬脚就踢了过去，凶巴巴：“你是不是故意不关蚊帐让蚊子咬我的？” 　　“……” 　　火光下，程渡如妖鬼般昳丽诡谲的神情一顿。 　　手上正烧着的纸被吹开，飘落到水池里。 　　夜色下，偌大的池塘犹如深渊，深不见底，吞噬着一切光亮，又被那燃着火的小纸照亮。 　　绿荷、水草、游鱼。 　　说不上生机勃勃，但也和残枯、黑洞不沾边。 　　程渡抬起头，看着她居高临下凶巴巴的脸，冷声：“盛夏，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不会说话。” 　　盛夏仰着下巴，理直气壮：“不知道，反正先前还有人夸我嘴甜说娶了我三生有幸。” 　　“后面的是你自己加的。” 　　程渡冷声说着，又拿起一张纸放到焰火之上，火舌很快覆上契纸，将黑字一个个吞噬，最后化为灰烬飘散。 　　盛夏撇了撇嘴，也跟着蹲了过去，没再贫嘴，只拿起边上还没烧完的香纸，一张张撕开，又放入火上。 　　她也不用问，知道这肯定是烧给他爹的。 　　程渡他老爹，当初就是淹死在这池塘里的。 　　盛夏刚嫁过来那会儿还不知道，只嫌这池塘乱糟糟的不好看，婚后一个月，就说要找人把池塘挖出来，栽些藕，再养些鱼鸭…… 　　当时程渡目光诡异地扫了扫她，她还在纳闷，以为人嫌她太接地气了，直到后面听人说起真相—— 　　她好像把人半个‘窝’给掘了。 　　对不起了程老爹。 　　盛夏虔诚地在心里道歉，但是鱼塘空着也空着，养鱼养鸭多好啊，还能去去晦气，净化鬼气…… 　　呸，越说越不对劲。 　　盛夏赶紧清空脑袋，继续烧着纸，眼神却悄悄落到了对面的程渡脸上。 　　他垂着眸，火光晃动，晃着他的俊脸，显得他沉郁而诡谲，看着更不似什么好人。 　　这人都不装了，可见这里面内情复杂。 　　盛夏暗戳戳打听：“你以前和你爹关系很好？” 　　程渡瞥她：“他死的时候我四岁，我去下面陪他好？” 　　盛夏撇了撇嘴，嘀咕：“那你在这干什么？” 　　半夜三更的，有什么好祭拜的？ 　　程渡声音凉凉：“给他下咒。” 　　盛夏差点被口水呛住：“什么鬼？” 　　程渡瞥了她一眼，收回目光，又拿了一张欠条烧着。这些，都是白日时候李三爷送来的，密密麻麻一大盒子，田地、山地、铺子、牛马。 　　还有人。 　　他冷笑：“他可真是厉害，走之前知道给我们挖那么大坑，怎么不先给自己的坑刨好？” 　　盛夏白日也看几张条子，知道程老爹有多坑人，这要是往前几年，王经国那边正经算账，程家这宅子田地全都得被收走，他们真就只有睡茅草屋了。 　　但人这不是还有点善心嘛。 　　她安慰人：“哎呀，人都死了，你在这里骂人他也听不到，算了算了。” 　　程渡嗤笑一声。 　　盛夏又道：“下次去他坟头骂。” 　　程渡没说话了，阴着一张脸烧着一张张欠条，看着不似想去坟头骂人，而是想去掘坟了。 　　盛夏小心翼翼：“那这些，烧了就没事了？家里宅子这些——” 　　程渡声音凉凉：“怎么，没了宅子没了地，你打算回盛家了？” 　　盛夏拿石子砸他，瞪眼：“你给我好好说话，我可不欠你。” 　　程渡抿着嘴，垂头看着跳跃的火光，眼睫轻颤，眼神虚无，看起来真如玉一般，漂亮又脆弱。 　　盛夏又有点后悔。 　　哎呀，他心情这么糟糕了，让让他怎么了？ 　　换作她，若现在有人送来一堆她爹娘哥哥的欠条，要她全部身家，她也得气死，撩袖子和他们干架。 　　程渡淡淡的声音传来：“你不欠我，他也不欠我。” 　　盛夏理了理嗓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程渡却直接打断她的话，继续说着：“家里的宅子、田地、铺子，一切都是老程家传下来的，落到他的手里，他有资格处置。我这些年能安心读书，也是他留下这些东西，这些方面他不欠我。” 　　盛夏小声：“他只是欠你们老程家往上十八代祖宗。” 　　程渡被噎了一下，深呼一口气：“你来说？” 　　盛夏捂住嘴：“你继续继续，我不说就是了。” 　　程渡隔着火光，看着她睁得圆溜溜的凤眸，想说什么，全说不下去了。他闭了闭眼，深呼吸再深呼吸，最后把手边的木盒子扔过去。 　　他声音冷邦邦：“烧了。” 　　男人心，海底针啊。 　　但她是成熟女人了，宠他一回。 　　盛夏撇了撇嘴，继续拿起盒子里的借条契纸一张张丢进火里。这里面的大部分是欠条，十两二十两一百两…… 　　加起来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能看出程家以前的风光，还有老程爹的败家。 　　这要是都留下来，依照程渡的聪明，指不定直接去省城读书，早早考起官职了。当然，要是这样的话，他当初肯定更不会看上她了。 　　这么想的话，唔，老程爹还算是他们婚姻的大功臣啊。 　　盛夏觉得等后面空了，她得去给人送点祭礼，偷偷摸摸说点好听话。想着，她又掏出一张契纸，上面依旧盖了红手印，但抵卖的却不再是物。 　　是程渡。 　　她愣了一下，看了人一眼，火舌已悄然舔上契纸，一点点将其吞噬，她将其揉成一团扔进火里，再拿其他时候，又注意了些。 　　盛夏又发现，这里面还有以前程家的老下人的租卖。 　　这样的话，她当初嫁来程家之后，家里空无一人也能理解了。 　　只是，如果当初的老程爹已经赌到连宅子下人儿子都能卖了，那么当时年轻貌美的妻子…… 　　难怪，当时李三爷还会特意提尤莲一嘴，也不怪吴鬼枭会说程渡有贵人相助了。 　　王二爷还真是顶顶的大贵人了，虽然这事最开始也因他而起。 　　盛夏没再多看，只是把一盒子的东西全部烧掉，再把灯油倒在木盒子上，一起扔进火堆里。 　　火焰迅速将其吞噬，将一切掩藏。 　　程渡收回目光，转而站在水边，看着前方长满荷叶的池塘。夜色太深，看不清具体，只偶尔有鱼跃起落下的声响传来。 　　他静静地看着，腰上便多了双手扣着。 　　盛夏搂着人，脑袋在他后背上蹭着，声音轻轻：“都过去啦，大不了就把宅子和地送他，我们以后再慢慢赚。” 　　她和舒安和签了合同，每月五十块好皂，一月又是三百来两，小二十亩好地了咧。 　　一年就能把现在手上有的赚回来了。 　　程渡只继续看着脚下池塘，半晌，声音轻轻：“那日他喝了酒，又是下跪又是扇自己，要死要活，说自己该死，但真摔下去了要死了，也没见他有多想死，扑腾半天想上岸。” 　　只可惜，那日的雨格外大，岸边也格外湿，他一个醉鬼再扑腾也就那样。 　　说完，他感觉到腰上的力紧了一些。 　　程渡垂头，问：“怕吗？” 　　盛夏毛茸茸的脑袋从他胳膊底下钻了出来，仰着脑袋看着他，夜色下，一双眼眸也亮得惊人。 　　她咧着牙：“有什么好怕的？我三哥伤着眼睛那年，我才六岁，和阿娘上山找药被盯上，我俩合伙把人打死。” 　　当然，就盛夏那会儿小鸡崽似的体格，冯桂花得先出百分之九十八的力把人打半死，再花百分之一的力抓她去补刀。 　　她也就勉勉强强出了百分之一的力。 　　但她那会儿才八岁，盛夏觉得她很有发言权，她又蹭了蹭人的胸口，说道：“我们都好棒。” 　　会保护家里人，超棒的好吧。 　　程渡看着她骄傲得意的模样，心情复杂，半晌，他捏住她的脸，低声：“你这脑袋到底怎么长的啊。” 　　说她不聪明，她比谁都能明白话外意思，和谁都能说得上话。 　　说她聪明，她又只能明白，不进心。 　　盛夏噎住，假笑：“我发现，我还是更喜欢你以前温文尔雅的样子。” 　　这种桀骜不驯的模样，她不吃。 　　程渡又掐着她的脸，眸色深深：“那你早点习惯，不打算改了。” 　　这理直气壮的。 　　盛夏嗷呜张口，直接咬上他的手，在那修长的指节上留下浅浅牙印。 　　她松开人，轻哼：“你也早点习惯，我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娇娘子。” 　　程渡低低笑出声：“我早就习惯了。” 　　“……” 　　盛夏扑过去，跳到他的背上，紧紧勒着人的脖子，一口咬到他耳朵上，气呼呼：“程渡，我发现你最近真的有点太嚣张了，你现在是吃软饭的，懂吗？” 　　程渡身形绷了绷，声音带着无奈：“你才老实些，爹娘在后面看着呢。” 　　下一瞬，盛夏跳下、站直、理衣服一气呵成。 　　程渡却是笑了出声。 　　盛夏咬牙：“程渡！” 　　程渡唇角勾起，含笑：“真没骗你。” 　　盛夏狐疑地看着他，再回过头看向房子那边，天色太黑，看不清人，也因此，那角落隐隐的灯光确实也很明显。 　　她眼睛睁大，立马喊道：“娘？你跟踪我？” 　　程渡：…… 　　实不相瞒，他觉得盛夏这些年挨的打没有一顿是无辜的。 　　“跟你娘的屁，你大半夜不睡觉在屋子里绕来绕去，老娘还当你着了鬼……”冯桂花中气十足又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踹人一脚。 　　“死丫头，大晚上发癫，想吓死谁？” 　　“他先出来的，你骂他啊，我多无辜。”盛夏吃痛，撇着嘴说完便早有准备地跳到程渡身后，躲开迎面而来的又一巴掌。 　　挨打经验格外丰富。 　　冯桂花冷笑：“那也是跟你学的，这不就是那什么近墨者黑？” 　　盛夏：“你可真是我亲娘哎。” 　　冯桂花眼神剜她：“不是你亲娘你看我管不管你。” 　　盛夏做了个鬼脸。 　　程渡站在原地，老老实实当着挡箭牌，待她们说完话，才开口道：“让爹娘担心了。” 　　冯桂花摆手：“你有什么好担心的？烧纸都知道来外面，免得烧家，靠谱着呢。” 　　盛夏不服：“我也没烧过家啊。” 　　冯桂花冷笑：“要我把你房间的破木柜搬过来？” 　　盛夏立马老实，嘀咕：“我那是烤肉。” 　　冯桂花：“你干脆把你自己给烤了得了。” 　　…… 　　母女俩说话，五句有四句都是怼，吵吵闹闹，少有和平温馨时刻，却格外鲜活具有生活气。 　　不只是他们母女俩，应该是盛家人都是这般，从上到下都是打打闹闹的性子。一大家子人住在这边，每日都非常热闹。 　　程渡本来还有些担心尤莲不习惯，但他明显还是不太了解人。 　　人习惯得咧，自从盛家人过来之后，尤莲如今出去村头洗衣的次数都少了，天天跟着冯桂花屁股后面转。 　　亲家长亲家母短的。 　　程渡前几次甚至还看着她被狼哥几个‘逼着’一起踢毽子，笑得人看着都年轻几岁。 　　这边，冯桂花也骂够了人，摆手：“行了，都回去歇着了，程渡明日还要回书院，这乡试之后还有会试，容不得松懈。” 　　程渡含笑：“好，家里这边就辛苦娘了。” 　　冯桂花：“你让你媳妇儿老实点，我就一点都不苦。” 　　盛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对着一直当柱子的亲爹说着：“你看看你媳妇儿，你可是一家之主，要有自己的威信，你多管管她。” 　　说完，她拉上程渡飞速远离这边。 　　至于池边的火堆什么的，那自有人收拾。 　　冯桂花站在原地，双手叉腰，低咒：“这死丫头。” 　　盛老虎乐呵呵劝她：“哎呀，你闺女向来吃软不吃硬，你和她好好说呗，你都一把年纪了，这脾气也该改改了。” 　　冯桂花捏起两侧梆硬的拳头，似笑非笑：“怎么的，听你闺女两句吹嘘，觉得自己不得起了，管起老娘了？” 　　盛老虎立马改口：“哎呀，这香纸也烧完了，我打水把火灭了。” 　　…… 　　另一边，盛夏拉着人快速溜回院子，院门一关，就又跳到人的身上，面对面揽着他的脖子，修长双腿缠在腰间。 　　程渡眸色渐深，双手握住人的大腿，轻轻揉捏。 　　有些痒。 　　盛夏舔了舔唇，凤眸藏星，微微俯头，含住他滚动的喉结，轻轻磨着，声音含糊：“明日进了城，什么时候回来？” 　　程渡下巴抵在她的额上，指尖顺着衣缝探入，里面是肌肤温热，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像是上等软玉，细腻丝滑，又似琥珀，轻轻抚过，便一手黏腻。 　　他抱着人，朝着屋内走去，呼吸重了几分，声音沙哑：“乡试成绩出来便回。” 　　乡试一般二十天出成绩，算下来的话，大不了也就半个月时间。 　　盛夏满意了，她松开湿漉漉的喉结，顺着往上吻来，舌尖时不时舔舐一番，留下道道湿痕，一直到唇齿交缠，声音变为含糊稀碎。 　　“进京？” 　　“十月”。 　　“蚊帐。” 　　“嗯，故意的……” 第60章 第 60 章 　　“动作都慢点。” 　　“货点清楚，别多了少了。 　　“盛小狼盛小狗你们几个一边去，别在这里挡道。” 　　…… 　　乡下的日子时间过得快，一眨眼就过了重阳。 　　一场秋雨落下，天气瞬间凉了下来，大人孩子都跟着添了衣。 　　一段时间过去，城里的舒家新店已装好，并且在前几日重阳时候开了店。这一开，老盛家的药皂就卖爆了，这才几日，店里就赶紧又过来补货。 　　那感情好啊，他们家的药皂利润最高，销量越高越赚钱。 　　冯桂花带着儿子儿媳加班加点又做了一批药皂晾着，买材料、配量、熬煮、晾晒，然后清货、装货、算钱，忙得脚不落地。 　　而盛夏，她悠哉游哉地坐在椅子上嗑着瓜子，表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是她们老盛家的事，她老程家的人不掺和。 　　她嗑完一盘瓜子，拍掉衣服上的渣灰，便走到前方的屋檐下。一串一串用稻草串好的柿饼挂在那儿，一阵风吹过，摇摇晃晃，像是原始版的风铃。 　　这是盛夏前些日子晾晒的。 　　把要成熟的硬柿子削皮挂成一串，放在屋檐下晾晒，每日再揉捏一番，日日下来，圆圆的柿子就成了一块块柿子饼了。 　　她走过来取下一块，就着嚼了起来。 　　几日下来，柿饼恰到好处，不湿不干，软糯香甜又有嚼劲，俨然已经成了。 　　晚上就可以收回去捂霜。 　　盛夏点点头，又取了一串下来，就这么嚼着柿饼往外走去，途中特意去仓库那边绕了一圈，顶着冯桂花的冷眼，才满意地慢悠悠走出去。 　　屋子外面，盛老虎他们抬着大小箱子来来回回，把货物搬上马车，忙忙碌碌。 　　最悠闲的永远是家里的崽子们，老鹰抓小鸡、打鸟、抓秋蚂蚱、踢毽子、打陀螺…… 　　崽子多了，什么玩法都有。 　　盛夏摇摇脑袋，径直朝着宅子后面的院坝走去。 　　一眼看去，这边地上犹如晒粮一般，铺着一层层的草垫子，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红薯干。 　　最边上摆着一张桌子，冯老九、大柚子和杨黑娃三个人坐在那儿，一个个表情苦大仇深，抓挠头发，实在难受极了，就跑出去吆喝几声。 　　恐吓那不存在的雀鸟。 　　盛夏轻手轻脚走了过去，看着他们写得歪歪扭扭的字，笑了出声：“这个写错了，是一点不是一撇。” 　　话落，纸上的墨横拉长。 　　冯老九哀嚎一声，放下笔：“我的纸——” 　　盛夏好笑：“别纸纸纸，你多认认字吧，一开始就写错了，才是浪费。” 　　冯老九惆怅：“好难啊，我还是拿棍子在地上比较好。” 　　盛夏：“再是地上写也要握笔实打实地练，你看看大柚子，他这字就写得好。” 　　大柚子笑得腼腆：“我，我回去用笔湿了水在桌子上写了。” 　　盛夏：“哟，难怪呢，真是个聪明又勤快的孩子，好好学好好练。” 　　她和两个人都说了说，才看向最边上黑头黑脑干干瘦瘦的杨黑娃。他低着脑袋，本就不算特别开朗的人，出去一圈回来更安静了。 　　也能理解。 　　三个人里，冯老九有心疼他到处找的亲娘，大柚子虽然亲爹不疼后娘不爱，但总有个地方住能蹭几口饭。 　　只有杨黑娃。 　　亲爹是个混蛋，把他连着小伙伴一起卖了，害得小伙伴的本就身体不好的奶奶去世。 　　亲娘也不管他，他失踪没两天就听着娘家人的话改嫁，便是人回来了，俨然也没有要带他的意思。 　　他是彻底意义上的一个人了。 　　不过好在，他还有杨家五亩地和几间屋子，让盛夏来说，也算因祸得福。 　　她调侃：“黑娃，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喝墨水了，怎么看着越来越黑了？” 　　杨黑娃下意识摸了摸脸，手上写字时候沾上的墨这会儿是真上脸了。 　　他反应过来，幽怨：“盛夏婶坏。” 　　盛夏笑眯眯：“越漂亮的女人越坏，我就当你夸我了。” 　　杨黑娃总算笑了出来，下牙缺了两颗，正换牙呢。 　　盛夏把手里的柿子分给他们三个，笑着：“吃吧，这边就交给你们了，到时候晒好一起结账。” 　　她往年也会晒地瓜干，但今年绝对是最多的。 　　这玩意儿做着不难，但是清洗、切条、晾晒，日日弄下来也累人。 　　盛夏如今赚了钱，就吃不了这个苦了，而盛家人也忙，自己崽子更舍不得指使，她思来想去，就把小三只找过来干活。 　　他们八九岁了，种地什么的不太行，洗红薯、切块、晾晒则没有一点问题。除了红薯，还有南瓜干、冬瓜干、豆角、大青菜等一系列农作物。 　　红薯干是蒸好后再晾晒的，好好放能放一年，平日当零嘴吃，也能当饭。 　　其他的晒干收好，想吃的时候放锅里煮就行，虽然味道会差一点，但也比到时候没吃的来得好。 　　四五月份时候青黄不接，可真不是说着玩的。 　　虽然他们到时候去了盛京，只要有钱，应该不会缺食，但盛夏觉得外面的东西没自家的好吃，还是多备一些。 　　而对于冯老九三个来说，这也不是他们第一次这么挣钱，往年春夏时候，山里野菌多，他们也会进山找，然后卖个盛夏呢。 　　只是以前只是一点点钱，现在连着干了半月的活，那真的是好多好多的钱啊。 　　三个人眼睛亮晶晶的。 　　盛夏柔声说着：“你们好好干，等以后我们走了，你们还可以帮着放羊、洗衣服，累是累了点，但生活总会好起来的。” 　　乡下人不能怕累，怕就怕没有累的。 　　冯老九三个也是，他们宁愿累一点也不想饿肚子，饿着肚子太难受。 　　他们点着脑袋：“盛婶子放心吧，我们肯定好好干活。” 　　三个人这次被拐一遭，当了几日没人权的下人，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成熟了一圈。 　　盛夏在心里叹了叹气，又弯起唇，点着他们脑袋：“也要好好认字。” 　　三个人立马垮了脸，又开始愁眉苦脸了。 　　认字真的好难啊。 　　盛夏在这边溜达一圈，又去油盐酱那边陪他们玩了一局老鹰抓小鸡，给假老鹰羊姐气得化身山羊崽，顶着脑袋就想撞人。 　　她哼着歌慢悠悠离开，再抢两个毽子、一脚踹开陀螺、抢走那边练弹弓的目标…… 　　所到之处，哀声遍地。 　　和她比起来，冯桂花那叫一个脚不沾地。 　　虽然本来也不用那么忙，这香胰子货都做好了，就清一下送出去，以后只好好坐着就能等钱源源不断送来就行。 　　但那可是钱呢。 　　冯桂花也算见过世面的人，家里年年都会打些大货，几十两几十两的，那可真不少钱。 　　但这几百两…… 　　她老人家真有些顶不住，只觉得压力如山，生怕哪儿出了差错，那就是大几百的亏损。 　　冯桂花焦虑得不得了，嘴角都要起泡了，再见这么一个逗猫遛狗的比小崽子还折腾的人，瞬间更烦了。 　　她烦：“你没事做就滚去城里玩去，别在这里添乱。” 　　盛夏咬着柿饼，笑眯眯：“我这不是昨日才去了嘛，有点累歇一歇，明天再去。” 　　冯桂花眼神如同刀子似的唰唰飞来：“有两个钱显得你的，让你买地你不买，我看你能坚持几天。” 　　盛夏撇嘴：“老向家那地那么远，又不多，我买来干什么？” 　　听听，听听这口气。 　　冯桂花：“你他娘的好好说话，什么叫两百两的地不多，你富了几日？就你那点钱，我看你能显摆多久。” 　　盛夏望天：“我也不想显摆，但这钱追着我跑，我也不能说不花啊。” 　　老盛家白水造的皂都这么受欢迎，更别说她那些了。 　　盛夏空间的存货已经出得差不多了，剩的都是自己用的，她也趁着自家老娘在忙活，从口粮里挤了一点灵泉水出来，又做了一匹上好的皂出来。 　　不过比起之前还是稍稍稀释了一下。 　　这也不是他黑心，是舒安和那边递的消息，能保质就保，不能就加数，一个月五十块还是太少了。 　　在这个基础上，他还是按照六两六的价格收，甚至特意送了一大批精美的模子过来和包装盒。 　　她这边一些，老盛家一大批。 　　也不说钱。 　　这跟特意送钱没什么区别，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离开舒家后受到了社会毒打。 　　想着，盛夏看着那边的盛进，好奇：“你家公子现在在哪儿啊，日子还过得去吗？会不会被舒家找到？” 　　盛进就是河东县这边产业的负责人，他笑：“离开舒家，日子和以前肯定没法比，但也过得去。舒家家大业大，有的是能力接手家业，何必揪着公子不放？” 　　盛夏哦了一声：“所以你家公子小姐被除族了也是小事？” 　　在这个讲究宗族亲缘的时代，这可不是小事，只能说，还好他是商人不是读书人咧。 　　饶是盛进脾气好，这会儿也被噎了一下：“盛娘子消息好生灵通。” 　　盛夏笑眯眯：“我在望都有人咧。” 　　她这段时间虽然在家里，但小豹还在跑镖，每每帮她递信递东西的可方便了，她和在望都认识的管金银、邢霞、宋仪和杨小草四个都还在联系呢。 　　茶叶、蔬果、鸡鸭、米酒、酱菜…… 　　精致糕点、珠钗布料、字画拓本、漂亮器皿…… 　　谁来谁往，一目了然。 　　其他几个贵夫人还矜持一些，信里外相对客套，主要询问他们最近情况，围绕孩子和程渡来。 　　管金银就不论了，每次信件都写厚厚一沓，全是望都最近的热闹，尤其是舒家那边鸡飞狗跳，很是好玩。 　　盛进看着她得意的模样，一时无言，只抱了个拳：“盛娘子厉害。” 　　她去望还不足半月，便能和人相识再信件往来，如何不是一种本事呢？ 　　盛进：“盛娘子若是做生意，定能有一片天地。” 　　盛夏是个俗人，就喜欢听好听话，她弯着眉眼，笑：“那可算了，我这人虽然有本事，但懒得动，偶尔一次还行，日日折腾可不是日子，钱够用就好。” 　　盛进失笑：“盛娘子豁达。” 　　盛夏：“还得是碰上你家少爷这么个冤大头，省了我不少事。” 　　盛进嘴角一抽：“……这话，我就不转告公子了。” 　　盛夏哈哈笑了出来，让人稍等一下就跑回家，没一会儿又跑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坛子。 　　她放到车上：“这是我自己酿的白酒，盛公子拿着喝，不过有些醉人，一次别喝太多。” 　　她上次做的米酒已经能吃了，但这玩意儿其实放不久，她留下一些自家吃，其余的就全蒸了做白酒。 　　味道还挺好，就是度数太高了。 　　盛夏自己喝不来，家里的男人倒是爱喝，她又酿了些便宜的玉米酒放着，等过些日子又能蒸了。 　　不过这酒虽然还行，也比不上舒安和前段时间让盛进送来的好酒。那酒总共两百斤，做成药酒之后，一半留盛家，一半归舒安和。 　　盛进看着这一坛子酒，也不免想到了上次的药酒，眼睛一亮，拱手：“那我就不客气了。” 　　盛夏笑眯眯：“自己做的，没什么好客气的，方子我到时候会留给我爹娘，你们到时候若是想要，可以找他们买。” 　　她虽然不方便给他们留灵泉水，但可以做酒曲，到时候酿酒蒸酒，又是一门生意咧。 　　盛进哑然：“……盛娘子不专门做生意，真是商界一大损失。” 　　盛夏哈哈笑了出来，笑容明媚灿烂，带着调侃：“虽然你说话很好听，但免费就这一坛子。” 　　盛进失笑：“盛某可不是那么贪心的人，这几日多有打扰，等后面铺子走上正轨，货品数也能正式行下来了。” 　　这一点，就是老盛家的事了。 　　冯桂花有些焦虑，但赚钱总归还是开心事，她笑出满脸褶子：“不麻烦不麻烦，盛老板有需要随时说，我们这边都能弄好。” 　　现在天凉了，东西不放到山里去也好。 　　手头有钱了，他们计划就着程家宅子后面再搭一个仓库，专门用来晾晒保管东西。 　　不过这得等程渡成绩出来了再说。 　　他考上举人，皆大欢喜；考不上，他们这么多人也不能真住这边，到时候还得再看看。 　　两边寒暄几句，盛进带着货离开了。 　　冯桂花长长舒了口气，擦了擦不存在的汗：“哎呀妈呀，累死我了，明明也没干什么，怎么觉得比进山还累啊。” 　　盛夏嗑着瓜子，调侃：“可能是钱太重了，压得慌。” 　　冯桂花眼刀子剜过去：“你把你的给我拿过来，我不嫌重。” 　　他们那一块利润十来二十文的，一千块也一百多两，哪儿似这丫头，随便遛达两下就把钱赚了还嫌累。 　　盛夏理了理嗓子，转移话题：“娘，柿饼差不多了，晚上收了就可以捂霜了。” 　　冯桂花冷笑：“你有精力去搞你那点腌菜地瓜破酒，不如赚点真金白银。” 　　盛夏当没听到。 　　钱钱钱的，哪儿赚得完啊。 　　这过日子没有好吃的，算什么日子？ 　　冯桂花也懒得说她，说多了惹嫌不说，还浪费自己口水。 　　她摆了摆手：“去给我倒碗水来，渴死老娘了。” 　　这盛夏就有话说了，她撇嘴：“您这人可真是，钱还没赚，架子先摆起来了，到时候是不是还要买两个丫鬟来服侍你？” 　　不得不说，盛夏这人就是有一种魔力。 　　和她在一起，总是让人十分有劲。 　　这不，刚才还觉得疲累的冯桂花立马就跟被打了鸡血似的，脱了脚上的布鞋，一只先砸过去，再把另一只捏在手里，追着人就打。 　　“你他娘的死泼皮，老娘最近没收拾到你你皮痒是吧，给老娘站住……” 　　盛夏发誓，她这次真不是故意招惹她老娘的。 　　哎哟喂，这人怎么上了年纪还越来越暴躁不讲理了呢。 　　她龇牙咧嘴，身子反应比脑袋快，将将躲过迎面而来的臭鞋子，扔下瓜子往外面路口跑去。绕着家里不成，这些个小崽子今日对她怨念颇深，一会儿指不定会给她使绊子。 　　盛夏朝着外面路口跑去，试图跑远点摆脱人。 　　但冯桂花今也是真打算收拾人，跟着屁股后面追，中间扔了鞋子顺手换上棍子，还不忘喊一声小崽子们把她鞋子捡起来。 　　才做的，扔了多可惜。 　　冯桂花在山里走惯了，脚底都是厚厚的老茧，可不怕这平缓的土路，捏着棍子，很快就冲到人的身后。 　　而她的身后，又是一群听着热闹就凑上来的小崽子们。领头的，赫然就是盛夏的好大儿好二儿。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养孩子果然靠不住。 　　盛夏痛心疾首，还不忘撒丫子奔跑，速度一点儿没慢下来。 　　她语重心长地劝着：“娘啊，累了吧？累了就快回去休息，你都多大年纪了，别闹腾。” 　　冯桂花喘着气，面目狰狞：“老娘今天不揍你一顿，我跟你姓！！！” 　　“……” 　　这问题就有些大了。 　　盛夏揉着牙，思索要不要岔开往田地里面跑，她觉得她往那烂泥里一跳，她老娘肯定不会追上来，但等她回了家—— 　　愁。 　　这老太太也是，天天和她婆婆那么好性子的人凑一起，怎么没学着人修身养性一下呢？ 　　盛夏一边纠结一边跑着，还没想个明白呢，远远的，都快看到镇上的影子了。 　　早死晚死都是死，是死家里还是社死。 　　真没什么好纠结的。 　　盛夏举手投降，停在原地：“我认输，行行行，你打吧。” 　　冯桂花到底年纪大了，快跑一路，喘着大气，她捏着棍子恶狠狠上前，啪啪就是两大棍子。 　　盛夏倒吸一口凉气：“你来真的啊？” 　　冯桂花早有准备，一把抓住这兔崽子的衣领，捏着棍子就往下，笑容狰狞：“你以为老娘跑这么远是因为好玩吗？” 　　“哎哟哎哟哎哟——” 　　盛夏龇牙咧嘴地跳脚，眼看着老娘来真的了，赶紧拉救兵：“哎哟呦，柴哥米哥救命，你们老娘快被打死了，哎哟，没事算了，大不了到时候缺胳膊断腿你们别嫌弃娘……” 　　柴哥米哥本来还是看热闹的，一看自家老娘真的挨打，还这‘惨兮兮’的，瞬间眼睛也红了些，撒着腿冲了过来。 　　“娘娘娘——” 　　“姥姥你别打娘了，打我们。” 　　“呜呜呜呜——” 　　冯桂花揍盛夏当喝水，但哪儿舍得对两个小外孙动手的，两个孩子都是顶顶好的乖巧孩子呢。 　　和他们那不靠谱的亲娘一点儿也不一样。 　　冯桂花喘着气，停下了棍子，用眼神狠狠剜着亲闺女：“你可真是好娘啊。” 　　盛夏被柴哥米哥抱住，撩了撩发，露出整齐牙齿：“您也不差。” 　　冯桂花深呼吸再深呼吸，最终只有一个想法。 　　还好，还好这死丫头后面要去盛京了。 　　这个主意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了。 　　一想到后面可能大半年几年才能见到人一次，冯桂花再看她皮猴子似的模样，也顺眼两分，心头的气也跟着消了，甚至还能笑出花。 　　盛夏狐疑警惕起来：“你笑什么？” 　　冯桂花定定地看了她几眼，呵呵一笑，扔掉棍子背着手转身就走，嘴里还哼起了调，背影看着都欢快。 　　盛夏后退一步，低头看着柴哥米哥，小声：“你们姥姥不会气疯了吧？要不你们去道个歉？” 　　柴哥米哥抬起脑袋，幽怨地看着她。 　　他们八岁了，别把他们当五岁小傻子使。 　　盛夏摸摸鼻子，搓搓他们脑袋：“好了好了，下次不闹腾你们了，走吧，我们回家。” 　　这话可太熟悉了。 　　兄弟俩神色幽怨，长长叹气。 　　盛夏脸皮厚，也不管，只嘿嘿笑了笑，就继续揽着他们往回走。 　　其他凑热闹的盛家小崽子则蹦蹦跳跳跟在边上，一会儿弹弓一会儿石子，个个都活泼欢快得不得了。 　　一行人走走停停，走走停停。 　　隐隐有敲锣打鼓之声传来。 　　盛夏的第一反应就是，老盛家的人可太狠心了，她这么如此可爱体贴活泼的宝贝闺女/妹妹挨揍，他们不帮忙不说，竟然还敲锣打鼓瞎庆祝。 　　但再一听，也不对，这声音隐隐约约，却不是从家里那边传来的。 　　盛夏停下步子，往后看了看，太远了也什么都看不到，但这么明显的敲锣打鼓声，也不似普通人家喜丧会弄的。 　　没听说镇上哪家大户有什么大喜事啊。 　　本来还在前头走着的冯桂花也停了下来，她仔细听着锣鼓声，越听脸上越喜，刚想嚎一句，就见着盛夏头发乱糟糟还挂着瓜子壳的模样。 　　她心头一窒，回头扯着人就往家里走，声音大得都要破音了：“愣着干什么啊，这是朝廷的捷报队伍，快回去换衣服准备接待人——” 　　盛夏这才一点点回过神来，嗷呜一声，撒丫子往回跑。 　　中了，真的中了啊。 　　程盛两家的老脸总算保住了。 　　啊啊啊她也能去盛京旅游了！！！ 第61章 第 61 章 　　乡间黄土小道之上。 　　河东县的衙役行在路上，他们身挂红花，手持红帖，或敲锣，或吹号，远远地传着喜意。 　　喧闹的锣鼓声走到一处，便会吸引周遭的人群的注意，又把消息传开。本身只有六人的小队，走着走着也挂上了长长的小尾巴。 　　专门传信的报喜衙役步子很快，但真到了这边，又缓了下来，慢悠悠走在路上，敲锣打鼓，吆喝声一点点变大。 　　就是等着人通风报信，让举人家里能提前准备。 　　这边，俨然已经从秀才人家升级成举人人家的老程家正火急火燎地收拾准备。 　　他们家里今日才弄了货，家里外多少有些乱，别的不说，主院和外面的院坝得先收拾出来。 　　这点就交给儿子儿媳了。 　　冯桂花扯着不省心的熊闺女回家，再拦住脑壳不清醒还想去打扫的丈夫和亲家母，急冲冲回房间换衣服。 　　这种重要时刻，怎么也不能穿得破破烂烂才对。 　　她都如此，盛夏就更不用提了，她急匆匆跑回家，赶着四周的小崽子们：“回去，都回去换上最好的新衣服，快点——” 　　柴哥米哥不用多吩咐，拉着油盐酱就往屋子里跑。 　　剩两个崽子，盛夏左抱一个醋哥，右抱一个茶姐，捞着人回房间。 　　醋哥不是个老实的，手上拿着小弹弓，玩得正开心呢，被突然捞起来，下意识就嗷呜嗷呜挣扎。 　　盛夏一巴掌下去。 　　醋哥老实下来：“孃，嬢嬢——” 　　盛夏：“老子是你娘，给我坐好，别逼我在这快乐的日子里抽你。” 　　醋哥龇了龇牙，看着想给人来一口，但左看右看，只看到一个大巴掌，他耷拉着脑袋蔫下。 　　相比起来，茶姐全程不吵不闹，往椅子上一放，她就挪着屁股坐好，免得跳下去。 　　她睁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娘，娘，抱抱。” 　　盛夏从柜子里找出他俩的衣服，过来亲了茶姐白白的小脸：“乖，一会儿抱，先换衣服。” 　　茶姐乖乖：“好~” 　　小模样，真是看得人心都化了。 　　盛夏三两下给她换了衣服，再转头，看着蛆一般拧来拧去的狗哥，呸，醋哥，只觉糟心。她拎着人的脖子把人放地上，再三两下粗暴扯了他的衣服。 　　她警告：“你敢往地上躺，屁股就别想要了。” 　　正要一屁股坐下的醋哥一顿，气呼呼爬上椅子，凶：“坏，酿，娘！” 　　盛夏呵呵一声，再警告一番，回去换上牡丹衣裳，快速梳了发，又从一堆箱子里面翻出一个小盒子，取出里面的金簪。 　　这玩意儿也到了它该显摆的时候了。 　　只可惜，那最上等的料子衣服还没做出来，不然更搭一旦。但是也不急，后面还有会试嘛。 　　盛夏给自己梳了一个简约发髻，插上簪子，庄重又不失富贵，论谁都得多瞧两眼。 　　那可真好大一支金簪咧。 　　换好衣服，她拉着两个崽子去后院洗脸。 　　这边已经挤满了人，大大小小的孩子都换了干净衣服，蹲在盆边洗脸洗手，免得一会儿来人了脏兮兮的。 　　盛夏一过来，大家就哇了一声，注意力落在那晃眼的金簪上。 　　“金子！” 　　“金的。” 　　盛夏摸了两下，勾着唇：“好看吧？” 　　“好看个屁，瞎显摆。”冯桂花瞪着眼，冲着狼娃几个说着，“你们几个一会儿都给我盯好那簪子，要是松了落了就赶紧说，看着有谁敢伸手了，直接拍开。” 　　狼娃拍胸齐声：“交给我们！” 　　盛夏嘴角一抽，觉得她老娘高估村镇的人了，一会儿那么多的衙役，谁敢动手，那真是嫌命长。 　　不过前车之鉴在那，她这回也不跟人对着干了，拉着醋哥茶姐洗脸梳头发，弄好，外面的锣鼓声也传了过来。 　　在外守着的羊姐蹿了进来：“姑姑姑姑，来了，到跟前了。” 　　“知道了，走走走，都出去了。”盛夏嘱咐柴哥米哥他们这些小崽子，“瓜果挨个散去，大家都沾沾喜气。” 　　这些东西早早就准备起了，就是为了这个时候。 　　柴哥米哥拍拍胸口：“保证完成任务！” 　　盛夏失笑，捏捏他俩的脸蛋，牵着醋哥和茶姐出门。 　　油盐酱兄弟三拎着小竹篮跟在后面，篮子里是一个个装了碎银子的红封，专门用来打赏送消息的官差的。 　　柴哥米哥手上则是大大的竹篮子，里面装着瓜子糖块，到时候来的客人都抓一把，也热闹热闹。 　　再多的，就由着大人来招待了。 　　一行人朝外走去，走到院子里，前面转角处送喜的队伍也跟着到来。 　　“恭喜恭喜，大喜事啊。” 　　“程举人乡试中了，中了个大大的案首咧。” 　　“家里也该准备准备，我们年后又来一次。” 　　…… 　　领头的衙役盛夏见过，是县里的衙役头头，上次贺惜来的时候，他也跟在队伍里的。 　　盛夏多抓了一个红封塞他手里，笑：“耿大人都这么说了，这事肯定成，快进屋里坐坐，家里这段时间才做了些米酒，可得喝喝。” 　　耿衙役乐呵呵：“那我们可不和盛娘子客气了，您这手艺啊，我上次来就馋着了。” 　　盛夏：“那哪儿是我的手艺，是家里的鸡好。哎，现在弄也来不及了，这样，一会儿大伙拎两只回去，直接放锅里清炖就好。” 　　耿衙役：“这多不好意思啊。” 　　盛夏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几只鸡而已，大人们一路下来才是辛苦，快喝口茶润润嗓子。” 　　说着，她就带着衙役进正院的大厅里，除了他们，还有大城镇的镇长和几个德高望重老人，至于其他人只有在屋外热闹着。 　　不然太挤了。 　　不过盛夏也没有忽视他们，家里哥哥嫂嫂们抬着桌子板凳出来，就在外面陪着大伙聊天。 　　柴哥米哥他们则挨个分着瓜子糖果，可不敢放一边让大家伙自己拿，指不定就被谁一兜倒了。 　　盛夏这个女主人就在院子里招待着几个衙役，中间还不忘把几个哥哥都拉进来遛一圈，认认人。 　　现在的衙役都不是正经官职，真说起来不算什么，还不如秀才来得好听。但铁打的衙役流水的官，他们也是县里盘根枝节最广的人。 　　老盛家日后做生意可少不得了和衙役打交道，这很多东西，关系好就是一句话的事，关系不好绕一年都找不到个门路。 　　必须拉拉关系。 　　这关系一拉，一群男人们说得开心，盛夏也就卸了责任，出去外面和村镇的熟人闲聊去了。 　　“哟，哟哟，盛夏，这是金子做的吧？” 　　“不得了啊，真是不得了，我就知道你旺家。” 　　“哎，我们以后见面是不是得给举人夫人行礼？” 　　…… 　　她一出来，外面的女人家们就更来劲了，一个个团团把她围住，嘴上都说着好听话，很是热情，不知道的还以为都是十来年的好姐妹呢。 　　富在深山有人知，也不过如此了。 　　以前家里穷的时候—— 　　但其实，盛夏嫁到老程家到如今，家里没穷过，即便是当年她生油盐酱的时候卖了些地，也是因为给她买补药请奶娘，和穷可不沾边。 　　至于程渡，他三次中举不成也是镇上最年轻的秀才，没谁会觉得他一辈子考不起举人，只是会说他娶错了媳妇。 　　这么一想，盛夏再看面前的女人家们变得更和蔼可亲了起来。瞧瞧，这才是看破真相的眼，她们以前啊，都是被蒙蔽了。 　　她盛夏，一直都是如此受欢迎的。 　　盛夏只花了一秒钟就哄好自己，笑吟吟拉着大家聊天，还十分大方地让几个以前就有慧眼的人摸摸自己的金簪子，其他人就眼巴巴看着。 　　她们都值得！ 　　这般，一直到朝霞落下，村镇的人才陆陆续续散去，等着明日再来。衙役们已经提前离开，他们要赶在关城门之前进城。 　　大部分人都很识趣，大大方方就走了，剩下的，多想再蹭个饭。 　　盛夏大方说着：“大家快回去吧，等过几日，我挑个好日子请大家吃饭。” 　　她主动请客归主动请，不主动，谁也别想占她便宜。 　　这么的，剩下的懒汉懒女人们才磨磨蹭蹭地起身离开，离开前不忘再掏掏竹篮子的底，把剩的颗颗碎碎带走。 　　他们一边做着样子，一边看向盛夏，眼神暗示。 　　盛夏当没看到，反正别想着她会大方地说什么家里还有的屁话，她就这么笑吟吟地看着他们，一直到他们离开。 　　她冲着一边的小子们挥手：“赶紧的，收桌子的收桌子，扫地的扫地，干完了活来我这领钱。” 　　小家伙们若说有多喜欢干活，那肯定不是，但有钱赚的活，没谁会不喜欢，一个个立马兴奋起来。 　　“嗷呜——” 　　“马上。” 　　“你扫那边，扫帚扫帚，赶快。” 　　盛夏笑眯眯回屋，从空间里拿出一串串铜钱，将其缠在腰上，再低头看着，她又觉得不够，思来想去，又掏出两串往脖子挂。 　　铜镜里的她多财又多亿。 　　盛夏总算满意了，她晃晃脑袋，背着手往外走去。 　　踏出大门。 　　夕阳铺满天际，层层叠叠，金红交织，有南飞的雁从天上飞过，扇着霞光往下，映在院里站着的人身上。 　　程渡一袭白衣，腰佩香囊，就这么含笑站在庭院之中，丰神俊朗，清隽出尘，衬得院里身后飞扬的尘土都如金粉一般灿灿。 　　当然，这一切都不及盛夏腰上脖子上的两圈铜币闪耀。 　　程渡踩着关城门的点匆匆回家，刚到便见着这一幕，猝不及防，他执扇掩面，却掩不住漂亮的眉眼里的笑意。 　　盛夏大摇大摆走出来，站到他面前，仰着下巴：“很好笑吗？” 　　程渡转过身不去看她，又被拉了回来。 　　盛夏一把夺过他的扇子，突然又做了个大大的鬼脸。 　　“噗——” 　　程渡最终还是没憋住，直接笑了出来，不过一瞬，他又低下脑袋靠在她肩上，低低笑着。 　　偶像包袱相当重。 　　盛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再用脑袋撞了撞他的头：“有这么好笑吗？” 　　程渡依旧低低笑着，嗯了几声。 　　盛夏切了一声，却也压不住嘴角的弧度，拉拉他的发：“怎么就回来了？城里忙完了？不和县令他们吃饭？” 　　程渡笑了一会儿，总算放开了人，只笑容依旧比平日更甚几分：“我应了你的，等成绩出来就回家。” 　　盛夏压着嘴角，继续问着：“不影响其他吧？石夫子县令那边？” 　　程渡：“打过招呼了，过几日家里办宴，我再亲自去递个帖子，邀请来家便行。” 　　盛夏歪头：“后面不去城里了？” 　　程渡含笑：“不去了，这段时间学得太多，需好好消化一番，后面家里事也多，离不开我，等杂七杂八弄完，我们也该准备启程去盛京了。” 　　河东县距离盛京不算远，但单程怎么也得半个月。他们十月初出发，月底到了休整一番，再余三个月时间看书比学，一切正好。 　　盛夏抱住他，十分欢喜：“总算不用分开了。” 　　程渡心里软成一片，也不免愧疚：“这些年，苦了你了。” 　　盛夏松开人，笑眯眯：“我可不苦，我跟你说，我这些日子又发财了。” 　　程渡勾唇，低笑：“看出来了。” 　　盛夏又哼哼两声，一转头，就见大小崽子们全睁着大眼睛看着这边，还有那皮实的做着羞羞脸的模样。 　　她叉腰：“还赚不赚钱了？赶紧干活。” 　　她这一动，身上的铜币串也跟着晃动，发出叮呤乓啷的声音。小崽子们立马顾不上热闹了，拿着扫帚簸箕继续打扫院子。 　　而辛勤的小崽子们，最后每人得到了六十六文的巨款，包括了冯老九、大柚子和杨黑娃三个。 　　盛夏笑眯眯表示：“见者有份。” 　　三个小崽子感动得眼泪汪汪，恨不得加入这个家。 　　奈何程盛两家的小崽子已经够多了，他们想挤也挤不下。 　　三个人吃了个便饭，背上柴哥米哥他们换下的旧布包，背着钱和书笔回家。 　　黄昏下，三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崽子蹦跳着走在路上，身影也被拉得格外的长， 　　盛夏远远地看着，感叹：“我觉得他们三个长大以后肯定会有一番作为。” 　　程渡嗯了一声。 　　盛夏又笑：“不过没有也无所谓，健康快乐就够了，柴米油盐酱醋茶也是，我只盼着他们能健健康康快乐长大。” 　　程渡沉默片刻，道：“他们日后考上官职，又是不一样的快乐。” 　　盛夏晲他：“我跟你这种上进生聊不到一起。” 　　她上辈子可是坐最尾巴上，没有一点退步空间的差生。 　　程渡含笑：“那就不聊了，累了一日，回去歇着了。” 　　盛夏脑袋一耷，抵在人胸膛上，叹气：“还没到忙的时候呢，后面几天家里少不了来人。你看看哪日办席，我好去联系厨子准备，反正我是不可能动手的……” 　　平日自家偶尔做好吃的也就算了，这种大席，真让她来煮，她得少一条命。 　　盛夏可不干这种蠢事。 　　程渡失笑：“自然不会让你来做，不过具体章程，还是让爹娘来操持吧，以后他们在这边比较多。” 　　盛夏一顿：“我爹娘？” 　　程渡无奈：“不然让我爹娘来？” 　　盛夏嘴角一抽，光是想着这个可能，都觉得牙酸。 　　死鬼程爹就不说了，就说尤莲，她别说操持宴席了，就今日人衙役来报喜，人说是回去换衣服，这一换人就没出来了。 　　她立马：“那还是我爹娘吧。” 　　程渡笑着纠正：“是我们爹娘。” 　　盛夏：“都一样，都一样。” 　　说着，他们便关了大门往回走。 　　尤莲和老盛家的人坐了满满一院子，个个脸上都带着笑，压都压不住。 　　虽然他们先前就听程渡说了这次没问题，但成绩不出来，他们心里总是悬着悬着的。 　　现在总算出来了，他中了不说，还是案首。 　　案首！ 　　第一名。 　　这意味着他后面的会试也大有希望啊，这一旦考上贡生，乃至进士，那真是改换门楣的天大喜事，说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由不得人不惊喜。 　　只是程渡这段时间忙于学习，又匆匆赶回家，多少有些疲累，大家也没说太久，待到夜色落下就散了各自回房。 　　夫妻久未见面，又是情深时候，自然忍不住亲昵一番。 　　月色正明，枝叶窸窣，遮不住浴房晃动的水声。 　　盛夏抬着手，指尖划过程渡起伏结实的胸膛，轻轻缓缓，一点点没入水中。她浸在水中，长发披散，顺着肩头落下，遮住两团柔软，犹如出水芙蓉一般。 　　清丽又妖娆。 　　她盯着人，一双凤眸明亮胜过月色，炯炯，似有些绿意在其中。 　　程渡勾着她湿漉漉的长发，轻轻将自己的也绞了过去，不分彼此。 　　他含笑：“作甚这般看我？” 　　盛夏舔了舔唇：“你是案首啊。” 　　程渡笑：“此番运气很好，有惊无险。” 　　盛夏指尖继续划过，一双眼发着光：“那你是不是能冲个状元？” 　　什么连中三元的，想想都兴奋。 　　程渡轻叹一声，抬手捏过她的脸，将人掐醒：“你知道遂朝有多少府吗？” 　　盛夏的手一顿：“嗯？” 　　她只知道有三十六个省和八个直隶州，具体的府，那哪儿能知道啊。 　　程渡轻声：“三百七十一个。” 　　盛夏：“……嗯？” 　　程渡：“遂朝成立至今，取录最多的一次，是二百六十八位进士。” 　　而考进士之前，还得先考一个会试，考上贡生才有资格参考。状元什么的，比童生直接考上举人还不靠谱。 　　盛夏懂了，她明亮的大眼睛一点点黯了下来，然后毫不犹豫地收手，起身：“告辞。” 　　程渡勾着唇，轻轻一拉，就把人攥进怀里，随即转了个身，将人按在桶边，俯首一口咬上嫣红茱萸。 　　盛夏嘶了一声，也低头咬他肩头。 　　月色正明，夫妻俩你咬我我咬你，挤在不大的浴桶中，荡着水花，最终也如水化开。 第62章 第 62 章 　　九月十九。 　　宜设宴、会亲友。 　　这日，天高气爽，晴空万里，温煦的日光驱散秋日寒凉，落在宽敞干净的院坝上。 　　五六层的蒸屉立在铁锅之上，白汽如烟，袅袅上升，左右系着围裙的人前后忙活，确定今日的菜色没问题。 　　这可是举人大席，前前后后的地主们可都来了，还有不少城里的大户，正是打开他们厨队名声的好时候，可不能出差错。 　　当然，便是他们自己不在意名声，想随意一些，那也不能够。 　　作为前厨队·见习一日游选手，盛夏对里面的门门道道门清，从买菜备菜，到现在烧火开锅，她每个流程都得过来遛达一圈。 　　“油盐怎么好吃怎么放，不能省。” 　　“肉菜都弄干净点，可不许跟以前那样哈。” 　　…… 　　厨队老大程大厨站在灶前，打了一勺黄酒浇下，锅里大火跳动，给本就香浓的肉又添了一层味。 　　他抓紧时间，拿起一边的湿布隔着铁锅两边把手，就这么把大锅提溜起来，颠着里面的鹅肉。鹅肉被酱汁包裹，一起在火焰中荡着，看着像是戏法一般。 　　周围被馋虫控制，蹲在边上咽口水的小崽子们发出惊呼，一个个兴奋得不得了。 　　如此几次，程大厨才放下锅，又卸火小闷一会儿，便把肉倒入一旁的大木桶中，等待一会儿上菜。 　　他擦擦汗，没好气：“一边儿玩去，穿这一身别在老子这添乱。” 　　盛夏一袭金牡丹花样的黄衣，脑袋上配着金绒缠丝珠钗，其中，金雀样式的金簪最是熠熠，如同她那张昳丽明艳的脸蛋一般晃眼。 　　她捏着一块金灿灿的手绢，装模作样：“哎呀，这不是怕你扣我家好料吗？我这举人夫人可不得多注意点。” 　　程大厨呵呵一笑：“滚犊子，一边玩去，老子忙着呢，你真这么闲就来帮忙。” 　　两边都是老熟人了，什么举人夫人不举人的，程大厨没感受出来，他只觉得这人依旧是以前的败家模样。 　　虽然这次做宴的食材大部分都是外面买的，但油盐酱料这些全是她自己做的那些，用来做这千人大席，简直浪费。 　　但再浪费也不是他家的，他只能撩撩袖子，拿出自己最好的手艺，保证不浪费这些东西。 　　难得来一家不用省油省盐的大户咧。 　　程大厨没空拉关系，把人一赶，就又开始捞一边的羊肉羊杂，将其放到一边弄好，再澄汤又下锅…… 　　他个头不算壮，但胳膊肘有力得很，能轻易抬起上百斤的家伙，炒菜也一绝。 　　他七八年前就组了队，带着人接各地的宴席，锅碗瓢盆桌椅全都自带，方便省事，家里有条件的人家办席都会喊他们来帮忙。 　　眼看着他正经干活不打算理自己，盛夏叹了口气，也只能溜达走开，再看着这四周满满当当的人，真不知道找谁玩。 　　这次宴会，来的人不少，县里县令、石夫子、县丞、主簿甚至王二爷…… 　　但有程渡在，也不需要她招呼什么。 　　至于女眷，他们都没带，唯一一个本来应该来的林师娘，前两日染了风寒在家里歇着。 　　再其他的，也用不着盛夏来招呼。 　　好无聊啊。 　　盛夏小小惆怅一会儿，迈着步子往家里面走。 　　今日来人多，也就分了里院和外院。 　　在外边的都是普通的乡里乡亲，大家过来凑凑喜气，一会儿开宴了，就自己找位置坐一下，属于流水席。 　　保证饭菜管饱。 　　这里院的，基本上就都是城里的人物了。 　　县令、王二爷、石院长一类就不说了，都是河东县顶顶的大人物，一般人见都见不着的，自然得往屋子里面放了。 　　又有年轻友人，譬如军队背景元家百户小将、县首富齐家接班人、一群秀才同窗…… 　　还有四处不请自来的商人、地主，人备着一堆不便宜的礼物上门，也不能说不管。 　　这里一堆人外一堆人，只能说幸好程家老宅子够大，不然还真乱糟糟的，说不好就得罪人了。 　　当然，程渡在家，这些安排就无需盛夏操心什么——她就更无聊了，只得四处溜达。 　　程渡、她爹娘哥嫂都在接待人，甚至几个嫂嫂的家里人也在帮忙接待人，小崽子们也各有任务。 　　守家里、添茶倒水、散糖散瓜子…… 　　盛夏幽幽叹了叹气，绕了一圈绕出房门，站在门边上。 　　这里立着桌子，桌上盖了红布，是专门用来记礼的地。 　　盛夏：“怎么样，人来得差不多了吧？” 　　盛柏树记了半天，声音都有些哑了：“差不多了，你让留意的几家人都来了，还来了好些乱七八糟的人家，面上不能收的礼我都推了，私下你们再查查。” 　　“成。”盛夏伸手给他递瓜子，“辛苦了，来吃一点。” 　　盛柏树面无表情：“你是生怕我不哑是吧？” 　　盛夏讪讪收手，又拿起那记账的本子看着，两边是分开记的，像他们乡镇上，大部分人家是几十文的礼，像是镇长他们便是五六钱银子。 　　这已经是大礼了，平日大家走礼，多也就是几文，或者带着自家的鸡蛋米粮。 　　这些都是个人的礼，还有集体的，比如程姓这一边，族里专门抽了十八两八的银钱挂礼，说是祝贺，更似给他进京赶考的路费。 　　这也正常。 　　他们家和程氏大族说不上很亲近，但也不差，该收还是得手。反正不管收不收，都脱不了关系。 　　盛夏简单看了这本就放下，又去拿另一边林春雨记的本子。 　　对，记账的就是他们夫妻两个。 　　盛柏树记的是周遭乡亲熟客的小礼，林春雨这边则是石夫子他们的大礼。 　　他们经济好得多，银钱按两起步，还添有纸墨笔砚书本香薰这类珍贵又实用的东西。 　　按他们的日常，正常走动其实不会送银子，有点掉份，但多半是考虑到程渡马上进京赶考，到时候需要银子，这才送的。 　　这些银子，单看还好，细细一算，可真不是什么小数目，加起来都够程渡考到老了。 　　嘶，所以她之前为什么还会担忧人考试缺钱呢？ 　　盛夏细想一番，可能是因为程渡这人实在低调，平日也基本不少办宴，更少收这些和钱沾边的东西，让她忽视了他认识的人全都是有钱人。 　　不说别的，就石夫子这一恩师在，他就不能穷着进京赶考，因为经济耽搁考试。 　　想着，盛夏心里还有些感慨，感慨着感慨着，注意力又从那些银子上挪开，落到字上。 　　相比起盛柏树普普通通的字，林春雨的字让人眼前一亮，她的字是簪花小楷，娟秀灵动，婉转藏劲，柔美又不失筋骨，是外行人都一眼看得出来的好。 　　没有名师教导，不下点苦工夫，可写不出来。 　　盛夏又瞅了人两眼。 　　这么个大喜日子，林春雨依旧拉着张脸，没点欢喜模样，看着就不想过来干活。好在她这人偷懒归偷懒，做起事还是认真，不担心搞小动作。 　　盛夏把本子还回去，说着：“再有半个时辰就开饭了，到时候就不记了。” 　　这庆功宴，要算好日子不说，还得具体到哪个点。今日的吉时便是午时，时间到了要先烧香摆仙，再放鞭炮。 　　对了，她身上的黄色也是算出来的，说穿这个吉利。 　　不说她了，就是程渡那么个清隽脱俗的人，也被要求换了黄色系的衣服，只不过他的颜色浅一点，绣着白菊，没那么闪。 　　盛夏抬头看天：“这可真麻烦，等明年考上进士可怎么办哦。” 　　盛柏树呵呵：“你把你那嘴角压压吧，还麻烦，全场就你最闲，你可真好意思。” 　　盛夏说起这个是真忧伤了：“这可不是我帮忙，没用得上我的地啊，我也才发现，我都快三十的人了，竟然没有朋友。” 　　说得上话的人倒是不少，真关系好的还真没有。 　　她没成婚之前还有几个一起长大的朋友，等成婚了，大家各有各的烦恼，慢慢也就淡了。 　　盛柏树冷笑：“你说的是那种能和你一起每月花个几两银子、隔三岔五进城吃吃喝喝的好朋友吗？我也想有。” 　　盛夏轻哼一声，拿起手绢甩他脸：“你这人可真无趣，难怪二嫂不想跟你过。” 　　盛柏树恼：“盛夏！” 　　死丫头，就当人面说坏话吧。 　　盛夏做了个鬼脸就蹿进人群，又和村镇里的熟人们打着招呼，然后被八卦控住，挤在那边认真听了起来。 　　那边，盛柏树看着她如此，恨不得把人拎回来揍一顿，但也只能想想。他磨了磨牙，抓起一边的瓜子往嘴里塞。 　　咔嚓咔嚓。 　　“嗓子还要不要了？”林春雨瞥着他，神色依旧冷淡，把边上的水递给他，冷嘲，“这副模样做给谁看呢？真觉得气，下次就别巴巴凑过来找气。” 　　盛柏树吐掉瓜子壳，神色也淡了几分，冷笑：“我有什么好气的，她说错了吗？” 　　林春雨不说话了，放杯子一放便起身离开。 　　盛柏树轻嗤一声，抬手将水拍到地上，继续拿着瓜子，一颗一颗磕着，也不管嗓子如何疼痛，反正都比心里舒服些。 　　对面，盛夏同样嗑着瓜子，惊奇地听着大家说着八卦，一边听着，一边插话。 　　“我怎么不知道啊。” 　　“有吗有吗？还有这回事？” 　　“当然有，你天天进城哪儿听得到。” 　　“你婆婆应该知道，不对，她也有些日子没去洗衣服了，哎，对啊，你婆婆呢？” 　　面对大家的询问，盛夏眨了眨眼，心想，她婆婆肯定在院子里缩着啊。 　　平日小宴也就算了，来往都是村镇的人，她多少认识，今日隔壁的隔壁都有不请自来的人，一眼看去大半都是陌生人。 　　让尤莲出来招呼，可不是要她老命嘛。 　　盛夏笑眯眯：“她这几日太开心了，大半夜不睡觉烧香，就染了风寒，怕传给大家，也实在不舒服，就在院子里歇着呢。” 　　这话，不熟的人听着也就信了。 　　毕竟程渡可是考起举人，换作她们，亲儿子考上举人，也得日日烧香祈求，一点儿也不奇怪。 　　这熟的人嘛，大家伙也就相视一笑，不去拆穿老姐妹了，那可是以往就能给儿媳妇洗衣服的‘怂货’咧。 　　大家顺着又转移话题，继续说着附近的八卦。 　　其中一个，还是之前就听过的。 　　程浩定亲了，对象是他舅家那边的亲戚。 　　小姑娘家底殷实，陪嫁也多，就是年纪稍稍大了一点，今年十八，她前头一个未婚夫成婚前几日出意外没了，守了个望门寡。 　　盛夏惊奇：“他这人这是和寡较上劲了？” 　　阿莫嫂，也就是尤莲的洗衣服搭子，调侃着：“那可真说不准，不过这事程浩好似还不太情愿。” 　　盛夏啧了一声：“他还挑上了，人家不嫌弃他他就偷着乐吧。对了，小姑娘知道他的情况吗？” 　　阿莫嫂意味深长：“那肯定知道，那小姑娘啊，是个顶事的，厉害着呢。” 　　盛夏懂了，那边也是个硬茬子。这么的话，程浩这个怂货可有得受。 　　阿莫嫂又道：“也不知道刘寡妇那边怎么了，她那地不是给你了吗？有联系吗？” 　　盛夏笑眯眯：“那没有。” 　　这话可真不假，只是，她刚看那礼册，也看到人的随礼。 　　送了一钱银子咧。 　　想来她日子过得也还算不错。 　　那也就够了。 　　盛夏又岔开话题，继续听着其他的八卦。 　　谁家谁谁又和谁谁搞一起了、哪家光棍总算找到上门的了、谁家被骗了钱…… 　　屁大个村，鸟事倒是一点不少。 　　盛夏正听得热闹呢，外面又喧闹了起来，有阵阵惊呼声发出，她抬头看去，就见转角处又有车马过来。 　　不是乡下的骡马，是正儿八经的宝马。 　　两匹。 　　一红一白，皆鬓毛飘逸，皮毛光滑，线条流畅优美，肉眼看去就透着贵气。它们昂着脑袋，各拉着一架车，抬着步子走来。 　　看着比县令等人车马还要气派些。 　　盛夏看着熟悉的驾车人，被嘴里的瓜子呛了一下，她咳了两下，又灌了一杯水，赶紧走上前去，小嘴叭叭：“你们怎么来了？就你们两个，邢姐宋姐知道吗？” 　　这姗姗来迟的，竟然是方学文和严翊雪两个。 　　他们不过十七八岁，都是家里的小少爷，大老远地跑过来若出点什么事可不得了。 　　盛夏眼皮子跳着，生怕他们是偷跑出来。 　　乡试结束一个月了。 　　方学文总算把乡试时候耗的精力补回来了，这会儿白白嫩嫩，又是一副贵公子的模样。 　　他执着扇，矜持：“自然知道，我娘还特意让我给盛姐姐带信。” 　　这一声姐，不代表他们关系亲近，而是委婉地告诉盛夏。 　　你差辈了！ 　　他们才是一辈。 　　但盛夏哪儿听得出这么委婉的表达，她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邢姐宋姐最近还好吧？” 　　方学文垮了脸，幽怨地看着她。 　　严翊雪比他要稳重一些，礼貌说着：“盛姐姐送来的吃食娘很喜欢，这段时间气色都好了些。” 　　其实，他一直以为宋仪是特意保持清瘦模样，毕竟这样子看起来仙气飘飘，很有书卷气质。现在发现，原来不是，她就是挑食。 　　盛夏：“那感情好啊，宋姐确实太瘦了些，等过些日子回去，你们再带些菜过去，我最近可弄了不少。” 　　严翊雪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方学文也跟上：“我也要我也要，我娘特别喜欢你家的鸡。” 　　邢霞宋仪都是大家族出身的，自小金枝玉叶，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啊，现在好她家这一口。 　　盛夏得意，她压着嘴角，故作矜持：“我家里还有鸭子和鹅，到时候各带一只回去尝尝，味道可好了。” 　　反正他们过几日也要走。 　　家里这边自己孵蛋再养就好，虽然养大后和她这作了弊的没法比，但改良了这么些年，鸡鸭鹅养出来都不会差。 　　两个人也不客气，虽然连吃带拿不太好，但他们可不会让人吃亏。 　　盛夏也不喜欢推来推去，见他们给面子，再看他们也格外顺眼，颇有一种长辈看小辈的慈祥。 　　她笑眯眯：“我带你们去里面找程渡，里面稍微清静一点。家里做席，专门请的厨子做菜，味道一般般，等回头我再给你们做好吃的。” 　　程大厨：…… 　　拉踩，绝对是拉踩。 　　方学文：“好啊，辛苦盛姐了，你上次做的菜，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有眼光。 　　盛夏更得意：“必须的，我做菜都有独家秘方呢。哎，对了，你们科考成绩如何？中了吗？” 　　方学文立马耷了脑袋，长长叹气，看上去格外忧伤。 　　盛夏赶紧安慰：“哎，没事没事，你还小呢，也不急。” 　　方学文叹气：“我最后一名。” 　　严翊雪颔首：“我第一名。” 　　听着很有学霸和学渣那味了，但这可是乡试啊，怎么也和学渣不沾边。 　　盛夏无语一瞬，倏尔欢喜：“你俩可真厉害啊，那到时候可以和程渡一起去盛京考试了。” 　　方学文立马来了精神，说着：“对，乡试才哪到哪，我到时候会试肯定能反超！” 　　严翊雪淡淡：“哦。” 　　盛夏感受到一股学神对于学霸的睥睨，她这种学渣掺和不了这些。 　　她理理嗓子，喜滋滋：“走走走，我们去和程渡分享这个好消息，他这次也是第一名呢。” 　　三个人凑一起，就是三个第一名了。 　　这到时候不得多进步一下啊。 　　方学文又噎了一下，幽怨地看着她，心想这人还真是不会说话，能不能考虑一下他幼小的心灵啊。 　　盛夏没注意，因为，她突然发现，这一次的车队不止这两辆。在这两辆华贵的马车之后，还有一辆灰扑扑小了一圈的普通马车。 　　也不对，她之前也看到了，只还以为是两位小公子身边伺候的下人坐的。 　　而现在，随着他们说着话，那边马车悠悠往前，停到另一边圈好的‘车位’上，车上的人下车，抱手站在一旁。 　　盛夏呀了一声，立马抛下两位小公子，朝着人跑了过去，惊喜：“金银姐金银姐，你怎么来了，这大老远的，累不累饿不饿……” 　　这人可不就是她在望都认识的好朋友管金银嘛。 　　管金银是个富婆，一段时间不见又白了些，她穿着木槿色的裙子，簪着银簪，整个人看着年轻不少。 　　她嗔：“我刚还在和任集说，看你多久才能看到我们。” 　　盛夏嘿嘿笑了笑，再看两个一起从马车上下来的人，眼里满是八卦：“别跟我说你俩一起来是因为顺路。” 　　管金银脸颊红了点，轻哼：“明知故问。” 　　盛夏看看他俩，再看看后面左右张望的金宝银宝，朝着任集抱了抱手，全是调侃：“恭喜啊，总算抱得美人归了。” 　　任集脸比管金银还红，在那里嘿嘿傻乐。 　　管金银看不下去，拉着盛夏朝里走：“我俩算是成亲了，不过没打算办礼，只去衙门登了记，想着左右绕一圈。刚好金宝银宝也大了，就当游学了。” 　　盛夏眼睛一亮：“那可以跟我们一起去盛京啊。” 　　管金银笑：“我就是这么想的，不过也看你们这边方便不方便。” 　　盛夏眨了眨眼，调侃：“你们这新婚夫妻都不觉不方便，我有什么不方便的？” 　　管金银拍她，嗔：“你给我正经点。” 　　盛夏咧着牙：“我又没说什么，得得得，我不会说话，我带你们去找程渡，他会说话，他肯定也为你们俩高兴。” 　　不过说到这，她也算想起了。 　　哎哟，那两个小公子呢？ 　　盛夏左右张望着，担心人走丢了，那可完蛋了。 　　管金银好笑：“别看了，人早就进去了，你家柴哥米哥懂事着呢，以后啊，肯定大有出息。” 　　盛夏放下心来，难免得意：“必须的，走走走，我再给你介绍其他孩子，我们家孩子可多了，都可以自己组一个学堂。” 　　管金银也很期待，她这一路过来，最好奇的就数盛夏的几个孩子了：“那我可得看看，我还给他们都备了红封，上次没给到，这次一起补上。” 　　盛夏也不客气：“那感情好啊，不过你可得吃亏了，你家就金宝银宝两个。” 　　管金银挑眉：“姐姐有的是钱。” 　　盛夏装怪：“哦哟哦哟，姐姐有的是钱。” 　　管金银又被她逗乐，就这么跟着人往里面走，被她拉着一路走各个院子转一圈，互相介绍着。 　　最后，他们就在友人这一院子落下，这边都是秀才童生，大家也都是老熟人了。 　　任集只是木愣，不傻，他拉着管金银和两个孩子给大家介绍着。大家伙见他娶了个带孩子的妻子，都有些吃惊。 　　但也只是惊了一下。 　　同为程渡的友人，他们无论性情如何，能被邀来的，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识趣。 　　任集娶谁跟他们可没关系，他就是上门，他们大不了也就背后笑话两句，可不会管那么多。 　　而管金银长得年轻，能说会道，大大方方，一点不差，让人很难说道。 　　一院子的人很快便熟稔了起来，说说笑笑，氛围很好。 　　盛夏放下心来，和管金银说着：“金银姐你就在这边坐着，我先去程渡那边，一会儿再过来陪你玩。” 　　管金银看她如此，好笑：“我可用不着你陪，我后面还要待几天，你快去忙吧，那一院子的人可不能怠慢。你家这程渡，可真不得了。” 　　盛夏得意：“要不我能看上他？” 　　管金银笑了出声，继续感叹：“你也不得了，舒家那边快翻天都没找出来的人，你能给人请来，你这人缘，要不回去跟我一起开店算了。” 　　“那可不行，我可是要去盛京……”盛夏得意扬扬地说着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话里意思，“哎，什么舒家的人？” 　　管金银疑惑：“就是舒安和兄妹俩啊，院子里坐着呢，你不知道？” 　　“……” 　　那真不知道啊。 　　两人面面相觑，盛夏撒腿就往外跑。 　　哎哟喂，这么大一个冤大头可不能放外面。 　　跑了怎么办啊。 第63章 第 63 章 　　大程镇今日格外热闹。 　　天还未亮，便有人从远方过来，来来往往经过镇上，更有那华贵的车马路过，轻车辚辚，显得那起伏的乡间小黄路都宽敞了些。 　　而这些车马人流，都聚到小程村弯头处的程宅。 　　往前数三十年，老程家绝对是镇周边最为风光的人家，后面传到程老爹手上就不太行了，等他一走，就更不成样子，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地主人家。 　　家里供着个读书人，甚至连伺候的下人都没有一个。 　　这般又是二十年。 　　于那绵亘静峙田地，只是二十次黄绿交接，对于一个家族来说，却又是一代沉沦起伏。 　　这一次举人办宴，大程镇小程村所有人家都派了人来，就连隔了十里八村的其他人家也沾亲带戚就凑着一起来了。 　　这可是举人啊。 　　举人老爷，和秀才完全不一样。 　　举人是当官的起点，这人考上举人就是半个官，领着朝廷的补贴，可以参与县里决策，还可以和县令老爷对话。 　　大家沾亲带戚拉拉关系，不说以后让他们帮忙，以后出门在外提一提，外头的人也要顾忌一点咧。 　　当然，要是能帮忙就更好了，比如说这地，举人可以挂五百亩，程家夫妻俩的加一块也才两百不到，这余额可真不少。 　　总而言之，大家无论抱着什么心思，这会儿都热闹又老实地聚在一起，欢欢喜喜聊天，不敢闹腾。 　　县令大人和王家那个都在屋里待着呢。 　　吓死人。 　　别说村镇的人了，就是那些远道而来的商人小地主们，也老实得不能再老实了，该坐哪儿坐哪，不敢乱跑。 　　池塘边上，穿着灰蓝色布衣的年轻男人有些显眼。 　　他这一桌，除了身边的女子，全都是些四五十岁的乡下男人，各个黝黑欢喜，七嘴八舌说着事情。 　　他坐在边上，目光落在那开始枯下的荷叶之上，盯着底下游走扇翅的小鸭，神色静谧平和。 　　桌上有人好奇：“哎，小伙子，你是读书人吧？怎么不去里头坐？” 　　舒安和转过头，笑：“这位大伯如何看出我是读书人？” 　　他今日穿着布衣，头发只束木冠，身上无一多余的配饰，仔细看，脚上穿着的也是普通布鞋，整个人寻寻常常，并不出众。 　　大程镇的人乐呵呵笑着：“这还能怎么看，就你这斯文气一看就是读书人，俊的咧。你是程举人的朋友吧，怎么坐在这？这都是村镇的人，闹得很。” 　　舒安和笑了笑，却道：“我是盛家那头的。” 　　老盛家的人可真不多，他们猎户出身，日日在山里窜着，往前几代没几个人活下来的。 　　大家伙一听这话就更好奇了，一个个扯着嗓子，七嘴八舌。 　　“老盛家的啊，看着不太像。” 　　“是啊，老盛家的人个把高，又壮又糙，一个个看着唬人得很。” 　　“哎，也不能这么说，盛老二和老四就挺好看的。” 　　“那两个个头也高啊，这小子，差了点。” 　　…… 　　几个人说话也不讲究，你扯嗓子，我扯嗓子，左一句个头矮，右一句肩膀窄，总结就是他不够壮，力气小，不像盛家人。 　　应该是远远远亲。 　　舒安和脸上的笑差点没稳住，突然觉得待里面也挺好的。 　　这些人实在太不礼貌了！ 　　“别听，哥，是恶语。”一旁，和他穿着同款布衣的舒安然已经笑趴在桌子上了，好半天才起来，擦着眼泪花，“要不我们去里面？” 　　舒安和深呼吸，努力心平气和：“不去，我喜欢赏荷。” 　　舒安然噗噗笑着：“行，行吧，看荷，看荷。” 　　小程村这边的荷叶属于晚荷，开得晚，但这会儿也谢得差不多了，再过一个月直接枯杆。 　　他喜欢看就多看两眼吧。 　　扑哧—— 　　舒安和晲着她，翻了个白眼，眼不见为净，继续看荷塘。 　　其实他个头不矮，一米八的个头，身姿挺拔，出门在外经常被夸身板好。奈何老盛家男人里最矮的都这么高，他们肩宽腿长还壮实，肉眼看上去就更高了。 　　对比一下，舒安和有些干瘦。 　　好烦。 　　他回去也得找个武师傅练一练，左右日后出门行商的日子不少，他练一练也结实些。 　　舒安和这般想着，眼前突然晃过一个人影，又晃一下，再晃眼—— 　　他抬眼，无语：“别晃你那破金簪了，我舒安和就是落魄了，也不至于缺这个。” 　　盛夏摸摸金簪，再摸摸下巴，一副恍然的样子：“还真是你啊，我还以为我眼花了。别说，你穿这一身坐在这边，简直浑然天成，毫无违和感。” 　　舒安和呵呵：“是啊，所以我准备的礼也还是入乡随俗，改成几个鸡蛋比较好。” 　　盛夏语重心长：“你这人就是记仇，男人嘛，还是得心胸宽阔点，是吧，舒小妹？” 　　舒安然憋着笑，点着脑袋：“就是就是。” 　　舒安和瞪她：“你到底是哪边的。” 　　舒安然双手捧着脑袋，她眼睛大大，还有些婴儿肥，笑得像只布偶猫，又娇又憨。 　　“我是我自己这边的。” 　　舒安和：“没良心。” 　　舒安然：“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盛夏在一边看得直乐，尤其是看着舒安和吃亏，就更开心了。 　　平心而论，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舒安和对她甚至她们家都带着一种莫名的友好，但也许人就是犯那点啥的吧。 　　他越平和，盛夏也越随意。 　　她一随意，看冯桂花每次气得拎棍就知道了，气人不分敌我。 　　盛夏笑眯眯看着兄妹俩吵闹，目光更多的还是落在舒安然身上。这小姑娘长得确实漂亮，像个布偶猫猫一样，娇憨可爱，又不失机灵。 　　她想，也还算舒安和还有个哥哥样，没任由她嫁给糟老头子。这人嘛，日子苦点累点都不碍事，心还活着，就不会差。 　　她勾着唇，把手搭在舒安然肩上：“走，我们去里面吃荷叶鸡，让他一个人在这里看破荷叶吧。” 　　舒安然拉着她的袖子，一双猫儿眼莹润，声音也软软：“好啊好啊，我可以叫你姐姐吗？” 　　盛夏看着她就想到了自家茶姐，都软乎乎萌萌的。 　　她揽着人，笑：“有什么不可以的？走，姐带你吃东西去。” 　　舒安然欢喜：“好耶。” 　　说着，两个人就这么一起走了，也没谁再问这边一句。 　　盛夏也就算了，这人就是个混不吝的，他亲妹子…… 　　舒安和只觉得自己命苦，可又能怎么的，还不是只有抹了把脸跟上去，免得给人弄丢了。 　　他走在后面，看着前面人笑得娇憨的模样，这段时间以来提着的心也落了下来。 　　他就知道，带人过来准没错。 　　离开了舒家，不论是对他还是舒安然，其实都是个很大的挑战，没有背景护着，做生意也没有以往的高楼垫着，所有的一切都得从头开始，再小心翼翼也不为过。 　　不能说离开有错，但多少有些忐然。 　　舒安和自己还好，他以前也经常走商，吃过苦，能适应外面的。 　　舒安然不一样，她没出过门，平日在家里再是不开心，生活上不吃一点苦头。现在她离开了舒家，虽说不缺钱，但和以前也没法比。 　　很多东西是钱买不来的。 　　舒安和怕她不适应，也怕她后悔。 　　现在，看着人欢喜的模样，舒安和松了口气，这般的话，他后面也能放心把人放这边一段时间，出去解决一些事情。 　　…… 　　程宅外面热热闹闹，屋子里面也不差。 　　程渡这些年都在城里面，他的交际圈也都在城里，不说亲近的，只说石林书院和官学两边，都来了上百人，还不提那些寻常认识的人。 　　像他们来回坐的车队张师傅他们、平日经常回去的饭馆老板、城内道馆的道长、偶尔做‘家教’带过的学生…… 　　因为来的人实在太多了，程厨子他们准备的桌椅根本不够，还是村子镇上大家自告奋勇送了过来，这才勉强。 　　家里大小院子里也都挤得满满当当，他们都是城里的人，多多少少都认识，就算不认识，中间也有熟人。 　　你吆喝，我喊话，他敬酒—— 　　盛夏费了劲才带着人回到管金银他们所在的院子里，这里头都是熟人，不是童生就是秀才，要么就是背景身后，各个有名有姓。 　　也稍稍安静一些。 　　他们基本上都已成婚，不过这次来都很默契地没带妻儿，十分贴心了。 　　实在招呼不过来。 　　所以里面就管金银一个女眷，盛夏再带着人一进来，就成了三个。 　　她拉着舒安然过来这边：“哎，任集你让让，去老元他们那边挤，安然你就坐金银姐边上，金银姐你看着点她。” 　　管金银看盛夏和人这么熟稔，惊讶一瞬，但很快压下，笑：“好，放心吧，哎，你快去里头，吉时快到了，刚才你娘还在找你呢。” 　　盛夏拍了拍脑袋，赶紧：“那我先走了，哎，不对，舒安和你要在这边，还是去里头？方学文和严翊雪他们都在。” 　　舒安和已经自觉找了个位置坐下，他一屁股挤开人人金宝，老神坐着：“就这了，我和他们不熟。” 　　盛夏：“那你们先坐着，我和程渡一会儿就来。” 　　说着，她就急匆匆往隔壁院子跑去，里面又要宽敞许多，整个院子只摆着一张崭新厚实的大桌子，上面坐着九个人。 　　石院长、王经国、县令、县丞、县尉、主簿、官学教谕等一众县里扛把子，还有方学文、严翊雪两个小少年。 　　不看其他，凭两人这次都考中举人，前途无量，坐这桌边没差，再看背景，一个知府少爷一个学政少爷。 　　一桌子的人都是老江湖，说起话来可比年轻人好听，三两下就给人底细套得精光，又给人哄得一愣一愣的，不说方学文这傻小子了，就连严翊雪都带着笑。 　　啧，果然还是年轻。 　　盛夏在心里叹了一声，面上笑吟吟，端起一旁的酒杯：“哎呀，真是不好意思了各位，朋友从省里大老远过来，我这就耽搁了一下，先给各位敬一杯。” 　　方学文扭头，好奇：“你和人倒是熟得快，才去望都几日啊，我娘宋仪都念着你，一路那大姐特意跑来也不嫌累。” 　　盛夏笑眯眯：“你和严小公子不一样大老远过来吗？” 　　方学文神色不自然几分，很快又理直气壮：“我们是为了程兄来的。” 　　“我们夫妻一体，不分彼此，感谢二位小公子。”盛夏挑着眉头，冲着两个小少年举了举杯，再面向所有人，大大方方。 　　“感谢各位大人特意跑这一趟，有招呼不周的地方还请见谅，我先干为敬。” 　　“好，干一杯。”王经国拍着桌子，一碗白酒就这么下肚，擦嘴，“爽快，这酒爽快，比米酒得劲。” 　　盛夏：“您可少喝点，这酒劲大，别喝坏身子，喜欢回头带点回去。” 　　王经国：“不是我老王吹牛，我年轻时候喝酒，都是论坛子来，这才哪到哪啊。” 　　县尉和他打交道最多，嗤：“还不是吹牛呢？小心喝倒了，你王二爷被抬着回去可就丢人了。” 　　王经国：“呸，你倒我都不会倒，来，喝。” 　　一桌子人再是有头有脸，也都是人，平日在外面还装着点，现在周边都是熟人了，也一个比一个接地气。 　　不说王经国这混混头子和县尉这武夫了，就连县令和石老夫子也跟着闹腾起来，拍着桌子划酒拳。 　　不懂，不懂。 　　但也管不了。 　　盛夏摇摇脑袋，捏着酒杯朝边上走去，缩头缩脑：“吉时应该没过吧？” 　　程渡穿着半见色为底的衣袍，腰挂金菊香囊，颜色不算太深，但比起平日已然鲜亮，整个人清隽又带着几分熠熠，十分惹眼。 　　他含笑：“还好，走吧。” 　　盛夏嘿嘿一笑，这才小步上前，捏着他的衣角：“金银嫂和任集他们来了，已经成婚了。” 　　程渡讶异：“这般突然？” 　　盛夏轻哼：“人家自由恋爱，情谊到了，成婚怎么就突然了？难道还得像某些人一样，孩子都六七个了，还在那里装模作样，才是合适？” 　　程渡失笑：“我的错，我认错。” 　　盛夏掐了掐他的手，又继续：“还有舒安和，他和她妹妹也来了，和金银嫂他们一边。” 　　程渡更意外了：“兄妹俩都来了？” 　　盛夏点头，小声猜测着：“还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他们离开了舒家日子应该也不太好过，连咱家这种小生意都上心了。” 　　程渡无奈：“他们离开了舒家肯定有影响，但也没这么大。” 　　不至于，真不至于。 　　兄妹俩如今能脱离舒家，说明早年对舒家就有隔阂，那他们这些年过手这般多钱财，不可能不给自己留一部分。 　　不说别的，他们城里那铺子开起来都好几千两。 　　这段时间家里边因着他们赚了钱，他们那边赚得更多，怎么也不至于落魄到来讨好他们夫妻，能正常往来已很客气了。 　　盛夏不解：“那他们干啥呢？太无聊了？” 　　程渡：“你觉得可能吗？” 　　盛夏：“那可说不准。” 　　程渡好笑：“后面再说吧，先去拜星。” 　　…… 　　这个星，自然不是什么星星，而是文曲星。 　　烧香、祈愿、放炮—— 　　而后，这举人宴席也正式开始了。 　　外面是流水席，一张张桌椅摆好，每张坐十个人，一桌十二个菜，大份小份随意吃，吃完也好，打包也好，就由着客人自己看了。 　　桌上客人吃完以后自觉离场，又让下一批客人过来，又重新上菜，分个两三次，外面的千余人才全部上席吃完。 　　大家伙吃完也不忙着走，就在一旁坐着或者站着，嗑着瓜子花生这些小东西，喝着茶水，继续闲聊。 　　要说，自然就得说那一桌子的好菜了。 　　鸡鸭鱼羊猪鹅鹿！ 　　每盘菜里肉都满满当当，饭也全是精米，这可真是吃得人留不住一点肚子。 　　主人家也贴心，这边上准备的茶水，都是专门消食的山楂水咧。那得多喝两口，不然真走不动道了。 　　而外面人多，院里人也不少。 　　几个院子里，前前后后加起来也摆了五六十桌人，招待的就是比较亲近一些的人了，像盛家这边几个儿媳的娘家人，还有娘家的娘家人，就是小十桌子。 　　至于老盛家本身的人，那可没得坐。 　　作为主人家，他们一个个忙前忙后，和这个聊了和那个聊，那边聊完了又换个院子交叉来，说得嘴巴都干了。 　　一顿饭下来，所有人都累得够呛，也不得好生休息，因为还有顿晚饭，便是稍微远点的人陆陆续续走了，也还剩着好几百人咧。 　　好在，县令他们这些个大忙人事情多，吃了饭便走了，他们一走，院里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离开。 　　这部分人多是城里的人，得赶在城门关之前回去，还有些来回路远的人也得早早离开，免得走夜路。这些人里，就包括盛夏几个嫂子娘家的人。 　　再留下的人，不是挨着近，就是打算在这边住下的，比如说方学文严翊雪他们几个。 　　乡试成绩已出，两边家族已经联系好了进京的车马，到时候回去就能走。他们联系的车马又安全又省事，还专门定了几个中途游历的好地方，趁机长长世面。 　　这人见得多，写文章也才好写。 　　只是如此一来，原本半月的路程，可能会延长到一个月，这两日就需要出发。 　　这种大好的便宜，盛夏哪儿能错过啊，别说让人留两日一起出发，就是让他们明日就走。 　　她也能折腾出来。 　　盛夏想着马上就要出发了，没有半点离别的不舍和对于未来的担忧，全然只有欢喜，眼眸亮着，小脸红润，小嘴叭叭。 　　“爹，爹你过来，快来给他们这些城巴佬长长见识，说说你上次打熊的事。” 　　冯桂花和盛老虎才从外面招呼了人进来，口干舌燥，水还没喝一口，就听到这清脆有力的声音。 　　冯桂花心头一哽，转身就走：“不管了，老娘要去休息，你们自己看着办。” 　　她道歉。 　　她先前还在说尤莲跟个软面团似的，撑不起来，现在看她哪儿是软了，那叫聪明。这有事往后面一躲，啥也不用干。 　　哪儿像她，哈赤哈赤跟个傻子似的，全包全揽，累得要死，还被质疑夺位显摆。 　　冯桂花越想越气，扭着脑袋就走。 　　盛老虎哎哎两声，却也没拦着，只是忍不住嘟囔：“这老婆子，脾气怎么越来越古怪了。” 　　一会儿阴一会阳，真是年纪到了？ 　　那边盛夏还在催着：“爹，哎，爹，你愣着干什么呀，快过来，大家可好奇你打熊的事了。” 　　盛老虎这才走了过来，他是家里个头最高的，一米九出头，从小在山里走着，一身石头般邦硬的腱子肉，站在那儿就跟一堵墙似的。 　　今日是家里大喜的日子，他稍微收拾了一番，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穿着一身蓝色的锦衣，看着像是个有文化的糙汉子，让人敬而远之。 　　不过他性子其实很好。 　　盛老虎走到盛夏旁边坐下，看着这些个年轻人，笑：“你们说上次打熊啊，那可不是我一个人打的，老大老二老三老四都跟着一起呢。” 　　一群人还是在之前吃饭的院子里，其余人都走了，只剩管金银任集一家四口、方学文严翊雪两个，还有舒安和舒安然兄妹俩，几个人都暂时不打算离开。 　　其中，方学文射术约等于无，这么大连兔子都没射中过，他看人的眼神冒着光：“那也很厉害了，那可是熊啊，皮厚着呢，我听他们说一般的箭都射不穿。” 　　盛老虎：“这倒是，射穿了也难死，还容易激怒它，我们都弄陷阱抓，就那什么温水煮青蛙，看谁有耐心了。” 　　方学文：“挖陷阱就可以了吗？” 　　盛老虎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模样，赶紧道：“那可没这么简单，得走十天半个月进深山，换你们，可能一个月不行。路上还有毒蛇、蚂蝗、豹子、狼群不说，万一不注意踩空更不得了。” 　　对盛老虎而言，抓熊其实没那么难，难的是如何抓住它还不受伤。但对普通人来说，光是上山就已经废掉大半条命了。 　　方学文听着熊虎还有些胆子，想着打一打，什么毒蛇蚂蝗，他哆嗦一下：“还有蚂蝗？那不是田里的吗？” 　　盛老虎摇头：“田里的蚂蝗才好呢，没什么毒，数量少。山上的那些可毒了，尤其是旱蚂蝗，一群一群往身上钻，不注意点，一个时辰就能把血吸干。我有个堂兄，当初一个人进山摔了腿，又被这玩意儿盯上，就这么没了。” 　　他说得淡淡，一群没吃过苦的少爷小姐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尤其是舒安然，她紧紧拉着自己哥哥的袖子，缩着脑袋，蓬蓬的头发似都有些炸，一双眸子圆滚滚。 　　她惊呼：“好可怕，山里这么危险啊。” 　　盛老虎反应过来，这可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他挠挠头，憨笑着安抚大家：“危险是危险，不过不往深山还好，家附近大不了就是些小毒蛇马蜂之类的，一般死不了人，问题不大。” 　　“……” 　　舒安然挪着凳子再往边上挤了挤，拉着自家哥哥的袖子，小声：“那你们以后还进山吗？” 　　盛老虎毫不犹豫：“肯定进啊，哪有猎户不进山的，不说打猎，山里的草药也值钱咧。” 　　舒安然又好奇了：“那你说的那个旱蚂蝗，一斤多少钱？” 　　说到这个，盛老虎就有劲了，脸上也带着笑：“晒干的旱蚂蝗一斤得两百文上下，偶尔还能上三百文，五步蛇贵，能有三四钱一条，不过被咬着了不得了……” 　　盛老虎他们在山上多年，偶尔碰到毒蛇肯定打死换钱，但专门去逮还是算了，不如找些药草抓兔子山鹿这些，没必要冒险。 　　除非收益真的大。 　　不过这些收益，对于这些少爷小姐们来说，还不及平日随手的零花钱多。 　　“我们有一年碰上一条手臂粗的大五步蛇，那玩意儿抓了不得了，二两银子，我们追了两个山咧。” 　　“山里崖壁上的蜂，好几百米高，蜜好吃，卖得也贵，碰上肯定不能错过。” 　　“水里？山上的水里，有深潭子，可不敢进，说不得就有几百斤的大物，惹不起。” 　　…… 　　盛老虎当了几十年的猎户，也就这阵子才没怎么上山，说起山里事就跟喝水似的，顺手拈来，听得几个城巴佬一愣一愣，一个个竖着耳朵，比平日上课还要积极。 　　他欢喜之余，也有些感伤：“这山里人啊，生在山里，也死在山里，我其他兄弟姐妹们，除了早早出了山的，其余都死了。” 　　所以那年，他和妻子咬咬牙，也还是带上五个孩子和所有家当下了山，在不那么方便打猎的大叶子村买了地盖了房子，过上相对安稳的日子。 　　事实证明，这个选择没有错。 　　若不然，这么多年过去，孩子也不知道能剩几个，哪儿能有如今的热闹和富裕啊。 　　现在孩子们健健康康，家里也跟着赚钱了，女婿更是考上举人前途一片大好，比他们老盛家以往每一代日子都好。 　　盛老虎想着又欢喜起来，正要说点开心的岔过这个话题。 　　一直没说话的舒安和突然开口：“说起来，我娘也姓盛，她是我外祖收养的，不记得事，只知道是山里出来的，有两个哥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从盛老虎黝黑的糙脸上扫过，再落到一旁嗑瓜子看热闹的盛夏脸上。 　　盛夏嗑瓜子的动作一点点慢了下来，咔嚓咔——嚓，她咽了咽口水，这段时间以来对方的奇异表现一点点串联起来。 　　她小声：“没那么巧吧，爹你还有姐妹？” 　　“废话，你爹又不是山里蹦出来的，当然有，不过早早就死了。你大伯运气不好，就被石头划了个口子，人就没了。你小姑就是被狼叼走的，尸骨都没看……” 　　盛老虎说着说着，虎脑壳也反应过来了，再看着面前的财神爷兄妹俩，磕磕巴巴：“不，不会吧，她，她被狼叼走了啊。” 　　舒安和点头：“是被叼走了，又被上山打猎的人救了，又被大西集那边的小商贩收养。” 　　那救她之人，就是他们狼心狗肺的亲爹，舒家的公子哥。他比人大了十来岁，早有妻妾，初初救人那会儿，他们阿娘不过五六岁，自然并无关联。 　　只是等人再大一些了，他见人大了貌美，又借着救命之恩挑逗，反正也是稀里糊涂的一笔烂账。 　　盛老虎久久不回神，磕巴：“她，她她确实是在那边丢的。” 　　他们猎户人家没有根，山在哪人就在哪，并不会在一个地方长期停留。从南到北，一座座山走来走去，走到哪哪儿就是家。 　　舒安和继续：“我娘记事不多，只记得两个哥哥一个是老虎，一个是狗熊。” 　　盛老虎眼睛一酸：“是大熊，盛大熊，她喜欢叫老大狗熊，没想到她还活着，她，她那些年过得好吗？” 　　舒安和点头：“其实挺好的，她是风寒走的，没遭什么罪。” 　　只是她一走，他们兄妹俩当时不过五六岁，就必须有人照顾，只能送回舒家那边，过上表面光鲜，实则处处难言的世家生活。 　　对于这个亲，舒安和其实犹豫过要不要认。 　　说到底，上一辈再亲，他们都没相处过，更别说他们了，和陌生人没有区别。 　　只是人就是这般奇怪，总是会向往自己没有的东西。 　　舒家对他们再不好，也是半个家，他们如今彻底脱离舒家，如那浮萍一般，随处飘荡，自由自在，却也无根无依，总觉得差一点。 　　既然差一点，那就认一认。 　　反正，他们兄妹最不缺的就是钱，用钱换个开心，不亏。 　　盛老虎没他想的那么多，年少时候的破碎记忆一点点回来，他抹了抹眼角，看着兄妹两个，满心愧疚：“是我们的错，我们对不起你们娘，我们当时应该多问问多找找……” 　　盛夏正喝着水压惊，听到这话，下意识：“还好没问，真问了，指不定人等不到病死就没了。” 　　盛老虎和兄妹俩：…… 　　说的很好，但别说了。 第64章 第 64 章 　　“来来来，给你们兄妹俩介绍一下。” 　　“这是你们舅娘冯桂花，她这人最是刀子嘴豆腐心，看着凶但别怕，她要面子，一般只逮着家里人欺负，哎哟，哟，疼疼疼，反正你们自己看，下一个下一个——” 　　“这是我大哥盛松树，大粗人一个，你们哪日出门看到一个满身黑毛的野人和你们打招呼，准是他没错。这是大嫂阮姜，人还是挺好相处的，就是有点抠门。” 　　…… 　　客厅里，盛夏正在给舒安和舒安然兄妹俩介绍着家里人。 　　老盛家人多力大，但论起亲缘其实很单薄，算来算去也就自己这么一家子人。 　　其实往前几代，老盛家也还有一些下了山娶妻或者嫁人的亲戚，但那太久远了，盛老虎记不得地，也没钱去找，也当就当没有亲人了。 　　现在舒安和舒安然兄妹俩出现，这可是从各方面来说都顶顶亲的亲人，不说盛老虎这个亲舅舅，就是家里其他人也开心得紧呢。 　　知道他们身份的阮姜等儿媳震惊欢喜，这可是财神爷啊，突然下凡成了亲戚，这，这这容不得不高兴咧。 　　不知道他们身份的，比如说家里小崽子们面上就有些同情了。 　　他们看看‘瘦瘦小小’的表叔，再看看家里高大结实的亲叔伯们，看看‘灰头土脸’的表姑舒安然，再看看绚丽闪耀的亲姑姑盛夏。 　　唉，感觉表叔表姑混得也不行啊。 　　大人都说，人发达了就会有穷亲戚找上门，他们家也是发达了。 　　算了算了，一会儿吃饭他们让一让吧。 　　老盛家的孩子都是没什么心眼子的憨货，心里想着什么，脸上也就表现什么。 　　盛夏在这边给他们介绍着，低头一看，揪住人的耳朵：“想什么呢，你个憨货，瞅瞅你穿的破烂衣服，倒反天罡啊。” 　　狼哥龇牙咧嘴：“哎哟，疼疼疼，姑姑，你别揪我耳朵。” 　　盛夏白眼：“要不是怕把你本就不聪明的脑袋打傻，我至于揪你吗？” 　　狼哥幽怨：“我才不傻，我最聪明了。” 　　兔姐在一边附和，满脸骄傲：“就是就是，我哥才不傻，我俩是老盛家第一大聪明。” 　　“确实是大聪明。”聪明的盛夏都没忍心再继续说，只同情地看了一眼盛柏树和林春雨。 　　夫妻俩面无表情，脸色隐隐作黑，很想当不认识这两个崽。 　　盛夏又继续介绍着：“这是老二家的狼哥和羊姐，家里就他家娃最少最好认，兄妹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随爹也不随娘……” 　　舒安和眉头微皱，心里也有些感叹。 　　盛家人中，他可是和盛柏树接触过的，那可是个聪明又难缠的人，若是换个环境长大，定然有一番出息，再看他身边的林春雨，看着也不似什么愚笨之人。 　　两个人的孩子倒是，不太好说。 　　舒安和看着狼哥和羊姐，确实第一时间便将其记住，他唤了唤兄妹俩的名字，掏了红封递了过去，继续跟着认。 　　盛家人多，但其实挺好认的。 　　老大盛松树三十五岁，下面四个孩子，小豹、阿牛、阿狸、小马，分别是十五、十三、十二和十岁。 　　兄弟四个年纪要大些，看着就是踏实稳重的一类，皮肤个个个黑黝黝的，看上去也最粗糙。 　　老二盛柏树三十三岁，他成婚晚，底下就狼哥和兔姐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六岁，兄妹俩如出一辙的小憨憨。 　　老三盛青树二十九岁，四个娃分别是熊哥、狗哥、羊姐、猴娃，各十岁、八岁、五岁和三岁。 　　老四盛槐树二十七岁，作为家里最爱美的男人，他的两个孩子驴哥和小猪也是家里最干净讲究的。 　　兄弟俩小脸白净，头发编着几股小辫，发绳三色花样，衣服上还绣着小花，造型和亲爹如出一辙，一看就是认真搭配的。 　　还真是千人千面啊。 　　舒安和舒安然跟了一圈便把人记了下来，他们都是生意人，最擅长记人，更别说老盛家的人各有各的特点。 　　老盛家明显阳盛阴衰，两个小外甥女最好记，然后四房的小花崽，再是狼哥那个憨憨，最后是长房的大外甥们。 　　相比起来，三房最不起眼，相对而言不那么好记，但把熟的一去，剩的就是他们这一房的。 　　不过，比起老盛家的人，更好记的还得是程家这边的柴米油盐酱醋茶七个，一眼看去，三三两两，各个白白净净，眉眼透着机灵劲。 　　舒安和舒安然有备而来，兄妹俩全程和气唤人不说，甚至还给每个小辈准备了小红封，盛老虎和冯桂花这舅舅舅娘更是明显的大红封。 　　但不管是大的还是小的，里面装的全是黄灿灿的金叶子，没有半两也差不了多少，换成银子，都得有个四五两。 　　盛夏费劲巴拉给两边介绍完，看着各个手里的红封，再看看自己空空的手，蠢蠢欲动。 　　她示意：“我好歹也算中间人吧？” 　　舒安和噎了一瞬，他不缺钱，但缺赢。 　　他立马回道：“按年岁来看，应该是你这个表姐给我们红封才对，是吧，安然？快叫表姐。” 　　舒安然也不在意钱，但她明显缺爱，不然也不能跑上门认下一群穷亲戚，给出一堆钱还傻乐。 　　她红着脸，眼睛亮亮，伸着小手：“对，表姐，我也红封。” 　　舒安和略带得意，也伸手，意味深长：“对啊，表姐。” 　　他觉得，依照这人抠门又计较的性子，定然舍不得这个钱，吃个大亏。 　　却没想到。 　　盛夏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俩，利索地从袖兜掏出两个早就准备好的大红封，挨个放到他们手里。 　　她也意味深长地拉着声音：“以后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直说，安然表妹，安和表弟——” 　　舒安和：…… 　　他跟这人绝对八字不合。 　　怎么一点不按常理出牌啊。 　　盛夏看着他憋屈的模样，十分得意，不过到底是刚认回来的新表弟，她也没逮着人欺负，说完就过了这茬，朝着四个哥哥招手。 　　她催促：“快过来，别磨蹭了，一把年纪的人了，有什么好害羞的，红封拿出来吧。” 　　果不其然，不只是她，其他人也都准备了红封。 　　只是，相比起舒安和舒安然那装着金叶子的红封，他们的就简陋许多，只有两块大钱，算下来两百文钱。 　　这放在乡下，作为见面礼，已经厚实得不能再厚实了。实不相瞒，若不是想着兄妹俩有钱，他们给少了不好看，他们甚至还得再砍个半。 　　没办法，谁让家里真的穷啊。 　　虽说家里这段时间赚了钱，但钱还在冯桂花那儿捏着呢，要怎么分也说不好，各房此刻拿钱出来，也都是从私房钱里扣的。 　　哦不对，还有个盛柏树，他没有私房钱，穷得抠脚，这次又是找盛夏借的。 　　他还借了一百两。 　　用盛夏的话说，他不如把她家这大宅子的地契也借了拿去换钱得了。 　　不过她还是借了。 　　没办法，她就这么四个倒霉亲哥哥，就当还平日她折腾他们的债了。 　　总而言之，老盛家的男人们都不富裕，拿出两百文钱已经咬牙再咬牙，拿出最大诚意了。 　　结果一看人给崽子的红封。 　　得，完全拿不出手，还不如不拿。 　　兄弟四个在这方面格外默契，你看我我看你，就把这环节给省了，免得丢人。 　　但盛夏才不怕咧，她都习惯了。 　　她在程家时候，程渡那些个朋友也一个比一个富裕，来回走礼，他们再打肿脸也撑不起胖子，就平常心来往了。 　　不讲究这么多。 　　人嘛，就得看开点。 　　她揪着四个薄面子亲哥，语重心长：“莫攀比，攀比使人变蠢，本来就不聪明……” 　　兄弟四个本就觉得尴尬，再听这话，额头青筋直跳，异口同声：“你闭嘴。” 　　“切，不识好人心。”盛夏撇了撇嘴，说闭嘴就闭嘴，让他们自己尴尬去，她吧嗒吧嗒跑到冯桂花那边，探着脑袋。 　　“娘，我看看红封——” 　　他们夫妻俩的红封明显比其他孩子的大，这俩刚拿到手就变了人，还想退回去，被舒安和一句是不是嫌他铜臭味重按住，才烫手地收起来。 　　盛夏好奇，盛夏伸手，盛夏挨打。 　　“啪。”冯桂花拍开她的贼手，警惕，“你干什么？滚一边去，莫挨老子。” 　　盛夏嘶了一声，看着迅速红起的手背，幽怨：“真当我是贼啊。” 　　冯桂花呵呵：“家贼难防，你离我远点。” 　　盛夏撇嘴，嘀咕：“真小气。” 　　冯桂花没说话，只是继续用警惕的目光盯着她这‘小贼’，不是真怀疑亲闺女，实在是，哎哟，这黄澄澄的金子晃人眼，她现在见谁都不似好人。 　　虽然说家里这段日子也赚了两三百两银子，能换个两三两金子，但真去换可找不到地，这玩意儿就不是平民能接触的。 　　她这红封里的金片，怎么也得有个小半斤。 　　这，这压的她腿有些抖。 　　这兄妹俩哪儿是孤苦无依来认亲的孩子啊，这是特意上门扶贫砸钱的财神爷。 　　冯桂花警惕地盯着熊闺女，心想这破孩子有句话也说对了，她那小姑子当初被狼叼走以后，还好没找回来。 　　真找回来，也是饱一顿饿一顿，不成样子。 　　两个儿女哪儿能过上这种日子哟。 　　盛夏站在对面，对着亲娘当贼似的目光，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合适抢钱的时机，只得暂时放下这个想法。 　　她晚点再来偷袭！ 　　盛夏：“你们继续认着，我找金银姐去了。” 　　“赶紧走。”冯桂花迫不及待地说着，这破闺女绿油油的眸子盯着，她实在放心不下来。 　　盛夏轻哼一声，这才放下这里头的事，转身出去外面，刚出大门，就能看到不远处的鱼塘边上三三两两围着人。 　　正是管金银他们这群人，一群人各个手里拿着个鱼竿，坐在池塘边上钓着鱼。 　　宴席昨日便已结束，忙忙碌碌一通，老盛家总算有空正儿八经地认个亲了，不过依旧匆忙。 　　但也无法。 　　方学文他们的车队还在等着，后日一早，他们便得出发，耽搁不得，没空好好准备。 　　盛夏想着，就见那边方学文突然站起了身，他钓上半臂长的鲈鱼，在那里嚣张大笑，挑衅着其他人。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得意的。 　　这是鱼塘！ 　　她专门养了大堆鱼，钓鱼再简单不过了。 　　她家茶姐都行。 　　盛夏摇着脑袋走去，又挨个看了看鱼桶，很是嫌弃了：“你们这都在钓什么呢，这么多人都凑不起晚饭啊。” 　　方学文不服：“我这鱼这么大，我钓了三条，三条。” 　　盛夏怜悯：“要不我给你们投点鱼食招招鱼，你们也好钓点？” 　　方学文瞪她：“你还是去收你的东西吧。” 　　“好心没好报。”盛夏切了一声，也不急着收东西，就她们家以前那点‘破铜烂铁’，哪儿有什么需要收的，到了重新买。 　　她慢悠悠走到程渡身边。 　　程渡对钓鱼兴趣不大，也不打算伤害这些菜鸡幼小心灵，便坐在一边，就着画板，捏着这次友人送的笔墨，画着荷塘，也画着这些个精力充沛的少年人。 　　他的画技怎么说呢，就如他这人一般，冷静平和，更讲究实际，寥寥几笔就把四周都刻画上去了。 　　鱼塘是鱼塘，人是人。 　　盛夏走到他的身后，看着那画，抬手放到他的肩头，真心实意地说着：“这颜料还是留着给酱哥以后用吧。” 　　程渡画笔一顿，转身抬笔朝她挥来。 　　盛夏没躲，就这么笑眯眯看着他，甚至还挑衅地低下脑袋，调侃：“多画两道，给我画个荷花钿。” 　　夫妻俩感情说开之后，她是越来越嚣张了，颇有死猪不怕开水烫那势。 　　程渡对着她挑衅的眼神，轻笑一声，勾起唇，也就‘听话’地抬笔，在她眉间微转。 　　三笔两横，盛夏的眉间多了一个小绿王八，板板正正，有龟壳有脑袋有四腿，就很王八，没有趣妙。 　　程渡放下笔，轻叹：“你说得没错，这颜料还是留给酱哥吧。” 　　家里三胞胎都擅读书，又各有偏重。 　　油哥嘴皮里油，擅长辩论评文，以后真让他考上官了，绝对是往得罪人的御史方面发展，小嘴那叫一个毒。 　　盐哥记性好厉害，读书背书基本上一遍过，生来就是读书料子，正儿八经文曲星下凡，家里下一代的顶梁柱。 　　酱哥则文艺细胞点满，平日就是乐天派，心态好，一脑子的奇思妙想，画的画活灵活现，很是巧妙。 　　这上好的颜料，让他这个当爹的用，确实浪费。 　　看着他坦然认输，盛夏心知不对。 　　她狐疑地看着他，怎么看怎么一副光风月霁之相，她眯眼，扭头走向池塘，就见平静的水面上赫然出现一个小王八。 　　！！！ 　　“程渡。”盛夏大喊一声，跺了跺脚就朝人冲了过来，夺着他手上的笔，扭着人也要画回来。 　　程渡含笑，果断丑拒：“你让我画的，这怎么不是花钿？” 　　盛夏呲着牙：“我也要给你画。” 　　程渡继续拒：“哪儿有男人这么画的。” 　　盛夏：“哪儿有女人家这么画的。” 　　夫妻俩谁也不让谁，就这么‘吵’了起来，后面更是大‘打’出手，争夺唯一的画笔。 　　他们吵吵闹闹，很快吸引了那边钓鱼佬们的注意力。 　　这一看。 　　方学文喜热闹，又活泼，直接凑了过来，贴脸嘲笑：“哈哈哈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这小绿王八，和盛姐姐十分相配！” 　　盛夏刚好抢到笔，攥着程渡的胳膊要落笔，一听这话，那笔跟着就换了个方向。 　　她呵呵：“看笔。” 　　方学文大惊，撒腿就跑。 　　盛夏立马追上：“跑什么啊，不是有意思吗？我给你画。” 　　方学文悔不当初：“不用真不用。” 　　盛夏追：“别客气啊。” 　　他没客气！！ 　　盛夏也不跟他客气。 　　两个人绕着池塘追逐，不到一刻钟的工夫，方学文束手就擒，顶着个歪歪扭扭的绿王八，耷拉着脸回到池塘边。 　　深刻展示了什么叫惹火烧身。 　　严翊雪这般淡定不爱说话的人，这会儿也笑了出来：“哈哈哈活该，让你嘴欠。” 　　方学文幽怨地看着他，拖着步子走了过来，看起来像是受了很大打击一般，看得严翊雪有些愧疚，刚要劝慰他，胳膊就被攥住。 　　方学文掏出笔，露出狰狞的笑容：“好兄弟就要有难同当。” 　　严翊雪：…… 　　就这么，秉持着我倒霉你也不能好念头，小乌龟一个个传递下去，最后连刚认回来的舒安然都没躲过。 　　不过她是主动凑上去的。 　　她脸上的乌龟尤其大，占了半张脸，龟壳是粉色的，格外鲜活漂亮，这是她特意找酱哥给她画的。 　　舒安然兴奋地说着：“哥，哥，快看，是不是很好看？” 　　她抱着茶姐，贴着脸，一大一小顶着同样的粉色小乌龟，就这么睁着大眼看着舒安和，软萌又可爱。 　　兄妹俩离开舒家已经一个月了，这段时间在外，过得其实也并没有以前想的轻松自由，反而格外有压力。 　　他们的一切要从头开始，他们要过得很好、要过得快乐、要对得起这说得上离经叛道的逃跑。 　　他们没有回头路。 　　作为‘罪魁祸首’，舒安然身上压力格外大。 　　她不敢出门，害怕被舒家人发现带回去，害怕出门听到别人对自己的议论，更害怕耽搁自家哥哥。 　　整个人被惶恐和畏惧包裹，很是紧绷。 　　不似这会儿，舒安然弯着眼睛，便是穿着蓝灰色布衣，也像那从灶孔钻出来的长毛猫，娇憨灵动，欢快比往日更甚。 　　这次果然没来错。 　　舒安和笑了出来，声音带着宠意：“好看。” 　　“好看你也来。”舒安然眼中闪过狡黠，她把怀里的茶姐往自家哥哥回来一塞，趁着人不便动弹，拿出毛笔就往他脸上画去，不忘嘱咐。 　　“哥你别动，一会儿画丑了别怪我。” 　　舒安和满腔的兄妹情谊随那天上云烟一起散去，他咬着牙：“盛夏——” 　　隔壁院子，盛夏顶着小绿龟，正小心翼翼地给自家婆婆画着。 　　她看着人忧虑的模样，语重心长：“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娘你别怕，我娘难不成还能打你？” 　　尤莲纠结：“可是——” 　　绝对会打你啊。 　　盛夏恨铁不成钢：“别怕啊，冲就是了，人不犯贱，还能叫人吗？娘，你就说你想不想当人。” 　　尤莲：“……那，那我就当，当个人？” 　　于是乎，等到晚饭时候，在场的所有人脸上都画上了小乌龟。 　　老的少的，男男女女，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笑得不行，这般算是丢脸之事，也变得奇妙起来。 　　除了冯桂花。 　　她额头上画着黑乌龟，面无表情地坐在主位上，双手捏成拳头放在大腿上，念经似的在心里重复循环。 　　忍忍忍，她忍忍忍忍。 　　忍忍忍忍。 　　人马上就要滚蛋了。 　　她忍—— 第65章 第 65 章 　　翌日一早，程家又喧闹起来。 　　程渡这次进京赶考，不可谓不重要。 　　按理来说，他之前三次落第，这第一次进京赶考希望不大，但他这次可是案首啊，不说考中个进士当官，努努力，贡士还是很有希望的。 　　既然有希望，那后勤就必须弄好。 　　该花花，绝对不能省，能一次上岸，绝对不要费两次的劲。 　　所以此行，他们这一家子有个重中之重的考生，还有七个孩子，需要准备的东西就很多，杂七杂八，忙得不得了。 　　正常来说，是这个样子的。 　　事实上。 　　盛夏两手一背，什么衣服被子书本笔墨，她统统不管，只念着她那点柴米油盐的土玩意儿。 　　她这些年留下的菜种、果种、花种、禽蛋，一样不能落，那些老面老曲咸菜酱料果干更别说了，带走带走通通带走。 　　没了它们，盛夏都不知道后面的日子怎么过。 　　外面好吃的东西确实不少，但多吃几顿，没哪个有自家东西的味。 　　她也说不好自己是因为灵泉水，亦或者天生异禀，她的味觉甚至五感都比寻常人灵敏得多，自家好东西吃多了，还真吃不惯外面的。 　　所以上面的那些配料小菜要带，她自己种的米面花生豆子这些更要带走，尤其是黄豆，这个是她自己一点一点栽出来的，磨豆浆做豆腐超好吃咧。 　　东一点西一点，正经的东西一点没收，她这些坛坛罐罐就收拾出来一车子，甚至还专门腾了几个上好的红木箱出来装破坛子。 　　冯桂花在边上冷眼看着，心路历程随着车子一点点塞满而一点点改变。 　　一开始她想，闺女大了都当娘了，稳重许多，这些琐碎不用她操心。 　　后面她想，稳不稳重不说，闺女是举人夫人了，不是以前的小丫头了，有自己的想法，她这老娘说多了讨嫌。 　　最后她想，闺女现在能赚钱了，愿意糟蹋是她的事。 　　个屁。 　　放屁都是放屁。 　　这人是自己生出来的，管她是天王老子还是啥的，她这当老娘的都管得。 　　冯桂花黑着一张脸，怒气冲冲地关上又一个上好的大木箱子：“老子当年费劲巴拉给你攒料子做箱子，不是让你来装这些破坛子的，你干脆把老娘一起塞进去得了，真是见了鬼的@#￥” 　　一顿芬芳话语。 　　盛夏掏出一把扇子挡在脸前，弱弱：“什么叫破腌菜？这些可都是我的宝贝，千金不换。” 　　说着，她瞅了瞅一边。 　　舒安和皮笑肉不笑：“怎么，表姐要送我？” 　　盛夏失望地收回目光，唉，这人成了亲戚就是不太好，都不好坑了。 　　她理理嗓子：“家里还留着呢，你想吃随时来吃就是了，不讲究。” 　　舒安和呵呵，盛进说的没错，这人才是商界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她不来干这一行，真是商界莫大损失。 　　又抠又坑脸皮还厚。 　　盛夏当没看到，继续应付自家暴躁老娘。 　　实不相瞒，她也没想到人能看忍到现在，她的错，她低估了她们母女之间的情谊，她要走了，她娘还是很爱她很舍不得她的。 　　想着，她脑袋上就挨了一巴掌。 　　冯桂花气势汹汹：“老娘管你什么千金不千金，不许拿我打的嫁妆盒子装这些。” 　　她心痛。 　　这些箱子可是冯桂花一根一根山里砍了扛回来的好料子打的，当初为了给盛夏折腾这些个嫁妆，他们老盛家那是真把所有家底都砸进去了。 　　现在，她拿着嫁妆盒子装破坛子烂腌菜。 　　冯桂花忍到现在才出声，看的全是在程渡这个举人女婿的面子，但是他到底只是个举人不是进士。 　　面子已经耗尽。 　　“你给老娘老实点，别逼我在你离开前一天扇你，你他娘去的是盛京，不是哪个穷山恶水的深林子，你带这对破腌菜去，生怕自己乡下人赶不上趟饿死是吧#￥&……” 　　盛夏就这么由着她骂，手上拿着个小扇子时不时遮一下，一直到她嗓子都干哑说不出话了，还给人递了杯水过去。 　　她语重心长：“来，喝个水，娘啊，年纪大了还是得认老，天天急急躁躁的对身体不好。您这样子，我后面怎么放心地离开？” 　　冯桂花一口水卡在嗓子眼里，很想喷她脸上，她忍了忍艰难咽下，哑着声：“呸，你赶紧走，你走了老娘能活一百岁。” 　　盛夏没理她的口是心非，反而拉着人走到那装满了坛坛罐罐的嫁妆箱子边上，抬手摸了摸。 　　她笑眯眯：“我们这一次去盛京，若是顺利考起了官，指不定五六七八年都回不来，别的东西都无所谓，这些箱子都是我的宝贝，我肯定得带走啊。” 　　冯桂花稍稍舒坦一点，但还是看那些个破罐子不顺眼，冷笑：“没见过这么糟践宝贝的。” 　　盛夏语重心长：“娘你这人就是喜欢以貌取物，我这些坛子擦得干干净净，还拿料子新草垫了的，一点儿没弄脏。” 　　冯桂花：“我看你就是脑壳有包，正经东西不收，全弄这些烂货玩意，柴米油盐酱的衣服书本玩具不管？” 　　盛夏：“哪有什么好收的，都是些破烂玩意儿，穿去盛京多磕碜，留着给狼娃小羊他们地里滚吧。” 　　冯桂花脸色再霁几分：“程渡那边的呢？你们就什么都不收？” 　　盛夏：“他自己收着呢，他那一堆书，你觉得我分得清？” 　　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冯桂花听着又觉得她说得没错，但看着她那得意的模样，又总觉得不得劲。 　　她思来想去，想到一茬，问道：“你那些个礼金整理好了？” 　　那日宴席送来的礼不是个小数目，像县令他们这些送的礼物贵重倒是好清，这周围各家送的零零散散的铜币，满满当当装了一大箱子。 　　看着让人欢喜，但收拾整理出来，可不是一个小工程。 　　盛夏抬头望天，顾左右而言他：“说着礼，这我们后面回来少，该怎么还啊。” 　　冯桂花眯起眼睛：“你还没清？” 　　盛夏飘忽：“清了啊。” 　　冯桂花暴怒：“开了箱子就是清了？你现在不清想什么时候清，别想着到时候老娘来给你理，给我弄好了再玩。玩玩玩就知道玩，你怎么不玩一辈子？” 　　“您少说两句我还真能玩一辈子。”盛夏猝不及防又被喷了一脸唾沫，眼看着这事被翻了回来，她只能老实认怂。 　　“行行行，我去清，哎，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清的，数目本子上都记着，老二还能坑我？” 　　冯桂花：“别哔哔，赶紧去。” 　　送礼收礼人这么多，谁也不能确保没问题，现在人都在这，有什么还能对一对，到时候离得远了真有个什么来不及说，多影响感情。 　　而且，她这一次宴会不当真，第二次第三次就会认真了？家里今时不同往日，她以后办席的地方多着，一点章程没有像什么样子。 　　冯桂花觉得养这闺女就跟养倔驴似的，踹一脚走一步，烦得很。 　　在她的威逼之下，盛夏只能暂时放下自己的坛坛罐罐，回自己院子里理钱。 　　面上是这样的。 　　实际上，她等冯桂花一走，就大摇大摆地从院子出去，走进书房里。 　　这里，程渡还在一本一本地收着书。 　　除了他备考需要看的书，更多的，其实还是给几个孩子准备的书。这次一行，就如盛夏所言那般，不成则回，成就难回。 　　别的东西还好添置，书总是不一样的。 　　书房的书里，有他这二十年零零碎碎的各种笔记和心得，这些是多少钱也买不到的，放到家中，若不注意坏了可惜，只单纯放着也可惜。 　　他拿着软布擦拭着书本上的灰尘，见盛夏进来也不奇怪，说道：“那边的小箱子里是基础的书，足够狼娃他们学几年了，留给他们用，更多的等日后让柴哥他们抄录再送回来。” 　　盛夏一屁股坐在地上，跟前很快就出来一个大箱子，听到这话，她纳闷：“给他们留干什么？反正也读不了书。” 　　她是学渣，太懂学渣的痛了。 　　既然都注定考不起学，少遭点罪多好。 　　程渡：“多读点总没错，家里既然走商了，日后接触的人会越来越多。再说，总不能真天天在地里跑吧？” 　　盛夏嘟囔：“我觉得挺好的。” 　　多跑跑，健康快乐还省钱。 　　程渡叹气，干脆把书放下，顺着她说：“行，那就不给，后面一起带走给醋哥茶姐用。” 　　盛夏立马：“他俩才多大啊，算了，还是留着吧。” 　　程渡靠在书架上，轻轻晲着她，没说话。 　　盛夏嘿嘿笑了起来，拍拍面前的箱子：“快来，帮我数一数。” 　　程渡转头：“我收书。” 　　真是一点夫妻情分都不讲。 　　盛夏幽怨：“也是家里有钱了啊，这铜币都当零碎了。” 　　程渡笑了出来，安抚道：“辛苦了。” 　　盛夏翻了个白眼，见他真不管自己，也只能埋头老实清理。 　　清理这些铜币，说简单也简单，只需备好一条条麻线，又按着一百文一串数去，这个数不容易出错，也方便整理。 　　盛夏只是懒，但真数起钱来，动作也很快，叮铃叮铃，没一会儿，大箱子里凌乱的铜币也跟着减少，一条条百文小串就摆了一地。 　　程渡则上上下下地翻着书册，并将其一箱一箱整理出来。这一次进京赶考，成最好，不成，他应也不会再回这个家久居了。 　　县里的书院学堂太小，前程也太暗，他总要去大地方寻一寻事，能寻个官职最好，不行留在盛京找个书院当夫子过渡三年也好。 　　所以东西最好一次备齐，以免日后翻找，麻烦又费钱。 　　程渡垂着眸，一本书一本地收拾着，直到把所有装好，一个个箱子堆满边缘，只待明日离去。 　　他这些年，待在书房的时间比在卧室还多，此去一走，下次回来便不知是何时。他心中闪过怅然，又很快压下，再回过头—— 　　地上躺了个人，真四仰八叉地躺着那种。 　　？ 　　程渡沉默半晌：“你在干什么？” 　　只见地上，一串串钱币整齐排列，堆成了一张‘小床’，盛夏躺在上面，骨碌扭动。 　　程渡不理解，只是下意识共情起家里丈母娘。岳母那些年，真的很辛苦啊。 　　盛夏对他的心路历程不感兴趣，她在钱床上小心蹭着，这玩意儿膈着疼，但又有些舒服，像是人动版按摩床。 　　她扭曲再扭曲，越扭越阴暗，她拍着铜币，大喊：“我想把这玩意儿换成金的。” 　　程渡嘴角一抽，扶额：“你干脆把我和柴米油盐酱醋茶一起卖了得了。” 　　盛夏瞅了他一眼，惆怅：“你也不值钱啊。” 　　两万两银子都卖不出去，换过来就是两百两金子，可能连床垫子都打不出来。 　　唉，果然还是她没见过世面啊。 　　盛夏惆怅。 　　程渡却瞬间眯起了眼，抬步走了过来，蹲身俯视着盛夏脏兮兮的脸，抬手给她添了两道。 　　“什么意思？卖过？卖给谁？” 　　盛夏看着他沾满灰尘的大手，也抬起自己脏兮兮的手捏他，轻哼：“还能是谁？方学文那小子的表姐呗，你以为他最开始为什么盯上你？这小子看着傻乎乎的，心思多着呢。” 　　程渡有些意外，道：“邢家那位找过你？什么时候？” 　　盛夏阴阳怪气：“哟，你还知道你姓什么啊，我没打扰你的计划吧？” 　　程渡掐她：“好好说话。” 　　盛夏撇嘴：“就中秋那日，我让她给我两万两银子，她不给。唉，小气又抠门。” 　　程渡：…… 　　说实话，他一直以为盛夏藏不住事，现在看来，也是想当然了。她真想藏的时候，也能藏的。 　　中秋啊，这都一月了。 　　程渡看着她的白眼，好笑：“两万两？你可太高估我了。” 　　盛夏睁着凤眸，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的俊脸，嘟囔：“唉，不识货啊不识货。” 　　程渡敲敲她的脑袋：“还好你不是世家出身，不然得被糊弄得团团转，快起来，也不膈得慌。” 　　盛夏轻哼一声，亮着一双眸子，畅言：“我要是世家出身，那肯定是个纨绔子弟，到时候左拥右抱……” 　　程渡微笑：“你是不是想气死我，替我去赶考？” 　　盛夏这才住嘴，嘿嘿笑了笑，攥着人的肩头，就这么坐了起来，盘腿坐在铜前上，拍了拍：“快来坐坐，感受一下铜臭味。” 　　程渡蹙眉，嫌弃：“臭死了，快起来。” 　　这些铜币不知道过了多少手，上面油渍灰尘可见，像她这般又躺又踩的人更是不知多少。 　　想着，程渡再看着盛夏脏兮兮的模样，也略有两分嫌弃，想把人按去洗澡换衣服。 　　盛夏瞪着他：“没品的人，这是金钱的香味，不坐就算了。” 　　程渡稍稍忍下，问：“清好了？” 　　盛夏拿出那日的记账本子摊在腿上，开始说着：“周边村镇来的人家，总共六百四十二户，加起来十二两八钱银子，程氏族里十八两八，这一共三十三两六钱。” 　　程渡点头：“等回头我重新抄一遍记上，到时候留些银钱给爹娘，日后替我们走动着。” 　　盛夏：“行，再然后是我嫂子们娘家那边，大嫂那头加起来六两，三嫂二两，四嫂八两，一共十六两。” 　　程渡颔首：“几位嫂嫂都有心了，等考试出来，日后找机会把钱还回去。” 　　通过出礼的多少，就能看出几家人的不同。 　　老阮家和万家那边有家底有远见舍得出钱，这么多钱，资助的意思已经超情礼本身了。 　　三嫂齐小雪那边，娘家在城里开药铺，其实日子最好，这点钱就只算意思意思，明显不太看好， 　　二嫂林春雨，没什么好说，还不知道她娘家是个什么情况了。这夫妻俩现在属于倒欠她一百两的情况，叉掉叉掉。 　　盛夏点着脑袋：“到时候再说吧，现在的话，三家的地可以挂一挂，加起来也就一百出头一点。” 　　程渡：“行。” 　　盛夏重新拿了个本子把事记下，继续说钱：“剩的就是你那些个好友了，哦，不对，金银姐算我这边的，她走的八两八的礼。” 　　她神色得意。 　　程渡好笑：“现在分你和我了？” 　　盛夏得意扬扬地晃着脑袋，继续：“任集也没差，和她给的一样，这俩都有钱啊，简直没地花。” 　　程渡含笑：“无事，等任集考上了再还去就是。” 　　真说起来，这些大礼才是最好还的，机会也好找。 　　盛夏点头：“石夫子，十八两八，送了一套徽墨。” 　　程渡叹息：“夫子对我恩重如山，我此次定要考上贡生才不负他。” 　　盛夏：“县令十八两八，县丞十六两六，唔，说起来，那个薛政呢？他这次考得如何，你们上次一起出的望都，他没找你麻烦吧？” 　　薛政是上届秀才，也是县丞家少爷，往常一直在府里官学，这次乡试特意绕了回来一圈，又和程渡一起去望都。 　　盛夏的直觉告诉她有问题。 　　程渡点评：“有贼心没贼胆，郑家之宴，本是他想误我，后面反而劝我莫去。” 　　盛夏嘴角一抽：“竟然是个怂蛋，还好怂。” 　　程渡：“大丈夫优柔寡断，难以成事。” 　　盛夏：“管他的，跟我们关系不大，我看看，县丞这礼，就是个普通香炉子，但里面的香片嘛，倒是金的，很有诚意了。” 　　程渡：“收下，该他们给的。” 　　盛夏得意扬扬：“那不用你说，家里我管钱，我肯定收。” 　　程渡失笑：“对，你管钱，继续。” 　　盛夏：“老元和老齐都是六两六，送了上好的安神香、三十年的老山参还有几套上好的笔墨纸砚，唔，这是怕你亏着身子了。” 　　程渡感叹：“他们确实贴心，收着吧，日后慢慢还礼。” 　　“王二爷，礼十八两八，但是这个……”盛夏杂七杂八补充了一番细节，最后才说到王经过，她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一开，金光闪闪。 　　“这叫不叫贿赂？你还没考上官呢。” 　　程渡叹气，无奈：“这不叫贿赂，这叫生活费。” 　　盛夏：“哎？” 　　程渡才说起：“他孙子明日和我们一同进京。” 　　盛夏大惊：“跟我们一起？那我不是还得再照顾一个熊孩子？” 　　瞬间，这一盒子金子也没那么香了。 　　程渡好笑：“你以为他孙子多大？” 　　盛夏回过神，总算想起，那已经是个小童生了，所以：“十四五岁？” 　　这样的话，又好了一点，只希望人别太折腾。 　　程渡叹息：“和我一岁。” 　　盛夏：“哎，哎哎哎？” 　　程渡拍拍她的脑袋，说着：“所以只是简单看顾一下就好，等去了盛京，我会给他找个合适的书院，等他考上秀才，我和王二爷的恩怨便正式两清。” 　　那是上一辈的烂账，谁对谁错都不重要，只看谁强谁弱了。 　　程渡神色冷淡，再看盛夏瞪圆的大眼，眸色一点点柔和下来。 　　他保证道：“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考学，争取一次就过，让你和孩子们过上更好的生活。” 　　盛夏脑袋不太够使，总觉得乱糟糟突然多了很多事，但再细细一理，又好像没什么区别。她还是一样吃吃喝喝玩玩闹闹，孩子送学堂，甚至还能请人干家务。 　　这么想着，她抱着那二十两的金条，眼睛亮闪闪，咧着牙：“金条就能让我过上好日子。” 　　“……” 　　程渡满腔情谊便化作那落花，被奔涌的洪水冲得稀巴碎。他沉默半晌，重重掐住人的侧脸，然后抬脚就跑。 　　盛夏抱着金条盒子，愣了几瞬，才反应过来。 　　！！！ 　　她收起金盒子就要追上，再一看满地的铜钱，和贵重礼物，收，收，她先收一下再收一下…… 　　等她把东西收好，程渡已经顺利逃出，甚至带着靠山堂而皇之地走了过来，正面挑衅。 　　“娘，这些是我给阿牛他们准备的书册，正适合他们这个基础看，上面的随笔可以让他们誊抄下来。这些笔墨是这段时间用旧的，扔了可惜，他们拿来练笔正好……” 　　程渡端着那副翩翩君子的温雅模样，笑着和冯桂花说着后面的安排，给老盛家孩子们留书留笔不说，还把家里各个院子还有后续田地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不像某些人啊，只知道那些破烂罐子。 　　冯桂花被他哄得喜笑颜开，满脸褶子，一直到进屋看着那一脸灰尘脏污，身上也乱糟糟的亲闺女，脸上笑容才落了两分。 　　她挪开脸，继续看着俊美懂事能干的女婿，乐呵：“还是你有心，娘就不和你客气了。” 　　程渡含笑：“娘说这话才见外，都是一家人，就是东西有些多，还得劳烦大哥他们帮着抬。” 　　冯桂花摆手：“说这些，小问题，你这手可是捏笔的，不许干这些粗活，就交给我们吧。那边，那边的那个，让开一点，别在这碍事。” 　　盛夏给气笑了，下意识捏起拳头，冲着程渡比了比。 　　好啊，好心机。 　　冯桂花刀子般的目光立马过来：“你干什么？想对你娘动手？” 　　盛夏憋屈垂手：“哪儿能啊，我就是刚才清东西清累了，手有些疼，松一松。” 　　她眼神暗示。 　　快看她，看她，她也干了一下午的活。 　　冯桂花瞬间变脸，怒骂：“有几个破钱不得了了，跟我炫耀起来了？呸，不孝女，赶紧走，别在这里气我……” 　　盛夏气得仰头，回过神来，冲过来重重踩了程渡一脚，然后兔子一般蹿开。但凡晚一瞬，她老娘的脚丫子就踹她身上了。 　　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啊。 　　盛夏气鼓鼓地离开。 　　冯桂花骂骂咧咧：“这臭丫头，整日没个正形，没大没小，真是气死个人。” 　　程渡站在原地，对上外面盛夏幽怨的眼神，忍笑道：“盛夏确实活泼，但家里就是要有这么一个人才好。我娘就经常夸自己眼光好，找了这么个好儿媳，家里热闹。” 　　冯桂花呵呵：“那你看看你娘这段时间还夸吗？” 　　还热闹呢，菜市场都没他们家闹腾。 　　程渡：“夸呢，怎么不夸，我娘就喜欢热闹，您要是跟她说，让她把狼哥他们一起带走，她肯定立马同意。” 　　旁边，永远逃不过苦力的盛柏树听到这话，脚一顿，警惕地看了过来。 　　那是他儿子，再蠢也是他儿子。 　　冯桂花一个冷眼过去，没好气：“看什么看？你当谁稀罕啊，赶紧搬，别给我弄掉弄脏了，这都是书，卖了你们都赔不起。” 　　盛柏树放下心来，继续搬箱子搬箱子再搬箱子。 　　反正家里兄弟四个，他永远是干活最多的人，没办法，人家有媳妇儿能帮着分担一点。 　　他，自己找的人自己受着吧。 　　…… 　　这边忙忙碌碌，另一边，盛夏也总算知道找点事了。眼看着天色不早了，她回房间整理起乱七八糟的杂物了。 　　成婚的喜服要带，程渡给她买的花衣服和首饰也不能落，这次才买的新衣服更得带上，再带两身冬天的厚衣服路上穿。 　　其余的全都留下，布衣、绸衣、鞋子、棉被被子等等，全扔给老娘，管她到时候怎么分。 　　至于程渡的，算了，他那人念旧，东西也少，早早就已经收拾好了，不需要她操心什么。 　　盛夏在屋子里翻箱倒柜一通过，又跑去自家崽子们的小院看看他们的进程。 　　家里崽子多，东西杂七杂八的也不少，但真的拿到盛京还能穿出来的，也就这些日子新添置的衣服了。 　　以前那些个缝缝补补又三年的破布衣。 　　“我都理出来了，大大小小的，到时候给你狼娃他们几个穿。”尤莲擦了擦脑袋上的汗，温柔地说着。 　　平心而论，家里几个小崽子的衣服其实都不算多，冬三身夏两身子，春秋添个外套，一个人大不了也就三五身。 　　奈何人多。 　　七个娃，衣服、鞋子、被子、蚊帐等等杂七杂八理出来，真得费些功夫。 　　尤莲一个人把所有东西收拾出来不说，还按照新旧大小颜色分了类，每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放好。 　　盛夏叹为观止：“娘哎，你费这劲干什么，就那些个熊崽子，收拾再干净也坚持不了两天。” 　　尤莲笑：“没事，我反正也没事干。” 　　盛夏：“娘东西收好了吗？” 　　尤莲点头，带着些感叹：“收了，你们这也不让带那也不让带，我可没什么收的。” 　　盛夏嘻嘻：“人靠衣装马靠鞍嘛，您现在可是举人娘亲，去了都城，我们怎么穿无所谓，您一定得穿最好的，不然人可得攻讦程渡不孝顺，官场上的人啊，心黑着呢。” 　　尤莲摇头：“我不懂这些，你就糊弄我吧。” 　　盛夏哈哈笑着，也凑过来帮忙。 　　家里小崽子的衣服可以送给老盛家孩子，杂七杂八的玩具和以前用过的书本不行。 　　他们随了亲爹，念旧。 　　这些东西就得收拾好，单独装着，以后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婆媳两个又是一番折腾，才把所有的东西收拾出来，放在那些柜子里面。等后面走了，老盛家的小崽子也会搬过来，到时候再自己分就好。 　　收拾完，盛夏擦了擦脸，看着边上热得出汗的婆婆，忍了又忍，还是问道：“娘，你真没什么要说的啊。” 　　尤莲疑惑：“说什么？” 　　当然是说说注意事项啊，这可是你们母子的大房子咧，等明日以后，基本上就是老盛家的地盘了。 　　夫妻俩其实没商量过，但非常默契地知道，他们这次一走，不管结果如何，都不会再回来这边了。 　　衣食住行，城里各方面都赛过乡下。 　　以前没钱就算了，现在有钱，为了他们夫妻的未来，也为了几个孩子的前程，他们怎么也要努力留在盛京，以更好地博一份前程。 　　也就她老娘还在那里巴拉巴拉想这想那，一个关键点想不到。 　　至于她婆婆，是真的什么都不想啊。 　　盛夏看着尤莲越发迷茫的模样，抚了抚额：“算了，没什么，您快回去看看有没有忘了的东西，别把年轻时候的东西落了。” 　　尤莲：“也是，那我再去查查，你去找亲家母他们再说说话。” 　　盛夏嘀咕：“她可能更想跟你儿子说。” 　　话虽这么说，她弄完这边，还是走去冯桂花和盛老虎所在的院子走去。 　　程宅院子多，老盛家五房人，大大小小人不少，拢共住了三个院子。冯桂花和盛老虎两个人单独占一个，就在她婆婆旁边。 　　这会儿天不早了，厨房那边飘着烟气，隐隐有香味传来，家里大嫂他们已经做饭了。 　　盛夏先前便把那身沾满了铜臭味的衣服换掉，不然穿那一身去收拾东西，只会越收越脏。 　　她兜着手，哼着歌儿朝着小院走去。 　　明日便要离开了，但她真的很难升起不舍，甚至，一想到马上要去一个比望都还要繁华的地方生活，她嘴角的笑啊，真是怎么压都压不住。 　　“哟，这不是举人夫人嘛，过来我们这破地干甚？”冯桂花在屋子里收拾东西，听到动静出来，再一看她这模样，立马阴阳怪气起来。 　　盛夏吹了个口哨：“过来巡查呢，明个就要走了，老冯啊，还有老盛，这屋子就交给你们了哈，平日该扫地扫地该换瓦换瓦——” 　　“换你娘的换，你怎么不把你爹娘换了？”冯桂花手头扫把扔出，怒瞪，“没良心的白眼狼，走吧你就走吧，走越远越好，最好一辈子别回来了。” 　　盛夏晃脑袋：“不是我说，娘啊，我就没见过比你还口是心非别扭的人。” 　　冯桂花恼羞：“你要是特意来气我的，就赶紧走。” 　　盛夏投降：“得，我认输，我的错，我这不是特意过来和你们说说话嘛，我们明早吃了饭就走，下次见面最早也是明年了。” 　　说不得到时候这一家老小也能来盛京呢。 　　虽然说她爹娘距离六十没几年了，正常来说，已经不能舟车了，但盛夏瞅着老两口的身板，觉得在他们八十岁之前都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她心放得稳稳的。 　　冯桂花的心则一点放不下，看着这小闺女，她就愁啊。人在身边，她愁，人不在边上，更愁。 　　盛京那可是皇城，皇城顶上一块砖掉下来都得砸两个官，弯弯绕绕的，他们这平头百姓，惹谁都惹不起。 　　这又是个擅长惹事逗猫遛狗的。 　　冯桂花焦虑，冷声冷气：“你最好给我撑到明年，去了盛京老实一点，别把你那小虎脑袋闹掉了。” 　　盛夏嘻嘻：“您可太高估我了，您闺女跟您一样，都是窝里横，在外面怂着呢。” 　　冯桂花恼：“你才窝里横，要走了还要气我是吧？” 　　盛夏眉眼弯下：“这不是想着调节气氛嘛。” 　　冯桂花用目光狠狠剜她：“呸，老娘才不稀罕，跟我来。” 　　盛夏跟着她身后进屋，说着：“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东西都收拾出来的，都放在屋子的大柜子里面，到时候分给家里崽子……” 　　冯桂花没理她，在柜子里面翻了又翻，找出一个木盒子，塞她手里，没好气：“拿去。” 　　这盒子还怪沉的，一打开，满满的银元宝，里面还掺着两片金片，晃眼得很。 　　盛夏一把关上，嘟囔：“干嘛啊，怕你闺女去盛京挨饿？” 　　冯桂花用眼神剜她：“怕你个屁，你给我把钱放好，这里面一分一毫，全都得用在程渡和几个孩子读书上，你敢乱折腾，小心我追到你梦里揍你。” 　　盛夏嘴角一抽：“您可真是他亲娘咧。” 　　冯桂花：“我也希望。” 　　盛夏翻了个白眼，把盒子又塞了回去：“行行行，我的亲娘，我替程渡谢了，但真不用，这次的礼册你又不是没看，我现在有钱呢。” 　　这次宴席，不提隐藏的礼，光明面上的银子就接近一百五十两，再加上舒安和舒安然赞助的一百两大礼，朝廷补贴的十两路费，已经二百六十两了。 　　更别说盛夏自己这段时间香胰子没少赚钱。 　　这些钱大大小小加起来，不算王二爷那盒金子，便接近两千两了。这钱放盛京，虽说不足以支持他们买一个合适小院，但用来日常生活却足够富裕。 　　再说，她也不是坐吃山空，等她去了盛京，还会再找些东西做来卖，不说多的，供日常生活绝对不难。 　　盛夏不打算要老盛家这千辛万苦攒下来的老底。 　　冯桂花也不打算收回给出的东西，她拿着盒子塞了过去，冷脸：“怎么，有钱了就看不上我这碎银子了？” 　　盛夏哭笑不得：“别闹，这都算碎银子了，娘你现在真有些嚣张了。” 　　冯桂花居高临下晲着她，凶巴巴：“老娘就嚣张了，怎么的，老娘嚣张不得？” 　　盛夏无奈：“娘。” 　　冯桂花：“你要是再把这玩意儿还回来，就别叫我娘，以后也别回来了。” 　　盛夏捏着盒子的手有些烫手。 　　这一盒银子，怎么也有个三百两，可以说是家里这段时间赚的所有银钱了，看着挺能赚的，但去掉成本去掉人手去掉损耗，平摊到各房，其实也一般。 　　冬日还好，等夏日一到，东西易坏，损耗增多，产量还得减半。 　　盛夏看着这一盒零碎的银子，尤其是里面两片昨日都舍不得给自己看的金片，手有些烫，心口也烫，眼眶也难得地有些酸了。 　　她软着声音：“娘~” 　　冯桂花一个哆嗦，捏着她的脖子，三两下把人推了出来，啪一下关掉门。 　　她吼着：“走走走，去收你的东西去，记住，你敢糟践老娘辛辛苦苦赚的钱，老娘做梦也得去揍你——” 　　盛夏被关在门外，感动也被吼飞，她撇了撇嘴，抱着钱盒子挪了几步。 　　盛老虎坐在院子里，拿着竹片编着篓篓，看着她过来，安慰道：“你娘就是这样，你别生她气。” 　　盛夏小声：“我没气过。” 　　盛老虎乐呵呵：“我就知道，你们娘俩都一个性子。” 　　盛夏撇嘴，嘀咕：“那我可比她可爱多了。” 　　盛老虎：“对，你最可爱，你生下来那会儿，你娘笑得那叫一个开心，当初也是她说的要下山。” 　　盛夏得意：“我就知道，她其实最喜欢我了。” 　　盛老虎笑呵呵：“必须的，家里你最孝顺最出息，她不喜欢你喜欢谁？” 　　盛夏：“那爹呢，那是不是也最喜欢我？” 　　盛老虎：“必须的。” 　　盛夏眼眸一转：“那爹娘以后过来跟我住，我给你们养老。” 　　“必须的。”盛老虎乐呵呵的表情一僵，一个不注意被竹片划了一下，奈何皮肉太糙了，没划破。他尴尬，“必须，你必须回去收拾了，爹在家里等你好消息。” 　　盛夏轻哼：“我早晚把你们抢走。” 　　盛老虎傻乐：“都一样，你们兄弟妹都一样。” 　　盛夏又道：“那我把这钱他们一起分了。” 　　盛老虎又被划了一下，他无奈：“你乖一点嘛。” 　　盛夏扑哧笑了出来，也不闹腾了，就这么抱着盒子坐在他的对面，和他轻轻巧巧地说着话。 　　说着以前也说着以后。 　　但无论以前还是以后，无论在不在身边，他们永远都是最好的一家人。 第66章 第 66 章 　　初冬来袭，夜色渐长，破晓也跟着延后。 　　夜色下，通体乌黑的威武大将军一如既往地昂首鸣叫，没有了小将军，它就是这片天唯一的老大。 　　它咕一声，四周回咕，其中最响亮的，就是那墙头之下。 　　“咕—咕咕—呜呜——” 　　“呜呜呜呜——” 　　大将军从顶上飞下，踩在房顶边缘，晲着楼下忙忙碌碌的人群，再看那一个个咕咕乱叫的人崽子，乌翅大张，昂首尖啸。 　　“咕咕呜——” 　　若不是底下站着熟悉的人，它指定就飞下去了。 　　盛夏揣着手站在底下，耳朵本来就被几个崽子嚎得快聋了，再看它越来越嚣张的表现，眯起了眼。 　　“要不还是把它宰了吧，我们马上出发了，黑鸡血辟邪，也冲一冲——” 　　“冲你娘的冲，赶紧走你的吧。”冯桂花眼刀子飞去，费了大劲才把手按捺住，不至于在这分别之际还只给人留下暴力印象。 　　盛夏瞅着她这模样，便又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盛夏。”程渡站在一旁，及时打断了她的作死，说着，“你看看你的蛋是不是碎了，刚才好像掀着桶了。” 　　盛夏立马蹿了过来，翻开那装边上的木桶，木桶里装满了未脱壳的稻子，黄灿灿的，中间夹杂着一个个圆润的或白或黄的蛋。 　　她刚想伸手去检查一下，就想起她留种的蛋都在空间放着呢，这些只是装装样子。 　　她瞪人：“干嘛呢？” 　　程渡敲她脑袋：“马上要走了，你别惹娘生气。” 　　“你不懂，气一气十年少啊。”盛夏这么嘀咕着，再回去，还是放下了对那房顶上带黑公鸡的杀意，努力挤出一些伤感。 　　“娘啊~” 　　“滚。”冯桂花扭头就走，不带一点犹豫。 　　盛夏看着她无情的模样，捂了捂心口，再扭头看向家里其他人。 　　她爹，盛老虎在柴米油盐酱那边，几个小家伙围成一圈，拍着胸口，也不知道在那里保证什么。 　　她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全都在程渡那边，一个个人高马大区麻黑的，把人围在中间，看着跟劫匪劫道似的，声音也响亮得很。 　　程渡穿着一袭白衣，脸上是温雅的笑容，认认真真地听着，没有一丝不耐。实际上，人应该已经快被吼聋了，不打起精神根本没法应付。 　　盛夏同情他一瞬，然后扭过脑袋，不去掺和他们男人之间的事。她站在屋檐下，揣着手左右看看，眼看着都没人理她。 　　她深叹一声：“世风日下，亲情淡薄啊。” 　　感叹完，她跟前就多了一个小崽子，是二房的小憨憨兔姐。 　　今日起得早，小兔是个小懒蛋，梳着两个乱糟糟的小啾啾，她天天在太阳底下跑，皮肤有点小黑，下巴尖尖，一双眼睛澄亮。 　　盛夏对她娘有意见，对小崽子们倒是一视同仁地喜欢，她弯下腰，笑眯眯：“小兔是不是舍不得姑姑？” 　　小兔咧嘴，两颗小虎牙闪闪：“没有，我开心呢，姑姑上次去望都给我带了好多好吃的，这次去盛京，也不要忘了小兔哟。” 　　风水轮流转，这下轮到盛夏被噎了。 　　她抬手揪住人的脸颊，假笑：“姑姑一定给你带多多的。” 　　小兔有点疼，但，一想到有多多的好吃的，她忍了，龇着牙：“好，好的，姑姑最好了。” 　　这傻乎乎的。 　　盛夏又觉得好笑，松开人揉了揉，柔声：“知道就好，你在家里也乖一点，少气你爹，他气性大，一会儿老得快。” 　　小兔仰头：“我才没有，我可听话了，我又不是狼哥。” 　　盛夏感叹：“你这就谦虚了，你和狼哥那可是卧龙凤雏，不分伯仲。” 　　小兔是只文盲兔，只听一个龙凤，立马不乐意了：“我是最厉害的小兔子，才不是什么黑鸡。” 　　哦，一群小崽子这阵子天天招惹家里大将军，没少被啄，私怨颇深，以至于现在对凤凰都有意见了。 　　盛夏怜爱地看着人，语重心长：“兔啊。” 　　兔姐：“哎？” 　　盛夏：“日后多催催你爹娘，让他们努力多赚点钱。” 　　靠自己是靠不住的，靠爹娘还有点希望。 　　兔姐听到钱字便认真起来，一番思索，她小心翼翼地说着：“姑姑，你没钱了？” 　　那她的礼物还买不买了？ 　　盛夏扶额：“买买买，给你买多多的。” 　　“谢谢姑姑，姑姑最好了。”兔姐瞬间喜笑颜开，冲上来抱着人的腰蹭了蹭，十分谄媚，然后跟小兔子似的蹦跳走了。 　　可可爱爱没有脑壳。 　　盛夏看着好笑，摇了摇头，再看其余。 　　那边，冯老九大柚子杨黑娃三个也过来了，三个人流着眼泪，攥着柴哥米哥的衣袖，依依不舍。 　　柴哥神色桀骜，训斥着三个小弟，嫌弃他们哭唧唧一点儿也不男子汉。米哥平和一些，小声安慰着他们，嘱咐他们要看书要好好赚钱攒钱。 　　倒是很有老大模样。 　　另一边，舒安和舒安然拿着根竹竿在那里打冬梨，咧着大牙，典型的城巴佬。他们的车马也已经来了，就在外面等着，一会儿吃了早饭就走。 　　兄妹俩虽然认了亲，但也就认认，并不打算在这边久待，他们也没说现在住在哪，下一次再来更不知道是哪年了。 　　但他们不管在哪儿，依照他们的能力，日子肯定不会差。两边还有盛进这个中间人，日后也总能知道消息，盛老虎这个当舅舅的也放心。 　　盛夏对这两个新鲜出炉的表弟妹没有太深的感情，但人家又是给她家送生意又是送钱，她思索一下，还是打算过去问一问。 　　比如说她以后再做出点什么好东西他们要不要，哎，反正都是赚钱嘛，便宜别人不如便宜自家人。 　　只是河东县和盛京相隔得远，两边送货的话麻烦，就得到时候再想想法子了。 　　想着，盛夏迈开脚便要过去。 　　唰一下，刚才跑过去的小兔又蹦了回来，一把抱住她，抬着圆溜溜的兔脑壳。 　　盛夏晲着人：“干什么呢，非要我现在就带你去镇上买东西你才信？” 　　小兔眼睛一亮，刚想说这也可以，又想起正事，她小声：“我相信你的哦，姑姑。” 　　盛夏戳她脑袋：“那你干什么？” 　　小兔：“我娘让我喊你过去。” 　　盛夏：…… 　　她都不知道该吐槽林春雨，还是吐槽这靠不住的小崽子。 　　她没好气地把人拍开，往旁边一看，便在墙角下看到了熟悉的人影，只一瞬便消失。 　　盛夏撇了撇嘴。 　　这人平时和他们多说一句话都嫌累，现在她要走了，偷偷摸摸找她，怎么想怎么不是好事。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盛夏心里吐槽着，但还是朝着那边走去，只是多少带着些不情不愿。 　　唉，不会是找她借钱吧？ 　　这夫妻俩真把她当当铺薅呢？ 　　她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就这么走出宅子。 　　林春雨站在那边的树下发呆，她个头不算矮，有一米六五，但身形纤细又单薄。晨风吹过，掀起她灰扑扑又宽大的衣袍，整个人看着就跟那溪水边上晃动的枯草似的。 　　无根无依，随时会被吹走。 　　盛夏快步走过去，抿了抿嘴，拧着眉：“大寒天的就穿这破衣服，怎么，你们二房穷得把厚衣服都当了？” 　　林春雨脸上的愁绪消散，没什么血色的脸红润了点，恼的，她冷嘲：“是比不上你举人夫人。” 　　盛夏呵呵：“现在嫌我二哥不是读书人了？他文盲不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当初可没人逼着你嫁他。” 　　林春雨淡了神色：“我有得选吗？” 　　盛夏也冷下脸：“怎么没得选？村子里没有其他男人了？你自己权衡的利弊，别弄得谁逼你似的。” 　　诚然，这人是苦，但谁不苦了？ 　　她爹她几个哥哥月月进山打猎，说得轻巧，但哪次不是冒着生命危险？ 　　大嫂阮姜四个孩子眼看着都大了，该考虑成亲之事，三嫂齐小雪娘家一堆烂事，四嫂以前都没干活过的，现在照样洗衣做饭。 　　她娘就更别说了，这人真能生来强悍？还不是逼不得已。 　　便是盛夏自己，她这些年是吃穿不愁，但外面的闲言碎语可从来没少，家里程渡又那般冷淡，捉摸不透，也是她心态好，才能每日开开心心。 　　但凡换个敏感点的，比如说跟前这个，不来个几百集的追妻火葬场能解决？ 　　盛夏看着林春雨那张死人脸就烦：“你心里不舒坦，想撒气找盛老二去，我可不欠你。” 　　不管林春雨有什么悲惨身世，都不是她盛夏害的，她可不欠她什么，别想道德绑架她。 　　林春雨怔怔地看着盛夏，眸色一点点黯了下去，脸色也越发苍白。她没再说话，只是转过头，看着眼前潺潺的溪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寒风吹着她的秀发，整个人单薄得犹如纸片。 　　盛夏拧眉：“喂，这水可凉着呢。” 　　林春雨扭头，秀气的眉眼带着倔意：“我林春雨再是无用，也不会自尽。” 　　她真要想死，当初就死在那片林子里了。 　　盛夏白眼：“谁说你要自尽了，这水才多深啊。我是说，这水冷，你若陷害我跳进去，受苦的也是你。” 　　“……” 　　林春雨沉默半晌，冷笑：“就你这嘴，日后去了盛京之后，你还是少说点话多长长脑子吧。那里的人，面上和和气气，把你当亲姐妹，转个头便能捅你刀子，你别哪天被卖了还在那傻乐。” 　　盛夏有些意外：“你这是在关心我？” 　　林春雨冷脸：“我是怕你惹事牵连狼哥兔姐。” 　　盛夏挑起眉头，悠悠：“那也是我们老盛家自己的事，真有什么，你直接走就是了。” 　　林春雨胸口起伏，看着真有些摇摇欲坠了。 　　盛夏谨慎后退一步，再往一边瞅瞅，果然看到熟悉的人影。 　　她撇了撇嘴：“我跟你说，那边可是有人盯着的，别想陷害我。” 　　林春雨转头看去，见着转角处擦过的灰色衣袍，她咬了咬唇，手指蜷起，把外露的情绪一点点压下。 　　她声音沉下：“盛夏，我不喜欢你。” 　　盛夏呵呵：“巧了，我也不喜欢你，惹事精。” 　　林春雨咬牙：“这个称呼，我可不敢跟你抢。” 　　盛夏：“没关系，送你了，我这人啊，最是大气了，不和你计较。” 　　林春雨深呼吸再深呼吸，理智一点点回来，也总算想起此番让人过来为何了。她咬着牙，压住想把东西扔水里的冲动，把手中的锦囊递了过去。 　　盛夏随口一说：“怎么，想起给我补礼了？” 　　林春雨面无表情：“对。” 　　盛夏接香囊的手一顿，神色狐疑起来，似在怀疑香囊里面有没有装粑粑。 　　“东西我给了，能不能拿到，是你自己的本事。” 　　林春雨忍无可忍，把东西往她手里一塞便转身就走，大步匆匆的，还有些踉跄。 　　盛夏看着她那模样，撇了撇嘴，再看手上香囊，轻轻捏了捏，里面不是银子也不是铜币，手感像纸，总不能是骂她的信吧？ 　　她拧着眉上下打量，纠结半天，总算想要打开，旁边的水面显出人影。 　　盛夏手一收，转过身，把东西往衣襟里一塞，她张开手，得意：“有本事抢啊。” 　　盛柏树低咒一声：“拿出来。” 　　盛夏做了个鬼脸：“有本事就自己抢，没本事就哄你媳妇儿去。” 　　盛柏树看着她这小模样，气得牙痒痒的，却也拿她没法，只能问道：“你俩说什么了？” 　　他在那边看半天了，两个人声音小听不清说什么，但看自家媳妇儿脸色，肯定又吃亏了。 　　他这小妹，骨子里就没有让人两个字。 　　盛夏轻哼：“自己问她去。” 　　盛柏树：“盛夏！” 　　盛夏吹了个口哨，便背着手往回走，声音悠悠：“还是那句话，媳妇儿没了我给你出彩礼。” 　　说着，她便加速跑了，缩头缩脑，写满了心虚。 　　盛柏树低咒一声，顾不得理她了，迈开腿就朝林春雨的方向追去，想着去劝慰安抚人。 　　简直就是舔狗。 　　盛夏啧了一声，懒得管他们的破事，只是把衣襟里的香囊拿出来拆开，里面没什么脏东西，只有一张叠好的纸条子，皱皱巴巴的。 　　这人不会真写信骂她吧？ 　　那也太怂了。 　　盛夏在心里吐槽着，又把纸条拿了出来，正要查看，脑袋突然一疼，她哎哟一声。 　　“你在这里磨磨蹭蹭什么呢？”冯桂花阴恻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一道手风过来，就要抢东西。 　　盛夏一个缩头，把东西往衣襟里一塞，跟兔子似的跑了：“走了走了，我走了，娘你不用想我——” 　　冯桂花瞪眼：“想个屁，别在这里发癫，面好了，吃面。” 　　盛夏藏好东西往院子里面跑：“知道了，磨蹭半天，我早就饿了。” 　　冯桂花站在原地，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踩着门槛跳进院子，眼前闪过另一幅画面。 　　那时候的盛夏不过两岁，白白嫩嫩，走路摇摇晃晃，她站在家里的门槛前龇牙咧嘴，纠结半天，手脚并用地翻了过去，又在地上打了个滚。 　　一晃二十来年过去了，她跨过更高的门槛，马上拖家带口去翻更高的山，跨更高的槛。 　　冯桂花盼着她跨过，也怕她跨过之后一去不返，但无论如何，她希望她好好的，没心没肺也好，沉熟稳重也罢，健健康康便好。 　　想着，身前的墙上便冒出个脑瓜子，一双凤眸溜溜转，一看就不是什么省心人。 　　盛夏趴在墙上，超级大声：“哎，娘你竟然没哭，你好冷漠好无情好狠心啊——” 　　冯桂花面无表情地挽着袖子，大步上前：“老娘就让你看看什么叫作狠心。” 　　盛夏唰一下翻上墙头，在上面走来走去，做着鬼脸挑衅：“有本事你上来啊。” 　　冯桂花狰狞一笑，掏出提前备好的弹弓。 　　实不相瞒，她早就觉得追着人打累了，还是得远攻。 　　至于准头，她，冯桂花，专业猎户，从业三十六年，百发。 　　百中！ 　　盛夏：…… 　　哦豁，翻车了。 第67章 第 67 章 　　十一月，凛冬至。 　　北地的风吹啸啸，打在脸上犹有实质一般，凛冽而刺骨，拍着人的脸泛红，皮肤也跟着起躁，干巴巴的，眼看着就少了些水灵。 　　“我现在算懂了，为什么书里都夸江南美人多，就这老北边的大风，人怎么水灵啊……” 　　汹涌的江水边上，盛夏坐在粗布垫着的坐垫上吐槽。 　　她身前是几个掏空的胭脂盒子，她一边吐槽着，一边伸手掏出一坨白脂，在手上搓搓，往怀里坐着的茶姐脸上抹去。 　　小家伙在河东县的时候，小脸嫩得能掐出水，软乎乎跟软玉似的，这会儿吹得红红不说，小嘴也起了干皮。 　　盛夏那叫一个心疼，轻柔地给人抹了一遍又一遍，再对着人小脸亲了一口：“乖，去奶奶那边喝水去。” 　　茶姐也伸手搂着盛夏的脖子，使劲凑上来吧唧一口，奶声奶气：“好哒哒，水，喝水水。” 　　盛夏轻柔：“哎对，多喝水水，不干巴。” 　　哄完这个，她又抬手把旁边野狗似的醋哥揪了过来，抬手便在人脸上一顿揉搓，直搓得人脸蛋红红，龇牙咧嘴，又给他的手上抹了一层，再踹人屁股。 　　“一边去，下一个。” 　　有醋哥作为先例，边上油盐酱三个也不敢闹腾，乖乖地排着队，一个一个接着过来。 　　盛夏就跟流水线女工似的，给他们脸上手上都抹上润脂，免得皴裂起冻疮，弄完他们再抹自己。 　　她这漂亮白嫩的脸蛋，生了七个孩子都没糙，可不能毁在这破风上。 　　盛夏决定，等她到了盛京，一定要好好研究一下护肤香脂，能不能卖先不说，得给自己先安排上。 　　这破风啊。 　　盛夏摇着脑袋，仔仔细细给自己抹着香脂，指甲盖下还多抹两遍，免得后面起倒刺。 　　边上，管金银搂了搂身上的披风，看着她这么折腾，只觉得好笑：“你不冷啊？” 　　盛夏穿着普通的灰蓝衣服，只在外面加了一件褂子，兽皮披风堆在边上，像是折叠的裙摆。 　　她垂着脑袋搓着手，侧脸鼻梁高挺，眉毛浓密轻斜，睫毛纤长，江风吹过，也给她添了几分凛意，看着很有距离感。 　　不过也就一瞬，待她一笑，周遭的灰色也随之一亮。 　　盛夏苦恼：“冷倒是还好，就是太干了，我这一日抹三次香脂还干得很，干就算了，风还大，灰也多，好烦。” 　　不是她矫情，实在是真的太干了，还累。 　　之前出行只是四五天，盛夏便没什么感觉，这一次出门，走走停停至今已经四十天了，他们距离盛京还有三五日行程。 　　比预计多了一旬，可累人了。 　　事情倒是没耽搁，一群读书人看山看水看城，比诗、辩论、写文，走走停停，他们出门十辆马车，走着走着已经快二十辆了。 　　这年头读书人就没有社恐的，见谁都能说两句，说着说着，就一起走了，安全不说，还能一起论书。 　　这精气神，盛夏甘拜下风。 　　以后谁在说文弱书生，她都得呸人两句。 　　倒也不是盛夏体力不好，吃不得这苦，她是吃得的，只是一路四十日，大部分时间都在车上坐着，途经各种路，马车陡陡陡陡—— 　　她屁股上都快长茧变扁了。 　　所以，她现在是半时辰车就下去走半个时辰，本意是松松筋骨，拯救一下疑似变扁的屁股，哪曾想这边这么干。 　　屁股没救回来，脸还糙了。 　　盛夏郁闷。 　　管金银看着她如此，忍不住笑道：“这才哪到哪，若是再往北边，去了那塞北三城才叫干燥，我听他们说，那边经常有狂沙袭来，能把人都给埋了，出门都得戴头巾。” 　　盛夏眼皮子一跳，抱着手就开始许愿：“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希望日后程渡考取功名了，往江南那边调，别去北边，别去。” 　　管金银调侃：“你倒是会想，江南那地都是肥差，一般人可轮不到。” 　　盛夏叹气，望天：“所以我这不是就盼着老天爷给点运气嘛，万一就捡漏了呢？” 　　管金银扑哧笑了出来：“你啊。” 　　盛夏嘿嘿笑着，又掏香脂往手心一搓，走过去拉住她的手抹了起来：“金银姐你也注意点，这天干又冷，皮肤糙就不说了，万一生冻疮，以后每年可遭罪了。” 　　管金银：“我才抹了的。” 　　盛夏：“多抹点无事。” 　　一路下来，她们两个女眷一个车，本就好的关系，也在各种吃瓜和吐槽中继续升温，比之前更是亲近了。 　　她们就这么坐在铺好的布垫子上，擦着香脂，吃着茶点，继续吐槽着，也说着后面的安排。 　　管金银这次出来，算是成婚旅行，也是带孩子游学，不能无止境地玩耍。原计划两个月来回，现在直接原路返回，都超时了。 　　她也就要多计划一下，倒是去了盛京，小转一圈就得离开。 　　而盛夏则会在这边定下，下次见面不知何时，两人都挺珍惜这段旅途的。 　　盛夏：“我们到时候去盛京瞅瞅，合适的话，你把铺子开到这边来，金宝银宝读书也更好。” 　　管金银：“那得再看看，我那小本生意，盛京不一定开得走。” 　　盛夏：“你等我先试试水，合适的话给你寄信。” 　　管金银笑：“那可再好不过，若是合适，盛京肯定比望都好。” 　　…… 　　车队已经进入盛京范围，这边位置偏北，地势平坦，一眼看去只有无垠的平原，不见高山。 　　此时正是中午时候，车马停在边上，车队的人打水喂马防守，井井有条。路上艰苦，大家多吃干粮，偶尔烧火熬个菜粥肉汤，驱一驱冬日寒凉。 　　四周不远处，都有烧水煮饭之人。 　　其中，八岁的柴哥和米哥格外显眼，兄弟一个桀骜一个平和，抱柴起炉，淘米烧菜，有模有样的。不远处，油盐酱三个在一边扯草捡柴拖醋哥，来来回回的，也堆起几捆。 　　尤莲裹在厚厚的披风下，时不时指点一下兄弟俩炒菜，再左看看右看看，确保几个孙子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放心。 　　她们歇脚的地往前五十米，便是一道百米宽的江流。江水奔腾不止，边上草木枯黄，不见绿意，只偶尔还有几只雀鸟扑腾。 　　天地壮阔而寂辽，是与河东县截然不同的水土。 　　这些画面，未曾见过，便难以想象。 　　所以从古至今，读书人便喜出门游历，可以增进学识。只是，游历奔波劳累不算，费钱费力，途中更容易遇到危险，多只有家底殷实的富家子弟才能。 　　江水边上，十来书生或站或坐，你折扇，我持书，从左往右，你一句我一句，观着江水，以此为令，玩起飞花令放松。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①”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②”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③”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④” 　　…… 　　飞花令以江为令，从第一人说起，第一人第一个字带江，第二人第二字，以此为律，十字一轮。 　　诗词不能重复出现。 　　可以背别人写的，也可以自己现想，考的是诗词功底和反应能力。 　　听着倒也不难，前几轮都游刃有余，待到四五轮之后，便有人出差错出局，待十来轮后，更只剩两三人还在坚持。 　　程渡赫然就在其中。 　　若让他写诗写词，他水平只能说中上，但若只背，书铺里的诗词本子他全都抄录记下，书院之中的同样如此，甚至还有那些同窗们平日写的。 　　他全记得。 　　勤能补拙嘛。 　　程渡自觉，他在对美的发现上少了点眼睛，写不出惊世之词，那就多背背，左右科考也不考这个，他并不强求。 　　除他之外，严翊雪也在。 　　他是正儿八经世家出身，家中藏书无数，为人又勤勉向学，基础非常扎实，平时诗书会更是没少参加，反应极快。 　　至于方学文，他不擅诗词，中途就被淘汰了，郁闷地坐到一边叹气，看向程渡三人比赛。 　　最终，严翊雪一个口误，说了之前说过的诗句，也跟着淘汰。 　　场上就只剩下了程渡，还有中途碰上，又与他们同路的举人谢芜。 　　谢芜出身江南谢氏，其叔是从三品转运使，来头不简单。除此，他今年二十，乡试第一，同是解元，学识出众不说，人也谦逊。 　　一行人中途遇上了，又目的相同，也就一起走了。 　　严翊雪出局，就回了位上，取过茶水喝着，润着有些沙哑的喉咙。 　　方学文凑过来打探：“哎，你说他俩谁会赢？” 　　严翊雪斩钉截铁：“谢芜。” 　　方学文挑眉：“这么确定？” 　　“程兄反应极快，但底子到底缺了点，他又不善诗词，再是勤勉，所记总有限度。至于谢芜，”严翊雪说着，眼神复杂了些，叹气。 　　“他现在所说，全是现想出来的，这人，绝对是今年的状元苗子。” 　　至于他们，别说状元了，考虑的还是努力考上进士，可见其中差距。 　　果不其然，再又两轮，那边比试的程渡停了诗词，拱手，感叹：“谢兄弟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程某甘拜下风。” 　　谢芜世家出身，从小就被大力培养，一身气度非凡，白衣翩翩，玉冠腰佩，一眼看去，就是书中经常说的翩翩君子的模样。 　　巧了，他对面这个也是。 　　单个看的时候，程渡身上也写着俊雅脱俗两字，但两人凑一起，他这人个头高了大截，肩宽腿长，肤色都没那么白了，整个人倒是多了些洒脱意味。 　　尤其是他生得俊，是那种一眼看去的大气俊美，浓眉高鼻阔脸，立体度很高，身形也健实，肉眼看去，十分具有冲击力。 　　谢芜和他站得近，轻易便被晃了一下，他下意识抬头，神色一顿，再默默后退两步，总算能平视了。 　　他笑：“程兄谦让了，你分明还能再来几轮。” 　　程渡叹气：“拾人牙慧，让谢兄弟见笑了。” 　　谢芜：“这有何笑？程兄记性，着实让人羡慕啊。” 　　他们同路一旬，没少弄飞花令，程渡每每都是二三名，无论以什么为令，他都对答如流，反应极快，记性也极好。 　　每每到后面，程渡都是主动认输，而不是出错，可见他所背的都不是极限，简直让人赞叹。 　　虽然，他记的诗句多很一般。 　　毕竟程渡出身一般，平日躲在县里，接触的书生也多是秀才童生，学识都很有限。 　　他自己也心中有数，所以每每差不多就够了，不会一直拿那些乱七八糟的凑数，赢了也不体面。 　　程渡又笑着和谢芜寒暄几句，就离开江边，朝着盛夏这边的垫子走来。 　　这边，管金银和盛夏说这话，远远看着那俊美的人影，感叹：“看多少次都不得不说，程渡是真的俊啊，我就没见过比他还俊的。” 　　就这一路的书生，不管是谢芜还是严翊雪，其实都已经是容貌出众气度非凡一类了，但和人站在一起，就是俊美男人和俊俏少年郎的对比。 　　盛夏听着她夸，嘴角一点点扬起，神色得意：“那可不，盛夏严选，必须精品。” 　　管金银扑哧笑出，调侃：“这腻歪的，我就不在这里打扰了。” 　　盛夏给她抛了个眼神：“等他走了我再跟你玩哈。” 　　管金银笑了出来，自觉起身，把这边让给这对成婚十年，反而越发腻歪的夫妻俩，去找自己的新婚夫君任集去了。 　　他也是读书人，还想继续考学，自然不会错过一路的学会交流，只是他到底差了不少，每每垫底，多少些郁闷。 　　相比起来，程渡可谓意气风发。 　　一月车旅下来，他肉眼看去毫无疲色，神采奕奕，容光焕发，哪儿看得出来，他日日与方学文他们比文作章的同时，还给家里七个崽子和一个拖油瓶布置并且检查作业呢？ 　　盛夏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脸，心想她怕不是喝了假的灵泉水啊，还是说，这人这么采阴补阳的？ 　　她狐疑地瞅着人。 　　程渡含笑过来，在她边上坐下：“为何这般看我？” 　　盛夏抬手捏着他的胳膊，依旧结结实实的，一路人还练着举重呢。 　　她感叹：“你真不累啊。” 　　程渡好笑：“一路坐车，走走停停，夜里找驿站睡床，白日累了出来走走，有什么可累的？” 　　乡试十日，就在那么个小房间蹲着，他都没叫累，这般更不算什么了。 　　盛夏心服口服，一个前倾，就这么靠在他的身上，嚎着：“我快累死了，不好玩，破山破水，山没家里那边高，水也就那个样，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 　　她喜欢的是往城里的那种游玩，不是这些山山水水，她是土包子，见太多了。 　　程渡哭笑不得，也心疼人：“快了快了，最多五日，我们就到盛京了。” 　　盛夏抱怨：“我脚都又起泡了。” 　　程渡拍拍她的后背：“晚点烧个热水泡泡，我给你揉揉。” 　　盛夏撇嘴：“得了吧，我可不想当河东狮。” 　　程渡失笑：“理他们做甚。” 　　盛夏用脑袋撞他胳膊，瞥过那边的那些读书人车队，嘟囔：“读书人好烦哦。” 　　一路下来的，除了几个穷书生，稍微有点背景的，全都红袖添香，好不自在快活。一开始还有人让她们来和她搭话了，她就更烦了。 　　程渡轻轻拍着她安抚：“确实烦，会试在即，却如此作态，玩物丧志，难成大事。” 　　盛夏继续撞他。 　　程渡哭笑不得：“小心脑袋。” 　　盛夏：“烦死了。” 　　程渡捏着她的手，无奈：“看不过眼就少看，多看看顺眼的，读书多是负心人，但你看，知府和学政不因为一心一意？” 　　盛夏继续用脑袋撞他，嘟囔着：“还是好烦。” 　　见此，程渡便不劝她了，也不说什么自己会不一样的话，这些话说再多也没用。 　　道理盛夏都懂，她就是烦。 　　坐车烦、气候烦、人也烦，哪哪都烦。 　　她就是不开心想发泄，她小声嚎着，一边用脑袋撞人，又伸手捏人，若不是周围有人会看过来，她多少得拉着人的手磨磨牙。 　　程渡一路也习惯了，知道她是坐车坐烦了，等到地就好了，就由着她闹腾，然后轻声地给她说着旁边江水的诗句，说着曾经发生过的典故。 　　盛夏不喜欢读书，但故事还是喜欢的，尤其是程渡的声音好听，低缓起伏，又有顿挫起伏，情绪饱满，让人听着听着就平静了下来。 　　夫妻俩就这么轻轻靠在一起，细细低语，郎才女貌，便是只穿着最简单的布衣，也美似风景。 　　直到那边饭菜好了。 　　茶姐穿着厚厚的红色棉衣，摇摇晃晃地跑过去叫人，又吧嗒一下倒在他们跟前。 　　夫妻俩没扶她，就这么含笑看着她。 　　茶姐也不哭，她摇了摇脑袋就打算起来，但身上衣服有点重，她咬着牙使劲翻腾，才勉勉强强翻起来，呆头呆脑地坐在垫子上。 　　一番折腾，她脑袋上小揪揪乱糟糟，还挂着干草，一看就是在外面打了滚。 　　茶姐睁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着两人，奶声奶气：“爹爹，娘亲，吃，吃饭饭。” 　　盛夏扑哧笑了出来，总算舍得伸手了，她一把把人抱起，亲亲她的脸蛋：“好咧，吃饭饭，今天大哥二哥煮什么了？” 　　茶姐说话有些慢，奶呼呼的，咬字又清楚：“鸡蛋，鱼，鱼汤，肉，腊肉蒜苗……” 　　别说，还真的挺丰富的。 　　以往在家的时候，兄弟俩偶尔也会做饭，下个面炒个蛋什么的都没问题。这一路来，他们沿途多小灶小锅，多煮个稀饭面条摊饼子。 　　兄弟俩自告奋勇接过做饭任务，每日算着粮食，偶尔路过村镇还会掏小金库跟人买菜放着。现在天冷，蔬菜和肉都放得。 　　盛夏抱着茶姐过去，笑眯眯看着兄弟俩：“今日煮这么好啊。” 　　柴哥脸上还沾着灰，眉眼桀骜，也难掩得意：“我钓的鱼，娘一定要多尝尝。” 　　盛夏夸：“真厉害。” 　　茶姐：“厉害！” 　　眼看着人被夸，米哥和油盐酱也挤了过来，叽叽喳喳，你一嘴我一嘴，自己多捡了两根草都要说一说。 　　盛夏笑眯眯，每个人都夸，多夸夸小家伙们干活也才有积极性嘛。 　　她夸完了，又轮到程渡。 　　这已经是这几日的固定流程了。 　　夸完，夫妻俩坐下来和他们一起吃饭，然后问着他们学业，听着他们说着自己的快活。一家子控制着说话音量，但远远的，依旧藏不住其中热闹。 　　这一路虽然熬人，却也是他们一家人这么多年以来难得的团聚时间，不只是夫妻俩，就是亲子间关系也贴近了许多。 　　饭后，车队直向着盛京出发，这一次，车队不再拖延，只加速前行。 　　三日之后，高大繁华的城池跃然眼前。 第68章 第 68 章 　　盛京在遂国偏北的位置。 　　这里是无垠的平原，左右望去没有尽头，唯有那黄昏的彩霞飘散，像是一道道绚烂的护栏，将天地隔开。 　　茫茫原野之下，人也是如此渺茫。 　　“盛京是七星城的天权星，位于遂国最中心位置，地势平坦，土地肥沃，属兵家必争之地……” 　　盛京位于中心位置，四周是无垠平原，但把视野扩开，就会发现，它南北西三面环山，简直就是天然的防护栏。 　　东边那一大道口子顺着三江过去，便是更为肥沃的海东和江南片区。 　　因此，当初新帝打了江山之后，先是修筑城墙，建哨塔，又以盛京为中心设七星城，堵住空缺，守外贼。 　　后再派兵出征，扩地盘，建设塞北新城，塞西樊城，给中间护得严严实实，一点点建起这明开盛世，百国朝拜。 　　就是地盘有些太大了，坐车也累死个人。 　　这一路一月半时间，他们只偶尔进城，大部分时间不是村镇歇脚，就是驿站歇息，有时候甚至还露天搭个棚子。 　　这和流浪有什么区别？ 　　盛夏日日看着那山那水那野狗，一开始还兴奋激动，慢慢就觉得无聊疲惫，到了如今，只剩下郁闷和烦躁。 　　人，她要吸人。 　　这段时间，她走在路上，看着只野狗野鸡都想提棍子去战斗一番，整个人处在一种浮躁之中。 　　昨日依旧如此。 　　到了今日，马车即将行驶到盛京二十里外小村，丰昌村。这也是盛京之外的第一村，正好处在南北交叉的路口中间，非常热闹。 　　离这边越近，路边上的车马也越多，路人嘴里也操着各种口音，长相也有地域变化，来往百姓、走货商人、护卫镖局、赶考书生…… 　　天南海北，好不热闹。 　　盛夏整个人瞬间活了过来，露出整齐的白牙，笑容灿烂而炫目，整个人容光焕发，异常精神。 　　她甚至还换上了红柿样式的新衣服，外面拢着一件披风，大步走在马车边上，肩膀上顶着个软绵绵红灯笼。 　　远远看着似如此。 　　走近了一看，就会发现那是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崽子。 　　小家伙白白嫩嫩，犹如云棉一般，脑袋上戴着厚厚的红帽子，穿着红色短衣裤再披着个小披风，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就似个小红灯笼。 　　“车车。” 　　“大马。” 　　“这是骡子，骡子耳朵长尾巴毛少，那边红色的才是大马。” 　　…… 　　茶姐翻了年才满三岁，正是学舌的时候，见到什么都好奇，一路上小嘴巴不停歇，奶声奶气的，也比在村子里时候活泼一些。 　　盛夏扛着人，一路上好奇地打量，也回着小家伙的好奇。 　　“骡子！”茶姐似懂非懂，说完，又指着另一边说着。 　　盛夏看去，那是一头灰色的小驴，背上坐着个小娃娃，正在路上呦呦呦地叫着。 　　她解释：“那是驴，驴更小，耳朵尖尖。” 　　茶姐还是不明白，只学着声，舌头都要打结了：“洛、略路……” 　　盛夏笑出声，把人抱了下来，做着夸张的口型：“了，吁，驴——” 　　茶姐睁着大眼仔细看她，半晌，才慢吞吞：“了吁——路——” 　　盛夏：“驴。” 　　茶姐：“吕。” 　　盛夏看着好玩，又戳她的脸蛋，抱着人又纠正了几遍，小家伙总算把舌头捋顺了。 　　茶姐大声：“驴——” 　　盛夏：“哎，对，驴。” 　　茶姐：“驴驴驴——” 　　盛夏揉了揉耳朵，把小家伙往旁边的人怀里一塞：“送你了。” 　　程渡抱着茶姐轻拍，又挪了挪位置，很快，小家伙就打着哈欠，蹭了蹭脑袋眯了起来。 　　他再转头，看着盛夏揉耳朵的样子，只觉得好笑：“谁让你逗她的？” 　　茶姐可不是喜欢玩的性子，她大部分时间就乖乖待着，睁着大眼睛打量外面。盛夏喜欢把人抱出来逗，逗着逗着又觉得烦。 　　盛夏当听不到，感叹着：“好热闹啊。” 　　什么山啊水的，她平时日日看着，早就看腻了，她还是喜欢热闹，喜欢和人玩，什么武夫、商人、戏子、郎中、猎户、媒婆…… 　　这些人从天南海北而来，带着四方的消息，各有各的见闻，各有各的逻辑，说起话来真真假假，格外有意思了。 　　比那些个装模作样，说一套做一套的书生好玩多了。 　　盛夏伸着大大的懒腰，开心：“等到了丰昌村，我们就可以分开走了吧？” 　　程渡抱着孩子，步伐沉稳，声音轻缓：“对，丰昌村距离盛京不到二十里路，坐马车五六刻钟就到了，我们先在这边歇脚休息，后面再进城找房。” 　　盛夏：“直接进城住客栈也行。” 　　程渡：“盛京太大了，房子一时半会定不下来，这会儿正是考生最多的时候，好客栈上房贵，便宜的不舒服，不如在这里歇脚。” 　　盛夏强调：“我有钱。” 　　她倒不是对待在村里有意见，只是，她真的有很多钱咧。 　　程渡无奈一笑，细说：“我们此行人多，行李也多，需寻有仓储的客栈，这般客栈，一夜少说也两三百文，租房子至少五间，少说也得住个三五日才能定下。” 　　这还是估计的时间，真要找到各方面合心的房子，可能得一旬时间。 　　他们这一家子过来，住房短一点就是四月科举结束，那也要半年时间，再慢一点，得三年后了，找房还是得慎重。 　　找了房子之后，要租房子、置办衣物、送孩子上学…… 　　盛夏算着算着，就皱起了脸：“没有便宜的？” 　　这钱不算不知道，一算，他们这一路过来，路费、住宿、杂物，乱七八糟算下来已经花了近五十两了，还什么都没买。 　　真是花钱如流水。 　　程渡：“也有便宜的，但孩子多，不安全。” 　　盛夏揉了揉脸，苦恼：“这也太费钱了，若是城里没合适的，我们后面也可以在村子里住着，到时候买匹骡子，和在家也差不多了。” 　　程渡：“柴哥他们也要上学，来回太费事了，我们多在城里寻一寻，再不济找个小点的院子挤一挤也好。” 　　盛夏嘟囔：“那我还是生活上省一省吧。” 　　她之前在望都的时候她已经体验过小院子了，当时就两个孩子，他们夫妻都各种不便。现在一大家子，必须，至少也要三个院子把人分开。 　　程渡失笑，摇了摇头，看怀里的茶姐已经睡着了，就小步走到马车，把人递给车上的尤莲。 　　车上也只有她在。 　　柴米油盐酱醋在边上蹦着，小家伙们一个个可有精神了，也有警惕心。他们都不跑远，三三两两一起，不忘用绳子把最皮的醋哥拴着，就跟遛狗似的。 　　程渡每每看着眼皮子都直跳，但想想这段时间的赶路，想想孩子亲娘都这么干，他还是当没看到，随他们玩了。 　　夫妻俩就这么一边走着，一边说着后面的计划。 　　如此，又是半个多时辰，前面车马越发多了起来，也出现了大型村镇的影子。 　　丰昌村到了。 　　盛京外其实有不少村镇，但说起发展最好的，就是丰昌村了。这里说是村，一眼看过去，感觉比他们河东县还要大，高楼客栈林立，车马来来往往。 　　老远就能听到各家店小二的吆喝。 　　“哟，这不说是村子，我还以为是县里咧。”管金银是城里人，走路比较少，比起腿累，更喜欢待马车里，眼看着到了地，她才悠哉悠哉下来。 　　说起来，大西集也在望都周边，同样是村镇聚集地，但和这丰昌村比起来，还是有不小差距。 　　丰昌村以河流为中心，客栈林立，商铺摊子遍地，青石板铺了好几里路，路面干净，往来方便。 　　而这边是正街，主要为了待客，再往边上走去，又能看到一个个木房小院，这些应该就是本村人自己的房子了。 　　村子往前五六里的地方便有小山，顶上道寺屹立，香火袅袅，山下不远处更有不少华丽的庄子，应该是富贵人家自家之地。 　　这边发展得这般好，也有地势原因了。 　　这到了夏日，就是一片上好的避暑胜地啊。 　　盛夏感叹：“我要是有钱，在这边买点地盖个庄子，养养鸡鸭什么的也挺好。” 　　管金银：“这倒是，不过这边近盛京，地可不好买。” 　　不说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外地人了，就是本地的，比方说这些个丰昌村的人，有地的也少。这一片区，应该早就被城里各家给分了。 　　参考望都周边，管金银手头还有那一两百亩地，也是祖上有过出息才拿到的，普通村人，只能当着佃农过活。 　　盛夏听着这话，不由捏了捏袖里的香囊，眸光闪闪：“这倒是，没点背景，东西到手也捏不住。” 　　管金银：“是这个理，盛京权贵扎堆，你后面小心一点。” 　　盛夏侧头，看着她干净漂亮的新衣，还有满头的花饰，笑：“金银姐你也是，回去时候也要注意安全。” 　　两个人行了一路，相处时间已经够多了。 　　管金银还要赶着回去望都看店铺，管理家里的地和庄子，不能耽搁太多时间。现在到了盛京门口，她肯定要早点进去，逛个几日便回去。 　　最好的，就是和此行镖局一起。 　　他们是望都的镖局，这次肯定也会回去。 　　管金银看着盛夏，感叹：“下次见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定下来了之后记得给我写信。” 　　接下来的日子，管金银得抓紧时间逛逛盛京，也过一过新婚世界。盛夏要忙着找房子看学堂，都忙忙碌碌。 　　两个人都是果断的人，既然都忙，也就没必要再磨磨蹭蹭。 　　盛夏：“等我找好房子就给你写，到时候指不定信比你还先到。” 　　管金银：“那还真有可能。” 　　…… 　　这边两个人做着最后的告别，另一边，程渡也去和方学文严翊雪他们告别。 　　程渡：“这一路，我们一家多有打扰，马上便到盛京了，我们打算先在丰昌村暂时歇脚，过几日再进京……” 　　方学文有些惊讶，拦人：“在这边停下吗？哪儿用得着这么麻烦，我家里也有别庄，空着也是空着，程哥你们就住着呗，会试也就几个月了。” 　　程渡含笑：“家里人多闹腾，就不给方弟添麻烦了。” 　　方学文不太乐意：“程哥是不把我当自己人？我住你家的时候，我可没客套。” 　　程渡：“盛夏还想养些鸡鸭，种点菜。” 　　不得不说，这寒冬腊月，这个理由换别人来就行不太通，显得人不太聪明，换成盛夏，一儿问题都没有。 　　方学文嘴角一抽：“我倒是看看她种不种得出来。” 　　程渡唇角微扬，笑：“种出来了请你们到家里吃饭。” 　　方学文：“行吧，那我们就先回去，你们收拾好了记得来找我和翊哥。” 　　严翊雪也在一边说着：“届时再一起论文。” 　　程渡笑：“好，到时候定上门拜访。” 　　说完，程渡又挨个去与此行一路的谢芜等众多举人告别寒暄，等到结束，马车刚好走进丰昌村内。 　　夫妻俩没想其他，在街道边最大的客栈停下。 　　现如今钱难赚，普遍人工一日也就三十文左右，一间普通客栈上等客房在五十文上下，若是好的客栈，带马厩仓储功能的，基本一百文起步。 　　丰昌村虽然繁华，但也只是村镇，主打的就是性价比和方便，不然大家不如直接进城。 　　村子里最大的客栈叫长风楼，上等客房要一百二十文一间，也不便宜，但放到盛京，同等条件价格得翻个三倍。 　　他们需要五间房—— 　　程渡算了算，干脆订了个小院，里面六个房间，一个仓库，一两银子一日，包早晚饭，比住房划算。不过，他们后面白日要进城，晚上回来也可以自己住。 　　他又砍了个价，把价格砍到了八百文一日，若是住满十日，一日还能再少五十文。 　　砍完，交钱，客栈便有专门的人过来帮着下车下货。这些人是酒楼专门养的护卫，负责看守和搬运。 　　护卫人高马大，三三两两，很快便把东西卸下，放进小院里的仓库中。 　　“程哥，我去帮你们看着。” 　　说话的是王经国的亲孙子王三喜，他搓着手，非常积极主动地说着。 　　不是他勤快能干，也不是敬重夫子，纯粹是他这一程的生活费捏在程渡手中，他不老实也得老实。 　　不过，王三喜的生活费这些虽然在程渡这边放着，但他到底锦衣玉食长大啊，身边跟着两个小厮两个丫鬟贴身照顾，每每住房，都得多开两间。 　　虽然费钱，但给他们省了不少事。 　　程渡瞥着他讨好的模样，点了点头：“辛苦了。” 　　王三喜更是欢喜，觉得他懂自己的意思，便高高兴兴地去干活了。 　　程渡摇摇头，扭头，就对上两双亮晶晶满是崇拜的眼。 　　是盛夏和尤莲。 　　盛夏惊叹：“你竟然还会砍价！” 　　尤莲也佩服：“两百文，就这么少了？” 　　那可是两百文呢，五日就能省下一两银子了，能买一头中等猪，或者三四百个鸡蛋了。 　　就这么几句话就省下来了？ 　　程渡对着婆媳俩崇拜的目光，在心中深深叹息，这以后的日子，可真有得他愁的了。 　　但他甘之如饴。 　　程渡含笑：“若往前几个月，还能再便宜些，现在年底，来往商人考生变多，酒楼也贵了些。” 　　盛夏仰着脑袋，眼睛亮闪闪：“我还说你后面直接找书院，我自己看房呢，现在看，还是得带你。” 　　程渡失笑：“书看了二十来年了，不差这几日。” 　　盛夏：“那就最好了，走走走，我们也去院子，一会儿去外面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 　　程渡捏着她的手：“好。” 第69章 第 69 章 　　十一月中。 　　盛京位北，地平山少，冬风啸啸袭来，带着南地少有的凛冽，割过人的面庞，冷冽而干寒。 　　五更末时，夜色正深，丰昌村便热闹了起来。 　　悠扬的更声、尖锐的鸡鸣、呦呦的骡马、窸窣的人声…… 　　盛夏刚一醒来，就觉嗓子一片刺挠，想清清嗓子，又清理不出来，反而鼻子酸酸，一个喷嚏憋在那儿，半晌打不出来。 　　这滋味太难受了。 　　盛夏一个扭曲，使劲搓着脸，吸着鼻子，还是打不出来，反而把身侧的人惊醒了，一双大手抚住后背。 　　她不得劲，声音沙哑：“不会是我娘想我了吧？” 　　哎哟喂，大老远的，她打个喷嚏都憋憋屈屈，这么别别扭扭的，也只能是她老娘了。 　　程渡轻柔声音从后面传来：“肯定是，除了娘，还有爹，大哥二哥三哥四哥，每个都很想你，你不是写了信吗？等一会儿进城，就先寄回去，他们也放心。” 　　盛夏揉着鼻子的动作一顿，转了个身，对上一双满是怜惜的眸子，往下是清晰又不那么锐利的下颌线。 　　她凑上去咬了一口：“你不会以为我想家了吧？” 　　程渡抬手抚过她有些乱糟糟的额发，又擦过那双泛红的眸子，怜惜：“不想吗？” 　　盛夏又趴他胸口蹭了脸：“那还是有一点点。” 　　诚然，她婚后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程家，但是每半月最多一月，她便会回娘家溜达一圈。有时候她实在忙不过来，久不回去，冯桂花也会过来瞅两眼。 　　这次出来近五十天，已经是分别最久的一次了。 　　然而这只是开始。 　　盛夏承认自己有一点点想她暴躁别扭的老娘，但，她仰着脑袋，憋了半天不畅的喷嚏犹如喷泉一般涌出。 　　“阿切——切——” 　　“哎哟，总算出来了”盛夏揉着鼻子，又打了个喷嚏，她舒服地喟叹着，故作无辜，“哎哟，你怎么这么看我？” 　　被喷了一脸口水的程渡面无表情，抬手捏住她的脸：“故意的是吧？” 　　盛夏无辜：“哪有，我不是这种人。” 　　说着，她又吸气张嘴，眼看着又要打喷嚏了。 　　程渡眼皮微跳，抬手一遮，没听到打喷嚏声音，只有得意的笑声传来。他嘴角一抽，放下手，按着人的脑袋就蹭了过去。 　　盛夏惊呼：“别别别，我错了，臭死了。” 　　夫妻俩压着声，在床上一番闹腾，换上冬衣出门，第一件事就是洗脸—— 　　小院里，小崽子们还在赖床，盛京这边比河东县冷太多了，起床对他们又是一个新的挑战。 　　柴哥米哥岁数大些，又打小练武，比较抗冻。他们每日按时起床，蹦蹦跳跳练武一番，又找出家里的小炉子和陶锅，就着柴火烧水。 　　两个小土包子不知道，他们小院这边，客栈免费提供热水的。 　　米哥率先喊人，试图抢功：“娘，爹，热水。” 　　柴哥瞥了瞥他，一个字也不说，慢慢悠悠地拿起盆，用冷水涮一下，再打热水端过来。 　　“爹娘，洗脸。” 　　米哥：…… 　　可恶啊。 　　盛夏看得直乐，拍拍柴哥的脑袋，小声：“别欺负弟弟。” 　　柴哥抬着脑袋，桀骜的眼盯着她，轻哼一声：“娘偏心，我跟米哥一样大。” 　　盛夏乐：“那你叫他哥哥，我也让他别欺负你。” 　　柴哥垮下脸，放下水气呼呼走了。 　　小气包一个。 　　盛夏手放在膝盖上，就这么笑眯眯地看着人离开，然后起身，一转头。 　　程渡无奈地看着她：“别欺负孩子。” 　　盛夏做了个鬼脸，抢过他手上的布巾，率先洗脸。这次，她用的香皂是手头最好，能卖六两六的那种。 　　水润滋补。 　　不用这个，她这脸蛋真顶不住。 　　盛京天干，其他人都还好，唯独她反应最大。 　　她猜测，可能是自己以往灵泉水喝太多了，身体状态也调得最好，所以现在适应起来也难。 　　所以，她就更需要灵泉水了。 　　盛夏又忧愁了起来，钱还是得省着点用，这钱也没那么好赚，花起来却如流水。想着，她三两下洗好脸，再把毛巾一拧，往旁边人脸上一盖。 　　弄完，她火速跑开。 　　程渡没好气地取下布巾，晲着那边露出得意笑容的妻子，想说什么，也化作嘴边无奈的笑。 　　算了，他还是洗脸吧。 　　盛夏见此就更为得意了，她扭了扭脖子伸伸懒腰，再蹦跶几下，躺了好些日子的筋骨咔咔响着，凛冽的寒风呼呼往喉咙鼻腔里钻。 　　她长长呼声：“啊——” 　　“啊啊啊啊啊啊。”下一瞬，隔壁房间也传来一阵惨烈的叫声，有人赤着脚从门口冲了出来：“怎么了怎么了，敌袭？吕四吕五，救命，快保护我——” 　　盛夏收声，先发制人：“你是不是有毛病？鬼叫什么？” 　　王三喜懵，再懵，站在门口，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又惨叫着跑回房。 　　盛夏站在门边，隐隐还能听到里面丢死人的哀嚎声，还有小丫鬟安慰的话，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再对上院里众人的目光。 　　她叉腰，理直气壮：“看我干什么？我还不能清嗓子了？” 　　程渡揉了揉额，把布巾挂好，道：“还是得早点把宅子选好。” 　　这住在一起，实在不便，但让人单独住，更不方便。 　　王三喜可不是盏省油的灯，不然王经国也不能花这般大代价把人送过来了。 　　前前后后，大几千两银子呢。 　　当然，这个钱足够他们随便选不错的房子了，但，这钱到了手就是自己的，省下来还是自己的。 　　盛夏也嫌弃人，但每每看看金子，又觉得人蠢归蠢，还是有点萌的。 　　她赞同：“一会儿就去吧，我们先去几个区具体转转。” 　　盛京城大，城中人口百余万，其中城墙三层，第一圈层自然是中心皇城，再是各个相府王侯宅子的第二圈层。 　　这两圈层就别想的，非王侯将相以及祖上冒过青烟的人家，根本住不进去，随便一个宅子都得五位数，空出来也被各家分了。 　　他们只有看看外城，也就是最外一圈的房子。盛京大，只这一层，也比望都大上不少，若要每个地方走遍，也只有专门的轿夫才能做到。 　　夫妻俩今日过去，只能说先看看环境，找定一个区，再去找正规牙子帮着挑选，这来来回回，怎么也得三五日。 　　想着，盛夏看向程渡，还是不太确定道：“你真要去？不然就我先去转转，选好几个，你最后去瞅瞅。” 　　程渡瞥了瞥她：“免责声明？” 　　盛夏嘿嘿一笑：“以防万一嘛。” 　　程渡懒得理她，转身回房重新添件衣服，再把书笔找出，一会儿路上能看。 　　盛夏撇了撇嘴，扭头对着柴哥他们：“你们说，你们爹爹是不是很小气？” 　　都说这人脾气好，她看着人脾气才大咧。 　　柴哥米哥不吭声，只继续烧着水。 　　盛夏再次感叹：“唉，你说这生孩子有什么用哦，辛辛苦苦生下来，这才多大，就都不理人了。” 　　“亲家母不在，可把你厉害的。”尤莲在边上看了半天，哭笑不得，“别在这欺负两老实孩子，一会儿吃点什么？外面买还是我们自己下面？” 　　盛夏嘿嘿：“煮点面吧，人多，外面吃着可不便宜。” 　　他们自己煮，细面加肉，一顿也三五十文，去外面得翻一倍，可以说，一行人能养活一个小摊了。 　　旁边房间里再次传出王三喜的声音：“不用准备我们的，我们一会儿出去吃。” 　　盛夏：“不跟我们一起进城玩？” 　　王三喜：“有什么好玩的，累死我了，我要休息。” 　　盛夏嫌弃：“软蛋一枚，随你，但你若敢惹事，等回来把你腿打断。” 　　王三喜嘟囔：“凶死了，也不知道渡哥怎么想的。” 　　盛夏眯眼：“当我聋啊。” 　　王三喜的声音立马消失，怂得要死。 　　盛夏啧了一声，心想果然英雄容易生软蛋，王经国那般人物也逃不过这个魔咒，难怪他会这般想要把手下的烂摊子扯掉。 　　不赶紧转白，等他一走，这软蛋孙子连着他那些个曾孙们能有几个好下场？ 　　风水轮流转，这些事可说不准的。 　　不过跟他们关系不大，王三喜不出来吃饭，更是给她省事了。 　　盛夏撩撩袖子，就去仓库里打了一盆面粉，加水打蛋揉面，弄好便放一边，再洗点大白菜出来。 　　家里十个人，十个大碗摆边上，放上猪油、酱油、盐巴，简单的调料就弄好了。 　　水开，盛夏拿起泛黄的面团，手上刀光微闪，唰唰唰唰，片片面片入水，又随着咕噜咕噜的开水一点点浮起。 　　捞面，下菜，捞菜。 　　砰—— 　　盛夏放下木勺，喊：“吃饭了，小懒猪们。” 　　油盐酱这才磨磨蹭蹭地出来，他们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裹着厚厚的旧棉衣，脸蛋通红。 　　“冷冷冷，好冷啊。” 　　“嘶，想吃干面。” 　　“娘，明天给你最爱的油哥做葱油面好不好？” 　　叽里咕噜的。 　　盛夏抱着手，晲着他们：“请你们吃笋条炒肉吃不吃？” 　　“……” 　　油盐酱不敢多嘴了。 　　兄弟三出门最拖拉，抱怨也最多，吃起来倒是比谁都快，筷子一捏，脑袋往碗里一埋，大口大口，连叶子带汤吃得干干净净。 　　盛夏这才满意地点着脑袋。 　　家里好日子才过几天啊，一个个读书已经犹如吞金，吃上头还挑挑拣拣，真是她最近脾气太好了。 　　一家子就这么安安静静又快速地吃了个早饭。 　　饭后，盛夏又去边上简单擦洗，再回房梳发，簪上银钗，染眉抹唇…… 　　尤莲带着柴哥米哥洗碗收拾完毕，程渡也继续收拾物品。 　　等到都弄好了，一家子就这么出门。 　　这出门自然不能用走，但是乘坐马车，一人两文，他们人多也不划算，不如租一辆车，一会儿进城也方便转悠。 　　这方面，程渡比较擅长。他直接找的客栈老板，以低于市价一成的价格，四十五文一日，租到了马车，然后自己驾车朝着盛京过去。 　　他们走后，长风酒楼的老板站在门口，双手背后，神色十分惆怅。 　　他输了，竟然又输了。 　　盛夏坐在车前，扭着脑袋，看看身后酒楼门口依旧一副胃疼模样的酒楼老板，再看看身边淡定拉着缰绳的夫君，也揉了揉脸。 　　程渡这样貌这气质，一眼看去，就该是故事里的世家公子哥，随手碎银子，矜傲地说一句不用找。 　　实际上，他张嘴凑个整，闭嘴少个零，对于物价了如指掌，可接地气了。 　　她感慨：“就你这样，谁能不迷糊啊。” 　　程渡一副疑惑模样：“我怎么样？” 　　盛夏以为他真不懂，立马来劲，给他解释这种反常感：“俊啊，有气质，一眼看着就跟远山白云似的，仙气飘飘，一看就很有钱……” 　　半晌，程渡嘴角微勾，颔首：“你确实很有眼光。” 　　盛夏夸人的话卡在嘴边，她睁着凤眸盯人，然后一点点眯了起来，斩钉截铁：“你也越来越不要脸了。” 　　程渡眉头微挑，带着几分洒脱意味：“多谢夸奖。” 　　盛夏又瞅了几眼，拉过他的手一咬：“变变变，快变回来，不要这个程渡。” 　　程渡笑了出声，弹弹她的脑袋：“那你想要哪个？” 　　盛夏瞅着他含笑的眉眼，松开嘴，眉眼弯弯，神色灵动：“这个，就要这个。” 　　程渡看她明媚灿烂的模样，眸子微暗，凑近一些，声音低沉，又藏着万千绻意，听得人耳根痒痒。 　　“你确定？” 　　盛夏往后瞅了一眼，确定身后没人看来，侧过头就往人轻薄嫣红的唇上亲去，转瞬即离。 　　她哈着声，鬼鬼祟祟：“晚点再来，晚点租了房子再来。” 　　反常，她喜欢反差，但是晚上来就好。 　　白天，他就保持温温柔柔的老版本就好。 　　程渡一瞬失笑，再敲敲她的脑袋，转而攥住她的手轻轻捏着，轻声细语：“一会儿进了城，先看哪边？” 　　盛夏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先去东边吧，邢姐她们说东边比较好，热闹平和，管理好些，还离贡院也近，住那边你们出门也方便，就是价钱会贵些。” 　　程渡：“离贡院远近倒无所谓，考试也就那几日。” 　　盛夏：“平日出门也要时间，那边学院多，你找书生讨论方便，柴米油盐酱读书也方便。方家严家也在那边，这个大腿还是得抱一抱。不过他们是二圈层，我们就别想了。” 　　盛京比望都大，城池长宽都超二十里。 　　这住的地方选错，一南一北，每次出门来回也得近两个时辰，比从丰昌村这边过去还费时。 　　毕竟城里限速，外面还能跑一跑。 　　这么一个对比，盛夏感叹：“其实可以的话，在丰昌村这边修个房子也挺好的，地便宜，房子修起来也不贵。” 　　而这边过去是城池东南边，去东区南区都近，路又宽又直，坐马车半个时辰多点，骑马两三刻钟更快。 　　当然，最好是城里有小房子，村里住大院子，到时候养鸡养鸭养羊，那不知道得多舒服。 　　想着，盛夏眸光越发明亮，随着天光散开，一闪一闪，犹如星辰。 　　程渡捏着她的手，低声：“不是说好的吗？不着急。” 　　盛夏一脸无辜：“我没急啊，我就这么一说，我还不能想想好日子了？” 　　程渡无奈：“虽然不知道二嫂那边是什么情况，但肯定不简单，不然她当初为何不将那地契卖了换钱？” 　　夫妻俩此刻说的，便是离开前，林春雨塞给盛夏的东西了。 　　那是一张薄薄的纸。 　　盛夏推己及人，怀疑林春雨在纸里写了骂自己的话，唔，非常小人之心，但由不得她不怀疑。 　　林春雨这人吧，嫁入他们老盛家十年，孩子都两个了，也没给过他们一家子几个好脸色，尤其是对着盛夏，那就差明着找茬了。 　　嫉妒得非常明显和浅薄。 　　盛夏又不像某些人一般喜欢当舔狗，别人给冷脸还要硬凑过去，她自认，她不戳林春雨娘家事已经善良得不能再善良了，哪儿可能给人什么好脸色。 　　却没想到林春雨能给出这么个大礼。 　　契纸上是盛京附近的某个庄子，占地三亩九分，连带着周边十亩田地，还有三十亩的小山头。 　　这玩意儿单看不算什么，让盛夏自己来买她也买得起，但一般人哪儿买得到哦，这可是盛京附近的地。 　　还有宅子！ 　　这三亩九分地，相当于两千五百平了，比起他们老程家老宅还大。十年过去，就算房子坏了，也不能全坏吧？ 　　修一修大不了几百两，省的可不是一点半点啊。 　　光是想着，盛夏就觉得林春雨这人还是有点良心的，知恩图报。 　　她双眼亮晶晶的，反驳程渡：“怎么没卖？这不是抵盛老二给我借的那一百两吗？” 　　程渡：“别闹。” 　　盛夏轻哼：“你才闹呢，那可是大宅子，大大的地，地契在我们这，东西就是我们的！” 　　程渡头疼：“林家的事情不简单，还有那地，空着也就算了，若有人种着，人肯定也不会轻易交出来。你乖一点啊，怎么也等我考完试再说。” 　　盛夏：“你自己说的哈，我可什么都没说。” 　　程渡叹气：“你是什么都没说，全写脸上了。” 　　盛夏摸摸脸蛋，一双眼如灯笼似亮着，她凑到人眼前晃脑袋：“这么明显啊。” 　　程渡有被她闪到，他把人脑袋推开，拉着缰绳，态度坚定：“你别看我，再看也等我考完试再说。” 　　盛夏切了一声，嘟囔：“胆小鬼。” 　　程渡坦然：“对，我是胆小鬼。” 　　盛夏脑袋一倒，又贴在人的身上，不断碎碎念念：“胆小鬼胆小鬼胆小鬼大宅子胆小鬼大宅子……” 　　依旧不忘夹杂私货。 　　程渡长长叹息一声，便开始背书：“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 　　他声音清和徐缓，读起书来抑扬顿挫，很是好听，再是再好听，也改变不了文言文的本质。 　　催眠。 　　什么中啊发啊之乎者也。 　　不过半刻钟的工夫，刚才还在闹腾的人已经没了影子，程渡重获清静。他手持缰绳，嘴角扬起，继续背着书。 　　左右都开始了，就背完吧。 　　身后，盛夏躲在车帘后面，听着外面不间断的背书声，最终苦着脸坐回位上。 　　反倒是油盐酱三个接了位置，蹲在车门口，听着外面的背书声，偶尔还接一两句，七嘴八舌，跟念经似的。 　　盛夏嘴角一抽，把耳朵一捂，靠在柴哥身上开始补眠。 　　果然，他们学渣还是得跟学渣一块玩。 　　柴哥：？？？ 第70章 第 70 章 　　“盛娘子，你看这个怎么样？大三进的房子，前后三个院子，中间刚好隔开，各自住着清静不说，大大小小二十六间房，怎么住都宽敞，中间有井，两个净房……” 　　宽阔巷道，穿着灰色布衣的牙婆扬着热情的笑容，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又一座房子。 　　这已经是这五日来他们看的第六十套房了。 　　这年头的牙行很多，有官牙有私牙，每个片区的牙行又不相同，手中的房源也是。他们五日来，在五个区，找了九个牙人，看下这六十套房子。 　　别说盛夏了，就是家里的小崽子们都跑累了，失去对大城市的向往，宁愿在院子里烤火捡石子玩，也懒得跟他们一起出来。 　　尤莲本就是个社恐，先前跟着出来就是为了照看孙孙们，现在孩子们不来，她就更不想出门了。 　　盛京繁华，到处都是人，对社恐太不友好了。 　　祖孙几个在家里蹲着。 　　盛夏和程渡则继续出门看房子，不过，夫妻俩也说好，不能无止境看下去了，费时不说还费力。 　　看完今天的几个，他们就要作出最后的决定。 　　明明是很重要的日子，夫妻俩却有些兴致缺缺，提不起什么劲。 　　不好选啊。 　　六十套房里。 　　内城两套一个价格能接受，却小得跟头都没法打，一个价格死贵，直接去掉。 　　外城东区看得最多，二十八套房里，七套太旧，十三套太吵，两套太小，五套太贵，剩下两套还算不错。 　　这两套里，其中一套邻居不行，盛夏看个房都差点跟人干起来，另一套，他们刚进屋就有瓦片砸脚下，也不太得劲。 　　暂时待定。 　　西区十六套，十套直接排除，剩下六套，各有各的缺点，要么出门巷道太窄，要么太吵，要么太乱，勉强选出两套。 　　北区九套，合适的房源挺多，有五套都还能住，但距离那还没到手的宅子（丰昌村）太远了，一想到以后跑来跑去费时间。 　　盛夏依旧提不起劲。 　　再剩的南区，也就是现在还在看的这边，到如今刚好是十五套房。这边整体房价只比起东区便宜些，相对而言没那么热闹，也要安静一点点。 　　前面有几套都还不错的房子，景色好，书院也多，但同样的，教坊花楼也多，直接排除。 　　看了这么多，盛夏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到时候多半还是会选西区的。 　　那边相对清静，有套同样三进的院子，月租十四两，出门三里路就有不错的书院，有正经市场和瓦子，周边没有乱七八糟的花楼、赌坊一类，很适合生活。 　　不过面前的邓牙婆很热情，这几日给她们寻了不少房子，是所有牙人中最能说最有眼色的。可惜，她手头的房源委实差了点。 　　本来今日下午都不用看了，但这人非常积极，特意找人去长风酒楼给他们递信，又找人在城门口等着，说又新找了两个。 　　那就看看。 　　这宅子位于东南角，挨着城门边边街道，对于城内来说，已经是偏僻处了。城门口往来人多，多少会有些吵，但盛京总共二十四道门，这边人相对少，道路也宽阔。 　　周边小摊贩不算多，两边林树管理挺好，虽然这个天没有绿色，但到了春天应该好看。 　　这是三进的宅子，宅子主人一家去外面任职了，得有四五年才回来，房子交由其亲戚管理。 　　人一开始都没想着租出去。 　　三进大宅子，一进门就是小院，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地面平整崭新，两侧栽着些花草，梅花海棠正开，泛着幽香。 　　阳光洒下，照在乌黑瓦片上，莫名带着暖意。 　　盛夏神色一顿，扭过脑袋，就和程渡的目光对上，她靠过去了点，宽大袖袍下双手扣在一起。 　　来之前，邓牙婆已经介绍了这边大概，虽然稍微偏了一点，但往北两条街有集市和小瓦子，西边两条街过去有在盛京小有名气的书院，南边则有军营。 　　房子不错，读书方便，安全有保障，出城也方便。 　　邻居的话，这三进宅子就在街口处，对街的是书香门第，家里据说是在六部为官的，隔壁则是原房主的亲戚，家里有个进士，还在等着排官。 　　这科考可真无止境，就是考上进士，还得等着分配官职。 　　盛夏大为震惊，但还是得考，这也是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唯一的出路了。 　　她继续打量着房子，小声：“这个好像还可以。” 　　房子三进，一个正院子，前后两个小院，侧边两个厢房，说不上宽敞，但也绝对不小。他们两口子带着柴哥米哥住正房，当然，得一左一右隔开。 　　尤莲带着油盐酱醋茶住左边厢房，不是非把孩子扔给她，而是她离不开她的宝贝孙子孙女们，她胆子小，其实不太敢一个人睡。 　　剩一个稍微小点的右厢房，就留给王三喜和他的丫鬟住，两个小厮和护卫住后院，刚好还能守个家。 　　程渡目光扫过院子前后，瓦片、立柱、墙体、水沟、水渠、地坪…… 　　入眼一切都收拾得很好，好得，有点不似出租的。 　　毕竟，房子好坏，一月差价不会很大，一年大不了多十来两银子，可比不上重新修整房子的费用，更别说日后的维护了。 　　程渡神色微动：“确实不错。” 　　盛夏左右瞅瞅，再瞅着那边欢喜看着他们的邓牙婆，小声：“价格应该会贵点，我觉得应该会在合理范围。” 　　若不然，邓牙婆也不会这么自信满满了。 　　程渡垂头看着她明亮的眸，知道她是喜欢这边，不由喟叹一声：“问问？” 　　盛夏：“问吧，懒得看了，其他几个都没这个顺眼，没什么大问题的话就它了吧。” 　　按照市场价，这般三进的房子一月需要二十两左右，东区那边还得再贵些。他们之前看的几幢二十两上下的房子总有各种不顺心，再往上超预算不说，房子也没好多少。 　　想找个样样合心意的实在太难得了。 　　一，他们租房时间不长，可选择房子就少。二，现在找房不便，三五日时间太短。三，夫妻俩要求高。 　　老程宅子虽然在乡下，但样样俱全，要知道硬修都用了上千两，用的都是好料，这些年维护得当，住着那叫一个舒坦。 　　对比起来，这些日子看的房子就差了点。 　　当然，这不是说盛京房子差，只是好的那些，他们着实有些够不上。大户人家不缺钱，宁愿放着也不会租，愿意租的，多少是祖上富过没落下来，房子也就跟着破落。 　　这个房子，就各方面都合适了。 　　邓牙婆干这行干几十年了，见夫妻俩的脸色，就知道这事妥了，她赶紧上前，乐呵呵：“怎么样，盛娘子觉得如何？” 　　她带两人看了不少房子，知道做主还得是这位看着好说话盛娘子。 　　不过，这人看着挺好说话，但脾气也真强悍，先前看房和隔壁吵起来，把人骂得狗血淋头，本来满意的房子也不要了。 　　有钱，但随性，更看心情。 　　所以啊，邓牙婆这次可是出动了不少人脉才找到这房子，还里里外外全都探查好了，就想着留个结个善缘，留个好印象。 　　她从业几十年，见了数千上万人，她就没见过比这位举人老爷还要俊的男人。这容貌这气度这处事，以后绝对大有出息咧。 　　盛夏察觉到这老婆子偶尔瞄向程渡的目光，微微抬起下巴，脸上的得意有些难掩。 　　男人的容貌，女人的荣耀。 　　看吧看吧，一般人也吃不到这种细糠。 　　盛夏压着嘴角，道：“房子不错，就是不知道价格如何？” 　　邓牙婆笑了：“我就知道盛娘子肯定喜欢，这房子啊，可是上好的房子呢，一般人租不到，人还是因为知道举人老爷才租的。” 　　盛夏：“这我知道，废话就不说了，直接说价吧。” 　　邓牙婆比了个手势：“二十两。” 　　盛夏挑眉，倒不是贵，而是太便宜了点，这都还没砍价呢。 　　她直言：“这房子应该有点什么问题吧？” 　　邓牙婆乐呵呵：“是有点，对一般人来说啊，是个大问题，但对于盛娘子，我看没问题。” 　　短短几日接触，她看得出，夫妻俩有些家底，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绝对不差钱。 　　盛夏喜欢这种有眼光的人，直接道：“说吧。” 　　邓牙婆：“这房子是没一点问题，只是说，房主官老爷现在在外头当官，手头有些紧，需要一点钱周转，所以这银子，就需得半年一次性付了。” 　　半年便是一百二十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了。 　　盛夏倒是有钱，但总觉得哪儿怪怪的，她扭过脑袋，眼巴巴看着自家美人夫君，又挪了挪步子，把场子让出来。 　　程渡见她如此，轻叹一声：“寻常三进小院不过十五到二十两一月，这院子虽然不错，但位于南区，比之前看的几个小了些，再半年一付，一月十六两已是高价。” 　　这砍起价来，未免太得心应手了。 　　邓牙婆脸色古怪起来，但职业素养起来，赶紧说道：“十六太低了，寻常小院可没这么干净，屋里东西都上好，周边清静……” 　　程渡噙着笑：“偏僻之处自然清静，不临坊不临内城，卫所巡逻都会少绕一圈，这可不是什么优点。” 　　邓牙婆：“旁边就是军营呢，书院集市也不远，位置真不差。当然，程举人还是得看房子，你就看这地，一般人家可没这么平。” 　　程渡：“陡点也不影响走路，二十两一月，六月一付，一百二十两银子。我贷出去，按着寻常五成息算，按月算，利滚利半年，再算下来一月可不止三十两。” 　　邓牙婆眼皮子一跳，知道是碰上硬茬子了，她叫苦：“这哪儿能这么算啊，程举人，可不兴这么算。” 　　程渡笑：“确实不兴，一般都是八成息。” 　　再黑一点的黑贷，利滚利能翻几倍。 　　人借黑贷好歹正儿八经拿到钱，他们这租房一收收半年租子，房住不稳还得扔钱。 　　邓牙婆脸都僵了。 　　程渡微微弯身，阳光落下照在他脸上，眉眼深邃，轮廓清晰，却又不生硬，整个人丰神俊朗，俊得有些眩目。 　　盛夏瞪大眼。 　　喂喂喂，什么意思，她还在呢。 　　快清醒点，对面是个老婆子，他们家还没到为了百两银子就出卖色相的时候啊。 　　盛夏痛心疾首，气急败坏，冲过去就要‘教训’人，就听他略带疑惑的声音：“我看着有那么好骗吗？” 　　“……” 　　那其实是有的。 　　毕竟他人这么俊，就该跟神仙似的，仙气飘飘，不沾雨露，不识俗务才对。这不细细相处，谁能想到他还能有这么多心眼子啊？ 　　盛夏再仔细看程渡，发现他已然生气了，由着他来，这房子就又要飞了，但她真不想再看房子了。 　　这几日看了这么久，难得看到各方面都合心意的房子，这有点小毛病也能理解，一百二十两银子嘛，问题不大。 　　她有钱。 　　盛夏理了理嗓子，上前拉拉人的胳膊，冲他挤眉弄眼：“半年一付也不是不行，就是价格得再商量商量。” 　　邓牙婆面色好了些：“对对对，再商量一下。” 　　程渡垂头，对着盛夏亮晶晶的眸子，叹息一声：“不用商量了，这事不成。” 　　盛夏表情僵住，抬脚踩他。 　　程渡只捏住她的手，缓声：“屋瓦是新换的，地坪是新整的，花木是新种的，立柱是新刷的，就连家具也重新上了漆。零碎下来，少说也得五十两银子。屋主自己住也就算了，为了租出去，未免也太体贴了。” 　　邓牙婆一愣，赶紧：“这，这他们就是比较爱惜房子，每年都会重整一番。” 　　程渡：“每年？看来房主颇有家底。” 　　普通底层官吏，七品以下，一年俸禄不超过五十两银子，便是朝廷会根据评定发放补贴，一般也不超过五百两，看着不少。 　　但，要养妻妾养儿女走人情助亲友，杂七杂八下来，这点钱真不算多。房主若不缺钱，就不会提出半年一收这等事。 　　若没钱，又为何要新装房子？ 　　程渡看着气呼呼的妻子，叹息：“我看，这房主是要卖房，顺便讹我们这外地无权势之人一笔。” 　　正常来说，他外地过来，身边没有丫鬟小厮，说明没什么背景。一般的举人，马上要准备科举，不敢得罪当官之人，也会怕被骗之事传出影响名声。 　　这个哑巴亏只能咽下去。 　　盛夏没想到这一茬，毕竟她就想租个房子而已，现在这么一听，立马炸了起来，撩起袖子。 　　“你敢骗我们？” 　　邓牙婆想到她前几日的战斗力，赶紧后退两步，大呼冤枉：“我骗你们干什么，我邓牙婆干这行三十年了，手头件件可理，不信你们去外面问。再说了，这骗人骗钱，可是要蹲大牢的啊。” 　　她顶多抬抬价多赚点，可不能骗钱。 　　盛夏凤眸微睁，眸光锐利：“拼一拼，骡车变宝马！”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就算要骗，也骗人买房的钱啊，租房这点有什么好骗的？不是我邓婆吹，你们这单子真算不上大单，到时候来回一顿折腾，我才是最吃亏要蹲大牢。” 　　说着，邓牙婆脸色一变，嘴唇微颤：“不会的不会的，这是我最好的姐妹介绍给我的，她和这边的人可是亲戚……” 　　盛夏小嘴一叭，下意识就道：“骗的就是熟人。” 　　邓牙婆脸色变幻，人也有些颤，像是受到剧烈打击。 　　她年岁不小，看着五十左右，是这年头标准的老婆子长相。 　　盛夏瞅着人，又想到了自家老娘，虽然自家老娘更高更壮更强悍看起来更年轻，但老年人嘛，总是经不住事，容易晕。 　　她理理嗓子：“你没事吧？我们才是差点被骗的哎。” 　　你们是差点被骗，她是差点坐大牢没命啊。 　　邓牙婆嘴角一抽，总算缓过了气，她道：“这事还是也说不准，不过二位有顾虑也正常。我手中还有一套，在隔壁街，那套房子房主也在，能直接去衙门定契，不如去看看？” 　　这心态，这赚钱态度。 　　盛夏冲着人比了比拇指，再看程渡：“怎样？” 　　程渡其实不太想看了，此事邓牙婆故意便是心坏，若被骗也是愚蠢，连累他们。 　　他们就是再看这边，也换个牙人比较好。 　　但是，他知道盛夏还是想看的，她这人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最主要的是心软。 　　程渡目光和她对视，半晌，他认输，无奈：“那就去看吧。” 　　盛夏蹦跶一下，转头，看着面前的小老太，笑容灿烂：“走吧走吧，看看下一个，若是不合适也别怪我们让你白跑。” 　　邓牙婆抹了把脸，把后怕压下，还有一丝尴尬：“那边房子，其实比这头好点，若是盛娘子这个都看得上，那个应该也不差。” 　　盛夏瞪她：“好你个老婆子，竟然耍我？” 　　邓牙婆：“没有没有，我先前真不知道这边有问题，那边，那边其实也有问题，我就想着让你们先看看这边。” 　　当然，最主要的是，那边的房源提供者，或者说房主和她不太对头，她有些不太情愿。 　　盛夏白眼：“怎么到处都是问题啊，哎，这租房子好麻烦，还是有自己的房子好啊~” 　　她拉长着尾音，眼神也瞄向身侧。 　　程渡当没听懂，只叹息：“都怪为夫无能，不能为你购买新屋。” 　　夫妻俩手头的钱其实也能买房子，但租房都这般麻烦，买房就更别说了。 　　盛夏都没起这个念头，毕竟他们后续不好说，考不中官要走，考中了还得走，买了也是浪费，她就是想要外头的大宅子大庄园咧。 　　她见他不搭话，撇撇嘴，继续和邓牙婆说着：“说吧，有哪些问题。” 　　邓婆子不再磨蹭：“那屋子最大的问题，是里头住着一个老寡妇，她愿意租房出去，但她也要住那。” 　　盛夏皱眉：“合租？” 　　邓牙婆：“是也不是，她房子比这边的大，她住后院，租其他三个大院，院子两口井，一人一口，就是净房少了一个，不过屋外日日有收粪人，也方便。” 　　盛夏：“她缺钱？” 　　邓牙婆：“缺也不缺，老寡妇年纪大，无儿无女人缘不好，一个人住着哪天死了都没人知，想热闹一点。而且她身子虚，需要长期吃补药，家底也吃光了，能有点收入总是好的。” 　　盛夏：“还有呢？” 　　邓牙婆：“屋子比这边稍微旧点，树有些多，春夏时候蚊虫多，她还养了鸡鸭，会有些吵。” 　　盛夏挑眉：“鸡鸭？她养得好吗？鸡壮不壮？家里不会很臭吧？” 　　邓牙婆：“……她那鸡，吃起来都硌牙，臭应该不臭，那老婆子人不行，但很爱干净。” 　　盛夏若有所思：“听起来，你们有私仇啊。” 　　若不然，这人作为牙婆，怎么处处都先说缺点？ 　　邓牙婆表情一僵，勉强道：“私仇倒算不上，那老婆子说话气人，人缘一直不好。” 　　但是她觉得，两边应该合得来的。 　　面前这个说话也气人咧，而且吧，家里同样有寡妇，应该也不会介意。 　　邓牙婆：“当然，缺点这么多，我还给你们推，就是房子便宜，只要十四两，不过李寡妇脾气怪，不还价。” 　　寡妇、大房子、无儿无女、怪脾气、便宜租…… 　　盛夏点点脑袋，心里大致有数了。 　　虽然和房东合租麻烦，但他们都带着一个王三喜了，再多个老寡妇问题不大，若是合得来的话，她婆婆还能多个伴。 　　这个价格也还合适。 　　几个人说着，很快就来到了下一个房子处，前后不过两里路的隔壁街区。这里旁边是书院，对街是瓦子，再往前是流水小桥。 　　盛夏扭过头，双眸炯炯地盯着心虚的邓牙婆，出声：“这房主年轻时候勾搭你丈夫了？” 　　邓牙婆大声：“哪儿有，不可能。” 　　盛夏意味深长：“哦~” 　　邓牙婆臊得满脸通红，咬牙切齿，还是说着：“是我家那死鬼不老实，李寡妇虽然烦，但也不是这种人。” 　　盛夏放下心来：“看起来关系也没那么差嘛。” 　　邓牙婆脸色变幻：“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盛夏挑起眉头，继续跟着人走，很快就穿过小巷子，来到一座宅门面前。 　　宅子大门有些老旧，但很干净，门口立着两个石狮，眼睛尾巴染着金色，威严又促狭，看得出来房主是个爱生活的人。 　　邓牙婆敲门，再喊：“李老婆子，快开门，老娘带人来看房子了——” 　　过了一会儿，房门打开，一个看着五十模样的女人走了出来。她身形瘦削，脸尖没肉，颧骨微突，是这会儿典型的‘克夫’相。 　　她脸色有些苍白，开门就咳嗽，看得出身体确实不行。 　　李木樨站在门槛上，冷着脸看着门口的三个人，眼神上下打量着夫妻俩，衣着简单，指甲干净，牙齿洁白，是爱干净的人。 　　长得也好看。 　　她神色微缓：“压两个月租子，十四两银子一个月，居住期间哪里弄坏了自己修，不砍价，没问题吧？” 　　盛夏挑眉：“房子合适就没问题。” 　　李木樨转身：“进来看吧。” 　　盛夏拉着程渡往里，一进来，小小地哇了一声。 　　这边不是标准的三进格式，一进门是一个标准的大院子，边上立着水井，用青石盖，只留下一个过桶的井口，井上则是一棵枣树，上面零星挂着几颗干枣。 　　顺着看去，着梨树、桃树、石榴、柿子、橘子、枸杞、皂角…… 　　一个个烂陶罐子整齐摆在墙边，上面栽着蜡梅水仙，还有一些菊花之类的，因为天气原因，看着已经惨死了。 　　整体有点小乱，但很干净，很接地气。 　　盛夏看了一圈，感叹：“你这树种得真磕碜，一看就结不了几个果子。” 　　李木樨瞥了过来：“你懂？” 　　盛夏仰着脑袋，拍着胸口：“必须的，我家里种了一堆咧，我这次还带了些来，等开春了给你嫁接一下，保准好吃。” 　　李木樨又多看了她两眼，不置可否：“别给我弄坏就好。” 　　“那不可能的，听说你养鸡了？我去看看。”盛夏得意说完，抬腿往后院跑去。 　　程渡轻叹一声：“她性子活泼，李婶莫介意。” 　　盛夏这个反应，接下来也没什么好看了。 　　程渡也能理解，光是看着一院子略显凌乱的树，他也仿若有种回到自家小院的感觉，更别说亲手打造的盛夏了。 　　李木樨依旧冷声：“确实活泼，听说你家还有七个娃？” 　　程渡含笑：“可能会有些吵闹。” 　　李木樨：“别去翻我房间就行。” 　　程渡：“不问自来是为偷，我们会看好他们的。” 　　李木樨点头，倒也不太担心这点，就看夫妻俩这气度，也不能做出这种事，她正要开口商议其余。 　　那边后院传来一声惊叫。 　　她眉头一皱，下一瞬，就见身边的人已经冲了过去，步伐匆匆，倒没了先前的从容淡然。 　　李木樨扭头，再看不自在的邓牙婆，讥讽：“我还以为你不会带人过来呢。” 　　邓牙婆憋屈：“只是看看。” 　　李木樨：“先看的吕家宅子？” 　　邓牙婆不说话了。 　　李木樨嘲讽：“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吕家宅子打算卖出去。” 　　邓牙婆脸色一变：“怎么会？” 　　李木樨不再理人，转而抬脚朝着宅子里面走去。 　　邓牙婆低咒两声，还是咬咬牙跟上。 　　跨过一个四方大院，顺着小门往后，便是略显凌乱的后院，这边青石板只盖了前半截，中间两侧是鹅卵石路，栽着稀稀疏疏的花草。 　　中间扔着稻草糟糠，几只干干瘦瘦的秃毛鸡在上面翻着，看着人过来了，秃毛鸡咕咕两声不躲也不攻，看起来软绵绵的没一点劲。 　　“这养的什么鸡啊，这不浪费粮食吗？”盛夏痛心疾首，她就没见过这么瘦的鸡，拿出去卖，人家都要当病鸡。 　　程渡站在边上，抚了抚额，整理刚才因担忧奔跑弄乱的衣袍。 　　李木樨抿着嘴，本就略显刻薄的模样看着更不好相处了：“怎么，有意见？” 　　盛夏：“大有意见，这不虐待鸡嘛。” 　　李木樨冷声：“它们不长肉关我什么事？” 　　这模样盛夏可太熟了，跟她老娘犯了错还死鸭子嘴硬时一模一样，她撇了撇嘴：“行吧，与你无关，你以后就住这边？” 　　后院的房子和正房挨着，但中间隔着一个两米宽的过道小院，门一锁两边就相当于共用一道墙而已，不算什么。 　　养鸡鸭多少有点味道，但李木樨应该每日打扫着的，总体还好。 　　真说起来，宅子其实算小四进了，就是后院分出去了，也比刚才看的那宅子大上不少。到时候门锁一上，两边各过各的。 　　李木樨点头：“嗯，我住右边，左边你们随意，到时候自己换门锁，随你们进出，别进我屋子就是。” 　　盛夏挑眉：“我们可以去后院？你不怕闹腾？” 　　李木樨瞥：“我平日不在家。” 　　盛夏：“哎？” 　　李木樨：“很奇怪？我要守铺子。” 　　好家伙，又是一个隐形富婆。 　　不过也不奇怪，这人以往不租房子出去，就得有个进项，在城里嘛，多是开店。 　　盛夏上下打量着人：“我们巴不得，反正我们不吃亏。” 　　李木樨冷淡：“继续看，看好我要去铺子。” 　　盛夏：“行。” 　　她又拉着程渡往去看其他的正院厢房，总体结构都差不多，只是房屋稍稍旧一点，但干干净净，小院也更宽敞。 　　至于邻居—— 　　李木樨就是这片区最难处的人，脾气坏、冷淡、不讲情面，还较真，谁敢拿她一颗枣，她都要讨回来，恶名在外，不会有人想不开找上门。 　　盛夏拉着程渡上下看了一圈，越看越觉得满意，旧旧的、宽宽的、有人气，跟他们老宅子多像啊。 　　她眼睛亮亮：“我觉得这个可以。” 　　程渡含笑：“看出来了。” 　　盛夏咧着牙，弯了眼，笑容灿烂：“那就这个吧，价格也便宜。” 　　十四两银子不算少，但和二十两比起来，已经很便宜了，他们之前看的北区都得这个价。 　　程渡：“就这吧，这房子也与我们有缘。” 　　盛夏歪头：“怎么说？” 　　程渡眉眼含笑，轻声：“房主叫李木樨，木樨也是桂花。” 　　又是桂花又是寡妇，可不就和他们夫妻俩的老娘合起了？ 　　听罢，盛夏笑容越发灿烂：“就它了！走走走，签契子，回搬家，哎哟妈耶，那酒楼住一日真是心肝儿疼。” 　　一日八百文，一月便二十四两银子，足足贵了十两，都可以送一个崽子读书了。 　　马上交租，押金两月带一月租子，就是三十六两，住下来了又要添置锅碗瓢盆和各种冬衣，然后要送崽子们上学，又要买书买笔墨…… 　　盛夏总算从暴富的假象中挣脱出来，再次回到生活的柴米油盐酱醋茶里。 　　毕竟，家里可是有八个吞金兽啊。 　　八个！ 第71章 第 71 章 　　盛夏和程渡都是果断性子。 　　既然确定了房子，就没必要磨蹭，早一日决定，还能早省一日的钱呢。 　　签约、定契、交钱。 　　出城，搬家。 　　一气呵成。 　　长风酒楼后院。 　　盛夏坐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手催促着家里的小崽子们。她看着天色，拉着声音一下又一下地喊着：“一刻钟、零点九刻钟、零点八刻钟……” 　　柴米油盐酱便跟那小陀螺似的在院子里面跑着，前一个后一个，中间还要撞两个。 　　他们没想到现在就要搬家，玩耍之余已经把弹弓、陀螺、书本等小东西拿了出来，本来清理起来就麻烦，还得防着掉落，旁边还有声音不断地催促。 　　几个崽子幽怨地看了过来。 　　盛夏晃晃腿，张嘴：“还有半刻钟——” 　　虽然他们的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但一想到有东西落了，几个念旧的小崽子心提起来，赶紧又回房间里窜上窜下找东西。 　　盛夏看着好玩，心情十分美妙，哼着小歌，盖盖茶杯，抿抿热茶，转头便和旁边的茶姐对上眼。 　　小家伙上身一件毛茸茸的兔皮小褂，下身是同款白裙，裙边镶着兔毛，再戴着个兔毛帽，几颗小绒球垂在肩下。 　　整个人就是小白兔本兔了，可爱又软萌。 　　此时此刻，她靠在椅子上，手上端着小茶杯，小表情严肃，两只脚丫子略显奇怪地别着，努力又认真地学着自家娘亲跷二郎腿。 　　盛夏一口水呛住，赶紧放下杯子放下腿，把小家伙抱到怀里：“哎哟喂，小乖茶，可不许乱学，小小年纪也不用这么好学。” 　　茶姐奶呼呼：“学~” 　　盛夏捏她小脸，又拍小腿，比了个大大的叉叉：“不许学。” 　　茶姐看看娘亲看看腿再看看娘亲，奶声奶气：“不。” 　　盛夏捏过小家伙藕节似的小手放嘴边，作势咬人：“茶茶听不听话？不听话娘咬人了。” 　　茶姐睁着大眼看着她，倏然张嘴一口：“啊——” 　　“哎哟。”盛夏发出一声惨叫。 　　茶姐睁着大眼，松开嘴，蒙蒙地看着她：“娘？” 　　盛夏手掌湿漉漉沾着点口水，上面一个牙印都没有，她却呲起了牙，倒吸一口凉气，反手精准地从椅子底下掏出一个灰脑袋。 　　这赫然又是另一个翻版茶姐。 　　比起白嫩软绵的茶姐，醋哥穿着灰扑扑略显粗糙的狼皮衣，粗糙的狼脑袋扣着他的脑壳，他脸蛋脏兮兮的，显得凶萌又野蛮。 　　盛夏把茶姐放回椅子上，拎起这狼儿子，抬手不轻不重地弹在他的嘴边，凤眸微眯，威胁：“还咬不咬人？” 　　醋哥嗷嗷叫着，张嘴就又要下口。 　　盛夏眼疾手快捏住他的嘴，加大力道弹了几下，小家伙脸嫩，很快就起了红印。 　　疼痛传来，醋哥先是愣了愣，葡萄似的眼里溢出泪，他张嘴哇地哭了出来，手抓脚踢，很是闹腾。 　　盛夏扭头：“柴哥，给我找根细棍过来。” 　　正在清点东西的柴哥立马窜来，奉上细棍子：“娘，给——” 　　盛夏捏过棍子，微微一笑。 　　醋哥手脚一僵，很快停下挣扎，开始抽咽起来：“呜呜哇哇——嗝——嗝嗝——” 　　盛夏又挥了挥细棍。 　　醋哥手脚并用爬回地上，又钻回椅子下，双手抱头埋着，撅着屁股，也是没有尾巴，不然尾巴也要贴下去。 　　他呜呜哇哇抽咽，含糊间能听到不要、坏、娘的词。 　　盛夏心软一瞬，但也就一瞬，这小家伙纯混世小魔王一个，给点颜色就开花，她若不狠点心—— 　　以后绝对是混世大魔王。 　　毕竟，盛夏抬头，盯着眼巴巴上前的人。 　　尤莲平日不管事，一听到哭声就蹿了过来，满脸心疼：“盛夏啊，醋哥还小呢，慢慢教，可不兴打孩子。” 　　她这婆婆哪儿都好，就是太惯着孩子了。 　　盛夏笑：“我有数的，娘。” 　　她应得倒是挺爽快的，但，尤莲看着她动都不动一下的模样，欲言又止。 　　“娘。”程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尤莲转头：“哎？” 　　程渡含笑：“马上走了，孩子们的东西劳你清一清。” 　　“哦哦，好，我去看看。”尤莲应声，又扭头看着盛夏这边，支支吾吾，“醋哥，醋哥。” 　　程渡：“我来。” 　　尤莲对自家儿子还是很信任的，听此，就放心去那边房间油盐酱做最后的清理。 　　程渡则带着笑朝着这边走来。 　　这段时间一家子一路相随，孩子们对他也熟悉起来。他一过来，茶姐就张开小手：“抱，抱抱。” 　　程渡含笑，把人抱入怀里拍了拍，然后蹲下，将其放到盛夏怀里，再把缩在木椅下的狼儿子拉了出来。 　　醋哥一出来，第一反应就是张嘴咬人。 　　他熟门熟路掐住人的嘴，再束住人手脚抱入怀里，就这么悠悠坐在边上，气定神闲，衣袂飘飘。 　　盛夏吐苦水：“这孩子都快三岁了，整日闹腾，不会真有多动症吧？” 　　她上辈子是土包子，但也听过这些病，反正很麻烦。 　　程渡轻声安抚：“无事，就是精力旺盛了些，等再大点满了三岁，寻个武师傅给他练一练，总会安分些。” 　　盛夏忧愁：“唉，有点想云二哥了。” 　　程渡神色一顿，目光深了两分：“想他？” 　　盛夏瞅他脸色，无语：“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小气了，男人，我果然还是太惯着你了。” 　　程渡没做回答，只是束着小儿子，含笑看着她。 　　盛夏翻了个白眼，抱着乖崽茶姐亲了一口，起身：“闺女归我，儿子归你，分家！” 　　说着，她抱着孩子去外面点行李。 　　程渡失笑，再垂头看着红着眼睛干嚎的小儿子，他脸上笑容一点点淡去，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人。 　　醋哥一点点老实下来，缩了缩脖子，抽咽小声：“爹？” 　　程渡抬手，修长如玉的指节擦过他的眼，轻声：“程清数（cu），不许咬人。” 　　不是不能，是不许。 　　醋哥有些怕他，想挪挪屁股，却被按得紧紧的，一动不能动。 　　程渡垂头看着他，重复：“不许咬人。” 　　醋哥瑟缩，眼眶红了下来：“爹。” 　　程渡神色平静：“不许咬人，记住了没？” 　　…… 　　几番下来，醋哥淌着眼泪：“知，知道了，爹。” 　　程渡唇角微弯：“重复一下。” 　　醋哥瘪着嘴，抽抽噎噎：“不，不咬人。” 　　程渡：“继续。” 　　醋哥：“不，不打滚。” 　　程渡：“继续。” 　　醋哥：“不，不惹娘亲生气。” 　　程渡拿出手绢替他擦去眼泪鼻涕，再点点鼻子：“男子汉大丈夫，说到做到。” 　　醋哥瘪着嘴，忍住眼泪：“知，知道了。” 　　程渡含笑：“去和娘道歉。” 　　醋哥点着脑瓜子，迫不及待地朝着那边归来的盛夏跑去，一把抱住人的大腿，仰着脑袋，想说什么，眼泪花先掉下来了。 　　“娘，娘娘……” 　　他抱着人，话到嘴边，半天都说不清楚，只是奶呼呼地叫着人，委屈得不得了。 　　盛夏受不了了，把人抱了起来，亲亲他难得干干净净的脸蛋，哄着：“娘在呢，没事啊没事。” 　　哄着，她不忘狠狠瞪了那边某个依旧笑得温和舒雅之人。 　　程渡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让人听见：“怎么做都是我错，以后可不能再管了。” 　　盛夏没好气：“醋哥还没满三岁！” 　　程渡轻叹一声：“我也还没满三十。” 　　盛夏被噎了一下，再看他这明月皎皎的模样就更觉胃疼。她没好气：“你明天就读书去。” 　　程渡继续：“也是，男人若不上进，在家也只招烦。” 　　盛夏：“……程渡！” 　　程渡看她凤眸微嗔、脸颊泛红的模样，倏尔一笑，正色起来：“走吧，夫人，去我们的新家了。” 　　虽然是租的宅子，但只要一家子在一起，就是家。 　　盛夏还有些恼，轻哼一声不理他，只喊：“时间到，柴米油盐酱醋茶——” 　　“到。” 　　“来了来了。” 　　“哎，等等，再等等。” 　　没一会儿，几个孩子背着小鼓鼓的书袋子从房间蹿了出来，从左往右高高矮矮站好，一个个挺着脊背，黑眸明亮，神采飞扬。 　　盛夏心情好了些，她抱着抽咽委屈的醋哥过去，放到酱哥旁边。 　　酱哥瞅着成了小哭包的弟弟，勉勉强强的，还是伸出手把人牵着。 　　盛夏弯唇，再招手。 　　茶姐晃晃悠悠跑过来，就在半步的距离外，并脚跳来，白色兔绒球摇晃。 　　她仰着小脑瓜子，大口吸气，然后大声：“到！” 　　这一路出来见的人多了，茶姐也跟着‘学坏’了些，时不时会闹腾两下。 　　盛夏在心里感叹着环境的重要性，手又飞快地拍过一个个圆滚滚的脑瓜子。 　　一二三四五六七。 　　整整齐齐没问题。 　　她挥手，大声：“上车，去新家——” 　　** 　　盛夏他们看房看得早，房子看好签好契不过巳时，回到长风酒楼午时，再收拾一下未时出发，快马再来，也不过申时。 　　四点前后。 　　盛京位北，冬季天黑得早，这个点刚好黄昏。 　　他们租的宅子在盛京东南边，车马从东六门过去，再两刻钟工夫，走过三个街口就到了。 　　马车停在李家院子正大门口处，这边正是街口，路宽。盛夏率先下车，掀着车帘，七个小崽子就跟海獭似的，一个个滑溜窜出，前前后后直接朝着院子里跑去。 　　尤莲最后下车，看着小家伙们不放心，再看身后的车子也觉得不放心。 　　盛夏笑：“娘快去看着他们，别一会儿把房子掀了，这里交给我们就好。” 　　程渡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含笑：“娘莫非不放心我们？” 　　尤莲摇摇头，那双腿依旧不动，神色迟疑，小声：“那我，进去？” 　　盛夏反应过来，嘴角一抽：“房东不在，她在守铺子，要天黑才回来。” 　　尤莲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长长舒气，追着几个小家伙的背影进去，很快，里面就传来她的叫唤声。 　　“你们慢点，小心别摔了，哎哎哎，别去爬树……” 　　盛夏听着都能想象里面的画面，她抚了抚额，再回头，对上程渡灼灼的目光。 　　她歪头：“干嘛？” 　　程渡笑：“只是发现，你比我这个当儿子的更了解娘。” 　　盛夏压嘴，得意：“那可不，我们娘俩相处的时间可比你多多了。” 　　程渡怅然：“是我这个当儿子的不孝。” 　　盛夏拍拍他的胳膊，语重心长：“知道就好。” 　　程渡哑然，伸手就要捏她脸颊。 　　盛夏早有预料地跳开，做了个鬼脸往后跑去：“别闹，快点干活，人还要回去呢。” 　　他们此行四辆车，王三喜出门自带一辆马车，但他们要坐要放东西，盛夏他们就依旧租酒楼的车。 　　两辆车。 　　因为只来回不超过三个时辰，所以程渡又是一番砍价，以五十文的日价租了两辆车，还有人手帮着搬东西。 　　天马上黑了，城门一关就麻烦了，他们也要加快速度。 　　盛夏和程渡力气都大，算上两位车夫，王三喜的两个护卫，六个人上下搬着大小箱子，上上下下，不到一刻钟就把盛夏他们的行李清空下来。 　　随后，长风酒楼的护卫驾着马车匆匆离城。 　　盛夏他们的活却才开始，她擦擦脑袋上的汗，看着边上站着的王三喜，他家底厚，没吃过苦，看着这大院，满脸嫌弃。 　　盛夏：“王三喜，你们住西厢房，平日吃饭会给你们捎一份，你有什么想吃的也可以提。程渡会给你找书院，你老实读书早点考上秀才，你解放我们也解放。” 　　王二爷好歹也出了大价钱，他们再是‘贪污’，也不能在吃上面亏着这小少爷。至于他的四个人手，丫鬟可以帮忙做菜打扫卫生，两个小厮护卫守宅子，多多益善。 　　王三喜抱头：“太难了，我考上童生都废了半条命。” 　　盛夏摆手：“这不是还有半条吗？争取半年时间搞定。” 　　王三喜听着只觉得命苦，苦哈哈：“其实也不用这么赶，我不急。” 　　虽然和这家子在一起不自由，只能住小厢房，日子也清苦，但比起读书，都不算差。 　　盛夏呵呵：“你不急我急。” 　　王三喜耷拉下脑袋，嘟囔：“我还不想和你们一起呢。” 　　盛夏：“那就努努力，赶紧的，天快黑了，去把你们的院子收拾一下，平日没事少往后院去，其他随意。” 　　王三喜看向程渡。 　　盛夏挪步挡住他的视线，微笑：“再提一句，这个家，除了读书以外的事都归我管。” 　　程渡轻笑：“确实如此。” 　　王三喜郁闷：“知道了，吕大吕二，青穗豆娘，走吧。” 　　四人冲着盛夏他们打了个招呼，这才跟上他。 　　四个人中，吕大吕二身形高大，明显是家中护卫，护他安全，又能充当小厮。青穗豆娘两人模样清秀，手中有茧，能干活能暖床。 　　王二爷为了让亲孙子考上秀才，也是很拼了。 　　盛夏看着四人的背影，轻轻叹气：“人和人可真不一样。” 　　程渡拍拍她的肩，轻声：“活着比什么都好。” 　　不管是为奴为仆亦或者其他，活着便胜过万千人了。 　　盛夏就是随心感叹一下，再多的，她自己日子都还没过清楚呢。她抛掉那点同情，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再抻抻手脚蹦跳几下活动筋骨，瞬间原地复活。 　　她中气十足喊着：“干活干活。” 　　程渡失笑，把多余的安慰话语按下，回：“干。” 　　盛夏瞅他：“读书人不许说脏话。” 　　程渡嘴角一抽，挽挽袖子拎着木桶去前院打水，不再理她。 　　盛夏撇了撇嘴，又伸了个懒腰，也从行李里翻出旧衣服准备收拾房间，其他房间可以后面慢慢来，卧室还是得收拾一下。 　　扫地、擦灰、铺床、吃饭、洗漱…… 　　一切结束，弯月悬顶。 　　盛夏躺在暖和的狼皮被中，嗅着熟悉的香味，再看着熟悉的蚊帐，仿若置身于那个熟悉的小家，这一路的辛劳直接去掉大半。 　　她扭过头，伸手比着数：“此时此刻，我的辰薪价值八百文！” 　　赚了赚了。 第72章 第 72 章 　　“噔——噔噔噔噔——” 　　“晨起更衣，清理门户——” 　　夜色正深，晨雾弥漫在大小街巷，挂在乌黑瓦片之上，一点点结成冰晶，又随着悠扬的更声碎下。 　　冬风呼呼吹动微开的窗牖，吱吱呀呀，响声伴着寒意袭来。月光朦胧照在墙顶，透过细缝看去，犹如银雪一般。 　　“啊——呜——” 　　“好冷好冷好冷。” 　　正院两侧花台边上，盛夏就着井水刷牙，水乍一入口，刺骨的冰凉顺着牙齿直入天灵盖，残余的些许睡意瞬间消散。 　　她噗嗤一下吐出，鼓着嘴原地跳脚。 　　冷冷冷冷冷好冷啊。 　　程渡拎着水壶从一旁走来，见此哭笑不得：“不是让你等等吗？这天冷，哪儿能用冷水啊。” 　　盛夏搓着脸，呲牙咧嘴：“我就想刷个牙，没打算洗脸。” 　　盛京比河东县冷上太多了，这个天已经零下了，放到水缸里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她还特意敲开摆弄了下。 　　程渡看着地上的冰块水渍，无奈：“小心着凉，用温水吧，我本来说烧的，没想到豆娘她们已经烧好了。” 　　盛夏神色一顿：“她们起这么早啊。” 　　程渡：“许是习惯了。” 　　“那我们可赚了，以后早上能蹭个热水了。”盛夏长着双臂，抬首闭眸，晒着清月。 　　她穿着月白袄衣，长发披散，青丝飞舞，月光朦胧落下，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清冷和疏离，看起来似要随月而去。 　　霞姿月韵，风华湛湛。 　　他的妻子拥有一副仙姿玉貌，美得摄人心魄。 　　这一点，程渡早在新婚之夜便知道了。 　　那夜之后，他清楚地意识到他也只是俗人，他努力克制自己，试图做正人君子，遵守他们婚前的‘协议’。 　　很难。 　　即便他月月待在城里，每每只休旬回去两三日，‘协议’也只持续了一季便破碎。 　　程渡还没从自己是个贪恋美色的伪君子事实中脱离，柴哥米哥就呱呱落地了，等他再纠结挣扎一届，油盐酱也生了，再后来又有了醋哥茶姐。 　　一晃十年。 　　盛夏比起初识时候容颜更甚，凝脂点漆，玉润珠辉，只是她大部分时间都不太着调，表情丰富，笑容璀璨，冲散她的艳色。 　　饶是如此，她不论到哪儿，依旧能一眼夺走人的注目，艳若桃李，光彩照人。 　　河东县太小了，人少，也相对安定，现在到了盛京，权贵当道—— 　　程渡静静地看着她，眸色一点点深了下来，他低声：“盛夏。” 　　盛夏落了手，睁眼，歪头：“干嘛？” 　　程渡上前两步，伸手将人揽入怀中，用下巴轻磨着她的发顶，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味。 　　盛夏自然而然地调整到自己最舒服的姿势，抱住他劲瘦的腰，仰着脑袋，一双凤眸炯炯。 　　她疑惑：“你咋啦？” 　　程渡垂首，轻叹：“有点担忧。” 　　盛夏：“嗯？” 　　程渡摸她脑袋：“在外面少和人说话。” 　　盛夏：“嗯？？” 　　程渡喟叹：“你太傻了，容易被骗。” 　　盛夏：“嗯？？？” 　　这人有毛病吧。 　　她一把推开人，拉过他的手腕咬了两口，再没好气地瞪他：“大清早就找我茬是吧？” 　　程渡抚了抚她的额，轻声：“去梳头吧，我去熬点粥，摊个饼子，随意吃点。” 　　盛夏抱手，晲着人：“你今天怪怪的。” 　　程渡眉眼含笑，一副坦然模样：“一想到要去读书了，压力有点大。” 　　这说的是她的词啊。 　　盛夏晲着人，突然上前两步重重抱人，把人抱的一个踉跄，她得意跑开：“梳头去了。” 　　程渡站稳身形，笑：“先洗脸刷牙，一会儿水冷了。” 　　盛夏扭过脑袋，盯着他不动。 　　程渡哑然，老实后退几步，远离这边，她这才慢吞吞过来洗脸刷牙。 　　若说交心之后有什么缺点，那就是夫妻之间信任‘崩塌’，互相都对对方的‘人品’抱有相当大的怀疑，时刻保持警惕，免得被坑。 　　程渡失笑，就这么看着她洗漱好，这才过去就着快速凉下的温水擦了擦脸，又把水倒在边上花台中，再去边上暂设的小库房里找出米面。 　　厨房挨着西厢房和后院，处在两边中间，有些狭小，到时候还需要在前院井边搭个小棚子，把东西收洗之后再拿过来。 　　算下来多少有些不便，不比家中。 　　但对比城中许多还需要去外面公井买水的人家来说，已经相当便利了。 　　家里人多，煮饭不算个清闲活，但只熬粥的话也简单，淘米加水，放锅里熬煮就行。再用玉米面混着白面，撒点盐，加水揉一揉，捏着饼子贴在锅边，一顿简单的早饭就成了。 　　盛夏他们吃的日常，也不分什么主子下人的餐，大家一顿吃，也因此，多了四个下人，煮起饭菜来工作量大了一些。 　　但同时，他们都会帮忙干活，给家里省下大半事情。 　　一顿早饭下来，天色也亮开了，晨雾慢慢散去，在枝头屋瓦上留下淡淡冰霜。地上偶尔的落下已经扫去，庭院干干净净。 　　盛夏简单簪了个发出来，对着院子发呆。 　　程渡又简单梳洗整理一番，出门，见她如此模样，疑惑：“怎么了？” 　　盛夏杵着下巴：“我在想一会儿要干什么。” 　　正常来说，就是打扫房间，收拾东西。 　　但是，庭院这些吕大吕二正在收拾，厅堂小屋有青穗豆娘，东厢房她婆婆带着几个孩子自己折腾，她就有点没事干了。 　　程渡只觉好笑，但也知道她闲不住，便给她出主意：“家里人多，粮食这些得多买点。” 　　盛夏：“暂时够吃，城里粮店买不划算，我到时候去周边买，一石能省个几十文。” 　　程渡无奈：“说好的。” 　　盛夏一脸无辜：“我省钱还有问题了？” 　　程渡叹息：“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 　　盛夏嘟囔：“你看你的书就好。” 　　程渡只这么注视着她，没说话。 　　盛夏撇嘴：“知道了，还早呢，家里粮食还能吃一旬。我倒是不急粮食，还是得先给他们把衣服买了，这边太冷了，染了风寒才麻烦。” 　　他们前些日子忙着看房，都忘了这事，几个小家伙都就着以前的旧衣服多塞塞，一个个看着就是灰扑扑的乡下小子模样。 　　过渡几日就算了，久了肯定不行。 　　人靠衣装马靠鞍，他们想要接触更好的人，还是得多拾掇一下，不说穿得多好多贵重，干净整洁与合身是必须的。 　　程渡点头：“应该的，你自己也多买两身，还有娘。” 　　盛夏：“知道，我看看，家里的锅碗瓢盆茶壶也不够，得去添一些。家里灰扑扑的，我再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花草拖点回来，还得定个石磨……” 　　一说起来，她后面要做的事情还真不少。 　　盛夏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从百无聊赖变得精神抖擞。 　　程渡看得好笑：“家里就交给你了，我一会儿去给小方小严递个信，再去会馆书坊看看。盛京举人无数，经义策论应该不少，我多看看。” 　　盛夏模样也严肃了下来，认真嘱咐：“你好好看书就好，该买就买，不要心疼钱，家里现在有钱着呢。” 　　程渡含笑：“我有数的。” 　　盛夏：“在外面记得吃好点。” 　　程渡：“放心。” 　　…… 　　一番嘱咐之后，盛夏突然道：“不许去乱七八糟的地方，应酬路过也不行。” 　　她抬着脑袋，一双凤眸炯炯地盯着他，非常难得的，带上明晃晃的威胁，不似往年那边似有似无的打探。 　　程渡上前捏住她的手，轻声：“不信我？” 　　盛夏轻哼一声：“信不信的再说，反正我丑话说前头，你敢乱来，我就带着家里所有财产，柴米油盐米醋茶和你娘，自立门户。” 　　程渡哭笑不得：“我娘也分啊。” 　　盛夏得意：“不用问，娘肯定跟我。” 　　程渡看着她飞扬的模样，心一点点软了下来，把人揽入怀里，喟叹：“放心吧，离了你，可没人觉得我值三万两。” 　　盛夏压着嘴角：“我以后能赚更多，你听话，都是你的。” 　　程渡哭笑不得，松开人，抬手敲她脑袋。 　　盛夏做着鬼脸。 　　** 　　一番沟通，程渡独自出门。 　　他没有驾车，盛京人多，马车停靠麻烦，费钱费事不如坐车。而且相国寺和会馆就在东区，这边过去五六里路。 　　他脚程快，抄着近路过去，两刻钟功夫就好，比起坐车还会快点。 　　程渡这一走，就会如往年一般，早出晚归溺于书海之中，专心准备科考，无心多关注家中情况。 　　这个家，就是她的天下了！ 　　盛夏光是想想，嘴角都难压，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起身双手叉腰，大喊：“柴米油盐酱醋茶——” 　　“到！” 　　“来了来了。” 　　“娘，怎么了？” 　　七个崽子昨日才搬新家，虽然这个新家小了点，破旧了点点，但和老程宅又不一样。 　　窗户花纹、房子格局、各种家居、地坪、花台…… 　　他们好奇得很咧。 　　当然，最让人好奇的，是墙外面和乡下截然不同的世界。房子前院临街，行人马车来来往往，偶尔有卖东西的小贩叫唤，后院侧面是个小巷，有周边小孩追逐。 　　热闹，但又不显吵闹。 　　柴米油盐酱醋茶七个崽前前后后，扒在墙头看着外面，听着小贩叫唤。 　　“豆花，新鲜好吃的豆花。” 　　“糖葫芦，卖糖葫芦了，两文钱一串。” 　　盛夏的声音传来，柴哥率先从墙壁上跳下来，再把旁边踩在高凳上的茶姐抱下。米哥晚了一步，只能攥住扭曲闹腾的醋哥，头皮一疼。 　　油盐酱五岁了，在村子里没少上蹿下跳，也利索离开墙头，吧嗒跟在两个哥哥后面。 　　兄弟妹七个人很快回到正院里，左左右右排排站好，一个个小脸红红，眉眼精神。 　　除了茶姐穿着毛茸茸的漂亮袄衣以外，其他人都有些灰扑扑的。 　　柴哥米哥身体好，不怕冷，就穿着往年的冬衣，也不觉冷。油盐酱身体没他俩好，叠穿了几件秋衣，再穿着厚袄衣，搓着小手。 　　醋哥最能闹腾也最体热，他站在那里扯着灰狼皮衣散气，扯着扯着，就去揪茶姐的兔毛绒球了。 　　啪一下，绒球掉了一个。 　　兔姐眼睛睁大，一巴掌拍过去，抢回绒球，红着眼跑了过来，瘪着嘴，委屈巴巴：“娘，娘。” 　　“没事没事，娘给你栓上。”盛夏把人抱在腿上，给她把绒球栓回去。 　　茶姐瞬间哄好，捏着小球晃着小腿也不下去，就这么坐在娘亲的怀里。 　　盛夏唇角弯弯，又替她理理毛帽子，再摸摸脸蛋小手，感受着暖意，便放下心来。 　　她抬眼过去。 　　醋哥躲过脸不看她，也是知道自己干了坏事，但是下次还来。 　　盛夏暂时放下他，看向几个大点的崽子，出声：“娘一会儿要出门买东西。” 　　柴米油盐酱的眼睛瞬间亮起，一个个挺起胸膛。 　　盛夏笑：“但是只娘一个人，所以这次，只能去两个人。” 　　他们蔫了下来，又反应过来，两个人啊。 　　柴哥立马：“我和米哥跟娘去，我们刚好两个人，力气大，能帮忙。” 　　米哥跟上：“就是就是。” 　　其他人也不是什么谦让的人，尤其是油哥，嘴皮子溜得不行。 　　他张口就来：“不公平，上次就是柴哥米哥去了，这次怎么也该轮到我们了。娘，我们三也是你的亲儿子啊。” 　　盐哥表情严肃：“亲亲的，娘，盐哥要去。” 　　酱哥，酱哥是个乐天派，他也想去，但是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开心举手，出主意：“娘，我们又抽签吧。” 　　盛夏拍掌：“行，你们抽签。” 　　柴哥米哥大喜，兄弟俩击了个掌，上前拍拍酱哥这个好弟弟的肩，就喜滋滋跑去写纸条抽签了。 　　油哥盐哥则是怒目瞪向酱哥，异口同声：“你是不是蠢！！！” 　　这次明明就该他们兄弟三选二的，现在变成五选二了。 　　酱哥缩了缩脖子：“没事嘛，后面有的是机会出去。” 　　他在墙头看外面也很有意思啊。 　　油哥盐哥气呼呼，又委屈上前，一左一右拉着盛夏的胳膊。 　　“娘啊，不公平。” 　　“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 　　“你让我们俩去嘛。” 　　盛夏残忍拒绝他俩。 　　如果不是为了明面上的公平，她都只想带柴哥米哥出去咧。这俩已经八岁了，从小练武，力气大，能帮着干活。 　　若是抽中这两个，她已经可以想想路上要花听多少碎碎念念要操多少心了。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一胎一个一胎一个。 　　在盛夏祈祷之中。 　　柴哥米哥很快跑了过来，兄弟俩把纸条放到竹筒里面，又让油盐酱先选，也是勉勉强强有点当哥哥的样子。 　　油哥盐哥稍许好受了些，又抢着去选。 　　“我来。”没中。 　　“我先来！！”还是没中。 　　油哥盐哥眼睛都要瞪绿了，直勾勾盯着柴哥米哥，怀疑他们两个耍赖。 　　盛夏把惊喜压下，赶紧：“哎哎哎，愿赌服输啊，不许吵架，不能做那小家子气的人。” 　　兄弟俩脸都气红了，但是愿赌服输，他们输得起，兄弟俩使劲磨牙，使劲，一左一右扯着正欢喜上前的酱哥就走。 　　都怪他！ 　　酱哥惊呼：“干什么，你们干什么，娘娘娘救我，我要跟你们一起去。柴哥米哥，救我——” 　　母子三人齐齐仰头望天。 　　三个小家伙很快消失在正院，回到偏房打闹了。 　　盛夏看着两个好大儿好二儿，喜出望外：“真好啊，娘就喜欢跟我们柴哥米哥一起出门。” 　　柴哥米哥却没理她，立马冲着那竹签子过去，从里面抓住两团纸团，又扔了两个放回去，再咧着白白的牙站在一边蹦跳。 　　下一瞬，那边小院门口又窜过来两个崽子。 　　油哥酱哥抱住竹筒，把里面三个纸团翻出，看着里面两团黑字，再等等柴哥米哥，最后将其扔在地上踩了两脚，气呼呼离开。 　　盛夏目瞪口呆，再瞅着两个好大儿，反应过来了：“你俩行啊，当着我这个裁判的面作弊？” 　　柴哥拉她袖子，难得撒娇：“娘，我们是想帮你。” 　　米哥也跟上：“就是啊，娘，嘘，我们不说。” 　　盛夏哭笑不得，戳戳他俩的额头，虽然对这个结果很欢喜，但面上还是说着：“只此一次。” 　　兄弟俩点着脑袋，笑得灿烂。 　　盛夏又点点他们的脑袋，去找尤莲交代：“娘，油盐酱醋茶交给你了，我出门买点东西。” 　　尤莲坐在小院里缝补：“好咧，你注意安全。” 　　盛夏：“对了，您要不要一起去？” 　　尤莲差点戳到手，赶紧：“不了不了，你自己去就好。” 　　盛夏差点笑出来，还好憋住了，她又说了两句，带着柴哥米哥去后院。平日出门就算了，这次要买东西，还是得马车。 　　后院是李木樨的地盘，她已经出门了。 　　几只瘦瘦的秃毛鸡咕噜噜叫着，这有吃有喝还长成这样样子，实在非常难得。 　　马匹放在边上，王三喜目前的任务就是学习，程渡给他定了每日任务，在学院找好之前，他都不用出门。 　　马车随意用。 　　盛夏熟练地把马车摆弄好，让两个小崽子上车，架着马朝着外面走去。后院出去是巷子，巷子不算宽，过马车倒是刚刚好。 　　盛夏坐在车前，她穿着月白一群，配着个棉袄褂子，一头乌黑长发半盘半散，一张明艳精致的脸白皙清透，无一丝瑕疵，坐在那儿就夺人目光。 　　巷子里还有几个七八岁的小崽子再追逐，听着马车声音看过来。 　　“哇——” 　　“姐姐，你是仙女吗？” 　　车前，一个七八岁扎着双尾髻的小女娃凑了过来，她衣服都是灰，小脸脏兮兮的，一双杏眸盯着人，一点儿也不怕生。 　　盛夏停下马车，看着凑上来的人，嘴角一弯，笑眯眯地从布包里掏出糖果递去：“我是这边新搬来邻居，欢迎你们以后过来家里玩。” 　　柴哥米哥探出脑袋。 　　小女娃再次大呼：“他们怎么一个样啊。” 　　盛夏笑：“他们是双生子，柴哥米哥，家里还有三生子哟，到时候去找他们玩。” 　　巷口的小家伙们都围了过来，一个个脸上写满了好奇。 　　盛夏也不着急，把糖袋子递给柴哥米哥，让他们下去分给其他小孩子，也有了个认识。 　　这里一共五个孩子，小的六岁，大的九岁，都是这边街区的孩子，最近的小女娃就在李家隔壁，是正儿八经的邻居了。 　　盛夏笑眯眯和他们说着：“我们昨晚上才搬过来，要去买东西，晚上家里做豆腐，你们到时候来玩呀。” 　　小女娃缩脑袋：“李，李婆婆会不高兴的。” 　　盛夏笑：“那是以前，现在我们住着，她不会管的。” 　　小女娃瞬间高兴起来，原地翻了个跟头：“那我晚上带着我弟弟一起来，他最喜欢吃豆腐了。” 　　其他孩子也应着：“我们也来。” 　　盛夏眉眼弯弯：“我们应该申时回来，回家了会开大门，你们一定要来哟，我做的豆腐可好吃了。” 　　几个孩子拍胸口保证：“好咧。” 　　盛夏笑眯眯伸手：“拉勾。” 　　小家伙们依次上前：“拉勾——” 　　等到马车再次起步，盛夏白皙的手掌上沾上灰尘，她也不在意，拍拍手，扭头看着绷着小脸还有些不自在的柴哥米哥。 　　背井离乡，到了新的环境，兄弟俩现在是空头老大了，身后无一个小弟。 　　盛夏得意：“娘帮你们找小弟。” 　　兄弟俩噗嗤笑了出来：“才不用。” 　　盛夏挑着眉眼：“那可不行，靠你们自己哪儿有靠老娘快的？等明个娘给你们露一手，保证你们收一巷子的小弟。” 　　她已经想好要做点什么了。 　　豆腐、豆皮、豆花、豆浆、辣条一条龙，保证隔壁小孩都馋哭。 　　小孩都收买了，大人还远吗？ 　　这能住单独宅院的本地人，可没两个家底薄的，比如说刚才碰到的小女孩，家里就是附近片区来头最大的将军府。 　　她给出的糖，也是自己亲手做的花生酥糖，绝对是外面买不到的货。 　　盛夏勾着唇，听着身后巷子里小孩子们欢喜的惊呼声，哼着歌儿，架着马车悠悠离开。 　　融入本地群体什么的。 　　小意思啦。 　　什么夫人社交的，哪儿有小孩子社交来得快啊。 第73章 第 73 章 　　“嘿嘿哈——嘿——” 　　李家宅子前院，大磨盘立在边上，柴米油盐酱醋茶摩拳擦掌，就这么两个两个过去，杵着那大木棍，一圈又一圈地绕着。 　　耐力和驴比还是有不小差距，奈何他们数量多，回血快，你一轮我一轮换着来，也有模有样地推了两刻钟了。 　　不过，说是七个人，其实干活的也就是五个。 　　醋哥和茶姐，一个掰来掰去纯属添乱，一个挂在木把手上当挂件，主打一个重在参与。 　　七个小童工忙上忙下，喘气嘿哈。 　　盛夏也不心疼，由着他们闹腾，这一个个精力旺盛的，不给他们点发泄地，玩几天就得拆家了。 　　“我有七头小毛驴，他们能干又有劲~” 　　盛夏哼着歌儿，从库房里打出一大盆的面粉，又找出几个干净木盆放到桌上，就这么打水和面。 　　现在是下午未时。 　　她已经带着柴哥米哥采购回来了。 　　这搬新家要买的东西不少，但真买了，也难以做到样样俱全，她就先把急需的买了，其他的后面缺了再添，反正现在就在城里，买东西很是方便。 　　最要紧的，自然是崽子们的冬衣了。 　　她给每个人都买了两件中等的冬袄冬鞋，再有一件披风，先将就穿着，后面空了再挨着带去逛逛。 　　除了衣服以外，还有厚实的棉被，每间屋子一床。 　　防冬装备算是购置齐全了。 　　家里洗脸盆三三两两共用五个，洗澡的浴桶她们夫妻一个，六个孩子共用一个，尤莲和茶姐共用一个。 　　至于洗脚盆，虽说暂时没人有脚气，但全部分开来每个人一个，免得小家伙们每天洗漱争来争去。 　　这样一来，卫生倒是卫生，就是费水也费火，水家里应该够用，不洗澡就还好。至于煤炭，离了乡下，只能去外面买。 　　她买了一车煤炭两车大柴，煤炭可以在院子里烧小炉子烤火，顺手烧水，大家分开来刚好。 　　煮饭的话，还是得柴木烧着有劲。 　　这玩意儿免费送货上门，也省事。 　　除此，厨房的东西也不能省。 　　虽然他们之前路上也煮饭这些，但到底不方便，锅碗瓢盆也就勉强够用，现在搬家了，全得重新置办。 　　盛夏就是个喜新厌旧的女人，什么陶碗陶壶的，有钱之后她就看不上了，这一次全都换成瓷的，大碗小碗盘子杂七杂八凑了一百个…… 　　对此，她理直气壮。 　　家里那么多人呢，以后多少还会有客人来，这不多准备一点，到时候多尴尬啊。 　　除了这些，炉子又买了四个，三个院子一院一个用来烤火烧热水，多一个大的则放着煮饭。吃饭的都买了，铁锅、砂锅、陶罐也不能少。 　　这些都买了，菜市场一逛，好肉琳琅满目，她大手一挥，就又拿下了小二十斤的猪肉羊肉，甚至还有两条大鱼。 　　就这么绕着周边几圈，她带着满车的东西回了宅子，顺便等待着其他几大车东西送货上门。 　　不得不说，城里就是方便啊。 　　盛夏哼着小曲，找出泡好的黄豆，交给家里小崽子们去开新磨，自己则是揉着面，开始尝试着做辣条。 　　辣条！ 　　谁能不爱辣条？ 　　盛夏之前没有上辈子的记忆，都做了不少辣味美食出来，虽然味道也挺好，但感觉可不一样。 　　想到辣条的香辣嚼劲，她忍不住揪了一小团面团扔嘴里，又呸呸吐边上花台。 　　吐完回首，盛夏对上七双大眼睛。 　　她嘴角一抽，理了理嗓子：“继续弄你们的，快磨半桶，磨好了就能熬豆浆点豆花了。” 　　几个崽子立马继续干活。 　　豆浆豆花，他们都喜欢咧，只是平日吃到的不多。 　　毕竟，家里变富也没多久呢。 　　盛夏放心地把活交给他们，又继续回到桌面揉着面团。 　　辣条的做法不难，揉好面团放进去使劲搓，把米水错出来，留下筋道的面筋，搓成细条蒸熟，再放上调料。 　　香喷喷的辣条就出锅了。 　　就是费手。 　　盛夏蹲在边上，用着温水一下又一下地揉着，等到揉好了，米水雾白，冰冰凉凉，她两手也通红。 　　她感叹：“人果然不能太馋。” 　　“盛夫人，不然还是我来吧，我也没事。”她们在这里忙活，隔壁院的豆娘也早早就过来说要帮忙，只是被拒绝了。 　　她就坐在尤莲边上，帮着缝缝补补，听着盛夏感慨，又很有眼力劲地凑了过来。 　　盛夏摆手，笑：“不用，你已经帮大忙了，后面的我搞得定。” 　　尤莲坐在边上，也难得开口，她声音轻柔：“确实，你们平日顾着院里就好，外面的话，大饭搭把手就好了。” 　　她说的大饭，也就是晌午和晚饭两餐，不过就是这，他们其实也不是日日都做大菜，寻常也就煮个饭，再炒两个小菜，分量多一点罢了。 　　豆娘抿了抿嘴：“院里也没什么事，少爷忙着看书，我们做下人的，这煮饭洗衣洒扫本就应该我们来。” 　　尤莲以往也是当过地主家夫人的人，身边有丫鬟，家里也有下人，她这方面其实接触良好。 　　只是盛夏…… 　　尤莲偷偷瞅了过去。 　　她过了年四十五，在这年头俨然已经是‘老年人’了，但皮肤白皙，面容紧致，长发乌黑，看着也就三十出头的模样。 　　除了自身基因抗老以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她没吃过什么苦，太阳也晒得少。 　　尤莲以往在家里，吃过最大的苦就是洗家里孙孙们的衣服了，那可不是什么清闲活，尤其是冬日，两只手冻得通红。 　　河东县位南都如此，盛京就更别说了。 　　家里其实还堆了一堆路上的脏衣，之前是没地洗晒，现在是真的冷啊。 　　尤莲有点吃不了这个苦，但又不好意思说，手上捏着旧衣针线，只犹犹豫豫，又怯生生地看着人。 　　盛夏看得好笑，对于自家婆婆的软脾气又有了新的认识。她要不看过来，她确实忘了那些个旧衣服。 　　她笑：“谁都不用洗，城中有不少洗衣婆，我到时候挑一个老实能干的，每三五日上门洗衣就行。” 　　尤莲瞬间松了口气，又有些不好意思：“这要不少钱吧？” 　　盛夏笑：“娘你就别担心这些了，你啊，好好照顾好身体，别染风寒生病，再帮我看着几个孩子，就是最最最省钱的了。” 　　尤莲抿嘴笑：“你嫁过来之后，我身体好多了。” 　　那能不好吗？ 　　日日吃喝的都是掺了灵泉水的食物咧。 　　盛夏笑眯眯，难掩得意：“那是必须的，我可是有福气的人。” 　　尤莲点头，赞同：“你确实是个有福的。” 　　盛夏就更开心了，笑着和人说着话，又把手头的面筋取出，继续揉搓另外的面团。 　　做都做了，一次得多弄点咧。 　　这么半个时辰，盛夏面前摆了一大盆的面筋团，光是面筋都有十斤上下，下面洗出来的面水，浓稠如灰水，拿去边上晒着，指不定还能晒出个几斤面粉。 　　不过那就没必要了。 　　这玩意儿放边上沉淀两个时辰，倒水搅拌，刚好可以用来蒸凉皮，到时候不管是切成条凉拌，还是用整片包裹菜丝，都好吃得很呢。 　　光是想一想，盛夏又擦擦嘴角，觉得真有些吃不过来了，还好家里人多。 　　她洗干净手，扭过头，旁边拉磨的崽子们已经停了下来，放着满满两大桶的黄豆浆水，石磨小孔上滴滴答答掉落着些。 　　至于七个小崽子，准确点是柴米油盐酱五个，一个个坐着趴着甩着酸痛的胳膊，就差吐舌头了。 　　累得够呛。 　　就是这，这一大桶的豆浆，他们也只奉献了一半。 　　盛夏笑：“辛苦你们两位了，快坐着歇一会儿，豆浆豆花熬得快，一会儿就能吃了。” 　　这帮忙的苦力，自然就是吕大和吕二兄弟俩了。 　　他们是王经国特意找出来护亲孙子的，身手好，力气大，磨一桶黄豆罢了，小问题。 　　兄弟俩笑：“盛夫人客气了，一点小事。” 　　盛夏笑眯眯客套两句，就继续忙活。 　　黄豆自古以来就是重要食物，豆子干炒可以当零嘴，晒干可以煮汤当菜，能做豆饼当主食，磨成粉能做凉粉，泡水研磨能做豆浆、豆花、豆皮、豆腐、豆干…… 　　盛夏哼着歌，搅拌着木桶里的浆水，又舀了一点尝尝味道，跟着又加了些水搅和，几番下来，浆水被调整到最合适的比例。 　　她的味觉是这么告诉她的。 　　盛夏理理嗓子：“柴米油盐酱，过来两个人帮我。” 　　“哎。” 　　“来了来了。” 　　柴哥米哥毫不犹豫地从地上的席子上爬起，跑了过来，仰头看着她，等待吩咐。 　　不似其余几个，瘫在那里缩着脑袋当没听到。 　　就这，也不能怪她平日偏心啊。 　　盛夏满意地看着兄弟俩，笑眯眯：“你们帮娘拉着纱布，娘滤渣滓。” 　　“好咧。”兄弟俩熟门熟路地拉住纱布，还调了调位置，免得一会儿水漏出去。 　　果然是她的好大儿好二儿。 　　盛夏都想摸摸他们脑袋，但干着活呢，只能按下心思，开始拿着小盆一盆盆倾倒，把桶里的豆渣过滤出来。 　　这么重复三次。 　　桶里只余下干净的豆水，豆渣则放在单独的小桶里，到时候抠两勺出来喂马，其余的全部用来炒豆渣，那玩意儿不管是当零嘴还是做豆饼都好吃咧。 　　她这边跟着过滤倒水，那边豆娘就帮着打水清理弄脏的碗盆，尤莲也跟着烧火。 　　盛夏就把浆水一盆盆打入锅里，等着烧开。 　　第一锅肯定是热豆浆，放点糖进去，大冬天的喝一口暖洋洋的。第二锅是嫩豆腐脑，豆腐脑细嫩丝滑，倒上点红糖水，可不比布丁差。 　　第三锅则是老豆花，这玩意儿做出来，按着自己的口味，加盐加酱加辣，可比饭好吃得多。 　　多的还可以泡水里，第二日拿来烧汤煮鱼。 　　最后一锅嘛，还是老豆花，不过这一次，则是要将其倒入方形的模具之中，盖上盖子，用东西按压，两个时辰之后，就是白嫩又好吃的豆腐了。 　　等豆腐做出来之后，能吃完的就先吃，吃不完的做豆干。 　　这小日子啊。 　　简直绝了。 　　盛夏哼着歌儿，把豆腐模具弄好，等着一会儿成型。 　　转过头来，那边豆娘已经把面筋全部切成长条，整齐铺好放入蒸笼蒸了。旁边，吕大拿着刀刮着那三条大鱼的鱼肉，一会儿能做鱼丸。 　　盛夏再心里感慨，还好家里人多。 　　你干点活我干点活，省了不少事不说，东西也能多吃一些，人但凡少一点，这么多好吃的根本吃不完咧。 　　当然，做多了拿出去卖什么的，她赚不了这种小钱，她是要当富婆的人，眼光要往远了看。 　　就是这样的，绝对不是因为她不想吃苦！ 　　盛夏理直气壮地想着，手上则快速搓动，三两下把手洗得干干净净，然后窜回库房之中。 　　辣椒，她的辣椒。 　　还有她那一堆香料。 　　她要赶紧把料拌好，拌好了一会儿就可以做辣条，等到一会儿晚上，再来个火锅—— 　　搬新家嘛，得来个好好的搬家宴。 　　盛夏哼着歌儿，抱着一盆香料出去，里面是干辣椒、花椒、八角、草果、桂皮、姜蒜片等香料，这年头用这些的不多，更多偏药用，价格也不便宜。 　　她以前都是省着省着的，现在嘛，该怎么用怎么用。 　　盛夏欢欢喜喜地抱着东西出去，越过中院，再去前院，她咦了一声。 　　李家宅子前院临正街，人来来往往不少，所以家里门是关着的，不过也没有锁，透过门缝，几个脑瓜子若隐若现。 　　有点眼熟。 　　盛夏把香料盆放下，朝着门口走去，一开门，门口挤着一堆小崽子。 　　领头的小女娃娃，也就是将军府的小小姐封铃，她早些时候不知道钻了哪个巷子，看着脏兮兮的，这会儿换了身干净衣服。 　　她穿着宝蓝色的棉袄，上面绣着精致细密的兰草花纹，手上戴着银镯，梳了个漂亮的小髻，上面银铃叮铃，一看便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 　　她跟前拉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娃，是她亲弟弟封当，他人皮肤有些黑，人很敦实，穿着普通的黑色布袄子，看着就是被抓过来的。 　　除了姐弟俩，院里其他四个小娃娃也跟着一起。 　　两男两女，也都是这边巷子里人家的孩子。 　　能在盛京常住，还有单独的大宅子的人家，就算此刻没落了，也多少有些人脉在，只要有条件，很快就能冲回去。 　　就像他们房东李木樨，房子一租，一个月十四两银子，一年近三百两，已然超过很多官员工资了，更别说她还有专门的铺子。 　　她一个无儿无女的寡妇能守住这份家业，除了本身不好惹之外，她有一个侯府老祖的表姨。 　　所以啊，孟母三迁还是很有道理的。 　　盛夏看着面前的小崽子们，再次觉得，一个月十四两的房租可太赚了。 　　她笑眯眯招手：“你们来了呀，刚好做好了，豆浆甜豆花咸豆腐脑，一会儿还吃火锅，你们没有不能吃的吧？” 　　封铃咽了咽口水：“火锅？” 　　盛夏笑：“和涮羊肉差不多，不过是辣的，你们能吃吗？不能吃也不怕，我一会儿再做个清汤锅，好了，快进来烤火，外面冷。” 　　家里专门买了炉子烤火烧水。 　　但是人多嘛，还是用大陶盆烧柴火来得有劲些。 　　柴火犹如篝火，红红火火冒烟，再适合搬家不过。 　　说话间，封铃他们几个小孩子也走了进来，一进来，要说最惹眼的，还得是老程家的孩子们。 　　一样一样还是一样。 　　封铃他们第一次见到双胎就在上午，现在又见一个三生子，一个个眼睛瞪得大大的，根本挪不开眼。 　　盛夏笑眯眯：“柴哥米哥——” 　　兄弟俩略显不自然地走了过来，和他们打着招呼：“你们来了啊，过来这边烤火，我们给你们弄吃的。” 　　封铃盯着兄弟俩的脸，又挪过脑袋去看那边的油盐酱，再挪过来，大大地哇了一声。 　　“分不清啊。” 　　封当躲在她的身后偷瞄。 　　姐弟俩长得不太像，但是眉眼灵动劲随了个十成十。 　　柴哥米哥和他们不太熟，但，这是他们老娘给他们收的‘新小弟’，兄弟俩压下那种诡异感，带着他们去那边烤火，又给他们介绍弟弟妹妹。 　　尤莲喜欢小孩子，又是大人，也跟着过去打招呼，顺便给他们打吃的。 　　豆浆醇厚鲜甜，一口下去，口腔全是豆香。 　　嫩豆花更是细腻无比，入口即化，自家做的红糖更是清甜，二者交缠，吸溜两嘴，碗已见底。 　　咸豆花香咸浓郁，配着自家调的小料，香得人连碗底都添上两口。 　　封铃几个崽子坐在火盆边上，左一口甜，右一口咸，一个个眼睛亮晶晶的，带来满院哇声不断。 　　“好好吃，好香咕噜噜。” 　　“盛姨是仙女。” 　　“我还要！！” 　　没错，她就是仙女，专门做膳食的漂亮仙女。 　　这些小家伙，有眼光。 　　盛夏听着他们的夸赞声，努力压着嘴角，也压下哼曲儿的冲动。 　　她理理嗓子：“还好，这些都是大众的，一会儿还有辣条鱼丸，等后面我还要做雪花酥、小蛋糕、蛋挞、香豆干、卤肉、东坡肉、手撕鸡……” 　　虽然很多都没听过，但是，听着就好吃啊。 　　一群小家伙听得直咽口水，包括自家的崽。 　　家里暴富没几天，他们也没吃几天好东西咧。 　　以后可以天天吃了。 　　盛夏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又去看蒸笼，看着里面的面筋膨胀，拿出一根尝了尝，松松软软，还有些嚼劲，和正常面条截然不同的口感。 　　不说拿来做辣条，就是晒干了磨牙。 　　唔，她明个就做饼干。 　　盛夏把面筋条放到嘴里，一低头，就对上十三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她嚼着面筋条，再抽出几根一人半根分过去。 　　大家立马也学着她嚼着。 　　左嚼嚼，右嚼嚼。 　　唔，有点奇怪，说不上难吃，但和好吃也有点距离。 　　大家皱着脸，小心瞅着她。 　　盛夏笑了出来，撩着袖子：“看我的就是了。” 　　说着，她把蒸笼里的面筋条倒了出来，再趁热放上菜油搅拌，免得粘到一起，这般几次之后，她把先前准备好又舂好的香料撒到里面，再倒上热油。 　　浓香的呛味弥漫在整个院子，又一点点溢出围墙，使得周围的路人，甚至邻居都停下来仔细嗅了嗅。 　　这什么味啊，好奇怪。 　　再闻闻。 　　怪香的。 　　外面都如此，就更别说院子里了。 　　大人孩子都凑了过来，一边捏着鼻子虚着眼躲着，一面探出脑袋打量着满盆的东西。 　　柴哥米哥等人对这味道还是熟悉，辣味嘛，家里以前经常弄，但是这香味，也太香了吧。 　　他们娘亲的手艺又进步了。 　　木盆里，香料伴着油脂，一点点渗入根根筷子一般粗长的辣条之中。 　　盛夏拿着大木棍搅和再搅和，虽然有些熏眼睛，但是闻着那股浓烈的香辣味，看着一点点成型的橙红辣条，嘴里的口水已经不自觉地溢了出来。 　　她按捺住了，拍开扒过来的小爪子们，表情严肃：“我先尝尝盐合不合适。” 　　吸溜。 　　吸溜吸溜。 　　柴哥米哥等人直着眼睛，点着脑袋，也不敢开口，生怕一张嘴口水就流出来了。 　　那也太丢人了。 　　盛夏懂他们，她也快被香迷糊了，她扯了一根辣条，往嘴里一放，左嚼嚼，右嚼嚼，再嚼嚼。 　　就是这个味！！！ 　　她三两口嚼完，就想再拿一根，被按住了。 　　“娘。”醋哥抱住她的大腿，在她衣服上蹭口水，眼巴巴：“娘娘娘娘，吃，醋哥，吃吃吃——” 　　这种时候，他说话倒是利索了。 　　盛夏稳住心神，赶紧用筷子夹了一盘子出来，让他们自己用手拿，然后，又夹出来一盘子，快乐地去一旁吃了起来。 　　香香香香，嘶，辣。 　　还是香。 　　嘶溜嘶溜。 　　一屋子的大人孩子开始手抓辣条，你一根我一根，你嘶溜一声，我哇呜一声，一个个眼睛红红，嘴唇泛油红肿。 　　看着，像是什么慈济院施济的场面。 　　早早出门的程渡一回来，见到的就是如此场面。 　　他想说什么，嘴唇微动，身后便发出连串的咳声，他转过身，背后一书筐里装满了书，密密麻麻几十本。 　　身后两个眼熟的少年郎也跟着露出，可不就是之前在丰昌村时候分开的方学文和严翊雪两个。 　　此时，两个人上年郎穿着比在望都时候更为鲜亮的衣服，被院子里的味道呛得眼泪直流，弯着腰捂着嘴剧烈咳嗽。 　　盛夏咽下嘴里的辣条，挥着油滋滋的小手。 　　“是阿文和小翊啊，下午好啊。” 　　两个人：…… 　　他们不好。 第74章 第 74 章 　　“我还以为你们很忙呢，吸溜——” 　　“本来，嘶，有点，嘶嘶，但你们定下嘶，看看——” 　　李家大宅，正院之中，四口炉子立在正中。 　　两口陶锅汤水浓白，两口红油滚滚，水汽蒸蒸，浓汤咕咕，浓郁的香气和辣味炭烟呛味缠绕，让人想要远离，又挪不开步子。 　　四个锅又分了大小锅，两大两小分了两边，大锅旁边站着大人，小锅边上则都是孩子，大家各吃各的。 　　大部分人都吃不惯辣，还是以羊汤锅底为主，但喝两口汤，又忍不住夹两块辣锅的，一来一往，各各嘴唇红红，吸着鼻子。 　　盛夏嚼着弹弹的鱼丸，看着两个少年人，问着：“那你们现在是从早到晚看书吗？” 　　方学文嘶了一声，把羊肉片咽下去，点头：“从早到晚，我大哥派人看着我，差点给我憋死，我今日收到渡哥的信，借着我娘的名头才出来的。” 　　盛夏同情，安慰道：“没事，再坚持几个月就好了。” 　　方学文：“说得轻巧，你又不看书。” 　　盛夏白眼：“吃你的吧，你个倒数第一，你看看人小翊，人能考解元是有道理的。” 　　方学文幽幽：“别借着翊哥夸你夫君。” 　　盛夏故作惊讶：“你不说我都忘了，我夫君也是解元啊。” 　　方学文被噎：“你脸皮真厚。” 　　盛夏：“彼此彼此，只吃不干活的人说这话，你也不差。” 　　这次同路一月半，一行人也是彻底熟了起来，尤其是盛夏和方学文，两个人虽然年纪差了七八岁，但都是幼稚鬼，三两句就能怼起来。 　　严翊雪话少，一般也不掺和他们的争斗，他在边上认真地吃着羊肉锅子，吃完肉片，看着碗里的白菜，眉头微蹙，动不了筷。 　　程渡很快注意到了，含笑：“不喜欢吃就不吃。” 　　白菜耐寒，是过冬难得的蔬菜，但是味道寡淡，很多人都不喜欢。 　　他也是。 　　所以程渡一直夹的萝卜。 　　盛夏听着动静瞅了过来，看着他苦大仇深的模样，扑哧一笑：“我也不爱吃白菜，但冬天菜少，我去外面转了一圈，就没看到白菜萝卜之外的蔬菜，不喜欢吃放一下就好。” 　　严翊雪摇摇头，还是勉勉强强将东西吃完，抿了抿嘴：“盛京天冷，是这样的，我娘在城外有一温泉庄子，每每会种些绿叶菜，我下次让他们多摘些送来，也改改口味。” 　　“这多不好意思啊。”盛夏下意识这么说着，突然反应过来，震惊，“温泉？这还有温泉？” 　　传说中，自带热气的热泉水？ 　　她两辈子都只听过没感受过咧。 　　严翊雪迟疑一瞬，似不明白她为何如此震惊，还是解释：“盛京周边有不少温泉庄子，你若是喜欢，我下次让人带你和柴米油盐酱醋茶过去玩。” 　　盛夏赶紧：“这倒是不用，既然有温泉，那定然有出租的温泉庄子或者客栈吧？” 　　严翊雪点头：“有，你们之前不是在丰昌村停吗？那边过去四五里路就有几个温泉庄子。” 　　盛夏扭头看向程渡，一双眼亮得惊人。 　　程渡扶额，知道这事一日不解决，她一日不平息，只能道：“等过几日空了去，你别急。” 　　这个急，自然不是急泡温泉本身了。 　　盛夏对自家没到手的宅子原本就有九分期待，现在变成十二分了。 　　那边有温泉哎。 　　那她的新宅子里有没有？ 　　想知道，想抢，想养鸡鸭想种菜种树，想泡！！！ 　　盛夏压着唇角，故作体贴：“也不忙，你读书要紧。” 　　程渡：“不差这一日两日，再说，我路上也能看书。” 　　这事一日不止，这人看样子是一日不歇，他与其提心吊胆地想着，不如早早将其解决。 　　如果可以的话。 　　方学文和严翊雪敬佩地看着程渡。 　　这一路来，他们也是见识到了这人多能沉下心，往往上一瞬还在抱着孩子哄睡，下一刻就写起了字。 　　真，随时随地就能看书。 　　不似他们，还得在一个专门的相对安静的环境，不然总静不下心。 　　程渡叹息：“若我如你们一般年幼，我定也如你们一般刻苦。” 　　甚至更胜。 　　只是现在，他都二十七了，比他们大了十岁，也多看了十年的书。这么多年的时光，他若还要急这考前几日的温习，才真是科考无望了。 　　听着，方学文赶紧安慰他：“渡哥也不过二十七，在考生之中可年轻着呢，每次都有四五十岁才考起的人咧。” 　　严翊雪颔首：“渡哥前些年不过差些时运，依照你的才学，此次定无问题。” 　　方学文：“就是，我这个倒数第一才悬呢。” 　　严翊雪：“确实如此。” 　　方学文：“……我就这么一说。” 　　严翊雪：“我很认真。” 　　他和方学文家里便是世交，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那些年读书都是一起的，也更知道对方的底细。就方学文的底子，还有他的懈怠，这次会试就是去凑热闹的，悬得很。 　　现如今会试之后便是殿试，殿试一般少有淘汰人，只要不那么倒霉的在殿前失仪或者考前出事，都能获得进士身份。 　　其中又分三等。 　　一甲进士及第直接授官。 　　二甲进士和三甲同进士则需再参加朝考，考中则入翰林院学习，三年后优秀者留翰林工作，其余分发工作。 　　而朝考再失败者，就只能老实等待吏部安排，又按着殿试成绩分配，运气好的等个一两年，运气不好的七八年也说不准。 　　总而言之，会试一过，取得贡生身份，基本都能获得进士身份，结束漫长科考路，但这其实才是开始。 　　再后面，是水更深的官场。 　　严翊雪是家中长子，比起方学文这个幼子更受重视，自小学业任务也更重，这些年无一日不看书的，人也更上进沉稳。 　　他警告：“你别以为你还年轻，能多考几届，一届三年，三年又三年，代表着你得多学几年。” 　　方学文垮了脸。 　　程渡也开口道：“小翊所言极是，次次疼不如一次终，现距离会试还有三月时间，你用点心，希望远胜其他。” 　　尤其是方严两家背景深厚，族中多有进士出身，能人辈出，为他们积攒许多常人未有的资料和经验，他们比寻常人已经更有优势了。 　　方学文基础扎实，这次擦边最后一名考上，多少有吃不了苦被环境影响的因素，后面多多努力，还是很有希望的。 　　连着被两个人劝，他耷拉着脑袋，哭丧着脸。 　　“行了行了，吃饭就好好吃饭，别提这些烦心的事。”出乎意料，盛夏反倒替他说起了话，“人和人本来就不一样，读书也不是说读就能读的，就像做饭，你们谁能跟我比？” 　　严翊雪比不了，他连火都不会烧咧，他选择闭嘴。 　　盛夏微抬下巴，明亮的凤眸再盯过来。 　　程渡老实放下碗筷，抱手，叹息：“夫人所言极是。” 　　盛夏满意了，笑眯眯：“吃饭吃饭，别浪费我这么多好菜，我再去摊点凉皮你们带回去吃，对了，辣条豆花豆腐，都拿点回去，外面可没我这个味。” 　　方学文来了精神：“多来点辣条，我分给我哥。” 　　他一定要看看亲哥吃的狼狈模样。 　　是亲兄弟了。 　　盛夏：“行行行，我后面做了好吃的都让人给你们送一份去。” 　　方学文叮嘱：“一定要送到松年手里，不然不知道被谁给贪了。” 　　松年就是他贴身小厮，沉稳靠谱。 　　盛夏嘴角一抽：“你家里人还挺贪吃的啊。” 　　方学文叹气：“民以食为天啊。” 　　盛夏摇摇脑袋，再瞅向严翊雪，看着他那清冷矜贵的模样，不确定他需不需要她自己那些个小食。毕竟后面随手送，她也不会多收拾，装个饭盒就让人送去了。 　　这人应该会讲究一些，就像他娘宋仪，也是讲究人。 　　严翊雪轻声：“辛苦盛姐姐了。” 　　果然讲究，知道先说谢。 　　盛夏摆手：“你们不嫌弃就好，天不早了，我去给你们收拾一点。这读书费神，你们平日也要多吃点，身体好了科考起来不至于太累……” 　　说着，她就去找饭盒开始收拾东西。 　　至于凉皮，那玩意儿用蒸笼上锅，几分钟就好了，调料刚才弄了许多的，将就着拌一拌。 　　她将其分开装，到时候回去自己再加减。 　　这两小子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现在每日学习要学到亥时，学完刚好吃个夜宵。 　　盛夏这边上下找瓶瓶罐罐给方学文严翊雪准备东西，也没忘记家里来的那些个小家伙，不过比起大人嘛，他们的东西就要少了些。 　　一小包的辣条、一条凉皮卷和一块标准大小的豆腐。 　　用油纸包好，再用细麻绳一系，拎着就能走。 　　这么忙前忙后，等到晚霞消散，家里的大客人坐着马车离开，小客人们摸着鼓鼓的肚子，甩着细绳，蹦蹦跳跳离开。 　　至于后续的洗碗这些，就交给豆娘青穗他们了。 　　盛夏扭了扭脑袋肩膀，去洗澡了。 　　这烧柴火最大的缺点就是油烟大，每每做完饭菜一身的味，尤其是做了辣条火锅之后，这一身味道，香是挺香的，也有些呛。 　　家里有浴桶，不过装满有些麻烦，今日忙活了一天，她懒得多烧，打算后面去温泉庄子再好好泡，现在就将就打一桶水搓搓。 　　盛京夜来得早，也来得快，刚才还朝霞退散，再出来时候夜色已然降临，但外面依旧还有人声吆喝。 　　盛京三更天子时宵禁，等到五更天寅时又开市，算下来也就禁止晚上十一点到五点这个深夜。 　　而这个时间，也不代表每个人都要回家。 　　出门玩耍的人依旧可以住在夜市瓦子里面，等到解禁了再出门便是。这就大大方便了些酒鬼赌鬼，每每凌晨时候，路上少不了这些人。 　　不过李家宅子挨着将军府和禁卫营，每日巡逻人手也多，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一般都绕道走，安全性高上不少。 　　盛夏洗完澡，打着哈欠出门。 　　她穿着寻常的长袍，裹着披风，乌黑的发散开，两侧和发尾湿漉漉沾着些水。 　　她把手上换下的衣服鞋子挂到边上的栏杆上，便朝着东边的小门去。 　　这边是东厢房，尤莲和孩子就住在这边。 　　小院不大不小，有个十五六平的模样，两边栽着蔫哒哒的花木，青瓦墙高，隔开旁边小巷。 　　院中立着锅炉，尤莲坐在边上烤火。 　　油盐酱三个正坐在小凳上泡脚，一个个脚丫子白白。他们刚梳了发，头发乌黑顺滑，听到动静，三双黑溜溜大眼齐齐看来，煞是可爱。 　　盛夏弯眸：“泡完脚记得擦干净再上床，晚上睡着冷的话一定要说，这边天冷，别染了风寒。” 　　油哥立马举手，小嘴叭叭：“娘，不冷，还有点热咧，我可以申请分房睡吗？我想一个人睡，酱哥睡觉磨牙，吵。” 　　酱哥瞪眼：“你还打呼噜呢。” 　　油哥：“你睡觉不老实，总踢我。” 　　酱哥：“那是盐哥。” 　　盐哥：“有本事你们睡中间啊，我也想睡外面。” 　　兄弟三个七嘴八舌地吵着。 　　盛夏看着好笑，抱着手：“现在不行，冬天冷容易着凉，等开春了，你们若是想分开，那就分开。” 　　三个人这些年一直一起睡。 　　一是他们年纪也小，分开睡不安心，二就是家里条件有限。三个人睡一间屋，准备冬夏各两床被子和一个凉席就好，分开睡就得乘以三。 　　这对以前的他们来说还有点压力，现在倒无所谓了。 　　李家宅子东厢房挺大的，房间大大小小有十个，收整一下，添几张床就好。 　　说话间，偏房的小门也开了，柴哥米哥听着声从里面跑了出来。 　　他们明显刚洗了澡，裹着厚披风，头发披开，尾巴尖尖湿漉漉，眼眸乌黑透亮。夜色下，像是两只洞里钻出的小黑豹，锐利凶猛之中，又带着几分可爱。 　　盛夏看着欢喜：“你们到时候也分床，这边住不下可以去正院，再不行后院偏房也可以。” 　　柴哥咧着牙：“我和米哥不用分。” 　　米哥点脑袋：“对，我和柴哥一起就好，娘。” 　　兄弟俩不知道是年纪上来了长开了些，还是最近见的事多了，相貌比之前还要好区分些。 　　柴哥桀骜，眉毛微微上挑，眼眸也更亮些，整个人看着就是脱了鞘的铁剑，难掩锋锐。米哥沉稳安静，略显木讷，一眼看去脸上写着老实人三个字。 　　盛夏感慨：“你们以后是骗不了你们爹了。” 　　柴哥笑出声来：“以前也不好骗，油盐酱还能撑一撑。” 　　盛夏笑眯眯：“我看着也不行，你们以前也就欺负你们爹回家少，现在天天在一起，他眼睛利着呢。” 　　油盐酱坐在那里，立马作出鬼脸样子，龇牙挑眉绷脸装样子。 　　但是再怎么变，盛夏一眼都能分清他们，她啧啧两声：“这招留着对付你们爹吧，水快凉了，别在那泡了。” 　　三兄弟这才结束泡脚。 　　他们今年五岁，人不大，也不算勤快，但基本生活都能自理。三个人拿着布巾把脚丫子擦得干干净净，又端着脚盆子，把水倒在一边的大桶里。 　　后面可以拿去冲厕所。 　　宅子里两个厕所，一个小厕一个大厕，类似于现代的水泥茅房，由石板搭的底，中间一道厕缝，上完用水冲洗，还算干净。 　　街道定期会有拾粪车队过来收粪，这种虽然能换钱，但需要自己打扫干净用粪桶拎出去，有些脏手。 　　盛夏选择定期找专门拾粪人上门清理，省事也干净，虽然要出点钱，但她赚钱就是为了改善生活咧。 　　不过那是后面的了，现目前紧要的是家里衣服。 　　盛夏说着：“你们去把之前穿过的旧衣整理出来，我明天找人上门洗，漏了你们就自己洗。” 　　小崽子们：“收到。” 　　这一收，零零碎碎又是一大堆，全部堆在正院边上，一个人洗真得洗一整日，显得他们家还挺不爱干净的。 　　不然分两日洗？ 　　盛夏摇摇脑袋，暂时把这个想法压下，打算等明日再看。她拿出书册，就着院子的月色和火光，检查小家伙们的作业。 　　醋哥茶姐也没放过。 　　这一路游学，大人没闲下来，小崽子们也是。 　　醋哥茶姐年纪小，还不到启蒙的年纪，但路上也没事干，哥哥们都在看书，他们每日两句三句地跟着学，到现在也记了不少。 　　兄妹俩话还说不清，背起书来奶声奶气，难掩磕巴：“人之粗，心本散……” 　　盛夏听得直乐，但还是让他们背完，然后夸夸他们，再纠正错误，最后哄睡。 　　盛京繁华，但到底是新的环境，天气习惯都不一样，身边的人也跟着变幻，小家伙们还是有些忐忑不适应呢。 　　一番折腾，等盛夏从东厢房出来，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期间，程渡过来看了几次，主要检查柴米油盐酱的文章作业，又简单讲解，再根据他们的进度单独布置作业。 　　然后他就继续辅导王三喜了。 　　这个是收了大钱的，不能忽视。 　　真说起来，王三喜基础一般，只是童生，随便的秀才举人都能教，而专门请人到家中，一年百两银钱已经够够了，远比把人送出来省事省钱。 　　但，王三喜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别看他现在在这边老老实实，怂兮兮的，在家里是个彻头彻尾的小纨绔。王二爷舍不得收拾他，那些年请了不知道多少夫子，都被气走了，更管不住他。 　　直到一次偶然，他请到了缺钱的程渡。 　　就这么的，王三喜被收拾得老老实实，能背书看书了不说，还考上了童生。 　　又有那些旧情在，王二爷觉得就是命运的召唤。他大手一挥，王二喜只能背井离乡，离了媳妇儿孩子富贵日子，跑过来过这清苦日子。 　　王二喜憋屈，但，他真怕程渡啊。 　　他第一次挨打是因为这人，第一次饿肚子也是因为他，第一次逛花街事一半被光溜溜拖出来…… 　　吃苦受罪，告状还没用，他爷根本不信他。 　　而程渡只会一边笑得温和坦荡，一边用那双黑漆漆阴得没边的眼睛盯着他，看得他后背发毛，再用乱七八糟的手段折腾他。 　　你就说，正经人能想出骗人喝蚯蚓水牛粪的事吗？ 　　偏偏他爷还信他是为了他好。 　　往事历历在目，王二喜根本不敢和人对着干。 　　他每日抱怨归抱怨，书还是不落，眼睛一闭，磕磕巴巴地把他布置的课业背了下来，再把今日写的文章交了过去，又听人讲解文章错误。 　　一晃就是一个时辰。 　　等到结束，程渡这才含笑起身。 　　他身形高大，肩膀宽而瘦削，肌肉紧实，穿什么衣服都好看。他尤其喜欢浅衣，劲腰系带，衣料垂直，衣袂飘飘，夜色下犹如仙人。 　　王二喜想当仙人，但不想见先人。 　　等人一走，他立马关上房门再将其紧扣，整个人顺着门躺下，眼神发飘。 　　距离下次院试，还有八个月。 　　八个月！ 　　门外，程渡听着身后迫不及待地关门声，眸色渐深，脸上笑容确实越发柔和，月色下，真就朗若明月，月魄风姿。 　　他轻笑一声，脑中竟一瞬闪过回头敲门吓唬人的想法，他神色一顿。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论影响人，还得是他的夫人啊。 　　程渡扶额叹息，不再耽搁，缓步走过小道，再跨过小门，便是他们住的正院。 　　一进院，盛夏便看了过来。 　　她坐在屋檐前的栏杆上，手撑着杆子，晃着脚，哼着歌儿，见到人，露出灿烂一笑。 　　她从栏杆上跳下：“那边好了？” 　　程渡脸上笑容不自觉扬起，松弛又真实，他上前两步，抬手摸了摸她的脸，犹如暖玉一般细腻柔软，散着热。 　　他笑：“怎么不烤火？” 　　盛夏不太在意：“才烤了过来，也不冷。” 　　她其实很抗冷，只是刚到了新的环境，有一种冷叫心里觉得冷。但她今日开心，心里暖暖的，也就不觉得冷了。 　　只是还是有点干，不过也比之前好。 　　程渡转而捏住她的手，烫呼呼的，大冬天的也跟小暖炉似的。 　　他含笑：“孩子们睡了？” 　　盛夏打着哈欠：“应该睡了，这段时间赶路累得够呛，马上二更天了，不睡也折腾不了多久。” 　　程渡轻叹：“辛苦你了。” 　　盛夏：“说这些，那边呢？他老不老实？不老实我下次专门做好吃的不给他吃馋他。” 　　程渡好笑：“不算认真，但也自觉，我布置的任务都老实完成了的。” 　　盛夏不太放心：“会不会耽搁你考试？” 　　程渡：“不至于，院试还有八月，这段时间先让他针对性背书，每日顶多一个时辰，我也当温书。等后面会试过了，每日应该会花两三个时辰，不过那会儿也不影响，只是家里得辛苦你了。” 　　盛夏眉眼弯弯：“辛苦一年，够家里崽子读十年书，赚大发了。” 　　程渡失笑：“理是这个理。” 　　盛夏没继续这个话题，谦让来让去的没有意思，夫妻嘛，齐心协力搞钱搞权才是正经事。 　　辛苦一年，赚两千两，大赚。 　　她唇角一勾，按下人的脖子，凑近闻闻，做出嫌弃的样子：“臭死了，快去沐浴换衣，我明日请人过来一起洗了。” 　　程渡含着笑，侧脸吻了上去，揽着人纤劲的腰肢，唇齿相缠，极尽温柔。结束，他揽着人的腰，鼻尖相抵，目色充满怜惜。 　　盛夏咂吧砸吧嘴：“申请坏程渡上线。” 　　“……” 　　攥着腰肢的力道变重，眸中倒影也越来越近。 　　盛夏勾唇，一把将人推开，再后退两步，她的指尖轻轻擦过嫣红唇瓣，眸光流转，声音轻妩。 　　“沐浴去，我在房里等你。” 　　话落，她便扭着步子离开，披风微解，裙摆飞扬，白皙脚腕若隐若现，上面红绳隐隐，银铃叮铃。 　　程渡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房门，眸色一点点暗下，他倏尔一笑，抬手扯了扯衣襟，顺势抽出腰带，抬步朝着房间走去。 　　沐浴？ 　　坏人可不会那么听话。 第75章 第 75 章 　　李家大宅。 　　早在遂国初立的时候，房子就已经建了起来，到如今已过百余年。最初那会儿，李家还曾是三品之家，出过尚书，奈何子孙接不上去。 　　一点点也就衰落下来。 　　到了如今，只剩李木樨这个独女。 　　她当初招的上门女婿，那人性子温和，待她挺好，她给他谋了官职，夫妻也算过了一阵不错的日子。 　　奈何丈夫过于软弱，顶不起事，后面当值出了事，被下了套，竟然吓得自杀了，留下她和两个孩子。 　　小的身子骨一直不行，在一个冬夜去了，大的出门游学被毒蛇咬了，也没救回来。 　　李木樨一个人寡妇守着家，靠着过硬的脾气和背景，一个人孤立了周边所有邻居，直把家里弄成周围禁区。 　　大人勿进，小人勿来。 　　尤其是小崽子。 　　她觉得烦。 　　李木樨除了这个宅子，还有三个商铺，一个是胭脂铺子，一个是米粮铺，这两个都是租出去的，她就负责收租，还有一个则是小杂货铺。 　　她自己守。 　　杂货铺一年到头其实也不赚什么钱，只比租子多一点，算上折腾的人工，其实不如租出去。 　　李木樨依旧收了一年又一年，无他，一个人啊，还是太寂寞了些，守着店子也算找点事来。 　　今日有些不太舒服，她就不打算去了。 　　她睡在上等的狐皮被子，一直到天光亮了，太阳透过窗子晒了进来，才懒洋洋地睁开眼。 　　隔壁又开始闹腾了。 　　这家人搬来不过半旬，这段时间宅子来往的人已经超过之前十年来的人了。 　　她打了个哈欠，起身换了衣服，又开始梳头，那银梳齿密，一下下梳着，直把所有头发梳起，一根不松，再用细卡别上，簪上银簪。 　　宽额头、高颧骨、细长眼、薄嘴唇、尖下巴。 　　她其实不算老，只四十出头，脸上也没什么皱纹，但穿着深蓝的长衣，配上这打扮，看着便是死气沉沉又刻薄难相处的老婆子模样。 　　一般小孩子看着她就远远跑开。 　　李木樨打开门，目光在边上瞥了瞥，很快收回，她面不改色地从边上木架子取下木盆，去一旁打了水倒入，再取下自己的布巾，就着冰凉的井水就这么洗起了脸。 　　“你不冷吗？”带着些疑惑的声音从边上传来。 　　李木樨看去，就见刚才还在转角处的小崽子们已经凑了过来，三张脸白净精巧，大眼睛小脸蛋，长得一模一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他们就这么盯着她，脸上有疑惑有震惊有不解，就是没有怕。 　　外地来的小土包子就是这样的，没听过她的名声。 　　“不冷。”李木樨绷着声音回着，很快一顿，冷声威胁道，“小孩子冷，洗冷水了要扎针要吃哭药要挨打。” 　　油哥眨眨眼：“骗人，大人也会的，我奶就容易生病，比我们还不能着凉呢，晚上都得我们给她暖被窝，不然要生病。” 　　李木樨冷着声：“我和她不一样。” 　　油哥点着脑袋，小嘴叭叭：“确实，你看着比我奶年纪还大，还黑，还瘦，还矮，更得注意着咧。” 　　李木樨：…… 　　看得出来是那小丫头亲生的了。 　　她没说话，那双狭长的眼就这么盯着人，她眼白有些多，人看着就很凶。 　　油哥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过去，懵懂疑惑。 　　李木樨首先败下阵来，她扭过脑袋，继续洗脸，又洗手，手上是灰扑扑的猪胰子。 　　这玩意儿不是很好用，但比较湿润，她用习惯了，用着用着，边上又递过来一块白的。 　　她扭头。 　　盐哥要斯文一点，他小声：“李婆婆，我娘让我送过来的，这是我们自家做的，好用不贵。” 　　李木樨：“拿回去，不用。” 　　盐哥缩回脑袋，有些不知道怎么做了。 　　油哥眼珠子一转，手一扭，啪一下，香胰子就落入水中，他拉着盐哥就跑。 　　李木樨面无表情回头，又对上最后一个崽。 　　酱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他抬手一递，手上是他脑袋大的大碗，里面是黑汤。 　　他是兄弟三个里心最大的，笑起来甜滋滋的，没头没脑，声音有些慢，吐字却格外清楚。 　　“李婆婆，我娘亲手熬的姜汤，治风寒咳嗽的，她说听到你咳了，你多喝点哟。” 　　李木樨看看盆里的香胰子，再看看那碗汤，目光落在他白净欢乐的脸上，最后挪到有些颤的手上。 　　她绷着脸，将其接了过来，冷声：“多事。” 　　酱哥不生气，笑嘻嘻：“我娘心可好了，李婆婆你多喝点，我先走了。对了，我娘还说，今日院里人有点多，有点吵，你没事也可以过来玩哦。” 　　说着，他就迈着步子跑了，没一会儿消失在转角处。 　　李木樨捧着那碗姜汤，看着那边，神色恍然了一瞬。 　　下一瞬，三个一模一样的脑瓜子又从转角处冒出来，高高低低，就这么又和她对上视线。 　　！！！ 　　消失。 　　李木樨收回视线，就着脑袋大的碗喝了起来，热姜茶一入嘴，带着几分呛辣清凉，又有些清甜，就这么顺滑滚下喉，本不舒服的喉嗓瞬间通畅。 　　还怪好喝的。 　　她把碗放到架子上，再看着盆里的乳白香胰子，拿起来就着搓了搓手，润润的，也怪好用的。 　　这一家子人，也怪奇怪的。 　　她想。 　　此时此刻，两屋之隔的院子之中，油盐酱三个跑了过来，他们三个前后站着，一个拉着一个的腰带，整整齐齐，跟小木排人似的蹦跶着。 　　油哥：“娘娘娘娘娘，那个奇怪的婆婆收了，但是她真的好奇怪啊，看着凶巴巴的，这大房子就是她的吗？她要是不开心了会不会把我们赶出去……” 　　那小嘴叭叭，小话一串接一串，一家子加一起都没他多。 　　盛夏站在前院，手里拿着一个平底的铁锅，听到这叽叽喳喳的话，挥了挥平底锅，微笑：“知道还这么多话，怎么的，想让你老娘跟你一起睡大街？” 　　油哥蹦跳过来，拍着胸口，笑嘻嘻：“我和盐哥酱哥垫底下，娘睡我们身上。” 　　盛夏无语，抬抬平底锅，作势敲他脑袋。 　　油哥捂着脑袋后退，转移目标，冲着一边蹲着洗衣的中年女人喊着：“婆婆婆婆，冷不冷？我们家的土皂是不是很好用？你冷了可以歇一歇，我们不着急的。” 　　林婆子笑得慈祥：“不冷，加了热水的，好用，这擦一擦搓搓就干净了，我都想买了呢，这在哪里买的，贵不贵啊。” 　　这年头大户人家都有下人，像这种上门洗衣的活其实很少，更多是接了散客的衣服去河边洗。这种时候就要自己用木锤皂角了，很是麻烦。 　　若是土皂便宜，省时省力省布料，到时候找自己回头客多，一日还能多接两个活呢。 　　盛夏听着就笑了：“这可买不着，这是我娘家自己做的，太远了，生意做不过来的。” 　　林婆子遗憾：“这样啊。” 　　盛夏笑眯眯：“等我夫君考上功名，我就把他们都带过来，到时候卖了给你说。” 　　林婆子笑出声：“那我可就等着了。” 　　盛夏信心满满：“等着吧，早晚的事。” 　　依照程渡的向学和聪慧，考取功名是早晚的事，到时候便是去外省为官，也早晚会回来的。 　　回不来，唔，那也要把爹娘他们一起带走。 　　这大树底下好乘凉，一家子跟在当官的后头，怎么也比在小地方来的好咧。当然，最好是能直接留在盛京，生活也一步到位。 　　留在盛京的话，他们老家的生意要做过来，就可以在城外郊区建个小厂，比如说，她还没到手的房子那边，就很合适啊。 　　盛夏笑眯眯地和林婆说了几句，就继续去看自己前些日子定做的铁器们。 　　小铁盘，烤年糕、烤红枣桂圆、热红薯。 　　小铁锅，放小炉子上偶尔热菜很方便。 　　平底锅，用来煎饼子、煎豆腐、烤肉这些简直绝了。 　　刀类有砍刀、砍骨刀、切肉刀、切菜刀、削水果刀，肉刀还得两把，不然忙起来一个人可弄不过来。 　　打铁铺送来之前已经贴心地开了刃，刀口锋利，往桌上一划，就是长长的口子。 　　盛夏把刀子放入定做的刀架子里，再拍了拍边上的厚实木板，对此非常满意。她把东西摆到前院的小房间里，平日用着方便。 　　一门之隔的边上，一袋袋煤炭整齐堆放，看着能用上半个月。至于柴火，那玩意儿放前院不好看，堆在后院了。 　　盛夏满意地点了点头，再看粮库，里面只有稀疏两麻袋的米面了，顶多三五日就没了。 　　是时候可以考虑出城了。 　　盛夏哼着歌儿，又背着手绕着屋子巡查。 　　各个小院子边上或者空房里多了新的木架子，上面摆放着盆和桶，尤其是东厢房这边，小崽子多，大盆小盆大大小小摆了两个架子。 　　柴哥米哥坐在院里的小桌上，手上捏着毛笔，小表情严肃，一横一竖地写着作业。 　　兄弟俩读书差了点，但字写得还挺好，运笔从容，章法有致，完全是按着亲爹那一手字跟着走的，不过又各有区别。 　　柴哥的字要潇洒些，结构大开大合，笔走龙蛇。 　　米哥人收着字也收着，一笔一画细致得当，又苍劲有力。 　　兄弟俩一字一字地在纸上写着，整齐干净，肉眼看字，就先加两分，但是内容嘛，普普通通，平平无奇。 　　盛夏站边上瞅了两眼，再次感叹他俩有个好爹，不然武举也悬。 　　想着，她又去看院里其他人。 　　封铃几个小家伙最近日日过来这边玩，今日刚好赶上柴哥米哥写作业，他们也跟着拿纸写字。 　　一看就是自觉爱学习的好孩子，城里娃娃果然不一样咧。 　　盛夏这么想着，再这么一看，眉头微微拧起。 　　这位将军府的小姐，捏笔的姿势，都不太对啊，写的字更是笔墨不匀，有深有浅，随眼一看，就有好几个错字。 　　她边上是亲弟弟封当，按理来说，这年头对男娃读书要求更高，他是将军府少爷，又五岁了，怎么也该正经启蒙了，但那一手字…… 　　再看其他的阿福、禄哥、宁姐、佳佳。 　　得，全都是文盲小崽啊。 　　盛夏心中顿升自豪。 　　龙生龙凤生凤，但是老鼠生的孩子会读书啊。这么一对比，她们家柴哥米哥都是尖子生了。 　　她好奇地询问：“小封铃，你们在家里不读书吗？” 　　封铃挠头：“读啊，家里有夫子，但我不喜欢上，听不懂。” 　　盛夏：“封当也不上？” 　　封铃歪脑袋：“要上，不过他还小，才读了半年。” 　　封当绷着小脸，他个头有些壮，平日应该没少吃没少锻炼，只是看那脸上手上的黑墨，应该也只锻炼了。 　　半年啊。 　　盛夏还记得自己柴哥米哥读书半年的时候，写字已经有模有样了咧，那些年的书本纸张都收着呢。 　　想着，她扬起笑：“你们加油写，不许浪费纸墨哦。写完了去外面玩，我一会儿给你们煎饼子吃。” 　　封铃几个眼睛立马亮了起来：“好咧。” 　　盛夏笑眯眯离开这边，朝着正院书房走去，比起外面，书房架子更多，不过是宅子原本就有的。 　　这里曾经也有过读书人，只是后面都没了。 　　书房四面都是高大厚重的书架，其中三面放着程宅带来的旧书，一面则是这几日重新购置的。 　　书籍有新有旧，各种类型都有，什么农业、天文、水利、算数、史书等整齐排放，但是最多的还得是那堆和科举相关的资料。 　　这些都是在各个会馆寺庙书市里淘的，厚厚薄薄两三百册。 　　寻常手抄书籍，一般也就二十文上下，资料珍贵就不好说了。一般和科考沾边的，都不会太便宜，但就按照最低的价格来算，这里都四五两银子了。 　　盛夏拿着鸡毛掸子掸灰，擦过一套厚实古朴一看就不便宜的史书，拍过几卷颇具历史古韵的竹书，再扫过装着贵重古书的箱子。 　　她的表情微微严肃了下来，她想，他们夫妻夜里需要来一场正经的对话。 　　比如说算算这几日的账什么的。 　　想想这些日子买的东西，总觉得不是很妙啊。 　　盛夏揉了揉脸，快速掸着灰尘，掸好，放下东西关上门出去，顺手就锁了门。 　　家里现在都成幼儿园了，书房还是得注意一点。 　　出门，她听着前院嘈杂的声音，眼睛一亮，快速走了出去。就见前院除了洗衣的林阿婆之外，又来了两个高大的男人，他们推着小推车进来。 　　推车上是一块块敲好的青砖，上面盖着稻草。 　　盛夏欢喜迎了上来：“哎，赵师傅，你们来了啊，东西准备好了？” 　　赵师傅是个三十多岁的矮个男人，但臂膀有力，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 　　他笑呵呵：“好了，保证给你砌一个上等砖窑，就在这前院还有后院？” 　　盛夏：“就前院吧，麻烦基底垫厚一点，免得后面把地坪弄坏。” 　　赵师傅：“放心吧，我老赵家三代人都是做这个的，没出过错。” 　　盛夏：“好咧。” 　　两边确定好地之后，赵师傅就带着徒弟开始砌起了砖窑，这玩意儿用的上好青砖，比土窑贵了不止一倍，但是也更耐用好用。 　　等他们后面搬家的话，也能让他们过来拆了，后面再砌。这可真是个手艺活，一般人干不了。 　　尤其是赵师傅他们，还砌过官窑咧，砌砖烧窑很有一手，所以也不便宜。这么单单砌一个带铁盖的砖窑要五百文工费，再算上青砖泥沙烟囱这些。 　　算下来二两银子。 　　他们河东县家里的土窑总共也才花了八钱银子咧。 　　好在这个是长久的。 　　盛夏揉了揉心口，就这么看着他们把砖窑砌好，拿出银子结了尾款，问：“需要晾晒半个月？” 　　赵师傅乐呵呵：“一旬就差不多了，到时候我的小徒弟会过来帮着烧窑，保证给你烧得好好的，用个十年八年都行。” 　　盛夏笑出声：“那可再好不过了。” 　　赵师傅手头还有其他的活，双方寒暄几句，他就带着徒弟走了，走之前还不忘把地面收拾得干干净净。 　　盛夏看着新砌好的砖窑，上手摸了摸。 　　这玩意儿比之前家里的要大上一倍，可以烘烤的东西也多了不少。 　　她这几天已经想了不少后面要弄的东西了，饼干、桃酥、蛋糕、月饼、蛋挞、吐司、披萨、烤鸭…… 　　光是想想，盛夏都有些迫不及待。 　　但不管是砖窑还是土窑，外面都敷了厚厚的保温黄泥，必须等其彻底干了才能烧火，不然容易裂开。 　　不过，砖窑不能用，她的平底锅是能用上了。 　　芝麻薄脆、糯米麻薯、舒芙蕾、奶香小饼…… 　　刚好家里还有点早上剩的牛奶，这也是她前两日订的。这会儿冬日天冷，能赶上吃，等春夏了容易坏，就不好买了。 　　牛奶也不便宜，一斤得三十文，家里人多，每次得五斤，日日喝是不可能的，但一旬两次得有。小崽子还是得多补充营养，日后才能多长点个子。 　　尤其是柴哥米哥，他们既然要走武举路子，体格就更得夯结实点。 　　只是这么一算，一月牛奶又是一两银子。 　　这年头铁器不便宜，寻常才到也要五十左右，她买的是上好的锻刀，最贵的砍骨刀五百文，最小的水果刀一百文，铁锅这些就更别说了。 　　零零散散的…… 　　盛夏蹲在仓库里，脑中不自觉地算了起来，那打面粉的手顿了顿，再轻轻抖了抖，满出来的面粉变平，又省了二两粉。 　　她满意地将其倒入盆里，又打了一大半碗的糯米粉，至于糖，这段时间吃太多了，为了牙齿着想，来个五分糖就可以了。 　　一顿挑挑拣拣，盛夏这才端着盆子去井水边调面。 　　她看着那边上整齐晾晒的衣服，再看看小青蛙似的土窑，再瞅瞅四边的果树花木，只觉得确实是有新家的模样了。 　　盛夏暂时放下对于金钱的担忧，哼着小歌，用热水烫化糖水，然后打了十来个鸡蛋，蛋黄蛋清分开，使劲搅拌蛋清，将其打成泡沫状。 　　蛋黄加面粉加糖加奶，再加蛋清沫搅拌，最后用勺子把小团放上平底锅，小火煎一煎，一块块软糯的舒芙蕾就出锅了。 　　糯米粉加糖加水加奶，下锅小火搅搅搅，搅成一团一团，放入炒好的黄豆粉中，就是最简单的糯米麻薯。 　　唔，也可以叫精致版驴打滚？ 　　盛夏哼着小歌儿，面前两个小炉两口锅一起动作，一手舒芙蕾，一手糯米麻薯，还有精力塑个形。 　　耳朵、鼻子、小尾巴，老鼠、小猫、小虫子。 　　栩栩如生。 　　她们家酱哥的艺术天分果然还是随她啊。 　　盛夏眉眼飞舞，得意扬扬地把锅里的成品拿出来，放到一边的小盘子上，整整齐齐地堆了个小塔。 　　她抬眸，看着周围坐了一整圈的小崽子们，笑眯眯：“吃吧。” 　　“好耶。” 　　小崽子们一个接着一个过来拿吃的，每个人都还挺有数懂礼的，只两个三个的不多拿。 　　毕竟家里七个娃，算上过来的六个，已经十三个了，完全比得上一个幼儿园小班了。 　　盛夏要陪玩要包饭要包零嘴还要教识字…… 　　她瞅着封铃几个吃得开心的模样，再瞅瞅他们光鲜干净的衣服，心里有些嘀咕。 　　这都多少天了，这些个小家伙的家里人，心这么大啊，还是说，大城市邻里间的关系真这么冷漠？ 　　那她可亏大了啊。 　　盛夏痛心疾首，又烙了几个甜甜的牛奶薄饼分给几个小家伙，挥手：“去玩你们的了，没了哈，剩下还要送人。” 　　封铃啃着牛奶饼，举手：“盛夏姨姨，我们去想去屋外玩。” 　　在这边混了几日，她也学了些家里的小动作。 　　盛夏毫不犹豫：“驳回。” 　　封铃强调：“我们会看好他们的。” 　　盛夏：“小屁孩看什么？自己玩去。” 　　封铃垮下小脸，鼓着嘴：“大人眼看小孩低，封当、阿福、禄哥、宁姐、佳佳我们走。” 　　盛夏好笑：“注意安全，别跑太远了。” 　　封铃揪了揪发髻，气呼呼地跑开了。 　　几个小伙伴都以她为首，前前后后，没一会儿就跑开了。 　　盛夏摇摇脑袋，再看家里的七个娃，柔下脸色，轻声：“我们才过来这边，对周边不熟悉，等后面熟了再出去玩。” 　　柴哥米哥点头：“我们知道的，娘。” 　　“你们当然知道了，你们出去玩过，还去过望都，哪哪都去过，我们可哪儿都没去过。”油哥委屈巴巴，眼睛都红了点，“我想出去玩，娘。” 　　盛夏轻叹：“所以我昨日出门，是带的狗一起对吧？” 　　油哥委屈神色一僵，耍赖：“我就想在门口玩嘛，封当他们都能出去玩，外面还有三四岁的呢，我们都五岁了。” 　　盐哥跟上：“就是啊，娘，我也想出去玩。” 　　两个同胞哥哥都出声了，酱油挠挠头，也道：“娘带我们出去走走？” 　　油哥盐哥瞪他：“你闭嘴。” 　　谁要娘跟着啊，那和不出去有什么区别？ 　　盛夏看得好笑，但也理解他们的好奇，只是，城里到底不比乡下咧。 　　她耐心劝抚：“不一样啊，我们家崽崽们生得这么好这么乖，和他们脏脏丑丑的一点不一样，外面可多人喜欢你们了。” 　　三个小家伙扭着脑袋，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盛夏：“这城里人多，坏人更多，到时候把你们顺手一抱，以后你们就成别人家儿子了，再也见不到爹娘不说，还得叫别人爹娘……” 　　“不要。”油哥立马蹿了过来，抱住她的脖子，大声，“油哥不要别的爹娘。” 　　盛夏轻声：“娘知道，我们油哥最懂事了最孝顺了，我们就在家里乖乖待着，等后面慢慢出去玩好不好？” 　　油哥抱紧她，闷闷：“我知道了。” 　　盛夏拍他手：“松开，你要掐死你娘啊。” 　　油哥委屈巴巴，一屁股蹲在地上，脑袋一垂，就这么靠她后腰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 　　算了，随他吧。 　　盛夏坐在原地，一边哄着几个小家伙一边煎着饼子，心里想着，给几个孩子找书院的事也得提上行程了。 　　小孩子喜欢玩，天天在家里关着确实难受，但放出去是不可能的，还是去书院和人玩吧。 　　想着，她加快了手里的煎饼速度，打算赶紧结束这活离开。 　　不然这腰啊，撞着难受。 　　油哥这熊孩子。 第76章 第 76 章 　　清平街封家。 　　日暮黄昏，霞光普照，最中间的花园小院里。 　　亭榭楼阁，假山流水，蜡梅静谧，海棠芬芳。 　　小亭之中几人围坐，熏炉精美，檀香幽幽，火炉轻燃，桂圆、红枣、糕饼、茶水…… 　　穿着华服锦袍的富贵女人们坐在一起，她们一个个面容白皙，身形柔美，面带笑容，低声说着话，时不时看向前后。 　　只见那廊道花园之中，几个打扮精致的小崽子或坐或站，身边皆有丫鬟跟随。 　　庭院之中，一片欢乐安详，直到一道，两道，道道响亮吼声响起。 　　“娘啊。” 　　“我娘去哪儿了。” 　　“娘娘娘娘娘娘——” 　　两道结实的身影蹿了进来，身后小丫鬟小心跟着，嘴里说着让他们慢点小心的话。 　　封铃封当置若罔闻，姐弟俩在走廊里飞速窜着，窜过一个个小院，总算来到了最中心花园，看到熟悉的人。 　　“娘——”封铃快速跑了过来，脑袋上发髻摇晃，手上银铃叮铃，就这么跑向小亭，又急匆匆停在亭口，看着一亭的人，大喊。 　　“大舅娘，二舅娘，三舅娘，小舅娘。” 　　亭苑里，穿着莲红短沃的女人揉了揉耳朵，不轻不重地说着：“封铃，说了多少遍了，不许在家里大跑，也不许大喊。” 　　封铃振振有词：“封当他们都能跑，凭什么我不能？” 　　蔺薇无奈：“我跟你说不清，过来，你这脸上手上都是什么，怎么脏兮兮的。” 　　封铃晃晃手中的纸张，得意：“我在盛夏姨姨家写的字，娘你快看，我今日学了五个字！” 　　蔺薇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接过纸张一看，上面字迹实在普通，没有可圈点的地方，但勉强整洁，看得出来是耐着性子写的。 　　纸上红水圈出错字，又在下一张纸上改正抄写。 　　这边看完，不等她询问，又有两张纸递了过来。 　　蔺薇一顿，瞥着小儿子黑脸上的墨印，还是先看字，姐弟俩的字半斤八两，错别字也差不多，看着有些糟糕。 　　但这俩平日可是看着书就跑的人，今日能工工整整写一张出来，真是老天爷开了眼。 　　蔺薇放下纸张，刚要开口，封铃抬手又往她嘴里塞了一团泛焦的小玩意儿。 　　她下意识想吐，又顿了顿，是吃的啊，软乎乎的带着股奶香味，嚼着还怪好吃的。 　　封铃拉着她的衣袖，催着：“盛夏姨姨做的，我给娘留的，娘，家里还有没有书纸，我拿去给酱哥，他说要教我画大公鸡，但是没有纸。” 　　封当一板一眼纠正：“不是没有纸，是今日的用完了。” 　　封铃：“那就是没有，娘娘娘娘，你去给我找纸，还有我的布娃娃，我拿去给茶茶——” 　　封当：“茶茶不跟你玩，你太吵了。” 　　封铃一巴掌过去：“封当你好烦，我不带你去玩了。” 　　封当：“我自己去玩。” 　　封铃：“不许不许，盛夏姨姨是我认识的。” 　　封当：“我才不理你。” 　　封铃：“啊啊啊啊。” 　　姐弟俩都是大嗓门，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人耳朵都快聋了，然后就打起来了。 　　蔺薇头疼，赶紧让丫鬟们过来把姐弟俩拉开。她警告：“把他们带回房间关着，不老实就多关几天。” 　　封铃气呼呼跺脚，封当也生气，姐弟俩手牵着手离开，开始说起她的坏话。 　　“娘坏。” 　　“就知道欺负我们。” 　　“爹什么时候回来啊，祖母呢，祖母祖母祖父——” 　　蔺薇揉着额头，再看几位嫂嫂，面色无奈：“让嫂嫂们见笑了，这俩孩子，唉，之前在边塞，让孩子爷爷奶奶宠坏了。” 　　“孩子还小呢，多活泼啊。” 　　“我瞧着挺好，我家那孩子啊，还要抱着才能动动。” 　　…… 　　几位蔺家嫂子们赶紧接话，一个个笑着搭腔，互相捧着，很快就把这个插曲掠过。不过到底孩子重要，她们简单说了几句，也识趣地告别。 　　人走，蔺薇坐在亭苑里，静静地喝着茶水。 　　没一会儿，她的贴身大丫鬟便走了过来，轻声说着：“夫人，小姐少爷闹腾着要出门。” 　　蔺薇揉额：“盛家，周边新搬来的？他们这几日日日往外跑，就是去那边？” 　　丫鬟：“是的，阿福禄哥宁姐佳佳还有周边不少娃娃都喜欢往那边跑。” 　　蔺薇蹙眉：“这家有这么好玩？可知什么来头。” 　　丫鬟：“没什么来历，家里男主子是进京赶考的举人，和方家严家少爷相熟。女主子有一手好厨艺，家里七个孩子，很热闹。” 　　蔺薇诧异：“七个孩子？” 　　丫鬟小声：“七个孩子，双生子三生子龙凤胎，生得极好，小姐他们以往没见过，多少好奇。” 　　蔺薇抿了抿茶，轻声：“说得我也好奇了起来，你去备点礼，送个帖子，等明日我上门看看。大姐儿当哥儿在边塞跑习惯了，应该没少给人添麻烦，礼备厚点吧。” 　　不说吃的了，就说这人能让她这两家两个熊孩子写点字，人定不简单。 　　说着，蔺薇又开口：“对了，下次我娘家人再来，你就说我病了不见人。” 　　丫鬟小心看去，见她垂着眼眸，静谧喝水，整个人温柔淡雅，但又不容置疑。 　　她赶紧：“是，夫人。” 　　…… 　　再说盛夏这边。 　　封铃几个小崽子一走，家里也没什么变化，该吵吵该闹闹。她忙活着把糕点这些弄好，再把锅碗收拾好回来，几个崽子在正院比着翻更斗。 　　柴哥和米哥专门跟着云二哥学了武，什么前翻侧翻单手翻都是小意思，他们肩腿一动腰一掀，直接空翻，红缨枪再那么一甩。 　　出门就能靠卖艺赚钱。 　　油盐酱只能算正常乡下小子，爬坡上树翻跟斗没问题，再多的，这么一个对比，三小子耷拉着脑袋不跟两个哥哥玩。 　　烦人。 　　盛夏抱着手靠在墙边，看得好笑，她吹了个口哨，指着一边的高墙：“翻一个。” 　　柴哥咧着牙看了过来，眉眼上扬，自信满满：“娘好好看着。” 　　说着，他脱下身上厚衣，盯准一面墙角，拍拍手直接冲去，手上掌握平衡，脚上巧劲一使，三两下翻出那近三米高的围墙。 　　嗯？ 　　嗯？？ 　　盛夏悠闲姿势一顿，再愣一瞬，赶紧朝着那边跑过去，她踩着边上木凳跳上围墙，差点和一个小脑瓜子撞上。 　　母子俩一里一外趴在墙头，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对上。 　　盛夏扑哧笑了出来，放手落地。 　　外面的柴哥利索翻墙过来，他坐在墙头，浓眉轻挑，双手撑墙，姿态潇洒，神采飞扬。年纪小小，俨然可以看到长大之后张扬不羁的模样。 　　不知道迷死多少小姑娘。 　　盛夏笑眯眯，张开双臂：“来，跳下来，娘抱着你。” 　　柴哥神色一窘，抓墙转身，顺着就跳了下来，小脸红扑扑的：“我自己可以。” 　　盛夏摸摸他的脑袋，带着些感慨：“一眨眼，我们柴哥都长大了呢，再过几年就该娶媳妇儿了。” 　　柴哥更窘了：“娘！” 　　盛夏笑眯眯地拍拍他的脑袋，再转身：“米哥。” 　　米哥早就做好准备了，他性子沉闷些，也更稳重，体能上胜柴哥一筹。 　　他寻常一般走到墙边，抬脚蹬墙，再往上一跃，手一扒，顺着就翻了上去，稳稳坐在墙头，再松手一跳，轻松落地。 　　全程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点儿花里胡哨。 　　盛夏依旧摸摸人的脑袋，再拍人肩，夸着：“米哥好厉害，再过些年城墙都能翻过去了。” 　　米哥也窘：“娘，那会被关大牢的。” 　　盛夏哈哈笑着，眉眼弯弯：“娘开玩笑的，好了，不闹你们了，快去玩吧，帮娘看着点醋哥茶姐。” 　　兄弟俩咧牙应声，冲着三个弟弟得意一炫，便开心离开。 　　盛夏扭头，对上油盐酱三张写满幽怨的小脸，她笑眯眯招手：“过来，背书，今日作业完成了吗？” 　　油盐酱立马欢喜：“好了好了。” 　　盛夏左边一个右边三个，就这么揽着他们回院子检查课业，又陪着他们玩了一会儿，给他们讲故事，最后拿出程渡留下的记事本给他们布置明日的课业。 　　一番折腾下来，也又到了晚饭时间。 　　天没黑，程渡没回来，盛夏也不等他。 　　她揉了面团，就着炉子上炖了一日的猪骨汤，还有方严两边送来的青菜叶子，煮了满满一大锅的猪骨面。 　　她继续让油盐酱给隔壁的‘老太太’送去一碗。 　　盛夏搬家过来也半旬了，每日出门都会认识不少人，你说点我说点，也把老李家的事打听了个大概。 　　这是个命苦的老太太咧。 　　这年头无儿无女，老了日子真不好过，穷难受，富了，像李木樨这种也没那么容易。 　　现在的话，她能走能动，身后有侯夫人的表姨，没人招惹这才安然无恙。再过些年，那侯夫人不在了，那底下孩子也不一样了。 　　想着，盛夏同情人的同时，也不由忧伤：“我也想家产多得没地送。” 　　七个娃，日后聘礼嫁妆房子。 　　光是想想，她这当老娘的腰杆都直不起来。 　　酱哥端着面，歪着脑袋看她：“娘？” 　　盛夏长长叹气，语重心长：“崽啊，你以后要是有本事赘个大户人家小姐，跟人去过好日子，娘绝对不拦着。” 　　酱哥傻笑：“我不，我要和娘过一辈子。” 　　盛夏更愁了：“傻小子哎，送面去吧，小心别洒了烫着自己。” 　　面碗是放在木盘子上的，不担心烫手。 　　“娘放心吧。”酱哥甜滋滋笑着，端着木盘歪歪扭扭往后院跑去。 　　盛夏扶额：“油哥——” 　　“油哥是块砖，哪儿垫脚哪儿搬，娘你就是偏心眼。”油哥小嘴叭叭一通，端着自己的汤碗飞速离开这边，免得挨揍，酱哥跟在他屁股后面跑。 　　盛夏没好气：“有本事回来让我踩两脚。” 　　油哥大喊：“您看，您就偏心眼吧，你怎么不踩柴哥米哥盐哥酱哥醋哥茶姐，就知道逮我。” 　　得，这欠收拾的小嘴。 　　盛夏看了看边上好大儿二儿的小表情，耸了耸肩，在心里同情坏三儿一瞬，便心安理得地吃起了面。 　　尤莲坐在边上，一边看着醋哥茶姐，一边小口吃着。柴哥米哥眼神飘忽，手中动作倒快，挑挑拣拣，便把碗里难得的绿叶菜扒给她。 　　兄弟俩疯狂朝着她比眼色，让她别说话。 　　尤莲无奈之下，只得接受他们的‘好意’，这俩就不喜欢吃菜，绿叶菜对他们来说和大白菜没区别。 　　盛夏清了清嗓子，警告他们别太过分。 　　她婆婆是喜欢吃菜，但不是兔子，那碗都快放不下绿叶菜了。 　　柴哥米哥赶紧坐好，装模作样地小口嚼着菜叶子，只是那小眉头紧皱，藏不住心思。 　　盛夏摇头，决定下次给他们单独煮白菜吃。 　　这不识货的小家伙，盛京这天气，冬日的小青菜一般人可吃不到咧。 　　没一会儿，去送东西的油盐酱跑了回来，他们手上端着上午的姜汤碗，里面放着一大块奶黄色酥油，看着足有一斤重。 　　酥油就是乳脂，做糕点、当燃料点灯、做护肤品都行，可不便宜，寻常一百文一斤。 　　盛夏得不承认，李木樨这老太太确实不好搞，但也确实很有家底。 　　看着也不似那日邓牙婆说的缺钱买药，不知道为什么租房子。 　　盛夏想不明白，总归跟他们关系不大，这房子她目前住着很安心就够了。 　　那老太太要客套就客套吧，她今日熬的姜汤可是掺了灵泉水的，多少钱都抵得。 　　盛夏心安理得地收下回礼，挥手：“放一边吧，先吃饭，等明日娘给你们做酥油泡螺。” 　　几个小家伙听着眼睛就跟着亮了，在心里期待明日快快过来。 　　不得不说，这几日时光是他们这辈子过得最富裕的日子，顿顿精米细面不说，还日日有肉有零嘴，就连写字的纸张都比之前多了。 　　若是，她娘/姥姥他们也在就好了。 　　一家子围着桌子嚼着面，心满意足之余，还是有些许的小遗憾。 　　但是遗憾常有，只要日子越过越好，就是好的。 　　…… 　　夜幕落下，小崽子们回去自己的院子，洗漱烤火上床，他们一般在二更天更声来临之前进入睡眠。 　　前院，盛夏趴在小桌上，仰着脑袋，百无聊赖地数着天上的星星，再看着云彩飘动，手上捏着一支毛笔，就这么转啊转啊转。 　　直到外面车马声隐隐传来。 　　她挪过脑袋盯着门口。 　　车马声停下，说话声隐约传来。 　　盛夏眼睛一亮，拎着裙摆跑到门口，探出身子。 　　门口果然站着一人，白衣翩翩，身姿挺拔，芝兰玉树，不是她家美人夫君是谁？ 　　盛夏趴在门口，晃晃小手：“辛苦你们送他回来，松年。” 　　马车上，方学文的小厮松年神色沉稳，打招呼：“盛夫人客气了，公子也托我给您带句话。” 　　盛夏：“他想吃什么了？” 　　“您看着弄就行，您做的就没有不好吃的。”松年难得笑了笑，略带两分促狭，“公子托我给您说，宴会上，他全程替您盯着程举人的，绝对没有外人牵他一根小指头。” 　　盛夏扑哧笑了出来，眉眼弯下，笑容绚烂如花：“你回去回他，等我过两天给他做小蛋糕，到时候也给你一份。” 　　松年抱手：“盛夫人大气，小的先回去报信了。” 　　盛夏挥手：“注意安全。” 　　马车这悠悠启动，很快便离开了巷子。 　　盛夏扭头看着门上无奈的人，笑眯眯：“完了，你身边都是我的眼线了。” 　　程渡好笑，抬手敲敲她的脑门，又牵着人的手往屋子里走，看到前院桌边放着的火炉，这才放下心来。 　　他问：“下次别在外面等了，天冷。” 　　盛夏抬腿蹦跳两下，裙摆飞舞，她转过身拉着人的手后退着走路，欢笑：“不冷，烤着火呢，今天星星好多。” 　　程渡抬头，果真满目繁星，星光闪烁，漂亮极了。他嘴角一点点扬起，拉着人坐在椅上，轻声说着：“那边是东方七宿，代表青龙位，角、亢……” 　　盛夏脑袋靠在他的肩上，看着天上星星，觉得这天漂亮极了，他的声音也格外好听。 　　她就这么静静地听着，困意很快上来，不禁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程渡失笑，扭头摸了摸她的额：“困了就睡了。” 　　盛夏揉揉眼睛，打着哈欠：“不行，还有正事呢。” 　　程渡：“什么事？” 　　盛夏没有说话，只是脸色一点点沉重下来，在对方疑惑的神色下，把桌上的册子递了过去。 　　程渡诧异地接过，低头一看。 　　房租四十二两、衣被九两二钱、砖窑三两、锅一两八钱、刀具一两二钱、木架九钱、盆桶四两八钱…… 　　零零碎碎的，衣食住行加到一起，短短五日已经花了百余两银子了。就这，家里最大的重头戏，孩子们的束脩还没开始呢。 　　饶是程渡这般淡定之人，看着这些大钱小钱，眼皮子也是一跳。 　　盛夏幽幽：“还有你买的那些书，花了多少钱？” 　　程渡难得沉默，略显尴尬：“许是，也有册上这般多。” 　　盛夏抬头望天：“我觉得咱俩都略微有些嚣张了。” 　　程渡沉重点头：“确实。” 　　这钱放着又不会坏，还能钱生钱，花了，按着这些日子的花销，坚持不了一年就没了。 　　要知道，这才五日呢。 　　盛夏忧愁：“柴米油盐酱还要读书呢，过两天得买粮食了，柴火木炭也不能断，下个月又要交房租……” 　　程渡心情越发沉重，按着这个开销，别说现在了，就是日后他考取功名，那点俸禄也根本不够。 　　而这，其实只是正常开销。 　　吃喝虽然多，但都是正常食物，衣服也是普通料子，算来算去，日后最好省的，也只有房租这一点。 　　程渡艰难开口：“我这两日，也找好书院了。” 　　盛夏盯他。 　　程渡：“盛京书院私塾不少，但西区北区太远不考虑，只看东区和南区，最有名气的便是观澜书院和云衢书院。” 　　盛夏点头：“云衢我知道，出去两里路就到了，环境看着挺好的，外面也热闹，每年都要出不少进士。” 　　程渡：“学院风气也好，院长是有名的书岳先生，尊崇道法，讲究因材施教。院内课程颇多，除了礼乐射御书数都有，还有律法医论等课。” 　　盛夏眨眼：“听着挺有意思的。” 　　程渡叹息：“是啊，各方面都挺不错，每每辰时入校，申时下课，每旬休假一日，不强求住校，比起观澜书院更适合柴哥米哥他们。” 　　盛夏看着他这般模样，心里有了预感，捂着心口：“说吧，多少钱一个人。” 　　程渡声音沉重：“束脩三十，每月有固定文会，半年一次游学，一人五十打底。” 　　夫妻俩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齐齐看向桌上的账本，面色沉痛。 　　“这个，我觉得可以省一省。” 　　“这个也行。” 　　“还有这个和这个。” 　　…… 第77章 第 77 章 　　十一月底。 　　晨色昏暗，白雾弥漫。 　　清平街区，更声、人声、车声、马声混合，喧哗不断，交织成盛京城日复一日的晨闹。 　　这般热闹之下，一道响亮的尖叫声传来，再是两道，三道，四道，五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 　　街区外路过的行人车马一顿，车上之人神色迟疑一瞬，就听惊呼声继续。 　　“雪，是雪。” 　　“好漂亮的雪。”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①——” 　　惊叫声转为惊喜声，隔着墙，隐隐约约也能感受到其中欢喜。 　　原来是没见过雪的外地小子啊。 　　路人放下心来，刚要放下车帘，就又听几道哀嚎声，伴随着怒骂。 　　“香你娘的香，老娘看你们是脑袋被门夹了发癫，大早上的鬼叫什么，想吓死谁？” 　　“哎哟哟哟，疼疼疼疼。” 　　“娘，娘，娘哎，爹爹爹救命……” 　　路人微微一笑，脑中不由也想起年少时候挨揍的画面，那可真是非常久远的事了。 　　现在轮到他揍孩子了。 　　男人感慨：“这边不是李夫人家吗？这般热闹，她也是变性子了。” 　　驾车的马夫乐呵呵说着：“那没有，小的昨日见着她，还被横了两眼，李夫人还是以前的李夫人。” 　　男人笑出声来：“那可奇怪了。” 　　马夫：“不奇怪，爷这几日忙不知道，李夫人家的院子租出去了，来了一户外地赶考的举人家，家里七个孩子，都是双生子三生子，可不得了。” 　　男人惊奇：“这般神异？” 　　马夫乐呵：“可不嘛，那几个娃娃可精神了，我家那婆娘还说等过段时间熟了想去讨教一下养孩子的秘诀呢。” 　　男人感叹：“如此，确实可以讨教一番。” 　　马夫乐呵呵继续说着：“家里少爷小姐这几日天天过去呢。” 　　男人，也就是封应许愣了一下，揉揉额头，叹息：“这阵子太忙了，每日回来都一更天了，他们也都睡下了。” 　　马夫又安慰几句，便继续驾着马车往外走去，路上不忘继续说着街里最近的红人。 　　虽然这家人过来不到一旬，但周边的人啊，可都知道他们呢。不说那些个机灵精神的孩子，就说主人家，也格外与众不同。 　　男主人，大家见得少不了解，但那张脸，那周身气度，实在让人一眼难忘。 　　女主人更别说了，那个真是个灿若夏花般的奇女子，跟谁都能聊两句，和气欢乐还大气，见过她的人很难不喜欢她。 　　街区的小崽子们，这几日最喜欢的事就是去老李宅附近转悠，经常能在墙上瞅见两三个一模一样的小脑瓜子，偶尔还能混些吃的。 　　那可真好吃啊。 　　大家每每路过他们门口，都能闻到浓郁的香味，香得人忍不住咽口水，也不知道都在做些什么，是不是打算摆摊卖吃食。 　　不过那是不可能的。 　　做吃的多累啊，便宜的不赚钱，贵的也不赚大钱。 　　盛夏可不能干这种吃亏事，只是，经过昨日那么一算，她确实也开始琢磨起赚钱的事了。 　　坐吃山空，还是太可怕了。 　　看着那数字一点点变少，再算算比例，真是心惊胆战。 　　还是得赚钱，赚着钱嘛，存款放在那里，他们赚多花多，赚少花少，怎么也不至于焦虑。 　　对于盛夏而言，赚钱最顺手的肯定还是香胰子，但是这玩意儿，她一个外地人过来，想卖高价，肯定少不了扯皮。 　　如果只是短住，这也无所谓。 　　现在一家子打算长居，程渡要科考，孩子要读书，他们无根无底的，就更慎重再慎重。 　　这钱，还真没那么好赚啊。 　　怪不得这年头游商多，游商到处跑，才不用顾忌那么多。 　　盛夏揍完不省心的孩子出门，看着院中昨夜特意冻上的冰水，就想到了那块酥油，又想到了钱，忍不住长长叹气。 　　“唉——” 　　这明明也赚了不少钱，怎么感觉还是穷穷的，连吃东西的自由都没有呢？ 　　程渡在她身后，见着她惆怅的模样，好笑之余，也有些无奈惭愧，但钱这东西，真不是说来就来的。 　　他只能保证：“我会努力考过会试的。” 　　考过了会试，再一步步往上爬，等爬到了三四品官了—— 　　一年也能有个百余两银子了。 　　若是外放当官，根据不同品级、按照地区富裕，能有个几百到万两，但那也非常遥远了。 　　盛夏怜悯地拍拍他的胳膊，哄着：“乖，你好好读书就行，赚钱的事还是交给我吧。” 　　程渡哭笑不得，捏捏她的脸。 　　为官有为官之道，真想要钱，有无数拿钱之道。 　　程渡眸色深深，对着她那双清亮的眸子，又一点点化为缱绻，他含笑：“就交予你了。” 　　盛夏仰着下巴：“等着瞧吧，不就是赚钱嘛，小问题。” 　　实在不行，她回头写个信怂恿一下，让小表弟小表妹把铺子开到这边来，她这当表姐的也不是不可以降个价。 　　再不济，她继续做点香胰子让车队运回去吧，刚好现在天冷，东西能放。 　　盛夏在心里乱七八糟想了一通，又将其全部抛弃，钱不钱的，今日最重要的，还是带着几个孩子好好收拾，等明日以最光鲜亮丽的模样。 　　去书院报名。 　　这会儿书院也不分学期，只要基础到位，过了考核，随时都能进去。当然，一般来说，还是需要中间人推荐一下。 　　这一点，方学文这小子的名义就很好用了。 　　现在万事俱备，就差把小崽子们送去书院闹腾了，这么一溜串的人，天天困在这么个小院子里。 　　实不相瞒，盛夏这个亲娘也觉得烦，她也想出去外面溜达呢。一想到明日就要获得自由，她对于马上要再花百余两的事也接受良好了。 　　她拍了拍程渡的肩膀，又替他理了理衣襟，扬着嘴角：“好了，昨晚上不是都说好了吗？你现在好好准备考试就成，其他的交给我吧。” 　　夫妻俩昨日重新整理了一下家里财产，也难得的，互相定了下数，免得花着花着就过头了。 　　夫妻俩现目前共有财产 　　王经国那边提供的金条二十两，但这个钱不能花，得攒着作为家底，也以防变故。她爹娘那边，舒家兄妹俩的金片十两，也不能花，得攒着。 　　其余的，她那些香胰子卖的钱，加上当初的礼金，还有她娘给的钱，共计二千一百七十六两。 　　这段时间赶路加上花费，杂七杂八的，花了近四百两。 　　其中，程渡这边接近两百两。 　　好在书这玩意儿也是资产，只要不坏，以后还能卖出去，但后面也还是得稳着点。 　　不然，五日两百两，一日四十，一月千两轻轻松松。 　　盛夏和程渡不算不知道，一算都觉得不太行，就简单定了个数，争取不花超。 　　吃喝上，家里十四口人，顿顿细粮加肉加奶加炭火，一月得五两银子。这点没法省，人王三喜那边是给了生活费的，平日下人也还出力，伙食得跟上。 　　穿的话，后面再做衣服，还是争取用自家料子找人定做吧。两身出门撑场面，平日还是寻常就行，省钱点也合身。 　　最大的消费，还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杂书和零碎玩意儿。 　　这点必须控制，算作额外开销。 　　夫妻一个月暂定各二两银钱，真有特别喜欢有价值的再看。尤莲每月定时一两零花，家里崽子读书也得有点零花，暂定一月一钱。 　　这般算钱，其实已经是比较紧张的花销了，房租生活加一块也要二十四两五钱，算二十五两，一年便是三百两。 　　大人孩子的学习开销，得再加两百。 　　一年五百两。 　　家里河东县那边现如今有两百亩地，不交税，按着租子，一年能有个一百五十两，算下来剩个三百五的缺口。 　　也就是五十块六两六香胰子的价钱，听着好像也不多。 　　但七个孩子呢，以后每个人宅子铺子车子土地，按着盛京城的物价，每个人得两千两，留点余地就是一万五。他们这老母亲老父亲手头也得捏点，再来五千两。 　　盛夏有一个暂定一个十年两万两的‘小’目标。 　　一年两千两，一个月一百六十六两，一日六两不到，相当于一块六两六银钱的香胰子。 　　唔，这么一算，感觉也没多少压力了。 　　不乱花钱的话。 　　想着，盛夏放下心来，挥了挥手，让程渡烧火，自己则去仓库里打了米煮肉粥，配菜简单点，捞点之前的酸菜和腐乳将就。 　　除此之外，每个人再来一个鸡蛋。 　　一顿饭下来，米两斤，肉半斤，鸡蛋二十个，算上炭火，又是八十文。 　　盛夏再次垮下脸，默默收回往家里水缸倒灵泉水的动作，算了算了，还是攒着点吧。 　　…… 　　一顿饭下来，程渡出门学习。 　　他最近都在附近的东灵寺里学习，那边有专门供给赶考书生的小屋，里面书生多，书会多，还有专门的集市，大家可以一起学习，互通消息，互相考核。 　　盛夏早习惯了分别，真让他从早到晚待家里，久了她还觉得烦呢。 　　她拿出准备好的饭盒递去：“诺，里面是炸年糕和糯米糍，饿了吃点。” 　　至于东西冷了不好吃什么的，盛夏对于自家夫君的交际能力非常信任，不担心他会借不到炉子。 　　程渡含笑：“辛苦了。” 　　盛夏坐在火炉子边上，用炉火热着昨日李木樨送来的酥油，打算给孩子们做酥油泡螺，口感类似冰激凌。 　　不过酥油有限，家里人又多。 　　她又打了些鸡蛋弄奶油，再熬些牛奶，也做冰激凌，到时候放到冰箱子里定型，又是不一样的味道。 　　冰箱子是简单木箱，里面用油纸稻草旧棉被隔着，上面放着昨夜特意冻的薄冰，这个天能当小冰箱用，一直到一月雪化。 　　不少大户人家都会有专门的地窖囤冰，等到夏日取出来用，完全能当一个不能调温的大型冰箱用。 　　城里肯定不方便挖，城外郊区庄子可随便弄。 　　盛夏眸光闪闪：“家里粮食快没了。” 　　程渡敲敲她的脑袋：“再等等，二嫂的事，我大概有点数了，容我再打探几日。” 　　盛夏眼睛倏的睁大，惊讶：“这就打探出来了？” 　　程渡：“还差些，我再多打探几日，你别急。” 　　盛夏本来还有点急的，这会儿不急了，只是睁着大眼惊奇地看着他。 　　程渡含笑：“看什么？” 　　盛夏伸出大拇指：“看你有点厉害。” 　　这才几日工夫，他每日看书买书交际教人找学校不说，还打探消息。这脑瓜子不仅生得好看，也真好使。 　　程渡失笑，又敲她脑袋：“走了，家里辛苦你了。” 　　盛夏捂脑袋，嘀咕：“天天敲我脑袋，我看你是生怕我太聪明，盖了你的风头吧。” 　　程渡扶额，背起一旁的书篓，再把饭篮子放里面，朝着外面走去。 　　盛夏杵着下巴看着他离开，直到人走了出去，习惯性看回来，她笑眯眯挥了挥手。 　　程渡失笑，也挥了个手，再关上宅门，向东走去。 　　天色刚亮，晨雾依旧弥漫，街上人来人往。 　　他一袭简单白衣，踏着晨雾，也足够鹤立鸡群，犹如入市谪仙，让人一眼难忘。 　　再一眼，他已经踏着大步走向下一条街了。 　　文弱不了一点。 　　…… 　　程渡这么一走，对家里没有半点影响。 　　盛夏继续搞吃的。 　　她烧着两个炉子，热牛奶、热酥油、搅蛋清、干炒蛋黄同时进行，有条不紊。 　　家里的小崽子们刚才还在院子里蹦跳呢，一见她弄吃的就跑了过来，手上还捏着从墙头抓的碎雪，咧着小嘴，就差入嘴了。 　　盛夏搅着酥油，瞥着他们：“没事干就去扫雪，扫两盆出来，冻得快些。” 　　崽子们眼睛一亮，屁股一抬就去找小盆搜雪，只有茶姐还坐在小椅子上。 　　她乖乖坐在边上，两条小腿放平，膝盖上放着一本画册，看看册子上的小人，再看看娘亲，再看看画册，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萌得人心肝儿颤。 　　盛夏柔声：“茶茶最喜欢什么动物呀？” 　　茶茶奶声奶气：“牛牛。” 　　盛夏扑哧一笑：“怎么是牛，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小老虎吗？” 　　茶茶指着前面的锅，舔了舔舌头，严肃：“牛牛，奶奶，香香。” 　　行吧，这还是个小奶娃娃呢。 　　家里七个娃里，最喜欢喝牛奶的就是她和醋哥，其他人都要差点。但是加了牛奶的糕点甜心，他们就没有不喜欢的。 　　怪得很呢。 　　盛夏宠溺：“一会儿熟了娘就给你打。” 　　茶茶奶呼呼：“要多多的。” 　　盛夏：“行，多多的，吃得肚肚鼓鼓的。” 　　“鼓？”茶茶歪歪脑袋，把书小心放好，跳下椅子，哒哒哒就跑了。 　　盛夏立马大喊：“哎，茶茶？柴哥，去看着妹妹。” 　　“来了来了。”柴哥他们就在前院里，跟着人背后走，“慢点，茶茶。” 　　茶茶迈着小腿，哒哒哒，大声：“快，快，茶茶快。” 　　盛夏在前院听着，嘴角弯起，继续搅拌着酥油和牛奶。 　　又过了一会儿，院门口传来噔噔噔的动静，刚刚跑走的茶茶噔噔跑了回来，手上拿着有她半个脑袋大的拨浪鼓。 　　小家伙脸蛋红红，奶声奶气：“鼓，鼓鼓，娘娘。” 　　盛夏心儿软成一片，把人抱在膝盖上，亲亲她的小脸：“茶茶真贴心，拨浪鼓。” 　　茶茶嘟噜：“布朗咕。” 　　盛夏：“噗，拨—浪—鼓。” 　　茶茶：“啵啵鼓。” 　　“咕咕咕——”边上传来一道怪音。 　　盛夏嘴角一抽，看着那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蹲在地上的醋哥，抬脚轻轻踢了踢：“坐凳子上。” 　　醋哥龇了龇牙，就着滚了几圈，滚得远远的，坐在地上，撑着下巴看着这边。 　　他性子皮，梳得好好的头发被他扯开，乱糟糟地散开，脸上沾着煤灰，一双眼乌溜溜的，穿着耐脏的灰布衣，看过去活是只炸毛小奶狗。 　　和白净软糯的茶姐形成鲜明对比。 　　盛夏扶额，喊：“程清数，再趴地上信不信我揍你？你不冷啊你。” 　　醋哥这才慢悠悠坐起来，冲着人拍拍屁股，哒哒跑开。 　　盛夏嘴角一抽。 　　这熊孩子，再熊两天吧，等他哥哥们去了书院，她有的是时间收拾人。 　　她摇摇脑袋，把茶姐放回小椅子上，继续弄着酥油，等到彻底化开，又加入些糖霜搅拌，再拿出来放入瓷碗之中。 　　今日的雪不大，但还是积攒了些，几个崽子上蹿下跳收了半桶雪花，把碗往上面一放，迅速下沉冷却，牛奶也同此步骤。 　　这个天冷，再有雪加速，酥油和牛奶没一会儿就冷了下来。 　　盛夏一边烤火一边看着，差不多了，就拿筷子快速搅动。这种时候，她格外的想念家里哥哥们，他们在的时候，这种苦活她可都是分出去的咧。 　　不像现在。 　　她搅。 　　搅搅搅。 　　足足两刻钟的工夫，盛夏才搅到最合适的黏稠度，再抓紧时间，放入折好的油纸卷筒之中。 　　挤，挤，挤。 　　一个个卷卷落在冰盒里面，冻半个时辰刚刚好。 　　盛夏擦擦汗水，扬着笑，正想安抚家里崽子让他们不要着急，一会儿就能吃。 　　“粑粑。”茶茶指着冰激凌，大声，“好多粑粑。” 　　再看其他崽子，一个个表情也十分纠结。 　　这个，白色的也就算了，加了茶粉的绿色膏状体。 　　“啪。”盛夏一把关上箱盖子，假笑，“有本事一会儿都别吃。” 　　柴哥举手：“我吃白色的。” 　　其他人立马跟上：“我也是，我也是。” 　　盛夏轻哼，抬起手挨个敲去，听着一阵吃痛声，才抱着有些酸痛的手走开。 　　不识相的小崽子们。 　　想着，前院突然传来熟悉的叫喊声。 　　“盛夏姨姨姨姨姨姨——” 　　“柴哥米哥油哥盐哥酱哥醋哥茶姐——” 　　是熟悉的小客人们。 　　盛夏晲了晲身后的亲崽子们，轻哼：“你们不吃，有的是人想吃。” 　　柴哥几个赶紧上前，拉袖子抱腿搂腰，把人围了个结实，七嘴八舌。 　　“没说不吃，没有说。” 　　“要吃的，我们要的。” 　　“娘欺负人。” 　　盛夏好笑，又敲他们：“我辛辛苦苦给你们做吃的，还成了我坏？” 　　米哥眼珠子一转，赶紧改口：“我们坏，我坏。” 　　“对，米哥坏。”柴哥接着就说，“一会儿不给他吃，娘。” 　　油盐酱也赶紧跟上把事推到他身上，谁让他先出头呢。 　　米哥傻眼。 　　盛夏看得叹为观止，摸摸好二儿的脑瓜子，语重心长：“儿啊，不会说话也不用强说。” 　　这长手长脚的，留着打架就行了，没事少动脑子。 　　米哥委屈：“娘~” 　　盛夏拍拍他的脑袋：“行了，快去玩。” 　　米哥瘪着嘴，还想撒个娇，那边门口便有了人影，他立马松开人，拍拍衣服，站到一边。 　　不只是他，其他崽子都如此。 　　一个个年纪不大，可要面子了。 　　盛夏看得好笑，还是给他们留着这个面子，抱着手看向门口处。 　　封铃他们几个前前后后跑过来了。 　　几个家里条件都好，但根基不算深，又是武将出身，养孩子就比较放养。他们又都是皮实孩子，每日不是在街道流窜，就是在各个小伙伴家里面玩。 　　盛夏他们一来，现在李家也成了他们的每日必打卡点之一了。 　　几个人前前后后哒哒跑来，并不奇怪。 　　只是这大包小包的…… 　　盛夏眉头一拧：“你们回家偷东西了？你们要是偷偷拿家里东西过来，我就不让你们来玩了。” 　　封铃眼睛一瞪，跺脚大呼：“盛夏姨姨污蔑人，我才没有，是我娘让我拿来的。沉月，沉月，你快过来帮我解释。” 　　她的话落，后面的人才拎着裙子小步跑来。 　　几个小家伙也就七八岁，腿是不长，跑起步来可快得很，唰一下就没了影。 　　沉月是贴身大丫鬟，重规矩，可不敢全力追，她拎着裙小步跑着，见了人赶紧停下，缓步过来。 　　步履从容，举止娴雅。 　　她行了个礼，笑：“盛夫人安，我是封家丫鬟沉月，这些日子家里小姐少爷多有打扰。家里夫人本来说今日过来拜访的，但突来有事，就遣我过来特意说一声。” 　　盛夏有些纳闷，没空就不过来呗，派个丫鬟过来，这是看得起他们还是看不起她。 　　没等她说话，封铃赶紧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模样得意，小嘴叭叭：“给你，盛夏姨姨，是苏记的糕点，可好吃了，我没偷偷拿哦，这是我娘本来准备给你哒……” 　　沉月脸上闪过尴尬，轻声：“这些东西确实是夫人给您准备的礼，只是不得空，本打算过后面亲自拿过来，小小姐听了抢着提前带来，还望盛夫人莫要嫌弃。” 　　“……” 　　懂了，不是偷，是抢啊。 　　盛夏嘴角一抽，再看封铃得意的模样，理理嗓子：“封铃。” 　　封铃下意识站直身子：“嗯？” 　　盛夏轻声：“不许这样。” 　　封铃鼓嘴：“我没有偷拿，这是我娘给你准备的，我就，我就顺路带过来了。” 　　盛夏瞥她：“你没错你心虚什么？” 　　封铃扭过身子，不开心：“盛夏姨姨坏。” 　　盛夏戳她肩膀：“我是坏，所以我做了好吃的冰激凌，你想不想吃？” 　　封铃扭过脑袋，眼睛亮起：“有多好吃？” 　　盛夏微笑：“特别好吃。” 　　封铃一点不见外：“我要吃！！！” 　　盛夏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平视她，柔声：“把东西拿回去，和你娘亲好好道歉，一会儿再过来吃。” 　　封铃垮了脸：“不要，我娘又要关我。” 　　盛夏弯着眼，轻声：“不会，你回去乖乖道歉，她要是关你，我去救你，再给你多多的好吃的。” 　　封铃眼睛一亮，再暗，再亮，闪来闪去，脸色也纠结起来。 　　盛夏没多说，只是眉眼弯弯地看着她，又伸出小拇指：“拉勾。” 　　封铃咬咬牙，和她勾上，还不忘强调：“你一定要来救我哦。” 　　盛夏笑眯眯保证：“肯定会的。” 　　封铃这才鼓着嘴，扭过身子又往外面跑去，不忘顺手把怀里的礼物递给沉月，再哒哒哒跑开。 　　盛夏笑：“封当，你们也是，快把东西还回去，一个时辰后过来吃冰激凌。” 　　就这么的，小家伙们龙卷风似的跑来，又龙卷风似的跑走。 　　沉月看得愣神，眼中都是不可思议。 　　这就，听话了？ 　　盛夏看着几个人跑走，再看沉月，带着些歉意：“给你们家夫人添麻烦了。” 　　“不，不不不没有。”沉月反应过来，冲着盛夏行了个礼，“给您添麻烦了才是，这些东西本就是给您准备的，您别嫌弃，我先去看着小姐和少爷，等后面一定和夫人亲自过来。” 　　她一边快速而有礼地说着，一边把东西小心放好，再拎着裙摆小步去追封铃他们。 　　一气呵成，看着怪累的。 　　盛夏摇摇脑袋，回过头再看家里的崽子们，叹气：“算了，娘原谅你们了。” 　　七个娃：？ 第78章 第 78 章 　　十一月底，严冬已至。 　　盛京的天一如既往的澄澈，蓝天白云，犹如镜面一般干净，细看，又有片片雪花落下。 　　雪花细小，乍看犹如绒毛，绵软无力，一阵冬风袭来，轻绒化为寒锥，片片划过脸庞，刺骨而寒凉。 　　盛京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晚点，却又格外猛烈，清晨时候稀稀疏疏只缀了些墙头屋瓦，几个崽子翻上翻下才搜了半桶。 　　而这会儿，屋瓦之上已经铺满一层了。 　　这般雪花，一般人家不是在正堂屋内，也是在屋檐之下。李家宅子，一群人大大小小依旧坐在院子里，顶着飞落的雪花。 　　还吃着雪糕。 　　“姨姨姨姨，我还要吃。”封铃嚼下舔了舔唇，又举起手。 　　盛夏瞥她：“驳回，你已经吃了两个冰激凌两个酥油泡螺了。” 　　封铃眼珠子一转：“我有零花钱，我给你钱。” 　　盛夏嘴角一抽，拿起一颗炒黄豆弹她脑袋上：“这是钱的事吗？大冷天的吃这么多肚子还要不要了？等回头受了凉吃药有你受的，好好烤火，再过一刻钟喝姜汤。” 　　封铃哎哟一声，捂脑袋：“我才不会。” 　　盛夏才不信，小孩子说的话，跟放屁没个区别，她没理人，转而抬手摸了摸旁边柴哥披散的头发。 　　家里崽子的头发都浓密乌黑又顺直，每每梳起来要费时一些，晒干更费时间。夏日都无所谓，这种寒冬腊月就有些烦人了。 　　明日要去报名，她特意挑大中午给她们洗了头晒太阳烤火，这都一个时辰了，还是潮湿。 　　盛夏啧了一声，抬手又往前面的大陶盆里加大柴，盆上火焰跳跃，炙热的气息驱走冬日严寒，也赶走周边密雪，比起煤炭更顶用。 　　就是只能在空院子里烧，烟也大。 　　这破雪，早不下晚不下，这个点来。 　　她看了看天，再瞅着周边一个个舔着嘴巴的小崽子。 　　自家七个，封铃一行六个，不知道的人过来，还真当她家是开幼儿园呢。 　　盛夏在心里啧啧两声，又翻了翻烤炉上烤好的年糕，一个个分过去：“吃吧，蘸红糖吃。” 　　年糕是她以前做的，红糖也是，她的空间不大，但放上架子，杂七杂八还是能放不少东西。 　　她经常放东西进去，后面又忘了，这是前两日翻出来的，红糖也是自己熬的。 　　盛夏手艺本身就好，又经常往家里的水缸里加灵泉水，所以日常吃食里多少带些，再是平平无奇的东西也与众不同。 　　普普通通的年糕罢了，对于封铃他们都不算稀奇物，平日吃两口放两口的，这会儿却是小口嚼着，再舔舔嘴皮子舔舔手，不浪费一点。 　　封铃：“盛夏姨姨你怎么做什么都好吃啊，我想来你家住。” 　　盛夏好笑：“怎么，回去挨揍了？” 　　封铃人小鬼大：“没挨揍，我娘跟你不一样，我娘不打人。” 　　盛夏挑起眉头，手中黄豆再弹。 　　封铃赶紧缩脑袋躲过，嘟囔：“盛夏姨姨，打小孩子就不漂亮了。” 　　盛夏眉头轻挑，扭头看自家崽们：“娘不漂亮吗？” 　　柴米油盐酱异口同声：“漂亮。” 　　他们阿娘最漂亮了。 　　盛夏满意了，笑眯眯回头：“人少服从人多，你说得不算。” 　　封铃深深叹气：“忠言逆耳利于行啊。” 　　盛夏勾唇：“说得好听，不知道写得如何？柴哥，去拿纸笔过来，让她写。” 　　“好咧。”柴哥立马起身去拿东西，还不忘瞪了封铃一眼，觉得她有点烦。 　　蹭吃蹭喝不说，还‘嫌弃’他们娘亲。 　　封铃：“我，好冷啊，写不动。” 　　盛夏：“我觉得你可以的，这话真好听，你写了我以后挂门口。” 　　封铃苦着脸：“盛夏姨姨还是揍我吧。” 　　盛夏勾着唇：“我今日要当漂亮姨姨，不揍人。” 　　封铃哀嚎一声，还是被安排上了纸墨，她皱着脸，一横一竖地写着句子。 　　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① 　　两句话十四个字，错四个字。 　　盛夏啧啧称奇，放过人，又让封当五个也跟着写了一遍，半斤八两，最少也错两个字。 　　她摇着脑袋，指挥柴哥米哥去教他们改字抄写。 　　封铃几个苦大仇深。 　　写字好烦哦，不想写，但是盛夏姨姨真的好‘凶’，不听话就不让他们来，她又好好看，做的吃的也好好吃…… 　　纠结。 　　盛夏倒是不在意他们的纠结，她是想要借助小娃娃和他们家里联系上打好关系，但，也就是想想，不是必须的。 　　她可不会特意讨好他们。 　　管你是谁家的，来了她家，就按着她的节奏来。 　　盛夏打了个哈欠站起身，就着伸了个懒腰，抻腰扭肩，就开始收起东西了。 　　碗筷盆盘倒是简单，用温水随便冲冲就好。 　　最主要的还是院子里的东西，好在边上小棚子已经搭好，平日桌板炉子用了放底下就好，土窑的还在晾晒，得用油纸盖一盖。 　　那些盆栽花木也塞底下，免得冷死了。 　　地面，刚才给七个娃都洗了脑袋，湿漉漉的还是得拖一拖，不然起了冰就麻烦了。 　　盛夏前前后后一通收拾，那边小崽子们自觉地搬着小桌子板凳去屋檐下，这边一个那边一个，老老实实写着字。 　　论邻居的重要性。 　　她家崽子们，简直好样的。 　　盛夏心中难免自豪，她哼着歌儿，又去库房里，再从小空间里掏出一包核桃糖来。 　　自家发的玉米麦芽叶子熬的麦芽糖，裹上上好的山核桃核，再切成小片，好吃得很。 　　她一个人发了一片，发完嘱咐：“今晚上回去一定要刷牙，谁不听话我以后就不给谁吃的了。” 　　这年头牙齿可只有一次机会，盛夏每日都会盯着家里小崽子们刷牙，再定期检查，但这几个小崽子明显不是，别的不说，只封当就好些个虫牙。 　　好在他年纪还小，后面还会换牙，不然以后可有得罪受。 　　但烂牙太过，也影响刷牙的。 　　盛夏觉得自己有些多管闲事，但这当了娘以后，再见着别的小崽子也总难免多些体贴。 　　她向来随心，也就强调：“谁不好好刷牙，你们过来悄悄和我说，我给你们好吃的。” 　　瞬间，封铃几个脸色就变了，眼神飘忽，多了些警惕和诡异。 　　平日的好朋友，也化作好吃的零嘴了。 　　盛夏将他们的目光收尽眼底，满意点头：“你们能记住就好，行了，那你们先回去了，一会儿雪下大了。对了，明日我们要出门，别过来跑空了。” 　　封铃垮了脸，趴在桌上，闷闷：“不想回去。” 　　封当也如她一般倒下，强调：“不怕，雪小，边塞雪才大，我和大姐都习惯了。” 　　盛夏挑起眉头，好奇：“为什么不想回家？” 　　封铃就等着她问呢，小嘴叭叭：“我外祖母和舅娘们又来了。” 　　盛夏纳闷：“她们来不是好事吗？那可是你们娘亲的亲娘咧。” 　　她老娘要是也在盛京，她准得日日过去遛达。 　　封铃皱脸，强调：“不是，不一样，外祖父是亲亲的，外祖母不一样。” 　　盛夏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些大家族男人可不止一个老婆，关系乱着呢。 　　她拍拍人的脑袋，轻声安抚：“那也跟你们小孩子没关系。” 　　封铃苦大仇深：“有关系，她们想给我定亲。” 　　“定亲？”盛夏眼睛倏地睁大。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封铃，这小脑袋小身板，怎么看怎么就是个七八岁小娃娃的。 　　什么鬼哦。 　　封铃搓着脸，烦恼：“就是定亲，我外祖父想让我和五表兄定亲，我祖父不同意，他们就找我娘亲。” 　　盛夏皱眉：“你娘不会同意吧？” 　　这表兄表妹的，在古代确实可以成婚，但也确实是大大的近亲，万一生个傻子可不太妙。 　　封铃耷着脑袋：“我娘也不同意，但是他们天天来，好烦哦，不想回去。” 　　盛夏松了口气，拍拍她的脑袋：“不想回去就不回去吧，他们知道你在我这，到时候会来接你们的。” 　　封铃杵着下巴叹气：“好烦哦。” 　　人年纪小小，烦恼倒是不少。 　　但这确实也挺烦的。 　　八岁啊，她家崽子也才这个年纪呢。 　　不过都是男娃娃二十及冠，会省心些，女娃娃十五及笄…… 　　盛夏叹了口气，过去把茶姐抱了起来。 　　小家伙穿得厚厚的像个毛绒球，黑发披散，就是个芝麻丸子。她捏着话本子，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带着疑惑：“娘？” 　　盛夏亲亲她的小脸：“没事，娘就是想我们茶茶了。” 　　茶茶弯下眸，咧着小米牙，也凑过去亲她的脸，然后蹭着她的脖子，黏黏糊糊，带着股奶气。 　　这还是个小奶包子呢，早得很。 　　盛夏心化成一片。 　　虽然程渡不是那种人，但她觉得，等晚上还是得提一提这事。家里七个娃娃，不管是哪一个，都不能随便应出去。 　　…… 　　赶一个娃是赶，赶一群娃也是赶。 　　封铃他们不想走，盛夏也不嫌麻烦，让他们在一边跟着柴哥他们一起背书。 　　明日要去书院报名，到时候会有考核，再分班。 　　油盐酱年纪小，本身就是才启蒙的年纪，人又聪慧，倒是不用担心，到时候准能分个好班。 　　柴哥米哥就不行了，他俩八岁了，是上了几年学的年纪，虽然在镇学时候年年优等，但镇学考得基础，和县里私塾比都差些，更别说云衢书院这种好书院了。 　　兄弟俩还需要临时抱抱佛脚，巩固一下基础知识背背书记记字，免得明日出错。 　　老程家娃好胜心都重，也不用催，拿着书本笔墨很认真地背着，有不懂的地方，盛夏也没法，她只能起一个监督作用咧。 　　这种时候，他们就会去骚扰王三喜这个童生，也算共同进步。 　　对比起来，封铃封当几个就差得远了。 　　几个人坐一刻钟要发半刻钟的呆，再抓抓脑袋抠抠指甲，就跟小猴似的，稳不下心。 　　盛夏对他们也没什么要求，随便翻了个启蒙级的任务让他们抄写背诵，几个人走着神，也还是在规定时间内把诗词抄写下来，再记下错字。 　　时间在学习间流逝。 　　原本澄澈的天空变得灰暗，雪花片片落下，先是打湿坪院小巷，再一点点覆下，白雪黑瓦，蜡梅灰墙，也别是一番美景。 　　盛夏本来看着话本，晃眼一瞥，又停了动作。 　　河东县冬日不算冷，平日没有雪下，但在那高山之上，经常有雪落下。她们老盛家猎户出身，经常上山，她幼时常见雪，也就不觉得稀奇。 　　只是山雪之景壮阔稀疏，和这城中市井雪景是两种感觉。 　　盛夏干脆合上书，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就这么专心看起了景。 　　过了有一会儿，门口传来叩门声。 　　力道不大，但家里人多，他们白日都不会拉上门闩，只是简单合上，再用砖抵一抵挡视线罢了。 　　外面的人正常敲门，伴着风劲，大门就这么打开，屋里前院映入眼帘。 　　果树密集，树叶干枯，萎靡的盆栽柴木堆在边上小棚上，水井、土窑，细看有些杂乱，却满是生活之气。 　　视野再往前，只见屋檐下立着四五张木桌，大大小小十来个小崽子前后坐着，一个个扶着纸，捏着笔，认真极了。 　　门外披着狐皮帔子的蔺薇神色一怔，隔着风雪和略显破旧的小院，一眼看到两个拼了命才诞下的孩子。 　　封家武将出身，不拘礼节，姐弟俩更是在边塞长大，比起一般孩童更为结实，回来两年了，也依旧如同以前那般随意顽皮。 　　不喜礼节，也不喜看书。 　　而这会儿，他们这会儿乖乖坐在桌边，腰背直直，专心致志地写着字。 　　着实让她惊诧也欢喜。 　　当然，若是盛夏知道她在想什么，一定会说这是她的亲娘滤镜。 　　封铃和封当两个分明就差趴在桌子上了，姐弟俩啃着指甲，正百无聊赖地画着小乌龟呢。 　　门口动静传来，他们一个回头，立马放下笔墨就冲了出去。 　　“娘。” 　　“娘娘娘娘。” 　　回家，他们要回家，写字太累了。 　　蔺薇抱住两个孩子，摸摸他们的脑袋，再摸摸手，都是暖乎乎的，并没有冻着。 　　她神色一点点柔和下来，想说什么，就被封铃攥着手往里面拉了。 　　封铃大喊：“盛夏姨姨盛夏姨姨，这是我娘，我娘是不是很漂亮……” 　　封铃从小在边塞长大，喜欢晒太阳往外面跑，肤色有些黑，性子活泼开朗，是个很健康的大嗓门社牛。 　　但亲娘蔺薇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江南美人，杏眸鹅脸，肤白赛雪，身形纤细，性子温婉，被社牛闺女和壮实儿子这么一左一右扯着进来。 　　她脸颊泛着红，神色尴尬，很不自然。 　　盛夏看得好笑，喊道：“你俩别拉了，地上滑，小心你们娘亲摔了。” 　　姐弟俩这才松开人。 　　蔺薇也松了口气，她下意识理了理衣服头发，才缓步走向里面，一举一动都带着韵味，格外漂亮。 　　这种仪态，盛夏不禁想到了严翊雪他娘宋仪，那也是个内敛清傲的人，非常注重形象，平日不管是站还是坐都精心控制着仪态。 　　盛夏不理解，但尊重，她扬着嘴角，上前微微行了个见礼，促狭：“早就听封铃封当说起家里的漂亮娘亲，今日一见，他们果然没有吹牛。” 　　蔺薇脸颊更红了，她徐声：“这话该我说才是，盛夫人抢话了。” 　　盛夏笑眯眯：“没事，你闺女儿子平日已经替你夸过了。” 　　蔺薇掩面笑着：“阿铃阿当这些日子给你添麻烦了，我本准备特意拜访的，又有些事耽搁了，没递帖子，还望盛夫人别介意。” 　　盛夏：“这有什么好介意的，我们以前在乡下，想找谁都是喊一嘴，你以后随时来就是了。哦不对，明日不行，明日我要带孩子去读书，别跑空了。” 　　她眉眼清丽，肤如凝脂，漂亮得不像话，说话也大大方方，神色坦荡，只肉眼看去，还真不像乡下来的。再看那边的孩子们，三三两两的，大大小小都机灵壮实。 　　真让人大开眼界。 　　蔺薇藏下惊奇之色，抿唇笑笑：“你们才来不久，私塾就已经选好了吗？我家封当也到了上学年纪，我还没想好是在家学还是送私塾。” 　　他们家倒是能上国子监，但那也得人再大些，现在太小去了也学不到什么。 　　盛夏：“选好了，就去云衢书院。” 　　蔺薇眸光微闪：“都去吗？” 　　云衢书院啊，束脩高不说，要求也高，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去的，尤其是他们这种外地才来的人。 　　盛夏笑：“也没有，醋哥茶姐还小，过两年再说，其他五个先送过去。这一个学院读书，上下学接送方便，也安全些。” 　　至于请人上门教学，很多世家其实都如此，毕竟孩子多，也能省钱。但人家自家就是人脉，不稀罕外头书院镀金。 　　他们家还是缺得很呢。 　　这点钱可不能省。 　　蔺薇微微敛眸，藏住眼中惊色。 　　封家产业不少，庄子铺子收益，加上上下俸禄，一年有个四五千两，看着不少，但开销也多。 　　家里没有分家，上下六房人，大大小小近两百人，衣食住行、下人赏银、人情往来，一年杂七杂八怎么也得两三千两，这还不算各房偶尔疏通关系的大笔开销。 　　所以其他地方，能省则省。 　　像读书，封家自己有家学，平日请先生上门教学，到了年龄的孩子就去那边启蒙。 　　十岁之后，家中挑选最有天赋的两个去国子监，其余的送去各个书院。在这之前，想要送外面享受更好的教育，要么天赋惊人，要么，就自己出钱找关系。 　　这家人一来就送五个，一年少说也要三四百两，算上平日生活，就这么几口之家，一年开支便在六百之上了。 　　这可真不简单。 　　蔺薇思绪变动，面上不变，浅笑：“一个书院确实省事，平日有些什么也能互相帮衬些。不瞒盛夫人，我现在也在纠结云衢和观澜，不知该去哪个。” 　　这到底纠不纠结只有她自己知道了，但是这个话题嘛，好接。 　　盛夏笑：“这我知道，我家夫君认识的人多，打听得多，我和你详细说说，看看你喜欢哪个？” 　　蔺薇：“这可太麻烦你了。” 　　“哪儿的话，你不嫌我话多就好，我这才来盛京也没个说话的人。”盛夏笑眯眯地说着，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拉着人往里面走，嘴上念叨着。 　　“哎呀，说了半天，去屋里说，外面雪大别着凉了，你先喝口姜茶，放心，加了糖的，不难喝。我自己调的配方，一到冬天日日熬，家里这么多孩子没哪个孩子得病，就是费炭。前几日刚买的一车炭，又只剩一点了，还是得两车两车买……” 　　蔺薇听着她说话，再看看满院子的人，和那一个个烧得旺盛的火炉子，在心中把盛家的情况调高一分。 第79章 第 79 章 　　雪下一夜，天明之后，放眼望去，一片茫茫雪景。 　　墙头白瓦，树上白枝，发上白星。 　　东厢房里，盛夏手持书册立于院中。 　　她一袭宝石蓝裙，发上金簪，手戴银镯，耳垂玛瑙轻晃，璀璨姝艳，容光夺目，雪花纷飞中，犹如青鸾一般清冷骄矜。 　　这般错觉维持不过瞬息，犹如夏日霜糖一般化开。 　　只见她理理嗓子，大喊：“柴米油盐酱醋茶——” 　　跟前屋檐下，高高低低七个小崽子从左往右站好，一个个挺直腰背，昂首挺胸，声音洪亮。 　　“到！” 　　“书包、笔墨、课本、纸张、镇纸、水袋、卫生纸、手绢……” 　　盛夏手上捏着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漂亮行书，她从右往左一个一个念去，嘴皮子利落，犹如说顺口溜一般噼里啪啦快速念完。 　　她再问：“都齐了没？” 　　柴米油盐酱异口同声：“齐了。” 　　醋哥茶姐摸摸自己布袋里的娃娃弹弓和糖果，乌溜溜黑葡萄一般的大眼睛中有些迷茫，但还是紧跟其后，奶声奶气地大喊。 　　“齐了。” 　　盛夏笑眯眯放下册子，朝着外面挥了挥手：“行，齐了就走。” 　　小家伙们朝着后院跑去，一个个穿着毛茸茸的厚衣服，个子小小，前前后后跑着，像极了乡下小奶狗们过街，可爱极了。 　　“走了走了。“盛夏嘴角弯了起来，顺手把册子拍程渡胸口上，催了一句也蹦蹦哒哒跟上。 　　程渡立于雪中，失笑地摇了摇头，再看屋檐下烤着火炉的尤莲，轻言细语：“娘真不去吗？一会儿还能逛一逛。” 　　尤莲拢了拢身上的厚披风，抗拒：“你们去吧，我守家就好。” 　　一想到要去那么大的书院见人，她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孩子们的事，还是交给孩子们吧，她在家里烤火缝衣服挺舒服的。 　　程渡也不强求，只说：“也行，我们可能要晚上才回来，您记得吃饭，烤火也多加点柴不用省。” 　　尤莲点头：“放心，我有数的，省这点柴木，万一着凉了拿药才亏。” 　　一副药随随便便几十文，一捆柴才几文钱，她算得来这个账。 　　这话就很有盛夏的风格了。 　　婆媳俩这些年日日一起，还真比他这个亲儿子更亲近。 　　程渡觉得好笑，更觉安心，又耐心嘱咐人几句，这才离开这边朝着后院走去。 　　他过来的时候，盛夏他们已经到了。 　　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站在那鸡笼子面前，对着屋檐下的人指指点点：“这样不行，太冷了，你得把鸡笼子封一封，不然别说下蛋了，它们得冷死。” 　　李木樨坐在屋檐下，跟前是个大火炉子，里面炭火正旺，上面熬着药。 　　她面无表情，有些烦躁：“麻烦。” 　　盛夏啧了一声：“这都嫌麻烦你养什么鸡呀，干脆直接买大鸡回来得了。” 　　李木樨没说话了，低头烤火，一切尽在不言中。 　　盛夏嘴角一抽：“……你这养鸡技术，感情都是半年抛啊。” 　　李木樨沉默烤火。 　　盛夏白眼：“得，算了，等我回来忙完回来给你弄，省得把我衣服弄脏了。你今日不守铺子？” 　　李木樨：“冷，不想动。” 　　不愧是富婆，说不去就不去。 　　“有钱真好。”盛夏感叹了一句，挥手，“柴米油盐酱醋茶，别跑了，上车出门，哥哥们记得看着弟弟妹妹。” 　　所有哥哥：“好——” 　　李木樨总算抬头看他们了，看着这一家子专门打扮过的模样，难免好奇：“你们去参宴？” 　　盛夏挑着眉头，摸了摸自己漂亮的脸蛋，笑眯眯：“怎么样，我们今日是不是很精神？” 　　李木樨声音凉凉：“你们哪日不精神了？” 　　自从他们搬过来之后，这边街就没有哪家比他们家更热闹的。她每每出门，那些个烦人精都要问东问西，她不想出门也有这点原因。 　　本来出门就是为了消遣，现在反而成消遣别人了。 　　烦。 　　盛夏才不管她的潜台词，这种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她最懂了。李木樨若真觉得烦了，早早就来说了，现在反而还不出门了，说明怪享受呢。 　　口嫌体直。 　　盛夏笑眯眯：“今日这不是更精神吗？我和夫君带孩子们去上学呢。” 　　李木樨瞥了瞥那边的孩子。 　　柴米油盐酱穿着新衣服，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精精神神，格外有活力。醋哥茶姐更是白嫩漂亮得不行，背着小书包，走路摇晃，很是可爱。 　　她冷声：“那两个怕是没地方收。” 　　盛夏哈哈：“醋哥茶姐不上，就是一起去玩一玩。哥哥们都有书包，他们要是没有就会闹腾。” 　　李木樨反应过来了，怅然一瞬，又很快回去，只道：“哪个私塾？” 　　盛夏：“云衢。” 　　李木樨不免多打量人两眼，点评：“倒是有些家底。” 　　盛夏笑眯眯：“还成，学费和房租差不多。” 　　一个月十四两，算上安置清理，一年得一百八了，可不比孩子们读书便宜多少。 　　李木樨：“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这房子租得可比市价便宜多了。 　　盛夏弯下眉眼：“这不是您大气嘛。” 　　李木樨嗤笑：“说再多我也不能降价，赶紧走，吵死了，挡着我看雪。” 　　真是好心狠一老太太啊，比起她家那位一点不差。 　　盛夏摇摇脑袋，做了个鬼脸就走。 　　那边，程渡已经弄好了马车，七个娃也上了车，大大小小七个脑瓜子，二三二看去，好清得很。 　　盛夏挨个拍去，让他们自己坐好，再把前面加厚的挡风车帘一拉。 　　车窗上立马长出几个脑瓜子。 　　小家伙们挤在窗边，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看向外面，满脸兴奋，冲着这边挥手再见。 　　李木樨无动于衷，只这么看着马车离开，等后门关上，才又扔了块柴火放炉子里。 　　熟悉的药味萦绕鼻尖，她觉得更烦了。 　　…… 　　云衢书院就在清平街过去两个街口的地方。 　　书院很大，占据了整整一个街区，比一般的瓦子还大，东西南北四扇大门，正门外就是流水小湖。 　　流水潺潺，偶尔能看见冰块雪堆飘落，边上柳条依依，绿叶已坠，没了春夏的盎然，又多了几分凛冬的萧疏肃寂。 　　天色刚亮，正是学院上学的时候，街区边上车马来来往往，放眼看去，里头不少华贵车马。 　　世家权贵、大儒清流、豪门富商。 　　科举开后，有条件的人家绝不会吝啬孩子的学业，不盼有多神才，只要考了功名过了坎，其中能操作之地便多了去了。 　　也因此，遂朝书院比前朝更多，读书人也更受重视。 　　盛夏坐在马车前，远远地看着来往车流，不禁感慨：“大城市就是不一样，都是马车接送。” 　　像是石林书院，大部分学子都是走路上下学，每每上学日子虽也有不少马车，但多是骡车，车架也更朴素。 　　而这边，他们过来有一会儿了，看了半天，真没见着走路上下学的人。 　　程渡失笑：“河东县小，步行方便，盛京城大，不说西区北区，便是同区过来，远的也要走上小半时辰。” 　　盛夏杵着下巴：“这倒也是，盛京马车也多，他们还可以租车过来，包月的话也还好。” 　　她也看见几辆马车，一下来就七八个娃，这种多是包车的了。 　　盛京房子贵，大部分人家都是一大家子几代人住一起，自己住着都挤，更别说养马了。 　　一匹马十来两，定期得修蹄溜马不说，偶尔再生个病请兽医，可得不少钱，不如租马便宜。 　　这么一想，盛夏感叹：“咱家这日子已经超过不少人了啊，除了没房子。” 　　不过也只是暂时的，若后面程渡科考顺利，又留京，他们还是得买一个，一直租着房子总差一点。 　　程渡叹气：“一会儿送他们进了书院就去城外。” 　　盛夏眨眨眼，强调：“我这次真没别的意思。” 　　程渡含笑：“行，你没想其他的，下车吧，早点进去我们也早点出城。” 　　一看就没信。 　　盛夏撇了撇嘴：“难得做回好人。” 　　程渡捏她的手：“你的意思是，你以前都是坏人？” 　　盛夏微挑眉头，红唇一勾，凤眸眼波流转，得意而嚣张：“没错，我就是美丽坏女人。” 　　程渡失笑，捏捏她的脸颊，垂首含笑：“好吧，这位美丽的坏姑娘，快挪个步子，把你的七个孩子放出来。” 　　盛夏扑哧笑出，她扭过身子，抱下最前面被柴哥攥着的醋哥放程渡怀里，再抱下茶姐，侧过身子让开。 　　柴哥他们一个个跳下来，手扶着小书包看着他们，兴奋之中，也难掩紧张。 　　盛夏弯着眉眼，俯身平视他们，柔声安抚：“不怕，一会儿去了书院好好表现，要礼貌和气，不许欺负人，但是也不能被欺负，知道吗？” 　　程渡也抬手一一抚过五个孩子的脑袋，含笑：“不用担心，书院是读书的地方，便是宰相之子，进了书院也一样。” 　　五个孩子紧张的情绪这才散去，郑重地点点脑袋。 　　程渡又安抚道：“若有人说闲话，你们便以诗文辩回去，油哥要帮着哥哥和弟弟。” 　　油哥难得被委以重任，眼睛都亮了几分，小嘴叭叭：“放心吧爹，这就交给我了，我小油哥一定会照顾好柴哥米哥和盐哥酱哥的，谁敢乱说，我就拉着他辩个三天三夜。” 　　程渡含笑：“爹信你。” 　　油哥拍胸口：“爹你放一百个心。” 　　程渡低声笑了笑，又摸了摸他的脑袋，再看向边上高上一截的柴哥米哥，他神色肉眼可见的柔和几分。 　　“书院要求再严，也难免有些纨绔，平日口舌之争就罢了，若有人敢动手，你们也不必留情，我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盛京权贵多如牛毛，党派更是错综复杂，他们谁都惹不起，那就谁都能惹。 　　盛世出头难，但盛世最平和，势力也更稳定。 　　律法律令，他了然于心。 　　望都郑氏，便是他小试牛刀的结果。 　　盛京—— 　　盛夏抱手站在边上，瞅着美人夫君脸上温柔得仿若能溢出水的笑，默默搓搓胳膊，再后退一小步，保持安全距离。 　　这人蔫坏，也不知道在打什么坏主意。 　　程渡回首，嘴角微扬：“怎么？” 　　盛夏望天：“好冷啊，快去报名吧。” 　　程渡轻笑：“走吧。” 　　一行人这才朝着书院走去。 　　若是在街上玩，夫妻俩带着七个孩子还是得操些心，就怕谁走散了，但书院里倒是无妨。周遭往来基本都是些孩子，一个个穿着标准学子服，家里崽子们很是显眼。 　　柴米油盐酱前后走着完全不用担心，只醋哥和茶姐两个，一个实在闹腾一个不太爱动，得牵着抱着。 　　一家子走在一起，男人高大俊美，恍若谪仙，女人高挑明艳，灿若夏花，孩子或精神，或俊逸，或精致，还长一样。 　　周边人的注意远远就被吸引。 　　马车停顿，行人缓步，孩童更是回首，三三两两窃窃私语。 　　“快看，快看那边，看到没有？” 　　“嘶，谁家的啊，没见过呢。” 　　…… 　　程渡早就习惯了被围观，全程坦荡含笑，大大方方，气度非凡。 　　盛夏啊，她扬着灿烂笑容就冲着边上小崽子们招手问好：“早呀~” 　　边上穿着学子服的稚童睁大眼，愣了愣，有些磕巴地回着：“早。” 　　盛夏扬着笑继续往前走去，一路挥手谈笑，那模样，看着就跟来慰问的官夫人似的，没有一点紧张和不好意思。 　　油盐酱也学着她一般，蹦蹦跳跳和边上的人打着招呼，好像本来就认识一般。 　　柴哥米哥两个捏着书包，往自家爹爹这边靠了靠，两张相似的脸红红，根本不敢抬脑袋，尴尬得不得了。 　　程渡叹息：“你啊。” 　　盛夏笑眯眯：“我怎么了？” 　　程渡：“厉害。” 　　盛夏得意，就这么抱着茶姐，大摇大摆走过书院前门的拱桥，继续朝着守门的护卫挥手。 　　“两位早啊，辛苦了。” 　　“……” 　　门口的两名护卫面面相觑，眼神交流，发现对方都不认识人。 　　左边人开口：“你们是？” 　　“送孩子来读书考核的，递了帖子的，程渡程举人家。”盛夏笑眯眯地说完，又指着五个孩子，“就是他们五个，大的八岁，小的五岁，劳烦两位记一记，以后帮着多看一下。” 　　护卫：…… 　　实不相瞒，他们怀疑自己眼花了，这怎么长得一样啊。 　　再瞅瞅，还是五个人。 　　嘶，这可真没见过。 　　护卫们惊叹，但是再惊奇还是正事要紧，他们拿出册子翻了翻，很快就找到了程渡的名，后面还标着举荐人。 　　方家方学文。 　　严家严翊雪。 　　盛京姓方的和姓严的人家不少，但凑一起的，就绝对是那两个前朝便延续下来的两个世家了。 　　都是出过不少尚书宰相的人家咧。 　　护卫态度恭敬了些：“两位进去直走，第一条路往右，走知微院找方夫子就好，考核的事由方夫子负责。” 　　方？ 　　盛夏微微挑眉。 　　程渡则朝着两人道了声谢，再拉拉她的袖子，迈步往里面走去。 　　盛夏回神赶紧跟上，一直到走远了些，才好奇地询问：“姓方？这书院不会是方学文家的吧？” 　　程渡：“是也不是。” 　　盛夏抬脚作势踹他。 　　程渡神色不变，含笑看着她。 　　今日依旧有雪，路上湿漉，他们一路走来，脚底下全是泥水，一脚下去，他这白衣一会儿可不好面见夫子。 　　盛夏瞪了他一眼，落脚，然后快速抬手。 　　程渡收了收笑，开口：“云衢书院自前朝便立起，当初由方严滕三位好友建立，中间因为观念问题，滕家退出，又立了观澜书院，各有侧重。” 　　盛夏懂了，她扶了扶下巴，感叹：“这两小子来头真不小啊。” 　　程渡笑：“没点来头，他们父亲哪儿能年纪轻轻就是知府学政？” 　　盛夏微微挑眉，促狭：“我怎么闻到一股子酸味啊。” 　　程渡坦荡：“酸不至于，羡慕总是有的。” 　　盛夏语重心长：“那你多努点力，自己羡慕过了，争取让柴米油盐酱别走你老路。” 　　程渡勾唇：“祖泽有劲，己力无穷，我相信他们。” 　　盛夏哈哈笑了出来，抱着茶姐狠狠亲了一口，故作哀叹：“完了，我们小茶茶以后要自己努力了，爹爹娘亲都不想奋斗啊。” 　　程渡低低笑着：“茶茶不怕，爹爹娘亲会给你准备好的，哥哥们才努力。” 　　茶茶听不懂，只是看爹爹娘亲都笑，也跟着咯咯笑了出来，很是欢乐，无忧无虑。 　　盛夏忍不住又亲了两口，笑眯眯看向其他崽子：“听到了没，你们要自己多努力，以后好养爹爹娘亲。” 　　柴哥米哥捏拳：“我们会努力的。” 　　油盐酱就扭捏着不搭话了，睁着黑溜溜的眼，心虚不敢看他们。 　　盛夏轻哼一声：“三个小懒蛋，没出息。” 　　油哥嘟囔：“老大老二都在呢，平日有点好事都给他们了，总不能还不扛事吧？有本事他们来当小的，我们三个当老大。” 　　盐哥转着眼：“就是啊，娘，大哥二哥都在呢，我们不跟他们抢，这叫孔融让梨。” 　　酱哥挠头，坦诚：“娘，我没出息。” 　　说完，他再次荣获两个同胎哥哥的怒瞪：“你确实没出息。” 　　酱哥傻乐：“我知道啊。” 　　油哥盐哥那叫一个气。 　　他们兄弟俩绝顶聪明，怎么就多了这么个拖后腿的小弟啊。 　　盛夏啧啧两声，冲着程渡挤眉弄眼。 　　看到没，看到没，这是靠不住的。 　　程渡低声笑着：“还小呢。” 　　盛夏切了一声：“你手上那个才是最小的。” 　　程渡低头，看着难得老老实实走着路的醋哥，弯唇，轻轻摸了摸他脑袋：“累不累，要不要爹爹抱？” 　　醋哥甩着脑袋，声音洪亮：“我可以——” 　　程渡敲他：“书院是学习的地方，不许大叫。” 　　醋哥绷起脸，眼珠子一转，突然抬脚往前面的脏雪堆蹦去 　　程渡熟稔一拉便把人半抱起来，拍拍他的屁股，警告：“老实点。” 　　醋哥瘪着嘴，扭过脑袋埋在他胸口上不说话。 　　盛夏幸灾乐祸：“恶人还需恶人磨啊。” 　　程渡眉头微扬，侧眸看来。 　　盛夏下意识捂嘴，反应过来之后憋笑：“这怎么不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呢。” 　　程渡低笑：“确实也没错。” 　　全员恶人，没毛病。 　　想着，夫妻俩又笑了出来，欢闹之间，也很快带着人来到了报名的知微院子。 　　一进来，就见小院中间有两人执棋对弈。 　　一人青衣一人白袍，长发披散，随着风雪飞扬，飘飘然犹如隐士散仙。 　　看着不太聪明啊。 　　这么大雪。 第80章 第 80 章 　　云衢书院历经两百年历史，其间多重变动，它曾因势力打压跌落谷底差点闭门，也曾因生源不足被各方群嘲，又曾因为培养出状元而名扬天下…… 　　起起落落。 　　它依旧培养出大批书生大儒，在年复一年中，扎根在书生群体中，成为在盛京甚至天下都颇有名气的书院。 　　书院由几个年轻人创立，又在后面归于方严两家，里面有不少两家的人，盈利也归于两家，但现如今的经营者其实并不是两家的人。 　　而是大名鼎鼎的书岳先生。 　　也就是面前，手指白棋的青衣男人。 　　他看着很年轻，也就四十的模样，一袭修竹青衣，须发飘飘，充满了儒雅气，看着是个很睿智的人。 　　如果他没有大雪天坐树下下棋的话。 　　盛夏不理解，但勉强尊重，只是听完他们介绍以后，有些困惑：“书院招生都要院长出马吗？书院竞争也这么大？” 　　还是方学文和严翊雪的面子有这么大？ 　　看不出来啊。 　　书岳先生摸了摸须发，哈哈笑着：“自然不用，我就是没见过三胞胎，过来凑个热闹。” 　　盛夏：“……您好奇心还挺重啊。” 　　书岳先生也打量着面前的年轻夫妻，这容貌这气度这孩子，他感叹：“正常情况下，我还是很沉稳的，奈何你们这太神异了，这七个孩子真的都是你们亲生的？” 　　盛夏嘴角一抽。 　　这不废话嘛，亲得不能再亲了。 　　他们是刚才进来的，这一进来，书岳先生和对面的方夫子也当他们不存在，两个人继续下着棋，一家子也不好打扰，就左右站着坐着等待。 　　直到一盘结束。 　　盛夏个人觉得，读书人是真的有点子装，一点小事就喜欢绕来绕去，报个名也弄得麻里麻烦。 　　她冲着几个崽招了招手：“过来拜见院长和夫子” 　　柴米油盐酱醋茶左左右右跑了过来，又按着次序站好，三三两两，从高到低，从黑到白。 　　大的英俊精神，中的清俊疏朗，小的精致可爱。 　　可真看得人眼前一亮。 　　五个人站好，再行了个标标准准的见礼，齐声：“见过院长和夫子。” 　　茶茶歪着小脑袋跟着学，甩甩小手，低低脑袋，奶声奶气：“圆子——” 　　盛夏没忍住笑了出来，拍拍她的脑袋刚要纠正，边上的醋哥却是反应过来，行礼啊，他会。 　　他砰一下跪地上了，脑瓜子一扬，小嘴一张，眼看着就又要狗嚎。 　　她眼皮子一跳。 　　这狗崽子，就知道闹腾。 　　程渡大手捂住人的嘴，揽着人的腰把人抱了起来，拍拍人的屁股，带着些歉意地说着。 　　“小儿顽劣，让两位先生见笑了。” 　　书岳先生抚着发须：“人生各异，秉性不一，无论沉稳或者顽劣，皆为常态，无需如此。我观他言行，还不及三岁？” 　　程渡恭敬：“明年开春满三岁。” 　　书岳先生笑：“这可入不了学，书院至今，年岁最小的学子也是四岁。” 　　“先生说笑了，他就是出来见见世面的。”程渡把怀里的醋哥放下，拍拍他的脑袋，轻笑，“喊先生。” 　　醋哥鼓着嘴，大眼睛溜溜转着，一看就不是个老实孩子。他勉勉强强喊了一句，就跑去抱盛夏的腿。 　　他年岁小，天性也皮，不惹事就算乖巧。 　　盛夏摸摸他的脑袋安抚了一下，便问及正事：“院长，五个孩子入学可有什么章程？老大老二在乡下私塾上了三年学，老三老四老五只家里夯了些基础，不知道能否跟上进度。” 　　书岳先生看了眼五个紧张的孩子，含笑：“可带了纸笔？” 　　五个人都有些紧张，没有第一时间回话。 　　柴哥也不例外，但他是老大，还是站了出来，恭敬道：“回先生，带了的。” 　　其他人也跟着点头，小手抚着书袋子。 　　书岳先生：“带了便行，里面有桌子墨水，你们随意写点自己最喜欢的诗书句子我看看。” 　　几个人看看他又看看娘亲。 　　盛夏弯眸：“快去吧，进了书院要听夫子的话。” 　　柴米油盐酱这才点了点头，互相牵着往屋子里走，兄弟几个平日吵吵闹闹，到了外面还是知道互相护着。 　　书岳先生作为院长，这一生见过无数稚子孩童，其人秉性如何，多看两眼便能猜个大概。 　　同理，孩子见得多，家长也不少。 　　面前的夫妻俩，容貌皆出众得晃眼，一个内敛含蓄，一个外放热烈，站在一起宛如金童玉女一般，偶尔眼神对视，都能看出其中情谊。 　　书岳先生：“长者有责，幼者有礼，长幼有序，你们夫妻平日没少上心。” 　　盛夏笑：“先生谬赞了，自己的孩子，肯定得上点心。” 　　书岳先生看了程渡一眼，见人依旧坦然含笑，便知夫妻俩情谊比他想得还要深些，不然在外时候，也不能任由女子发言。 　　他道：“这倒也是，无论书院夫子再如何督促，若家中不上心，孩子平日也难免怠慢。” 　　书中自有黄金屋，但再是璀璨，也难掩枯燥。 　　孩童天性好玩，喜欢读书的是少数，总需要人盯着的。 　　好在读书费事也能争前程，大部分父母还是重视孩子读书的，只总有几个喜欢宠惯孩子的。他们惯着，书院却不惯着，能读就读，不读就滚。 　　云衢书院看似闲散，但规矩分明。 　　学院巳时开课申时放学，大课一节一个时辰，小课则半个时辰，每日两到三节课。教学内容丰富，除了四书五经等科考内容之外还有其余可选。 　　每月有诗书大会，每旬也有小会，每季度另有游学，可自愿参与。 　　整体看似自由，又有其严格之处。 　　学院分了天地玄黄四等班，分班不按年龄，只按学识。每旬一次考核，连获三次优等便能往上考取，但一次下等，便直接往下，三次直接劝退。 　　考核内容也颇多，诗词歌赋、史文策论、数理工农…… 　　一行人说着说着，柴米油盐酱也写好了自己最喜欢的诗词，他们捏着写满了自的纸张，站在门口处，犹犹豫豫地看过来。 　　书岳先生笑：“不怕，过来我看看。” 　　盛夏坐在另一边，也冲着他们挥着手，用笑容鼓励他们。 　　几个孩子这才慢吞吞走出来，脸上难掩紧张。 　　书岳先生也不催，只是温和地看着他们，一直到人过来，才笑着接过他们的课业，并且一一点评。 　　“不错，字迹苍劲，版面工整，也无错字，平日都是认了真的，日后也要坚持。” 　　“为什么喜欢这个？” 　　“最不喜欢哪句？又是为何？” 　　…… 　　书岳先生是云衢书院的院长，更是天下有名的大儒，是国子监常驻夫子，学识出众，在外不知道多少人愿捧金求他教学。 　　这么一个人，这会儿坐在树下，拿着几张小孩子的简陋潦草纸张，挨个点评，耐心考矫，一看就是真心喜欢孩子的人。 　　柴米油盐酱的紧张很快散去，他们围着人，也仔仔细细地回答他的问题，说着自己的想法。 　　稚嫩浅显，却难掩灵气聪慧。 　　书岳先生很是欢喜，若一开始只是看脸，这会儿也多了些爱才，他继续细细问着他们。 　　一问一答，师生之间异常和谐。 　　盛夏听了一会儿就放下心来，又继续问着方夫子：“学这么多，孩子总有不擅长的，考差两次就劝退，不太好吧。” 　　费钱不说，多伤人自尊啊，这些好学校，一点也不考虑一下他们学渣的心情。 　　盛夏郁闷。 　　方夫子：“每次考核也是各科夫子一起评定的，不会因为一门内容就给下等。不用担心，只要孩子认真，不用担心退学，近年来，云衢只退过几个过分顽劣之人。” 　　盛夏放下心来：“这个束脩怎么算？只银子或者其他？” 　　方夫子：“寻常每月三银，正月与七月各放半月，便只收一半，书本笔墨自己准备，课本与学服则统一购买。” 　　这算下来，一年五十还真只能垫个底了。 　　好在夫妻俩之前讨论过，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盛夏和程渡对视，齐声：“方夫子说个准数吧。” 　　方夫子穿着白衣，笑得斯文，手上的算盘轻轻一拨，道：“束脩月交三两，学服一套三钱，黄班基础书册十八册，三钱，每人三两六钱。” 　　盛夏叹息：“学服可以加一套吗？” 　　方夫子：“自然可以，一人三两九钱，五人十九两五钱。” 　　盛夏深深叹气，只能说还好是分月给，若是年付更心疼，她从兜里掏钱放到边上，突然想起。 　　“吃饭怎么办？” 　　方夫子：“书院有堂食，每日午时有简单面饼粥米，也可以去外面吃，或者等家里送食。” 　　书院离他们住的那儿两条街，走路大不了也就两刻钟，其实回去吃最简单。但他们太小了，家里送也麻烦，还是吃食堂吧。 　　反正也就一个中午。 　　盛夏定下心来，暂时没有其他疑惑，便看向程渡。 　　他沉吟片刻，道：“若书院中有学子特意挑事欺负人，应当如何？” 　　方夫子收了钱，笑得和气，声音却难掩强硬：“小打小闹自有专门教谕夫子开解，若仗势欺凌之人，便是侯府公子，我云衢也不收。” 　　程渡放下心来，拱手：“让夫子费心了。” 　　方夫子笑：“费心自有他人，我就收个钱算个账，没几日就十二月了，你们从下月算起，日后每月初一过来续费就行。行了，说得差不多了，你们走吧。” 　　夫妻俩：“嗯？” 　　方夫子：“嗯什么嗯，人都来了，一会儿有人带他们去回小院，你们申时之后，酉时之前来接人便好。” 　　盛夏和程渡面面相觑，思索片刻，觉得这个主意甚好。他们一会儿还有事呢，把人丢这边可太省心了。 　　现在也不过辰时，他们忙完回来刚刚好。 　　盛夏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点点脑袋就要起身，但是，瞅着面前负责招生收钱的方夫子，忍半天了，还是没忍住。 　　她好奇：“你是方学文的哥哥？” 　　‘方夫子’握笔动作一顿，勾起唇角：“怎么看出来的？” 　　盛夏诚恳：“你一看就不像正经教书的。” 　　他穿着上好锦衣，戴着玉冠，全程和人院长有说有笑，神色坦荡，无半分拘谨恭维，怎么看也不该是一个普普通通算账的。 　　方夫子嘴角一抽：“你确实如小五所说一般直率。” 　　盛夏嘀咕：“那我确实没有你们读书人那么多弯弯道道。” 　　“……” 　　一骂就是一院子的人啊。 　　方学义叹为观止，看向程渡，拱手：“在下方学义，小弟之前劳你们照料了。” 　　程渡面色不变，含笑：“方司业客气了，是我们多受他照料才是。” 　　方学义，方学文的大哥，上两届科考状元，如今在国子监担任司业，正六品官，可以说是方家这一代的顶梁柱。 　　他也不奇怪程渡知道自己的官职，只挑了挑眉，抬笔送客：“知道就好，会试还有三月，多做准备吧。行了，你俩快走吧，” 　　程渡含笑：“在下必全力以赴。” 　　盛夏也站起身，笑吟吟拱了拱手：“柴米油盐酱就劳烦您多照顾了，家里也没什么稀罕的，只能送些吃食过去，您别嫌弃。” 　　方学义含蓄：“我喜欢辣的。” 　　盛夏懂了，这真是一家子吃货了。她不由想到上次，方学文说的要拿辣条愚弄人，看样子是弄人心坎上去了。 　　她笑：“刚好我们一会儿要去城外购粮，晚上做个辣条，若是有鱼，还能做个烤鱼。” 　　方学义目含赞赏：“鱼确实美味。” 　　盛夏：“家里酸菜也多，还能做个酸菜鱼。” 　　方学义：“这也不错。” 　　行，盛夏大致知道要做些什么了，简单说完，她就拉着程渡，再抱上醋哥和茶姐离开。 　　他们要出城买粮，还要看地看庄子，再回来接孩子放学，可得抓紧点时间。 　　那边，柴米油盐酱醋茶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心里满是不舍，想一起走等过两日再来上学。 　　但，一月三银，一日一钱，五个人便是五钱银子。 　　多一天都是赚。 　　他们要努力，把钱赚回来。 第81章 第 81 章 　　“咱们老百姓啊，今个真啊真高兴①……” 　　雪花纷飞，铺在盛京城的大街小巷，给之前灰扑扑的落叶城景添了两分冬日的颜色。 　　马车缓缓行在街口，一点点驶出城门。 　　刚一出去，入眼便是一片苍茫雪景，好在雪初落下，不算太深。只是雪融地面，路上车马人流不断，难掩泥泞，车马行在路上，少不了被溅上泥点，多少慢了些速度。 　　但那是别人，她盛夏可是老盛家的人，才不讲究这些，哼着歌儿，捏着马鞭，驾着马车一路奔驰，快速把其余行人甩在后面。 　　她的欢喜简直肉眼可见。 　　程渡抱着茶姐坐在马车后面，抚额无奈：“孩子们去上学了，这么开心？” 　　盛夏扬着眉头，欢喜：“开心啊，我可不想天天在家里对着他们，但是出门，那一个个都长了双狗眼睛，我但凡迈脚一步，就都跟上了。” 　　现在五个大麻烦都扔书院去了，她日后只早晚接送一下就行，中间爱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 　　想想都是神仙日子。 　　程渡抬起茶茶的小手晃了晃：“这还有两个呢。” 　　盛夏理直气壮：“还有娘呢。” 　　程渡失笑：“你说得有理。” 　　说到这个话题，盛夏又有些愁了：“唉，你说娘这以前在村子里好歹还有两个朋友，这来了盛京以后，天天不出门，别说认识新朋友了，就后院那老太太她都没打过照面……” 　　盛夏今年也才二十五，嫁入程家快十年了，这日子占一半，日日住一起，尤莲和她亲娘也没个太大区别。 　　她还真有些担忧人的心理状况。 　　程渡坐在车里，看着她担忧的神情，听着她碎碎念念，心中有火苗冒出，倏地点燃，顺着心脏涌入全身。 　　他不禁伸手抚过她半散的秀发，乌黑浓密，如瀑一般，衬着她白皙脸庞越发浓艳，一颦一笑皆生动极了。 　　盛夏说话声一顿，疑惑：“怎么了？” 　　程渡喟声：“娶妻如此，夫复何求。” 　　盛夏嘴角一抽，无语地看着他：“说人话。” 　　程渡笑出声，眉眼满是柔情：“辛苦你了。” 　　盛夏轻哼一声，拉过肩头上的大手捏着：“人心对人心，娘对我好，我自然也念着她的。她要是像我娘那种，你看我担不担心她。” 　　程渡失笑：“娘又怎么你了，她嘴硬心软。” 　　盛夏哼哼：“那是我亲娘，我忍她，换做婆婆，我天天跟她干架。” 　　说得好像她们现在是母女就没有天天干架似的。 　　程渡笑而不语，岔开这事，继续说自己亲娘，他轻叹：“娘她怕生，也怕冷，刚来盛京一时半会儿不习惯，过段时间就好了，你别急，也不用催她。” 　　盛夏挠头：“那就这么等着？” 　　换以前，老程家有这么大，尤莲就是不出门，前门前后也够溜达了。如今租的房子小了不是一点半点，她天天在院子里待着。 　　盛夏真觉得憋得慌。 　　程渡含笑：“再过些日子吧，等她想出去了再叫她就成。” 　　盛夏瞅他：“行吧，你这个亲儿子都不急，我就不狗拿耗子了。” 　　程渡无奈：“是你性子急。” 　　他们过来盛京确实差不多半个月了，但去掉前期看房时间，真正住下也不到一旬。对于正常人家来说，这点时间也就只够收拾院子，添置东西，再认识一两个邻居。 　　可不是谁都能都似盛夏这般，过来第一天就和人打得火热，不到一旬就把街坊邻居认全，尤其是周边小崽，冒个脑袋她就知道个大概。 　　盛夏切了一声：“说得好像你有多慢似的。” 　　这人过来，买那么多书又看了不说，每日还去寺庙道观，短短几日就打入人家读书人群体，这些日子没少参与书会。 　　其间，他还把孩子学校给找好了，就连她二嫂家的事都打探了个大概。 　　这速度可一点不慢，就是能装。 　　盛夏反手掐了掐他，催：“对了，快说，我二嫂家那边什么情况，我们的新庄子能不能到手，我还想泡温泉修冰窖呢……” 　　一想到那庄子到手，她就能实现冬日温泉自由和夏天冰块自由，她就想直接骑马冲过去，把庄子里的人全部赶走。 　　那是她的！ 　　程渡噙笑，调侃：“你看，你又着急。” 　　盛夏一把‘夺’过他怀里的茶姐，勒到怀里，呲牙白白牙齿，凤眸全是威胁：“说不说，不说我就把你闺女扔下去了！” 　　茶茶歪头，神色懵懂又好奇，萌得心肝儿颤。 　　盛夏又理理嗓子，掀过披风把人盖住，继续威胁：“还要不要你闺女了？” 　　程渡哭笑不得，无奈：“说说说，你坐稳点。” 　　盛夏催：“快点。” 　　程渡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见确实也无其他人了，这才缓缓开口：“二嫂应该是罪臣之女。” 　　盛夏白眼：“这不是废话吗？” 　　程渡定定地看着她，噙笑：“你来说？” 　　盛夏撇了撇嘴，老实下来：“你说你说，我听。” 　　程渡捏了捏她的耳尖，这才继续开口：“盛京姓林的人家不少，但往前十二三年，出了事的林家，涉及流放一类的，也就那么一家。” 　　盛夏耳朵竖了起来，用眼神催他继续。 　　程渡轻笑一声：“正三品御史中丞林栾一家。” 　　盛夏嘶了一声：“这么大官啊。” 　　那也不是不能理解林春雨的闹腾了，当然，理解归理，让，那是不可能的。 　　谁不是家里宠着长大的啊。 　　程渡叹息，眸子微暗：“官级确实不低，但根基浅，后面没有家族支撑，也没有出息男儿，就这么被一锅端了。” 　　一个家族起容易，但要是长久下去，难。 　　世家称之为世家，便是他们立身时间长，一代又一代下去，主支分支，总能筛出几个靠得住的人撑起家族。 　　但这样的家族到底少，更多的，还是普通权贵之家，他们乍然起来，又倏地落下，平平无奇，最终只流于人口。 　　林栾便是其中之一，他先父便是御史，他有家庭支持，又勤勤恳恳，最终通过科举，又进了翰林，当上了三品御史，能力十分出众。 　　看似很有根基，大有可为。 　　奈何有不成器的孩儿，掺进了当时的太子谋反一案，连带一家子都被流放岭南，成了罪身。 　　岭南可不是个好去处，气候毒辣，蛮夷众多，还有毒虫、沼泽、沼气。过去之人，十生九死，男人生存都艰难，更别说一个纤弱貌美的女子了。 　　林春雨逃离也正常。 　　盛夏杵着下巴，思索：“所以她那年离开，是想去找她家里人？” 　　那确实不太聪明，别看他们那边挨着岭南，就隔了一两个省，但是真过去，靠她自己简直做梦。 　　至于找镖局。 　　都不说钱，只说人，这年头走南闯北的江湖人能有几个善茬？ 　　你强他们送货，你弱，你就是货。 　　盛夏啧了两声，略过这个话题，转问：“我二嫂这样，万一查出来会不会影响你？” 　　想着，她表情严肃了几分。 　　她夫君可是要考官的人，前途一片大好，可不能被影响咧。若真的有问题，那就只能对不住了。 　　程渡看着她脸色变幻，一会儿严肃一会儿得意一会儿纠结，抬手拂过她紧蹙的眉头，正色：“若是影响，你当如何？” 　　盛夏斩钉截铁：“让我老娘把盛老二逐出家门，除族。” 　　虽然他们老盛家也没族谱这种玩意儿，但还是意思意思一下嘛，到时候说出去就是两家人，不影响。 　　程渡弹她额头：“你就逮着二哥欺负吧。” 　　盛夏痛心疾首：“我这是为了谁啊。” 　　程渡没说话，只是噙着笑，就这么看着她。 　　盛夏装不下去了，扑哧笑了出来，把怀里热乎乎暖宝宝一般的茶姐拎了出来。 　　程渡顺手接过人放回座位上，给她弄好帽子理理衣服，再关上马车门，坐到车外。 　　盛夏脑袋一倒，就这么靠在他肩上，晃着腿，悠悠说道：“突然觉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也有点好处。” 　　这年头流行连坐，但罪不及出嫁女儿，也不及和离妻女。 　　林春雨也在流放名单内，可流放也不是让人当姑子，只是换个地方从头来过，多了个罪人名头而已，不管嫁娶。当然，她中途逃离是有点小麻烦，但问题不大，他们老盛家身板硬扛得住。 　　光脚的才不怕穿鞋的。 　　而盛夏自己又是外嫁女，就更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无关了。 　　律法上是如此。 　　但实际上，人心没谁说得准，莫说大难了，就是小坑，也多得是夫妻各自飞。 　　盛夏抬手摸了摸程渡的脸，笑吟吟：“会不会觉得我家里麻烦？” 　　程渡攥住她的手腕，放到唇边摩了摩，他神色温柔，眸色如水，肤白如玉，皎皎生辉。 　　他叹息：“这些年多亏了岳父岳母帮衬，家中才能这般顺遂，我才能安心读书。” 　　就是之前盛家人冒险上山打熊，也是为他，虽然后续发生的一切过于突然，那些钱已经不算什么了。 　　情谊却不是那些钱能衡量的。 　　程渡心中一直有数，更别说，这事确实没个影响，那么多年过去了，这事也没几个人还记得。 　　他也是去翻的卷宗翻出来的。 　　至于怎么有机会去翻，问就是他也有一二朋友，通通关系，自有法子。 　　盛夏对着他似水眸子，再看着他俊美无铸的脸庞，仰着脑袋过去亲了一口，嘴角难压：“算你有良心。” 　　程渡低低笑着，又垂下头，含住她嫣红的唇，细细舔舐，缱绻爱怜，极尽温柔。 　　一吻结束。 　　盛夏唇瓣嫣红，脸颊泛着些红，眸光莹莹，仿若淬着星光。 　　她张口：“不过你也别觉得亏，那温泉山庄就是她补给我们的，可得不少钱呢，不亏。” 　　犹如一阵冷风袭来，缠绵悱恻的氛围立马消散。 　　程渡看着她坦荡得意的模样，叹气：“非要在这个时候说吗？” 　　盛夏弯着唇，又过去亲亲他的脸庞，眸光流转，压着声：“我们晚上回去再好好说。” 　　程渡轻笑一声：“是得好好说说。” 　　盛夏又抛了个媚眼，拉过他的手捏着：“这会儿先说正事，我们的温泉山庄怎么样了。” 　　这变的，她之前每次提山庄可没有‘们’这个字。 　　程渡：“你就这么确定有温泉了？” 　　盛夏得意扬扬：“你都这么问了，肯定有。” 　　程渡失笑：“行吧，确实有。” 　　盛夏本就八分确定，现在十成确定，也依旧惊喜：“真的有啊，天，那我们以后不是每次都能去那边泡澡了？” 　　这大冷天的洗澡用浴桶也真是冷呢，尤其是家里小崽子多，每次洗澡洗头可是个大工程。 　　“还有我的冰窖，我要建一个大大的，这样夏日才方便，还有我的鸡蛋鸭蛋我的菜种，还有牛羊……” 　　盛夏一心念着大庄子大温泉，早早计划过一番，现在说起来，那真的头头是道，面面俱全。 　　就差庄子了。 　　程渡面带笑容，就这么静静地听她念叨，直到她说得嘴皮子都干了，才缓缓开口：“你先别想那么多。” 　　盛夏随手从空间拿出一壶热水，一人倒了一杯，再放回空间。她小口喝着，润着唇，小声：“这很难不想啊，你没想过？” 　　程渡哑然：“自然是想过的。” 　　盛夏得意：“那就得了，人嘛，总要想想的，多想想，万一就成了呢？” 　　说的是万一，她自己也知道，这事没这么简单。 　　这地契是契，没写名，也不知道过没过户。 　　若过了户，他们想要拿过庄子看似简单，但也就明面上和林春雨拉上关系了。 　　这虽然说着不算什么，但他们出身平平，在程渡考上官职之前还是不要暴露此事。毕竟老皇帝年纪大了，要死不活的，和谋逆的事牵扯上关系可没有好处。 　　不过应是没过户的，真过了户，这玩意儿直接就被官府收了，林春雨不至于留着。 　　如今契有两种，一种便是之前贺惜给盛夏的地契那般，写清名字，看人不看契，很有安全感。另一种便是白契，不写名，契在谁手，东西就归谁，略显野蛮。 　　二者相比，后者方便交易也避税，比前者更受欢迎。 　　不过不管哪一种，还是得看人。 　　有权有势的人，就是比平头百姓‘占理’。 　　盛夏也不会以为他们拿着契上门，人家就会把庄子让出来，只是想想又不要钱。今年拿不到，这也还有明年呢，慢慢琢磨嘛。 　　反正契在她手上，谁也拿不走。 　　她就是想先看看，这自家的东西总得知道地在哪儿吧？ 　　盛夏理直气壮。 　　程渡无言以对，接过她手中的缰绳，驾马继续往前，沿着泥泞雪路一路往前。 　　盛京地平，放眼望去是片片收割后的无垠麦田，偶尔能看到立着的大小庄子，还有往来运货的车马。 　　这般一路七八里地，河水丰沛了起来，麦地也成了田地菜地，零零散散的还有不少绿意，周围有不少农人在采割和清雪。 　　这些都是大户人家栽种的菜，用来供自家吃食。 　　程渡将马车停在丰昌村七里外的地方，他指着一片正对着远山道馆下的地，低声：“就是那一片地还有庄子。” 　　庄子很大，远远的都能看出是被精心修缮的。 　　庄子对面就是小山，山上有果树温泉，山下有一口池塘，里面有干枯荷叶，再往外面一里的位置有小河，河边修着一口古井。 　　白雪、残荷、绿叶、温泉。 　　程渡说完，久久没有听到回声，他低头看去，对上一双灯笼一般明亮的眸子。 　　盛夏捂着心口，喃喃：“我打小就知道，我以后是要住大庄子过好日子的人。” 　　程渡哭笑不得：“你先别激动。” 　　盛夏兴奋得红脸：“快说，到底是哪个天杀的抢了我的好日子。” 　　程渡叹了叹气，伸手抚过她的脑袋，轻声：“真想要这庄子？” 　　盛夏疯狂点着脑袋。 　　这可是温泉山庄啊，温泉，她的鸡她的鸭她的羊都可以跟她一起过上好日子了咧。 　　那必须要啊。 　　程渡：“你若真要，也是能拿到的，只是——” 　　盛夏：“只是什么？” 　　程渡怜惜地看着她：“会挨雷劈。” 　　“雷劈？老天爷凭什么劈我？我本本分分就想住个大宅子有什么错……”盛夏小嘴一张，噼里啪啦地说着，说着说着，脑子才转过了些弯，神色迟疑。 　　“雷劈？发誓？” 　　程渡怜悯：“是她。” 　　盛夏痛苦地搓搓脑袋，哀嚎：“天杀的老天爷，我就知道世上没有白掉的馅饼，我亏了，亏大了啊。” 　　他们大城镇的地哪儿能和这盛京城的比啊，还有这大庄园，大温泉…… 　　天杀的老天爷。 　　竟敢坑她。 第82章 第 82 章 　　“娘？娘？” 　　“哎，怎么了？” 　　“不怎么，你又走神了，娘。”院子里，柴哥仰着脑袋看着她，眉头拧着，桀骜又俊气的小脸上带着忧虑。 　　“是因为我们上学吗？” 　　那肯定不能的，盛夏就是忧郁。 　　被老天爷坑了的忧郁，泼天富贵从跟前划走的忧郁。 　　她深深叹气，继续看着天忧伤，不知道该怎么和崽子们解释，你们的到手的富二代身份没了啊。 　　盛夏不说话，但这副模样倒是应了他们的猜想。 　　米哥蹲在边上刷牙，瞅着她这般，叽里咕噜：“我们可以不读书的。” 　　但是不读书是不可能的，他们还要考武举人呢。 　　辛苦几年，快乐几十年。 　　柴哥现在已经不是之前那个没见识的小土包子了，他思索片刻，提议：“娘，让油盐酱去书院读书，我和米哥就在家里练武，等他们回来再教我们就好。” 　　盛夏回过神来，瞅着兄弟两个。 　　兄弟俩都穿着云衢书院的学子服装，衣服是月白的绸缎料子，上面是兰草花纹，窄袖窄裤，飘逸带着利落，兼具美观和实用。 　　此时，他们一个刚洗了脸，在那里给自己擦着面脂防皲，一个蹲着刷牙嘴角圈白沫，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她，脸上难掩担忧和诚恳。 　　都是懂事顾家的好孩子。 　　也足够抠门。 　　万事总想着钱。 　　盛夏再一次反思，她以前是不是曾经饿着过他们，但是真没有啊。他们正常上学的，住的也是村上最大的宅子，隔三岔五就是细粮肉食。 　　正常来说也不该这么抠门呀。 　　盛夏想不明白，但也知道不能继续放任。 　　她一巴掌拍在两人脑袋上，凶巴巴：“最后一次，以后再说不读书的话，我要拿棍子把你们屁股打开花了。” 　　兄弟俩脸唰一下红了起来，警惕羞恼地后退两步：“娘！” 　　盛夏轻哼一声，抱手，继续威胁：“到时候脱了裤子，当着你们弟弟们的面打，给你们打成猴屁股。” 　　这个画面，光是想想，兄弟俩的脸已经成了猴屁股，脑袋上就差冒烟了，就连眼珠子似也润了几分。 　　黑溜溜湿答答的，像是小狗崽一般。 　　盛夏心软了点，点到即止：“听到没？” 　　柴哥米哥扭扭捏捏点脑袋，一个挂好布巾，一个吐了盐水，唰唰唰往房间跑去，然后砰一下关上房门。 　　兄弟俩靠在门边，胸口起伏，扭过脑袋就看到对方红红的脸，他俩长一个样，看对方和照镜子没什么差别。 　　柴哥米哥又羞又恼，鼓着嘴在心里抱怨。 　　娘可真是，他们都八岁了，怎么能这么说啊，真是太坏了。 　　屋外，盛夏看着他们关上的房门，眉头微挑，继续望着天感慨：“孩子大了，不由娘啊。” 　　尤莲和几个孩子住一个院子，目睹了全过程，她欲言又止，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她抱怨：“柴哥米哥那么懂事，你少欺负他们。” 　　盛夏摆手：“行行行，不欺负你的宝贝大孙子们。” 　　尤莲嗔：“其他人也不行，孩子们多好啊。” 　　盛夏捂心口，一副受伤模样：“行，都好，就我坏，我走，我走，我去反思自己。” 　　尤莲一动不动，就这么瞅着她，一双杏眸莹莹，四十来岁的人了，身上还有少女的纯真之意。 　　盛夏欺负自家崽子随意，但是欺负这么一个单纯的长辈，良心还是不太受得了。 　　她举手：“好好好，我走了，这边就交给娘你了。” 　　尤莲催促：“快走快走，净知道折腾孩子。” 　　盛夏又不服气了，她叉腰，拍拍肚子控诉：“我怀他们生他们吃了那么多罪，也没见娘你说什么，现在我逗逗他们你还说我了。娘，你偏心。” 　　尤莲哭笑不得：“这什么跟什么啊，好好好，我的错，是我偏心。你快别在这闹腾了，回去添个披风，这天着凉可不得了。” 　　“谁闹腾了，我这是关心他们。”盛夏撇了撇嘴，就要离开，突然又转身道，“对了，娘，一会儿你也一起去送他们上学吧，看看他们以后上学的地方。” 　　尤莲迟疑：“这——” 　　盛夏：“一刻多钟就到了，很近的。你不去看看，若是以后别人问起你孙子们读哪个书院，具体如何，你什么都不知道，别人还以为你不在乎孩子呢。” 　　尤莲有瞬间的迟疑。 　　盛夏赶紧加火：“我们就去书院里面走走，书院里都是小孩子，我们去看看他们教室，也看看同窗，不然以后出门见了都认不得人。” 　　尤莲纠结：“这倒也是，但是……” 　　没有但是。 　　盛夏打断：“行了，那一会儿就一起出去，我去看看程渡面煮好了没，娘你好好收拾一下，穿好看点，你也不想程渡和柴米油盐酱被指责不孝顺吧？” 　　她小嘴叭叭一番，说完就跑，完全不给人接话的机会。 　　尤莲看着她欢喜的背影，哭笑不得。 　　算了，去就去吧，大不了到时候就在车上坐着不下去。 　　尤莲这么想着。 　　但都出去了，到时候就更由不得她了。 　　这边，盛夏笑眯眯跑出院子，一直去到前院，得意扬扬：“娘一会儿跟我们一起出去。” 　　程渡穿着粗布灰袍，在灶台前加着火，听到这话，无奈：“不是说了等她适应吗？” 　　盛夏一脸无辜：“娘自己要去的，她说想看看柴米油盐酱上学的地方，认认他们的同窗，以后有人问起也好说。” 　　程渡好笑：“你听听这话，像娘会说的吗？” 　　他娘那性子，平日家里来人都躲屋里的，哪儿可能主动想到和人说话，还准备话茬。 　　盛夏扑哧笑出声，轻哼：“反正娘应了，我们一会儿把孩子送去书院就去外面转。马上过年了，娘也该做两身新衣服，那些好缎子可得好好找人量量再做，不然多浪费。” 　　他们离开的时候，把那些粗布料子全都留下了，只带了十来匹中等的绸缎，还有最好的那几匹锦缎。 　　那料子太好了，之前说找人做也没找到合适的。 　　盛京城大，绣娘多，手艺好的定然不少，也可以寻摸起来了。 　　程渡柔声：“你啊。” 　　盛夏又凑近两分，笑吟吟压着声调戏：“你就不用去了，你的尺寸我都有数。” 　　宽肩、阔胸、劲腰、长腿…… 　　每一寸，她都一清二楚。 　　再多的，男子衣服到底不如女子繁杂，颜色绣纹也更简洁，不用在意一些小细节，他去与不去倒是无所谓了。 　　程渡深深看了她一眼，勾唇：“可惜没空去，不然为夫也能说个一二，再用布尺寸替铺子打下手，为你寸寸量去。” 　　他压着声，徐徐缓缓，顿挫抑扬，短短几句话，似都把人带入那场面去。 　　盛夏脸颊微红，眸光盈盈，笃定：“你可真不要脸。” 　　程渡勾唇，仰首，露出那张俊美无铸的脸庞，黑眸聚星，高鼻挺挺，下颌清晰，处处皆是精心雕刻，无一瑕疵。 　　盛夏看了许多年了，依旧常看常新，没有一丝腻意。 　　程渡悠悠开口：“这脸，可要得？” 　　盛夏扑哧笑出，捏捏那挺立细腻的脸：“要得，要得。” 　　程渡勾唇，这才低头，一手夹面，一手遮袖，把一大铁锅的面夹到一边各个脑袋大的瓷碗之中。 　　他穿着一身粗布麻衣，站在火炉前干活，依旧皎皎如月，还多了些随性洒脱。 　　穷过，但没丑过。 　　盛夏杵着下巴，静静地欣赏着人，突然开口：“你说，你到时候万一考中状元，有公主看上你可怎么办啊。” 　　程渡动作一顿，转过头，神色认真而诚恳：“你别拿这些诱惑我。” 　　盛夏拍桌：“你这人怎么这点自制力都没有。” 　　程渡轻笑一声，放下筷子，也问：“你说，若到时候有相丞王侯看上你，想迎你为妻。” 　　盛夏脸色一变，痛心疾首：“别给我画饼。” 　　夫妻俩你看我我晲你，说着说着就都笑了出来，摇着脑袋，你夹面我夹拿碗，先把家里这十来个大碗摆平。 　　不管是王侯将相还是公主贵女，对上家里七个大小崽子也恨不得变螃蟹，多长八条腿。 　　他们夫妻俩还是别做这些美梦了。 　　“吃饭啦——” 　　弄好，盛夏冲着里头大喊两声，没一会儿，大小崽子们就追逐着跑了出来。 　　今日正式上学，五个娃穿着干净整洁的新学服，戴着保暖的新学帽，背着小书袋，看着可真有模有样的。 　　盛夏看着便觉欢喜：“嗯，不错不错，钱没白瞎，可真精神，一看就是当状元的料。” 　　这里特指的油盐酱三个。 　　兄弟三模样要俊秀一些，皮肤白，五官精，个头又小小的，穿着这一身，真是好看得不得了。 　　小小年纪就有书生的俊逸模样。 　　油哥挺着胸口，昂脑袋，得意：“是我就是我小油哥，我以后肯定是状元，娘你等着我给你考。” 　　盐哥严肃反驳：“明明是我。” 　　油哥：“肯定是我。” 　　盐哥：“你背书没我厉害。” 　　油哥：“你辩论还不及我呢。” 　　盐哥：“你字也没我好。” 　　油哥：“你声律没我准。” 　　兄弟俩针对谁更厉害，当即展开对决，试图在五岁就把状元和榜眼定下来，非常有雄心壮志。 　　对比两个哥哥，酱哥好胜心没这么强了，他在一边埋着脑袋喝了一大口猪骨汤面，再嚼着肉，看起来乐呵呵地没心没肺。 　　不过，等到那边对决结束，他擦擦嘴，笑呵呵补充：“哎呀，都一样都一样，那我当探花吧。” 　　得，都非常有志气了。 　　盛夏冲着程渡挤眉弄眼：快瞧瞧你儿子们，厉不厉害？ 　　程渡悠然喝汤：虎父无犬子。 　　盛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但也反驳不了，读书这一点，他们老盛家真没这个基因。 　　她也喝了口汤谈，再习惯性瞅瞅崽子们，很快注意到一个格外奇怪的小崽子。 　　醋哥。 　　他平日就是个小野狗崽子，好动不说，吃饭更是嗷嗷厉害，这会儿坐在那儿，耷拉着脑袋，吃面都不咋积极了。 　　盛夏蹙眉，放下碗筷走了过去，摸摸他的脑袋，温温的，没有发热的迹象。 　　她松了口气，又不解：“怎么了，醋哥，肚子痛痛还是嘴巴痛痛？” 　　醋哥耷拉着脑袋，蔫蔫开口：“没有痛痛。” 　　盛夏柔声：“那怎么了？难道是爹做的面没有娘做的好吃？” 　　程渡看了过来，微微挑眉。 　　盛夏当没看到，摸着醋哥的小脸蛋，继续问着。 　　虽然这平日是个让人头疼的小野狗，但也是自己生的狗崽子，哪儿能不在意呢。 　　醋哥大眼睛往对面看去，那边，五个哥哥穿个一模一样的新衣服的，而他没有。 　　他瘪着小嘴，吸鼻子：“醋哥也要。” 　　盛夏哭笑不得，也彻底放下心来，揉揉他的脑袋：“哥哥们要读书呢。” 　　醋哥攥着她的衣角，倔：“醋哥也要。” 　　盛夏觉得好笑，但这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只道：“这是读书才穿的，醋哥穿了可就得读书了，你确定？” 　　醋哥近来也在读书，只是年纪小读的也少，读着跟玩似的，读下来还有果子蜜饯，他也不排斥读书。 　　读书=好吃的=夸夸=新衣服=好东西。 　　醋哥仰着脑袋，揪着娘亲的衣服，奶声奶气撒娇：“娘，娘，醋哥要，醋哥要新衣衣，娘~” 　　小家伙性子狗得很，但人是真漂亮，大眼睛挺鼻梁，小嘴哄哄，肉肉脸颊，精致又可爱，跟漫画里长出来似的。 　　他比起茶茶更闹腾，撒起娇来也更嗲更灵动。 　　盛夏瞬间被萌住，重重亲了他一口，笑眯眯：“行，娘过些天给醋哥和茶茶都准备一套。” 　　学服是云衢书院特定的，最小的款就是油哥他们那身，醋哥和茶茶穿不下。好在家里有月白色料子，到时候找绣娘改一改，哄哄两个小崽子问题不大。 　　醋哥被应了又被亲，肉眼可见的开心，但还是没松开，一边拧着人，一边睁着大眼睛继续瞅着几个哥哥。 　　一模一样的新衣服，他们没有！ 　　对面，柴哥大口吃完面汤，擦了擦嘴就往小院里跑，没一会儿就跑了出来，他手上拿着两顶一样的学帽，跑过来给醋哥和茶姐戴上。 　　学帽是他和米哥的，稍稍大了些，刚好醋哥茶姐也戴着帽子的，这会儿扣上去刚好。 　　虽然有些奇怪，但小崽子可不在意好不好看，只在子自己有没有。 　　醋哥看不到自己，但看茶姐也是一样。 　　他睁着大眼，看着她脑袋上的小书帽子，再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确定有一样的了，立马笑了出来。 　　柴米又细心地给他们理了理，咧着牙：“这样就一样啦，醋哥不醋。” 　　醋哥跳下凳子，跑过去抱人。 　　柴哥笑了笑，双手一个用力，就着把人抱了起来，小转一圈再放下，跟前又多了个毛茸茸的小乖崽。 　　茶茶张着小手：“茶茶也抱！” 　　柴哥轻柔又小心地把人抱起，慢悠悠地转了两圈，再把人放回椅子上。他咧着大牙，眉眼依旧桀骜，看着叛逆，实则再有担当不过了。 　　盛夏满眼骄傲，夸道：“我们柴哥真棒，是天下最好的哥哥。” 　　柴哥立马红了脸，挺着胸口，有些骄傲，又故作轻松：“我是哥哥，应该的。” 　　盛夏弯着唇，继续夸着他，直给人夸成红虾头，最后实在受不了，借口上厕所跑了。 　　她扑哧笑了出来，开心转头，正想和程渡调侃，便对上其他四双幽怨大眼。 　　哦豁，这孩子多了，吃喝麻烦之外，端水也累得很。 　　盛夏先发制人，痛心疾首：“你们看看人家柴哥再看看自己，同样是当哥哥的人，怎么能差这么多？” 　　沉默一瞬。 　　油盐酱立马从右往左推搡指责过去，一个个有样学样，痛心疾首：“都是当哥哥的人，看看别人哥哥再看看你。” 　　最前头无处指责的米哥：…… 　　做孩子不能做老二啊。 第83章 第 83 章 　　一家子热热闹闹地吃了顿早饭，便准备出门。 　　云衢书院巳时开课，他们再怎么也得提前一两刻钟进教室，布书纸醒笔研磨。算上路上的时间，他们基本上要提前半个时辰，也就是辰时中旬，八点的样子出门。 　　这年头夜间生活少，至少在乡下是的。 　　长年累月下，一家子起床时间也比较固定，基本上卯时起床，小崽子们拖拉一下，大不了就差半个时辰，起床后马步、打拳、背书、收拾…… 　　饭后，盛夏和尤莲拿着热帕子，挨个给家里小崽子们擦嘴擦手整理衣襟腰带，确定都没有问题了，这才挨个放人。 　　这年头上学是大事，要准时准点，也要衣冠整齐。 　　盛夏把布巾洗了洗挂上，喊道：“走路都小心些，别摔了弄脏衣服，脏衣服都收出来了没？一会儿林婆子上门也好洗。” 　　“拿出来了。” 　　“放衣篓子里的。” 　　“不脏不脏。” 　　小崽子们七嘴八舌地回着，还有马虎些的，比如说酱哥，他拍拍脑袋就回去又搜罗出两件衣服出来。 　　他们家人多，这换洗一次，就足够人过来洗衣了。 　　他们刚来时候，一路衣服积得多，一洗得一日，就按八十文一日算。 　　正常时候，他们衣服换得勤不算脏，又多是小崽子，衣服小，一个时辰左右就能弄好，又是长期活，就算的二十文一次。 　　林婆子勤快活又多，一月下来，冬日能挣个二三两。 　　听着不少，但她这钱可不好挣，这大冷天，好些人什么都不做都冻得不行，她日日在水里跑着，一双手糟践得不成样子。 　　也因此，家里小崽子们，除了醋哥太小，其余人平日都会注意不把衣服弄太脏，以前是心疼自家娘亲奶奶，这会儿也不想林婆子太辛苦。 　　一个个‘傻’呼呼的，没有半点出了钱的理直气壮。 　　盛夏看着他们蚂蚱似跳上跳下，一个个把自己的衣服放到前院屋檐下，还不忘稍微折了折叠，微微弯唇。 　　她挥手：“行了，快走。” 　　一群人大大小小朝着后院跑去，你说话我吆喝，热闹得不得了。 　　盛夏则走在最后面，扯着尤莲的胳膊，免得人一个犹犹豫豫，又钻回屋里去了。 　　一日过去，后院变了些模样。 　　鸡笼子顶上盖着一大摞新草，上面蹲着一只母鸡，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抱窝。鸡笼子两侧也挂上稻草帘子，遮住左右冬风，偶尔风大了，就如刘海一般晃来晃去。 　　那些略有些凌乱的东西瓶瓶罐罐这会儿全整齐摆放在墙边，偶尔破烂的，里面填了些土，种着一两棵没叶子的小花小树。 　　花园也被重新锄了一遍，花木位置都挪了挪，多了两棵蜡梅，花朵稀疏，看着一般，但在萧寂的北方冬日，也很难得了。 　　这些，都是盛夏昨日从城外回来之后弄的，也算是化悲愤为力量了。 　　李木樨依旧坐在屋檐下烤火，她穿着青灰色厚袄，四十来岁的人，年纪不大，看着却死气沉沉的。 　　对比起来，和她一般年纪，甚至还要大上一二的尤莲格外年轻。 　　尤莲常年守寡，低调不喜华丽，但也不喜欢深色，以往常穿灰白素衣。如今家里条件好起来了，她也得撑撑场面，不能穿得过于简陋朴素。 　　她穿着杏花色裙袄，裙子没什么花纹，剪裁宽松大气，得体又简单。她盘着发，只着一根银簪子，露出白皙犹如鹅蛋一般光洁的脸，浅眉弯弯，杏眸潋滟，神色单纯。 　　她胆子小，这段时间也不来后院如厕，所以还真是第一次见着这个房东。 　　好凶啊。 　　尤莲对人的第一印象如此，她下意识退了一步，躲在自家儿媳妇和儿子后面，不想和人接触也不想打招呼。 　　作为亲儿子，程渡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嘴角微微一抽，觉得好笑无奈的同时，也不免想到了一些往事。 　　他娘这个性子，当初也不知道做了多少心理预设，才敢跑去盛家提亲，指不定一边劝他，一边背地偷偷抹眼泪给自己打气。 　　想着就让人好笑又心疼。 　　不过他那时候，并不愿此事，更多的是被逼迫的无奈和烦躁，没想到这么多。 　　现在想起，程渡心软下来，也不免愧疚，他垂头轻声：“娘不想出去就别去了。” 　　话落，他胳膊一疼。 　　盛夏扭过脑袋，大凤眼瞅着他，假笑：“我想了下，马上就要科考了，昨日耽搁一天，现在去送孩子一来一回又是一个时辰，你就别去了。别人一日读书七八个时辰，你这耽搁来耽搁去的，别被落下了。” 　　程渡经常去的会馆就在东区，不算近，但按照他的脚程，也就两三刻钟工夫，可不累人。 　　尤莲迟疑一瞬，但也觉得有道理。 　　家里现在都靠儿媳妇撑着，她儿子是得再努点力了。 　　她轻声：“盛夏说得对，你去看书吧，还有三月时间，争取一次考过。” 　　程渡叹息一声，看着自己娘亲的目光都带上怜意：“娘，真不让我去？” 　　尤莲再迟疑，但一想，她儿子这段时间确实耽搁不少。 　　她儿媳妇为着她儿子背井离乡，离开亲家亲家母，如今花钱似流水，只把‘家底’都砸进去了。若儿子考不起，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和亲家母他们交代。 　　想着，尤莲略微紧张了点，拍拍他的胳膊，跟哄孩子似的：“不是不让你去，是你读书更重要，只有三个月了，你再撑一撑，娘相信你可以的。” 　　盛夏听着这话，差点笑出声来。 　　她努力憋住，也拍人胳膊，语重心长：“百善孝为先，乖，还是要听娘的话。” 　　程渡嘴角一抽，抬手就要捏她脸。 　　盛夏跳开，躲在尤莲身后，小声抱怨：“娘，你看程渡，他脾气越来越大了，说也说不得。” 　　尤莲不赞同地看着人，语气稍微重了一点点：“程渡！” 　　得。 　　他真的尽力了。 　　程渡叹气：“行吧，你们才是亲娘俩，我去读书了，你们自己玩，注意安全。” 　　说着，他挥挥袖子，转身往前院走去，大步雍容，步履稳健，比起平日稍多了些匆匆。 　　尤莲又有些后悔，小声：“我说话是不是太重了？” 　　盛夏一本正经：“没有啊，是他脾气太大了。男人就是这样，家里日子一好，就想当大爷，一点气都受不得，得人哄着。” 　　尤莲蹙眉：“这，不好。” 　　儿子虽然是亲的，但他常年不在身边，这些年都是儿媳妇日日陪着她。儿媳妇大气爽利又能干，虽然有时候比较闹腾，但她对自家儿媳妇是一百个满意。 　　眼看着家里日子越来越好了，儿子可不能给人脸色看。 　　盛夏振振有词：“是啊，所以娘后面得多说说他，别一天天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书生混着，也混出一堆破毛病。” 　　尤莲迟疑一瞬，点头：“我，我会和他说的。” 　　盛夏揽着人的肩，笑眯眯：“娘对我真好。” 　　尤莲抿嘴笑：“你也好。” 　　她是真觉得这儿媳妇哪哪都好，给她生了七个大孙孙不说，家里家外手拿把掐，能干活能挣钱，和谁都能说得上话。 　　要不是她当初下手快，她儿子还占不到这个便宜咧。 　　想着，尤莲也有些小得意。 　　她这个人啊，做事不行，但看人还是挺准的咧。 　　盛夏就这么看着她单纯的模样，憋着笑意，压下愧意，揽着把人扶上马车。她站在马车边，再看那边屋檐下，垂着脑袋烤火，一言不发，犹如朽木一般的人。 　　她挥手：“油盐酱，去把你们李奶奶拉过来，一起去你们书院看看。” 　　马车里，三个脑瓜子立马冒了出来，瞅瞅这个看看那个，很快就跳下车，去揪着人过来了。 　　李木樨脸色一变：“干什么你们干什么，这大冷天我才不出去，一个破书院有什么看的……” 　　油哥小嘴叭叭：“李奶奶你就别为难我们了，我娘可凶了，你不去，她到时候可要揍我们了。” 　　盐哥严肃：“打屁股！可疼了。” 　　酱哥乐呵呵：“去嘛去嘛，李奶奶，书院热闹，可好玩了，好多好多人啊，你去帮我们掌掌眼。” 　　就这么半推半就的，李木樨被拉到了马车边上。 　　盛夏拉开车帘，笑眯眯：“上车，我带你出去溜达一下，刚好一会儿也去做身新衣服，过年刚好可以穿。” 　　李木樨绷着脸：“我自己能做。” 　　盛夏笑：“那你劳你给我们推荐推荐，我们这刚过来，还不知道哪家绣娘好呢。” 　　李木樨：“我不——” 　　盛夏就当看不见，揪着人的胳膊，就这么把人送上了马车。她脑袋钻进去，对上自家婆婆猛瞪的眸子，无视她求救的表情，挥挥小手。 　　油盐酱前前后后跳上马车，跑去坐在人的边上，七嘴八舌碎碎念念。 　　“李奶奶李奶奶，这是我们祖母。” 　　“奶，这是李奶奶，你别看她凶，但是人可好了，还给我们糖吃。” 　　“奶，祖母？李奶奶？奶奶？哎，怎么都不说话啊。” 　　马车后面，向来和气柔弱的尤莲缩到最边上，绷着脸，杏眸微瞪，看着狭小空间里多出来的‘恶婆子’，双手紧紧攥着衣服袖子。 　　她错了，她真的错了，她有老花眼啊。 　　儿子，你快回来啊。 　　…… 　　但是回不去了。 　　马车就这么悠悠地驶出后院，穿过狭窄的巷道，汇入大街，朝着云衢书院走去。两边距离不远，顺着大街过去，路上人少，他们一刻钟出头一些就到了。 　　书院门口有车棚，停一次两文钱，算是盛京的普通价格。 　　盛夏没去这边，她驾着车子来到书院门口的拱桥前，掀开车帘子，笑吟吟：“好了，都下来吧。” 　　油盐酱率先溜达下马，然后跑到一边互相给对方整理学帽和衣襟，上上下下打量，确保没有问题了，又背起了昨日先生的教诲，小嘴叽里咕噜背着。 　　“步从容，立端正，揖深圆，拜恭敬①……” 　　云衢书院分天地玄黄四级大班，也是四个大院，主要是靠学识区分，但世间大部分人都为普通人，也可以说按照年龄分班。 　　天字班大多十二到十七岁，基本都是童生或者预备役，学识出众，很多考上的秀才都继续留在这里，夯实基础。 　　再往下，地字班十到十二，玄字班七到九岁，黄字班七岁以下，这三个级都是属于打基础的阶段。 　　油盐酱在黄字班，班里都是些启蒙的小萝卜头，大部分不识几个字，班上甚至还有专门助教帮着研磨教笔管规矩。 　　他们上学第一课，就是说规矩说理咧。 　　三个人本就聪明，又已经启蒙过了，读书写字都有模有样，过来初学班那叫一个碾压。 　　夫子说什么他们都会，昨日一日都是被夸过去的。 　　三小只不免有了包袱，誓要做到最好，继续被夸夸，被当典范。 　　而柴哥米哥去的玄字班，班里的人基础都不错，他们进去不说跟不上，但也不算出众。 　　兄弟俩理着衣冠，小表情严肃，依旧有些紧张。 　　盛夏把他们的表情收于眼底，好笑又欣慰，她本来想拍他们脑袋的，又在他们警惕的目光下，拍向肩膀。 　　她笑：“好好上学，好好和同窗相处，若有人欺负你们一定要说。” 　　几个人点着脑袋：“放心吧，娘。” 　　盛夏：“行，那就自己进去吧，柴哥米哥先把弟弟们送班上去再回去哦。” 　　云衢书院很大，学生四五百人，天地玄黄各一个院子，每院子再分四五个班，每班基本控制二十人左右，有什么都能注意到。 　　玄字班的小院和黄字班的是挨着的，兄弟几个下了大课能一起吃饭去茅房。 　　柴哥米哥上了三年学了，经验丰富，拍拍胸口：“放心吧，娘，我们肯定守着油盐酱，不让人欺负他们。” 　　油哥翻了个白眼：“我们才不会被欺负，夫子可喜欢我们了。” 　　盐哥严肃表示：“最喜欢我。” 　　酱哥笑呵呵：“都喜欢，都喜欢。” 　　看得出来，几个人前一日的书院之旅过得都还不错， 　　盛夏没再多说什么，笑着摆手：“进去吧，娘放心了再来接你们哦。” 　　五个崽：“好~” 　　说完，他们蹦蹦哒哒地往学院跑去，不过几步，等到了门口就停了下来，再整理整理衣襟，端着小模样，慢悠悠朝着里面走去。 　　这书院教书，还是有书院的好。 　　盛夏看着他们进了书院，转过身，嗯，马车后面外面空空荡荡，车里的人没下来。 　　她掀开车帘，尤莲和李木樨一个坐在车尾一个坐在车前，一个刻薄冷酷，一个柔弱委屈，谁也不看谁，也不搭话。 　　这场面。 　　盛夏扑哧笑了出来，立马迎来尤莲控诉的眼神。 　　她嬉皮笑脸：“娘，坐了一路了，你们可熟了？这是咱们房东太太，李木樨，木樨木樨，也是桂花呢，我娘也是桂花，你说巧不巧？” 　　尤莲她瞅着李木樨那刻薄模样，抿了抿唇，声音弱弱：“巧。” 　　那小模样，看着就更委屈了。 　　盛夏摸摸鼻子，转而看李木樨：“李婶子，你收收你那模样，看给我婆婆吓的，她胆子小。” 　　李木樨目光凉凉：“是我要来的？” 　　尤莲更是缩了缩身子，靠在马车最边上，小声：“我们回去了吧，盛夏。” 　　盛夏眨眼：“还早呢，我还要带娘你去做新衣服，我料子都带来了。” 　　尤莲又感动又焦虑：“我，我不用。” 　　盛夏笑眯眯：“用的用的，好料子就得好好做，不然不合身多亏啊。你儿子以后可是要做官的人，你这当娘的可得多收拾打扮一下。” 　　尤莲蔫了脑袋：“要不，我回去和亲家母他们一起过吧。” 　　来盛京也半个来月了，她还是一点都不适应。 　　房子小不说，还到处都是人，最关键的，这边说的是官话，她只勉强能听，不会说。 　　现在还要被迫收拾打扮，要注意形象，要接待人。 　　好累啊。 　　盛夏见她这般，赶紧道：“娘哎，您要是回去了，你的孙孙们怎么办？不见了？我跟你说，小孩子长得可快了，你回去待两年，再来他们可不一定记得你。” 　　尤莲更难受了，垂着头，纤长的眼睫颤颤，脖颈纤细，整个人看着犹如瓷器一般，脆弱而纤美。 　　盛夏立马软了心肠，后悔自己逼太紧了，小声：“我错了，娘，你不想去就算了，我们回去吧。” 　　尤莲心里一喜，微微睁了一只眼瞅过去，正要应下。 　　“你说不去就不去了？我在屋里好好的，你给我拖出来吹一阵冷风，吹完就吹完了？”李木樨突然开口，目光冷冷，晲着对策柔弱如风的尤莲。 　　“你说，有没有这个理。” 　　尤莲又往后缩了缩，对上人锐利凶恶的目光，心间一颤，下意识认怂：“没，没这个理。” 　　李木樨冷嗤一声，扭头，指使盛夏：“驾车，往城西正门那边去，我去买两双冬鞋。” 　　盛夏哦了一声，瞅瞅她，再瞅瞅刚才摆自己一道的‘坏’婆婆，帘子一放，就跳车上。 　　“好咧。” 　　尤莲：…… 　　委屈。 第84章 第 84 章 　　盛京城大。 　　内城一圈最为富饶，里头不是有权有势之人，也多少沾亲带故，很是不凡。 　　外城四区相对普通不少，却也不乏各个豪族大户，甚至王侯将相，它们分散各处，但少不及多。 　　总体富裕依旧按着东南西北四区排列下去。 　　西区相对清静，多文馆庙宇，也多花木，有一整条街的腊梅海棠，雪落枝头屋顶，一路走过，多少有些悠然之意。 　　“闵家医馆，治冻疮有一手，祖上是当土匪的，明明可以抢，还送半盒膏药。” 　　“齐家的染布好，做衣不行，容易跑线漏针，一家子瞎眼鬼。” 　　“老王家的酒好，但性子赖，生人会掺假，买了先两口直接躺下，还能多拿一壶。” 　　…… 　　马车之上，李木樨掀着车帘，指着路上过来的一个个店铺，冷着声音犀利点评，嘴皮子一沾，好险没把自己毒死。 　　她是盛京城本地人，在这里生活了四十来年，上上下下各个区域，稍微有点名气的铺子，憨的、傻的、奸的，她各个了如指掌。 　　盛夏挨个听得惊奇，也掏出纸笔快速将其记下，记不住的还多问两句，看着很是认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多好学的人咧。 　　全是习惯。 　　李木樨都被她的举动弄得噎了一下，随后眼不见心不烦，时不时说两句，不想说就不理人，看着冷淡难相处得很。 　　但其实该说的都说了，优势劣处，三言两语就介绍完全。 　　能在盛京城拥有各个铺面，还生活得很好的人，果然都不是简单的咧。 　　盛夏咬着笔盖，又拿着炭笔快速记下一个店铺，打算等回去再誊一遍，再拿给程渡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琢磨下手的。 　　唰唰唰之下。 　　李木樨又开口了：“那边，邓牙婆的宅子。” 　　邓牙婆？ 　　盛夏这段时间忙忙碌碌，差点忘了这事。 　　这邓牙婆上次带他们找房子，还差点给他们坑了，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她好奇地打量着房子，看着就是个普通的二进宅子，不算大，但真算下来，也值个千余两了。 　　盛京果然卧虎藏龙啊，随便一个牙婆都是房二代。 　　唔，也说不准是房一代，毕竟人也一把年纪了。 　　李木樨瞥着那房子，嗤笑：“那个蠢婆子被毒妇绿了又差点被坑吃上官司了，最近在家里处理这事。” 　　“毒妇是谁？邻居？朋友？外面小三小四？” 　　说起这种话题，盛夏可就有耐心了，她直接停下马车靠在边上，竖起耳朵，一双凤眸炯炯地盯着人，颇有不说清楚就不走的架势。 　　不说她了，就是车子里面犯怂缩在最里边的尤莲也直起了身子，杏眸发亮，好奇地看了过来。 　　胆子不大，好奇心倒是不轻。 　　李木樨神色一顿，啧了一声，觉得她们有点烦，嘴上还是说着：“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寡妇，她把人带回家，免费住了十来年，又给她找工作，给她孩子安排工作，住久了人就把她家当自己家了……” 　　男人、孩子、宅子、存款，统统想要。 　　盛夏他们之前去看的那套房子，就是邓牙婆那朋友给她介绍的，她满心满意，只当友人对自己好，没想到人就是冲着她的小命去了。 　　邓牙婆一想到这个可能，饶是再把人当过命的好友，也不能松松放过此事。那日回去以后，她就发动人脉开始调查此事。 　　不出三日，事情就明明白白了。 　　那房子早早就已经卖出去了，她这再租出去收半年租子，最后钱被骗走，租客能罢休？ 　　人家房子买卖双方都是官身，她一个白身牙婆，就是软柿子，这进去官府，两板子下去，再蹲两日大牢，指不定就没命了。 　　邓牙婆一想到这个可能，心里那叫一个发凉，也格外后怕，对比起来，抢男人的事都不算什么了。 　　反正那死鬼年轻时候就不是个老实的，这过日子睁一只眼闭只眼也就去了。 　　真让她凉心的，是她的儿女们。 　　她这老娘差点被这奸夫淫妇害死了，他们还回来劝和，让她以大局为重，让她反思，问她她难道没有一点错吗？ 　　若她平日多顾点家，多温柔体贴点，多识大体大方一点…… 　　邓牙婆气上心头，直接给气晕过去，事情也就这么传了出去。 　　反正是一团糟乱。 　　盛夏听得叹为观止，举手发言：“她男人很厉害吗？” 　　李木樨嗤笑：“吃软饭的废物童生一个。” 　　童生在小地方乡下还算不错，开个私塾，能把日子过好，但在盛京城嘛，可以说多如狗，一点儿不稀罕。 　　秀才都不好找活，更别说童生了。 　　“这叫什么，被偏爱的人有恃无恐，邓牙婆的儿女就是看她心软欺负她嘛，但凡她狠点心，她有钱有宅子有人脉有干活，她儿女能这么对她？” 　　盛夏掏出瓜子磕着，深深感叹一番，目光再往车里瞅去。 　　“你看我干什么？”尤莲嗔她，“我这回才不上你当了，程渡才不是这种人。” 　　盛夏惆怅：“成长来得太快了。” 　　尤莲又嗔了一下，伸手：“给我分点，你这孩子，去哪儿吃不离手。” 　　盛夏嘿嘿一笑，赶紧伸手进包做挡，又从空间里掏出一把瓜子，分给尤莲，再递给李木樨。 　　李木樨晲着她，不接，冷傲得很呢。 　　盛夏才也不在意呢，把瓜子往她腿上一放，继续嗑着问：“后面呢，后面呢？邓牙婆雄起没有？有没有弄死他们？” 　　“胡言乱语，杀人犯法。”李木樨无语一瞬，瞥瞥衣上的瓜子，还是拿起两颗剥着，然后微抬下巴，长眼一晲，整个人刻薄而冷酷。 　　“不知道，我和她不熟，被坑死也是她自己的事。” 　　哦对对对，不熟，不熟，是那种会打探人的情况，又会给人提醒的那种不熟。 　　她懂，大城市的边界感。 　　盛夏在心里吐槽着，再拍拍手，接话：“她要是这样都原谅家里人，也活该被坑死，我都看不起她。” 　　李木樨神色淡了几分：“若你老了，你儿女如此，你能狠下心？” 　　盛夏瞅瞅她，没有回她，只是轻哼一声，冲着车子里面拍手：“醋哥过来。” 　　大孩子们都去上学了，留下醋哥茶姐两个小崽子，这可不能单独放家，去哪儿都得带上。 　　兄妹俩坐在里面小榻上，手上拿着象棋乱吃子，偶尔还啃两口，脏兮兮的。 　　盛夏一唤。 　　醋哥扭过脑袋，挪挪屁股跳下小榻，冲着人跑了过来，捏着人的衣服，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看着她。 　　“娘？” 　　小崽子闹腾的时候格外闹腾，乖的时候也萌得不行，两极反差格外大。 　　盛夏就这么抱着人，冲着李木樨咧嘴一笑，一口咬了下去。 　　？？？ 　　！！！ 　　醋哥瞪着大眼，嗷嗷两声，顺着就大哭了起来，哭声震天：“呜呜哇哇哇——” 　　盛夏擦擦嘴，露出白白牙齿：“我现在就狠得下心。” 　　李木樨：…… 　　盛夏看着她错愕的神情，满意笑了出来，掏出一块核桃糖塞嚎哭的狗儿子嘴里，瞬间止哭。 　　她再把人一递：“娘，给你，你宝贝孙子，你快哄哄。” 　　尤莲心疼地接过孩子，再一巴掌拍她手上，没好气：“疯丫头，就知道折腾孩子，等下次见着亲家母我定要和她告状。” 　　盛夏：“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及，您告吧。” 　　尤莲气恼，又拿她没办法，只能用那双杏眸‘恶狠狠’地瞪她，毫无威慑力。 　　盛夏嬉皮笑脸：“您快哄哄人，又要哭了。” 　　尤莲赶紧看向醋哥，看着他脸颊上的牙印，更是心疼，抱着人拍来哄去，顾不上其他了。 　　李木樨无言以为，半晌，点评：“你个恶毒媳妇儿。” 　　对此，盛夏掏掏耳朵，嬉皮笑脸不痛不痒。 　　反倒是尤莲忍不住回头，反驳：“她不恶毒，她，她就是活泼了点，她还小，再过些年就稳重了。” 　　盛夏捂着心口，笑容灿烂：“娘你真好。” 　　尤莲瞪她：“别以为我就原谅你了，我，我，亲家母不在，我跟程渡告状，别以为没人管得了你。” 　　盛夏语重心长：“娘啊，程渡马上要科考了，你忍心用这点小事烦她吗？” 　　尤莲迟疑，还是咬口：“忍心，你等着瞧吧。” 　　盛夏立马瘫下身子，抱头哀嚎：“娘，你好狠的心啊，我果然不是你最爱的孩子了，你偏心，小白菜啊地里黄，二十五啊，失了宠……” 　　这耍宝模样，惹得周边路人也看了过来。 　　尤莲被她逗乐，再察觉到外人目光，脸颊瞬间红起，她一把拉上车帘子，紧张又尴尬地催着：“别闹了别闹了，我不告状就是了，快走快走。” 　　盛夏被‘关’在车厢外面，听着里面急促的催声，哈哈大笑了出来，拉着缰绳继续往前。 　　至于什么路人的目光嘛。 　　看不见，根本看不见。 　　马车缓缓前进，车厢内，尤莲松了口气，擦擦不存在的冷汗，继续哄着抽抽噎噎的小孙子，满眼心疼。 　　李木樨狭长的单眼看去，她眼白多，眼黑小，拧着眉头，看上去格外刻薄难相处。 　　尤莲拍人的手一顿，往后缩了缩，犹犹豫豫，小声：“干什么？” 　　李木樨点评：“没出息的怂货。” 　　尤莲不乐意了，她瞪了瞪人，下一瞬就收了眼，再往后一缩。 　　李木樨再次嗤笑。 　　尤莲不开心，这人可真是，又凶她儿媳妇又说她，就算是房东，也太不礼貌了。 　　她抿了抿嘴，垂头看着怀里抽咽闹腾的小孙子，眼眸一瞄，噌噌噌过去，把人往李木樨怀里一放，就又缩回角落里。 　　不忘把旁边的茶姐抱在怀里挡着。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尤莲在心里轻哼。 　　李木樨低头看着怀里软乎乎的小崽子，浑身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手脚竟也也不知往何处放，只表情更凶了些。 　　她脸颊瘦削，皮肤发黄，穿着深灰色的厚衣，平日就犹如路上枯树一般，死气沉沉，有些凶戾。 　　平日小孩子们见了她都绕道走，更别说这会儿了。 　　醋哥坐在她腿上，也有些被吓住了，不敢动弹。他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包着泪，瘪着小嘴，要哭不哭的，看起来委屈巴巴，让人怜爱。 　　马车一个抖动，他一个歪倒，一双有些枯糙的手稳稳拦住他，又，有些迟疑地拍着他的后背。 　　醋哥眨了眨眼，泪滴落下，他抬手擦擦，看着面前的人，瞬间就不怕了，他嚼着香脆的核桃糖，挪了挪屁股，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 　　对面，和他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茶茶歪着脑袋瞅着他，轻轻晃了晃腿。 　　醋哥绷着小脸，也晃腿，然后歪歪脑袋。 　　茶茶也跟着歪脑袋，伸手。 　　醋哥伸手，踢腿。 　　茶茶踢。 　　…… 　　兄妹俩就跟照镜子似的，你一下我一下，玩得不亦乐乎。 　　倒是苦了两个抱着他们的人。 　　一个不敢动，一个不敢看，就这么僵着身子，坐了一路的车，直到车子停下，车帘拉开。 　　盛夏的脑瓜子钻了进来，看着两个大人僵硬的模样，眉头微挑，心中好笑。 　　她挥手：“醋哥茶茶过来。” 　　醋哥摸了摸脸，警惕地看着她，没有动弹。茶茶则立马从祖母怀里钻下，小心地走了出来。 　　盛夏一把抱住人，亲了人脸蛋两口，轻声细语说着好听话：“哎呀，茶茶好乖，香香的，累不累？娘最喜欢我们茶茶了……” 　　茶茶咯咯笑着，奶声奶气地喊着娘，软乎乎的，十分可爱。 　　醋哥绷着小脸，从腿上跳下，叉着腰，大声：“娘，坏坏——” 　　盛夏扑哧笑了出来，长手一揽，也把人按了过来，重重亲了两口，一双凤眸弯下，笑容灿如春日，明媚温煦，逗弄着人。 　　“谁坏，你说谁坏？醋哥坏，娘好。” 　　醋哥躲着脑袋，咬着牙嘟囔几句，最后还是被逗笑，揽着人的脖子，重重蹭着脑袋抵人，跟小狗崽似的，闹腾又热烈。 　　盛夏一左一右抱着人，笑眯眯地转身：“到了，是这里吧，李婶？” 　　马车边上是一家略微古朴的旧店，铺子看着不算大，只有单独一层，门上的牌匾略微掉色，有些旧。 　　这边位置有些偏，是个小巷子，往来的人不多，偶尔路过，也多是些中年人，一个个不乏缓慢，看着格外悠闲。 　　李木樨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孩子上，听到话才抬眸，点头：“是这里，老张鞋铺，他家做了几十年的鞋子了，老手艺人，鞋子好穿不贵，就是墨迹，不经常催着，做不出来。” 　　这些老铺子手艺好也不缺单子，平日其实很少接待外客了。 　　盛夏能猜到这一点，因为马车停下，一般铺子都会有人出来迎一迎，这铺子老板趴在柜台上一动不动，看着就不积极。 　　她微微挑眉，抱着两个孩子就跳下了车。 　　李木樨紧接其后，最后才是磨磨蹭蹭不是很想下车的尤莲。 　　盛夏扑哧笑着，又把茶姐递给她当护身符，这才朝着铺子里面走去，声音清亮：“老板，做鞋子。” 　　“架子上的随意看，连带架子都能卖，定做满了，暂时不接外单。”老板打着哈欠抬头，一看，嘴里的话咽下，乐呵呵起身，很是热情。 　　“稀客啊，李姐，做冬鞋还是春鞋？” 　　李木樨依旧顶着冷脸，说着：“两双冬鞋两双春鞋，老样子。” 　　张老板：“行，李姐你要，我提前给你做。” 　　眼看着两人三言两语就商量好了，盛夏探出脑袋，插话：“老样子是什么样子？黑的灰的？” 　　她生得漂亮，这大冬日的，看着跟夏花似的，明媚春灿。 　　张老板不由多看了两眼。 　　李木樨冷声：“眼睛不想要了？” 　　张老板赶紧收眼，后退两步，笑容带着两分讨好：“没有没有，我就是好奇，好奇，李姐可不常带人过来，还这么了解你，就是黑的。” 　　盛夏倒是不介意正常的欣赏目光，她大大方方地笑了笑，道：“那可不行，大过年穿什么黑色的，换成墨绿和靛蓝吧，颜色漂亮，也合适。” 　　李木樨眉头瞬间拧起，却也没有说话。 　　张老板诧异，又多看了盛夏一眼，笑：“行，这个颜色确实好看，李姐穿着合适。” 　　盛夏扬眉：“那可不，我这人眼光可好着呢。” 　　张老板：“小姑娘净说大实话。” 　　盛夏哈哈笑出声来，继续说着：“我这人确实只说实话，张老板也给我们通通情呗。这天可太冷了，我们外地来的受不了，听了李婶推荐天不亮就赶过来，就想着试试您的手艺呢。” 　　张老板调侃：“天不亮就来了，那可真辛苦啊。” 　　盛夏笑眯眯：“能穿到天下最好穿的新鞋子，一点儿也不辛苦。” 　　张老板被逗乐，摆手：“行行行，给你们加单子，要做几双？” 　　盛夏咧牙：“也就，七八十双吧。” 　　张老板脸色僵住，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声音拉大：“七八十双？” 　　盛夏眼中闪过狡黠：“少了？一百双也可以。” 　　张老板回过神来，嘴角一抽，苦笑：“这是要我老张的命啊，不行，这真不行，一人两双顶天了，我这边还有单子呢。” 　　盛夏叹气：“行吧，一人两双，我，我夫君，还有七个孩子，一共二十双。” 　　张老板头疼：“这也不少啊。” 　　李木樨看着烦，冷声：“磨磨蹭蹭，快点量，冷死了。” 　　张老板摇摇脑袋：“行吧行吧，唉，我老张就是苦命人。我这定做鞋子得本人来，我先让丫头给你们量尺寸，去里间吧。” 　　盛夏：“一定要亲自来？有尺寸可行？” 　　张老板没好气：“那你不如随便在外面买了，来老张这添什么乱？这做鞋子，要看尺看寸看脚宽看趾看受力，小丫头什么都不懂。” 　　这听着还真高级啊。 　　盛夏觉得，李木樨口中的不贵，和她们的不贵应该不是一回事。 　　但是只要好穿，贵点也贵点吧。 　　盛夏改口：“我确实不懂，劳烦张老板了，我明日再带其他人过来，今日先给我们几个量就好。” 　　张老板脸色微霁，摆手：“你们去里面吧，我去喊丫头来。” 　　盛夏：“我们先看看外头的鞋子，我给我爹娘哥哥们买几双，他们在外地过不来。” 　　张老板甩手：“自己看吧，我去喊人。” 　　说着，人就去后院了。 　　这般模样，他口中的丫头肯定不是随便的小丫头，多半是闺女或者亲戚徒弟这些。 　　盛夏脑中思索着，人走到柜边，打量着上面一双双鞋子。 　　现在天冷，架子上有不少厚厚的皮靴，狼皮、鹿皮、兔皮、鹅羽，种类繁多，肉眼看去，剪裁针线就格外细致，暖和又耐穿。 　　河东县不算太冷，一般用不着穿这么厚，但厚实点也不碍事，尤其是寻常进山，这鞋底正合适。 　　盛夏挑着大小，给家里爹娘哥哥们都挑了一双，至于嫂子们，她再看边上，绣花鞋、油鞋、凤头履、草鞋…… 　　她一人挑了双绣花鞋。 　　这些，等后面寄信的时候一起寄回去。 　　说起这个，她上次寄信回去，已经两旬了，不知道家中是否收到，收到了再寄过来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唉。 　　盛夏微微抿嘴，在心里提醒自己，才两个月而已。 　　她都快‘三十’了，是个成熟的大人，是七个孩子的娘了，不能让她老娘看笑话—— 　　行吧，她承认，她就是妈宝女。 　　一想到日后几年十来年才能见一次面，盛夏就恨不得回去把人打晕运过来。 　　但是她忍！ 　　急不得，不能急。 　　盛夏长长呼气，这才把心中的思念和焦躁压下，继续挑着合适的鞋子。 　　一双，两双，三双—— 　　张老板还没有出来，反倒是铺子门外又有客人过来。 　　“裴哥哥，就是这儿，大家都说这家鞋子好，你经常出行，穿上他家的鞋子就不会痛脚了。” 　　“你啊，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我，是我，对不住你。” 　　“裴哥哥别这么说，是我，是云儿，是云儿的命罢了，裴哥哥好我就好，你，你和贺姐姐好好过。” 　　…… 　　盛夏站在鞋柜边，听着门外抽咽轻吟的哭声和愧疚安抚声，凤眸瞬间亮起，八卦之心熊熊燃烧。 　　她脑袋微歪，不着痕迹地，往门外边看去。 　　门口，一对年轻男女搂在一起。 　　男人身形高大，披着黑色大氅，半搂着人，抬手擦去怀里少女的泪渍。他眉头紧皱，薄唇紧抿，俊脸压抑着愧疚和愤意，带着一股权贵人家的王霸之气。 　　怀里的少女一双眼犹如澄澈湖水，如兔子一般单纯娇俏。她穿着单薄白裙，纱裙飘飘，此刻垂头啜泣，整个人单薄纤弱，让人怜爱。 　　有点眼熟。 　　不太确定，再看一眼，再看—— 　　这可不就是贺惜那没礼貌的王八丈夫和他的小情人嘛。 第85章 第 85 章 　　盛夏和贺惜不熟。 　　总共就见过那么两次。 　　若是让她再见着人，她或许还能认出，但让她回想人长什么样，她真说不清楚，只记得人皮肤白身形纤弱，有学识有礼貌，长得有些人山人海，是个标准的大家贵女。 　　但让盛夏回忆贺惜那脑残的王八蛋丈夫，她脑中瞬间冒出一个傲慢冷酷没脑子没礼貌的人影，简直记忆犹新。 　　真的很像她上辈子看过的零星几本小说中的脑残霸总。 　　作为一个武术生，盛夏看着那什么你追我躲，你流产来你挨打，你受罪了你只哭，感同身受不了一点。 　　换做她，只会在第一天给人腿打折。 　　唔，悄悄咪咪的那种。 　　至于威胁家里人什么的，那就更别说了，她老娘老爹哥哥们比她糙多了，直接就能把人脑袋打碎。 　　天高皇帝远，天下之大，哪儿不能生活啊，要受你这鸟气。 　　所以，盛夏着实不能理解贺惜的眼光，也不明白她的选择的，但这也和她关系不大。 　　作为一个完完全全的局外人，她只能背地里说点悄悄话八卦一下。 　　“我今天看到贺惜她丈夫和小情人了。” 　　夜深，盛夏坐在床头，试着新买回来的鹿皮靴子，跟对面的梳着头的人八卦着。 　　程渡坐在窗边，手上桃木齿梳下滑，梳着乌黑细密的发丝，昏暗光影之下，眼眸深邃，侧脸犹如简笔画一般清晰分明。 　　听到这话，他神色一顿，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开口：“在哪儿看到的？见到你了吗？” 　　“就是鞋铺里，人没见着，我把门一关，他就气得跟烧开的茶壶似的，就差冒烟了。”盛夏把脚丫子塞到鹿皮靴子里面，就这么晃着腿，小嘴叭叭。 　　“不过，我感觉他们日子过得不咋地的，之前当着正妻面光明正大，这会儿背地里都偷偷摸摸的……” 　　程渡就这么听着她碎碎念念，面色不变，表情和雅，就着烛光继续梳着长发，犹如月下美人。 　　一个听一个说，气氛和睦而温馨。 　　盛夏却突然从床上跳下，踩着那大上两号的鹿皮靴子，砰砰砰跑过来，抬手扯住他的发，呲牙威胁。 　　“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程渡先把自己的头发解救下来，轻叹一声：“正经事上没见你这么敏锐。” 　　盛夏嗷呜一口，凑过去咬住他的侧脸，轻轻一口，再一屁股坐他腿上，掐着他脖子晃着，气呼呼 　　“你好烦好烦，我有什么都跟你说，你有好玩的却不跟我说，不公平。” 　　夫妻多年，她一眼就看出这人表情不自然。 　　而为什么不自然，肯定是他知道这事，但是被她提起了才想起还没说。 　　盛夏瞪着眼，生气。 　　程渡由着她闹腾，只是揽着她的腰防止人摔下，眉眼含笑，清霁云轻，他轻声：“君子不语背后事。” 　　盛夏假笑：“我是小人？” 　　程渡凑近轻轻在她眉心碰了碰，认错：“我是小人，我记性不好，忘了这事了。” 　　但其实也不能怪他，实在是，他都妻子过于跳脱，每每一个话题说着说着，就跳到不知道哪儿去了。 　　这聊天情绪一断，程渡原本准备的话也就跟着断了，只待下次，比如说如今这般时刻再提起了。 　　不过这话，就不能说起了。 　　盛夏睁着凤眼炯炯地看着他，半晌，轻哼一声，绕着他的发丝：“算你识相。” 　　不比她日日在家带孩子和周边人说着家长里短，程渡在外接触的都是些颇有身份的读书人。 　　他们这些人，便不是特意提起，有时候只偶尔那么一句，都有不少信息。 　　尤其是程渡十分善谈，人缘又好，知道的消息更比一般人多。而他每每回来还会将事记下以免遗忘，又会定期梳理总结。 　　他知道的消息还真不少。 　　只是，程渡并没有那么喜欢八卦，也很难以八卦之心看待这些，也就少提这些事。 　　他不提，盛夏也很少主动问。 　　她对于读书人就是有偏见，不是很喜欢听这些个知乎者也的大道理。 　　哪曾想啊。 　　她忘了，这已经不是他们河东县那种小地方了，这可是盛京啊，那读书人也不只是读书人了，指不定还有多少热闹呢。 　　一想到自己错过了很多八卦，盛夏就有些懊悔，她催着：“快说快说，贺惜那边是怎么个回事。” 　　程渡看着她发亮的眸子，无奈之余，又觉好笑，点着她的鼻子：“我怎么觉得你有些幸灾乐祸呢？” 　　盛夏拍他，振振有词：“她都抢我温泉山庄了，我还不能八卦一下？她有钱有势有权有美貌有学识有倒霉丈夫，她敢有还不敢让人说？” 　　简直歪理。 　　程渡哭笑不得，但知道这事不说清楚，被折腾的还是自己，他理了理思绪，缓缓道来。 　　“贺惜是原武安侯的独女，二十年前，武安侯戍边牺牲，陛下亲封她为县主，并由太后养大，等待长大后成婚有她的孩子再袭侯府爵位。” 　　这个盛夏之前去曾通判那儿就知道了，虽然也在心里咋舌这人身份不简单，但也就那样，跟他们关系不大。 　　在盛夏眼中，那救命之恩，也早早被那田地物资抵了，没必要多少。 　　她只是八卦：“说正经的，她身份这般不简单，为何嫁那么一个王八蛋？” 　　程渡失笑：“她的丈夫裴元白，是英国公府嫡孙，年纪轻轻便是正四品中郎将，前途一片大好，怎么说也不算差。” 　　盛夏皱了皱脸：“中郎将？正四品，那不是和小铃铛他们亲爹一个职位吗？算是武将？” 　　程渡点头：“裴元白属于禁卫军系统，是宫外府兵，小铃铛的爹爹是指挥佥事，负责宫内陛下跟前的事。” 　　盛夏抚着下巴，思索：“这么算的话，小铃铛的爹官职上更甚一筹啊，私生活上，小铃铛家里也没有乱七八糟的小娘。所以贺惜怎么想的啊。” 　　程渡哭笑不得，敲她脑袋：“也不能这么算，国公府和将军府还是不一样。” 　　盛夏撇了撇嘴：“再不一样，那王八蛋也绝对不是长子长孙当不了世子，说来说去，和上门女婿没个区别，他还拽的呢。” 　　程渡：“……这么说也算吧，不过可能那人也不愿意，只是陛下下了旨，不得不同意。” 　　盛夏：“他不同意怎么了？老皇帝能把他砍了？还是流放？” 　　程渡知道她是为贺惜不忿，但有的事情也不是说的那么简单的。 　　人这一世，总有各种身不由己，也要权衡利弊。 　　不是谁都能如她一般，灿烂热烈，随心所欲，看准一个方向，不论狂风暴雨亦或者风雪飘摇，都无法阻止她回头。 　　程渡抬手抚了抚盛夏左额，她的额头光洁而饱满，快五月过去了，上面的伤痕早已痊愈，凑近了看也不见半分瑕疵。 　　不是当时伤得不重，只是命大，也足够幸运罢了。 　　程渡抬首，薄唇轻轻蹭过那儿，开口：“确实，不过是无能之辈罢了。” 　　不止无能，还无仁无义无善无礼无情。 　　裴元白再是不愿，这婚已成，利已获，夫妻一体。于内，他便是无爱也该给妻子足够体面尊卑，于外，他怎么也该给妻子的恩人足够尊重。 　　盛夏揽着他的脖子，轻声：“还在介意那日之事呢？” 　　程渡嗯了一声。 　　盛夏摸摸他的侧脸，弯唇：“那你好好科考，等日后超过他，给他穿小鞋。一个靠着家里关系，还走武官的废物玩意儿，走不远的。” 　　中郎将可是武官了，就那人小脸白的，能打个什么？基本上就是去边塞镀了层金回来走的关系到这一步。 　　典型软饭硬吃。 　　盛夏看不上这种人，后台再硬，也走不了太远。 　　除非他能袭爵。 　　程渡被她逗笑，抵着额头，笑得轻柔：“这么信我呢？” 　　盛夏亲他一口，指尖在他的胸前划动，眸光流转：“必须信啊，我们一家老小的前途可都挂在你身上呢，程渡哥哥。” 　　那声音，听得人心都酥了。 　　程渡眸子一暗，垂头又吻下去，随后，又以极其强大的自制力停下，呼吸沉重。 　　“嗯？” 　　盛夏歪着脑袋看他，舔着唇瓣，一双凤眸清润，眼角脸颊微红，春意绵绵，妩媚娇艳。 　　程渡以最大的自制力，抬手掐住她的脸蛋，微微一侧。 　　！！！ 　　盛夏拍开他，气呼呼：“你干什么？” 　　怎么的，打算学习柳下惠？ 　　程渡捏过她的手，咬了一口，漆黑的眸子定定看她，长发披散，原本清霁之人也多了几分幽意。 　　“你还听不听了？” 　　盛夏反应过来，一脸无辜：“还有啊？” 　　程渡拿她没法，干脆把脑袋耷她肩膀上，不去看她，叹气：“你今日见着裴元白和那人私会，是因为他和县主和离了。” 　　“和离？”盛夏瞬间来了精神，抓着脑袋回来，凑近一点，眼眸亮着，小嘴叭叭，“怎么就和离了？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和离了他还私会……” 　　程渡挨个回答：“和离不清楚，但起因定是因为那次出事，至于裴元白如此，则是县主有孕，英国公府想让他们复婚吧。” 　　贺惜的孩子，不论男女，都会有爵位。 　　儿子继承武安侯爵，女儿继承县主爵位。 　　她手握武安侯府家产，又擅管家投资，手下私产众多，又有圣眷在身，可以说是盛京城里最受欢迎的女子。 　　裴元白与她和离，多半未曾告知英国公府，不然府中定然不会同意这事。 　　现在木已成舟，也只能极力挽回了。 　　他们要挽回人，就需要拿出诚意，钱财什么的人也看不上，最大的诚意嘛，就得先把乱七八糟的后院整理一下。 　　有府中长辈强压，裴元白无可奈何，后院被清不说，还得主动去找人‘俯首称小’，这辈子都没这么憋屈过。 　　盛夏听着，不由嗤笑：“原来这也是能管的啊，以前怎么没人开口呢？” 　　这种事，多说多错。 　　程渡没多加评论，只是捏着手由着她低咒骂人，随后一点点上挪，攀到她脖颈处，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巧地解着系绳。 　　一扣一扣。 　　偏厚的系绳款礼衣如同礼物一般被拆开，露出大片细腻的肌肤，寒风从隙缝吹进，带来阵阵寒颤与酥麻。 　　盛夏打了个哆嗦，噼里啪啦的咒骂声停下，凤眸微嗔：“你好烦哦，冷死了。” 　　程渡噙笑：“一会儿就不冷了。” 　　盛夏往前蹭了蹭，嘟囔：“你都不跟我多说点，我过来这边都没人说话。” 　　程渡落在柔软的手一顿，又不轻不重地掐了几下，嘴角微勾，轻晲：“今日花了多少钱？” 　　盛夏立马软下腰肢，揽着人的脑袋就吻了过去。 　　哎呀，大好的日子，说这些扫兴事多没意思啊。 第86章 第 86 章 　　时间缓缓来到了十二月份。 　　盛夏他们来盛京一个月了，日子也走上了正轨，每日循环着简单而充实的生活。 　　卯时，一家子起床，洗漱锻炼煮饭吃饭。 　　辰时，程渡背着书篓去外面读书参会，晚上两更天回来，为即将到来的会试奋斗，也为一家子在盛京的平稳生活在外交际，探探其他路子。 　　唔，反正就跟个交际花似的，三五不时就有宴参加。 　　这人在河东县时候也是如此，谁家有点什么事也都喜欢请他，毕竟人长得好，坐在那儿就显得宴会高级了点。 　　盛夏习以为常。 　　只是由此，夫妻俩一开始定下的开销，暂时上也只有吃上面还能稳住，其他方面钱唰唰如瀑水，一会儿就没了影子。 　　这不是指责程渡的意思，毕竟真论花钱，还得盛夏这边。 　　人情往来还好，不是专门的大宴，她自己做的那些个好吃的就足够拿得出手了，只当家里吃了多做一两份就好。 　　更多的—— 　　她这段时间光是给老盛家人买鞋子、衣服、特产，再找车队寄信寄东西，她就花了小二十两，至于回信，暂时没有。 　　日后每半月也要再寄一次，一次又是一钱银子，着实不算便宜。 　　因着这般，盛夏这几日又开始做香胰子了，这玩意儿做好了需要放置晾晒，她先多做点囤空间，日后需要钱再拿出来换。 　　为了这，她又买了大量猪油、羊油、豆油、鹿油、蛇油、鹅油，牛奶羊奶花粉和各种辅料。 　　除此之外，她前前后后又买了五六十种香脂回来，贵的便宜的滋润的清香的，各种乱七八糟，大大小小，这段时间下来又花了百余两。 　　至于收益，暂时一文不见。 　　她真有些想念家里的小表弟小表妹了。 　　盛夏看着又掏空一罐子的香脂，啧啧两声，又拿出一罐，掏了一坨香脂在手上揉搓，然后像是流水线女工一般，挨个给排着队的小崽子们脸蛋小手和耳朵上揉上。 　　仔仔细细，不放过一点。 　　盛京冬日又冷又干，他们第一年过来必须注意再注意，不然起了冻疮，日后每年都会再起，那可太遭罪了。 　　小崽子们一个个挨搓，又一个个举手表达。 　　“有点油，娘，不太舒服。” 　　“味道不好闻，昨天的好闻些” 　　“有些粗糙，渣脸。” 　　…… 　　盛夏大致有数，拿起一边的炭笔简单记下，又把东西收好，挥手：“行了，去把书本拿好，去学校了，今日走路哟。” 　　家里马车是王三喜的，他们平日随便用着倒是无所谓，现如今王三喜的学院已经找好了，同样的时间出门，肯定得紧着这个黑帮大佬家的傻儿子用。 　　反正他们这边距离学校也就四里路，走路过去，比起坐车也就多个一刻钟。 　　小家伙们以前在乡下跑来跑去，对走路完全没有意见，外面又下了雪，走路能多踩踩，蹦蹦跳跳也好玩。 　　柴米油盐酱拿好自己的书包，戴上学帽，哒哒哒朝着外面跑去。 　　盛夏则和尤莲说着：“娘，醋哥茶姐就交给你了，我一会儿就回来，你若是无聊就去找李婶玩。” 　　没有马车，肯定不能带着这俩拦路虎的。 　　尤莲笑：“放心吧，你快出去看着几个孩子，别跑远了。” 　　早上外面人来人往，就是几个孩子都不小了，也说不上多安全。说句不要脸的，他们老程家的崽，放外面个个都是招人的香饽饽，可得看紧点咧。 　　“你们几个跑慢点，别跑远了。” 　　盛夏也不是很放心，交代完也跟着快速跑出去，嘴上习惯性祝福着，步子则很快速，三两下就跑到前院，跨出门口。 　　几个小身影突然从墙角跳了出来，做着鬼脸。 　　“哈——” 　　“砰砰砰——” 　　盛夏被吓了一大跳，她捂着心口，长长呼气，看着面前突然蹿出来的三张小脸，抬起巴掌拍去。 　　她没好气：“哎哟我去，你们三想吓死你们老娘继承我的遗产是吧？” 　　油哥盐哥缩缩脑袋，心虚地拔腿就跑，被一边的柴哥米哥按住踹屁股。 　　酱哥捂着脑袋，留在原地傻笑：“娘，真吓到你了啊？” 　　盛夏嘴角一抽，揪他耳朵：“不明显吗？你个小坏蛋，多学学大哥二哥，少跟着老三老四混。” 　　“我错了，娘。”酱哥老实认错，又咧着白牙，单纯懵懂，傻乎乎的。 　　盛夏气不起来，她抬手想拍人脑袋，又拍不下去，怕把人拍更傻，只能揽着人的肩膀，继续往外面走去。 　　“知道错就好，走了，别一会儿迟到了。”她说着，又喊，“柴哥米哥油哥盐哥，别跑太快，小心把衣服弄脏。” 　　兄弟四个在前面蹦跳闹腾，听着声前后回头回声：“放心吧娘。” 　　兄弟四个两两挨着，高高低低，穿着学子服，又是俊朗又是清俊，看着别提惹眼了，路上熟悉不熟悉的，路过都得瞅上两眼。 　　盛夏习以为常，揽着家里唯一的傻儿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踩着地上的雪堆和影子，时不时和傻儿子窸窣低语，再偶尔大喊控住前面几个。 　　慢慢悠悠的，不过两刻钟时间便到了书院。 　　盛夏又挨个给他们理着学帽衣襟，拍拍肩：“好了，快进去吧，晚上娘会来接你们，娘不来也有奶奶和爹，其他任何人来接都不行。” 　　柴哥站直身子，仰着脑袋看着人。 　　他眉毛浓密，眉骨微凸，一双大眼炯炯，看上去十分桀骜，是那种小崽子堆里一眼看去就能感受到的刺头。 　　这般孩子，若是不懂事就很让人头疼，但懂起事来，小小年纪就有领军风范。 　　柴哥身板挺直，应声：“娘放心，我会看好弟弟们的，我每次下课都会去清人。” 　　盛夏欣慰之余，也有些哭笑不得：“倒也不用节节课都去，你也要好好上学。” 　　柴哥不以为意：“没事，也就现在麻烦了点，再过些日子，我让小弟去。” 　　盛夏嘴角一抽：“这就收上小弟了？” 　　柴哥严谨：“暂时没有，我还得挑一挑，太笨的和太精的都不行，容易惹事。娘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的。” 　　盛夏：“……你先交交朋友，小弟不急。” 　　柴哥再次保证：“放心娘，我有数的。” 　　盛夏揉揉脑袋，再揉揉他的，没再多劝。 　　儿子雄心壮志，她这当娘的也不能拖后腿，等回家，土窑也晾得差不多了，她已经想好做点什么合适的吃食了。 　　她：“你自己看吧，反正先顾着学业，行了，都进去吧，路上注意别摔了。” 　　“好咧。” 　　五个小崽子这才前前后后蹦跳着往里面跑去，然后照例地在门口处停了下来，又回过头冲这边挥了挥手，最后才端着庄重的姿态，朝着里面走去。 　　小小年纪，装模作样的。 　　盛夏扑哧笑着，一直到他们进了书院，看不到影子了，这才笑眯眯转身，意外地发现一个熟人。 　　她迟疑一瞬，还是上前行了个见面礼，笑着问候：“书岳先生晨安，这是来上课？” 　　书岳先生虽是院长，但其实并不是每日都会来，他是大家，经常去各个书院私塾，甚至官学授课，可忙了。 　　书岳先生原名李清真，年近五十，寒门出身，自小极有读书天赋，被亲戚供养，一路读书，考上进士，却没有为官，反而开始教学，编书写章，在读书人中地位非常高。 　　他个头不高，五官只能说端正，光看长相实在平平无奇，但学识渊博，气度非凡，站在那儿就给人一种翩然之感。 　　不是程渡那种靠脸的好看，也不是之前路上认识的大家族少爷谢芜那种浮于表面的气度，而是发自骨子里的儒雅气质。 　　“盛夫人早。”李清真笑着回礼，没有半分大家的傲慢，十分平易近人，“李某到了有一会儿了，见着夫人与孩子相处，十分有趣，便停下观望，希望没有冒犯于你。” 　　“……” 　　没听到什么收小弟的话吧？ 　　盛夏心虚一瞬，又很快恢复，道：“让书岳先生看笑话了，我和夫君出门前一个月，村子里正有孩子走失，费了大劲才找回。我家里孩子多，每每出门实在不放心。” 　　李清真笑：“为人父母，不放心孩子乃常情，尤其夫人家麟儿慧黠灵俊，颖悟绝伦，莫说他人，便是李某本人也恨不得抢夺回府，当作麟儿，好生教养。” 　　这话好听。 　　她家崽子确实个个都是一顶一的好孩子。 　　盛夏谦虚：“书岳先生谬赞了。” 　　李清真继续笑：“不怕盛夫人笑话，我这人一把年纪了，学生不少，但一个儿女皆无，一直都挺想收养几个孩子，颐养天年。” 　　这话，什么意思啊。 　　想收养孩子就去外面养啊，这年头小崽子一堆堆的，到处都是，跟她说干什么。 　　盛夏后退两步，警惕：“书岳先生说笑了，先生若真想收养孩子，多得是人想送来，眼睛都得挑花。” 　　李清真只是笑了笑，端着儒雅气度：“往年也有不少送来的，只是多少缺了些眼缘。” 　　盛夏：“许是送到书岳先生这边来的都是挑选过的，书岳先生若真想养孩子，多去外面走走，说不定过几日就看到顺眼的了。” 　　李清真见她如此，只是轻轻一叹：“盛夫人所言极是，只是外面再大，似盛夫人家中这般麟儿，也凤毛麟角，实在看得人眼馋。” 　　盛夏定定地看着他，假笑一声：“先生谬赞了，不早了，我家里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说着也不等人回话，她转过身大步匆匆离开 　　李清真有些错愕，一时没反应过来，知道彻底看不到人的身影，这才揉揉额穴，哭笑不得。 　　他喃喃：“这不会是以为我要抢孩子吧？” 　　不然呢？ 　　这人说来说去，一直往她家崽子上引，还强调自己无儿无女。 　　怎么的，无儿无女老鳏夫就了不起了？ 　　想都别想。 　　这美人夫君是自己争取的，在她心里值三五万两，这孩子虽然‘丑’了点，但是自己生的，算下来价值差不多哈。 　　有价无市，不卖不卖。 　　不过，也还算有点眼光。 　　盛夏离开这边，站在转角死角位置，瞅着那边的人影，啧了一声，有些不爽，但又莫名骄傲。 　　算了，眼馋就馋吧，谁让她把孩子养得这么好呢？ 　　反正也不能硬抢，孩子都这么大了，可不是两三岁的小傻子。 　　啧。 　　盛夏晃晃脑袋，双手环胸，继续往西边走去。 　　她记得那日，李木樨曾经说过一个铺子。 　　“闵家医馆，治冻疮有一手，祖上是当土匪的，明明可以抢，还送半盒膏药。” 　　大体就在这边往西，又三四里的位置。 　　盛夏这段时间在钻研香脂，一边买别的用，一边自己弄着比较，日日下来，各种配方调制也七八十个，用也能用，但多少差点。 　　至于灵泉水，不到万不得已，她还真不想靠这个赚钱。这玩意儿总归是外力，她已经靠着它一家子健健康康各各赛牛壮，也攒了些钱。 　　还是不能太贪心。 　　香脂价格低至四五文（最简陋的猪油加工），高，就上不封顶了。 　　其中利润也比香胰子大，五六盒香脂的料才比得上一块香胰子，还不用晾晒存放，做了就能直接卖，省事又赚钱。 　　盛夏这阵子研制了不少，和好的还有差距，但和百文上下的已经没有太多差距了，再想往上，要么好用，要么搞包装，要么砸名气。 　　她打算再细致一下，争取搞出白银级别的效果，到时候也好找铺子售卖。 　　盛夏对那治冻疮的膏药还是挺感兴趣的，她慢慢悠悠地走在街上，熟悉着路线铺子，很快就找到了之前路过的闵家医馆。 　　这医馆就是个小医馆，比之前的鞋馆还要小一点。 　　门口摆放着小桌子，上面放着木桶和粗碗，有几个明显伤风咳嗽的人站在那儿喝着。 　　现在天寒，染风寒的人真不少。 　　有条件的人家，自然还是要拿药。 　　没条件的，也就硬撑过去，撑过去就是小风寒，撑不过去，就成了肺痨，要么没命要么留下病根。 　　这医馆，看着倒也不似李木樨说得那般祖上土匪黑心。 　　盛夏看了一会儿，待到周边没人了，这才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木碗，打了一口药汤尝尝。 　　瓜蒌、大枣、生姜、甘草…… 　　都是用来止咳清痰的。 　　只能说聊胜于无吧。 　　盛夏抿了两口，就把碗收起，朝着里面走去。 　　医馆不大，四周密密麻麻，是贴了标签的药柜子，最前面，一个看着五十上下的黑发老头坐在边上，手里拿着石杵磨着药粉。 　　见有人过来，老头懒洋洋看过来：“治病还是拿药？” 　　盛夏瞅了两眼，道：“想买点治冻疮的药膏，听他们说你家的最好用。” 　　老头抬手打开边上抽屉，从里面掏出一个巴掌大，顶多半两重的盒子放在柜上，继续懒散：“加了虎骨熊骨的，能不好用吗？两钱一盒。不讲价。” 　　这价格，确实很不便宜了。 　　盛夏也没讲价，放下钱，捏过盒子闻了闻，入鼻就是一股浓烈刺鼻的夯味，很难闻。 　　她皱着鼻子闻了闻，再打开一看，灰扑扑的，上手一抹更是黏腻。 　　盛夏细细感受，嘟囔：“难怪说是土匪，什么虎骨熊骨，我看是老鼠油。” 　　懒洋洋的老头看了过来，吹胡子瞪眼：“瞎说，你以为你是狗鼻子？走走走，买了就赶紧走，别在这瞎闹腾。” 　　盛夏：“不好用我可要来退钱。” 　　闵老头瞪他：“我老头的药膏，这么些年只有说贵的，没有说不好用的。” 　　盛夏嘟囔：“所以祖上真是土匪啊。” 　　她那些东西也卖得贵，但用的可都是上好的料，还要注意颜色、手感、味道，这个真什么也不管，一盒就两钱。 　　啧。 　　盛夏又撇了撇嘴，把东西收好，说着：“我还要买药材，沉香、甘松、白芷、白芨……” 　　同一种药，采摘、晾晒、炮制、保存都会影响其药效，买的时候就得注意。 　　她这几次都是换着药铺少量购买，免得买的东西不对，囤多了还浪费。至于先看了再买什么的，容易被药铺直接赶走，没那么好挑。 　　闵老头看着明显比张鞋匠更爱财，服务态度一般，但有生意一点也不放过，看着盛夏这模样就是大生意，在那边补充。 　　“我这还有龙脑麝香，要不要？” 　　盛夏：“我先看看成色。” 　　闵老头呵呵：“我看你这丫头是来找茬的，跟李家那凶婆娘一个样，难怪能住一起。” 　　盛夏惊奇：“你怎么知道的？” 　　闵老头拿出小秤，开始挨个抓着药材，嘴里说着：“这谁不知道？那凶婆娘，啧，也是，算了，不说她。诺，你看看，我这边都是好药。” 　　盛夏抓了一些过来，肉眼打量，再掰开观察，嗅了嗅，又啃了两口，点头：“确实不错，龙脑麝香我看看呢？不好我可不要，我家里还有呢。” 　　贺惜之前可给她带了不少好东西，按着分量，足够她用上很长一段时间了。但是贵重的好药可不嫌多，放空间也不会坏，多囤点不会亏。 　　闵老头让她等等，就跑去后面找药材去了。 　　他们这些铺子，都是前院做生意，后院住人的那种，好东西都藏得好好的。 　　也不怕她偷货。 　　盛夏耸耸肩，又在铺子里面站着，开始上下打量着药铺。铺子不算大，但是药材密密麻麻，比起河东县丰富多了。 　　恒山、贝齿、鳖甲、甘遂、阿胶、柴胡、厚朴…… 　　“裴哥哥这些日子在外训练，脚上都起疮了，真是看得云云心疼死了。我打听过了，这家药铺的疮药十分管用。” 　　一道盈盈弱弱的声音响起，随即又是一道熟悉的，充斥着霸道的声音响起。 　　“云儿，离了你，还有谁会这般在意我？你等等我，再等等，我裴元白总有一日，定让你八抬大轿回府，让所有人叫你一声夫人。” 　　“云儿不要，云儿只要裴哥哥好好的就好。” 　　“云儿~” 　　“裴哥哥~” 　　盛夏站在柜前，打了个哆嗦，心想人果然不能背后说人坏话，这说着说着，就又遇上了。 　　上一次，这两人在铺子外，关个门就好，这一次，就在她屁股后面了。 　　盛夏嘴角一抽，轻轻叹气，准备迎接一场争斗。 　　一转身。 　　裴元白睥睨看她，眼睛亮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 　　虽然这女人长得格外明艳漂亮，还有些眼熟，但区区一个药铺婢女，实在不算什么，和他的云儿没法比。 　　他只霸道开口：“把你这的冻疮膏药都拿出来吧，我都包了。” 　　？ 　　没认出她来啊。 　　盛夏心中呵呵，面上却扬起灿烂笑容，三两下就把装药膏的抽屉抽出，里面放着足足二十盒膏药。 　　她轻声细语：“公子，这药膏是祖上传下来的，制作麻烦，要用上虎骨熊骨人参灵芝，每熬上一锅，需七七四十九日，一般人用不起，您买一盒就够了。” 　　裴元白脸色一变，眼睛一眯，冷笑：“没有本公子用不起的，报价吧。” 　　盛夏蹙眉：“这，这平日二两一盒，这里二十盒，您若都要的话，我算您一两八钱。” 　　裴元白直接从兜里掏出两块银元宝放桌上，倨傲霸道：“本公子缺你这点钱？” 　　盛夏立马扬起笑：“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公子一眼看去便是人中龙凤，出身不凡，哪儿缺这点钱？” 　　说着，她就去一边翻着，就着柜台遮挡，从空间找出个小篮子，把膏药全放里面，笑吟吟递过去。 　　“这位公子和夫人简直天生一对，地上一双，般配至极。” 　　这么合适的狗男女，真的不多了。 　　锁死最好。 　　这一夸，裴元白神色微松，又掏出碎银子扔柜台上：“赏你了。” 　　殷芸芸在一旁手指紧缩，满是心疼，这么多钱，给她多好啊。 　　她以前在裴家时候从不缺吃穿，每月月例有裴家二两，本房二两，一应吃穿更是府中安排，什么也不缺，她手也松，没攒下钱。 　　这次赶走贺惜，她本以为靠着表姨可以上位，谁承想反而被赶走了，说什么给她重新找人家。 　　殷芸芸不甘心，外面的男人哪儿比得上她表哥，比得上国公府？ 　　为了保持人设，也为了更好拢住表哥的心，她离开时候只带了几身简单衣服和简单收拾，银钱就那么几十两，租着小破院子，过着清苦日子。 　　果然，表哥来找她了，更心疼她了。 　　裴元白虽是国公府嫡支嫡子，也是四品官员，但长年在京城，没有油水，也没有私产，往年潇洒也是有贺惜顶着。 　　她一走，他也没两个钱，咬着牙拿出大半，给了殷芸芸一百两，换了房子，买了丫鬟，也没多少钱了。 　　现在一出手就是二十来两。 　　殷芸芸看着自家表哥的目光，再顺着看去面前灿若夏花，艳如桃李的女人，指尖掐入手心，很后悔今日这一行。 　　她不敢多停留，拉着人的袖子，睁着水莹莹清澈懵如白兔的眼，笑得娇俏。 　　“裴哥哥，芸儿再带你去看看其他的。出来这段时间，芸儿可知道不少便宜省钱的好地方，这种简简单单的日子也挺好呢。” 　　这话，平日听着，只觉得心疼，这会儿听着，刚才装了一波大的裴元白脸色一僵，有些不悦，但再看她那单纯的眸子，心又一点点软了下来。 　　他的芸芸啊，自小单纯可爱，若不是为了他，也不会陷入这种尴尬之地。就是如此，她也一点不怪他，全身心信任他，这世间不会有人比她更爱他了。 　　裴元白抬手摸着她的脸，柔情：“芸芸，让你受苦了。” 　　殷芸芸心中松了口气，面上娇嗔：“裴哥哥再这么说，芸芸真的生气了。” 　　裴元白：“不气不气，裴哥哥带你继续逛。” 　　殷芸芸抢过篮子往外跑去，一副单纯娇俏模样：“那你快点，裴哥哥，快来追芸芸~” 　　“你啊。” 　　裴元白宠溺一笑，便恢复那倨傲冷酷的模样，他拍了拍肩上不存在的灰，理了理大氅，顶着刀削般的下颌线，冷酷地睥了盛夏一眼，迈着长腿出门。 　　两个颠公颠婆一走，药铺子很快恢复了安静。 　　盛夏站在柜台边，狠狠打了个哆嗦，再搓搓胳膊，对贺惜表示由衷地佩服，能长年累月面对这般场面，也是狠人啊。 　　“哎哎哎，你这干什么呢？” 　　想着，那跑去找药材的闵老头回来了，看着大开的药抽屉，大惊。 　　盛夏面不改色，把银子一收，找出四两银子递过去：“刚才有人过来买药膏，我就帮你卖了。” 　　闵老头看着那碎银子，舒坦几分，接过钱继续抱怨：“你这丫头，一点分寸没有，不知道去叫人吗？” 　　盛夏诚恳：“我的错，我下次注意，我看看药。” 　　她都空手套了小十八两银子了，挨两句就挨吧。 　　闵老头这才放过她，把药材拿出来：“上等麝香半两，五两银子，上等龙脑七钱，算你十两银子，一共十五两。” 　　盛夏接过药材看了看，色泽香味皆是上等，确实是好货。这个价格嘛，不算太贵，但也不算便宜。 　　她：“十二两。” 　　刚才占的便宜已经被挨骂抵了，她现在是要养家的人，可不能亏了。 　　闵老头：“十四两。” 　　盛夏：“十三。” 　　闵老头拍掌：“成交。” 　　“……” 　　她肯定又亏了，下次买东西果然还是得带上程渡了。 　　盛夏撇着嘴，还是果断把东西收好，再给了钱，然后快速溜人，免得被人找上来。 　　她今日来这药材铺一趟，东西买了不少，还倒赚二两银子。 　　这铺子，旺她啊。 　　下次再来。 　　盛夏想着心里头就开心，她背着手，哼着歌，晃着脑袋蹦跳往前，不到一百米，就被一辆马车拦下。 　　车帘子掀开，一张苍白瘦弱漂亮脸蛋露了出来，声音轻柔如风，又带着几分幽意。 　　“恩人来了盛京，竟也避我如蛇蝎吗？” 第87章 第 87 章 　　贺惜是个大美人儿。 　　她五官浅淡，却又恰到好处的标致，肤色白皙近乎透明，带着几分苍白之意，看似怜弱，但眉眼间的冷淡矜贵，又让她多了一股奇异的气质。 　　十二月了，正是寒冬最冷之时。 　　贺惜身体一向不好，穿得也格外厚实。 　　她里穿妆花暗丝缎衣，从裙尾到花纹一体，乍看似是祥云如意，再看又是白泽金瑞，尽显华贵，外套漳州雕花天鹅绒小褂，鹅绒细密温润，防风防水。 　　除此，她还披着貂皮小裘，貂毛细密飘逸，取貂身最细密柔软毛发制作，小小一件披衣，少说也要三位数。 　　她轻轻脱下身后披风，脚尖挪动，貂绒缂丝花鞋上珍珠花绒轻晃，与耳下的珍珠小坠相得益彰。 　　从头到脚，无一丝不华贵，又不显得浮夸。 　　作为金尊玉贵的县主，侯府唯一继承人，贺惜也值得这一身。 　　钱嘛，不花自己身上，难不成留给王八蛋花？ 　　盛夏杵着下巴，细细欣赏着面前的贵女颦笑，像她们这些世家出身从小礼嬷教养的贵女，真就什么都不做，坐在那儿都美得很呢。 　　她是看得随心安然，也不管别人怎么个感受。 　　贺惜由着丫鬟收去披风放下，被她这么炯炯盯着，饶是被注视惯了，也不由有些不自在。 　　她：“怎么这么看我？” 　　盛夏调侃：“我在想蓬荜生辉这词，我读书少，但也觉得，这词就该这会儿用，是吧，县主？” 　　贺惜佯嗔：“恩人是非要折煞我是吧？” 　　盛夏笑：“我这不是说大实话嘛，我家这炉子这炭，别把你衣服给熏坏了。” 　　贺惜：“坏就坏了，衣服是用来穿的，没得为了衣服折腾人的道理。” 　　盛夏给人竖大拇指。 　　话说回来，她们此时在的地方，正好是盛夏他们租住的李宅子。她先前从闵家医馆坑了一笔钱出来，没走两步就碰上贺惜。 　　所以说人啊，还是得少点八卦。 　　现世报来得可快了。 　　没遇上也就算了，遇上了，她还是只有意思意思请请人，这一请，人就不嫌弃地跟着回来了。 　　现在已经巳时了，正好是吃午饭的时候。 　　贺惜身边有丫鬟有护卫守着，这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盛夏把茶姐醋哥往她跟前一递，干脆就开始忙前忙后地准备午饭了。 　　她瞅了瞅那边贺惜苍白的脸蛋，打算做最简单也最有营养的鸡汤。 　　鸡嘛，就是她在小程村里养的鸡，她走之前杀了一批，都放在空间里呢，就是留着偶尔补一补。 　　自家改良的老母鸡，配上茯苓、柏树、阿胶，再加一颗小山参，怎么也不会出错。 　　盛夏孩子生得多，这方面经验十足，她怀孕和坐月子那会儿，隔三岔五就吃呢。 　　她也不用人帮忙，砍刀一拿，砰砰砰就把鸡剁成块，简单地焯水去腥，往大砂锅里面一放，就着炉子加大柴在一旁炖着。 　　她再慢慢地淘米熬煮药粥，又揉着面团。 　　一举一动，都格外利落而有力。 　　贺惜坐在离灶远一点点的屋檐下，手里捏着茶姐热乎乎又软绵绵的小手，她看着人白嫩嫩画一般的小脸，心里欢喜，又生怜爱。 　　她对着人轻柔地说着：“先前出事，吓到你们了吧？” 　　醋哥茶姐自然是听不懂的，他俩就不记得这人，只是看人温柔纤瘦，像自家奶奶，也就老实乖巧地待着。 　　贺惜看得更是欢喜，手摸摸已经鼓起的肚子，又有些后怕懊悔。 　　那日事发突然，她第一次碰上这种事，惊恐畏惧席遍全身，脱了险，别人送往医馆，就寻人一路行到省城，找到了父亲旧部曾霖，这才稍稍有了些安全感。 　　后面又是审问又是养伤又是争吵，慢慢地才回了神，又准备东西上门感谢，但多少有所遗漏。 　　贺惜原本想着，依照打探出来的消息，恩人的夫君顺利考上举人，这阵子也应该到了。 　　按理来说，偌大的盛京城，想要打探一个外来的书生，那真不是什么容易事，需要费上不少时间。 　　但程渡，太好找了。 　　直接按着读书人里最俊的那个找，没两天就打探到了。 　　这位恩公来盛京的日子不长，但也过得格外丰富，没什么好照拂的。 　　贺惜也就不打算寻他多生是非。 　　盛京城大，流言蜚语如暴雪，一个不注意就会把人压垮，她如今琐事缠身，更不宜近了反而给人带来麻烦。 　　直到这两日，家中表弟妹过来寻她游玩，说到书院趣事，这双生子、三生子什么的，可不就是耳熟嘛。 　　贺惜活了这么多年，也就只在恩人家中见过这么一例，又是双生又是三生，最后还养活了的。 　　恩人不来见她，她就自己来见恩人。 　　谁曾想，恩人还没见到，她就在路上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准确点是一双。 　　贺惜坐在炉边，垂着眼看着火炉里跳动的焰火，轻声：“我和夫，裴中郎将，在回城路上就写了和离信，从此一别两宽，再无联系。” 　　家里人不多，盛夏也不打算做太多吃的，就熬了个鸡汤再熬了粥，一会儿就着鸡汤下点绿叶子菜，她们几个人也够吃了。 　　东西弄好放火上煮着，她过来这边陪着人烤火聊天，也算是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实不相瞒，盛夏其实以为贺惜是追着渣前夫出来的然后撞上她，没想到是反过来的。 　　她想到自己前两天还在那里八卦，更是心虚了点，摸摸鼻子，道：“及时止损，也挺好的，你一个人有钱有权有美貌，何必受他的鸟气？” 　　贺惜扯扯嘴角：“正常是这个理，只是……” 　　那确实是她少女时代就一直爱慕的男人，英俊神武，前途广大。夫妻俩成婚五年，也曾有过一段恩爱时间，只是到底缘浅，抵不过幼时情谊。 　　贺惜便是此刻想着，心口也依旧刺痛。 　　夫妻俩和离，其实并非她本意，那日路上再次争吵，她也不知怎么，突然想到和离，那么一说，他也就同意了。 　　说不上后悔还是解脱，事已至此，也就这样吧。 　　却没想到，她怀孕了。 　　而英国公府那边也不同意此事，裴元白那边也‘后悔’了，几次三番找上门。 　　贺惜也有些迷茫，也不知该如何决断，和谁诉说。 　　养她带她长大的太后前些年已然西去。 　　他们武安侯府一门，倒是有几个叔伯婶子，但她上次出事，他们脱不了干系，那叛变的丫鬟，就是早年他们以担心她的名义送来的。 　　在那之前，她也对他们从不设防，也从不吝啬，有点什么好东西都会送过去。 　　没想到，到底是钱权更为诱人。 　　往外，她外祖家更是势薄，每年也有来往，但到底隔了几层，这次听她和离，也过来隐隐有推家中表兄和她之意。 　　至于友人，她年轻时不在宫中就在别宫，相处的友人不多，便是婚后往来不少，但盛京势力颇多，各有心思各有立场，没有几分真心。 　　算来算去，竟也只有面前的救命恩人能静静听她诉说了。 　　贺惜苦笑着抿了茶水，香浓红茶浓郁丝滑，带着几分甘甜，顺着喉咙进入，一点点抚平心中苦涩。 　　她又喝了两口，直到茶水喝完才放下，捏在手心，轻轻说着：“不瞒恩人，在此之前，我其实也有些动摇了。” 　　“这有什么好动摇的？”盛夏惊了惊，再看她手中空杯，上前接过来给她倒茶，语重心长，“你仔细想想，和那人成婚这么多年，于你于府上可有什么好处？” 　　论权势，英国公府自然远胜侯府，但那是府中上下，不是一人之权。 　　论财富也如上。 　　再论其他，一个心不在她身上的四品中郎将，能给她带来的好处也足够有限。 　　温热的杯盏再次塞进手里，连带着的，是有些粗糙的手感。 　　贺惜垂着眸，看着恩人那布满厚茧的手，有些难为情道：“我，我心中欢喜。” 　　她年少时候就爱慕裴元白，后面顺利嫁他，心中不知多有欢喜，夫妻俩也曾相敬如宾，再后来，也是因她一直无孕，院里才多了新人。 　　是她之故。 　　她和离之心本就不坚定，只是顺势而为，现在有了孩子，英国公府长辈几番劝说，也保证日后送走院中之人，那人也俯首做小。 　　贺惜心中其实还是很欢喜的。 　　盛夏差点一口茶喷出来，险险咽下，擦了擦嘴，一言难尽：“我看你真是好日子过多了。” 　　贺惜捏着杯子，扯着嘴角：“也许吧。” 　　她本就瘦弱，这会儿有孕在身，看着就比之前更瘦了，整个人单薄得似能被风吹走。 　　盛夏也不忍心多说她什么，只问：“那你现在还动摇吗？” 　　这次可亲眼逮到狗男女的。 　　贺惜垂着眼没有说话，只看捏着杯子的指尖青白，就知她的犹豫纠结。 　　盛夏白眼：“我说错了，我看你是吃太多的苦，才愿意遭这个罪。” 　　贺惜却抬眸看着她，浅淡盈盈的眸子盯着她，似看着什么依靠一般，轻声询问：“恩人是觉得，我不该复婚吗？” 　　盛夏想也不想：“废话，复婚干什么？复婚给别人花钱再受气？我可跟你说，你以前一个人受气就算了，这有了孩子，你真忍心让孩子和你一起吃苦？” 　　贺惜愣住。 　　盛夏：“你若是复婚，到时候那渣男就是你孩子正儿八经的亲爹，有足够的名义管教他，就是后院那些人，也是孩子的长辈，以后说不得还有兄弟姐妹，你自己可想清楚。” 　　贺惜神色微变。 　　盛夏：“你当时出事，那人都不心疼，你指望他会心疼你的孩子？人到时候前脚和你吵架，后脚收拾孩子，万一再给孩子随意定了亲，或者拿这事拿捏你……” 　　“不会的。”贺惜轻轻抚摸着肚子，这才从那些往日情爱之中挣出，声音轻巧，却难掩坚定。 　　“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盛夏还真怕她恋爱脑过深，又被老封建思想腌入味，不在意三妻四妾的事，真去吃那罪。 　　虽然吃苦也跟她这个小老百姓没关系，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她多给点嘴皮子，不算什么。 　　盛夏又继续劝着她，主打的就是一个，能吃甜就不吃苦，钱能一个人花就不分两个人。 　　她知道这些个大家闺女见惯了三妻四妾，在这方面或许并不会太过介意，她就着重说孩子。 　　“不说别的，就说我们村子的小可怜们，前段时间才被亲爹卖了，我和夫君费了大劲才找回来。这也还是拐了其他人，他若只卖自己孩子，律法都不管呢。” 　　“县里有一个上门女婿，婚后没两年就在外招三惹四，带了人和私生子回来，后面原配气死，还给孩子改了名，没几年原配孩子也病死了，谁在意？” 　　“隔壁镇子有个读书人，和人喝酒喝昏了头，把自家十四岁闺女许给快三十的老光棍，把人逼得上吊自尽了，差点就没了。” 　　…… 　　盛夏经常在外面跑，又喜欢和人聊天，不知道听了多少这些‘八卦’，也知道这些事情大多没个后续。 　　死了的人就死了，活了的人，还不是继续过着日子。 　　再娶的再娶，改嫁的改嫁。 　　律法？ 　　一个孝字压下，那就是律。 　　贺惜出身高贵，也见过不少腌臜之事，听过各种苦楚，但大人和孩子还是不一样的，尤其是自己的孩子。 　　她之前，从未想过这些。 　　毕竟，她很期待自己的孩子，从没想过一丝不好。 　　现在听着，她虽也觉得过于极端，但，谁又说得准呢？她前夫那人，过于霸道狂妄，就是本意不坏，做的决定就真不坏吗？ 　　盛夏打小就是个小喇叭，和谁都能说上话，劝起人来更是手拿把掐，十分会攻心。 　　她见人动容，又继续说：“再说，只是让你现在不复婚，不代表一辈子啊。你以前吃了这么多苦，晾他三五年不算什么吧？诚意可不是说出来的，你且继续看看他日后对你对孩子如何。” 　　贺惜掐着衣袖，轻声：“恩人之意，我明白的。” 　　盛夏笑：“知道就好，虽然你们和离了，但只要你不改嫁，这桩婚事就当一直在，你慢慢思慢慢想，把身子养好才是正经的，不着急。” 　　贺惜：“我会的。” 　　盛夏拍掌：“说半天了，饭菜也好了，你将就吃一下，等后面空了再请你吃好的。” 　　贺惜原本有些沉重的神色褪去，抿唇一笑：“恩人真会说话，这都不好什么算好？这鸡肉味，是我闻过第二香的。” 　　聊天的时候时间过得最快，也不过几杯茶几块糕点的工夫，就过了一个时辰。 　　锅里的鸡汤早就熟了，就是老母鸡需要多煲一下。那浓郁的肉香随着药香逸散，飘在敞开的小院散不尽味道，实在让人口齿生津。 　　盛夏听着骄傲，那可不，她的手艺可是经过严格验证的，更别说，这里面又加了大半灵泉水。 　　若不是贺惜，她还真舍不得。 　　她挑起眉头，好奇：“第一好吃的是哪家？” 　　贺惜抿嘴笑：“是上次在你家时候，你递的那一罐。” 　　盛夏愣了一下，哈哈笑了起来，得意：“那可不，我跟你说，我的手艺好着呢，里面还有独家秘方，可养身体了。这锅汤我分两份，一会儿我们这会儿吃，还有一份你拿回去喝，多喝点。” 　　贺惜知道这样不太好，但她，胃口好的时候确实少，难得有想吃的，又是恩人家。 　　她轻声应下：“多谢恩人。” 　　盛夏站起身，利索地打着鸡汤和菜粥，说着：“对了，恩人恩人的太奇怪了，我也没做什么，你就叫我名字吧。” 　　“好的，盛夏。”贺惜说着，又还是觉得不对，抿抿嘴，再次小声补充，“姐姐。” 　　她如今二十二岁，小盛夏三岁。 　　盛夏手一顿，只诡异不自在，她理理嗓子：“叫名字就好，你可是县主。” 　　贺惜垂眸：“恩人是觉得我冒昧吗？不愿接受我这个妹妹吗？” 　　盛夏打了个哆嗦：“你是县主。” 　　贺惜：“恩人两次救我，提这身份，又是折煞我了。” 　　第一次，自是河东县救命之举。 　　第二次，让她看清前夫虚伪，又何尝不是救命？ 　　盛夏觉得这人太高看她了，她放下碗筷，揉了揉脸：“随你吧，你都不介意，我占便宜哪儿有不愿的，快坐过来吃吧。” 　　贺惜一看就不是个大胃口的人，盛夏菜就弄了四个菜，鸡汤、菜叶面片、酸菜炒牛肉和蒸蛋。 　　牛肉是之前囤的，这玩意儿不允许杀，碰上就是缘分，一次多买点放着，像现在这种时候拿出来就很好。 　　牛肉切条，配上酸菜和两颗小泡椒，格外开胃。 　　贺惜坐上桌边，看了看周围，问：“醋哥茶姐和莲姨不一起吗？” 　　盛夏摆手：“用不着，我娘怕生，你不用管她，我们自己吃就好，快来尝尝我的手艺。牛肉不知道你吃不吃得习惯，但这个时候菜少，没什么好炒的。” 　　方学文他们偶尔也会遣人送来些蔬菜，但他们不是家中话事人，家里人也多，送过来的有限。 　　他们家人又多，剩不了多少。 　　贺惜看着菜叶汤里稀稀疏疏的绿叶菜，也想到了这一点，她轻声：“我在城外有几个庄子有菜，等后面每日让他们给盛姐送一份来。” 　　说起这个，盛夏是真牙疼了。 　　心也疼。 　　庄什么庄，送什么送，那是她的庄子，她的温泉庄子。 　　但贺惜一脸坦荡关怀，确实没有半分扎她心的意思。 　　盛夏笑得勉强：“不用这么麻烦，我们在望都时候有认识友人，他们已经定期送了，够吃。” 　　贺惜蹙眉：“他们可以送，我不能吗？” 　　盛夏觉得，这人看着柔柔弱弱的，但真有些轴，要不然也不能这么死脑筋恋爱脑了。 　　她夹了块牛肉入嘴嚼下，无力：“也行吧，不用每日，一旬一次就差不多了，等天气暖和了就不用了。” 　　贺惜这才欢笑：“庄子里还有不少鸡鸭鱼羊，等以后我都让他们给盛姐姐送些，也免得在外买。外面市场，商人喜欢缺斤短两，以次充好。” 　　盛夏幽幽：“谢谢你啊。” 　　但凡换个人，她真觉得对方是故意来扎她心的了。 　　贺惜只以为她是不太想白拿东西，毕竟她这恩人侠骨豪情，守正不阿，确实不会为这点外力折腰。 　　她轻声劝道：“盛姐姐不必觉得亏欠，若不是你，我还不知有没有命在，莫说是些肉菜，便是庄子你也受的。” 　　盛夏：…… 　　这人真不是故意找茬吗？ 　　贺惜却是思绪一动，也有了主意，但看着对面盛夏不算有兴致的模样，就暂时不提了。 　　待她安排好了，恩人定然也没话说。 　　贺惜想着又松快了些，当初在河东县时候，那些礼准备得实在匆忙，她想着也不得劲，补上正好。 　　她笑：“说着我肚子还真饿了，盛姐姐，我就开吃了。” 　　盛夏：“……哦。” 　　吃什么吃，她都气饱了。 第88章 第 88 章 　　“她一直在挑衅我，一直挑衅。” 　　“你说那么柔弱一小姑娘，怎么这么会戳人心眼子呢。” 　　“我要气死了。” 　　…… 　　夜里，盛夏躺在床上，冲着程渡疯狂吐槽，原本明媚灿烂的小脸都快皱成苦瓜脸了，拉着人的衣服扯来扯去，不时撞撞脑袋，在床上打滚。 　　看得出来非常郁闷烦躁。 　　作为家中一顶一的搅屎棍，盛夏都是专门噎其他人给别人折腾事的，碰上外人，有气当场也就出了。 　　这般被噎得满床打滚，还真少见。 　　程渡侧身躺在床上，手背杵着下巴，含笑欣赏着闹腾的模样，在人快要翻下床时，伸手轻轻一抓，又把人拉了回来，揽进怀里。 　　“好烦好烦好烦好烦，我的温泉庄子——”盛夏嗷呜嘟囔，“她话是说得漂亮，下次再来我面前说，我就开口要了，我看她舍不舍得给。” 　　程渡笑着看着她，伸手缠着她的青丝，笑：“你试试呗。” 　　盛夏翻滚的动作一顿，抬起脑袋瞅着他，抬手捏住他脸颊，仔细打量：“不对劲啊你这反应，小程同志，这才来盛京多久，你就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腐蚀了？” 　　程渡勾着唇，敲她脑袋：“要是你，不要也是你，小盛同志，你也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 　　盛夏严肃脸：“女人的世界是这样的，你不懂。” 　　程渡好笑，松了手侧躺床上，大手一伸把人揽入怀里，清晰下颌贴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大手顺着她后抚，轻轻拍着。 　　他柔声哄着：“好吧，我不懂，你自己明天慢慢琢磨，快睡了。” 　　盛夏闭上眼，又在他胸口上蹭了蹭，嘟囔：“我的温泉庄子。” 　　程渡轻抚：“本来就是二嫂给的，说明命中不属于我们，以后在盛京的时间还多着呢，到时候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我们自己起一个庄子，按着自己喜欢的来弄。” 　　盛夏睁眼，一双凤眸在黑夜里唰地亮起：“那我要修个大的，比家里还大，几个崽子一人一个院子，还要有两个客厅，两个花园，大澡房，大厨房……” 　　程渡勾唇：“再有两个大院，一个娘住，一个留给爹娘？” 　　盛夏弯眸，捏着他的手玩着：“最好有个山，我在山上建鸡棚，养些鸡鸭牛羊。房子修边上，专门留一片地用来修菜棚子，冬天也能吃菜。” 　　想着，她对于那什么温泉庄子的执念稍稍散去一些。 　　算了，占不了的便宜果然不能占。 　　她二嫂—— 　　啧。 　　盛夏挪挪身子，搂着程渡，问着：“我走那会儿盛老二找我借了一百两银子，你说我还要得回来吗？” 　　程渡倒是不知道这回事，他顿了顿，拍拍人的后背：“快睡吧。” 　　梦里可以要两下。 　　一百两得打三只熊或者二十只鹿了，靠盛柏树自己，等他七老八十了应该能攒下来。 　　盛夏皱鼻子：“你小瞧人。” 　　程渡好笑：“现在护着他了？” 　　盛夏哼哼：“我才没有护着他，只是看他可怜而已，还有他媳妇儿。啧，她跑也就跑了，可怜我们小狼小兔，这换个后娘，还是比亲的差点。” 　　林春雨那人对他们老盛家的大人不咋地，但对孩子也还算可以，也会教点字什么的。奈何老盛家的崽没这个基因，一个个看着她就跑，也就阿牛还学了点。 　　哦对，她原名也不叫林春雨，叫林寸妤，音差不多，但确实一听就是富贵人家的闺女。 　　可惜，也不那么可惜。 　　这年头讲究家族，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败落，也注定全家吃席。 　　看她，家里都流放了，她还想尽办法补贴解救他们，也是她现在日子穷，但凡好过一点。 　　那罪犯日子还不知道多舒坦呢。 　　不好说，不好说。 　　盛夏侧了侧脑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闭上眼：“算了算了，拿不到就拿不到吧，到底是别人的东西，拿了以后还手软。林家那边，我爹娘知道会处理的。” 　　不管是老程家还是老盛家，要立身，最主要的人物就是程渡了，没谁能这上面拖他后腿。 　　她爹娘甚至比她更在意这点。 　　程渡失笑：“我没想这些。” 　　盛夏打哈欠：“想不想是你的事，我反正要说清楚，睡了睡了，明天腊八，起来又是一通忙活。” 　　程渡又揉了揉她的脑袋，也闭上眼，就这么揽着人睡去。 　　不到半刻钟。 　　盛夏突然睁眼又摇醒他：“贺惜现在跟我们凑得近，会不会给我们拉英国公府的仇恨？” 　　程渡深深叹气：“英国公府里，裴元白已经是年轻一辈中最出众的人物了。” 　　别看盛夏嫌弃人得不行，但裴元白在盛京城年轻一辈中真的很出色了。 　　虽有国公府的助力，但他不过二十四五就是四品中郎将，日后前途可想而知，再过十年，不说一品，二三品是没问题的。 　　俨然是朝中顶层人物了。 　　只是说，他娶的是贺惜这么个有钱有权的县主孤女，对人又那么狂妄无礼，甚至可以说是羞辱。 　　才完全不配。 　　不过，这么一个人已经是府中最厉害的了。 　　说明英国公府也衰败得不咋样了。 　　毕竟，中郎将这个职位可操作性不小，还是比较水的。不似方学文他大哥方学义，听着只是正六品司业，但那真是真材实料考进去的。 　　他们亲爹方学政是礼部侍郎，这次出去一圈再回来，回来就是六部尚书之一。 　　看似最‘不成器’的方学义本人，也是正儿八经自己考起的举人，才十七岁，日后大有可为。 　　严翊雪就更不用说了，他是这次科考一甲三名的有力竞争者之一。家中底蕴深厚，后辈管理严苛，能人不断。 　　对比起来，裴元白那边除了顶着个国公名头，也不算什么了。 　　盛夏嘶了一声：“怎么感觉，咱俩现如今已经抱上不得了的大腿了呢？” 　　程渡失笑，捏捏她的脸，笑：“你才发现啊。” 　　盛夏反思：“那我下次对他俩态度好点。” 　　程渡笑而不语。 　　他才不信。 　　盛夏嘿嘿：“算了，明天做点好吃的送去吧，哎呀，真的睡了，好困啊，明天还要干活呢，你别一直找我聊天。” 　　这倒打一耙的。 　　程渡揉了揉额，没忍住咬了她的下巴一口，然后把人重新揽入怀里，右腿一搭，把人整个束住，下巴一搭，总算是能够睡觉了。 　　盛夏：好热。 　　…… 　　翌日天明。 　　昨夜又下了雪，白雪堆积在黑瓦乌墙之上。 　　雪这玩意儿，初次见很新奇，日日见着，也就那样了。雪天冷不说，雪堆在屋檐之上堆积了危险，需要定时清理。 　　院子里就更需定时清理，不然地滑容易摔倒。 　　这个清扫的任务被柴哥和米哥接了。 　　兄弟俩一大早就拿着扫雪的大扫帚在房前屋后唰唰扫着，上蹿下跳，偶尔空翻一个。他们穿着灰蓝色衣服，要不是脑袋上还顶着乌黑长发，真就是少林寺小和尚了。 　　盛夏擦好脸，抻抻脖子，原地蹦跳几下，也跟着放松筋骨，打着基础武术拳法。 　　她一边练一边笑：“今个这个开心，是因为不用去上学？” 　　兄弟俩抱着扫把回头，脸上是同款傻笑。 　　他们都是喜欢动的，现在天天在书院里面读书，尤其是身边同窗基础比乡下好多了，他们必须费更大的劲才能跟上，别提多难受了。 　　当然，在学院里好处也明显。 　　他们认识很多厉害的人，能听到各种乱七八糟的好玩的事，一起探讨书本，探讨外面的世界也挺有意思的。 　　但肯定还是在家里纯玩最好玩。 　　柴哥米哥傻笑一下，继续拿着扫帚扫着墙壁上的雪，蹦蹦跳跳很是开心。 　　和他们比起来，油盐酱三个优等生对学习充满了热情，这会儿正在一边背着书呢，试图稳住自己的小天才地位。 　　盛夏理解不了他们的热情，但乐见其成，她简单锻炼一下，系上围裙，去外面准备早餐。 　　今日是十二月初八。 　　腊月八日，腊八节，祭先祖，熬腊肉粥，腌腊八蒜。 　　盛夏其实不是尊崇礼法的人，但她会认认真真地过每一个节日，一个是好玩，二应该也是潜意识中为了弥补上辈子没过过节日的遗憾。 　　她仪式感满满。 　　腊八粥做法看似简单，黄米、白米、江米、粟米、红豆、红枣等各种杂粮米豆煮至浓稠，加糖，再加些果仁点缀，放锅里就好。 　　但想要煮出好的味道，就需要调整比例，看好火候，注意放料先后顺序了。 　　豆子这些难煮的杂粮得用水泡一夜，再放水先烧开，莲子不能放多，容易抢味，粟米熟得快，得最后慢慢加入。 　　腊八粥粘稠，需要随时搅拌免得粘锅，同时还要蒸一批红枣，搅成枣泥，后面放粥里。 　　这般熬煮便是一个多时辰。 　　熬制途中，盛夏也没有一直守着锅，她在边上剥着蒜，一颗颗饱满的大蒜剥去外皮，白嫩嫩地塞入干净的小坛子里面，倒入自己做的米醋，放上两颗冰糖。 　　简单的腊八蒜就做好了，一会儿放到厨房架上，等待一旬左右就能吃。 　　这玩意儿和藠头很像，只是藠头更简单，小蒜整颗放入清水中，放盐放辣椒，再加点白酒，能放一整年。 　　想着，盛夏又有些馋。 　　她把刚弄好的腊八蒜放好，蹲下身掏自家的腌菜罐子，从里面掏出酸萝卜、酸生姜、嫩豇豆、小米辣等小菜，刀子一切，一会儿就着腊八粥吃。 　　酸甜辣口嘛。 　　盛夏嚼着酸辣的嫩姜，端着盆子悠悠朝外走去，看着悠哉游哉，十分得闲。 　　她瞅瞅边上跟被妖精吸了精气似的萎靡不振的王三喜，递盘子：“吃点？” 　　王三喜眼下青黑，萎靡地拿了一颗红通通的小辣椒放嘴里一嚼，整个人瞬间来了精神，在院子里疯狂跳脚。 　　“嘶，嘶，嘶嘶嘶——” 　　盛夏耸耸肩，把盘子往桌子上一放，桌上已经摆放好了碗筷，还有简单的三炷香。 　　她瞅了一眼一旁单单纯纯烧着香认真祭奠亡夫的尤莲，再瞅瞅眸色深深的夫君，摇摇脑袋，合手冲着香炉许愿。 　　盛夏碎碎念念：“老程家的列祖列宗，保佑我们发财，发大财，认真点保佑，不然明年香钱减半……” 　　程渡无言，晲了她一眼，这才慢慢过来，拿起香，敷衍地点拜了两下，淡声：“无需操心，我们过得很好。” 　　盛夏用手肘杵他：“过得也一般，缺钱，让他们多努努力，把那些家业给我们抢回来。” 　　一旁的王三喜捂着嘴跺脚，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来之前，王二爷还专门和他说过关于老程家的事，那也是他们老王家发家事迹之一呢。 　　他怀疑，他祖父是有曾孙就不稀罕他这个亲孙子了，想把他扔过来出气。 　　所以王三喜这么听话，也有这个因素呢。 　　程渡只瞥了他一眼，说：“要一起吃，还是回屋吃？” 　　王三喜赶紧：“我回院子吃就好。” 　　他大部分时间都不会和老盛家一起，多是端菜自己吃自个的，其余时间就发发呆看看书，现在更是被送去学院折磨了。 　　日子苦不堪言。 　　王三喜觉得多待一日都是煎熬，长痛不如短痛，他只想快点，最好是下次院试就考中秀才，继续过自己舒舒服服的少爷日子。 　　现在得了信，他端着腊八粥，跑得比兔子还快。 　　顺手不忘多拿了两颗酸红辣椒，一会儿看书累了啃两口。 　　盛夏嚼嚼嚼：“下次买点脑花给他补补脑吧。” 　　程渡眉头微挑，抬手按她脑袋：“怎么不给我补？” 　　盛夏龇牙，拍开他的手：“你还是笨点吧，男人太聪明不是好事。” 　　程渡作势抬手。 　　盛夏往旁边一溜，双手放到嘴边，大喊：“开饭了，开饭——” 　　“来了来了。” 　　“吃饭吃饭。” 　　小崽子们从四面八方蹿了出来，一个个活蹦乱跳，异常积极，完全不用担心他们的胃口。 　　这段时间好吃好喝地养着，几个小家伙比起在河东县时候脸色明显好上不少，尤其是醋哥茶姐两个，小脸蛋和手腕子是肉了不少咧。 　　盛夏看着很是满意，专门打了一大碗腊八粥出来，撒上红枣泥和果仁：“油盐酱去给你们李奶奶送腊八粥去。” 　　这粥熬了一个时辰，黏稠浓密，上面铺着红枣泥和果仁，看着更像是糕点，白烟冒起，看着就让人口水直流。 　　“好咧。” 　　兄弟三个咽了咽口水，飞快端着腊八粥往后院跑，又端着一个新碗飞速回来。 　　里面放着半斤的葡萄干，算是回礼。 　　那可真是个相当讲究不占便宜的老太太。 　　盛夏习以为常，接过碗放一边，说着：“先吃饭，一会儿再吃这些。” 　　不用她催，小崽子们已经把脑袋埋碗里了，腊八粥材料丰富，又甜又糯又软，放嘴里好吃到爆 　　小家伙们哐哐喝着，三两下喝完一碗，又再去打。 　　盛夏看着那满满一锅的粥快速见底，不由感慨：“这家里真跟养了猪似的。” 　　这还都是些小崽子，没到正经能吃的时候呢，真到了那个时候，饭菜真要论锅算了。 　　柴米油盐酱气鼓鼓：“娘~” 　　盛夏笑：“行行行，不说你们，快吃吧，别吃太撑，一会儿中午吃火锅。” 　　至于晚上，那肯定就再吃一顿了。 　　想着，小崽子们口水都又要流出来了，现在这个日子，真是快活似神仙啊。 　　盛夏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好笑地摇着脑袋，然后快速吃完碗中甜粥，又再去打了一碗，免得一会儿被他们抢光。 　　一家子就这么欢欢喜喜地吃着饭，突然门口有敲门声传来，随后是一道浑厚响亮还有些熟的声音传来。 　　“这里是盛老六家吗？” 　　盛，盛盛老六？ 　　盛夏吃饭的动作一顿，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和程渡对视一眼，扔下碗筷就冲了出来。 　　大门大开，几道人高马大的人影出现在门后。 　　那高大的身躯，略显刻薄的粗糙老脸，灰扑扑狼狈的狗熊模样，熟悉得人眼睛都酸了起来。 　　盛夏愣了愣，尖叫着就扑了过去：“娘娘娘娘娘娘——” 第89章 第 89 章 　　李家宅院里，原本有些空荡的宅子被人挤得满满的，身后的空房之中也摆满了大包小包的东西。 　　院中，几个穿着粗糙皮衣，戴着皮帽的人坐在这儿桌边，大口吃着香甜软糯的腊八粥。 　　他们个个身形高大，浓眉大眼，皮糙肉厚，皮肤黝黑，赫然正是老盛家的冯桂花、盛老虎、盛松树和盛小豹四个人。 　　“娘~” 　　“娘啊~” 　　盛夏端着小板凳坐在自家许久不见的老娘身边，脑袋靠在她肩上，时不时拉着人的胳膊，再叫上两句，黏人得很。 　　“你离我远点。”冯桂花没她这么‘矫情’，只知道自己吃个饭都不安生，没好气，“去你爹那去，烦死了，老娘要吃饭。” 　　盛夏也不在意，拉着她的袖子，一双凤眸亮得惊人，声音也黏糊糊的。 　　“娘啊。” 　　冯桂花眼皮子狂跳，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她放下空掉的大碗举起大巴掌。 　　盛夏不作妖了，果断松开人，挪着小板凳坐到盛老虎身边，脑袋一靠，十分欢喜。 　　“爹啊~” 　　盛老虎浓眉大眼，皮肤黝黑，人又生得高大壮实，这会儿身上穿着粗糙的灰狼皮衣，戴着个皮帽，大刀阔斧地坐在那儿，从后面看去，俨然就是一只强壮的大熊。 　　他看着自家闺女白嫩嫩的小脸，拍拍她的脑袋，乐呵呵笑：“没瘦，挺好。” 　　盛夏：“我是动得多，不然都该长胖了。” 　　盛老虎：“胖点好，胖点身体好。” 　　盛夏得意：“那我身体可好了，你们呢，家里这段时间没人生病吧？” 　　盛老虎：“好着呢，我们出来前，狼哥他们还去山里套了兔子出来。” 　　盛夏：“呀，狼哥这么厉害了？” 　　盛老虎乐呵呵：“随了你二哥，还是学了点东西。” 　　盛夏眨眼：“二哥他们怎么样？” 　　“没了。”冯桂花低低的声音从一边传来。 　　盛夏懵了一下，扭过脑袋：“什么没了？” 　　冯桂花面无表情，眉心紧扣，闭上了眼，面色沉重：“人没了。” 　　盛夏脑袋唰一下懵了，站起来，声音拉大：“不可能！” 　　冯桂花擦了擦眼，声音悲痛：“你们走后没几日，他就留了封信走了，没过多久，县衙派人来找我们，说大鸭山那边来了一群乱贼，死了不少人，我们熟那边，让我们过去带路。” 　　盛夏一颗心瞬间揪了起来，泪珠子唰一下落下，脑中闪过自家二哥往日的模样，怒骂的、无奈的、沮丧的，都是鲜活的。 　　现在怎么，怎么。 　　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后退两步，睁着溢着泪的凤眸，半晌，声音沙哑：“不，不可能。” 　　“当然不可能了。”冯桂花猛地抬起脑袋，那黑脸干燥，眼睛更是炯炯，哪儿有半分湿意？ 　　她冷笑一声，指着人脑袋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 　　“老娘就知道老二离开这事跟你有关系，他兜里掏不出三文钱，没人能帮能走个屁的走，你这死丫头能不能让人省点心……” 　　“……” 　　盛夏揪着的心松了，手脚却还有些软，幽怨地看了看人，躺回椅子里坐着，擦擦白白牺牲的眼泪，吸吸鼻子。 　　她依旧后怕：“你可真是亲娘咧，有你这么诅咒自己亲儿子的吗？” 　　差点给她吓死了。 　　冯桂花呸了两声：“这说两句就说没了，老娘以后天天背地里骂仇人骂那些有钱人骂混球……” 　　骂天骂地，这老太太杀心可真重。 　　盛夏因为见着人的满腔欢喜被气恼心虚压下，她揉着眼睛，嘟囔：“你们大老远过来就为了这事？” 　　冯桂花瞪她：“什么叫就为了这事？这事很小吗？” 　　盛夏撇嘴：“他都三十岁的人了，带着媳妇儿回个娘家，能有什么事？” 　　冯桂花听着眼更是一瞪，拿起一边的筷子就想砸过去。 　　“这还不让人说实话了？”盛夏这会儿腿不软了，跳下椅子就跑去程渡后面缩着，这未来的官老爷，她老娘肯定舍不得打的。 　　她蹲在地上，得意地做着鬼脸挑衅人，看似理直气壮，气焰嚣张，但其实也还是有些心虚和意外的。 　　盛柏树开这个口的时候，盛夏就知道肯定是为了二嫂借的，只是，那是她二哥，一直给她扛锅给她扛事。 　　他就这么一个媳妇儿，就这么两个孩子。 　　盛夏知道钱是打水漂也还是给了，只是她以为他们会想法子把钱寄去，没想到人直接过去了，瞅这模样，还是偷偷跑的，没和她爹娘他们说。 　　盛老二这个王八蛋，借她钱就算了，竟然还让她背锅。 　　等人回来，她一定让他写欠条！ 　　程渡坐在椅子上，余光瞥着她幽怨又心虚的模样，再看对面冷着脸的岳母，心中只觉好笑。 　　他一开始就没被唬住，若真出了这般大事，他们哪儿可能这个时候过来啊。 　　信件是他们刚找到房子之后寄回去的，到现在不到一个半月，两边一来一回，他们应该是收到信就赶过来了。 　　这要是家里出了这么大事，他们哪儿能有这个心情跑来，还说说笑笑，先吃东西。 　　盛夏纯粹关心则乱，难得地被亲娘反将一军。 　　也是报应了。 　　想到往日冯桂花被气得面红耳赤的跳脚模样，程渡很难对自家媳妇儿产生心疼情绪。 　　他轻声说着：“盛夏做得确实不太周到，只是事已至此，娘别气了，小心气坏身体。二哥常在山里走着，人也聪慧有主见，定然没有问题的，只是狼哥兔姐没事吧？” 　　冯桂花也知道这个道理。 　　他们一家子猎户出身，山里来山里去，出生入死不知道多少回，她虽然少不了惦记人，但也不至于那么担心。 　　只到底有些气恼。 　　冯桂花抬眼剜了剜‘罪魁祸首’，再看那端然坐立，面如冠玉皎皎如玉的俊美女婿，脸上皱纹肉眼可见地清楚了些。 　　盛夏翻了个大大白眼。 　　冯桂花又剜她一眼，再看程渡，声音也轻和了些：“还算老二没昏了脑，两个孩子好好在家里待着，日日抓泥鳅抓鸟抓兔子，两个憨憨。” 　　程渡笑了下：“狼哥和兔姐没找爹娘？” 　　冯桂花嘴角一抽：“我们说老二他们出去赚钱给他们买糖了，他们就真信了，一句也没问。” 　　兄妹俩都是二愣子憨货，平日气人得很，但真关键时候了，又省事了，一块糖就能让他们老实一天。 　　没心没肺，好笑又好气。 　　程渡：“那就好，只二哥二嫂，他们一个能文一个能武，都是有算计的，肯定不会有事的，我们就等他们的好消息就成。” 　　冯桂花脸色稍霁，又做不耐模样：“管他们的，这么大人了，爱怎么样怎么样，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管不了那么多。” 　　盛夏嘀咕：“没见过谁家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能跑这么远，我看你脚丫子都还在天上飞呢。” 　　冯桂花阴恻恻：“老娘看你是想飞。” 　　盛夏小嘴一拉，眼看着又要开口了，这一开口，指不定真得挨打。 　　程渡赶紧打断她，说着：“爹娘过来是为了二哥二嫂的事吗？这事我们略微打探到一点，但是也不能完全确定……” 　　话说一半，他腰一疼。 　　扭头，盛夏瞪着他：“什么叫为了盛老二啊，他有什么好看的，我爹娘过来肯定是为了我啊。” 　　“……” 　　他就多余说这个话。 　　盛夏掐完人，又眼巴巴凑到冯桂花面前，得意扬扬：“娘，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这才三个月不到就找过来了。我租的宅子大，房间多，你们以后就放心地在这里住吧。” 　　“住你娘的住。”冯桂花在家的时候想人，担心人吃不惯喝不好在外面吃苦，现在看着人这气血十足的模样，又觉得烦躁。 　　她一巴掌拍人脑袋上，冷笑：“谁说是为了你来？这脸真跟城墙似的，厚得要死，你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老娘为了你千里迢迢跑过来？” 　　盛夏幽怨：“偏心眼，重男轻女，我就知道。” 　　这个话谁说都轮不到她来。 　　冯桂花抬脚踹人了。 　　盛夏险险躲开，又缩回椅子上坐着，挨着自家大熊一样的亲爹，拉着他的袖子，凤眸亮着。 　　“爹啊，你们就是为了我来的是吧~” 　　盛老虎全程乐呵呵看着母女斗嘴，不发表言论，他拍拍人的脑袋，哄着：“我们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你呢。” 　　盛夏幽怨：“第二件事呢？” 　　冯桂花拿红枣扔她脑袋上，没好气：“第二件事就是吃饭，饿死了，还有没有多的？” 　　盛夏看着那边已经空下来的铁锅，叹气：“我哪儿知道你们要来的，你们现在吃的还是我给别人准备的腊八粥呢。” 　　可怜的铃铛姐弟俩，只有明日再煮腊八粥分他们了。 　　冯桂花：“行，我吐出来还你。” 　　盛夏捏鼻子，嫌弃：“你自己吐着玩吧，我去拿干面出来，将就着垫垫肚子，一会儿吃羊肉锅子。” 　　冯桂花抱手，阴阳怪气：“哟，这日子过得可真好啊。” 　　盛夏白眼：“怎么，家里皂胰子生意凉了，你们又开始种地打猎了？” 　　冯桂花脸色一变：“呸呸呸呸，死丫头，说什么呢，乌鸦嘴，童言无忌。” 　　这会儿倒是知道了。 　　盛夏嘴角一抽：“感情盛老二还没钱重要啊。” 　　冯桂花：“废话，他又不是金子做的，再说我刚才说什么了？他是不知道滚哪儿去了，大鸭子山那边确实也死了一批人，我们山里熟，县令就找我们去。” 　　家里放东西的仓库就在前院这边，盛夏一边翻找准备好的干面，一边好奇：“大鸭子山？那边哪儿来的乱贼啊。” 　　冯桂花嗤笑：“什么乱贼不乱贼的，内贼还差不多，还不都是县里黑窑赌坊那些人，大过年的，闹闹腾腾没个清静。” 　　盛夏拿面的动作一顿，回头看了程渡一眼，见他微微颔首，就知道多半是王二爷他们那边的动作了。 　　河东县立县几百年，县令来了又换，也只换个壳子，真从内而外改变，还得是本地的势力动手。 　　毕竟，县令名义是一把手，但就一个人，多点也就手底下几十个衙役，和本地势力比起来，顶多算个吉祥物。 　　这官啊，也没这么好当。 　　盛夏想想等自家夫君考上进士，要去当县令或者更小的主簿，一当就是三年起步，十年封顶，也有一点点惆怅。 　　真想一步到位留这边。 　　想着，盛夏拍了拍自己脑袋，把那丝贪心拍下，这贡生都还没有影呢，还嫌弃上县官了。 　　冷静冷静，做人不能太狂妄。 　　她一边拍着脑袋，一边拿着面走到锅边。 　　冯桂花看得莫名，眯眼：“你干什么，老娘说你两句，还给我喝上头屑汤了？” 　　盛夏翻了个白眼，脑袋一低，作势往锅里钻。 　　冯桂花眼皮子一跳，起身捏着大拳头就走了过去。 　　盛夏扔了面，缩着脑袋就往里面院子跑，一边跑一边喊：“娘娘娘娘娘你冷静点，累不累，快坐一会儿，这大冷天，院子滑，你别跑——” 　　冯桂花面目狰狞，扯着嗓子：“你娘我身子骨好着呢，我看你就是许久没见欠收拾，给老娘滚过来。” 　　滚是不可能滚的。 　　盛夏顺溜地在宅子里跑着，从前院到中院到偏房，再到后院，一个用力跳到了树上，那活泼劲，真就跟猴似的。 　　屋檐下，李木樨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如此，实在想不明白，怎么能有大姑娘二十五六有七个孩子了，还这么闹腾啊。 　　冯桂花没注意到她，她站在树下，满心只想着该怎么把这熊闺女揪下来好生收拾。 　　这人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三月不打，看着就是要拆家毁地。 　　奈何，别看盛夏一下就蹿了上去，换冯桂花来，就没那么简单了。首先她穿着的是厚厚的狼皮衣，其次踩的还是皮靴子，最后，她快六十了，这么往上爬多狼狈啊。 　　冯桂花冷眼看她：“下来。” 　　盛夏稳稳坐在树杈上，冲着人挤眉弄眼挑衅，再朝着对面屋檐挥手，笑容是肉眼可见的灿烂，还有藏不住的兴奋嚣张。 　　她大声：“哎，李婶，这是我娘冯桂花，娘，这是房东李婶。” 　　冯桂花这才注意到有人，这晃眼看去，哎哟，好标准的刻薄相啊，再看这死气沉沉的模样，一看就是个不好相处的。 　　冯桂花：“哎，李妹子，烤火呢？” 　　李木樨冷淡脸：“嗯。” 　　见此，冯桂花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她可不是她闺女那种不看脸色的碎嘴子，对着条狗都能凑上去。 　　树上，盛夏瞅着两人，笑眯眯说着：“娘，说起来你和李婶还是一个名，都是桂花，不过人是木樨，你是桂花，这一听就知道城头乡下。” 　　“呵呵，对，我是乡下人，你不下来，我走。”冯桂花黑着脸瞪了她一眼，气冲冲转身就走。 　　盛夏摸不着头脑，也怀疑她声东击西，坐在树上看了一会儿，直看着人走出了后院小门，这才跳下树。 　　还真的走了啊。 　　盛夏想到自己小时候，她老娘每次追她揍能追三四里路呢，现在才几个院子。 　　她心情复杂，深深感叹：“到底还是年纪大了啊，脸上褶子藏不住，体力不比之前，脾气也越发古怪了。” 　　李木樨嘴角一抽，一言难尽：“你是真没被打够。” 　　盛夏摆手挥袖：“只要跑得够快，什么打不打的，哎，李婶，我们那边人多，一会儿吃羊肉火锅，你要不要过去玩？” 　　李木樨毫不犹豫：“不去。” 　　盛夏：“那你就在这坐一天？多无聊啊。” 　　李木樨一言难尽：“你以为我是你们外地来的？我有亲戚朋友要走。” 　　盛夏惊呼：“你竟然还有朋友？” 　　对此，李木樨只能说，她真的很懂刚才那位桂花大姐的暴躁，这要是自家的孩子，她也得每日冒烟。 　　她呵呵：“很奇怪？” 　　“有点。”盛夏挠头，还有些好奇，“哪儿的朋友的啊，我认识吗？” 　　李木樨瞥了她一眼：“你认识。” 　　盛夏更好奇了，小嘴一张，恨不得把自己认识的所有人姓都喊出来：“蔺家？方家？严家？王家？张家……” 　　李木樨微微一笑：“你猜。” 　　盛夏这就跟心里长了虫似的，痒得很，她直接就蹲了过来，睁着大凤眸，缠着人：“谁啊，谁啊，男的女的，年轻的还是老的，婶你跟我说说呗，话都说到这了。” 　　李木樨只轻轻瞥了她一眼，从她身后挪回，继续面无表情：“有什么好说的，回你那院子去，你爹娘大老远走过来，你多陪陪人。” 　　盛夏摆手：“她有什么好陪的？我娘可不是我婆婆，没那么柔弱，她凶的，那是家里的大母老虎，不着急，我先听你说。” 　　李木樨倏地笑了一下，单眼微弯，藏住过于明显的眼白，看起来少了两分刻薄，却透着些不怀好意。 　　她难得笑着：“你先回头跟你娘说吧。” 　　盛夏下意识回头，人还没看清，耳朵先疼了起来，她哎哟哎哟，顺着就被提溜起来。 　　“李妹子，我带着她回去了，有空过来玩。” 　　冯桂花和人打了声招呼，就这么揪着熊孩子的耳朵，冷笑着把人拎回去了。 　　“娘，娘娘娘，疼，别别别，给我留点面子啊。” 　　“面子是自己挣的，呸。” 　　…… 　　母女俩粗看，还真不像亲母女俩。 　　一个凶悍强壮、黑皮粗犷，高大似个野人，一个高挑精干、白皙漂亮，像只灵猴一般。但一个抓得顺手，一个躲得自得，默契满满，一看就亲昵得不得了。 　　母女俩就这么吵吵嚷嚷地消失在转角处。 　　李木樨收回眼，把炉子里面的炭火熄灭，拿起边上已经只剩小半的香胰子擦洗，香胰子细腻湿润，三两下就擦去手心黑灰泥渍。 　　很是好用。 　　她盯着香胰子，心想，光是一只猴已经吵成这样了，再来几个野人，她已经能想象后面的日子有多闹腾了。 　　她，要涨租。 第90章 第 90 章 　　李家宅子位于盛京东南边的清平街区，街道就是日常住宅，想要买东西需要到两里外的小商区，或者三里外的瓦子里。 　　两三里地的距离，和他们小程村到大程镇差不多，盛夏脚程快，来回两刻钟就能把东西买回来。 　　正常情况下是这样的，但如果全程走走停停，只顾着找人唠嗑摆闲的话，也得走个两三刻钟。 　　“张姐早啊，这是我娘，她不放心我们大老远过来看看。” 　　“王叔干活呢？这是我爹。” 　　“哎哎哎，林小妹，我娘，你看我娘。” 　　…… 　　一路上，盛夏在八家宅子面前停下搭话，和十来个小崽子碎碎念念，与二十来个路人喊话。 　　叽叽喳喳，山里的麻雀都比她安静内向。 　　冯桂花实在想不明白，她一个凶悍的山里大熊，怎么会生出这么个小百灵鸟，去哪儿都要啾两下。 　　而且，满打满算，她来盛京也不到两月，这怎么已经熟得跟在村子里差不多了啊，以前在乡下还真是委屈她了。 　　冯桂花一路走着数着，光是看都看累了，眼看她还有继续和人打招呼的打算，眼皮子一跳，捏着人的肩膀就往那边的集市口走。 　　集市的门口比较显眼，还有专门的门标，比起他们镇上，甚至县里都气派得多，来来往往人流不断，一个个小摊子整整齐齐。 　　冯桂花拉着人往里面走：“赶紧买东西，就知道说说说，有什么好说的。” 　　盛夏眉飞色舞：“我人缘好吧？” 　　冯桂花：“好个屁，说两句话就好了？好听话谁不会说啊，快买东西，烦都烦死了，早知道不和你出门了。” 　　家里原本预计的就是吃火锅，已经准备了不少菜，原本一家子吃着还有多余，但加上冯桂花四个，那就很勉强了。 　　爹娘难得过来，哪儿能随便吃呢。 　　反正早吃晚吃都是吃，火锅弄起来也简单。 　　盛夏就拉着一家子出来大采购了，也简单溜达一下，熟悉下环境，免得后面走出去找不回来了。 　　真是一点也不识好人心。 　　盛夏被拖着走，她撇撇嘴，正想和她老娘辩论一番，小手一挥：“哎，杨管事，你也在啊。” 　　杨管事是个四十左右的男人，留着个小胡子，看着小精明。 　　他听着声看过来，入眼便是人高马大齐头并进的四个，四大坨人。这男男女女的，一个个人高马大，又穿着粗糙的厚狼皮大衣，站在那儿就把路口挡得严严实实。 　　仔细看，他们屁股后面的路上其实还有些人，一个个不是老实等着他们让开，就是扭头转身绕道。 　　可见其中威慑。 　　杨管事愣了一下，他，没见过这么些人啊，再一细看，总算在几人夹缝中看到一灿烂的脸蛋。 　　他惊奇：“盛娘子啊，你这是？” 　　惹了事被抓了？ 　　看这模样也不像啊。 　　盛夏笑眯眯挥手：“哎，我和我爹娘过来买东西吃呢，你今天怎么来市集了？” 　　杨管事恍然，思及缘由，再看面前的人也觉得牙疼，一言难尽道：“小姐闹着想吃鱼丸，我过来买两条鱼回去。” 　　杨管事是封家的后厨管事，嘴里的小姐，基本上就是封铃那小丫头了，除了她，府里没哪个小小姐还有这么折腾人的本事，也指使不动管家。 　　盛夏摸摸鼻子：“巧了，我们一会儿也要做丸子，到时候给小铃铛送点过去。” 　　杨管事笑：“那可再感谢不过了，小小姐这两日一直念叨着去盛娘子那边玩，但家里有事走不开，等空了她就去。” 　　听到这话，盛夏心里咯噔一下，想到封铃之前说的定亲一事，小声试探：“贵府，最近很忙？是小封铃外祖家的事？” 　　杨管事愣了一下，很快明白她的意思，倒是有些惊讶她竟然知道这事。 　　再看她微蹙的眉头，也知道她的担忧。 　　倒是不枉费小小姐惦记她。 　　杨管事笑：“这倒不是，只是家里老太太马上满寿，所以忙了一些。” 　　现在十二月了，年底时候各种宴会也多，稍微有些家底的人家都忙着呢。 　　东家去了去西家，南家弄完忙自家。 　　盛夏他们也是在盛京，但凡在乡下，也是隔三岔五地吃席咧。 　　她松了口气：“这样啊，那是得在家里尽尽孝。” 　　不是定那乱七八糟的亲就好，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样子嘛，闹闹腾腾就得了，不该参与大人的事。 　　不过这事也不好问，盛夏就随便再寒暄了两句，顺便也替他在鱼铺子里挑了两条又大又好的河鱼，再拎着自家的五大条鱼离开。 　　一会儿多剃点鱼片鱼丸出来，晚上还能再吃一顿呢。 　　大鱼买了，又买上五斤羊肉，三斤猪肉，拎一只鸡，两只鸭，三只鸽子一只大王八。 　　可以说是眼睛看见什么就买什么。 　　冯桂花看得眼皮子直跳，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你他娘的够了，熊都吃不了这么多。” 　　盛夏这才停手，转过头看着他们一行人，上下打量一番，故作感叹：“咱家四只熊呢，肯定能吃完。” 　　冯桂花眯起眼。 　　盛夏嘿嘿一笑，赶紧转移话题：“这不是东西太多了嘛，娘你看，这大城市就是好啊，买什么都方便。你们也别走了，就在这边养老吧。” 　　冯桂花：“我看是花钱方便，我可没钱。” 　　盛夏哼哼：“说这些，还有我呢，娘，我最近可在琢磨赚钱的法子，养得起你们。” 　　冯桂花听到这话，眉头一皱，瞥她：“怎么，又不做香胰子了？” 　　死丫头一天一个主意，真不让人放心。 　　盛夏忧愁：“不赚钱啊。” 　　不加灵泉的香胰子卖不上价，这加了的，五十块香胰子也才三百三，五百块三千三，要赚个三万两，那得废她多少灵泉啊。 　　相比起来，还是做香脂划算，量小也卖得上价，研究好了，不加灵泉水也能赚钱。 　　当然，她其实也做了香胰子放着的，赶在天热前还能找小表弟小表妹换一批钱，有个千余两的，后面也能找机会起个房子。 　　双重打算嘛。 　　盛夏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这钱不好，毕竟他们家全是吞金兽，花钱真不少。 　　但听在冯桂花耳里，那真是拳头都硬了。 　　听听，听听这话。 　　她一块香胰子抵家里几百块了，还在这里矫情，真是气死个人。 　　冯桂花：“人心不足蛇吞象，你还想赚多少？” 　　盛夏给她掰手指：“这不是我想赚多少，这是要花多少。娘你看，柴米油盐酱他们读书，现在一个人一年是五六十两，十年就是五六百了，七个娃就是四千两了，还不算买书游学考学。” 　　冯桂花瞬间变脸，声音骤然放大：“你说什么？” 　　盛夏反应过来，赶紧说道：“算错了，不是五六十两。” 　　冯桂花稍稍松了口气。 　　盛夏严肃脸：“五六十两是刚开始啊，天字班要翻个倍，得算五千两。” 　　冯桂花吸气，捂着心口踉跄两步：“你有钱没地方花啊，非得送这么贵的，镇上一年才两三两。” 　　盛夏一脸无辜：“那不一样，县里都要十来两呢，我这还没算他们以后的聘礼嫁妆房子呢。娘你说，我是不是得多挣钱？” 　　冯桂花面目狰狞：“我看你是得去抢钱。” 　　盛夏忧愁：“我倒是想啊。” 　　这不是没目标嘛。 　　哎，不对，也不算没有目标，家里有现成的啊。 　　盛夏眨了眨眼，扭头：“爹，表弟和表妹后面有和你们联系吗？” 　　盛老虎乐呵呵：“有啊，我们这次一起来的。” 　　？？？ 　　“啊？”盛夏小小脑袋大大疑问，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过来？总不能真是为了你个败家女吧？”冯桂花阴阳怪气的声音也在一边传来。 　　盛夏眼睛倏地睁大，不可置信：“他们要过来这边开店？” 　　除了这个，她再想不到一群人大老远过来的理由了。 　　哎哟喂，这，这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白花花银子往钱袋子里钻嘛。 　　冯桂花白眼：“很奇怪？阿和小然生意多着呢，他们在这边本来就有铺子，还有庄子。” 　　盛夏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睛：“庄子？是不是温泉庄子？” 　　冯桂花：“哟，你还知道这个啊。” 　　盛夏当然知道了，她觊觎温泉已久，奈何有缘无分还没有钱和权。 　　她羡慕得都快流口水了，拍着心口，神色悲痛。 　　凭什么大家都有，就她没有。 　　盛夏想着就憋屈，瘪嘴：“他们怎么不过来？” 　　冯桂花：“你以为人跟你一样，屁事不干？这马上就要过年，正是赚钱好日子，小然忙着清货呢，空了再来。” 　　盛夏更羡慕了：“我也想赚钱啊。” 　　冯桂花白眼：“没谁让你不赚钱，小然说了……” 　　话还没说完，前方巷道突然窜出几个小崽子，蹦蹦跳跳，拿来要朝着前面走了，瞅着这边有人就冲了过来，一个个活泼得很，也打断了她的话。 　　“盛夏姨姨——” 　　“一会儿回去说。”盛夏说了一句，看向冲过来的崽子们，笑，“阿福、禄哥、宁姐、佳佳，你们在这边玩呢。” 　　四个人平日就跟在封铃屁股后面，俨然是她的小弟，看着不太出众，但家里其实都挺好的，各个都是单独宅子。 　　阿福的爷爷是御史，爹爹是国子监的教谕，可以说是书香门第。正常来说他应该读书的，但他是老来子，他娘四十多生的他，就格外宠着。 　　他自然而然也娇惯，经常逃课不读书，上蹿下跳，皮得很，但总体不坏，也能教。 　　禄哥家太祖也是将军，如今没落了些，现在家里最厉害的是他爹，在禁军里面当小队长，刚好就是负责清平街这一带呢。 　　佳佳是禄哥表妹，家里是经商的，经营着附近最大的酒楼，家里有钱，人也养得白白胖胖，很有福气。 　　在盛夏来之前，佳佳家才是他们最经常去的。 　　宁姐则出身医学世家，爷爷和叔叔都是太医，爹爹则开着医馆，她现在也跟着学了，目标是以后当女医。 　　四个小家伙单看都算不上起眼，凑一起，可是文物医商都凑一起了，也是一股小势力了。 　　盛夏喊着：“慢点，小心别摔了。” 　　“不会摔。”佳佳手里拎着一坨油纸包跑过来，把东西递给她，“给你，盛夏姨姨，我爷爷做的金钱酥。” 　　禄哥跳到边上雪堆，一个踉跄，险险站稳，挠着脑袋尴尬：“我娘做的红枣糕，盛夏姨姨给你。” 　　阿福得意：“我的是云片糕，盛夏姨姨，贵着呢。” 　　宁姐白了他一眼：“你闭嘴吧，盛夏姨姨别听他乱吹，这是我娘买的花生酥，不过我觉得没你做得好吃。” 　　这一包包的，盛夏看得哭笑不得，也有些暖心，笑：“可是我今日可没有给你们准备东西，我家里人来了，有些忙。” 　　“我们才不要你准备。” 　　“我们家里有，姨姨你快拿着。” 　　“我们走了哦。” 　　几个人明显失落一瞬，但很快又扬起脑袋，嘴硬地说着话，把东西塞给她，就溜溜地跑了。 　　若她准备了东西，他们肯定要跟着回去蹿一圈。 　　可‘现实’了。 　　盛夏笑眯眯看着他们跑走，这才拎着手里东西冲着老娘晃了晃，得意：“瞧瞧瞧瞧，他们可不只是说得好听哦。” 　　这话，就是回她老娘一开始那句‘说得好听没用’。 　　瞧，这给的也好吃呢。 　　冯桂花看着她这没心肝的模样就烦，懒得和她多说，抱着手大步流星往前走去。 　　他们经常山里走着的人，别的不说，记路是一顶一的，这两三里的路，她绕一圈就知道了，自己能找到地。 　　盛夏切了一声，拎着小崽子们的小礼物，晃晃悠悠走在后面，冲着其他人叽叽喳喳个不停，让盛京寒凉枯寂的冬日都多了几分生气。 　　“爹，爹，表弟表妹的店铺在哪里？我说不定去过呢。” 　　“大哥大哥，大嫂她们还好吧？家里日子好过了，她有没有偷懒？” 　　“小豹，你们车队以后就开始走盛京和家里了？那我以后寄信寄东西可方便啦。” 　　…… 第91章 第 91 章 　　寒冬腊月，冬雪飘飘的季节，就需要来两锅滚烫的热锅子暖一暖。 　　浓郁骨汤料底、香辣浓油热锅、开胃酸醋鲜锅。 　　三大口大锅往院子里一立，大冷天的，水汽犹如浓雾蒸蒸往上，看似条条长龙，香得隔壁街道都隐隐闻到，时不时有路人停下嗅嗅。 　　周围邻居一闻到这味，他们就知道又开始了。自打这家人搬来以后，他们隔壁就跟开了饭馆似的，日日飘香。 　　真是馋死个人。 　　在外的人都如此，屋子里的人就更别说了。 　　“嘶，嘶嘶嘶——” 　　“真好吃，家里还是小妹厨艺最好，你走了以后，你大嫂也煮了锅子的，就是没这么味。” 　　“就是，好吃，好吃，姑姑做的最好吃。” 　　盛松树他们一路跋山涉水过来，虽然也没饿肚子，但吃的也不能说有多好，这会儿被这么一诱，肚子都咕噜噜叫着。 　　父子俩两边站着，吃得满嘴是油，不时嘶嘶两声，对盛夏的厨艺给出十分的赞美。 　　她以前手艺就好，但条件所限，各种用料吃食都得算这点，现在想吃啥吃啥，东西就跟不要钱似的加，味道更是好得没话说。 　　盛夏仰着下巴，对他们的夸赞全盘接受，得意：“好吃就多吃点，以后天天吃。” 　　“吃吃吃，吃个屁。这一锅的油都够吃一个月了，更别说这肉，有点破钱就造作。”冯桂花照例地骂咧。 　　饶是这段时间家里赚了些钱，她日子还是和以前差不多。顶多就是每月打牙祭的日子多了两天，偶尔吃点细粮，再多的，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扫兴得很呢。 　　盛夏幽怨地看着她。 　　“哎呀，少说两句，闺女特意招待都堵不上你的嘴。”盛老虎吃得正欢，听到这话，也赶紧打圆场，免得母女俩又闹腾起来。 　　冯桂花眼睛一眯：“你说什么？” 　　盛老虎立马怂了下去，给她夹了一块羊肉片：“吃肉，你快吃肉。” 　　冯桂花又剜了他一眼：“吃吃吃就知道吃，在家里是饿着你们了。” 　　盛老虎惹不起她，只后悔自己多什么嘴，这不，引火烧身了。他默默地又挪几步，远离娘母两个躲去俊女婿那边。 　　家里若说谁能让他那老婆子收一收的，也就只有这位了。 　　程渡含笑不语，不掺和老盛家的内部纷争，只继续吃着东西，时不时照看着油盐酱几个给他们夹菜。 　　他们年纪小，筷子用得还不太好，这锅又大，容易烫着。 　　程渡这当爹的细心，他在，盛夏这当娘的就基本不会管家里崽子，自顾自啃着骨头，咔咔咔的。 　　她一边吃一边说着：“那你们后面就不走了呗？” 　　冯桂花：“没想好，反正先待几个月吧，等程渡科考考完，阿和小然那边也稳了再说。” 　　盛夏：“什么再说，就这么说好了，你们要是在城里待不惯，我们后面去外边瞅瞅，买块地盖个庄子的，也方便。” 　　要买多的地不好买，就两三亩歇个脚倒是问题不大。 　　冯桂花斜她：“你出钱？” 　　盛夏挺着胸口：“我出啊，到时候把家里人都带过来，有表弟表妹在，也不担心卖不出去货。” 　　冯桂花无语：“你可真好意思。” 　　盛夏理直气壮：“互惠互利嘛，我以后还能琢磨琢磨其他的，我们赚钱他们也赚，没什么不好的。”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这么理直气壮，还是得要点脸皮的。 　　“盛老大你来跟她说。”冯桂花没这个底气，摆了摆手把事情推出去，就去一旁柴哥米哥那边吃饭去了，一边吃一边问着他们最近状况。 　　几个月不见，她还是很想家里的外孙们呢。 　　盛夏翻了个白眼，扭过脑袋，看着自家又留起大胡须的糙汉子老哥：“说什么？” 　　“去那边说。”盛松树端着碗，朝着一边墙角走去。 　　盛夏摸不着头脑，先给自己多夹了些菜，才跟着过去。她嚼着菜叶子，两颊鼓鼓，一双水灵灵的大凤眸瞅着他，看着就跟小狐狸似的。 　　作为亲大哥，盛松树则一脸大胡须，相貌都遮了不少，嘴里也嚼着肉，大口大口，看着像个狗熊。 　　一高一矮，背着身子站在墙角下，鬼鬼祟祟。 　　盛松树：“是香胰子的事。” 　　盛夏：“是啥？” 　　盛松树压着声：“我们本来没预计来盛京的。” 　　“嗯？”盛夏瞅着他，直接踹了一脚，“能不能好好说话，全是废话，哪儿学的？” 　　盛松树尴尬一笑：“这不是还没想好怎么说嘛，你别催我，我再想想。” 　　盛夏翻了个大大白眼，给他这个面子，一边吃着菜一边等他说，等到碗里的菜要见底了，这人总算开口了。 　　他说着：“是这样的，阿和去了塞北做生意了，但他不放心小然，就想着让我们跟着车队把人送到盛京。” 　　兄妹俩早早就经商了，人也有谋划，除了给舒家经营，自己也有不少私产，加起来是笔不小的数目，只是到底管理得少，发展‘一般’。 　　现在离了舒家，他们就得把生意捡起来，日后才有生存的底气。 　　舒安和早早瞄准了塞北那边的生意，那边冬日缺粮草日用，商队走一圈可赚不少钱。而那边又多玉石马匹，其中利润巨大。 　　他有心去那边转一圈。 　　他经常走商，也有专门的私人队伍和熟人，对过去还是很有把握，但加上舒安然，他就不放心了。 　　可不带着人，他也不放心。 　　刚好兄妹俩早早在各地置办资产，盛京这边尤其多。而盛京作为都城，权贵居多，市场大，也相对平和，舒家的手更是伸不过来。 　　正适合舒安然待着。 　　现在年底，正是做生意的好时候，舒安和那边也没空浪费这一来一回一个月时间，便出钱托新认的舅舅舅娘也是老盛家人把人送来，再守几个月。 　　至于为什么不让人直接待老盛家，咳，咳咳，这不是太穷，嗯，没有自家的地方舒坦嘛。 　　反正大概就是这么一个大概，问题的关键则在于—— 　　盛松树压着声说着：“家里的香胰子卖得挺好的，基本上做多少卖多少，小然就打算到了这边继续卖，但是家里距离太远了，也没有那么多的货送这边。” 　　毕竟老盛家的人也就那么些，地盘也就那么点，而香胰子做起来简单，但要晾晒要保存，也不能说想做多少就做多少。 　　盛夏若有所思：“他们是想买方子？” 　　香胰子做起来其实不难，但想要做得好，做得适用，也没那么简单。比起自己去特意研究，买方子绝对最省事。 　　盛松树点头：“是有这么个想法，但这是你弄出来的，还是得你来做决定，这钱肯定由你来收。” 　　盛夏慢吞吞嚼着菜，瞅他：“然后呢？” 　　盛松树嘿一下笑了出来：“你怎么知道还有然后？” 　　盛夏白眼：“你是我亲哥哎，快四十的人了，我还能不知道你？” 　　“什么就快四十了，还有好几年呢。”盛松树没好气地拍拍她的脑袋，这才继续说着，“小然他们还有一个说法，就是他们出钱，我们出方子和人力管理，合伙弄一个作坊。” 　　盛夏想都不想：“肯定选后面啊，方子可是一次性的，哪儿比得上源源不断的钱？” 　　盛松树：“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到时候你和程渡去哪儿当职，我们也可以把铺子开过去，方便得很。” 　　盛夏脸上瞬间扬起笑容，嘴角压都压不住，自得：“我就知道你们舍不得我。” 　　盛松树也笑了出来，顶着一脸大胡子，抬起粗糙的大手摸摸她的脑袋，露出白色大牙：“必须的啊，你可是家里大福星，不跟着你跟谁？” 　　家里就这么一个小闺女，嫁给了大有前途暴富的秀才郎，以后注定了要四处任职。 　　若是家中生活也难，他们自然不能跟上去给她添麻烦，但现在有赚钱法子，他们哪儿能看着人远远地跑，大几年不见？ 　　再说，当初家里因着她下山，过上了安安稳稳的寻常日子，现在也因着她，过上了衣食无忧的日子。 　　不跟着她跟谁？ 　　至于背井离乡什么的，只要一家人在，哪儿都是乡。 　　出来前，老盛家里除了二房以外的所有人都讨论过这个话题了，是安于一隅留在河东县，还是想法子举家搬迁盛京，换个新的生活。 　　毕竟大家都不是小时候了，兄弟几个都有媳妇儿有孩子，多少都有自己的想法。 　　几番讨论下来，所有人最后还是选了后者。 　　不为自己，也为了孩子。 　　虽然老盛家崽子肉眼可见都没什么读书天赋，但这不是还能有再下一辈嘛，换个大地方，以后不论是嫁娶还是生活都能提一提。 　　至于家里人，阮姜几个媳妇儿也舍不得，但搬家又不是生死别离，等她们在盛京落稳脚跟，到时候也能拉扯一下带过来。 　　总而言之，有盛夏在前拉着，又有舒安和舒安然兄妹俩在后邀着，老盛家连着讨论了好些天，最终还是得出了这个决定。 　　举家搬迁盛京，以后在这边发展。 　　当然，前提得是盛京这边的作坊事业先立起来，若是弄不好，他们还是就在镇上待着了。 　　但没这个可能。 　　…… 　　夜里，盛夏一想到这个未来就格外亢奋，在床上辗转不停，怎么都睡不着。 　　若不是边上还睡着家里老娘他们，她指定得再嚎叫两声，抒一抒心中的欢快。 　　她转，她再转，她转转转。 　　转着转着，她就被一双大手捞入怀里，被擒住手脚，按住脑袋。 　　盛夏对着跟前的胸口就是一口：“放肆，你快放开我，区区下人，还敢对公主以下犯上，不想要脑袋了？” 　　戏瘾还上来了。 　　程渡只用手轻拍她的后背，声音低沉还带着几分睡意：“别闹，快睡了，明日还要早起。” 　　冯桂花他们大老远过来，自然住这边。 　　他们重新收拾屋子又烧水安排又负责陪聊，一日下来真有些累。 　　而程渡是个很有规划的人，今日休息一日，明天不仅不能耽搁，还要再补上一些内容，便得早点起来。 　　在这种情况下，他先前还陪着盛夏在床上‘聊’了半个来时辰的天。 　　他是真的困了。 　　盛夏抬起脑袋，透过微弱烛光看着他疲惫的模样，眨了眨眼，纤手划过他的喉结，意有所指：“这么累啊，那我明日多煮点羊肉，多给你补补。” 　　程渡倏地睁眼，对上她亮盈盈充满不安分的眼睛，他冷笑一声，直接起身下床。 　　？？？ 　　盛夏一下坐起，惊：“你干吗？” 　　不是吧，这么大人了，不会还想着跟她娘告状吧。 　　她什么都不用说，全写脸上。 　　程渡看出她的想法，微微一笑：“我没你那么幼稚，我去和柴哥米哥睡。” 　　说着，他也不给人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没有意思留念，看得出来很困了。 　　房门一关一合。 　　盛夏鼓着嘴，气呼呼地躺了下来，左翻右翻，上滚下滚，嘴里不断嘟囔着骂人的话。 　　身子虚、要面子、年纪大了、小气、记仇…… 　　嗯？ 　　一些久远的，因着最近过得太欢乐而被忘记的记忆涌了上来。 　　盛夏一个支楞，再起坐起身，喃喃：“完了。” 第92章 第 92 章 　　北风呼呼，冬雪飘飘。 　　一大早，屋顶墙头又落了雪，地面也冻了一层薄冰。 　　盛夏在一阵窸窸窣窣声音中醒来，纸糊的窗外白光隐隐，看着天已经亮了。 　　冬日天亮的晚，这般天色应该已经是辰时了。 　　盛夏一个激灵从床上支楞坐起，厚实的被子裹在身上，身侧空空荡荡，还有些冰凉。 　　她恍了一会儿，昨夜的记忆涌入。 　　她睡了个空床啊。 　　这在以前还挺正常的，程渡回来少，她大部分时间都一个人睡，但自从进京了，夫妻俩都是一起。 　　盛京天冷，一个人睡和两个人睡差别还是挺大的。 　　这小气鬼。 　　盛夏嘟囔一声，搓搓脑袋从床上跳下，穿上冬日厚衣，拿起梳子慢慢吞吞出门。 　　房门打开，小豹正拿着扫帚上下扫着雪清冰。 　　窸窸窣窣的声音也有来源了。 　　盛夏打着哈欠：“小豹，让柴哥米哥来就好了，你们赶了一路，多休息会儿。” 　　小豹憨厚笑着：“不累，姑姑，一会儿就好了。” 　　盛夏梳着头发，又问：“你奶呢？” 　　小豹挠头：“和尤婆婆一起做饭呢，姑父在带着柴米油盐酱收拾，姑姑你收拾一下刚好可以吃饭。” 　　准确点，他这会儿过来在这里窸窸窣窣，就是他奶派他过来把人‘叫’醒的。 　　盛夏心里有数。 　　她昨晚上前半夜太亢奋睡不着，后半夜惊疑之中又想着以前的事情，等到四更天才睡着，也就睡了三个时辰不到。 　　她慢吞吞梳着头发，打着哈欠：“知道了。” 　　小豹也就憨憨笑了几声，手上快速扫雪，地面墙头屋檐，很快就扫出了一大片。他将其整齐堆在边上，便蹲下身咧着牙堆起雪人。 　　他翻了年也才十六岁呢。 　　盛夏看得好笑，摇着脑袋，快速梳理着头发。她今日没休息好，也懒得打扮，对着镜子随手插了根银簪，转身朝着隔壁厢房过去。 　　程渡坐在椅子上给酱哥扎发。 　　其他小崽子已经梳好了，拿着书站在一边，晃着脑袋，嘴里叽里咕噜背着书。 　　盛夏进来。 　　小崽子们看了过来，纷纷喊着：“娘。” 　　程渡只瞥了一眼，继续梳着发，一言不发。 　　他身子侧坐，身上白衣，头上白冠，乌黑半束半披，寒风拂过，稀碎抚过侧脸，清峻疏冷，淡然自持。 　　看着是高洁孤傲，实则内里心眼子小得就指姆大。 　　盛夏撇了撇嘴，也扭过脑袋不看他。 　　边上，柴哥拿着书挡住半张脸，炯炯黑眸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眉头微微拧起。米哥站在他边上歪着脑袋，也跟着左看看右看看。 　　昨晚上，他们爹可是跑过来跟他们睡的。 　　兄弟俩如今都八岁了，和亲爹睡的时间真没几日。不过他们爹爹确实好高的，还烫呼。这大冷天的，他们一左一右挤着睡，热得掀被子呢。 　　兄弟俩打量得过于明显了。 　　盛夏敲敲他们脑袋：“抹香脂了吗？” 　　柴哥米哥摇着脑袋。 　　盛夏撇撇嘴，去屋里拿了香脂出来，又让他们挨个过来擦着，擦脸也擦手。 　　因着她坚持给日日给他们擦着，这又寒又干的冬日，家里没有一个皮肤皲裂了，尤其是油盐酱三个，白白嫩嫩的，一看就是读书的崽。 　　他们三个背书也快，瞅着情况不对，三两下背完书就跑了。 　　留下柴哥米哥磨磨蹭蹭。 　　盛夏挥手：“去外面去。” 　　柴哥米哥这才慢吞吞的，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他们这一走，院子里便留下夫妻两个。 　　程渡淡淡瞥来，然后也翩翩起身，就要往外走去。 　　盛夏抬脚拦住人，瞪他：“程渡你还二十岁吗？” 　　程渡微微一笑：“快三十岁的人了，确实不比二十岁年轻可人，也不比武夫将人身强力壮。” 　　盛夏牙疼：“你幼不幼稚啊。” 　　程渡轻笑一声：“幼稚。” 　　说着，他往旁边一挪，施施然迈步离开，身姿挺拔，衣袂飘飘，看着俊雅有礼，实则小气到了极点。 　　哎哟喂，还有没有天理了啊。 　　自己菜还不让人说了？ 　　好吧，也不是菜，菜是之前的事了—— 　　盛夏抓着脑袋，气呼呼地看着人悠悠然离开的背影，无语之外，也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破嘴。 　　明知道这人计较又小气，提这事干什么啊。 　　这事真追究，还得追溯到他们刚成婚那年。 　　那个时候，夫妻俩都还不熟悉，一个是被家里逼着，一个是纯看人脸，刚开始几个月都还是纯粹的躺一张床的关系。 　　再后面嘛，假夫妻成了真夫妻，从躺一张床变成躺一个被窝。 　　程渡那会儿还是个标准的读书人，身子骨不算差，但也不能说壮实，行事温和，嗯，技术也相当一般。 　　盛夏敷衍忍了几次，便‘委婉’地旁敲侧击。 　　比如，说笑似的说她娘担心他不行之类，又比如别人家男人如何如何之类的…… 　　程渡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几眼，等下月再回来，就带着那么一身漂亮结实的薄肌回来了，给看不给摸，技术也蹿高一大截，很折腾人。 　　她当时还担心人是不是去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混，又是一番揣测试探。 　　又被记一笔。 　　那真是很久远的事情了，那时两人还不熟，一字一句，多多少少带着试探。 　　现在想想还挺有意思的。 　　恋爱还是刚开始最好玩，这人啊，也还是端着的时候成熟啊。 　　盛夏站在院子里惆怅想着，想着想着，一个巴掌就拍到了脑袋上。她哎哟一声，一回头，对上一张黝黑皱巴的老脸。 　　她吓得后退两步，反应过来，抱怨：“娘你干嘛，吓死我了。” 　　冯桂花骂咧：“我干嘛？你才是干嘛，喊你半天了，不应声，吃个饭还要三请四请，怎么，专门做给我脸色看？” 　　盛夏心虚一瞬：“我没有，我想事情呢，没听到。” 　　冯桂花脸色才好一点，嘴上还是絮叨着：“我看你是睡蒙过去了，日晒三头起床，孩子程渡带，饭亲家母煮，你平日就这个鬼样子？” 　　“怎么可能，我就是今天晚了点，平日可都是我的活。”盛夏不服，“娘你能不能对你闺女有点信心？不用知道的，还以为是后娘呢，就知道说我。” 　　冯桂花又是一巴掌：“老娘要是后娘，才不管你这么多，你可给我悠着点，别赚点破钱就飘了不得了。” 　　盛夏无语：“这话你该对着程渡说。” 　　冯桂花：“我看他踏实得很，就你一天跟蚂蚱似的蹦跶，赶紧去吃饭，一会儿还要送孩子去上学，我倒是要看看一个月大几两的学校有多好。” 　　盛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跟在她的后面出来，等到了前院，家里其他人已经聚起了，老老少少，站着的坐着的，正忙活着吃饭。 　　早上吃的面，家里人多得煮三锅，一批一批分着吃。盛老虎在那里挨个夹面，旁边盛松树则帮着小崽子们放调料。 　　忙忙碌碌，热闹得不得了。 　　盛老虎冲着母女俩招手：“哎，桂花盛夏快过来，你们先吃，别一会儿去学堂晚了。” 　　“其实也不差这点时间。”盛夏蹦跳过来，笑眯眯地说着，手伸得倒是格外利索。 　　冯桂花一巴掌拍开人，先一步接过碗，晲人：“跟我抢？我看你是真的胆肥了。” 　　她看这老太太是真的来二次更年期了。 　　盛夏撇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这是给你拿的？” 　　冯桂花：“没这个可能，赶紧吃，磨磨蹭蹭的，一会儿要是迟到了都怪你。” 　　尤莲坐在边上，抱着茶茶围着，听着赶紧打圆场，轻声细语：“没事，盛夏来不及去，我和亲家母去也是一样的，柴哥他们认识路。” 　　？ 　　盛夏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婆婆。 　　她婆婆上次出门，那还是她上次带着人去做鞋子那次，还是半哄半拐的，现在这么主动…… 　　她一个字没说，就这么睁着大大的凤眸看着人，脸上写满了受伤。 　　尤莲不免有些愧疚，捏着茶姐的衣服纠结着，想说些什么。 　　冯桂花已经一巴掌拍盛夏后背上：“发什么癫，一边去。” 　　盛夏这才收了表情，做了个鬼脸，跑去柴哥米哥旁边站着。她端着面碗，拿起筷子搅了一大团面，往嘴里一塞，大口嚼着。 　　兄弟俩一人端着个脑袋大的大碗，里面面条满满，放了大堆油辣酱料。 　　他俩练武，胃口一直都大，以前还稍稍省着点吃，现在每顿放开能，随随便便吃个三四两，再过几年正经长身体时候，一顿吃个一两斤不在话下。 　　程渡则站在他们的另一边，一手端碗一手夹面，宽阔的袖袍垂垂，姿态端庄而优雅，就是不说话，也不看过来。 　　柴哥米哥站在爹娘中间，吃着吃着，只觉得嘴里的面也不香了，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最近学的词。 　　坐立不安。 　　造句：爹娘吵架，孩儿在其中坐立不安。 　　盛夏突然开口：“昨晚上睡得好吗？挤不挤？” 　　柴哥咽了咽面，在脑中斟酌起来。 　　米哥先一步开口：“挺好的，和爹睡着暖和。” 　　盛夏嚼面，眼神瞄向对面的人：“是吗？” 　　柴哥左右看看，小声：“爹，娘，你们吵架了？” 　　程渡收收碗，拍拍他的脑袋，嘴角轻扬，声音徐徐：“没有，别想那么多，就是昨日做了个梦。” 　　柴哥歪脑袋，好奇：“什么梦？” 　　程渡笑：“一个不太好的梦，不太放心你们。” 　　柴哥点头：“那你今晚上还和我们一起睡？” 　　盛夏的耳朵瞬间立了起来，吃面的动作停下，又赶紧继续，装作不在意的模样。 　　程渡瞥了一眼，收回目光，笑着：“不了。” 　　三个人都松了口气。 　　盛夏给了自家好大儿一个赞赏的目光，再次大口吃面，几大口下去，难免有些吸溜声。 　　柴哥米哥反应过来了，也不用她催，跟着也埋着脑袋大口吃面，吸溜吸溜，很快就把大碗清空。 　　盛夏：“擦嘴拿面，检查书包。” 　　柴哥米哥放下碗跑开：“好咧——” 　　盛夏拿出手绢擦了擦嘴，扭过头，看着翩然吃面的某人，理了理嗓子：“晚上想吃什么？我一会儿和娘他们出去逛逛。” 　　程渡轻笑：“就羊肉吧，羊蝎子很好吃。” 　　“……” 　　盛夏可不觉得他这话是真心的，讪讪：“哈，哈呵呵，突然想起好久没吃卤肉了，我晚上多做点卤子，你后面出门也好带。” 　　程渡定定地看了她几眼，又轻笑一声，端着碗离开了。 　　“小气鬼。”盛夏嘟囔。 　　…… 　　饭后，程渡继续去读他的书。 　　盛夏则带着柴米油盐酱去云衢书院上学，还带上了软绵绵的茶姐和狡黠闹腾的醋哥。 　　随行人员，她凶悍老娘冯桂花，柔弱婆婆尤莲，壮似虎熊还戴着虎皮帽子的亲爹盛老虎，强壮大熊亲哥盛松树，憨厚结实大侄儿小豹。 　　原本，盛夏一个人送孩子的时候已经足够引人注目了，清平街至云衢书院这一路的人基本上都知道他们。 　　现在又加上老盛家的五个人。 　　一行人走在街上，直占据大半路口，很有气势，看着似要去干架一般。 　　如果没有盛夏在的话。 　　盛夏一路蹦跶，左边挥手，右边摆手，声音响亮，笑容灿烂，让人看着嘴角也跟着上扬。 　　“哎，刘叔又卖包子啊，今日生意怎么样？这是我爹娘大哥侄子呢。” 　　“钱姐，我爹娘来找我啦。” 　　“对，送孩子上学呢，哎，是我爹娘，亲生的——” 　　冯桂花跟在身后，走着走着，不由自主地学着尤莲往内侧走去，避开那些人打量的目光。 　　她低声：“她平日出门都这样？” 　　尤莲小声：“嗯。” 　　所以也别怪她不想出门啊，本来到了陌生地方就听不太懂那些人的话，每次出门，就在巷子里，甚至在家里，都会迎来一堆陌生人的问候和各种打量。 　　若不是冯桂花也来了，她实在欢喜好奇，还能轻易躲在人的身后缩着。 　　尤莲今日也不出门呢。 　　冯桂花看这亲家母怂兮兮的样子，再看闺女那乡下吆牛似的架势，不禁拍拍她的肩膀，感叹：“辛苦你了啊。” 　　她这破闺女，一般人真招架不住。 　　别说尤莲这婆婆了，就是她这亲娘，每次见面一日也得被气个两三回。 　　而那还是以前乡下版本的盛夏威力，现在进了城，人看着就又进阶了点。 　　冯桂花小声：“我们过几日就去郊外寻地，弄好了以后就在郊外了，清静些。” 　　城里不说别的，就这人，走一条街就碰到大几百人了，反正她待不惯。 　　听到这话，尤莲眼睛一亮，又渐渐黯下，小声：“我还要帮着带孩子。” 　　“……” 　　她的意思是想说，闺女已经够闹腾了，他们住几天就走，不会给他们添麻烦，不是说邀请人一起去的意思啊。 　　冯桂花牙疼：“反正挨得近，有空过来就是，柴米油盐酱都上学了，也就醋哥和茶姐，费不了什么劲。” 　　尤莲抿着嘴角笑：“也是，醋哥茶姐可乖了，省心。” 　　后一个没问题，前一个嘛。 　　冯桂花不予评价了，转移话题，问着：“亲家母你们过来这边都还好吧？没遇上什么事吧？” 　　她就怕盛夏只说好不说坏。 　　尤莲摇头：“没遇上什么，都挺好的，盛夏和程渡都认识不少人，大人孩子，家里日日都很热闹。” 　　冯桂花瞅着前面跟个猴子似蹦跳的人，完全能够想象那幅场面。毕竟，这一路走来，她就差把一条街的人都招呼完了。 　　边上的盛老虎几个已经从一开始的气势汹汹，到如今面容僵硬了。 　　打不完的招呼，根本打不完。 　　好在这一截路不算远，一群人步伐匆匆，一刻钟出头一点就到了，然后再迎来大批瞩目。 　　柴米油盐酱几个已经习惯了，他们远远地还看到了同班同学，跟家里人打了个招呼就跑了，很快就汇入月白色的学生堆里。 　　这小桥这大门这来来往往的车马。 　　冯桂花感叹：“看着确实不便宜，怎么都是孩子自己进去，大人不能进去？” 　　盛夏仰头望天：“正常还是可以进去看看的，但是我们这一行，应该不太行。” 　　两百米过去的疏远门口，想来坐在边上的护卫已经站了起来，警惕地看着他们一行人。 　　冯桂花：“……还是乡下自在。” 　　盛夏赞同：“我也觉得，所以小表妹有说地在哪儿吗？我看看合不合适，合适我也去那边盖个房子。” 　　冯桂花白眼：“我哪儿知道啊，自己问去。” 　　盛夏搓手：“走走走，去他们的店看看，就在这边？” 　　冯桂花：“还有一截，往这边。” 第93章 第 93 章 　　云衢书院在南区偏东一些的位置，这边出行便利，周边多是居民小摊，只有少少几个酒楼商铺，相对而言比较清静。 　　但是再往西过去几里路，就是南区这边最热闹的大瓦子，花街、教坊、戏院、赌坊…… 　　应有尽有。 　　盛夏他们刚来时候，也在这边看了房子，还有几个比较满意的，最后都因为这‘热闹’的环境放弃了。 　　这边居住不宜，但做生意嘛，确实足够热闹。 　　舒安和舒安然兄妹俩的店铺就在这边。 　　冯桂花等人大步铿锵朝着这边走来，中间都不带停顿的，熟悉得就跟在这边生活了一段时间似的。 　　盛夏狐疑，眯眼打量他们，问：“不是，你们不是才来，怎么找到的路？” 　　冯桂花晲她：“总共就这么几条大路，跟着走就是了，有什么认不到的？” 　　这话确实没问题。 　　盛夏放下怀疑，扭头看向面前的楼坊。 　　香雪阁。 　　这是一间三层小楼，比起望都金粉堂的富丽，香雪阁更显雅致。 　　露个整体呈现黑檀木，门前摆着蜡梅海棠，红白交错，绿叶簌簌，在这冬日绽着生机。门窗细致漂亮，左右挂着香囊，上面花穗飘飘，幽香阵阵。 　　这边街道热闹，早晚人来人往不断，香雪坊中进进出出的人也颇多。坊子主卖香粉，来往皆是女子孩童，一个个穿着鲜亮。 　　进进出出，出出，再看门边人高马大的糙汉子们。 　　又瑟缩退回去。 　　如此，等到盛夏他们反应过来时候，香雪楼门前门后已经自动清空，偶尔大胆一些的站在远处探首看出，隐隐的，还有护卫模样的人走了出来。 　　盛夏等人：…… 　　至于吗？ 　　其实还是很至于的。 　　老盛家猎户出身，虽然这几个月赚了点小钱，但基本也都拿给盛夏了，他们自己顶多改良一下吃食。 　　穿的嘛，还是以前的旧衣服。 　　什么棉服的可太贵了，也不保暖。 　　老盛家人猎户出身，虽然大部分猎物都买了换钱，但零零碎碎还是攒了不少皮毛，多是不值钱的兔毛灰狼毛，偶尔有些虎皮熊皮，也基本是山里捡的死的。 　　收拾收拾，暖和得很，就是实在粗糙。 　　皮毛粗糙，人也粗糙，还一群人凑在一起，气势汹汹。 　　那些个带着护卫的权贵无所谓，普通百姓看着还真不敢靠近。 　　盛夏看着香雪坊里走出来的警惕护卫们，抬手挥了挥：“许久不见的，盛掌柜。” 　　护卫中间站着的，是当初在河东县时候负责开店的盛进。 　　他气质温和，行事周到圆滑，笑着：“一段时间不见，盛夫人气色比之前好了，想来喜事将近。” 　　盛夏笑眯眯：“希望如此，盛掌柜过来了，县里那边如何？” 　　盛进：“会有其他掌柜跟上，盛夫人不用担心。” 　　盛夏：“我还以为你们会转出去呢。” 　　盛进失笑：“那可不能，真金白银开的店，也算大本营了。大家快进来吧，安然小姐在楼上等你们。” 　　一行人这才大摇大摆宛如找茬一般走进香雪阁，不过，这次有护卫跟随，坊里的人倒是不怕了，只好奇地打量着这么一群人。 　　“是那边那个小娘子啊，应该是亲戚，我记得他们就是外地来的。”有人认出了盛夏，小声说着。 　　“哪边哪个？” 　　“就是那个啊，三生子双生子那家。” 　　“哎哟，那我听过，是那家啊，我听他们说那家读书人俊得很，是不是真的？” 　　“真得不能再真，俊得不得了。” 　　…… 　　底下的讨论盛夏等人也不知道，他们跟着盛进一路往上，来到了顶上三楼的阁楼里。 　　算是三层半。 　　阁楼外有个小平台，花窗敞开，寒风侵袭，晃过屋内的帘帐，和挂在两边的香囊花穗。 　　人一进来，就能闻到隐约香气。 　　舒安然倚在窗上，她穿着狸猫飞鸟缎料，梳着少女双髻发，迎着冷风，头上银簪叮铃。她听着声音转头，一张带着些婴儿肥的脸蛋倏然生笑，娇俏可爱。 　　她起身跑了过来：“盛夏表姐~” 　　老盛家这么多人，舒安然最喜欢也最黏着的绝对是盛夏了，因着人最会说话会哄人，也因着那丝幼年时候的记忆。 　　盛夏也很喜欢这个漂亮娇俏单纯还多金大方的小表妹，她笑着搂着人，习惯性地摸了摸人的额头还有手心，都有些冰凉。 　　她皱眉：“怎么这么凉？身体不好别吹风。” 　　“我就吹了一会儿，有些闷，表姐不用担心。”舒安然眉眼弯下，笑得宛如猫儿一般，又和其他人打着招呼。 　　“舅舅舅娘尤莲婶婶大表哥小豹，你们来了啊，我还以为你们要过些天才来呢，其实也没这么急，还有不少囤货。” 　　盛夏拍她脑袋，笑：“怎么能不急？你这坏丫头，既然有这个主意，肯定不是一日两日的，我在的时候不见你说，现在直接邀着人到我跟前，不就是催我？” 　　舒安然有些不好意思：“那会儿刚离开舒家，其实也还没有想好去七星城的哪一个。” 　　这说去就去的，看样子是每一个城里都设了点啊。 　　小小年纪，富得要死。 　　至今仍是小县城小地主的盛夏立马变身小柠檬，酸溜溜：“是吗？那最后怎么做的决定？” 　　舒安然抿嘴笑：“因为表姐啊，哥忙事情没办法带我，又不放心其他人，只能辛苦表姐了。” 　　盛夏嘴角扬起，戳她脸：“你就说好听话吧，这么放心我，怎么不见你住我那边？” 　　舒安然仰着脑袋，咧着小牙，试图萌混过关。 　　盛夏笑了出来，捏捏她的脸，拉着人去里面坐着，冯桂花和尤莲也跟着进来，至于盛老虎几个则待在外面的守着。 　　阁楼不算宽，一群人进来还真有些挤，但只她们四个女人家的话还很空旷，中间的桌子上则摆满了瓜果糕点，一个个看着就很好吃。 　　盛夏也不客气，拿起一个雪梨啃着，问：“这边铺子庄子没什么问题吧？” 　　舒安然：“大面上都和睦，有些偷奸耍滑的，后面慢慢收拾，不影响什么。” 　　盛夏听着就知道肯定没这么简单，毕竟他们常年在外，这边都由外人负责，便是死契仆从，也是人有自己的心思，奴大压主的事也不少见。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她这小表妹看着傻白甜，但能年纪轻轻就掌管舒家最赚钱的产业之一，心中有算计着呢。 　　盛夏只说：“你有数就好，有什么就说，我和你姐夫虽然没钱，但也勉强认识几个人，能给你拉拉线。” 　　也只能拉线了。 　　再多的，便是方学文乃至贺惜这类熟人，也不能说没事白白找人帮忙，人情可不能这么浪费。 　　舒安然弯着眼睛：“表姐和姐夫可真厉害，我才来没两天，都听好些人夸着你们呢。” 　　盛夏压着嘴角，假吧意思：“一般一般。” 　　舒安然扑哧笑了出来，又招呼其他两人：“舅娘和尤莲婶婶别光坐着，吃点水果糕点，凑近点烤火，盛京就是比我们那边冷。” 　　一番招呼，几个人又闲聊了几句，这才再次说到正经话题。 　　舒安然：“舅娘和表姐说作坊的事没？” 　　盛夏啃着果子：“说了，合伙嘛，算下来我们占便宜，不过我最近又琢磨出点香脂香粉的方子，以后还可以再想想其他的。” 　　舒安然欢喜：“表姐好厉害，香脂也弄出来了？” 　　其实还差一点，但是也能用嘛。 　　盛夏理直气壮：“当然，不过还差点，我后面再琢磨琢磨，做点好的压场子，就是数量不多。” 　　舒安然：“好啊，好啊，表姐这么厉害，做出来的东西肯定日日卖空，产不胜销。” 　　盛夏：“你就说好听话吧，算账还是该怎么算怎么算。” 　　舒安然抿着笑着：“这是肯定的，可不能因为这点钱伤了感情，我们是这么想的，表姐你听听看，有不合适的我们再谈。” 　　盛夏点了点头，又拿了一块糕点嚼着，示意她说。 　　舒安然看着也拿了一块同样的糕点小口啃着，把计划娓娓道来。 　　她和哥哥在回去舒家之前就接触商事，经常在大西集那边摆摊采购，跟着娘亲赚钱。 　　当然，她们娘亲是想要她哥读书的，去世之前也是这么说的，希望他回去舒家后好好读书，以后走政路不走商路。 　　她爹，舒家那人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把人扔到铺子里面学商事，让他从小便看账经商，后面一点点把家中产业交于他打理。 　　只是打理。 　　所得收益却全是舒家本家的，也供着舒家其余子弟读书潇洒。 　　在这种环境下，兄妹俩早早就学会为自己打算，从一开始的几文几两，再到后面百两千两，他们自有法子把自己的辛苦钱掏出来。 　　也因此，他们两个在经营方面都格外有一手。 　　他们需要香胰子生意，更准确点，其实是需要盛家这门亲人，也看中盛夏夫妻俩的潜力，不然的话，根本不会提出一起经营的打算。 　　他们可不缺这点钱。 　　舒安然说着：“其一，我们共建作坊，租地盖坊平摊，表姐你们出方子和管理坊子，其余都交给我们，我们三你们七。” 　　盛夏思索：“听着倒也行，但我再听听其二。” 　　舒安然扑哧笑着，继续：“行，其二，我和哥哥在盛京这边有些地和庄子，索性我们直接出钱出地再管经营一系列事情，占八成半。表姐你出方子占一成，舅舅舅娘他们负责管坊子，剩下小半，平日也领月例。” 　　盛夏晲她：“这个分成，是只盛京这边，还有所有作坊？” 　　舒安然笑：“自然是有，不过其余地方要过几年才有考量。” 　　盛夏三两口咽下糕点，抿了抿茶：“我那些好东西可做不出来。” 　　舒安然：“我们单独算钱收购。” 　　他们懂，很多东西可不是有秘方就能做出来的，这些好东西也不能这么糟践。 　　盛夏挑眉：“你说的这些可只是香胰子，我现在又弄出不少香脂，算下来我不是亏了？” 　　舒安然眉眼弯弯，小猫儿眼中闪过狡黠：“这作坊越赚钱，表姐分到手的钱也越多啊。” 　　盛夏哧哧笑了出来。 　　这坊子看似半成不多，但舒安然口中的坊子可不是他们之前家中的小作坊，一年取最少一万两，她分一成也是一千两，而这还是一年的价。 　　真卖方子可卖不到这个价。 　　而这还只是保守估计，按照他们家之前那点货量来算都有三五千，这边肯定不止。 　　这只要合作，相当于她什么都不做一年白拿上千两，平日用灵泉水再做点好货还单独算钱。而家里面也省了去外面采购货物一系列麻烦。 　　看似赚的钱少了，实则有了更多的发展空间。 　　盛夏一开始就没想过家里人做一辈子的香胰子赚钱，这玩意儿是赚钱，但日日做着也累，说来说去还是苦力活。 　　除非做大做强，把杂事交给底下的人，他们就负责监管收钱，但，他们老盛家的人也没谁有这个天赋。 　　盛老二倒是有点，但他也没这个心。 　　现在一个合作，杂事全部交给小表妹这边，爹娘大哥大嫂肯定在作坊帮忙，每月领钱年底分红。三哥三嫂可以去开药房，四哥四嫂喜欢打扮可以开首饰店。 　　大家都能跟着自己的喜好走，可比日日苦哈哈搅拌晾晒再担惊受怕来得好。 　　盛夏拍了拍桌子，举杯，眉眼挑动，意气风发：“合作愉快，表妹。” 　　舒安然也抬起杯子碰碰，笑得像只小狐狸：“合作愉快，表姐。” 　　…… 　　一场谈判格外顺利。 　　对舒安然来说，他们把这门极具前景的香胰子事业攥在了手里，能根据需求扩大，同时还拉近了他们与亲舅舅家的关系，拉拢极具潜力的表姐和表姐夫。 　　不亏。 　　对盛夏而言嘛，那就是躺在那儿就白捡几千两上万两银子，找回了稳定的销售渠道，还不用担心因此影响自家夫君和孩子们的仕途。 　　简直划算得不能再划算了。 　　至于她老娘那边，零点五成的分成，一年也五百两保底，干活拿管事的钱，夫妻俩一个月十两银子保底，还不用操心那么多东西。 　　可比之前赚个千两，但五房人一起分来得省事。 　　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屋子，盛夏梳着长发，在那里叽里咕噜地和程渡说着这事。 　　“小表妹手头地可真不少，盛京城出去四方都有地，她还约我后面出去看看，一起选一个方向建，我到时候多看看，有机会的话找个合适的地买下，也盖个房子，这边房子还是太小了……” 　　程渡手倚在窗边，左手拿书右手拿笔，在那里勾勾画画写着东西，面色温和，时不时应上两句。 　　一切与平日没什么不同。 　　等到人叽里咕噜总算说完，他才温和开口：“到时候契子拟好了先别签，我先看看。” 　　盛夏说得嘴干，咕噜噜喝了两口水：“知道，在商言商，我和小表妹说了的，她还说，若有机会，等你科考结束，想让你帮着参考多拟几分契出来，给你钱。” 　　程渡轻笑一声：“都是一家人，拟几张契而已。” 　　盛夏伸手指：“十两一张，她说市场是这个价。” 　　程渡一顿，轻叹：“……我一定拟得尽善尽美。” 　　盛夏扑哧笑了出来，爬到床上滚了两下，掀开被子往里面一钻，脑瓜子一歪，没事人一般闭上眼，闷声催着：“行了，你快别看了，早点睡，我昨晚上都没睡好，好困。” 　　程渡目光从书上挪开，瞥着她没事人一般安详的脸蛋，没有回答。 　　盛夏悄悄睁了一只眼，又赶紧闭上，随后，她便听到合书和净手的声音，听到木板吱呀声传来，再然后床边一重，有人躺了上来。 　　她嘴角一扬，身子一挪，小手一伸。 　　抓住一床厚厚的被子。 　　盛夏猛地睁眼，入眼就是一床崭新的厚棉被，而原本该在她身边揽着她的人，此刻躺在新被子里面，和她同床相隔，只给她留了个黑乎乎的后脑勺。 　　仿若回到两人新婚时候模样。 　　盛夏：…… 　　幼不幼稚啊。 第94章 第 94 章 　　盛夏是个行动派。 　　舒安然亦是。 　　既然双方都确定了合作，那就宜早不宜迟，出钱的出钱，出力的出力，拟契的拟契，盖手印的盖手印。 　　不到三日，这桩对双方都说得上双赢的合作就这么正式落了地，也要开始选地了。 　　对此，舒安然早在之前就已经有了想法。 　　她拿着一张粗略的地图，细细说着：“虽然说也可以租地，但我和哥哥手头有些地皮，我们都觉得用自己的地用作坊最省事，不用担心被桎梏。” 　　盛夏赞同：“确实，租别人的，到时候人眼红了涨租闹腾也麻烦，本来做生意一赚钱就容易被觊觎。” 　　舒安然：“对，所以只看我们自己的地的话，东边十里路外，只有一百来亩地，聚着的，能用的就是这块和这块。西边的地最多，七百来亩……” 　　“西边连片多，但地偏了点，离城五十里路。北边虽然近，但有些散，地也少，只有一百来亩地。南边各方面也合适，但那边村子的人不太好相处……” 　　舒安然拿着毛笔在纸上勾画书写，仔仔细细地说着手头这些地的区别，也说着自己的忧虑和喜好，说着说着，半晌都没听到人说话。 　　她一顿，抬起脑袋，圆圆的小猫瞳对上一双酸不溜叽的柠檬眼。 　　舒安然缩缩脖子：“表姐干什么这么看我？” 　　盛夏酸溜溜：“只有？” 　　舒安然反应过来，抓脸，无辜：“确实不多，那些世家大商，都是几万亩几万亩呢，财产都是几百上千万两呢。” 　　盛夏幽幽：“听得出来，你们老舒家的财产被你们两只小耗子掏空不少啊。” 　　舒安然比了比指头，睁着大眼，格外无辜：“哪有，也就那么一点点而已。” 　　行吧，今天一点明天一点，愚公都能移山呢。 　　兄妹俩的财力至今不可测算。 　　难怪人看不上她手头这点‘特殊工艺’呢。 　　盛夏又酸溜溜地盯了盯人，看得人真从小猫缩成小耗子了，这才收了目光，落在纸上。 　　她拿起笔，直接圈掉人最看重的地盘。 　　西边。 　　这边地最多，七百多亩，别说一个作坊，就是十个都盖得起，日后扩张也更方便。 　　舒安然最看好这边。 　　盛夏却道：“西边不行，这边是安王的地盘，这王爷最大的特点就是贪财，你把摇钱树挂人嘴边，生怕人不摇两下？” 　　至于律法啥的，那是人老皇帝的亲儿子，太子的亲弟弟，人就是贪点财想要钱，你能去告他？ 　　舒安然：“……出点钱也不是不行。” 　　盛夏晲她：“那可不是一点半点，你打听过人吗？” 　　舒安然蔫下脑袋：“没有。” 　　盛夏微仰下巴，手指敲桌，说着：“陛下现如今有十二个孩子，四个公主，一个太子，三个王爷，四个小皇子。” 　　舒安然抬起脑袋，赶紧给人倒水，坐直身子认真听讲。 　　盛夏满意地接过水，喝了两口，故作严肃：“太子才三十，有勇有谋，曾征战击退败军，手握兵权，日后应是明君。” 　　就算不是，他们小老百姓也只能看着，日子能过就过，不能过再说，反正基本接触不到。 　　但是底下的王爷皇子可不是了。 　　盛夏：“三个王爷，安王年纪最大，先太子没了本来该他来当的，但他没脑壳，又格外贪财，曾因贪军饷几万，又受贿二十万两被撸成郡王，这几年才恢复王位。” 　　舒安然嘴角一抽，拿起笔赶紧把西边全部叉掉。 　　她赚钱也不容易啊，可禁不住这么薅。 　　盛夏看她的目光带着赞赏。 　　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商人有钱，但位低，和一般的官员来往都要注意着周旋要献礼，和这么一位贪财的王爷挨边可不就是肉往虎口凑嘛，没必要。 　　虽然人也不一定能看得上这种小作坊。 　　舒安然纠结：“那北边？一百来亩也够了，后面看看能不能扩大。” 　　盛夏再叹气：“北边风大，西岭山那边的风沙吹来，可不适合做香胰子。” 　　舒安然瞪着大大的眼，磕巴：“还，还有这种说法？” 　　盛夏语重心长：“那可不，不只是弄作坊，还有开铺子做生意，里面的弯弯道道可多着呢，各方面都要注意。” 　　舒安然蔫了脑袋：“难怪我哥不带我一起。” 　　她之前还觉得自己挺厉害的，把金粉堂开得好好的，手底下也有好几个赚钱的铺子庄子，现在一看，还差得远呢。 　　盛夏又摸她脑袋，安抚：“你还小呢，出门也少，以后见得多了也就懂了。” 　　舒安然趴在桌上，下巴抵着纸，沾上一点墨印，她歪着脑袋：“可是表姐以前也没出过门啊，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盛夏挑起眉头，得意：“我厉害啊。” 　　夫君也厉害，他们强强联手。 　　虽然那是个小气鬼。 　　舒安然瘪嘴：“那只能选东边了？那边地杂，还有山，人来人往，开铺子可以，作坊还是差一点。” 　　南边的话，那边村镇聚集，宗族强盛，可不适合弄作坊，容易出问题。 　　盛夏敲她脑袋，感叹：“我看你人不大，心倒是不小，你还想开一个多大的？你在盛京和周边有几个铺子，每日香胰子一类销售多少？” 　　舒安然眼珠子转了转，有些心虚：“还没理清。” 　　她也才过来几日呢。 　　他们很少过来这边清理，本地店长仆从都当主子自由惯了，没那么老实，她能把自己的东西收回来就不错了，具体的，一时半会儿可理不清。 　　舒安然掰着手：“但铺子，盛京城里八家，账上每年盈利有个一两万，香雪阁有个三五千两，按照这种算——” 　　盛夏嘴角一抽：“我们还得亏本。” 　　香雪阁这么大的铺子，其中香脂香粉盈利最大，真论香胰子，可能还不足十分之一，如果只靠这铺子的话，他们绝对亏。 　　人工费都赚不回来。 　　舒安然咧起牙，两颗虎牙明显：“那是之前嘛，人不在，账不清，我后面会清的。咱们的香胰子，也不全是这边。” 　　老盛家那边的香胰子价低，用处多，讲究一个薄利多销，要扩散到各个杂货铺里，争夺平民百姓市场。 　　香雪阁嘛，还要重新斟酌一下。 　　舒安然拉着盛夏的手，娇滴滴：“表姐，你可得帮我，我就靠你手里的好货撑场子了。” 　　那香胰子有多好用，他们之前在河东县时候已经验证过了，就是数量少。 　　盛夏轻哼一声：“签契前怎么说的？我就负责提供方子。” 　　舒安然撒娇：“表姐~” 　　她穿着雪白狐皮，脑袋上挂着几个绒球花，随着脑袋晃动，婴儿肥的小脸似也Duang一下动着。 　　盛夏手痒，伸手捏了捏，又软又嫩，和她家小茶姐差不多的手感，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做生意再精明，也还得多练练。 　　舒安和这也是摆明了把人送过来让她看着。 　　老奸巨猾。 　　但有眼光。 　　盛夏又捏了两下，直到人脸都泛着红了，这才松手，笑眯眯：“我还做了香脂出来，看看？” 　　舒安然眼睛一亮：“表姐快给我看看。” 　　盛夏从兜里掏出一个，之前用过的别人家的瓷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是犹如牛乳一般莹白的膏体，肉眼看着便格外细腻。 　　舒安然伸手捻了一些放手背上，细腻稳软不显油腻，一闻，梅花味馥郁而不刺鼻，算得上上等香脂了。 　　她眼睛一亮：“表姐还有多少？” 　　盛夏勾唇：“这般质地大小的话，一月千罐没问题。” 　　这玩意儿，好吧，她最终还是用上了灵泉水，但不多，一月的量，也就一日灵泉水，还能用。 　　舒安然捏过香脂盒，又在手上搓搓抹抹，最后亮着眼睛说道：“这种质地的话，一盒半钱。” 　　一千盒，就是五百两。 　　盛夏拍桌：“成交。” 　　舒安然愣了一下，小声：“你不，讲讲价？” 　　盛夏幽幽：“你压我价了？” 　　舒安然赶紧摇头：“我又不是我哥。” 　　盛夏扑哧笑了出来，捏捏她的脸，一本正经，老气横秋：“你是个实诚孩子。” 　　这下轮到舒安然幽怨了，她瘪了瘪嘴，还是小声解释：“表姐你别看这价不高，我拿出卖要翻几倍，但铺子要承担门面、经营、损失……” 　　盛夏打断她，安抚：“我知道你的意思，在商言商嘛，我懂。” 　　她之前香胰子不让价，是因为灵泉水确实用得多，也真的好用，而且那玩意儿要放置要定型，很是麻烦。 　　对比起来，香脂简单多了，成本也低，半钱银子，看起来不多，但按着灵泉水的量算，已经是香胰子的好几倍了。 　　她那会儿一日灵泉水做五十块香胰子，一块六两六，算下来卖三百三十两，香脂已经翻了三倍不止。 　　至于那些个一瓶大几十两上百两的，除了用料扎实，更多的还是其中工艺和品牌匠人加成。 　　她们无名无姓的，慢慢来吧。 　　盛夏对这个结果已经很满意了。 　　舒安然也是松了口气，这其实也是她能拿出的最高的价格了，他们想香雪阁在盛京不算出名，阁中香脂多也在二三钱，一二两的其实不多。 　　销售，也不好说。 　　想着，她又缩缩脖子，小声：“表姐，我们可能，也要不了一千盒那么多。” 　　盛夏勾唇，自信：“你们先试着拿一批卖，不好卖就少拿点，好卖，我最多也只有一千盒的量。” 　　过了这个线，想买她也不卖咧。 　　舒安然松了口气，还想说什么，就见人又拿出一个小盒子。 　　盛夏：“唇脂。” 　　也是唇膏，防嘴唇开裂的，家里小崽子们亲自验证，非常好用。 　　蛇油和羊油为主，配上上好的蜜蜡，和一点点灵泉水。 　　舒安然再试用，拍掌：“一钱一盒。” 　　正常价，这玩意儿本来就不比香脂溢价高。 　　盛夏：“成交。” 　　…… 　　表姐妹达成交易，便又针对后续的采购销售做了一些调整，又简单地拟了契子。 　　然后盛夏就从香雪阁离开，打算先去接自家崽子们放学，再回去收拾东西。 　　香雪阁在城西，离云衢书院八里路的样子，走路需要两刻钟的模样。 　　盛夏背着个小步包，晃晃悠悠走在路上，一想到后面每月有固定的几百两进账，她就忍不住哼起了歌儿。 　　走着走着，身后有隐隐的声音传来。 　　“盛，盛夫人——” 　　盛夏回过头，看着一个略显消瘦、头发花白的身影，竟然是之前带着他们找房子的邓牙婆。 　　和一个月比起来，邓牙婆看起来苍老了不少，头发白了，身形也消瘦了，精气神更是萎靡下去，那身富贵的锦缎衣袍有些空荡，遮不住颓意。 　　邓牙婆喘着气急匆匆跑了过来：“盛，盛夫人，好久没见了啊。” 　　盛夏压下惊色，叹息：“是邓牙婆啊，许久未见，你这，也还是照顾好自己才是。” 　　邓牙婆勉强地笑了笑：“还好，还好，人活着就比什么都好。” 　　盛夏宽慰：“你这般厉害，日子会好起来的。” 　　如果远离渣男渣女渣儿女的话。 　　邓牙婆苦笑：“这，希望吧。唉，我这段时间事情多，没顾着盛夫人的事。我这老婆子识人不清，害了自己不说，差点牵连你们，我，我实在没脸见你们。” 　　盛夏笑：“过去就过去了，你别想那么多，我还得感谢你推荐李婶子的房子呢，房子很好，婶子也很好。” 　　房子很好，邓牙婆认，但李木樨那人好—— 　　她怀疑面前的举人夫人在阴阳她。 　　但就看盛夏那笑吟吟的模样，应该也不是。 　　邓牙婆苦笑：“盛夫人和李寡，李老婆子相处得好就好，她那人，越是嘴上不饶人的。” 　　盛夏：“哈哈，其实还好。” 　　两个人又在那里寒暄聊了一会儿。 　　邓牙婆犹豫了很久，还是咬咬牙，带着些羞愧地说着：“我，我找盛夫人，是想托你替我给李老婆子带句话，我二十六搬新家做宴，她若看得起我，就来吃一顿。” 　　盛夏挑起眉头，带着些惊讶：“搬新家？” 　　邓牙婆苦笑：“我，我和离了，在原来那地待不下去了，也不想待，就重新买了个小院，一个人住着正好。” 　　盛夏下意识：“那原来的房子呢？就便宜奸夫淫妇了？” 　　邓牙婆颓废的神色一震，声音都洪亮几分：“怎么可能，那狗男女，特意做局陷害于我，已经蹲大牢了，我邓牙婆可不是好惹的。” 　　盛夏哇了一声，拍掌赞赏：“厉害。” 　　邓牙婆见她如此反应，神色也松懈两分，乐呵起来：“盛夫人不觉得我心狠就好。” 　　盛夏笑：“哪里心狠了？欠债还钱，害人坐牢，天经地义，你这事办得挑不出一点差错。搬新家是吧？你若不介意，我到时候也带着孩子们过来给你捧捧场。” 　　邓牙婆心喜：“那，那可太好不过了，我这，我哪儿能介意啊，我我我……” 　　这说着说着，人声音便哽咽了，眼睛也红了。 　　盛夏抬手拍拍她的肩膀，轻声安慰：“没事的，都过去了，以后的日子会一日比一日好的，该吃吃该喝喝，什么都不用考虑了。” 　　邓牙婆既然都把那对奸夫淫妇送牢里了，那她和儿女多半也闹僵了。她做不到把儿女赶出家门睡大街，就只能自己换个地方住。 　　她这段时间听到的闲言碎语太多了，但她就是要把自己过得红红火火，让那些人去说去红眼，去看着她越来越好。 　　邓牙婆擦擦眼，深呼吸：“我会的，那我就等着盛夫人来了，我新家在那边葫芦巷子公井边上，你们去一问就知道了。” 　　“成，二十六是吧？我们到时候一定过来。”说着，盛夏促狭，“就是家里孩子多，你得多备两桌了。” 　　邓牙婆也笑了出来：“我多备三桌，盛夫人只管带人来，我到时候请酒楼送菜。” 　　盛夏笑：“那可省事了，赚钱就是这种时候花。” 　　邓牙婆：“就是就是，我以前舍不得，都自己做，累死累活不讨好。” 　　盛夏：“没事，以后就都给自己花了，那小日子美得很呢。” 　　邓牙婆：“可不是嘛。” 　　…… 　　盛夏又站着和人说话，直到边上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她这才反应过来，眼睛睁大，急急匆匆。 　　“哎哟，酉时了，孩子们放学了，我还得去接人，先走了哈，二十六日见。” 　　她冲着人挥了挥手，就拎着裙摆，大步流星朝着云衢书院的方向大步跑去，乌黑的秀发半散，随着她噔噔的脚步飘扬。 　　即使在残破萧条的冬日，也充满了夏日的盎然生机。 　　邓牙婆怔怔地看着她的身影快速消失在街口，这才抬起手，又擦去眼角湿意，长长呼气，喃喃。 　　“会好的，都会好的。” 　　而这边，盛夏一路狂奔，把一刻钟的路缩减到了半刻钟，可算是到了书院这边。 　　远远的，一辆辆马车来来往往，到处都是穿着学子服的学生。 　　果然已经放学了。 　　现如今分辨时间有专门的日晷，打更人会在每个街区传递，但街区不一，传递的时间也有些差错，只能判断个大概。 　　学院下午五点下课，冬日天黑得早，基本都是准时放的，偶尔还会提前一点点。 　　盛夏平日也不忙，基本都是提前过来等着的，这还是第一次迟到，莫名有些心虚，她抓抓头发，一边走着一边探着脑袋。 　　很快，她就在书院门口找到齐齐蹲在墙角的五个崽子。 　　盛夏松了口气，赶紧跑了过去。 　　她一过来，几个孩子立马就注意到了，一个个抬起脑袋齐齐看来，大眼睛乌溜溜的，衬得小脸掐白。 　　哎哟喂，她家小崽子们平日气血十足，一个比一个红润，这会儿是吹了多久的寒风啊，一个个冻得小脸白的…… 　　盛夏更是心虚了，她下意识擦了擦鼻尖，想打个哈哈略过自己迟到的事情，刚要开口，目光从小崽子们脸上掠下，倏地顿住。 　　她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最里面缩着的酱哥，看着他湿漉漉的衣服，脸色瞬间难看下来。 　　“怎么回事？” 　　几个孩子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看向了老大。 　　柴哥，柴哥磨磨蹭蹭站了起来，眼神飘忽，小声：“就，刚才没注意，摔沟里了。” 　　盛夏这才发现，他的衣服也湿了大半，再仔细看，竟然所有孩子衣服都带着湿意，只是夜色深，他们衣服颜色也浅，她一开始才没看到。 　　她脸色难看，拳头攥起，只是，看着他们略微瑟缩的样子，还是将情绪压了下去。 　　她扯扯嘴角：“先回家换衣服。” 第95章 第 95 章 　　“啊啊啊啊——啊切——” 　　“活该，等明日得了风寒，我看你们别想第一了，不考倒数第一都算好的了。” 　　“娘~” 　　夜色黑下，墙角灯笼摇晃，院中篝火旺盛，照亮前后小院。 　　盛夏站在酱哥身后，拿着干燥厚实的布巾搓着他的头发，试图早点烘烤干净，免得大冷日的生病。 　　五个孩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换上了干净厚实的新衣服，披着长长的头发，挨着篝火边烘着湿漉漉的头发。 　　一个个低着脑袋，也不说话。 　　一看就有问题。 　　盛夏声音凉凉：“还没想好怎么糊弄我？” 　　酱哥嘟起嘴撒娇：“娘~” 　　盛夏一巴掌拍他脑袋上：“别来这套，程老五。” 　　行，都开始叫排名了，可见是真生气了。 　　不只是她，院子里左左右右围了一群人，老盛家四个人就不说了，就连尤莲，甚至后院的李木樨都出来了。 　　众人拧着眉头，脸色难看地看着他们几个。 　　要知道现在可是寒冬腊月，正是天最冷的时候，每日起来水缸里的水面都结了冰块。这般天气，别说小孩子，就是大人，也禁不住那水冷。 　　这个季节，年年都有人因为受冻染风寒去世的。 　　五个小崽子一溜串落水，可不是件小事，尤其是湿淋淋的还在那里等着。 　　盛夏越想越气，拿着棍子往几个人脑袋上敲去，没好气：“是不是傻？不知道找人换衣服？外面没有买衣服的店铺吗？左右人认得你们，去借两件衣服不会？” 　　她去那会儿，几个崽子的衣服都冻起来了。 　　盛夏以前还觉得小崽子们挺机灵的，现在看完全是高估他们了。 　　一个个蠢得要死。 　　柴哥抬起脑袋瞅了瞅她，向来桀骜的眉眼耷了几分，小声：“其实也还好，也没那么冷。” 　　盛夏怒瞪：“你再说一句？” 　　柴哥缩缩脑袋，立马老实下来，伸着小手靠近火边，十根手指动着，不敢看她。 　　旁边的米哥更是早早缩成一坨，当自己不存在。 　　两个当哥哥的没个话，底下油盐酱三个更是不吭声，只眼珠子乌溜溜地转着，试图把这件事混过去。 　　盛夏冷着脸，捏着棍子，双手抱胸：“思考够了吧？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不说今晚上大家都别睡了。” 　　五个孩子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看向了柴哥。 　　你是老大，你来。 　　“……” 　　他这个老大，真只有背锅的时候最名正言顺。 　　柴哥瘪了瘪嘴，瞪了瞪几个靠不住的弟弟们，再看自家老娘的冷脸，也有些心虚，扭扭捏捏地说着。 　　“其实真不是什么大事。” 　　盛夏双手抱胸，颔首：“继续。” 　　柴哥捏着手指，大眼睛往左右都转了一圈，发现没有一个人，就连平日最疼他们的奶奶都不为自己说话，这才尴尴尬尬地把事情说了出来。 　　简而言之，他们兄弟五个去了云衢书院之后，大面上还是顺风顺水，风头无二，但人可不是金子，总有人会不喜欢。 　　他们也不例外。 　　本来这也没什么，看不顺眼就不顺眼了，偏偏就有这么巧了。油盐酱班上也刚好有一对双生子，在他们来之前可是班上的风云人物，他们一来，风头也就被抢了。 　　兄弟俩就看他们不顺眼。 　　巧了，柴哥米哥班上也有人看他们不顺眼，其中最喜欢找麻烦的人，和这边刚好也是亲兄弟。 　　矛盾加倍。 　　今日这事，就是对方挑起的。 　　学院明日考试，今天下午就是书会，大小崽子们凑在一起比诗对句，猜谜投壶。 　　前者柴哥米哥不行，但油盐酱能补，后者油盐酱差点，但柴哥米哥贼溜。 　　兄弟伙五个互相配合，就这么在低年级档大杀四方，出尽风头，可把对方气得够呛。 　　具体的也记不太清了，反正两边就闹腾了起来，到了最后就又比了起来。 　　柴哥捏着手指，心虚：“我们一开始不打算应的，谁稀罕和他们比啊。” 　　盛夏眯起眼：“那为什么又比了？” 　　柴哥再次心虚了起来，扭扭捏捏的，从兜里掏出一颗金光熠熠的金元宝。 　　所有人：？？？ 　　柴哥小声：“他说我们赢了就给这个。” 　　这要是一钱一两也就算了，他们可不是以前的小土包子了，现在每月零花钱都是一钱呢。但一两金元宝，这不是往他们这些个小财迷的死穴里踩嘛。 　　这谁能忍啊？ 　　兄弟五个摩拳擦掌，使出浑身力气，给人打得落花流水，最后也恼羞成怒—— 　　小的那个趁他们不备，就把家里最傻的酱哥推下水了。 　　酱哥其实是会水的，但是冬日天冷啊，他穿得又厚，湖水冰凉，一进去腿就抽筋，扑腾不起来了。 　　柴哥米哥当场气炸，还是以救人为主，米哥水性最好，直接下去捞弟弟，柴哥在边上接应，兄弟俩好不容易把弟弟捞起来。 　　油哥盐哥两个和推人的打成一团。 　　只到这的话，他们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问题是两个小菜鸡力气不够，湖边路滑，挣扎之下又一起落了水，好在没全部进水，只在边上。 　　柴哥米哥那叫一个忙碌，捞完这个捞那个，捞了自家的还得捞仇人，闹闹腾腾下来，最后就是现在这样了。 　　盛夏冷笑着掰断了棍子，声音也大了几分：“你们夫子不管？就让你们这样待着？” 　　柴哥：“应，应该管的吧。” 　　盛夏眼睛一眯：“什么意思？” 　　柴哥心虚：“我们，我们先跑了，不知道后续。” 　　盛夏气恼，一脚踹开一边的椅子，怒瞪：“你们凭什么跑？几个蠢货怂包，这个天，这么冷，在外面吹冷风受冻很好玩吗？跑丢了又怎么办……” 　　她恨铁不成钢地说着，越说越气，转手就在边上柴堆抽了一根棍子，想要抽几人又蠢又怂的崽子一顿。 　　全程像是柱子一样站在边上的众人眼皮子一跳，赶紧上来拦住她。 　　“哎哎哎，盛夏，冷静点冷静点。” 　　“孩子这不是没事嘛，你别激动，打孩子干什么。” 　　“他们还小，还小，又不是故意的。” 　　…… 　　尤莲几个护着孩子们，冯桂花更是直接拽着她往里面院子走。 　　盛夏力气不小，但比起老娘还是有些差距，也不能真对着人使全力，就这么被拖着走了，一直到走出院子。 　　冯桂花：“行了，瞧瞧你这样子，跟疯婆子似的，有气朝着外人放，冲着孩子们干什么？” 　　盛夏咬牙：“该打，一个个蠢货，就那么冻着，把手脚冻坏了怎么办？” 　　冯桂花扯下她手上的棍子扔地上，晲着她：“真要这么说，你才是最该打的，他们这才哪儿到哪儿？” 　　“……” 　　盛夏气鼓鼓瞪她：“说他们的事呢，你以前还天天拿棍子追我呢，你们这些老太太就是偏心。” 　　冯桂花冷笑：“你就说你欠不欠打吧。” 　　盛夏不服：“他们就不欠了？” 　　冯桂花双手抱胸，欣赏着某人气急败坏的模样，悠悠：“哪儿欠了？落了水自己跑了，还知道不跑远等你接他们，够懂事了。至于危险，你小时候追过山峰的时候怎么不说危险？” 　　盛夏无法反驳，只能继续找茬：“谁让他们闹腾的，小小年纪，眼里只知道钱钱钱，这金子是这么好拿的吗？” 　　冯桂花一针见血：“是我我也禁不住这个诱惑。” 　　那可是一两金子，一百两白银啊，别说小孩子了，多少大人都不行。 　　盛夏恼：“你这老太太怎么回事，我教训我自己孩子，你在这里叭叭叭的。” 　　冯桂花一巴掌过去，理直气壮：“我也教训我孩子呢。” 　　母女关系中，向来是盛夏把冯桂花气得七窍生烟的，像现在这般完全落败的局面，少之又少，简直气上加气，气得她原地打转。 　　转转转。 　　冯桂花一开始饶有兴趣地欣赏熊闺女气急败坏的模样，看着看着眼睛也花了。 　　她抬手按住人的脑袋，没好气道：“行了行了，别发癫了，有这么几个孩子，你上辈子还不知道做了多少好事，知足吧你。” 　　盛夏不服，强调：“那也是我这辈子教得好。” 　　冯桂花呵呵：“你有本事去教教狼哥兔姐呢？” 　　这俩憨憨一出，盛夏眼皮子一跳，转移话题：“说起来，你真不担心二哥啊。” 　　冯桂花晲她：“你真当我人是铁做的？” 　　盛夏耸肩：“那没有，我是把盛老二当捡的。” 　　冯桂花用眼神剜她：“我看你更像捡的。” 　　盛夏撇嘴：“那你们还挺有爱心的，一捡捡两个。” 　　冯桂花被哽了一下，意识到面前的熊孩子之魂又冒了出来，她就知道不能继续了。 　　冯桂花抓住人的胳膊往外走：“出去好好说话，本来孩子们就吓得不轻。” 　　盛夏撇嘴：“我可能没看出来。” 　　她就看出蠢了。 　　冯桂花懒得和她多说，说多气多，她松开人自己先一步往外面走去。 　　盛夏磨磨蹭蹭出来。 　　院子里，柴米油盐酱已经从篝火边上站起来了，从左往右乖乖站着，见着她出来就走了过来。 　　一个个耷着脑袋，老老实实：“娘，我们错了。” 　　盛夏晲着他们：“错哪儿了？” 　　柴哥总结：“我们不该跑的，这边天冷，万一风寒了还要吃药。” 　　盛夏颔首：“应该怎么做？” 　　柴哥：“找夫子，先换衣服，等娘过来为我们撑腰。” 　　盛夏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拍拍他们的脑袋：“这次就放过你们，下次可不许了。” 　　柴哥立马露出笑容，然后掏掏包包，把金元宝递给盛夏，开心：“给娘。” 　　盛夏压着嘴角：“真给我啊，这是你们自己赢的，可以自己留着。” 　　柴哥咧牙：“给娘，娘留着花。” 　　盛夏立马笑了出来，捏捏他的脸，不过一瞬，人立马羞答答后退躲开，很是不好意思。 　　年纪不大，倒是挺会避嫌。 　　盛夏再看其他崽子，微微弯腰，凤眸盈盈：“你们没有意见？” 　　米哥油哥盐哥酱哥奇奇摇头，异口同声：“给娘。” 　　盛夏扔了扔金元宝又接住，扬唇：“那我可就收着了，等过年拿去买新衣服。” 　　五个孩子立马露出开心的表情，点着脑瓜子，非常赞同。 　　傻是傻了点，还算孝顺。 　　盛夏哧哧笑了出来，抬手揉揉他们还有些潮湿的发：“行吧，原谅你们了，快坐回去继续吹着，我去打药，都给我老老实实喝了，病了有你们受的，尤其是你。” 　　盛夏戳着酱哥的额头。 　　他抬着脑袋傻乐，一点儿也没有差点溺水的后怕，真是一眼看得出的软柿子，也不怪人第一个针对他了。 　　盛夏：“你给我长点心吧，往水边站什么？” 　　酱哥挠挠脑袋：“好看。” 　　盛夏瞪他。 　　酱哥改口：“我以后都跑远一点，娘你别担心，我会水呢。” 　　盛夏轻哼一声，又捏了捏他的耳朵才放开人，然后去看一边熬着的风寒药，里面加了整整一碗灵泉水，也就够他们几个小家伙一人一碗。 　　她一碗碗打出来，盯着他们几个皱着鼻子将其喝光，这才放下心来，又重新加了水熬着药。 　　一会儿大人也能喝一口。 　　…… 　　就这么的，几个小家伙被压在篝火边上烤着脑瓜子，一直到亥时，浓密的头发才彻底干燥。 　　他们一般戌时，也就是八点左右便睡了，到了这个点，一个个坐在那儿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脑瓜子摇摇晃晃，看着都怕人摔火里。 　　盛夏这才放他们回屋子里。 　　几个人崽子上了床，闭眼就秒睡，打着扯着被子，打着小呼噜，睡得香得不得了。 　　盛夏挨个给他们捏着被子，再摸摸温热的额头，确定人都没有问题，这才离开他们的房间。 　　屋外，尤莲还站在边上洗脸，脸色发白，神色也疲惫不少。 　　盛夏轻声安慰：“没事的娘，你别担心，就是意外。” 　　尤莲话还没出，泪珠子就落了下来：“我，我，都怪我没用。” 　　盛夏哭笑不得：“这跟您有什么关系啊，小孩子打打闹闹多正常，不算什么大事。” 　　尤莲吸着鼻子：“可是……” 　　盛夏拍她肩膀，轻声安抚：“没有可是，娘别忘了，他们都是会水的，就是这个天冷了些，放夏天这都不是事。” 　　尤莲惊疑：“真的？” 　　盛夏笑眯眯：“当然是真的啊，我骗您干什么？您没看见他们的金元宝吗？那都是战利品，谁家小子这么大点就赚这么多钱了？是您宝贝孙子啊，再过几年，我们可靠他们过上好日子了。” 　　尤莲扑哧笑了出来，抬手抚去眼角湿意：“就你会说，我也不要他们多厉害，只想啊，大家平平安安就好。实在不行，我们回镇子去，也挺好的。” 　　盛夏：“那可不行，现在日子多好的，以后也会越来越好的，娘你别想那么多，快去睡了。” 　　尤莲说着打了个哈欠，困得眼睛都虚着了，还嘴硬：“我不困，我陪你等程渡。” 　　盛夏：“等他干什么？我可要回去睡了，困死了，这几日忙着作坊的事，好困啊。” 　　说着，她也打了个哈欠。 　　尤莲连忙改口，催着：“那你快回去睡了，明天多睡会儿。” 　　盛夏笑眯眯：“好咧，娘也早点睡。” 　　尤莲点着脑袋。 　　盛夏挥挥手，这才慢悠悠走出这边厢房，乍一出去，就冷下了脸，朝着最外面院子出去。 　　冯桂花和盛老虎四人还坐在这里。 　　盛夏板着脸：“天不早了，都回去睡了，有什么好等的。” 　　冯桂花瞥她脸色：“这事你怎么打算？” 　　盛夏绷着脸，凤眸冷冽：“能怎么打算？找上门去呗，我倒是看看什么家庭能养出这种小畜牲。” 　　冯桂花：“能随便拿出金元宝的家怕不简单，你悠着点，程渡那边……” 　　“我管他那么多，自己孩子都护不住，读个屁的书，回去乡下当王八得了。”盛夏骂咧几句，凤眸盯着他们几个，“都回去睡了，别打扰我一会儿吵架。” 　　盛老虎赶紧劝道：“哎呀，程渡科举也忙，你有什么好好和他说，别和他吵，有什么有商有量的，他聪明，想个合适点的法子哎哟——” 　　冯桂花扯他头发，没好气：“屁话多，回去睡了。” 　　盛老虎：“你这老婆子，我这不是劝着嘛，你也快劝劝，别一会儿真吵起来影响感情。” 　　冯桂花冷笑：“你的意思是我跟你吵架影响感情了？” 　　盛老虎一秒变怂：“我不是那个意思。” 　　冯桂花：“不是就走，一把年纪了，瞎掺和什么呢。” 　　他这怎么能叫瞎掺和啊，他还不是盼着小两口好好的。 　　盛老虎有些委屈，但左看右看，媳妇儿闺女儿子孙子，都没一个理他的。 　　“……” 　　他只能讪讪起身，认命回屋，路过闺女时候还不忘小声：“别吵架，有什么好好说。” 　　盛夏扭过脑袋不看他。 　　盛松树慢慢悠悠起来，步伐沉稳，大胡子下一口银牙洁白。他声音浑厚：“大哥支持你，明天打上去！” 　　小豹憨笑着抬手，冲着人比着臂膀：“小姑姑，你看，小豹现在可有力气了。” 　　盛夏忍不住笑了出来，眉眼弯下，抬手拍拍他结实的胳膊，夸：“小豹真棒，快去睡吧，别怕。” 　　小豹憨憨笑着：“不怕，姑姑也早点睡，有什么就喊我们，我们都在呢。” 　　盛夏心里暖暖的，轻声：“我有数的，快回去睡吧。” 　　父子俩这才慢慢离开。 　　至此，院子里就剩盛夏一个人了，她脸色一点点淡了下来，然后走到篝火边上坐下，顺手加了些柴火，静静等着某个近日都回来得很晚的人。 　　橙红的火焰跳动，映在她凤眸中，犹如实质一般，又照亮她冷凝的侧脸。 　　她很生气。 　　认真的。 第96章 第 96 章 　　夜色渐深，四周人已渐渐睡去。 　　这会儿正是月中，圆月挂在天边，繁星围绕，月光皎洁，星光闪烁。 　　盛夏坐在篝火边上，橙红火光跳跃，墙头灯笼摇晃，一点点照亮院子，映在边上残雪上，与天上星盘对峙。 　　她抿着唇，双眸映着火焰，整个人气压很低。 　　等待再等待。 　　一直到接近三更天宵禁了，门外总算传来窸窣的声响。 　　程渡背着书篓进门，隔着院中旺盛的篝火，和对面冷着脸抱手端坐的人对上目光，他愣了一瞬，先把院门关上，缓缓进来。 　　他的衣服基本以白色为主，冬日料子厚实，里衣两件，外搭绒领，走起路来少了两分翩然，更多了些稳重儒雅。 　　他来盛京之后基本都是早出晚归，但晚些时候也是二更天到，不似这几日，基本接近三更天了，回来草草睡下，五更天又起来。 　　程渡走过来，站在那儿，俯首看着人，眉头微蹙：“这个点了，怎么还不睡？” 　　盛夏一双凤眸微睁，难得带上几分凌厉，她冷声：“你还知道这个点该睡啊，我看你干脆就在外面睡了得了，回来耽搁这点时间干什么？” 　　她向来是个灿烂无忧的人，很少用这般态度对人。 　　程渡意外一瞬，拧眉：“怎么这般？” 　　盛夏阴阳怪气：“什么这般？怎么了，现在的举人老爷，以后的官老爷，我是不是还得起身给你行个礼，恭迎你进屋？” 　　程渡目光沉下，深深地看着她，开口：“你若这般，也行，我不介意。” 　　“你还不介意了，多大的脸啊。”盛夏本来就没下去的气一下子蹿起，她抬起一旁的杯子就砸了过去，装着热水的杯子直接砸在人的身上。 　　砰的一下落地，竟也没有摔坏，只沿着地板滚了两圈，水渍哗哗啦啦，从衣服上滑落下。 　　盛夏瞪着大眼，看着他完完全全接住这一击，咬唇不说话。 　　程渡身形未动一分，只沉着脸看着人：“出气了？” 　　盛夏拿起边上之前用过的布巾扔过去，气恼：“出什么气，自己没本事躲开，别以为这样我就不气了。” 　　程渡稳稳接住布巾，一边擦着身上水渍，一边朝着人走来，直接坐在人的边上，声音低沉。 　　“说吧，怎么了？” 　　盛夏起身，就坐到另一边去，睁着凤眼瞪他：“说什么说？你让我说我就说啊，你真以为这个家是你当啊。” 　　程渡抚额，轻轻揉着，神色无奈：“我总得知道是什么事吧？” 　　盛夏：“你就不能自己知道吗？什么都问我干什么？你要是早点回来需要问我吗？没事的时候离我八百米远，有事的时候知道问了，凭什么啊。” 　　程渡解释：“我这几日是真的忙，寺里组织了好些个讲会，听了收益颇丰，必须好好准备。” 　　盛夏呵呵一笑，冷声：“没有半分我的原因？” 　　程渡神色一顿，刚要开口。 　　“你摸着你的良心，你用你儿子闺女你老娘发誓！”盛夏立马补上，一双凤眸炯炯地盯着他，不放过一丝一毫。 　　程渡无奈：“……有一点点。” 　　盛夏拍腿，恶狠狠：“我就知道，程渡你都快三十岁的人了，你幼稚不幼稚啊。你这就是典型的冷暴力，我但凡脾气差点，娘家强势点，我直接带着孩子就走了，你也就是欺负我这点……” 　　说着说着，她就想着以前的那些日子，越说越激动，明明白白地翻起了旧账。 　　眼看着她再说下去，自己真就成了陈世美了。 　　程渡眼皮子一跳，大步走了过去，一把按住人，不让她再往外挪。 　　他定定地看着人，声音沉下：“盛夏，说话得讲良心，我什么时候看不起盛家了？” 　　盛夏汹汹的气势一顿，下一秒改口：“你还凶我？你又凶我。” 　　程渡看着她明显无理取闹的举动，深吸一口气，松开人，出声：“我不是岳母，你这么跟我闹没用，我不会上你当的，你直接说事就行。” 　　“……” 　　盛夏这下子是真的生气了，她一把坐起，直接扑到人的身上，就着人的脖子就咬了下去。 　　这一口没轻没重的，直到嘴里尝到淡淡血腥，她才收了力，松了嘴，眼珠子溜溜转着，盯着前面的路。 　　思索怎么不着痕迹地溜走。 　　念头刚起，她腰上就多了一股力，重重地攥住她，然后搂进怀里。 　　自投罗网。 　　盛夏气恼，又睁着大眼瞪他。 　　程渡揽着人，噙着笑，喟声：“你这骂也骂了，咬也咬了，可以说说怎么回事了吧？” 　　盛夏瞬间泄了气，瘪着嘴：“你好烦啊，就不能跟我吵吵吗？” 　　程渡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怎么，是作坊的事不顺？还是二哥那边怎么了？” 　　盛夏眼睛红了点，脑袋垂靠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你别诅咒我，我可是要赚大钱的人。” 　　程渡改口，轻声安抚：“对，你是要赚大钱的人，可不能为了小事烦心。” 　　盛夏一巴掌拍去，瞪他：“什么小事？你儿子都差点死了还小呢？” 　　程渡立马冷脸，语气重了几分：“盛夏！” 　　盛夏：“你冲我凶什么？孩子出事的时候你在吗？回来你哄了吗？” 　　程渡压下气意，黑眸定定地看着她，沉声：“你再在这里胡搅蛮缠，我就去问娘了。” 　　盛夏气得又伸手拍人，磨着牙：“我都说了差点，差点，没事，都睡下了。” 　　程渡这才收了些担忧，但也没有完全放下，他抬手把人推下，转身朝着屋子里面走去。 　　几个孩子睡的东厢房，醋哥茶姐跟尤莲一起，没什么好看。 　　柴哥米哥睡一间，他们年纪还小，单独睡到底让人不放心，晚上房间也就不会反锁，好方便大人偶尔查夜。 　　房门推开，屋子里面挂着一盏油灯，不算太亮，但能照亮床边，免得人起夜摔了。 　　冬日没有蚊子，但风大，床上依旧挂着帐子。 　　兄弟俩背对着对方睡着。 　　柴哥睡姿端正些，他侧着身，呼吸浅浅，小脸微窄，眉眼桀骜。米哥稍微闹腾些，脚蹬在被子上，脑袋往帐子边钻，呼声也重些。 　　程渡抬手摸了摸兄弟俩额头，都是温热健康的，没出大汗，也没出冷汗。 　　“爹~”米哥迷迷糊糊睁开眼，脑袋从帐子边钻出，抓住他的手，打着哈欠，“你又要和我们一起睡？” 　　程渡软了心，捏捏他的手，轻声：“没，就是过来看看你们，快睡吧，有不舒服的就过来喊我们。” 　　“我没事。”米哥睡眼惺忪地说着，又打了个哈欠，很快睡了过去，习惯性往被子里钻。 　　他性子闷些，但武学得最好，警惕心也是最强的。柴哥倒没一点反应，乖乖地躺着，呼吸都不变一下。 　　程渡又给他们捏了捏被子床帐，这才轻手轻脚出门，再进隔壁房间。 　　油盐酱睡在这里。 　　三个小崽子本来闹着分床，真给他们分了房间，床铺搭好，兄弟三睡了一夜就又缩回老房间挤一窝了。 　　暖和。 　　此刻，三个小家伙挤在一团，你压我我压我，被子踢开大半，手凑过去就一股子热气。 　　程渡依旧挨个摸过去，额头腋下脚心，确定都没有问题，他这才彻底放心。 　　而油盐酱三个则睡得跟小猪崽似的，被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也没一个人反应过来的，呼呼睡得可香了，没有半点做噩梦的迹象。 　　程渡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这才轻手轻脚走开。 　　门外，盛夏双臂抱胸，睨着他：“放心了吧？” 　　“你如果能一来就说正事，我早就放心了。”程渡瞥了瞥她，径直朝外面走去。 　　嘿，这还是她的错了？ 　　好吧，确实有一点点，但盛夏不认。 　　她亦步亦趋跟在人的身后，压着声碎碎念念着：“我这不是太生气了吗？孩子们出事，你这个当爹的还不回来，你可真好意思。” 　　程渡停步，沉声：“盛夏，你真以为科举于我是易事？” 　　诚然，他确实已经二十七了，是比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多看了几年书，但马上科考，其他考生专心致志，从早到晚读书拼搏。 　　他每日早晚皆比别人晚上一个时辰，一日两个时辰，一月便是六十个时辰，一日看书按八个时辰，那便是七八日的时间。 　　程渡也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淡定笃然，尤其是，这段时间以来，盛夏越发厉害能赚钱了，连带着老盛家也跟着富裕起来。 　　他心中压力越甚。 　　盛夏不知道他想这么多，她只是看着人，理直气壮：“不然呢？你日日看书，日日研学，一句话八百个心眼子，这都考不上，怎么的，这是科考还是升仙啊。” 　　“……” 　　程渡一时失语，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然后伸手捏住她的脸，搓乱她的头发，转身继续往前院走去。 　　那边烧着火也热着水，刚好洗漱。 　　盛夏气呼呼跟着他的后面，揪着他的头发，然后抬脚踩着他的影子，一踩一个准。 　　程渡不理她，打水洗脸泡脚，一气呵成。 　　盛夏也不说话，就这么抱着手坐在他对面，凤眸炯炯地盯着他。 　　她盯—— 　　她再盯—— 　　程渡依旧不说话，只静静地喝着茶水，等到脚底泡暖，又用香胰子擦洗，再打水冲了冲。 　　盛夏气呼呼：“程渡——” 　　程渡瞥她：“叫我干什么？” 　　盛夏：“你儿子被欺负了，你就这样？什么都不管？” 　　程渡：“管什么？你什么都不与我说，现在倒是让我管了。” 　　“……” 　　盛夏总算想起自己还没说事了，摸摸鼻尖，扭捏一瞬，才把事情完完整整说了出来。 　　程渡也不再是平日装模作样的温和模样，沉着一张脸，眸子漆黑，深沉不可见底。 　　盛夏冷哼：“我反正不管，我明日要找上门去，这事别想就这么算了。你要是不同意，你就拿着你的钱自己找地去，我自己带孩子。” 　　程渡脸色更是沉沉：“盛夏，你是想气死我好找别的小白脸？” 　　盛夏鼓嘴：“你这人怎么还倒打一耙啊。” 　　程渡深深呼吸，思绪飞快转动，指尖在腿上敲着：“油盐酱班上的双生子，之前听他们说过，姓徐，大姨是国公府夫人。” 　　盛夏：“……什么时候说的？” 　　程渡没理她，继续：“盛京六家国公，只有六个国公夫人，算上原配和继室，只有英国公府有姓徐的。” 　　盛夏抬起脑袋，喃喃：“英国公府？” 　　这不就是贺惜那个王八蛋前夫家嘛，也能，能教出这种没教养的王八蛋儿子，再有一个同样的王八外甥也非常合理了。 　　程渡：“徐家，在盛京也有些名气，往前也出过王妃，现如今已经没落了，没个像样的人物。裴徐氏是英国公的继室，裴元白的亲娘，和英国公府世子不是一路的。” 　　盛夏眸光闪闪：“那英国公府世子——” 　　程渡瞥她：“更不是个好东西，后院乱七八糟，两任妻子，一个难产死，一个气死，现在在找第三任。” 　　不然他之前也不会说裴元白是府中最出息的小辈了。 　　盛夏嫌恶：“这家风，一脉相承啊。” 　　难怪裴元白敢这般对待县主妻子，感情家风如此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想让他们窝里斗，算了，打他们都怕脏手。 　　程渡继续说着：“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这几段时间打听了不少，两家行事都嚣张，底下腌臜事不少，禁不起查，只看由谁来起头了。” 　　盛夏惊讶：“你还打听这些？” 　　程渡只道：“裴元白那人气性小，早晚会记恨我们，与其被打个措手不及，不如早作安排。” 　　盛夏更好奇了：“什么安排？” 　　程渡叹息：“只是这么说而已，我一个小小举人，能对他一个四品中郎将做什么？” 　　盛夏嘀咕：“你小小小秀才时候，可是搞垮了望都那一堆纨绔公子哥的。” 　　程渡轻笑：“时也命也，运气好罢了，盛京，又不一样。” 　　盛夏翻白眼：“这种话拿去和别人说去。” 　　程渡顺着转移话题，说回眼前的事：“这个天，油盐酱落水的事不小，我肯定是信他们的，但具体的还得明日去书院，看看那边是个什么说法” 　　盛夏不乐意：“就听书院的？” 　　程渡：“不然呢？打上门去？” 　　乡下也就算了，城里面这些个大户人家，哪家没有几个门房护卫丫鬟的？他们平民百姓，找上门纯给自己找揍。 　　盛夏是莽了些，但也不傻，知道这一点，便撇过脑袋不说话。 　　程渡又安抚：“明日去书院看看，怎么也要让他们赔礼道歉，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盛夏撇嘴：“谁稀罕那点赔礼了。” 　　她自己能赚钱。 　　程渡明白她的不忿，他心中也一样不平，但是吧，他轻声：“油哥盐哥当场就把仇报了，没吃亏。” 　　不然，事已至此，便是对方的错，他们这当大人的也不能说去把惹事孩子揍一顿吧？那可不像样。 　　盛夏想着不由骄傲：“还好油哥盐哥两个反应快，把人也扔水里了，让对方也尝尝挨冻滋味。” 　　程渡也欣慰：“是啊。” 　　不过最欣慰的，还是柴哥米哥反应快又精敏，顺顺利利把酱哥拉了回来，没让人在水里扑腾太久，也没出事。 　　云衢书院的水池自然不深，但淹个五岁小崽子还是绰绰有余的，尤其是现在天冷，人穿得还厚。 　　夫妻俩想着还是觉得后怕。 　　他们就这么坐在篝火边，就着这事说话，一直到四更天的更声响起，天色实在深了，才把院子的柴火收拾好回了屋睡下。 　　孩子们碰上这事，他们其实也不困。 　　但是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他们得休息好了才能斗。 　　盛夏钻进程渡的怀里，蹭了蹭脑袋，闭着眼，脑中便不断循环几个孩子被害落水又惊慌跑开的画面，越想越怕，越怕也越气。 　　她吸了吸鼻子，忍了半天，还是睁眼，摇着人：“我们明天早点去书院吧，那边肯定会来人的。” 　　程渡也睁眼，抬手捏住她的脸颊，低声：“你想干什么？” 　　盛夏蹭他：“不干什么，先礼后兵，我先看看他们怎么说，如果老实道歉认错，我勉强也就忍了，如果不认——” 　　程渡：“嗯？” 　　盛夏没回答，只攥着他的胳膊，反问：“你就说去不去！” 　　他不去她就自己去。 　　程渡叹气，重新把人揽入怀里，伸手蒙住她的眼，催着：“快睡吧，不然明天起不来。” 　　盛夏瞬间扬起笑颜，挪挪身子，也紧紧抱住人，声音轻快：“睡了睡了，晚安，孩子爹。” 　　程渡无奈摇头，下巴抵着人的脑袋，喟叹：“晚安，孩子娘。” 　　冬风呼呼，寒月摇晃，晃过他们抵足而眠的身影，静谧安详之下，斗志如火，灼热炽烈。 第97章 第 97 章 　　盛京城有宵禁，三更天一过，闲人消散，瓦子关栏，夜色吞没城池，唯有巡守的城卫与报时的更夫还在街上往来。 　　但等五更天一至，沉睡的城池也就醒了过来。 　　瓦子摆摊的小商贩、磨坊碾房的工人、城门的守卫、等待上朝上值的官吏…… 　　马声呦呦，车辙滚滚。 　　卖包子的小贩小心地挑着满满两筐包子，开始新一日的活计。他哼着小歌，熟门熟路地晃到了云衢书院正南门，再往边上路灯下晃。 　　云峰街是主街，每隔一里便有固定的铜置路灯，每日夜中通明，算不上多明亮，但也能照亮周边。 　　夜风呼呼，灯火橙橙，摇晃着灯下一排黑影，从左往右，从小到大，整整齐齐，犹如祭祀石像，一动不动，只一双双瞳子闪着幽光。 　　小贩子一瞬间僵住，额头后背冒出了冷汗。 　　这，这，这莫不是…… 　　“小李包子？”黑影突然动了起来，声音清亮，一听就很年轻，“是你吗？听说你家包子很好吃。” 　　小李包子心下更是一沉，头一次后悔自己这做包子手艺这般好，好好的，倒是招来了一堆‘饿死鬼’。 　　他不敢回声，生怕自己一开口就被逮住了，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半晌。 　　对面的人影突然窜了过来。 　　“啊。”小李包子惨叫。 　　窜出来的黑影停下步子，歪着脑袋看着他，月光洒下，照亮对方的身形。 　　小家伙只到他胸口，浓眉大眼，桀骜机敏，皮肤偏黑，穿着云衢书院的学子服，是个货真价实的小书生，可不是什么‘小鬼’。 　　“……” 　　柴哥歪着脑袋，率先开口：“你为什么叫？” 　　随着他开口，那边上一动不动的黑影们也跟着过来了，大大小小的身影涌入光中，一个个眼眸明亮，面色红润，哪儿有半分鬼影的样子哦。 　　小李包子嘴角一抽，把肩上的扁担放下，擦着脑袋冷汗，没好气：“哎哟喂，你还好意思说，你，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呢，想吓死谁呢。” 　　盛夏上前，手搭在自己好大儿的肩上，笑眯眯：“不好意思啊，没想到你一个做生意的，胆子这么小。” 　　小李包子没好气：“夜路走多了才更容易见着鬼啊。” 　　“谁家鬼成群出门啊，又不是中元节。”盛夏嘀咕两句，眼看着人快恼羞了，赶紧说着。 　　“哎哎哎，你是小李包子吧？我们买包子，买包子吃，特意等你呢，他们都说你家包子好吃。” 　　小李包子脸色才好了点：“那可不，我祖爷爷那辈就开始做包子了，好吃得很咧。” 　　盛夏好奇：“那得上百年了吧？” 　　小李包子骄傲：“差不多。” 　　盛夏：“那怎么不开个店啊。” 　　小李包子脸色僵住，假笑：“你到底买不买包子？” 　　盛夏懂了，没落了呗，这赚钱难，守钱更难。 　　她耸耸肩，问：“有哪些包子？” 　　小李包子：“只有白菜、萝卜、梅菜三种馅，纯素的两文一个，加肉的三文一个。” 　　这价格比起河东县要贵上一文，换作半年前，盛夏是舍不得买的，这两个包子的钱都可以熬一锅粥了，抵不了什么。 　　现在嘛，她大手一挥，壕气：“每样来二十个。” 　　小李包子怀疑自己听错了：“哈？” 　　盛夏给他指了指边上的人影：“你没听错，每样二十个，我们这么多人呢。” 　　小李包子还是有些怀疑，但是再一看去，忽视几个小崽子，那些个大人，行吧，这人高马大的，能吃得下。 　　就是这么多吧。 　　小李包子擦擦汗：“我这总共也就做了这么几个，你们这我不好包啊，要不就自己拿吧。” 　　盛夏也不是什么讲究人，点头：“成，那你得等我们吃会儿了。” 　　说着，她开始从布兜子里面掏钱，一掏，掏出一把上了盖子的大砍刀，她一只手拿着，另一只手再掏出几块大钱。 　　六十个包子刚好三块大钱，还省得找了。 　　小李包子收了钱，把筐子让给他们，就一屁股坐在边上，等着他们吃完。 　　这还是他做生意以来，收得最早的一日咧。 　　他好奇地看着面前这大小一群人：“你们在这里坐着干什么呢？” 　　盛夏捏着白菜猪肉包子，面皮绵软又劲，馅料香而不寡淡，一切正正恰到好处的好吃，难怪外面的人提起都会夸呢。 　　她咽下包子，咧着牙，月光下，一双漂亮的凤眸冷光闪闪，腰间布包上露出的砍刀把子也折着寒光。 　　盛夏：“替孩子讨要一个公道。” 　　她的身前，大大小小七个如一模样的小家伙或站或蹲，安安静静地啃着包子。 　　她的身后，更是站着男女十二人。 　　俊美无铸、霁月清冷的夫君程渡，人高马大、壮实如牛的老盛家四人。 　　柔弱温怜、难得硬气的尤莲，地主家傻儿子王三喜和四名丫鬟侍卫，甚至还有一向刻薄不沾事的房东李木樨。 　　一群人老老少少，气势汹汹。 　　小李包子作为唯一的外人，默默地再往后挪了挪，看着这一家子出众的容貌，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他问：“你们是外地来的那家子？七个孩子那家？” 　　盛夏笑：“是啊。” 　　小李包子也明白他们的激动了，这要是自家孩子，他也激动。 　　他安抚：“不用太紧张，云衢书院向来公道，学院夫子不会偏颇的。” 　　盛夏咧着牙，脸上笑吟吟的，手上却是轻轻转着一把匕首，刀子锐利，月光下寒芒闪闪。 　　她说：“学院处理他的，我处理我的。” 　　这模样，看着就不好惹。 　　小李包子讪讪笑着，也不敢多说什么，只看着他们那边吃好了，就跑过去挑上空空的大竹篓子火急火燎离开这边。 　　然后，他就藏在另一头不远处的街角上盯着。 　　包子都卖完了，他可得凑凑这个热闹咧。 　　这边，一家子依旧坐在原地。 　　冯桂花啃着第六个包子，瞥着那难得不再傻乐的闺女，问：“你们确定人真走这边？” 　　盛夏在那里心不在焉地喝着水袋里的姜汤，没听到。 　　程渡翩翩然解释：“徐家在云衢书院南边，若要过来，这个门最近最方便，便是如我们一般想法，想堵人，也要过这条街。” 　　冯桂花放下心来，又还有些小担心：“不会影响你吧？” 　　程渡含笑：“孩子出了意外，当父母的想问问情况，能有什么影响？” 　　冯桂花再瞅那边全副武装的盛夏，心想这看着可不像只是问问情况的样子。 　　但是，程渡自己都不操心，她这个当岳母的也就不用那么体贴了。 　　她也气着呢。 　　反正他们光脚不怕穿鞋的，不虚。 　　一行人就这么在这里等着，一直等到夜色退散，白雾朦朦，街道也随之热闹起来，马车来来往往不停，穿着云衢书院学子服的人多了起来。 　　这会儿刚刚辰时，这些来得早的多是高年级的学子，他们一般提前来书院早早温书，或者赶赶作业，左右都不会很忙。 　　他们一来，就注意到边上气势汹汹的一家子，这一注意，就停了步子，觉得还能再吃个瓜，吃个早饭再进去。 　　就这么也没等多久，大约辰时刚过。 　　一辆华丽的马车从对面街口驶来，车身华丽，雕龙琢凤，裘皮帘帐，车前两匹红棕宝马昂首，车旁四名强壮护卫开路。 　　双方目光对视，虽然还是第一次见人，但直接告诉他们，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人了。 　　盛夏从地上走起，目光沉沉地看着马车。 　　同一时刻，车马也停了下来，车帘拉开，一八九岁小子跳下车，指着这边，情绪激动。 　　马车里下来一女人，她看着三十上下，穿着贵气繁杂的牡丹花缎，头发三髻盘扣，金钗叮铃，额饰晃晃，一眼看去，便是富贵人家的夫人。 　　她身后，又有一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他面色冷凝，不善地看着这边。 　　确认过眼神，就是对的人。 　　但是以防万一，盛夏还是扭头看向自家崽子：“是他们吗？” 　　柴哥点着脑袋：“是他，我们班上的徐志明。” 　　盛夏点头，转身就要过去，走了两不没走动。 　　她扭头回来。 　　柴哥米哥一左一右拉着她，脸上写着紧张，他们咽咽口水，只是喊着：“娘。” 　　盛夏扬着笑，拍拍他们脑袋：“不怕，娘只是去问问情况，不干什么，你们乖乖在这里站着，陪着奶奶看好弟弟妹妹哦。” 　　兄弟俩这才勉勉强强松开人，但还是紧张地看着她。 　　盛夏又笑了笑，扭过头脸色便冷了下来，她大步流星朝着对面走去，停在那边徐家车马一米外的地方。 　　她个头高，今日穿着靴子，居高临下地睥着人，大声：“你们就是那小小年纪心胸狭窄，比试不成便推我儿子下水，差点害他淹死的徐家小子的爹娘？” 　　周边人都是附近人，学校有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耳朵，一听这话，便立马把这事情给对上了。 　　哦豁，原来昨天说的落水是他们啊。 　　那是得生气，这个天气掉水里可不得了咧。 　　徐家的夫妻俩本来是端着姿态，想要问罪的，被她‘反咬一口’，立马变了脸。 　　徐芳一个激动，脑袋上金饰便晃动起来，她声音尖锐：“血口喷人，明明是你家小孽障穷酸日子过多了，嫉妒我家麟儿，特意挑事，还心肠狠毒地把他们丢下水，这个天，他们分明是想害命。” 　　“我家麟儿身子骨本来就不好，现在直接病倒了。呸，这种阴狠之人，哪儿配读书，只配去当奴才跪着伺候我儿——” 　　盛夏没有动作，只是冷冷地看着她：“我家孩子跪天跪地跪父母跪死人，怎么，你家的孽障死了？” 　　徐芳一懵，反应过来，气得满脸发红，尖叫着抬手就朝着人扇来。 　　盛夏等的就是这个，冷笑一声，接过人的手就是一巴掌，再攥着人往地上一摔，骑上去就揍。 　　“小孽障？孽你娘的孽，还想让我家崽子当奴才，我看你才是当奴才当惯了，我让你骂人，让你教不好孩子，让你蠢——” 　　盛夏出手得快，转瞬之间就给人按在地上揍，完全不给徐家人反应的机会。 　　等徐家的人反应过来想要阻止了。 　　冯桂花几个已经冲了上来，他们轻轻松松就把徐家的人拦在外面，再装模作样地劝阻。 　　“别打了别打了，盛夏你冷静点。” 　　“你冷静点，人家是官，我们平民百姓惹不起，小心他使坏把我们关大牢。” 　　“什么？你们要我们卖身为奴？” 　　“哎哟喂，还有没有天理啊，大家快来评评理。” 　　…… 　　别说周边原本凑热闹的人了，后面路过的人，也全都凑了过来，交头接耳，信息共享，总算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了。 　　这件事，柴哥米哥真没说一点谎。 　　昨日下午是书会，周边往来的人很多，酱哥被徐家子推下水的事不少人都看到了，也看到了人飘在水里差点起不来的情况。 　　这会儿天实在冷，书院里一群公子哥，可真没几个人会水又有胆子下水救人的，只能看着柴哥米哥扑腾几次，来来回回闹腾。 　　后面夫子等人过来，他们也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这般事情，学子们互相流传，回家之后也多少和家里提起，是非黑白一目了然，根本没法辩解。 　　更何况，这一次也是徐芳先动手的。 　　虽然她根本没有打到。 　　云衢书院不是什么草台班子，一群人在门口闹闹腾腾可不像样子，门口的守卫第一时间就去书院里请了负责的人过来，把一群人分开又带进书院。 　　徐芳精致的发型被拆，凌乱犹如疯婆子，脸上手印明显，但是最疼的还是身上，疼得她想原地打滚。 　　她尖叫，指着书院负责人大喊：“开除她，给我开除他们家孩子，我要报官抓你们，殴打官员——” 　　“什么官员，谁打官了？” 　　盛夏掏掏耳朵站了出来，一番打架下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脖子都有血印子。 　　她自己挠的。 　　“苍天啊大地啊观音菩萨为我做主啊，我好好的儿子送书院半个月差点没命，我们在门口被打成这样，你们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盛夏捂着心口虚弱说着，再看另一边‘好心’穿着官服好让他们精准分辨不误伤的徐家赘婿，当着他的面，一口血吐他身上 　　鲜红的血染红明蓝的官袍，在凛冽冬日格外刺眼。 　　程渡脸色大变，接住她，神色惊慌：“盛夏——” 　　盛夏捏着他的手腕，偷偷做了个鬼脸。 　　她有保鲜空间啊，藏点鸡血什么的，简直小意思。 　　“……” 　　他就知道。 　　程渡提着的心落下，他抱着人，微微闭眸，再睁开眼，黑眸沉沉，神色凛凛。 　　他说：“徐家简直欺人，幼子还能勉强说年幼顽劣没有分寸，大人，无教养之能，无明辨之力，无谦逊之德，仗势欺人，嚣张跋扈，我定要让天下人知你面目。” 　　徐芳的丈夫是上门女婿，也是托了徐家的关系谋了官职，快四十的人了，如今也是五品官员，不大不小，但对上一个小小举人。 　　他完全不惧，只嘲：“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我劝你说话三思！” 　　盛夏被程渡抱在怀里，‘虚弱’地看了这老匹夫一眼，心想，这人怕是不知道她这夫君有多少人脉。 　　这人嘛，发挥作用真不看官大官小，要看位置啊。 　　比如说御史一类的，人没事都找茬整日弹劾人呢，你这还有事…… 　　盛夏又哀嚎两声，擦擦嘴叫，又是一把血，她‘虚弱’地看向书院的主事人。 　　书岳先生。 　　盛夏：“先生你听，他还威胁人，你要为我们，也为几个孩子做主啊。” 　　书岳先生深深地看了一眼她嘴边的鸡血，再看对面俨然已经气疯的徐芳和自以为的冯季同，对于谁威胁谁这个话题不予评论。 　　他沉声：“徐兴齐昨日众目睽睽之下故意推人下水，险些害命，违反院规，云衢书院收不起这般学生。” 　　徐芳立马变脸，抬手指着人：“你要开除我儿？你知道我是谁吗？你个老匹夫，我们给你点好脸色你真以为自己了不起了。呸，我看你就是一辈子老鳏夫断子绝孙的命——” 　　书岳先生脸色难看。 　　“啪。”几道巴掌声响起。 　　所有人，扭头看向某个时虚时壮的人。 　　盛夏捂着心口咳嗽，一本正经：“先生德高望重，我盛夏最是敬仰您这般读书人了，实在是听不得人这般诋毁羞辱于你。我便替您打了，不用谢，都是我该做的。” 　　书岳先生：…… 　　她，算了，打得好。 第98章 第 98 章 　　徐氏夫妻俩被‘礼貌’地请了出去。 　　书岳先生李清真坐在位上，难得地连着喝了两杯热茶，眉头紧锁，神色格外难看。 　　盛夏坐在椅上，头发早在之前打架时候被拆散，披头散发，衣服乱糟糟的，到处沾着血块，她捂着心口，蹙着眉头，看着十分虚弱。 　　李清真放下杯子：“别装了，我没瞎，鸡血和人血还是分得清。” 　　盛夏一下子坐直身子，端着茶杯跑去外面漱口，再拿出早就备好的布巾，擦着脸上脖子。 　　她感叹：“书岳先生不愧是先生，真是好一双慧眼。” 　　李清真：“年纪不大，胆子不小，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吗？就这么招惹，也不怕折了腰。” 　　盛夏擦干净手，嬉皮笑脸上脸，端着茶水递上：“第一，他们先动的手，我正当防卫无愧于心。第二，这仇结都结了，轻点重点都不影响他们针对我们。” 　　酱哥是被推到水中，但对方也被扔了水，大冷天的都不好过。若是对方讲理，便是生气，也自知理亏，能商谈。 　　对方不讲理，反正都要被针对，不如直接得罪狠点，她出出气，也抢占先机，占据道德高位，顺便，扬一扬她泼妇的名。 　　盛夏觉得这是个好名声。 　　她越泼，外人做事就更得斟酌着点，不敢随意招惹针对她儿子和丈夫，更不敢惹她。 　　这招乡下好用，城里更好用，毕竟大户人家更要面子。 　　谁要是给她逼急了，她就带着几个孩子，再招些乞儿去人家门口蹲着，她倒是看看谁更怕。 　　李清真看着她毫不畏惧，甚至斗志昂扬的模样，沉默片刻，不禁看向另一边的人：“你就这么由着她？读书人的名声不要了？” 　　程渡全程都被隔绝在外，这番闹腾下来，头发都不乱一下，也就刚才被盛夏加喜吓了一跳染了些血，一身白衣垂垂，清风霁月，从容闲适。 　　他拱手叹息：“在下长年在外求学，不识时务，家中一切皆仰仗妻子操持。她供我读书，照顾老母幼子。常年如此，性子难免冲动急躁，我心中有愧，有心无力。” 　　简而言之，不是他不管，是管不了，他就是吃软饭的。 　　李清真又喝了口茶水，重重放下杯子，冷笑：“不知可谓，你莫不以为与方家那小子有两分交情，他就能事事为你出头？” 　　盛夏赶紧：“哎呀，那怎么可能啊，那小子还是个小孩子，能出得了什么头？” 　　李清真见她知晓，脸色微霁：“那你又靠谁？” 　　盛夏笑眯眯又递给，一脸诚恳：“这不是还有您和李婶子嘛。” 　　李清真神色微顿，看向人群之中站在最边上的李木樨。 　　她面色冷淡，身形瘦削，梳着平日老旧的发型，穿着灰扑扑的衣服，站在那儿就带着一股闲人免进的刻薄模样，看着就跟身边人有仇似的。 　　但是，她能站在这儿，就已经很说明事情了。 　　李木樨嘴角微扯，讥讽：“看我干什么？怕我跟你攀关系？我可什么都没说。” 　　李清真苦笑：“喜姐说这话，真是折煞我啊。” 　　李木樨不冷不热：“没看出来。” 　　李清真拿她没法，只能看向盛夏，问：“所以你怎么知道的？” 　　盛夏依旧笑眯眯：“我多聪明啊，你俩都姓李，我一猜就猜到了。” 　　李木樨嗤笑一声：“鬼话连篇。” 　　盛夏就当没听到，反正这两人确实是兄妹关系。 　　虽然，这重关系也远得不能再远了。 　　李清真算是自小父母双亡，由年迈爷爷独自带着，后面发现有读书天赋，人也勤恳，但难以供读，就找上了绕了一座山关系的老李家。 　　老李家，也就是李木樨的爹娘，他们年近四十才有李木樨这一个闺女，随着人年纪大了，也很是焦虑，想着给多点靠山，也一直供着人。 　　这般十年，李清真考上进士。 　　李清真父母那会儿已然年迈，自然想给李木樨找个依靠，这自己看大的人最合适。 　　虽说现在讲究同姓不婚，但也不是绝对，两人若能在一起，也算一桩美事。 　　不出意外的，李清真拒绝了。 　　这也就算了，婚姻的事不能勉强嘛。 　　李清真心中有愧，却也希望李木樨能过得好，便给她介绍了自己同期的进士，人出身一般，但老实温和，家世简单，两人也很快成亲。 　　再后面，李清真毫无预料地辞了官，开始游历天下，这一走，就是五年。 　　五年间，李父李母相继去世，李木樨的夫君也因事被牵连自尽，等他扬名天下回来，一切为时已晚。 　　李木樨倒也不恨他，只是心中难免芥蒂，一时半会儿不想见人。而李清真也忙，他年轻时候游历居多，走走停停，两人相处见面时间也不多。 　　但情谊总在，年节时候都会有往来。 　　这可逃不开周围邻居的眼睛，也藏不住盛夏这个小喇叭，带着好奇一打听就打听出来了。 　　人本就肥肥的胆子更是膨胀。 　　盛夏弯着眼睛，又去端了茶水，给另一边的李木樨端去，嬉皮笑脸：“来，婶子喝水，喝水，快坐。” 　　所以说啊，人还是得在大城市，机会多不说，贵人也多啊。就他们家现如今那一团，前后左右可不全都是人脉呢。 　　哪个不比他们河东县以前见都见不了几面的县令大？ 　　李木樨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是嗤笑：“别来这套，我可什么都没做，也做不了什么，别想着我给你们出头。” 　　盛夏把水塞她手里，笑眯眯：“您站在这儿就是最大的力，来，快坐，坐。” 　　李木樨不耐：“有什么好坐的，家里没位置吗？走了，你们自己聊。” 　　“哎——”盛夏下意识拉住人。 　　李木樨转头看她。 　　盛夏看看她再看看另一边的李清真，脑筋飞速转着，开口：“回家，对，回家，马上也晌午了，书岳先生不如也和我们一起回去吃个饭？” 　　李清真迟疑一瞬，小心地看着李木樨：“这，合适吗？” 　　他年少时候，也是住在李家院子，等到后面考上科举，李木樨成了婚，他回去的次数更是寥寥。 　　李木樨看着他这模样就觉得烦，她没好气：“看我干什么？房子又不是我在住。” 　　说完，她转身离开这边，她穿着宽大厚实的冬衣服，依旧藏不住单薄的身形，但仔细看，脊背挺得直直，一如她平日的骄傲倔强。 　　李清真却是欢喜了起来，站起身来，催着：“行行行，那就快去吧，看了半天戏，我还真有些饿了。” 　　戏？ 　　盛夏嘴角一抽，她再瞅这人迫不及待的模样，想到他们带孩子过来报名那日他也是这般过来凑热闹。 　　她想，人不可貌相。 　　这些个外表表现得温和风雅的人，内里感觉更变态呢。 　　都是憋的。 　　啧，读书害人啊。 　　想着，盛夏背着手也跟在后面，把还在书院读书小考的孩子们抛到脑后，晃晃悠悠地离开。 　　毫不意外的，他们又吸引了大批注意。 　　盛夏捂着心口，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抹上血印子，她蹙着眉头，拖着步子慢慢走着，嘴上不忘叭叭。 　　“我没事，就是一点小伤，问题不大，他们当官的，我们忍忍就行了。” 　　“唉，惹不起，算了算了，孩子没事就好。” 　　“我们没事，倒是连累了书岳先生被咒毒，唉，我这心啊，愧疚死了。” 　　…… 　　人群最前面，李清真挨着李木樨，听着身后隐隐的话语，感受四周的注视，他平日的闲适温雅有些维持不住。 　　他面色僵硬，小声：“我们不如坐马车回去？” 　　李木樨嫌弃：“谁跟你我们了？要坐你自己坐，我们自己走回去。” 　　她和盛夏性子完全不同，但若说有什么相似的点，那就是都不在意别人的目光，自己走自己的，别人爱怎么看怎么看。 　　当然，她一般会冷眼晲回去。 　　但是这会儿人太多了，她晲不完，就自顾自地走在前面，很快就和后面的拖拖拉拉的人拉开了距离。 　　李清真跟在她旁边，先是松了口气，再不时往后看去，注意力落在后面那人高马大的人群中，弱质纤纤格格不入的身影。 　　他好奇：“那位姑娘也是他们家的？” 　　李木樨都不用回头，就知道他说的是谁，她嫌弃：“收收你的心思，那是盛夏婆婆。” 　　李清真不自觉地回想起之前程渡说的那句‘老母幼子’，心想，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夫妻俩都会演得很啊。 　　这哪里老了？ 　　这简直，漂亮得不得了啊。 　　…… 　　云衢书院距离清平街不远，李清真李木樨这兄妹俩走得急，回去的速度比以往更快了。 　　从后院进去，墙上屋瓦干净，墙边鸡屋整齐，三四只肥嘟嘟的母鸡咕咕走在地上，小树花草交错种着。 　　一边廊道上小炉锅碗齐全，空间不大，但干净整洁，生活气息满满。 　　和以前截然不同。 　　李清真乍一进来，愣了一下：“你这，养得还挺好。” 　　他们年少时候一起长大，做了三十来年的兄妹，便是这些年往来少了，但人的习惯不会变。 　　比如说，李木樨养啥死啥。 　　鸡鸭猫狗兔羊花草菜树—— 　　无一幸免。 　　她种的东西最多按年算，院子里的那些果树，也是一年一换，纯靠钱砸。 　　李木樨想着，瞪了他一眼，伸手：“他们的地盘在前院，自己过去，这是我的地盘。” 　　李清真没有动，站在边上继续打量院子，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我先前听说你把房子租出去了，还以为你碰上什么难事，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后院虽小，但足够温馨。 　　他这小妹，看着脾气怪，其实胆子一直小。 　　这些年—— 　　唉，李清真想着，心中更是愧疚。 　　李木樨被他看得眉头死皱，后退一步，烦躁：“有什么好看的，去前院让他们招待去。” 　　所以她这些年一点儿不想和这人见面，每次碰面都这样，好似她多惨一般。 　　她李木樨有房子有铺子有庄子有田地，日子好着呢，只是，有时候稍稍冷清了一点。 　　但那也是之前了，现在的话—— 　　“李婶子李婶子，你回来了没有，快来前院玩。” 　　“书岳先生？书岳先生，没走丢吧？” 　　“你们中午想吃什么，我去买菜，菜，哎，人呢？到底回来了没有。” 　　…… 　　一门之隔的后门外传来闹腾腾的喊声，直闹得人脑门发疼，再是木愣的人也不能装作听不到。 　　李木樨眉头紧蹙，没好气地喊着：“又没锁门，不会进来看吗？” 　　后门这才吱呀打开，盛夏顶着灿烂的笑颜，探出半个身子，小嘴叭叭：“我这叫边界感，毕竟我们租的是前面嘛。” 　　说得倒是好听，平日也没见人少往后边来。 　　装模作样。 　　啧。 　　李木樨无语：“随便你煮什么，我们一会儿过去。” 　　盛夏笑得更灿烂了，她冲着两人挥挥手：“好咧，你们先聊，我和我娘去买菜，程渡和我爹都在前院，书岳先生你随便看。” 　　说完，她就一溜烟地跑了。 　　看似莽撞蛮横，又收放自如，进退有度。 　　李清真一句话没说，人就没了影，他由衷感慨：“真是个妙人啊。” 　　李木樨变了脸，冷眼看他，警告：“你若敢冲她们下手，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这人是个老鳏夫，但死了妻子不代表没女人，也不代表不想娶第二个。 　　李清真久久无言，抚额无奈：“喜姐，我在你眼里就是这般禽兽？” 　　李木樨冷笑：“你们读书人，称你们为禽兽都是夸的了。” 　　一个个禽兽不如。 　　李清真想辩解几句，但对着她那双格外锐的三白眼，想说的话到嘴边迟迟说不出来。 　　毕竟，这话由他来说，只会更苍白无力。 　　李木樨嗤笑一声，从他身边走过，绕着边上小门进去。后巷、正院、前院、厢房。 　　这住了几十年的房子，不过一月时间，就彻底变了样子，变得更好，也更有人气了。 　　“我和你们一起去菜市。” 　　“哎，一起吗？书岳先生呢？” 　　“关我屁事，又不是我邀请的，谁找的麻烦谁解决。” 　　“你这老太太，没比我娘好多少，哎哟。” 　　“说谁呢，死丫头。” 　　…… 　　李清真站在原地，听着前面吵闹但亲昵的说话声，再看着这自己生活了十来年的熟悉小院，也似回到了幼童时候。 　　那也是这般冷寒的天气，他穿着单薄的秋衣，踩着破烂的草编冬靴，随着爷爷从乡下走到盛京，来到了这座富丽堂皇的宅子。 　　格格不入。 　　年幼的李清真看着爷爷颤颤巍巍的步子，心里发誓要闯出一片天，带着爷爷过上好日子。 　　他也确实闯出来了。 　　但最后也只有自己了。 　　是因果，也是报应。 第99章 第 99 章 　　“哎，你们听说了吗？” 　　“我表姨的堂侄的姐夫的亲家就在云峰街开店，看得清清楚楚，这满地都是血咧。” 　　“哪家和哪家啊。” 　　“就外地的考生，这也是倒霉哟，后面可怎么考哦。” 　　…… 　　盛京城大，消息可传得一点不慢，尤其是这种牵扯到人命、书院和大家族的破事。 　　虽然说，这事和人命还有个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但传着传着反正已经死好几个人了。 　　事情也从简单的小孩子争吵，变成了世家与寒门之间的矛盾，至于怎么变的—— 　　院子里，盛夏坐在火炉边上，腿上放着一盘刚炒好的热腾腾的香瓜子，一边嗑着，一边听着，再一边瞅着身边的人。 　　程渡依旧一袭白衣，长发半冠半披，鬓角散着两缕，脑袋上戴着一顶书生帽，风神俊逸，仙风道骨。 　　他轻轻一叹：“只是寒冬腊月水冷，在水里扑腾受了些罪，问题倒不大。” 　　他的对面，则是两位熟悉的少年郎。 　　方学文和严翊雪。 　　两人穿着裘衣大氅，雪白的狐绒裹在脖间，一个清冷贵气，一个灵秀华贵，肉眼看着便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两人也只有最开始搬家那日来了，此后往来也都是托着身边小厮捎递，他们在家中认真读书。 　　大半月过去，两人肉眼可见的憔悴不少，尤其是方学文，眼下青黑，额头下巴也多了痘痘。 　　他拍着大腿，气道：“徐家这些年仗着英国公府，确实越来越不成样子，小的小小年纪如此歹毒不说，大的也蛮不讲理，还好孩子们没事。” 　　程渡垂眸，抿茶：“还好米哥水性好，不然这么冷的天，厚衣湿了水，酱哥自己还真上不了岸。” 　　方学文赞同：“可不是嘛，这个天落水哪儿那么简单啊。就去年，也是马上要过年了，老庆王府的小世子就是落了水，虽然救上来了，但一直病恹恹的，看着不知能活……” 　　“阿文！”严翊雪微蹙眉头，打断他。 　　方学文这才反应过来，这个时候说这事可不太吉利，他赶紧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渡哥，盛夏姐，我就是话赶话，哎，反正，就是……” 　　盛夏这才放下手中剥了半天的瓜子，分了一半放边美人夫君，另一半放嘴里。 　　她嚼着：“行了，知道你不是有心的，柴米油盐酱好着呢，这小考成绩出来了，个个都是优等呢。” 　　方学文松了口气，笑：“这么厉害呢。” 　　盛夏骄傲：“那当然，他们本来就聪明，人也用功，学得可好了，要不是这样，也不能被人嫉妒。” 　　说着，她又撇了撇嘴，想着还是不能释怀。 　　这大冷天，大人落水都受罪，别说小崽子了。 　　严翊雪话少但心细，见她表情，就知她心中芥蒂，斟酌开口：“因着英国公府，徐氏这些年行事一贯张扬，此次之后，应该也会稍作收敛了。” 　　方学文大大咧咧：“可不是嘛，盛夏姐我跟你说，今日早朝简直就是徐家和英国公府的批斗专场。老庆王、蔺老将军、宁毅伯几个联合，直接给徐侍郎和裴元白贬职了。” 　　盛夏一下子坐直身子：“啊？” 　　方学文以为她不知道，就解释：“徐侍郎，就是徐家的当家，至于裴元白，他是英国公府的人，娶了武安侯独女也不珍惜，前不久和离，蔺老将军和宁毅伯和武安侯关系好——” 　　“不用解释，这个我知道，我知道。”盛夏挥手，一双眸子亮起，听着裴元白倒霉，可比听徐家倒霉来劲得多。 　　“裴元白被贬了？他之前是中郎将，现在成什么了？” 　　“成议郎了，看着都是四品，俸禄也没少多少，但没了禁卫调动权力，这其中差距可大了。”方学文挠头，“不过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怎么，你也被他的小白脸外貌迷住了？” 　　程渡神色一顿，瞥了过来，眸色深深。 　　盛夏嘴角一抽，抓起一把瓜子壳砸向方学文，没好气：“你这嘴哎，以后进了官场也少说话多做事得了，净添乱。” 　　方学文尴尬：“我就随便一说。” 　　盛夏白眼：“不过听你这口气，你和人关系也一般？” 　　方学文撇撇嘴不说话。 　　严翊雪替他说：“阿文长兄当初心意惠安县主，提亲被拒。这本也没什么，感情的事你情我愿，英国公府却把此事宣扬，特意踩人。” 　　哇哦。 　　盛夏眨眼：“方学义？贺惜？” 　　方学文嘴硬：“多少年前的事了，我才不是因为这事不喜他们，裴元白那人总是拿鼻孔看人，烦。” 　　盛夏想想裴元白的个头，再瞅瞅方学文的，心想，这抬头确实能看到鼻孔。 　　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更别说他们本来就是朋友。 　　友上加友。 　　盛夏立马跟上：“就是，一个臭中郎将，不对，臭议郎，拽得二五王八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了不起呢，还不是靠家里？” 　　方学文拍腿，激动：“就是啊，他那职位多水啊，哪儿像我哥，都是自己考的，要不是他图稳，早就往上走了。” 　　盛夏：“就是，高低立见，你哥多厉害啊。” 　　那可真是靠自己考出来的状元咧，二十出头的五品司夜，再往前一步，四品可都是府尹一辈了。 　　唉，这盛京城那么多杰出的郎君，贺惜那什么眼神啊。 　　盛夏想不明白，也压不住好奇心，问：“县主为什么看上裴元白啊，因为他背后是国公府？” 　　方学文对裴元白不爽，对贺惜，好吧，也还是有些芥蒂的，但总的不算什么，不至于污蔑人。 　　他撇嘴：“好像是裴元白救过她，但当时周围还有那么多人呢，少他一个也不少，也就说得好听。” 　　盛夏愣了一下，再琢磨一下贺惜对她的态度，行吧，这也能够理解了。 　　这小姑娘从小没有爹娘，就是缺爱，再加上人也实在脾气好，她不吃亏谁吃亏？ 　　想着，盛夏心生怜意，也少了八卦之心，转移话题：“哎，那你哥现在成婚了吗？” 　　方学文：“他都多大年纪了，我侄子都会走了。” 　　这年头男子二十及冠，但真二十成婚的已经算晚婚了，大多还是十七八岁，早点的十二三岁也不少。 　　盛夏遗憾：“这样啊。” 　　一点都不深情，差评。 　　方学文狐疑：“你这表情不对啊。” 　　盛夏故作深沉：“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 　　方学文气恼：“我才不是小孩，我都十七了，马上十八了。” 　　盛夏扬眉，伸手指了指他额头下巴：“这可是小孩子才会长的青春痘，哎，你之前不是都消了吗？” 　　方学文反驳不了，一说到这个话题，他也苦恼了起来，摸着脸：“我就是容易长这玩意儿，一吃油腻的上火，或者压力大就要长。” 　　但是也奇了怪，他每次在这边吃的东西都是些油腻的，也没长过，回去日日吃喝清谈，喝着苦药也不管用。 　　盛夏啧啧两声，起身作势去库房拿东西，实则在空间里掏了掏，再回来，手上就拿着几个包装精致的香胰子。 　　是她给小表妹准备的老配方香胰子。 　　去油消炎。 　　效果嘛，方学文之前就已经感受过了，只是那会儿科考已过，他本身也注意着的，后面用完了用其他的也不长痘，也就没到主动开口要的地步。 　　日用品和吃食还是不一样的。 　　现在嘛，他觉得非常有必要。 　　盛夏给两个小年轻一人分了一个，现如今做的香胰子，模具和包装都是舒安然他们那边准备的。 　　不提里面的模子精细，就说这外面。 　　木盒是檀木的，带着淡淡香味，外面的包装更是丝绸缎子，流光溢彩，格外漂亮。 　　也看着就贵。 　　方学文也是识货的人，虽然他用的香胰子糙，但他老娘他表姐个个私房厚实，用的那些个香脂香粉死贵死贵的了。 　　他作为方家少爷，自然也是锦衣玉食，不缺钱财，但那都是家里供的，他自己的私房嘛，着实有些紧张。 　　方学文摸着这包装，嘶气：“这，看着不便宜啊。” 　　盛夏笑眯眯：“那是，我表妹店里的新货，一个啊，要这个数。” 　　说着，她比了个数字。 　　方学文小声：“三两？” 　　盛夏微笑：“你怎么不去抢？” 　　她成本价都要六两六咧，这当然是三十两了。当然，她对于这个高价也格外唏嘘，但也不眼红。 　　舒安然他们能卖出这个高价，一是他们慧眼先识了她，再一个是自己准备高档的模具包装，最重要的是，她们能卖出这个价。 　　让盛夏自己来，不太行。 　　她能卖出几个，但肯定卖不出这个多量，而且到时候需要维系操持的东西也就更多了，算来算去她指不定还得亏。 　　就比如眼前两个少年郎，没少嚯嚯她的灵泉水咧。 　　让她自己来干生意绝对亏，所以还是交给小表妹他们吧。这都是一家人，小表弟小表妹日子过得越好，也越能拉拉他们老盛家的大小穷鬼咧。 　　盛夏很有自知之明，她笑眯眯：“哎呀，这是外面的价嘛，就我们这关系，我还能收你这钱？” 　　方学文揉牙：“我们这关系，也不值这么多钱啊。” 　　别看他们之前往来送礼不少，但谁家的钱都不是天上掉的，礼节往来都是有数的，算上举人宴的随礼，都没这么多钱呢。 　　盛夏扑哧笑道：“这可不能这么算，不过东西也确实不白送你们，你俩没钱，身边有钱的不少，好用你们就帮我推一推。” 　　“南区福家瓦子的香雪阁，铺子年后会推出不少新款，不便宜，但是绝对好用。” 　　方学文惊：“你开的？” 　　盛夏：“怎么可能，是我表妹，就是舒家那个。” 　　严翊雪也惊了：“他们来了？” 　　盛夏点笑吟吟：“来了呀，不止他们，我爹娘也来了，等年后，我们老盛家人都过来。” 　　听此，方学文和严翊雪面面相觑，然后齐齐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厉害。” 　　还记得，初相识那会儿，他们还穷得穿粗布衣服呢，这不到半年时间，竟都可以举家迁至盛京了。 　　盛夏坦然收下他们的夸赞，又坐回位置上，刚落下，一盘剥好的瓜仁递了过来。 　　小盘上长指微屈，骨节分明，格外好看。 　　盛夏伸手接过盘子，指尖触过，温热酥痒。她弯着嘴角，捏着瓜子仁入嘴，再看旁边两个少年郎，心情格外得好。 　　她说：“行了，别扭扭捏捏的，好用就行。这后面殿试一脸痘可不好看，我一会儿再给你们写两个凉茶方子，回去多喝喝去火，” 　　盛夏说得坦然。 　　方学文和严翊雪见此也不再拒绝，他们现如今最要紧的事确实是科考，顾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再多的，他们自己没钱，但家里有啊，等回去让家里来考量回礼，再去多顾顾人的店，总不会让人吃亏的。 　　礼尚往来嘛。 　　两人也就收下东西，再郑重感谢。 　　不论是这价值不菲的香胰子，还是这段时间以来的各种吃食，都帮他们良多。 　　学习已经够累了，吃点好的身体心情都跟着好呢。 　　盛夏见他们如此，心里也开心。 　　两个少年郎世家出身，身世不凡，前途大好，对他们的态度却平和亲近，无一丝睥睨鄙夷。现如今知道他们出事，也舍弃学习时间过来探望，还特意告知朝廷消息。 　　一个老庆王，一个蔺将军，一个宁毅伯。 　　这份情谊可不浅。 　　她笑眯眯挥手：“好了，来喝点姜汤，我这里还有药酒，等一会儿你们带点回去，每日喝个一两口，再打两套拳练练身子骨，这会试可不比乡试省事……” 　　说到这个话题，方学文和严翊雪面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了些。 　　科考，费脑袋不说，更废身子骨啊。 　　所以就更需要锻炼了。 　　说到这个话题，盛夏更有得说了，她自己就是专门学了武的，像上次揍徐芳，就专往痛人但又不伤人的穴道上揍，刚好人穿得厚，还不用担心留下证据。 　　打架，她是专业的，锻炼一样。 　　盛夏就着又给人说起锻炼身体的小技巧，顺势，现场还挥了两套拳，那掌风呼呼，拳脚利落，普通人挨一脚不折也得躺几天。 　　可见，流言中的寒门被打的可怜见，肯定不是她。 　　她没吃亏，那谁吃的亏，显而易见。 　　方学文和严翊雪目光对视，想到徐裴两家如今的惨状，再看看面前虎虎生威气定神闲的夫妻俩，不禁沉默。 　　之前在望都，程渡一个人就搅和出那般大事，如今多了个同样会搞事的盛夏，夫妻俩一文一武，一证一片，双剑合璧—— 　　盛京那些个不讲理的纨绔们，将迎来最严厉的再生父母。 　　真的能生，也能让人投胎下辈子的那种。 第100章 第 100 章 　　方学义和严翊雪并没有在这边待多久。 　　他们一个对自己要求高，一个家中管得严，现如今全部心思都落到两个多月后的会试上，得了消息过来探望，确定人没问题，已经够了。 　　简单问候，再吃了个午饭，他们继续回去读书。 　　盛夏他们则继续平日的生活，该读书读书，该照顾孩子照顾孩子，该做香脂香料赚钱也赚钱，该串门依旧串门—— 　　这日之后，来家里串门的人尤其多，大多是街坊邻居，偶尔还有从别的街区大老远跑过来凑热闹的。 　　盛夏不厌其烦，全都招待，每日大门打开，笑吟吟坐在前院，准备瓜子花生小饼干，充分满足大家的好奇心。 　　也不放过任何一个抹黑对方的机会。 　　又两日，家中又有人上门，还是熟悉的人。 　　“盛夏姨姨姨姨姨姨——” 　　“想我没有想我没有？我好想你啊——” 　　封铃一阵风似的从外面窜来，小嘴叭叭叭叭个不停，封当哒哒哒跟在后面，脸蛋红红，也看得出心情很好。 　　姐弟俩已经快一旬没有过来了，他们这些日子不是在家中招待亲戚，就是去外面串亲友，比起平日打扮更甚。 　　他们穿着崭新的漳绒褂子，衣服上花锦团簇，熠熠闪闪，脖上银锁，手上金镯，干干净净，一看便是富贵人家小孩子的样子。 　　不似之前，他俩天天在外面野着，手脸衣服总得脏一个，穿得也比较接地气。 　　盛夏看着扑过来的小家伙，弯着眉眼，欢欢喜喜地把人抱起来掂了掂，再放下。 　　她笑：“重了，这些日子没少吃好吃的。” 　　封铃捂着肉了一圈的小脸，手指缝大大，露出亮晶晶的大眼，嘻嘻：“一点点，就一点点，人家要长高嘛。” 　　盛夏捏她脸蛋，笑眯眯：“就是，马上过年了，又要长高一截啦。” 　　封铃蹦跳：“就是就是，我要长高高，长盛夏姨姨这么高。” 　　盛夏笑着和人说了两句，再看边上站着的夫妻二人，打着招呼：“蔺夫人晨安，这是封大人吧？过来快一个月了，还是第一次见。” 　　封应许笑：“年底时候琐事多，一直忙得没抽出空，今日冒昧前来，希望没打扰到夫人。” 　　盛夏：“哪儿呢，邻里邻居的，串个门哪儿有那么讲究，就是夫君已经出门读书了。” 　　封应许：“会试在即，程举人专心考试为好，我一会儿也要当值。” 　　盛夏和人寒暄两句，就带着蔺薇和封铃封当进院子。人一踏进院子，就能闻到浓郁的香气。 　　封铃眼睛瞬间变亮，鼻子嗅嗅，像是小狗一般搜食。 　　盛夏好笑，扒了扒她脑袋：“那边。” 　　家里的土窑已经晾好了，不愧是花了大价钱的青砖窑，比以前的土窑好用多了，一次能做的东西也翻了个倍。 　　奶油大蛋糕、蜂蜜小蛋糕、千层酥饼、焦糖小饼干、曲奇饼…… 　　盛夏早起顺手一做，再顺手一捞，就积了一大堆，拿来送礼和待客都很不错。 　　封铃顺着看去，就看到一边桌子上摆放的一盘盘小蛋糕。 　　小蛋糕巴掌大，装在一个个巴掌大的绿色茶盅里，上面膨出一小团，里面还有葡萄干、枣肉、核桃碎等小料。 　　一口咬下去，蛋糕软糯细密，牛奶的醇厚和蜂蜜的香甜交织，伴着细碎的坚果铺料，一切恰到好处。 　　再细细琢磨一下。 　　嗯，她得多吃两个。 　　封铃小嘴鼓鼓，拿着小勺子舀着小蛋糕，很快吃完一个，再拿第二个。 　　封当也哒哒哒小牛一般跑过来，严肃快速地吃着。 　　一旁，蔺薇看着姐弟俩如此不拿自己当外人，眼皮一跳，刚要开口阻止。 　　盛夏扭头：“唉，那小盅盅是待客的，你俩吃两个够了，边上大块的一个味，里面还冻着奶油蛋糕，一会儿给你们拿。” 　　封铃立马放下漂亮瓷盅：“知道啦，那我吃这边的，漂亮碗碗留着盛夏姨姨招待客人。” 　　“……” 　　他们就是客人啊，能不能有点数？ 　　蔺薇心下无语，但见着两个孩子欢快的模样，也不忍心说他们。这段时间可是把他们憋坏了，也是难得见到他们如此欢快地串门。 　　她只能无奈：“给你添麻烦了。” 　　盛夏笑：“这算什么麻烦，他们喜欢吃，说明我做得好，你也尝尝这个，还有这个。” 　　除了蛋糕，她还用牛奶熬了焦糖珍珠奶茶和抹茶奶茶。 　　这玩意儿又是奶又是糖，全都是精贵玩意儿，随手煮都香得很，更别说她仔仔细细调配了的。 　　醇厚香甜还不腻，恰到好处的好喝。 　　谁喝谁夸。 　　蔺薇轻轻抿了几口，感叹：“盛夫人手艺果真非凡，不怪巷子里孩子都喜欢往你这跑。” 　　盛夏：“我们才搬过来，小孩子就是喜欢凑热闹，等再过阵子他们腻了，来的也就少了。” 　　封铃捧着焦糖珍珠奶茶，嚼着甜滋滋糯叽叽还有韧劲的珍珠，赶紧：“我才不会，我以后也这么来，我不是那种喜新厌旧的崽。” 　　盛夏笑眯眯：“真的？没吃的也来？” 　　封铃仰着脑瓜子，嘴里嚼着鼓鼓珍珠子，像是小仓鼠一般：“我肯定来。” 　　封当也拍着胸口：“我也来。” 　　人让你来了吗就来来来。 　　蔺薇瞥着一双儿女，嫌弃又无奈：“让盛夫人看笑话了，封铃封当在边塞长大，那边民风开放，少俗礼，他们也就野着长大。” 　　盛夏弯唇：“这样挺好的，小孩子跑跑跳跳身体也好，像家里孩子，若不是平日练着武，这水里折腾一顿，少说也得吃几次药。” 　　蔺薇目光一顿，很快恢复，轻声：“这事我们也听说了，只是外面传得杂，也不知究竟如何，孩子们都没事吧？” 　　盛夏骄傲：“好着呢，第二天还去小考拿了优等，马上大考了，希望也拿个优等，这样也好好过个年。” 　　学院小考考的就是本月学的内容，大考则是一段时间的，几个孩子年末才来，这考试就看以前基础了。 　　油盐酱倒是不用担心，就是柴哥米哥，稍稍悬了些，近日也疯狂学习背重点咧。 　　近日也还是上学。 　　现在腊月十九了，距离他们落水也过去半旬了，再过几日，等到二十五，云衢书院也就大考放假了，一直到元宵开学。 　　她又要迎来闹闹腾腾的带崽日常了。 　　想着，盛夏惆怅感慨：“书院为什么不能不放假啊。” 　　这段时间真的是她这些年以来最清静的日子了，每日也就早晚折腾一下，白天想出门就出门，想家里蹲就蹲，只要卡着点接人好。 　　蔺薇能理解她的忧愁，毕竟她的一双儿女也不是省事的。 　　她调侃：“若真想他们多待书院，当初不如选观澜书院了。” 　　盛夏杵着下巴，感叹：“哎，谁让我是亲娘呢，但凡是后娘，我连着醋哥茶姐一起扔过去，省心多了。” 　　蔺薇笑出声：“我这两个孩子都折腾得不得了，不敢想你日日有多难。” 　　盛夏：“现在都好了，他们都大了，往前几年，那叫一个鸡飞狗跳。” 　　“哎哟——”说着，那边现身说法了。 　　他们大人在这边说着，那边醋哥茶姐和封当就打了起来，准确点是兄妹俩按着封当咬。 　　？？？ 　　盛夏起身大步过去，把扑在人身上拽头发咬人的醋哥揪了起来，这破孩子，下手没轻没重，手上拽着一束头发，在那里嗷呜嗷呜闹腾。 　　她一巴掌重重拍人屁股上：“老实点。” 　　醋哥气冲冲：“坏酿！” 　　“字都说不清的，打架倒是能打。”盛夏抱着人，不管他闹腾，再晲着睁着葡萄大眼萌萌哒的茶姐，敲她脑袋。 　　“松开。” 　　茶姐嗷呜两声，乖乖站起来，跑过来抱她大腿。 　　蔺薇慢一步过来，把躺在地上的封当搂起，再看他乱糟糟的头发，还有脸上手上的牙印，有些心疼。 　　“哎哟，这怎么闹起来的，封铃？” 　　封铃端着奶茶，抬脚踩踩封当，轻哼：“他活该，他掐茶姐脸。” 　　封当心虚：“我，我我，我就捏捏。” 　　茶姐瞪着大眼，大声：“疼——” 　　盛夏哭笑不得，摸摸她的脑袋：“好了好了，封当哥哥不是故意的，你看你们把人打成什么样。” 　　小家伙平日看着不吭声萌萌的，脾气可真不算好。 　　醋哥就更别说了，就是疯狗样子。 　　她把人放开，蹲下身看封当，戳他脸：“是不是跟你说了，别招茶姐？醋哥脾气坏着呢。” 　　封当搅着手，低着脑袋：“我我知道了。” 　　盛夏拍拍他的脑袋，眉眼弯弯：“那你先跟茶姐道歉，我再让他们和你道歉。” 　　封当立马挺着胸口，板着小脸：“不用他们道歉，男子汉敢作敢当，我的错。” 　　盛夏扑哧笑出：“好好好，小男子汉，那你们继续玩，别打架了哈。” 　　封当：“不打！” 　　盛夏这才笑吟吟起身，然后一巴掌拍封铃屁股上：“坏姑娘。” 　　冬天衣服厚，一巴掌下去不痛不痒，封铃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就跑了，对于眼睁睁看着弟弟挨揍没有半点愧疚，全是幸灾乐祸。 　　那边封当也是，搓搓脸又凑过去找醋哥茶姐玩了。 　　边塞长大的孩子，确实也皮实，一点儿不娇气。 　　盛夏看了两眼，再看蔺薇愣神的模样，摸摸鼻子，瞅着人：“小孩子打打闹闹，正常得很，你不会生气了吧？” 　　生气也就气吧，反正是她的地盘。 　　蔺薇回神，摇头，只叹：“还是你会管，我家，他们每次吵闹都闹半天，劝都劝不听。” 　　盛夏放心：“一个猴一个栓法，一群人一个打法，你够硬他们就怂，你一软他们绝对蹬鼻子上脸。” 　　蔺薇细细品味：“不怪你能把七个孩子都教得这般好。” 　　一群人过来不到一个月，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街坊邻居就没有不夸的。这其实很难得，毕竟这可不是当面客套话，全是背后的真心话咧。 　　盛夏：“生了那么多，不好生教，以后受苦的不还得是我？” 　　蔺薇赞同并感叹：“你怎么这么能生啊，可太厉害了，我光是这两个都费了半条命。” 　　所以很多时候，她也不是不能管，只是舍不得，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放着了。 　　两个人都是当娘的，说起这个话题，那可太有说的了。虽然上次已经说了过了，但常说常新，常说常气。 　　“他们上次去外祖家，和人打架，把家里门都摔坏了，还给茶里放虫子，气得我回来就关禁闭。” 　　“油哥上次大晚上起来偷吃东西，吃着吃着睡库房了，我还以为家里来大耗子了。” 　　…… 　　两个人就着炉火，一边聊着天一边喝着奶茶吃着蛋糕，小崽子们则坐在屋檐下的厚毛毯上下着五子棋。 　　悠闲舒适，让这寒冷冬日都多了些暖意。 　　蔺薇轻轻喝完杯中茶水，看着对面面色红润，灿若春花的盛夏，心里再次感叹这是个妙人。 　　外面风风雨雨，她兀自怡然自得。 　　至于什么国公府、什么将军府、侯府、伯府斗法，那都是上面的事情了，确实也和他们关系不大。 　　他们有关系的，方家、严家、李家、赵家、邢家、宋家、孙家…… 　　小小寒门出身，能到这步，不可谓不厉害。 　　蔺薇过来也有一个多时辰了，想知道的也知道差不多了，眼看着快要午饭时候，她放下茶杯，便想要提出告辞。 　　院外传来敲门声。 　　“叮铃铃铃——” 　　“砰，砰砰砰——” 　　蔺薇顺势提出：“盛夫人繁忙，我就不便打扰了。家中老母下月古稀，届时家中有寿宴，这是帖子。母亲最喜欢孩子了，夫人到时候请一定带着孩子们过来。” 　　盛夏眨了眨眼，想到上次听封家管家说的话，知道是封家老夫人的寿宴。 　　封老夫人可是和封老将军一起上过战场杀过敌，正儿八经的诰命夫人啊，她的大寿宴，王侯将相都得来不少吧。 　　哎哟喂，爹娘，你们闺女真出息了咧。 　　盛夏心里美滋滋的，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笑着接过递来的精美帖子，说着：“只要夫人不嫌弃我们一家子占一桌，到时候肯定整整齐齐过来。” 　　蔺薇轻笑：“求之不得。” 　　屋外敲门声还在继续，她们也就没有多再寒暄，招呼着封铃封当，就这么朝着屋外走去。 　　一开门，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不大，马匹品色也一般，看着就是最寻常不过的那种，行在路上一点儿也不招眼。 　　但有些眼熟。 　　盛夏瞅了两眼，再瞅，车帘掀开，她又对上一双幽怨的秋水剪眸。 　　正要告辞的蔺薇愣住，惊：“惠安？你怎么过来了？” 　　盛夏摸摸鼻子，抬头看天，目光飘忽。 　　贺惜幽幽：“我来看看恩人。” 　　蔺薇：？？？ 第101章 第 101 章 　　院子里，一行人又走了回来。 　　这么一个娇气柔弱还贵重的孕妇在这，盛夏熟门熟路地熬起了滋补茶汤，也准备着一会儿的午饭。 　　这个点了，肯定还是吃个饭。 　　盛夏一边利落地处理着骨头下锅，一边心疼地加入灵泉水，再顺嘴应付两个高门长大的人精，手忙脑壳也累。 　　蔺薇也是到了这会儿，才知道贺惜先前出门离京出了事，也才知道她和盛夏竟然还有这么一个因缘。 　　她再看盛夏的目光带着佩服：“竟然还有这么一桩往事，盛夫人可真能藏啊。” 　　这种救命之恩的大事，换作一般人早就宣扬了，就是不宣扬，总要拉拉关系。 　　毕竟，贺惜的身份真不一般。 　　宫里皇后妃子看着她长大，朝堂将官员受她亡父恩惠的不少，她自己贵为县主，有实爵食邑护地，日后的孩子也会继承侯爵。 　　盛京之中，比她尊贵的没她特殊，和她一般特殊的没她有才，比她有才的又没她尊贵。 　　综上，贺惜可以说是盛京同岁女子中独一波的存在。 　　蔺薇不信这人精似的一家子会不知道这一点。 　　他们知道，但仍然不说，可见是不愿以救命之恩相胁，秉性高洁。 　　当然，少不得其中有些内情不为外人所知，联想贺惜这次出去一趟回来便和离…… 　　蔺薇不由看了贺惜一眼。 　　贺惜今日披着难得的白虎大氅，长发全盘，发饰琳琅，服饰华丽，看着似从宴中归来，格外隆重贵气。 　　她就这么坐在那儿，双手捧着茶杯小口抿着，神态哀怨，声音幽幽：“是啊，恩人姐姐妹妹不少，独独不愿与我牵上半分关系，避我如豺狼虎豹一般。” 　　“哪儿有那么夸张，我总不能见个人就说这事吧？”盛夏看着她这模样，心虚一瞬，很快又反应过来。 　　不对啊，她心虚个什么劲，话说她们有这么熟吗？ 　　这么大个县主，也太自来熟了吧。 　　蔺薇也看得眼皮子跳。 　　这可是惠安县主啊，京里有名的端庄贤雅，贵女楷模，这副模样，属实让人不解。 　　盛夏也不理解，她问：“你怎么过来了？” 　　贺惜蹙眉垂眸，声音低低：“我都不能来吗？” 　　盛夏揉着牙，无奈：“我的意思是你月份大了，身子骨又弱，冬日少出门比较好。” 　　贺惜神色一黯：“是啊，也是因着这，我近日甚少出门，也不知恩人出事，竟什么也没做。” 　　盛夏嘴角一抽：“我又没事，你有什么好做的？嫌自己的事情不够多？” 　　有事的是对方。 　　再说了，那徐家算下来可是她前夫的亲小姨，前婆婆的亲妹妹，她肚子里孩子的亲姨婆。 　　这剪不断理还乱的，这人瞎掺和个什么啊，当不知道是最好的。 　　贺惜看着她的神色，小声：“盛姐姐是担心我？” 　　盛夏：“……你说是就是吧。” 　　贺惜绽开笑颜，耳边宝石坠子也随她心情摇晃，金翠耀眼，神仪贵然。 　　她说：“盛姐姐你待我真好。” 　　盛夏突然就觉得自己老了，不懂现在小姑娘的想法，这怎么说着说着就发好人卡了。 　　她可什么都没做啊。 　　盛夏看着贺惜那欢喜的小模样，嘀咕：“你可长点心吧。” 　　上一个‘恩人’把她当冤大头糊弄，她现在对着下一个恩人还是如此，真的傻乎乎的啊。 　　盛夏没话说，这旁边也还有外人，不好说什么。她干脆拿起勺子搅着锅里的竹茹橘皮水，这玩意儿清甜酸口，解孕吐胸闷，适合怀孕的人喝。 　　她看着差不多了，给贺惜和蔺薇都倒了一杯，说着：“喝喝看，我以前怀孕那会儿就喜欢喝，调了很多次。” 　　贺惜接了过来，又小口喝着：“好喝。” 　　别看她是小口小口，但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水已经喝第三杯了，胃口还挺好。 　　蔺薇坐在边上，将人的表现收入眼底，又笑吟吟接过橘皮水喝了喝，酸酸甜甜，又有一股很特别的香味，顺着舌尖滑入胃，喉咙都舒服了些。 　　她眼睛一亮。 　　盛夏笑眯眯：“好喝吧？这橘皮是我自家种的橘子晒的，加了自家养的蜂蜜，会香一些。” 　　贺惜：“盛姐姐弄的这些最好吃了。” 　　盛夏晲她：“别夸我，夸也没有多的，都吃得差不多了，想要新的，只有等我到时候看看再弄个小庄子养了。” 　　这在之前是麻烦事，现在嘛，小表妹他们那么多地，她到时候多少蹭一片，用来栽栽花木，等以后自己地寻摸好了再移栽就是了。 　　家里作坊周边最合适，她老娘他们顺路也能看着。 　　等年一过，她的小鸡小鸭应该就孵出来了，到时候再把空间里的果树枝嫁接一下，菜种重新种上，等夏日就能又吃到自家的好菜好蛋了。 　　如果，她美人夫君没有那么‘顺利’地考上进士，再那么‘顺利’地外派的话。 　　想着，盛夏心里唏嘘。 　　这一家子过来盛京，分明就是为了赶考的，但她现在还真有些不想走了。 　　她想着这事，也有些心虚。 　　贺惜听着这事，也想到了些其他的，但，她余光瞥过边上的人，又抿了口橘皮茶，酸酸甜甜的。 　　她抿嘴笑：“我才没有这个意思。” 　　盛夏：“有也没办法。” 　　蔺薇笑着听着她们打趣，慢悠悠把杯中茶水喝光，笑：“那我可有这个意思，盛夫人以后再有，可得给我留点。” 　　盛夏：“那不用以后，我下次给家里写信，让他们把蜂蜜多留点过来，到时候配好给你送去。” 　　贺惜立马：“那我也要。” 　　盛夏笑出声：“行行行，都有都有，我下次再熬点阿胶糕出来，你身子骨不好，多补补。” 　　蔺薇：“就是，惠安你太瘦了，现在怀着身子，平日多吃点。” 　　盛夏：“是要吃好点，但也不能吃太多，不然孩子太大了不好生，对了，还得多动动。” 　　…… 　　三个女人家便就着生孩子的事情说了起来。 　　这生孩子啊，可不分身份，只要生就是走鬼门关，可得慎重再慎重。 　　像蔺薇，她便是生封当伤了身子，现在人都五岁了，她也再没个消息，若说心里不愁是假的，但这事也没办法急。 　　好在她已经有一儿一女了，人也还年轻，封家武将出身，粗枝大叶，规矩淡泊，不掺和小夫妻的房里事。 　　那些年最让她嫌弃的点，也成了最大的优点。 　　世事难料，便是如此。 　　就像，谁也想不到，贺惜与裴元白这对‘恩爱夫妻’，会仅仅出行一次，回来便和离了。如今贺惜有孕，大家其实都觉得，他们早晚会复婚。 　　蔺薇之前也是这般想的，现在的话，她看了看对面眉眼飞扬、意气果决的盛夏，再看对面满目仰赖的贺惜，对这个可能保留意见。 　　而如果，贺惜彻底放弃裴元白，不掺和英国公府的事，那有些东西又不一样了。 　　不过这般，还需后面才看得出来了。 　　蔺薇抿完杯中橘水，放下杯子，笑：“时间过得可真快，家中老太太马上寿宴，琐事颇多，我还得回去帮忙，就不继续打扰了。” 　　盛夏：“哎，吃个饭呗，马上好了。” 　　蔺薇可没那么不识趣，她知晓自己在这边，她们有很多话不便说，她道：“等下次再来，挨着这么近，走两步就来了。” 　　盛夏：“行吧行吧，那我也不留你了，这生日宴挨着年，要忙活的事可真不少。” 　　蔺薇：“是啊，每年这个时候都要瘦两斤。” 　　盛夏笑出声：“那可得多吃点。” 　　两人又寒暄两句，蔺薇这才带着封铃封当姐弟离开。 　　两小只好不容易能出门‘正经’玩会儿，现在回家，瘪着小嘴跺着脚，那叫一个不情不愿。 　　盛夏爱莫能助，只能给她们分了半边奶油蛋糕，然后，就把剩的半边切巴切巴，装在漂亮的盘子里面。 　　蛋糕呈现三角形状，一层糕胚一层奶油，顶上奶油犹如雪顶，细腻绵软，撒了一层炒好的坚果碎，看上去好看极了。 　　味道则更好。 　　盛夏递过去：“快尝尝味，这还是你庄子人送过来的牛奶做的。” 　　贺惜是个实在人，也是个富婆，上次来后知晓他们吃菜不便，就一直让人送着菜的，除了绿叶菜以外，每次还会有些鸡蛋和牛奶。 　　因着数量不算很多，盛夏也就没有拒绝，各家蹭点，自己买点，小日子过得有模有样。 　　也没省下来钱。 　　好在舒安然他们来了，赚钱的路子也打通了，盛夏不在意生活上吃喝这点了，日日好东西整起，自家吃也分各家。 　　除了面前这个。 　　贺惜拿着小叉子，吃着甜而不腻的蛋糕，夸赞：“这可真好吃啊。” 　　盛夏压下心虚，得意：“那是，这又是蛋又是奶又是糖的，可得费些工夫，我这里独一份咧。” 　　贺惜轻叹：“是啊，这么好吃的东西，我竟然这么如今才知道，是不比什么小方公子小严公子来得幸运。” 　　“……” 　　盛夏脑子飞快转动，很快：“那不一样，他们皮糙肉厚的，你是孕妇，还是少吃外面的东西。” 　　虽然是借口，但也是事实。 　　盛夏虽然对她的具体情况不太清楚，但她之前能被身边人背叛差点殒命，想来不是风平浪静。 　　这种情况下，吃食上更要仔细。 　　这东西在她手里她能保证安全，让别人过一道手，可就说不准了。 　　贺惜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皮，细密的睫毛轻轻颤着，嘴里嚼着蛋糕，脸颊一下一下鼓着，看起来情绪低落，还有些闷气。 　　还有点像生闷气的茶姐。 　　盛夏怀疑自己上年纪了，看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人都能联想到孩子了。 　　她嘴角一抽，敲敲脑袋，清醒过来，转移话题：“说起来，孩子应该也半年了？等年一过也没多久了。” 　　贺惜眸色柔和下来，抬手轻轻抚着肚子，隔着厚厚的冬袄其实感受不出什么，但人在她肚子里，她时时刻刻能感受到。 　　她轻声：“对，半年了。” 　　她成婚五年，刚成婚那会儿也过了些浓情蜜意的日子，三五不时也经常，再后面感情散了，也就每月例行任务了。 　　夫妻俩一直没有消息，说不好是谁的问题，直到家中妾室怀上。她夫君，前夫定然无碍，那问题多半在她。 　　贺惜到底还是不死心，她想要个孩子，不为那曾经心尖尖的人，为她爹娘，更为武安侯府。 　　她依旧坚持每月例行房事，各个日子，看风看水吃药换姿，没少被嘲讽羞辱。 　　也因着这，她清楚地知道孩子是六月十八那日怀上的，那时候他们还在路上驿站，前后一个月也就那么一次。 　　如今十二月，到现在刚好六个月，再过三个月，孩子就出生了。 　　贺惜抚着肚子，脸色越发柔和，满是母性光辉，她轻声：“盛姐姐，你孩子生得多，你觉得这看起来像男孩还是女孩？他们都说酸儿辣女，但我都能吃些。” 　　盛夏瞅瞅她看不见一点的肚皮，嘴角一抽：“那哪儿准啊，不管是儿是女，都是你崽，别想那么多。” 　　贺惜失望，轻叹：“我希望是男孩。” 　　这没法反驳，人家是真有爵位需要继承的。 　　盛夏挑眉：“万一是双胎呢？徐家那边有双生子，你这边也有可能呢。” 　　可便是双生，若是两个女儿，她依旧会再生一个，届时，裴家那边—— 　　只看半年之后了。 　　贺惜掩住眼中暗意，再抬眸，依旧一片温怜模样，轻笑：“若是如此，那可就太好了。” 　　盛夏浑然不觉，笑眯眯又给她倒了杯水，宽慰：“船到桥头自然直，别想那么多，你现在啊，就好好养着身子就好。” 　　贺惜：“我懂的。” 　　盛夏：“孩子的东西都备好了吗？” 　　贺惜：“备好了，我这些年一直等着呢。” 　　盛夏：“奶娘呢？这可得找靠谱呢，还有产婆，一次多找几个吧，还有大夫，以防万一。” 　　贺惜：“都找了。” 　　…… 　　盛夏生了三胎，在这方面经验十分丰富，但每每说起什么，贺惜都有来有回，早就备好。 　　也是，她虽然没有经验，但她身边人多啊。 　　什么大夫不大夫的，人到时候说不准都是太医。 　　盛夏回神，拍拍脑袋：“瞧我这操心的，这当了娘以后，就是容易瞎操心。” 　　贺惜：“盛姐姐是关心我，我现在就是纸上功夫，等孩子生了以后，还得多和盛姐姐请教怎么样，我就没见过比你更会养的。” 　　七个孩子都养得这么精神，可不简单。 　　盛夏压着嘴角，谦虚：“还行，还行，就是糙着养，人跑着跳着自己就好了，不过也得分人，一个猴子一个栓法，唔，就是那什么因材施教嘛。” 　　贺惜笑：“盛姐姐也读《论语》？” 　　盛夏苦哈哈：“那没有，就是天天听小崽子们背，听得脑壳都大了，多少记得些。” 　　贺惜蹙眉：“柴米油盐酱没事吧？我听说都落水了。” 　　说着说着，终究又说回这个问题了。 　　盛夏不想和贺惜说太多这些，毕竟牵扯到英国公府，而她才和离没多久，肚子里还怀着孩子，人也没走出来。 　　盛夏：“早就没事了，他们身体好着呢，倒是徐家那边的崽不太好。” 　　这年头养孩子可不简单，尤其是双胞胎这种，比起单胎，身子骨多少会差一点。 　　徐家那双生子就如此，反正不比他们家崽，听说后面是生病了，具体的就不清楚了。 　　贺惜抿着茶水，轻声：“染了点风寒，问题不是很大，盛姐姐不必忧心。” 　　盛夏耸肩：“我才不担心，自作自受。” 　　话是这么说的，她心里还是松了口气，这人真要因为这事出大问题，她还真有些不是滋味，但再多的也不至于。 　　他们家小崽子才是受害者呢，在水里扑腾最久，也是因为他们身子骨好，甚至还有她灵泉水的加持，不然多多少少也得染寒。 　　有些事情不能细想，想多了没意思。 　　见此，贺惜也不提此事，只道：“索性油盐酱无事，他们现在还在书院？” 　　盛夏扬笑：“在呢，第二天就去小考还得了优等。” 　　贺惜惊叹：“真厉害啊，以后一家五个大状元。” 　　盛夏小声：“这还是想太美了，我现在就想着，日后油盐酱万一包揽哪届科考一甲，陛下召见我我怎么打扮。” 　　贺惜扑哧笑了出来，捂嘴笑：“这是得好好琢磨琢磨，我到时候给盛姐姐参考参考。” 　　盛夏咧着牙：“那我可就先记着了。” 　　两个人又是调侃打趣，炉子上的锅扑通扑通，肉香味弥漫出来，炖了一个时辰的大骨汤也勉强好了。 　　盛夏去里头拿出碗筷，又放锅里开水滚了滚再拿出来。 　　她说着：“本来该用大骨炖一下午再放小排骨的，这样会香一些，但忙不及，就将就吃点。这边还有蒸蛋、炒兔肉、炒素菜，这些都是你庄子那边送来的咧。” 　　贺惜抿嘴笑着：“同样的菜，我府上就做不出盛姐姐这个味。” 　　那可不，这人每次过来她都得掺不少灵泉水。 　　盛夏笑眯眯给她打汤：“必须的，我手艺好，还有独家秘方，你多喝点。” 　　贺惜又喝了两口，感叹：“我在家中，吃什么都没有胃口，但每次在盛姐姐这，只觉得样样都开胃得很。” 　　盛夏骄傲：“我手艺好啊，这做菜是不太方便，我后面给你熬点阿胶糕，配点茶汤，再给你写几个房子，让下人给你弄。” 　　贺惜轻声：“那我就不和盛姐姐客气了。” 　　盛夏：“客气什么，快吃快吃，你怀着身子不方便出来，我后面哪日做了好吃的，空了亲自给你送去，你不嫌弃就好。” 　　说完，她掐了掐大腿。 　　哎哟，她这破嘴哎，怎么又给自己揽事了。 　　贺惜小心看她：“这，麻烦吗？” 　　盛夏把小心思压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不麻烦，我抽空了的时间来。” 　　贺惜眼睛也润了润，抿嘴：“不瞒盛姐姐，我没见过我娘，我以前经常想她长什么样，但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来，现在想着，总觉得就是盛姐姐这种样子。” 　　盛夏：“……你别难过。” 　　让她先难过会儿。 　　难不成，她真的上年纪了？ 　　这只听过爹味重，没听谁家一身娘味啊。 　　盛夏怀疑人生，忍住回房间照镜子的冲动，继续安慰人：“你虽然没见过你爹娘，但他们一直都看着你的，你开开心心，他们也开心。” 　　贺惜擦擦眼角，轻声：“我知道的，我就是这段时间忍不住想东想西。” 　　她这半年来，先是差点没命，后又和离，再又有了身子，面对各种流言蜚语猜忌阴谋…… 　　正常人碰上其中一个都难走出来，她全凑一起了，还没有人能诉说。 　　盛夏轻拍她的手背：“怀着身子是这样的，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到时候看着他们漂亮的脸蛋，什么不开心都没了。” 　　假的，该烦还是烦，甚至更烦。 　　但谎言管用。 　　贺惜想想孩子，心情又平稳几分，扬笑：“我懂的，让盛姐姐见笑了。” 　　盛夏：“说这些，你这才哪到哪儿，我记得我怀柴哥米哥那会儿，有天大半夜起来特别想吃酸萝卜，但家里的吃完了，程渡大半夜去村子里给我讨……” 　　她以前还不觉有什么，现在想想，程渡早在一开始就认了这门亲事了，只是纯嘴硬啊，该做的一点儿不少。 　　盛夏想着，眉眼便弯了下来，凤眸灿若星河，满满的情谊和幸福。 　　贺惜有些艳羡，也替人开心，她轻声：“盛姐姐好，程举人也好，夫妻齐心，日子就越来越好了。” 　　盛夏弯眸，神色认真：“两个人合力是好，女子本也是好，你也会越来越好的。” 　　“是啊，我会越来越好的。”贺惜怔了怔，喃喃重复几遍，神色一点点放松下来，也扬起笑容，“盛姐姐也会越来越好的。” 　　盛夏咧牙，眉飞色舞：“必须的，我从没怀疑过这点。” 　　贺惜扑哧笑出，然后抬手拉过盛夏的手。 　　盛夏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塞进手心，她眨了眨眼，翻开手，上面是一张折好的纸。 　　贺惜轻声：“这是我给盛姐姐准备的搬家礼，有点小，你别嫌弃。” 　　？？？ 　　盛夏有些懵地打开，白纸黑字红章，熟悉的契纸熟悉的名字。 　　地主：盛夏。 　　地地：丰昌村往东五里xxx 　　她懵了懵，再懵了懵，瞅瞅纸瞅瞅人，转身就往屋里面溜达了一圈，又快速奔跑回来，在桌上一拍。 　　贺惜不解，看了看她，再看桌子，再看。 　　嗯？ 　　不一样的两张契纸，但同样的地盘同样的章，只一个是记名的，一个是不记的。 　　贺惜困惑。 　　盛夏挠头：“虽然这么说好像不识好歹，但你都把东西送过来了，我真的很好奇，这契纸是没用吗？” 　　贺惜给她的契纸，赫然与林春雨给她的重叠的，但是地盘又要大上一点。 　　贺惜也很意外，送礼送出这种乌龙，对她来说也是头一回了。她眉头蹙起，拿起那张已经有些老旧的契纸，看着上面的字迹和章，细细打量。 　　半晌，她眉头松了下来。 　　贺惜声音轻轻，但笃定：“虽然不知道盛姐姐从哪里得的这契，但这是张假契，你被骗了。” 　　盛夏：“啊？” 　　靠靠靠，林春雨那蠢蛋！！！ 　　盛老二还好吗？ 第102章 第 102 章 　　“噔——噔噔噔——”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小心火烛——” 　　一更天更声响起，盛京城俨然已经处在夜色之中，街道烛灯悬挂，天边明月高悬，洁白月色与昏黄烛火交织，晃着街道细长的人影。 　　摇摇曼曼，比起白日更多几分喧嚣暧昧之意。 　　东城景福寺是盛京城有名的寺庙。 　　每届会试之际，寺庙都会开放厢房租借住给外地来的贫寒学子，价钱便宜，同院皆是读书人，平日学习探讨格外方便。 　　寺庙外面有东城最为有名的芸墨书街，街巷遍布书肆刻铺，三日一小开，一旬一大开，每每都会吸引大堆读书人与游人闲游淘书。 　　夜黑，书坊铺子关闭，读书人却也不散开，聚在一街之隔的茶馆酒楼饮酒谈诗、行令斗文，上了兴头，也不妨三五成群往后街瓦子红楼戏院。 　　云记酒楼之中，一群读书人坐于阁楼之上，盘腿于蒲上，觥筹交错，斗酒百篇，酣畅淋漓。 　　其中，最惹人注目的，绝对要数最中间翩然玉立，芝兰玉树的俊美书生，他玉手执笔，笔墨挥洒，游龙凤舞，一片游月与民的文章落地。 　　旁边黑衣男人手执酒杯一饮而尽，将手搭在人的肩头，哈哈大笑：“好，好一手好字，程渡举果真与传闻一般，文貌双全，貌比潘安，让人一见如故，难以忘之。” 　　四周安静了几分。 　　程渡笔墨一顿，墨点晕开篇章，笔杆也随咔嚓一声，轻轻断掉。他收了笔，抬头看向来人，眸光微暗，昏暗灯光下幽幽晃晃。 　　他轻笑一声：“林大人谬赞，程某学识浅薄，这字，不过仗着年纪大多写了几年，班门弄斧罢了。” 　　今日茶馆一群人，有寒门子有富家子，大多也就二十上下，他年纪算是大的了。 　　当然，这黑衣男年纪更大，已然三十出头了，不过他也不是今年科举之人，而是前几届就考上，现在是从六品员外郎。 　　和县令一个级。 　　在县里是一把手，在盛京嘛，多如鸡犬，毫不起眼，也只能寻寻这些外地考生的麻烦。 　　“可太谦虚了，现在京里谁比得上你风头大？不错不错，年轻人，就是要这么张扬放肆，不然到我这个年纪了，就闹不动了，只能坐冷板凳。” 　　林旭笑着说着，手依旧落在程渡肩上，一下一下重重拍着。 　　程渡面色不变，只笑一声，旋即起身：“林大人所言在理，那便由我放肆一下，天色不早，家中妻儿等待，我也该回去了。” 　　林旭没有松手，反而意味深长地拉着声：“哟，天还这么早就回去呢，听说你家娘子也貌似芙蓉，什么时候带出来，也让大家看看是什么美若天仙的小娘子，” 　　“砰——” 　　案桌被一脚踹翻，边上砚盘滚落地板，墨汁铺洒溅开。 　　林旭下意识松了手，后退两步，然后惊怒：“你干什么？” 　　程渡收脚，抬手理了理乱掉的衣袍，抬眸，眸光冷冷：“脚滑，还好没踢到林大人。” 　　林旭怒：“你就是故意的，你敢对我动手，你一个小小举人妄动朝廷命官……” 　　程渡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衣袍和地上的墨渍，轻轻叹息，随手一挥，几块零碎银子滚落墨堆。 　　林旭恼：“你什么意思？” 　　“程某没注意，弄脏了地，劳烦你们收拾一下。”他没理人，只是嘱咐边上小童一声，再朝着在座其余人拱手，“天色不早了，程某先行一步，诸位也早做歇息吧。” 　　说完，程渡挥了挥袖子，迈着步子离开这边。 　　身姿挺拔，风度翩翩。 　　如果他没有完全无视旁边的人的话，确实如此。 　　林旭脸青青白白，气得也跟着抬脚踹向一边按桌，怒气冲冲地就要追上去，却没注意脚下墨汁和细碎银子，一个脚滑就摔了个人仰马翻。 　　“啊——” 　　身后传来吃痛的呼喊声。 　　程渡背着手，继续迈着步子往下，楼道烛影摇晃，落在他俊美无铸的侧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具体模样。 　　这种情况其实也不是第一次了。 　　举人已经半步跨入官场，总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有真心喜欢提拔后辈的、有专门显摆的、有这种想收‘保护费’孝敬的…… 　　像这种专门找茬的，这几日倒是挺多。 　　不知道是徐家那边特意找的，还是这些个蠢货想通过打压他讨好英国公府，烦不胜烦。 　　别人的势总归是别人的，可以借，但不能次次借。 　　这人啊，还是要自己立起来。 　　程渡走出酒楼，抬头静静地看着天上半弯的月，月光皎洁，透过朦胧云层照下，与之一起的，还有片片细碎绒毛般的雪花。 　　月下雪，雪中月，美而寒凉。 　　哒——哒哒—— 　　夜里转圈的马车路过，程渡收回目光，招了招手，坐上马车，绕过条条街道，从东城一路来到南城清平小巷。 　　小巷挨着将军府，又挨着卫所，平日禁卫巡逻必过，也少有闲人路过，很是清静。 　　“客官，到了。”马夫开口。 　　程渡这才缓缓下马，又掏出银钱，发现手袖空空，钱已经扔完了。 　　“……” 　　他站在马车边上，沉默半晌，一路假面般冷漠的脸色难以维持。 　　车夫见他迟迟不给钱，小心：“客官？” 　　程渡难得有这么疏忽窘迫的时候，他抚了抚额，正想说让人稍等，他回去拿钱。 　　身后大门传来吱吱呀呀的响声。 　　他一回头，对上一双乌溜溜转着的大眼睛。 　　只见盛夏双手扒住两扇大门，一点点探出脑袋，卡在门缝之间，露出大大的灿烂笑颜。 　　满满的心虚。 　　程渡再次沉默，想不出她能又干出什么亏心事，但自己这会儿是真亏心。 　　夫妻俩就这么面面相觑，一时没人说话。 　　车夫等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那个，客官，车费还没给呢。” 　　盛夏歪歪脑袋，开了门吧嗒跳出：“多少钱多少钱，我来给。” 　　车夫：“五文。” 　　这可真不便宜，要知道这会儿普遍苦力活也日也就那么三五十文，他这开个车晃晃悠悠两刻钟就这个价。 　　没法，马就不便宜。 　　盛夏作势从兜里，实则是空间中掏出五文钱给人，笑眯眯：“辛苦师傅了，路上注意安全。” 　　“好咧。” 　　车夫说完也不耽搁，驾着马车就走了，他还想在宵禁前再拉两个人赚点钱，只是还是忍不住回头瞅了两眼，心里感叹。 　　哎哟，这对小夫妻长得可真俊啊。 　　长得都俊的小夫妻俩站在门口，天上月光照在他们额上，染白乌发，坠上雪花。夫妻俩一个沉静，一个灵黠，你看我我看你，倏地都笑了出来。 　　“行了，进去说，又开始下雪了。”程渡伸手握住她的手，一点点扣住，十指紧扣。 　　她身子骨好，无论冬夏都如热炉子一般，手掌更是烫呼呼的，但手心遍布厚茧，有些粗粝，都是常年干活干的。 　　程渡的手就细腻许多，漂亮又宽大，能轻松握住，甚至包住她的手。 　　盛夏小拇指勾了勾，能摸到他食指上因着常年握笔的淡茧，她弯着嘴角，拉着人蹦蹦哒哒往进屋。 　　小院边上柴火整齐，中间火炉橘火跳跃，柴木噼啪。月光下雪花如鹅毛一片片落下，月光火火为其赋上莹色，犹如梦境一般闪闪，如梦如幻。 　　又落到实处。 　　程渡本有些躁动的心一点点平静下来，他唇角微扬，刚要开口，嘴边就多了茶杯。 　　盛夏站在他跟前，乖乖巧巧端着杯子递来，软着声音：“天冷，快喝点热乎的。” 　　程渡顿了顿，接过茶水一喝，橘皮清爽去燥，酸酸甜甜，格外好喝。他看着盛夏小意讨好的模样，心口一窒，说不出话来。 　　盛夏不敢去看他的眼睛，缩了缩脖子，又拉着他去一边坐着，隔着篝火坐在他的对面，手揪着袖子，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心虚。 　　好心虚。 　　夫妻俩就这么继续坐在火边发呆，没人说话。 　　半晌，程渡喝完杯中茶水，将其放到一边，又起身走了过来，在她身边蹲下，捏住她的手轻轻捏着。 　　“没事，大不了我们以后再缩减点开支。” 　　盛夏错愕，惊：“你，你怎么知道家里没钱了？” 　　她还没说呢，这人读心术已经进步得这么夸张了？ 　　？ 　　程渡抬头，看着她的神色，困惑一瞬，抬手摸向她的肚子，试探：“不是，有了？” 　　盛夏眼睛瞬间瞪大，一巴掌拍开他，恼：“有什么有，你还想要几个崽？养得起吗？” 　　她现在七个都快烦死了，再来一个、两个三个的，日子还过不过了？真到那步，她真得请人了。 　　程渡摸着她的肚子，再次确定：“真的没有？” 　　盛夏拉过他的手咬了两口，白眼：“肯定没有，你想什么呢，吓死我了。” 　　程渡的心上上下下转了几圈，总算落地，说不上欢喜还是遗憾。 　　好吧，还是欢喜居多。 　　他们家孩子已经够多了，再来，至少别这两年来了。 　　程渡松了口气，坐回位置上，捏着人的手，徐声：“你以前怀孕就喜欢喝竹茹橘皮水，我还以为你又有了。” 　　盛夏轻哼：“那是穷，我现在要是再怀，我肯定天天燕窝银耳，才不吃这个。” 　　程渡眼中含笑：“县主来了？” 　　身边有孕的人，他只能想到这个。 　　说起她，盛夏立马又怂了起来，缩着脖子，虚虚地嗯了一声。 　　程渡见她这副模样，轻叹：“没钱了？怎么个没钱。” 　　盛夏小声：“就，就，你的小金库也没了那种。” 　　他们夫妻俩手中银钱不少，白银两千出头，金条二十来两，算下来一共五千的样子。 　　一个白日的工夫就没了。 　　程渡先前还为斗气扔那二两碎银愧疚，现如今五千两撒手就没。 　　他闭眸，深深呼吸平复心情。 　　盛夏摸摸鼻子，赶紧：“也，也没有打水漂，就，还了庄子这些，就是我二嫂她手头的那个庄子啊。今日贺惜来了，说把手头这地送我，不对不是说，是已经过了契了……” 　　贺惜拿出来的那个庄子，比起林春雨给的契纸上还要一百亩地。 　　盛夏之前也去了解过，丰昌村那边的地比起他们河东县贵了不少，一百亩上好田地少说也要三千两，加上那盖好的大庄子和山地温泉。 　　五千两其实也是占大便宜的。 　　这可是盛京周边的地啊，有价无市，一般人就是出一万两也不一定买得到。要知道舒安和兄妹俩这么富裕，也只买到一个温泉口子。 　　这么贵重的玩意儿，贺惜随手就送出来了。 　　她送的无压力，但盛夏有压力啊，直接收她良心不安，把东西退回去—— 　　盛夏舍不得。 　　她可一直觊觎着温泉庄子呢。 　　盛夏扭扭身子坐在他的腿上，揽着程渡的脖子，小声：“就，就把钱都给出去了，我应该和你商量的，但是这不是急嘛，后面再给钱就怪怪的……” 　　程渡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她说。 　　盛夏叽里咕噜各种说，说到最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拉着人的衣袖，睁着乌溜溜的凤眸小心瞅他。 　　她小声：“你别生气，我后面会把钱赚回来的。” 　　虽然也不知道还得多久。 　　舒安然是个会赚钱的，但她经营范围有限，就盛京这几个铺子，客数本就有限，而护肤一类，又得用一段时间才有效果。 　　再是好用，想要大批卖出，还得一段时间。 　　这批货都不算贵，便是算下来更划算，但要把钱赚回来，也得不少时间。 　　盛夏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更心虚。 　　毕竟，她花的钱里还有程渡的一半呢，他马上科考要用钱，后面考上了，说不得也要花钱疏通一下关系又要花钱。 　　总归，反正这事做得不是很好。 　　程渡见她如此，轻轻叹了叹气，抬手揉揉太阳穴，问着：“盛夏，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考官？” 　　盛夏立马坐直身子，大眼睛转来转去，神色飘忽：“没，没有啊，我怎么可能这么想。” 　　程渡叹声：“你有。” 　　盛夏嘴硬：“我没有。” 　　程渡定定地看她，抬手把人推下，转身就走。 　　盛夏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哀嚎一声，脑袋趴胳膊上，闷声：“好吧好吧，有一点点，就一点点。” 　　程渡这才停着步子，又缓步回来，他站在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色冷淡：“说吧。” 　　盛夏亏上加亏，理不直气不壮，她哀嚎两声，捂着脑袋趴地上打起了滚，滚来滚去，滚来再滚去，最后滚在程渡脚边，抱住他的腿。 　　她一屁股坐他脚背上，脑袋埋他大腿上，含糊嘟囔着：“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啊。” 　　程渡嘴角一抽：“……你先起来。” 第103章 第 103 章 　　皎月高悬，银雪飘飘。 　　小院篝火烈烈，冬风呼呼，晃着火光映在边上人完美的侧脸上。 　　盛夏穿着厚袄，长发披散，像个小学生似的坐在椅子上，乖巧可爱，老实听话。 　　作为一个正儿八经的地道学渣，不犯点大罪不能这么老实。 　　旁边的程渡手持布巾，仔仔细细地擦洗着俊脸长脖，仔仔细细，随后又放回盆中搓洗，一举一动格外好看。 　　盛夏抬手，小声：“我也要洗脸。” 　　程渡动作一顿，瞥了过来，神色冷淡。 　　盛夏一脸无辜，张手看他。 　　半晌，程渡认输，拿着布巾走了过来。 　　盛夏仰起脑袋。 　　他再次认命地给她擦着，光洁饱满的额头、嫩滑的脸颊、纤长的脖颈，一点一点，轻柔又仔细。 　　盛夏轻轻晃着腿，一下下踩着他的脚，突然开口：“我不是不想你考官，我就是觉得现在挺好的，你日日回家，孩子们稳定读书，家里想吃什么想喝什么都有，继续这种日子也还好，嘶……” 　　程渡擦脸的力道重了重，声音淡淡：“我考官影响这种好日子？” 　　盛夏眼神飘忽：“有一点点吧，你要是外派，可不就穷嗖嗖的。” 　　比如说他们河东县，其实已经算中等县了，但也没有牛奶这玩意儿，也没有那么多的商铺商店，更没有这么多将军大官，那可真不一样。 　　也不是说一直不考官，就，就先让她享受个三四年呗，也不着急嘛。 　　程渡掐她脸，无奈：“盛夏。” 　　盛夏：“嗯？” 　　程渡认真：“每天和那么多人聊天，嘴一刻不停，正经事一点不提？” 　　盛夏拍他手，气鼓鼓：“说事就说事，不许人身攻击。” 　　程渡又问：“你可知，科举之后是什么？” 　　盛夏嘟囔：“我知道这个干什么，人也不给我分官啊。” 　　程渡点评：“什么都不知，也不问，想得倒不少。” 　　盛夏恼羞成怒，张牙舞爪地打他，再抓他的手啃着，声音含糊：“你好烦，能不能说正经的。” 　　“……” 　　他觉得他说的都是正经的。 　　程渡看着人红扑扑的脸，还有亮晶晶的眼，叹气一声，揉着她毛茸茸的脑袋。 　　他轻声：“会试之后，一甲三名直接分官，一般都会留在京城，二甲之后，则会再有翰林考核，考核通过，便能入翰林深造学习，待三年后再分官，起步更高。” 　　盛夏眨眼：“你的意思是？” 　　程渡：“一甲三等，我应是不成，但二甲应该可行，再后我会争取留翰林争京官，至于外派，等过些年再看。” 　　盛夏继续眨眼再眨眼：“那要是争不过？” 　　程渡松手，微微一笑：“那我就独自出京，你和孩子们在京城享福就好。” 　　盛夏赶紧伸手抓人，就着揽着人的脖子，往他怀里面钻，撒娇：“我不是这个意思啦，我肯定要和你去的，我不是那种人，你不要这么小气嘛，夫君……” 　　程渡不置可否，没有出声，只抽出炉上柴火，将盖子一盖，揽着人大步回房。 　　房内未有开灯，只有朦胧月色透过窗缝袭来，大床冬被绵软，乍一躺上，冰凉刺骨。 　　盛夏嘶了一声，来不及开口抱怨，就被火热的唇舌堵住，身上大手顺着裙摆便探了进来，大力揉捏掐拿。 　　月光无瑕，晃过翻滚的床褥，夜风凛寒，也被炙热的呼吸消融。 　　更声交替，月坠西移。 　　屋内的热气消散，窸窸窣窣之中，房门微开又关，伴着轻微的水声，屋内重归安静。 　　床边躺上人。 　　盛夏翻了个身，穿着新的里衣钻到人的怀里，揽着人劲瘦的腰，脑袋靠在他硬实的胸膛上。 　　厚厚的被子下两具身躯贴着，热气交缠循环，犹如炉火一般暖和。 　　盛夏小声：“我觉得不太对。” 　　程渡敛着眸，大手在她光滑的后背抚着，声音轻柔：“什么不对？” 　　盛夏趴在他胸口上仰着脑袋，一双凤眸如夜猫一般亮着。她幽幽：“你本来就打算考起官留在盛京，那你生什么气？” 　　程渡抚在她背上的手一停，顺着往下重重掐住她的腰。 　　盛夏：“哎哟，疼疼疼，我错了我认错我认输——” 　　程渡收手，捏她脸颊，问：“家里还有多少钱。” 　　盛夏不吭声了，脑袋一埋，闷声：“反正柴米油盐酱马上放假了，月初也不交学费，不急。” 　　很好，这是一点儿也没了。 　　程渡反问：“马上过年了，你不带着爹娘买点新衣服？” 　　老头老太太们过来自然也带了衣服的，但他们哪儿有什么好衣服哦，全是粗皮布衣，走路上就是乡下猎户行头。 　　盛夏：“……还要买新衣服啊。” 　　他们老盛家以前没这个习惯。 　　程渡继续：“二十六那日，你应了邓牙婆的宴。” 　　盛夏眼神飘忽：“是哦，她那边走不了多少礼，一两钱应该够了。但，但是，封铃娘今日还给我帖子，邀我们去她们家老太太寿宴。” 　　程渡意外一瞬：“封老将军夫人的寿宴？” 　　盛夏缩脖：“嗯呐。” 　　程渡：“那礼得备厚一点，不然不像样子。马上新年了，方家严家县主家书岳先生那边也得备礼，都不能太轻。” 　　盛夏小声：“我找娘借点。” 　　程渡瞥她一眼，继续说着：“庄子那边，不管年前后接收，总得给庄子各家备点年礼，搬新庄子多少得添置东西再请个宴，年后收整开工也得备钱……” 　　盛夏捂住耳朵，紧闭眼睛，趴在他身上缩成一小团。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程渡叹息：“算了，我去找娘借点。” 　　他这些年每月都会固定给尤莲一笔钱，算上各个年节，一钱两钱的加起来也不少。当然，大头是今年家中卖粮食的钱。 　　那会儿盛夏卖香胰子已经赚了钱，程渡科考也不缺钱，那钱就留给尤莲放着了，出门在外，她手头有点钱也有底气些。 　　尤莲不喜出门更少打扮，应该有点，足够抵过年底的各种宴席花销。 　　听到这，盛夏眼睛一亮，又扭捏两下：“会不会不太好？” 　　程渡微笑：“那你找你娘借？” 　　盛夏抬起脑袋，大眼睛闪闪，痛心疾首：“什么你娘我娘的，都是我们的娘，就这么说好了哈。你去找娘借钱，后面，后面钱你自己拿着算礼。” 　　说着，她又埋下脑袋，嘟囔：“就，就，记得分我几两，我带爹娘买身衣服就好。” 　　这可真是辛辛苦苦小半年，一朝回到发家前，后面日子该怎么过哦。 　　要不然小表妹那边—— 　　盛夏恍然，眨眼：“你说，我要不找小表妹提前支点钱？” 　　程渡按下她的脑袋：“在商言商，非万不得已不破规矩。他们脱离舒家，重新起家业，用钱的地方不少，家业是多，但现银定也不会太多。” 　　盛夏愁：“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程渡不理她。 　　盛夏用下巴在他胸口磨着，又提议：“你说，要不把你买的书卖了？” 　　程渡睁眼，冷笑：“你怎么不把我卖了，两万两，更值钱些。” 　　这怎么又翻起旧账了呢。 　　盛夏赶紧伸手捂住他的眼睛，碎碎念念：“睡了睡了，你已经睡着了，现在都是梦都是梦……” 　　程渡嗤笑一声，但到底夜已深，明日还要忙事，不想陪她继续闹腾。他顺着闭上眼，睡意很快袭来，没一会儿就进入梦乡。 　　梦里，他来到了一个大庄子，庄子位于山上，山上长满果树，树上结着各种颜色的奇异果子，看得人眼花缭乱。 　　突然，一阵山崩地裂。 　　一瞬间，所有果子掉落地上，化为一个个白胖娃娃。全部齐齐看向他，张口叫着。 　　“爹爹——” 　　“爹爹爹爹爹——” 　　程渡瞳孔一缩，骤然惊醒，心脏怦怦跳动，他下意识捂住心口，对上一双绿油油的大凤眼。 　　盛夏正抓着他的肩膀使劲摇着，嘴巴碎念：“程渡程渡程渡程渡……” 　　程渡从可怕的梦魇中脱离，也算是知道梦里的山崩地裂哪儿来的了。 　　他咬牙切齿：“你到底要干什么？” 　　见他醒来，盛夏松了口气，然后理直气壮道：“我做噩梦了。” 　　他这才是噩梦。 　　程渡深呼吸再深呼吸，没好气：“什么噩梦？梦到家里穷得又开始吃糙米水煮菜？” 　　盛夏瞪他：“呸呸呸，不许胡说八道，好的不灵坏的灵，我可不要再过苦日子。” 　　程渡无力：“所以你梦到什么了？” 　　他真的累了，身体累心也累。 　　盛夏跨坐在他腰间，这才想起这事，她拍着胸口，模样带上几分惊惧：“我梦到盛老二被卖到窑子去了。” 　　她家盛老二虽然不做人，但确实有副好皮囊咧。 　　程渡哑然，他扶额：“盛夏。” 　　盛夏：“嗯？” 　　程渡认真：“你做个人吧。” 　　“……” 　　盛夏气鼓鼓，瞪他：“我是认真的。” 　　程渡：“我也是认真的。” 　　“哎呀，你好烦。”盛夏从他身上下来，又拉着他半坐起身，使劲摇着人，“我真的是认真的，你不知道，我昨晚上忘说了，就是二嫂那个契子，我问了贺惜。” 　　程渡彻底醒了，他揉着额：“你是说，你当着一个送你庄子的人的面怀疑她是抢占了别人的东西借花献佛？” 　　盛夏挠头，讪讪：“倒也不用这么总结得这么到位。” 　　程渡心口疼，他揉了揉胸口，干脆从床上起来，走到卧室的小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盛夏闷闷的声音传来：“我也要喝，压压惊，真的吓死我了。” 　　程渡好险没呛住，深呼吸又倒了一杯喝下，再给她递过去，有些无力：“喝吧。” 　　盛夏接过茶杯，一边喝一边拍着心口，看起来确实是心有余悸的模样。 　　程渡叹气：“县主怎么说的？” 　　盛夏把杯子递来，小表情严肃：“再来一杯，有点渴。” 　　程渡：“喝吧喝吧你多喝点。” 　　阴阳怪气的。 　　盛夏瞪他：“你还听不听了？” 　　程渡：“……听，我听着呢。” 　　盛夏轻哼一声，脑瓜子这才扭转起来，似乎又回到了白日时候。 　　贺惜穿着厚厚的裘衣，蹙着眉头，十分笃定地说着：“契纸是假的。” 　　盛夏不可置信，左瞅瞅右瞅瞅，没觉得哪儿有问题的，这契就是印的官印啊。 　　贺惜轻声：“光看官印的话，这契纸确实看不出什么，但是这内容，让我想起了一件往事，也让我确实这是假的。” 　　盛夏迷茫地看着契纸，这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是很普通的契定内容，和真假有什么关系？ 　　贺惜笑了笑，抬手指在其中一处，轻轻地说着：“我记得应该就是十二年前，那会儿我还未及笄，盛京出了一件大事。” 　　盛夏心里顿觉不妙。 　　果然，贺惜说着：“先太子谋逆。” 　　盛夏讪讪：“这，这应该没关系吧？” 　　贺惜摇头：“本应是没关系的，但其中有一脉被牵连流放，说冤不冤，说不冤，也不尽然，这便是当时的御史中丞林栾一家。” 　　盛夏：“这和这庄子有什么关系？” 　　不会吧不会吧，林春雨买了这庄子的事大家都知道？这契纸上也没有写名字…… 　　等等。 　　盛夏再看贺惜的手指处，就见那左右三排字上，赫然并列写着三个字。 　　林寸山。 　　她没记错的话，她那讨厌鬼二嫂原名叫林寸妤吧？ 　　盛夏嘴角一抽，不可思议道：“就这？” 　　贺惜感慨：“是啊，就这，当年盛京城外数百人因占便宜，买了这印有官印的假契，涉案金额近百万白银，官府焦头烂额，最后惊奇地发现所有契上都有林家子的名字，抽丝剥茧，查到先太子头上……” 　　所以，当初轰动一时的太子谋逆案，最初，只是因为某个为了迎合太子为其出谋划策、参与巨额诈骗却又自恋留名的倒霉蛋。 　　至于林寸山是被逼还是主动的，都已经不重要了。 　　反正流放，统统流放，不满门抄斩都是看在人太蠢的份上了。 　　“诈骗，金融诈骗，他是诈骗犯啊。”回忆结束，盛夏掐着人中，气急败坏，噼里啪啦地咒骂着。 　　“怎么会有这种蠢货啊，他图个什么，人家有什么事巴不得长翅膀飞，他他娘的留名，他们林家是一脉相承的蠢啊，我算是知道狼哥兔姐随谁了……” 　　程渡也一时无言。 　　陛下今年已经八十四岁了，就是十二年前，他也七十二岁，当了近四十年的皇帝。先太子作为中宫长子，年纪不小，实在等不及有想法也正常。 　　但，这当皇帝的人哪儿能容忍底下的人觊觎自己的位置？尤其是人年纪大了，更是怕死更是警惕。 　　这事一被爆出来，先太子及其家眷子孙全部被扔去皇陵，成了庶民，没了夺嫡希望。至于其他人，该砍头砍头，该流放流放。 　　林家运气还算好，至少保住了脑袋。 　　谋逆一事严重，程渡也不敢多问，之前只查看林家的卷宗，确实是岳家二嫂一家，便放下这事。 　　毕竟，这可是谋逆案啊，便是林家被冤枉，他一个小小举人暂时也没那个能力为其翻案，更别说还真不一定是冤枉。 　　现在也确定了，真不是被冤的。 　　程渡沉默着，听着妻子怒骂，他觉得，骂得挺对的，这二嫂的哥哥，确实挺让人一言难尽的。 　　然而还没有结束。 　　盛夏骂骂咧咧完林寸山，又拉过程渡的手啃了几口，继续磨牙：“二嫂还有个哥哥林寸远，那也是个人才，你知道他干了什么事吗？” 　　程渡猜不出来，摇头：“什么事？” 　　盛夏拍腿：“那蠢货逃狱，逃出去了不跑不救人，反而去找人打架，被巡逻的人发现又抓回去。” 　　程渡无话可说。 　　盛夏双手放在他的肩上晃着人，不放心道：“你说，就他们这种又蠢又毒连亲妹子都坑的人，靠得住吗？盛老二和我二嫂找过去，被他们下药转手卖了怎么办？” 　　这要不是坑人，那契纸能到林春雨手中？ 　　那人讨厌归讨厌，应该不至于知道东西有问题，还专门递给她害她。 　　这么想着，盛夏又不太确定了，她眯着眼：“你说，会不会林春雨跟他们是一伙的，故意害我们？” 　　程渡嘴角微抽：“……不至于。” 　　害他们能有什么好处？ 　　盛夏继续晃他：“那你说这事可怎么办啊，我真是上辈子倒霉这也倒霉才碰上这么些神人，我好日子还没过几天呢。” 　　程渡被她晃得脑袋疼，他揉了揉额头，缓缓出声：“要不，让娘把二哥先逐出家门？” 　　盛夏顿了一下，然后疯狂晃人，恼：“都什么时候了，别开玩笑。这事情很严重的，盛老二的钱还是我给的，等会儿他真没了腰子，我娘得揍我……” 　　他其实也不全是开玩笑呢。 　　程渡叹了叹气，按住她的手捏住，宽慰：“好了，别急了，我们明日再去镖行问问，看看有没有书信寄来，也写信回去问问。” 　　盛夏耷下脑袋：“这还不是只有看老天爷的脸色？” 　　程渡：“那你想怎么样？” 　　盛夏试探：“你说我回——” 　　程渡掐住她的嘴巴，嗤笑：“想都别想，你也不想娘知道吧？” 　　盛夏哀嚎一声，拍开他的手就在床上打起了滚，嘴上嘟嘟囔囔：“一个诈骗犯一个暴力狂一个蠢脑壳，一门三人才。盛老二的腰子啊，哎哟，他这什么命啊，可怜的盛老二啊。” 　　程渡深深叹气，冷声：“再闹我去和柴哥米哥睡了，明天还要早……” 　　不等他说完，外面传来隐约悠长的更鼓声。 　　“噔——噔噔噔噔——” 　　“鸡鸣报晓，起身当值——” 　　五更天到了。 　　他其实一直以为只是刚睡没多久呢。 　　想着，程渡看着盛夏，目光复杂：“你可真是盛老二的亲妹妹啊。” 　　她原来没说谎，她真是睡着了做了噩梦才想起盛老二的安全问题。 　　盛夏打着滚，没听明白他背后的意思，只以为他说自己能搅事。 　　她轻哼一声，仰着下巴，碎碎念念：“必须的，那可是我亲二哥，你一个独生子哪能理解我们之间的兄妹情啊。你快起来，赶紧搞了饭送了孩子上学就去找镖局……” 　　程渡：…… 　　这种情谊，他确实不太懂。 第104章 第 104 章 　　天微微明，晨食的炊烟袅袅，与晨雾融为一体。 　　厚厚的冬雪堆砌屋顶墙头，点缀干枯枝头，就在树下，一三尺高的雪人戴着红帽红巾，手持小帚，顶着圆溜溜的布扣眼睛，格外精神喜庆。 　　“醋哥，醋哥，快别跑了，过来祖母给你戴个帽子。”尤莲站在屋檐下，手上拿着一顶兔绒帽子，唤着满院子乱跑的小崽子。 　　“呜啦啦啦，不呆，不戴呜啦啦啦——” 　　醋哥像个小马驹似的哒哒哒绕着院子跑步，小腿短短，跑得稳稳，就是说话总嘟嘟囔囔的不太清楚。 　　一胞生下来的茶姐和他截然相反。 　　茶姐坐在屋檐下，手上拿着个九连环，安安静静地玩着。她穿着厚厚的兔绒袄子，戴着同款的绒帽，脚上小靴子也缝着两个小毛球，随着她点脚跟着一下下点着。 　　可可爱爱。 　　尤莲被她萌到，拎着帽子走到她的边上，亲了人一口，柔声细语：“茶姐冷不冷？” 　　茶茶晃晃脑袋，奶声奶气，但吐字清晰：“不冷哦。” 　　院子里的吵闹声停了下来，醋哥远远地瞅了过来，和茶姐如出一辙的脸上带着好奇。 　　尤莲抿着嘴笑：“那要不要吃小蛋糕？” 　　茶姐抬起脑袋，大眼睛扑闪扑闪，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醋哥已经兴奋蹿了过来，蹦跳着，大喊：“吃，吃吃吃糕糕，醋哥吃吃……” 　　小嘴叭叭的，和亲娘一个模样。 　　尤莲趁机把帽子戴到他脑袋上，说着：“你乖乖的我们就吃，不乖就不吃。” 　　醋哥收了扒帽子的手，小表情严肃：“呱——呱，怪，怪乖乖。” 　　尤莲不禁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免得把人惹生气了，但实在有些难忍，她便转了身子。 　　一转头，便见自家儿子站在门边，身姿挺拔，翩然玉立，正静静地看着她。 　　尤莲有些意外，小声：“你不是和盛夏去送孩子们上学了吗？” 　　程渡难得有些不太自在，他压着声：“有点事。” 　　尤莲也继续小声：“什么事啊，跟我有关？” 　　程渡惊讶：“娘你怎么知道？” 　　尤莲抿嘴笑笑，略微得意：“早饭时候我就知道了，盛夏一直鬼鬼祟祟看我，肯定有问题，她藏不住事。” 　　程渡哑然，还是为妻子说话：“她也是因为拿娘当自家人，在外人面前她还是能藏一藏的。” 　　尤莲开心：“我知道的，她一直拿我当亲娘的。” 　　程渡不知想到了什么，低笑：“那也还是差点。” 　　尤莲瞪他：“胡说八道，你少挑拨我们娘俩关系。” 　　程渡勾唇，调侃：“真把你当亲娘一样看待，那您一天也得气三顿。” 　　尤莲总算想到自家儿媳妇和亲家母的相处方式了，笑容一僵：“这，现在这样，也，也挺好的。” 　　做人稍微有点距离感，挺好。 　　程渡低声了起来。 　　尤莲反应过来，嗔他：“可不许调侃亲家母，那是你岳母，你要尊重人。” 　　程渡拱手，含笑：“遵母亲命。” 　　尤莲哭笑不得：“你真是和盛夏学坏了，不许促狭，说吧什么事，说完好去跟你媳妇儿汇报。” 　　程渡又安静下来，神色不太自然，觉得棘手。 　　要钱这种事，他其实也就三四岁时候要过，后面上学了，每每尤莲都会提前为他准备好钱，他也懂事，从不乱花钱，手头总有余钱。 　　所以真没到要钱的地步。 　　尤莲也难得见他如此，她蹙眉，担心：“怎么了？出什么大事了吗？” 　　程渡手指微动，纠结半晌，艰难开口：“倒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可能要跟娘借点钱。” 　　尤莲愣了一下，捂嘴笑：“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就着？你做出这副模样干甚？” 　　程渡不太自然，低声：“可能，还是需要个三五十两，盛夏，和我，我们买了个庄子，钱都用光了，这事情来得及也没和娘商量……” 　　尤莲又愣，惊诧：“庄子？这边？” 　　程渡点头：“就在我们之前住过的丰昌村那边，有百来亩地，还有大庄子和温泉。” 　　尤莲眼睛一亮：“呀，这么好呢？不是说不好买吗？” 　　见她没有生气，程渡松了口气，解释：“是不好买，所以有这个机会，我们也就不好耽搁，只管给了钱，手头就紧了点。” 　　尤莲对正事不感兴趣，她的注意点落在温泉上，欢喜地说着：“那我们后面是不是可以带着孩子们去温泉泡澡了？我听说温泉泡了对身体好，也不担心水冷了孩子们着凉……” 　　她眉眼带着笑，温柔又平和。 　　她一直就是个温柔的人，对谁都好，对谁都生不气来，以往在府上被下人冒犯也不会做什么，就像个软面团子一样，谁都能捏两下。 　　但也似若水，透彻清晰，能容纳万物，化解善恶。 　　程渡走之前和王经国对过话。 　　王经国说，他确实一直看不惯吴鬼枭，觉得他做得太过了。但也不得不承认，他能有今日，少不了吴鬼枭的过火。 　　他一直不算个好东西，会轻轻放过尤莲和程渡母子俩，确实也是想到了自家女儿。那也是一个顶顶好性子的人，好到，被夫家活生生欺死。 　　王经国便是把那人大卸八块，又将其家里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弄死，依旧解不了恨意。 　　也就在那之后没多久，他碰上了有一个相似性子的尤莲，像她这种女人，不管是被送到好地还是坏地，都活不了多久。 　　王经国那会儿来了程家，远远地看了一会儿，难得起了一点恻隐之心，高抬贵手放了程家最后一码。其实也不算放，因为借条都在他那儿，随时可以收回。 　　他只是等了一下。 　　但也就是这么一等，让双方都迎来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王经国还说，若程渡以后想报仇就冲他去，他家里的孩子都没沾过那些事。 　　程渡觉得可笑，但也不打算报仇，他们程家，最大的仇人该是他自己才对。 　　他看着眼前温柔似水的人，脑中重重往事浮现，又如镜花水月一点点破碎，捡不回来，也无需再捡。 　　程渡扬起笑，轻声：“娘现在一门心思都放在孙儿身上，可是很少问儿子的事。” 　　尤莲嗔：“说得好像我问你你就理我一样，你们读书人的事，我可不懂。” 　　程渡笑：“怎么会，娘你问我就跟你说。” 　　尤莲眸光一闪，小声：“你跟盛夏什么时候给我生新的小孙孙？” 　　程渡笑容僵住。 　　尤莲扑哧一声，捂嘴笑：“看把你吓的，这模样可真难得。” 　　她这儿子啊，打小就是小大人模样，沉稳得不得了，根本不需要她操心什么，也看不到什么热闹。 　　程渡回神，无奈：“娘，可别拿这个开玩笑。” 　　尤莲也就是这么一说，便是家里条件好了，她也没想着多点孩子好。毕竟，再生一胎孩子什么的，谁知道里面有几个啊。 　　太吓人了。 　　尤莲就捂着嘴笑，笑完跑回屋子里去翻找，没一会儿就跑了出来，手上抱着一个木盒子。 　　她把盒子递来：“给，不用还我了，我平日在家又不花钱。” 　　“是孩儿不孝，让母亲忧虑了。”程渡叹着气接过盒子。 　　这一接，就觉得不太对劲。 　　这盒子实在，太重了些。 　　程渡看了尤莲一眼，她还是那副温柔平和的样子看不出什么，他迟疑着打开盒子。 　　这一开，盒子里面银光闪闪，一条条整齐的银条放在最底下，上面则是各种小碎银子。 　　零零散散，有个二三百两。 　　这个数字，着实有些不对。 　　程渡惊愕：“娘，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尤莲迷茫：“啊，多吗？这都是你们给我的啊。” 　　这些年，她日日待在家基本不出门，少有花钱的地方。反正每每程渡给点盛夏给点，过年给点中秋给点，杂七杂八地就存了这么些。 　　因为碎银子太多了，她还去找钱庄换成银条，十两一条，从一开始的小小一条，到如今整整齐齐三十条。 　　“……” 　　程渡心情复杂，他不免想到了之前盛家因着担心他考学没钱，特意上山打熊换钱一事。 　　那么危险，也就为了三五十两。 　　而这里，两三百两，去掉年底的粮钱，也有个小两百两。 　　程渡：“娘，你有这么多钱，我之前科考怎么不提？你不担心我没钱用吗？” 　　尤莲更迷茫了：“啊，我说了的啊，我说我这里有点钱，你说你有。” 　　程渡无言。 　　有是有这么回事，但他真以为她的有钱，就是零碎几两罢了。不过，他就算知道她那会儿有这么多钱，他也不会要。 　　他手头的钱已然够了。 　　想着，程渡笑了出来，从盒子里掏出六根银条，便将剩下的递了过去。 　　他笑：“娘，这些你好生收着，别让盛夏知道了，不然准没了。” 　　“哪有这么说媳妇儿的。”尤莲习惯性地说着好话，然后盖上盒子，小声，“我会放好的，悄悄的，不跟她说。” 　　程渡勾唇：“这钱，等年后盛夏生意拿钱了，我们再还你。” 　　尤莲摆手：“不用不用，哪儿分这么清楚，你要不再多拿点？” 　　程渡：“够了，要还的，就是一时急用。” 　　尤莲：“行吧，你们自己看，反正不够再过来拿就是了。” 　　母子俩站在一起，又轻声细语地说了会儿话。 　　随后程渡便提出离开。 　　尤莲也不留他。 　　这以前月月见一次她都习惯了，现在天天见着人，没什么好不舍的。 　　程渡见此笑了笑，拱手便要告退，一抬脚，也没抬动。他低下头，见腿上多了个皮娃娃。 　　程渡：“怎么了，醋哥？” 　　醋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抓着他的裤腿，嚷嚷：“醋哥一起，一起。” 　　一旁的茶姐也放下九连环，哒哒跑了过来，张开手，歪着脑袋：“茶茶也去，爹爹抱抱。” 　　程渡的心软成一片，张手把两个小家伙一起抱了起来，一左一右掂了掂，都比之前重了不少。 　　穿得厚是一回事，人确实也肉眼可见地胖乎起来。 　　程渡眉眼柔和，含着笑，就这么一左一右抱着两个小家伙，大步，走向他们的小房间里。 　　人一放，门一关。 　　程渡：“娘我走了。” 　　尤莲习以为常：“去吧去吧。” 　　程渡扬扬唇角，无视后面院子里醋哥的狗嚎嗷呜声，转身大步离开厢房。 　　乍一出去，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便从边角冲了上来。 　　程渡含笑上前，刚要开口，就听嘘的一声，随后便被拉着往外走，一直走到前院。 　　盛夏压着声，鬼鬼祟祟：“借了多少钱？” 　　程渡：“六十两。” 　　盛夏失落一瞬：“啊，这么点啊。” 　　程渡睥她：“你还想花多少？就过个年，以前一年也才花这么些。” 　　盛夏捂胸口：“由奢入俭难，由奢入俭难啊，这日子没有钱可怎么过啊。” 　　程渡瞥她：“该怎么过怎么过，还去不去找镖局了？” 　　盛夏：“怎么不去啊，快走快走，哎呀……” 　　夫妻俩就这么出门了。 　　他们今日要做的事不少，一是要去找镖局问问有没有信，再给家里带个信催一催，二是去城外丰昌村看一看庄子和已经去那边折腾作坊的冯桂花等人。 　　出门要用车，能省则省，王三喜的小车就被征用了，他自己走着去就行。 　　夫妻俩驾着马车一路来到东北门这边，这里人来人往，马车并不方便，他们找了个马棚子停下，再朝着里面走去。 　　这会儿不过辰时，城门开了没多久，街上人来来往往，一个个穿得粗犷，说着各地口音的官话，身上是肉眼可见的江湖气。 　　这边走江湖的人多，各种镖局、马行、当铺、戏班林立，鱼龙混杂。 　　小摊贩子挑着担子推着板车，吆喝着自己的生意。戏班子吹火扛石，敲锣打鼓。商贩人流之中，热闹沸腾之下，从不乏扒手贼寇。 　　对普通老实百姓有点危险，对盛夏这种街溜子，那叫如鱼得水，如鸟跃空。 　　她大摇大摆地在人群之中，摇头探脑地看着热闹的街区，时不时吹个口哨，拍掌捧场。 　　“哎，这跟斗有劲，跳起来。” 　　“哟嚯，这骡子真精神啊，买？没钱没钱。” 　　“那边那群傻货，钱袋子看一看，一会儿就空了。” 　　…… 　　差点一穷二白走路回去的几个年轻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捏稳钱包，只见得两道人影窜走，只隐隐得见出众的侧脸。 　　人群之中，两道身影并立，一白一红，便是在拥挤的人群之中，依然鹤立鸡群，一眼可见，又很快随着人流消失在街口。 　　程渡紧紧拉着人的胳膊，免得人跟个山猴子似的，上蹿下跳，一会儿没了影。 　　他无奈：“你少说两句，把自己顾好。” 　　盛夏正要往边上摊子凑去，被拉回去，她抱怨：“你好烦啊，逛街都不让人好好逛。” 　　程渡言简意赅：“盛老二。” 　　“什么盛老二不盛老二的，你得叫二哥。”盛夏下意识地反驳，等反应过来，便拉着人就往前面冲，“快点快点，就在前面了，希望有消息希望有消息——” 　　东一下西一下的。 　　醋哥到底是基因突变，还是标准遗传，一目了然。 　　程渡摇摇头，任由她拉着一路往前，一路挤到街道口最边上一个非常大的镖局门口。 　　云记镖局。 　　这还是他们刚来盛京那日特意找的镖局，铺面大，人结实，口碑好，还有顺路的路线。 　　当然，最主要的是，有熟悉感。 　　云啊。 　　他们崽子的师傅云二哥就这么姓呢。 　　盛夏是个遵循直觉的人，左右吃亏也就一封信的钱，就选了这一家—— 　　其实不是，她同时选了三家镖局送了信回去，最后，她老娘来得都比信快，可见这会儿镖局速度。 　　送信钱不多，那就是慢悠悠来了。 　　盛夏在心里叹着气，难得怀念起了上辈子的座机台式电脑电报机和飞机火车。 　　但是怀念也没用。 　　她甩甩脑袋，心想也就几日了，再等几日，等家里信来，若里面还没有盛老二的消息，她就托车队去岭南那边找人。 　　若盛老二真被割腰子了，她要他们小林家所有人腰窄腰偿！！！ 　　盛夏迫不及待地拉着程渡跑进镖局，大喊：“云老大，云老大，云老大，你们车队回来没有——” 　　镖局里，专门负责招待人的小镖手捂着耳朵跑了出来，抱怨：“盛夫人，别催了，你都催多少道了，云老大不在，我们镖局是走的，不能飞。” 　　盛夏理直气壮：“不能飞不是你们的问题吗？你不反思，跟我抱怨干什么？” 　　小镖手今年也才十二，和以前的豹哥一般，都是十岁左右过来做工帮忙，等以后大了进入镖局，也领份工资。 　　他被噎：“你，你你可真不讲理。” 　　盛夏：“你可真啰嗦，就说到了没有。” 　　小镖手阿笨气得跺脚：“没到没到没到，到了我们会送过去的。” 　　盛夏撇嘴：“一点儿都不准时，下次不找你们了。” 　　也就是这次了，等以后，她就找小豹和洪大梁他们的镖局送东西了。但也送不了几次，作坊一建，家里老盛家的兄弟姐妹和孩子们都要过来了。 　　阿笨嘀咕：“爱来不来。” 　　盛夏瞪他，拍桌：“怎么说话呢，小心我找你们老大告状。快点，再给我寄封信回去，加急加快加速度……” 　　阿笨捂着耳朵：“你就是给我插上翅膀，我们也加不了速度。” 　　盛夏：“你就说寄不寄？” 　　阿笨磨牙：“寄——” 　　有钱不赚是王八，他就被念叨两句得了。 　　盛夏又和他交接了寄信的信息，然后，掏出五枚铜币塞他手里，再揪他耳朵，叮嘱着：“到了第一时间过来递消息。” 　　阿笨看着钱，忍了：“……知道了，大婶。” 　　盛夏眉头一挑，两巴掌下去，听着人哎哟哎哟的吃痛声，才心满意足地收手，拉起一旁的程渡往外蹦跳。 　　她催着：“走走走，去看看家里作坊怎么样了。” 　　程渡瞥着她眉飞色舞的模样，心里再次为他们兄妹之间的深刻的情谊有了清楚的认知。 　　纸糊一般，一戳就破。 　　他甚至怀疑，她昨日闹闹腾腾的，根本不是因为盛老二，就是为了折腾报复他。 　　但没有证据，先记一笔。 　　夫妻俩就这么暂时放下盛柏树的事情，朝着城外那让他们暂时倾家荡产的庄子田地走去。 　　马车晃晃悠悠走出东二门。 　　同一时间，一队脏兮兮破破烂烂的小车队，带着满满的药材灵菌从东三门缓缓驶入这座凛冽威严又热闹非凡的城镇。 　　车队最前的人，穿着破烂皮衣，带着厚实皮帽，狼毫之下，一双凤眸熠熠。 第105章 第 105 章 　　丰昌村。 　　长风酒楼。 　　又是一年年末时候，盛京往来的商人车队比平日多了不少，来来往往，停停歇脚，多少会经过这边。 　　各家酒楼小二站在门前招揽客人，来来往往不停，很是热闹。 　　一辆马车从相反方向开来，立马迎来小二的注视。 　　倒不是车子豪华，相反，马车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只是这般，便更显得车前璧人一般的神仙眷侣更为惹眼。 　　一红一白，一动一静。 　　一个灿如夏花，一个皎如皓月，简直妙到极点。 　　让人一眼难忘。 　　更别说他们还在这里住了一旬。 　　店小二瞬间认出他们，招手吆喝：“盛夫人，程举人，你们怎么出城了，过来游玩吗？” 　　盛夏笑吟吟挥手：“是咧，顺便吃个饭。” 　　店小二嘿了一声：“那您可得来我们这，村子里刚杀了老耕牛，店里老师傅今日炖了牛肉，好吃得紧。” 　　盛夏眼睛一亮，刚要应下，想起没钱，只转身看着程渡，拉着他的胳膊，用眼神表示自己想吃。 　　其实也还有点钱，但用了就真没了，她自己得省着点。 　　程渡放下缰绳，叹气：“吃就算了，打包一些带去爹娘那边一起吃吧。” 　　他们现在过来，就是打算去作坊那边。 　　冯桂花几个来盛京可是接了活的，负责护送舒安然过来，也帮着看看铺子庄子充充场子。 　　当然，亲人归亲人，他们一路还是收了钱的。 　　这样舒安和舒安然也能放心些。 　　兄妹俩对老盛家人感官很好，但到底没怎么相处过，也不愿意欠人情，更喜欢真金白银说话。 　　这也挺好，毕竟老盛家人真的穷，没钱装大方。 　　因着这，冯桂花等人在盛夏那边也没住几日，待她们确定好作坊具体事宜，就过来这边提前监督，也提前干活了。 　　香胰子这玩意儿需要晾晒一段时间，得早早做着囤货。 　　盛夏他们过来的时候，这边‘作坊’正加班加点地干着活，争取在年前囤下一笔货。 　　干活的人也不是周边的村民雇工，而是舒安然从牙行那边买的仆从，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奴隶，而是签了长契的仆从。 　　每人十年，十年后恢复自由身。 　　至于这十年里，薪资待遇什么的，就看各主人家了，但一般来说，都会在‘买卖’之前定好，两边才好安心地干。 　　作坊这边现如今有八个工人，三男五女，负责制作香胰子，过滤、搅拌、晾晒、收货、打包…… 　　当然，其中关键步骤还是由冯桂花他们自己制作。 　　还是得保密。 　　作坊位置有些偏，在丰昌村还要往外五里的地方，这边山水风景一般，周围远离村镇，只有零星几个城里人过来建的庄子。 　　作坊，说是作坊，其实就是一个大宅子，先将就用着，边上已经平了地，请了工人重新扩建庄子，搭专门的晾晒架子。 　　香胰子这玩意儿不能暴晒不能淋雨还得通风。 　　这边作坊，日后最主要的产品便是香胰子，前期是供应自己的铺子，后面再卖往四周，至于怎么卖怎么弄，就是舒安和舒安然的事了。 　　盛夏只负责领分成，不似冯桂花他们还要管理作坊，这可不是什么轻省活，离不得人。 　　夫妻俩过来以后，就没再回去了。 　　盛夏最近忙着说徐家人坏话，又要接送照顾几个崽子，这还是第一次过来咧。当然，这一点得怪她老娘，哪有正经当娘的，留封信就跑了的？ 　　她都没机会送。 　　这会儿也是问着路过来的。 　　盛京地平，道路平坦，这会儿正是冬日，稻麦已收，远远看去一览无余。 　　庄子离主路不远，马车悠悠过来，一眼便能看到。 　　冯桂花在外头洗着衣服。 　　屋子里也有井，但井水冷，一桶一桶盆盆换水麻烦。而外面河水流动暖和，衣服放浣衣石上敲敲搓搓，往水里一漂，干净又快速。 　　冯桂花拿着衣服放水面唰唰甩着，漂洗着衣服的沫子，不是她吹，他们自家的土皂真的好用。 　　她闺女虽然懒了点嘴贪了点人欠了点，但在吃喝方面确实还是有点子天赋在，现在也算是回归正途了。 　　想着，她把手上衣服一收，远远就见一辆马车晃晃悠悠朝着这边过来，车前两人并坐，一红一白。 　　冯桂花一眼看出来人。 　　是她那倒霉闺女和倒霉的女婿。 　　冯桂花啧了一声，没有出去迎接的打算，快速地把手头的衣服清洗干净，再使劲甩水，把衣服挂到边上的木杆子上。 　　等她把衣服全部晾好，马车也晃悠到跟前了。 　　“娘，你在这里怎么不过来接我们，我都差点往那边去了。”盛夏跳下马车，嘴里叭叭抱怨着。 　　冯桂花拍着衣服，目不斜视，冷酷：“这都找不到，你瞎啊。” 　　盛夏嘟囔：“哪儿有你这么当娘的啊。” 　　冯桂花：“我就爱这么当。” 　　盛夏：“你好拽哦。” 　　冯桂花眼睛一眯，冷刀子唰唰飞了过来，手巴掌眼看着就要跟上了。 　　程渡含着笑，徐徐开口：“娘，爹呢？” 　　冯桂花压下手，脸色肉眼可见的和气许多：“在里头取模子呢，新来的人手笨，动作慢，还得再练练。” 　　盛夏又叭叭：“大哥和小豹呢？” 　　冯桂花淡定：“回家了啊。” 　　盛夏：“嗯？？？” 　　冯桂花：“家里那么多事，他们不回去怎么办？盛老二又不在，就盛老三和盛老四，你放心他俩带着一家老小出来？” 　　这俩一个瞎了只眼闷不吭声，一个只管臭美心思简单，让他俩带家里三个年轻女人和十三个孩子千里迢迢到盛京—— 　　那可太适合人贩子一锅端了。 　　盛夏打了个哆嗦：“那肯定不行。” 　　冯桂花：“那不就得了？” 　　盛松树和小豹是老盛家长子长孙，一个稳重压得住人，一个有镖局经历，出行认路方便，有他们带路，怎么也不会出问题的。 　　他们前两日走的，现在回去，刚好能赶在年前到达，等后面这边情况稳了，他们再带着全家搬过来。 　　这样最为稳妥。 　　盛夏能够理解，但是，她假笑：“走之前不应该跟我说一声吗？” 　　冯桂花嫌弃：“怎么，跟你说了，你要给他们出路费？” 　　这话可就击中盛夏死穴了，她现在一穷二白，后面买菜都得算着，这会儿是一声也不敢吭。 　　换作以前，那绝对说出就出了。 　　冯桂花狐疑：“你最近又悄咪咪干了什么坏事？” 　　盛夏抬头望天，眼神飘忽：“没有啊，我最近很老实的。” 　　冯桂花眯眼，转头，看向边上含笑翩然的女婿：“程渡，你来说。” 　　“……” 　　程渡觉得，他不仅高估了老盛家纸糊的兄妹情，也低估了她们的母女默契。 　　真是一刻钟也撑不住。 　　程渡和盛夏原本商量的，把那边庄子收拾好了再通知他们，现在都问到了，也只能如实告知。 　　他说着：“是县里时候，盛夏救过的那位姑娘，她是县主，昨日上门，又送了礼来……” 　　冯桂花听得一愣一愣的。 　　什么县主、侯爷、国公府的，是她这种平头老百姓能听的？ 　　还有什么庄子田地的—— 　　冯桂花拍大腿：“好，买得好，买得好啊。” 　　盛夏本来就躲到程渡身后了，听到这话，惊讶地探出脑袋：“娘你不生气？我都没和你说。” 　　冯桂花轻哼：“和我说了我也让你给钱，那可是庄子田地，放在那儿钱生钱，不比放你手头败家来得好？我一百个支持，你赊账买我都支持。” 　　她在盛夏那边也只住了几日，就那几日，她都不敢去算花了多少钱。 　　这败家闺女。 　　冯桂花还提议：“后面也可以看看铺子，多买两个不碍事，反正能收租。” 　　盛夏气鼓鼓：“我赚点钱还不能花了？我都有计划的！” 　　这话，跟鬼话没什么不同。 　　冯桂花呵呵一笑，直接无视她，只问程渡：“你和孩子后面读书的钱够吧？” 　　程渡点头：“我找娘拿了点，足够生活了。” 　　冯桂花：“那我就不给你钱了，只要不影响你们读书就行，再多的，你们也该省着点了，七个孩子呢，以后读书成亲哪个不花钱？” 　　盛夏撇嘴：“我还能赚呢。” 　　冯桂花：“赚个屁，赚再多不够你花，这笔钱花得没毛病，你俩在这里等着，我去找你们爹，先去庄子那边看看。” 　　一想到闺女在这边有了庄子有了地，冯桂花比知道他们合作弄了作坊，以后能领钱更开心，也更踏实。 　　钱不钱的，都不比地和庄子来得靠谱。 　　盛夏看着她不管自己就要进去，傻眼，喊：“哎哎哎，我的个娘咧，我们都过来了，不让我们看看作坊？我还没吃饭呢，我们特意拎了菜过来。” 　　冯桂花这才想起这事，不自在地咳嗽两声，理理嗓子：“也行吧，厨房正做着饭。” 　　…… 　　作坊其实不大，就是个简单的庄子，还没有老程家的宅子大，整体用料也差上不少，相对空荡和杂乱。 　　几个大院子里摆放着满满的架子，上面放着一个又一个四四方方的土皂，一眼看去，密密麻麻，走过这边鼻尖都是皂味，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 　　这种皂适合洗衣服，便宜，好用就行，不讲究其他的。 　　再往里面走点，其他几种香胰子明显精细不少，白色、粉色、棕色、绿色，方形、圆形、花形…… 　　盛夏咦了一声：“怎么有些新的？” 　　冯桂花仰起下巴，骄傲：“那可不，都是我和你几个嫂子新想出来的，其中菊花和竹叶味的很受读书人欢迎。” 　　盛夏拍掌：“娘你好厉害啊。” 　　冯桂花坦然收下她的夸奖，继续带着人往里面走去，连着绕过几个晾晒的小院，他们才走到一个装满了缸子锅炉的院子。 　　烧火、搅拌、定模、取模、晾晒…… 　　各司其职。 　　盛老虎坐在边上，小心翼翼地把一个个香胰子从模子上取下来，时不时再盯一下其余人，然后继续干活。 　　香胰子制作其实不难，一大锅能制作四五十块，几个大锅一起，一群人交替下来，能做个四五千块，熬煮定模都还好，就取下来还需要再练练。 　　盛夏远远瞅着人，立马，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突然一跳：“爹——” 　　盛老虎手一抖，晾晒了两日的香胰子被抠掉一个小边，他哎哟一声，扭头：“你个坏丫头。” 　　盛夏嘿嘿笑了两声，把手放他肩膀上重重捏着：“爹，想你闺女了没有？” 　　盛老虎粗犷的脸上闪过无奈，声音雄浑：“我们还没过来几天呢。” 　　盛夏：“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秋你娘的秋，赶紧的，把饭吃了去你那边看看，看完你们早点回城，我们也继续回来忙活。”冯桂花一巴掌拍人脑袋上，攥着人的胳膊继续往里面走。 　　厨房还在后面一个院子。 　　盛夏嘟囔：“您这也太急了。” 　　冯桂花：“倾家荡产的玩意儿，我能不急？万一被骗了，那你也就哭吧。” 　　人可是县主咧。 　　她也不知道闺女这是好运还是坏运了。 　　盛老虎看着她们走远，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们这说什么呢？” 　　程渡笑：“盛夏买了个庄子还有点地，就在这边过去七八里的地方。” 　　盛老虎下一瞬也蹿了出去，跟着母女俩屁股后面跑去，急冲冲：“什么庄子什么庄子，哎，你俩理理我，别说悄悄话啊……” 　　一家子吵吵闹闹地吃了个午饭，也把这几日两边的情况说了说。 　　冯桂花和盛老虎这边就是作坊，目前还挺顺利的，盛京天冷干燥，香胰子比河东县成型得快，过年那会儿就能卖一批出去。 　　盛夏这边，则就是庄子了。 　　她上次和程渡过来，也远远地看了庄子几眼，总体还是很成熟了，但细节嘛，距离她原本计划还是差上不少。 　　当然，她现在想要实施，也只得舒安然那边货卖完再买第二批，她才有钱。而这，具体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说，就这钱，上次也才两百来两。 　　听着不少，但对于一个庄子真不算啥。 　　盛夏不禁感慨：“希望小表弟小表妹快点发达，日进斗金……” 　　这样她也能蹭个斗银。 　　冯桂花嚼着牛肉块，呵呵：“阿和小然已经帮我们够多了，你别只想着占人便宜，昨日要知足。” 　　盛夏喝着米酒，忧伤：“有时候，人也不一定要做人。” 　　冯桂花差点呛住，没好气：“赶紧吃赶紧走。” 　　盛夏嘟囔：“庄子就在那儿，又不会跟人跑。” 　　冯桂花不理她，只大口吃饭，很是迫不及待。 　　盛老虎和她差不多反应。 　　这可是盛京的庄子和地啊，盛京，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咧，是得看看。 　　在他俩有意无意地催促下，盛夏和程渡也只得加快了吃饭的速度，然后离开这刚刚起步，还未成型的小作坊，又朝着自家的新庄子过去。 　　作坊和庄子相隔十里路，路平坦又宽阔，正常走路也不过半时辰，驾马车要省个一刻钟，骑马再省一刻钟，顶多两刻钟便到了。 　　很是方便。 　　两边中间依旧会经过丰昌村，村子很是热闹，马车行人不断，远远就能听到吆喝声。 　　长风酒楼的小二依旧甩着布巾吆喝着，见着夫妻俩又回来，喊人：“盛娘子，程举人回来啦，要不要坐一会儿。” 　　盛夏笑眯眯挥手：“不了，家里还有事，等以后再来。” 　　店小二：“行吧，本来还想跟你聊聊呢，我这阵子接待了不少有意思的客人，昨日还有一小哥，和你一个姓咧，也俊得很。” 　　盛夏住在这里的时候，经常和他聊天，一起八卦，可有意思了。 　　她扑哧笑出：“哈哈，那巧得很，我还有四个哥哥，都俊得很，以后他们来了我介绍你们认识。” 　　店小二目光落在她的笑容上，也笑：“成，那您快去忙吧。” 　　盛夏和人挥手告别，程渡这才拉着缰绳继续往前。 　　冯桂花则掀开帘子，用眼神剜着她：“一天天闲的，少说两句话舌头会生疮是吧？” 　　盛夏白眼：“娘哎，这话你收着吧。” 　　冯桂花磨了磨牙，再看她旁边依旧含笑温柔的人，只瞪了瞪不省心的闺女，关了帘子。 　　盛夏皱鼻子，小声和程渡说着：“你说她是不是话多？不仅话多，还管得多，我和人说两句都不对了。” 　　程渡嘴角微扬，含笑：“娘说得对。” 　　盛夏：？？？ 　　程渡凑到她耳边，声音轻轻，却满满占有欲：“少和男人说话，我支持娘。” 　　盛夏压着嘴角，轻哼一声：“支持无效，我就爱说。” 　　程渡坐直身子，专心驾着马车，不再理她。 　　盛夏却不放过他，脚丫子晃啊晃，不时踢着他的小腿，手也揪着他的袖子，一点一点网上，直到抓住他空着的手，两手一合，将其紧紧包住。 　　程渡继续目不斜视。 　　盛夏又侧身撞了撞他的肩膀，鬼鬼祟祟，压着声：“你也不想我背着我爹娘亲你吧？” 　　程渡绷着的脸色散去，又恢复平日笑容，侧眸看来，轻笑：“别闹。” 　　盛夏眉眼弯弯，脑袋一歪靠他肩膀上，双手搅着他披散的长发，认认真真：“我和你说最多。” 　　程渡沉默一瞬：“倒也不必。” 　　盛夏龇牙张爪，故作凶狠：“你说什么？” 　　程渡低笑一声，轻而快速地，俯身碰了碰她的眉心，一触即过，勾着唇角。 　　“你乖一点。” 　　盛夏立马软了下来，凤眸盈盈，继续靠着他的肩膀，甩着脚，哼着歌，欢乐又快活。 　　程渡勾着唇，驾着车马转出主路，进去小一截的乡间小道，顺着边上水溪一路往前，来到了那几番波折才到手的庄前。 　　小溪、枯树、荷塘、小山、林庄、温泉…… 　　上一次只远远看来，这一次，马车直到门口。 　　盛夏跳下车，原地转了两圈，然后双手一合，放在嘴边，大声：“啊——” 　　新家，她正儿八经的新家。 　　她和程渡一人一半的新家咧。 第106章 第 106 章 　　“啊啊啊啊——” 　　庄子外面，盛夏发自内心地欢喜大吼，吼声响亮悠远，很快传递四边。 　　正准备下马车的冯桂花一个不察，差点从马车上摔下，险险稳住身子，她嘴角一抽，再看某个熊闺女，眼露熊光，擦着巴掌，正要上前。 　　“怎么了怎么了？” 　　“谁，谁在这边闹事，不要命是吧？” 　　庄子里有人快速冲了出来。 　　男男女女，一个个手上拿着砍刀和棍子，看了眼盛夏几个，再警惕地朝着四周瞅去，瞅来瞅去，四周空荡，也只有眼前一家子。 　　一群穿着黑灰袄子的庄子人狐疑而警惕地看着他们，手中砍刀，甚至耙子还有些锐。 　　“……” 　　罪魁祸首盛夏弱弱地举起手，讪讪：“那个，我们过来看庄子，县主把庄子过给我了，你们，应该知道？” 　　这要是不知道，她可有点危险了。 　　两边人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又有一人走了出来。 　　男人看着三四上下，比起其余人穿得富贵些，看着也精明一些，是庄子的管事。 　　他姓杨，从祖辈开始便是武安侯府的仆人，对府里忠心耿耿，善于管理，手底下管着好几个庄子，每年都向侯府供应大量的肉食果树。 　　是个十分厉害的人。 　　这会儿，杨管事神色迟疑：“盛娘子，和程举人？” 　　早在前几日，他便得了消息，也得知，这庄子的新主子是一对容貌极其出众的男女，一眼可认。 　　这容貌倒是对上了，但这性子…… 　　盛夏摸摸鼻子：“啊，是我，你是杨管事吧？” 　　确认过身份，确实是这人。 　　杨管事嘴角一抽，心情十分复杂，但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很快恢复寻常，拱手行礼：“小的杨涛，是这座庄子的管事，见过程举人盛娘子。” 　　盛夏瞅瞅这管事，再瞅瞅他后面手持刀棍的乡人，摸了摸鼻子，讪讪：“你好，你好，我们过来看看庄子。” 　　杨管事：“正该如此，小的等待已久，几位跟我来吧。” 　　他是武安侯府的人，如今庄子换了主人，他自然也要离开，只是走之前，还得把庄子这边的具体交接一下。 　　当然，一般用不着他来，但县主亲自吩咐，他也就上心，这几日都在这边等待。这会儿也不磨蹭，直接进入正题。 　　盛夏和程渡对视一眼，也直接跟了上去。 　　冯桂花和盛老虎紧跟其后。 　　他们这一走，那些个拿着刀棍的人赶紧把手头的东西扔下，拍拍手跟上。 　　杨管事是武安侯府的人，后面要走，他们这些在庄子里工作的工人可不想走咧。这每月在庄子里干干农活，有固定的工钱拿，比在家里种地轻省多了。 　　他们得好好表现，争取保住工作。 　　就这么的，一大群人前前后后地开始巡视起了庄子。 　　庄子很大，只看盖好的房子，便有老程家宅子那般大，只是到底不是自家住人，也多用作农事，这庄子院子数量少了些，各个面积却更大。 　　其中最大的是牲畜院。 　　它们农作时节关在院子里圈养，等农闲时候就被赶出去地里找食，捉虫子也捉地里散去的粮。 　　一个个虽然不能和盛夏养的相比，但也膘肥体壮，看着便好吃。 　　杨管事介绍：“这鸡鸭由王大娘负责，她是附近丰昌村的村民，在庄子里干近十年了。” 　　盛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的也是一位胖大娘。 　　王大娘看着四十来岁，身板结实，但皮肤白得发光，脸有些圆，看着像个白面馒头，很是讨喜。 　　她站直身子，拍拍胸口保证：“盛娘子好，我叫王秋香，不是我吹，这十里八村就没有谁家养鸡鸭比我养得更好，我家里还有一百来只呢。” 　　盛夏挑眉：“你是长工？养得这么好，怎么不自己多养些，来这边上工？” 　　王大娘心一紧，斟酌道：“多了可不好养，容易得病。我现在白天在庄子干活，晚上回去看自家鸡鸭，两边都能顾得上，每月领饷银，秋收时候还能借着主家的地放放鸭，挺好的。” 　　盛夏笑：“这倒也是，王大娘若不介意的话，这边庄子以后还得劳烦你顾着。” 　　她现在能赚钱了，也不能什么都自己来弄，那可累得很。 　　王大娘松了口气，赶紧保证：“盛娘子您就放心吧，我肯定给鸡鸭养得好好的。” 　　杨管事等他们说完了，又继续介绍着庄子里其他的人。 　　养牛羊骡子的瘸腿老庄、巡守田地的老罗和小蒋、煮饭的哑巴肖小妹、负责杂物和打扫卫生的瞎眼耿婆。 　　六个人，便是庄子里签了契的固定长工。 　　他们平日负责庄子的大小事宜，至于开春种地，有附近村子的其他佃户租地，这个是年后的事，现目前无需多做担心。 　　盛夏目前需要考虑的，只是庄子里现在的这群老弱病残，是留，还是放。 　　她跟着他们在庄子里绕了一圈，看着鸡鸭牲畜，看着仓库后厨，整理得干干净净，少有陈年旧渍，一看平日便经常收拾。 　　盛夏心里有了数。 　　这庄子不小，后面需要干的活更多。 　　她不可能都留着给自己和家里人干，那势必就需要招人手，在这种情况下，用谁不是用？ 　　熟手肯定比新手好。 　　盛夏：“一事不劳二主，这庄子由各位操持最好，只是我们夫妻出身贫寒，出手不如县主大方，无论月俸还是节礼只能按照市场来，希望各位不嫌弃。” 　　六人顿时松了口气。 　　几个人中，王大娘条件最好的，也最说得上话，是明显的领头人。 　　她赶紧说着：“不嫌弃不嫌弃，这怎么能说嫌弃呢，盛娘子愿意给我们几个一份工作，我们感激不尽。” 　　巡守老罗也说：“对对对，盛娘子不嫌弃我们便好，我们会好好干活的，保证把庄子守得好好的。” 　　巡守小蒋和肖小妹是夫妻，他拉着人，态度也最谦卑：“你有事就随意交代，我们能办的一定尽力，绝对不会偷奸耍滑。” 　　哑巴肖小妹也比着手。 　　瞎了只眼的耿婆子是她干娘，小声说着：“小妹问盛娘子喜欢吃什么，她去给您煮。” 　　庄子现如今养着七十三只鸡，五十一只鸭，二十六头大鹅，六只羊，四头牛，一只骡子。 　　鱼池有鱼，菜地有菜，库里有粮油调料。 　　吃喝都很方便。 　　盛夏想着之前看到的牲畜，心儿有些痒，她看向杨管事，小声：“这庄子里的东西该怎么处理？” 　　杨管事：“这庄子现如今是盛娘子的，里面的一应东西也皆由您处理。” 　　盛夏压着嘴角，假客气：“这多不好意思啊。” 　　杨管事：“除了这些养生，仓库里还有万斤粮食，账上也还有三百来两银子，县主说了，都由您自己安排。” 　　！！！ 　　盛夏打了一个激灵：“这也太多了。” 　　杨管事笑：“等年一过，就要开始春耕了，不管修理农具、请工人、买粮种都要钱，这些钱本也是庄子的，用在庄子上刚好。” 　　“……” 　　这话又说到了盛夏这个穷鬼的心坎里了，她现在真没钱，后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钱，但农庄田地的事可真不能耽搁。 　　她摸摸自己一会儿虚一会儿实的良心：“那就，多谢县主和杨管事好意了。” 　　等回去，她就找个时间给贺惜送汤去。 　　不吃亏，都不吃亏。 　　杨管事：“您客气了。” 　　庄子里的事宜说得差不多，他们一群人又往外走，继续巡视庄子附近的亩地。 　　庄子附近总共一百二十八亩田地，全是上等的好地。 　　寻常年岁，田地亩产能达四百斤，丰收年节甚至能达四百五，年产五万斤粮，按照单价三文算，换成钱能有个一百五六十两。 　　当然，像贺惜这种大户人家，家里仆人多，每年也有不少捐赠施粥，这边庄子基本没卖过粮。 　　换成盛夏，她下意识算了算老程家和老盛家的人口和饭量—— 　　卖不卖的，也真不一定。 　　而一百二八亩地听着多，算下来，也就长宽三百米，十个足球场那么大，没一会儿就走完了。 　　在之后，便是庄子的重头戏。 　　温泉。 　　“庄子这边的温泉不算大，就是一口小泉眼，从半山冒出来，但水引到下头就凉了。只能在半山就地使用，但山陡，不适合盖房子，就只搭了个小屋，偶尔有夫人过来泡泡脚……” 　　盛京这边地平，但也不乏小山。 　　丰昌村这一带便多小山多河流，所以也多田地，像盛京城北边一带就少水，多是麦子。 　　贺惜送庄子的时候考虑得十分周到。 　　田地考虑到了，又如庄子温泉，也刚好处在一个可以泡澡，但也只能简单泡澡，并不会惹人注意的程度。 　　温泉泉眼不大，流出来的温泉水，也就三平米的样子，边上里部为砖，外部用鹅卵石与沙石堆砌，很是漂亮。 　　泉眼在水池外边，正咕咕冒着温水，顺着小道流入水池，平日满着无事，用完打开渠口，脏水顺着流入山下，滋润林木。 　　泉眼和水池都在小木屋内，木屋以石砖为基础，犹似小亭一般，大小不过十平，再往外扩一点，就得掉山下了。 　　这般小地，对于普通人来说十分珍贵，但于贺惜这般地位的县主，简直鸡肋。 　　她买了这庄子七八年，至今也仅爬山的时候过来泡过两次脚，再多也无。 　　“县主未曾用过，但偶尔也有英国公府那边的人来。正常来说，两家已无关系，他们不该前来，但若真有那不识趣的，盛娘子也不用理会。” 　　杨管事又细细地说着，不愧是大家族出身的管事啊，面面俱到，很是周全。 　　盛夏都应着声，有什么疑惑也都问着，基本都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就这么，说得也差不多了。 　　杨管事告辞：“这边小山夏日需注意蛇虫，冬日倒无需担心，盛娘子和陈举人初次过来，不妨随意看看，我们在下面等待，有什么事喊一声就行。” 　　盛夏：“不用，你们回庄子忙活你们的吧，我们是南边乡下来，经常爬山。” 　　杨管事：“那小的就先回去庄子再理理账本，小的会一直在这边待到二十八日，期间盛娘子程举人有什么吩咐都直说。” 　　二十八日往后，便要过年，怎么也用不到他了。 　　虽然，其实现在也没什么好交代的了，但多等几日不影响他什么。 　　盛夏：“辛苦了。” 　　杨管事又客气回了两句，带着其余人离开这边，把地方空给一家子。当然，他们也没有完全真的离开。 　　小蒋和老罗还是留在山脚等待。 　　盛夏眼瞅着他们都离远了，听不到也看不见这边，立马变了个脸，脚上鞋子一甩，往边上一坐，两只脚丫子就泡到温泉池子里了。 　　水温正好合适，不烫人，又正好暖，有个四十五六的样子，在这凛寒冬，真就从脚底板暖到心口了。 　　盛夏嗷呜一声，踢着水花：“舒服舒服，快来，阿爹阿娘你们快来烫烫，好舒服啊。” 　　冯桂花也不客气，撩了撩裙摆，把靴子一脱，一双粗大略微有些扭曲的大脚丫子放到水里。 　　她嘶了一声：“还有些烫咧。” 　　盛夏脱着外袄子，欢喜：“烫点好，烫点还能掺水，冬天泡着多好啊，这里边可真暖和，以后泡澡可太舒服了。” 　　冯桂花也喟叹：“那可不，这都什么神仙日子啊。” 　　盛夏：“那还差点，等以后咱把这小浴池换成大鱼池，一家子都能往里跑，那才叫神仙日子。” 　　想着，母女俩都觉得有些美了。 　　程渡和盛老虎则站在外边，听着里面的说话声，也跟着感叹。 　　这日子可真难得啊。 　　换作以前，真的是想也想不到。 　　就这么两边感叹着，等里面母女俩泡脚泡舒服了，这边岳婿两个也换着进去泡脚，都享受了一番。 　　然后，他们就开始转山了。 　　这山说是山，其实也就是个小山坡，从山脚到山顶走着有个百来米，正经高不过五十米。山里种着些果树竹子，这会儿冬天也没个叶子，看不出什么。 　　但梅花和海棠正盛，中间卵石小路绵延，白雪覆上，颇有一番意境。等过两个月暖春来临，又有桃李争相绽放，边上杨柳垂垂，又是另一番美景。 　　程渡站在顶上小亭看下，一眼看去，皆是自家山地田庄，是自己的家，是他和她自己的家。 　　他眸子乍亮，心中汹意喷涌，转头看去。 　　再低头。 　　盛夏蹲在地上，杵着下巴看下，一双凤眸盈盈，脸上笑容盎然，灼灼烈烈。 　　程渡眼中一片柔情，唇角微动，正要开口。 　　盛夏已经扭过脑袋，一双眸子璨若天星，她小手一挥，指着山坡，豪气冲天：“我要把这玩意儿染成绿的！” 　　程渡一片柔情僵住：“怎么染？” 　　盛夏站起身，笑眯眯：“等春天染。” 　　程渡抬手按住她的脑袋，狠狠搓了两下。 　　盛夏拍着他的手，抱怨：“哎呀，别弄我的发型，你这人可真是，一点儿也不幽默。” 　　程度心中汹涌情绪散去，他噙着笑，把手从她脑袋上换到脸上捏着，注视着人，轻声：“开不开心？” 　　盛夏眉眼弯下，咧着牙，一把抱住人：“超级开心，我们有家啦，还有山有地，等孩子们放假了，我们就过来收拾这边，在这里过年……” 　　城里虽然也好，但到底是租的房子。 　　他们来盛京的第一个年，就又能在自己家过啦。 　　而这边离城也近，半个多时辰的车程，他们平日就住城里，想回来就回来，想吃什么菜自己种，想吃什么肉自己宰。 　　盛夏拉着程渡又往另一边走，指着底下的果树林子，说着：“等天气暖一点，我把这些果树嫁接一下，再把家里的鸡鸭放这边，一个个肯定比镇上更好，再栽些药材，养些菌子……” 　　这小日子，真是美得不得了。 第107章 第 107 章 　　“哎哟喂，快点快点，娘，别折腾了。” 　　“快点快点，要迟到了。” 　　“娘，娘娘娘，娘——” 　　大清早，晨光乍亮，院子里便叽叽喳喳叫嚷了起来。大小崽子们你一句我一句，就跟春日里的山麻雀似的，听得人脑子都乱了。 　　“你们催什么，这还早呢，都坐好。”盛夏不慌不忙地坐在屋檐下，双手捏着发，如同编绳似的左右翻转，没一会儿又一条精巧的发辫就好了。 　　粗辫子，细辫子，前前后后交织，格外好看。 　　至于为什么这么编？ 　　她瞥了一眼跟前催来催去的小崽子们，又开始哼起了歌，看起来悠然自得，不紧不慢。 　　“娘娘娘娘，你快一点，我们还要考试，早去早考完，早考完早去看庄子啊。娘咧，你三儿子，你三个儿子，五个，七个儿子都想看庄子，我们这么多天还没进过家门……” 　　小话唠油哥直接蹲在盛夏的脚边，拉着她的裙摆晃悠，小嘴叭叭使劲催促。 　　今天腊月二十五，是云衢书院年考，也是结课的日子。 　　课程一结，他们就正式放假，总算可以去看看自家那据说比在镇上房子还大的庄子了，那可不是急得很呢。 　　但时间也确实还早。 　　盛夏不理他们，自顾自慢慢悠悠地把头发编好，又回屋照着镜子，给自己描了个花钿，这才抬脚出门。 　　一出门，她便迎着几个小崽子幽怨的眼神。 　　盛夏淡定：“行了行了，走吧。” 　　油盐酱不信她，生怕她再拖拉，三个小家伙跑到她边上，前前后后又拉又扯，围着她往外走去。 　　柴哥米哥，其实也不怎么信任她，但是他们已经是大孩子了，不适合这种黏糊的场面，兄弟俩只过去拉着醋哥茶姐往外。 　　典型的‘挟弟妹以令亲娘’。 　　盛夏抱着手，晲着他们：“你们干什么呢，把他俩放家里，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柴哥米哥低着脑袋，当没听到。 　　油哥警惕地看她，拉她的手：“不行，娘，我们一会儿就考完了，你就在学院外头等我们，考完我们就走。” 　　盛夏轻哼：“你们可真是大孝子啊，这么冷的天，让你们老娘在寒风中等着？” 　　言哥和酱哥拉着她的衣服，仰着白净漂亮的小脸蛋，夹着声音撒娇。 　　“娘，你等我们嘛，我们想去庄子，来来回回，天都黑了。” 　　“他们考完都有娘亲接，我们也要。” 　　“娘，娘娘娘~” 　　盛夏挑着眉头，由着他们撒娇，一直到欣赏够了，才故作勉强地点头：“行吧，那我就在外面酒楼等你们，但你们好好考试哦，要是考不好，明年我可不等你们。” 　　“才不会。”几个小家伙挺着胸口，自信满满。 　　盛夏勾着唇，揉揉他们的脑袋，朝着后院走去。 　　今日又要出城看庄子，自然就要用马，王三喜的马车就又被征用了。也就这几日了，等庄子那边收拾好了，她就可以把骡子牵过来用。 　　想到这，盛夏看向那在后院蹲着喂鸡的人，好奇：“你真不回去过年呀？你爷写了信让你回去的。” 　　王三喜很有骨气地说着：“不回，他让我走就我走，让我回我就回呀？” 　　他对自己很有信心。 　　这一来一回加上过年又是一月半，回家吃好喝好温柔乡，他肯定不会看书，别说加深学习了，就是这段时间学的也得忘光光。 　　等到时候被打包送回来，他又得重新开始。 　　长痛不如短痛，王三喜狠狠心，决定一鼓作气，争取一次上，免得后面又被送来折腾。 　　盛夏看出他的想法，冲着他比了个大拇指夸赞：“你可以的，未来的大秀才郎。” 　　王三喜拍拍胸口：“等我考起了，我让我爷给你们包大红包。” 　　实不相瞒，这酬劳费已经提前给了，但，这不是已经花光光了嘛。 　　盛夏一点也不客气：“那我可就等着了。” 　　这边说完，她又看向另一头。 　　房东李木樨依旧坐在屋檐下烤火，她有钱有房有铺子，生活随意得很，有时候天不亮就去开店，有时候下午才去。 　　自由又快乐。 　　盛夏和她说着：“婶儿，我们一会儿要去乡下，晚上就不回来了，别太想我们。” 　　李木樨：“去你爹娘那边？” 　　盛夏眉飞色舞：“那不能，是去我们自己的庄子，才买没几天，我们先过去收拾着，等过几天搬家宴，你一定要来哈。” 　　李木樨脸色一变，紧紧抿唇，声音冷梆梆：“你们要搬家？房子不租了？” 　　盛夏：“那不能，夫君和孩子们还要读书呢，住乡下日日来回多折腾，偶尔过去玩一下就得了。” 　　庄子的最大作用，就是方便她折腾果蔬鸡鸭，以后吃喝都可以自产自销，甚至赚点小钱。 　　再多的，白日空时去管管庄子，偶尔夜里去住几日就差不多了。反正坐车子也顶多半个时辰，快得很。 　　听着，李沐曦的脸色舒缓几分，说话声还是冷冷的：“反正住不够时间就走，别怪我不退押金。” 　　口是心非。 　　盛夏笑眯眯：“那不能，我们可是很守信的。” 　　李木樨低头烤火，不说话了。 　　盛夏继续：“明日邓牙婆那边的宴席，我们到时候过来接你一起，你记得收拾一下。” 　　李慕曦皱眉：“我什么时候说要去了？” 　　盛夏弯着眉眼，自顾自继续说着：“就这么说好了哈，我们先走了，明天见，柴米油盐酱，快上车，出发啦——” 　　她说着，一回头，就见几个崽子已经整整齐齐堆在车上了。 　　行吧。 　　盛夏过去拉着缰绳，驾着马车送几个孩子去书院，打算等他们考完就一起出城，住上一晚。 　　至于程渡，他早些时候就出去学习了，等下午自己坐车过去。家中婆婆尤莲，她前两日已经去看过了，这会儿住在冯桂花那边，也是难得正经休息几日。 　　只是尤莲一休息，七个孩子就只有自己看着了。 　　盛夏驾着马车停到书院门口，看着柴米油盐酱一个个兴奋跑走，再瞅着马车后面两个歪歪倒倒的奶包子，深深叹气。 　　“你们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哦。” 　　距离她正式解放，还有好远好远的距离。 　　想着，盛夏又伸手戳戳兄妹俩的额头，一本正经地说着：“反正我到时候是不会给你们带孩子的啊，你们要自己努力，知道吧？” 　　那么多孩子，让她来带，她真得累死。 　　这话嘛，她和柴米油盐酱几个大点的崽说，还能收获几张通红的糗脸，对着这两个小娃娃嘛。 　　醋哥听不懂，只看着跟前的手，抓过就往嘴里塞，得到一个亲切的脑崩子。 　　茶姐则歪着小脑袋，张手，奶声奶气：“抱抱，娘亲抱。” 　　盛夏又叹一声，认命地把茶姐抱了起来，放下马车，再拎住站门口就要跳的醋哥，左牵一个，右扯一个，朝着对面的酒楼走去。 　　今日是书院的年考。 　　要写字，要答试题，也要回答夫子的问题，考完了就能走，不限个时间。 　　依着盛夏对自家崽子们的了解，他们应该一个时辰就能结束，她来回都得两三刻钟，原本计划的就是在书院门口等人，说那些话也就是故意逗人。 　　孩子小的时候不多逗逗，等大了就不好玩咯。 　　盛夏牵着两个孩子来到酒楼。 　　平日饭点才有人的酒楼，这会儿满满当当都是人，都是专门等孩子的，男女老少，主子下人全都有。 　　本朝民风相对开放，并无太多的男女大防，年轻男女成群约着出去玩也是常事，富贵人家女眷出门溜达就更多了。 　　这会儿三三两两就聚着不少。 　　“盛姐姐，盛姐姐，这边，这边。”楼上传来的轻灵唤声。 　　盛夏抬头，见着的是一二十上下的年轻女子。 　　女人皮肤白皙，脸偏圆，满头金簪，穿着貂皮袄衣，十分富贵。 　　盛夏笑了笑，挥手：“来了来了。” 　　说着，她又拉着两个孩子往楼上走，茶姐步子小，走两步歇一步，醋哥皮实，哒哒哒蹦跳。 　　盛夏左按右扯，带得心累，干脆把两个崽都抱了起来，大步往楼上走来，上来之后，深深呼气。 　　“行了，都给我老实点。” 　　她拍拍两崽子的脑袋，再抬头，很快就找到熟人，四人们坐在窗子边上，气质各异，但各个穿着精致富贵。 　　相比起来，盛夏一身普通青绿冬袄，脑袋三两绒花，朴素得格格不入。 　　但她生得漂亮。 　　一双凤眸灵动，皮肤白皙紧致，唇色嫣红，又特意收拾了一番，额间花钿细致，脑袋长发轻挽，粗辫盘了两髻，细辫落下，耳垂绿绒花晃。 　　整个人明艳大方，清丽又富有生气，很是鲜亮。 　　她如此，身边两个孩子也不遑多让。 　　兄妹俩穿着白色兔绒袄子，脸蛋精致，皮肤赛雪，两双黑眸犹如黑色琉璃，透彻莹莹，粉雕玉琢，让人看得心生欢喜。 　　一左一右，更是犹如小福娃娃一般。 　　“我们醋哥茶姐也来了啊，快来让馨姨抱抱。” 　　最先在楼上朝着盛夏呼唤的女人欢喜上前，她轻轻捏了捏醋哥帽子上的小球，再轻柔地抱起茶姐，脸上笑容不停。 　　盛夏：“馨妹妹见了孩子，就不稀罕我这姐姐了。” 　　李闻馨抿着嘴笑：“还不是盛姐姐把俩孩子生得太好了，我这每每见了，都恨不得抱回去自己养。” 　　盛夏：“等你自己生了就不稀罕了。” 　　李闻馨嗔：“盛姐姐~” 　　盛夏就这么和人说说笑笑，又牵着醋哥来到这边桌前坐下，挨个唤着：“赵姐姐，秀姐姐，央央，你们来这么早呢？” 　　“那可不，孩子们年考呢，也就你，信心满满，姗姗来迟。”赵明慧调侃。 　　袁秀紧跟：“是啊，你家油盐酱聪明，肯定全优，柴哥米哥踏实肯读又下心，怎么也是上等，都不用人操心” 　　方央央：“哎，我家小风要是有柴哥米哥一半用功，我每日也该笑醒了。”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说笑笑，不管是真意还是假意，听得人心里开心，场面也捧得热热络络。 　　“你们就夸他们吧，待会儿若是考不好，就都是我这当娘的不上心，给他们送晚了的错。” 　　盛夏笑着走了过来，跟着坐下，又和几个人说起了话，说着孩子，说着书院，看着便似多年好友一般。 　　其实还真不咋熟。 　　只是因着孩子们都在一个书院读书，偶尔接送孩子时候都碰上，也说得上些话，再深的，也难。 　　在场四人，赵明慧是丞相孙女，丈夫是翰林学士，是个话多喜欢交友的人。 　　袁秀外祖家是安定侯府，她公公是吏部尚书，丈夫是户部员外郎，前途一片大好。 　　两个人出身不凡，夫家权盛，对着盛夏这个小小的举人夫人，普通白身，面上态度也挺好，但隐隐的，多少有些看不上，只当稀罕玩意儿瞧。 　　剩下的方央央，就看这姓，方学文的堂姐，嫁的正一品太傅的孙子，人还年轻，是举人，今年也跟着参考。 　　她是老方家的人，也继承了老方家的吃货属性，她又和方学文关系亲近，属于主动凑过来的，人很和气好相处。 　　现场几人，也都是方央央牵的线。 　　别看这边说得热络，但方央央之外，盛夏看得最顺眼的反而是之前楼梯上喊人的李闻馨。 　　她们此刻坐的酒楼就是她家的 　　李闻馨是商户女，地位最低，也最和气放得下身段，看着也最真诚，当然面上是这样的。 　　内里嘛，盛夏不管真假。 　　谁给她好脸，她也看谁最顺眼。 　　她笑眯眯冲着人招手：“馨妹妹快把我家茶姐放下，一会儿她生气了也要闹腾了。” 　　茶茶乖得很，但也仅限自家人，对待外面不熟的人，她其实还没什么耐心。这会儿被人抱了半天，小嘴抿着，眼看着就烦了。 　　李闻馨看不出什么，只觉得人越看越乖巧，但人亲娘都发话了，她把人抱了回来。 　　盛夏接过崽子，逗了两下，再亲两口。 　　小家伙瘪着的小嘴立马恢复寻常，咯咯笑着，可可爱爱。 　　盛夏笑眯眯：“瞧着没，小家伙看着乖，脾气可大着呢。” 　　赵明慧：“那可真看不出来，你家茶姐脸可真滑，你们是从南边过来的吧，这适应得可真好，一个个手脸嫩的，一点儿也不长皴。” 　　盛夏眸光一转，笑：“那也没有，一开始还是糙了阵子，这天天抹着香脂，抹着抹着也好了。” 　　袁秀好奇：“香脂？管用吗？我家那个就在这边长大，每年还是开裂，抹多少都不管用。” 　　盛夏：“管用呢，我自己做的，喏，巧了，我本来打算一会儿去庄子带给我娘他们的，你们可以用用看。” 　　要说买的，大家兴趣不大，她们都不缺钱，再好的也用过，但这自己做嘛。 　　方央央最是感受过她自己做的手艺，虽然是吃的，换作香脂。 　　她依旧好奇：“我看看我看看，阿文说你做的香胰子也特别好用，我们还说这后面去看看呢。” 　　盛夏在心里给方学文点了个赞，笑：“香胰子还得年后去了，倒是香脂，那边现在就上着呢，你们用用，好用也去给我妹子捧个场。” 　　方央央捧场：“那我肯定要去的，盛姐姐你做的东西可好着呢，不然一会儿一起去？” 　　盛夏心动一瞬，还是拒绝：“唉，换平日也就去了，今儿个我应了几个孩子带他们去看家里新买的庄子，几个人一早就巴巴候着了，实在没法。” 　　方央央也就随口一说，并不介意，只是更好奇了：“新买的庄子？这在哪儿呢？” 　　盛夏：“就在城东那边丰昌村往过来四五里路口，有个小长坡的地。” 　　袁秀微微蹙眉，疑惑：“那地，我怎么记得是惠安的？” 　　盛夏意外一瞬，但再想这些人年岁背景都相近，又觉得正常，就像他们村，哪块地是哪家的大家门清。 　　左右这事，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贺惜本身都不介意，她就更无所谓了。 　　盛夏解释：“是惠安的，她和我一见如故，见我想买地，就卖给我了。” 　　在场众人：…… 　　那可是地啊，是地。 　　惠安，不对，是贺惜，她若真这么大方，怎么不卖给她们啊，她们也想要地和庄子啊。 　　那块也是小温泉庄子咧。 　　赵明慧和袁秀对此事存疑，可这事一句话就能问清，编这种谎可没意思。 　　她们心有不解。 　　方央央也惊讶，她堂弟可没说这事咧，她问：“盛姐姐和惠安也有联系？她身子一向不好，这寒冬天日不怎么不出，也少见客。” 　　盛夏挠头：“是吗？我前日还去给她送了鸡汤，她看着挺好的，不吐不呕，气色比再前几日还好了些。” 　　一大罐鸡汤喝得干干净净不说，还点了个餐。 　　下次想吃羊蝎子，要是能带一碗糖豆花就更好了。 　　盛夏这庄子都收了，还能怎么办呢？还不是只有给她亲手做再亲手送。 　　她说的寻常，也不觉是什么大事，这一说出口，桌上却是安静了一瞬。 　　盛夏却觉得，好似听到了什么咔嚓声。 　　她瞅瞅几个面色寻常的人，再狐疑地，瞅向了屁股底下的椅子，有些担心质量。 　　一时之间，桌上无人说话。 　　方央央端起跟前的茶杯抿着，借着动作遮掩，悄悄看向桌子对面的人。 　　她心里跟挠痒痒似的。 　　那个什么前日，就是那个，袁秀去拜访被拒绝的前日吗？ 第108章 第 108 章 　　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 　　虽然冬日凛寒，但北风平静，晴阳高升，旭光散在枯寂的大地上，撒在远方田地皑皑白雪之上，隐有金粼熠熠。 　　凛冽，而又温煦。 　　程盛小庄，对，就是这么个名，前两日刚改的。 　　小庄里的人还有些不适应，他们以前没名啊，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庄子，大家养养鸡鸭理理田地，现在加了名儿，感觉也没变啥。 　　但本质还是完全不一。 　　在之前，这庄子是隶书县主名下不起眼的小庄，寻常只有管事管着。现在成了普通小农的小庄，以前长年空荡的主院已经重新整理了出来，日后可能天天都得迎来主家‘监督’。 　　定然不似之前那般自在，琐事也会多少不少。 　　好在月例不变。 　　这以前主家富贵，但手下庄子繁多，一应开支也都有账本计算，偶尔，管事也会抽上一点，他们再‘主动’孝敬一点。 　　现在没有中间商了，算上年节小礼，其实也都差不多。 　　正常来说，他们是该高兴的。 　　程盛小庄的人其实都是附近村子的人，他们在这里干了近十年，如不到万不得已，其实不想离开。 　　这年头合适的工作可真不好找咧。 　　王大娘端着鸡食在鸡圈撒着，嘴里说着：“新来的主家瞧着和气好相处，不过还得多处处再看，平日恭敬着点准没错。他们是小地方来的，一应生活应会节省些，你让小妹煮饭的时候省着点……” 　　旁边是瞎了一只眼的耿阿婆。 　　她已经六十好几了，头发花白，腰背佝偻，眼看着是一只脚踏入棺材的年纪。 　　她忧心忡忡，只叹气。 　　王大娘劝慰：“也别太急，你们这些年多少也攒了点，实在不行，就去村子里买块地盖个小房子，再找找其他的营生。小妹手艺好，小蒋体格好，日子总能过得去的。” 　　耿阿婆：“说是这么说的，但是，唉。” 　　她虽然什么也没说，但王大娘懂她的意思。 　　他们现在一家三口都在庄子里边领着月钱，每月管吃管喝管住，赚多少算多少。 　　这一旦离开了庄子，买地要钱，盖房子要钱，吃喝一切都要钱，最难的还是再找其他工作。 　　小蒋确实身强体壮老实能干活，总能找到合适的差，但耿阿婆一个老瞎子，肖小妹一个哑巴，就很难了。 　　王大娘又劝慰：“日子总要过的，别想那么多，万一新主家就是和气又大方呢？” 　　耿阿婆苦笑：“哎，这，你瞧着他们的衣着，你觉得能大方得起来？” 　　王大娘也想到这阵子过来忙活的老两口，那穿的，和她们差不多，甚至还不如咧。 　　她一时语塞：“万，万一呢？往好处想嘛。” 　　耿阿婆知道她的好意，但也知道这个老朋友和他们不一样他有家庭，有儿女就算这边失了工作，日子也不愁。 　　他小声：“老伙计我这几天就想了个主意你帮我看看行不行。” 　　王大娘：“什么主意？” 　　跟阿婆：“不管这主家咋样，我打算先搬出去，乐主家好也不影响什么，反正早晚得有自己的家，若主家不好，搬出去住他们也少计较些。” 　　王大娘惊讶，又欢喜：“早就该这么了，这又不是没有钱，起个自己的房子多好，等我回去就在村子里帮你问问，这多了不好说，就起个小院的房，村里肯定能行。” 　　耿阿婆松了口气，拉着她的手，感激：“这事就麻烦你个老伙计了，我啊，我这心里啊……” 　　两个年岁差了十来岁，在这年头其实也不是一个辈分的人了，但在庄子里共同忙活了快十年的，感情也好着呢。 　　尤其是这种难事关头。 　　耿阿婆心中感动，正要推心置腹一番。 　　“啊啊啊啊——” 　　“嗷嗷嗷嗷——” 　　“哇哇哇哇哇——” 　　庄子外面突然传来几道响亮又带有些熟悉意味的鬼嚎声，高高低低，声色各异。 　　换作以往，这般响亮的动静，两个老婆子抄起一般的家伙什就冲了出去。 　　要知道，这里虽然离盛京不远，但只要城外，可少不了偷鸡摸狗的贼子小盗，尤其这年底时候，一个不注意就要少鸡鸭。 　　但是现在嘛，两人对视一眼，嘴角皆抽了抽。 　　这动静，可熟悉得很呢。 　　头一次，主家吼了一声，差点吓死他们，以为大白天还来土匪了。 　　第二次，主家那亲娘和婆婆又来嚎了几声。 　　现在，又是主家的哪位啊。 　　这不是说外地人嘛，怎么家里人还挺多啊。 　　两个老婆子在心中腹诽着，动作却一点不慢，端着鸡食就走出去了，全程，外面的嚎叫声就没有停过。 　　七嘴八舌，十分响亮。 　　“呜哇哇哇哇，好大，大大大——” 　　“都是咱家的啦，都是咱家的？” 　　“娘娘娘娘娘娘娘……” 　　庄子外面，其实还有那么一大截的距离。 　　柴米油盐酱醋已经跳下了马车，六个男娃娃脸上挂着同样的兴奋笑容，迈着小腿子在宽敞平整的小路上奔窜，扯着嗓门嚎着。 　　盛夏驾着马车悠哒悠哒跟在后面，看着前面奔窜的崽子们，再看四周的田地与那蓝天白云下的大宅，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以后他们在盛京就又有可以随意闹腾的家啦。 　　盛夏扬着笑，突见不对，赶紧喊：“油哥，别往田里钻，水没干透。” 　　前方，跃跃欲试的油哥又钻了回来，拉着盐哥酱哥往庄子跑去，探着脑袋看着那比老宅旁边还大的池塘。 　　荷叶干枯，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鱼。 　　“程清游——”盛夏声音再次传来。 　　油哥收回往水里探的手，转过身，就往边上的棚子跑去，踩着凳子木柱，跟个猴子似的爬到墙头往里扒拉。 　　盛夏一腔慈祥母爱之情消散，她扯着嘴角，大喊：“柴哥米哥——” 　　正兴奋柴哥米哥回过脑袋：“哎？” 　　盛夏：“揍他！” 　　兄弟俩眨眨眼，顿时就更兴奋了，摩拳擦掌地看向那边因为得了优等格外嚣张，炫耀了一路的三弟。 　　油哥脸色一变，大感不妙：“我错了我错了，娘，娘，这可不能这么干，我可是你三儿子啊……” 　　盛夏就当没听见，抱着手，悠悠看着这边。 　　柴哥眉眼桀骜，眸光精明，勾着唇，张狂：“我们让你先跑十个数。” 　　米哥下巴微收，敛声：“你再数三十下，跑过了就放过你。” 　　意思是，他只要躲过四十个数，这事就过了。 　　听着不难。 　　但是。 　　油哥呲着大牙，一把从墙头跳了下来，飞快地朝着后面山那头蹦蹿，多争取了一个数。 　　柴哥也不在意，抬着手，悠悠：“一，二，三……” 　　旁边，米哥慢条斯理脱下身上袄子，扭扭脖子，踢踢小腿，动作随意又利落，只待那十字响起。 　　他便如那紧绷的长弓，咻一下射了出去。 　　前边的盐哥酱哥惯是喜欢凑热闹，在一旁咧着牙笑着，转过身也先跑了起来，朝着油哥追去。 　　他们先跑几步，但也不过一瞬，身边便有一道风，再一道风掠过，很快，前面山脚那边就传来油哥的求饶嚎叫声。 　　“娘娘娘，我错了，错了，你三儿子知道错了。” 　　“唉呦，好疼好疼，哥，好哥哥们，我错了，我不嚣张了，你们考中等也很厉害了。” 　　“盐哥酱哥快救我，哎哟，醋哥，快把醋哥带走，我头发。” 　　…… 　　兄弟几个都在乡下长大平常打打闹闹是常有的事这阵子先是跟着马车一路折腾，再是关在宅子和学校里，身边来往皆是贵人，要注意一言一行。 　　可是给他们憋坏了。 　　这会儿站在广阔的田野里，就跟那兔子出了笼，雀鸟入了空一般，吵吵闹闹着，又开始漫山遍野地追逐起来，根本拦不住。 　　盛夏只确保人不往水里钻，其余的便也不管了。 　　她悠哉游哉地驾着马车来到宅子这边，就见着几个目瞪口呆的人。 　　盛夏弯着唇，又把马车后面蹲着的茶姐抱了出来，跳下马车：“劳烦庄叔把马车拴一下，我们要住一晚，明早再回城。” 　　庄叔是庄子里专门负责养牛羊骡马的人，他四十上下，一只脚有些跛，看着有些瘦。 　　他愣愣地看着盛夏，怀里的崽子，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磕巴：“好，好咧。” 　　他牵着马车往后面车马院子走去，在场就还有养鸡鸭的王大娘，负责杂务的瞎眼耿阿婆和煮饭的哑巴肖小妹，三个女人也是目瞪口呆，有些回不过神。 　　孩，孩孩子。 　　好多孩子，还长一个样！ 　　盛夏满意地欣赏着她们的惊色，笑眯眯介绍：“这是茶姐，我小女儿，今年三岁，那边六个也是我生的，小名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小孩子皮，我们又刚过来，劳烦你们多帮忙看着点。” 　　王大娘回过神来，惊：“会，会的，夫人，这，这些小少爷都一个样？” 　　“双生子的三生子。”盛夏说着，抱着茶姐给她们展示了一下，笑眯眯，“茶姐和醋哥是龙凤胎，好记得很。” 　　耿阿婆捂着心口，苍老的脸上藏不住喜爱：“这，这可生的太好了。” 　　盛夏弯唇：“茶姐，这是王大娘，这是耿婆婆，肖姨姨。” 　　茶姐一双黑琉璃眼盯着她们，小表情看着都有些严肃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喊人：“王大娘，哥，耿婆婆，小姨姨。” 　　她声音还是标准的小奶音，但听得出来已经很努力地咬字了。 　　盛夏笑着亲了她一口：“茶茶真棒。” 　　茶茶立马露出萌萌的笑，搂着娘亲不放，像个糯米丸子一般，萌得人心儿都化了。 　　肖小妹盯着人，久久都挪不开眼，心口砰砰砰跳着，又酸又涩。 　　她和蒋哥，成婚很多年了，一直都没有孩子。 　　她想得有些入迷，也就没听到声，一直到衣服被扯了扯，她才茫然抬头。 　　盛夏搂着孩子，微微眯眼：“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肖小妹抿抿唇，指了指她怀里的孩子，又指指自己肚子，手舞足蹈的，也能大致看懂。 　　耿阿婆也补充：“小妹成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特别喜欢孩子。” 　　盛夏恍然：“这事也急不得，多少看点缘分，等等就来了。” 　　肖小妹低落一瞬：“嗯。” 　　她属于后天变哑，十来岁时候发了场高烧，吃了些乱七八糟的药，虽然活了过来，但嗓子也毁了，许也是因着这，这些年才一直没有孩子。 　　盛夏这几日日日都来，也大致了解家中工人的情况。 　　总体来说，都清清白白，没什么问题。 　　王大娘就是丰昌村本地人，家里日子挺好，丈夫老实，儿女孝顺，就是普通乡下富裕人家。她能多赚庄子的一份钱自然好，赚不了也无伤大雅。 　　老庄也是村子人，家庭差些，妻子前几年病逝了，他还有个儿子，平日种种地打打短工，日子勉勉强强，需要他补贴。 　　巡守的老罗，则是个老鳏夫，他是隔壁村子的，退伍回来就在这边干活，老实肯干，靠得住。 　　最后的小蒋也是隔壁村的人，家里孩子多，他也不起眼，分家就分了几双碗筷，什么也没有，一直住在庄子里。 　　他和肖小妹是夫妻，而耿阿婆则是肖小妹的干娘，三个人是一块的，也是最稳定好使唤的。 　　六个人，一个月下来工钱都要五六两，换以前那是想都不要想，没这个钱。 　　现在的话，算一算也能行。 　　毕竟赚钱就是为了享受的，光顾着攒钱，自己日子过得苦哈哈的可不成样子。 　　而脱离享受说实际，这六个人的存在也依旧必要。 　　他们在这，庄子的安全问题就不用担心，除此之外，他们还能养着这么多鸡鸭鱼羊，种着蔬菜，管理田地，也有收益。 　　盛夏自己琢磨安排一下，日后家里吃食不仅不用去外面买，还能拿出去售卖。 　　这又能回本不少咧。 　　而几个人又是长工，不是奴仆，盛夏对此倒是不排斥，就当家里请了保姆门卫，一个出钱一个出力。 　　她理直气壮。 　　盛夏和几个人说了两句，就开始安排：“小妹一会儿捉一只鸡两只鸭收拾出来，鸡炖汤鸭红烧，你收拾出来放着就行，我自己煮。” 　　肖小妹比手：‘我能煮。’ 　　盛夏看不懂，但能猜，她坦然：“你手艺不错，但比起我还差点。” 　　肖小妹：“哦。” 　　盛夏见她脸色，笑了出来，又问：“家里地窖可有冻着的肉？” 　　要说这庄子里除了温泉以外，最让她欢喜的，就是那完善的冰窖了，里面堆积着满满的冰墙，就算到了夏日，也有冰块可用，能当个简易冰箱。 　　耿阿婆替肖小妹说：“这倒没有，庄子一般宰杀完就直接送去府里了，不会多留。夫人想吃什么，我们去镇子上买。” 　　这边距离丰昌村也就四五里路，来回半个时辰，很是方便。 　　盛夏拍额：“是我想岔了，县主他们那边那么多人，再多的吃的都不够，哪像我们人不多，这后面杀了猪羊，吃不完才需要冻着。” 　　这羊也就算了，一头大不了四五十斤，骨头占一半，炖个汤，肉小炒，或者烧烤，放开了吃也吃不了几顿。 　　猪的话。 　　王大娘小声：“夫人，家里没养猪。” 　　猪什么都吃，许多人家养猪也直接养在茅房，吃的腌臜之物，属于平民吃食，富贵人家一般不爱。 　　虽然自己庄子里用粮食养的猪不一样，但到底听着不好，许多人家还是不喜。 　　贺惜也是。 　　所以这边养了各种家禽牲畜，就是没有猪。 　　盛夏知道这点，她说：“你们看看附近哪家有合适干净的猪要卖，最好这两天能买到，我们到时候杀个年猪吃吃。” 　　她已经想好要做什么了。 　　香肠。 　　不是那种腊肉香肠，就是一条一条的，和超市淀粉香肠差不多的香肠。 　　把猪肉砸成沫，放好调料，再灌入肠衣里，放锅里一蒸，可比熏香肠简单多，还好吃，就是不耐放。 　　但有冰窖也不影响。 　　当然，她两种香肠都能要做，顺便再做些腊肉，和一些其他的。 　　卤猪耳、卤猪尾巴、卤猪头皮、卤猪肠…… 　　虎皮肘子、蒜蓉蒸排、爆炒猪肝、东坡肉、回锅肉、梅菜扣肉…… 　　不行，想想口水都要出来了。 　　想着，盛夏咽了咽口水，改口：“要两只，两只，我多弄点，反正能放。” 　　王大娘迟疑：“两只？” 　　盛夏心虚一瞬，但一想到庄子账本有钱，她这也可以拿去抵礼，瞬间有底气起来。 　　她点头：“对，两只。” 　　王大娘迟疑一瞬，小声：“我家里可以吗？都是糟糠菜叶正常养的，干干净净不脏。” 　　她在庄子里除了能领银钱之外，最大的好处就是能把那些多余的菜叶粮糠带回家，每年再蹭蹭这边的地，可省不少钱咧。 　　家里也相当于一个小农庄了，什么都有点，日子可真不差。 　　盛夏意外一瞬，又觉正常，毕竟是乡下人嘛，除了那点地，就靠这些赚点了。 　　她点头：“行啊，要肥一点的，按着市价来就成。” 　　…… 　　这边，盛夏和几个人交代之后，就又拉着茶姐往后山走去，她就跟那牧羊人放羊一般，时不时要吆喝两句，再瞅上几眼，确认没问题才能放心。 　　今日天气甚好，她还有两个重大的任务。 　　那就是把七个大小崽子都洗白白。 　　明天要去参加邓牙婆逃离渣男渣儿女的搬家宴，她们可得收拾一下，刚好现在也有温泉了，必须用起来。 　　七个娃，她一个人搓。 　　可得费些时间咧。 　　还有一个，就是把主院的屋子收拾出来，再把从小程村带过来的东西放好归位，这以后就是他们的家了。 　　盛夏撩着袖子，开始忙碌的一日。 　　一直到新日转动，落日余晖时候，程盛小庄被一股浓郁的香味填满，这一日忙碌才算歇下。 　　另一边的盛京城里，程渡看着时间收了书。 　　他如今学习，惯常在会馆里学，大部分时间各自看书，偶尔会交流一番，也换着看书，比在家中会好一些。 　　今日是一家子正式‘搬家’的日子，要在那边住上一宿，按理来说，他应该回去帮忙的，但是，这段日子耽搁实在不少。 　　科考在即，读书，也不能日日怠慢。 　　他今日就天不亮便出门了，早早读书，如此，也能早早收书，再乘坐去出城的马车顺路过去了。 　　程渡收着东西，和书友们说了一声，就背着书篓走出会馆，朝着东边的方向走去。 　　那边马车比较多，经常有出城的，很是方便，若是没有，十二三里的路还是要走小半个时辰了。 　　他运气应该没有这么差。 　　程渡心里这么想着，脚上还是加快了速度，免得错过车子，去晚了她们担心。 　　他大步流星，步履匆匆，但人身姿挺拔，霁月光风，怡然含笑，看着却不显匆忙，反而有几分潇洒之意。 　　很是好看，勾得边上大小姑娘眼睛难移。 　　程渡含着笑，对谁都笑脸相迎，偶尔和人群中熟人颔首，就这么一步一步朝着和家里相反的方向走去。 　　身后，有人立于墙角，阴着脸看着他如此，又迈步跟上。 第109章 第 109 章 　　旭日落下，气温骤降。 　　凛风乍起，刮在没什么遮挡的平原之地，穿过棵棵枯高的枝木，啸声犹如狼嚎一般，堵在门口，呼呼呜呜。 　　让人心生瑟然。 　　但那是门外，门内嘛，比雪雾更大的白烟顺着烟囱一路往上飘荡，带着浓郁的香味，被风吹至四周，打在人裸露在外的脸上。 　　嘶，还挺香的。 　　庄子外面不远处，周边村镇的小童奔窜，偶尔路过，便会闻到香味，左右看看，天大地大，周边就一个庄子，太显眼了。 　　一群人犹豫一会儿，还是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这过来一看。 　　哟嚯，这边一个崽子，这边又一个崽子，刚才那个来了这里，这边这个又去了那边…… 　　等等，不太对啊。 　　“你们是丰昌村的人？”头顶上突然传来声音。 　　一群孩童往上看去，就见树上坐着一人，他撑着手，一个俯身从树上挂下，像只黑蝙蝠一般，双手环胸，睥着众人。 　　他看着十岁模样，浓眉大眼，黑眸灵动，神态桀骜，一看就是个硬茬。 　　这群村子来的孩童，小的四五岁，大的也就十一二岁，远远地看着这边都是小崽子才过来的，这会儿被吓了一跳。 　　往后退一步。 　　树上的人已经跳了下来，在后面拦着他们。 　　不对，后面那儿人还挂着呢。 　　前边一个，后边一个，哎哟，那边又围上了几个，怎么都长一样啊。 　　他们突然想起，家里长辈都说，这边山上有妖怪/鬼，不能过来…… 　　几个村里孩子想到这，心跳加速，只定定地睁着大眼看着他们，不敢开口。 　　“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树上，柴哥腰腹一个用力，起身坐好，再单手撑着树跳下，看着面前的村里人。 　　几个人，家里条件应该很一般。 　　他们外面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破袄子，脸手都有皴裂痕迹，脚上也是单层的薄布鞋，甚至还有赤脚的，隐隐有裂开的血迹。 　　柴哥他们以前在村子里的时候，穿的衣服也旧，也都打满了补丁，但都是三天两头换洗，厚实又合身，从来没有这么可怜过。 　　这都是因为娘亲祖母疼他们，也因为家里条件好，虽然现在更好，但就以前那会儿，他们家也超过镇子大部分人了。 　　柴哥睁着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们惨惨的模样，扭过脑袋往庄子里跑。 　　庄子很大，但又很简单。 　　前院是个很大的空院，假山流水小池，用作装点门面，也用来待客，往后便是正经住人的院子，再往后则是果树菜园花园，再是后厨。 　　后厨往后左右分隔，一边鸡鸭，一边牛马，再是一个大大的仓库，就在边上，有专门的后门，方便运送储藏。 　　墙边做了专门的尖刺，还养了狗，有人就躲不过，方便防守。 　　此时，一群人都在厨院。 　　这边庄子平日少有人来，平日府中也几月过来休憩一次，但大灶小灶，锅碗瓢盆，一应东西十分齐全。 　　庄子的下人自用一套，给府里主子自备好几套，全是上好的瓷器锅碗，给盛夏之前出钱买的碗筷都比成破烂了。 　　当然，现在也全是她的了。 　　院子里浓烟阵阵，咸香、酸辣、蒜呛各种香味交织在一起，霸道地钻入鼻腔，比外面浓郁不知多少倍。 　　“阿切——” 　　柴哥不禁打了个喷嚏，好一会儿才适应了，揉揉鼻子，继续往里边一点走。 　　他老娘，盛夏正罩着个围裙站在油锅边上，手上端着小盆拿着筷子，把一条条裹上粉的小河鱼往热锅里放。 　　噼里啪啦，空气里又多了一股鱼香。 　　“小妹，把火收一收，现在小火炖着就好，一会儿再加酱，别用买的那个，用我带回来的，你那个不好吃。” 　　“你看看茶叶蛋好了没，我明天拿去送人，颜色不好看可不行。” 　　盛夏一边炸着小鱼，一边指挥着旁边的肖小妹。 　　边上，王大娘和耿阿婆择菜弄料收拾，一切有条不紊，就跟做大席一般，边上放满了菜。 　　老母鸡与干菌在砂锅里炖着，大鸭与芋头红烧闷着，荷叶蛋煮了一锅，炸酥肉堆在边上，炸小鱼正在下锅。 　　一边还放着一条收拾好腌着的半臂长鱼，等会儿刚好红烧。 　　这么多菜，真是过年都没这个样式咧。 　　这一家子，看着倒是比她们想象中要有钱一些，之前，他们还以为人是县主的穷亲戚咧。 　　王大娘和耿阿婆目光对视，又微微挪开。 　　大方好，主家大方，他们下面的人日子才好过。 　　盛夏没注意她们的心思，她只有在面对那些贵夫人时候随时长着心眼，其余大部分时候，她还是心大不理事的。 　　不然多累啊。 　　她哼着小歌，把一条条小河鱼扔到锅里，看着情况翻滚，看着看着旁边多了个小脑袋。 　　盛夏：“馋了？再等会儿，还要复炸一道，去拿酥肉吃。” 　　柴哥摇着脑袋：“娘，外面来了几个奇怪的小孩。” 　　盛夏炸肉的手一顿：“怎么奇怪？” 　　柴哥挠头：“他们穿得破破烂烂的，衣服也薄，站在那儿还不说话，可能是来讨饭的。” 　　盛夏咦了一声，把手上小盆放下，拍了拍手：“小妹，你来炸这个，炸好了捞出来沥着，等我回来再复炸。” 　　肖小妹点头：“嗯。” 　　盛夏又拿起小竹簸，往里面装上些酥肉，再从竹蒸笼里打上两斤白米，说着：“走吧。” 　　这年头的白米可是金贵玩意，许多穷苦人家，一年也就正经吃那么几回，好些走礼都是送的米面呢。 　　像他们老盛家以前就是。 　　柴哥走在她边上，他虚岁九岁，个头比同龄人高些，已经到她的腰了，此刻抿着嘴，拧着眉头，很有小大人的模样。 　　突然，嘴边多了个东西，他下意识张嘴，酥脆的酥肉就塞了进来，紧接着脑袋上挨了一下。 　　盛夏瞅着他：“皱着个眉头想什么呢，年纪不大，想得不少，小心长不高。” 　　柴哥鼓了鼓嘴，嘟囔：“你多敲敲我脑袋，我才长不高。” 　　盛夏眉头一挑，手再次抬起。 　　柴哥往边上一跳，回过脑袋做了个鬼脸，吧嗒吧嗒往外跑去，一会儿就没了影。 　　“这才对嘛，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样子。”盛夏站在原地笑了两声，也跟着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边上，几个穿着破破烂烂的小孩站在边上，一个个又瘦又黄，僵着身子，就跟地里钻出来的小僵尸似的。 　　真像过来讨饭的。 　　盛夏叹了声气，喊：“米哥油哥盐哥酱哥醋哥——” 　　几个娃也才发现人出来了，歪过脑袋，他们穿着新袄子，头发乌黑嘴唇嫣红，白白嫩嫩，跟面团似的，一看就是被家里养得很好的那种。 　　萌萌的。 　　盛夏脸上不由扬起骄傲的笑容，又很快按下，挥手：“过来，围着人干什么？” 　　油哥小嘴叭叭：“娘娘娘，他们好奇怪呀，都不说话，是不是小妖怪？” 　　盐哥反驳：“哪有穿这么差还这么丑的小妖怪，真有，那也是我们这样的。” 　　酱哥挠头，乐呵：“我是小鸟妖，我要飞天上去。” 　　油哥叉腰：“我是老虎，万兽之王，咬死你们。” 　　盐哥切了一声：“我是大熊，你不一定打得过我。” 　　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崽子，你一句，我一句，就开始说起了自己的‘洞府’，有模有样的。 　　小孩们更是吓得脸都白了，腿都有些哆嗦。 　　盛夏抚额：“你们五个，都过来，别在那里吓唬人。” 　　说着，她朝着几个孩子走了过来，上下打量几眼，便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其中最大模样的孩子手里。 　　这小孩子长相底子还挺好，大眼小脸，鼻梁高挺，就是有些脏兮兮的，脸上裂了些，人也干瘦，头发有些黄。 　　是个小黄毛，但却是营养不良的那种。 　　这年头挺常见的。 　　盛夏看着他们害怕的模样，学着自家夫君那般含笑，压着声温柔道：“饿了吧？吃点东西。” 　　人没动。 　　盛夏就把装满了酥肉、白米的竹簸塞到他的手里，压着声还想安抚两句，就见人一个哆嗦，尖叫一声，撒腿就跑了。 　　“啊啊啊啊啊——” 　　“妖怪——” 　　“救命啊救命。” 　　人看着是挺怕的，怀里的东西却护得稳稳的，一点儿也不掉。也不对，掉了个酥肉，他还不忘回过来捡了再跑。 　　一群人看着瘦弱没力，跑得还挺快的，没一会儿就没了影，速度快得就跟身后有鬼似的。 　　他们就这么尖叫着四窜，一直跑到了距离庄子有一定距离的小树林边，找了树干掩着，小心探头回来。 　　身后的庄子门口，那群‘妖怪’还在，正低头说着话，也不知道是不是说他们。 　　几个人赶紧缩回脑袋，想离开，看着那装了白米酥肉的竹簸，狠狠地咽着口水。 　　这，这妖怪给的东西，能能吃吗？ 　　但是看着，真的好好吃啊。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瘪瘪的肚子发出咕咕的声，他们咬咬牙，还是伸出脏兮兮的手。 　　吃了。 　　就算是妖怪，愿意分他们吃的，也应该是好妖。 　　…… 　　庄子门口，盛夏顶着迷茫的神情，站了好一会儿，她抬手摸了摸依旧白嫩的脸，转过头问：“我看着像妖怪？” 　　小崽子们整齐摇脑袋：“不像。” 　　要说像，他们娘亲也是像仙女咧，美着呢。 　　盛夏放下心来，再看这一排回家后就没歇过气的皮实崽子，上前抬手挨个敲过去，得到道道哎哟声。 　　她轻哼：“所以都是你们害的。” 　　说着，她扭过身子，背着手又回庄子。 　　柴米油盐酱站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也跟着迈开腿追了上去，嘴里嚷嚷着。 　　“娘坏，欺负人。” 　　“饿饿饿，娘好了没，我们要吃东西。” 　　“娘，姥姥姥爷他们什么时候过来？” 　　…… 　　盛夏听着，又觉得让他们在外面闹腾着挺好的，起码能得个清静，但已经晚了。 　　院子里面全是好吃的，小崽子哪儿抵得住这种诱惑，一个个就跟耗子进米缸似的，小嘴空空进来，又包着一嘴的米粮离开。 　　外面转了一圈，已经差不多了，现在可以开始探索庄子了。 　　盛夏看得眼睛疼，也就懒得管他们，随着他们闹腾，自己继续在院子里弄着饭菜。 　　等到再晚些时候，另一头的冯桂花和尤莲盛老虎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各个院子屋子翻人。 　　躲猫猫这种游戏，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参与了。 　　两边孩子大小加起来小二十个，平日管再严，也是会闹腾几次的。 　　找吧，他们就找。 　　这边假山后面趴着一个，脑子还没傻透，知道不钻水里去。那边马院墙头屋下藏着一个，还知道用稻草遮住，可把人厉害的。 　　仓库就不说了，狗一放，人嗷嗷就出来了。房间柜子里，找出来得挨两棍子，鞋都不脱。 　　闹闹腾腾的，最后几个崽子全被拎到前院待着，一个个小脸红红，兴奋得不行。也是先前洗了澡洗了头，还知道收着点，没往地上滚。 　　冯桂花坐在椅子上，擦着脑袋上的细汗。 　　盛夏嚼着小鱼条，嘴里扒着：“娘，你们可真偏心，这就是隔代亲，我小时候可没见你有这个耐心陪我玩。” 　　冯桂花冷眼刀子飞来：“对对对，我以前天天都是陪狗玩的。” 　　盛夏改口：“后院有狗呢，你想玩自己找它玩去。” 　　冯桂花呵呵一笑，懒得和她多说，多说多受气，她反问：“这天都要黑了，程渡怎么还不来？是不是不来了？” 　　盛夏：“你饿了？饿了要不先吃？” 　　冯桂花掰着手指，骨节咯咯响着：“你以为我是你？一天天事多得很，人马上要科举了，你别一天天给他找事。” 　　盛夏不服：“我给他找什么事了？这也是他的庄子，他看两眼吃个饭都算耽搁事了？读书可真了不起。” 　　冯桂花：“不然呢？有本事你读一个。” 　　盛夏眼睛一瞪，嘴一张，又给自己塞了一坨酥肉，咔咔咔嚼着，做了个鬼脸。 　　她才不接这种话。 　　读书，这辈子都不可能读的。 　　她的丈夫儿子已经替她读够了，她就开心地当着‘文盲’就好。 　　这没出息的，冯桂花懒得多看，倒着茶水自己喝着，边上的肉香味就这么一点点往鼻子里钻。 　　她捏过边上小鱼条啃着。 　　这女婿到底还来不来哦，不会得等天黑才来吧？ 　　一群人就这么坐在炉边烤着火等待，一直等到了天色暗下来，雾蒙蒙的，外面传来马车叮铃的声音。 　　盛夏从椅子上蹦了出来，唰一下蹿了出来。 　　冯桂花翻了个白眼，揉揉已经塞了一堆小菜的肚子，慢吞吞起来，再踹了边上的人一脚。 　　“起来，端饭菜。” 　　盛老虎挠挠脑袋：“知道了，要不要喊他们？” 　　冯桂花没好气：“喊个屁，人早吃了。” 　　家里工人，除了王大娘和老庄晚上都自己回家，其余人都住在这，不过他们是住后院仓库那边，方便守东西，也和前头分开。 　　大户人家都是这么干的。 　　冯桂花，冯桂花自认自己还是小农民，实在有些受不住这种每月固定给工人发钱的事，很难看这些‘吸血鬼’顺眼。 　　同样，她也看败家闺女不顺眼。 　　只是管不了，人婆婆都一个字不说呢。 　　想着，冯桂花再看边上悠然坐着，年轻漂亮犹如大家夫人一般的尤莲，也有点点不顺眼了。 　　她都快忘了，这也是个被人伺候惯了的地主夫人咧。 　　全是败家子。 　　啧。 　　冯桂花撩着袖子，气冲冲去后院端菜。 　　盛老虎乐呵地跟在后面，小声劝慰着她：“儿孙自有儿孙福嘛，你看开点，别这么小气。” 　　冯桂花：“呸，你大气，你来给钱。” 　　盛老虎被噎：“我的钱，不都在你那儿吗？” 　　冯桂花：“那就赶紧干活，屁话多。” 　　尤莲抱着茶姐，以为人是嫌弃自己干活不主动，心虚一瞬，赶紧放下孩子，也跟了过去。 　　“我，我也来。” 　　冯桂花瞧着她弱柳扶风的模样，啧了一声：“你拿碗筷就行。” 　　尤莲小声：“好。” 　　说着，她特意一次多拿了些碗筷，想着表现一下自己，然后啪一声，碗一倒，摔了一个。 　　“我，我，我。”尤莲尴尬着，说半天不知道说什么，赶紧蹲下身就要捡。 　　冯桂花看着更烦了，上前推开人，没好气：“一边儿玩着去，别在这里折腾，一会儿划了手还麻烦。” 　　尤莲小声：“我不是故意的。” 　　冯桂花白眼：“不然呢，钱多了故意摔，想换新的？赶紧边上去，别在这待着，笨人就少勤快，受罪又添乱。” 　　尤莲被骂了，反倒松了口气，她抿着嘴笑：“你看着心情不好。” 　　冯桂花：“……你看着心情还挺好啊，那么多工人，一年得花多少钱啊。” 　　尤莲这才反应过来，又宽慰她：“盛夏有主意呢。” 　　冯桂花呵呵：“你心是真大。” 　　尤莲抿嘴笑，作势转身：“我不跟你吵，我去端菜。” 　　冯桂花变脸：“你给我住手，去端你的碗，别碰我的菜——” 　　尤莲：“我就碰！” 　　冯桂花气：“你少跟盛夏学。” 　　尤莲扑哧笑出，表示她就学，打了一盆的肉汤，就朝着外头走去。 　　冯桂花阻止无能，又不敢吼她，万一吓着人摔了汤，那才更心疼呢。 　　她只得也快速打好红烧鸭跟上，一路提醒人看路小心，就这么提心吊胆，总算从后厨来到了前院。 　　一过来，她们就见着院子站着熟悉的小夫妻俩。 　　果然是送程渡的马车。 　　几日未见，他依旧俊美得不像话，让人看着，那等人的烦躁就没了影。 　　冯桂花缓下声音：“程渡来了啊，书看累了吧，一会儿多喝点汤，补补身子。” 　　程渡噙着笑，上前过来接菜：“辛苦娘了，我来吧。” 　　冯桂花声音拉大：“接我这边干什么，管你娘去，笨手笨脚的，刚才摔了碗，别把我们菜摔了。” 　　尤莲稳稳放下汤盆，也冲着盛夏告状：“你娘嫌庄子工人花钱，想让我们自己干活，省点钱。” 　　盛夏和程渡对视一眼，默契开口：“我们去端菜。” 　　说着，夫妻俩就往后厨跑去。 　　溜了溜了，老太太们吵架，他们可不掺和。 　　就这么，几个人端菜的端菜，拿碗的拿碗，点灯的点灯，很快就把菜摆好。 　　这还是买庄子以来，他们一家子第一次齐齐吃饭。 　　她，她夫君，孩子，婆婆，爹娘。 　　整整齐齐。 　　这会儿天已经黑了，桌子摆在客厅，四边挂着灯笼，点着蜡烛，明亮又带着温馨。 　　盛夏弯着眼，咧着牙，作为主厨之人，很有发言权地拍桌，挥手：“开饭——” 　　一群人‘饿’了半天了，开饭也就不耽搁，各个夹着筷子就要动手，突然，外面传来几道吼声。 　　“谁？” 　　“别跑，快追。” 　　“放狗，放狗抓。” 　　盛夏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程渡，目光对视，哐当一声，边上的人已经冲出去了。 　　她赶紧扔下筷子跟着跑出去：“哎哎，爹啊娘啊，你俩悠着点，慢点慢点，注意安全啊。” 　　老夫妻俩不用她提醒，顺手拿起边上的木棍锄头，跑得更快了。 　　这会儿天还没黑透，外面隐隐能看到人影，顺着那边老罗小蒋的叫唤声，他们也很快锁定了‘贼子’的位置。 　　就在庄子出去的路上，有一穿着破烂的男人跑着，看着，还有些气力的样子。 　　还有点小眼熟。 　　但是不重要，追上再说。 　　“老罗小蒋，你俩分开追，走那边，追盛老虎你从那边追，我走那边……”冯桂花扯着嗓子大吼几声，又扯着棍子狂奔过去。 　　那架势，谁看得出来是快六十岁的老太太啊。 　　盛夏一时之间还没追上，这老太太，以前揍她果然都是留手了的。 　　她大步追着，嘴里喊：“娘，娘哎，你慢点，你别冲动，哎哟，算了我冲，我冲，谁家的小贼，快快停下，饶你狗命——” 　　盛夏就那么一喊，前面奔跑的贼子还真就停了一下，也就这么一下，老罗和小蒋也追了上去，两人抬手就要抓人。 　　那小贼反身就往这边冲来。 　　！！！ 　　盛夏瞬间变了脸色，手中瞬间多了一把砍刀，冲过去：“娘娘娘，爹，你们快躲开，开……” 　　冯桂花和盛老虎才不躲呢，他们可是老猎户，老把式了，手中长棍锄头一挥，那小贼敢过来他们就敢打死。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架势太大了，那小贼急速冲来，又紧急停在他们前面几米的位置。 　　天色渐深，光线昏暗，只一瞬，看清一双熠熠的桃花眼。 　　下一瞬，老罗小蒋追来，及时把人按倒在地。 　　盛夏从后面蹿来，只看着人被制服这一幕，她把砍刀一收，冲过去就踹人，凤眸凌厉，神色凶恶。 　　她恶狠狠又一脚，大声骂咧：“还敢冲我爹娘？看我不揍死你，敢惹你姑奶奶，敢偷我的粮食，看我不把你手给剁了……” 　　巴拉巴拉的骂咧声中，砰砰砰的踢踹声格外明显，隐隐地还能听到人吃痛的呻吟声。 　　边上，盛老虎第一时间便要上前阻止，被冯桂花拉住。她板着一张脸，就这么冷眼看着。 　　盛夏还在骂咧，她倒是不在意人偷东西，她只记恨他刚才试图冲过来‘伤害’自家爹娘，抬脚就重重地踹。 　　踹着踹着脚被按住。 　　盛夏抬脚就踩，还碾了碾，冷笑：“还敢回手？看我不把你送衙门去——” 　　“去你娘的去，嘶，盛夏你是不是虎？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啊。” 　　被压住的人忍无可忍，突然翻身，一把掀开老罗和小蒋，半坐起身，揉肩又揉摇，怨气冲天，与夜色融为一体。 　　“……” 　　盛夏脚一顿，脑袋一抬，天上黑漆漆的，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刚好能把她飘忽的视线吞噬。 　　她的跟前，‘贼人’继续怒瞪：“老子没死在岭南，差点被你踹死！！！” 　　夜色昏暗，视线已经看不具体了。 　　但那凤眸那脸那熟悉的声音，不是盛老二盛柏树又是谁？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净揍一家人啊。 第110章 第 110 章 　　夜色渐深。 　　月底无月，天上无星。 　　黑夜笼罩下来，吞噬天地一切，人立于其中，抬手不见五指，低头不晲脚尖，四周无树无影无人无物，唯有凛风呼啸。 　　这么浓烈的黑夜之中，位于山脚的小庄子灯火通明，成为四周唯一的光明。 　　灯烛摇晃，晃在满桌的丰盛饭菜上，也照在边上赤着上身擦药的人身上。 　　烛火昏暗，照在人起伏的身躯之上，肤色偏黑，上面药油锃亮，更显得肌肉紧实而富有爆发力。 　　上面的青紫也格外明显。 　　轻轻一按。 　　盛柏树立马吸了口凉气：“嘶，嘶，盛老五干什么，看我死没死呢？” 　　盛夏收了手，冲着一边拿着药油的亲娘说：“娘，他说他想死。” 　　冯桂花一巴掌下去。 　　盛柏树再倒吸两口凉气，他抬手捂着肩膀，手臂上有一道巴掌长的新疤，明显是这几个月留的。 　　除了这，前胸后背都有不少新伤。 　　看着，冯桂花又是一拳砸过去，直接打在他胸口上。 　　盛柏树咳嗽两声，捂着心口，吃痛：“娘，肋骨断了。” 　　“断断断个屁，断了才好，省心刚才就该把你给踹死，死了省心……”冯桂花又是两个巴掌下去，嘴里骂骂咧咧，知道的是亲儿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仇人呢。 　　盛柏树顶着一身伤，这会儿是真的心口疼了。 　　反而呢，某个动手的罪魁祸首，还在那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憋着笑，啥事没有。 　　盛柏树微微磨牙，抬脚踹了过去。 　　盛夏下意识后退一步，再，再就不动了，刚好站在最边上挨了一脚。 　　盛柏树眼皮子一跳，果然，立马就听人哎哟一声，然后装模作样地抹着眼角，瘪着嘴。 　　“娘，好疼，我又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他大老远从岭南跑过来还鬼鬼祟祟地爬墙？” 　　“我下手是重了点，但我也是担心你们嘛，我以为他想伤害你们，再说了，他一开始怎么不说话，跑什么，就是心虚，这挨打说不得也是苦肉计……” 　　冯桂花平日看闺女各种不顺眼，但在孝顺方面，家里那么多孩子，她绝对是最孝顺最舍得花钱的。 　　她看着人委屈巴巴的小模样，想到人刚才往前冲的样子，心里也难得软了软，捏捏她的手。 　　冯桂花：“娘知道，你最孝顺了，你是担心我们。” 　　盛夏抱着她的手，靠了靠，嘟囔：“就是，你们也太冲动了，有什么好冲的，万一真是贼人伤到你们怎么办？” 　　“我们能让一般的小贼伤到？也是看到人了，不然老娘把你脑袋都打碎。”冯桂花拍了拍盛夏安抚，再转过头，冲着盛柏树又是一巴掌，骂咧。 　　“还敢打你妹，你怎么不打我，有本事往我这里踹，我让她揍的……” 　　对着亲妹，盛柏树还能折腾两下，面对亲娘，他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敢蹦，低着脑袋不敢吭声。 　　他，也万万没想到，会碰上他们啊。 　　盛柏树进京已经有几日了，他原本没打算见人，只想打听一下他们的情况，这一打听，一家子过得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些。 　　那他也就放心了。 　　今日，他纯属就是路过那边，但瞅着程渡那招摇的模样觉得不对，再见他往城外跑…… 　　盛柏树知道他们是住在城里的，这马上关城门了，他往外走什么？ 　　这一狐疑，就跟了上来，再一上来，就见着他和一女的亲昵进屋了。 　　那还得了。 　　狗日的，他就说这人靠不住，以前在乡下还装模作样一下，这才进城几个月就这样了。 　　盛柏树忍不住，就想过来悄悄打探一下，然后就被发现，就又这样了。 　　他真的是，活该多管闲事啊。 　　盛柏树此刻手疼腰疼肩疼心肝也疼，垂着脑袋，绷着脸，抿着唇，一言不发，认怂挨打。 　　冯桂花没一会儿就停了下来，冷笑：“老娘懒得跟你说，废物玩意儿，耽搁我们吃饭，菜都冷了，吃饭。” 　　“好好好，吃饭，不气不气。”盛夏给她捏着肩，小意安抚，转过头，就对着盛柏树挤着眼，得意扬扬。 　　看吧，活该，白挨揍了。 　　盛柏树：他就多余担心这死丫头。 　　想着，他肩膀又是一疼。 　　盛老虎乐砰砰砰拍着他的肩膀，一点儿也没收力，乐呵呵：“不错，没缺胳膊短腿，吃饭吃饭，桌上说。” 　　盛柏树呲牙：“知道了，爹。” 　　一群人这才坐回桌上，这闹腾一痛，饭菜都已经冷了，好在煮得多，其余都在锅里焖着，还是热腾的，重新打上就好。 　　桌上点着蜡烛，顶上吊着灯笼，屋子里也亮堂。 　　这天冷也有天冷的好，这要换作小城镇，少不了飞蛾虫子扑上来，这会儿倒是刚刚好。 　　盛夏坐在程渡边上，眼珠子转着，鬼主意一起，碗里多了块肉。 　　程渡轻声：“吃菜。” 　　少说话。 　　盛夏撇了撇嘴，夹过肉入嘴，大力嚼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珠子就这么盯着对面，跟几个孩子坐一边的人。 　　她盯—— 　　盛柏树垂着脑袋，手上捏着筷子不动。 　　她再盯—— 　　“二舅舅，吃这个，你看着比之前瘦了，是不是赶路累的？”柴哥把边上的鸡腿夹了过来，放在他的碗里，眼里满是担忧。 　　和他娘点儿也不一样。 　　典型的歹竹出好笋。 　　盛柏树不免想到自家两颗歹笋。 　　他们这对当父母的都不在家，狼哥兔姐，也不知道会不会想他们，会不会饿着肚子…… 　　想着，他总算忍不住了：“爹，娘，狼哥兔姐还好吧？” 　　冯桂花冷笑：“哟，你还想得起他们啊，我还以为你眼里就只有媳妇儿，打算把俩孩子都过继出去了，再没个消息，我都替你看人选了，盛京城有钱又缺孩子的可不少。” 　　盛柏树语气重了点：“娘——” 　　冯桂花重重拍桌：“我说错了吗？你眼里不是只有你那媳妇儿？那大老远路的说走就走，上百两说花就说，你自从成婚后，给你爹娘给你儿子闺女花了几个钱……” 　　要说他们老盛家穷，确实也穷，但要说真的穷，也不至于。 　　他们修的大宅子，有田地山地，有存款有皮毛，有养鸡鸭有打猎，家里吃得粗粮但能吃饱，每月每旬都能吃个肉。 　　冯桂花和盛老虎老两口手上的钱确实不多，但那是因为他们不分家但分钱，几个小家手里都是有钱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其他几房多少会给孩子添小灶，也会私下给他们这当爹娘的买点小东西孝敬。 　　除了他们二房。 　　那穷得真是叮当响，屁也见不到一个。 　　他们大人就不说了，小孩也过得苦嗖嗖的。 　　冯桂花以前只是不说，不代表她瞎，现在新账旧账一起算，直想把那碗都砸人脑袋上。 　　但这碗是瓷的，一看就不便宜，她先忍忍。 　　对面，盛柏树被劈头盖脸一痛骂，想反驳，又无法反驳，只能低声：“春雨家，情况不一样。” 　　虽然说，那些钱也基本打水漂了，但能打探能花钱，好歹是一种希望，若连打探都无法了，日子只会更难。 　　盛柏树自己也有兄弟妹妹，他能理解林春雨的担忧着急，只是孩子爹娘，到底是他无能。 　　他自然也有愧疚。 　　冯桂花只冷笑：“春雨？叫了这么多年，真就这个名了？她人呢？怎么，找到人了就把你甩了，还是让你滚去入赘了？” 　　盛柏树揉额：“娘，你别说她了，她也没办法。” 　　“你有办法？你的办法就是什么都不想不说直接走，有考虑过两个孩子，考虑过我们吗？万一路上有个三长两短……” 　　冯桂花扯着声音，说着说着情绪也激动了起来，到后面有些说不出话来。 　　盛夏赶紧拍着老娘的后背，打断母子争执，准确点是单方面骂人。 　　她安抚：“哎呀，没事了，人这不好好的吗？就盛老二这蚂蚱似的，以前山里窜来窜去，去岭南就跟回老家似的。” 　　“老家个屁，他又不是去上门的。”冯桂花拍桌，“他敢去上门，就给我滚出家门，我们老盛家没这种孬货……” 　　这一点，盛夏有不同意见。 　　她个人觉得，能上赘也是一种美德，比如说她家里这几个崽，以后若要是能入赘高门。 　　她高低欢送出去。 　　但是这是自己的孩子，她娘对她自己的孩子也有自己的。 　　盛夏理理嗓子：“哎呀，说到哪儿了，哪儿有这回事嘛，你那大孙子大孙女都在家里待着呢，上什么门啊，就他们老林家那情况——” 　　“什么情况？”冯桂花眼睛一眯，反手拧住盛夏耳朵，凶恶，“你又知道什么情况了？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盛夏：“……我没说吗？” 　　她求救地看向旁边的人。 　　救，救救她狗命，快点啊，她的耳朵快没了。 　　所以说啊，少说少错。 　　程渡无声叹息，又放下手中筷子，开口：“娘别生气，我们知道的也不过外人口中只言片语，当不得真。现在二哥已经回来了，有什么问他也正好。” 　　说着，他又似不经意地开口：“对了，二哥回来了，那二嫂呢？她也在盛京？她家里事情复杂，虽然过了这么些年，但被认出来了怕也不好。” 　　“什么不好？什么事？”冯桂花又变了脸，松开盛夏，指着盛柏树，“她家里什么个情况？人呢？真不要你跟孩子了？” 　　“……” 　　盛柏树简直要被这对夫妻气笑了。 　　一个来明招给他踹了一身伤，一个来暗的祸水东引，好一个夫唱妇随狼狈为奸，好一对狗男女。 　　他下次再管他们夫妻的事他是狗。 　　盛柏树在心里把这对夫妻俩狠骂一通，但面上，还是得面对这事。 　　很明显，夫妻俩已经知道林家的事了。 　　盛柏树实在想不明白，这俩乡下进城的夫妻，一天天哪儿来的渠道知道这些个旧事，他本来都想好了一套说辞，不打算说的。 　　但这会儿，不说也得说了。 　　他确定以及肯定，他如果瞎编乱造，某不着调的亲妹和黑心的妹夫会拆他的台。 　　盛柏树迟疑纠结：“她和我一起回来的，在城里客栈住着。” 　　冯桂花又变脸：“客栈？你们钱多的没地方？是借了钱不用还，还是以后不用养孩子了？” 　　这肯定不能，他们有要养的孩子，可有点多。 　　想着，盛柏树就觉得棘手。 　　他一路算了很多，万万没有算到，林家的事会被打听出来，更没想到他爹娘就在盛京。 　　肯定是为了他小妹。 　　想着，盛柏树也有些不平衡，开口：“爹娘都为小妹来盛京了，就别对春雨这么苛刻，她也想爹娘。” 　　冯桂花忍无可忍，一个杯子砸了过来，站起身：“你拿她跟盛夏比？是她配还是你配……” 　　这就有点过了，盛夏赶紧抓住她，劝着：“哎呀哎呀，娘，干什么呢，盛老二那狗嘴专门吃屎吐不出象牙，你和他认什么真？” 　　“这狗碗配狗盆，他们都是狗，咱不跟狗计较。” 　　冯桂花怒气缓了点，指着人：“你看看你妹妹，受了气还知道还要安慰我，你看看你，老娘生你真是倒了大霉，只会气我。” 　　盛柏树忍无可忍：“她受哪门子的气了，她打了我不说还在骂我——” 　　冯桂花：“你就说你该不该骂？” 　　盛柏树：“娘你就是偏心。” 　　冯桂花：“你都偏心你媳妇儿，我不能偏心我闺女？” 　　盛柏树：“这不是一回事。” 　　…… 　　不得不说，有了对比才有幸福。 　　有盛柏树做对比，盛夏总算感到久违的母爱了，听听，听听这偏爱，她果然还是她老娘的小宝贝。 　　盛老二这种狗屎玩意儿，啥也不是。 　　盛夏站在自家老娘身后，听着她维护自己，仰着下巴，脸上得意神色一点儿也不藏。 　　盛柏树看得憋屈，被骂得也心累，干脆又闭嘴不说话了。 　　冯桂花更气了：“不说话是什么意思？默认了？” 　　盛柏树伸手把碗里凉了的鸡腿放嘴里，大大一口，重重嚼着，声音从牙缝中传出：“我饿了，好久没吃肉了。” 　　冯桂花用眼神剜他：“没肉吃你跟我甩什么脸色？是我不让你吃吗？” 　　盛柏树憋屈：“没有，我自找的，行了吧？” 　　“本来就是你自找的，自己找的媳妇儿自己受着，吃不上肉还好意思矫情上了。”冯桂花冷笑着，突然反应过来不对，警惕。 　　“你的钱呢？都没了？一百两，你们都干什么了肉吃不上？？？” 　　“……” 　　盛柏树趴下脑袋，往嘴里大口塞白米饭，呼哧呼哧，就跟那猪似的，看着是心虚，也是真饿了。 　　盛夏撇了撇嘴，拉住她娘：“哎呀，好饿，菜都快凉了，吃饭，吃饭，我弄了一日呢，累死了。” 　　冯桂花：“屁，庄子那么多人，让你累还要他们干什么？” 　　“……这不是就，刚才抓了人嘛，多有安全感。”盛夏捏捏她的肩，又坐下身，夹了菜到她碗里，催着，“吃饭快点吃。” 　　这事再说下去真的没完没了了。 　　饭真凉了。 　　冯桂花其实已经气饱了，但，这一桌子都是好饭好肉，她为了这么个破儿子不吃，那多亏啊。 　　她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她一闭嘴，在场也就安静了下来。 　　小崽子们虽然不太懂，但看得懂脸色，这会儿也老老实实，就大口吃东西就行。 　　至于大人，尤莲是唯一什么都不知道的，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开心地夹菜吃饭了。 　　反正天塌了有亲家母和她儿媳妇顶着，她就不瞎掺和了。 　　本来热热闹闹的搬家饭菜，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过去了。 　　饭后，盛夏赶着几个崽子洗了手洗了脚，就把他们都赶回房间了。 　　上午时候，她就把家里人要睡的各个房间都铺了出来了。 　　庄子其实就这么一个住人的院子，但院子格外大，正房厢房都有，大小房间也有近二十个。 　　盛夏就依旧按照城里的住，他们夫妻睡正房，小崽子们睡和尤莲睡右边厢房，冯桂花和盛老虎睡右边。 　　原定是这样的嘛，但这不是闹了个乌龙小贼的事吗？ 　　盛夏也不放心，就跟着尤莲把铺好的被褥这些挪到正院来，就挨着他们夫妻的房间。 　　今个这么一闹腾，就算之前确实有点想法，这会儿也老实了。 　　盛夏收好房间，盯着小崽子们上了床，又检查了一下各个房间的灯烛火，确定够烧一夜，也不会烧着其余东西，这才放心出门。 　　出来，尤莲正在换着外面的灯笼。 　　这种黑天时候，还是得有光，不然半夜起床容易摔了。 　　盛夏：“娘，放着吧，我一会儿来，你先休息，有什么就喊我们。” 　　尤莲点着脑袋，还有些不放心：“你爹娘那边……” 　　盛夏：“没事儿，你别担心，快休息吧，我过去再说会儿。” 　　尤莲：“那我先带着醋哥茶姐睡了，这边就辛苦你了。” 　　盛夏笑：“辛苦什么，都是家里的事，之前二哥吓着你了吧？” 　　尤莲小声：“有一点点，但家里人多，也没那么怕。” 　　盛夏安抚：“没事，等后面家里再养两只狗，有点风吹草动都听得到。” 　　尤莲点着脑袋，又说了两句，就打着哈欠回屋睡觉去了。 　　还真是万事不愁。 　　也挺好。 　　盛夏看着她回了屋，这才转身朝着左边厢房走去，这边也是单独的小院，但是不大，也就那么五六平。 　　院子里火炉烧着，几个人坐在边上，没人说话，气氛看起来有些紧张。 　　盛夏站在门口，小心探了脑袋，贼眉鼠眼的，试图打探他们的聊天进度，想知道有没有把林家的事情过了。 　　免得正说着，她进去就闯枪口上。 　　奈何家里都是老猎户，对风吹草动警惕得很，一会儿就发现了她。 　　冯桂花眼神恶狠狠剜了过来，声音阴恻恻：“在那里当贼呢？滚进来。” 　　哦，已经说过了。 　　盛夏放下心来，大步走了进来，远远地绕过她老娘这头，走向她的对面。 　　程渡坐在这边，火光下，他嘴角噙笑，容貌俊美，一眼看去就如世家公子一般，翩翩如玉。 　　对面，盛柏树耷拉着脑袋，皮肤黝黑，又穿着一身粗糙的皮衣，看着就是那山里的猎户，乡下的老农。 　　这场面，搞得跟下乡慰问一样。 　　盛夏站到自家夫君后面，手放他肩头，小声：“说了啊？” 　　程渡捏住她的手，轻声：“我们打听到的大致说了，具体的，还得二哥补充一番。” 　　盛夏再小声：“诈骗？” 　　程渡颔首：“这些事，不能瞒着娘，娘知道才有准备。” 　　夫妻俩声音说得小，但院子就这么大，他们就聚在火炉边，想听不到也难。 　　冯桂花冷冷地开口：“盛柏树，这事是这样的吧？” 　　盛柏树垂着的脑袋抬了起来，看着火光对面双亲明显苍老长着皱纹的脸，抿着嘴，艰难地点了点头。 　　“嗯。” 　　这也是他之前想要编谎的原因。 　　这事就不是什么小事，这可是谋反，是正儿八经的大罪流放。 　　他娘肯定不能接受。 　　果然，冯桂花下一句就是：“和离，回去就和离。” 　　盛柏树猛地抬头，神色绷着，握紧拳，拳上青筋鼓起，他沉声，一字一字：“娘，这不可能。” 　　冯桂花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声：“所以你就为了她，连家里人也不顾了？” 　　盛柏树：“娘，她是外嫁女，不影响的。” 　　冯桂花冷笑：“她是逃犯！” 　　盛柏树呼吸重了些，咬牙：“反正我不可能和离的，娘，狼哥兔姐还小，你不喜欢春雨，也想想他们啊。” 　　冯桂花眸子锐利：“我就是想着他们才让你们和离的，一个被流放的逃犯娘，一个参与谋反的外祖家，你有没有想过他们？” 　　盛柏树：“不会有影响的，这事就咱们自家人知道。” 　　冯桂花：“你能瞒一辈子？她不是七八岁离的京，你以为没人认识她？” 　　盛柏树：“不会有接触的，我们藏得好好的，过几日就回村子，以后都不来这边——” 　　冯桂花怒：“回去回哪儿？我们都要往这边走，就你回去，你就为了她，以后都不跟我们一起了是吧？” 　　盛柏树脸上闪过错愕：“家里都要搬来？” 　　冯桂花：“不然呢？家里有你妹子给的方子，有阿和小然的帮忙，能在这边讨口饭吃，为什么要回去过苦日子？” 　　盛柏树嘴唇微动，神色一点点黯了下来，腿边拳头继续捏紧，咬着牙，直接跪了下来，磕头。 　　“是老二没用，让爹娘担心了，以后，你们好好过你们的日子，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冯桂花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人，半晌，突然笑了出来。 　　“算你还像个男人。”她说。 　　盛柏树错愕。 　　盛老虎走过来把他扯了起来，乐呵呵地拍着他的肩膀：“行了，做什么这个模样，自己坐好，你爹娘还得有些年才死呢，用不着你磕头。” 　　冯桂花也慢悠悠坐了回去，喝了两口茶，声音沉沉：“你自己想好就行，你愿意在村子待着就自己待，刚好家里的房子和地都没人管，你回去，我们也省得再找人。” 　　盛柏树眼睛瞬间酸涩，他抬着胳膊抹了两下，声音沙哑沉闷：“是儿子不孝，给爹娘添乱了。” 　　冯桂花：“这话你该对着你妹夫说。” 　　程渡立马起身，诚恳而谦虚：“娘说这话可折煞我了，以前我在外面，家里也是爹娘哥哥们帮着照看，现在也不算什么。一家人总要同舟共济，才能越来越好。” 　　盛柏树心里升起了些愧意。 　　仔细想想，他们成婚这么多年，妹夫对小妹和老盛家确实一直没话说。 　　盛柏树嘴唇微动，刚要道歉。 　　程渡噙着笑看来，声音徐徐缓缓，犹如山间清泉，浸润万物，也直入重点。 　　“只是，我很好奇，二哥早在城里就见了我，为什么不直接唤我，反而一路鬼祟偷摸跟来，好似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 　　“可是我以前做过什么让二哥误会的事？” 　　“……” 　　老盛家全体无言。 　　视线飘忽。 第111章 第 111 章 　　翌日清晨。 　　冬日的乡下格外安静，雀鸟南飞，虫蛇眠冬，除了早早鸡鸣再无其余声音。 　　浓雾弥漫在平野之上，隐有野兔奔窜，随着风吹动草惊走，待夕日朝升，霞光晕染天际，又落于雾下，天地金红一体，犹似仙境。 　　“哇，果然还是乡下空气好，舒服。” 　　山顶之上，盛夏坐在小亭之中，看着山下金雾弥漫，长长地呼了口气。 　　北地的空气依旧干燥凛寒，不似南边的湿润冷寒，说不上舒适，却又比刚来时候好多了。 　　程渡坐在边上，乌发盘冠，白衣翩翩，轻言：“以后可以常来歇息。” 　　盛夏又伸了个懒腰，扭过头，笑容绚烂如身后朝霞：“我倒是随意，你怕是难咯，这会儿还能抽个空，等以后考上了，日日上值，十天半个月休沐一次。” 　　程渡勾起唇：“半月休沐，总有个盼头，不似如今，年年月月不得歇。” 　　盛夏抬手捏他的脸，额头凑上前抵着，眸子弯弯，里面是映着对方的俊脸。 　　她叹着声音：“好可怜哦。” 　　程渡按下她的手，十指紧扣：“娇妻在怀，稚子在身，前途在望，一点儿也不可怜。” 　　盛夏扑哧笑出，唇上就又多了一片柔软，舌尖探入，呼吸交缠，温柔而缱绻，映在漫天的彩霞之中。 　　片刻，夫妻双双起身，盯着红润的脸，牵着手从山顶往下。 　　山下的小庄子已经冒起了青烟，应该是肖小妹和耿阿婆弄着早饭，反正她老娘，那是个抠门的周扒皮，她出了钱就一定要赚回来，不可能帮忙的。 　　说不得还在盯工。 　　盛夏想着都好笑，也有些心酸，她们老盛家啊，还是穷得太久了，松活日子也才过两日，还得再接再厉，继续努力。 　　她说着：“我昨日又和方家小妹几个碰上了，还给她们推了小然的店，不知道她们会不会去。” 　　程渡俯首看着她，眸色怜惜：“不喜欢就不跟她们玩。” 　　盛夏扣着他的手晃着，声音满不在意：“倒也说不上不喜欢，玩就更别说了，只是碰上了凑巧聊两句，不过……” 　　程渡：“不过什么？” 　　盛夏笃定：“惠安确实是个顶顶好的好姑娘。” 　　他以前虽然知道后期是县主，是侯府的继承人，在盛京城也很厉害很说得上话，但到底只是女子，应该也就那样。 　　现在感觉，还是想得太少了。 　　像贺惜这般有权有钱有势力有旧缘，还与皇家联系紧密的孤女，要么被万人觊觎视为囊中物，要么，就乘风而起，被万人追逐。 　　根本不是一般县主，甚至郡主能比的。 　　程渡看着她难得认真的模样，也难得笑着调侃：“就是眼神不太好。” 　　盛夏一本正经：“确实，这一点，她和我还是没法比。” 　　程渡勾唇：“别以为这么说，昨日的事就过了。” 　　盛夏扯他的手晃着，脑袋后仰，撒娇：“那是盛老二干的事，关我什么事？你这还没考上官呢，怎么就学会连坐了啊。” 　　程渡晲她：“你没想过？” 　　盛夏心虚片刻，又振振有词：“这是你的错啊，你要是给我们足够的安全感，谁会乱想这些？” 　　程渡：“我的错？” 　　盛夏理直气壮，仰着脑袋：“不然呢？” 　　程渡叹为观止，敲敲她的脑袋，又重新握着人的手往下，声音无奈：“行行行，我的错，我以后表现明显一点。” 　　盛夏翘着嘴，蹦跳走在边上：“你知道就好。” 　　…… 　　夫妻俩就这么从山坡上走了下来。 　　刚下来，就见柴哥米哥拿着木棍噼里啪啦地对打，油盐酱三个在这一旁追逐，醋哥又在地上当狗，嗷嗷嗷的，看得人眼睛疼。 　　盛夏放开程渡，气冲冲大步走过来，把地上打滚的醋哥捞了起来，一巴掌拍他屁股上，再瞪边上的人。 　　“你就这么看着？有没有点舅舅的样子？” 　　盛柏树捏了胸前的毛绒布鞋，悠悠：“怎么没有舅舅样了？茶姐，叫舅舅。” 　　茶姐坐在他脖子上，晃着脚丫子，张开小手：“娘，娘，抱抱~” 　　盛柏树笑容僵住。 　　盛夏得意扬扬上前，把自家崽子抢了过来，重重亲了一口，轻哼：“有些人啊，可别太自作多情。” 　　盛柏树呵呵：“有些人也别太嘚瑟。” 　　盛夏晃着脑袋，扭着肩，得意扬扬：“我就嘚瑟，我乐意，我有了新庄子田地，我凭什么不能嘚瑟？” 　　盛柏树哑口无言，半晌，开口：“确实该你嘚瑟，才来盛京这么两个月，是你有本事。” 　　盛夏仰着下巴。 　　盛柏树缓缓开口：“我就好奇，你有这本事，前些年都在干什么呢？” 　　盛夏恼羞成怒，抬脚，就又踹了他一脚，抱着孩子气冲冲地往庄子里走。 　　“你一会儿就吃土吧。” 　　盛柏树抱住手，看着她进了庄子，再转头，对上程渡含笑翩然的脸。 　　他绷着脸，看起来不情不愿：“我承认，我对你一直有偏见。” 　　这话，也算是对昨夜不了了之的对话的一个补充了。 　　盛柏树会见了人不打招呼，还鬼祟跟上来，自然是因为不信任他这个妹夫的人品。 　　程渡心里有数的，他勾唇：“是我以往做得不够。” 　　盛柏树：“那也是。” 　　程渡笑容一顿，缓声：“你和盛夏，确实很像。” 　　只看外貌，虽然面前这人因为跑了一趟岭南，又黑又糙了一个度，但五官依旧俊朗挺立，一双凤眸炯炯有神，和盛夏神似。 　　再看性子，家里就他和盛夏话最多最不着调最喜欢惹事。 　　程渡是发自内心地纯感慨。 　　盛柏树却是紧紧拧眉，嫌弃：“所以我不喜欢你，你们读书人骂人真是弯弯道道，脏得很。” 　　程渡：“……告辞。” 　　说着，程渡挥挥衣袖，朝着屋子里面走去。 　　他身姿挺拔，肩背宽阔，健壮有力，又翩然有礼，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美男子。 　　不怪把那死丫头迷成那样，当初明知道人看不上还凑上去。 　　啧。 　　想到那些往事，盛柏树伸舌抵了抵后槽牙，神色还是有些不爽，但再一转头，看着前前后后到处都是的孩子，这种不爽又一点点散去。 　　算了，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孩子都这么多了，他小妹又这么能挣钱，正常人都知道该怎么做。 　　盛柏树出声：“柴哥米哥够了，该吃饭了。” 　　兄弟俩立马放下棍子跑了过来，大冷天的，他们脑袋上都冒着热汗，脸蛋通红，也更显得一双眸子炯炯有神。 　　一看就是机灵又健康的孩子。 　　盛柏树心中期待孩子就是这种，他软了神色，摸摸兄弟俩的脑袋：“你们一会儿还要去书院吗？” 　　柴哥擦擦汗水，咧着牙：“没呢，我们昨天放假啦，等元宵后再回去读书。” 　　米哥补充：“一会儿要去城里邓婆婆那儿吃饭，她搬新家。” 　　柴哥：“邓婆婆是带我们找房子的牙婆。” 　　米哥：“她卖房子被骗了。” 　　……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盛柏树也大致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记得他们分别不到三个月，去掉赶路时间，他小妹过来也最多快两个月吧？ 　　啧。 　　程渡刚才果然在拐弯抹角骂他。 　　盛柏树撇了撇嘴，拉着两个孩子往庄子里面进去，一家子人此刻都在前院，说说笑笑，好不自在。 　　油盐酱三个之前跟着爹娘跑了进来，这会儿正在边上擦着汗水，梳着发髻。 　　舅甥三个一进来，盛夏就看了过来，喊着：“柴哥米哥，自己去洗脸换衣服，弄好过来梳头发，一会儿要进城作客。” 　　这会儿吃饭主要是晌午那顿，算下来还有一个半时辰，他们收拾收拾过去刚刚好。 　　柴哥米哥：“好咧。” 　　盛夏吆喝完，又看向这边这个：“你呢？后面怎么打算，就在我这边还是去爹娘那边还是去城里我那？” 　　盛柏树揉着脑袋，迷惑：“爹娘那边？” 　　盛夏：“家里和小然一起弄了作坊，爹娘在那边帮忙，有专门的住处。” 　　盛柏树嘴角一抽，心里再次怀疑他其实不是离家三月，而是三年，这都哪儿到哪儿啊。 　　他说：“春雨他们还在城里，我们出来带了些东西，还在谈价，等卖好了我们直接回村子里。” 　　盛夏歪着脑袋：“他们？哪个们？” 　　那边，冯桂花的冷眼也跟着看了过来。 　　盛柏树沉默一会儿，小声：“还有你嫂子的两个侄子，那边的条件太艰难了些，他们身子骨不好，就，带过来了。” 　　盛夏哦了一声，瞅向她老娘。 　　果然，冯桂花本来就不算白的脸更黑了，骂骂咧咧：“日子艰难，你日子不难？你有几个钱？自己崽子都饿着的，现在倒是有工夫养别人崽子了……” 　　这养孩子，说简单简单，但衣食住行哪个不要钱？ 　　尤其是这一养，就是大几年的事，人都过来了，到时候婚姻嫁娶哪个不得帮忙？ 　　盛柏树不吭声，由着她骂。 　　他这个模样，冯桂花骂着也没劲了，她只说：“你们爱养几个外人就养，但是要是因着他们怠慢了狼哥兔姐，你们就都别想养了。” 　　盛柏树忍不住：“娘，我有数的，那可是我亲儿子亲闺女。” 　　冯桂花：“哟，原来你还记得自己有亲儿子亲闺女啊。” 　　…… 　　母女俩眼看着就又吵起来了，盛夏也不掺和了。 　　一个能骂一个该骂。 　　她快速给酱哥把头发梳好，洗了洗手朝着后厨走去。厨房里，肖小妹她们已经热好了饭菜，又下了些面。 　　盛夏：“小妹，我们晚上不一定回来，你们以前怎么吃的现在也继续就成。” 　　肖小妹比手：‘好咧。’ 　　说着，她们跟着把饭菜这些都端了上去。 　　菜大多就是昨夜了，只是又煮了一锅稀饭菜粥，还下了锅鸡汤面，分量满满。 　　一家子自己端饭舀饭夹菜，吃完了直接出门了。 　　盛夏他们要去邓牙婆那边做客，程渡也还要去读书，他们自然进城。至于盛柏树，他媳妇儿和货都还在城里，肯定得回去。 　　而冯桂花和盛老虎要回去守作坊，就不跟他们一起，一群人走到路口就要分开。 　　冯桂花晲着那边不吭声的蠢儿子，开口：“马上过年了，晚上带你媳妇儿去我那边住，别在城里浪费那点钱，年过了就滚回村子待着去。” 　　盛柏树闷声：“知道了。” 　　冯桂花背着手转身就走，盛老虎晚她一步，他拍拍二儿子的肩跟上。 　　老两口都是快六十岁的人了，但人高马大，精神头好得不得了，大步流星，没一会儿就走远了，许多年轻人都比不上。 　　盛夏拉着缰绳往盛京方向走去，再看边上木头似的人，嫌弃：“盛老二你干什么呢，不走吗？” 　　盛柏树这才醒来，迈着步子跟上马车。 　　车里坐着尤莲和七个娃，可挤不进他一个大男人，好在也就那么十来里路，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他抱着手，面无表情地在边上走着。 　　盛夏把缰绳交给程渡，就也跳下马车，走到了自家二哥边上。 　　盛柏树瞥她，警惕：“干什么？” 　　盛夏白眼：“什么干什么，算账啊，你以为这事就这么过了？你知道你媳妇儿给我们惹多大麻烦吗？” 　　盛柏树抿着嘴：“抱歉。” 　　盛夏一脚踩了过去，没好气地瞪他：“做这个样子给谁看呢？反正我和娘说好了，真出事就让他们把你俩逐出家门，你们自己过去，免得拖累一家子受罪。” 　　盛柏树嘴角一抽，心中的压力倒是散去，无语：“你可真是亲妹子，胳膊肘往外拐的。” 　　盛夏呵呵：“承让承让，比起你还是差点。” 　　盛柏树又不说话了，半晌，小声：“娘和你说小狼兔姐没？他们在家里过得如何？” 　　盛夏白眼：“能怎么样？亲爹亲娘都走了，天天找人没精打采的呗，人平日心再大也是孩子，哪儿离得开爹娘啊。你俩可真行，这跑一趟回来没想着给人买点东西，倒是给他们带两拖油瓶……” 　　当然是假的。 　　盛夏就是不爽，自家好日子还没过两天，侄子侄女都没享受过，现在倒是带着外人来过好日子了。 　　尤其是那林家人，她对他们真没什么好印象。 　　她是说着糊人，盛柏树也真被糊住。 　　那可是他崽咧，平日再嫌弃也是亲生的，几个月不见，本就愧疚想念得很。 　　盛柏树：“我有数的，那是我亲儿子亲闺女，我能看着他们受委屈？” 　　盛夏冷笑：“那可真说不准，你媳妇儿和你亲妹妹吵架，你还不是拉偏架？” 　　盛柏树无语：“说得好像你哪次吃亏了一样。” 　　盛夏：“那能一样吗？我吵赢是我厉害，你拉偏架是你偏心不做人。” 　　盛柏树嘴角一抽：“得，我不是人，行了吧？” 　　盛夏轻哼一声，再次嘱咐：“反正你长点心眼子，那林家的人，你这次过去，感觉如何？” 　　说起这个话题，盛柏树脸上闪过些痛苦神色，脑中不由闪过在岭南的那些人那些事。 　　他深深呼吸，揉着额头：“她两个哥哥嫂嫂，一言难尽，只是他们日子过得也确实不行，不然我们也不会带人回来了。” 　　至于再多的，算了，以后也不会接触，就没必要说了。 　　盛夏撇嘴：“你们倒是好心，可怜我们狼哥兔姐，以前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以后更是吃不饱穿不暖，一块肉得四口分。” 　　盛柏树：“……放心，真到那步了，我会过来找你打秋风的。” 　　盛夏抬脚又是一踩，瞪人：“你可真好意思。” 　　盛柏树抬手放在她肩上，轻轻依着，难得厚着脸皮夸着：“谁让我们小妹这么有出息呢，自己厉害，找的夫君厉害，孩子也能干，家里就靠着你了。” 　　他们夫妻二人就不说了，家里狼哥兔姐，以后少不了这边帮忙。 　　他这话，真心实意。 　　盛夏嘴角翘起，轻哼：“算你还有点眼光。” 　　这事也算是过去了。 　　盛柏树松了口气，也开始问起她这段时间家里发生的事情。 　　三个月时间说长不长，但发生的事情，带来的改变，已经远超老盛家以前几十年了。 　　而他们二房，也注定会错过这个机会。 　　盛柏树心情复杂，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走，总归，日子再差，也不会比以往那些年更差了。 　　…… 　　兄妹俩就这么一路说着怼着，很快就到了盛京城门。 　　盛柏树先一步开口：“我一会儿就带着春雨离开，到时候直接去娘那边，你别管我们，也别和我们接触。” 　　盛夏还没来得及问他住在哪儿，就只看到他的背影，她切了一声，翻了个白眼，往边上一走，直接上了马车，坐回位置。 　　她吐槽：“这会儿倒是瞎讲究了。” 　　程渡笑着摸了摸她的额，柔声：“这下放心了？” 　　盛夏翘着嘴角：“一点点，总觉得林家那边以后会是大麻烦。” 　　程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这么多人呢。” 　　盛夏杵下巴：“这倒是，我就不信，他老林家打得我们老盛家。” 　　程渡失笑：“对，你们老盛家最厉害了。” 　　盛夏得意地晃着脑袋，然后拍着他的手，轻哼：“说错了，是我们老盛家。” 　　“对，是我们老盛家。”程渡弯唇低笑，皎皎如月，风华湛湛。 　　盛夏盯着他的脸，笑颜如花，继续：“也是我们老程家。” 　　程渡反复：“嗯，我们老程家。” 　　夫妻俩就这么耳鬓厮磨，低声窃语，很快回到这边李家宅子后院。 　　敲门，李木樨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墨绿金纹花锦衣，头戴墨玉金簪，难得地描了眉染了唇，整个人看着高冷矜傲，不好接近。 　　她瞥了一眼夫妻俩，下巴微颔：“走吧。” 　　盛夏：“……行吧。” 第112章 第 112 章 　　邓牙婆的新家在葫芦巷子公井边上。 　　这边位于西区的主道边上，过去两里路就有市场，街道干净，环境清静，很适合养老。 　　盛夏他们之前也来这边看过房子，只是他们看的房子是在这边两条巷子的大宅子，而邓亚婆一个人住的，则是就在这边公井边上的一个小院。 　　房子不大，进门是个两米的小进口，随后才是一个小院子，还有六间小房子，房子和旁边三家人共用一堵墙。 　　一家子的话，其实有些小挤。 　　但只邓牙婆一个人的话，却是合适得不能再合适了。 　　邓亚婆一大早就忙碌了起来，当然他不是自己忙活，他专门请了个大厨，又出钱请了三个周边邻居过来帮忙。 　　四个人忙前忙后，准备了八大桌子的饭菜。 　　这边院子几桌，屋外巷子再摆几桌，老朋友要请，街坊邻居也都请，热热闹闹。 　　邓牙婆却难得轻省，她就拿着糖果花生瓜子在门口散着，日子过得比她想象的要舒坦些。 　　以前家里做个什么席的，他舍不得出钱，全都自己包揽，累死累活还不讨好。 　　还是出钱好啊，她赚钱不花，赚个什么劲？ 　　钱存在那儿，人一嗝屁，还不是全都给王八蛋花了？ 　　她就自己花。 　　邓牙婆和周边的人说说笑笑，说着说着，就看到前面有马车过来。 　　马车普通，但上面坐着的人却尤其出众。 　　男俊女美，一清一艳，坐在那儿，一眼就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巷子里大家伙都看了过去。 　　邓牙婆脸上闪过惊喜，她端着果盘就走了过去：“哎，盛娘子，程举人，你们来啦，欢迎欢迎，快把马车停这边，去屋里坐，孩子们呢？” 　　盛夏笑眯眯停了车，拉开帘子：“都在里面呢，柴米油盐酱醋茶，快出来。” 　　“恭贺邓婆婆喜迁新居~” 　　依旧是柴哥走在最前，他眉眼飞扬，咧着笑，把家里准备的贺礼递到人的手里，说着欢喜话下了马车。 　　其余几个崽子也依次从马车上跳了出来，前前后后一连串下车，三三两两，嘴里都说着好听话，让人看着就心生欢喜，很有希望。 　　“三餐安稳。” 　　“人畜兴旺。” 　　“家门和顺。” 　　“衣食无忧。” 　　…… 　　邓亚婆接着东西，听着他们的祝福，笑得合不拢嘴：“哎呀，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好，都好，都顺，都乖，怎么就这么好呢，盛娘子你可真厉害，把孩子都教得这般好……” 　　说着说着，她又难免心伤。 　　她今日搬家，可没有一个儿女孙辈过来的。 　　想着想着，就见马车又钻出了人。 　　三白眼、高颧骨、薄嘴唇，多看一眼眼睛都疼。 　　邓牙婆的感动欢喜惆怅消散，尴尬：“你，你也来了啊。” 　　她和李木樨要说熟也不是很熟，要说不熟，也认识三四十年了，争吵过，也互相探望过。 　　所以到底要不要邀请这人，她也是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让盛夏传递。 　　要来就来，不来，也就不来呗。 　　邓牙婆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比起之前看得也更开了。 　　她恢复常态，笑着说：“来了好，来了，进屋，去屋里边坐，一会儿就开饭了。” 　　李木樨发上金玉摇晃，瞥着人不自在的模样，把手中包好的贺礼递去，冷淡：“乔迁礼。” 　　虽然依旧冷淡，但对这人来说，已经很是平和了。 　　邓牙婆接过东西：“这也太客气了，快进去吧。” 　　李木樨这才下了马车，她今日穿金戴玉，锦衣华锻，一看就大有来头，很压厂子。 　　在她之后，尤莲抱着茶姐小心下来，小声祝贺了一句，就跟在李木樨屁股后面，低着脑袋看着脚下往屋里走。 　　畏畏缩缩，有些怕人。 　　盛夏和程渡则走在最后，他们先把马车停好，这才并肩朝着屋里走去。夫妻俩容貌出众，长相高挑，站在那儿就跟画儿似的。 　　漂亮得不得了。 　　巷子外面的人看着，一个个好奇得不得了，等到人一进去，就拉着邓牙婆询问。 　　“哎哎哎，老邓，那是哪家的，这生得也太好了吧。” 　　“好多孩子啊，七个，都是他们的？” 　　“总觉得有点耳熟的。” 　　…… 　　邓牙婆可没空理这些人，随口应付了两句，就也进屋去了。比起屋子外面，里面要狭窄一点，但左右就都是熟人。 　　她当牙婆几十年了，认识的人可真不少咧。 　　其中还有些，盛夏也眼熟打过招呼的人，她笑眯眯地和人打着招呼，那架势，真就跟主人家似的。 　　邓牙婆早就知道她的作风了，见着这，也依旧觉得好笑。 　　她上前：“盛娘子，你们坐里面来，我给你们分了个大桌子，不打挤。” 　　盛夏：“好咧。” 　　他们一家大人三个，孩子七个，加上一个李木樨，十一个人刚好坐一桌子。 　　正常来说，一般人去参宴是不会带太多孩子的，免得一家子占一桌，看着不好看。但是她们家嘛，这孩子讨喜，哪家请都会强调把孩子带去。 　　盛夏习以为常，抱着最脾的醋哥，瞅着外面的人，小声：“邓牙婆人缘还挺好。” 　　邓牙婆那事，她看着没错，但到底掺了官司，她还和儿女闹翻，一般人其实不会想掺和进来，但在场还能坐这么多桌人。 　　可见她的人脉广，人缘好。 　　不愧是‘销冠’啊。 　　李木樨声音冷淡：“她喜欢多管闲事，白眼狼里，总要出两个好的。” 　　盛夏杵着下巴，听出言外之意，好奇：“你和邓牙婆认识，也是她帮了你？” 　　李木樨嗤笑：“多管闲事罢了，算不上帮。” 　　盛夏笑：“但婶子还是记了情，不然今个穿这一身？” 　　李木樨烦她：“话多，吃你的。” 　　盛夏给她留面子，笑眯眯岔开话题，又说着庄子的事：“我们过两日杀猪，做香肠熏腊肉，婶子可要过来凑热闹？” 　　李木樨抿了抿茶：“搬家宴？” 　　盛夏：“那没有，就单纯想杀猪。” 　　李木樨嘴角一抽：“你猪瘾还挺大。” 　　这一家子，别的不熟，吃方面是一点不小气。 　　盛夏笑：“多吃点身体好嘛，来不来嘛，凑凑热闹，我那边还有小山，可以爬爬，大冬日动一动身体好。” 　　李木樨：“既然你诚心邀请，那我勉勉强强去一个吧。” 　　盛夏憋着笑：“多谢李婶给面子，到时候觉得好玩，也可以多歇两日，人多热闹。” 　　李木樨嗤：“我又不是没庄子，歇你那边干什么？” 　　“……” 　　行吧，忘了这是个大富婆了。 　　盛夏不禁调侃了几下，又聊起了其余。 　　这马上要过年了，多多稍稍还是得准备些东西。 　　窗花窗帘花灯鞭炮…… 　　以前条件有限，随便贴贴也就算了，现在肯定要弄热闹一点，给每个院子房间都弄一弄，到时候再多放点炮仗烟花，定然热闹极了。 　　然后还要去观里拜一拜，他们庄子过去不远就是盛京有名的道馆，还有好吃的斋饭，刚好去凑凑热闹。 　　盛夏是个很有仪式感，很热爱生活的人，说起这些头头是道。 　　对比起来嘛，李木樨就冷淡多了。 　　过个年而已，哪儿有那么麻烦的。花灯平日也点，红纸平日贴，炮仗危险，烟花不如看别人放的。 　　盛夏听得叹为观止，很想问她这般，钱赚了留给谁用，想想又觉得不太好，她又转移话题，说起封家的宴会，袖子突然被拉了拉。 　　“娘，娘。”柴哥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扯着她的依旧，眉眼飞扬，看起来格外兴奋。 　　盛夏挑眉：“怎么了？” 　　柴哥压着声，给她指了指外面墙头。 　　盛夏顺着看去，就见那边墙头趴着不少孩子，一个个鬼鬼祟祟地头盔着对面，其中还有自家崽子。 　　她嘴角一抽：“干嘛呢？” 　　柴哥小声：“对面院子有人亲嘴。” 　　盛夏差点被口水呛住：“什么鬼。” 　　说着，她起身朝着外面走去，伸手挨个拍向油盐酱，再把人拎了下来，然后，小小地上去看了一眼。 　　再看一眼。 　　再看。 　　盛夏跳了下来，晲了晲三个心虚的崽子，转身回屋里。 　　程渡坐在位上，没听到他们母子刚才说什么，这会儿见人进来，低声：“怎么了？” 　　盛夏皱着脸，嫌恶：“冤家路窄，又是裴家那对狗男女，竟然住在这里，我真的服了，姓裴的不上班吗？” 　　程渡也无言：“这么巧吗？” 　　盛夏白眼：“两个蠢货，隔壁这么闹腾还敢在那儿亲热，回去要给你儿子洗眼睛了。” 　　程渡扶额，一言难尽：“裴家，他，哎……” 　　他不理解，真的不理解。 　　如若说真爱人，那裴元白就大大方方地把人留住，作为裴家嫡子，敢作敢当，不说妻，姨娘或妾总不为难，现在这外室实在难听。 　　如若真爱权，他不说去追回贺惜，也该去工作上下点心，而不是都被调职了，还在这情情爱爱。 　　现在这两头都不占。 　　程渡不能理解，他想，这或许就是权贵子弟的松弛感吧，走错再多，只要不触及底线，都有家里兜底。 　　他叹息：“算了，别管他们了，和我们，和县主都没关系了。” 　　盛夏皱着脸，嫌弃：“感觉嘴里进了苍蝇。” 　　程渡笑，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她：“压一压。” 　　盛夏勉勉强强喝了下去，突然想到了什么，问：“哎，你说家里明天杀猪，我要不要请惠安去家里坐坐？” 　　程渡：“……杀猪怕是不太好，万一冲撞到。” 　　盛夏杵着下巴：“好像也是，外面地也滑，算了，到时候做点吃的送过去吧。” 　　程渡这才松了气，又给她倒了杯水，把这件事略过，继续说着封家的事。 　　李木樨不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对他们看到什么不感兴趣，只要他们问，她也勉强回着。 　　她说：“要去，你们也去？” 　　盛夏嘻嘻：“没想到吧？” 　　李木樨点评：“算你厉害。” 　　这平日去封家做客，可与去封家参宴是两个概念。 　　封家是正儿八经的将军府，封老夫人更是二品诰命夫人，这七十大寿，到时候来的都是盛京各个大家，说不得还有王爷公主前来，可不简单。 　　李木樨微微蹙眉：“到时候你们与我一路。” 　　盛夏笑：“好啊，婶子还是提点提点我们。” 　　…… 　　说着说着，也开始上菜了。 　　鸡鸭鱼羊都有，摆了满满一桌，菜色丰盛，味道也不错。 　　这一通下来，少说也要十两银子，作为普通人家，邓牙婆也是下了大手笔了。 　　都是好肉好菜，一家子也吃得津津有味。 　　这边坐上桌吃得热闹，另一边的盛柏树还在路上走着，他住的位置在北边。那边清静便宜还不乱，正适合他们居住。 　　他住的是繁华街道的酒楼上房，相对而言比较安全，只要人不往外走，基本不会遇到什么人。 　　盛柏树来盛京已经几日了，整日在外面转着，对路熟悉了个大概，顺着正路就走了回来。 　　“客官回来了，晌午饭吃了吗？”一回来，店小二就和他打着招呼。 　　盛柏树见他模样，心里松下心：“我昨夜有事出城没来得及回来，我妻子还好吧？” 　　店小二：“好着呢，就是有些担心您，过来问了几次，这会儿还在屋子里，都没吃晌午饭呢。” 　　盛柏树：“那你准备一份，三菜一汤，我们一会儿过来吃。” 　　店小二：“好嘞。” 　　盛柏树大步离开，朝着酒楼后门走去，这家后面才是住的地，他们订了一间房，在三楼的边上。 　　这会儿大门关着。 　　盛柏树轻巧敲门，很快，门后有了窸窣声音。 　　林春雨警惕的声音传来：“谁？” 　　盛柏树低声：“是我。” 　　房门立马打开，林春雨纤细高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五官清秀，脸色苍白，看着面前完好无伤的高大身影，眼眶瞬间红了下来，扑到他的怀里，声音沙哑。 　　“你怎么才回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盛柏树软了心肠，抬手把人搂得紧紧的，低声：“我没事，别担心。” 　　说着，他就这么单手搂住人进屋，顺手关上房门，屋子里门窗紧闭，瞬间就又黑了下来。 　　床头那边，地上铺着褥子，两个五六岁的小孩子坐在被子里，他们脸蛋漆黑，神态怯怯，仔细看，和林春雨有几分相似。 　　盛柏树俯下脑袋的动作一顿，再看难得柔弱惊怯的妻子，艰难松开人，深深呼了口气。 　　他一会儿就去他娘那边！ 第113章 第 113 章 　　天微微明亮，程盛小庄热闹了起来。 　　王大娘带着两个儿子，把两只肥胖的大白猪从村子邀赶过来。 　　白猪一百来斤，肥头大耳，肚子鼓鼓，尾巴蜷着，看着就很有精神头，哼哼唧唧地在路上走着，时不时啃两口边上的干草。 　　悠悠哉哉，看起来还没意识到马上到来的结局。 　　庄子外面，冯桂花坐在溪水边上，拿着锋利的尖刀，一下又一下地在那里磨着。 　　“唰唰唰——” 　　当然，比起摩刀声，更大的是她的骂人声：“穷根子刚拔，有点钱瞎造，死丫头，真当钱大风吹来的，书不读了，娃不养了！￥#…” 　　盛老虎抱着一大捆干稻草，铺在另一边搭好的木板桌上，边上火炉子上烧着两大锅滚烫的开水，正咕噜噜冒着白烟。 　　他劝着：“行了，你少说两句，嘴巴不干吗？” 　　冯桂花：“管天管地还管老娘说话，我光骂她忘了骂你是吧？要不是你这当爹的纵着，她能这么不靠谱？你看看她这钱花的，真当自己是大户人家，杀猪都按头来。” 　　盛老虎乐呵：“那还真不差，放咱们乡下，闺女真就是大户了，也就是你抠门，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得，自己找累。” 　　冯桂花冷眼看来：“什么抠门？你儿子孙子孙女不管了？家里房子修了吗地买了吗存款攒了吗？你有钱你不抠门你怎么不给我？” 　　盛老虎说不过她，只觉得脑袋都大了：“……盛夏你来，你来，看看台子稳不稳。” 　　盛夏扑哧笑了出来，扔掉手上的瓜子壳，拍拍手站了起来：“稳，稳得很咧，可以了。” 　　冯桂花冷眼刀子又飞了过来，一边剜人一边磨刀，那嚯嚯模样，看着不似要杀猪，反而像是要杀人。 　　盛夏摇头晃脑，听不到也看不到，把围裙一戴，手一挥：“盛老二，捆猪去。” 　　他就知道。 　　盛柏树毫不意外，他老实地脱下身上衣服，赤裸着上身，不然不太方便。 　　他是正儿八经的猎户出身，天天在山里跑着，干的也都是力气活，皮肤偏黑，肌肉遒劲，肉眼看着就相当壮实，一身的气力。 　　和边上的老罗小蒋比起来，他又俊又有力，很是吸引眼球。 　　但往亲爹边上一站，那还有不少差距。 　　盛老虎比程渡还高，接近两米，身板壮得不行，肩宽胳膊粗，肌肉看着跟石头似的，那是正儿八经几十年练出来的。 　　盛夏站在边上，忍不住吹了个口哨，冲着人竖了个大拇指：“爹的身板是这个！盛老二你还得多练。” 　　盛老虎乐呵：“还成，这段时间没怎么干活，看着比之前差了些。” 　　说着，他又曲了曲胳膊，一身肌肉壮得紧。 　　盛夏又吹了个口哨，鼓着掌心吹嘘夸人。 　　这年头说保守也保守，但要看哪方面。 　　城里花楼窑子一堆，丫鬟书童暖床成片，三妻四妾更是常态。乡下年迈女人敞胸露肚，年轻女人当众喂奶，八九岁不穿衣服露屁股露鸟的男娃到处跑。 　　对比起来，乡下汉子打个赤膊就跟日常喝水似的，热天出门就能看到一堆，往河边走走更是啥都能看到。 　　女人家们都习以为常，寻常聚在一起没少说荤话。 　　但这也是看别人，可不代表愿意自己家的被别人看。盛夏这不着调的亲闺女也就算了，其他人看个哪门子的看啊。 　　冯桂花打断他们闹腾，眼刀子咻咻飞去：“大冷天的一个个发什么癫呢，赶紧杀猪，杀了把衣服穿上，着凉了别想老娘出钱给你们拿药。” 　　盛夏瞅了瞅边上的王大娘几个发亮的眼，憋了憋笑，冲着自家亲爹挤眉弄眼：“好好好，爹你们快点，别着凉了~” 　　盛老虎嘿嘿笑了笑，拿着绳子就去拴猪，盛柏树和老罗小蒋给他打下手。一群人拴的拴按的按，很快就把肥猪按到了桌板上。 　　白刀进红刀出。 　　猪血喷进专门的木盆之中，留着一会儿可以直接煮汤，也能用来做猪血肠，不过两头猪的血不多，做血肠也太少了，不合适。 　　这边在杀猪的时候，另一边的柴火堆也烧了起来，大火正旺，猪被拴在棍子上放于火上熏烤，一直到猪皮微微泛黄，粗毛被烧掉，猪才被取下。 　　空气中全是毛发烧焦的味道。 　　再后，他们又继续用火棍烧皮，直到差不多了，又用水冲洗肥猪，将其放到干净稻草堆上，开始剖肉。 　　猪头和猪蹄猪尾要分开砍掉，继续用火烘烤，再刮皮清洗，猪蹄炖汤，猪头则剖肉做卤，后面凉拌。 　　猪大肠猪小肠肠衣必须仔细清洗干净，前腿肉直接分了放一边，一部分一会儿切了塞肠衣里做肉肠，一部分做腊肉。 　　后腿肉直接做火腿，一整个熏，猪肋排不多，就留着家里炖汤了，都补一补，三线肉留着炒红烧肉和回锅肉，肥肉熬油。 　　…… 　　盛夏脑中这般想着，手上长刀不停，快速利落地把猪肉分割，又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各个人干活。 　　砍骨切肉剁肉烧火搭棚子。 　　青烟袅袅，松香弥漫，肉味扑鼻。 　　而大人忙，小崽子们也没有闲着，加火的加火，打水的打水，烤肉的烤肉。 　　最后这一点，柴哥米哥经验十分丰富。 　　他们以往在村子里的时候就经常抓鸟抓鱼，平日在外面没少在外面烤着吃，技术相当成熟。 　　这会儿就着专门的烤炉子小铁盘木炭火，一边烤着一边吃，还能留着大人份的放边上，可是有模有样。 　　“好了没好了没？” 　　“我要吃肠，柴哥，你弄快点。” 　　“我埋的红薯呢？” 　　…… 　　柴哥米哥负责烤肉，油盐酱就负责在边上叽叽喳喳，这要吃那要吃，就是不干活。 　　柴哥没理他们，目光越过这边，看向前方路口，那边树下有人影隐现，应该是上次过来的那几个憨货。 　　他拍开伸过来的脏手，瞥人：“急什么急，这是给娘的。” 　　油哥嘟囔：“你也太慢了，不行我来。” 　　柴哥：“等会儿把手烫了又要叫，你去拿那边那几个馒头过来，再抓点油渣。” 　　油哥皱脸：“我要吃肉，不吃馒头。” 　　他肚子不大，吃不了多少东西，吃馒头多亏啊。 　　柴哥没好气：“没让你吃，快点。” 　　油哥气呼呼起来，踩着步子重重离开：“就知道指示我，当老大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生得早。” 　　柴哥挑眉，勾唇：“就了不起，你快点，用盘子拿。” 　　油哥不耐：“知道了，烦死了。” 　　说着，他跑到边上放蒸笼的地方，那里放着好些馒头饼子，还有一桶稀饭。今日杀猪忙活，白日是没什么空煮饭吃饭，饿了自己随便吃点就行。 　　油哥不知道柴哥要干嘛，只听他拿盘子，那就把盘子塞满，再抓一把油渣。这玩意儿家里弄皂，小崽子们是吃腻了的。 　　再抓一把。 　　腻死柴哥。 　　油哥嘿嘿笑着，又端着盘子跑了回来，递给柴哥：“挪，你记得吃完，我可不吃。” 　　柴哥啧了一声，接过盘子放边上，再擦了擦手起来，抓着油哥的胳膊一个使劲，轻轻松松就把人按在地上。 　　油哥干嚎：“哎哟，疼疼疼，娘，娘——” 　　柴哥又踹了他屁股一脚，这才松开人，端过盘子，慢慢悠悠朝着外面走去。 　　油哥揉着屁股小跑跟上，小嘴叭叭：“你干什么呢，不许浪费粮食，我要跟娘说。” 　　柴米：“你以为我是你？” 　　油哥：“那你要干什么？用粮食抓鱼也不行，浪费可耻，咱家没富几天，你是老大也不能浪费……” 　　叭叭叭叭，叭叭叭叭。 　　柴哥掏了掏耳朵，无语：“闭嘴，烦死了，回去吃你的烤肉去。” 　　油哥：“不去，我要监督你。” 　　柴哥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多解释，继续朝着那边走去，等到再过去一点，那边树底下田坎边藏着几个破破烂烂的小人。 　　大大小小五个。 　　还是上次来这边的那几个。 　　油哥有些意外，然后眼珠子一转，蹑手蹑脚走了过去，突然大喊：“嗷呜，鬼来了鬼来了。” 　　“啊——” 　　“鬼鬼鬼——” 　　几个小孩子被吓得惊叫连连，连滚带爬，尖叫着跑开。 　　“……” 　　柴哥嘴角一抽，上前一脚踹在油哥屁股上，大喊：“喂，你们别跑，哪有什么鬼啊。” 　　几个人这才停下步子，害怕又畏缩地看着这边。 　　油哥则捂着屁股，气鼓鼓：“我要跟娘说你踹我。” 　　作为家中老大，爹娘的好大儿，柴哥拥有十足的底气：“那你就得挨两顿打。” 　　油哥磨着牙，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往庄子跑了。 　　等下次，下次他要拉着盐哥酱哥一起偷袭老大。 　　他们三打一，就不信打不过。 　　柴哥切了一声，再看那边还在远处不敢过来的小孩，把盘子放在地上，喊着：“我给你们拿了点吃的，你们自己拿，我一会儿过来收盘子。” 　　说完，他双手插兜，不远不近地跟在油哥屁股后面，步伐平稳，姿态潇洒，年纪小小，就带着一股老大的气质。 　　不过也没维持多久。 　　柴哥脚刚一踏上屋前院子，一巴掌就拍他肩膀上了。 　　冯桂花骂咧：“败家子生的小败家子。” 　　柴哥：…… 　　油哥在边上幸灾乐祸，怂恿：“就是就是，他好败家，一点儿也不听话，奶你快揍他。” 　　冯桂花反手又是一巴掌，揪住油哥耳朵，眯着眼冷笑：“小龟崽子，吆喝谁呢？” 　　油哥嘶了口气，抱头鼠窜，不敢再闹腾了。 　　柴哥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眉眼桀骜，看似不驯难搞，其实懂事得紧，听话也老实。 　　就是败家。 　　冯桂花没好气地挥手：“行了，一边去，小败家子，少跟你娘学，别以为家里有点钱了不得了了，不省着点，以后连媳妇儿都娶不上。” 　　柴哥咧牙笑：“那就不娶。” 　　又挨一巴掌。 　　冯桂花瞪人：“不娶当老光棍啊？丢死个人，烤你的肉去，不许给那边送，别以为家里钱多了没地花。” 　　柴哥挠挠头，觉得当老光棍也不丢人，但瞅着他姥的神色，聪明地咽下话，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回那边烤架边。 　　还算可以教，不似他娘。 　　冯桂花满意地点点脑袋，再一回头，对上对面熏肉棚子边上盛夏幽怨的眼神。 　　她心虚一瞬，又立马瞪眼，凶：“看什么看？老娘不能教训了？” 　　盛夏：“……能，当然能，您随意，随意。” 　　冯桂花这才放了人，不忘又骂一句：“都怪你这个败家娘，给孩子都带坏了。” 　　盛夏嘟囔：“天天说败家，东西没见你少吃。” 　　冯桂花冷笑：“我这个亲娘不吃，留着给外面不知道哪儿的二娘三娘吃？我看你倒是很想给你爹再找两个。” 　　盛夏嘴角一抽：“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行行行，都是我的错，我败家，我以后省着点，您快去看火，一会儿别把肉熏坏了。” 　　两头猪的肉，他们肯定是吃不完的。 　　放冰窖冻着也没意思，大块的用香料辣椒腌一腌，挂到架子里，再用柴房的松木熏个一夜，松香入味，挂个十天半月就行。 　　后面不管是清水煮吃，还是用来小炒，都很香。 　　就是有些麻烦，得注意火，大了容易烧起来，小了容易熄灭，等有人一直守着。 　　上百斤肉呢。 　　这烧了可不得了。 　　冯桂花赶紧回去守着。 　　盛夏耸了耸肩，又去看另一边的大蒸笼，蒸上白烟滚滚，香气弥散，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串串香肠。 　　这猪肉大块的就做腊肉，碎肉的就剁成肉末，直到像是鱼丸一般细腻，再放上调料，不断搅和，最后塞入肠衣之中放锅里蒸，也就是香肠了。 　　纯肉的自然好吃，但淀粉的也别有一番滋味。 　　盛夏按着手感，也调试了几根淀粉比例大的，若是合适，成本还低一些，味道也各有不同。 　　她瞅了瞅颜色，拿起边上小刀划了两块尝着。 　　唔。 　　好吃。 　　盛夏翘着嘴角，喜滋滋地想着，等回头就去问问小表妹有没有酒楼客栈一类的，她可以卖点方子，互惠互利。 　　她哼着歌儿把肉肠取了出来，就着小刀菜板就将其切成小片，挨个放到食盒里，一会儿卤肉好了，再打上正在炖的猪骨汤，送去给城里的几家。 　　也都尝尝味，也通通消息。 　　弄完，盛夏端着切好的肉肠过去崽子那边。 　　几个人围着炉子，烤着五花肉、猪皮、猪肠、瘦肉、心肝，一个个吃得津津有味。 　　肉是丰盛，只菜就那几样，便是庄子搭了棚子种，也有些单调。但也快了，等后面开了春，野菜菌子竹笋蕨菜青菜一出，日日都有新鲜菜。 　　后面有山，他们拿个锅就能去山上野餐，现摘现煮，看山看水，想想都美得很。 　　盛夏笑眯眯：“尝尝这个，可以直接吃，也可以烤一烤加点料。” 　　柴哥咧着牙，夹了一片刚烤好的五花肉过来：“娘吃。” 　　盛夏弯起唇，咬过肉片，给他竖大拇指，夸：“真好吃，我们柴哥继承了娘的手艺，等以后大了肯定比娘更厉害。” 　　柴哥压着嘴角：“娘最厉害。” 　　盛夏揉揉他的脑门，压着声：“你姥就是个抠门鬼，她说的听听就是了，我们柴哥真棒，到哪儿都能收小弟。” 　　柴哥笑出了声，他认认真真说着：“姥姥也没说错，人也不能太大方，升米恩斗米仇，今日家里杀猪又马上过年，是大喜，可以送。” 　　盛夏看着他这般，心里满意极了，恨不得亲人两口，真不愧是她的好大儿。 　　但是孩子大了，不能亲咯。 　　盛夏伸着手使劲揉着人的脑袋，又捏他脸，欢喜：“我们柴哥真棒。” 　　柴哥咧着嘴笑。 　　母子好一通亲昵，看得其余人不乐意了。 　　油哥第一个跳出来：“娘你偏心，凭什么只夸老大，我们也在烤呢，乖得很。” 　　盐哥立马跟上：“就是，娘你偏心。” 　　难得的，最是傻乐万事不愁的酱哥也鼓着嘴：“就是，娘偏心，偏大心——” 　　米哥，米哥也很难占自己同胞哥哥这边，就由着弟弟们说，闷着脑袋，看着也不太乐意。 　　“……” 　　盛夏是有点偏心，但她当然不会承认啦，她反手，指着几个崽冒着油的嘴，再指着已经吃完的肉肠。 　　她控诉：“柴哥有好吃的知道第一个给娘，你们有好吃的，吃得一点儿也不剩，都不知道问我一句。你们是不是不爱娘亲，是不是只顾着自己的自私鬼？” 　　几个崽立马瞪大眼睛：“我们没有——” 　　盛夏指着空盘子：“那你们说说这是什么？” 　　油盐酱无法反驳，他们就是小馋鬼。而米哥是个闷葫芦，低着脑袋生闷气。 　　柴哥看看两边，拿钳子掏了掏炉子，从里面掏出一个红薯，递给盛夏：“娘吃这个，刚刚好，他们闹着玩呢，不是那个意思。” 　　“看看哥哥，看看你们几个，学着点。”盛夏拿过东西，轻哼一声，“我去看看给你们几个炖的骨头汤，你们还在长身体，多吃点以后才能多长点。” 　　说着，她冲柴哥眨了个眼，便‘气冲冲’离开，看起来还有些难过。 　　油盐酱心虚无措，下意识还是看向家里老大。 　　柴哥面不改色，加着火：“看我干什么？反正我跟你们也不是一伙的，我是坏哥哥。” 　　“柴哥~”油哥赶紧拉他胳膊，小嘴叭叭，“我们就是这么一说，你快去看看娘，娘是不是生气了？” 　　盐哥也催他：“是啊，娘生气了，怎么办啊。” 　　酱哥站起来，乐天：“我去哄娘~” 　　“想都别想！”油哥盐哥一把按住这个永远跟不上节奏的弟弟，狠狠瞪了瞪他，再看向柴哥，“柴哥，你去看看，你去看娘，我们不是故意的……” 　　几个崽子拧着人道歉，总算把这件事岔了过去。 　　柴哥作为大哥，就又肩负起去‘哄人’的责任，他‘勉勉强强’地应了下来，还把米哥带着一起。 　　不过，在进屋之前，他们要先出去把外面的盘子收回来。 　　兄弟俩走在路上，乍一看一模一样，再细一看，其实已经很容易分辨了。 　　一个桀骜张扬，一个安静沉稳。 　　柴哥开口：“怎么，你也觉得阿娘偏心我？” 　　米哥低着脑袋，闷闷：“阿娘就是偏心，给你生得那么机灵，到我就笨笨的，书读得没你好，还没你会说。” 　　柴哥咧着牙笑了出来：“这关娘什么事，我俩一个娘胎的，都是抢出来的，你抢不过我，怪我咯？” 　　米哥下意识：“分明是你抢不过我，你可打不赢我。” 　　柴哥抬手揽住他的肩膀，浓眉大眼，眸子漆黑，笑得张扬又肆意：“那不就得了，你有你的强，我有我的好，哪儿能比个一二？” 　　米哥也不由笑了起来，挠头：“这也是。” 　　柴哥：“对嘛，窝里斗可没意思，我们要往外面看，我瞅着那几个小孩就不错，有当小弟的潜质。” 　　米哥顺着一想：“也是，他们吃了吗？” 　　柴哥：“去看看，吃了还好，不吃的话，我们可不能收傻子小弟，显得我们也不聪明。” 　　米哥赞同：“就是。” 　　兄弟俩的小别扭就这么化解，勾肩搭背朝着外面走去。这会儿已经看不到那群小孩的影子的，装馒头的盘子干干净净地摆在地上。 　　凑近一看，地上用木棍歪歪斜斜地写着一个‘榭’字，应该是写错了。 　　有点文化，但不多。 　　柴哥米哥觉得好玩，把盘子一放，也找了棍子，在地上写了起来。 　　这‘榭’字，指的是亭台楼榭，是建筑。 　　最基础的就是射，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①，再相似的就是谢，感谢，谢氏，旧时王谢堂前燕。 　　…… 　　兄弟俩读书不能算太聪明，但足够认真，不说举一反三，学一举二还是没问题的。 　　两个人蹲在地上写写画画，想着平日学过的诗词句子，也是有模有样的。 　　“哒哒哒哒——”倏的，一阵马蹄声传了过来。 　　柴哥米哥回头看去，就见不远处的小路上，几匹宝马疾驰而来。 　　领头的是一匹黑马，马背上人裘衣大氅，英俊冷厉，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挡在路口的他们，他身后还跟着四人，皆宝马华服，一看便来者不善。 　　兄弟俩愣了一下。 　　咦，是上次，院子里亲嘴的人。 　　兄弟俩没来得及细想，只下一瞬，本来已经停下的宝马再次踏步，冲着这边飞驰而来，没有半点停意。 　　柴哥米哥脸色一变，险险翻身，滚下田边小坎，摔到被雪水浸湿的地里，还未做反应，只听哐当一声，放于路上的瓷盘破碎。 　　马蹄声踏踏，一步不停，朝着前面小院冲去。 　　对面，在墙后偷偷瞅着的盛夏变了脸色，怒意一瞬上来，想也不想，掏出长弓冲着人射出。 　　该死。 第114章 第 114 章 　　作为英国公府的嫡子，裴元白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若说唯一的不顺，便是及冠那年被逼娶了盛京百家求的好女惠安县主。 　　这对别人是千好万好，对他，便是无尽的羞辱。 　　在家中，祖母爹娘提醒他注意人，在朝中同僚时不时眼神一样，出门游耍也会被调侃区别对待。 　　仿若，他只是谁人的附属一般。 　　裴元白一开始还能忍，久了，终究还是不太一样。但是真正的转折点，还是他们婚后两年，一直无子的事。 　　府中朝中，压力隐隐逼来。 　　他需要证明他能生。 　　多么可笑的事啊。 　　他堂堂英国公府少爷，朝中四品中郎将，竟然需要向女人低头，需要证明自己能生——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就贺惜那破烂身子，每每都让人不能尽兴不敢用力，是谁的问题还用看吗？ 　　他们都让他生，行，他就生，若非顾忌她这县主，他也不至于二十三还无子。 　　现在他庶子已能走跳，庶女正在襁褓，事实胜于雄辩。 　　贺惜也提了和离。 　　他自由了。 　　裴元白早就期待着这一天，但真到了这一日，又有些许不习惯了，但也就是一点，他又被逼着去求人回来。 　　他真的受够了伏低做小的滋味。 　　裴元白觉得自己的人生失了意义，他就像是傀儡，被人指来道去，只有在表妹那里，才是自己。 　　可人生就是这么不由己，他是英国公府的嫡子，自然也要扛起府中责任，府中需要贺惜，他，也只能找她。 　　他就说，他就说为何人前段时间俨然已经松动了，这段时间又抬起了架子。 　　问题根源竟然在这里。 　　裴元白记不得那碰巧机缘巧合救了贺惜的乡下女子具体模样，只记得人长得不错，女的漂亮男的也俊美，更主要的是，他们有一堆孩子。 　　单个拎出来他认不出，但是凑一起，他不傻。 　　裴元白那日在表妹那儿见了人，便立马想起了这家子，也对上了号，更记得，他前段时间有日与表妹出门时见过那女子。 　　还花了四十两买了些药膏。 　　这人当时分明是卖家，但他们分明是小地方乡下人家，哪儿能是老店人家？ 　　现在想想，指不定就是特意去监视他们的。 　　再一查。 　　好，好好好。 　　贺惜竟然连庄子都给了出去，这还有什么其余可能？定是这乡下妇人挑拨。 　　真真是，不识好歹，胆大包天。 　　裴元白找着徐家表弟，便要给这一家子一个警告，让他们不要仗着那点恩情贪得无厌，指手画脚，掺和他们两家的事。 　　贺惜给他们面子，他可不欠他们。 　　这些乡下人借着小恩便不把人放在眼里，不教训一番，还不知道日后会做出什么事。 　　他此番前来，就是要告诉他们，他想要收拾他们这种小人物，就跟踩死一只蚂蚁似的。 　　裴元白策马疾驰，瞥着前方的乡下小子，神色冷漠，手上马鞭甩动，反而加快了速度，直接朝着人冲去。 　　以他的马术，自然有把握到了跟前再跨过他们，以达到更好的警告作用。 　　却没想到，人竟然直接躲了过去，让他错失一炫技机会，更没想到，只下一瞬，又有一道利箭破风而来，透过厚厚的冬衣直接穿入他的肩头。 　　剧烈的疼痛传来。 　　裴元白拉绳的手一松，下一瞬便被摔下马背，狼狈地落在了边上田地上，发出一声惨叫。 　　“表哥——” 　　“大人——” 　　身后骑马的其余人赶紧停下马，着急地朝着人冲了过去。 　　裴元白摔在地上，本就被箭刺穿的肩二次受伤，直接穿过肩骨，疼得他眼前一黑，脸色也一瞬间白了下来，正捂着肩不住呻吟。 　　护卫赶紧上前扶住人，着急地唤着人。 　　“大人——” 　　“三公子——” 　　徐志杰眼看着自己表哥受此重伤，心知自己也逃不了责任，回去少不了被责骂，简直气恼，新仇旧恨一同涌上，他抽过一旁护卫身侧的长刀，扭头朝着前方院子冲去。 　　他挥着刀，大喊：“你们这些该死的贱民，竟敢伤害我表哥，以下犯上，真是该死，看我不杀了你们为表哥报仇——” 　　这副模样，其实挺吓人的。 　　一个看似癫狂的壮汉拿着一把一米长刀冲来，手上不住挥舞，嘴上也叫嚷着杀杀死死。 　　庄子外帮忙的女眷被吓得不行，王大娘更是转身就跑，人胖胖的，跑得速度倒是不慢，一溜烟就没了影子。 　　肖小妹和耿阿婆一个哑巴一个瞎眼，打着哆嗦，赶紧把边上的醋哥茶姐抱上。 　　负责巡视的小罗小蒋也有些发怵，怵他手中的刀，更怵他们身后的背景，只能看向主家，试图得到一个反应。 　　却也没有。 　　冯桂花和盛老虎冷眼站在原地，脸色格外难看，边上的盛柏树抽着另一边的搭架子剩的长柱子，足有两米高，小臂粗，重量扎实。 　　可防守，也可以一棍打碎人的脑袋。 　　“给我。” 　　墙头上，盛夏收了弓箭，翻墙跃下，杀气腾腾地走了过来，顺手抢过长棍，两只手一举再那么一砸。 　　“啊——”徐志杰惨叫着倒下，捂着手腕嚎着，下一秒，瞳孔瞬间放大，见鬼了似的看着前方。 　　盛夏俯身捡起了地上的长刀走来，刀尖随意垂地，在黄土地上划出一道道细痕，最后直指他的鼻尖，轻轻一碰，鼻尖就出现血印子。 　　徐志杰打着哆嗦，声音尖锐：“你，你你，你干什么？你敢动我，我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盛夏抬脚踩在人胸口上，脸上没有表情，一双凤眸里冷光闪闪。 　　她扯扯嘴角，声音冰冷：“你也知道是杀头的罪？律令有规定，只许你们权贵子杀人，不许平民反抗？”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律法无此一说。”身后，一直在屋中看书的程渡大步跑来，向来挂着温柔笑容的人面色难看，冷着声音说着。 　　他出来得晚，只见着徐志杰挥刀的模样，但目光扫过路上的碎碗，看着边上中箭的人，再看跑远的宝马，也大致猜到情况。 　　程渡只回了一声，匆匆跑过这边，走到远些的田坎底下，看到两个缩在边上的孩子。 　　他俯身揉揉他们脑袋，语气后怕：“没事吧？” 　　柴哥米哥摇着脑袋，手紧紧拉住他的胳膊衣袖，明显受了惊吓。 　　程渡绷着脸，压着怒，柔声：“不怕，爹娘都在呢，我们回家去。” 　　柴哥米哥拉着他的胳膊，点着脑袋不说话，看着那边的骏马乱人，还是有些害怕。 　　程渡又揉揉他们脑袋，拉着他们的手往回走走回盛夏这边。 　　兄弟俩看着她拿刀模样，一左一右抱住她，有些担心，也有些委屈。 　　“娘。” 　　盛夏收了刀，往后使劲一扔，蹲下身抱住两个差点被马撞的崽子，心里也满是后怕，搂着人的力道也一点点加重。 　　柴哥米哥被勒得不行，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拍她手，脸蛋通红：“娘——” 　　盛夏这才松了力道，看着兄弟俩红扑扑满是活力的小脸，一左一右亲了一口。 　　兄弟俩脸色爆红：“娘！！” 　　盛夏捏捏他们胳膊小腿：“没受伤吧？” 　　兄弟俩摇着脑袋：“没呢。” 　　盛夏放下心来，又拍拍他们的脑袋：“回家里去，把弟弟妹妹看好。” 　　柴哥拉着她的胳膊，神色迟疑担忧：“娘，” 　　盛夏笑：“没事，有爹娘在呢，回去吧，没事的。” 　　柴哥米哥这才犹犹豫豫走开，兄弟俩一步三回头，又被过来的冯桂花三个按着脑袋搓了一顿，推回院子去。 　　盛夏没管脚下已经吓尿的废物玩意儿，抱着手抬步冲着另一头被护着的裴元白走去。 　　他肩膀中箭，又从马上摔下来，这会儿脸色发白，看起来疼得不行，又忍住了声。 　　看着，还有两分模样，没孬得那么彻底。 　　盛夏扯扯嘴角，凤眸闪过冷意：“裴元白，你有什么冲着我们大人来，输赢算自个的，你敢冲着我孩子，我就敢要你的命。” 　　裴元白怒：“你敢——” 　　盛夏神色一狠，戾声：“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看我敢不敢，你一个国公之子，在盛京别人给你两分面子，你真以为自己不得了？” 　　是龙是蛇，到了外地都得缩着。 　　天高皇帝远，她若想走，哪儿都能去。 　　裴元白：“吹牛不打草稿，我可是四品官员，你一介白身，胆敢伤我，我定要派兵把你抓起，把你们一家子全部流放岭南。” 　　刚从岭南回来的盛柏树：…… 　　实不相瞒，这种话对他们家没有一点威胁。 　　“裴议郎莫非以为自己还是中郎将，可调动禁卫？”程渡也冷着脸过来，质问。 　　“我倒是要问问裴议郎，你作为官员，本该以身作则，为民伸张，青天白日，闯入我家中纵马伤我孩儿，又是何意？” 　　裴元白理亏一瞬，又快速说着：“我何时纵马伤他们了？他们可完好无损！” 　　盛夏冷笑：“谁说他们完好了？柴哥米哥分明被你纵马吓唬，摔断了手脚。” 　　裴元白目眦：“岂有此理，他们何时断了手脚？” 　　程渡：“断与不断，自然得由大夫来看。” 　　盛夏：“我嫂子医学世家出身，我耳濡目染，也会些医理，也称得上一声赤脚大夫。” 　　程渡：“裴议郎若有异议，可找陛下，也寻刑狱寺做主侦查，我这小小举人，也不介与裴议郎对簿公堂。” 　　…… 　　夫妻俩一唱一和，裴元白苍白的脸都气得发红。 　　什么骨折，什么赤脚大夫，当他傻呢？ 　　至于报刑狱寺对峙什么的，他们什么身份，他又什么身份？ 　　裴元白气得胸口也跟着疼了，先前从马背上摔下，也摔得不轻，他才是真的骨折了。 　　他恶狠狠地看着这对夫妻两眼，对着身边护卫咬牙：“我们走。” 　　他就不该过来。 　　说到底，都是贺惜的事，他们已经和离，她不管吃亏还是被骗，那都是她的事，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护卫不敢多言，主要是这事，他们本就亏心，现在自然也是治伤要紧，赶紧扶着人重新坐回马背，要灰溜溜离开。 　　“如果后面，我家里大人孩子房子田地出现任何问题，我都会把事情推你身上，再去敲闻登鼓，望裴议郎做事三思。” 　　盛夏凉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裴元白回过头，怒：“你不要得寸进尺。” 　　盛夏冷冷：“这话原封不动送还裴议郎，不论你和县主现在如何，当初我救人之时，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不求你知恩图报，但是恩将仇报，这就是你们英国公府的教养？” 　　裴元白：“你还敢提这事？” 　　盛夏掷地有声：“我行得正坐得直，无不敢提，若裴议郎问心无愧，便也在外提这事，我无不可。” 　　裴元白双手紧紧捏拳，额上青筋暴起，失了血色的脸带着一种诡异的红，他狠狠瞪了瞪人，咬牙。 　　“走——” 　　身边护卫赶紧拉住缰绳，带着他离开这是非之地，也赶紧回去治病，这箭伤真不是小问题。 　　他该庆幸，马没撞到人。 　　盛夏也还有理智，只用了简单的木箭，而不是铁箭。那玩意儿伤口更大，进了肉就只能穿透肉再取出，不然反回来伤害更大，还容易有破伤风风险。 　　当然，现在也有，只是多少会好些。 　　一群人气势汹汹地过来，又灰头土脸离开，只把晦气留下，扰了这一日的清闲欢乐。 　　“晦气玩意儿。”盛夏低咒两声，拉住程渡的胳膊，气，“你给我好好读书，好好考试，以后把他踩死，什么垃圾玩意儿，当官了不起啊，国公府算什么东西，没脸没皮狼心狗肺……” 　　这些仗势欺人的二代世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拖出去给她砍了！！！ 　　她这番表现，倒是很难的。 　　她以往对于读书都是可有可无的态度咧。 　　程渡沉默一瞬，放置一侧的双手也紧紧攥起，手背上青筋一点点鼓起，神色也难得不太平静。 　　他抬起手将人揽入怀中，轻轻地嗯了一声。 　　“会的。” 　　盛夏捏着他的衣服，嘴里继续咒骂，直把人祖宗十八代连带以后儿孙全部诅咒一遍，才安静了下来。 　　夫妻抱在一起，安安静静，但那起伏的胸口和比平日更为沉重的呼吸声，都表明了他们的不平静。 　　人善被人欺，人弱万人欺。 　　今日之事，也是没伤着孩子，还能显得他们是胜局，但若真伤到了，他们又能如何？ 　　他们以后，又能如何？ 　　再多算计，再多人脉，都不比自身硬来得及时。 　　盛夏就不信了，若今日程渡是官身，也同是四品官员，裴元白还敢如此放肆。 　　她吸了吸鼻子，小声：“我伤了他，可会影响你科举？” 　　早知道，就还是暗戳戳揍人了。 　　不留伤痕的那种。 　　程渡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沉沉：“科举之事归礼部和贡院管，英国公府的手还没这么长。” 　　他们与方家关系亲近，方家绝不会在这家卡他们，只是替他们出头，也只是妄想，没这个可能，也没这个必要。 　　别人的关系总是别人的，他还是，得当上官，往上爬。 　　程渡眸子漆黑，氤氲浓郁一片，声音低低：“此事，我们记在心里，以后百倍返还。” 　　盛夏也重重点着脑袋，咬着牙：“嗯。” 　　她记住了。 第115章 第 115 章 　　夜色正浓，天上空无一星，寒冬驱逐虫鸟，天地一片寂静。 　　盛夏做了个梦。 　　一个，看得她心肝疼的梦。 　　梦里的她是旁观者，主角有些眼熟，正是惠安县主，以后的惠安郡主贺惜。 　　贺惜的人生，就是标准的虐文女主人生，或者说她就是虐文女主。 　　她从小父母双亡，作为武安侯府的遗孤，由当朝太后抚养长大，端庄机慧，不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敬她三分。 　　前半生的她，完全就是人生赢家，可以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没有波折，直到成了婚，嫁给心爱的人。 　　前期虽有不顺，但也算勉强。 　　一切的转折点，就在于一次出城，原是裴元白领了差事，贺惜跟着顺路去探访故人长辈。 　　就出了那事。 　　梦里的贺惜依旧遭了劫，一切不可挽回，虽然被救了，但这事也犹如刺一般插在夫妻俩心头，然后她又怀孕了。 　　针对孩子的身份，吵了百八十回。 　　外面流言蜚语，府中议论纷纷。 　　她和裴元白本就差的夫妻关系更是降到冰点，后面又是各种虐来虐去，她身边的丫鬟也没被抓住，也在其中挑拨。 　　后面贺惜差点出事，又是裴元白救她，夫妻俩反而好了起来，齐心协力把武安侯那边的人处理了，过上一段和谐日子。 　　但日子不长，没过多久，贺惜生了孩子，孩子出生，也不像他，更验证他们之前的想法。 　　这孩子是那匪人的。 　　夫妻俩又开始虐来虐去，纠缠不休，中间穿插一堆事情，一直到最后，贺惜为了救裴元白去世。 　　裴元白悔恨，就这么抱着悔恨孤独终老，便是日后当上国公府，也没再娶妻，成了盛京深情标杆。 　　“……” 　　啪啪啪啪啪—— 　　盛夏猛地睁眼，眼神发直地看着帐顶，神色呆滞。 　　一只大手抚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紧接着是熟悉的温柔声音。 　　“吓到了？”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俩做了一个梦，纯粹是，外面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实在过于明显了，一瞬就将他们从梦中惊醒。 　　盛夏侧了侧身子，脑袋埋进程渡胸口里，有些怀疑自己是被前两日的事情吓到有阴影了，所以才会做这么一个奇奇怪怪的梦。 　　但是，这也太具体了点。 　　也足够恶心的。 　　这人有小妾有姨娘还有儿女，算个哪门子的深情。 　　盛夏揉着脑袋，声音含糊：“做了个噩梦，梦到裴元白那个混蛋了，他日子竟然还过得挺好，就明年，不对，今年当上了世子，哎哟，真是要气死我了。” 　　程渡神色一顿，叹气：“不至于，别想这么多，他头上还有大哥呢，就是人意外没了，也还有侄儿，轮不到他。” 　　盛夏扒着他的手贴脸上：“如果人都没了呢？” 　　程渡无奈：“怎么能都没了？” 　　盛夏神色有些呆：“谋反？” 　　程渡：“嗯？？？” 　　盛夏扭过脑袋看着他，梦里乱七八糟的画面一幕幕破碎，只剩一些关键帧。 　　她懵：“我梦到老皇帝病重，过几日就没了，安王聚了人在城里闹事，又趁机攻入皇宫抢皇位，被太子镇压，英国公府世子夜里出门浪荡，就这么意外死了。” 　　而裴元白，则就着手中禁卫军权镇压叛乱，在这场皇位更迭中大出风头，成为新皇心腹重臣，一路直飞。 　　这是要气死谁啊。 　　程渡听着她这般说着，神色一顿，眉头微微蹙起：“还有什么？” 　　若是以前，他只当妻子想象力丰富，但是现在，有‘袖里乾坤’在前，梦到些奇怪的东西也不奇怪。 　　当然，还需验证。 　　盛夏坐起身子，揉着脑袋，仔细回想，拍脑袋：“方大人出事了，方学义那个倒霉蛋也没了。” 　　她记得很清楚，是因为梦里的贺惜去参加了他们的葬礼，那场叛乱，死了很多有志官员，也导致后面朝政混乱。 　　内忧，外面也跟着乱，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程渡脸色严肃几分：“能想起具体时候吗？” 　　盛夏歪搓着脑袋想想想，拍腿，惊：“你的意思是我梦到的是未来？” 　　程渡：“……我也不确定。” 　　盛夏也严肃几分，板起小脸，认认真真想了想，梦里的东西太多了，乱糟糟的，但是拆一拆的话。 　　她灵光一闪，拍着大腿，笃定道：“后日，就是后日。” 　　程渡拧眉：“后日，是封老夫人的大寿。” 　　盛夏点着脑袋：“对，反正梦里没有举办，说是身体抱恙，就停了。” 　　这一点，梦里的贺惜也和裴元白吵过架。 　　裴元白和封家关系不好，还扯到了封应许当年的求娶什么的，又吵了一架，裴元白就有去宠幸妾室刺激人。 　　又是虐来虐去。 　　简直神经病。 　　哦，这一点，指的是两个人。 　　裴元白是个神经病，梦里的贺惜也不遑多让，好日子不过非要吃苦。 　　想着，盛夏忍不住咬向边上人的脖子。 　　程渡蹙眉：“干什么？” 　　盛夏松嘴，伸手贴在他的脸上，就着微弱烛光，盯着他那张分明的俊脸，感叹：“还好你穷。” 　　他就是想高冷，想挑三拣四，也得想想钱。 　　程渡眼睛微眯：“你又想到什么了？” 　　盛夏松手，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没什么啊，哎，你说我做的梦要是真的该怎么办？” 　　梦里最大的主线，贺惜和裴元白纠缠不休的感情线已经中止，但他们只是故事的一小环，便是家世不凡，但到底年轻，不影响大环境的变化。 　　比如说老皇帝病逝，比如说叛乱，又比如说日后的外乱。 　　说着说着，盛夏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对劲，梦的话，确实没有这么真实和具体，也不该有这么多内容。 　　难不成，这才是她的金手指？ 　　这有啥用啊。 　　盛夏沉思。 　　程渡一瞬想了很多，他捏着盛夏的手，缓缓开口：“如果是真的，方大人不能出事。” 　　盛夏也皱起了脸，抓着脑袋，苦恼：“话是这么说的，那小子对我们一贯很好，邢姐人也好，但我们怎么保证人不出事啊，梦里只知道人死于暴动……” 　　程渡：“这就不用我们操心了。” 　　盛夏：“哎？” 　　程渡捏她脸，叹息：“我们就是小老百姓，哪儿管得了这么多？安全问题，有禁卫衙门负责。” 　　盛夏歪着脑袋：“你的意思是，报官？” 　　程渡笑：“不然呢？” 　　盛夏皱脸：“他们会信吗？” 　　程渡：“信不信的，我们也只能做到这了。再说，封家那边信不信随他，方家，阿文应该会信的。” 　　只要他们信了，提前做了准备，加了人手，怎么也能少几分危险。 　　盛夏继续皱脸，纠结：“还是觉得不太行，万一把我们卷进去了……” 　　程渡看着她如此，又伸手抬起她的脑袋，目光对视，认真：“你也不想姓裴的当上国公吧？” 　　盛夏毫不犹豫：“不想。” 　　程渡笑了出来，抬起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白皙如玉。 　　盛夏看了两眼，也抬手拍去，手指纤长，带着磨茧，不算漂亮，却格外顺眼。 　　两只手拍在一起，手心相贴，又十指紧扣。 　　盛夏：“那就交给你了。” 　　程渡含笑：“还是要交给你？” 　　盛夏：“哎？” 　　程渡缓缓说着：“陛下病重，绝对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封老太太寿宴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突然取消，可能是有了些口风。” 　　盛夏：“咦？” 　　程渡：“如果梦当真，今明两日就会传出寿宴取消的消息。” 　　盛夏：“嗯？” 　　程渡：“我们一会儿进城，去拜访一下两家，如若是真的，就……” 　　轻缓的声音藏在外面的鞭炮声中。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阵阵响起，火光噼啪，也驱散浓郁的夜，也点燃一早的火气。 　　盛夏掀开房间窗子，冲着外面大吼：“程清游——” 　　屋外，油哥用棍子拎着一串红炮仗，在院子里面跑着，听到了声音，反而大笑起来，扔了炮仗就凑了过来，仰着猴脑袋，小嘴叭叭。 　　“娘娘娘娘，爹爹爹爹，快点起床，快起床啦。” 　　“新岁肇始，辞旧迎新，愿阿爹阿娘平安康泰，岁岁无忧。” 　　“阿爹阿娘元日吉祥，万象更新，福禄康宁。” 　　…… 　　过年万事宁，不兴打孩子。 　　于是乎，几个一大早就偷偷起来，又偷偷钻入仓库找了鞭炮出来偷放的崽子不仅没有挨打，还得了一个个大红包。 　　每人两钱银子，换作两百文。 　　听着不多，但他们往年春节红封也就十文钱咧，翻了二十倍。 　　几个小家伙都高兴得不得了，就连还不会花钱的醋哥茶姐都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转圈圈。 　　鞭炮噼里啪啦，崽声呜呜哇哇。 　　浓雾消散，旭日新出，落在屋檐雪人福娃之上，金红耀眼，喜乐融融。 　　新的一年到了。 　　“娘，娘，我也要红封——” 　　盛夏换上红色衣袄，扎着牡丹花辫蹦跳出门，也跑到自家爹娘那边，伸手要钱。 　　冯桂花和盛老虎平日在作坊那边住着，但大过年的，这几日就在这边了，一起也热闹。除了他们以外，还有盛柏树夫妻俩和林家两个小侄子。 　　冯桂花一巴掌拍开面前的手，瞪人：“大过年的，别逼我扇你，老娘出的钱还不够？” 　　老程家七个娃呢，她一人封了一钱，也是七钱了。 　　还有那边林家的两个小侄子。 　　冯桂花再是看人不顺眼，也还是一人给了个红封，虽然只是意思意思的五文钱。 　　别说她区别对待，行吧，她就是，但她以往给老盛家崽的红封也是这个数。 　　冯桂花想着都心疼得直抽抽，再看这过来掏钱的债主，更觉得烦。 　　盛夏习以为常，讨不到钱，就笑嘻嘻换了个方向，伸手：“爹，新春欢乐，红封红封。” 　　盛老虎掏出一个放到她的手心，乐呵呵：“新春喜乐，我们老五以后年年也要这般快活，越来越好。” 　　盛夏眉眼弯弯，上前重重抱了抱人，又松开：“爹也是，以后咱们老盛家也会越来越好的，等过两个月，大哥他们过来了，咱一家子又能团聚了。” 　　盛老虎拍她肩，乐呵呵：“你说好，肯定会好。” 　　盛夏骄傲：“那是，我可是家里的小福星。” 　　父女俩这模样，看得冯桂花白眼都要飞出来了，没好气打断：“烦都烦死了，快去吃饭，一个睁眼瞎一个不要脸。” 　　“略略略。”盛夏做了个鬼脸，把红封一收，就跑一边去了。 　　“快吃饭了~”尤莲从后院端饭进来。 　　今日大年初一，新一年新气象，她也难得收拾了一下，红衣红鞋，银簪银镯，添了几分气色。 　　人如其名，温柔清丽，清怜动人。 　　盛夏瞅瞅年轻漂亮又温柔的婆婆，再看看人高马大强悍凶暴的亲娘，捂着嘴笑了笑，也跑去后面端菜了。 　　冯桂花磨牙：“死丫头。” 　　盛老虎在一边拍她肩，劝慰：“大过年的，你也开心点，别一直说孩子，多扫兴啊。” 　　冯桂花眼神剜来。 　　盛老虎秒怂：“……我去端饭。” 　　尤莲端着菜放到桌上，看着亲家夫妻俩的相处，有些感慨，也有些艳羡。但也只有羡慕一下，她这辈子，是没有可能了。 　　她抿着嘴笑了笑：“桂花姐，快吃饭了。” 　　冯桂花啧了一声，也跟着过去端菜。 　　大年三十团圆饭，所以昨日家里煮了一大堆的饭菜，今日也就重新煮个饭，再热一热菜就够了。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 　　鸽子王八汤、铁锅炖大鹅、香鲜黄焖鸡、酸萝卜鸭汤…… 　　一家子坐了两大桌。 　　大人一桌，小孩一桌。 　　林春雨坐在盛柏树的旁边，她穿的是以前的旧衣，在领子袖口加了些皮毛，也不算冷，但要说多暖和肯定不至于。 　　相比起来，另一桌她的两个侄子倒是穿着新袄子。 　　当然，也是最普通的小袄。 　　兄弟俩一个五岁一个六岁，在岭南出生也在那边长大，五官长得挺好的，就是黑，比老盛家崽子都黑，性子也弱，怯生生的。 　　抢饭倒是个顶个的，看着跟饿死鬼似的，光夹好吃的。 　　按理来说，林家出来的，不该如此才是，但世事难料，他们一家子流放岭南之后，日子过得很艰难。 　　流放那会儿，林家两个儿子也还年轻，老大虽然成了亲，但出事就和离了，老二还未婚。 　　两个模样身形都不错的人去了那边，便是罪人，也是受欢迎的罪人，没两年也找人成了亲，又有了孩子。 　　那边十分偏远，不重读书，他们有文化也没用，还是只能靠种地爬山为生。 　　两家孩子也多，老大家四个，老二家五个，林家父子几个又坚持教几个孩子读书，笔墨纸砚都是钱，家里十分清苦。 　　在岭南，他们是罪人之子，一辈子脱不了身，到了这边，换个身份重新开始，不说科举，但总有一条其他出路。 　　这两个孩子就是两家最能读书的，林家就把他们送出来了。 　　现在跟着夫妻俩，以后衣食就不说了，读书，就是不送去私塾，光是笔墨纸砚都得不少钱咧，更别说以后成婚了。 　　既然都带出来了，肯定不能不管，这一管，又是十来年。 　　但都是以前了。 　　盛夏想到了自己的梦，旧皇去世，新皇登基，第一件事就是大赦天下，林家这种小虾米，也算在其中了。 　　想想，就更脑袋疼了。 　　都不是什么善茬。 　　啧。 　　盛夏瞅瞅低着脑袋装鹌鹑的林春雨，再看看她旁边的盛柏树，把烦恼压下。 　　算了，她想这么多干什么呢，这谁的媳妇儿谁负责，他们老盛家这么多人呢，不信干不过几个莽子蠢货。 　　她大口吃着饭菜，没一会儿就吃好了，放下碗筷。 　　她和程渡目光对视。 　　程渡缓缓开口：“爹，娘，我和盛夏一会儿要进城拜访一下朋友，回来可能会晚点，孩子们就劳烦你们看着了，最近不太安稳，别放他们单独出门。” 　　崽子们立马看来。 　　油哥小嘴叭叭：“爹娘，我们跟你们一起去，我们也想逛街~” 　　盛夏白眼：“逛个屁的街，平日还没逛够？就在家里老实待着，等我们回来。” 　　油哥哼哼：“你们就是想甩掉我们，过二人世界。” 　　盛夏挑眉，坦然：“既然知道，你还在那问什么？” 　　油哥气鼓鼓，端着汤碗又是一口。 　　柴哥开口：“我和米哥会看着他们不乱跑的，爹娘你们放心，我们就是家附近玩，连镇子也不去。” 　　他们平日都住在城里，没少逛街玩耍，对于镇子其实都没什么兴趣了。 　　米哥也挺着胸口，保证：“爹娘放心吧，有我们呢。” 　　盛夏笑：“真棒，想去镇上玩也可以，让你们舅舅带你们去，是吧，二舅舅？” 　　盛柏树无语：“不用你说。” 　　盛夏又打岔几句，就和程渡去简单收拾一下，坐着马车进京了。 　　他们原本是打算带着孩子们去逛庙会，但现在明显不合适。 　　夫妻俩就这么驾着马车离开宅子，一路上车马不断，人来人往，都是去盛京城里，或者前方逛庙会的。 　　新春佳节，本就该这般热闹。 　　但若梦里场景成真，也热闹不了几日了。 　　皇帝驾崩，天下守丧，可不兴热闹，再加上乱臣…… 　　盛夏叹着气，倒是希望梦里之事是假的，可是，梦里的一切都太清楚了，真实到，还有好些她没见过的人，现在都能想到人的模样。 　　她不禁叹气。 　　程渡拍拍她的后背安抚：“别想这么多，我们尽了力，就够了。” 　　盛夏愁：“可是这样真的够吗？” 　　程渡看着她手上突然出现的信件，捏着她的手：“再多的，我们也无法。” 　　他们没权没势还没钱，只能隐晦提醒一下了。 　　盛夏歪歪脑袋，靠在他肩头，嘟囔：“只能希望假的了，还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程渡抚着她的后背，没说话。 　　其实，他倒是希望是真的。 　　若是真的，他们这一届，就是新皇麾下第一批科举生，不是往后能比的。 　　夫妻俩就这么各怀心思，驾着马车来到了清平街，停到了封府门口。 　　春节已至，又恰逢府中老夫人七十大寿，封宅外早早就挂了花灯红绸，热闹又喜庆，但是这会儿，却是下了许多。 　　府外来往之人也渐少，稍显清冷。 　　盛夏心和程渡对视一眼，走到门房这边。 　　他们就住在这附近，名气也大，和府中封铃封当也熟，门房认得他们。 　　门房：“盛娘子和程举人来了啊。” 　　盛夏敛敛眸，作出沉重的模样，小声：“我们前来，是想提前过来说一声，这后日的寿宴我们怕是来不了了，家里小子前几日被马撞了，我们得看着点。” 　　门房惊：“怎么被撞了？没事吧？” 　　盛夏苦笑：“不算大事吧，但也不便出来，更怕过来冲撞了老妇人。我们就不特意进去打扰了，劳烦小哥替我们说一声就好。” 　　门房叹气：“两位有心了，只是你们这几日也不在家吧？老太太这两日身子骨也不太好，寿宴取消了，你们不必放在心上。” 　　盛夏心里沉甸甸的。 　　竟然真的如此。 　　这样的话，城里明后日就要闹起来了。 第116章 第 116 章 　　方家。 　　数十人各坐其位。 　　男俊女美，稚童伶俐，一个个穿着华丽衣袍，锦绣打扮，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发什么呆呢？” 　　方学义一袭碧山青衣，长发尽冠，露出饱满额头与高挺鼻梁，玉冠缠金，华贵博雅，一看便是世家出身。 　　他手持玉杯，目光落在对面亲弟身上。 　　比起他，方学文就完全是个小孩子模样，娃娃脸，大眼睛，白嫩嫩，说是十四五岁也不会奇怪。他嚼着肉，眼神呆滞，眼下青黑，看起来蔫蔫的。 　　他咽下肉：“没胃口，没有盛姐姐做得好吃。” 　　方学义放下杯子，瞥人：“看样子，你需要和王大厨交流一下。” 　　他们家的人都喜欢吃，后厨是换了很多人以后才找到的人，手艺好，就是脾气也大。你要说他不好吃，那就清清楚楚说个一二三。 　　可得絮叨一段时间。 　　当然，他们也可以换人，人也巴不得呢，手艺好的人可不缺人要咧，去外面开个店日子也不会差。 　　方学文：“……当我没说，还不是你逼我太狠了，你看看我这眼睛，等娘过几天回来，我一定要告状。” 　　他大哥真不是人，压着他日日看书，一直到昨日晚上。 　　大年三十！ 　　真不是人啊。 　　方学义：“你若自觉，会需要我逼你？你给我好好准备，这次一定要上。” 　　方学文想抓头，手刚抬一寸，又捏在筷子上，烦躁：“我还年轻，就算再考两届也无妨，你看程渡哥，都快三十了，也不慌不忙，有妻有儿有女，也挺好。” 　　方学义冷笑：“人家一穷二白能靠脸娶厉害媳妇儿，你行？” 　　方学文梗着脖子：“我怎么不行了？” 　　方学义呵呵：“你若能像他们那般生几个这么厉害的双生子三生子，你现在就能不读，回头就给你娶媳妇儿光生崽去。” 　　方学文气得脸都红了。 　　他皮肤白，脸也偏圆，大眼睛，就连生气也没有半分威慑，看着更像小孩子闹脾气。 　　方学义抬起茶杯又抿了两口，警告：“反正你给我好好看书，这次要是考不上，后面三年你都这么过吧。” 　　方学文恼：“考就考，等我考过了我就直接去外地任职。” 　　方学义：“求之不得，我还懒得管你。” 　　方学文说不过他，扭过脑袋，端起碗筷吃起了饭菜，没有之前的蔫意，反而多了些愤意。 　　同一桌子上，坐的都是方家同辈人，他们不是还在科考，就是已经为官，一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盛京世家遍地，只一提起，绝对有方家在。 　　在吏部当值的方学升笑着开口：“你们说的，便是今日很有名气的外地考生一家？” 　　方学文咽下菜：“五哥也知道程渡哥？” 　　方学升感慨：“那可太听过了，我们还看了他往届科考的试卷，是个有远见想法，嗯，又务实的人。” 　　方学文：“程渡哥确实很厉害，等这届科考结束了，我介绍五哥你们认识。” 　　方学升：“好啊，若顺利，到时候指不定便是同僚了。” 　　方学文：“肯定没问题，程渡哥可厉害了。” 　　…… 　　说起这个话题，大家都很有兴趣，尤其是程渡家，从上到下，从男到女，也都算得上传奇了。 　　一群人说着话，说着说着，又说到此届其余考生，再说到盛京年轻才子。 　　“我上次听说，裴元白似乎受伤了，还伤得不轻，你们可知是什么情况？”方学升好奇地询问。 　　他们虽然还未分家，都住在一个宅子里，但各家各房各人都有自己的事，早出晚归，平日饭点休息也多说正事。 　　比如说，此次陛下生病。 　　陛下年纪大了，这一次，怕是回天乏术，便是救回，恐也难再继续。 　　皇位更迭也就在最近了。 　　这没什么好说的，自然而然，也算是比较平稳地过渡，大家就安安静静就好。 　　方学文整日读书，心思也浅，倒不知道这些事情，听到人受伤，眼睛一亮：“还有这种事呢？怎么的，他抓贼被反杀了？” 　　方学义勾着唇角，讥讽：“他一个议郎，抓什么贼？多半是干了亏心事，不然能忍这个哑巴亏？” 　　裴元白受伤骑马回来，众目睽睽之下根本藏不住，而他受伤这般严重也没见他们有什么动作，反而把事情咽下去了。 　　若说不亏心，谁信？ 　　方学文：“都没人查吗？他这么招烦，秦家，罗家不出手？” 　　这两家，和裴家的仇穿插几代人，正常来说肯定要搞点事情踩一踩人，但是这不是刚好碰上宫里出事嘛。 　　这个关头，能低调就多低调点。 　　大家基本知道这事，除了方学文。 　　方学义眼神晃过其他人，止住他们的话，慢悠悠道：“都过年了，谁没事查这些？后面慢慢来，你好好看你的书就是了。” 　　方学文哀嚎：“今年大年初一啊，初一，能不能让我休息一下。” 　　方学义：“行，那明天再读，今天就休息。” 　　方学文：“算你狠，爹娘哪日回来，我要去接他们，我可是孝顺孩子，不像某些人。” 　　方学义：“你好好看书就是最大的孝顺。” 　　方学文气得牙痒痒，更气的是，自己真说不过这亲哥，简直生气。 　　气着，外面有小厮走了过来，禀报：“九少爷，府外有人找你，是以前经常给您送吃的程举人。” 　　方学文眼睛一亮：“他们带吃的来了？” 　　小厮：“呃，好像是带了个食盒来。” 　　方学文想也不想就走了，他哥可是说了，他今日是自由的。 　　方学义：…… 　　一点礼数没有。 　　这边，方府门外，盛夏和程渡靠在马车边上，低语：“真没问题吗？万一他们不信不管——” 　　程渡含着笑，眉眼柔和，声音轻柔，却又难掩冷漠：“那就是命了，提到这一步，我们已经仁至义尽，冒着风险了。” 　　盛夏揪着头发，纠结：“那要是他们怀疑我们？” 　　程渡：“我们只是受人所托罢了，哪儿知道那么多？” 　　盛夏叹了叹气：“也只能这样了，哎，人出来了，听着声了，你来说。” 　　程渡捏捏她的手，很快就放开，侧过身子，嘴角噙笑，又是平日翩然温雅模样。 　　方学文从府中大步走来，看着外面郎才女貌的二人，扬着大笑：“程渡哥，盛姐姐，新春欢喜——” 　　“新年快乐。”盛夏上一秒还说着让程渡说话，下一秒话就离口，笑眯眯，“给你小红封，给柴米油盐酱醋茶包剩的，不大。” 　　方学文笑了出声，接过瘪瘪的画了小人的红封，嘴硬：“我可不是什么小孩子。” 　　盛夏：“这可不是给小孩子的，是给未成婚的人，还有这个，家里弄的香肠腊肉，能放几日吃着玩，鸽子汤是补身子骨的，你记得一定喝。” 　　方学文：“我肯定喝，盛姐姐煮的汤我每次都喝得一点不剩，喝了精神。你们都不知道，我哥有多狠，我昨天晚上都在看书，明天又继续，他非要逼我这次考上，累死我了。” 　　边上，程渡听着这话，眸色微微一深，又淡下，不经意道：“一次上最好，再苦两个月，可比后面苦三年好，你哥也是为你好。” 　　方学文嘟囔：“我知道，但是有必要吗？大过年的，我本来还想去找你们玩呢，你们搬家我还没去过呢。” 　　程渡安慰：“科考要紧，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以后有的是机会去。” 　　方学文：“我知道这个理，唉，程渡哥你能考四次可真厉害，有这个心，你干什么都能成功。” 　　程渡无言。 　　盛夏嘴角一抽：“不会说话就别说话，听听这是人话吗？” 　　方学文尴尬：“嘿嘿，我就这么一说嘛，对了，你们找我什么事？” 　　盛夏挑眉：“不是给你送东西吗？” 　　方学文仰着下巴，得意：“都说，无事献殷勤——” 　　盛夏：“嗯？” 　　方学文改口：“虽然说千里赠鹅毛，礼轻情意重，但是程渡哥盛姐姐一向清正，不想和我家里扯上关系，若只为送吃的，何时不能送？” 　　盛夏挑眉，惊叹：“你小子，有点东西嘛。” 　　也没有那么傻嘛。 　　方学文：“一点点。” 　　盛夏笑了出来，想了想往后一步，把地让给程渡，这人比她能胡说八道会忽悠人。 　　程渡轻笑：“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受人之托罢了。” 　　方学文疑惑：“谁托什么？” 　　程渡摇头：“我们也不认识，就是昨日，家里夜里有人闯了进来——” 　　盛夏怕他不信，附和：“年底事可真不少，也不知道是哪方面问题，这三天两头出事，前几天也有人闯家里来。” 　　方学文皱眉：“闯家里去？这也太嚣张了，你们可知道是什么人？” 　　盛夏：“头一个是裴元白，哎，你应该认识吧？还有徐家的。” 　　方学文瞪大眼睛：“裴元白？那他上次受伤——” 　　盛夏想着还是气，眉头一拧，冷笑：“当然是我干的，他大白日发癫，骑马跑我家撞柴哥米哥，给我气到了，也没注意就动手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惹麻烦。” 　　“什么？”方学文怒，“岂有此理，他也太嚣张了，柴哥米哥没事吧？” 　　盛夏眨眼，面不改色地说着：“摔了几下，折到手，问题不大，算是抵了吧。” 　　反正谁问都是折了手，她是正当防卫。 　　方学文恼：“这人可真不要脸，太嚣张了，我一定和我哥说，参他一笔。” 　　盛夏可不是这个目的，赶紧打断：“哎，这倒不用，也算抵了，是后面，你听后面。” 　　说着，她赶紧冲着程渡使眼色。 　　程渡晲了她一眼，心想这哪儿用得到他来说啊，她一次性说了多好。 　　盛夏拉他袖子，耍赖：“快点，你来你来。” 　　程渡好笑，抽回袖子，再看好奇的方学文，从袖里掏出一封按了印的信。 　　他说着：“其实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昨夜本来都要睡下，突然有人敲门，递了这信，让我们送来。” 　　方学文惊讶：“送给我？” 　　程渡神色迟疑：“应该？说的是给方家人，不然你给你哥看吧，可能是大事。” 　　给方学义的话，那人真不一定信，多半会多想再找些事情。相比起来，方学文是个一惊一乍的性子，对他们也真挚，会采取动作，也不会找事。 　　所以还是给方学文吧。 　　果然，他这么一说，方学文立马接过信，挺着胸口：“肯定是给我的，你们和我熟啊，不过大晚上的闯进府，我先看看……” 　　说着，他当着两人的面就拆了信，信封挺大，里面却只有几个字。 　　帝毙，王反，城乱，方侍郎危。 　　方学文瞬间变脸。 　　盛夏故作好奇：“里面写什么了，我们可以看看吗？昨夜那人穿着黑衣也没看清人，只给了我们信，让我们送你们家和封家……” 　　方学文心情难以平复，扯着嘴角：“封家也有？可以给我看看吗？” 　　盛夏无语：“这信是能乱看的？不然你先给我看看你的？” 　　方学文一把收好信，心里乱糟糟的，再问：“那人可还有说什么？” 　　盛夏迷茫：“没说什么，给了我十两银子，怎么，要分你一半？” 　　方学文：“……不用，你收着吧，我还有事和我哥商量，你俩赶紧回去吧。” 　　盛夏耸肩：“行吧行吧，那我们走了，孩子们还在家里等着呢。我们这段时间都在乡下宅子，不住城里，有事去那边找我们哈。” 　　“不在城里的好，不在城里。”方学文压下心中惊意，嘱咐，“你们这几日都别来城里了，裴家那些疯子，万一找茬还麻烦，等过了这阵子再回来，到时候让我哥给你们出气。” 　　盛夏心下一笑，挥手：“知道，快回去吧，记得喝汤哈，都是好东西。” 　　方学文扯扯嘴角：“知道了。” 　　说着，夫妻俩就上了那架普通的马车，悠悠然然离开，普普通通，却又世间难得。 　　方学文捏着弄乱的信，长长呼了口气，转身就往家里走去。 　　院里，方家人还团聚在一起，吃饭喝茶，聊闲聚，很是热闹，见他回来了，也好奇地问着他。 　　方家是盛京里难得家大又和谐的人家了，从上一代到这一辈关系都很亲近。 　　方学文只假笑几下，走到方学义边上，拉着他的肩：“有事。” 　　方学升在一边嚷着：“喂，有什么你们兄弟俩说悄悄话啊，跟我们也说说呗。” 　　方学文：“别闹，快点。” 　　说着，他拉着人急匆匆往外面走去。 　　方学义挑着眉头，任由他拉着，一直到走到隔壁书房，才翩翩站好，拍着肩袖，声音悠悠：“我发现，你每次和那夫妻俩聚一起，回来就特没规矩。” 　　方学文没好气：“别在这阴阳怪气，人没招你。” 　　方学义想，虽然没招惹他，但把自家好好一孩子迷得神魂颠倒，也不是什么值得夸的。 　　方学文却没和他解释这么多，把手里的信往他胸口一拍：“自己看。” 　　方学义挑眉，接过一看，眯起了眼：“他们给你的？” 　　方学义就把夫妻俩的话重复了一遍，脸上写满了焦急：“哥，这是真的吗？陛下，陛下。” 　　方学义皱着眉，把信收好，沉声：“宫里传来消息，陛下确实熬不了几日了。” 　　方学文更急了：“那爹娘，他们什么时候到？你快派人去接他们……” 　　方学义没回这个话题，只道：“你既然拆了这信，为何让他们走了？派人去把他们带回来。” 　　方学文恼怒：“人好心给我们送信，你想干什么？” 　　方学义：“自然是问个清楚。” 　　方学文：“你还想问什么？想都别想，派人去接爹娘，你不去我就自己去，我知道他们怎么走的。” 　　方学义没好气：“你掺和个什么，去看你的书去，此事我自有安排。” 　　方学文抓着他的肩，强调：“反正你不许去找程渡哥盛姐姐。” 　　方学义皱着眉头，对着他坚定的神色，半晌，勉勉强强点头：“行了，不去就不去，也不知道谁才是你爹娘。” 　　…… 　　这边后面的事，盛夏和程渡不清楚，也不在乎，他们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事了，再多的，主要是他们也不清楚啊。 　　梦里是跟着贺惜的视角来，她的日常就是裴元白那个混蛋，虐来虐去，哭来哭去，爱恨情仇。 　　就是俩神经病。 　　托她的福，盛夏这会儿别的不说，裴家那些个腌臜事倒是知道一堆。 　　不正经的，这个儿子和那个嫂子有一腿、这个的崽不是自家的、那个在外面个老寡妇搞在一起；论正经的，这个贪污，那个放印子，那个又下黑手害人…… 　　盛夏随便一想就浮现一大堆，她坐在马车前，忍不住抓着脑瓜子，感觉有些痒。 　　程渡蹙眉，抬手抚着她的额头，担忧：“怎么，不舒服？” 　　盛夏点头，又摇头，再点头，闷声：“有点奇怪，莫名其妙多了很多东西。” 　　话说，她半年前多了一堆前世的记忆，现在又多一堆梦里另一个贺惜的，这是不是说明，她脑容量大？ 　　那她肯定长脑子变聪明了啊。 　　盛夏突然来了精神，一下子钻入后面的马车里。 　　程渡担忧：“你怎么了？” 　　盛夏唰一下又钻了出来，手上拿着一本程渡平日看的史书，往腿上一放，一本正经：“现在的我不是以前的我了。” 　　程渡：“嗯？” 　　盛夏信誓旦旦：“现在的我是天才，你等着。” 　　她垂下脑袋，就着书看了起来，嗯，虽然一页有十来个字都不认识，但是她认得字，肯定能记住。 　　盛夏过完一遍书，把书一关，闭上眼。 　　等等，第一个字是什么来着？ 　　让她想想。 　　旁边，程渡被她的举动弄得莫名，但这种莫名，也快习以为常了，他就静静地看着，等着她的下一步。 　　这一等，就是半刻钟。 　　“……” 　　程渡抬手，敲她额头：“你干什么呢？” 　　盛夏睁开眼，气鼓鼓地拍着书：“老天爷不公，净给我脑子塞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当我是回收站呢？” 　　程渡无奈，抓过她的手轻轻捏着，喟叹：“老天爷对你还不好啊，可不许胡言，被听到了怎么办？” 　　盛夏赶紧闭上眼睛，合手嘟囔：“我说笑的，老天爷不听不听。” 　　程渡看得好笑：“你啊。” 　　盛夏嘿嘿一笑，攥着他的胳膊，脑袋一靠，小声：“希望这事能平稳渡过。” 　　程渡低声：“肯定会的。” 　　盛夏：“嗯嗯，不过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去把小表妹和王二喜带走吧，避避风头，尤其是小表妹。” 　　舒安然的铺子最近生意最好，她作为老板也离不开，就没去他们那边过年。寻常也就算了，现在城里有暴动的风险，她肯定不能留在这边冒险。 　　至于铺子，可管不了这么多了。 　　盛夏想着，叹气：“也不知道舒安和那家伙怎么样了，也没个消息的。” 　　程渡拍着她的后背：“阿和心细，定不会有问题的。” 　　夫妻俩就这么说着话，驾着马车来到了香雪楼。 　　这会儿大年初一，正是热闹时候，香雪楼人来人往，人满为患，肉眼看去，根本就挤不进去。 　　可见生意之好。 　　这兄妹俩，真是做生意的好料。 　　舒家虽然不做人，但眼光确实不错。 第117章 第 117 章 　　白雾弥漫，雪花飘散。 　　清晨的程盛小庄格外热闹，人声狗声聚在一起，汇成一片欢闹场面。 　　“嗷嗷嗷呜呜~” 　　“快点快点，这边，踢这边。” 　　…… 　　庄子边上是一片菜地，原本开春便会种菜，这会儿重新清理了一下，装上网子，就平成蹴鞠场地，一群人在前后跑来跑去，热闹得不得了。 　　盛夏穿着一件单衣，收了裤腿和袖口，一头长发盘上，一双凤眸明亮，嘴角扬笑，利落地把手中蹴鞠踢进前方的球网之中。 　　球落，系着相同彩带的油盐酱兴奋地冲了过来，左左右右地抱着人，一个个小脸通红，额上也有汗水。 　　“耶耶耶耶，我们赢了，赢了。” 　　“娘好厉害，娘娘娘娘真棒。” 　　大冷天，一群人硬是打出了细汗，鞋子裤腿上也全是湿泥。 　　盛夏搂了搂三个崽子兼给力小伙伴，再冲着对面的人比着中指，笑得灿烂而得意：“我们赢了！” 　　盛柏树翻了个大大白眼，呵呵一声，再瞥瞥已经蘑菇蹲的菜鸡小表妹，压下殃及池鱼的话，只针对正主。 　　“胜之不武！” 　　盛夏叉腰：“我都把柴哥米哥分给你了，这都带不动，不是你菜还能是什么？” 　　“盛夏姐~”舒安然幽幽开口，“你在说我菜吗？” 　　一场比赛下来，她小脸通红，喘着大气，累得只想一屁股蹲在地上，她忍住了，撑着的小腿是她最后的倔强。 　　盛夏见她如此，一点儿不心虚不说，理直气壮：“不菜吗？” 　　舒安然轻哼一声，幽怨起身，跑开：“不跟你玩了。” 　　说着，她跑到一旁的摇椅上一趴，宽大的细缎绸衣飘飘，盘着的长发凌乱，显得毛茸茸的，犹如猫儿一般，娇俏可爱，还有些小脾气。 　　盛夏抱着手笑，说着：“快把厚衣服披上，别染风寒了。” 　　舒安然不动，埋着脑袋，摊成一团。 　　她作为大家闺秀长大，便是管理铺子看账本忙活，但出门车接车送，平日不是躺就是坐，体力约等于无，一场下来，气喘吁吁，累得半死。 　　盛夏看得好笑，挥挥手让家里崽子们自己玩，转身过去舒安然那边，拿起边上的厚披风给她盖上，再扔布巾过去。 　　她说着：“自己擦擦。” 　　舒安然嘟囔：“好累啊，他们分明是小孩子，怎么这么能跑啊。” 　　盛夏笑：“就是小孩子才能跑，你才是需要多动动，这点子体力，以后碰到点什么事跑都跑不动。” 　　舒安然翻过身子，一双猫儿眼莹莹，打着哈欠：“哪儿有那么多事哦，盛夏姐，我什么时候能回城啊，铺子事情多着呢，你们会不会听错了？” 　　盛夏抱手：“听不听错，都不差这几天，又不是日子过不下去了，非要去冒这个险。你给我老实待着，等你哥回来了，我们还得交差呢。” 　　舒安然坐起身子，擦着额头细汗，叹气：“我哥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好担心他，表姐。” 　　盛夏：“两边这么远，光是路上都要几个月，还早着呢，你哥又不是第一次出门了，你就等着他回来给你分钱吧。” 　　舒安然自责：“唉，要不是因为我——” 　　盛夏：“你哥早就出去跑远商了，指不定碰上多少麻烦了。” 　　舒安然仔细想想，好像也是这个道理，自责消失，只剩下担忧和思念：“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盛夏敷衍：“快了快了。” 　　不是她没耐心，属实是这话，这几日听得太多了，安慰不来。 　　舒安然幽幽地看她，轻哼一声，起身：“我回去梳洗去了，你们自己玩吧。” 　　说着，她朝着屋子里面走，身边小丫鬟立马跟上。 　　盛夏摇摇脑袋，再回过头，看着又重新踢起来的球场，拍着手吆喝：“快点快点，跑，躲，欧耶，柴哥好棒，盛老二你以大欺小不要脸，爹快揍他……” 　　场上还在继续。 　　大人只陪着玩玩，参与者主要还是家里的孩子们。 　　柴米油盐酱，林家两个小侄子，还有，村子里之前过来的孩子们。这群小孩一共五个，经过几日的投喂，总算被柴哥成功收编。 　　这会儿也在一起踢着，他们日子说不上好过，但天天在外面跑着，身子骨倒是挺好，一个个跑得还挺快。 　　就这么闹闹腾腾，一个上午很快过去，小雪消融，晴阳东升，隐隐还有些暖意。这会儿已经一月了，冬日渐去，春日相迎，比起上月天色好了不少。 　　换作河东县，已经开始撒种种菜了，盛京天冷，地还冻着，就得再过两月再来。不过那是普通人家，像是大户人家，有专门的地窖暖床，可以提前育苗。 　　盛夏倒是不用育苗，不缺这点时间，但她得育鸡崽。 　　好在庄子里一堆鸡鸭，这个天正好合适，把窝一搭，做好保暖，再把蛋往母鸡屁股底下一放，就等着鸡崽鸭崽出生就好。 　　这得要个一个月，到时候天也彻底暖和起来了，刚刚好。 　　她回了庄子，去到禽院里小仓，左一盆玉米粒，右一碗筷新米糠，再一勺子旧高粱…… 　　杂七杂八和一起，撒在禽院石槽里。 　　几十只鸡鸭咯咯嘎嘎过来，一个个肥肥的，但体型不大，和她以前养的那些完全没法比。 　　也因此，短短几日，鸡鸭数量已经减少大半，都杀了拿去熏干了，只剩下些大冬天还努力下蛋的。 　　至于这会儿为什么是她在养，因为王大娘辞职了。 　　裴元白作为原来的主家丈夫，王大娘也是认得出人的，那可是国公府的少爷，她们小老百姓哪儿惹得起啊，这万一真出点什么事，说不好就牵连到自己了。 　　她当天就辞职了。 　　唔，盛夏也能理解。 　　赚钱嘛，哪儿都是赚，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尤其是他们这也没啥感情基础。 　　她痛快地应了下来，还是把准备好的年礼这些给了，也算好聚好散。 　　除了王大娘以外，养牛羊的瘸腿老庄也走了，他会养牛羊，能医简单病症，也能再找工作。 　　他俩一走，剩的就只有小蒋耿阿婆肖小妹这一家三口，还有退伍老兵老罗了。 　　这对于一个正常大家族庄子来说，确实有些少，很难维持，但对于盛夏来说，其实刚刚好，反正他们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城里，这边有人守着就行。 　　春种秋收繁忙时候，再请短工就可以了。 　　一个月还能省个二三两银子。 　　盛夏撒着鸡食，哼着歌儿，利落又随意，一看就是惯常干这些的人。 　　“东家，我来吧。”耿阿婆擦了擦手上水渍，走了过来。 　　盛夏拒绝：“没事，我来吧，等后面我们年过了我们回城，这边才要你来看着。” 　　耿阿婆：“哎，这多不好。” 　　盛夏笑：“这有什么不好的，一点活儿而已，院里少了人，以后干活还多了，你们不介意才好。” 　　耿阿婆：“也没多什么活，以前小王在的时候我也要帮忙，只是她养得好，我一个人怕养不了那么多。” 　　盛夏：“不影响，我养得好，我以后就是晚上不来住，白天也会过来看看，有什么都数，你们守着庄子仓库就好。对了，听说你们要搬出去，房子找好了吗？” 　　耿阿婆捏着衣服，有些紧张：“还，还没呢，这会儿过年不好找，可能还要一段时间。” 　　盛夏侧头过来，看着她有些花白的头发，再想想肖阿妹的哑嘴，能大致猜到他们的想法。 　　她笑着说：“如果不是觉得我们在这边，你们不方便，就这边住着吧，宅子大不影响什么。你们晚上住着宅子也热闹，孩子们到处跑我们也安心。” 　　耿阿婆愣了一下，犹豫：“这，真不会打扰东家？” 　　如果有得选，她还真不想出去买地盖房，太费钱了，还比不上庄子千分之一，怎么算怎么亏本。 　　盛夏：“不打扰，你们人多热闹，而且庄子需要人守着，就是你和阿妹离开，小蒋不也还得在这边日日守着？” 　　听着，耿阿婆欢喜：“这，这样的话，就打扰东家了。” 　　盛夏弯了弯眸：“不打扰，对了，阿妹在做饭吗？” 　　耿阿婆：“在呢在呢，她说她要把肉干煸一下炒蒜苗，再炖个排骨汤，烧两条鱼，炒个韭菜鸡蛋，还有菠菜。” 　　盛夏点头：“她看着弄就行，家里人多，弄着累，你去帮她吧，前院有什么我们会喊你们，后面你们跟着以前就行。” 　　耿阿婆：“好咧。” 　　盛夏就继续喂着鸡鸭，看着情况，又锁定了几只不太行的鸡鸭，做了标记，打算后面再来杀了，也省着喂粮浪费。 　　等后面，她要全喂自家的老品种鸡鸭了。 　　这会儿经济压力小，可以多喂一些，自己吃也送各家，这玩意拿去送礼，可比那大几两的礼物好多了。 　　想着，盛夏又去看了看自己前段时间就已经孵着的鸡蛋，生机满满，基本上还有半个月就能出来了。 　　等到秋日时候，就能吃自家的鸡蛋了。 　　盛夏哼着歌，心满意足地离开这边，顺着往宅院书房走去，透过窗缝，能看到其中认真看书的人影。她晃晃脑袋，轻手轻脚过去，把装满热水的茶壶放上。 　　程渡视线从书挪开，对上一张灿烂笑容，他唇角扬起：“吃饭了？” 　　盛夏：“还有一会儿，到时候叫你，你好好看书，别耽搁，有事会喊你的。” 　　自从出了裴元白上门找茬的事，她就一改以前无所谓的态度，开口读书闭口科举，恨不得人夜里才出现，根本舍不得打扰一点。 　　程渡轻叹：“行吧，你去玩吧。” 　　盛夏嘿嘿笑着，捏了捏手，鼓励：“加油，还有一个半月。” 　　说完，她蹦蹦跳跳离开。 　　程渡坐在窗边，看着她欢快的背影，无奈一笑，回过头，继续看着书，写着文章议评。 　　科考在即，他必须全力以赴。 　　…… 　　这边，盛夏背着手蹦蹦跳跳，就跟个街溜子似的，在庄子里前后溜达了一圈，才又走去外面。 　　外面，小崽子们吵闹声不停歇，看着比分，又是一轮白热化时候。 　　这一局，柴哥米哥分开了，兄弟俩论体力和打斗，米哥完胜，但再算上一个策论，大哥就是大哥，输不了一点。 　　舒安然已经收拾好又出来了，金衣锦缎，金饰沛沛，脸蛋带着些婴儿肥，一双眸子又大又灵，拍着小手叫喊，雍容华贵，又娇俏可爱。 　　盛夏弯着唇，看了一会儿，挪开目光，又看到另一边的人。 　　林春雨。 　　今日是正月初五了，夫妻俩过来也有几日了，但事情太多，她们还一直没正经说上话。 　　想着，盛夏就抱着手走了过来。 　　林春雨坐在庄子边上，脸色有些红，杏眸也比平日亮，看得出刚从场上下来。她喝着水，就见人走了过来，放下杯子。 　　盛夏：“哟，回娘家一趟，看着精神了不少。” 　　林春雨抿嘴，回道：“你也不差。” 　　盛夏挑眉：“我是吃好喝好操心也少，和你可不一样。” 　　林春雨抬眸看她：“你什么意思？找我要钱？” 　　盛夏：“我稀罕你那点钱，就是跟你说一声，这庄子和你没有半分关系。” 　　林春雨深呼吸，恼：“我没这个意思，给出去了就给出去，我林春雨再不济，也不至于此。” 　　盛夏抱着手，居高临下地晲着她，仔细打量。 　　林春雨：“……你看什么。” 　　盛夏扯唇角，嘲笑：“我看你有多蠢，我问你，你可知你哥哥们是因何被流放的？你不会觉得他们无辜吧？” 　　林春雨不乐意了：“你什么意思？” 　　盛夏：“你那地契，是你二哥给你的吧？” 　　林春雨拧眉：“是我自己买的，本来是想给自己攒的嫁妆，你到底想说什么？” 　　盛夏乐了：“那你哥真是亲哥，你那地契是做了假的，当时盛京闹得沸沸扬扬，甚至你林家被流放也是因此事而起，你不知道？” 　　林春雨白了脸，立马否认：“不可能。” 　　盛夏耸肩：“这事现在还能打探到的，再不济，等后面你问问你哥吧。我这边，也不是我不承情，但我这宅子，是正儿八经出了钱跟惠安县主买的。” 　　她可一点便宜没占到，还倒亏一百两。 　　盛夏又把自己知道的林家情况说了一遍，特意强调：“我不知道你清不清楚内情，可你家里人真不算无辜，你也不欠你哥哥和侄儿侄女。你心疼他们我不管，但你记住狼哥兔姐才是你崽。” 　　林春雨神色怔住，脸色也更白了。 　　她不喜欢这个小姑子，但和人相处这么些年，也知道人的性子，不会在这些地方上说谎。 　　她扯扯嘴角，神色也有些恍惚。 　　竟然，是这样吗？ 　　她就说，怎么过去之后，但凡问及此事，爹娘就顾左右而言他，原来是都瞒着她。 　　盛夏瞅着她恍神的模样，没有安慰人的想法，耸耸肩，晃晃悠悠走去舒安然那边。比起相处了近十年的这个嫂子，认回没多久的小表妹明显更招人喜欢。 　　舒安然歪着脑袋，好奇：“你和表嫂说什么了？” 　　盛夏抬手敲她脑袋：“你是猫吗？好奇心这么重。” 　　舒安然捂着脑袋，娇声：“盛夏姐是强盗吗？就喜欢打人。” 　　哟嚯。 　　盛夏眯起眼，作势抬手撩着袖子：“你说什么？” 　　舒安然立马缩下脑袋，往底下一钻，欢乐地跑开了，咯咯笑着：“我说你是强盗——” 　　盛夏挑起眉，勾着唇，吹了个口哨，大步追了上去，没一会儿就把人按在了地上挠痒痒，一身漂亮昂贵的锦衣再次沾上泥。 　　舒安然咯咯笑着：“我错了，表姐，痒，痒。” 　　盛夏又敲敲她的脑袋，这才放开人了，揽着肩：“行了，不跟你闹了，走回去吃饭了，就你这小身板，多吃点吧。” 　　舒安然：“表姐做的饭好吃，阿妹的一般。” 　　盛夏勾着唇：“那也别想我天天做，我又不是厨子。” 　　舒安然：“我想吃荷包蛋！” 　　盛夏笑：“行，我去给你烙两个。” 　　舒安然拉着她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娇憨怜人，嘴巴也叭叭个不停。 　　他们这一大家子，里外都是话多的咧。 　　盛夏摇摇脑袋，就这么揽着人的肩朝着庄子走去，顺便吆喝：“你们也停了，吃饭咯。” 　　柴米油盐酱：“好咧。” 　　一群人跑的跑，走的走，就都往屋子里面走去，走着走着，就听到远处传来几声喊声。 　　“盛娘子，盛娘子——” 　　盛夏看了过去，就见那边路上有人跑了过来，是镇上的车夫，靠着拉人为生。 　　因着这，他们之前特意找过人，让他发现城里有情况就过来通知。 　　现在人来了。 　　盛夏呼了口气，朝着那边大步跑去，皱着眉头，低声问着：“城里有情况了？” 　　车夫擦着汗，神色惊慌，小声：“城里，城里封城了。” 　　盛夏一怔：“封城？” 　　车夫深呼吸，声音还有些颤：“还好我走得早，不然也要关在里面了。” 　　盛夏抬头看着天。 　　今天天色晴明，蓝天白云，对于城外的人，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日，对于城内的人来说，却是煎熬焦灼的一日。 　　或者几日。 　　新皇旧帝更迭，从来都伴随无数死伤。 　　盛夏长长叹气，只希望，她认识的那些个熟人都能安稳度过这段日子。 第118章 第 118 章 　　盛京封城了。 　　皇帝病危，安王谋反，聚集了一群人在盛京城内挑事，并且趁机杀了不少与他政见不合的官员，后又带着人闯入宫中，意图夺取皇位。 　　梦里面大致是如此剧情。 　　现实嘛，不知道不确定很难说。 　　盛京城这一闭，就是三日时间，城外连苍蝇都飞不进去，城里也没人出来，就更不知道里面是个什么情况了。 　　总的来说，这场变故对城外的人没有太大的影响，但小影响总是不少。 　　比如说靠着城里做工赚钱的乡人，这个年注定是过不好了。又比如说，有亲友在城中的人，也总少不了牵挂。 　　“表姐，今天还要守夜吗？” 　　黄昏时分，红霞漫天，铺成一幅美丽画卷。 　　程盛小庄门前，一群人聚在一起，煮茶聊天，看孩子奔跑，热热闹闹，又难掩警惕。 　　舒安然坐在竹椅上，身上一件月白莲衣，簪着白玉莲钗，低调清简，却依旧难掩贵气。 　　她杵着下巴，看着远方，闷闷地问着。 　　舒安然先前还觉得自家表姐大惊小怪，耽搁自己挣钱，这会儿真出事了，只剩感激了。 　　钱不钱的，她总能再挣，一个人在城里，就是身边有护卫丫鬟，也难保安全。 　　想着，她也有些后怕，脑袋一歪靠在人肩上，手也搂上人的肩膀。 　　然后就被拍了一下。 　　舒安然睁开眼，对上一双黑亮的葡萄眼，睫毛密集，扑闪扑闪犹如小扇。 　　茶姐绷着小脸，瞪她，奶声奶气，又凶巴巴：“不许靠。” 　　舒安然抬手戳她肉嘟嘟的脸蛋：“好好好，姨姨不靠，不跟你抢娘，小气包。” 　　茶姐轻哼一声，整个人缩在自家娘亲怀里，占据一整个位置，很快就又开开心心了起来。 　　盛夏看得好笑，捏着小家伙比以前肉了不少的小手：“个头不长，脾气倒是没少长。” 　　茶姐不说话，晃着脑袋小腿，看着画册。 　　恬静又乖巧。 　　舒安然杵着下巴，感慨又羡慕：“茶姐乖着呢，有娘的孩子是个宝，她就是黏你。” 　　盛夏揽着小崽子，轻声：“想你娘了？” 　　舒安然闷闷：“那也没有，我想我哥了，表姐，你说他会不会也碰上这种情况？他要是被关城里了怎么办？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盛夏安抚：“不至于，你哥那么精，哪儿可能出事啊，真出事，他也第一时间就跑了，大不了就是这次白跑一趟亏钱。” 　　舒安然：“亏就亏吧，钱还能再挣。” 　　盛夏：“一般人可真没你这个底气，这次封城，城里铺子也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希望别太混乱。” 　　舒安然叹气，但也不太担心，还是那句话：“钱没了再挣吧，但什么时候才开城啊，唉，这般真是人心惶惶。” 　　这一点，盛夏也不知道。 　　她抬头看着天，天边红霞漫布，红得犹如血色，美归美，在这个时候却难免带着些不祥预兆。 　　盛夏叹息：“不知道，但是，做好准备吧，盛京城一日不开，我们在城外就一日不能放下警惕。” 　　此时尚且不知道城内的情况，不知道有几方人马插手，城外又还有多少人。如果城内一直不开，城外难免有狗急跳墙之辈。 　　早在封城当日，程渡就和他们分析过了，也聚拢一家子，放下作坊那边，全部守在这边，就怕有人来袭。 　　这种时候，人多占绝对优势。 　　通过截杀城外，逼迫盛京开城。 　　这不是不可能的，早在几百年前的史书便有记载过这种例子。 　　“行了，天不早了，都回去收拾收拾，该睡的睡，该守夜的守夜，这事情总有结束的时候，都别想太多。” 　　另一边，冯桂花挥手发话。 　　家里如今巡守，能安排的人有冯桂花本人、盛老虎、盛柏树、盛夏、老罗、小蒋，还有作坊那边的三个契工，一共九个人。 　　分了白班夜班，三人一组，随时注意着，以防万一。 　　若是无人来袭，自然最好。 　　若有人来袭，他们能立马反应过来，也有个照应。武器也简单，上次缴的裴家侍卫的大刀、自家的大砍刀、自己削的尖棍和盛夏的长弓。 　　总的来说，一家子武器齐全，人的话，再加上其余女眷也还有九个，柴哥米哥也能用弓。 　　除非对面来三四十人，不然安全上无需担心。 　　当然，还是得注意不要受伤。 　　一家子警惕起来。 　　巡守的巡守，休息的休息，不过全都挪了个位置，都聚集在主院，尤其是小崽子们，就挤一个房间。 　　以防万一。 　　入夜，盛夏拿着灯烛，把家里周边的灯笼全部点亮，家外四方也立着篝火，照亮四周，免得人来到门前了才看到。 　　人都住在主院，他们也就守着这边就行。 　　盛夏、冯桂花和家里小蒋三个人一对。 　　作为主家人，他们肯定是得分开带人的，不然不放心。 　　盛夏重新换了灯油，就拎着灯笼去屋外转悠，夜正深，天正冷，风也大，吹动着枯树残枝，呜呜哇哇，带着一种凄厉之色。 　　她慢慢悠悠把自己这边转完，又回到院子，爬上墙头。 　　冯桂花坐在顶上，就跟个扫描仪似的左右看着。 　　作为猎户，他们经常走夜路，眼睛比一般人更适应夜色，也更能看出夜里的风吹草动，利得很咧。 　　盛夏爬了上来：“娘。” 　　“干什么？”冯桂花没理她，继续看着外面，很是警惕。 　　盛夏往房顶一躺，手一靠：“你说真的会有人来吗？” 　　冯桂花：“那谁说得准？不来最好。” 　　盛夏：“这要是封城个十天半个月……” 　　冯桂花白眼：“你当城里百姓都是傻子，家家户户都有囤粮？再多也就这几日了，时间长了，里面不攻自破，自己也闹起来了。” 　　盛夏：“那就更没有好袭击的了，等个几日城门就开了。” 　　冯桂花一噎：“蠢货，莽子，干不来坏事就老实点，赶紧去下面守着，别偷懒。” 　　盛夏撇嘴，嘟囔：“这怎么还人身攻击上了，我还偷懒了？有本事让你女婿来守。” 　　冯桂花用眼神剜她：“你要是去科考我也让你休息，赶紧滚下去看着，真出了点事我看谁哭得最厉害。” 　　这一屋子可没两个她这老太婆的崽。 　　盛夏做了个鬼脸，从屋顶起来，拎着灯笼爬下去，又回到院子里面，凑近小崽子们的房间。 　　算上林家两个娃，家里七个崽子，床上睡几个，地上铺几个，大冬天的挤一挤也暖和热闹。 　　昏暗灯光下，小崽子们地铺上挤成一团，大的小的，呼呼大睡，一个个看着就很有精神。 　　她笑了笑，又蹑手蹑脚离开这边，走去隔壁，她悄悄打开窗子，脑袋一探，就对上一个黑影。 　　“呀——” 　　“吓到了？” 　　窗子打开，黑影的轮廓也逐渐清晰，化作一张俊美无铸的脸，灯光昏暗，模糊了五官轮廓，又添了几分柔意，看着越发隽逸。 　　盛夏笑了出来，倾过身子，上前亲了一口，翘着嘴角：“没有，这么俊的脸哪儿能吓着人？” 　　程渡俯首碰了碰她的唇角，勾着唇：“去外面说。” 　　盛夏：“哎，你睡呗。” 　　程渡：“睡醒了，守一程，困了我继续去睡。” 　　盛夏也就不强求了，欢欢喜喜地挽着人的手，离开这边朝外转悠，寂冷夜色，也多了些暖意。 　　程渡扣着她的手，十指紧扣，低声说着：“再有问题，也就是这几日了，过了城门也要开。” 　　盛夏笑：“娘也是这么说的。” 　　程渡赞：“娘一向厉害，聪明又远见。” 　　盛夏得意：“那可不，不然也不能养出我这么聪明的闺女。” 　　程渡，程渡保持沉默，看着远边夜色。 　　盛夏轻哼一声，抬起他的手腕咬了两口，再晃着手，继续一起走着。 　　当然，也不忘观察四周。 　　就这么，时间很快晃到了子时末端，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家都睡了半晌，距离起床也还有一二时辰，最是天黑安静，也是犯事的高峰时节。 　　盛夏这个夜猫子也都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 　　程渡低头看她，轻声：“要不要回去睡一会儿？我守着就是，我前半夜睡了的。” 　　盛夏揉着眼睛：“不用，没多久了，干守着累，有点事就精神了。” 　　程渡好笑：“我看你还盼着事来。” 　　盛夏笑眯眯：“早来早省心嘛，拖着提心吊胆。” 　　这会儿可不止夜里要守，白天也得盯着，几日下来，这年过得没个年样。 　　唉，这老皇帝死也不挑个好日子。 　　她晃着脑袋，蹦跳着清醒脑子，就这么跳着跳着，前方突然传来一道吃痛的喊声。 　　“啊——” 　　盛夏蹦跳的动作一顿，下一秒，小腿一直，整个人如一把弓朝着声音来处蹿了过去。 　　“盛夏。”程渡脸一变，拿上尖棍跟着跑去。 　　“都起来，来人了。” 　　房顶上的冯桂花大喊一声，立马跳下房顶，捏着大刀也冲了过去。 　　噼里啪啦，几个房间房门迅速打开。 　　盛柏树没跟上，他拿着看到，聚着家里女眷孩子躲到客厅里面，让他们把房门紧锁，自己抱着刀守在门外。 　　他目光遥遥看着屋外的天空，眉头死拧，难以松开。 　　盛老虎则带着其余男人冲了出去。 　　年初的夜色正深，看不太清路，但近了总能看到人影。 　　叫喊声是从前面小路传来的。 　　他们老盛家可是地道猎户，知道有危险，自然不能干守着，早早就在家四周设下了陷阱，主路上是设得最多的。 　　若是无人来，他们也就费点劲，有人来，那可得吃上些苦。 　　盛夏跑在最前面，远远的还看不清楚，跑近了点，就能见到路上五六个黑影。 　　一个个可能是瞧着天黑，也没做遮挡，穿着日常的厚衣，敞着脸，没有半分心虚畏惧。他们人高马大，一看就是专门训练的，腰侧还拿着佩刀。 　　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拿的。 　　盛夏心下一沉，想也不想，拿出长弓，乘其不备直接冲着人的脖颈射去。 　　一箭封喉。 　　“啊——”又是一道凄厉惨叫。 　　盛夏射完一箭，再来几下，但长弓费力，难以速射，那边人也已经反应过来，朝着边上躲去，没射到要害。 　　而冬日天冷，他们穿得也厚，影响不大。 　　反倒她暴露了位置。 　　盛夏低咒一声，转身就跑，嘴里大喊着：“六个人，被陷阱抓了一个，我弄死一个，还有四个，都有刀子，是专门训练的，你们小心点——” 　　跑着跑着，她伸手把跑来的程渡也拉上往回跑，嘴里噼里啪啦催着：“快走快走快走，你打不过的。” 　　程渡：“……谁让你跑来的？” 　　盛夏：“哎呀，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快跑跑跑。” 　　身后的那几人已经追上来了，一行六个人，一来就废了一个，又死了一个，剩的四人又惊又怒，声音愤恨。 　　“别跑——” 　　“弄死他们，替兄弟报仇。” 　　“冷静点，小心陷阱。” 　　他们在后面追着盛夏夫妻俩，也就没有注意到，旁边的地里，也有人影蹿了过来。 　　……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大批持刀人闯入的丰昌村各家屠戮，死伤数十，伤口多在要害，深而利落，可见闯入之人性情狠厉，训练有素。 　　死者送到附近义庄，摆了一个院子，血淋淋的，惨不忍睹。 　　而这，已经是在最少伤害的情况下了。 　　要知道，丰昌村说是村子，但比一般镇子还大，光是街上，少说便有五千人，更别说周边村民了。 　　手无缚鸡之力之人，碰上训练有素装备齐全之人，基本是一面倒的屠戮。无论何时，都少不了一二人持刀屠门之事。 　　尤其是深夜，各家入睡，更是悄无声息。 　　丰昌村义庄里。 　　村长孙青看着一院子没有生息的尸体，神色悲痛：“整整四十三个人啊，最小的才满月，最大的，再一年就八十了，家里准备席礼了，都怪我，我应该再派些人多叮嘱的。” 　　“孙村长节哀，这不怪您，都是凶手的错，您已经尽力了。”边上，一袭白衣的程渡轻叹安慰。 　　孙青继续看着尸体，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 　　“那边的狗娃，十八，从小没爹没妈吃百家饭长大啊，前两年刚成婚，在城里当货郎，日子刚好起来没多久。” 　　“灰衣服的老庚，人再好不多了，谁家有事都去帮忙，看谁都笑。” 　　“巧娘，巧娘手巧，上个月还来请我去参加她的婚宴。” 　　…… 　　丰昌村并不是所有人都住在街上，边缘人也不少，但一个村子里人，几十年下来，家家户户都眼熟。 　　不是和自己一起长大，就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人，一个个昨日还说说笑笑，今日就没了声息。 　　程渡也是在村子里长大，有亲人有朋友，便是和这些人不熟，也能理解村长的心情。 　　村长也做了他能做的了。 　　带着村子里开了大会，让各家注意情况，也让各家出人加强了巡守人数和次数。 　　但没想到这次来的人会这么多，分散在外的不算，光是闯入街上屠戮的，便有数十之人，一个个训练有素，又持有刀剑，根本不是普通巡卫能比的。 　　他们也不正面对，各个分散，潜入各家。 　　打杀下来，街上死了十来人，受伤上百，这里的尸体大部分是不住在街上的人，没有巡守，被潜入也难反应过来。 　　程渡目光扫过，也看到一个熟悉的人。 　　之前在庄子里养鸡鸭的王大娘。 　　她们家日子不差，房子大，地也宽，养着鸡鸭牛羊，住在最边上，独门独户，一家八人，全都没了。 　　他叹息一声，转头，果然见着盛夏怒红的眼。 　　程渡伸手捏住她的手，以作安抚，再多的，也没办法。这么多人这么多条命，无论谁也无法释怀。 　　而这，还是在他们所有人早做准备的情况下。 　　人命，有时候轻的不如鸿毛。 　　盛京城一封，程渡便知道不对了，这城内如何他们不曾知晓，若所有反贼都在城内还好，只等里面清洗完开城便好。 　　可若城外有人，他们会轻易放弃城内之人？ 　　可要开城门，城墙高大，守卫众多，光凭那些反贼如何能攻入？ 　　硬的不成，就只有‘软’的。 　　你不开城门，那我便杀到你开，数百数千城外人死去，城内能无动于衷？ 　　程渡不想多牵连此事，却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人死去，即便只是猜测。他当日就找上了丰昌村的村长，说了这个可能。 　　孙青一开始不当一回事，城内闹腾，城外哪儿能闹成这样啊。屠村什么的，对于平和了百余年的遂朝百姓来说，实在太遥远了。 　　程渡再三劝告，又拉上了丰昌村最大客栈长风客栈的老板，出钱补贴这几日巡守，此事才定下。 　　可便是这样，依旧死了这么多人。 　　孙青心里悔啊，可就是再悔，事已至此，也只有往前看。 　　他看着一具具尸体，悲痛之情转为恨意，沉声：“此事，要禀告衙门，抓的那些人，还有他们后面的人，也必须偿命。” 　　程渡轻叹：“需得如此，劳烦村长还大家一个公道了。” 　　孙青压着心哽咽，再看面前翩然玉立的举人，他擦擦眼角：“程举人与我一起去吧。” 　　程渡一怔。 　　孙青扯着嘴角：“程举人为村子费心费力，这事，该是你来说。科举艰难，定数难说，但这事，对您总有些益处。” 　　也有不少风险。 　　不论城中谁胜谁输，两个月之后的科举绝无改变，他静心科考，便是最安稳之路。 　　他如今进城，掺和进去，便是与背后之人对上。 　　可若是皇位之争，胜出的是这肆意谋杀百姓以达私欲之人，他什么也不做，就无风险了吗？ 　　程渡看着面前一具具血淋淋的尸体，再看身后惊怒伤神的家人，听着院外不住的哀嚎痛哭之声。 　　他应声：“好。” 第119章 第 119 章 　　“姐，姐，兔子，你看兔子，我抓到兔子了——” 　　又是一个晴朗日。 　　盛京天干又冷，比起河东县也更少雨少雾，除却雨季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蓝天白云，一簇一簇，恰似团团绒花，煞是好看。 　　小山上，又换了一袭汉白玉色衣袄的舒安然拎着一只恰有她脑袋大的白兔，兴奋得原地蹦跳。她长发团盘，两侧绒花几簇，随之摇晃，也恰似兔子。 　　大兔崽子拎小兔崽子。 　　边上，盛夏杵着下巴，看了一眼，哦了一声，继续没精打采地看着山下。 　　见她不在意，舒安然又跑了过来，强调：“姐，是我自己做的陷阱，抓了一只兔子，我抓的。” 　　盛夏挪过脑袋，凤眸瞥了一眼基本完好的肥兔，再瞅两眼另一头鬼鬼祟祟的崽子们。 　　她懒洋洋地说着：“假的，肯定是柴哥他们抓了放你这儿的，不超过半个时辰，血都没出。” 　　“……” 　　一片安静。 　　舒安然睁着大眼，和白兔的红眼睛对上，她反手揪着兔耳朵将其抱入怀里，鼓着嘴：“那也是我的陷阱抓到的，我要养它。” 　　盛夏没什么精气神道：“那它是过上好日子了。” 　　舒安然看着她这副模样，抱着兔子走了过来坐下，摸着兔头，叹声：“你前两天还说我呢，轮到自己了，怎么也这个样子？姐夫肯定没事啊。” 　　盛夏：“哦。” 　　舒安然泄气，瘪着嘴，抱着小兔子走了，刚到另一边，几个脑瓜子从边上冒了出来，黑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她。 　　她摆手：“我说了姐也不听，要不你们自己去说？” 　　柴哥拧着眉，闷闷：“说了，没用。” 　　米哥耷着脑袋，叹气：“娘让我们别烦她。” 　　油盐酱也跟着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 　　这事，又要从两日前说起了。 　　那日，他们家中遇袭，虽然他们无事，甚至还抓了几个活口，但是丰昌村那边死伤严重。 　　好好的年没了热闹，只有不住的哭嚎声。 　　去世的人无力挽救，只能停棺等待下葬，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不说公道不公道，村子里受伤的人上百，现在急缺大夫。 　　当日，村长孙青就与程渡拉着尸首与抓下的犯罪活口进了城，但也就只有他们进了城，其余人皆被关在外面。 　　盛夏也不例外。 　　她只能回家来等待，这一等就是两日。 　　城门没开就算了，自家美人夫君也被关在里面，情况不明。 　　早知道，早知道就不掺和这事了，老老实实等待事情结束去科考多好啊。 　　想着，盛夏又觉得烦躁，也总算明白她上次救人受伤时程渡的感受了。 　　这可真不好受。 　　好烦。 　　她捡起地上的石头，砸起了对面的树枝。 　　烦烦烦—— 　　哎哟—— 　　烦—— 　　嗯？ 　　盛夏捡石子的动作一顿，眼珠子往上移了一下，下一瞬，听到一道震天的咒骂声。 　　“哪个狗东西干的？扔你娘的扔，盛夏是不是你？还是油哥？我#￥@￥……” 　　盛夏把手头的石子一丢，立马站了起来，开口：“油哥你怎么能用石子砸你姥姥？把人砸坏了怎么办？” 　　另一头蹲在地上的油哥懵懵地抬起脑袋，大喊：“不是我啊，我没有。” 　　盛夏若无其事改口：“那是谁？可能是风太大吹下去的吧。” 　　冯桂花已踩着大步子，骂骂咧咧地走了上来，手上拿着根棍子。 　　盛夏脑袋一缩，直接蹿开。 　　冯桂花瞪人：“我就知道是你个疯婆子，要死要活的发什么癫呢？” 　　盛夏撇嘴：“我哪儿要死要活了？我吹个风还有问题了？这上面风景多好的。” 　　冯桂花冷笑：“是风景好还是看得远你自己知道，滚下去吃饭了，吃个饭还要三请四请，我看你就是好日子过多了。” 　　盛夏：“知道了，你让阿妹她们来喊就行了呗，爬这老远。” 　　冯桂花捂着脑袋，声音凉凉：“让她们过来喊你，你还得赔她们药费。” 　　盛夏摸鼻子：“谁让你突然冒出来的？” 　　冯桂花大声：“还是老娘的错？” 　　盛夏赶紧跑开，走到另一头，看着那小坡边上蹲着的几个崽，喊着：“吃饭了，都下山去，跑慢一点别摔了。” 　　几个崽子这才拍拍屁股站起身：“好咧~” 　　他们也没直接下山，反而蹦蹦跳跳来到盛夏边上拱着，前前后后一大圈。 　　就连醋哥茶姐也在里面。 　　两个小家伙还有几个月才满三岁，走一会儿背一会儿，也能上山下山。 　　盛夏知道他们是不放心自己，这才团团跟上来的，但她此时也没什么心思哄，抱着手，脑袋后仰，叹着气往下走。 　　庄子后面的小山不大，也不算高，但前后有这么长，慢慢悠悠的也能绕着路走上两三刻钟。 　　山上多是枯树，也夹杂着不少冬青松柏，叶子暗青，上面有雀鸟穿梭。 　　春日到了，冬天蔫下的雀鸟也活跃了起来，偶尔叽喳，带来些许生机，等再过半月，南飞的大雁也要归来，伴着春日的新绿。 　　也迎来新的纪年。 　　盛夏打着哈欠，慢慢悠悠地走下山，山下平坦，无麦无稻，偶路木遮挡，也一览无余。 　　远远的，前边两三里路外，有几辆华贵马车驶来。车边禁卫随行，一个个甲胄银刀，凛然威严，井然有序。 　　虽然前边还有一条路，但盛夏的直觉告诉她，这应该就是她等的人了。 　　她想也不想地朝着外面跑了出去，身后的小崽子们也一点儿不犹豫地跟了上去。一家子前后跑着，就跟鸡妈妈带小鸡仔似的。 　　冯桂花在后面看得眼睛疼，再看边上慢了一步也想跟着冲的外甥女，抬手抓住她的手：“你跟着瞎凑什么热闹？” 　　舒安然抱着小兔子回头，大眼睛水灵灵的，懵懵：“我，不能去？” 　　冯桂花无言，松开人，没好气：“去去去，随便你们，别摔了。” 　　舒安然立马欢笑起来，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 　　快二十岁的人了，一点儿大人模样没有。 　　冯桂花看着她这般，连带着对自家闺女的气和嫌弃也消了。 　　讨债鬼总比真憨憨好。 　　…… 　　这边，马车还在往前。 　　一共四架马车，前面三辆都异常华贵，宝马雕车，檀香幽弥，只最后一辆简单又素朴，素朴到轮子上还打了补块，格格不入。 　　马车边上有数十护卫，前后跟随，个个全副武装带刀带具，让人远远看着就绕路而行，不敢接近。 　　不过屠戮之事发生之后，如今路上也无人。 　　那次事来得突然，村子里便是早有准备也反杀了不少人，但还是有人逃离不知去向，大家伙这会儿也还是都守着的。 　　盛夏快速跑出家门前足有小一里的小路，探着脑袋看着前面过来的车队。 　　油盐酱慢上一截，哒哒跑过来站在她边上伸着脖子。柴哥米哥背着醋哥茶姐跑在最后，过来以后喘着大气，手搭在弟弟们肩膀上。 　　一群人探着脑袋，睁着乌溜溜的大眼，远远地就能看到。 　　领头的护卫远远看着，走到车边通报，马车车帘掀开又放下，车子没有停下，反而加了速过来。 　　盛夏七分的猜测成了九分，脸上的蔫意瞬间消失，笑容犹如五月灿阳，粲然绚眼。 　　半刻钟后，马车总算到了跟前。 　　前面的马车车帘拉起，露出一张同样热烈又保养得当的面庞，赫然是之前在望都时候相处过的邢霞。 　　方学文的亲娘。 　　活生生的，没有如梦中那般去世。 　　盛夏凤眸亮了起来，然后直接扑向她，的后面。 　　程渡下了马车，大步走来，熟稔地接住扑过来的人，双臂收紧。 　　盛夏碎碎念念：“你可算回来了，没什么事吧？没被关被打挨饿受罪……” 　　程渡还穿着前日进城时候的白衣，奔波几日，衣尾袍面染着些泥渍黑灰甚至血渍，只看衣物略有些狼狈，视线往上，落在那张俊美的脸庞上。 　　又觉得许是一种风格。 　　帅哥的接地气艺术嘛。 　　程渡抱住人，垂首看来，一双眸子仿若有星河在晃，他嘴角微扬，声音徐缓犹二月清风：“我没事，事情都结束了，盛京城门已开，上面，也已落下。” 　　盛夏的心也彻底落下，抱着人的手紧了紧，深呼吸一口，在人继续说话之前，一把把人推开。 　　然后转过身，对上几张带着调侃的脸。 　　盛夏这厚脸皮人也难得红了个脸，嘿笑两声，走上前去挽住已经下车的邢霞袖子：“几月不见，霞姐看着更年轻了，我还以为你们会过两年再回京呢。” 　　邢霞：“原本该是这样的，但上面有令，我们就回来了，没想到……” 　　盛夏神色凝重下来：“也不知道城里到底怎么了，又是封城，又有人来袭，村子里死了好些人，还有好多人伤着。” 　　说着，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凤眸也泛着红，看着真似什么都不知一般。 　　邢霞细细打量着她的脸色，也没看出个什么，她在心中叹了叹气，心想此事不急。 　　无论这对小夫妻知道些什么，又无论他们有何想法，这一次，算他们救他们夫妻一命。 　　若没有他们送信，若家中不特意派人前来，这一次他们必死无疑。 　　想着，邢霞心中依旧后怕。 　　虽然她如今年近四十，两个儿子也长大了，但她还是想多活几年了。她的目标就是封家那老太太，活到古稀，以后当老太君。 　　这么一想，她再看盛夏只剩下感激和欢喜。 　　只是这事不好多言，真说起来，事情背后错综复杂，理不清也揪不完。 　　邢霞斟酌着，正要简单说一下，就听身后又来一阵噼里啪啦碎念声。 　　“那可太吓人了，盛姐姐还好你们在城外，陛下驾崩了，安王有谋反之心，早早带着乱党混入了城中，在城里闹事，也是禁卫早有准备……” 　　总的来说，盛京城内的情况只比城外更差。 　　城内虽然禁军众多，但居住的人也多，街巷密密麻麻全是人。 　　巡守也不能时时刻刻护着每一个地。 　　而乱党训练有素，一开始只是胡乱伤人，看似只是要引起混乱，直到一个个官员遇袭受伤去世。 　　别看城内多世家，都有护卫，但大部分还是普通人家，一两个普通家丁丫鬟根本守不住。就这么短短几日，便是早有防备，城内依旧死伤惨重。 　　按理来说，夺嫡不该牵连这么多无辜的人才是。这杀再多官员，这皇权也不在他们手里，要杀也该冲着他那些个手足去。 　　但安王选择大肆屠戮官员，在城里造成暴乱。 　　倒也不是他聪明，纯粹是他一来就被抓了。 　　盛京又被封了，手底下的人狗急跳墙，才闹腾出来这么一堆事。 　　折腾了这么久，城里潜伏的乱党，至少表面上供出来的那些总算抓完了。宫里面原太子也已继位，着手处理这些事情，只差半月后的继位大典。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 　　反正邢霞一行人是这么说的。 　　左右事情已经解决，知道太多也不发钱，盛夏也就这么听着，又悄咪咪地拿出灵泉水泡茶招待人。 　　趁热打铁嘛。 　　一伙人现在对他们的好感直接拉满，不说一直保持，多维护一下也好。人开开心心来这里，就得舒舒心心地离开。 　　这样以后才能经常来 　　过两个月可就科考了，如今出了这么大事，中间可少不了空缺出来。 　　盛夏给她们倒着果茶，都是老家那边的果干花叶，配着自家的蜂蜜还有灵泉水，别的地方根本吃不到这个味。 　　她笑着说：“这蜂蜜还是我自己去山里抓的好蜂，养了十来年养出来的，以后想吃，都得开春了让家里带来。” 　　他们之前没想着一定有庄子，也不确定能留下，自然不会带蜜蜂来，这玩意儿在城里可没法养，就是在庄子里，这边的冬日也不太行。 　　开春了，倒是可以让家里人收拾一下都带过来。 　　到时候刚好帮她开地开山，她要多种些花果，以后自己吃也拿出去卖，光种稻子还是差一点。 　　邢霞听得称奇：“山里抓？” 　　盛夏：“是啊，好蜂子产的蜜也好，等后面我哥他们把蜂子带过来了，你再过来看看，我家的蜂子可凶了。” 　　所以产的蜜也更香，量也大，可好吃了。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喂的水是灵泉水，一代代下来，养得跟马蜂似的，她后面都让她爹娘扔深山里去了，定时采割。 　　邢霞看盛夏骄傲模样，也更好奇了：“到时候一定通知我，我可要看看。” 　　盛夏：“必须的，到时候我再给你分一箱，你拿回去庄子，一年怎么也能产个三五斤蜜。” 　　邢霞捂嘴：“那感情好，我那些庄子还真没养过蜜蜂。” 　　盛夏挥手，豪气冲天：“等我到时候孵些鸡崽出来，也都给你分一分，我家的品种，好得不得了呢。” 　　装模作样的土包子。 　　另一边，邢念云一袭白云素缎，发戴玉钗，额前挂花，耳垂、脖上、手腕，从头到脚全副武装，个个贵重，只是顾忌帝崩看着素净。 　　真是个，非常在意容貌的人啊。 　　对比起来，盛夏一件普通灰衣，戴着个木簪，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全脸，不着半分粉饰，依旧明艳浓昳，灼灼如华，夺人目光。 　　一旁同样穿着素朴简单的程渡如是。 　　夫妻俩一个灼灼灿然，一个皎皎静谧，动静相映，般配到了极点。 　　加一起，也勉勉强强配得上两万两。 　　但是她才不会出这个钱。 　　邢念云撇了撇嘴，端着花茶喝了一口，再一口，她放下杯子，开口：“还有多的吗？给我拿点。” 　　盛夏眉头微挑。 　　邢霞笑容微顿，放下杯子，凝神：“我是这么教你的？” 　　邢念云面色一僵，微微捏手，抿嘴：“我，我说着玩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邢霞：“那你什么意思？我平日对你多有放纵，你若十五六岁，耍点小脾气也无妨，但你马上就二十了，日后出嫁也这般，让别人如何看待我们邢家？” 　　邢念云变脸：“我不嫁。” 　　邢霞沉下声：“那你就更该懂点规矩。” 　　邢念云咬着唇，看起来难堪极了。 　　盛夏站在一边没插话，眼神微微瞟向方学文，就见他脸上也带有惊意，还有些幸灾乐祸，就知道他平日也没少吃亏。 　　她看着这对姑侄，不明白她们为何怎么在这里‘吵’了起来。 　　她这是不劝，还是不劝呢。 　　也不等她想清楚，邢念云似下了很大决心一般，捏着袖子起身，冲着盛夏行了个礼。 　　盛夏，盛夏下意识后退一步，一双凤眸瞪大，好似面前的人要害她似的。 　　邢念云刚集起的气一下子散去，她脸颊泛起红，咬着银牙，明显不是很情愿地开口：“是我，是小云不懂事，以前多有得罪，还望盛姐姐别和我计较，我以后不会了。” 　　盛夏她看着人不情不愿的样子，实不相瞒，没有一点胜利的得意，心里只有害怕。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小富婆以后不会派人来暗杀她吧？ 　　盛夏可不敢拿乔，打着哈哈：“没有没有，没有得罪，多大点事啊，不讲究这些，快喝茶，喝茶，我一会儿给你包点，养神美容。” 　　也清清脑子。 　　邢念云想说不稀罕，但察觉到姑姑的目光，还是勉强笑着：“谢，谢谢盛姐姐。” 　　她是不情不愿，另一边的方学文格外积极，一点儿也不拿自己当外人，喊着：“盛姐姐我也要，你多给我拿点，我读书喝。” 　　盛夏下意识翻了个白眼，想说喝个屁，话到嘴边，想起人亲娘也在，改口：“我这也没有多的，给霞姐一包，小云一包已经捞底子了，你想要等年后给你。” 　　方学文不乐意，撇嘴：“云姐又不想要，你把她的给我吧，别浪费了。” 　　邢念云瞪他，恼：“谁说我不要的？你一个男人喝什么果茶？说出去招笑。” 　　方学文：“那也没你这个老姑娘好笑。” 　　“吵什么吵，要吵就回去吵。”邢霞略严肃的神色散去，没好气地打断他们，再看向盛夏，带着几分歉意。 　　“让盛妹子见笑了，我家里这些个孩子啊，都被惯坏了不懂事，平日有什么得罪的，你来找我，我收拾他们。” 　　盛夏也从那种诡异的心情中恢复，她笑眯眯：“那也没有，小文纯善热情，这段时间可帮了我们不少忙，我们都没能回报。” 　　方学文赶紧：“盛姐姐可给我们送了不少吃食，外面都买不到这个味，就是啊，吃得多了，我现在吃家里饭都少了点胃口。” 　　盛夏笑：“那我以后给你多送点去。” 　　两人一来一往的，看神色听话语，就知其熟稔亲昵。 　　邢霞心下惊奇，要知道，她这儿子，看着跟小孩子一样好说话，其实心里傲着呢。 　　之前也是被程渡的学识能力吸引才这般和气的，现在和盛夏也这般熟稔…… 　　这对夫妻，还真不一般啊。 　　邢霞感叹着，也顺着自己儿子岔过不省心的侄女，继续其乐融融地说着话。 　　这般大约又是半个时辰，他们提出告辞。 　　这次出来，主要就是送程渡与孙青出来，也过来感谢夫妻俩此次恩义。 　　但旧皇驾崩，新皇登基，邢霞与丈夫刚回来，朝上朝下需要忙的事非常多，他们也确实没有多的时间。 　　盛夏非常理解。 　　毕竟，方家人虽然没待多久，但礼物多啊。 　　绫罗绸缎，瓷器茶糖，字画古董。 　　比起之前贺惜送的，只有过之而无不及，尤其是那一箱书籍，全是方家祖辈多年总结的诗书文籍的各种批注，外面想都别想看到。 　　这些才是世家立家根本啊。 　　要知道他们之前和方学文关系那么亲近，他也一本都没送过咧，这玩意儿他们小辈只有观看权，可没有使用权。 　　盛夏看着堆了半屋的东西，喃喃：“老天爷，果然还是疼我的。” 　　谁说做梦没用啊，这多值钱啊。 　　比她之前挨石子划算多了。 　　程渡：…… 第120章 第 120 章 　　正月十五。 　　元宵夜。 　　盛京的年一向热闹，不论是大年三十，还是十五元宵，城内皆灯火通明。瓦子戏班龙舞通宵达旦，行人昼夜出行游玩，热闹不断。 　　在往年是如此的。 　　今夜则格外冷寂，宵禁提前，瓦子关闭，禁卫整列巡逻，严阵以待，以防万一。 　　城内各家灯火长明，又不敢过分喧闹，安安静静地度过本夜，为驾崩的先帝守丧，也为这场暴动中去世的人默念。 　　各大世家却是忙碌起来，从男人到女眷，从小厮到丫鬟，全都精细地打扮梳理，上下教问。 　　等再过一个时辰，三更天便要出门，在四更天进宫，参与新皇继位大典，这一去就是一日。 　　衣、食、礼，每一样都需要注意。 　　不过，这些是世家贵族高官需要折腾的事了，对于普通人而言，除了不沾荤腥，少红少热闹，其余与平日没什么区别。 　　程盛小庄。 　　一家子依旧没有进城，继续住在家里的庄子里，庄子里外挂满了白色灯笼，在皎月之下，更是清寂难言。 　　“你真要去？” 　　屋子里，盛夏穿着简单的白色素衣素袄忙活，她脑袋上插着一朵白花，边上摆着几筐拳头大馒头，白面、荞面、玉米面…… 　　零零散散，足有上千个。 　　舒安然也穿着简单的绣纹白衣，外面是盛夏的简单素袄，脑袋上也簪着一支素花。 　　她点着脑袋：“我要去。” 　　盛夏洗着手，强调：“今日下葬，可不好玩，你看我都不让柴哥他们去。” 　　今日正月十五，距离之前屠戮杀人过去，刚好七日，正是死者们的头七。 　　第一日去世四十三人，后面又有伤者感染去世，总共超过了五十人，这可以说是村子里这么多年以来最大的惨案了。 　　有些死者譬如王大娘这种，全家都没了的就无人处理，便是有些死者还有家人，也难以处理后事。 　　村长孙青牵头，各家出钱出力，决定一起处理这场丧事，从今日开始，得连着好几日一起。 　　停棺七日，再埋坑下葬，起碑上供。 　　那么多人一起，可不是个小活。 　　盛夏出不了什么力，就捐了十两银子，再准备上这些馒头，也送一送那些离开的人。 　　舒安然作为大户，捐了二十两，本来想捐一百两的，被阻止了。他们作为外来人，又没什么根基，不宜出太大的风头，这些已经够了。 　　她摸着发上的绢花，点头：“我要去，我不是小孩子了。” 　　她都这么说了，盛夏也不阻止太多，只道：“回来做噩梦睡不着了，可别想着我陪你睡。” 　　舒安然弯着眼睛：“我才不会，我三岁就送我娘走了。” 　　盛夏沉默一瞬，抬头拍拍她的脑袋，转移话题道：“行吧，过来帮着搬东西，我们也要出发了。” 　　舒安然：“好咧。” 　　馒头多，装了十个箩筐，其实也不需要她帮忙，她撩袖子的工夫，冯桂花几个左一筐右一筐，三两下就把东西拿出去了。 　　“你们几个在家里待着，继续巡着，多注意外面，还有你们几个，若是有陌生人过来，立马往屋子里跑，知道吗？” 　　盛夏嘱咐柴哥他们。 　　此时虽然定了，但总还有人逃窜在外，警惕这些总是没错的。 　　盛柏树只有干活资格，抱着手，嫌弃：“不用你说，你们路上才是也小心点。” 　　柴哥则听话多了，拍着胸口：“娘放心吧，我肯定把他们看着不乱跑。” 　　盛夏揉揉他的脑袋，放下心来，而后用骡子拉着木板车上的馒头碎糖离开，朝着丰昌村子方向走去。 　　今日元宵，圆月高悬，月光清寂，铺撒在天地之上，远远的，路边排排挂满了白幡，走几步便有白烛香纸燃着。 　　锣鼓喇叭幽幽怨怨，细细听着，还有道法呢喃声。 　　此事还未彻底落下，孩子还在家里，出来的就只有盛夏程渡，冯桂花盛老虎和舒安然五个。 　　母女俩走一起少不了斗嘴，这会儿却难得安静，只是静静地走在路上，没有争吵。 　　她们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但这事，对她们来说，还是有些超出想象。 　　盛夏看着天上圆月，突然开口：“娘，你们要不要回去？” 　　冯桂花瞥她，也难得没有扯嗓子，而是平静说着：“回去干什么？” 　　盛夏双手揽在脖后：“在家里可碰不上这些事。” 　　冯桂花冷声：“大鸭子山死的那些是什么？县里每年少死人了？” 　　盛夏叹气：“那不一样。” 　　冯桂花：“没什么不一样的，该死都得死，要活都能活，等明个你去寄信让老大他们收拾收拾都过来了，家里那么多人，我看那个瘪三还敢上门。” 　　盛老虎也跟着开口：“就是，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就那些个孬货，连山里熊都比不过，我们还怕他们？” 　　作为猎户，他们每次进山可以说都是拿命在拼，拼一次也不过碎银一二，如今这已经是他们梦里想象过的最好的日子了。 　　而这还只是起步。 　　他们盛家程家，以后还会越来越好。 　　在这种情况下，就那些个匪寇完全不算什么，当然，担忧肯定有，但离开是不可能的。 　　盛夏看着父母坦荡认真的模样，嘴角微微扬起，深吸一口气，定声：“好，我明天就去写信让大哥他们过来，把家里大狗们都带上，到时候多养几只，看谁敢过来。” 　　冯桂花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脑袋：“这才对，日子只有往前过的，没有往后走，我们老盛家，没有怂货。” 　　盛夏挽住她的胳膊，脑袋靠了过去：“嗯。” 　　母女俩之间难得平静温馨。 　　舒安然慢吞吞地走在后面，看着她们如此，猫儿眼中升起羡慕，也有些怅然。她看着路边随风飘起的白幡，再看天上月盘，在心里想着自家哥哥。 　　希望一切顺顺利利。 　　…… 　　一行人拉着车子，缓缓地朝着村子里走来。 　　丰昌村村子集中，大部分人家都把房子修到了主街这边，此刻街上灯火通明，人潮涌动，却没有几分热闹之意。 　　一具具尸体被放入方正木棺之中，前前后后摆放在街之上，摆满整整一街道。街道两边则是一根根燃烧过半的白烛，烛边还有融腊，说明之前燃了不少。 　　村民们穿着白色麻衣站在边上，看着一口口，深色背痛，眼睛发红，不乏有呜咽痛哭声响起。 　　突然，一道啸天喇叭声响起。 　　孙青穿着麻衣，系着麻绳，挥扬着手中魂幡，扯着嗓子呐喊。 　　“起灵，上路——” 　　“今世已断，来世再遇，莫惊莫怕，莫惊莫怕——” 　　与此同时，片片纸钱洒落撒下，飘洒进边上门前，落在棺上地上，通前引后，送逝人离走。 　　锣鼓喇叭声响，伴随着再无法忍住的哀嚎声，在月光下冷寂而凄厉，听得心口阵缩。 　　送丧队伍开走。 　　起礼的、挑棺的、撒钱的、送行的…… 　　除了丰昌村本村的人，还有其余村落的人过来帮忙，前前后后走了几里路。 　　这些尸体，全都会埋在村子里专门划出来的墓区之中。在离村子三里外的一片荒地，那边多林木，地也不太好，这会儿被清得干干净净。 　　一个个四四方方的坑位整齐立着，边上已经立好了石碑，一道道棺木落地。 　　埋土，烧纸，上香，祭拜。 　　盛夏挎着一篮子的香纸来到王大娘的墓碑前，神色难免伤感。 　　王大娘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她努力，家里有田有地，还过来庄子里找活，多赚钱，也给家里牲畜省钱。 　　她人善，平日会照顾耿阿婆，会为他们找路子。 　　她警惕，裴元白找上门来，她第一时间跑也第一时间离职，对于家里圆满的普通人来说，这个选择真的很正确。 　　但王大娘都这么小心了，却依旧奈何抵不过皇权一动，死得这般轻飘飘的，甚至找不到一点痕迹，也没有一点公道。 　　事情究竟如何，动手的人究竟是谁，那些人是否抓住，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没人会和普通人说这些，一句谋反就解释了一切，事后的惩罚也还未下来。 　　帝皇忙着登位，权贵忙着参宴，官吏思着谋权…… 　　盛夏蹲在王大娘的墓碑前面，手上香纸燃着，橙红的火光随风飘动，照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神色难言。 　　冯桂花扯过快烧到她手的香纸，一起放到地上，声音淡淡：“想那么多干什么？以后多过来给他们上个香比什么都好。” 　　盛夏嗯了一声，扯着嘴角，笑：“娘你竟然不觉得浪费钱了。” 　　冯桂花变脸，瞪人：“想找打了？” 　　盛夏又笑了一声，摇摇脑袋，再伸手拿起香纸继续烧着，对着墓碑说着：“希望你下辈子别在这了，就去以后，远远的以后……” 　　烛火摇晃，纸灰旋绕，哀声呢喃。 　　随着晨雾消散，旭日东升，一应的迷茫悲哀也都被压在夜里。 　　送丧的队伍散去，只有少数人留了下来，多是死者的亲近家属友人。 　　盛夏回头看了一眼，耿阿婆和肖小妹还在王大娘一家的坟边，神色凄苦，很是难过。 　　她叹了叹气，没管她们，拉着已经哭成红兔眼的舒安然离开这边，又把准备的馒头分给孙青，让他来安排后面的小宴，这才回家。 　　此时天色散开，红日悬在天边，光芒洒下，落在平坦无边的地上，映在晨露上，粼粼晃晃。 　　盛夏捏着程渡的手，仰着脑袋，凤眸定定地看着人，强调：“你一定要好好读书，要考上官，要当大官，要当好官。” 　　程渡垂眸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看着她某种的自己，嘴角笑容散去，郑重。 　　“我会的。” 第121章 第 121 章 　　仲春二月，杏雨霏霏。 　　天气彻底回暖，冰凌化开，冻土消融，枯木发出新叶，小草开始冒头。 　　宽敞平阔的路上，一行车马在路上缓缓走着，前面是坐人的马车，后面则是露天的带货板车，大包小包，用木箱放好，又以厚厚的油布封口。 　　天上细雨霖霖，滋润了周遭草木，也泥泞了脚下土路。 　　“大伯大伯大伯，还有多久到啊。” 　　倏的，马车的车窗掀开，一个浓眉大眼的小脑袋探了出来，乌溜溜看着外面，带着些没头没脑的憨意。 　　边上，穿着草鞋走路的盛柏树擦了擦汗：“快了，刚才过了驿站，还有不到十里路就到。” 　　“那我下来走。” 　　马车砰砰两下，狼哥活泼地跳了下来，沾了一脚的泥，也不在意，甚至还跳了两下。 　　以他为信号，各个马车上也陆续有小崽子跳了出来，一个个浓眉大眼，机灵又结实，只是肉眼看着多少有些憔悴。 　　眼底都有些青黑。 　　这一行人，就是从河东县出发已快一月的盛家人了。 　　他们在二月初的时候收到了从盛京传来的信，知道了家里小妹已经在京里有了庄子和地，简直震惊。 　　他们小妹真神了！ 　　上次那一脑袋砸的，还给人砸开窍了？ 　　盛家人不理解，但总体来说，这是大好事咧，乡下人嘛，有宅子有地的地方就是家。 　　小妹在盛京有了宅子和地，那就相当于在这边落脚了，而他们爹娘也过来这边赚钱了，一家人搬家顺理成章。 　　至于盛家程家的宅子和地，那就交给村里村长镇长照看着，有程渡这个举人老爷在，也不用担心他们乱来。 　　这事他们早就做了准备，现如今虽然提前了一两个月，但影响也不大。一家子把破烂家当送送卖卖，带着还用得上勉强看得过眼的东西，再带上孩子就出行了。 　　这一走，就是一个月。 　　眼看着要到了，小崽子们比谁都激动，就跟猴子似的在路上追逐打闹，发出呜呜哇哇的怪叫。 　　细雨下，车马继续前行。 　　半个时辰的样子，他们来到了丰昌村。 　　生活总要继续，一个多月过去，村子又恢复了以往的热闹，往来车马行人不断，小二吆喝拉客、摊贩呐喊卖货、行人左右观望…… 　　“哟，这镇子可真热闹，比咱们镇子大多了。”盛家大嫂阮姜穿着一袭青绿缎子做的春衣，捏着自家丈夫的袖子，四处张望，很是惊奇。 　　盛松树：“这可不是镇，就是村子。” 　　阮姜惊讶：“这么大呢？这大地方就是不一样，小妹住在这里？” 　　盛松树：“应该不在这边，说是庄子，你等等，我找个人问问路。” 　　盛松树和盛小豹上次来过盛京，也去作坊那边待了一日才离开，对这边还算熟悉，但也分不清具体的每块地，只能问问周边的人。 　　本来已经做好多问几个人的准备，乍一开口。 　　随便拉的路人惊喜：“你是盛娘子的哥哥？” 　　盛柏树：“……是。” 　　这反应会不会不太对啊。 　　路人就更欢喜了，笑着：“你们可算来了，盛娘子等很久了，你们是找地吧？我带你们去。” 　　盛柏树扶额：“辛苦小哥了。” 　　他小妹，真是到哪儿都是本地人啊。 　　其实他们可以直接去作坊那边找爹娘的，但那边有些不太顺路，得再绕一截，庄子不算大，距离城也更远。 　　所以他们日后是住程盛庄子那边，出行进城方便，也能看顾些，自然直接过去最方便。 　　一行人跟着带路小哥往前走了两三里路，便到了程盛小庄这边。庄子很大，周边土地更多，成片成片。 　　此刻距离种田还有一个多月，正是翻土的时候，地里正有佃户拉着牛骡子翻耕，路边也有新冒出来的绿草。 　　仔细看去，面前一截小路还有些新，应该是重新翻修的。道路两侧树木整齐，是两排桃树，树枝上系着一条条破旧的土布。 　　外人看着可能会觉得奇怪，盛家人见着，瞬间知道，这是小妹弄的嫁接呢。 　　这个天，也正好合适。 　　后山上，盛夏正背着一个大箩筐一步步走着，直到走到一片有些荒的地上，看着野草杂林，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她把背篼放下，再一倒。 　　“叽叽叽——” 　　一群黑羽的小鸡从篓子里跳了出来，迈着小腿冲了过去，叽叽喳喳，小嘴锐利，看着十分凶悍。 　　突然，边上窜出一条一条黑蛇，小鸡们被吓了一跳，四处分散。 　　下一瞬，一只体型明显大上一截的小鸡站了出来，它昂着鸡脑袋，顶上小冠已有了模样。它定定地看着黑蛇，咕咕两声，展开翅膀就冲了过去，尖锐的爪子按住蛇脑袋。 　　黑蛇挣扎，它体型大些，很快挣开，正要张口咬去。 　　其余鸡仔已经反应过来，一个个扑着翅膀冲去。 　　“嘶嘶嘶——” 　　“叽叽叽叽——” 　　一场单方面的围剿开始。 　　没一会儿，鸡仔们散开，有些秃的毛羽蓬着，嘴上挂着血渍残肉，看着丑丑的，实则凶得不行。 　　不白瞎她这么些年的培育啊。 　　盛夏非常满意地点点头，又伸手从边上挂着的布袋里掏出粮糠撒去。 　　小鸡仔们叽叽喳喳地叫着，抢东西也格外凶。 　　盛夏笑了笑，扭头：“把大鸡也放下去吧。” 　　耿阿婆擦擦额汗，还有些惊忧：“会不会太早了？到时候被黄鼠狼这些吃了多可惜。” 　　盛夏勾着唇：“活下来的才是强者。” 　　耿阿婆没法，也只能把六只大鸡放下。 　　它们很快也窜入山里，负责短期内的看护。时间一长，等到鸡仔长大，到了下蛋时候，公鸡母鸡就得重新分开繁育。 　　亲近结婚，伤人伤鸡咧。 　　盛夏看着鸡仔们精神的样子，拍了拍手：“走吧，前半个月时候都看看，后面就随它们了，瞧这精神头，能活下来不少。” 　　耿阿婆：“这也是，我就没见过这么精神的鸡，东家你可真会养。” 　　孩子养得好，鸡鸭也养得好。 　　自从盛夏接手庄子，这才两月时间，庄里的鸡鸭牛羊都换了个样子，皮光水滑，精神有劲，肉眼看着就知道好了。 　　盛夏翘着嘴角：“那可不，我可养不少年了，走了，下去看看鱼塘清得怎么样了。” 　　耿阿婆：“好咧。” 　　盛夏背着手，蹦蹦跳跳地往上下走去。 　　如今天气回暖，正是开工的好时候，她的小庄改造计划也正式开始了。 　　百亩水田肯定不变，家里人多，还得靠着这个吃饭。边上有些田坎坡地，倒是能拿来种桑枣榆木。 　　菜地本身就有七八亩，自家吃肯定吃不完，但可以拿去售卖，所以还是要全部种上。 　　至于鱼塘，里面原先养的鱼跟荷花都不太好。 　　盛夏就找人过放水清理扩建，打算后面种上老家的荷花，再养些贵一些又好吃的品种。 　　弄得好，可得赚不少钱。 　　盛京城里不缺有钱人，更不缺有眼光的有钱人，像她之前做的香脂还香胰子这些，经过两个月的试用，如今直接卖爆。 　　她又大赚了一笔，整理庄子也更有底气了。 　　等过两日再去看看小羊小猪小驴，买回来放后边山头，年底又能吃自己养的了。 　　盛夏想着就开心，哼着歌儿慢慢悠悠走着，走着走着就看到了远处山下路上缓缓行来的车队。 　　她愣了一下，撒腿就走，她也不走正路，直接翻过山坡蹿下，三两下就溜达下去，火急火燎地朝着庄子跑去。 　　“大哥，二哥，三哥，小哥——” 　　庄子那边，老盛家的车马已经到了，几个大人站在路边，小崽子们则绕着庄子前后乱窜，听着声音，想也不想地改了路。 　　“嗷呜嗷呜嗷呜——” 　　“小姑姑——” 　　盛夏跑到一半就被侄子们给围住。 　　小半年不见了，孩子们肉眼可见地长高了一截，不知道是因为时间，还是这阵子伙食拉上来了，但都是好事。 　　盛夏扬着灿烂笑容，抬手每个人拍着过去：“我看看，哎，这太久没见了，怎么还有些认不出来了呢。” 　　小崽子们立马瞪着黑脸黑眼：“姑姑——” 　　盛夏扑哧笑出，抬手挨个拍去，就跟念经似的，噼里啪啦念去：“狼哥狗哥兔姐羊妹猴哥驴哥猪哥——” 　　这都是家里十岁以下的孩子，再大些的豹哥牛哥阿狸小熊马哥都十岁往上了，也懂事些，不似他们这么激动，还在远点的地方看着呢。 　　盛夏看着一群崽子，抬手左捞狼哥右揪兔姐，揽着就往回走。她关心着：“你俩怎么还长胖了？爹娘都不在，不该吃不下饭玩不开心吗？” 　　狼哥睁着大眼，惊：“爹娘不在，我，我还不能吃饭？” 　　兔姐也皱起脸：“还好我们没和姑姑一起住。” 　　盛夏嘴角一抽，揪他俩头发，没好气：“你俩到底怎么回事，小时候也没被门夹啊。” 　　小豹也憨，但是看着憨厚老实，让人看着一眼信任的那种。这俩就是看着精明，内里憨憨，缺了根筋，五句话有三句都噎人。 　　狼哥捂脑袋：“我脑袋才没被门夹，不过我喜欢夹核桃，姑姑，你这里有核桃没？” 　　兔姐也蹦跳，兴奋：“大伯母说姑姑这有没吃过的好吃的，姑姑姑姑，你快跟我说说呗。” 　　盛夏看着兄妹俩这样，深深叹气，呢喃：“老二和他媳妇儿也是命苦哟。” 　　两个家伙是真一点儿没想亲爹娘啊。 　　想着，她加快步子，扯着兄妹两个憨货，再带着一群跟屁虫，快步朝着庄子走去。 　　果然，这一过来，就对上两道极为刺人的眼神。 　　盛柏树和林春雨黑着脸站在那儿，分明他们才是离开的一方，这会儿却像是留守老人一般，心里哇凉哇凉的。 　　夫妻俩原本满腔的热火被冰水浇了个透，咬着后槽牙，看着那被扔在家里快半年未见的儿女。 　　高了，胖了，也更憨了。 　　心塞。 第122章 第 122 章 　　“哇呜哇啊啊啊——” 　　“啊啊啊啊——” 　　清早，程盛小庄里发出几道剧烈的尖叫声。 　　因着之前的事情，院子里的盛夏脸色一变，扔掉手中的东西朝着尖叫地冲了过去。一过去，就见着满院子里的小崽子，一个个叽叽喳喳，都快把院子堵满了。 　　一切正常。 　　至于尖叫的来源—— 　　狼哥兔姐两个小家伙一人拖着一个布袋子，红着两张小脸，在那里充当小喇叭，继续叫着。 　　“啊啊啊啊啊啊……” 　　盛夏停下步子，放下手中的棍子，突然就很理解自家老娘为什么总看自己不顺眼了。 　　真是有些烦人啊。 　　她没好气：“你们两个小鬼头鬼叫什么？” 　　她还以为又有人跑进来，吓都吓死了，不知道她有那个什么P的什么综合征吗？ 　　狼哥抱着一兜的糖果饼子跑过来，兴奋：“姑姑姑姑，我爹，我爹娘赚钱啦，给我们买了好多东西。” 　　兔姐嚼着糖，大叫：“我以后天天都能吃糖啦，爹爹阿娘，你们什么时候继续出去外面赚钱？不用考虑我和哥哥。” 　　狼哥接话：“就是就是，大家对我们可好了。” 　　兔姐：“比你们在家时候好哟。” 　　…… 　　兄妹俩你一句我一句，声音清脆满是童真，就跟那冰雹似的，一下又一下地砸着人。 　　盛夏靠在门边，看着那边脸又黑下来的二哥，心里默默地给他点根蜡。 　　养吧，养吧，多养几个林家崽，自家崽子就没了。 　　这没心没肺的。 　　到底是谁说的在家里还哭着想爹娘的？ 　　盛柏树忍不住瞪向说话人。 　　盛夏瞪回去：“瞪我干什么？自己不养儿女，跑去外面逍遥快活，现在还怪人不亲你？” 　　底下，狼哥惊了：“爹还想我们亲你？” 　　这不好吧，他们都多大了啊。 　　兔姐纠结，突然灵光一闪，说着：“姑姑说了，不能亲男的，不过爹要是实在想，我可以亲娘，娘亲再亲你也是一样哒。” 　　盛柏树心口又疼了，他忍不住揉了揉，再深深呼吸，没好气：“去玩你们的去，别走远了，这边有拐子。” 　　狼哥兔姐抱着一堆东西蹦跳开：“知道啦。” 　　其余崽子也跟着他们一起跑开，虽然路上折腾了一个月累人，但小崽子们精神头好得很，休息一夜，就又能开始探索了。 　　兄妹俩蹦蹦跳跳地出去外面，一边走着一边给哥哥弟弟妹妹们分着东西，笑得牙齿就没收过，可见之前在家里过得很好。 　　不然多少要藏点私，会表现出来。 　　盛柏树看得又是安心又是憋屈。 　　这俩孩子，心会不会太大了点啊，不问问他们这当爹娘的，也不问问…… 　　“小明和小辉呢？”盛夏问。 　　这说的就是林家的兄弟俩。 　　林奕明，林奕辉。 　　光听名字，就能看出林家对他们兄弟俩寄予的厚望。 　　盛家人是昨日到的，那兄弟俩出来认了认人。 　　这事之前在信里就提过了，大家早就做了心里预设，也没说什么，和和气气地打了招呼，但是再多的也没有了。 　　老盛家小崽子太多了，又都是些粗人，自家都顾不太过来，没那么细心体贴照顾两个‘外人’，最应该带他们的狼哥兔姐…… 　　那就更不能期待了。 　　盛柏树揉了揉额，回着：“在屋里读书看字。” 　　盛夏挑眉：“哟，这就开始准备了？你媳妇儿可以啊。” 　　盛柏树无语：“不然让他们和狼哥兔姐一起玩？” 　　别看老盛家崽子和气，心里其实排外呢，谁都比不过自家人。这突然冒出两个外人，一群人过来的时候，指不定在背地里商量了什么。 　　肯定没少说他们坏话。 　　盛柏树十分肯定。 　　盛夏无辜：“反正跟我没关系。” 　　盛柏树微笑：“你看我信吗？” 　　家里就数这个最能挑事。 　　盛夏仰着下巴：“哼，爱怎么想怎么样，走了，你两个崽那么一叫，我还以为家里来贼了。” 　　盛柏树无语：“当我死了啊？弄你的去，一天天花样多。” 　　盛夏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走。 　　盛柏树突然又开口：“程渡那边，真的没事吗？林家那边……” 　　盛夏挑着眉转头：“文盲就是文盲，看不懂书还读不懂字？说了大赦天下，大赦，林家符合规矩，又不是程渡疏通关系让他们回来的，和他有什么关系？” 　　盛柏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行，那我们就给他们写信回来了，依照他们的能力，开个私塾也能过日子。” 　　现在写信，一来一回，两月也过去了。 　　会试以及殿试肯定都结束了，一切尘埃落地，也安心些。 　　“随你。”盛夏耸了耸肩，就要转身离开，突然又想到什么，说着，“哎，不行，不能让他们回京。” 　　盛柏树：“你变得会不会太快了点？” 　　盛夏：“我是为他们好，就他们干的那些好事，真回盛京，你就说他们会不会被打死吧。” 　　那些被骗的受害者，可大多没拿回钱呢。 　　虽然十来年过去了，这事也差不多沉底，许多人也不在这里了，但总有意外。那些日子过得好的还能勉强忽视这事，日子过得不好的能甘心。 　　盛夏：“反正我不可能给他们还一文钱的账。” 　　程盛两家加起来快二十个崽子了，费钱着呢，没钱给别人花。 　　盛柏树沉默再沉默，揉着脑袋：“我也没钱给他们还。” 　　盛夏总算想起了，赶紧：“就是，有钱也记得先还我。” 　　盛柏树嘴角微抽：“我和春雨商量一下吧，不然就让他们回河东县。” 　　盛夏：“不能住程家和盛家。” 　　盛柏树：“我知道，他们识字，开个私塾的话，能养活自己。” 　　盛夏抚着下巴，若有所思：“就怕他们不听。” 　　盛柏树皱眉：“应该不至于吧？” 　　盛夏耸肩：“那可不好说，反正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自己受着吧。我一个外嫁女，可管不了嫂子娘家人的事哦。” 　　说着，她双臂一抱，就离开了这边。 　　这事确实也掺和不起，两边离得远，谁能管得住林家的腿啊，只能说少掺和。 　　她现在小日子过得好好的，懒得想这些。 　　盛夏离开庄子，走到外面去。 　　这边，几人正在用竹片编着篱笆，编好以后又按着划线出来的灰圈树好，围出大片空地。 　　等后面，家里的小鸡就在这边养了。 　　山不算大，养不下太多，还容易臭，养个五六十就够了，其余的还是得养山下空地。 　　现在花草还少，只能用篱笆围着，等再后面，她打算买些枸杞苗和花苗来种着，既能围圈，又好看，还能喂鸡喂羊。 　　现在还早了点，苗子还没送来。 　　“姑姑，姑姑——” 　　狼哥几个也没闲着，一边玩一边帮着搬运竹子篱笆木桩，看着人出来就嚷着，精力旺盛得很。 　　适应力也很强，没有半点不适。 　　盛夏笑着走了过去，顺手把边上已经编好的篱笆也带上，走过去就着砍刀，刀背锤打，几下就定好了。 　　狼哥也抱着篱笆跑来，叭叭：“姑姑姑姑，柴哥米哥什么过来？他们不住在这里吗？” 　　盛夏弯唇：“住啊，但他们平日要上学，只有休假时候才过来，不然路上折腾。今天刚好休假，等一会儿他们就过来了。” 　　老盛家人昨天才过来，她要安排他们住宿带他们适应，就没有进城，遣了人带信进城，让尤莲和豆娘他们去接孩子。 　　至于冯桂花他们，昨日晚上来了，今早上就又去作坊忙碌了。老两口领着高额工资和分成，那叫一个尽职尽责。 　　儿子孙儿什么的，自己适应去，非常老盛家的作风。 　　狼哥继续好奇：“那姑父呢？姑父也要来吗？伯娘说，姑父要考大官，考上咱们家就发达啦。” 　　嗑着瓜子过来的阮姜：…… 　　这小子嘴咋那么这么漏啊。 　　盛夏晲了过去。 　　阮姜讪讪：“我这不也说的大实话嘛，妹夫今晚上要过来吗？他要准备考试，不来也没事。” 　　盛夏：“要来，不差这一晚，不过后面应该就不过来了，过几天就科考了，还是要专心些。” 　　如今二月底了，距离科考也不到一旬时间。 　　“应该的应该的，还是科考重要。”阮姜说着，又压着声，“不过，妹夫有信心没？我听他们说，上头换了皇帝，今年科考招人都会多点。” 　　盛夏摇头：“那可不好说，往届还有那么多进士没分配呢，只有到时候看看，考得上最好，考不上明年再来吧。” 　　她话是这么说的，但心里对人信心十足。 　　程渡基础本就扎实，这么些年日日看书研学，这次更有方家加了把火。这都考不上，就是淡定如他，说不得也得哭鼻子了。 　　盛夏想想那个画面，别说，还挺好玩的。 　　她摸摸鼻子，把坏念头压下，问着：“家里这几个月都还好吧？没有什么意外吧？” 　　阮姜又嗑回瓜子，笑着：“能有什么事，铺子那边小然走之前安排好了，我们做多少他们收多少，城里面有石院长和王二爷，别说找麻烦的了，还有不少人过来送礼呢。” 　　盛夏皱眉：“你们收了？” 　　阮姜白眼：“那肯定不能收啊，家里现在也不缺那点东西，一时好日子跟一辈子好日子，我们还是分得清的。” 　　盛夏放下心来，也夸：“还是大嫂聪明，有眼界又勤快，大哥娶了你，真是命好。” 　　这话有奉承成分，但也是真心。 　　别看阮姜这人确实喜欢占点小便宜，但大是大非上还是分得很清。而且说是小便宜，也只是她较真不吃亏，才容易干出蠢事。 　　人无完人，她能这样已经很好了。 　　阮姜也是俗人，被哄得喜笑颜开，装模作样着：“你大哥也好，小雪和小柳也好，一家子嘛，和和气气，齐心协力，比什么都好。” 　　盛夏朝她竖起大拇指：“瞧我们大嫂多大气，比那些个大户人家的当家人还有范，老盛家有你啊，真是大福气。” 　　阮姜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行了，你别再吹了，再说两句，你嫂子就要飞起来了。”盛松树浑厚的声音响起。 　　盛夏弯着眼看去：“我说的可都是大实话。” 　　“就是，不懂别在这掺和，净打扰我们姑嫂叙旧。”阮姜一巴掌拍过去，瞪着这扫兴的人，“还有，赶紧把你那大胡子刮了，烦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嫁了只熊。” 　　一行人在路上走了一个月，他们都是苦日子过来的，自然舍不得花钱，只偶尔会找旅馆歇歇，大部分时间就在湖边原地休息。 　　盛松树又长了一脸的胡子，配合高壮的身形，跟野人似的。他摸着胡子嘿嘿笑：“这多好看啊，还防风。” 　　阮姜：“好看个屁，今晚上也不刮，你就去跟你儿子挤去。” 　　小豹探出头来，憨笑：“娘你放心，我一会儿就帮爹刮胡子。” 　　盛松树闷着声音：“你们都不懂。” 　　盛夏在一边哈哈笑着：“别说，那日叛贼来袭，大哥你要是也在，人老远就跑了。” 　　一看就是硬茬。 　　盛松树敲着她的脑袋：“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程渡了。” 　　拐弯抹角。 　　盛夏得意：“那说明我变聪明了。” 　　…… 　　几个月的分离，也在这么说说笑笑中，随着春日的风散去。 　　盛家都是能干有力又能吃苦的人，一群人慢慢凑到一起，说话的功夫也没闲着，劈竹、挖坑、平地、撒籽，热热闹闹。 　　远远的，都能感受到其中欢喜也团结。 　　就这么，太阳从半空往下落去，从炽热变得温煦，远边有马车缓缓驶来，没一会儿，车上又有大小崽子前后跳下奔跑过来。 　　马车开不快，不比他们小腿蹿得快。 　　“豹哥狼哥狗哥小猪。” 　　“柴哥米哥油哥盐哥酱哥。” 　　“啊嗷呜嗷呜啊啊啊——” 　　两边小家伙在分别五月之后，正式团聚。那就跟山里狼群似的，呼哇叫个不停，也是周围百亩地都是自家的，不然还真有些扰民。 　　程渡驾着马车悠悠来到家门口，看着因着忙活，身上都沾着些泥汗的盛家人，噙着笑下了马车。 　　身后，尤莲也小步下车，扬着浅笑，小声唤着在场几个小辈。 　　老盛家人也赶紧喊着：“尤婶子。” 　　等他们说完了，程渡叫人：“大哥、大嫂、三哥、三嫂、四哥、四嫂，你们可算来了。盛夏天天念叨着你们，就怕你们路上出问题。” 　　盛松树哈哈笑着：“我们这么多人，能出什么问题？” 　　盛青树坐在边上削着竹片，动作利落，不仔细看其实看不出一只眼有些异样。 　　他调侃：“路上碰上不少人，见着我们还绕路走。” 　　盛槐树也道：“路上还经过几个有意思的村子，等以后有机会，要去好好玩玩。” 　　说着，他手指利落，穿过乌黑的发，快速编着辫子。他的眼瞳偏浅棕色，像是豹子一样，带着一种野性的美，人也很臭美。 　　兄弟四个，各有各的性子，但都很有担当和责任感，也都很疼爱唯一的妹妹。 　　程渡看着边上已经完成大半的篱笆，笑容越发温雅真实，声音徐徐犹如春风：“这般最好，一路顺顺利利，但路途疲劳，你们该多休息几日才是。” 　　阮姜笑着看来，见着几月不见的俊美妹夫，心里感慨人越发出尘有风度，说着：“不用，我们都忙惯了，这段时间赶路天天没事干，闲得脑袋疼。” 　　齐云雪在翻晒着药材，赞同：“是啊，路上没少下雨，还好没把药闷坏，得赶紧晒晒。” 　　万柳则搓着两个孩子的衣服，感叹：“还是小妹会过日子，这洗衣板可真舒服，这小水车可真好用，一动水就上来了。” 　　盛夏得意地接话：“是吧是吧，我也说超好用，娘非说我浪费钱，我让她嫌费钱就来帮我洗，她还骂我。” 　　“……” 　　盛夏还在继续吐槽：“我跟你们说，娘现在年纪大了脾气越来越坏，比在村里时候更难说话，你们可惨了，碰上这么个恶婆婆，啧啧。” 　　三个嫂子：…… 　　是小姑子能说出的话了。 　　程渡听得哭笑不得，赶紧打断她：“你少说两句，一会儿娘听着又要揍你了。” 　　盛夏赶紧往后看了看，确定没人过来，才小声嘟囔：“这年头，大实话都不让人说，哎，命苦啊。” 　　程渡无奈：“盛夏。” 　　盛夏安静下来，但依旧摇头晃脑，挤眉弄眼，活灵活现，光是看着，耳边就响起她的碎念。 　　大家伙简直哭笑不得，又习以为常。 　　就她，说什么都正常，什么都说也正常。 　　也是因着这样，这么一大家子的人，才能这般正常随意地坐在一起，如平日那般说说笑笑，没有半分隔阂与不自在。 　　至于小崽子们，就跟那山里野鸡似的，迈着两只小腿冲冲冲，追着几个蹴鞠球自由自在地跑着。 　　等到天色再晚一些，远处又大大咧咧走来两人。 　　正是人高马大的冯桂花和盛老虎夫妻俩。 　　夫妻俩天不亮就走了，这会儿又姗姗来迟，只能说，不是亲爹亲娘不能这么干。 　　盛夏吐槽：“你俩还知道来啊，我还以为你们不要这边儿子媳妇孙孙了。” 　　冯桂花呵呵：“你放心，真不要了，你绝对排第一个，赶紧开饭，饿死了。” 　　盛夏轻哼：“你都不来，谁煮饭？” 　　冯桂花：“又想挨揍是吧？” 　　盛夏翻着眼睛，又做起了鬼脸，看着就十分欠揍。 　　程渡眼皮子一跳，赶紧开口：“已经煮好了，娘，我们进去吧，我们一家人许久没一起吃饭。” 　　冯桂花看着越发俊的女婿，这才勉勉强强放过熊闺女，挥手大喊：“小兔崽子们，吃饭。” 　　“好——” 　　“好咧——” 　　远边，一群孩子狂奔回来，前前后后，又像是收工后被从水里赶回家的鸭子，吧嗒吧嗒，嘎嘎嘎，吵闹得不像话。 　　盛夏看着，扑哧笑了出来，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 　　程渡侧头看着她，含笑：“放心了？” 　　盛夏重重点着脑袋，拉过他的袖子，晃着就往屋子里走：“走走走，吃饭——” 第123章 第 123 章 　　“姑姑。” 　　“哎。” 　　“姑姑姑姑。” 　　“哎？” 　　“姑姑姑姑咕咕咕——” 　　“滚蛋，别在这里烦我。” 　　程盛小庄后院，这边最边上垒了一个中性的土窑，能烘烤蛋糕，甚至能烤陶器的那种，可以自己弄着玩。 　　此刻，一群人就坐在这边院子里，拿着各种土条搓搓，捏着陶罐子，也捏着小盘子小人。 　　边上的土窑火光正烈，在温煦的三月春光下散着热气，也散着浓浓的香气。 　　小崽子们有些心不在焉，一个姑姑，两个姑姑，三个姑姑，咕咕咕咕就跟养鸡场似的。 　　实不相瞒，外面的鸡场都没有这边吵。 　　盛夏抬手揉着耳朵，泥渍粘在耳朵和侧边，她也不在意，反正这一身基本全是泥，混着汗水，跟从地里出来没个两样。 　　她在小崽子们的吵闹声中起身，小心跨过边上已经成型的陶具，转身去边上洗了手，再拿出铁钳子，过去把柴火熄灭，再打开土窑。 　　几块蓬松金黄的蛋糕被取了出来，带着些蜂蜜的香甜，还有牛奶的浓郁，瞬间窜入鼻息。 　　“姑姑姑姑咕咕咕咕咕……” 　　盛夏用铁钳把里面的模子夹出来，有一大盆的方形蛋糕坯，切了就能吃，还有一个个圆形的尺寸左右的圆胚子，一会儿凉了再抹上奶油，放上些果酱。 　　冬日时候，家里存了大堆的厚冰块，光放在地窖里，足够撑到下一个冬日，当大冰箱用了。 　　“行了，别吵，耳朵都要聋了。” 　　盛夏放好东西，挥开边上叽叽喳喳的孩子们，拿出刀子切割蜂蜜蛋糕，横横竖竖，一块块巴掌大的方形蛋糕切好。 　　小崽子们已经排好队了。 　　醋哥茶姐在最前面，再然后是狼哥狗哥狼兔姐羊姐他们，最后才是柴米油盐酱醋茶。 　　就算家里日子好了，加了牛奶蜂蜜红枣核桃碎的蛋糕依旧不是什么每日能吃的东西咧。 　　十来个小崽子排着队领了烫手的蛋糕，嘶着气开心抛开，一个个蹲在一边，小口小口吃着。 　　大眼睛明亮，神色虔诚而珍惜。 　　盛夏看得好笑，又继续切着，把其余小家伙的份和大人的都留出来，再拆那些圆蛋糕，又把之前小崽子们剥好的核桃这些放进有余温的土窑里烘着。 　　接下来，她就去了地窖，里面摆满了厚厚的冰块，中间立着一个架子，上面放着一大盆奶油和几壶甜蜂蜜果茶水，还有昨日冻好的冰激凌和奶块砖。 　　盛夏拿了一块雪糕嚼着，看了看一会儿就能用的奶油，美滋滋地离开冰窖。 　　这日子，才叫日子嘛。 　　她哼着歌儿朝着院外走去。 　　院子外面，边上的鸡圈已经圈好了，一只只精神的秃毛黑鸡崽迈着步子啾啾啄着地，穿插着几只黄色白色灰毛的。 　　偶尔有半拇指大的蜜蜂扇着翅膀晃悠而过，嗡嗡嗡嗡，下一瞬，就落了地，被几只鸡崽撕裂，填了肚子。 　　小崽子们趴在篱笆边上瞅着，时不时扔几只自己捉的虫子，或者地里挖的蚯蚓。 　　鸡仔来者不拒，蜂拥而上，直接就吃。 　　盛夏瞅了几眼，警告着：“你们几个，不许动我的蜜蜂。” 　　“知道啦，没有动蜂子。”小崽子们叽叽喳喳回着。 　　盛夏才不信这话，一只两只肯定是动了的，她转过头走向另一边山脚，那边立着两三个蜂箱，半指大的蜜蜂飞来飞去。 　　一个个皮色金黄，圆滚滚的，看着很是可爱，但那尾针细长，扎一下可得受点罪。 　　盛夏养惯了，走过去熟门熟路地揭开蜂箱，里面蜂蜜金黄犹如固质，只有一点点底子。这会儿花草刚出，蜜也才起，想要采着吃，得再过两三个月等夏日去了。 　　她又看了看里面的新卵，确定没什么问题，盖上蜂箱，换了一批新水这才离开这边。 　　又去道边上池塘。 　　池塘扩了一截，如今有两百平的样子，里面重新种上了莲藕，也放了鲤鱼草鱼鲈鱼鲫鱼这些常见淡水鱼，还有几只王八。 　　今日天好，三两只王八趴在边上石块上晒着太阳，伸着长长的脖子，边上水面时不时扑腾，又有小鱼跳出。 　　天上鸟儿叽喳，地上万物复苏。 　　盛夏抬头看着天，蓝天白云，雀鸟飞舞，旭光落下，照在她弯起的嘴角上，照着脸上斑斑泥点，祥和而静谧，舒适极了。 　　但事不过三瞬。 　　远处又传来一声狗嚎声。 　　“娘——娘娘娘——” 　　“姑姑姑姑救命。”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盛夏深深叹气一声，大步朝着那边走去，大吼：“干什么呢？” 　　柴哥：“狼哥被蜂子蜇了。” 　　活该。 　　盛夏白眼。 　　取刺，用香胰子擦洗，冲水，抹药。 　　一气呵成。 　　弄完，盛夏去把做好的陶坯拿出去晾晒，再去洗漱换衣，又做蛋糕。 　　忙忙碌碌不得清闲。 　　等到一切弄好，盛夏把东西都放上马车，挥手：“柴米油盐酱醋茶，回去了，明日要上学了。” 　　小家伙们叹着气，依依不舍地离开。 　　唉，比起读书，还是在庄子里好玩呢。 　　狼哥几个也舍不得，眼巴巴看着盛夏：“姑姑，你们就走了？” 　　盛夏：“我明天要来，他们几个一旬后再来。” 　　云衢书院一旬放假两日，相当于学八日放两日，总的来说，在书院里算是休息比较多的了，像对立的观澜书院，一个月就放一次假，每次早晚都多一个时辰。 　　一个素质教育，一个卷王教育，两边成绩也都挺好，就看个人怎么选了。 　　盛夏看着柴米油盐酱醋茶上了车，再看家里侄儿们不舍的样子，勾唇：“怎么，想跟我们一起进城？也可以，我到时候给你们找个合适的私塾——” 　　瞬间，老盛家崽子们鸟悄散开，没了影子。 　　小伙伴诚可贵，但自己自由更重要，读书是不可能读书呢。 　　盛夏看得好笑，也有些嫌弃：“没出息的。” 　　油哥探出脑袋，因着要回城读书，他已经去洗漱过一遍了，脸蛋白净，看着俊逸可爱，一开口就是个标准碎嘴子。 　　“就是就是，一点出息都没有，还能被蜂子咬，娘，还是我最有出息，我先前还给你捏了个花碗，等晒烧出来了肯定最好看……” 　　巴拉巴拉。 　　盛夏一把拉上车帘，呵呵：“说得再好听，也别想动我的蛋糕。柴哥米哥给我看好了，谁敢动一下脏手，就给我剁了。” 　　柴哥米哥中气十足：“好咧。” 　　盐哥：“疼疼疼，别掐我，谁揪我？娘，娘，他们欺负人，哎哟哟哟——” 　　盛夏啧啧两声，当没听见，冲着家门口的人挥了挥手，拉起缰绳驾着马车离开。 　　庄子这边就交给家里人和耿阿婆他们。 　　大体的安排规划已经确定，佃农也都安排上了，庄子这边没什么好担心的，有空回来看看就好。 　　至于家里人，盛家人虽然过来没几日，还不算熟悉，但有冯桂花和盛老虎在，也不需要她来担心太多的。 　　人现在就被拉去作坊干活了咧。 　　等再后面转行开店什么的，等过了这阵子再看吧，现如今最重要的事，还是科考。 　　这届会试定在三月初八，依旧是九天三场，需要提前一夜进场休息，相当于初七就得进去。 　　今日已经初二了，算下来只有六日时间。 　　可得多上些心。 　　盛夏驾着马车回城。 　　三月过去，新帝登位，城里比起之前也有了新的气象。之前暴动死了不少人，城内比起之前更警惕一些，城门的守城人换了一批，街上巡逻的人也多上不少。 　　但总体来说，城内还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 　　甚至因为三月盛春，是北方盛京农开时候，各种节日也多，明日三月三踏青，三月八开会试，月中清明节祭祖、财神庙会，月末还有蚕神祭。 　　再加上新帝登位，又开了新政利民，减了农户商人的税，街上百姓精气神比年前还要热闹喜庆一些。 　　车帘掀开，油哥看着热闹的街道，小嘴叭叭：“娘，我想吃糖葫芦。” 　　盛夏：“吃个屁，牙还要不要了？蛋糕糖葫芦二选一。” 　　油哥滚了回去，盐哥又探了脑袋：“娘，我的笔呲毛了，要换新的。” 　　盛夏：“知道了，明日我去给你买。” 　　酱哥眼巴巴：“娘，我的颜料没有了。” 　　盛夏没好气：“败家子，后面将就墨水画，下个月再给你买。” 　　酱哥铩羽而归，坐回马车叹气。 　　醋哥又来，嚎着嗓子：“肉饼，娘，吃肉肉。” 　　盛夏看了眼边上的饼子摊子，驳回驳回继续驳回，拉着缰绳继续驾车。 　　身后车厢传来齐齐的叹气声。 　　唉。 　　吃吃吃，一群小馋鬼就知道吃。 　　盛夏翻了个白眼，没理他们，继续驾着马车朝前，熟门熟路地绕过各个小巷，最后停在了一座山水环绕的清静宅子前面。 　　敲门，穿着新衣的门房来开门，惊喜：“是盛娘子啊，快进快进，县主在院里歇着呢。” 　　盛夏拎着食盒，笑：“劳小哥带路了。” 　　柴米油盐酱醋茶也熟门熟路地跟在她屁股后面，一家子朝着里面走去。 　　宅子里面亭台楼榭，风雅又庄重。 　　这是先帝赐予贺惜的县主府邸，占地面积极大，一应东西都是最厉害的工匠打造，精致又漂亮。按照盛京城的售价来看，怎么也得三五万两，还不包括府邸里的贵重东西。 　　贺惜平日就住在这边。 　　她如今已有九月身孕，马上就要临产，更是少有走动，平日就在院子，周围有丫鬟和产婆精心伺候，府里也添了护卫人手。 　　新帝甚至还遣了太医长候，可见其重视。 　　在这种情况下，她其实基本已经不见外人了，但盛夏还是在没有通报的情况下，带着这么一串小尾巴顺顺利利进来。 　　贺惜住在一个小院子里，院子不算大，却很平整，没有多余的绊脚的东西，也没有泥土水池这些容易滑脚的地。 　　四四方方，整齐聚气，又让人能一眼看到。 　　她由两个产婆左右带着，在院子里慢慢地迈着步子。几个月下来，她的脸越发圆润了些，比起之前也更多了些血色，莹润清透，看着就是当娘的人。 　　盛夏晃了晃手里的食盒：“县主精神头越发好了，我给你带了个小蛋糕，还有个蛋挞，一碗羊肉汤面，你让丫鬟热一下就能吃。” 　　虽然，之前裴元白那个混蛋来家里发了疯，她又做了那诡异的梦，但她也没和人断了来往，甚至越发亲近了些。 　　免得人一个想不开，又和那个混蛋复婚了。 　　那多气人。 　　贺惜抿嘴笑：“盛姐姐又做好吃的了，我可有嘴福了。” 　　盛夏：“说这些，这几日还好吧？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贺惜：“太医和产婆都说我状态好，就等着发动了。盛姐姐呢？家里人都安置好了吧？若是住不下，我那边还有庄子。” 　　盛夏好笑：“你还是留着给你以后孩子住吧，我那边住着还有余地，我就差他们过来帮我守庄子干活呢。” 　　贺惜：“盛姐姐缺人手？我这边可以……” 　　“够了够了，我那才多大点地。”说着，盛夏又觉得不对，怕人又来送地，改口，“虽然地多，但人更多，够了，家里崽子每日没事干就牵着狗去转圈，野兔野鸟都不敢凑过来。” 　　贺惜想着那个画面，还有些向往：“也是我如今没时间，等孩子生了，定要去看看。” 　　盛夏：“你要去了，保证你大吃一惊。” 　　盛夏又陪着人说了会儿话，一边说着，一边扶着人转路。这怀着孕，要多休息，但也得动动，把身子骨养好，才有力气生。 　　期间，柴米油盐酱醋茶拍拍坐在小板凳上，喝着甜水，嚼着蜜饯，一个个健康又灵巧。 　　贺惜看了又看，就盼着肚子里的孩子能似他们一般。她抚了抚肚子，在心里默默地，不知道第几次许愿。 　　盛夏自然看得出她的想法，她特意把孩子带出来，可不就是为了让人多看看多养养眼，到时候生出来一个乖一点的孩子。 　　虽然不太可能。 　　贺惜肚子里的，按照梦里的来看，是一个标准的黑皮小糙汉，不随爹也不随娘，随了早早阵亡的武安侯。 　　这以后也是个将才，长大后也去参战对敌，可惜早早去世。 　　就这么，母子都早早去世，身后的县主府和武安侯府反而都被英国公府掏空，铸成了裴元白这个一手遮天的‘深情’英国公。 　　想都别想。 　　盛夏可不是什么大气的人，她超记仇的，看不顺眼的人把日子过好，她都得翻两个白眼，更别说这种正经仇人了。 　　她还挺想问问贺惜，裴元白最近有没有找来，但看着人那厚衣都藏不住的大肚子，还是把话咽下。 　　盛夏开口：“时间差不多了，县主继续休养，我带着孩子们回去了。夫君马上会试，这些日子忙着家里也忽视了他，到时候不开心还影响状态。” 　　贺惜：“盛姐姐是怕程举人不开心，还是想人了？” 　　盛夏强调：“你别不信，他可小气了。” 　　贺惜捂嘴笑：“好好好，盛姐姐无需解释，我懂，天色也不早了，要不要我派人送你们回去？” 　　“……” 　　盛夏郁闷地带着孩子们离开。 　　她难得说一次大实话，这怎么还不信呢，都怪某些人太会装模作样了。 　　盛夏撇了撇嘴，对着几个孩子语重心长地说着：“你们都大了，哪些能学，哪些不能学，心里得有杆秤。” 　　柴哥瞅了瞅她，点点脑袋，上车，其余崽子也跟着蹿上。 　　懂，他们都懂。 　　阿娘的能言善辩可以学，阿娘的变脸跳脱要远离。 　　“一群不懂我良苦用心的熊孩子。”盛夏看着合上的门帘，轻哼几声，才慢悠悠驾着马车离开这边。 　　虽然来的时候是后门，但出去的时候是正门，门房已经把车马提前驾过来这边了，可见其重视。 　　盛夏倒不在意这些，她左右瞅了瞅，就又朝着小道走去，这样要近一点，还不堵车。 　　简陋的小车缓步离开，一架华贵的马车又悠悠行来，停在正门。 　　一身黑金锦衣的高大男人从马车下来，乌发俊脸，神色睥睨，赫然就是英国公府的裴元白。 　　他站在原地，看着前面的破旧马车，狠狠皱眉。 　　这家子，来这里干什么？ 　　不待他多想，身后车帘又被掀开，一衣着更为华丽沉稳的老祖在丫鬟搀扶下下了马车。 　　裴元白回神，搀人：“祖母，小心些。” 　　英国公府老太君梁妹下了车，看着面前的府邸，声音沉沉：“夫妻俩床头吵架床尾和，都这么久了，惠安也该消气了，这孩子马上生了，哪儿能没爹啊。” 　　裴元白神色愧疚：“孙儿不孝，劳祖母操劳了。” 　　梁妹：“唉，你这孩子，就是犟，一会儿好好和人说话。” 　　裴元白：“孙儿知道。” 　　梁妹：“去吧，让人只会一声，她不愿见你，总不能连我这老婆子也赶。” 　　裴元白眉头一拧：“她敢！” 　　梁妹：“哪儿这么说呢，还不是你有错在先，惠安是太后带大，气性大点也正常。” 　　…… 　　祖孙俩叽叽歪歪间，府中的管事走了出来。 　　管事看着三十上下，模样普通，看着就十分干练，他穿着一袭青衣，笑吟吟走了出来，行礼。 　　“不知英国公府梁妹和裴议郎驾到，有失远迎，还望两位莫怪，二位想来是来找县主的吧？” 　　裴元白冷笑：“不然呢？她屡次不愿见我，我当她女儿家脾气，但若连祖母都不见，便是县主，未免也过于狂妄了。” 　　管事眉头一皱，很快恢复，恭敬道：“这怎么能，但县主身子重了，不太舒服，实在没法出来，只能我等前来迎太君。” 　　裴元白：“算她识相，祖母，我扶你。” 　　说着，他就要搀着人进屋。 　　管事却是话语一变，将他拦住，又笑：“梁妹可以进去，裴议郎怕是不行。” 　　裴元白脸色一变，正要发怒。 　　梁妹拉住他，杵了杵拐杖，那被松弛眼皮遮住大半的浑浊眼睛看着管事，沉沉：“我年纪大了，没有他扶我，若是摔了，你能担这个责？” 　　管事行礼，笑吟吟递过来一身蓝衣：“自然不能，所以，裴议郎若要进也可以，只需换上这身鲜亮衣服便行。黑色太不吉利了，若是冲撞了县主肚里的孩子，就不好了。” 　　裴元白看着那身简单的下人服，脸色青黑，又想起那些被‘逼迫’的日子，拍开那身衣服，转身就走。 　　梁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尖锐的指甲掐入他的手，声音沉沉：“换，男子汉大丈夫，成大事不拒小节，这点羞辱，你记住就好，现在重要的是你的孩子。” 　　裴元白忍了又忍，牙齿咯咯作响，声音从牙缝中挤出：“孙儿知道了。” 　　全程，管事就这么和气地笑着，又把衣服递上，心里却是啐了一声。 　　什么玩意儿啊，穿黑衣还有理了，怎么不干脆穿麻衣过来？ 　　呸呸呸。 第124章 第 124 章 　　李家宅子位于清平街。 　　这边位于盛京南偏东一些，左右商铺、市场、瓦子齐全，又挨着禁卫营，热闹中又保持着清静。 　　当日叛乱，这边基本上没有什么影响，也没人出事，街上站着的还是那些个人，一个个扬着笑容，走街串巷，互相打着招呼。 　　盛夏驾着马车慢悠悠回来，一路上碰着十个人，能有九个都是认识的，还有一个是外区路过的陌生人。 　　走着走着，路上又有人围了过来。 　　“盛夏姨姨——” 　　盛夏笑：“阿福、禄哥、宁姐、佳佳，又在外面玩呢，哟，小铃铛他们不跟你们一起玩了？” 　　阿福挠头：“小铃铛他们出去踏青了，要过几天才回来。” 　　盛夏恍然，忘了，人家活动可多着呢。 　　就是不算踏青，封铃今年也九岁，虚岁十岁了，在这个普遍十四五就成婚的年代，也要学着管家了。 　　童年结束得太快了。 　　一群人像以前那般到处乱窜的日子慢慢地也会减少。 　　盛夏想着有些怅然：“那就不巧了，我做了蛋糕，你们也来家里，我给你们切着吃。” 　　小胖妞佳佳立马欢喜：“好耶好耶，盛夏姨姨做的蛋糕最好吃了，小铃铛不在，我可以帮他们把他们那一份吃了。” 　　禄哥也眼睛一亮：“我也可以。” 　　宁姐：“我，我还有我。” 　　盛夏怅然消失，她笑眯眯地看着三个贪心的小家伙：“想得倒是美，快走，我驾车呢。” 　　“娘。”身后车帘掀开，柴哥米哥冒出了脑袋，“我们下去走。” 　　盛夏停了车：“行，别走散了。” 　　一家子过来已经三个月了，这段时间，不说熟悉整个盛京城，但家附近以及书院附近的街道还是了然于心，走两步都是认识的人，不用担心出事。 　　柴哥米哥立马跳下马车，跟着福哥四个蹦跳离开了。 　　油盐酱也想走，被盛夏拦着，只能气呼呼地坐在车里：“娘偏心。” 　　盛夏驾马，理直气壮：“我这才叫公平，等你们也九岁了，我也让你们自己出去玩。” 　　油盐酱依旧不乐意。 　　盛夏继续：“柴哥米哥还比你们多过三年苦日子呢，你们怎么不说？” 　　盐哥：“那是他们运气不好！” 　　盛夏啧啧：“那你们也是运气不好，生晚了，回去坐好，摔了别找我哭。” 　　油盐酱：“坏娘！” 　　盛夏充耳不闻，继续慢悠悠驾着马车往宅子开，回去的时候，柴哥他们已经到家了。 　　王二喜和他的丫鬟小厮们依旧在这边住着，家里基本上全天都有人，不用担心进不了家。 　　马车进屋，油盐酱就拉着醋哥茶姐气呼呼地跑了，去找自家祖母告状。 　　结局也显而易见，没用。 　　盛夏拎着蛋糕蛋挞和一桶羊肉汤出来，走到厨房又分了分：“豆娘，这个你们留着吃，每人一碗，不多，面自己看着下。” 　　厨房里，豆娘正烧着火：“好咧，谢谢盛娘子。” 　　盛夏：“不谢，还有蛋糕蛋挞，一人一个，你们自己吃，别留给你家少爷，他都快吃成猪了。” 　　三个月时间过去，本还算标准，甚至因为酒肉色气有些清瘦的王二喜长了近二十斤，小肚子都快吃出来了。 　　可不能再胖了。 　　豆娘笑：“知道了，盛娘子放心吧。” 　　盛夏也就没再多说，拎着剩的东西去外面前院，他们家都是在这边煮饭吃饭的。 　　几个月过去，东西比起之前又多上不少。 　　福哥四人也有些日子没过来了，在院子里面乱窜，又听着柴哥他们说着家里表兄弟妹，一个个可是好奇了。 　　福哥：“盛夏姨姨，我们后面可以去庄子玩吗？” 　　禄哥：“我也想去。” 　　佳佳：“我也。” 　　宁姐：“还有我。” 　　四个都是喜欢溜达的崽，平日不是在街上就是在谁家屋子，出城的时间倒是不多。 　　盛夏切着蛋糕，无所谓道：“可以啊，你们家里同意就行。过几日你们程渡叔叔要参与会试，考试那几天可以，你们回家商量一下。” 　　四个小家伙：“耶耶，我们回去就跟阿娘说。” 　　盛夏看得好笑：“有这么开心吗？你们家里不都有庄子？” 　　几人：“那不一样嘛。” 　　他们家里有庄子，可没有那么多孩子啊，想想都好热闹。 　　盛夏摇头：“行吧，喜欢下次就去，过来吃蛋糕，吃了一会儿再用柳条盐水刷个牙。” 　　几人：“好咧。” 　　一群人又热热闹闹地吃着东西，然后就着新摘下的柳条，蹲在墙角用盐水刷着牙。 　　这也是这年头大家最普遍清洗牙齿的方式，不过对于面前这群小家伙，只是临时的清洗。他们家里条件都不差，有专门的牛毛狼毛牙刷。 　　一个个刷起牙也是熟门熟路，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咕噜咕噜，又嚼嚼柳枝，看着可爱极了。 　　程渡一回来，看到的便是这个场面，顿觉好笑，目光一移，果然瞥见在这边墙角蹲着，嘴里也嚼着柳叶纸条的人。 　　盛夏呸一下吐掉柳条，起身跑了过来，冲到人的怀里。 　　程渡含笑接住人，拍了拍她的后背。 　　盛夏抬着脑袋，眼眸亮晶晶的：“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程渡噙笑：“今日书会结束得早。” 　　盛夏轻哼：“难道不是因为我回来了吗？” 　　她这四日都在乡下，程渡只有第二日时候去了一夜，其余时间都一个人在城里。换作以前，这对夫妻俩都是很寻常的事，现在嘛，多少有些不习惯咧。 　　程渡含着笑，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挥：“既然知道，又何必明知故问？” 　　盛夏笑嘻嘻地松开人：“既知我意，又何必拐弯抹角？” 　　程渡捏捏她的手，岔过这个话题，看向那边睁着大眼好奇地瞅过来的孩子们，笑：“倒是许久没见你们几个了，福哥禄哥听说上私塾了，近日可读了什么书？佳佳宁姐可学算账会用算盘了？” 　　“……” 　　“盛夏姨姨，我们回家啦，一会儿天黑了阿娘会担心。” 　　“盛夏姨姨，等我们下次一起去庄子。” 　　“柴哥米哥油哥盐哥酱哥再见——” 　　四个人默默扔掉柳条，非常默契地起身扭头就跑，一会儿就没了影子，跟身后有狼追似的。 　　盛夏抱着手，晲着某个看似光风月霁的实则黑心的人，无语：“欺负小孩子干什么，他们吃了会走的。” 　　“我有吗？”程渡勾唇，又看向家里的崽子们，问着，“课业可都完成了？去拿给我看看。” 　　他含着笑，神色温和，声音轻缓，怎么看怎么是个温柔平和的人，但仔细听听，这话里话外可没有第二个可能。 　　马上回书院了，课业必须完成。 　　柴米油盐酱互相瞅瞅，放下嚼坏的柳条，转身就回房间找课业。 　　还是双份的，书院一份，亲爹一份。 　　盛夏翻了个白眼：“得，一回来就找茬，以后孩子们不亲你可别怪我。” 　　程渡笑：“没事儿，你亲。” 　　盛夏压着嘴角，瞅瞅四周，趁着没人，上去就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烧火做饭，你们就在这里看书。” 　　程渡捏着她的手：“好。” 　　家里孩子多，一个个上蹿下跳，不知道会从哪里冒出来，夫妻俩也没过于亲近，小声说着话，等到人拿着课业来了，便分开各司其职。 　　一个在边上拿着纸笔看着课业，一个在炉前煮着饭菜。 　　盛夏一般闲着又有心情的话，会弄十来个菜，比做席还豪华，但大部分时间也就是简单煮煮。 　　他们大部分时候还是吃饭，加上一个肉菜，一个素菜，一个汤菜，大锅一炒，很是方便。 　　懒一点时候，她就煮一锅稀饭，或者煮点干面，就着家里的酸菜配料便吃了。再懒一点，就辛苦豆娘她们来干活了。 　　今日也简单，庄子那边前两日杀了只羊，可以吃几日，她端了一锅回来，下点面就能吃。 　　盛夏站在台边揉着面：“我刚才去县主那边走了一趟，她看着挺精神了，孩子应该就在这个月生了。” 　　程渡抬笔圈着错字丑字，问着：“贺礼准备好了吗？” 　　盛夏：“小世子的银锁打好了，给县主的香脂我也调几次了，勉强看得过去。” 　　程渡：“那就好，县主那边你自己看着办就好，邢夫人好似月底过寿，满十，虽然不会大办，但也得准备点。” 　　盛夏：“霞姐啊，那我再看看，到时候送个香胰子吧，作坊那边最近琢磨出来的新方子，颜色可好看了，用来送礼最好。” 　　程渡：“也行，爹娘都还好吧？” 　　盛夏：“你前两天又不是没见，那精神头，要是周边有狼，他们指不定就要去打了取皮。” 　　夫妻俩就这么说着话，聊着这几日自己不在身边，对方那边的事，也说着本月需要注意的人情往来。 　　除了贺惜邢霞这些大人物，还有周边的普通邻居。 　　这家孩子满月，那家老人过寿，谁家又升职加薪…… 　　作为交际小能手，这种时候盛夏肯定逃不了，好在普通人家普通事情送礼也简单，做点糕点，送点盐糖或者扯点料子也就差不多了。 　　说话间，夫妻俩便忙完了手头的事情，一碗碗羊肉面放在桌上。 　　盛夏洗着手，正要说开饭。 　　家里大门突然被重重掀开。 　　盛夏脸色微变，差点就从空间里掏出刀子了，见到了来人的脸才把想法压下。 　　她起身：“赵管事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来人赫然是贺惜府里的管事。 　　赵管事着急地说着：“盛娘子快和我去府里，县主，县主发动了。” 　　啊？ 　　盛夏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震惊这孩子来得突然，还是震惊人特意来喊她。 　　她迟疑：“那个，我也不会接生啊，县主情况不好吗？” 　　赵管事赶紧解释：“县主还好，产婆和太医都守着的，不用盛娘子接生，就是，就是县主看着你会安心些，派我来请您。” 　　“……” 　　盛夏无言以对，但这也耽搁不得，再耽搁下，说不得孩子都生下来了。 　　她甩了甩手里的水渍，扭头说着：“我晚上不一定回来，你明日接送孩子哈。” 　　程渡走了过来，把面碗和筷子递给她，神色沉着：“我有数的，去吧，车上吃，别饿了肚子。” 　　生孩子事多，那边府里不一定想起给她备饭菜。 　　“知道了，柴米油盐酱醋茶，听阿爹和祖母的话。”盛夏接过面，嘴里噼里啪啦说着，就小步朝着外面走去，很快坐上马车。 　　马车行得快，也不太稳，盛夏先喝了一大口汤，再快速扒面吃，免得去了那边饿肚子。 　　赵管事与她一同坐在马车后面，和她说着府里的情况。 　　盛夏便也知道贺惜为何突然早产了。 　　裴元白果真是个丧门星啊， 　　只会克人。 第125章 第 125 章 　　县主府里。 　　小院房门紧关，但透明贝窗敞亮，光线照入里面，也明媚而和煦。香熏轻燃，栀子清香，也藏不住其中轻微的血腥。 　　屋外春风轻拂，拂着绿叶粉花，满院香气弥漫，又有呜哇哭声传来。 　　“诺，多喝点，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多养养身子，想那么多干什么？”床边，盛夏穿着一袭喜庆的牡丹花缎，把手中的鲫鱼汤递给床上的人。 　　正是才生了孩子没几日的贺惜。 　　这倒不是图下奶，这人奶娘都好几个，根本不用自己奶崽子，纯为补身子，反正各种肉类交替着来，总没有错的。 　　不过再是补，她身子骨本就一般，又生了孩子，这会儿脸色还有些苍白，长发盘在头上，也多少有些油腻，对于她这般注重外形的人来说，已经算是狼狈了。 　　这般时候，她们这些个贵女也基本不会见除至亲之外的亲人，更别说还陪了产。 　　盛夏自己都觉得离谱，但事实如此，她还要做汤送来，都说不好自己是当厨子还是当娘来了。 　　她瞅着低着脑袋没说话的人，又递了递碗，里面鱼汤浓白，还飘着热气，碗底用垫子隔着，避免烫到。 　　盛夏觉得自己很体贴，但事实是，换作别人过来，就直接上手喂了。 　　贺惜看了她两眼，这才慢吞吞接过了碗，用勺子小口喝着，依旧安静，心情低落。 　　盛夏劝：“至于吗？这都过去多久了。” 　　贺惜蹙着眉头，抿着唇：“可盛姐姐早点和我说，便不会过去这么久。” 　　盛夏：“……我早点说能怎样？你能让裴元白蹲大牢，还是能让他给我赔礼道理？” 　　贺惜脸色肉眼可见地更黯淡了。 　　哎哟她这破嘴。 　　盛夏抓抓脑袋，瞅着人单薄的都快拿不住碗的模样，夺过碗筷，坐下来喂到她嘴边。 　　她没好气：“快喝汤，快喝，一会儿凉了就腥了，坐月子就好好坐，你不想想你自己，也得想想你儿子，你还得看着他长大呢。” 　　贺惜嘴唇微动，不等她话出口，勺子带着汤就顺进了嘴，她刚咽下，又是一勺，再一勺，又一勺。 　　“……” 　　就跟喂猪似的。 　　作为七个孩子的娘，盛夏从来不是温柔人，也不是什么非要迎难而上的人，快速果断地把一碗汤喂下，就收了碗勺，起身。 　　贺惜嘴边还沾着些油，唇瓣干燥，眸下也有黑印。 　　她本身就是个周到细心的人，这众人也最是敏感，长年的婚姻不幸也郁结于心，再加上身子骨也不太好，这次生育可是亏了不少身子。 　　若非盛夏前前后后贴了不少灵泉水，贺惜基本就是梦里那般，生完孩子躺个小半年，日后也走一步喘三气，直到为了那神经的‘爱情’赴死。 　　盛夏看着她低落的模样，想了想也不劝了，反而质问着：“你愧疚难受，是因为裴元白试图伤害我这个救命恩人，还是因为他竟然恩将仇报完全不将你放于眼里？” 　　贺惜怔住，脸瞬间就更白了些，纤细的手指紧攥着褥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距离那日已经过了半旬。 　　前两个月过年的事太多了，在新旧帝皇交接之下，裴元白这个国公府少爷出事，也算不得什么。 　　贺惜本身就在养胎，对外界的事并不关注，也就更不知道这一茬事，直到裴元白与其祖母上门，才知道他曾找上庄子那边，还受了箭伤。 　　裴家祖孙俩说这事本来是为了卖惨了，中间也有些隐瞒，但哪儿瞒得住贺惜啊。 　　这不，人当场就气得早产了。 　　生的过程也不算太顺，前前后后，直到第二日凌晨才出生，在后面又昏睡一日，宫中皇后和公主都来看了人咧。 　　可见其恩宠。 　　就是这么一个恩宠加身的人，就逮着一棵歪脖子树吊着，被甩来甩去，也不自己下来。 　　盛夏着实不理解。 　　这就是爱情？ 　　那和她理解的爱情确实不太一样。 　　像她和程渡，虽然也基本是她更主动甚至死皮赖脸，他冷冷淡淡，一会儿近一会儿远，也吊着吊着的。 　　但在外面，作为他的妻子，他俩利益绝对统一，他就算有什么看她不顺眼的地方，面上也绝对维护她，对孩子也温柔，对她家也尊重。 　　也是一种正向的回馈。 　　哪儿像裴元白…… 　　盛夏看着贺惜迷茫又痛苦的模样，双臂环抱，笃定：“就算裴元白不尊重你不关注你甚至欺骗你，跟别人有两个孩子，还有喜欢宠爱的小表妹，你也还是喜欢裴元白，对他有幻想，觉得他能回头，还有救。” 　　贺惜难过痛苦，更心口疼。 　　这也太直接了。 　　盛夏见她这个反应，就更确定了，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得，你们恋爱脑的事我不懂，你就默默地等着吧，等他睡腻了别人，看烦了亲儿子，花光了钱，升不了职，总会想起你的。” 　　“……” 　　贺惜抬手捂住心口，痛苦之色变得幽怨：“盛姐姐说的，我都懂，可是我这心儿啊，哪儿是我能控制的？” 　　盛夏：“控制不了就掏了得了。” 　　贺惜垂脑袋：“要是能掏，我早就掏了。” 　　盛夏耸肩：“道理你都懂，那我也劝不了啥，你自己看吧，等你身子养好一点，你自己带几个月娃，就没心思想其他的了。” 　　贺惜：“真的？” 　　盛夏挑眉，笃定：“当然，若觉得还不够，我到时候把醋哥也扔过来，保准你没心思想其他的。” 　　贺惜揉着疼痛的心口，说不出是难受还是无语，只是肉眼看着，确实没之前那么低落了。 　　盛夏也懒得多劝，爱来爱去，反正一时半会儿是复不了婚的。 　　这两个神经病之间最大的问题是孩子，这还在后面呢。贺惜能不爱自己，但她不信她不爱孩子。 　　盛夏摆手：“你自己郁闷去，我要回家了，我明天还要送程渡科考呢。” 　　贺惜揪着被褥，声音闷闷：“若……能有程渡举人半分，就好。” 　　盛夏拍拍她的脑袋，凤眸盈盈，神色认真：“没事，下辈子还可以梦一梦。” 　　贺惜微恼：“盛姐姐！” 　　盛夏摇摇脑袋，双手一摆：“行行行，你就自欺欺人吧，我走了，等空了再来看你，你好好养身子。” 　　贺惜低低地嗯了一声。 　　盛夏又给她扯了扯褥子，就端着碗离开房间。房门外面，几个丫鬟站着守着，一个个穿着锦缎绸料，身姿袅袅，看着就跟大户人家小姐似的。 　　“盛娘子。”几人和她打着招呼。 　　也都是些眼熟的人了，当时一起去河东县那边又出事的也是她们。 　　盛夏当初救了贺惜，也算救了她们几个，大家伙对她也都感激，不会因为她出身贫寒而不屑，每次见面也都热情和气。 　　盛夏冲着她们笑了笑，打了个招呼，把碗递给人，就转身离开这边。 　　两边有些远，正常驾马车也要半个时辰。 　　盛夏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未时了，再过一个时辰又要出发去接小崽子们，她打着哈欠，心里觉得自己命苦。 　　但是让其他人接送她也不放心。 　　唉，小崽子们长得太过出众也不是什么好事，但凡丑一点笨一点…… 　　算了，她还是接吧。 　　盛夏驾着马车停到后院，看到一个略有些出乎意料的人。 　　李木樨。 　　过年那会儿，她是在小姨那边，也就是侯府度过的，安安稳稳，后面事情定了，她又跟着李清真出门游历了。 　　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月。 　　李木樨看着比之前胖了点，人也精神了些，穿着的衣服虽然不至于花哨鲜亮，但也没之前那么死气沉沉了。 　　紫茄色衣袍上绣着银纹，额上紫玉头饰清润，配合一套紫玉饰品，整个人依旧不算和气，但比起刻薄，反而多了些贵气高冷。 　　看着也年轻了几分。 　　“哎。”盛夏上上下下打量人一番，吹了个口哨，挥手打招呼，“哟，婶你回来了？这身可真好看，果然人还是得多出去溜达，外面好玩不？” 　　李木樨坐在屋檐下，慢悠悠喝着茶，轻瞥人：“还行吧，就是天马上热了，等热天过来我再出去。” 　　盛夏笑眯眯：“真的？是因为天热了回来，还是马上科考了，过来送程渡的？” 　　李木樨：“又不是我丈夫，我送个屁，还是你打算把人让我？” 　　盛夏难得被噎了一下，嘀咕：“怎么说话越来越难听了啊，看着可不像跟书岳先生出门，反而像是跟我娘出门似的。” 　　李木樨冷笑：“你以为姓李的是什么正人君子？离他们远着点。” 　　盛夏：“……那真瞧不出。” 　　李木樨脸色更难看了。 　　盛夏却笑了出来，道：“不过我跟婶子好，我肯定站你这边，你说远着就远着，我和他也不熟。” 　　李木樨脸色稍霁，却也没继续说这话题，抿了抿茶转移话题：“你娘她们的作坊怎么样了？” 　　盛夏：“好着呢，又招了几个人手不说，我哥哥嫂嫂都被拉去帮忙了。” 　　李木樨：“你家里人来了？” 　　盛夏：“来了有几日了，就在庄子那边住着，哎对，我家庄子已经改了，我过两日要带着福哥他们四个去玩，李婶也去呗。” 　　李木樨又瞥了她几眼：“再看吧，你不去接孩子？” 　　盛夏看看天，又长长叹气一声：“唉，他们什么时候才长大啊，养孩子真难。” 　　李木樨又沉默几瞬，神色黯了一些：“是啊，养孩子可不简单，是得伤心些。” 　　盛夏又敲脑袋，怀疑自己是这几日太焦虑和忙碌了，才会接二连三说错话。 　　她连忙：“哎，我去洗个脸就去接孩子，婶要不要一起去？书院那边又开了一家新的小书铺，可以去看看。” 　　李木樨：“你那小表妹开的？” 　　盛夏惊讶：“你怎么知道？” 　　“……” 　　她还能怎么知道？ 　　还不是因为这也不是盛夏第一次推销了。 　　李木樨有些无语，揉了揉额：“你准备好了再喊我。” 　　盛夏比了比手，背着手蹦跳离开这边，回到了前院，张嘴喊着：“醋哥茶姐，醋哥茶姐在哪儿，娘回来啦。” 　　“娘娘娘娘——” 　　不一会儿，边上侧院里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崽子就跑了过来，一个砰砰砰，一个哒哒哒，很快就冲到她跟前，抱住她的大腿。 　　兄妹俩最好分，衣服一般也不会特意区分，他们都穿着蝴蝶花纹的红色短袄，衣袖裤腿宽大，后边还系着一张红披，跑起来就跟小蝴蝶似的。 　　不止如此，他俩的头发也编得精细，几股小辫子编在脑袋上，刚好弄成蝴蝶造型，很是漂亮。 　　盛夏咦了一声，摸着两个崽子的脑袋：“谁给你们弄的？这衣服我也没见过。” 　　醋哥咬着袖子上的蝴蝶绣纹，含糊：“久，舅舅，舅娘。” 　　茶姐抱着盛夏大腿，奶声奶气：“小舅娘。” 　　盛夏又是一惊：“四嫂来过吗？” 　　“没有来过。”门后又传来一阵带笑的声音，随后一个脑袋从门后探了出来，纠正，“是现在也在。” 　　来的正是家里四嫂，童生女儿万柳，她旁边还站着家里最臭美最有风格的老四盛槐树。 　　盛夏惊喜：“呀，你俩怎么来了？” 　　万柳带笑的脸色多了些不自然。 　　盛槐树抬手放她肩上，一本正经：“娘说程渡要科考了，怕你这边忙不过来，让我们过来帮忙。” 　　盛夏一点儿不信，看向自家四嫂：“四嫂？” 　　万柳脸颊红了点，尴尬：“娘嫌我们干活不利索，把我们赶过来了，顺便搭把手，接个孩子。” 　　盛夏看了看他俩虽然简单，但花里胡哨的衣服和头发，能想象那个画面。 　　毕竟他俩本来也不是什么干活的料，平日就算了，在那边人手充足忙上忙下的情况下，确实有些碍手碍脚，还碍眼。 　　盛夏笑出声：“行，刚好家里最近事也多，菜肉都在前院库房里，你们一会儿帮我收拾出来，我等会儿去接孩子们。” 　　“早说让你别乱找借口了，你过来玩她都能让你干活，更别说这会儿。”盛槐树一手搭在妻子肩上，另一只手缠着发辫，懒洋洋地说着。 　　他眼眸深邃，眼瞳略浅，配着一身黑底镶皮的衣，整个人带着一种异域的美感。 　　真是臭美死了。 　　盛夏瞥着他耳上多了的银钉，翻了个白眼：“懒死你得了，我娘呢？” 　　盛槐树指了指身后院子：“在里面缝衣服呢。” 　　盛夏走过去，尤莲果然坐在树下补着衣服，腿上两件，边上又是一箩筐。 　　她叹气：“娘哎，你仔细眼睛。” 　　尤莲笑：“我眼睛好着呢，这些还是小柳和槐树帮我的，我没弄多少。” 　　盛夏：“那也少弄，没事走走多好，天天坐着对身体不好。” 　　尤莲就是个社恐宅女，以前在村子里还要干点农活帮点忙，现在家里没什么好弄的了，就捡起了刺绣，不催她出门，她基本不会出院子。 　　一个人怡然自得。 　　她抿嘴笑着：“我身子也好多了。” 　　盛夏：“我和李婶约好了去接柴哥他们，娘你收拾一下，一起走着去。” 　　尤莲有些不太情愿，憋了半天，小声：“程渡都不管我。” 　　盛夏理直气壮：“他不管那是他不孝顺，我可不跟他学。” 　　尤莲无奈极了，但也知盛夏是为自己好，只能勉强说着：“行吧，一会儿出门。” 　　盛夏这才转身，带着盛槐树和万柳熟悉家里的前院和仓库，让他们择菜切菜煮饭，下锅则等她回来就行。 　　那是一点儿也不客气。 　　安排好，她抱着两个火气重已经跑出汗的崽子去擦脸洗手，这才自己去简单梳洗一下，再出门。 　　她懒得牵孩子，就把醋哥茶姐扔给尤莲李木樨来看着，自己慢悠悠走在后面。 　　李木樨和尤莲走在前面，一人牵着一个孩子，安安静静，也不说话。 　　这俩一个高冷坏脾气不想说话，一个纯不爱说话，一个一说话夹枪带棒，一个软脾气但受不得气。 　　关系也一般般。 　　相比起来，她俩跟冯桂花各自关系都要好一点，明明那人脾气最坏。 　　盛夏打着哈欠走在后面，看着两个不吭声的人，没有丝毫自己把人叫出来的心虚，慢慢悠悠的，明显也有些动力不足了。 　　这几日事情多。 　　先是庄子重新收整，再是家里人过来，又碰上贺惜早产，程渡也马上会试。 　　她忙得团团转。 　　盛夏打着哈欠，再次思索着是否要请人帮忙，但想来想去，就算请了人，上述这些事依旧得她来干。 　　最能放手的洗衣服早就扔出去了，煮饭也是她自己想弄，接送孩子，交给谁她都不放心。 　　唉，果然还是她太命苦了。 　　不过也就这段时间了，等后面程渡科考结束，考上官了，他上下班时候就能顺手接送人。 　　想着，盛夏来了点精神，她放下此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揽着两个一把年纪还没一点长辈样的人。 　　李木樨尤莲被她突来的一揽吓了一跳，回头见着是她，皆没什么好气：“你干什么呢？” 　　盛夏笑嘻嘻：“你们走太慢了，等到孩子们都放学了，铺子挤得很，走快点。” 　　李木樨烦：“谁稀罕逛了，我自己有铺子，烦死了。” 　　尤莲嘟囔：“我也没那么想逛。” 　　盛夏充耳不闻，推着两个人往前，大步匆匆，很快就到了云衢书院这边。 　　舒安然的新铺子就开在书院对面，是一个小小的，也就十平米的小铺子，站门口一眼就能把东西看完，没什么好逛的。 　　好吧，其实是盛夏的铺子。 　　她买的，再租给舒安然经营，嘿嘿。 　　盛夏最近手里刚好有一笔空钱，这铺子位置好但不大，也不算贵，她和老板聊天知道人要转手，就买下来了。 　　如今也就卖些书笔香胰子熏香一类。 　　赚多少是舒安然的事，她就负责收租金，当个资产，等茶姐大了留给她当嫁妆。 　　铺子在边上一点，在一众书铺之中不算起眼，平日人流也一般，这会儿却挤满了人。 　　远远看着，进进出出的贵夫人小姐不断，一个个手上都拿着不少商品，看着很是欢喜。 　　哇哦。 　　盛夏眨眨眼，还以为是自家宝藏小店总算被发现了，兴冲冲就跑了过去。 　　踏上门槛，眼睛就被晃了一晃。 　　灰扑扑的铺子里，程渡一袭飞鹤云锦白衣端然站立，面容俊美，恰如冠云，身姿挺拔，气质清霁，让人一眼难忘。 　　铺门大开，春光绽入，似特意给他打了个光似的。 　　他站在柜前，帮着掌柜收钱算账，算盘清脆，声音徐徐犹如山泉流过，舒缓着耳朵。 　　铺子里夫人小姐一个个脸颊带红，眼神飞来飞去，什么心思一眼就能看出。 　　盛夏：…… 　　好好好，这哪儿是宝藏小店被发掘了。 　　这是有人试图偷家啊。 第126章 第 126 章 　　偷家是不可能被偷的。 　　程渡明日便要科考，他今日出门主要也不是看书，而是与同窗以及友人交流一些心得，也互相鼓舞一番。 　　结束后时间差不多，他就过来书院这边等放学。 　　他送孩子上学的时间不算少，但是接的情况实在不多，在书院门口站着有些奇怪，他便来这边铺子等着。 　　铺子的掌柜是舒安然那边雇的，也知道他们这正经房东，他就在铺子边上喝着免费茶水等待。 　　等着等着，铺子的人就多了起来。 　　眼看着掌柜和小二都有些忙不过来了，程渡无法，虽然铺子只收租金，但好歹是自家铺子，生意好日后租子也能涨。 　　他就进去帮着收钱了。 　　越收人越多，最后也就这样了。 　　盛夏站在门口，看着铺子里面的群芳争艳，珠翠罗绮，瞅了瞅自己穿着的牡丹锦衣，花绒长簪，放下心来。 　　她仰仰下巴，从群芳中挤去，鼻子里是各种香粉味道，单个都挺香的，汇在一起，她忍不住打了几个哈欠，窜到柜台后面。 　　“哎哟，谁呀。” 　　“排队，我东西还没买呢。” 　　“哎哎哎，怎么往那边去呢？” 　　铺子里的女人们抱怨着，就见眼睁睁看着人进了柜台，还‘不要脸’站到俊郎君身边，还伸手抹脸‘轻薄’于人。 　　知情的人已经趁着机会溜了。 　　要脸。 　　不知情的人可就气炸了，心里还隐隐懊悔。 　　早知道可以上手摸，她们也去啊。 　　迎着一堆人针尖般的目光，盛夏弯着唇角，继续用袖子给人擦着汗，轻声细语：“怎么在这里忙活？都出汗了，忙坏了吧？” 　　“……” 　　程渡一时无言，回过神又哭笑不得，低声：“我看掌柜忙不过来，就随手帮了下，没多久。” 　　盛夏继续压着声，做着小意模样，声音也温柔得似能掐出水一般，但听着可不是那么回事。 　　她说着：“你早点走，这边早空了。” 　　程渡失笑，伸手捏了捏她的手：“那我们先走？” 　　盛夏轻哼一声，往他那边一撞，把人挤到一边，接替了他的位置。 　　夫妻俩这般亲昵，傻子也看出他们关系不一般了。 　　铺子里的人也渐渐尴尬下来，这会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盛夏笑眯眯看着一铺子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人，也没说什么，反而从边上拿出几样东西，声音清脆地说着。 　　“大家看着眼生，应是第一次过来铺子。这都是当爹娘的，我给大家推荐一个。店里最新进的竹熏，清神醒目，配着一个料子的毛笔用着舒服，孩子写了字，手上多少染墨，再用还有书笔后洗墨的香胰子……” 　　里面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香胰子，更准确点是香胰子片。 　　读书人嘛，在书院里准备一大块香胰子不太雅观。 　　他们又做了小型的香胰子片，犹花瓣一般，一次一片，放竹筒里，一筒三十片，卖五十文钱。 　　算下来比起正经香胰子翻了几倍，有些黑心，奈何好看又方便，条件好的人家真不在意这点钱。 　　香片、竹熏、毛笔、宣纸、竹镇、墨块。 　　一套六样，两百文一套。 　　成本不到五十文。 　　制作、运输、销售，全都是自家人自家厂子，分钱嘛，也全是到自家人兜里。 　　盛夏反正都占半成，卖出去一套就有几文钱，真是站着也收钱，想想都美滋滋。 　　她说得好听，脸上带笑，长得也好看，东西也不贵。 　　在场的女人家们本来进退两难，这会儿就着台阶，也一套两套，甚至十来套买着走。 　　这玩意儿早晚都要买的，拿回去试试，反正也不贵。 　　盛夏看着大家这般大气，人也大气，就让程渡来收钱递东西。 　　买东西的人就更开心了，虽然俊男子有妻儿了，她们没有盼头了，主要是她们大部分也成婚了。 　　但摸摸小手什么的，想想还是开心。 　　你一下我一下。 　　程渡收递东西的手都多了些红痕，都是指甲划的，有些是故意的，有些是无意的。他笑得勉强，等到人一散开，他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铺子后面，打水就着皂片仔细搓手。 　　盛夏背着手靠在边上，眼神飘忽，不说话。 　　程渡绷着脸，仔仔细细洗了三次手。 　　他皮肤本就白，手指修长而分明，这会儿搓洗之后，划痕周遭泛红，边缘泛粉，像是渐变的玉，很是好看。 　　不过此刻无人欣赏。 　　他冷着脸，侧过头看着某个心虚的人，冷着声音：“站着干什么？过来洗手。” 　　盛夏这才小心走了过来，伸出两只有些粗糙的手递过去，眸子乌溜溜转着，就这么看着他。 　　程渡深深地看她几眼，拉过她的手浸入水中。 　　这会儿天暖和了，谁也不似冬日那般冰寒，但多少还有些凉意，但他还是没给她洗太久，简单打了圈泡，清洗干净就把手拉了出来，从袖袋中掏出手绢细细擦着。 　　盛夏看着他垂眸认真的模样，心有些痒，手指轻轻晃动，勾住他的手挠了挠。 　　程渡绷不住了，弹了弹她的手，无奈：“别闹，该出去接孩子了。” 　　盛夏立马笑了出来，五指张开，得寸进尺地扣住对方的手，轻轻晃了晃：“不急，娘和李婶子在外面呢。” 　　程渡也意外：“李婶回来了？” 　　盛夏点头：“对呢，今天刚回来的。” 　　“……” 　　所以人刚回来就给人喊出来干活了？ 　　程渡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感慨盛夏‘不拘小节’，还是感慨李木樨好说话。 　　他叹气：“走吧，接完孩子，回去还要收些东西。” 　　听到这，盛夏眼珠子转了一下，其中狡黠与得意闪过，不过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脑袋，就这么跟着他一起出去。 　　铺子外面，人还没有散开，甚至因为书院放学，人还更多了些，不过这会儿过来的大都是正经买东西的客户了。 　　他们的礼盒习字装弄得好看，盒子是竹片，里面也是竹制物，价钱在盛京也不算贵。这别人家孩子都有，自家的也得有。 　　所以铺子里人反而还更多了些。 　　不过这会儿夫妻俩都没去帮忙了，打了个招呼，就出去外面找人。 　　柴米油盐酱已经出来了，五个崽子穿着学子服站在一起，还抱着两只小红蝴蝶弟弟妹妹，好认得很。 　　盛夏小跳着跑过去，手一伸：“当当当，我刚才又赚钱了，见者有份。” 　　几个孩子立马被她逗笑，伸手从她掌心拿钱。 　　也不多，一人一文钱，可以喝碗凉茶，也买个粗面馒头，或者一把炒瓜子，一块腌萝卜，小彩绳…… 　　攒一攒又是一笔小零钱了。 　　小家伙们一点儿也不嫌弃。 　　大人嘛，尤莲习惯了儿媳妇儿的玩闹，笑着接了钱，至此，她手里还剩一块铜币。 　　李木樨睥着人，从兜里掏出一块大钱拍过去，跟打发要饭的似的。 　　盛夏双手一合，昧下钱，说着：“谢谢老板打发，祝您金银财宝天上掉，年年大财拿不下，日日好吃又好喝……” 　　这下换作李木樨无话可说了，她沉默半晌，转身就走。 　　这癫丫头。 　　盛夏站在后面，哈哈大笑，随后把钱扔给柴哥，把边上的茶茶抱起来，小家伙玩闹一天，又走着过来，累得发困了。 　　程渡则揽起皮实的醋哥。 　　夫妻俩一人抱着一个‘红蝴蝶’，目光对视，其中笑意缱绻难掩。 　　盛夏弯着唇，挥手：“回家回家。” 　　小崽子们就跟出圈的小猪似的，前前后后跑跳窜着，尤莲不放心人，跟着小跑招呼着。 　　夫妻俩则抱着两个孩子慢悠悠走在后面，也没做什么亲密动作，只并肩走着，尽显夫妻情义深厚。 　　一红一白，也极尽般配。 　　** 　　“被褥——” 　　“已经放好了，厚一床，薄一床，到时候看天气换，万一下雨可不好受。” 　　“柴火——” 　　“炭火灯油引线都放在这里，不多，把米提前泡半个时辰，可以熬两锅粥，一天一锅，甜味冰糖红枣枸杞黑米小豆，咸味腊肉香肠干肉丁。” 　　“这包是小锅盔、小月饼、牛肉干，都能久放，这是前三天的，后面的我过两天再做新的。” 　　“清水、人参片、香薰、梳子、布巾、夜壶……” 　　回到家中，程渡便要开始整理科考的东西。 　　虽然是第一次参与会试，但总体流程和乡试差不多，他考了这么多次了，以往每次也都是自己去参考，自己准备东西。 　　他以为这次也是。 　　如今住在这边，其实需要准备的东西也不多，家里全都有，收一收就好了。 　　但是，以前没有条件就算了，现在一家子都在这边了，甚至就是为了他科考才来的，哪儿再让他自己来准备啊。 　　盛夏提前就把东西全部收拾好了，一包包一份份单独放好，吃的用的驱蚊的清神的，样样俱到。 　　她眉飞色舞地把东西全部介绍一遍，仰着下巴看着人，神色得意，等着夸。 　　程渡心中软成一片，他抬手抚着人的乌发，喟叹：“你啊。” 　　盛夏笑眯眯：“我怎么？” 　　程渡余光瞥过空无一人的外院，俯身轻轻吻在她的唇角，温柔而缱意，声音轻柔：“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 　　盛夏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灿烂，直接扑到人的怀里，伸手抱住他的腰身，抬着脑袋，弯着眼睛。 　　“我不识那些诗词，也背不出来，但是程渡，你这次肯定能考上的。” 　　程渡抚着她的发，含笑：“我觉得你有些敷衍。” 　　盛夏睁大凤眸：“我敷衍？” 　　程渡掐着她的下巴，俯下身攥住那犹如花瓣一般嫣红的唇。盛夏仰着脑袋，抬手揽着人的脖颈，难得乖顺，有些似刚成婚那会儿。 　　那时候，两人都还装模作样的。 　　乍一想，好似还只是前日，细细思索，却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当时还算不上熟的两人，这会儿最大的孩子都能飞檐走壁，四处飞蹿，少则五六年，多则七八年，又能参与科举。 　　这么长的时间咧，认真想来，也没什么大风大浪，全是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寻寻常常。 　　又难再寻。 　　一家子如今踏上盛京的路，碰了官场的锅，日后不论当柴还是当灶，总比锅里的菜好。 　　此次会试，一定要上。 第127章 第 127 章 　　原乾定三十九年元宵。 　　新帝登基。 　　新帝为旧皇第七子，姓崔名晋，三十出头，正是年轻力壮之年，继位第一件事便是更元换纪，以昭启为年号，昭告着他的野心与抱负。 　　而此届科举，便是他继位以来的第一批新人，承上启下，他格外重视。这一点，其实去年乡试时候就有所展现。 　　也因此，会试进场甚至比乡试时候更为严格，考生提前半日进场，带的一应东西全都检查，超一点标准就直接没收，进去之后甚至需要再赤身检查。 　　贡院内外巡查的人更是翻了几倍，保证里外连老鼠的都不能出入，不是以往任何一届能比的。 　　在这般严苛的环境下，考生心理压力也大上不少，时间也过得格外漫长。 　　但是再漫长，也总有结束的时候。 　　十日一晃而过。 　　很快就到了会试结束这日。 　　这一日，盛京内城贡院边上挤满了人，四周达官贵人家眷不断。宝马香车，飘纱帷幔。 　　那是没有的。 　　这么多人，你一车我一车，都在路上可不行，人都没法过。这过来的车，全在外面或者酒楼茶铺的‘车位’里了，路上可不能停。 　　而能占这些位置的，也非富即贵，早早和店家打了招呼。 　　盛夏对自家的情况很有自知之明，也懒得凑这个热闹，本来是打算带着崽子们步行走过来的。 　　但是。 　　她穷，她小表妹可不穷啊。 　　“姐，姐，这边这边~” 　　贡院门对边的茶楼之中，舒安然一头珍珠花饰，一身素锦飞鱼花缎，从二楼探出脑袋，朝着底下挥着手呐喊。 　　底下，盛夏驾着破旧的马车悠悠过来，停在茶馆门口，在各色奇异的目光下，由着茶馆掌柜把车拖到后院去，放在一堆宝马之中。 　　成为难得的有‘车位’一族。 　　盛夏带着柴米油盐酱醋茶进了茶楼。 　　原本空旷的茶馆人满为患，一眼看去，都是些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二楼都是包厢，一种是屏风隔开的小区间，另一种就是正正经经四面是墙的包间，后者贵上不少，也难约。 　　但总体来说，都只能隔一个目光，毕竟茶馆本就是说笑的地，木制墙体也不隔音。 　　舒安然作为东家，自然不会委屈自己，占据最好的几间包厢之一，宽大的桌子上摆满了应季的瓜果糕点。 　　她喝着梨汤，挥手：“表姐表姐，你们可算来了。” 　　盛夏带着一串崽子们上来。 　　这会儿春末，天气已经热上来了，小家伙们小脸红扑扑的，喊了人一声，就跑去窗子边扒着。 　　“你倒是来得早，今日铺子不忙？”盛夏坐在人对面，随手捞起一个桃子咔咔两口，甜滋滋的，味道还真不错口。 　　舒安然：“忙，但我是东家又不是掌柜，总不能天天忙着看着店吧？那哪儿看得过来，再说，茶馆也是店，在这边一样的。” 　　盛夏瞬间觉得嘴里的桃子也不甜了，她咽下果肉，看了看包间，问：“这茶馆又是什么时候买的？” 　　舒安然：“有几年了吧，不过经营一般，也就每年科考这会儿生意好些，平日一般般，不赚什么钱，凑个热闹。” 　　盛夏：…… 　　对比胭脂铺衣料这些肯定不能比，但不赚钱是不可能的，底下那些个公子小姐，喝的可都不是什么便宜茶。 　　茶水，和酒水一般，都是暴利。 　　盛夏又问：“楼是租的还是买的？” 　　舒安然理所应当道：“当然是买的啊，租多不划算。” 　　这道理谁都知道，但这不是没钱买嘛。 　　盛夏酸溜溜：“你们之前真没把舒家掏空？” 　　舒安然揉了揉鼻子，眼神闪闪：“那肯定不至于，只是干工活的时候顺便干点私活。” 　　然后私活比工活干得更好罢了。 　　说起这个舒安然还有些小得意，她和她哥在经商上还是很有天赋的，想着，她总算想起正事了，一个激灵站了起来，抬手重重拍向桌子。 　　盛夏一口咬到桃核，咔嚓一声，好险牙没坏。她揉着腮，没好气：“你干什么呢，臭丫头。” 　　舒安然猫儿眼扑闪，开心得弯成月牙：“我收到我哥的信啦，他好好的，没缺胳膊短腿，就是人黑了点，还胖了些。” 　　盛夏松了口气：“真的？” 　　虽然舒安然和他们相处的时间不多，但家里就这么两个表弟妹，她自然希望人好好的。 　　她之前说得再好，再安慰人，但心里也没底。这年头走商，还是走边境那边，可说不上安全，尤其是冬雪时候，匪徒穷寇更多。 　　人孤身在外，一切皆有可能。 　　现在人的信都回来了，那也说明稳了。 　　果然，舒安然接下来的话也证实了这个猜测。 　　她欢喜地说着：“当然是真的，我哥的字，还有我们约的暗号都对得上，信是一个半月前从塞北寄回来的，最多一个月他就回来啦……” 　　那可真是个好消息咧。 　　盛夏也替人高兴，笑着：“那也快了，你哥可真厉害，去外面转了一圈，钱赚了，回来也卡着放榜时间蹭喜庆。” 　　舒安然双手贴在脸颊，眼睛圆圆，脸颊肉肉，像是小猫咪一般，声音也软萌下来。 　　“那是，我哥可厉害了，他这次不仅去了塞北，还越过那边，去了呼伦国，换了好大一批货，他说回来送我一匹宝马，再给我买个庄子，一个铺子。” 　　还有私房钱无数。 　　说着，舒安然对上一双黑亮的凤眸。 　　之间盛夏也站了起来，目光炯炯地看着她，里面似有绿光闪烁，还抬起了巴掌。 　　舒安然瑟缩一下，脑袋后仰，磕巴：“干，干嘛？” 　　盛夏抬着巴掌，一本正经：“众所周知，四大于一，是吧？” 　　舒安然不明觉厉，但还是点了点头，小声：“是，是这样的。” 　　盛夏一本正经：“所以，我拿我四个哥哥和你换，怎么样？” 　　“……不怎么样，大哥二哥三哥四哥本来也是我哥。”舒安然哭笑不得，嗔了嗔人，说着，“姐你别闹，小心我回去和他们告状。” 　　盛夏惆怅坐下，故作忧伤：“数量还是比不过质量，真哥哥假哥哥，都比不上一个金哥哥啊。” 　　舒安然也杵起下巴，故作沉思，露出一颗小尖牙：“可是我也是一个金小妹呀。” 　　盛夏没憋住哈哈笑了出来，伸手捏捏她肉嘟嘟软软的脸：“我捏捏看，是不是金子做的。” 　　舒安然小脸严肃：“不是金子，也是银的。” 　　盛夏：“哈哈哈。” 　　…… 　　姐妹两个在茶楼上说说笑笑，时间很快过去，对面的贡院里传来几声悠长的钟声，街上也有更夫敲更吆喝。 　　“噔——噔噔噔噔，申时已至，日昳注意——” 　　昭启年第一届会试结束，只待两旬后揭榜，是否能上，基成定局。 　　钟声下，盛夏闭了嘴，抬头从窗看下。 　　舒安然坐在对面，捂着嘴笑着：“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姐和姐夫算下来又是九个秋没见面了，心都飞出去了，你快下去等着吧。” 　　盛夏嘿嘿一笑：“那我就不陪你了。” 　　舒安然：“我才不用你陪，我随时都去家里的，你快下去吧，我去看看那边的银铺，我上次定的首饰应该做好了。” 　　盛夏只能拱手表示佩服。 　　这丫头，赚钱厉害，花钱也一点不差。 　　舒安然得意一笑，从脑袋上取下一支小珠钗，是做配饰的，也就手指长，细细的，上面坠着六颗小珍珠。 　　她手一动，就将其插到一边小口抿茶的茶茶脑袋上。 　　小家伙坐在椅子上，腿够不到地，就这么轻轻晃着，脑袋上一紧，她立马歪过脑袋，脸蛋肉肉，葡萄眼水灵。 　　姨甥俩还挺像，大眼睛小肉脸，都萌萌的。 　　舒安然喜欢得不得了，把发钗插上，捞着人亲了一口：“姐，你把茶茶给我养吧，我有什么都给她。” 　　她是不想成婚的，不然也不会拖到现在。 　　盛夏好笑：“你可真会想，家里就这么个独姑娘，你是要剜我们心窝子啊。” 　　舒安然眼珠子一转：“其他崽可以？” 　　盛夏毫不犹豫：“当然不可以啊。” 　　舒安然瘪嘴：“哼。” 　　盛夏把茶姐抱了回来，笑眯眯：“自己让你哥给你生去，别惦记我这几个。” 　　舒安然捂耳朵：“不听不听不听。” 　　盛夏看得好笑，又拍了拍人的脑袋，说了两句，就带着孩子们下楼了。 　　她还要接人呢。 　　不过这会儿出来，也还得再等一会儿。 　　考生都在专门的小屋里，大门上了锁，要待所有卷子都收好，再一个个开锁放人，得不少时间。 　　程渡这次科考的运气依旧不错，抽的房间偏大，又向阳，在中间位置，不潮湿也不热，寻常也安静，没什么虫子。 　　最巧的是，方学文就在他的隔壁。 　　没有暗箱操作，纯巧合，因为方学文的考房比他的小。 　　真能操作，他俩的房间绝对要换一换。 　　房门打开，程渡背着收拾好的东西出门，九日下来，他依旧面如冠玉，精神奕奕，便是背着一个大布包，依旧不掩气度。 　　反而多了几分洒脱。 　　隔壁，比他矮了一个头的方学文耷着脑袋出来，皮肤粗糙发黄，眼角青黑，精神萎靡，整个一蔫了的干腌菜。 　　他看着依旧白得发光的程渡，就算不是第一次见了，心里依旧哽了一下。 　　老天爷，不公啊。 　　给了人这么俊的容颜，还给那么高的个头。 　　“唉——”方学文长长叹气。 　　程渡笑：“怎么这么看我？” 　　方学文抬手指指自己的脸，再指指他的，什么也不说，又什么都说了。 　　程渡失笑，习惯性说着：“男子汉大丈夫，比品行攀学识，外表不过浮云。” 　　方学文幽幽：“所以盛夏姐一定是看中程渡哥的学识品行，才嫁给你的对吧？” 　　程渡失笑：“走了，等出去让你盛夏姐给你拿点祛痘的香脂。” 　　方学文立马来了精神：“有用？” 　　程渡调侃：“不好用不收你钱。” 　　方学文笑了出声，搓了搓蜡黄的糙脸跟在他边上出行。 　　一路上碰上不少人，大家基本都是这个状态，就连本次科考状元的有力争夺者谢芜依旧如此。 　　谢芜出身江南谢氏，当初和他们一路来的盛京，后面就投入专心备考之中，平日并无什么联系。 　　准确点是和程渡没什么联系。 　　毕竟不是同一个阶层的。 　　谢芜出身世家，自小锦衣玉食，背靠转运使叔父，此次科考板上钉钉的一甲前三；程渡出身小地主，素食布衣，身后再无一人，此次科考能否上都不一定。 　　若非当初有方学文和严翊雪在，他们根本不会一路同行。 　　谢芜这般想法，才是绝大部分世家贵子的想法。不过瞧不起归瞧不起，面上，他依旧是风度翩翩，文雅和气的读书人。 　　两人其实有点撞型，但是细看又不一样。 　　谢芜是真世家出身，揣着笔杆出身的，腹有诗书出口成章，一身气度更是世家百年家底蕴养出来的，斯文而矜贵，一举一动都似用尺量出来一般标准。 　　相比起来，程渡的气质更温和，如白开水一般，温柔温良，看似没味道，又有一股压不掉的柴火味。而他本人又是一道茶，粗茶，白茶，大红袍…… 　　随着他的阅历不断变化，层叠加深，气味弥香。 　　简而言之，茶茶的。 　　——来自盛夏。 　　两个人一碰上嘛，程渡依旧顶着那张俊美无铸的脸，笑得月朗风清，似有清辉扑面。 　　“谢兄弟。” 　　谢芜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目光从人脸上挪开，强压着伸手摸脸的冲动，努力保持平日模样，但依旧难掩憔悴萎靡。 　　他艰难：“程兄依旧，神采如故。” 　　程渡噙笑，自我调侃：“卖油翁倒油，熟能生巧罢了，不比谢兄弟高才捷足，初次参考是有些不习惯，好在也是唯一一次。” 　　这人就不存在考不中的可能，铁定的一甲，除了他以外还有严家严翊雪，以及北边来的齐家齐成风。 　　三人出身大家，学识又出众，没有选不上的理由。 　　赶上新皇登基，是他们这一届普通读书人的幸运，也是不幸，基本没有捡漏的可能。 　　程渡往日常和盛夏自贬，说不可能考状元，但心中还是有些念想。 　　争不了状元，争个探花呢？毕竟他学识扎实，最主要长得俊。 　　这一点，在往届还是很有用的。 　　今年是没盼头了，竞争太大了。 　　程渡有些遗憾，但也看得开，官场之路，一步提前，不代表步步在前，且行且看吧。 　　他含笑，夸张着面前的年轻人。 　　不论其他，这人学识上确实出众，让人钦佩。 　　谢芜心里好受了些，却依旧觉得不太得劲。 　　虽然好男儿不该被容貌所困，但他们君子也讲究攀比仪表气度啊。 　　脸和身高，着实关键。 　　这人不是乡下出身吗？长这么高干什么？ 　　谢芜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再不着痕迹地后退一点点，就不用抬头看人了。但装得再平和，他的状态也和方学文半斤八两，一样萎靡狼狈。 　　这并不奇怪，贡院的大家伙基本都这样。 　　除了程渡。 　　贡院外面等待的人看着拥着出来的人群，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一身简单白衣，但个头最高，皮肤最白，五官最俊的程渡。 　　鹤立鸡群。 　　这个词就该这么用。 　　程渡来盛京已经一季了，在这一届读书人，甚至一些年轻官员中也颇有名气，但他日常范围到底也就在城南那边，接触的人有限。 　　许多人只听过他的名头，并没见过。 　　这一见，名副其实。 　　大家伙一时之间，也就忘了人群之中自家的蔫鸡崽老公鸡，瞅着那白鹤，瞅着瞅着，就见他倏的绽出一抹笑容，着实有些晃眼。 　　这眼一闭一睁，就见人迈着大步，穿过人群街道，迎来一个二个三个四个，七个崽。 　　“爹——” 　　“爹爹爹——” 　　柴哥米哥抱着醋哥茶姐就冲了过来，一把把两个小崽子递给人抱着，油盐酱跟在后面，也跟着蹿上抱住人。 　　他们五个还小，当众和当爹的搂抱刚好。 　　柴哥米哥大些，就在边上站着，脸上带着孺慕与骄傲。 　　程渡左抱一个，右搂一个，腿上挂三个，跟前站两个，一颗心涌起热意，似有焰火从心烧起。 　　欢喜感动之余，也有一些无语。 　　他轻叹一声：“好玩？” 　　面前，盛夏双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笑容灿烂而无辜：“玩什么？” 　　她这是打仗，斩桃花，跟玩可没关系。 　　程渡好笑，把已经不耐烦张嘴咬他的醋哥递了出去，喟声：“走吧，回家了，好累啊。” 　　盛夏咧着牙：“好，回家。” 　　不回李宅，回程盛小庄，回他们自己的家。 第128章 第 128 章 　　清晨，毛羽浑黑透亮的黑鸡顶着红冠，飞到山顶小亭顶上，展开翅膀舒展。 　　远边夜色破开，隐有金光闪现。 　　大将军仰起脑袋，红冠晃晃，鹰钩一般的嘴一张，一道响彻天的鸡鸣声萦起，又有四周回声跟起。 　　“咕——咕咕咕——” 　　“咕咕咕咕——” 　　鸡鸣破晓，原本沉寂的山下跟着活了起来，一个个农人赤着脚丫，踩在放满水的田地里，把一棵棵稻苗规整地插在稻田之中。 　　四月初夏，正是农忙时候。 　　水田种稻，旱地种晚麦，沙地种红薯土豆，壤土种玉米大豆。条件好多种田，细粮好吃产量多；条件一般种薯豆，粗粮烧心产量高。 　　老盛家地少人多，往年种的也更多粗粮，田地种田，自己留点，剩的拿去换钱买粗粮。 　　老程家嘛，在乡下日子最差的那几年，也还有个五六十亩的田地，不说顿顿细粮，也日日都有。 　　这以前都这样，现在就更别说了。 　　百亩田地，其中六十亩种的高价买的好稻，二十亩以前自家种的稻子，再种个十亩的糯米，十亩的黑米，到时候自家吃点送点囤点，基本没有卖的可能。 　　剩的十来亩旱地，种点麦子玉米土豆大豆，自己吃点，多的喂鸡鸭牲畜。 　　家里这会儿一百来只鸡，五十只鸭，三十只鹅，十五头羊，五只猪，三头骡，两头牛，每天吃的粮食都是一个天价数目。 　　好在盛夏这会儿每月都有香脂香胰子的固定收入，也还能承担，等再过几个月，鸡鸭下蛋之后，也能抵一抵，等走上正向循环，就能盈利了。 　　天色微亮，清雾弥漫，露气汇聚在叶片之上，顺着叶脉滴下，也凝在绽开的花儿上。 　　盛夏伸着懒腰出门，就见满园缤纷，芍药、牡丹、紫藤、木香、蔷薇，各色花儿争相盛开，五颜六色，美到了极点。 　　“哎——”盛夏伸着懒腰的动作一顿，脸上瞬间扬起灿烂笑容，扭头，“这可真巧了，昨日都只开了一点，今天全开了，你说是不是个好兆头？” 　　身后，程渡穿着一袭月白长袍，袖上云纹交织，飞鸟在印，蓝底白纹，恰如头上天空。 　　澄明清霁。 　　程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小院花团锦簇，墙上紫萝缤纷，在清明的蓝天之下，美到了极点。 　　确实，是个好到极点的兆头。 　　程渡笑了笑，拉住盛夏的手腕：“去外面看看。” 　　盛夏也期待得很，拉着人朝着外面小跑出去，一出去，就见着一地排排坐着的小崽子，一个个杵着下巴，神色痴迷。 　　对面，满墙紫萝盛开，五彩蝴蝶飞舞，滚滚蜜蜂嗡嗡，偶有蜻蜓停歇。圆滚滚的奶狗汪汪，笨拙地抬脚试图撕咬，反而被蜜蜂追着逃跑。 　　“汪汪汪——” 　　盛夏转过身，庄子前面的果树小道已经成荫，花儿已落，枝叶繁茂，中间藏着饱满的果子，等再过一个月就能吃了。 　　周边田地平阔，霞光粼粼，农人牵着水牛犁田，背着背篓下苗，大人孩子，男人女人，为生活而苦，又为家人而乐。 　　往后，用栅栏围着的鸡圈外刺槐生长，面朝鸡圈一面光秃秃的，有点绿芽都被啄掉，背对一面绿叶簌簌，浆果藏掩。 　　抬头看天，蓝天白云，只只雀鸟在天上飞旋，叽叽喳喳。 　　啊，确实好看极了。 　　盛夏忍不住张开了手，再往边上一靠，感叹：“好幸福啊，要是能天天这样就好了，什么也不做，就闲着玩。” 　　程渡侧头，含笑：“天天这样，你又要嫌烦了。” 　　盛夏皱了皱鼻子，反驳：“才不会。” 　　程渡就这么看着她。 　　盛夏歪着脑袋，一本正经：“哪儿至于天天，一天就烦了。” 　　程渡笑出声，抬手拍拍她的肩，说着：“走吧，去山上看看鸡鹅。” 　　之前盛松树等人搬家的时候，除了把山里的蜂子带来，还把家里的大将军带来了。 　　实不相瞒，那么久过去了，盛夏还以为他们已经把它给宰了吃了。这玩意儿十来好几斤，羽毛光亮，看着就好吃咧。 　　但是作为吉祥鸡，她应该是吃不到了，只有盼盼家里的小鸡仔长大。 　　盛夏和程渡又开始往山里走去。 　　两家小崽子们就在屁股后面跟着，一个个蹦蹦跳跳的可有劲了。他们都是乡下长大的，河东县山多，虫蛇也多，他们出门都习惯带着棍子。 　　这里敲敲，那里拔拔。 　　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虫蛇杂草都拿去喂鸡鸭，没事还会赶猪羊出来遛遛。 　　托他们的福，家里的后山被清得很干净，少有大批杂草荆棘，偶尔有些脏污，也被捡到地里沃着做肥。 　　这一点，主要还是老盛家崽干的。 　　勤俭持家，还得是他们。 　　盛夏哼着曲儿，很快就绕到了背面的放鸡区，原本毛羽稀疏的鸡崽们已经长了满羽，一个个昂首挺身，爪子锐利，豆眼炯炯，啾啾叫着。 　　近四个月的鸡仔已经长得五六成了，母鸡崽已有三斤左右，公鸡更是有七八斤了，但也贼能吃，平日没少吃粮食。 　　等再过一个半月，陆陆续续就会下蛋了。 　　“咕咕咕咕——”盛夏站在平日喂鸡的地方，撒着手里的鸡食，打量着它们的状态。 　　两个月过去，当初的五十只小鸡仔，死了八只，没有病死的，全都是被黄鼠狼或者蛇鹰袭击没的。 　　除去死的，剩的四十二只里两只伤了翅膀，三只伤了眼，五只瘸了腿。虽然是战损状态，但精神头都不错，比起山下圈养的肉眼可见的更有精神。 　　盛夏非常满意，继续喂食，喂着喂着一条蛇就从她脑袋上飞了过去，落入鸡群中被分食。 　　血渍溅在她额上。 　　盛夏眼皮子跳动，龇着牙转头：“米哥——” 　　准头这么好，还这么没脑壳的，只有他了。 　　米哥站在后面坡上，讪讪：“我，我不是故意的，娘。” 　　盛夏瞪他：“欠儿死了，回去给我洗衣服。” 　　米哥耷拉脑袋，迟疑一瞬，没有直接应。 　　程渡开口：“回去把孝经抄一遍。” 　　米哥脸上闪过痛苦，后悔死了，眼巴巴看向亲娘：“娘，我洗衣服。” 　　盛夏摆手，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夫妻俩有自己的想法，在不冲突的情况下，基本不会干涉对方的管教。 　　这就意味着，小家伙们经常迎来双份奖励，和双份惩罚。 　　米哥哀号一声，后悔自己瞎显摆。 　　边上，和他一个模子的柴哥不慌不忙走到这边，把一路抓的虫子扔下去，抱着手，眉眼桀骜飞扬，又是另一种稳重。 　　盛夏擦掉脑袋上的血，晲人：“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坏心眼了。” 　　柴哥眼睛瞬间睁大，不服：“娘——” 　　盛夏轻哼一声，把蛇血拍他脸上：“你也给我抄写去。” 　　柴哥不乐意，他也不是什么喜欢读书的人，刚想反驳挣扎一下，意识到亲爹的目光甩来，立马应着：“那我陪米哥抄一半。” 　　盛夏啧了一声，也没反对。 　　小崽子凭聪明少的惩罚，也算他厉害。 　　她撒完鸡食，拍了拍手，扭头看向程渡，笑：“好了，下山吃饭，一会儿进城去看榜了，今天肯定有好消息传来。”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又是一个月过去了。 　　今日四月十八，是农忙时候，也是会试放榜的日子。 　　期待已久。 　　若不是提前去也看不到，她才不会来山里还转一圈了，昨夜她都没睡好。 　　这么一转，盛夏的心情也平静了不少，拉着程渡的衣袖，晃晃悠悠地下山。 　　山下庄子里青烟袅袅，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耿阿婆和肖小妹当主力，阮姜几个跟着帮忙。 　　这一大家子人，不说多的，每日煮米都按桶来，煮个包子馒头之类的，随随便便得小一百个，饺子就更别说了。 　　一两个人可真忙活不过来。 　　盛夏反正不可能帮忙，她只有自己想吃好的时候才会干活，平日都不管这边怎么弄。 　　她晃晃悠悠下来，一过来，就对上一双锐利的凤眸。 　　哦豁。 　　盛夏后退一步，瞅着人：“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没事就不能来？”冯桂花晲着人，满脸都是些嫌弃，作为一个精明能干人，她很是看不惯盛夏吊儿郎当游手好闲的样子。 　　盛夏被嫌弃习惯了，只是上下瞅着人，这一身上好的缎料新衣，怎么看怎么不像没事的样子。 　　她迟疑：“你们也要去看榜？” 　　不然很难解释这老夫妻两个穿这么‘隆重’。 　　要知道老夫妻俩辛勤干活这么久，手下有不少存款，但两人也基本不买新衣服新料子，就连她之前给他们做的衣服也没见他们穿，平日就穿着个布衣。 　　这会儿两个人都穿着上好的锦料，一个青绿，一个金黄，束发盘冠，踩着靴子，精神矍铄，肉眼看着年轻十来岁。 　　冯桂花声音洪亮：“怎么，老娘不能去？” 　　盛夏：“……能去，能去，就是车子坐不下。” 　　冯桂花晲她：“老娘有腿。” 　　盛老虎也乐呵呵：“是啊，我们走着就好，你们坐马车还不一定有我俩走着快呢。” 　　盛夏没吭声，只是又瞅了他俩几眼，迈开腿就朝着庄子里跑去，一回去，一大家子人都在。 　　男男女女，都穿着锦衣，梳着漂亮精神的发型。 　　可不像是要在乡下待着的模样。 　　而今天有的大事，就只有城里放榜了。 　　这去凑热闹倒是无事，但，这不是也不确定人一定能上榜嘛，万一没上倒是尴尬了。 　　盛夏嘶了口气，觉得牙有些疼，她捏着腮帮子回头，看着身后跟着进来的老两口，无言。 　　“至于吗？今天都不干活了？” 　　冯桂花：“天天都干活，老娘稍微歇一天你就叽叽歪歪了，不孝女。” 　　盛夏叹气：“爹啊。” 　　盛老虎挠头，嘿嘿笑着：“城里不是有那什么榜下捉婿吗？程渡长得好，万一碰上不讲理的怎么办？” 　　这能怎么办呢，就这么多人过去，来两个打三个。 　　盛夏觉得他们想太多了，她家这情况，早就传远了，就七个孩子摆着，谁家姑娘都不傻。 　　再说，就是真捉女婿，只要人不愿意，没见着哪个男人被按头成婚又按头入洞房的。 　　她有些无语，心里却也暖洋洋的。 　　盛夏无奈：“行吧行吧，随你们，你们过来确实也难得进城玩，一会儿看了榜，再去街上逛逛，给你们重新买点料子做衣服。” 　　冯桂花：“谁有那么多时间陪你乱窜啊，赶紧吃饭，吃了进城，看完了我还要去作坊守着。” 　　每天产一钱的货，她就有五文钱的分成咧。 　　盛夏撇嘴：“这么忙，不如不去。” 　　冯桂花：“废话多。” 　　…… 　　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早饭，就又稍稍收拾整理，就朝着城里面走。 　　盛夏程渡尤莲加着柴米油盐酱醋茶十个。 　　冯桂花盛老虎加上四个儿子四个二媳妇十二个孙辈。 　　马车走在中间，醋哥茶姐几个小崽子在车里，其余大人孩子，近三十人走在路上，别提有多热闹了。 　　盛夏挨着程渡走着，肩膀撞着人，小声嘀咕：“你看，净添乱，他们不来，我们坐着马车多清闲。” 　　程渡：“爹娘也是不放心我们，别说，就这么一群人过去，日后进了官场，大家也要顾忌点。” 　　盛夏做出凶恶模样：“行，以后谁欺负你你说，我带我爹娘他们打上门，堵住人，和他讲讲道理。” 　　打架就算了，民打官还是罪。 　　他们当官的自己打就是了，论个人打架，她觉得一般文官应该是打不过她家这个。 　　程渡俯首轻笑，就着宽大衣袖拉住她的手，轻声：“那就辛苦你了。” 　　盛夏拍拍胸口：“小问题。” 　　小夫妻，不对，这都成婚十年，孩子都七个了，还是这么黏黏糊糊的。 　　要不之前也不能接连落第四次。 　　冯桂花走在另一边，眼一晃，瞥过夫妻俩袖下牵着的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再一挪头，看着虎头熊脑，隔她两米远的盛老虎，又忍不住狠狠剜了一眼。 　　臭狗熊。 　　莫名其妙又被瞪了的盛老虎不解挠头。 　　这老婆子又怎么来哦，果然是年纪大了，像他闺女说的那样什么‘更年气’到了，天天生气，还不如年轻时候了。 　　那时候啊。 　　哎，火辣辣的。 　　嘿。 　　…… 　　一大家子人涌入城池，朝着贡院的位置走去，又走了半个时辰的样子，总算到了这边。 　　此刻，人山人海，比当时会试结束时候人还要多。 　　凑热闹的人也更多了。 　　“姐，姐~”茶馆二楼，舒安然又冒出了脑袋，这次她换了一头精致的凤尾银环，银片环了满头，衬托得人越发娇俏可爱。 　　“舅舅，舅娘，姐夫，大哥大嫂……” 　　盛夏抬头看去，好笑：“你又来凑热闹了啊。” 　　舒安然挥手：“你们快上来坐呀，还有一会儿。” 　　盛夏：“不了，我们就在这等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好挤进去。” 　　主要是他们人太多了，包厢也挤不下。 　　舒安然瞅瞅底下，啪一下关了窗子，看那模样，应该是往下面跑来了。 　　急急忙忙。 　　她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果然还是近墨者黑。 　　冯桂花在心里默默吐槽着闺女和外甥女。 　　舒安然已经跑下来了，身上饰品叮叮当当，小小一只，站在一堆老盛家人里，一看就是外头来的。 　　盛夏看着她满身的银饰，感叹：“又是新打的？你最近可越发嚣张了些。” 　　舒安然笑嘻嘻：“赚钱了嘛，舅舅舅娘，去里面坐着嘛，还有一会儿才放榜，到时候我让小二帮着看。” 　　冯桂花：“不用，人多力量大，我们人多看得快，倒是你，是不是瘦了点？怎么光吃不长肉啊。” 　　舒安然下意识捏了捏自己依旧肉肉的脸，苦恼：“对啊，我都瘦了，怎么脸还是不瘦，我有几件衣服都不搭。” 　　冯桂花没好气：“衣服有什么不搭的，只有改衣服的，哪有为了衣服改人的？该吃吃该喝喝，女娃娃就是要胖点壮点，你看看我们，不吃多点能长这么高？” 　　舒安然苦恼：“可是我再吃也长不高了。” 　　冯桂花：“不能，你多吃点总会长的。” 　　舒安然：“真的？” 　　冯桂花：“我骗你干什么，我这些年都长了点。” 　　舒安然迟疑：“那我，多吃点？” 　　作为家里唯一的外甥女兼金主，舒安然和盛家关系其实挺亲密的，平日也常去作坊庄子玩。 　　她最喜欢的人肯定是盛夏，其次就是冯桂花了。 　　这俩一个说东一个糊弄，也对得上号。 　　盛夏听着老娘糊弄人，对舒安然那神奇的小脑瓜子再次表示惊奇。这人做生意的时候精明得要死，换作其余，就总傻乎乎的。 　　她小声：“果然，钱与脑子不可兼得，咱们穷点也穷点吧。” 　　程渡：“家里穷？” 　　盛夏晃晃自己空落落的脑袋，一本正经：“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嘛，你看看小表妹看看我。” 　　程渡沉默几瞬，叹：“下次可以去买点钗子。” 　　盛夏嬉笑：“那我还是喜欢田地铺子花草树木，我上次看中一棵没舍得买，等下次再去看看。” 　　程渡哭笑不得：“你啊。” 　　盛夏拉着他的袖子，笑：“我给你攒了点钱，等下次我们去买套好的笔墨，后面殿试用。” 　　程渡沉默一会儿：“若是没考上呢？” 　　他原本还是有信心的，但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看着周遭满目举人，也难免怀疑。 　　盛夏只笑：“那就买了留着下次殿试用。” 　　程渡紧张的心散去几分：“那可得放坏。” 　　盛夏仰着下巴，得意扬扬：“没事，我不讲理，我拿回去退了。” 　　程渡莞尔：“人家得把你我扔出去。” 　　盛夏叉腰，理直气壮：“不怕，我们老盛家人多，往那一站，人家自认吃亏。” 　　这小模样，十分恶霸了。 　　程渡的紧张与不自信也在她的说闹中一点点散去，他攥着她的手，唇角笑容又一点点扬起，和她搭着那些‘胡言乱语’，也有模有样。 　　就这么，等到子时时候，放榜的人来了。 　　他们驱散人群，站在高凳之上，把一张张宽榜粘在贡院的墙上，然后离开。 　　放榜人前脚刚走，后脚墙边就被人群挤满。 　　程渡后脚跟微抬，袖子就被拉住。 　　盛夏笑眯眯看着他，抬手指着前方：“这种时候，你乖乖等着就行，去凑什么热闹呢？” 　　人群中，冯桂花盛老虎连带着盛松树几个仗着人个头，顺顺利利轻轻松松地挤到了最里面，占据一排位置。 　　你看前我看后，你找上我寻下。 　　不过眨眼之间，冯桂花一个拍掌，激动得跳了起来，也不知道踩了谁的脚，她扭头大吼：“中了中了，二甲第一，总排第四……” 第129章 第 129 章 　　“中了中了。” 　　“啊，娘，我中了——” 　　“又没有，又没有我。” 　　…… 　　张贴榜下，有人欢喜有人愁，欢笑哀哭声交织，通过他们的反应便能看出是否上岸。 　　酒楼窗前，一群金簪珠玉，珠翠罗绮的女人家瞥着底下，目光穿梭，看着其中的人。 　　“那个，快看那个，好俊，也是读书人，你们快过来——”其中，一袭琅玕紫莲鱼戏纹的女人趴在窗边，纤手一指，突然就激动了起来。 　　“哪儿？那个？” 　　“哇，这模样，哎，我们成婚还是成早了。” 　　一群女人家叽叽喳喳起来，你捂嘴，我轻笑，细语叮铃，格外好听，也看得出关系都不错。 　　“哎，成婚，这不是还有没成婚的嘛，云云，云云你不过来看看？”最开始的女人看向包厢边上的人，语带调侃，也有支持。 　　“看着也是读书人，年纪不大，就是家世差点也无妨。” 　　边上，邢念云一袭雪青缠枝万寿藤纱裙，长发半盘，头顶薄翼小蝉冠，手持一个金铃，兴致缺缺地把玩，对小姐妹的提议没什么兴趣。 　　赵明意有些奇怪，走了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抬手摸摸她的额头。 　　邢念云掀了掀眼皮子：“干什么？” 　　赵明意调侃：“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放榜吗？这有合适的了不打算捉一个？” 　　也不是一定要捉，但总得看一下吧，出来玩可不就是要凑凑热闹。 　　她们几个年龄相仿，都是一起长大的，未婚时候关系便好，婚后也一直联系，基本上隔段时间就会聚一下。 　　一群人里，只有邢念云‘一把年纪’了还没成婚，也没订婚，大家可都替她着急呢。但她家世好，又有钱，眼光也高，盛京合适的都看得差不多了，只能看看外头的人。 　　邢念云以往也对此挺积极的，现在嘛，她没什么兴趣：“看什么看，人都成婚多少年了。” 　　赵明意惊讶：“你都没看怎么知道？” 　　邢念云：“外面那人是不是比谢家那个还俊还高？” 　　赵明意点头：“俊多了，我就没见过比这还俊的，怎么，你认识？” 　　邢念云从榻上起来，捏着羽扇走到窗前，随便一眼，就能看到楼下那面如冠玉，站若霄云的人。 　　还有他边上站着的紫萝花衣的女人。 　　好气哦。 　　那么普通的料子，那么简陋的裁缝，怎么人穿着就这么好看呢。 　　邢念云低头瞥着身上的紫锦，打算回去就扔了，烦死了，她再看着一屋子蠢蠢欲动的小姐妹，忍不住啧了一声。 　　大家都成了婚，倒没多的心思，但家里总有亲戚朋友嘛。 　　一个又高又俊又年轻的贡士。 　　可是抢手的。 　　邢念云收了扇子，指着底下，反问：“看到那紫色的小狐狸精了吗？” 　　赵明意几个面面相觑，不用细问便确定她说的是谁。 　　俊俏书生长得好，旁边的女人也美着呢。 　　那身板，那小腰，那胸脯，还有那脸，啧啧，可不就是个‘狐狸精’的模子嘛。 　　如果人不笑的话。 　　那一笑起来，她们在楼上看着总觉得人傻乎乎的。 　　邢念云指着人，冷笑：“就是她，给我姑姑迷得三迷五道，上次还压着我给她赔礼。” 　　赵明意惊讶：“她什么来头啊，还让你赔礼？” 　　作为邢家的独苗苗，邢霞对邢念云那叫一个宠，连着两个儿子都要退一步。 　　邢念云呵呵：“乡下来的土包子，别的本事没有，一张嘴可不得了，又气人又会糊弄人，你们最好离她远一点，免得被坑了还送钱。” 　　赵明意几个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这话听着是警告，但怎么感觉不太对呢。 　　邢念云找了茶水喝了喝，见她们没什么反应，又道：“哦，对了，还有惠安县主，也不知道她也哪儿瞎了眼，还给人送了庄子。” 　　赵明意脑中瞬间闪过什么。 　　边上小姐妹又喊起来了：“哇，是惠安，她不是才生了孩子吗？怎么也来凑这种热闹了？” 　　赵明意提裙过去，果然就见着和离之后许久少有出门的贺惜。 　　她往年身子骨一直不好，如今才出月子没多久，气色却肉眼可见的好，脸也圆润了，整个人精神头很好，没有以前的病秧子模样。 　　赵明意想到之前妹妹赵明慧提过的，贺惜被乡下来的土包子攀上，这么久不见她们，反而和别人玩得好。 　　她当时还觉得人无理取闹，现在，看着底下那被一群人围着的，三言两语就把人逗笑的人。 　　心想，确实挺‘狐狸精’的。 　　楼下，盛夏也不知自己站着就多了口锅，只觉得鼻子痒痒的，她揉了揉，看着面前的人，也有些无奈。 　　“你怎么出来了？这么多人，凑什么热闹呢。” 　　贺惜抿嘴笑：“在家躺累了，就想着出来散散心。” 　　她是三月初二生的孩子，到如今四月十八，已经过去一个半月。她身子骨不好，坐月子也就坐得久了点，可以说才出月子。 　　这一出来，就过来这边‘堵’他们。 　　盛夏有些无奈，也难免动容。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胳膊肘就被人拉住。 　　“姐，这位姐姐是哪儿的啊？” 　　舒安然亲昵地拉住她的胳膊，露着虎牙，猫儿眼弯弯，看着娇俏可爱，动作和神色隐隐又带着些敌意。 　　别说，这长相，这性子，都有些眼熟。 　　像极了她前夫的心尖尖小表妹。 　　贺惜神色也淡了两分，蹙着眉，莹莹杏眸看着盛夏：“我怎么没听说盛姐姐还有个妹妹？” 　　“……” 　　这说话都还是和和气气的，但怎么感觉怎么不对。 　　盛夏站在中间，被两人盯着，总觉得两边脸都烧得疼。 　　她盯盯这个，瞅瞅那个，果断道：“小然是家里表妹，我姑姑走得早，她和哥哥在外面长大，相依为命，去年才找回来。小然，这是惠安县主。” 　　一个强调没爹娘，一个强调身份。 　　果然，两人神色都缓了几分，但看着对方，多少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表姐/盛姐姐哪儿来这么多好妹妹。 　　啧。 　　不过，不管心里如何，舒安然老老实实给人行礼问候：“见过县主。” 　　他们小老百姓可得罪不起哦，以前身后有舒家，他们还多少搭着官，离了舒家，就是纯正的商户。 　　士农工商，地位摆在那儿。 　　贺惜轻轻颔首：“既是盛姐姐的表妹，无需多礼。” 　　舒安然：“好的，县主。” 　　两人这才勉勉强强过了面，但也就只是认个脸，再多的—— 　　那就随缘了。 　　盛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提议：“这榜也看了，不如去庄子逛逛？我回去杀只羊，我们做烤全羊吃。 　　舒安然眼睛一亮：“好呀好呀，我还没见过杀羊呢。” 　　贺惜犹豫一瞬，神色迟疑。 　　盛夏反应过来：“哦对，你还要看孩子，那我们去找个茶楼坐坐？” 　　贺惜摇了摇头：“我就是出来看看，对了，还没恭喜程举人考中贡士，这进士在怀，择日定能取官职，擢升屡迁，官运亨通。” 　　她说得依旧客套。 　　她这会儿过来，确实是为了看榜，但也只是因着盛夏过来。程渡考中，日后就能当官，就能正经落脚盛京，也能带着盛夏过得更好。 　　这官太太和普通举人太太，差别可大着呢。 　　现在考中了，她也放心了。 　　虽然说这次不行，三年后也能再考，但人也没几个三年，三年时间，也足够人升一两级了。 　　程渡看着贺惜平和的模样，能猜到她的大致想法，心里叹息一声，感叹妻子的交际能力，也叹息她的心大。 　　从始至现在，他对贺惜和裴元白这对前夫妻俩都没什么好感。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个人，裴元白不是个好东西，贺惜也没好到哪儿去。 　　对比她如今和一开始态度就能知道，在她眼中，那最开始的救命之恩其实没那么重，更重的是盛夏人好做饭好吃能给她提供利益。 　　不论是身体上，还是情绪上。 　　不过这些想法藏在心中就好，从各方面来说，和贺惜交好都利大于弊。 　　想到这，程渡又推翻刚才想的话。 　　一个被窝也不一定睡不出两个人，比如说他和妻子，就是截然不同的。 　　她真诚心宽，他虚伪计较。 　　程渡含笑：“借县主吉言，我日后必全力以赴，为官为民，让家母妻儿少些操劳，有朝一日诰命加身。” 　　“以程贡士的才能，定然可以的。”贺惜与他客气两句，再看盛夏，轻声告辞，“盛姐姐，我就先回去了，你们回去好好庆祝。” 　　盛夏：“行，那你回去好好休息，等明个我给你送汤去。” 　　贺惜小声：“想吃点有味道的，这段时间日日喝汤，舌头都木了。” 　　盛夏好笑：“好，我给你弄点酸辣的，刚巧，这会儿山里竹笋也好了，我给你弄点泡椒笋子，一两天就能吃了。” 　　这会儿四月中了，万物生长，山里的笋、蕨菜、芹菜、荇菜、椿芽遍地都是，桃李也争先开熟，正是收获的季节。 　　贺惜：“好。” 　　说完，她就在丫鬟护卫的陪同下坐马车离开了，这过来，还真就是过来说两句话的。 　　盛夏摇摇脑袋，再回头看着一大家子人，问：“你们想逛吗？想逛就逛一下，不然就直接回去杀羊了。” 　　冯桂花看了过来。 　　盛夏还以为她老娘又要说自己败家，没想着人大掌一拍，豪气冲天：“杀个大的，再杀两只鸡，今天老娘请客！” 　　盛夏惊讶，然后眼珠子一转：“再去街上买几斤排骨吧。” 　　冯桂花：“买！” 　　盛夏：“猪脑袋也来两个，祭一祭两家的老祖宗，再卤着吃。” 　　冯桂花：“弄！” 　　盛夏：“这个季节，天鹅都飞回来了，大鹅吃多了，不如来只天鹅，弄个天鹅炙，以后程渡就跟天鹅一样，一飞冲天！” 　　冯桂花迟疑一瞬，咬牙：“飞！” 　　盛夏继续：“不如再来点海参鱼翅，鱼八珍，跃龙门，日后顺顺利利，当大官。” 　　冯桂花反手一巴掌拍来，眼神狠狠剜人：“你怎么不把自己宰了上锅？我看你才是要飞天！#￥&……” 　　盛夏抱头鼠窜，躲到舒安然身后，双手按着她的肩，拿人当挡箭牌。 　　冯桂花又瞪了她两眼，骂骂咧咧放过她。 　　盛夏擦擦喊，感叹：“还得是你啊，小金蛋子，又贵又脆，不能打。” 　　“明明是舍不得打。”舒安然咧着牙，举手，“姐，我出两只羊，家里吃一只，你再帮我烤一只，我回来接着吃。” 　　盛夏：“说这些，你出你自己那只就行，你吃得完吗？” 　　舒安然晃着脑：“府里那么多人呢，吃得完。” 　　盛夏：“你不减肥了？” 　　舒安然捏着自己的脸颊肉，咬咬牙：“不减了，减也不减脸。” 　　盛夏拍她脑袋：“就该这样，不然等你哥回来，要说我们虐待你了。” 　　舒安然：“才不会，哎，也不知道我哥怎么还不回来，按理来说应该到了才是。” 　　盛夏：“这会儿雨多，路不好走，他带着货慢点也正常，你啊，就好好地把产业理一理，等着你哥回来跟他好好显摆吧。” 　　舒安然想着就嘿嘿地笑了起来，和人说了些话，就溜达到后面，和冯桂花和几个表嫂们打跳。 　　家里崽子们前前后后跑着，男人们抱着手爽声大笑。 　　所有人脸上都是激动开心的笑。 　　他们家中，可算是出了一名贡士，还是排名前面的贡士，这去了殿试，只要不出大糗，基本不会落举。 　　这一进一出，就是官了啊。 　　这怎么能不高兴呢？ 　　盛夏也过去拉着程渡的袖子甩着，脸上笑颜如花：“我们以后的官老爷，今天想吃点什么呀。” 　　程渡好笑：“你刚才不是都点菜了？” 　　盛夏笑嘻嘻：“我逗我娘玩呢，她那点棺材本还是自己留着吧，免得回去一个心疼，心肝疼坏了还得拿药。” 　　“滚你娘的，再说老娘坏话，小心我真抽你。”冯桂花骂咧声传来。 　　这老太太一把年纪，耳朵可灵着呢，进山里可以直接当猎犬了。 　　盛夏在心里腹诽着，面上挤眉弄眼，什么都写上面了。 　　程渡看得好笑，往边上站了站，挡住那边的视线，就这么抓住人袖下的人，又朝着家中走去，俊美的脸上笑容难压。 　　苦学二十多载，事情总算落定，再往后，就看个人际遇了。 　　他垂着眸，看着边上笑靥如花的妻子，心想，有妻如此，他的际遇肯定不会差。 　　盛夏倏的扭头，笑容灿烂：“看我干嘛？” 　　程渡含笑：“好看。” 　　盛夏翘着嘴角：“说什么大实话呢，哎，你说，要不要和阿文小翊他们说一声？小翊可真厉害，第二名呢，阿文运气也好，最后一名，我看他殿试也要吊车尾过去了。” 　　新皇继位，一般都会重开科考，但他们这一届刚好卡着点，就没必要多开一届，只是到底招的人多了些。 　　以往一次在百人上下，这次招了一百五十人，足足多了一半。 　　方学文这狗屎运，还是挺不错的。 　　这没考上就算了，都考上贡士，只差殿试，陛下怎么着也要给方家个面子的，也是稳上。 　　严翊雪就更别说了，笔试第二，仅次于谢芜，而他还要小两岁呢。 　　想着，盛夏抚了抚下巴，笑着：“这么说，你们以后可都是同期了。哎，那你们以后要是有意见不合的地方，会不会打架？” 　　程渡捏她手，笑：“我看你是巴不得我们打起来。” 　　盛夏得意：“反正你肯定不会输，那两个小菜鸡，比起你可差了远了，以后都得乖乖在你手下叫你一声大人。” 　　程渡失笑：“你这目标也太远了，阿文便算了，他性子冲动还要打磨，小翊不是榜眼就是探花，比起我们起步也要早上三年。” 　　他们考完，还要再朝考，当三年无品庶吉士，再结考分职，仕途依旧漫长。 　　盛夏却对他信心十足：“笨鸟先飞，用力过猛，后劲不足。老鸟蓄力，我们厚积薄发，弯道超车。” 　　程渡哭笑不得：“你哪儿来这么多歪理？” 　　盛夏：“什么歪理，我说的明明是大实话。” 　　程渡紧紧捏住她的手，心中那丝不甘一点点散去，唇角扬起：“你说得对，我们厚积薄发，弯道超车。” 　　盛夏晃着他的手，信心满满：“超车——” 　　一群人欢欢喜喜地朝着城外走去。 　　来来回回，一趟三十来里的路，但对一群人来说，就是再翻个倍也轻轻松松。 　　也就舒安然和尤莲两只菜鸡不太行，还没出城就回了马车，与醋哥茶姐小猪几个小崽子当伴。其他的，就连油盐酱三个小崽子都跑了全程。 　　夏日初至，天气已经热了起来。 　　农人戴着草帽，卷着裤腿在田里拔草，也拿着锄头在旱地种菜，忙忙碌碌。往丰昌村这边水多，地里都着稻子，一棵棵绿苗整齐排在水中。 　　水面偶尔水波溅起，是虫也是鱼。 　　平坦田边，有车队连拍走过、有匠工来回奔波、有闲人悠闲踏青、更有稚子叽哇奔窜。 　　比起冬日的大雪覆盖，苍茫无色，此刻明显更有生气，也更显前路广阔顺坦。 　　夫妻俩并肩走在后面，看人看景，没有说话，只唇角扬起，神色带着一致的意气与飞扬。 第130章 第 130 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润玉成岁，律吕调阳①……” 　　清晨，薄雾散开，清脆的稚声在山林间响起，这边一道，那边一声，相似又各有不同，高高低低，合成音律。 　　仔细听，还有口哨拍掌木条挥舞声。 　　“噔噔呛，噗噗啪，哒哒哒——” 　　油哥拿着个小快板，手上噼噼啪啪地打着，嘴上也没停下，跟个小机关枪似的，滴答个不停。 　　前面，和他一般模样的盐哥酱哥背着个小背篓，手上拿着小匕首，蹲在地上，掏着一根半臂长的笋壳。 　　大遂读书风盛，梅兰竹菊受欢迎，处处都有竹子，这边山上原先就栽有上好的竹。 　　刚巧，也是能吃的甜竹笋。 　　盛夏将其拆了拆，分开栽种，趁机又穿插家中的竹笋，天一暖，竹笋就跟那野草似的，一点点窜开。 　　山上下，山下还有，到处都是。 　　换做富贵人家会嫌烦，换成他们家呢，再多都不嫌多，新鲜现炒、晒干熬汤、削片泡椒、酸丝煮豆…… 　　吃法可多着呢。 　　但竹笋长得也快，晚一天就老得没法吃了，他们这几日便日日过来挖笋。 　　油盐酱乡下长大的，但也没干过什么活，三个人背着小背篓，背背诗，唱唱歌，玩的心思大于干活。 　　读书是厉害，干活就是三个小废物。 　　还好家里不需要干活了。 　　盛夏蹲在另一边上，手上砍刀挥舞，三两下砍了一背篓的竹笋，再抱着一堆过来，往几个小废物小崽子的空背篼里放几根，以示参与。 　　她拍拍手：“走了走了，小兔崽子们。” 　　油哥手上拿着快板啪嗒，嘴里吹着口哨：“娘，好听不？” 　　盛夏睨他：“去问你爹去。” 　　油哥立马苦着脸跑开。 　　他爹可不欣赏这种接地气的艺术，嘴上不说，背地里就给他加课业。 　　盛夏啧啧两声，以示嫌弃，再左右张望着，喊着：“柴哥米哥狼哥兔姐——” 　　“哎——” 　　“哎哎哎——” 　　几道回声立马响起，随后是叽叽喳喳的叫喊声，再一会儿，小崽子们从另一边闪现出来。 　　比起边上的废物小队，大孩子队就得利许多，身后的背篼里有剥皮竹笋、新鲜蕨菜、鲜嫩蒲公英叶、野生芹菜、半熟的野浆果、断了腿的灰兔子…… 　　甚至还有五六个野鸡蛋和十来个鸟蛋。 　　盛夏欢喜：“呀，这都有了啊，一会儿拿回去让老母鸡孵着。” 　　柴哥昂着脑袋，一双黑眸乌黑，精光闪闪，他咧着牙：“娘，村子那边水塘边经常有野鸭子。” 　　“那我们后面再去遛达。”盛夏盯着他看了几眼，再瞅向身后的崽子，一瞬就发现了不对，挑眉，“米哥过来，给我看看你手上捏了啥。” 　　柴哥：…… 　　废物。 　　一边，僵得宛如木杆一般的米哥总算反应过来，下意识后退一步，手往身后缩去。 　　此地无银三百两，一看就不是什么小坏。 　　盛夏抬手：“过来。” 　　柴哥瞪他：“没用。” 　　米哥耷拉着脑袋过来，抬起手，里面是一只用叶子包好的肥嘟嘟的竹虫，足有他大半个巴掌大。 　　盛夏没好气拍过去。 　　米哥狡辩：“娘，好吃的。” 　　盛夏：“好不好吃不知道，不许拿去吓你们爹，下你们姑爷──” 　　她伸手指过几个崽子，所过之处，目光全都闪烁，可见之心缺德。 　　盛夏：“上交全都上交，一群坏心眼的坏崽子，尤其是你俩。” 　　她戳着柴哥米哥的额头，在上面戳出两个红印子。 　　柴哥撇嘴：“偏心眼。” 　　盛夏：“程清才！” 　　柴哥这才不情不愿地从身上掏着，由他带头，其他人也跟着掏起，兜里裤腿，背篼，帽子…… 　　一个个肥嘟嘟的竹虫掏出，放到小竹篓里，足足有二十来只，团聚在一起，看得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也就这些小崽子还敢往身上藏。 　　盛夏在乡下长大，不怕虫，但也不至于多喜欢，尤其是这种蠕动的没毛的肥虫，她都如此，程渡就更别说了。 　　他讨厌一切虫子，这种尤其恶心的。 　　几个小崽子也知道这一点，就是坏心眼，简直欠收拾。 　　盛夏拿起一根细棍子，挨个脑袋敲过去：“没收没收，拿回去喂鸡。” 　　几个崽子哀嚎：“娘/姑姑。” 　　他们主要是想吃啊，这东西烤着吃可香了，是他们这些个小崽子难得的小零嘴。 　　盛夏不听，数着数找了叶子把东西一盖，挥手：“下山——” 　　一群人这才带着此行收获离开，慢慢悠悠又是小半时辰，回到家时候，庄子安安静静。 　　老盛家的大人都被冯桂花吆去干活了，没出门的小崽子们在边上放羊放猪，老罗小蒋在巡地，肖小妹耿阿婆在菜地择菜，不时翻晒一下外面晾着的笋干。 　　一群崽子嘚嘚嘚跑下山，四窜开来，对零嘴被没收的事颇有怨念，找去和兄弟姐妹们说坏话了。 　　盛夏不管他们，反正走不丢的，她把背篓一放，先把那掏出来的野鸡蛋对着太阳看了看，确定好坏后，便往家里老母鸡窝里塞。 　　一个窝塞一两个，影响不大。 　　总共八个鸡蛋，有五个都是能孵的，剩三个死蛋，一会儿炒了吃。 　　盛夏把蛋弄好，蹦蹦跳跳回院里书房。 　　窗户敞开，程渡穿着布衣坐于桌前，头发用发带轻挽，垂首抬手，指间笔墨飞舞，在白纸上落下句句章文。 　　清风透过窗飞进来，扶着略单薄的布衣和飘逸的青丝，整个人清隽中透着几分洒脱疏意。 　　窗户吱呀摇晃，似被什么叩动。 　　程渡唇角微扬，笔墨顿，含笑扭头，对上一只孩童伴掌心大的竹虫。 　　竹虫肥胖，圆滚滚的薄皮下白脂蠕动，虫嘴齿锐，就这么‘凶恶’地盯着他。 　　程渡瞳孔一缩，手中笔落，下意识离位往后挪去。 　　下一瞬，盛夏伸手探进来收了虫子，将其捏在手心，发出得意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程渡额头青筋跳起，难得有些恼：“盛夏！” 　　盛夏嬉皮笑脸地趴在窗上，理直气壮：“我这是怕你困了，现在清醒了吧？” 　　程渡沉着俊脸，冷笑：“等晚上娘回来，你也这么和她解释吧。” 　　盛夏：“哎，你这人咋还告状啊，你今年三岁吗？” 　　程渡：“你还不如两岁的。” 　　盛夏嘀咕：“那也得九岁。” 　　这可是那几个崽子的主意咧，她顶多算窃取计谋抢先一步实施者。 　　程渡盯着她。 　　她趴在窗头，手上捏着肥圆的竹虫，指甲里有泥渍，发上肩上夹着竹叶毛灰，一看便是才从竹林子里回来的。 　　身上还不知道藏了多少虫子。 　　程渡眼皮子一跳：“还不扔去喂鸡，你捏着干什么？” 　　盛夏理直气壮：“扔了多可惜啊，孩子们找得可不容易，我一会儿给他们炸一炸——” 　　程渡一把关上窗：“随你，晚上自己睡一间房去。” 　　嘿。 　　盛夏乐了：“至于吗？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床上打滚？” 　　窗子打开，程渡黑着脸看着她，冷笑：“你信不信我明天就回城里住？” 　　啪一声，窗子再次关上。 　　“……” 　　她信。 　　这可真是个记仇鬼。 　　盛夏撇撇嘴，到底没有重新洗被子的想法，还是放过了无辜的床褥，但东西也不能真喂鸡。 　　她不喜欢吃这玩意，但崽子们喜欢，这玩意儿看着恶心，但高蛋白，算是这年头难得的‘补品’了，可不能浪费。 　　盛夏眼看着窗子没有再打开的征兆，拎着一篮子扭曲的竹虫朝后院走去，找出一个半破的小陶罐。 　　一会儿炸了就扔。 　　小炉子一点，用小破陶当锅，放点猪油，把竹虫往里面扔，瞬间，浓郁的肉香钻进鼻子，比起其他肉味更香更浓。 　　没一会儿，几个狗鼻子的崽就顺着味跑了过来，一个个盯着炉子，眼珠子发绿，口水直流。 　　盛夏白眼：“没出息。” 　　柴哥扒拉过来：“娘，我就知道你最好啦。” 　　盛夏：“哟哟哟，怎么，我扔了喂鸡就不好了？” 　　柴哥嘿嘿笑着：“扔了也好，不扔更好。” 　　盛夏笑了出声，看着某个看似桀骜不驯，实则嘴甜心软的好大儿，敲敲他的脑瓜子：“油嘴滑舌，以后不知道会骗多少小姑娘。” 　　柴哥拧眉：“我才不骗小姑娘，我只要小弟。” 　　盛夏扑哧笑出来：“小弟就能骗了？” 　　柴哥拧过脑袋不说话了。 　　老大和小弟说话怎么能用骗呢，那叫命令。 　　盛夏啧啧两声，不过多评价孩子的‘交友’，继续炸着竹虫，等到差不多了，雪白竹虫变得半黄，就将其捞出，稍微沥一下，再快速复炸一下。 　　这就好了。 　　最后撒上点调料。 　　边上的小孩都馋哭了。 　　真的哭的那种，醋哥急得不行，想凑过来又被拉着，担心他们不给自己吃，急得眼泪花都飙出来了。 　　盛夏看得好笑，这要是寻常，可能还真不够，好在今日竹虫多。 　　柴哥几个抓虫人一人两个，其余一人一个，算下来刚刚好。 　　虫子乍一到手，小崽子们赶紧往嘴里塞。 　　作为好大儿的柴哥左捏一个右捏一个，先递到盛夏嘴边：“娘，你吃。” 　　炸好的竹虫外酥里嫩，外表金黄，看着比白色有食欲不少，味道也香得霸道，但脑袋还在那里摆着。 　　盛夏想着它原本的模样，就没什么胃口，她摇了摇头，正要让他自己吃，余光就瞥着门口一道身影。 　　她拉长声音：“你自己吃吧，吃了去泉里洗一洗，把衣服都换了，不然你们爹啊，得嫌弃得离家出走了。” 　　门外，程渡缓步走了过来，鼻腔都是竹虫霸道的香味，站在这里，便仿若被虫子包围一般。 　　他不禁后退两步，那股虫味消散两分，但依旧在。他再看着院子里捏着虫子吃得尽兴的孩子们，远远地，他们嘴下齿间有白色虫汁。 　　一阵反胃袭来。 　　程渡再次后退一步，深深地看着他们，沉声：“吃完刷牙！” 　　崽子们：嚼嚼嚼。 　　程渡看得眼皮子狂跳，最终忍无可忍，转身离开这乌烟瘴气之地。 　　盛夏看着他这模样，眉头挑了挑，再看柴哥手里还没吃的竹虫，有些蠢蠢欲动，想试一试真吃了再去亲他会是什么反应。 　　最终，还是压下了。 　　考生重要，考生重要，人后面还要去殿试呢，这会儿可金贵了，她还是老实点吧。 　　盛夏只拍着小崽子们让他们去洗澡，大的互相监督，小的由大的帮忙。 　　弄完，她去洗了洗手，清洗今日的竹笋野菜。 　　竹笋壳取下来，扔到一边，晒干了能引火。笋尖嫩，留着晚上清炒，再鲜炖肉，笋根则削片，全拿去晾晒，囤着后面吃。 　　盛夏干这些十分顺手，没一会儿就把东西分类弄好，再去洗了洗手，去看前两天泡下的泡椒笋尖。 　　嚼嚼嚼。 　　酸酸脆脆辣辣，简直是下饭神器。 　　盛夏斯哈斯哈地啃着笋尖，再把魔爪伸向另一边酸笋丝坛子，条条酸笋匀细，带着浓浓的酸笋味。 　　喜欢的人觉得香，不喜欢的就觉得臭。 　　盛夏是前者，程渡是后者。 　　啧，没品的人。 　　盛夏各自捞了一些出来，打算晚上搞个全笋席。 　　炒笋肉丝、干竹笋焖鸡、酸笋豆汤、泡椒笋牛肉。 　　牛肉好吃又难得，她每次碰上有买就买一堆，冰窖塞点空间囤点，想吃的时候也有个借口。 　　唔，再过一个月番茄熟了，来个番茄炖牛腩吧。 　　完美。 　　想着，盛夏就喜滋滋地开始收拾起了晚饭。 　　也就顾着家里小崽子们就好，哥哥嫂嫂们去作坊干活，一般也会吃了饭才回来。 　　她哼着歌儿，挨个弄着自己想吃的饭菜。 　　程渡继续看书习字猜题写文章，以便后面殿试能更顺利一些。 　　殿试时间定在放榜半月后，五月初五，距离现在只有几日时间了。 　　放榜之后的日子快活，但也不能光快活，后面还有殿试和朝考，程渡休息两日就继续看书写文章保持状态。 　　去外面会馆学习交友之类的活动基本没了。 　　会试已定，一百五十个贡士已出，其余人伤心难过之余，也收拾收拾东西打道回府，准备重新再来，没那么多心情与人交流。 　　有心情交流的，也还是少交为妙。 　　这般，程渡最近都在家里书房，不与外人交流，身上压力也比较大，人也暴躁了起来。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年纪大了。 　　盛夏是这么觉得的。 　　但总的来说，一家子的日子依旧平静而温馨，偶尔小吵小闹，也只是寻常生活下的小乐趣。 　　嗯，作为吵闹发起人，盛夏慢慢悠悠地弄着饭菜。 　　她今个心情好，难得下了心，拿出自己买的漂亮小碗瓷盘，都是上好的青花瓷，颜色出彩，古典漂亮。她给每个盘子做了雕花当摆设，碗上也放了鲜花。 　　打算吃一顿漂亮饭。 　　泡椒笋拌牛肉、清捞鲜野菜、鲜笋尖炒猪肉、笋块焖五花、醋熘黑竹笋…… 　　等等，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啊。 　　端着菜出门的盛夏看着饭桌上哼哧哼哧吃起来的小黑人，神情苦大仇深了起来。 　　黑竹笋旁边，舒安然被衬得赛雪白，她尴尬地抓着袖子，小声：“哥这段时间饿惨了，姐你，你，你别生气。” 　　盛夏没生气，她只是想不通，她端着瓷盆上前，放到桌上。 　　盆里是干笋母鸡汤，汤清笋韧，看着清汤寡水，没什么味，但一口下去，鲜得嗓子都开了眼。 　　“咕噜噜——咕噜——好喝，好，好喝——” 　　舒安和端着瓷盆就往碗里倒，再倒嘴里，咕噜一通下肚，哪儿还有以往半分模样。 　　这饿死鬼投胎就算了，肉眼看去，人也瘦得有些脱相，又干又黑，看着倒是像去非洲进修了似的。 　　他的新生意是去走私昆仑奴？ 第131章 第 131 章 　　“表姐#%￥……” 　　“你别急，你先别急，喝水，喝两口水。” 　　院子里，盛夏看着语言系统也接近外国友人的小表弟，赶紧给他递上一杯灵泉水，让他缓一缓。 　　哎，还是当小的好啊。 　　想当初都是她盛小五到处闹腾，倒霉哥哥们照顾她，现在她也得照顾这些个弟弟妹妹了。 　　感恩她老娘给她生最后一个。 　　盛夏看着人干小表弟狼吞虎咽大口灌水，从一开始的嫌弃无语，到现在也转为怜爱了。 　　她拍拍人的肩膀：“你慢点，小心别把肚子吃坏了。” 　　舒安和：“#￥%……” 　　盛夏听不明白，看向一旁的舒安然，心想他们应该说了一些才来的，肯定知道点情况。 　　果然，舒安然摸了摸鼻子，说着：“我哥说太好吃啦。” 　　这怎么听出来的？ 　　但也不是关键，盛夏问：“他这什么情况啊，这是去做生意还是当黑奴去了，饿成这样子。” 　　舒安然叹了口气，看着人的目光充满心疼，小声：“阿哥之前不是来信吗？正常放榜前就会回来的，耽搁这么久，就是在路上歇了小半个月。” 　　盛夏：“病了？” 　　舒安然小声：“饮食不惯，腹泻，拉肚子。” 　　所以这一路，他什么都不敢吃，就啃些硬饼子将就，现在乍一过来，一桌子难得清淡的好菜好肉，哪儿忍得住啊。 　　盛夏懂了。 　　虽然她没尝试过，但光是想想，大半年时间不能吃好吃的，只能啃冷饼子喝点粥，人就直打哆嗦。 　　这也太惨啦。 　　盛夏拍拍人的后背：“笋吃太多也不好，我给你打碗饭，你小口点吃。” 　　至于腹泻，灵泉水在手，她家没这个担忧。 　　舒安和拉住她的手，热泪盈眶，嘴里囫囵：“姐啊，你系窝亲姐。” 　　盛夏深深叹气，感叹钱也不好挣，差不多就得了。她拍拍人的肩以做安抚，去后面打饭菜。 　　虽然小表弟很可怜，但也不能光他一个人吃。 　　没一会儿，一群人连带着小崽子们各自坐开，盛夏和程渡坐在大人桌，对面的舒安和在一番胡吃海喝后总算恢复了些常态。 　　但依旧和以往不同。 　　模样就不说了，黑了瘦了肉更紧实了，头发也短了一截，看着更毛躁了些。 　　其余方面更明显，人坐着没那么端正，夹菜也没那么讲究，说话声调大了不少，气质看着更爽朗粗糙，也更接地气。 　　肉眼可见的，像是以前的他的盗版。 　　舒家版本变老盛家版本。 　　盛夏和程渡目光对视，眼神皆有唏嘘，很难想象富端端一人，突然成这副模样。 　　舒安和则还挺自然的，他吃喝一通，总算从饿死鬼状态中回来，用袖子擦了擦嘴，神色凄凄。 　　“姐，姐夫，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们了。” 　　盛夏：“……不是说挺顺的吗？” 　　舒安和深深叹气：“顺也不顺，反正，接下来十年我都不可能再往那边去了。” 　　哪儿不能赚钱啊，他宁愿少赚点也不再这么折腾了。 　　盛夏：“那就不去，钱少点就少点，够吃够喝，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好，没必要那么折腾。” 　　舒安和：“我现在算是想通了。” 　　盛夏笑：“想通了不和舒家较劲？” 　　舒安和苦笑：“想通了，不较了，以后就跟着姐和姐夫混了。” 　　早知道这边有这么大这么多的人脉，他哪儿跑去那边折腾一通，费时费力费人，就赚点钱，打通了点路子，多了几批大货…… 　　算了，也不能说亏。 　　舒安和说着，递了个木盒子过去。 　　盒子也就两个巴掌大，看着放不了什么东西，但是一拿，还挺重的。 　　舒安和：“这次路上，还真多亏了姐你之前那些药酒，简直是救命玩意儿。这是给你和孩子们带的小礼物，不算什么好玩意儿，拿着玩。” 　　盛夏挑了挑眉，一打开，眼睛差点被闪瞎，只见盒子里满满当当的全是各色的玛瑙宝石，红的绿的紫的蓝的黄的…… 　　她啪一下合上，把东西推了过去，惊：“你钱多得没地花了啊，发什么疯呢，自己收着。” 　　舒安然又推了过来，黑脸上扬起笑，牙齿白白：“确实多得没地花，我弄了一大车回来，这是给姐和姐夫的，其他表哥表嫂也都有，不过没这么多，一人一颗。” 　　盛夏不知道该感叹他的厉害，还是惊他的大方，摇头：“那也要不了这么多，你辛辛苦苦赚的，自己留着换钱打关系，你把日子过好就是最好的。” 　　舒安和诚恳：“好货我都留着的，这些都是中等的，多了也不值钱，姐你们留着玩就是。” 　　盛夏皱着眉，还想说什么。 　　舒安和却道：“姐你要过意不去，你给我多弄点上次那个药酒，一千斤两千斤都不嫌多。” 　　盛夏嘴角一抽，瞪人：“你当大白菜呢？想得还挺美。” 　　舒安和：“那你按着给我弄，这些你收着，我特意给你们挑的呢，以后柴米油盐酱醋茶聘礼嫁妆都用得着。” 　　盛夏纠结。 　　不收吧，这玩意儿确实还挺闪眼睛的，人也够真心实意；收吧，心里过意不去。 　　程渡轻声：“收了吧，表弟一番心意，你先放着，以后他们要是破产了，你还能还给他们。” 　　盛夏眉头松开：“也行吧，那我就先放着，等你们哪日破产了，再还给你们抵债。” 　　舒安和嘴角一抽：“你安心存着吧，我就是破产，地和庄子还在那放着呢。” 　　舒安然弯着眼补充：“我和哥的产业是分开的，破也就破一个。” 　　风险分摊嘛。 　　舒安和扭头，看着自家妹子白嫩的脸和轻松的神情，黑黑的脸上笑容越发真诚。 　　他出门在外，最担心的就是自己一手带大的亲妹妹，怕她不开心，怕她被舒家找到，怕她被算计。 　　这会儿见人如此，他提了几个月的心彻底落下 　　舒安和笑道：“就是，我和阿妹的东西是分开的，怎么也不能沦落到被你们救济的地步。” 　　“……” 　　谢谢，有被伤害到。 　　盛夏白眼：“我们现在也不差。” 　　舒安和哈哈笑着，又掏出一个木盒：“肯定不差，我就知道姐夫一定能高中，只可惜紧赶慢赶还是错过了，这是给姐夫的贺礼，晚了些，姐夫别嫌弃。” 　　盛夏不想要，那些玛瑙已经够贵重了，这再来，他们家也不是劫匪窝啊。至于照顾舒安然什么的，他们反过来被照顾还差不多，一家子可没少挣人家钱。 　　但东西指名点姓给程渡。 　　她拧着眉看着人，表明自己的态度。 　　程渡看着前面的盒子，抬手拍拍妻子的手，轻笑：“表弟的心意我领了，东西就拿回去吧，你安全回来，就是对我们所有人最大的礼。” 　　舒安和舒安然兄妹俩不可谓不厉害。 　　一个人厉害，两个人翻倍。 　　有这么两个亲戚，无需什么特殊待遇特殊礼物，靠在一起正常合作，就足够了。 　　舒安和对此早有预料，但真见他们拒绝，心里也还是开心的。 　　舒家人从来不会拒绝他的东西，甚至会主动询要。 　　比起一个人，他更似他们的赚钱工具，每每出门回来，被询问更多的也是货物银钱，至于他的安全，并不重要。 　　舒安和喜欢这种被在意的感觉。 　　出门被塞一堆东西，回来也被各种关照。 　　他咧着牙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副上好的毛笔和徽墨。 　　舒安和：“这玩意儿我和小然留着也没用，姐夫拿着，届时在殿试时候使用，也算是带我们一起进宫了。” 　　舒安然在一边点头：“就是，姐夫你收着吧，阿娘以前可就希望哥哥也科考，有朝一日殿前面圣。” 　　只可惜，舒安和已经走了商路，再无科考可能。 　　姑姑的遗愿注定只能是愿望了。 　　该死的不做人的舒家，他们但凡上点心，依照舒安和的聪慧，走科考定也能有一条路的。 　　盛夏软了心肠，她对笔墨也没有概念，想着再贵也就那样，就说：“那行，你们姐夫到时候就用这个去殿试，替你们见见圣。” 　　舒安然眼睛一亮：“好呀好呀，姐夫回来也和我们说说圣人长什么样。” 　　舒安和接着：“你多带几张书纸，回来剩的分我们，我们也沾沾喜气。” 　　兄妹俩出身世家，但自小被训练经商看账本，平日没少被兄弟姐妹们欺负看不起，接触的权贵还真不多，更别说皇帝了。 　　那是他们舒家老祖宗才见过的呢。 　　后面的人里真没几个人才，年轻一辈没一个考中进士的，顶多就是举人，在家里谋点活。 　　这会儿自家新找回来的姐夫就要见圣了。 　　兄妹俩还真有些激动呢。 　　那可是陛下啊。 　　就是啊。 　　盛夏也想到这个点了，眼睛一亮：“对对对，你多带点，给我也分一点，给柴米油盐酱也分些。” 　　“……” 　　是老盛家的人了。 　　程渡一时无言，对着三双充满希冀的大眼，抬手扶额，无奈：“也，行吧。” 　　舒安和舒安然立马拍桌鼓掌，兴奋：“谢谢姐夫。” 　　程渡看得好笑，摇摇脑袋：“快吃吧，一会儿菜凉了。” 　　话落，兄妹俩已经抬起筷子了。 　　盛夏看着难民似的表弟和心疼人的小表妹，再看看尤其无奈还是应声的夫君，也不禁笑了出声。 　　真论起来，在场谁不是老盛家人呢？ 　　她扬着笑，也抬筷，给自家夹菜，也给以后的官老爷夹菜。 　　程渡含着笑，把混成笋块的姜块夹回去。 　　盛夏龇了龇牙，又笑出了声，小口嚼着饭菜。 　　一家子人就这么开开心心地吃起了饭。 　　等到晚些时候，得了消息的冯桂花盛老虎带着一大家子人赶了回来，一群人看着又黑又瘦的舒安和，都有些唏嘘。 　　其中，作为亲舅舅的盛老虎最激动。 　　他走到人跟前，大巴掌哐哐往人肩膀上砸，眼中隐有泪痕，声音如雷：“好，好好，好小子，总算回来了，回来就好……” 　　家里小妹走得早，两个孩子也回来得突然，要说感情其实也没太多，毕竟相处得少。 　　但无论怎么说，兄妹俩是他逝去亲妹妹的孩子，是他除开儿孙外仅有的亲人，盛老虎还是很在意他们的，这段时间没少念叨担心外甥。 　　现在看着人回来了，他心情难耐，那大巴掌一下一下的。 　　盛夏生怕他给人肚子里的饭拍出来，拉住人：“哎哟喂，我的爹啊，你可冷静点，他这小身板哪儿禁得住你打。” 　　盛老虎憨笑着：“不打了，不打，阿和没打坏吧？要不给你上点药？” 　　舒安和咧着大牙：“我没事，舅舅，你别看我瘦，这肉可都结实着呢。” 　　盛夏勾着唇，上前一掌拍人胸口：“是吗？” 　　舒安和立马捂胸大咳，吃痛弯腰。 　　冯桂花一巴掌拍来：“死丫头，没轻没重的。” 　　盛夏嬉笑着跑开，窜到自家美人夫君后面，冒出脑袋：“我俩先去洗漱了，你们几个自己聊，小表弟回来可给你们带了礼物呢。” 　　至于她，拿了一盒子的人就别在这个三瓜两枣面前炫了。 　　容易挨打。 第132章 第 132 章 　　钱嘛，早晚都能赚。 　　舒安和这半年时间在外奔波，身子骨确实亏坏了，现在回来也不急着解决手里的货，就在程盛小庄住下。 　　鸡鸭鱼鹅海参鲍鱼牛羊鹿熊虎—— 　　他都弄来了。 　　盛夏深深感受到了金钱的力量，也体会到财神爷的威力。 　　方学文和严翊雪同样。 　　两个世家公子哥，大大开眼了。 　　时间很快，眼看着明日就要殿试了，兄弟俩总算得了自由，就约着一起来庄子里找程渡交流，也稍稍歇息一下，这一来就和财神爷撞上了。 　　他俩来的时候，舒安和正在庄子外面躺着。 　　五月初，本该热起来了，但前两日都在下雨，倒是把温度降了下来，庄子挨着山，甚至有些微凉。 　　舒安和坐在上等梨花木制的木椅上，底下垫着一层金黄的虎皮，脚垫上是西域的珍贵皮垫。 　　他穿着玉锦蚕衣，耳边坠着一颗蓝宝石坠，手上蚕锦扇轻摇，着装大半混搭，气质悠闲，皮肤黑亮，看着像是外地友人。 　　有股奇异的气质。 　　舒安和悠哉悠哉，就见着马车停下，两人下来，他立马认出了人，热情打着招呼。 　　“哎，方公子严公子来了？来来来，吃这个，千万别客气，我表姐烤的牛肉干。” 　　方学文和严翊雪从马车下来，看着面前的‘异地友人’，一时之间有些无措。 　　他们没见过人啊，但这人一来就喊出他们，应该又认识，但左看右看，他俩真没印象了。 　　兄弟俩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开口。 　　“方哥哥，严哥哥——”边上，和兄弟俩很熟的柴哥从球场跑了过来，他脚上衣服上全是泥，咧着牙，整个人桀骜又精神。 　　是个很招人喜爱的孩子。 　　方学文很喜欢他，挥手：“柴哥也在啊，今日没上学吗？” 　　柴哥跑来：“爹爹明日殿试，阿娘给我们请了假，又浪费五钱银子。” 　　他不是很喜欢上学，但对钱可是在意呢。 　　云衢书院三银一月，一日一钱，五个人就是五钱银子，可心疼死崽子了。 　　作为书院背后的人，方学文不禁大笑出来，挥手：“不心疼，我回去让他们给你们把这日的钱退了，下月少收一日。” 　　柴哥眼睛一亮，改口：“一月放六日，一日正经算钱是一钱二十五文，五个人是唔唔唔——” 　　“两位别听他胡诌，没有这么算的。”舒安和捂住钻钱眼的小家伙，在人耳边小声，“再说让你娘揍你屁股。” 　　柴哥这才老实下来。 　　小崽子平日乖得很，一涉及钱，就有些闹腾。 　　舒安和看着人，心里想着，这可真是赚钱的好苗子，但还是走正途仕途吧。 　　经商这条路，有他就够了。 　　舅甥俩看着也亲近，就更是熟人了。 　　方学文严翊雪后知后觉的，总算找到一丝熟悉感，拧着眉：“舒兄？” 　　当然，让他最后确定这点的，是那边踩着泥顶着脏脸过来的舒安然。 　　兄妹俩眉眼间还是有些相似的。 　　虽然这会儿几近于无，但几番细节下来，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舒安和见他们这么快认出自己，也开心：“我就说我还是有几分像从前的，表姐他们不信。” 　　“……” 　　方学文也不想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以往在望都时候，也听过舒家安和公子的名头，虽无来往，但也偶尔瞥见过几次，在盛家时候更是同住几日。 　　那会儿的舒安和，不说气宇轩昂，也神采奕奕、风流倜傥，这会儿，怎么有几分二傻子的气度啊。 　　这就是，近墨者黑？ 　　盛家，可怕如斯。 　　方学文目光挪到边上的盛家熊崽子们脸上，再挪回舒安和的脸上，努力控制表情。 　　“憋不住就别憋了。”盛夏慢悠悠的声音传来。 　　方学文立马破防，捂着肚子哈哈大笑了起来：“舒，舒兄，你这是去哪儿了，哈哈哈哈哈，怎么怎么……” 　　不说他了，就连严翊雪也没忍不住，但人比较讲究，直接扭过头背着笑。 　　笑声响彻周边。 　　舒安和受到万点打击，但他依旧觉得，是这些人不懂欣赏。他捏着自己有了线条的胳膊，还有带有胡茬的脸，依旧觉得这才是男人该有的模样。 　　盛夏怀疑他可能是在外面挨揍被打傻了。 　　这黑点壮点有气力确实很男人，但得是她爹她老哥们那种，不是他这种干干瘦瘦的。 　　就是舒安和确实比以前有力多了，但也和男人更远了。 　　这人前两日还跟着她四哥穿了耳孔，弄了个宝石坠子，配上学大哥的胡子黑皮…… 　　简直一言难尽。 　　盛夏已经从一开始的嫌弃无语到如今听之任之了，左右舒安和才二十岁，也有可能是迟来的青春叛逆期。 　　她朝着两个笑够的少年郎招手：“过来吃烤牛肉吧，托他的福，家里好吃的成山，一会儿吃个熊掌，再喝两口虎骨酒。” 　　啧，这好日子也是让她过上了。 　　果然人还是不用努力，靠自己哪有蹭别人好啊。 　　方学文惊奇地凑了过来：“这都有啊。” 　　盛夏：“那好东西多着呢，有兴趣去看看，让他给你们友情价。” 　　舒安和立马转过头来，大喊：“不给，他们嘲笑我，不是朋友，没有友情价。” 　　方学文立马蹿了过去，抬手揽住人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哎呀，舒兄这话说的，我哪儿是笑你啊，我笑那群小崽子呢，一个个跟泥人似的，怎么还有光屁股的。” 　　严翊雪说不出这么接地气的话，只说着：“阿文说得是，舒兄你误会了，半年不见，你如今越发有精气神了，十分与众不同。” 　　…… 　　事实证明，再是世家子弟，该朝钱低头的时候还是会低头的。能省则省嘛，尤其是好东西，随随便便就是几十上百两的差距。 　　方学文和严翊雪再看舒安和，这混搭风格，越看越觉顺眼，越觉得别具一格。 　　盛夏在一边听着他们‘虚伪’夸赞，直翻白眼，早饭都快吐出来了，嚼着麻辣味牛肉干压惊。 　　程渡是被柴哥唤出来的，一出来就对着妻子翻到天上的白眼，他莫名一瞬，走近一听，也一时无言。 　　想来想去，只能说一句，果然是年轻人啊。 　　他还是老了，编不出这种鬼话。 　　程渡沉默半晌，打断他们的吹嘘：“阿文小翊来了，明日殿试，可准备好了？” 　　方学文转过头来，握拳，气势如虹：“准备好了，我的目标是倒数第二，只要赢了，我就成功！” 　　他哥说了，他们老方家没有倒数第一名的进士。 　　若有，日后月例砍半。 　　那可真是要他小命，这几日狠了心学，就为了，不考最后一名。 　　理想小得出奇。 　　程渡不予过多评价，只打算回头给家里孩子加课业，日后可不能这样。 　　虽然科考上岸是好事，但一路吊车尾，属实不太好听。 　　严翊雪比方学文出息多了，虽知不太可能，还是笑着说：“不想当状元的贡士不是好贡士，若能榜首，自然最好。” 　　若不是，榜眼也不差。 　　他有这个自信。 　　两个少年人，一个目标不做倒数第一，一个目标当第一，也是另一种形式上的兄弟默契了。 　　程渡喟叹一声，拱手，含笑：“那就望二位小兄弟金榜题名，心想事成。” 　　严翊雪笑：“也盼渡哥一甲提名，与我一起。” 　　程渡：“望如此。” 　　说着，方学文严翊雪还是先把占便宜的事放一边，和程渡一起去山顶亭台小坐。 　　谈新政，说日后。 　　少年意气，中年含蓄。 　　舒安和参与不进去，他还真没读几本书，莫说具体内容了，让他说个四书五经，他都不一定说对。 　　他看着空明蓝天，团簇棉云，心里顿觉惆怅，身下躺着的虎皮也觉得粗粝刺挠。 　　盛夏坐在对面，把他的神色尽收，递去肉块：“怎么，羡慕？” 　　舒安和接过烤牛肉嚼着：“一点点。” 　　盛夏想了想，认认真真地说着：“现在开始也不晚，寻常孩子七八岁启蒙，至二十岁也不过十二三年，你如今开始，打十五年也不过三十五。” 　　舒安和嚼烤肉的动作一顿，眼神默默看来，没吭声。 　　盛夏接着：“你姐夫那有课案，缩减一下，每日寅时读，亥时休，十年应该差不多了。第一个月《三字经》，第二个月《千字文》……” 　　她可不是说着玩的，而是正儿八经的合理安排。 　　这是程渡给王二喜那小傻子的规划呢，科举之路，秀才之后难于上天，但童生秀才，还是能谋划一番。 　　盛夏要监督崽子，所以也简单了解大概，说起来头头是道，几点几时，哪门哪课，哪里能缩，哪里要重—— 　　舒安和躺在摇椅上，躺着躺着身子就直起来了，嘴里的肉不香了，天不蓝了，快乐生活去了一半。 　　他想，若倒退十年，他还是愿意科考的，如今人已及冠，事业正启，让他放下一切从头再来。 　　早寅晚亥。 　　这不是要他老命嘛。 　　下辈子，若还有下辈子，他到时候一定完成他娘的遗愿。 　　舒安和绷不住脸，听着这书那书的，脑瓜子也仿若被书啪啪打着，疼得要死。他从摇椅上窜下，屁股着火一般匆匆跑开。 　　留下一句：“突然想起还有一本账没算，我去看看。” 　　盛夏只能对着人的背影干瞪眼。 　　什么嘛，她难得好心好意地介绍哎。 　　…… 　　舒安和也跑得真心实意。 　　读书是不可能读的，但账本确实得看，他这一去半年时间，来来回回的消费采购真不是一笔小的数目。 　　虽然自己当家，漏了东西也无妨，但事业要铺开，还是不能这么算。 　　舒安和耍闲的心褪去大半，突升几分紧迫感，还真跑回房间看账本了。 　　这东西很重要，他出门都是随身带着的。 　　“小然，过来帮我复写一册。” 　　舒安和把自家小妹叫了进来，他回来也有几日了，其实还真没怎么和人说起这一路上的事情。 　　舒安然算账很有一手，也不需他多说什么，拿着账本就重新誊抄起来，上面的字迹乱糟糟的，还有些‘鬼画符’，但她依旧能全部认出。 　　这是他们想兄妹定的特殊符号，代表相应的货物和价钱。 　　兄妹俩各自坐一边誊抄着，抄着抄着，几道吸鼻子的声音响起。 　　舒安和抬头看去，就见刚还好端端的人，这会儿眼睛红红，吸着鼻子，眼泪花颗颗落下，打在还没落笔的白页上。 　　他手一顿，放下毛笔，傻乐了几日的神色收了几分，带着些无奈和心疼：“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舒安然垂着脑袋，泪珠子嘀嗒嘀嗒，声音哽咽：“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哥，你要是出事，我也不活了。” 　　若不是因着她，她哥都不能离开舒家，更不用经历这些。 　　舒安和神色一收，严肃：“不许说这种话，小姑娘家家想这么多干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舒安然抬头看他，泪眼朦胧下是一张黑乎乎化开的丑脸。 　　她嘴一咧，直接哭出了声：“不，哇呜呜，不，不好。” 　　“……” 　　舒安和忍不住摸了摸脸，无奈妥协：“我好好养，我把自己养回来行了吧？” 　　舒安然收声，擦着眼泪，抽噎：“我一会儿给你拿美白香脂，你多擦擦，多吃点，多喝点美白粥，早点白回来。” 　　一句话，三个白，可见她的执念了。 　　舒安和哭笑不得：“行，我吃我喝我抹，你快别哭了，眼泪花快把纸打湿了，前面可白写了。” 　　舒安然猫儿眼红红，满脸泪，她瘪着嘴抬头，一抬，还是没憋住，又哭了起来。 　　呜呜哇哇的。 　　舒安和只得走了过来，小心环住人，拍着她的后背，细声：“好了好了，我没事了，等后面不走这么远了，这次是我没算好。” 　　舒安然紧紧攥着人：“下，下次，带我一起。” 　　舒安和却没应声，只道：“你跟我一起去了，这边的生意怎么办？” 　　舒安然说不出话来。 　　舒安和轻叹：“然然长大了，一个人也能独当一面了，你把这边弄得很好，超过我的预计。” 　　舒安然抽噎：“是，是表姐他们帮我。” 　　“那你也厉害，我们小然是最厉害的姑娘，以后只会更厉害。”舒安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抚着人，眼中一片宠意骄傲。 　　“所以，别怕。” 　　舒安然哭声断续，就攥着他的衣角，说不出话来。 　　舒安和继续：“离开舒家，是我们一起商量，是我们早就想做的事。没有你的婚事，也有我的，我们早晚会走的不是吗？” 　　舒安和压着哽意，重重点头：“嗯。” 　　舒安和：“所以别想这么多，这事是我欠缺了，我这一行，也是我早就想去的，是我自私，我应该先把你好好安定了再去了。” 　　舒安然摇头，哽咽：“没有，哥对我最好了，我，我一个人可以的，我就是担心你，我怕。” 　　舒安和抚着她的后脑勺：“不怕，哥在呢，姐姐姐夫也在，还有舅舅舅娘表哥他们，都护着我们的。” 　　这么多人在这，别说舒家人没找来，就算找到门前，想带走人也是做梦。 　　舒安然不由想到之前年后的暴乱，吸吸鼻子，肯定道：“舅舅舅娘可厉害了。” 　　舒安和：“是啊。” 　　兄妹俩自小相依为命，感情非比寻常，低声细语地互相安慰着，总算把分离的恐惧和疏离驱散。 　　他们平静下来，又开始抄着账本，说着这段时间分离之后的各种趣事，至于那些波折危险，还是日后再说吧。 　　院外，盛夏抱着手站在院门，听不清里面的话，只听着哭声一点点消散，脸上神色也松缓下来。 　　她挥手示意小兔崽子们远离，别来这一块闹腾。 　　哎，她果然还是活成了大人模样。 　　嗯，也挺好的。 　　…… 　　夜里，昏暗夜色下，美美享受了一番大人夜生活的盛夏躺在人怀里，一只爪子捏着人结实细腻由于白玉一般的臂膀，另一只摸上人轮廓分明的下巴。 　　她一头乌发散开，就这么落在人的身上，与其缠在一起，烛火昏蒙，暧意流转。 　　盛夏一双凤眸莹亮：“明日就要殿试了，夫君明日也是官老爷了。” 　　程渡手环在她纤劲腰间，噙着笑：“还有两年，还要朝考，再学三年，考成才授官。” 　　盛夏：“都一样。” 　　程渡失笑，抬手把人往上挪了挪，下巴抵在人的发顶，带着些喟意：“这些年，辛苦你了。” 　　盛夏捏着他的臂膀，弯眸：“也辛苦你了。” 　　程渡抚着人的发：“睡吧，等明日，就结束了。” 　　盛夏翻过身：“睡了睡了，明天要看你游街。” 　　程渡眼皮微动，轻声：“一甲三名才身披红绸骑马。” 　　盛夏没睁眼，只笑：“我夫君这么俊，不管在哪里，我都一眼能看到。” 　　程渡抿了抿唇，揽着她的力重了些，似要把人压进身体一般，好一会儿才散了力。 　　他带着些歉意地亲亲她的额头，声音低沉：“好，明天等你找我。” 　　盛夏睁开眼，抬头对着人的嘴角亲了一口，一双凤眸弯弯，仿若蕴着满目月色，自信满满。 　　“等着吧。” 第133章 第 133 章 　　大清早的，盛京城又热闹了起来。 　　三年一度的状元游街又来了。 　　城里的绣楼早几日就卖断了货，这会儿街上还有不少人拎着篮子叫卖香囊编符、瓜果花生，卖给那些个一大早就守着凑热闹的人。 　　状元游街已经弄了十来届了，新科进士们从皇宫出来，一甲走正门，二三甲侧门，众人绕着内城一圈，再走外城，从辰时开始，一直至午时结束，新科进士们再去会馆参宴，互相之间正式认识一下，也感受皇恩浩荡。 　　游街有设专门的点位，条件好些的人家也就找个点周边的客栈酒楼茶馆凑个热闹，从高处俯瞰。普通人家就在街道站着挤，看到看不到的，就纯粹凑个热闹，看看今年进士们俊不俊，也沾沾喜庆。 　　一大早天刚刚亮，城里外的街道就已经沾满了人，喧闹谈话声不断。 　　这若是谁家有自家人中了进士，那可不得了，指定是人群中心，就连亲朋中进士，也得被艳羡的目光包裹，好是一番摆谈 　　在这么热闹之下，游街外第一个出门点上，一群人高马大之人稳稳占据街口最前方的位置。 　　壮的在后，小的在前，你看一个，我看两个，在路上形成一道结实的人墙。 　　正是盛夏等人。 　　她和尤莲七个孩子九人，老盛家大人十个，算上长大的豹哥牛哥就十二个了，其余十个孩子大半也不算小。舒安和舒安然兄妹俩也来了，还有盛进以及几个护卫，庄子肖小妹四个人，作坊也来了几个人。 　　算下来有五十人的样子，完全不用担心小崽子。 　　盛夏肩上扛着茶姐站在人群最前的位置，醋哥被她老爹扛着，其余孩子自己就能照顾好自己。 　　一家子全都穿着喜庆的红色新衣，扎着红绳红带，站在那儿就是一股热烈之气，一看就有家人中举，走过路过马路对面酒馆茶铺的人都不忙守状元了，都瞅着这群‘异类’。 　　这么多人，看着也不差钱的样子，一般人都包个包厢楼上看呢，就他们在底下站着。 　　也不知道图个什么。 　　一家子浑然不觉已经成了别人眼中的风景，继续激动地守着人，嘴里嘀嘀咕咕碎念个不停。 　　“怎么还不出来啊。” 　　“也不知道考多少名，要是考个状元出来，咱们祖上真冒青烟了。” 　　“有个毛的青烟，祖上坟包包都见不到一个的。” 　　…… 　　盛夏带着孩子站在最前面，她今日穿着一身蔷薇花绣文绸衣，衣襟斜开，云扣紧系，衣服偏宽松一些，头上长发盘起，只簪着一簇新鲜盛开的红蔷薇花，雪白手腕间同样戴着花环。 　　她难得画了妆，黛眉红唇，额间花钿，比起平日更添几分容光，明媚而秾艳。 　　灼灼妖妖，又灿若夏花。 　　好看得让人眼睛都挪不开。 　　对面酒楼顶上，一身红衣的邢念云紧紧握拳，牙齿都快咬碎了。 　　好气，好气，怎么又撞衫了，这人是不是故意的啊。 　　“小云怎么看着不高兴？阿文就算最后一名考进，也是难得的进士，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你该笑一笑才是。”包厢后面，一道悠哉悠哉，看似不经意的声音传来。 　　邢念云怒瞪回去：“我才没有不高兴，方央央你别胡说。” 　　方央央便是方家除方学文兄弟俩还在和盛夏联系的人，还给她介绍过小姐妹，也算都说得上话。她比邢念云大上一岁，两人一同长大。 　　邢念云因着是邢家遗孤的缘由，被邢霞护得不行，谁都得让着她，也让她脾气骄纵，不太讲理。 　　也因此，两人十分不对付，要说大仇肯定没有，都是一家人，但平日上上眼药，说个坏话什么的，也司空见惯。 　　方央央：“是吗？你这看起来可不像高兴的样子。” 　　邢念云：“要你管，你都出嫁了，不跟着姓何的一起，跑过来这边干什么？” 　　方央央微笑：“我只是嫁人了，不是除族了，阿文考上进士这种大好事，我这当阿姐的可为他高兴，若不是何甚要上值，他也要一起来。” 　　邢念云：“呵呵，话说得好听。” 　　“行了，你俩吵十来年了还没吵够？可饶了我们的耳朵吧。”邢霞坐在里头，一袭紫金缎衣，宝石玛瑙，异常贵重，可见她此时欢喜。 　　她成婚多年，和夫君恩爱，膝下只两个儿子，不算少，但和多也不沾边，府中有些话闲话破多。这会儿，她大儿子上一届考上状元，二儿子这届，呃，最后一名，但那也是考上了。 　　她倒是看看有几个人能和她相比。 　　邢霞心里欢喜，面上也不藏着，与她坐一起的宋仪也同样如此。 　　她们是少年姐妹，情同手足，现如今孩子也一起考上进士，没什么比这更好的事了。两人特意甩开家中人，就带着几个喜欢的后辈，聚在这边等着看状元游街。 　　偏几个小姑娘一直叽叽喳喳斗嘴。 　　唉，真是让人怀念啊，她们以前也是如此，现在老了，也就得端着端着，有大人模样。 　　宋仪抿着茶，感叹：“让她们吵吧，邢姐姐，小姑娘感情就是越吵越好，等过个十来年，她们也该如我们这般了。” 　　邢霞笑：“这倒也是，我们那会儿也这样，现在想想，还真挺有意思。” 　　邢念云和方央央听着长辈的话，对视一眼，看着对方的脸，一想到老了还凑一起，突然就有些反胃，翻着白眼回位置上去，各坐一边。 　　不可能的，想都别想。 　　邢霞看着他们如此，更是笑了笑，她起身朝着窗台走去，这一去，可算知道侄女为何如此表情了。 　　小姑娘爱俏，脾气又不好，几番吃了亏，肯定对人有意见，但有也憋着。 　　邢霞笑了笑，她靠着窗，挥手喊：“盛妹子，盛妹子，柴米油盐酱醋茶──” 　　底下有些吵，但一家子的名字太好认了，盛夏一抬头，就看着对面紫晃晃的人，也笑着挥手：“邢姐姐，你们也在这边呢。” 　　邢霞欢喜：“是啊，你们快上来。” 　　盛夏咧着嘴，大喊：“以后再一起玩，我们要守夫君，一起游街──” 　　宋仪也走到窗边，听着这话，惊讶：“游街？走全程？” 　　她声音不大，盛夏根本听不到，但是能猜到，弯着眼睛，继续大声：“对的，走全程，绕城──” 　　两时辰的路，对他们来说是小意思啦，小崽子也就醋哥茶姐几个小的需要担心，其他的自个就能走完，他们可都是很期待呢。 　　一面沾沾喜气，一面也让那些个进士官僚看看他们人气，免得觉得人出身普通就欺负人，他们是没啥背景，但是人多，力气大，孩子多，还团结。 　　最后，咳咳，她这当妻子的和娘家都这么给力了，她看谁敢背地里搞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可要打上门砸家的。 　　她现在赔的起，哼哼。 　　楼上，邢霞和宋仪这也才注意到他们边上一群人，竟然全都是他们家的，大大小小近五十人，单看不觉得有什么，这聚在一起，可不得了。 　　邢霞心生感慨：“盛妹子她们，日后可不得了。” 　　两家虽然这一辈只有程渡，但底下，柴米油盐酱醋茶个个都是聪明孩子，再看那些盛家孩子，也是浓眉大眼机灵活泛，便是走不了仕途，做其他也不差。一年两年说不好，十年二十年，又是一个家族了。 　　宋仪也赞同：“是啊，他们还把舒家那两兄妹带走了，那两个，经营厉害着，舒家也是蠢。” 　　人都不愿意走，非要把人逼走。 　　一个合适女婿，哪儿比得上自家闺女靠得住？也不怪舒家这些年仕途没落如此，也就商事上还撑着。但如今这般，也撑不了多久了。 　　邢霞笑：“你说舒家反应过来，会不会找来？” 　　宋仪蔑笑：“找来又如何？还能把人抢回去？” 　　说着，两人看着底下那一大群人，心想那是抢不了的。这一家子，连训练有素的反贼都能轻松拿捏，还护住一村，护着两个小的而已，小意思。 　　邢霞感叹：“也就半年功夫，谁想得到啊。” 　　宋仪轻声：“程渡这次，怕是被上头记住了，你说，他这次……” 　　邢霞目光深了深，悠悠：“且看吧。” 　　…… 　　这一看，就是两刻钟的工夫。 　　状元队伍从宫门行来，红绸彩带，敲锣打鼓，一片喜气洋洋之意。 　　队伍非同寻常，每届科考都会出不少肱骨之臣，这次更是新皇之下首届，往常由盛京府尹与六部侍郎部侍郎带队，这次更是上了一个台阶，由礼部尚书带路，守卫也有禁军指挥使带路，连同上一届状元，如今的国子监司业一起。 　　风风光光，热热闹闹。 　　也全是熟人。 　　方家父子，方学文的倒霉亲爹与大哥，不仅得面对倒霉弟弟考倒数第一的悲惨事实，还得亲自参与，此事后书必有记载。 　　封应许，封铃封铛的亲爹，因着叛乱时守城护驾有功，由四品升为从三品，年轻有为的正经写照。 　　队伍逐渐拉近，锣鼓喧嚣之中，一身官袍的状元郎骑着红马走在最前，身姿挺拔，翩翩玉照，毫不意外的，是谢家谢芜。他实力强劲，来自江南谢家，稳稳笔试殿试皆一，稳稳拿些状元名头。 　　榜眼严翊雪也不算意外，作为严家嫡长嫡孙，他家教森严，自小好学，对自己极为严苛，学识扎实，诗词歌赋，史策评文，天文地理，无一不知。 　　他俩之名，让人心服口服，无质疑之地。 　　再一个探花，出身，呃，好一个芝兰玉树的如花郎君。 　　才学才干，不知道啊，反正就是俊，一看就是探花样。 　　他穿着官服，带着官帽子，胸前一束红花，绸带披身，坐在马上，身姿挺拔，面如冠玉，皎皎如月，俊美无瑕，犹带辉光，看得人挪不开眼。 　　对比一下，身侧前后左右的人似都被抹了光彩，自动黑了一截，不太起眼。 　　底下街边，盛夏眼眨了又眨，再眨，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队伍走到跟前，马上俊美郎君的面容无从遮掩，熟悉得每一寸每一厘都能画出。 　　她怔怔地看着人，唇瓣微动。 　　“啊啊啊──”身后的尖叫声却比她更快，也更响，“女婿，是女婿，我们老盛家女婿是探花──” 　　“爹，爹爹爹爹爹──” 　　“姑父啊啊啊，姑父──” 　　尖叫声此起彼伏，炸在耳边，也让盛夏总算清醒过来，确定自己没有看花眼，也不是想象，她脸上扬起一抹绚烂得不能再绚的笑容，然后跳了起来，把手中香囊朝着人砸了过去。 　　盛夏激动：“夫君，程渡，程渡，我就知道你最厉害了──” 　　马上，程渡远远地便看到了那一抹蔷薇红，红得秾艳，开得绚烂，就这么扎根在心底，张牙舞爪抢夺每一寸每一隙。 　　他静静地看着人，看她，也看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候的他，哪儿想到自己会有如今这一天。 　　平静，寻常，脚踏实地。 　　程渡深深地看着人，抬手接住扔过来的香囊，看着那已经回神跳蹿的人，扬起一抹令人炫神的笑颜，唇瓣微动。 　　‘看到你了。’他说。 　　盛夏也看到了，她挥着手大喊：“我也看到你了，第一个就看到了……” 　　茶茶被她抗在肩上，随着她跳来跳去，小爪子紧紧抱着人的脖子，像个帽子一般，见阿娘喊，她也跟着喊：“爹，爹爹爹……” 　　边上，柴米油盐酱醋茶也跟小喇叭似的，爹爹爹爹滴滴滴滴—— 　　一家子人长得就比较出众，这会儿又蹦跳呐喊，别提多有显眼了。相比起来，状元队伍好似都少了些热闹。 　　还不如看他们。 　　这两个像，那三个像，那两个又像，那边五个也像，眼睛鼻子脸型…… 　　别说，分析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这可不就是，看热闹的人也成热闹。 　　不过盛夏等人并不在意，他们就大步流星，前前后后跟着队伍一起走，知道她是凑热闹的亲属，不知道的还似来劫队伍抢人的咧。 　　队伍边上，方学义骑着马的速度降了下来，一路从中间降到了最后，晲着最边上缩着脑袋的亲弟弟。 　　方学文目不斜视，就当没看到他，也听不到后面老盛家以及百姓的叫喊声。 　　因着盛家人太多了，这么一群跟在后面，跟着跟着，后面又跟了一群人，大家都以为是什么游街的新活动呢。 　　若是往年，把人赶了就是，今年，这左右全都是熟人，封应许这个护队的不吭声，其他人也就听之任之，由着后面队伍扩大，直直排了几里路咧，热闹得不得了。 　　方学义晲着弟弟，开口：“你再往后点都能和他们一起了。” 　　方学文不说话，心想，最后一名也是名，反正他哥要是敢扣他月例，他，他就找他娘哭去。 　　方学义继续：“你抬头看看前面。” 　　方学文抬头，除了人脑袋和马屁股，啥也看不到。 　　方学义带着讥讽的声音传来：“现在还能看到马屁股，不努力点，以后拍着马屁股也追不上人。” 　　这可真是亲哥了。 　　他怎么就见不到了？还拍马屁股，他出个门就能见。 　　方学文忍无可忍：“知道你厉害，大状元，离我远点，免得我辛辛苦苦考上的，别人还以为我是关系户。” 　　方学义：“呵呵，对，倒数第一的关系户。” 　　方学文那叫一个气，但也只能气，考也考不过，说也说不过，打还打不过，他扭过脑袋不看人，心里默默背着清心经。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垃圾是垃圾，垃圾大哥…… 　　方学义看他那模样就知道没想好的，手中铜币一捏，朝着人脑门砸去。 　　“方学义──” 　　他拉着缰绳就离开了，不过没回前面，反而脱离队伍，来到几米外的‘编外’团队前，坐在马车上居高临下地晲着人。 　　盛夏同样目不斜视，反正别想她离开，这也没律法城规说不能跟着队伍游街啊，她可没做错什么。 　　她不动，脖子上的小家伙动。 　　茶茶瞪着黑琉璃大眼看去。 　　盯── 　　一点点眼熟，但是茶姐记不得了。 　　她再盯── 　　方学义败下阵来，先开口：“你们至于吗？谁不知道你家那位七个崽，谁敢跟你抢？” 　　这大户人家小姐也不是傻的，后娘难当，一个两个也就算了，七个，谁这么想不开啊。 　　盛夏轻哼一声，扭头：“你想多了，我们就是蹭蹭喜庆。” 　　方学义才不信：“你们可真行，史官回去就得多写几笔。” 　　盛夏得意：“我夫君凭真本事考的，我们自己走的，该怎么写怎么写。” 　　方学义呵呵：“真本事？就他？” 　　不是他瞧不起谁，但就程渡那家庭背景，那文字功底，不说齐家，就是这次其余进士，都有起码四五个和他不分伯仲，甚至在他之上。 　　程渡当探花，纯粹看脸啊。 　　齐家那位也运气不好，他若长得端正些也就算了，偏偏格外普通，大宽脸小鼻子，还有点胖，比起状元和榜眼的模样都差远了，更别说程渡了。但让状元榜眼后退，那也不可能的。一个谢家一个严家，哪个不比他齐家厉害？ 　　齐家那人主动让了。 　　当然，最主要是殿试之时，陛下那眼神就差明示：探花，花，懂？ 　　至于让的后果，也没什么，朝廷这会儿缺人，往届只一甲三人授官，其余人继续去翰林院进修，这一次前十名都授予官职，差距不算太大。 　　齐家那位安排也没差，就是个探花名头，他巴不得扔掉，他可不想在游街上被百姓嫌弃，万一还写进史书…… 　　退一步海阔天空。 　　方学义说的大实话。 　　盛夏却不乐意听这话，眯眼：“你什么意思？特意来找茬的？你不会以为我是方学文那小傻子，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说着，她抛着手中铜币，一下一下的，跟耍杂技似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方学义对她隐有忌惮。 　　这人嘛，不怕聪明就怕莽，聪明人路数能猜，莽货主打出乎不易，太容易惹火烧身了。 　　方学义驾着马往边上退了点，说着：“你还有两个表弟妹？” 　　盛夏警惕：“干嘛？” 　　“探花郎文采不提，对你，对你家人还算上心。”方学义看了看人群中不那么合群的兄妹俩，再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留下这么一句话，就驾着马回到队伍前面。 　　盛夏觉得他莫名其妙，瞪着人的背影，低咒：“神经病。” 　　她下次不给这人送吃的了，全给方学文送去。 　　气死他得了。 　　盛夏咒骂着，一抬眸，越过漫长队伍，又对上最前方看来的视线。 　　她瞬间扬起灿烂笑容，冲着人挥手，心里美得不得了。 　　哎哟喂，这么俊的探花郎。 　　她先抢到的，占死了。 　　嘿嘿。 第134章 第 134 章 　　“咕──咕咕呜──” 　　破晓时分，吉祥鸡大将军站在亭顶，昂首抬胸，号召着山下一众小弟报着时间，长长呜嚎，嚎完之后，就从亭子上跃下，飞到另一头山间，落在树上，看着底下一个个肥硕精神、毛羽光滑的小母鸡，它挥着翅膀，咯咯咯地叫着。 　　小母鸡不理这个外来货，继续捉着虫子和地里米粮，偶尔有山鼠窜来，依旧逃不掉它们的手心，勤勉又凶猛。 　　大将军盯着小母鸡们，继续扑腾着翅膀试图引起它们的注意，但没有结果不说，反而引起另外几只的注意，只见边上突然窜出三四只个头比它稍小，但毛羽浑白，尾羽逶迤的白色公鸡。 　　三只公鸡一见这闯入者，仰天一啸，挥着翅膀便直接冲了上去。 　　三打一，大事不妙。 　　它逃。 　　“咕咕──咯噶呜──”大将军飞窜上天，挥着落羽的翅膀，蹿入另一头的密竹林中，没了影子。 　　山路上，盛夏看着天上掉落的黑羽，听着惨叫声，感叹：“这老家伙，鸡心不死啊，都给他阉了怎么还不老实？” 　　她其实也贼心不死，一直觊觎大将军的肉，奈何她老娘看得严，她只能觊觎一下。 　　家里鸡崽都是一窝出来的，近亲不利于繁衍，可不能再让这‘老东西’祸害了，只能将其阉了，也不影响它天天过来骚扰。 　　鸡窝里还有她前不久高价买的白羽鸡，个头大也好吃，野性也强，天天打架，大将军是个空头将军，没有兵可打不过它们，每日都要被挨顿打，后一日再战。 　　“果然，都是公的，鸡和人一样，越没有什么越想证明么。”盛夏感叹着，突然脑壳一痛，她哎哟一声，“你打我干什么？” 　　程渡瞥着她，冷笑一声。 　　盛夏睁着无辜的大眼：“你以为我说你呢？我没说啊。” 　　程渡不语。 　　盛夏继续：“这大将军外强中干，你不一样，你外干中悍啊，虽然没有我老爹大哥二哥三个小哥的身板子结实，但也勉强还能看，还有几块肌肉，距离白斩鸡还有两个月的距离……” 　　程渡额头青筋跳动，一把捏住她的破嘴，微恼：“我明个就起来锻炼。”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昨夜说起。 　　老话说得好，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风风光光的探花郎回来了，夜里自然要恩爱一番。这一恩爱，那可不得了，她腹肌呢，她那么大那么结实那么恰到好处的八块腹肌，怎么有些若隐若现了？ 　　虽然不影响其余方面，但是这可不得了。 　　今日腹肌隐现，明日一马平川，后日就得大腹便便。 　　盛夏作为地地道道的颜控，哪儿接受这个可能啊，光是想一想，那脑中已经浮现一堆拐弯抹角的酸话了，说的更是顺嘴得不行。 　　可是气人了。 　　程渡看着她乌溜溜转着的眼珠子，再瞅那嫣红柔软的小嘴，忍不住用了点力掐了掐：“想气死我就继续说。” 　　盛夏咕噜：“莫滴介个意思啦。” 　　程渡松开人，弹她额头：“再胡说八道你自己走去，我回家了。” 　　盛夏立马捂嘴嘴巴，表示自己一个字也不会再说了。 　　程渡轻瞥她一眼，才迈步朝前，继续爬着山坡。 　　他这几个月忙着准备科考的事，平日确实疏于锻炼，只还好每日走动着，也会爬个山，抱个孩子，这才还能勉强有点薄薄的肌肉，没至于被嫌弃太惨。 　　想着，他轻呵一声。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就他们家，不用出难，但凡毛羽掉几根，这就得暗戳戳挥动翅膀飞舞了。 　　对此，盛夏还是不认的，她哪儿会飞啊，她顶多就是下去把羽毛扒拉一下，给人凑回去，保持美美的状态。 　　她转着眼珠子，哒哒哒跟上：“我们一会儿去作坊转转吧。” 　　程渡：“盛夏！” 　　盛夏彻底闭嘴，挽着人的胳膊朝上，照例看了看鸡的情况，再把路上熟了的浆果摘了，最后又去到那边竹林。 　　五月份了，竹林的笋子多已长高，嫩一些的也已经有了竹子的模样，没办法采摘。竹笋的季节过去，但是，竹子也是能用来做吃的。 　　竹筒放米做竹筒饭、湿竹子放火上小烤青竹沥止咳、竹叶能包粽子、竹茹可煮汤、竹灰能当碱水…… 　　盛夏这次专门过来，就是为了砍一些竹子拿回去烧青竹沥，前段时间天气变得快，家里几个崽子有些咳，嗓子不舒服，不算严重，但早好好安心，拖久了成肺炎才麻烦。 　　她手上拿着砍刀，走进竹林挑选着竹子，咔咔咔几根合适竹子倒下，再几刀砍成一臂长短，方便搬运和后面烘烤。 　　若是寻常时候，盛夏自己往背篓一放一抗，自己就带下山了，这次嘛，她咔咔咔就往程渡那边扔，恨不得给背篓上再重一层楼出来，就想着让人多干点活锻炼锻炼。 　　程渡看着那上身都快超过脑袋的竹子，面无表情地盯着人。 　　盛夏揉揉鼻子，勉勉强强拆掉两根，理直气壮：“竹子是空心的，又不重，我也要背的嘛。” 　　说着，她拍拍自己那一背篓，往上也塞了几根，直到两个背篓差不多了才停下。 　　程渡深深地看了她两眼，隐隐恼怒，但把她那背地竹筒分过来，绳索捆上，蹲身背上，再扯上边上的长条的竹竿，拖着就往山下走去。 　　身形颀长，步伐稳健，依旧有力。 　　距离白斩鸡去，应该还有三个月的距离 　　盛夏承认自己判断失误，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背一堆、拖一树的背影，嘿嘿一笑，小跑跟上去，因着背篓过重，也难得地蹦跶不起来了。 　　夫妻俩就这么前前后后背着竹子下山，去掉那出众的脸和身段，看着就是地道乡下农人的模样，踏实又勤累。 　　远远地，冯桂花此刻正在门口的水边洗着衣服，看着这一幕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掐着人中，大吼：“盛夏你大早上没事干发什么癫呢，程渡是干这些活的人吗？” 　　今时今日，是程渡考中探花的第二日。 　　探花，授官，第二日。 　　他此行顺利，已经正式脱离考生身份，成功得到官职，是正七品的翰林编修，负责修撰史书一类，也参与馆阁文书，和他们县里县令一个品级，但更为清贵受看中，身边接触都是朝中要臣，甚至皇子陛下。 　　虽然月俸不多。 　　但是，这可是县令级别的啊，又比县令好得多，县令过两年还是县令，他过两年基本就蹿上去了。 　　死丫头不好好照顾人贴心些笼络人，还在这里瞎折腾，把人当牛使。 　　冯桂花掐着人中，昨日的欢喜之火窜上，真有些上火了。 　　偏盛夏不觉，她背着竹子理直气壮：“他怎么不是干这些的了，他有手有脚的，难不成站在边上看我干活？” 　　不然呢？冯桂花骂咧的话堵在嘴边，瞪着自家一点分寸没有的熊闺女，希望她能稍稍自觉一点，别那么没眼色。 　　程渡拖着长竹走来，适时开口：“娘这话说的，莫非我考上进士，就不是你女婿了？” 　　冯桂花下意识：“怎么可能！” 　　这可是自家早早就抓住的金凤凰，这会儿刚长出翅膀，哪儿可能放飞。 　　程渡笑：“这就对了，既然还是您女婿，这以后怎么着，以后也怎么着。” 　　冯桂花对这话很是受用，再看他这女婿更是顺眼，说着：“那以前也没让你干这些啊，死丫头没事发癫，你少理她，家里这么多人可不缺你一个干活的。” 　　程渡：“没事儿，也不重，平日干些活身体也能好些。” 　　冯桂花：“那也不是干这种活，这么多东西，你哪儿行啊，小心把腰给闪了。” 　　程渡笑容一僵，一个晃神，放背篓的手一松一倒，砰的一声，竹节滚了一地。 　　“噗、噗嗤。”另一边，盛夏捂着嘴笑得不行，笑着笑着，也忘了身后的背篓，一个不注意便失了平衡，碰一下随着竹子摔了地。 　　“……” 　　“噗” 　　“哈哈哈哈” 　　这下，就轮到别人们笑话她了。 　　盛夏扶着腰气呼呼起身，看着两边两地的竹节，心想，她老娘说的也没错，练气力也不能拿腰子赌啊，真有个闪失，吃亏的还得是她啊。 　　她一脚踹开跟前的竹节，摆手：“柴米油盐酱，过来干活了，你们守着烤青竹沥，我去拌米做竹筒饭。” 　　青竹沥烤起来也简单，把竹节放小火上烘烤，待竹汁烤出来便是，就是得细心避免烤干烤糊，费时也废柴火。 　　崽子们屁颠屁颠过来：“好咧。” 　　…… 　　没有经济压力的情况下，乡间的日子十分美好。 　　一大家子人凑在一起，一起玩耍，一起煮饭吃饭，一起摘菜、采花、找果、抓野物等等，每天都有不一样的活动，悠闲而快乐。 　　但这种日子总是短暂的，大家是大家，小家是小家，不论是大人还是孩子，也都会有自己的事情，不可能日日凑在一起。 　　简单歇息两日，程渡便要正式上值了，他是翰林修撰，就在翰林院当值，每日卯时，也就是七八点签到，辰时九点正式上班，一般下午申时三四点下班，工作搞不完就加班，搞得完，只要点卯签到了就能走。 　　当然点刚开始去可不能这么干。 　　总而言之，这就意味着他们不可能住在庄子里，还是得往在城里，免得来回折腾，大人孩子都休息不好。 　　当然，回城也不能空着手回去。 　　一大早，盛夏就带着美人夫君带着家里的猴崽子们出门，来到家门外的车路上，五月中旬，桃李皆已经熟了，一个个个大皮薄，挂在枝头上，团团簇簇，李紫桃红，看着就十分诱人。 　　果树都是新买的，但是嫁接的枝叶是盛夏这么些年的成果，脆桃、软桃、青李红李紫李，都比一般市面上的大上不少，味道更是清甜浓郁，今年的因着下了大本钱，卖相味道都比往年更甚。 　　盛夏站在树下，指挥着小猴子们摘果子，面上咧着牙：“你说，这些卖什么价格合适？” 　　家里前院后庄可种了不少果木，加起来得有个上万斤，自家肯定是吃不完的，送人也没这么个送法，还是得赚点小钱。 　　程渡噙着笑：“五月桃李正甚，价格不高，低的一文两文一斤。” 　　盛夏露出白牙：“贵的呢？” 　　程渡：“三五十文一桃，九文十文一李。” 　　但是，这种价位的水果他们都吃过，比起自家的，味道差远了。 　　盛夏勾着唇：“那我们第一年就便宜点卖，把口碑打出去，明年再涨价！” 　　程渡含笑：“你自己看着办，都是你辛辛苦苦种出来的。” 　　盛夏翘着唇角，得意：“那也没有很辛苦，种果子嘛，手拿把掐。” 　　程渡看得好笑，捏捏她的手，顺着话说：“夫人如此厉害，为夫佩服，今后夫人吃香喝辣可莫忘了我。” 　　“这得看你表现了。”盛夏抬着下巴，作出一副勉勉强强的模样。 　　程渡扬唇：“日后孩子接送就交予我了。” 　　他上下班时间也刚好对上了，早点晚点，也顶多半个时辰，对他们来说问题不大。 　　盛夏压着嘴角：“还有呢？” 　　程渡拱手，缓声：“课业督导也归我了。” 　　盛夏：“然后？” 　　程渡：“孩子浴洗也归我。” 　　…… 　　以前，程渡忙于学业，家中琐事尤其是孩子的事，基本都由盛夏来负责，他顶多定个大方向，做好规划。如今科举已成，读书自然要读，但也无需像以前那般日日苦读，字字牢记，便是工作，他初来乍到，也不会有太多忙碌大活。 　　而遂朝平稳，官吏制度完善，文吏假期颇多。 　　平日五日一小休，放一日，每旬一大休，放两日，遇上春节、寒食、冬日各放七日，其余各个节日也少则一日，多则五日，还有探亲假等等，一年到头，不说三分之一，四分之一的假期是有的。 　　有权、有钱、还有闲，真是赛神仙也不过。 　　不怪那么多读书人拼命科考，只为如今。 　　算下来，程渡绝对是家里最闲的人了。 　　至于什么下值后喝酒举宴，扩大人脉疏通关系什么的，他认识的人已经够多了，维护旧情已经费时费力了，基本没这个需求。 　　盛夏对他主动承担这些非常满意。 　　虽然说，按照他们夫妻如今的条件，其实这些琐事都能交手出去，聘下人，找夫子，解决办法很多，但孩子就这么几年要紧工夫，能自己上手，怎么都比外人来好。 　　盛夏翘着嘴角，大手一挥，壕气冲天：“行，你就把孩子们照顾好，家外面，钱的事就交给我了，不说锦衣玉食，但三餐无忧，蛋奶不停，绸衣锦带，还是没问题的。” 　　说着，上方树杈上倒挂下一个脑瓜子：“娘，我想要红缨枪，带铁头的那种。” 　　盛夏：“滚！” 　　“……哦。”柴哥撇撇嘴，腰腹用力，轻轻松松翻了回去，杵在树干上唉声叹气，像在嘲她吹牛。 　　盛夏抬眸狠狠瞪他：臭小子，越来越不听话了。 　　柴哥挑眉勾唇，攥着粗树干便轻易窜到另一棵树上，灵活得就跟只灵猴似的，性子也越来越像了。 　　程渡看着母子俩‘斗法’，眉眼皆是笑意，低笑：“柴哥米哥的生辰就在下月了。” 　　盛夏啧了一声，晲着他：“油烟酱的还这个月呢。” 　　也不见他提，偏心眼的。 　　程渡勾唇：“我记着呢，醋哥茶姐也在下月。” 　　家里这七个孩子，可真是各个都挨着科举会试生的，头那些年，可真是让人手忙脚乱好一阵子。小时候闹腾，现在大了啊，又闹腾，又费钱。 　　盛夏想着，也盯着面前的人，摇头感叹：“可真是一群吞金兽哦。” 　　面前这个，也是六月份的生辰呢。 　　程渡将她神色收入眼底，噙着笑，压声：“辛苦夫人了。” 　　盛夏感慨：“还是怪我太厉害了。” 　　程渡笑出声来，捏捏她的脸：“对你最厉害，果子摘得差不多了，去看看蜂蜜？” 　　盛夏嘿嘿搓手：“走走走，应该能取了，她们好些去年就让我留着呢，你明日带点去翰林分分？” 　　程渡：“带点桃李便好，一样一个，也当潜在客户。” 　　盛夏：“不影响你吧？” 　　程渡：“可能会有一点。” 　　盛夏停下步子，蹙眉看着他，正想说那就算了，还省点东西。 　　程渡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着：“他们可能会嫉妒我，有这么好的夫人，时不时说点酸话。” 　　盛夏扑哧笑了出来：“那就让他们嫉妒去。” 　　…… 第135章 第 135 章 　　“噔——噔噔噔噔，五更天至，更衣当值——” 　　夜色笼罩，薄雾弥散，更夫日复一日，更复一更地绕着盛京报点，白天黑夜，少有休息时日。 　　这不只是更夫，而是当朝大部分工种的状态。 　　什么假期什么休息，没听说过啊，自己开铺子管生活还好，在别的地干活，一月能有个一日两日休息时间就不错了。 　　对比起来，官员地位崇高，固定休沐，节假日放假，工资不错福利还好，简直就是神仙工作。 　　不过前提是有家底。 　　没点家底的人读不了书，没有厚实家底的外来官员想靠俸禄养活一家子，租房、衣食、读书、人情，日子过得也难免清贫，可住不起单独的小院，也供养一大家子好吃好喝。 　　“噔——噔噔噔噔——” 　　“唔、嗯、呃——” 　　更声渐行渐远，屋内的暧昧缠绵却越甚。 　　灯火昏黄，烛影晃荡，摇摇曳曳，又倏的戛然而止。 　　突然，又利索。 　　盛夏埋头枕间，浓密乌黑的发凌乱披散，铺在光洁瘦削的肩背，落在轻薄的蚕丝褥被之上，靡靡菲菲，一双凤眸微含，眼尾泛红，沾着些泠泠水意，妖媚缠缠，细看，又有些呆滞懵懵。 　　她微懵地抬起头，往侧看去，只听窸窸窣窣，刚还在身上的人已经下了床，赤着身躯，一头如瀑长发顺着肩背落下，遮住玉刻一般身躯。 　　盛夏：“……你干什么？” 　　程渡没有回声，修长分明的指拉过腰带，三两下披上里衣，再盖上一层外袍，如墨般秀发轻轻挽起，清隽无暇，又隐有洒脱之气。 　　他看着床上之人，唇角微扬，笑如清风朗月，清霁无瑕：“我去跑步锻炼，你再歇一下。” 　　说着，人毫不迟疑转身就走。 　　吱呀一声，房门关上，床上的盛夏懵了又懵，总算反应过来，扯过边上的麦枕往地上砸去，然后咬着牙坐起身来，抓着满头乱发。 　　她咬牙切齿：“你就记仇吧，小气鬼——” 　　一大早就把她折腾醒，结果就是为了来这一招，他可真行。 　　行，行死他了。 　　盛夏抓着头发，在床上打滚，踢脚把某人的被子弄成一团踹地上，再埋头狗嚎几声，才坐起身发着呆。 　　她自己选的，自己惯的，她忍。 　　狗男人。 　　盛夏又在心中给人骂了一通，才慢吞吞离开床，换了衣服出门。 　　门口，凳子上摆着一盆温热清水，恰到好处。 　　她又瞪了几眼，才气鼓鼓端水进屋擦洗，换上干净衣服出门。 　　这会儿正是夏日，盛京亮得早，天已经蒙蒙亮了起来，顶多两刻钟就破晓了。 　　隔壁两个侧院也隐有动静，应是都起来了。 　　盛夏拿着木梳梳发，朝着小崽子们的院子走去。 　　几个屋子门开着，尤莲在边上梳发，油烟酱则在花台边上刷牙，眼睛要睁不睁，迷迷糊糊的，至于醋哥茶姐，房门关着，肯定还在睡觉。 　　盛夏左右看了一圈，问：“柴哥米哥呢，娘。” 　　尤莲：“跟着程渡一起出门了，说要绕着那边跑一圈再回来，我还以为你跟着一起呢。” 　　盛夏又在心里给人骂了一遍，扯扯嘴角，假笑：“我天天干着活，身子骨好着呢，哪儿像程渡，天天坐着，是得多练练。” 　　尤莲瞅了瞅人，知道小夫妻俩又闹腾了，她可掺合不了，道：“那是得多动动，中午吃什么？” 　　盛夏：“菜家里都有，肉我一会儿去菜市看看，有合适的就弄点卤肉吧，好久没吃了。” 　　尤莲：“行，那我一会儿煮点粥？” 　　盛夏点了点头，又改口：“算了，稀饭不抵饿，还是煮面吧，娘打两个蛋，我再买点肉回来，免得他一会儿上值还饿了。” 　　尤莲就知道没什么好担心他俩的，笑着：“成。” 　　盛夏点点头，就要离开，刚才还在边上困着眼刷牙的三个崽子不知道何时已经溜了过来，前前后后围着她，仰着脑瓜子。 　　油盐酱：“娘，我们帮你。” 　　“你们帮我还是我帮你们？”盛夏看着他们三个小身板，很是嫌弃，但也没有拒绝，只道，“三个懒货，给你们半刻钟。” 　　“耶，没问题。”油盐酱欢喜回屋换衣服，快速梳头。 　　三个懒货蛋子，动是不想动的，玩倒是很有劲。 　　盛夏啧了一声，抬手把长发盘好，把专门装菜的竹篓背上，带上三个拖油瓶出门。 　　家里有庄子，如今米面油菜一类都无需在外买，肉的话要新鲜吃还是得每日买，他们家人多饭量大，每日都得吃不少肉蛋。 　　这会儿天早，城门刚开，城外的肉菜才送进来，正是新鲜的时候，摆放在案板上等着人买。 　　基本还是猪肉为多。 　　其次才是羊肉鸡鸭一类，先到先得，晚了基本买不到。 　　盛夏来得算早了，菜市还是挤了不少人，一个个老孃小妇挑着最好的菜肉，又和铺子老板讨价还价，喧闹声音不断，吵吵嚷嚷。 　　“便宜一文，我多买点。” 　　“搭一块吧，我明个还来” 　　“二十五文？这么贵，你再称称。” 　　…… 　　盛夏买肉可是专业的，她一般挑最好的肉，也不讲价，人长得出众，还擅谈，市场的铺子老板都认识她。 　　“盛娘子盛娘子，快来，我今个杀的猪可肥了，后蹄好得很呢。” 　　“你看看这肝，鲜得不能再鲜了。” 　　“盛娘子来了啊，你家夫君成探花郎了，怎么不摆几桌，我们也蹭蹭喜气。” 　　…… 　　盛夏穿着简单布衣，背着接地气的竹篓子，见谁都是笑脸，十分和气好相处，她摆着手挨个回着。 　　“哟，这猪蹄棒子确实好，给我称一称。” 　　“猪肝啊，哎，连着心子猪肠一起拿了，刚好卤着吃。” 　　“摆不完，事情太多了，等下次，等这三个小崽子考起了，我大大的摆，到时候大家都来吃席啊。” 　　当然，也不是没空摆，而是今年就不适合大做，年初的事看似已经过去了，但也只是看似。 　　墓地立在村外，每日都有不同的人去。 　　城中各大世家也低调清简过着日子，没有哪家大办宴席的。 　　大家则没她想得那么多，对于大多数老百姓而言，上头人闹腾来去，都和他们无关。小半年过去了，他们依旧过着寻常的日子，没那么多感受。 　　他们只是看着盛夏边上一模一样的三个孩子，对于她的话没半点不信。 　　“哈哈哈哈哈，那我们可就等着那一天了。” 　　“三个娃娃也六岁了吧？那可快了，童生秀才举人，一眨眼就过了。还有柴哥米哥呢，那两娃娃，也厉害着，以后是当大将军的料。” 　　“盛娘子你以后可有福着呢。” 　　“这话可不对，人现在缺福气了？那可是探花郎啊，以后可不能叫盛娘子，得叫官娘子了。” 　　…… 　　市井小民小商最是擅谈，你一句我一句，盛夏的脸上的笑容就没消过，管你真心假意，买，她买买买。 　　赚钱可不就是为了花嘛。 　　两刻钟的工夫，她揣着满满的好心情，背着塞满了的背篓，带上三个废废的儿子往回走。 　　兄弟三一人啃着一个肉包子，蹦蹦跶跶跑在前面，时不时还回头催一催她，也没谁说帮个忙，问个辛苦。 　　他们年纪还小，这般也正常。 　　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有柴哥米哥在前，三只就是小渣渣。 　　盛夏背着重背篓，看着他们没心没肺的模样，抱起手，在心里冷哼一声，没良心的小东西们，她回去就扣他们的零花钱。 　　哼哼。 　　菜市离家里不远，母子几个没一会儿就回了家这边，这会儿，天色已经彻底散开，路边人来人往，大多也都是熟人，他们一路打着招呼回到家门口。 　　院子敞开，小灶烧着，先前出去‘锻炼’的人已经回来了，顶着汗淋淋的湿衣，在边上打，遒劲有力，又别有韵律，偏向柔。旁边，光着膀子的柴哥米哥则更快更利落，偏向力。 　　盛夏乍一回来，他们就停了动作，兄弟俩直接就窜了过来，帮着接东西也递水 　　“娘你回来啦，怎么买这么多东西，下次带我们去。 　　“喝水，娘，奶煮的果茶，给你多加一勺蜂蜜。” 　　“娘，我们先前跑道高觉寺那边了，那边桂花开了，我们给你捡的。” 　　…… 　　兄弟俩就跟小蜜蜂似的，围着亲娘转悠，手上端茶倒水，嘴里叽叽喳喳，没个停歇的时候。 　　盛夏喝着甜水，感受着凉风，长长抒气：“还是娘的好大儿好二儿好啊，哎，红缨枪是吧？准了，等过两天再给你们买把正经好弓练练。” 　　兄弟俩眼睛倏的睁大，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这，这幸福来得也太突然了吧？ 　　一旁，油烟酱三个咕噜咕噜，只觉得嘴里的蜂蜜水也不甜了，嫉妒得眼睛都快红了：“娘，我们也要！” 　　盛夏：“要个锤子。” 　　油烟酱放下杯子，也要过去缠着人闹腾。 　　“油哥言哥酱哥。”程渡淡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兄弟三僵在原地，不敢闹腾，只缩着脑袋看他。 　　程渡平日是个很温和好性子的人，但孩子们都比较怕他，尤其是油烟酱三个，也算是读书人之间的另类压制了。 　　程渡淡声：“回去把衣服换了，重新梳头，书本也整理好，一会儿吃了饭直接走，以后出门时间都提前两刻钟。” 　　三个人耷着脑袋，小眼神瞥向亲娘求助。 　　盛夏当没看见。 　　上班上学，早去反正没坏处。 　　再说，程渡给她出头呢，她才不拖人后退。 　　见她不说话，兄弟三就知道这事改不了，瞅着亲爹那隽逸清冷的脸，低着脑袋闷闷应声，跑回去院子收拾了。 　　他们是喜欢读书，但是也喜欢玩啊。 　　和亲娘一起上学，吃吃喝喝玩玩闹闹；跟亲爹一起，背书、答题、作诗…… 　　很累的。 　　盛夏看着三小只蔫头蔫脑的模样，摇了摇头，看向程渡，先前的气恼无语散去，回归正题：“午饭要给你送吗？” 　　他们中午没什么休息时间，回家吃饭一趟可太浪费时间了，翰林倒也有食堂，但是据可靠消息称，非常难吃。 　　程渡不打算去尝试，但也没打算这么麻烦，他说着：“不用，这几日刚去，多半在外面聚聚，以后就早上带饭，用锅炉热一下就行。” 　　盛夏：“也行，那你自己看着吃，不必省钱。” 　　程渡：“你也是，该歇息就歇息，不必事事操心。” 　　盛夏：“我有数呢。” 　　…… 　　夫妻俩既往不咎，重归于好。 　　暂时。 　　不归好也不行，长辈孩子都在这里了，有什么夜里再说，这会儿嘛，还是上班要紧。 　　这第一日上班，可绝对不能迟到。 　　盛夏三两口吃完面，就把之前带来的桃子李子这些放马车上去，到时候让程渡带去翰林院分一分，处处关系，也打打招牌，这翰林院清贵，清贫官员不少，权贵子弟更是不少咧。 　　寻常就吃两口，几个顶头上司就放竹篮子里多一点。 　　稍显重视，又不到送礼的地步。 　　一切准备就绪，程渡带着东西和孩子驾着马车离开，等到下午才回来。 　　盛夏站在院里，伸伸懒腰，开始清洗早上的战利品。 　　她的卤肉饭！ 第136章 第 136 章 　　士农工商。 　　以士为尊，以商为底。 　　农人不上不下，够不着士卒官吏，又不似商贩被嫌。 　　程渡这一生，总体来说也算顺遂。 　　出身地主家庭，便是家道中落，也衣食无忧，不必劳作耕耘忧虑。读书有天赋，够不上顶，却也远超大部分人。 　　妻子出身普通，却家庭和睦自强，为人机智聪慧，孩子，就更别说了。 　　如今科举已成，举家搬迁落地盛京，有房有田有钱，安安稳稳。 　　用盛夏的话说，他简直顺极了。 　　程渡如是想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声。 　　“爹，你笑什么呢？”边上，大儿子柴哥疑惑看来。 　　柴哥在学习如何驾马，这样，等过两年，他就可以自己驾马车接送弟弟们了。 　　程渡看着好大儿，指了指前边，笑：“看到前面哭闹的孩子吗？” 　　柴哥看去，就见边上有一两三岁稚子趴在地上打滚，边上亲娘模样的人红着脸，手足无措。 　　一看就是个温柔娘亲。 　　程渡噙着笑：“我记得有一年，应该是你三岁那会儿，有一回进城，看上铺子里的小木枪人——” 　　柴哥脸色瞬间僵住，不可置信地看来。 　　他，他他柴哥也曾有这种时期？ 　　程渡不紧不慢，说着：“你就站在柜子前眼巴巴看着，抿着小嘴也不说话，不说要也不说不要，就跟个小木头人似的。你娘还以为你魂飞了，守了你小半个时辰，给你买了东西就好。” 　　柴哥：“……” 　　虽然他已经不记得此事了，但依照他娘的性子，那哪儿是担心他啊，看笑话还差不多。 　　不过这么一想，他的玩具里面，好似确实有一个小木人，被磨得表皮光滑都包浆了，可见以前没少玩。 　　柴哥抿了抿嘴，绷着小脸：“爹骗人，你才不是因为这个笑。” 　　程渡轻笑一声，坦然：“又如何？” 　　不能如何。 　　但他爹肯定是想娘了。 　　柴哥轻哼一声，反问：“爹是不是和娘闹别扭了？” 　　程渡抬手敲敲他的脑袋：“大人的事，小孩别多嘴。” 　　切。 　　柴哥知道，这叫恼羞成怒，他仰着脑袋，眉眼轻横，小嘴微扯，一看就是个刺头孩子。 　　程渡又敲敲他，叮嘱：“在书院不怕事，也不能惹事。” 　　柴哥撇撇嘴：“知道啦。” 　　程渡也就不再提醒，驾着马车来到书院门口，小崽子们挨个蹦跳下车，前前后后跑去。 　　“爹，我们走了。” 　　程渡看着他们跑进书院，这才离开这边，朝着翰林的方向过去。 　　两边并不远，驾车也就一刻钟工夫。 　　翰林院里有停车的院子，但明显不是给他们这种小官员用的。 　　程渡不停那边，他妻子那神通广大的表弟妹在那儿也有铺子，不说免费蹭吃蹭喝，停个马车倒是顺手的事。 　　他把车停好，把之前备好的桃子李子拿出，分给店里小二掌柜一些。 　　“家里种是果子，吃点。” 　　他笑着分出，朝着街道对面翰林走去，步伐翩翩，身姿挺拔，好一个贵家子弟。 　　如果他没有背一背筐，再拎一筐的话。 　　身后，店小二看着人的背影，扶了扶下巴，一口咬下那半个拳头的脆桃，甜脆可口，十分好吃，是他吃过最好吃的桃子。 　　他啊呜两口，不再关注那接地气的探花郎了，抬脚就回去抢桃子。 　　趁着掌柜还没反应过来，他得多抢两个，他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呢。 　　…… 　　这边，程渡已经背着那一筐一篓的水果进翰林院了，毫不意外地吸引了一堆注意力。 　　翰林院很大，授予官职的他们在这里上班，朝考成功的五十人也在这边学习，只是不在同一个地方。 　　至于其余未考上的人，成绩靠后没路子的人还在等着分配，成绩好或者有路子的人已经分配好了。 　　基本都是从七品，或者八品官吏。 　　而程渡是正七品。 　　若他举人时候便放弃科考，直接谋取官，从主簿或者教谕做起，如今，甚至再过很多年，也只是九品小官。 　　起步差距犹如沟壑。 　　想着，程渡心中也有感慨，又很快收起，含笑看着前方的人，调侃：“晨安，方大人。” 　　“渡哥就别调侃我了。”对面，方学文挠了挠头，神色有些尴尬。 　　作为此届科考最后一名，他这般快就能获得管制，还是在翰林的好位置，自然是托了当爹的关系。 　　这在以往，他也就坦然接受，不觉得有什么，这年头朝堂之中，十个人不说九个，有七个都得靠着家中关系调动。 　　方学文这情况很是平常。 　　但这会儿，他平日两个考友，一个榜眼一个探花，考实力分正七品官。而他还要靠着关系过来，也才正八品，低了两级。 　　就好像作弊都没作明白，可真有些不是滋味。 　　好在方学文性子烂漫，人也看得开，尴尬过了就差不多了。 　　他挠头，指着程渡带的东西：“渡哥这是？” 　　程渡笑：“你盛夏姐种的果子，熟了好些，她摘了好些给你们送去，剩的让我带来翰林分分。” 　　方学文咦了一声：“熟了？” 　　其实他想说，没必要送这个过来，翰林的人多权贵，不在意这点东西，说不得还会在后面嘲他没见过世面攀龙附会。 　　这些果子，给他送去就好啊。 　　他知道他们的心意的，绝对不会嫌弃。 　　方学文看着那各个半拳大小，浑圆火红的脆桃小李，已经可以想象其中味道了，嘴里咽着口水。 　　他抬手抓了几个揣兜里，再理理袖子，一本正经地说着：“我帮渡哥一起抬。” 　　程渡瞥了瞥他凑过来的手，心想，他其实也不需要这点帮助，但瞅着人自信满满的模样。 　　他还是点了点头：“辛苦了。” 　　小孩子主动干活的时候，一定不能拒绝，不然以后就躲懒了。 　　‘小孩’方学文挺着胸口，帮着人一起提着竹筐进去，没走两步，与他一起来的严翊雪站在前方看着他，神色一言难尽。 　　方学文：“干嘛？” 　　严翊雪无言，不知道是该吐槽程渡带这些东西过来，还是吐槽方学文不长心。 　　他扶额，上前来帮忙：“渡哥，我俩来吧。” 　　两个人接过那筐大约大约二十斤的李子，一左一右抬着进去，不知道还以为多重呢。 　　程渡背着重达五十斤的桃子，沉默地跟在后面。 　　不理解，但，尊重吧。 　　他老了，确实不懂这些年轻人。 　　三个人就这么走在翰林院的路上，一路上，果不其然吸引了一堆注意力。 　　这是…… 　　同僚们有些迷惑地看着他们，这大包小包，干什么呢？ 　　有人好奇也就有人问了出来。 　　程渡坦荡，笑：“我妻子亲手种的水果，家里孩子一个个摘下来的，他们让我带来给大家分分，尝个味道。” 　　他若扭扭捏捏，他人少不了嘀咕几句小家子气，谁还没吃过桃子呢，又不值钱。但他大大方方的，又是妻子提议又是孩子亲手摘，话里话外全是骄傲。 　　倒显得这点果子是顺带的了。 　　瞎显摆什么呢，谁还没有个娇妻孩儿呢，只是，没他妻子美得张扬明媚，也无其能赚钱理家，更无那般灵巧孩童。 　　同僚们越想越酸，再开口也难免酸溜溜的。 　　“程编撰好福气，妻子一心一意为你着想，事事念你。” 　　“程大人家中是七个孩子？这般年轻，真叫人艳羡。” 　　“唉，吃个桃，吃个桃。” 　　…… 　　大家越说越气，再看程渡拿到桃李也不嫌弃了，甚至多拿几个试图‘吃空’他解气。 　　这一吃，还是再拿几个吧。 　　程渡准备的是每人一个桃，四五个李子的数，眼看着他们多拿，他也不拦，把东西往点卯室一放，就和方学文几个站到边上说话。 　　往日考生，今日初次为官，多少都有些新奇和期待。 　　其余人后面慢慢赶来，看着那些桃子李子，瞥着程渡几个，有家底的偏向不屑，并不去拿，在一起低语嫌弃。 　　家庭普通的倒是不放过这个机会。 　　唉，盛京城生活贵，他们俸禄不高，能省则省。 　　再说，这桃子李子看着多好啊，他们平日可舍不得买。 　　翰林院的人各怀心思，就这么前前后后站着，三三两两，能看出很明显的阵队。 　　朝堂复杂，无论谁一脚踏上，就已经有了自己的立场。 　　或师从，或关系。 　　就像程渡，从他选择与方学文严翊雪一起进京之时，便已经踏入他们圈子，随着交际加深，也捆绑更紧。 　　他端立边上，仗着身高，把在场的人打量一遍，记下各自占位以及中心人物，再收回视线，落在跟前的两个少年人脸上。 　　方学文：“唉，不知道今天会是什么安排，我出门前我哥还特意警告我，真烦死了。” 　　严翊雪：“他也是为你着想，你好好表现，后面才好调动。” 　　方学文：“好烦，不说这些了，渡哥，我们中午去外面吃吧。翰林的东西难吃死了，前几年还把人牙齿给咯掉。” 　　程渡笑：“我也是这么想的，等晚上去家里吃？盛夏说要做卤肉饭。” 　　兄弟俩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应下：“好。” 　　说话间，外面有钟声响起，负责点卯考勤的官员来了，手上拿着册子，开始一个个点到。 　　若有人迟到，可要扣分，影响后面升降的。 　　这般又是一刻钟，点卯结束，辰时到了，一群人又各自散开，去各自的科室，由着上司分配工作。 　　程渡和严翊雪一个职位，但并未分到一起，他的办公室要偏一些，里面灰扑扑的，因着背阴，有一股子湿霉味道。 　　他分到一批厚厚的沾着灰尘的旧书，他的任务就是将其重新整理抄录。 　　程渡沉默。 　　这个活，他熟啊，他以前在县里时候没少干这些活赚钱，熟得不能再熟了。只是以前是为了生计兼职，这会儿是为了生计全职。 　　这可真不知如何形容。 　　程渡轻叹一声，拿起纸笔，便熟门熟路地整理起来。 　　对面，蓄着胡须的上司看着他如此利索，却是眉头一皱，在心里默默给人打了个五分。 　　老实听话，也算勤勉，但过于急切表现，还需压压性子。 第137章 第 137 章 　　日晒三头，烈日炎炎。 　　盛京的日头有些毒，太阳从早晨到傍晚一直挂在天边，没什么遮挡，也少有阴晴变幻时候，就这么直直照着大地。 　　很晒，但比起河东县的潮热又舒服许多。 　　盛夏刚来那会儿还真不适应，像是上岸的鱼，呼吸不畅，干得要死。这会儿半年过去，她成功进化，倒觉得这边更舒服。 　　衣服干得快不容易馊，饭菜放得久不容易坏，人出汗少，皮肤不容易油，夏日清爽不少。 　　盛夏坐在井边，用香胰子仔细洗手洗脸，仔细闻，院子里隐有一股异味，是清理猪肠内脏的味道。 　　但粗闻，便只有浓郁霸道的卤煮香味。 　　盛夏深吸一口气，不由打了个喷嚏，她抬手揉了揉鼻子，鼻子上又沾了些沫子，她看着边上的水盆，气一憋，往水里一埋。 　　“咕噜噜——” 　　井水冰凉，浸在里面格外舒服。 　　盛夏心中喟叹，也不忙着抬脸，继续埋着脑袋憋气，憋着憋着，脑袋突然被什么挤过，下巴撞到盆底。 　　“哎——咕噜噜呸——” 　　她呛水抬头，对上一个小一号脑袋。 　　醋哥咕噜咕噜埋盆里，和她争着地盘。 　　“程清数——” 　　醋哥抬起湿漉漉的小脑袋，对着娘亲冒火的眼，他咧嘴一笑，像是小狗一般甩甩脑袋，长发抽打，水渍四溅。 　　盛夏被打了个正着，额头青筋跳动，她磨磨牙，揪着他的脖子把人攥起，啪啪两下拍屁股上。 　　不痛不痒。 　　醋哥扭扭屁股，脑袋一缩，往前一翻就这么滚着地滚走了，像个毛虫一般在地上滚着，看着还怪有意思的。 　　如果他不是自家的崽。 　　盛夏深呼吸：“程清数，给我起来，衣服不要脑袋也不要了吗？脏死了。” 　　醋哥顶着脏兮兮的脑袋和衣服爬起，叉腰，奶声奶气：“不脏，醋哥干净，醋哥棒棒。” 　　盛夏呸了一声，上前轻踹他屁股一脚，揪着人的头发离开这边，喊着：“娘，娘，你快给你狗孙子洗一下。” 　　尤莲在屋子里面缝着鞋底，听着声出来，哭笑不得：“怎么成这样了，放着吧，我给他洗一下。” 　　盛夏赶紧把小麻烦甩开，又跑出去外面，就见水盆边上又多了个崽。 　　她连忙：“茶茶，不能玩水。” 　　茶茶歪着脑袋，两条彩绳落下，声音奶呼呼：“不玩，看，娘，茶茶，两个。” 　　她指着木盆，水面平静，映着她的脸。 　　眼睛大而透亮，脸蛋圆圆，两颊两团嫩肉，脑袋上两个小揪，就跟小福娃似的。 　　盛夏有被萌到，小碎步上前，把自家唯一的乖崽抱怀里，坐到一边逗弄：“我们茶茶宝宝怎么这么可爱呀。” 　　茶茶咯咯笑：“可爱~” 　　盛夏亲一口：“茶茶最喜欢谁？” 　　茶茶：“娘亲！” 　　盛夏：“茶茶来唱歌，布娃娃~” 　　茶茶：“飞飞飞~” 　　母女俩坐在一起黏糊，边上的陶锅咕咕响着，浓郁的卤肉香味一点点传出来。 　　盛夏买了很多东西，猪蹄、猪膀、猪肠、排骨、整鸡、五花肉等等，分了两锅，一个五香一个香辣，带着不同的香味。 　　此刻味道缠在一起，香得口齿生津，也呛得鼻子发痒。 　　“阿~切” 　　在小家伙连着打了几个喷嚏之后，盛夏把人抱回偏院，让她和醋哥奶奶一起玩去。 　　她则顶着又被熊儿子泼湿的裙摆出来，一出来就见院子里多了两个流口水的崽。 　　蹲坐锅边，神色垂涎。 　　盛夏挑眉：“哟，稀客啊，你们姐弟俩今个有空过来了？” 　　说的正是封铃封当姐弟俩，他们如今随意出门的机会少了很多，就是这会儿身边也有丫鬟小厮跟着，就在门外等着，不似去年那般可以四处乱窜。 　　盛夏觉着，可能是因为封应许升职的原因，树大招风，家里就这么两个孩子肯定得守好，但也有姐弟俩大了，一个要学规矩管家，一个要练武学文的因素。 　　他们上次见面还是程渡游街那日。 　　姐弟俩跟着蔺微去凑热闹，路上见了一下，至于他们上次来家，那可得上个月去了。 　　封铃擦擦嘴角，幽怨：“我们不来，盛夏姨姨也不知道去看我们，还悄悄做好吃的。” 　　盛夏乐：“你这小丫头倒打一耙，行，那你一会儿别吃，我悄悄吃。” 　　她走到锅边，开了盖子，用木勺搅着锅里的卤肉，香味直接喷出，把人笼在里面。 　　封铃香迷糊了，啪一下，抱着盛夏的大腿坐地上，干嚎：“盛夏姨姨，我错了，我要吃，我好饿，我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 　　盛夏睨她：“所以这三天都是吃的面汤饼子是吧？” 　　封铃嘿嘿笑着：“饿，饿，姨姨。” 　　盛夏哭笑不得，抬抬脚：“行了，给你弄，你快起来，多大姑娘了，可不能这样。” 　　封铃坐在地上，捂耳朵：“不听不听，我还小呢，姨姨你别学我娘，烦死了。” 　　盛夏语重心长地说着：“可不能在外面这么说你阿娘，别人听了不好。” 　　这年头孝道重，这可是大忌。 　　封铃瘪嘴：“我知道啦，但是姨姨我好累啊，我每天要学好多好多东西，要算账要刺绣要练步要弹琴……” 　　她今年其实也不过九岁，对比起乡下小丫头，她要学的东西确实很多，但对比其余贵女，她起步已经很晚了，学的东西也简单许多。 　　封家以往对她足够放纵，让她有一个足够快乐的童年，也是如此，现在稍稍管着，她才如此难受不适应，整个人犹如落水的小狗，蔫哒哒的，比去年少了许多精神。 　　盛夏静静地听她说着，拿出筷子把锅里差不多的卤鸡弄了出来，再把鸡腿切了，递过去。 　　封铃耷拉的脑袋抬起，一双眼珠子发着光，说话声音一点点变小，直到鸡腿入嘴，只剩含糊的夸声：“好次，好吃，嗷呜好吃——” 　　原地复活。 　　盛夏带着笑，感叹：“是啊，鸡腿好吃吧？乡下好些和你一般大的孩子，还从没吃过鸡腿呢。” 　　对于绝大部分人家来说，养鸡都用来生蛋补贴家用，可能过年才杀只鸡开开荤。而这年头鸡大多瘦弱，也就鸡腿有些肉，可是抢手了。 　　更有差的人家，一年到头也不舍得吃鸡，更愿意将其卖了换几斤细粮和肥肉，算下来还更划算。 　　封铃啃鸡腿的动作慢了点。 　　她是将军府小姐，没过过苦日子，但也知道穷人生活。 　　这段时间她娘没少和她说这些，让她珍惜生活让她努力认真学，烦都烦死了。 　　盛夏看着她抗拒的模样，笑：“你家还好，就你和封当两个孩子，一人一个就分了，我家七个孩子，一次得杀四只鸡才能够分。” 　　封铃下意识：“不用，可以轮着吃，也可以分着吃，一次四只太多了，你们吃不完浪费。” 　　盛夏笑容愈深：“这倒也是，所以他们每次吃鸡都要记数，谁也不愿意吃亏。” 　　封铃啃鸡腿：“我也记数，今天吃一个，明天吃一个，后天一个……” 　　盛夏哭笑不得：“你个贪心鬼，和我侄女兔姐一个样。” 　　封铃：“兔子？” 　　盛夏笑：“对，兔子，我娘家侄子侄女都是动物名字，兔姐生下来就跟兔子似的，特能蹦，就取了这个名。她才五岁，也该学些东西了，你说是刺绣好还是琴好？” 　　封铃撇嘴：“都不好。” 　　盛夏：“是吗？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回头跟她娘说算了，学这些没意思还费钱，不如让她天天去山里抓鸟，还能填个肚子。” 　　封铃立马皱起了脸，勉强道：“那，那也还是可以学一点点，就一点点。” 　　盛夏笑：“真的？我也不懂这些，那茶姐是不是也要学？” 　　封铃立马：“要学，茶姐可以多多学，茶姐聪明。” 　　小家伙不到三岁，能背书能看画本，可聪明了。 　　盛夏弯唇：“那铃姐好好学，以后教她好不好？给她当小夫子，我也省得请人。” 　　封铃抬头看着盛夏温柔带着鼓励的脸，神色一点点软下来，扭捏：“也，也可以，但，但我要学费，要，还要两个鸡腿，我拿回去给我爹娘祖母。” 　　盛夏好笑：“鸡腿没有，有猪蹄，卤菜，我一会儿做卤肉饭，你们带回去吃，刚好把水果也带去，我就不特意跑一道了。” 　　封铃下意识：“那路费……” 　　盛夏敲她脑袋，没好气：“账本还没学会算，倒是和我谈生意了？坏丫头。” 　　封铃捂着脑袋，嘿嘿笑着：“不坏，不坏。” 　　盛夏看得好笑，敲敲人的脑袋，又去给她们洗水果，倒蜂蜜果茶，分小饼干。 　　姐弟俩坐在边上开开心心地吃着，碎碎念念说着家里的事。 　　阿爹更忙了，阿娘更严了，家里来往的人多了，谁谁谁讨人厌，谁谁谁送东西…… 　　盛夏养孩子养习惯了，也不嫌他们烦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和他们一起说人‘坏话’，同仇敌忾。 　　这般一个多时辰，外面的丫鬟进来了，表示该回去了。 　　姐弟俩磨磨蹭蹭地起身，小眼神盯着边上的锅，垂涎之意很是明显。 　　盛夏看得好笑，把边上已经切碎剁好的卤肉卤菜装好，放上去调料让封府的丫鬟拿着：“这个卤肉拿回去，往米饭上一淋，拌着最好吃，你拿回去让后厨给他们弄着吃。” 　　她弄了一大盆，四五个人完全没问题。除此之外，还有准备好的水果这些，就一起拿回去了。 　　丫鬟早就知道她‘做饭西施’的名头，应着：“奴婢知道了。” 　　盛夏：“行了，快回去吃吧，我明天要做个新甜点，弄好了给你们送去，你俩在家里乖一点。” 　　作为搬家之后认识的第一批小朋友，姐弟俩在盛夏这里还是比别的孩子更受看重些，每次有点好吃的也会让人送去，不嫌麻烦。 　　当然，这除了姐弟俩讨喜，也少不了背后的封家的原因。 　　倒也不是因其权势，而是封家有礼，每每都礼尚往来，让人舒心。 　　听着好像很正常，毕竟有钱有权的人家嘛，肯定不会占这点便宜。 　　但还真不是。 　　权贵人家多傲慢，像他们这般送些‘不值钱’的吃食，许多人家只当他们特意讨好，并不多看，也不当回事，可不会事事周到，礼尚往来。 　　夫妻俩来盛京有段时间了，两人其实也认识了不少新人，有钱的有权的普通的，来来往往，其实关系最好最讲究礼节最让人舒心的还是只有这几家。 　　盛夏也只舍得给这几家送这些看似不值钱实则费钱费力的美食。 　　像这次，锅里的那些肉倒也不算贵，但那香料可不便宜，只看成本也得小一钱银子，拿去卖的话，怎么也得翻三四倍。 　　这还不算她的手艺，和其中细微的灵泉水。 　　所以，如果不是关系很好看得很顺眼的人家，盛夏才不会常送这些好吃的。 　　费钱费力还不讨好。 　　盛夏看封家姐弟俩顺眼，姐弟俩也对她很是喜欢，这会儿很是不舍。 　　他们可喜欢在这边玩了，就算柴米油盐酱不在也好玩，当然，他们要是在就更好了。 　　封铃：“那我下次再来，姨姨。” 　　封当：“盛夏姨姨，柴哥他们什么时候放假？” 　　盛夏：“还有几天，到时候放了我让人去通知你们，有空就来玩。” 　　姐弟俩这才离开，丫鬟小厮前后跟着，很是气派，一看就是权贵人家出来的。 　　盛夏心里不由感慨，姐弟俩若是去年就如此，她还真不一定能和两个小家伙玩这么好，各方面都凑不上。 　　除了他们，方学文严翊雪贺惜甚至还有舒安和舒安然兄妹俩也都如此。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么巧妙，早一点晚一点都不行。 　　如今却是正正好。 　　盛夏想着几家亲近友人，心情有些愉悦。 　　她哼着歌儿把卤着的各种肉和菜捞出，按着几家的情况控制分量，又将其装在食盒里，打算一会儿让人给各家送去，尝个味道。 　　不过得等程渡下班，或者王二喜放学回来，到时候好让吕大他们驾车送去。 　　想到这，盛夏又掰了掰手指。 　　他们是去年九月底出发来盛京，到如今五月中也快八个月了，王二喜这学生也该赶回河东县那边考秀才了。 　　他以前混不吝不靠谱，如今也下了狠心，读书有模有样，用程渡的话说，有一半考秀才的希望。 　　盛夏觉得这百分之五十的希望还是太渺茫了，有些不太妙。 　　虽然人在这边给他们省了不少事，还让他们大赚一笔，但人能回去最好。她身边孩子太多了，一个接一个的，能带出一个算一个。 　　盛夏打算等程渡回来再问问情况，心里也有个底气，若还要再带一年—— 　　得加钱！ 　　以前程渡是举人，现在可是七品官，升了好几级呢。 　　狗大户，不坑白不坑。 　　盛夏嘿嘿笑着，等待程渡回来和他狼狈为奸，咳咳，商议正事。 　　这等啊等，等啊等，等回来几个灰头土脸的人。 　　？ 　　方学文就算了，这小子一开始认识时候还端着几分少爷姿态，时间长了，孩子脾气也不遮掩，经常说话不过脑子，干些蠢事。 　　严翊雪可是个正儿八经世家公子，重规矩讲礼仪，矜持内敛，这会儿也灰扑扑的，头上还有蛛丝，难掩狼狈。 　　两个年轻人如此，程渡更没好到哪儿去，除了灰尘蛛网，他身上还有黑墨霉渍，一身官袍分明第一日穿，看起来却似有些年头了。 　　三个人看着不像去翰林上班，倒似去工地滚了一圈似的。 　　盛夏迷茫：“你们这是，被发配仓库了？” 　　三人齐齐沉默，神色十分复杂。 　　盛夏更疑惑了：“到底怎么了？” 　　程渡深深叹气，揉了揉额，低声：“家里有酒没有？” 　　盛夏瞅瞅这个瞅瞅那个，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猜想不会是什么好事。 　　这官也不好当啊，才第一天就出幺蛾子。 　　她说着：“有呢有呢，米酒白酒啤酒都有，你们去那边洗个手脸，坐里厅吃，我弄点卤菜花生，正好下酒。” 　　三个人这才反应过来，看着对方身上的灰尘蛛网，完全可以想象自己的模样。 　　唉。 　　盛夏着实好奇，她挠挠脑袋，对着后边的柴哥几个挥手：“回院子找你们奶去，别在外面瞎跑。” 　　柴哥可懂事了，点点脑袋：“娘放心，我看着他们。” 　　说着，他和米哥一人捉一个，拉着好奇心重的弟弟们回院子去。 　　盛夏则把卤菜花生米这些备好，端到里面正院的厅堂里，拿上碗筷，再打了米酒白酒和啤酒，就坐在椅子上等三人进来。 　　等到程渡三个简单梳洗好过来，就对上一双亮晶晶满是八卦的眼。 　　三人再次齐齐叹气。 　　“唉——” 第138章 第 138 章 　　翰林多是清闲活。 　　大家都这么认为，现实也确实清闲。 　　卯时点卯，辰时回衙，清理工位，整理书目，抄写编撰，看书解惑，悠悠闲闲等待下班就行。 　　正常是这样的。 　　奈何他们这一届赶上皇位更迭，很多东西需要重新整理，那就得不了闲。 　　程渡被分在了偏室，屋子偏，比起一般房间多了些潮湿，保管上也差上不少，满屋子灰尘旧书，和想象中的翰林院完全不一样。 　　不等他提疑，他就被塞了一堆旧书。 　　程渡以小人之心来想，这应是逮着他无根无基，不比其余贵家子不好得罪，指着让他多干活。 　　这也正常。 　　无论哪儿，有关系都比没关系会顺些，朝堂更是如此。 　　程渡猜测归猜测，干活也不拖拉。 　　从乡下农子，到如今七品编撰，于他来说已经是一步登天了，他很珍视这个机会，多干活好，多干活履历才有得写，有得评分。 　　他好好干，争取过两年能升一升。 　　程渡看得很开，也足够勤勉，他熟门熟路地整理书目，这一整理就是一上午，很快到吃午饭时候。 　　程渡的顶头上司姓杨，是从五品侍读，今年四十了。他留着个羊胡须，性子古板严肃，话并不多，把任务交代之后就在一边干活。 　　不声不响的，是个实干派。 　　也是个没什么关系的人，才会堆积这些琐碎事。 　　翰林看似清闲，不算劳累，但琐事真不少，分担到所有人头上自然不算什么，若只压在一两人身上，那真不是什么轻省事。 　　程渡等到饭点又两刻钟，这才上前请退：“杨大人，午时已至，不如去吃个饭，清醒一下蓄力再来？” 　　杨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抬手捂着肚子。 　　他一干起事没完没了，总是忘了时间，吃饭很不规律，也导致胃病严重，不要命，但日日难受。 　　杨光揉了揉胃，那股子疼痛消散几分。 　　他抬头看向面前凭脸脱颖而出的探花郎，心想，他就知道这等小白脸装不了多久，一上午时间就暴露了。 　　这装得再勤勉，话说再好听，也是想躲懒去吃饭。 　　杨光没应吃法的话，问：“抄录得如何了？” 　　“已录完两本了。”程渡说着去把抄录完的册子递来，册子打开，里面字迹整齐，排版好看，从左往右，工整端正。 　　就如他这个人一般。 　　身形颀长，姿态端正，含着笑，面容俊美，神色坦荡而笃然，怎么看怎么是个清霁和善的人。 　　但杨光这些年见多了金玉其外的公子哥，并不会像刚入职那会儿一般，傻乎乎只知看人面貌，被坑一次又一次。 　　他面无接过人的册子，翻了两页，眉头一点点皱起，又一点点松下。 　　杨光：“你以前弄过？” 　　程渡：“科举艰难，总不好坐吃山空苦了家母孩子，我平日也会寻些活计干着，县里衙门、贡院书库、世家库房……” 　　这年头书易坏，发潮湿、虫蛀、人为撕坏，便需要重新整理抄录，不同的地方要求也不相同。 　　私人更偏形，要看起来好看拉风，公家则简单整洁最好。 　　程渡这些年誊抄上百，已经总结出一套大概，抄录出来目录分页工整，字迹漂亮，总结清楚，一目了然。 　　并不照搬全抄，速度也快。 　　有经验、有耐心、有能力、有想法，可教。 　　杨大人合上书，再看程渡的神色多了些满意，说着：“去吃饭吧，翰林后厨有米饭，倒点开水泡着，也能吃。” 　　“……” 　　程渡一时无言，不明白好好的饭菜为何能难吃到这般，又为何这般都不改正。 　　他虽然有意和人拉近关系，但也不想过于刻意，说着：“我和朋友约了在外小聚。” 　　杨光猜想是隔壁几个正经世家子弟，也不再提，他揉着胃就要离开。 　　程渡思忖片刻，提醒：“杨大人胃不舒服，还是尽量水饭分开，热水泡饭吃伤胃。” 　　杨大人顿了顿：“还有这种说法？” 　　程渡笑：“米饭积水，泡开膨胀，原本七分饱也撑成九分，没一会儿缩成五分，长此以往，多少损伤。” 　　好似也是这个理。 　　杨大人点了点头，虽然放弃水泡饭，但还是选择去食堂为难自己。食堂难吃，但免费的细粮不吃白不吃。 　　这一日省个三五文，一月也是一钱银子。 　　他出身普通，上有爹娘，下有儿女弟妹，那点俸禄不经花，还是得省着点。 　　程渡看着人实在的模样，不由联想到自己。 　　不说以前，便是如今，他七品官员，一个月也就三四两银子，养着七个孩子，别说供他们读书了，光是吃穿生存，都得扣扣搜搜的，不然以后还没钱给他们娶媳妇办嫁妆。 　　还好家里赚钱不靠他。 　　想着，程渡不由感叹他时机挑得好，当初和盛夏表明心意之时，还是她苦难没开窍之时，还没赚钱。 　　不然，她以后每每提起这事，又得是他心机深沉、为钱折腰虚情假意了。 　　那可冤得不能再冤了。 　　程渡不觉笑了出来，也有些想回去了，这个天，来回一趟也刚好，但他还是忍住了。 　　大丈夫当以事业为先，可不能纠于儿女私情。 　　嗯，距离保持美，太近太黏糊，某些人容易得寸进尺，反过来嫌弃他不够壮实。 　　程渡脸上笑意褪去，把这个想法压脚底去，开始去找两个年纪稍小的友人饭搭子。 　　这都午时过半了，按照他们的性子，不应该还老实干活才对。 　　这俩可不是饿肚子的人。 　　他们分的区域，也合适翰林最好的中庭这边，采光好，去哪儿都方便，从二品的翰林院掌院就在这边，除此，还有不少从四品侍读学士、从五品侍读。 　　这往来的人就不一样，任务也更多正经事情，更容易露面。 　　程渡和他们没法比，也不打算比。 　　新朝才开，以后有得是机会露面，他稳得住。 　　毕竟是考了四次乡试，快三十岁的人咧。 　　他稳得住，但小年轻们就有些沉不住气，尤其是这些个家世出众，为人傲气，脾气也不太好的世家子。 　　比如说方学文。 　　作为礼部尚书的亲儿子，前状元的亲弟弟，此次科考的倒数第一名，就成了靶子。 　　一群老对手冷嘲热讽，闹闹腾腾之下，不知道是谁先动了手，一群人就在库房打了起来。 　　只听砰砰几声，年久失修的书柜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人有事没事不好说，屋子是彻底废了，需要重新请匠人装修，这得要钱。几千本书册，又得全部重新整理，要钱也要人力。 　　更巧的是，柜子塌那会儿，翰林院掌院刚从宫里出来回来，身边跟着学子监监国书院院长…… 　　一群德高望重的文人书士眼睁睁看着屋门倒塌，群书散落，而几个罪魁祸首还扭成一团。 　　人差点没别过气。 　　程渡喝着米酒，神色怅然，把白日之事说了一遍。 　　盛夏听得目瞪口呆，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发展。 　　她看看方学文，仔细瞧，脖子下巴上确实有些划痕。再看严翊雪，额头也有青紫，许是砸在书柜又或者被书砸的。 　　这两个年轻人闹腾就算了。 　　盛夏盯着自家一向沉稳，甚至有些深沉的美人夫君，不解：“你也一起打架了？” 　　这上班第一日，这年头的文人们都这么冲的吗？ 　　不知道还以为是武将咧。 　　程渡轻叹：“自然没有。” 　　盛夏指指他发上的灰尘蛛网痕迹。 　　程渡又抿了两口米酒，叹息：“一人打架，全院挨打，我虽未参与争斗，也要整理书库，就沾了些。” 　　盛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呢，你们这个阵仗，结果就这？” 　　程渡没直接回话，只看向方学文，叹了口气。 　　方学文的肩膀一点点垮了下来，端起白酒杯子，一饮而下，一张脸立马通红。 　　盛夏都来不及阻止：“哎哎哎，这度数大，你别这么喝。” 　　方学文咳了两声，又端了一杯米酒饮下压味。 　　盛夏嘴角一抽：“……我看你今日回去得挨打了。” 　　这两个一混，该发酒疯了。 　　方学文晕乎乎：“打什么打？谁敢打我？” 　　盛夏给他倒了杯白水，再递菜：“对对对，没人敢打你，你快吃，多吃点，别伤了胃。” 　　方学文本来只是一点小晕的，这会儿真迷迷糊糊起来，一张娃娃脸通红，一双大眼呆呆地看着人，看着也一会儿红。 　　不知道是醉的，还是怎么的。 　　严翊雪神色也复杂，他轻抿米酒，叹声：“今日之事闹得不小，也是我和阿文冲动了，被罚也是应该的，只是可惜宋典籍，几十年寒窗，功亏一篑。” 　　盛夏惊：“什么意思？人死了？” 　　程渡摇头：“人没事，但官职被撸了……” 　　宋典籍是此次科举第九，一来就有了官职，真是天大的好事，可这行差一招，就这么第一天就出这么大事，失了官职。 　　这会试失败还能再考，当了官被撸，可没法再考。 　　宋典籍不能算完全无辜，是他与林家的一起挑事，他意沾人家世，愿为人鞍马，最后也当了这挡箭牌。 　　前程尽失，功亏一篑。 　　作为读书人，程渡再清楚不过科举需要付出的努力，这会儿便是对手，见人如此，心中也难免唏嘘。 　　也越发警醒。 　　日后得小心行事，不能冲动。 　　像今日之事，林家那位分明最过分，罪最深，最后却只是不痛不痒地抄个书。方学文虽是被挑事的一方，但冲动鲁莽，真论起来也少不了责任。 　　可最后肯定都不会有事。 　　换程渡来，今日背锅之人许又多了一个。 　　程渡看着神色复杂低落、难免愧疚的兄弟两个，举起酒杯，轻叹：“今日之后，还需谨慎行事，官路漫漫，稳扎稳打为好。” 　　严翊雪：“程大哥所言极是，我们，还是太冲动了，以后会注意的。” 　　他平日也稳重，但到底年轻没经历过什么事，被一挑拨就破了功，脑袋发热，犯了这事。 　　方学文，方学文已经醉了，神色呆滞，声音含糊：“小心，小心，心，心，好吃。” 　　他嚼着卤猪心，心里念着今日的错事，但脑子晕晕乎乎。他心，心里苦，苦苦的挺好吃。 　　哪里怪怪的。 　　方学文反应不过来，只努力保持清醒，说着：“稳，稳稳的猪，做猪，稳，做稳重的猪挺好~” 　　“……” 　　“哈哈哈哈哈。” 　　盛夏没忍住笑了出来，抬手拍着人的肩膀，再看边上平日沉稳，此刻也沉抑的两人，莫名好笑。 　　所以说啊，人还是不能上班，这才一日就黯了两分颜色。 　　不好，不好。 　　盛夏：“行了，一个个想那么多干什么，事情过去就过了，该吃吃该喝喝，我去给你们倒点蜂蜜水再端点饭来，光喝酒可不行。” 　　程渡看着她灿烂开朗的模样，轻声：“辛苦你了。” 　　盛夏弯了弯唇，走到他边上，手搭在他肩上，拈去那些蛛网碎渣：“也辛苦你了，别想那么多，我和孩子都在呢。” 　　程渡轻叹：“就是在，才不能不多想。” 　　盛夏龇牙，故作生气：“什么意思？我们是拖油瓶？” 　　程渡噙着笑，眼神一点点柔和下来，声音徐缓如风：“是心之所念，魂之所牵。” 　　盛夏瞬间绽开笑颜，灼灼夭夭，绚烂如花。 　　夫妻俩一站一坐，也没做什么亲密动作，说得也算寻常。 　　严翊雪却觉得嘴里的酒水变得又苦又酸。 　　他不应该在这里，他应该和阿文去酒楼里不醉不归的。 　　好在夫妻俩也有分寸，只眼神缠了几下，就各自分开。 　　盛夏挥手，把场地让出来：“你们聊你们的，我去给你们打饭，再看看孩子们。” 　　…… 　　她一走，院里说话也没那么多顾忌。 　　倒不是有什么怕她知道不能说的事，而是读书人嘛，总有点瞎讲究，她在这有些话就说不出口。 　　严翊雪小声：“今日之事，连累渡哥了。” 　　程渡：“这就见外了，你们不怪我没进去帮忙就好。” 　　严翊雪苦笑：“渡哥别挖苦我了，我下次，唉，没有下次了，日后再也不会这么冲动了。” 　　程渡安慰：“你还小，能有这番反应已是难得，别太自责，今日之事，谁也没想到。” 　　严翊雪又闷了口米酒：“若我爹娘也能如渡哥这般想就好了，等一会儿回去，他们肯定要罚我。” 　　程渡感叹：“你若是我儿子，我也罚。” 　　严翊雪被噎了一下。 　　一句话骂两次，没必要吧。 　　他这样，倒是难得有少年人的样子。 　　程渡笑着拍拍人：“但我是你哥，是朋友，所以我请你喝酒，来吧，多喝点，喝醉了回去就什么都忘了。” 　　严翊雪小声嘟囔：“这分明是盛夏姐请的酒。” 　　程渡轻笑，理所应当道：“我们夫妻一体，她请自然也是我请。” 　　严翊雪牙酸，举杯：“行，你俩一起请的，我敬你也敬盛夏姐，愿你们永远如此刻，鹣鲽情深，情比金坚，白头偕老。” 　　程渡调侃：“还可以再加两句，金玉满堂，日增月盛。” 　　严翊雪定定地看着人，好一会儿，感慨：“渡哥和盛姐姐越来越像了。” 　　听听这话，很盛夏的风格。 　　程渡勾唇，举杯：“我就当你夸我了，来，我敬你们一杯，敬你们年少有为，风华正茂，也愿你们程鹏万里，青云直上。” 　　严翊雪：“渡哥也是，我第一眼见你，就知道你以后是成大事业的人，厚积薄发，大器晚成，只待一个机遇……” 　　两人互相夸着，给方学文也夸醒了几分，他不甘落后，睁着呆眼，大声：“敬敬渡哥，老骥伏枥，老当益壮，老有所成——” 　　“……” 　　笑容逐渐消失。 第139章 第 139 章 　　“哎呀，别介意嘛，不就是老当益壮，这多好的，他们年少轻狂，你老谋深算，互补了。” 　　“再说，年纪大也不代表老态龙钟，过两年反而还可以倚老卖老——” 　　“哈哈哈哈噶——噶嘎嘎呜呜——” 　　院子里面，幸灾乐祸的盛夏被捏住嘴，发出鸭叫声，她嘎咕几声，拍开面前的手，倒打一耙。 　　“别闹。” 　　对面，程渡垂着眼，轻呵一声：“这会儿倒是有文化了。” 　　盛夏仰着下巴，眼里还有没压下的笑，她哼哼两声：“我一直都有文化，只是没表现出来，让开，别挡我给小年轻上菜。” 　　说着，她端着木盘擦着人过。 　　木盘里是三盘卤肉饭，白米饭成团，酱汁淋下，猪蹄、五花、鸡块等肉切碎放边，配上辣酱和酸菜小料肉，看着就开胃得不得了。 　　饭桌边，晕乎乎的方学文醒了几分，双眸晶莹看来，配合通红的娃娃脸，看着也就十四五岁的模样。 　　但人可是八品官员咧。 　　边上严翊雪也明显喝多，依旧矜持，但脸色微红，眸子也水润些，话也比平日多：“盛姐姐辛苦了，一会儿我帮你洗碗。” 　　盛夏：“你洗碗？你会洗吗？” 　　严翊雪强调：“我可以学，我学东西可快了。” 　　这话不假，这学习能力但凡低点，也不能十七岁就考上榜眼。 　　盛夏把卤肉饭分过去，感叹：“你那脑袋还是留着学其他的吧，吃点饭，少喝点，一会儿晚上回去难受。” 　　严翊雪神色认真：“不，我要多喝点，这样回去就睡了，不然我爹娘要找我麻烦。” 　　盛夏哭笑不得：“你都是榜眼了，还怕他们啊。” 　　严翊雪深深叹气：“怕。” 　　这模样，比起平日少了些距离，多了些孩子气，确实是十七八岁少年郎的模样了。 　　他都如此，方学文就更别说了，人脑袋已经埋盆里，哼哧哼哧地吃着，完全忘记其余。 　　盛夏扶额，扭过头，再看边上气定神闲的程渡，无奈：“他俩这样一会儿怎么回去，你也劝着点啊。” 　　程渡微微一笑：“他们年轻人，哪儿会听我这种老年人的话？” 　　盛夏白眼，没好气：“对，老年人，老头子，快来吃你的饭，别在那里阴阳怪气了，九岁孩子都比你大气。” 　　特指家里柴哥米哥。 　　兄弟俩心胸还是随他们老盛家。 　　程渡收回目光，轻轻挥袖，又坐回位置上。 　　他身姿端正，袖手轻挽，夹着卤菜轻嚼慢咽，一举一动格外好看，和旁边两个晕乎的年轻人形成鲜明对比。 　　就装吧。 　　盛夏啧啧两声，抱着手站在一边：“他俩怎么办？一会儿就这么送回去？” 　　哎，虽然这年头人当家早，面前这两十七八岁，在许多人家里也是成婚当家的年纪，但在自己家都是当小孩子养的。 　　这点，看他们如今一点儿白酒晕成这样就知道。 　　平日没怎么喝过咧。 　　程渡轻笑：“用不着送，一会儿会有人来接。” 　　盛夏反应过来：“邢姐宋姐她们知道？” 　　程渡点头：“自然知道。” 　　盛夏有些担心了，说着：“这事严重，大户人家规矩重，他们不会罚两个孩子吧？” 　　程渡瞥了眼两边吃东西慢下来的‘孩子’，说着：“不好说，你不饿？” 　　盛夏立马被转移的注意力，揉着肚子：“还真不饿，我先前吃了不少。唉，我现在胃口都没有以前好了，你说会不会是因为老了？” 　　程渡捏筷的手一顿，悠悠开口：“很有可能，毕竟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了。” 　　盛夏立马变脸，恶狠狠地瞪他一眼，走过去把他跟前的饭盘端走：“去吃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给你做的饭吧。” 　　说着，人气冲冲离开。 　　程渡轻轻一笑，手一转，夹向桌上的下酒菜，继续翩翩然吃着东西。 　　平心静气，气定神闲。 　　严翊雪和方学文晕乎乎看来：“渡哥惹盛姐姐生气了，为何还笑？” 　　程渡看着两人懵懂的模样，笑：“待你们有心上人就知道了。” 　　方学文啪一下倒桌子上：“我还小，我不急，翊哥先。” 　　他只比严翊雪小两个月，平日都是喊人名字的。 　　这会儿倒是喊哥了。 　　严翊雪揉着发晕的额，努力维持清醒，认真说着：“渡哥说笑，成婚之事，自有父母操持，心上人什么的，不一定。” 　　这也是这年头大部分婚姻现状，婚姻由父母相看做主，很多人婚前都没见过面，也稀里糊涂成了亲。 　　喜欢不喜欢的，对于穷苦之人，吃饱饭更重要，日子好坏都那么过，合适就行。对于富贵人家，男儿志在四方，结亲结两姓之好，若有欢喜，日后再纳就是了。 　　莫说他人，便是程渡当初也是如此。 　　他当初甚至还是不愿意的，这会儿日子也过得出乎意料的好，情谊一事，难说。 　　程渡唇角微扬：“说来，你们如今已入朝堂，过两年也及冠了，家中可有操心此事？” 　　方学文埋住脑袋，完全不想说话。 　　严翊雪小声：“邢姨想让阿文娶云姐。” 　　邢霞就邢念云这么一个侄女，处处为她着想。 　　若邢念云有合适心上人也就算了，这会儿没有，那没有哪家比自家好了。 　　表姐表弟，自小一起长大，又只差两岁，怎看怎么合适。 　　光看条件是这样的，看个人嘛。 　　程渡瞥过方学文生无可恋的模样，就知道人不太愿。他虽然没和人接触过，但听过邢念云的事，尤其是她之前跑来找过盛夏。 　　可想这人的性子。 　　程渡只怜悯看人：“这，阿文是何想法？” 　　那自然也是不愿的，不然他当初也不会想着给人寻摸夫君，甚至缺德地想给她和程渡这已婚人士牵线了。 　　方学文抓着脑袋：“头、头疼。” 　　作为他的好兄弟，严翊雪也只能拍拍他的肩膀，叹气：“珍重。” 　　方学文先是头晕，这会儿心口也疼了，他嗷呜一口，抬起脑袋吃饭：“吃饭吃饭，不说这些没影的事。” 　　毕竟他娘也就是想想，没正式说过。 　　女儿家名声到底还是不一样。 　　程渡也就顺着翻过这个话题，抬杯喝着米酒，和他们说着别的事情。 　　三个人在里面院子‘借酒消愁’。 　　外面院子依旧热热闹闹，崽子们回屋子里换了衣服，简单收拾之后就跑了出来在这边围着，一个个啃着猪蹄排骨，手脸都是油，可是开心了。 　　一群小崽子里，胖了一圈的王二喜格外明显，他坐在边上，手上拿着鸡腿，还有些心不在焉。 　　他如今大部分时间在书院里，上完学校的课上程渡的，从早到晚，真做到早寅晚亥，整个人眼下青黑就没消过。 　　人累得不行，唯一的快乐就是吃东西。 　　盛夏啃着猪蹄，好奇：“你又怎么了？在书院惹事了？” 　　王二喜虚弱：“你看我这样子，能惹得起来吗？” 　　盛夏：“那怎么了？” 　　王二喜幽怨：“五月了，今年院试时间定在六月，我马上就要回去了。” 　　盛夏：“哎，考秀才不是七月吗？” 　　王二喜看了她一眼，纳闷：“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院试时间没定哪个月，全看学政选，五六七八月都可能。” 　　盛夏恍然，理直气壮：“原来是这样啊，那我还真不知道，我嫁给程渡的时候，他已经考起秀才了，一次就考起的哦。” 　　王二喜假笑：“程哥是厉害，不像我，说不得考个三五届，说不好和柴哥米哥一起考中。” 　　那可真是个噩耗。 　　盛夏立马变脸，语重心长：“年轻人要有自信，你这段时间这么认真，还有程渡这种老师辅导你给你猜题，肯定能上。” 　　王二喜其实很聪明，就是家里从小惯着，他不认真学。这半年时间他狠了心，该背背该写写，还有富二代的天然优势，见得多脑子活，上个月还在书院得了优。 　　不说往上走，考秀才还是大有希望。 　　只要他运气好点。 　　今年竞争小些，再考些他擅长的。 　　王二喜对自己没太大底气，所以才更焦虑。 　　他想回家，想家里娇妻美妾儿子啊。 　　一想到这次不上，他还要在这边这么学一年，王二喜也没了心力，吃东西都没劲。 　　他啃着猪蹄，脑筋转动：“你们也嫌我在这边麻烦吧？我要是考不上，你们就和我爷说不教我呗，他一个乡下地头蛇，也管不了你们。” 　　盛夏：“你也知道我们是被逼的啊？” 　　当时那情况，王二爷说得再诚恳，钱给得再足，其实也没给他们第二个选择。他们一家是能直接离开，但亲朋都在那儿，总得多思虑一些。 　　王二喜：“我知道有什么法子？我能管得了我爷？他现在也管不了你们，你们就不理他呗，至于束脩，我那儿还有些私房钱，我到时候给你们送过来。” 　　盛夏心动一瞬，还是理智胜出，她抬手一巴掌拍人脑袋上，警告：“别想走歪门邪道，好好考，我就当多带一个儿子，我能忍。” 　　王二喜：“……比你大的儿子？” 　　盛夏：“不然当孙子养？” 　　王二喜果断闭嘴，继续心不在焉地吃着东西，神色是挺恍惚的，嘴也真不停，脚边一堆的骨头。 　　盛夏啧啧两声，看在同为学渣的份上，放过他试图走歪门邪道的行为。 　　考前焦虑，她理解。 　　不过若是六月就科考了，这人过两天也就该走了，希望他这次能顺顺利利吧。 　　王二喜秉性不坏，人也机灵，若考起秀才，便能在县里谋取官职，百姓日子也能好过些。 　　黑色区域稳定，也是一件好事咧。 　　这人身份不一样，以前只想着自己小家吃喝，现在当了官夫人，也开始忧国忧民了。 　　盛夏在心里感叹一番，使劲夸夸自己，然后就找出大碗给自己打起卤肉饭。卤肉虽香，但加点饭，又是不一样的感觉。 　　她能吃一大碗！ 　　普通十八岁，甚至十六岁的小姑娘哪儿能和她比饭量啊。 　　盛夏轻哼一声，很快就给自己打了满满一碗卤肉饭，饭冒出了尖，肉围了一圈，卤汁冒着热气，剁椒酱青红相间，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她端着碗，正要去拿筷子，门外传来敲门的声。 　　盛夏啧了一声，端着大碗去开门，就见门外站着一眼熟之人。 　　蓝衣官袍，身段颀长，五官端正，似笑非笑。 　　正是方学义。 　　这是来接自己的倒霉弟弟的。 　　盛夏想着后面喝得晕乎乎像只蠢兔子的人，心虚一瞬：“坐，坐坐坐——” 　　方学义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到她手里一眼胃口大增的东西，让人出来的话改了改。 　　他说：“在里头吃着呢？他可真会享福，我这刚从翰林院出来，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还得巴巴过来接人。” 　　盛夏赶紧：“方大人辛苦辛苦，快屋里坐，刚好开饭，消消气。” 　　方学义轻嗤一声：“气饱了，人呢？” 　　盛夏在心里给人点了根蜡烛，慢慢吞吞地带着人朝着里面走去。 　　方学义跟在她后面，眼神扫过略微凌乱的前院，又瞥到边上往门里钻的小崽，轻嗤：“你家老大倒是机灵。” 　　盛夏惊讶：“你分得清柴哥米哥？” 　　方学义瞥她：“一个刺头，一个呆头，有眼睛都能分。” 　　盛夏不服：“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啊，什么叫刺头，我家柴哥可听话懂事了，米哥也不呆，他就是话少，性子稳。” 　　方学义嗤笑一声：“当娘的看孩子，眼睛都有毛病。” 　　他娘是，他媳妇儿是，面前这个也是。 　　盛夏：“喂喂喂，你再这么说话，我要去找邢姐告状了哈，你说她坏话。” 　　方学义拧着眉头，神情依旧不爽。 　　也是，干了一天活，回来还要收拾烂摊子，是个人都不爽，尤其是这种情况以后可能还会经常发生。 　　盛夏也不知该同情谁，继续慢慢吞吞带人走着，等到了地又退了出来，站在门口等着，透过门缝，好奇地看着里面，鬼鬼祟祟。 　　程渡出门见着这一幕，扶额：“别看了，去给人加点饭菜酒水。” 　　盛夏撇嘴：“怎么没声啊，我还以为要吵起来呢。” 　　程渡：“要吵也不是在这吵，弄东西去。” 　　盛夏瞪他：“自己弄去，指使我还给我脸色看，你可真好意思。” 　　程渡抬手敲她脑袋：“究竟是谁给谁脸色看？” 　　盛夏扭头：“有些人心里有数。” 　　程渡瞥她：“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盛夏冷笑：“呵，听不懂，没文化，年纪还大，你去找有文化的十八岁小姑娘说去。” 　　“行，那我去了。”程渡定定看她几眼，也不多说，干脆朝着外面走去，步伐款款。 　　他走在前面，身后脚步噔噔，不用回头，只听声就能想象到人气冲冲跺脚跟随的模样。 　　程渡唇角微弯，绕过廊道，走到前院。 　　家里人都在这边，或站，或坐，或蹲，全都津津有味地吃着东西。 　　院子里弥漫着掩不住的香味。 　　程渡径直走向门口，前面的花坛边上，把坐在小秋千上晃着脚的茶茶抱了起来。 　　小家伙白白嫩嫩，抓着一个有她半脑袋的大猪肘子啃着，反差十分明显。 　　程渡哭笑不得：“怎么给她拿这么大的？” 　　肯定吃不完。 　　盛夏轻哼：“那边还有六头小猪呢，不会浪费。” 　　程渡伸手摸摸小家伙的肚子，鼓鼓的，看起来吃了不少。他把人啃了小半的猪蹄拿开，放到一边的碗里。 　　茶姐睁着大眼，懵：“肉肉。” 　　程渡拿出手绢给她擦着脸上油渍，柔声：“吃太多肚子会不舒服，等晚点再吃。” 　　茶姐瘪着嘴：“现在吃。” 　　程渡看着她委屈巴巴的模样，有些不舍，还是硬着心肠：“明日再吃。” 　　茶姐眼睛一耷，鼻子一吸，眼看着就要哭了。 　　“喏，拿去啃吧，小气鬼。”盛夏弄掉猪肘的肉，把骨头递来，上下只有零星碎肉。 　　好在茶茶也吃饱了，就是馋，她也不在意有没有肉，抱着骨头啃着，嘴里尝着香香的味，很快开心起来，好哄得很。 　　程渡看着她如此，神色一点点软和下来，又摸摸她的脑袋，把人放回小秋千架子上。 　　回头，盛夏拿着大碗，舀饭、加肉、放菜、浇汁，一气呵成。虽然配料全备好切了放一边，有手就能加，但分量多少也会影响味道。 　　同样的东西，只要过了她手，总会好吃些。 　　盛夏三两下弄好，晲着人：“喏，给里面那个送过去吧，听到什么八卦记得和我说。” 　　程渡低笑：“八卦确实听了一嘴，等我夜里与你说。” 　　盛夏眸光流转，轻哼一声：“快去吧，别把里面那个饿死了，一过来眼睛就没离开过我的碗。” 　　她的眼可利着呢，别以为她没看到。 　　肚子打鼓的声音也听到了呢。 　　程渡失笑，柔声：“辛苦你了。” 　　盛夏：“是辛苦了，二十五的我可没有十八时候能造，身子虚着呢。” 　　程渡微笑：“……晚上再和你讨论这个问题。” 　　虚？不可能虚的。 第140章 第 140 章 　　“老有所依、老当益壮，倚老卖老……” 　　“哎，没错没错，意思呢？” 　　“老马识途，人年纪大了，有经验，但是小马也识途，我记路可厉害了。” 　　…… 　　院子里，几个孩子凑到一起，拿着纸笔叽叽喳喳，记着字写着词，发表自己的意见。 　　老人眼看小孩低，他们小孩子也厉害着呢。 　　边上，程渡冷眼睨着某人，心想，这事可能是过不去了。 　　盛夏捏着小崽子们的课业，理直气壮：“这次真不怪我，他们学到这儿了，夫子留的课业呢，你自己看看。” 　　程渡轻呵一声，对此不置可否。 　　盛夏嘀咕：“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程渡：“身有劣迹，于是当疑。” 　　盛夏想了半天，也只能再说一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程渡没说话，只眉眼微挑，唇角一扬，笑话之意溢于言表。 　　没文化就是这样。 　　盛夏恶狠狠瞪了瞪他，扭过头继续守着崽子们看书写课业。 　　一家子叽叽喳喳，和乐融融。 　　边上，王三喜坐在一群孩子之中，手拿着笔格格不入，他郁闷开口：“不是，我都要走了，这合适吗？” 　　他六月底参加院试，距离如今也就一个月时间了，从盛京赶路回河东县，快点半个月，慢点两旬时间。 　　今日就是回去的日子。 　　晚了怕出意外赶不上，早了担心人路上偷懒。 　　王三喜的行李不算多，也不用他操心，丫鬟护卫们早就把东西全部整理好放车上了，现在只等车队的人过来。 　　这护送的，也正是之前有过联系的云氏镖局。 　　他们镖局建立百年了，是在衙门备案的大镖，在各地都有据点，镖路成熟，手底下人多得很，安全靠谱，就是价格不便宜。 　　好在王三喜也不缺钱，安全最重要。 　　盛夏手上拿着他的课业瞅着，语重心长：“程渡这几日可是熬了夜给你弄的资料，你可要好好珍惜，别浪费这个机会。” 　　王三喜想着那一箱子的问题课卷，脑袋便隐隐发疼，他咬咬牙：“我肯定会好好准备的，这次一定要上。” 　　这种痛苦，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来第二次了。 　　还算有点骨气。 　　盛夏赞同：“就是，这次过了最好，若是不过，你记得和你爷说，明年的束脩翻倍。” 　　知道自家阿爷给了多少钱的王三喜嘴角一抽：“你这也太心黑了。” 　　盛夏：“心黑？你也不瞧瞧程渡现在是什么，那可就相当于县太爷亲手给你定制功课，助你科考。你们老王家才是坟头冒青烟了，你就偷着乐吧还心黑。” 　　他们当初收那百两黄金还觉得占便宜，现在想想，那是一点便宜没占。一千两换一个秀才，不知多少大户人家愿意捧着钱送上门呢。 　　程渡开个私塾，绝对能暴富。 　　王三喜想想，这话倒也没问题。 　　县太爷亲自一对一辅导量身定制还猜考题，一般人想找也没这个机会呢。他阿爷不愧是能白手起家的人，眼光就是好，早早就瞄准了人。 　　王三喜抓抓脑袋，只能认命地继续写着，起不了一下脾气。若给他县里那群狐朋狗友见了，那眼睛都得惊掉。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就他如今的模样，那些人真不一定认得出他。 　　大半年过去，王三喜胖了一圈，身上的气质更是大变。 　　以前的他也白净，但眼神浑浊，精神靡靡，带着一股散不掉的酒肉气。现下眼底青黑，可神色清明，只有对知识的困惑，还有被生活毒打过的老实。 　　也不知道回去后能维持多久。 　　希望能久一点吧。 　　盛夏看了看人，又继续看着他的课业，说实话，看不太懂，她只看出字迹整齐，语句也通顺，有头有尾，都有联系。 　　她装模作样地瞅了瞅，把东西递给程渡。 　　程渡接过文章看了两眼，点评：“文气不贯，文辞浮泛，未有实意。” 　　盛夏：…… 　　她看着挺好的啊。 　　程渡：“文写不好是你能力不够，字也如此潦草，还有错字，你心乱了。” 　　王三喜蔫下脑袋，强调：“我马上要走了。” 　　这一走，考不起还得回来，继续互相折磨，考起了，下一次见面又不知何时了。 　　而他这时候还要写作业。 　　这夫妻俩可真狠心。 　　程渡把改过的纸张递过去，敲了敲：“改吧。” 　　他嘴角噙着笑，乍看依旧是那副温柔和气平易近人的模样，但仔细看，又有些冷淡，让人不容置喙。 　　反正王三喜是不敢和人对着干的。 　　他和程渡其实一个岁，但十四五岁时候就被人管教，没少被折腾，以前对人那是发自内心的生理畏惧，如今，那还多了个官威压制。 　　嘴上再闹腾，该写写该改改。 　　王三喜蔫着脑袋，苦着脸，重新执笔改文，看着也怪可怜的。 　　盛夏心生同情，给人解围：“算了，一会儿去车上改吧，我给你准备了些水果吃食，水果饭菜这两天吃完，月饼干馍可以多放几日。” 　　王三喜感动：“姐啊，你才是我亲姐。” 　　盛夏嫌弃：“别，我可没这么老，你比程渡还大两月呢。” 　　王三喜：“……妹子？” 　　盛夏：“我看你是想死，闭嘴吧，要走了就少犯贱，回去好好考试好好做人，要是被我知道你在县里欺男霸女，我可要找人回去收拾你。” 　　王三喜撇嘴：“知道了，狠心的人。” 　　盛夏轻哼两声，去给他拿特意准备好的东西。 　　饭菜饼子水果这些倒不算什么，那一坛子上好的药酒才是关键。酒是舒安和给的好酒，里面药材更有人参、灵芝、红蛇这些金贵东西，还加了灵泉水。 　　价值不可估量。 　　盛夏：“这酒可是好东西，路上每日睡前喝一小杯，养养身子，到时候考试考好一点。” 　　人在他们这里住了大半年时间，她又要操心学习，又要管理吃喝，还要保证安全，也跟带孩子差不多。 　　王三喜看着一罐子药酒，总算是满意了。 　　他可是见过世面的人，各种好酒都喝过，人参灵芝更是按月吃，知道好坏。 　　王三喜：“等回去，我让我爷给你们寄药材来补上。” 　　盛夏：“这个可以有，什么人参灵芝雪莲麝香红花虎骨牛黄鹿茸首乌……” 　　她洋洋洒洒就是二三十种，一点儿也不客气。 　　王三喜沉默几瞬，抬手选择改文。 　　学习好，还是学习好啊。 　　盛夏切了一声，又回去院子拿东西，不过这一次的东西是专门留给四个下人的。 　　吕大吕二豆娘青穗。 　　他们跟着王三喜过来，虽然主要是照顾他的起居，但也没少帮着家里干活。 　　盛夏给他们每个人都准备了一小坛药酒、一小罐蜂蜜，还有六两银子，不算多，但也绝对不少。 　　这会儿下人普遍工资一个月也就一两呢，二两都算很不错的了。 　　四个人都有些受宠若惊。 　　盛夏笑着：“这些东西你们收着，是你们应得的。这段时间家里辛苦你们了，你们这一走，我以后可有得忙活。” 　　四个人犹犹豫豫，这才把东西收了起来，也和她告着别。 　　“盛娘子客气了，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以后再回县里，盛娘子可记得来看看我们。” 　　“日后给你们写信。” 　　四个人说得真心实意。 　　在盛京的这段时间绝对是他们过过最安静宁和的日子，如今要回县里了，下次见面，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了。 　　互相多少有些不舍。 　　尤其是盛夏，这些人走了，她日后干活量直接翻倍，她到时候得重新招人了。 　　唉，好麻烦。 　　一行人就这么道着别，直到天上红日升起，灿光落下，粼粼光芒铺在黑瓦片石狮之上。 　　屋外马蹄声阵阵，车辙声厚重，就这么停在家门口。 　　车队来了。 　　盛夏过去打开门，入眼的，是一张憨厚老实的黑脸。她下意识露出灿烂笑容：“小豹也要去？” 　　家里的大侄子小豹之前在洪武镖行里，后面送舒安然一行人进京，原定计划是镖局一起走长线，也多挣钱。 　　但计划不及变化。 　　洪大梁儿子得了病，治好之后身子骨也不太好，他还是退了回去，选择走河东县到望都的老路，虽然钱赚得少些，但来回方便也更安全。 　　小豹肯定得跟着家里走，也就离了车队，暂时失业。但他也没有转行的打算，还是想要走镖。 　　盛夏就把他介绍去了云氏镖局，并且成功聘上，这两个月已经开始走镖了，不过都是附近的近镖。 　　走一次拿一次钱，上个月运气好赚了五两呢，可厉害了。 　　小豹憨笑：“我特意申请的，都是熟人方便，刚好也回去看看姥爷洪大哥他们。” 　　“也记得去看看石院长哈，给他说说好消息，对了，还有云二哥——”盛夏说着突然拍了拍脑袋，亮着眼睛。 　　“你帮我问问他要不要过来，我给他建个武馆，他可以继续当武师傅。” 　　他们家柴哥米哥读书确实也认真，但也实在差点天赋，只能算个中等，若考秀才举人，他们考到三十岁应该也能行。 　　再往后，实在悬。 　　也没必要。 　　读书多累啊，这么年复一年学着自己不擅长的，一学二三十年，不太行。 　　盛夏还是想他们走武举的路，比参军安全，也前途更广，更主要是适合他们。 　　盛京能人多，厉害武师傅也不少，但有云二哥珠玉在前，那些人她怎么看怎么差点。 　　柴哥米哥也学得不太得劲。 　　盛夏：“你跟他说，我打算让柴哥米哥走武举路子，让他来当他们武师傅，家里包吃住还出束脩，也建武馆，让他多考虑一下。” 　　小豹惊讶：“武举？” 　　盛夏感叹：“是啊，文不行只能武了，不只他们，我打算让家里孩子都跟着学，武举文化课简单些，他们多少有点希望。” 　　小豹挠头：“再简单也得好几本书吧？好难。” 　　盛夏挥手，理直气壮：“没事，有你姑父呢，他一天天闲得很，刚好给他们补课。” 　　边上，程渡脸上的笑容一僵。 　　给谁补来着？ 　　小豹怜悯地看了自家姑父一眼，收回目光，憨厚：“那也行，只是辛苦姑姑姑父了。” 　　盛夏：“说这些，都是一家人，我们小豹才辛苦，姑姑给你拿点水果饼子，路上朋友分着吃。” 　　小豹嘴角一抽，连忙拒绝：“不要姑姑，我是去干活赚钱的，你那果子留着卖就好，账可不能这么算。” 　　家里的水果陆陆续续熟了，也全部都卖了出去。 　　不用扩大市场，光是他们认识的这几家人就已经包圆了。桃子三十文一个，李子六文一个，每日都几筐几筐卖出去。 　　这段时间也没少赚钱。 　　盛夏不缺这些小钱，也从不会算这么精细，她看着自家大侄子，忧愁：“唉，我们小豹怎么随了你奶啊，别学她这抠搜的毛病，以后不好娶媳妇儿。” 　　小豹憨笑：“我还小呢，姑姑，还早。” 　　盛夏感叹：“也快了，一转眼我们小豹都十六岁了，要是有喜欢的姑娘可得跟姑姑说，我们先定下来。” 　　小豹可算红了脸，挠着脑袋不好意思：“还早，还早。” 　　盛夏瞅着他这模样，眼睛一亮：“我们小豹真有喜欢的姑娘了？” 　　小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半晌，闷声：“没有。” 　　盛夏拉着声音，长长地哦了一声：“行吧，是姑姑猜错了。” 　　小豹没敢多看她，借口去帮忙弄行李，慌忙跑开。 　　盛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抱起手，眉飞色舞。 　　她回头就去八卦，打探去！ 　　另一边，王三喜总算把改好的文章写了出来，双手递给程渡，难得郑重：“我写好了，程哥。” 　　程渡垂眸看着墨渍未干的纸张，一字一字看去，没有说话。 　　王三喜身子站得板正，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等着他的训导，却只听到人一声轻笑。 　　他抬头看去。 　　程渡嘴角含笑，抬手拍在他肩上，眸色温和，带着鼓励：“等你的好消息。” 　　王三喜差点没跳起来，他咧着牙，笑得像二傻子一般：“好，好，我会努力的，夫子。” 　　程渡十四五岁便教他读书，这一句夫子倒也没错。 　　程渡笑了笑：“去吧，该回家了。” 　　王三喜眼睛莫名有些酸了，他重重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只转过头挨个把家里崽子们抱了一遍。 　　他再看了一眼这住了大半年的院子，看着一院子的人，擦了擦眼睛，钻进了外面的马车。 　　“你们等我的好消息吧——” 　　马蹄声再次响起，车轮滚动，装满了货物的车队启程，魁梧强壮的镖师跟在马车周边，朝着望都方向走去。 　　一来一回，又是一个多月。 　　车马很慢，情谊长存。 　　盛夏靠在门边，看着车队消失在街口，神色怅然，低头，家里小崽子们脸上也都是不舍。 　　王三喜不算个正经人，但对孩子确实很不错。 　　盛夏拍拍他们脑袋：“天底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以后总会再见的，去换衣服吧，该去书院了。” 　　柴哥几个这才收了心，揉揉眼睛，回房间换衣服。 　　盛夏再看程渡，调侃：“怎么，舍不得？” 　　程渡回眸，也一本正经：“自然不舍，翻倍的束脩呢。” 　　盛夏心动一瞬，捂着心口，深呼吸：“算了，人不能也不至于如此，你还是老老实实去赚你的俸禄吧，程编撰。” 　　程渡轻笑：“你一会儿要干什么？” 　　盛夏掰着手指：“我要先去表妹那边看看，再去庄子看看，玉米应该能吃了，晚上给你们做玉米饼子，再去看看爹娘……” 　　程渡含着笑，听着她絮絮叨叨说着琐事，一直到孩子们换好衣服出来。 　　盛夏停了话，挥手，笑容灿烂：“快去吧，下午见。” 　　程渡含笑：“下午见。” 第141章 第 141 章 　　“太阳当空照~” 　　“花儿对我笑~” 　　“小鸟说，啾啾啾啾啾啾——” 　　…… 　　初秋刚至，天高气爽，灿阳透过林叶隙缝落下，细碎粼粼，似飞舞的小精灵一般，闪闪跳动。 　　林鸟叽喳，蛐虫鸣叫，都敌不过清脆悦耳的小崽子声。 　　阴凉树荫下，一群不过十岁的小崽子排成一排，一个个抬手拉着前面的人，蹦蹦哒哒。 　　他们模样相似，甚至一致，打扮也相同，穿着金黄色的短打绸衣，露出胳膊小腿，脑袋上戴着金色菊花环，背着插了花的小竹篓。 　　可可爱爱，走过路过的人都要瞅上两眼。 　　盛夏走在最后，看着这么一群崽子，只遗憾手中没有相机，不能将其照下留念，但就是如此，肉眼看着也足够开心了。 　　她自己也穿着一身金灿灿的金菊花缎衣，脑袋上簪着金钗，耳上挂着细金垂丝，背着铺了一层花的背篓，罗衣璀璨，又鲜亮轻快。 　　身后，程渡白锦作底，灿金镶边，衣上金菊缠绕，金雀扬羽，符合自身气质的同时，也隐隐又多了些贵气。 　　芝兰玉树，衣冠楚楚。 　　“盛家娘子，程编撰，你们这是干什么呢？”路边，有华贵马车路过，帘子掀开，露出其中盛装打扮的女子。 　　看着三十岁上下，边上也有孩童凑来，很是稀奇地看着他们。 　　盛夏回过头，笑容灿烂：“哎，是黄夫人啊，我们一家子秋游呢，带着他们走猫儿湖去玩。” 　　黄夫人惊讶：“猫儿湖？那得三十里路吧，就走着去？” 　　盛夏笑眯眯：“是啊，锻炼身体嘛，都是乡下长大的，没问题。” 　　黄夫人大为震惊，并不理解，但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看着他们家这一串孩子，眼中羡慕难掩。 　　论孩子，这一家子真是盛京独一份了。 　　就是这里，是不是多了点？ 　　她记得这夫妻俩就七个…… 　　盛夏看出她的想法，笑：“前面几个是我娘家侄儿，反正也没事，就一起出去玩，人多热闹。” 　　这次秋游，除了家里的小豹，其余十一个崽子都来了，都穿着她找人定的衣服，可有意思了。 　　盛夏早就想这么干了。 　　黄夫人继续惊叹：“你娘家，侄儿也挺多啊。” 　　盛夏：“我四个哥哥呢，黄夫人这是去庄子玩？” 　　黄夫人：“说不得玩，这过段时间就秋收了，我去看看情况。” 　　盛夏：“这也是该看看，你家那地真不少。” 　　黄夫人：“你也不差，听说又买了些？” 　　…… 　　两个人、简单说了几句就分开。 　　马车缓缓离开，朝着前去，左边跟着两个丫鬟两个小厮，挺有阵仗的。 　　盛夏等车走远了一点，才扭头小声说着：“你不认识吧？这是工部侍郎的媳妇儿，后头娶的，成婚两年还没孩子。” 　　程渡点了点头，抬手比了个巴掌。 　　盛夏警惕：“干嘛？” 　　程渡缓缓开口：“第五个了。” 　　而他们如今，从家里出来也不过五六里路，后面还有三十里路要走。 　　盛夏白眼：“我人缘好我有什么法子啊，总不能不打招呼吧？” 　　程渡拱手：“只是佩服。” 　　他都不知道盛夏一天哪儿来那么多时间认识人，也没见她去参加几个正经宴会，但说起人，下到街头小贩，上到一品夫人，她都打过照面，能说得上话。 　　盛夏得意：“知道就好，我跟你说，我上次还认识了一个周家姐姐，哎，就是盛京府尹他媳妇儿……” 　　夫妻俩说着说着，边上又有人骑马路过：“哎，盛家娘子，程编撰，出去玩呢？” 　　盛夏挥手：“对呢，你去哪儿？” 　　来人：“河西那边镖局有些事，我去看看。” 　　说着人驾马飞驰走开。 　　盛夏：“云氏镖局的镖头，力气可大了，小豹之前跟了他一段时间……” 　　程渡不语，只静静地听着。 　　主要也没有他说话的地。 　　就这么，一家子前前后后走着，又过了半刻钟的样子，停在一处树林子边。 　　这边前后专门修理过，树木茂密，但不见杂草乱枝，边上彩花盛开，迎风招摇。 　　里面，块块显眼的墓碑静谧立着。 　　盛夏拍了拍手：“醋哥茶姐过来。” 　　两个小家伙哒哒哒跑了过来，脸蛋红红，额头冒汗，有些累，但更多的还是开心。 　　小崽子精力好，可能玩了。 　　盛夏拍拍他们脑袋，拿布巾给他们擦了擦汗，再取下他们身后小背篓，轻飘飘的，里面装的香纸元宝这些。 　　“你们就在这里等着，别乱跑。” 　　说着，她和程渡拎着竹篓往里面走去，走到中间位置的墓碑，这一片埋的正是之前暴乱时候被屠的王大娘一家人。 　　盛夏蹲在地上，放上水果馒头糕点，再用火折子点燃烛火，烧着香纸。 　　她笑着说：“今日可是七夕，我特意过来给你多烧点，在底下也和你家那位去外面转转，该喝喝该吃吃……” 　　程渡半蹲在对面，垂着头，眼睫阴影投下，静静听着对面人碎碎念念。 　　他手拿着微黄香纸，指节分明，越发白皙，他轻笑：“时间可真快，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县里面转悠。” 　　盛夏：“那可不，我们那会儿还在石夫子那儿呢，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程渡：“夫子身子骨好，信里也一切都好。” 　　盛夏：“哎，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看看？衣锦还乡，到时候老程秀才的脸色肯定很好看。” 　　程渡瞥她：“你想回去随时都能回，年底大嫂他们不是要回去？” 　　他可不行，这两边路远，一来一回最少也一个月，他没那么长的假，而家母妻儿甚至岳父母都在身边，其余人也不值当他费心思请假跑。 　　盛夏笑嘻嘻：“那可不行，我舍不得你。” 　　程渡脸色微霁：“等过些年，如有外放机会，我们再回去。” 　　盛夏：“那还又得等，走吧，先去看看我们的新庄子，我的生辰礼物。” 　　当然，这是她自己给自己买的礼物。 　　就程渡那点工资，自己都不够花咧。 　　程渡哑然：“等日后外放了，就有钱了。” 　　平日在盛京，他便只有每月那些俸禄，少有油水，出了城外放，都会有几百到几千两的安置费，日子便会宽裕不少。 　　盛夏笑：“那我可等着了。” 　　她之前是不想离开，觉得盛京安稳又好玩，想享受一下，如今享受过了，对于外放也期待不少。 　　世界那么大，带薪带权去看看，多好啊。 　　不过外放也不是说放就放的，若不是贬谪，正经外放，少说也得三五年去了。 　　到时候啊，小崽子们又得窜开一截了。 　　夫妻俩说说笑笑起身，离开这片坟地。 　　身后纸灰飘扬，香火轻晃，坟前摆着满满的食物，倒也不会浪费。节日里坟地往来人多，多少会带些祭祀礼，周边少不了小孩守着。 　　盛夏走出这边，就看着家里小崽子们周边围了些灰扑扑的小孩，小家伙见着他们出来就跑开，蹿向坟地抢食。 　　她摇摇头，挥手：“报数——” 　　小崽子们聚集：“一，二，三……” 　　足足十八个崽子，最大的阿狸十二岁，最小的醋哥茶姐三岁半，一群人一起长大，感情格外好。 　　这才会是他们日后最大的人脉和依靠。 　　盛夏满意地看着他们：“走吧，要是累了就说，我们歇一会儿再走。” 　　单程三十来里，走路也就一个半时辰，对两家孩子不算大挑战，但多少会受点累。 　　小家伙们声音中气十足：“不累！” 　　盛夏笑：“那我们继续走，争取在午饭前走到。” 　　小家伙们：“好！” 　　一群人这就继续上路，渴了就喝水，饿了吃饼子，累了便歇一下，就这么在秋日的微风中来到了目的地。 　　猫儿湖。 　　顾名思义，有点像猫脑壳，圆圆的大湖顶上还有两个小湖泊，从远处的山顶看来，神似小猫。 　　久而久之，就有了这个名字。 　　“屁，什么猫儿湖，我看是老鼠湖才是。”山顶，一身金色花锦的冯桂花站在山顶，她生得高大英气，看着似铿锵将女。 　　坚毅，利落。 　　如果不开口的话。 　　“老娘看你一天天屁事多，过个生不得了，你以为是三十吗？这山顶有什么好坐的，风大得要死，呸，人都要吹丢了，那边那几个给我滚过来，别在边上晃——” 　　这也不能怪她暴躁，实在是盛夏花样多。 　　过个生，要求所有人穿统一衣服，也就算了，还非要跑到这边破猫破老鼠湖过，真是闲得没事干了。 　　若不是看着金手镯的份上，她冯桂花才不会妥协。 　　盛夏揉着耳朵：“娘咧，你再说就把金镯子还给我。” 　　冯桂花果断闭嘴，只站在边上，俯视着底下的湖泊，隐隐还能看到远处的盛京，周边麦稻金黄，一片丰收景象。 　　平地就是好，地肥粮多，不似山里，开个地可累死个人。 　　不过现在他们也不需要开地了，一家子都在作坊里工作，一月多的不说，个个有个一二两银子，稳稳当当，小日子也舒舒服服。 　　这可真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冯桂花抱着手，看着山下：“大费周折把我们叫过来，到底想说什么？” 　　盛夏笑眯眯走了过来，指着脚下山坡，还有前面湖泊田地，道：“带你们来认认家。” 　　冯桂花瞠目结舌，有些磕巴：“你开什么玩笑？” 　　这一片湖，一片地，还有山，这得几千亩了。 　　她知道自家闺女有秘密，知道她能挣钱，也知道她手头有钱，但并不觉得能有这么多钱。 　　盛夏站在边上，双手环臂，唇角勾起，阳光从身后照来，身上似有光起，让人不太敢直视。 　　她张扬肆笑：“我可没开玩笑，契纸上白纸黑字写着呢。” 　　冯桂花捂着心口，里面噗通噗通，说不出是惊还是喜，她声音加大：“哪儿来的钱？” 　　“赚的啊。”盛夏说着，又往后退去两步，小声，“再找小表妹姐了一部分——” 　　冯桂花嘴角微抽，抬手就抽了过去，骂咧：“装，我让你装，借的钱不还啊，你装个屁的装。” 　　盛夏撒丫子跑，喊着：“那也是我买的，是我的地啊，我才没装。” 　　她就是找了地方，找了角度臭美一下。 　　她这大金钗金耳环，不秀一下买来干什么？ 　　冯桂花没好气，瞪着人：“借了多少？” 　　盛夏抬头看天，蓝天白云灿阳暖暖，秋日的天可真舒服啊。 　　冯桂花又一巴掌过去。 　　盛夏揉手，抱怨：“我的钱，我欠的钱，这会儿不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了？” 　　冯桂花呸了一声：“我看亲家母就是太纵着你了，我得帮她管着点，免得别人说我们家欺负人。” 　　一边，尤莲也戴着同样的金镯子，耳上金叶轻晃，她坐在地垫上，抿嘴笑着，可不参与她们母女俩斗嘴。 　　母女斗嘴已经是每次见面固定节目了。 　　盛夏跑过来坐在她身边，揽着人的肩撒娇：“娘，你听我娘乱说，我哪儿有欺负人？我是再好不过的儿媳妇，是吧？” 　　尤莲笑出声：“对，你是最好的儿媳妇。” 　　盛夏得意：“你听听，听听。” 　　冯桂花看着她们婆媳情深的模样，没有半点嫉妒，只有恶心：“别在那装，说，借了多少。” 　　盛夏垮了脸：“大喜的日子，非要说这些？” 　　冯桂花：“没听说谁家二十六大喜的，你要是三十，我多少让你一句。” 　　盛夏撇了撇嘴，吞吞吐吐半晌，小声：“不多，也就两，两——” 　　冯桂花眯眼：“千？” 　　“万！”盛夏抬着脑袋，一脸无辜，“两千哪儿买得到啊，又不是咱们乡下地。” 　　冯桂花面无表情，只抬手捂住心口，有些喘不过来气。 　　她知道两千肯定买不了，但死丫头自己出点，再差两千，也差不多得了吧。这又不是盛京，这距离可远着呢。 　　四十里路呢。 　　都跑别的地界了。 　　盛夏劝慰她：“哎呀，地大啊，你看这一片山，种果树种茶树种桑树都好，还有那湖，养鱼养鸭子都挣钱的。” 　　冯桂花更喘不过气了。 　　就这些玩意儿，得什么时候才挣回两万两啊，还是欠的。 　　冯桂花：“有利息吗？” 　　盛夏小声：“有一点点。” 　　亲兄弟都明算账，她这表兄妹更得注意一点。当然，这也是她主动提的，毕竟这可是两万两，就算对舒家兄妹俩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不过盛夏的利也不算钱，拿货算。 　　两万两嘛，也就上好香胰子三百块，一个月的灵泉水量，换香脂，也要两旬的量…… 　　真是一笔巨款，让她来还也得小半年才攒得出来。 　　唉，钱还是不好挣啊。 　　盛夏惆怅：“后面改造茶山药林还得花钱，希望明年能好吧。” 　　家里水果卖得不便宜，但要说赚钱，也一般。 　　一个上好的桃子三十文，一万个也才三百两，今年所有加一起，也不过四五百两。听着也不少，但也抵不起什么大事。 　　算来算去，还是得茶叶。 　　这玩意儿便宜的便宜，贵的，那种一批就发财。 　　盛夏本来就在搜莫合适的地方，刚好，她新认识的朋友的姐夫的表妹的丈夫家里要出手家中茶地，她就拿下了。 　　这边地势高，种茶叶正正好。 　　她再把家里鸡鸭猪羊规模扩一下，还可以养几只鹿…… 　　盛夏站在山顶，看着山下田地山林，仿若已经看到银子往身上砸的场面了，想想就美着呢。 　　冯桂花没她这么乐观，这小山地和大山地的区别大着呢，要招人要管理，没有想得那么简单。 　　真有那么赚钱，人也就不会转手了。 　　冯桂花：“程渡，你就这么由着她闹？程盛小庄那边都还没有弄清楚呢。” 　　程渡含笑站在一边，坦荡：“家中都是盛夏管着，她心中有数的。” 　　盛夏立马仰起脑袋，骄傲：“那可不，我这人啊，家里家外一把抓，带孩子赚钱两不误，娘你就把心塞肚子里吧，我绝对不会找你借钱的。” 　　冯桂花狠狠瞪她：“找我借也没有，败家女，没钱就老老实实省钱，弄这些屁花样干什么？” 　　她指指在场所有人统一的金色衣服。 　　这锦缎这花纹，可得不少钱咧。 　　盛夏抬手撩了撩耳上的发，显摆自己那金丝嵌着红宝石的耳坠，一本正经：“算命师傅说了，我是水属性，金生水，金旺我。” 　　冯桂花一言难尽：“哪个骗子，你他娘的是属火。” 　　盛夏：“不，分明是水。” 　　冯桂花：“老娘生，老娘能不知道？” 　　盛夏：“你个老太太能知道什么？别胡说，人大师是专业的，钦天监的。” 　　冯桂花：“我管他天的地的，天王老子来了你也是火。” 　　盛夏：“水！” 　　…… 　　母女俩就着属相属性的问题就开始争夺了起来，倒显得这新入手的地不算什么了。 　　程渡站在山脚，看着这比想象中更大更辽阔的地面，轻叹：“她可真厉害啊。” 　　比他高壮不少的盛老虎乐呵呵笑着：“厉害是厉害，就是鬼主意也多，这么大了还不稳重，辛苦你了。” 　　自家孩子自家了解。 　　从小闹腾。 　　这人成婚后稳了没两年，如今直接反弹了，真就是只猴，压得住就是家猴，帮你挑拣翻晒，压不住就是山猴，闹闹腾腾净搞事。 　　一般人真压不住。 　　程渡：“不辛苦，这些年辛苦了她才是，家里一应吃穿都是她在弄着，我这点俸禄还不够孩子束脩。” 　　盛老虎摇头：“你这小子就是谦虚，都是一家人没必要说两家话。你以往没考上官，家里也没见缺过吃穿，如今每月领着俸禄，怎么也说不上她在管。” 　　程渡失笑：“她管得多些，不过我们是夫妻，谁多谁少都不影响，现在无论怎么也比以前好，爹你不用担心，我和她是一条心的。” 　　盛老虎看着面前俊美沉稳的年轻人，心中也生感慨。 　　这么些年以来，他们都觉得这个女婿靠不住，但一年两年，马上十年过去了，人还是那个样子，倒是显得他们眼光没闺女准。 　　盛老虎：“一条心就好，她这丫头从小大大咧咧不长心眼，快三十的人了也没变，天天娘家跑着，你有什么就跟我们直说，都没什么的。” 　　这以前在河东县的时候，盛夏也经常回娘家，但基本也是一旬半月一次，如今举家搬过来了，都不说回娘家了，娘家人就住在庄子里。 　　一般人真接受不了。 　　程渡每次过来看着倒是和没事人一样，但他心思深，心底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现在家里日子越来越好，盛老虎就希望夫妻俩能好好的，别因为他们娘家人有间隙，以前是没机会说，现在有机会了，总要提一提。 　　程渡笑：“爹这话才是见外，不说其余，只说我们身在外地背井离乡，一家子就是要在一起，别人才有顾忌。” 　　盛老虎：“你都当官了，我们这些个大老粗的，别人能顾忌什么？” 　　程渡：“那顾忌的可多了，您不知道，前几日，我还有同僚问起你们，羡慕我有人撑腰。他们独身在这边，可有人骚扰哄着他们去喝酒打牌。” 　　盛老虎惊：“都当官了，还这样？” 　　乡下也少不了这种人，专门盯着那些人少又软的人家，软磨硬泡，总能搞点钱。 　　程渡：“当官也分三六九等，官大一级压死人，上头要让，下头小鬼难缠，也得让……” 　　这年头势单力薄可不是个好事。 　　不论世家还是普通人家，都讲究多子多孙，就是图个人多，不说出能人，这有点事站在那儿，外人都小心三分。 　　盛老虎唏嘘：“这怎么跟我们乡下一个样啊。” 　　程渡：“这都是人，自然都一样，只是面上多披一层，爹你们可是我和盛夏的后盾，可不能妄自菲薄。” 　　盛老虎被说得熨贴，又有些不好意思，挠头：“我们哪儿能当盾啊，你这都是县太爷级别的官了，你才是家里的护盾。” 　　程渡笑：“行，我当前盾，爹娘当后盾，齐心协力，把一家子护得好好的，以后下一辈，再多出几个当官的。” 　　这一番话下来，盛老虎是真招架不住，他忍不住嘟囔：“不怪盛夏听你的，你们读书人就是会说。” 　　程渡：“您也不愧是盛夏亲爹。” 　　破坏气氛都是第一名。 第142章 第 142 章 　　盛夏二十六了。 　　盛家以前的条件其实一般，生一天死一日，山中日子更是煎熬，很容易便失了时间概念。 　　但盛夏十五出嫁，也在家中过了十五个生辰，到如今二十六岁，无一空缺，她一直都是在爱里面长大的人。 　　如此，二十六岁的她，依旧灿烂明媚。 　　也依旧闹腾。 　　过个生，一群人特意放下手中的事，大老远跑到这偏远破地，又是爬山又是晒太阳又是吹冷风的。 　　这也就算了。 　　他们也不是什么娇滴滴的人，累点就累点吧，反正一年也就折腾这么一次。 　　一群人在山头看了一会儿，就又跟着人下山，来到这边猫儿湖边上。 　　这里原先就是别人管着，也是有庄子的，但比起程盛小庄，这里的庄子便十分简陋，更似一个大型仓库。 　　周边的田麦也稀稀疏疏，种得不是很好。 　　不怪那边会出手了。 　　新当家的人没有管理的能力，就只有趁早换了钱还合算些。 　　盛夏：“所以孩子不能纵，这地原来的主人也算是有名有姓的人，把家业拉扯大，这人走不过三年，家业就败了。” 　　冯桂花赞同：“确实，这能想着把地卖了换钱，一看也不是什么聪明人。” 　　这地就算不赚钱，放在这里，每年弄着也有个收益，总是饿不死了。换成钱听着是多，但真不一定能守几日。 　　盛夏：“家里现在稳下来点，小崽子们也不能这么纵着，我寻思还是得找读点书，以后看看武举，比地里合算。” 　　冯桂花：“读个屁，一群蠢货，也就阿狸阿牛能学一下，其他的，找个手艺学着比什么都好。” 　　盛夏嘴角一抽：“你可是真是亲奶。” 　　冯桂花：“再亲也不能昧着良心来，家里这边我心里有数，你自己弄你的就成，七个崽还不够你操心？” 　　盛夏白眼：“不识好人心，唉，也不知道阿豹什么时候回来，云二哥到底来不来啊。” 　　冯桂花皱眉：“柴哥米哥读书读得好好的，学什么武啊，打打杀杀多累。” 　　盛夏：“啧，那你就不懂了，这叫因材施教，他俩就适合学武。” 　　冯桂花：“教个屁，我看你就是屁事多。” 　　盛夏：“你个老太太啥也不懂。” 　　冯桂花：“你懂？” 　　…… 　　母女俩一路斗着嘴。 　　也不知道哪儿有那么多话说，有那么多意见不合，反正每次见面都这样，没个停歇的时候。 　　家里其他人跟在后面看着，也是摇摇脑袋，低语吐槽着她们两个。 　　就这么，一群人很快就到了预定的吃饭地点。 　　“……” 　　落花流水，琵琶古筝。 　　竹席素面，软糕盏杯。 　　高雅，高雅。 　　老盛家人看着那流水花叶竹节素面，再看看笑得比花儿还灿烂的人，沉默再沉默。 　　最后，还是暴躁老娘救了所有人。 　　“就这？？？”冯桂花一拍大腿，捡起一边的棍子指着人，“你想饿死谁呢？这么一大群人陪你跑这么远，就为了吃你这点破玩意儿？还不够老娘爬山费的劲。” 　　盛夏不服：“真么叫就这，你看着落花流水，金竹素面，多高雅啊，还有这酒杯，这可是正经汝窑出来啊，还有着唱曲的，多有风采啊。” 　　边上艺师不言不语，只继续弹琴。 　　她们可是专业的，收了钱的，就只管干活。 　　冯桂花：“我呸，我看你是吃饱了没事干，一天天发疯，谁稀罕吃这点破面？老娘不如去山里打几只野鸡抓点鱼烤着吃——” 　　盛夏强调：“味道好吃呢，我亲自揉的面，上好的鱼肉面。” 　　冯桂花：“金子做的老娘也不稀罕。” 　　清汤寡水的，一看就吃不饱。 　　身后，盛老虎等人不发表言论，但看其飘忽眼神，也知他们不想吃这些素玩意儿。 　　清汤寡水，看着就没胃口。 　　他们还是那种风雅人士，还是喜欢大口吃肉咧。 　　盛夏气鼓鼓地看着他们，还想给自己的面挣点分。 　　程渡抬手按住她的肩膀，打断她的闹腾，笑道：“行了，折腾一天大家都饿了，让他们上菜吧。” 　　盛夏嘀咕：“上什么菜，没品位的人，饿着得了。” 　　程渡敲敲她脑袋，转头看向另一边的管事，朝着人比了比手，人得了信，就回了身后略显简陋的庄子。 　　很快，又有几人端着放满饭菜的木盘出来，领头的赫然就是程盛小庄那边的老罗。 　　这边有山有地的，少不了人平日巡逻看着。 　　但原来的人都不行，他们特意从丰昌村那边招的人过来，庄子原本的巡守老罗升了管事调过来。 　　老罗是个很靠谱的人，退伍老兵，能扛能打能算，在庄子干了近十年，对各种流程都很熟悉，负责这边近千亩田地完全可行。 　　他带着从村子里招的人过来，大点的二十七八岁，小点的也不过八九岁，都是些可怜孩子，干不了什么工作，也没多少工资，只能说有口饭吃。 　　他们有端菜的，有搬竹桌子的，有抬凳子的，很快就在搭好的素水面边摆了饭菜。 　　总共五桌，鸡鸭鱼鹅牛羊猪鹿，炒的焖的炖汤凉拌清蒸…… 　　一道道菜放在漂亮的盆碗之中，还有特意的雕花摆盘，丰盛又精致。除了饭菜以外，还有一桌单独的水果糕点，看着就格外好吃。 　　盛夏朝着老罗挥手：“辛苦了。” 　　老罗笑：“东家客气了，我们这过来天天没事干，心可虚着呢。” 　　盛夏：“那你们可得珍惜这段时间，等再过半月秋收了，可忙得脚不离地，人都得脱层皮。” 　　老罗：“忙点好。” 　　…… 　　要说到这地，就必须又得说起程渡。 　　他这考起官了，如今可以免三千亩的田税，一亩地省三成收益，算一千亩，一年可就是近百万斤粮，小三百两银子。 　　这当官看着俸禄不高，但杂七杂八的算下来，钱也真不少。 　　想着，盛夏扭头看着程渡，拍他胳膊，鼓励：“你加油往上走，一品官员免一万亩，一年相当于白得两三千两银子。” 　　程渡扶额。 　　不知该说她野心大，刚考上就想着一品官，还是说她没出息，都一品了，还想着这点免税。 　　程渡：“……我会努力的。” 　　算了，她今日生辰，她最大。 　　盛夏也握拳：“我也会加油赚钱，买齐一万亩地的，再多的，就由着孩子们自己赚了。” 　　到时候他们都考起举人，秀才举人，也能自己免了。 　　程渡哭笑不得：“行了，要努力也在后面努力，现在该吃饭了，娘他们饿半天了。” 　　他们走程盛小庄出门，经过墓地，再过作坊那边接人，又一起走过来这边，爬了个山，多少都有些累了。 　　盛夏瞅了过去，果然就对着她老娘的冷眼刀子。 　　死丫头就是花样多。 　　人也欠。 　　明明准备了饭菜，非要闹腾一顿招骂。 　　冯桂花努力忍耐。 　　自己生的，自己生的，今日过生。 　　盛夏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好了好了，吃饭，吃饭。” 　　小崽子们蹦蹦跳跳就蹿到自己看好的菜边上坐着，一个个闹闹腾腾，叽喳不停。 　　“耶。” 　　“坐这边，这里这里。” 　　“哎呀，别挤我。” 　　…… 　　大人也懒得管他们，自己找了个位置就坐下。 　　他们这边两桌子凑一起，刚好够两家大人坐下，宽宽松松的。 　　盛夏挨着程渡坐着，另一边是自家老娘，再然后是老爹，大哥大嫂二哥二嫂，挨着排行转一圈。 　　半年过去，一家子人不再种地也不进山折腾，比起之前白了不少，此时一个个穿着金色锦衣，梳着漂亮发髻，看着都挺有富贵人家那味道。 　　不过就那魁梧壮硕的身材，还是只能碰瓷一下武将。 　　盛家人在作坊干的活不算重，但都有练武的习惯，一身肌肉从没小过，和某些人还是不太一样。 　　盛夏嚼着菜：“大哥，小豹子有托信回来吗？这都一个多月了还没回。” 　　盛松树这当亲爹的可比她看得开：“没呢，多半路上耽搁了，他们走的路线都是老线，不会有事的。” 　　盛夏抱怨：“我还是觉得跑镖不好，不如就在作坊守着，要么去开个店，或者来我这帮忙。” 　　盛松树：“能有什么危险？再危险也比进山好，你就少出馊主意了。” 　　盛夏：“我还馊主意，大嫂，你看看你这狠心丈夫，一点不为孩子着想。” 　　阮姜啃着鸡脖子：“小豹喜欢去外面，我们还能把人拦着？” 　　盛夏嘟囔：“一丘之貉。” 　　阮姜好笑：“对对对，我们都是一丘之貉，心狠手辣，都是后的，就你这个姑姑是亲的。” 　　盛夏轻哼：“知道就好。” 　　姑嫂两个又跟着斗嘴，针对小豹的归属和未来展开辩论。 　　亲娘觉得随他，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亲姑觉得也不用给孩子那么多自由，以前是迫不得已没得选，现在有选择了，也不是非要往外面跑。 　　阮姜表示：“以后柴哥米哥你也不让他们跑？” 　　盛夏理直气壮：“那肯定啊，我以后还等着我好大儿二儿给我养老呢，是吧，柴哥米哥，你们以后不会离开娘跑外地吧？” 　　柴哥听着声抬起脑袋，眉眼桀骜，嘴角泛油，大声：“当然，我要给爹娘养老呢。” 　　米哥啃着猪蹄，含糊：“是啊是啊，我们才不走。” 　　盛夏听罢，得意地看着阮姜：“你看吧。” 　　阮姜看着小姑子这样，切了一声，打碎人的幻想：“等日后入了朝，去哪儿可不是你们说了算的，到时候别说孩子走了，给你俩也调外地去。” 　　盛夏立马垮了脸：“你好烦，吃你的吧，多吃点，你看你那脸胖的，等年底回去你家里人都认不出你了。” 　　这是被戳着痛脚了，改人身攻击了。 　　阮姜难得赢一次，得意：“你懂什么，长胖才说明日子好，我就多吃点回去，风风光光的。” 　　能吃是福，有肉才说明日子好咧。 　　盛夏不想跟她说话，扭头，再看边上依旧安静的盛柏树和林春雨夫妻俩。 　　他们俩这段时间都老老实实地在作坊帮忙，两个林家小侄子则被送到村子学堂里。 　　林春雨这个做姑姑的对他们颇为严苛，从早到晚根本不给人放松的时刻，作业写不好就是打，十分严苛。 　　老盛家小崽子们一开始还有些排斥人，如今都只剩同情了，尤其实狼哥和兔姐两个，十分感恩两个表弟为他们分担了读书的苦。 　　盛夏问：“林家那边还没回信吗？” 　　林春雨抿着嘴，摇了摇头，神色阴翳。 　　之前没有联系上人她是担心愧疚的，如今联系上了，又揭开了一些不知道的往事，她心情很复杂。 　　林家人在那边日子过得很稳定，如今大赦了，就更不会出事了，所以他们不可能收不到信。 　　她寄了好几封去，就算弄丢，也不能全丢。 　　如今两月过去，依旧没有回信，只有两个可能。 　　一是他们出事了，二就是他们另有打算，当没看到信，或者已经出发了。 　　林春雨很难不往后者想去。 　　她不由想到他们家出事那年，她跟着一路流放，行到了河东县附近，原本是和她娘去解手，转个头的工夫，就没了人。 　　而随行的衙役不怀好意地过来。 　　林春雨就这么逃进了林子，运气好被救了也活了下来，再多的她不愿想，又忍不住想。 　　其他人当时在哪儿呢？他们后面又做了什么呢？ 　　她不愿以最坏的心思去想家里人，但她真的有太多疑惑了。 　　林春雨神色一点点黯了下去，手指蜷着，指甲戳着手心。 　　一只大手按来，轻轻松松将其包裹。 　　盛柏树安抚：“别想那么多，说不好就是信丢了，那边山高地远，难说。” 　　林春雨扯扯嘴角：“嗯。” 　　盛夏瞅着他们这模样，也不去扎人，再看边上盛青树齐小雪两个。他们是兄弟妹五个中最稳定最安静的，平日话少，干活也最踏实。 　　盛夏：“三嫂，我后面打算在山里种些药材，你过来帮我呗。” 　　齐小雪：“哎？” 　　盛夏：“我这山里种药材，后面也打算在城里开个药铺，你和三哥对草药最熟，过来帮我弄呗。” 　　齐小雪受宠若惊：“我和你三哥吗？我们没正经开过铺子，也不会看病……” 　　盛夏：“又不是医馆，就卖些药，不过得年后去了，现在就是种药这些。我后面会找人来，怕他们不懂乱动，你们帮我带一带。” 　　齐小雪下意识看向自家婆婆。 　　冯桂花没好气：“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干活，也不归我给钱。” 　　盛夏笑：“钱就按着正常来，一人二两，你和三哥后面考虑考虑，想好了和我说。我秋收后就要种了，再晚天冷怕种不活。” 　　齐小雪和盛青树面面相觑，也暂时给不了回应，只能点点头，表示回去再想想。 　　但心里，还是有些意动的。 　　作坊虽也稳定自由，但每日干那些活也无趣，相比起来，他们更喜欢和药材打交道。 　　盛夏看出他们意动，唇角跟着扬起，也没多劝，看向家里四哥盛槐树。 　　他一身金衣，一头金绳小辫，耳上晃着铜环，鼻子上也扣着个鼻环，整个人带着浓浓的草原风。 　　盛夏：“你俩，哎，算了，随意吧。” 　　她老娘都已经懒得说了，她就更别费嘴了。 　　盛槐树捏着编着金绳的辫子，自信张扬：“不好看吗？” 　　盛夏接受无能，太花哨了。 　　她还是喜欢程渡这种低调简朴帅的，她四哥这种吧，嗯，她四嫂喜欢就好。 　　盛夏：“……好看，听说你俩又研究出一个香味？” 　　盛槐树：“嗯呐，挺好闻的，但是放香脂里就差点，我们再琢磨一下。” 　　万柳轻声细语：“不好放香脂，弄成香粉应该也好卖。” 　　盛夏表示佩服：“行吧，回头让小表妹给你俩奖金。” 　　她原本还想着给这夫妻俩弄个布料或者首饰店呢，现在他们在作坊搞上研究也算是专业对口，不需要她来操心。 　　唉，她想显摆一下人脉都没得显摆的。 　　盛夏惆怅一瞬，一路雄赳赳的气焰散去一些，她抬筷子夹菜吃饭，一会儿嚼菜一会儿叭叭。 　　虽然一家子前两天才见了，但她又积攒了一堆话呢，说不完的。 　　…… 　　这又走又说的，等到下午时候，大家都有些困倦，也懒得再走路，从这边庄子找了马车坐着回去。 　　马车摇摇晃晃往回。 　　路上有不少车马行人，他们大多穿着干净敞亮，都是进城去凑七夕灯会的热闹的。 　　路边则是片片金黄麦浪，隔一截便有农夫持着镰刀在地里巡视驱鸟，与河东县大不相同，却又殊途同归。 　　只为收获。 　　盛夏掀着帘子趴在窗上，静静地看着外面的麦田林树，听着虫鸣鸟叫，嗅着麦谷清香，神情安详，很是享受。 　　时间可真快啊，慢慢悠悠就又去一年，再这么悠悠过个五六十年，这辈子也就去了。 　　“在笑什么？” 　　程渡侧头看来，面如冠玉，眉眼含笑，一身略华丽的衣物加身，尽显风流俊朗。 　　盛夏侧趴在车窗上，笑容明媚，带着些黠意：“我在想，你这么高，等你老了说不得要驼背，到时候佝着身子，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牙都掉了，好可怜哦。” 　　程渡勾唇，笃定：“所以你在想与我白头偕老的画面？” 　　盛夏扑哧笑出，抽出一只手抓着他：“你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 　　程渡轻笑：“有吗？” 　　“有。”盛夏与他十指紧扣，眼眸盈亮，又碎碎念念地说着他最近脸皮厚的表现。 　　程渡噙着笑，静静地听她说着，不予反驳。 　　窗外秋风吹动麦浪，带着清香的麦味拂来，吹着浓密乌发飘散，又紧紧缠在一起，不分你我。 　　马车晃晃悠悠地回去，踩着夕阳的余晖，回到了程盛小庄。 　　庄子四周稻田丰饶，两侧红柿石榴累累，偶有鸡鸭越过栏杆飞下，又有矫健黑狗追上。 　　叽喳呜汪，一片祥和安静。 　　庄前，几辆陌生的马车着，边上人影站立，身形壮硕，精神高昂，正抬手逗弄着家中大狗。 　　又黑了几分的小豹挥着手：“姑姑，生辰吉乐，我给你带了礼物~” 第143章 第 143 章 　　初秋的天很舒服。 　　天高气爽，太阳也没了前两个月的炙热，秋风掀过片片金黄稻田，带着浓郁的稻香扑面，又藏着秋日的果香。 　　戴着草帽的乡人收着玉米、豆子、高粱等粗粮，脑袋淌着汗水，又在心中数着日子，期待最后田地成熟。 　　满片金黄之间，一块不大不小的荒地空着，地面平整，两边立着蹴鞠网框，麻网破旧，一看就是常用着的。 　　除了网框，最边上立着几个弓箭靶子和松散的稻草人，往前则是几个标准的木桩子和梅花桩，上面带着击打痕迹。 　　“嘿，哈，嘿哈哈哈——” 　　旁边，两个模样相同的小子挥着同样的拳法。 　　兄弟俩挨得极近，拳肘擦着对方过去，但凡有一点失误，就会打在对方身上，但他们神色依旧未有半分小心之意。 　　相反，出拳有力快速，看不清具体动作，只有噼啪破空之声。 　　他们赤着上身，年纪不大，身板挺直，身上皮肉偏黑，肌肉曲线明显，汗水顺着流下，打湿脚下一片小地，泥泞了鞋底。 　　“收——” 　　对面，云二哥单腿踩在梅花桩上，嘴里嚼着韧劲的地瓜干，气定神闲，游刃有余，仿若坐在椅子上一般。 　　他一开口，对面的柴哥米哥迅速收手，不过惯性使然，还是又挥了几下才将将停下。 　　米哥干净利落，柴哥往边上蹦了一步。 　　云二哥把嘴里的地瓜干嚼下，弹腿跳下桩子，领口微颤，下面胸肌澎湃。 　　光看脸，他皮肤白，脸型偏长，下巴尖，又是狭长的大单眼皮，光看脸可看不出是个武夫，更看不出人已经四十出头了。 　　但视线往下一挪，他肩膀宽阔结实，胸肌厚实，迈步轻飘又极为稳重，一看就是个练家子的。 　　“站稳了，你重心不稳，还是基础不够，这几个月玩得挺开心的。”云二哥走到柴哥身边，抬脚挪开他的腿，把人按着蹲下，再拍打人的肩膀。 　　柴哥疼得龇牙咧嘴，桀骜的眉眼都顺滑下来，起不来一点脾气。 　　米哥稳稳站在一边，向来有些沉闷的神色也难得飞扬，憋着笑，有些小得意。 　　云二哥抬手也是一巴掌，抬脚轻踢他的膝盖：“笑个屁，收招多收出来一式，还好意思笑。” 　　米哥也呲起了牙，老实扎着马步。 　　对面，盛夏嗑着新鲜炒出来的瓜子，看着两个崽子‘挨打’，笑出了声：“云二哥还得是你，我之前有找其他武师傅给他俩看，那都挑不出一点毛病。” 　　兄弟俩从小跟着云二哥练，基础相当扎实，一拳一脚，比大部分野路子出家的大人都更标准，很难挑刺。 　　云二哥却不满意：“毛病多了去了，大半年过去了，不说进步，坏习惯都养起来了。” 　　盛夏：“那云二哥你可得多费点力，给他们调一调，我还想着以后当武状元的娘呢。” 　　云二哥：“只要武状元？” 　　盛夏笑眯眯：“文武双全嘛，爹都是探花，他们也不能差。” 　　云二哥让兄弟俩继续练着，收了手抱着走来：“程渡可真行，消息传回去之后，别说镇里，县里都热闹了，县令石夫子他们还真给他立了个碑……” 　　上面清清楚楚写了他的生平，重点强调他是土生土长的河东县人士，石林书院读书出身，自小到大未有离开过县里。 　　毕竟是河东县第一个进士，甚至还是探花，这日后十年，甚至再百年也不一定能再出一个。 　　不对，他还有七个崽子呢。 　　云二哥：“对了，还把你和七个孩子都写上去了。” 　　还留了大片空白，就是想着日后七个孩子再出进士好添上。 　　盛夏眼睛一亮：“我也在啊。” 　　云二哥：“那肯定得有，没有你操持家里，他能用功专心读书？我想想啊，碑上写的，妻子盛夏，贤良淑德，秀外慧中，宜室宜家。” 　　本来是盛氏的，石院长坚持给她写了全名。 　　两边消息远，盛夏还真不知道那边的情况，现在乍一听说，兴奋得脸得红了，眸子盈盈。 　　她伸手托着下巴，做作开口：“哎呀，瞎写什么大实话呢，多不好意思啊。” 　　云二哥啧啧两声：“等以后你几个崽子考上，县志里得给你单独写一页。” 　　！！！ 　　盛夏立马抬手，指着对面因为眼里进汗而揉眼的崽子，大声：“柴哥你干什么呢，给我坐稳了，好好练，不许偷懒。” 　　柴哥：“……哦。” 　　盛夏手一挪，又指向另一个。 　　米哥嘴角微抽，自觉保持姿势一动不动，免得被上县志冲昏头脑的亲娘找茬。 　　盛夏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语重心长：“娘也是为你们好，先苦后甜，等考上武状元就好了。” 　　兄弟俩：“哦。” 　　他们才不是三岁小孩咧，坏娘亲。 　　盛夏当看不见，一想到日后县志为她单开一页，甚至史书都有可能，她起身就往屋子里走。 　　她喊着：“油哥盐哥酱哥，回来看书，别在外面乱窜，你们爹娘一个月出那么多钱不是为了让你们玩的——” 　　真是变脸比翻书还快一人。 　　云二哥看得叹为观止，看着两个小徒弟：“你们娘真不忘本啊。” 　　这都当官夫人，来往都是贵人，人还是以前那模样。 　　柴哥米哥扭过脑袋，就当师傅夸娘亲不忘初心、抱朴守真了。 　　云二哥见着兄弟俩如此，挑挑眉头，上前，抬手按在他俩肩上，把人继续往下压，重心无限下降。 　　兄弟俩龇着牙，两腿颤颤，艰难维持平衡。 　　这读书苦，学着难，学武只会更苦。 　　…… 　　柴哥米哥转了路子。 　　既然要走武举，就和寻常科考不同，不必费那么多时间在四书五经上。 　　但读书还是要读的，只是课业无需抓得之前那般紧，并且私底下练武的时间剧增，再不似之前那么清闲了。 　　而兄弟俩每日要上学，不能住城外，就只有人跟着他们来。 　　于是李家宅子西厢房刚搬走一个王三喜，就又接进来一个云二哥。 　　别的不说，安全感直接拉满。 　　他住进来不过半个月工夫，就抓了五个偷盗匪人，有早上出门晨跑时候碰上的，也有夜里散步抓住的，更有白日出门时候眼尖，一眼抓到一个人牙子。 　　给这座本就传奇的宅子又添了几分色彩。 　　作为宅子主人，李木樨心情复杂。 　　她在这儿住了四十来年，也没有这家子过来一年发生的事多，她觉得自己才是租房子的那个。 　　李木樨：“你们河东县的人都这样？” 　　盛夏在院子里晾着冬日毛皮被褥，等再过两月天就冷了，太阳没温度，这会儿晒着最好。 　　听着这话，她叉腰：“什么这样？我们怎么样了？” 　　李木樨言简意赅：“卧虎藏龙。” 　　盛夏立马扬笑，得意：“那可不，我们那地啊，就是卧虎藏龙，人杰地灵，要不然能出我们这么些人物？” 　　李木樨瞥她：“后面那句可以不用加。” 　　盛夏：“说实话嘛，你看我这一家子多水灵啊，你今个又不去看铺子呢？我发现你这人赚钱一点儿也不积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李木樨淡淡喝茶：“不缺钱。” 　　盛夏转过身看着她，好奇：“你既然不缺钱，你干嘛把房子出租啊，自己就住那小后院。” 　　李木樨喝茶动作一顿，若无其事：“你的意思是，我房租收少了？” 　　一个月十四两银子，一年可是一百六十八两。 　　程渡一个月俸禄也才三四两，只够这尾数呢。 　　盛夏赶紧：“那哪儿啊，不少，不少，再贵点可真租不起了。” 　　他们之前舍得租，也是有王三喜他爷给的生活费顶着，得让人舒服一点有自己的空间。如今人走了，全靠着自家，这个钱可真不少。 　　一月相当于一亩地咧。 　　李木樨皱眉：“租不起？你天天捣鼓那些东西，庄子一个两个的买，还能没这点钱？” 　　盛夏惆怅：“就是买了那些才没钱啊。” 　　她现在可是欠着两万巨款的人咧，每天一挣钱就是香脂香粉香胰子，后面小半年都得抵债了，没什么进账。 　　她这段时间已经开始开源节流了。 　　开源，就把一些简单小吃肉菜的房子写下来卖了，一个几两几十两的，也算点进账。庄子里鸡鸭蛋水果也都好好收拾出来，不能浪费。 　　节流就更别说了，家里的吃穿都省着点，外面的东西能不买就不买，先用囤货，肉也都省着点只吃猪肉，煮点基本款。 　　一个月下来多多少少能省些。 　　现如今最大的开销，就是孩子读书和租房。 　　前者不用想，省什么也不能省这个，后者嘛，他们一家子都需要这么个大宅子方便交际，也方便人上班上值。 　　只能忍痛继续租了。 　　盛夏越想越心疼，但由奢入俭难，这独门独院的宅子再差也得五六两，李家这个已经很划算了，不能省。 　　至于买房，就这房子低于三千两下不来，买不起也没必要。 　　钱买地买庄子能生钱，买了宅子，大几千两就砸在这儿了，他们后面还不一定要被调去哪儿呢。 　　不划算。 　　李木樨瞅着她心疼的模样，又抿了抿茶：“你们若是经济上有困难——” 　　盛夏抬起眼，期待地看来。 　　这是富婆要给她们减房租了？ 　　李木樨：“可以先欠着，后面慢慢还，反正程渡的官职在那里摆着，我也不怕你们跑。” 　　盛夏翻了个白眼：“谢谢你的信任啊，等没钱了我一定携家带口跑路，让你干看着。” 　　李木樨嗤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真没了，我去把你家树挪到我那儿去，不会亏。” 　　盛夏：“你心可真黑。” 　　李木樨：“彼此彼此。” 　　这老太太油盐不进，心软嘴毒，跟她老娘一个样。 　　盛夏晾着衣服和人斗着嘴，等到弄完，要去做饭菜了，这人倒是慢悠悠走了。 　　盛夏：“哎，一会儿一起吃饭呗。” 　　“不吃，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走了。”李木樨端着茶壶杯子离开。 　　她头发依旧干净盘在脑后，颧骨微凸，眼白明显，说话依旧刻薄，但比起去年，一身衣服鲜亮不少，人也少了些沉郁死气。 　　肉眼可见年轻不少。 　　盛夏笑了笑：“行吧，我一会儿煮好让酱哥给你送去。” 　　家里七个孩子里，就属酱哥最乐观开朗，是个没什么心眼子的傻小子。 　　这老太太最喜欢的就是他了。 　　果然，李木樨听着酱哥的名，步子顿了一下，也没拒绝，继续往后院走去。 　　小一年过去，她的后院也大变样。 　　花圃彩花锦簇，边上柿子火红，犹如灯笼一般挂着，风一吹过，有被鸟叼坏的柿子落下，又被地里白玉锦鸡围上。 　　草帘、草席、草窝。 　　干净清新，井井有条，又充满生机。 　　和她的生活一样。 　　…… 　　外面，盛夏又去晚上的饭煮好，放到蒸笼里上锅闷着，排骨汤放一边炖着，其余菜切喜好放一边，打算等一会儿回来再弄。 　　她：“娘，我出去转一圈，你看着点火。” 　　尤莲缝着崽子们的衣服：“哎，行，你去接程渡吧。” 　　“我才没有去接他，我就是出去遛遛。”盛夏哼哼两声，就这么蹦蹦哒哒出门。 　　他们这边到翰林院不算近，走路得三刻钟的样子。 　　不过她早就找好了最近的小路，走到边上小巷，钻啊钻，跳啊跳，基本上两刻钟就到了。 　　盛夏快速地在这边走着，很快就来到了翰林院这边，对面就是小表妹的茶馆，她熟门熟路地跑到这边坐下。 　　小二给她倒了壶粗茶，又去忙活自己的事。 　　他们这边挨着翰林，每日往来的人不少，尤其是这种快下班的时候。 　　店里每日都是盈利状态。 　　而这种店，那舒安和舒安然兄妹俩手下有不下二十家，这还是他们知道的，不知道的，外地的可能更多。 　　其中最赚钱的就是香粉铺子一类了。 　　作坊这段时间又在招人手了，每日出货增加，她这边出的货也是有多少要多少，应该是又在外头开了新的铺子。 　　这俩都是事业心强的人。 　　盛夏和他们也算互惠互利，但总的来说，她个人觉得自己占便宜比较多，平日像这种蹭个茶水车位，去买点东西，像是金银锦缎鞋子这些也基本是成本价。 　　这门亲事认得可没半点坏处。 　　盛夏坐在茶楼外面的小桌上喝着茶水，等着对面翰林院下班，就这么等了又两刻钟的工夫，翰林里面陆陆续续有人出来。 　　这当上官的就没有丑的，一个个不说气宇轩昂，也五官端正，身板挺直，这会儿下班了，穿着官袍，踩着靴子，肉眼看去就很是精神。 　　不过能称得上俊朗的，还是十之一二。 　　要俊到人群中一眼看到，那得百里挑一，甚至千里寻一了。 　　程渡就是这么一个人，他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用说，只站在那儿，就能吸引所有注意力。 　　他缓缓走着，目光随意一扫，就注意到对面棚下坐着的人，本就扬着的唇角再往上几分，眼中笑意盎然，神采焕然。 　　“这些人也是没事干，一天天鸡毛蒜皮小事写百八十个奏章。” 　　“以前没觉得人多，现在看着怎么这么多秀才啊。” 　　方学文正和他说着话，说着说着就被晃了一下，纳闷一瞬，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见着对面的人。 　　牙齿酸，心也酸。 　　方学文酸溜溜：“成亲了可真好啊，这么大人了下值还有人接。” 　　严翊雪也笑：“盛夏姐又来接渡哥了，你们可真是伉俪情深，让人羡慕。” 　　程渡勾着唇：“等你们日后成亲，就轮我来调侃你们了。” 　　他们脸皮可就没有他这个‘老年人’厚。 　　兄弟俩立马闭音，冲着那边的盛夏挥了挥手，也不过去打招呼了，识趣自己离开。 　　免得碍了他们的眼。 　　程渡不留他们，弯着唇，大步徐徐朝着茶棚这边走来，对着那双灿若繁星的凤眸。 　　他轻笑：“怎么来了？累不累？” 　　她额上脖间有擦过的汗痕，若是坐车来不至于这般。 　　盛夏眨着眼，抬手：“不累，我来接你下班，回家？” 　　程渡看着她指缝沾着些煤灰的手，伸手过去拉住，含笑：“走吧，回家。” 　　盛夏笑眯眯跟着他一起去茶馆后院。 　　家里马车在这，顺着后面驾出，晃晃悠悠小两刻钟，就到了云衢书院门口。 　　盛夏和他一起坐在马车外面，一路碎碎念念，说着今日的琐碎事情。 　　“好烦，我今天去买菜，有一个癫婆娘看我选得好非要和我抢，有毛病。” 　　“醋哥今天午睡尿床了，弄得一身都是，真是个狗崽子。” 　　“李婶子嘴可真硬，她们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是不是都一个样？” 　　…… 　　程渡大部分时候都是安静地听着她说，只会在她需要自己回应的地上添上两句，表示自己的态度。 　　这就够了。 　　毕竟，短短一路，盛夏从外面的破事说到家里崽子大人，说到家里生意，说到路边见到的黄狗…… 　　他再多说一点，她自己的都要说不完了。 　　程渡含笑听着，直到把马车驾到这边车棚停，才打断了她：“我也有事要说。” 　　盛夏：“什么？” 　　程渡：“王三喜考上秀才了。” 　　虽然又是最后一名。 　　盛夏眼睛倏然睁大，惊讶：“还真考上了啊，那明年的双倍学费看来真没有了。” 　　两千两，她还是心动呢。 　　程渡笑出声来，敲敲她的脑袋：“虽然没有双倍学费，但应该少不了束脩礼，到时候收着就是。” 　　王家的东西，不拿白不拿。 　　盛夏欢喜：“这可真是个好消息，不过你说，王二爷会不会还想让王三喜考举人？” 　　程渡轻叹一声：“白日做梦。” 　　除非王三喜转了性子，发愤图强，保持如今的状态学个好几年。 　　但那是不可能的。 　　王三喜这大半年来这般用功，就是因为看得到希望，真让他读一辈子书考举人进士，他真得离家出走了。 　　王二爷心里也有数。 　　程渡：“王二爷会给他捐个官职的，他路子多，能想得到法子。” 　　盛夏眨了眨眼，突发奇想：“你说，那以后柴哥米哥他们若是考不起，我们能不能想法子给捐个官？” 　　程渡微笑：“你不如把我捐出去。” 　　“说得你好像很值钱似的。”盛夏撇了撇嘴，略过这个话题，又感叹：“王二爷，别的不说，对这个孙子是真的上心。” 　　程渡：“为人父爷，为子孙远谋，也正常。” 　　盛夏阴阳：“是啊，为人父爷。” 　　程渡晲她，刚要开口，就见那边书院门口突然多了一群书童，一个个穿着月白锦服，书帽盖头，书包背身，大的温润斯文，小的可爱童稚。 　　“娘——” 　　远远的，家里小崽子们就见着多了的人，一改出门的慢吞，兴奋地冲了过来。 　　阿娘在，他们爹就不会一路问他们学业啦。 　　开心。 　　盛夏见着他们这般兴奋模样，心里也欢喜，撞了撞边上的人，得意：“看到没，孩子们还是更喜欢我这个阿娘。” 　　程渡垂眸注视，眸中全是她的身影。他勾着唇，声音徐徐：“我也是。” 　　盛夏压着嘴角：“那我也是。” 第144章 第 144 章 　　金秋八月，桂花阵阵，地里的粮食进入紧张的抢收时候。 　　朝廷甚至放了统一农忙假，只为这一年最为重要的收获时候。 　　这段时间，从盛京任何一道城门出来，入眼都是一片金黄，抬眼一看，便见一个个农人拿着镰刀，弯腰收割着地里的粮食。 　　金黄的粮食地一点点变成深色的土地，只留下截截整齐的草根留在地里，草秆则重叠起来，堆在片片平地之上。 　　一车车粮食被收到袋中，又放到专门的晒坝上晾晒。 　　地主人、长工、短工…… 　　忙忙碌碌。 　　程盛小庄这边也不例外，他们佃户是原先的那批，会负责自己的地，分三成米粮，主家就只负责管理收粮和一些问候就好。 　　送饭，送水，这是必不可少的。 　　秋收时候抢收，一般都是全家人一起上，可没有多的时候准备饭菜这些。 　　盛夏带着耿阿婆肖小妹在家里准备饭菜。 　　白米一淘一洗，一笼一笼蒸好，放在木桶里让他们自己打着吃。茄子清炒来两锅，再来个猪五花炖芋头，油水扎扎实实，汤酱都不带剩的。 　　炖了一天的大骨头汤放上油麦菜、小白菜来一锅，最后打上些酸菜。 　　“去送吧，小心点别弄撒了哈，也别烫着自己。” 　　门口，盛夏拿着半个脑袋大的铁勺子，把饭菜一样一样打到木桶或者陶盆里面，数量都是差不多的。 　　管够。 　　庄子这边一共一百亩地，全都是佃出去的，一共十户人，大大小小干活的得有三十来人，顶多三五日就能弄好。 　　盛夏可不会在这些地方小气。 　　家里的崽子们也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柴哥米哥狼哥狗哥四个九岁的孩子已经挺能干活的了，上头还有十四岁的阿牛，十三岁的阿狸，十二岁的熊哥，十一岁的马哥。 　　这几个都是能下地的。 　　不过这会儿家里不缺这点钱和力，肯定没这个必要，几个人三两成对，带着饭菜就出去慰问佃农了。 　　顺便再把地巡一巡。 　　另一边，油盐酱兔姐羊妹小猪几个则赶着家里的鸡鸭子去已经收割好的田里放，让他们啄食地里掉落的碎粒，不浪费一点。 　　也得眼尖地盯着落下的蛋。 　　醋哥茶姐小猴小驴几个摇摇晃晃跟在后面，充当添头，远远看去还没有那摇着尾巴的大狗大。 　　“咕咕咕——” 　　“嘎嘎嘎嘎——” 　　“嗷嗷嗷嗷啊——” 　　一如既往的热闹。 　　盛夏端着饭碗坐在小门口树下，秋风吹在她沾着汗渍的脸上，一双凤眸乌黑盈亮，便是素面朝天，依旧清丽明媚，带着一股蓬勃向上的劲。 　　她笑着说：“这要是以前，地上的粮都是捡了又捡，哪儿轮得到这些个小玩意儿。” 　　对比起家里以前养的鸡鸭，这边的这些日子有些过于好了，平日吃好喝好，又跑又跳，很是自由。 　　好在它们也算识趣，每日还是能保证两个蛋。 　　一共两百来只母鸡，一日两个蛋，一个蛋五文钱，一日大约二两收益，而成本，家里那么多地粮，完全可以忽视。 　　一般鸡蛋小点的两文钱，大点的三文，她家的又大味道又好，又是直接卖给各家，就会再贵一点。 　　至于鸡蛋鹅蛋，单价更贵，但是数量要少点。 　　算下来，光是蛋类，一日都有三两收益，再算上鸡鸭猪羊水果粮食，庄子每个月盈利相当可观。 　　耿阿婆肖小妹在庄子工作这么多年了，也是第一次见着庄子收益这般好，以前，这边基本都要府里贴钱呢。 　　肖小妹不会说话，只是睁着眼看着盛夏，手指比画。 　　耿阿婆：“小妹说，东家以前的日子看着也像差的。” 　　盛夏哈哈大笑，喝了口汤咽下饭：“那真没有，也算机缘巧合吧，我们盛家，你看我娘就知道了，扣扣搜搜的，就是因为没钱。” 　　老两口倒也能打猎，但是孩子多的，这一个孩子接着一个，养着长大费劲，娶媳妇儿置办嫁妆更费钱，儿女管了还有孙儿孙女。 　　很难攒下多少钱。 　　盛夏：“不过我夫君家里不差，他们家以前可是大地主，有几百亩田地有好几座茶山铺子的那种，虽然到他这一代没落了，不过书房书多，我就翻到了几张方子……” 　　他们家弄香胰子香皂的事藏不住，这也算找个正经由头。反正老程家以前富过，藏着些好东西也正常。 　　耿阿婆和肖阿妹听得惊奇。 　　盛夏看着她们娘俩，也好奇：“你们又是怎么认识的？” 　　耿阿婆感叹：“我们都是一个村子的，我是寡妇，小妹没娘，一直由她爹带着，后面我们就搭伙过日子。她爹运气不好，染了风寒没了，就剩我们娘俩相依为命。” 　　盛夏：“小蒋呢？你们又是怎么认识的，别人介绍的吗？” 　　耿阿婆：“他俩是自己认识的，那会儿小蒋在城里粮铺当护卫，小妹去他家卖东西，一来二往就认识了。” 　　盛夏长长哦了一声，调侃：“是一来二往熟练了认识，还是一开始就看对眼了，才次次去那边卖的？” 　　肖小妹立马红了脸，支支吾吾，跑去收灶台了。 　　盛夏哈哈笑了起来。 　　耿阿婆看得好笑，又有些怅然：“若是阿妹会说话就好了。” 　　盛夏宽慰：“你看外面，多少会说话的小姑娘日子也苦哈哈的，说明不影响的。” 　　耿阿婆哭笑不得：“这也是，她当初若不是不会说话，我可能也不会同意小蒋。” 　　小蒋虽然个把好力气大，但是个吃百家饭的孤儿，一穷二白，赚点钱也只够自己吃。 　　而小妹长得好，性子好，煮饭手艺也好，若是会说话，怎么也能找到家里有地有帮衬的人家。只是那般人家，肯定对她成婚这么多年没有孩子有意见。 　　人这一生啊，好坏真说不准啊。 　　盛夏想着也感慨：“我娘当时就觉得夫君家太好了，也不同意这事。” 　　耿阿婆：“冯姐也是个清醒人，怕东家受委屈。” 　　…… 　　盛夏就在这和人聊着天，说人说事说粮，但其实也没有说多久。 　　那边地里一直有人收割，割了之后放到边上打场，现打现称，也好算账。 　　这就得守着了，免得中间算漏了或者多算。 　　盛夏戴上新编的草帽，上面还圈着一串小崽子们摘回来的野花，再拿着大蒲扇，朝着打场走去。 　　这会儿大家伙都吃完了饭，又开始忙碌起来。 　　盛柏树在这里帮忙，搬搬东西，也撑撑场面。 　　至于其他人，则是在猫儿湖那边盯着，那边旱地六百亩，田地一百亩，光靠老罗一个管事盯着也有些难。 　　那边偷奸耍滑的人可不少。 　　不过也只能管就这几天收割，等再过几天晾晒这些还是得自己请人，作坊那边如今也很忙碌，不能长期离人。 　　盛夏挥着扇子过来：“二哥你饭吃好了？够不够，不够那边还有。” 　　盛柏树抱着手站在一边，他皮肤比以往白净不少，那双与她如出一辙的凤眸瞥来，兄妹俩像了个五分。 　　他：“我又不是猪哪儿吃得了这么多，你少煮点，我看他们都有吃不完，捏了饭团带回家的。” 　　盛夏不在意道：“无所谓啦，本来就是给他们吃的。” 　　盛柏树嗤笑：“你倒是大气。” 　　盛夏：“有钱人是这样的，你这种穷鬼不懂。” 　　盛柏树无语：“狼哥兔姐呢？” 　　盛夏：“放鸭子呢，哎，你媳妇儿真不把小明小辉放出来？” 　　这说的是林春雨从岭南带回来的两个侄子，林奕明和林奕辉，兄弟俩除了最开始那几日还得了些闲，如今每日除了读书就是读书。 　　便是现在私塾放了假，也关在家里做着课业。 　　从早到晚，看着也挺惨的。 　　盛柏树眉头微皱，又放下：“随她吧，他们是有大志向的人，你少管他们。” 　　盛夏挑起眉头，啧啧两声：“哟，这听着可不对味啊，之前还为了人冒险偷跑去岭南，现在就有怨气了？” 　　盛柏树微笑：“你也少管我。” 　　盛夏白眼：“行行行，不管你们，爱怎么样怎样，我看看账本，今年这收成应该也不错。” 　　盛柏树：“比去年还好，你种的以前的粮种？” 　　盛夏：“种了一半，我说好对比，我看看，哟嚯，这边一亩，出了五百斤？” 　　这可很多了，这会儿普遍粮食就在四百左右，四百出头已经是很好的地了。 　　盛柏树：“最多的五百五，最少的也有四百七，这边水土可能更合适。” 　　盛夏：“也有可能。” 　　盛夏也不懂怎么提高稻子产量，但她挑种有一手，年复一年下来，同样的稻子长得就是好些，味道也好。 　　她种旧粮之前也有些犹豫，毕竟换了地方，两边气候不一样，粮种可能会不适应，或许减产。 　　但这边地，去年亩产平均也就三百八九一亩，她觉得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还是冒险种了一半。 　　没想到还增产了。 　　唔，还真有发展空间啊。 　　盛夏想想，上辈子的稻谷产量能过千斤，好像是杂交水稻来着，但是怎么个杂交还得再思索一下。 　　后面多寻些米种试试。 　　她若是能把这么高产的粮食批量弄出来，不用等几个崽子中举，她自己就能单开县志了。 　　盛夏想着就美滋滋的，再看账本上记录的数字，脸上笑容灿烂。 　　像个二傻子似的。 　　盛柏树抱着手晲她，问：“程渡呢？他们不是放假吗？” 　　盛夏扇着风：“忙着呢，普通人是放假，他这种未来的国之栋梁可不得闲，这收粮是大事，他被借调了去户部帮忙了。” 　　盛柏树有些意外：“他不是才考进去吗？这能行吗？” 　　盛夏不乐意了，怼着：“反正比你个文盲行，那边又拖粮食来了，你快去帮忙，别在这偷懒。” 　　“……” 　　真是胳膊肘往外面拐的。 　　盛柏树翻了个白眼，抬手，在人脑袋上拍了一下，迅速跑人。 　　盛夏瞪人：“小心我跟娘说。” 　　她这脑瓜子，自从去年被打伤，又想出香胰子房子之后，可又金贵之前不少呢。 　　盛柏树回头，给她比了个中指。 　　盛夏又瞪了人几眼，捡起一边的土块砸了过去，正正砸中人的后背，看着他龇牙咧嘴的模样，这才消了气，继续得意扬扬起来。 　　“快点，盛老二别偷懒——” 　　…… 　　兄妹俩吵吵闹闹二十来年了，一日不吵还怪不习惯的，就这么斗嘴打闹，很快就把忙碌的秋收吵过。 　　站在路面上，视野都更宽阔了，原本藏于稻田之间的房屋小道一览无余，经常在这边走着的人一时之间还有些不习惯。 　　盛夏就有点。 　　她这几天也忙，要修理仓库要管生活要算账要摘果子蔬菜捡蛋去买，还要请人负责后面粮食晾晒…… 　　等忙完了就好些。 　　这几日都是大太阳，盛夏抬了个摇椅坐在庄子门口，门口两棵桂花金灿，细碎黄花簇簇紧拥，散着浓烈的香味。 　　墙角开着片片鸡冠花、黄蜀葵、紫薇花交织，往前的田坎篱笆上则爬满了牵牛花，偶尔有灰色松鼠扬着大尾巴溜过来。 　　下一瞬就被边上的黑狗或者大鹅追走。 　　盛夏坐在摇椅上，披着一头乌黑带着水意的长发晾晒，手上端着自家晒的果茶，悠悠闲闲地喝着。 　　她面前放着一个精致的火炉，上面放着一个紫砂壶，铁盘上则烘烤着山里捡的核桃、栗子、榛子这些。 　　一口甜果茶，一口软糯栗子。 　　一口清白茶，一口酥脆核桃。 　　数数天上的大雁，数数对面路上的车马行人。 　　小日子真是美美的。 　　“娘，娘，给你。” 　　边上，不知道跑去哪儿滚了一圈的酱哥从前面的篱笆下爬了出来，手上拿着一个漂亮的圆花环，花朵色泽鲜艳，搭配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好看， 　　盛夏坐起身，笑着接过花环，调侃：“哟，今天这个怎么这么小？” 　　“娘才洗了头，不弄脏，戴花环。”酱哥咧着白牙，笑得甜甜的，又从身后拿了一个，“看，一只手一个，娘戴着最好看了。” 　　盛夏笑眯眯伸手：“酱哥给娘戴上。” 　　酱哥乖乖过来给她戴上，一直咧着白牙，一双眼眸润润，看上去就比其余几个兄弟更清澈，人也单纯乐天，没心没肺。 　　盛夏晃了晃手腕上漂亮花环，说着：“真好看，我们酱哥真棒，对了，油哥盐哥呢？” 　　酱哥歪着脑袋，笑得没头没脑，指了指她身后：“他们在水里呀，说是秋游~” 　　盛夏沉默一瞬，扭头，就见那残枯的荷塘里冒出两个圆圆的脑瓜子，跟水獭似的，不知道在那里看了多久了。 　　挑衅，绝对是挑衅。 　　她额头青筋跳起，大吼：“两个给我滚出来，大秋天玩什么水，我看你们是脑袋被门夹了，想要吃春笋炒肉，也想吃苦药！%#￥” 　　平静悠闲的日子撑不过一个时辰。 　　盛夏给了傻乎乎的酱哥一个脑崩子，再去扯着两个崽子出水，去后面的温泉房里洗头洗澡。 　　这两个都洗了，那干脆一起洗了。 　　就这么，一个接一个的，院子里晒满了人，一个个湿漉漉的，头发乌黑，和边上晒着的干燥金灿灿的稻子形成鲜明对比。 　　远远的，在对面的大路上都能瞥见隐约。 　　马车微微停顿，改了方向。 　　这边庄前，也能把路上的一切尽收眼底。 　　盛夏停了对小崽子们的碎念，转头看向那边的来路。 　　宝马雕车，锦帐轻帷，侍卫开路。 　　一看就不简单。 　　盛夏心中有几个猜测，但猜来猜去，都等到马车到了跟前才能确定。 　　车帘拉开，先出来的，是一双白玉般细腻白皙的柔荑，手腕上红玉镯轻晃，又隐于那绣着细密繁杂花纹的贵料之中。 　　再然后，是一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杏眸鹅脸，气质怜弱。 　　她乍一眼看去似乎可欺，但细一看，神色冷淡，眉眼间藏着几分矜贵，绝对是个有算计之人。 　　盛夏惊讶：“惠安，你怎么来了？” 　　贺惜轻轻一嗔：“盛姐姐不欢迎我？” 　　盛夏好笑：“怎么可能，只是惊讶你舍得离开你家康康了，快下来坐，我给你倒茶。” 　　话落，马车里便传来小孩子隐隐哭声。 　　盛夏更惊讶了。 　　不待她开口，马车里已经有丫鬟跳了下来，扶着贺惜下马，再然后，穿着锦衣身形丰腴的奶娘抱着孩子下来。 　　孩子不过五月，白白嫩嫩，脸上肉嘟嘟的，小小年纪，就能从其眉眼看到几分憨意。 　　这是个极其老实又善战的人。 　　只可惜死得早。 　　梦里是这样的，现实中，一切都不一样了，很多东西也会变的。 　　盛夏扬着笑容，正想抬手逗弄人，就见马车里，又有丫鬟下来。 　　贺惜掀着车帘，小声地哄着：“茗姐过来，你不是一直好奇程探花家的孩子吗？” 　　话落，车里又冒出一个小脑袋。 　　这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扎着双环髻，脸蛋雪白，一张脸巴掌大，神色看上去怯生生的。 　　只那头上身上环绕的精美金饰，怎么看怎么尊贵。 第145章 第 145 章 　　“嘚嘚嘚。” 　　“哈，哈哈咯咯……” 　　贺惜是三月份生的孩子，到如今八月，孩子已经五个月大小了。 　　小家伙长相随了老武安侯，眼睛大，鼻梁也高，说不上俊，也说不上丑，就是一股子很接地气的味道。 　　不过也就是长相。 　　五个月的崽子裹在金丝银线绣纹的襁褓之中，胸前戴着一个金环璎珞，脚丫子踩着玛瑙小鞋，一身天蚕丝织金锻子，看来看去，全身唯一和普通沾边的也就是他左手腕上那花纹素锦的小银手镯了。 　　那还是她这个穷鬼送的。 　　盛夏看着，眼神飘忽一瞬，动作稍停。 　　“嗷——”小家伙抓住她的拨浪鼓，得意得哇哇大吼。 　　盛夏经常去看着他，小家伙对她也有印象，小手抓着拨浪鼓，咧着白牙，笑得很是开心。 　　看起来乖乖的。 　　实际上他就是个标志的混世大魔王，脾气大，嗓门大，一嚎一哭听得人脑袋都大了，一两个月那会儿，家里四五个奶娘都被折腾得够呛。 　　大家都委婉地夸他精神，有将军样。 　　实则就是吵。 　　盛夏揉着耳朵，轻轻掐着人的脸蛋：“行行行，给你给你，别嚎了你个小坏蛋。” 　　康康转着大眼睛，张着嘴，嗓子眼颤着：“呜哇，嗷呜嗷呜，哇哇哇——” 　　盛夏翻个白眼，看着嫌弃，但是却很明白对方的意思，她抱着人起身轻轻晃动，晃的力道正正合适，让人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咯咯嘎嘎笑得很欢，一人顶一个鸭圈。 　　贺惜坐在对面含笑看着。 　　她坐着专门的黄梨木凳，地面特意铺了一层干净绸布，接住那层叠的金贵锦缎，以免弄脏。 　　裙摆下，脚上布鞋花纹繁杂，上面五彩玛瑙石嵌成小花。 　　贵重又漂亮。 　　贺惜：“康康可喜欢盛姐姐了，他平日都不让外人抱。” 　　这里的外人，甚至包括亲爹亲祖父祖母，反正谁来他尿谁，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真的天性不和。 　　盛夏捏着小家伙肉嘟嘟的脸，得意：“那必须的，我就没见过不喜欢我的崽。” 　　贺惜抿嘴笑笑，低头看着边上的小姑娘，声音轻柔难掩调侃：“茗姐听到盛姐姐的话了吗？她说你们小孩子都喜欢她，你说她是不是吹牛？” 　　茗姐揪着她的衣服坐在后面，偷偷抬头看来，对上一双笑吟吟的漂亮凤眸，立马似藏着小星星一般，一闪一闪。 　　她一下子就红了脸，又缩回人的后背，歪着脑袋怯生生看来，是个很害羞的孩子。 　　盛夏一下笑了出来：“你看，还是喜欢我的。” 　　贺惜：“那可不，早先就说好奇，想来见见你，来了倒是一言不发了。” 　　茗姐声音如蚊，害羞：“惠安姑姑！” 　　盛夏眉头一跳，心下思索，叫的是惠安姑姑不是贺惜姑姑，这孩子，怕也是皇室那边的吧。 　　也不知道是哪个王侯子孙，跟着人出来玩耍。 　　贺惜也没介绍人，只笑着：“好好好，我不揭你短，你快点坐好。酱哥，你过来。” 　　“我吗？”酱哥蹲坐在篱笆边的，听到声音扭过脑袋，大眼睛清澈，整个人带着股子单纯稚子之气。 　　贺惜：“对，就是你，过来带茗姐去庄子周边转转玩。” 　　至于为什么不是油哥言哥？ 　　这兄弟俩一个话多碎念小喇叭，一个文静聪明小高冷，不似酱哥心思单纯又乐观向上，纯善温良，最是能和人玩到一起。 　　酱哥脑袋一歪，越过她，瞅着后面怯生生的小姑娘，他哒哒跑了过来，手上拿着个顺手编的小花环，递给人。 　　他咧着嘴，笑得纯真：“给你，我是酱哥，柴米油盐酱醋茶的酱，大名程清江，你叫什么名字？” 　　茗姐害羞地看着他，眼神再看向另一边和他一样的油哥盐哥，小声：“你们三个长得一样。” 　　“不一样哦，油哥脑门圆，盐哥耳垂厚，后脑还有两个旋，我耳垂尖，你看？”酱哥想也不想地说着，又大大方方撩起还没干透的头发，下面耳朵圆润标准，唯独耳垂有些尖。 　　“我下巴这里还长了颗痣，其他人都没有哦。” 　　茗姐仔细地看着，确实发现些不太一样，立马欢喜起来：“真的不一样哎。” 　　酱哥：“肯定不一样，花都不一样，人就更别说了。对，我带你去看花，我家里有好多好多的花，还有柿子、石榴、冬枣、雪梨，他们的花跟果子都不一样……” 　　茗姐第一次听这些，听得格外认真。 　　酱哥也是个话多的孩子，但是和其他兄弟不一样，他话多仅限于花草树木，画画诗歌，一说到这些滔滔不绝，哪儿都有得说。 　　家里其他人对这些没什么兴趣，一般敷衍两句，就不和他说了。 　　就连茶姐每次听着都要捂耳朵。 　　现在碰上个‘懂行’的，酱哥那叫一个开心，他一把拉起人：“走，我带你去看，我们去里面说。” 　　茗姐：“好。” 　　酱哥：“对了，你还没说你叫什么。” 　　茗姐小声：“齐歆明。” 　　酱哥：“心茗？ 　　茗姐纠正：“歆爱的歆，明月的明，茗姐是小名，因为我娘喜欢喝茶。” 　　酱油要懂不懂，明月懂，歆爱不懂，茗姐和茶有什么关系也不懂。 　　但是他懂茶。 　　他立马：“我娘也喜欢喝茶，我妹妹叫茶姐，她在里面玩，我带你进去找她。” 　　茗姐：“好啊。” 　　…… 　　两小只就这么拉着手进去里面了，边上的嬷嬷微微皱眉，还是没阻止，只是不前不后地跟在后面进去。 　　看着是不放心的。 　　盛夏没有不开心，只是默默放下甜滋滋的果茶，喝了口白茶，装一装喜欢喝茶的样子。 　　齐，这可是正儿八经的皇姓，小姑娘果然是王侯子孙。 　　该担心的，换谁都担心。 　　盛夏这么想着，盯着人的背影好奇，一时没有说话。 　　贺惜怕她不开心，小声解释：“茗姐在宫里长大，第一次出来，家里连我也不太放心，特意派了嬷嬷禁卫跟着，盛姐姐别想太多。” 　　盛夏一口水呛住。 　　宫里？ 　　贺惜看着她如此，抿嘴笑了笑：“盛姐姐就当茗姐是自家孩子就好，她很听话的，就是好奇心重，知道你家的情况，缠着跟我出来转转。” 　　盛夏嘴角一抽，不知道该荣幸还是无语，她小声嘀咕：“看来等以后得把家里改成景点，过来个人收门票钱。” 　　一个个真把她和崽子当猴子看了。 　　贺惜和她相识挺久，已经习惯她突来的奇言奇语，噗嗤一笑：“那可不，是得做点准备。盛姐姐是个有大福气的人，这随便谁都来沾一沾，那可不行。” 　　盛夏看她认真模样，嘴角一抽。 　　她自己虽然也常说自己有福，但就是口花花，哪儿真信这些啊。 　　贺惜：“盛姐姐可别不信，你是真有大福气的，谁挨着谁运气好。你看我，若不是有姐姐，哪儿有今天啊，若不是你不愿意，我都想你做康康干娘呢。” 　　这年头干亲是很严肃的关系，若不是亲近信任的的人，是不能让当的。 　　贺惜是笑着说的，看着像是开玩笑。 　　盛夏可不敢补一句自己没有不愿意，就怕人真顺着答应了，她可当不起未来武安侯的干娘 　　她尴尬一笑，捏过茶杯抿着：“对，我是有福气的人，我以后注意点。” 　　贺惜轻叹一声，幽怨看来。 　　盛夏连忙转移话题：“你今天怎么出城了？出来看庄子？” 　　什么特意出来看她，她可不信。 　　想看不假，但凑巧也是真。 　　贺惜轻声细语：“对，平日也就算了，如今秋收，我还是要出来转转，免得底下管事偷奸耍滑。” 　　盛夏嗑着瓜子：“你都是县主，他们还敢呢？” 　　贺惜无奈：“陛下，皇后娘娘手底下都有耍懒的，更莫说我一个区区县主了。这做主家的，和善没问题，放手也可以，但关键时候该抓抓该打打，得给他们点警示。” 　　说到这，就又有些提点的意味了。 　　盛夏笑笑：“我知道的，这边你以前弄得好，一切都顺着呢，倒是你那头，没人给你使绊子吧？” 　　贺惜依旧笑着，不过神色淡了一点：“有点，但不麻烦，盛姐姐无需为我担心，倒是你这边，程编撰应是放假了，也不在家帮你理东西？” 　　盛夏打量她几眼，解释：“这不是马上交粮收税了嘛，他被借调到户部帮忙了，没空过来。” 　　贺惜惊讶：“调到户部？” 　　盛夏：“暂时的，你不知道啊，我还以为是你偷偷牵的线呢。” 　　贺惜无奈：“盛姐姐说笑了，我以女子之身，哪儿能左右朝廷之事？程编撰此事，也出乎我意料，他可真厉害，六部之中，属户部事最杂乱，也最是肥差。” 　　户部油水大，最好捞钱，可以说是官员，尤其是二代子弟最想去的部门了。 　　盛夏与有荣焉：“是金子总会发光，程渡一直都很厉害，以前只是缺点机会。” 　　贺惜：“程编撰确实厉害，初入官场就如此出色，官运亨通，日后定能飞黄腾达，为姐姐迎来诰命。” 　　盛夏立马笑得更开心了：“对吧对吧，我也这么觉得的，我现在就等着看他和柴米油盐酱谁先给我争诰命了。” 　　贺惜打趣：“到时候一人给你挣一个。” 　　盛夏抬头摸摸脑袋，一本正经：“那我得多拍拍我的脑袋，拍大一点，日后好多戴两个高帽子。” 　　两个人坐在一起，又是一番商业吹捧，真心不真心不一定，但是一定听得开心，笑声萦绕，清脆犹如银铃。 　　康康在襁褓之中，看看漂亮姨姨，看看漂亮娘亲，也跟着咕咕哇哇大笑起来。 　　她们笑，他笑。 　　她们再笑，他也笑。 　　他笑，他再笑—— 　　盛夏和贺惜默契停下让人开心的吹捧，闲聊起地里的事，虽然她们都没怎么种过地，但说起收益，说起周边土地庄子，她们头头是道，就这么又是一个时辰，身后一直站着的禁卫上来提醒。 　　“县主，时间不早了，该准备启程了。” 　　贺惜这才回过神来，看着西下的太阳，感叹：“每次在盛姐姐这儿，时间都过得格外快。” 　　盛夏笑：“那可不妙，多待一会儿，脸上得长皱纹了。” 　　贺惜扑哧笑出：“那得再待几年，等我下次过来，就带上行李常住。” 　　盛夏：“成啊，你一过来，家里就跟多了根定海神针似的，安稳得不得了。” 　　两个人说着话，里面的茗姐也由嬷嬷抱着出来了。 　　她两只手腕还有脑袋脖子上都圈着漂亮花环，遮住身上金玉，比起之前，更多了几分清新之感，像个小花仙子。 　　茗姐挥着手，满脸不舍：“我回家了，酱哥儿。” 　　酱哥笑呵呵：“你快回去吧，等我以后再找你玩，等春天时候有好多花，我给你做更漂亮的花环~” 　　茗姐眼睛红了红。 　　下次，下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她出门机会可少可少了。 　　嬷嬷见她红眼，也怕她闹腾，赶紧抱着人上了马车，里面很快传来若隐若现的啜泣声。 　　酱哥迷惑地歪着脑袋，不明白有什么好哭的。 　　盛夏摇摇头，手搭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再看车窗边的贺惜：“快回去吧，路上小点心，等我忙完这阵子再去找你们玩。” 　　贺惜笑着应声：“好，我等着呢。” 　　说着，窗帘合上，马车开始缓缓离开，几名身材高大的禁卫前后跟着，紧紧护着马车，就跟之前来时一样。 　　盛夏看着马车走上外面道路，就收了目光，打算回去梳梳头发，一转头，就见马车也转了头，又掉头回来。 　　？ 　　盛夏上前：“怎么，忘了什么东西？” 　　贺惜探出车窗左右看了看，小声：“突然想到前段时间一事，只是最近事情多忙忘了，盛姐姐可还记得我把这庄子给你那日发生的事？” 　　盛夏困惑起来。 　　给庄子啊，那是年前的事了，那会儿天冷着下着雪，他们才过来盛京不到一月，贺惜还怀着孩子，身子骨不太好，偶尔会来她家坐坐…… 　　贺惜见她模样就知她没想起，无奈提醒：“地契。” 　　盛夏瞬间清醒。 　　地契？假地契？ 　　贺惜点了点头，小声：“就是林家那案，我上个月与友人聚会之时，听她们提起过，这林家的人似是回了盛京，还住在北区那边。” 　　盛夏眼睛瞬间睁大。 　　贺惜点到为止，继续小声：“陛下登基，大赦天下，他们那事也算过去了，回来倒是没什么。虽然他们多少有些旧日关系能用上，能操作一二，不过总归和姐姐无关，平日避着点为好。” 　　盛夏回过神来，压下心中惊涛骇浪，扯扯嘴皮：“我有数的，你放心吧。” 　　贺惜小心打量着她的神色，小声：“姐姐有数就好，若有需要，和我但说无妨。” 　　盛夏：“嗯，我有数的，你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回去后也早些休息，小崽子该给奶娘看就给她们看，你身体最重要。” 　　贺惜应了两声，这才重新离开。 　　这次，盛夏一直看着马车彻底消失在小道，步入大道，这才回了神，原本无害的凤眸一点点眯起，直变得锐利而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