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求求你们不要和离哇   作者:喜英   文案:   青梅竹马||花孔雀男*木头迟钝女   【文案】   春莹自诩为京城第一媒婆,虽未至双十年华,但京城中被她撮合成亲,婚姻美满之人,没有上百对,也有好几十对呢。   最近春莹接了个大单,要为诚郡王府的小郡主寻摸合适的公子哥。   她刚把自己珍藏的《京城贵公子排行榜》拿出来,就听说小郡主的大哥,郡王府的世子爷,正在和世子夫人闹和离。   春莹吓的饭都来不及吃,慌忙跑去了郡王府,先劝世子爷,再劝世子夫人。   求求你们不要和离哇,你们可是我的‘活招牌’。   真要和离了,我‘京城第一媒婆’的名声可就要拱手让人了。   世子爷听进去她的话,准备哄夫人回头。   可世子夫人却卷铺盖回了娘家。   春莹为了保住名声,只得再次来到自己死对头的家里,劝和。   没错,世子夫人的宝贝弟弟,那个穿着花枝招展,到处招蜂引蝶的败家子花微澜,是她从小到大的死对头。   眼看着世子夫人的‘放夫书’都写好了,春莹急的直冒汗。   花微澜给春莹出了个主意:“我姐说她再也不相信爱情了,你得想办法让她重新相信这世间还是有爱情的。”   春莹:“怎么相信?”   花微澜:“不然你嫁给我吧,我姐知道咱俩是死对头,要是我们成亲了,她一定会相信爱情的,到时候不就和姐夫复合了。”   春莹觉得他说得对,为了自己‘第一媒婆’的名声,豁出去了。   “行,你上门提亲吧。”   花微澜朝暗中藏着的姐姐挑了挑眉。   姐,你弟弟下半辈子的幸福,要来了!   *轻松甜宠文,欢喜冤家对对碰*   副CP:直球世子和傲娇世子夫人,娇蛮小郡主和憨厚公子哥……   2026.6新增:   本文主角们下一代的故事,在隔壁《她说她爱的是朕》   包括:春莹和花微澜的女儿花香浓,鲜于淳和宋元晴的儿子鲜于峥,女儿鲜于绒绒,花镜和周叙之的儿子周朔。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豪门世家 欢喜冤家 甜文 轻松   主角:春莹,花微澜   一句话简介:和离就是砸我媒婆的招牌!   立意:活出自我,自立自强,不要认命 第1章 “啊啊啊花微澜!你是不是有病!”   初秋的风微凉,却挡不住春莹欢快的心情。   她谢绝王府嬷嬷的陪同,喜气洋洋地出了郡王府的大门。   守在门口的丫鬟阿翠,连忙朝她迎过来。见春莹喜笑颜开的模样,讨巧道:“发生什么事了,让小姐如此开心?”   “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春莹笑着上了马车,等阿翠放下车帘后,才接着说:“郡王夫人拜托我,为小郡主寻一门合适的亲事呢,我得赶快回去,把我的《京城贵公子榜》拿出来,好好揣摩揣摩。”   阿翠却不如春莹那般开心。   她略微担忧地道:“小姐,郡主是郡王和夫人的心头肉,肯定早早就为她寻好了夫家,怎地会找我们介绍。”   春莹脸上的笑容,有瞬间的僵硬,又很快恢复过来,低声道:“郡主又为了大表哥,在寻死觅活。”   这事在京城中并不稀奇,阿翠叹口气,“表公子也是难为。”   春莹的姨母嫁给了当朝太师,夫妻育有两子。其中大儿子修文,相貌俊朗,文采斐然,小小年纪就连中三元,被当今圣上亲封为殿前御书郎,前途无量。   意气风发的少年,自然能吸引住满京城的姑娘。   小郡主自从前年在宫宴上见到修文之后,就对他一见钟情,不管修文如何拒绝,这两三年,没少在宫中,以及京城各个地方‘偶遇’他。   郡主痴缠修文的流言也传遍了满京城。   郡王和郡王夫人一向视小郡主为掌中娇,眼见女儿痴情如此,哪怕被修文拒绝三年也依旧不放弃,夫妇两人早就心疼不已。   但妾有情,郎无意,再说修家也是京城世家,郡王和郡王夫人再疼爱女儿,也是有心无力。   春莹点头,赞叹道:“幸好郡王夫人是个明事理的,现在只想找个好人家,尽快把小郡主嫁出去,好让她死了这条心。”   不然按照小郡主是当今圣上亲侄女的身份,最后不管大表哥的想法,找圣上哭求个赐婚的圣旨,大表哥可就不娶也得娶了。   阿翠道:“这京城能配得上小郡主身份的公子,可不多。”   她的话没说完,春莹也能听得出来,那些能配得上郡主身份的大户人家,定然都听说过她倾心修文的各种事迹,哪里会舍得自家儿子去娶这样一个心里有别的男人的女子。   这些事情她知道,想来郡王夫人也都思量过,不然也不会找上自己。   春莹心里也犯愁,道:“先回府看看吧。”   韩府距离郡王府并不远,只隔了两条街。马车到了府门口之后,阿翠率先下了车,又扶着春莹,“小姐慢些。”   春莹颔首,看着门口站着满脸心虚的管家,明知故问:“小弟又出去玩了?”   管家解释道:“公子说很快回来,小姐不必担心。”   春莹‘哼’了一声,自从父亲因为秋闱之事,出京去各州城巡查之后,弟弟就像无法无天的猴儿一般,整日跑的不见人影。也幸好,他皮归皮,倒是没闯什么大祸。   春莹懒的管他,“让他回来去寻我一趟。”   “是。”   进府之后,春莹径直回了自己居住的院子。   她能看得出来,郡王夫人找上自己,并不但但因为郡王世子和世子夫人的婚事,是自己撮合而成,还有一层原因,就是借自己和修文是表兄妹的关系,最后一次试探修家,是否要和郡王府结亲。   春莹拿出自己珍藏的《京城贵公子排行榜》,不小心翻开了第一页,看到上面那个身着粉色长衫,右手执扇,笑的满脸风情的公子,春莹心中直呼晦气,连忙翻到第二页,待看到文质彬彬的修文,她的眼睛才睁开。   这才是风度翩翩贵公子的典范。   至于第一页那个到处开屏的花孔雀,要不是怕他再纠缠自己,春莹早把他每月都要送一次的画像撕个粉碎。   修文的画像是两年前画的,那时候的的他,眉眼明朗,神采奕奕,气质温润如玉,含笑如沐春风。短短两年间,他变得寡言少语,冷漠孤傲。   想到原因,春莹叹口气,沉默地合上了画册。   阿翠端了茶水过来,看到春莹手中的册子,道:“小姐不如去一趟修府,也好问问修夫人的意思。”   就算最后修文和小郡主有缘无分,最起码让郡王夫人知道春莹是努力过的,也省得将来落埋怨。   “也好。你去准备一些礼品,我也许久没有见姨母了。”   春莹起身,刚准备去屏风后换身衣服,就见弟弟韩春林,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姐姐。”   春莹上下打量着他,虽说衣服还算整洁,但脖颈处衣领松松垮垮,还带着不少褶皱,裤脚处还有被打湿的痕迹。春莹道:“又去惹祸了?”   韩春林眼睛猛地一亮,朝春莹竖起大拇指,恭维道:“姐姐当真是慧眼如炬。”   “少来这套,老规矩,去祠堂跪着去。”春莹道。   韩春林撇撇嘴,小声求饶:“姐姐,花哥哥在呢,你给我留点面子吧。”   花哥哥?这么肉麻的称呼,除了她生平最讨厌的人之外,再无二人了。   春莹向外瞥了一眼,果然看到门口站着一只粉色的花孔雀。   察觉到她的视线,花孔雀朝她摆摆手,笑眯眯地和她打招呼:“好久不见呀,莹莹妹妹~”   声音黏黏糊糊的,像是含了一块粽子糖。   春莹看见他就烦,“你来干什么?!”   花孔雀无辜地眨眨眼,“自然是送我的好弟弟回家。”   “现在人已经到家了,你可以走了。”   “吼~,”   花孔雀不满地掐腰,目光对准他们姐弟中比较好拿捏的人,“韩春林,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   韩春林当即上前,“姐姐~~”   春莹不耐烦地看着他,“去祠堂,跪着去。”   韩春林最是怕她,见春莹是真的生气了,颓丧地低着头,离开房间去了祠堂。   外头阿翠已经准备好去修府拜访的礼物,春莹见她点头,换好衣服之后径直向外走。   花孔雀跟着她,“莹莹妹妹,你都不送送我啊?还是礼部尚书的女儿呢,一点待客之道都没有。”   都路过自己身边了,连声招呼都不打,像他这个人完全不存在一样。   春莹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反问:“你是客人?”   每月来她家的次数,她一双手都数不过来。又能言善道,处处逢迎,勾得府里的仆人婆子们,见了他比见到她还亲。   花孔雀得意一笑,“说的也是。不过莹莹,你要出门啊?又是去哪户人家说亲?你的《贵公子排行榜》更新了吗?我还是第一吗?要不是第一,我可要去御医院找个老头给你瞧瞧眼。”   每次两人见面他都要问一遍,春莹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第一第一,你永远都是第一行了吧。”   花孔雀暗自得意,“那是。”   一路出门上了马车,看着他要跟着自己上去,春莹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你上来做什么?”   花孔雀理所当然地说:“回府啊。像我这么貌美如花的人,皮肤可娇嫩着呢。莹莹,你忍心我顶着风吹日晒,一路走回府吗?”   他最是能言善道,没理也能辩三分,尤其此时他眼巴巴地向上看着她,可怜兮兮的脸蛋精致得像幅画一样,春莹的心轻而易举地就软了。她无奈松手,先进了车厢内。   等花孔雀喜滋滋地在她身边坐下,春莹才问:“这次又是谁家公子惹他了?”   春林虽说调皮爱惹事,但也不是随意动手的人。   花孔雀道:“小孩子不懂事,学人家约架呢。”   他没说实话。   两人自小一道长大,他说谎是什么样子,春莹一眼就能看出来。不过她也没再问,能让花孔雀和春林一起瞒着,约摸又是什么碎嘴子的人在议论不屑她当媒婆的事。   她能感觉得到,那些人一边贬低她,一边又想依靠她手中的人脉,为自家儿女寻一门好亲事。尤其是在去年,春莹在官媒处领了正式的差事之后,落在她身上的眼光更加复杂。   春莹从来不在乎他人的眼光。   花孔雀不想提,春莹也不主动提起此事,“那你呢,今日怎么如此好心。”   救了人还特意送回来。   花孔雀道:“你也知道,像我这种有着花容月貌之人,是最不喜动手打架的,万一毁容我可就没法活了。可怎么办呢,春林都朝我喊姐夫救命了,你说我能不管自己小舅子嘛。”   车轮咕噜噜转了两圈。   春莹才反应过来他在占自己便宜,气得她直接上手捶他的胳膊:“花微澜!你是不是有病!”   每次见面不把她气的跳脚,他都不罢休的。   花微澜嘻嘻笑着,也不躲,任她动手,只对着车帘外的阿翠,假声假气地低声喊:“阿翠,救命啊,你家小姐要谋杀亲夫了!”   阿翠面无表情,直视着前方,只右手悄悄伸到背后,拽紧了车帘,好阻止里面的动静传出来。   花微澜:“……”   他哪一天要是被春莹打死了,埋尸的时候绝对是阿翠递的铁锹!   春莹打的手腕都酸了,才停下。不过经过他这么一闹腾,她心里因为郡王夫人积下来的郁气,倒是消了不少。   也算这只花孔雀有点用处。   春莹深深地舒口气,“等会到了修府,我进门之后,让车夫送你回去。”   “我就知道莹莹最好了~”   花微澜歪着头,又要拿脑袋去蹭春莹的肩膀。   马车适时地停下,春莹面无表情地推了一下花微澜的脑袋,直接站起来下了车。   身后车厢内传来‘咚’的一声响,同时还有花微澜夸张的呼痛声,春莹暗笑,交代车夫把他送回花府之后,才跟着修府的仆人,进了修府的大门。   修夫人是春莹的亲姨母,对他们姐弟很是关爱,小时候还经常把他们接到修府生活。是以修府的仆人们,对春莹也很热情熟稔。   “表小姐,夫人方才还念叨着您呢,小姐这就到了。可见小姐和夫人是心连着心。”   春莹笑颜相对,“大表哥在府吗?”   修府仆人摇头,“又去城外的药田了。”   前方就是修府的主院了,春莹走近厅内,看到榻上坐着的美艳妇人,笑道:“姨母。”   修夫人朝春莹伸出手,宠溺地念叨她:“你这孩子,许久不过来,怎么,还知道有个姨母呢。”   春莹嘿嘿一笑,亲昵地坐在修夫人的身侧,撒娇道:“姨母~,人家这段时间不是在忙嘛~姨母就别怪人家了~”   父亲常年繁忙,母亲去世之后,春莹就像个小大人似的,成了府里的顶梁柱。也只有在花微澜和修夫人面前,她才能放松一二,做回真正的自己。   修夫人摸着春莹的脸,心疼道:“又瘦了。再忙也要顾念自己的身子啊。”   春莹乖巧地点头。   修夫人一直都想要个甜甜可心的女儿,可惜只生育了两个儿子。姐姐早亡,她早把春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见春莹眉目间的烦愁,修夫人直言道:“郡王夫人找你,可是为了郡主和修文之事?”   【作者有话要说】   预收文案~~《她说她爱的是朕》求收收~   沙雕单纯恋爱脑皇帝|为了逃离原生家庭,装柔弱的小白花   【文案】   朕对一个女子一见钟情了!   按照朕的地位,把她接进宫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可她的身份,有点难办。   这件事还要从头说起。   朕有一个至交好友,他和妻子很是恩爱。   可惜好友妻子难产,生下女儿后就撒手人寰。   好友思念妻子,醉酒度日,几度想要扔下女儿去地下陪妻子。   朕劝他,听家中父母的话,娶个良善的续弦,好好过日子,把女儿养大。   好友听话,经家中撮合,娶了妻妹。   问题就出现在这里!   好友的妻妹,就是朕一见钟情的女子啊!!!   唉,朕恼死,早知道就不劝他了。   朕要疯了!   一边是好友,一边是朕喜爱的女子。   两边都无法割舍,朕实在是没有办法。   朕还是不甘心。   发圣旨封好友女儿为郡主,接进宫生活,这样朕的她为了照顾小郡主,也进了宫。   几番偶遇谈心之后,朕这才知道,她不是甘愿嫁给好友,是被家中主母以生母的性命逼迫的。   朕问她,喜不喜欢朕。   她说喜欢。   她说喜欢!!!   不被爱的人,才是感情中的插足者。   好友,对不起了。   朕决定,朕要拯救她于水火之中。   *正文女主视角,SC   *没错,皇帝是个恋爱脑   *但他是个英明的恋爱脑,别拍他 第2章 嘿嘿,对人家一见钟情了   春莹自知瞒不过姨母,便把在郡王府的时候,郡王夫人说的话,学给姨母听。   她当然没有直说,中间又加了些润色。   哪怕如此,修夫人还是生了气。   “她这是什么意思,愿不愿意那是修文自己说了算,和你有什么关系。再说,你如今是官媒中人,那是吃朝廷俸禄的,管他们郡王府什么事。”   春莹帮她顺着胸口,“姨母别生气,这些我都知道。再说,郡王夫人可能也是真的着急了。”   因为痴缠自己儿子,小郡主这两年对自己也是处处恭维逢迎,笑脸相对。同为女子,对郡主,修夫人是恼不出来。   她叹口气,“那个孩子啊,唉,感情之事怎么能强求呢。”   这话的意思是,小郡主和修文之事,修夫人无法替儿子做主。   说起修文,春莹道:“大表哥又去药田了?”   今日是他休沐,郡王夫人估摸着也是挑着时间才找的春莹。   修夫人道:“是啊,这都两年了,他还是忘不了徐家那姑娘。”   修文曾有个未婚妻,是太医院院判徐御医之女。两人自小感情甚笃,亲密无间。可惜前年城西爆发疫病,徐小姐在救治村民的过程中,不幸感染了疫病身亡。   修文得知后大病一场,病好之后就变得沉默寡言,一心扑在朝政上,再无心男女之事。   春莹道:“表哥是重感情之人,还要给他一些时间吧。”   她再为郡主寻其他合适的公子。   “这种事情,咱们作为外人,也是有心无力。等他自己想通就是。不说他了,莹莹,今日可要留下来,陪姨母一起用饭。”   春莹正好也想留下来,等大表哥回来再同他好好聊一聊。她点头道:“那是自然,姨母可不要嫌弃我吃的多啊。”   她小时候胃口好,吃的身材胖嘟嘟的,修夫人最爱抱着她玩。   “傻孩子,姨母高兴都来不及,怎会嫌弃。你就好好留下来,别说一日三餐了,连带点心茶水加夜宵,六餐姨母都供得起。”   两人相视,春莹嘿嘿一笑,转了别的话题,“表弟呢,怎么不见他。”   和聪慧的大表哥修文不同,因着姨母当年早产,表弟修羽刚出生的时候小小一团,还不及姨父的巴掌大。大夫们都说早产的孩子养不活。   修家请尽了城中名医,用精贵的药材吊着,日夜煎熬,终于长到了十多岁。   学堂开智无果之后,姨母很快放弃了让他读书之事,只想让他平平安安,顺利生活。   没想到对他的管教松过了头,再加上修家老夫人的宠溺,修羽长到如今,单纯憨厚,生平最大的爱好就是吃喝玩乐。   提起这个儿子,修夫人就头痛,“又出去逍遥了吧。”   春莹道:“应该不会,方才我进府的时候,听仆人说他已经坐马车回来了,还神神秘秘的,让马车把他送到房间门口才停下呢。”   她说完,很快反应过来,“姨母,表弟不会受欺负了吧?”   修羽天性良善,再加上修家对他看的紧,鲜少让他外出玩耍,导致他朋友很少。为了得到同龄人的关注,修羽在外面就算受欺负吃亏了,也不和家人说。   修夫人也觉得不对劲,从榻上起身,“走,去看看他。”   两人一道出门,转弯来到修羽的房间,果然看到房门关着,修羽的小厮正一脸紧张地站在门口。   修夫人上前问道,“羽儿呢。”   小厮低着头,伸出手指指着房间。   修夫人微抬下巴,“敲门。”   小厮紧张地敲了敲门,“公子,夫人来了,公子开开门吧。”   房内静默片刻,传来修羽含糊又霸道的声音,“不开,让她走。”   修夫人踢了一下门口,威胁道:“再不开,我就踹门了。莹莹也来了,你难道要让她看笑话吗?”   修羽小时候和春莹一样,都是胖乎乎的。其他表亲们不和修羽玩,只有表姐春莹一直陪着他,两人的关系自小就很亲密。   听到春莹来了,修羽磨蹭了片刻,最终还是打开了门。   春莹一眼就看到修羽的右眼,又红又肿。她心中一紧,气冲冲地问:“表弟,谁打你了?”   修羽傻笑着摸摸自己的脸,辩解道:“没,没人打我。”   春莹急道:“没人打你?那你眼睛怎么肿了?”   难不成他还被威胁了。   修羽憨憨道:“是我自己不小心,眼睛碰到了她的拳头。”   看他满脸都是羞涩之意,不用想,这个‘她’肯定是女子。   春莹:“……”   修夫人:“……”   春莹看向修夫人:姨母,表弟这是少男怀春了。   修夫人双眸闪过兴奋的光芒:问问是哪家姑娘,只要是正经人家,准、备、成、亲!   看着姨母殷切的眼神,春莹郑重地点头:姨母放心,表弟的终身大事,交给我吧!   她抬脚绕过修羽胖胖的身形,轻松地进了他的房间。   看着母亲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修羽快速关上门,小跑着到春莹的面前,给她倒了杯茶水,又把桌上自己钟爱的糕点放到春莹手边,讨好地叫:“表姐~~”   他后脑勺处用金线和银丝混着头发编的长生辫落下来,泛着彩色的光。   春莹自在地喝了口茶水,“说吧,你这么不小心,碰到的是哪家小姐的玉手,回头表姐带着礼替你赔罪去。”   修羽的房间干净明亮,南北两扇大窗户都开着,清风穿堂过,留下阵阵微弱的清香。   春莹靠着圆枕,笑眯眯地看着修羽圆圆的脸,由白嫩转向微红。   “我,我也不知道,她没告诉我名字。”   没有名字,那就有点难办了。不过也没关系,春莹问道:“那你们是在何处见的面,你的眼睛又因为什么,碰到了她的手呢?”   修羽低着头抿嘴偷笑,双手垂在身前,紧紧地搅在一起。   “就在城门不远的食天下酒楼,我去吃叫花鸡,她也去吃。但是酒楼只剩下最后一个了,我们就分着吃了,嘿嘿。”   “这不是挺好的吗,怎么会动手呢。”   修羽道:“我们两个越吃越开心,然后就喝了点酒。”   他的身体,可不能喝酒。在春莹生气之前,修羽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比划道:   “是果酒,就这么一点点。但是她有些醉了,然后扑在我身上,哭了。她一哭我就难受,我就扶住她。她以为我要和她抢鸡腿,就砰地一下,给了我一拳。”   修羽小心翼翼地看着春莹,双眸亮晶晶的,“表姐~”   春莹对他从来都是有求必应,有时候比修夫人还要宠修羽,看他湿漉漉的眼睛,春莹的心立刻就软了,“行吧,在家里等着,我去打听一下。”   “嘿嘿,谢谢表姐~”   春莹本想着等和姨母用过午膳,再和大表哥修文见个面聊一聊再去酒楼打听,可看着她走到哪就跟到哪,像个跟屁虫似的修羽,春莹无奈起了身,“你别跟着了,我这就去还不行嘛。”   修羽憨厚一笑,“嗯,还是表姐对我最好。”   春莹和姨母打过招呼,坐马车直接来到食天下酒楼。   她是酒楼的熟客,往常说亲时,和男方女方会面,都是选的这里。   春莹进去之后直接找了酒楼里相熟的小二打听,“今日可有个小胖子过来吃叫花鸡,被个女子打了一拳?”   小二点头,“那人穿着都是顶好的,言谈举止也较纯善谦让。小姐也知道我们叫花鸡每日都是限量的,这就剩最后一只了。公子和另外一位小姐同时来到,他还要把叫花鸡让给那位小姐呢。后来小的劝说了两句,两人就在楼上包厢里,一同分食。”   和修羽说的差不多。   春莹道:“那位小姐,你可认得?”   小二摇头,“未曾见过。”   春莹失望地叹口气。   又听小二接着说:“不过小的听到她唤自己的丫鬟,叫雪儿。”   能带着出门的丫鬟,定然是贴身的。   贴身丫鬟叫雪儿,远的不说,春莹就认识一个。   春莹的心猛地突了一下,道:“那小姐今日穿的什么衣服?”   小二道:“海棠粉长衫裙,像是乍富的人家,手腕带的翡翠玉镯,手指上也有三五个戒指,头上戴的全是金钗,明晃晃的,闪瞎眼呢。”   这般俗气的穿搭,不像是那个人的作风。春莹又怀疑自己的猜想了,她示意阿翠给了小二赏银,转身若有所思地上了马车。   阿翠跟在后面,“小姐在想什么?”   春莹道:“去郡王府看看。”   阿翠不解,“小姐要去见郡王夫人吗?”   早上才刚见过呢。   春莹摇头,“不,去见小郡主。记着,去王府的侧门。”   纵然可能性不大,她也想去验证一下自己的想法。   两人在郡王府的侧门处守了没一会,就看到一辆马车鬼鬼祟祟地从街尾过来。   紧接着,小郡主的丫鬟雪儿从马车上跳下来,对着车辕的方向道:“郡主慢些。”   春莹的双眼,紧紧地盯着马车,心里求爷爷告奶奶,期盼是自己认错了人。   天不遂人愿。   下一刻,一个粉嫩娇俏的花骨朵,顶着满脑袋金闪闪的首饰,出现在春莹的视线里。   春莹一口气没上来,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几乎要晕倒在自家马车里。   谁能告诉她。   啊。   谁能来告诉她,修羽一见钟情的人,竟然是那个痴恋他哥修文的郡王府小郡主!!   这叫什么事!   阿翠连忙扶住她,“小姐,你没事吧?”   春莹深深呼口气,被阿翠扶着,才堪堪站稳。   她们的动静,成功地吸引住门口小郡主和丫鬟雪儿的注意力。   看到是春莹,小郡主娇哼一声,“你这么来了?我母亲叫你来的?你是不是要给我说亲?”   一连三个问题,哪个春莹都不想回答。   她问出了内心最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问题:“郡主,你平日不都是,走温柔知性,善解人意的路线吗?”   今日怎么换成暴发户,顶着满脑袋的金首饰四处跑啊。   小郡主不屑于回答,可是想到春莹的身份,又不得不回答,“哼,那是那个书呆子喜欢的,又不是我喜欢的。”   书呆子就是修文。   春莹打量着她的金脑袋和翡翠手:“那郡主喜欢这样吗?”   “自然是喜欢的,不然我为何如此。”   小郡主理所当然地道,“我就喜欢穿金戴银,就喜欢大口吃肉喝酒。韩媒人,本郡主告诉你,从今以后,本郡主要勇敢做自己,不和那个书呆子玩了。”   春莹真想接一句,勇敢好啊勇敢妙,你的勇敢呱呱叫。   这样一来,修文能清静,修羽也有机会了。 第3章 花微澜自小就很漂亮,像个骄傲的大公鸡   小郡主是郡王和郡王夫人的心尖尖,包括宫里的圣上和太后,对她也很疼爱。   自小无忧无虑地长大,小郡主吃过唯一的苦,可能就是心上人修文的冷脸了。   郡王和郡王夫人是劝也劝了,骂也骂了,听说宫里的太后都问起过此事,小郡主依旧迷恋修文,任谁的话都不听。   现在她能清醒过来,真是皆大欢喜,普天同庆。   春莹朝她举着大拇指,由衷地说:“郡主英明啊。”   小郡主娇俏地转过身,头上的首饰碰撞,沙沙作响,“你还没回答本郡主的话呢,是我母亲叫你过来,为我说亲的吗?”   春莹点头,自卖自夸:“郡主喜欢什么样的公子,只要郡主开金口,什么样的人我都能为郡主找来。”   “唔,”小郡主认真地想了片刻,“我喜欢的嘛,高高的瘦瘦的,满腹经纶,风度翩翩,文质彬彬。”   这不……还是修文嘛。   春莹苦口婆心,“郡主啊,其实那种胖胖的,憨憨的又单纯,一心都是郡主的人,才是良配呢。”   这是和小郡主方才提的要求完全相反的人。   小郡主瞥了她一眼,听出了春莹话里的意思,“你该不会以为本郡主还在想着那个书呆子吧?笑话,京城这么大,难道就只有他一个人是又高又瘦,还满腹经纶,风度翩翩,文质彬彬吗?”   春莹想想,又觉得小郡主说的对。   小郡主既然喜欢这种类型,那就再去找这样的人。她人脉这么广,满京城别说一个了,十个八个她也能找到。   只是就只能对不起修羽表弟了。   春莹道:“郡主说的是,满京这样的青年才俊多的是,数都数不完。”   小郡主没搭理她,还在自顾自地仰天,高声感慨,“啊,除了他,这世上就再没有第二个人了吗?”   她说话的嗓门有些大,因为用力,身体晃晃悠悠的,想要摔倒。   雪儿连忙扶住她,对春莹道:“韩媒人勿怪,每隔一段时间,郡主被修公子伤透了心,就要发誓放弃他一次。可没隔两日就后悔了。”   小郡主被她扶着,声音含含糊糊:“后悔?本郡主才不后悔呢。”   雪儿和春莹一起扶着她向偏门走,雪儿低声解释:“今日是徐小姐的忌日,郡主看到修公子去了药田,就喝了些酒。郡主这是醉了,说胡话呢,等明日醒来,说不定又要捂着脸说后悔了。”   徐小姐就是修文的医女未婚妻。   原来如此,看来这小郡主压根都没有放弃大表哥。   春莹心中略略失望,但也能理解,将近三年的执念,怎么可能一日就能放下呢。   “那好吧,雪儿,你赶快把郡主带回去休息。有事过两日再说。”   目送她们进了郡王府,春莹才垂头丧气地回了家。   小郡主没有放弃修文,修羽又对小郡主一见钟情,按照他那固执的性子,知道郡主喜欢的是自己的哥哥,还指不定怎么伤心呢。   不论是学识才能,还是接人待物,修羽自小就比不过修文,在修文面前本就自卑矮了一截,现在连喜欢的女子也是如此,少不了又要郁闷上些时日。   如果只郁闷也就罢了,万一再愁绪加身,再引来旧病,可就糟了。   再说,知道修羽钟情小郡主,修文为了弟弟,就算想接受小郡主,也不好接受了。   唉,这都是什么事啊。   韩春林一听说她回来了,连忙跑过来:“姐姐,我可是跪满了两个时辰,等父亲回来,你不准再把这件事告诉他。”   春莹‘嗯’了一声,“我是什么都不说。但那些和你打架的人,可就说不准了。”   韩春林还是不肯承认,“什么打架,我可没有打架。”   “没有?花微澜可是一五一十全都告诉我了。”春莹诈他道。   韩春林不满地皱着脸。   姐夫,你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了!   “他还好意思说我呢,姐姐你不知道,他见死不救,非要让我喊他姐夫,才肯帮我打架。结果动手的时候,下手比我还狠呢。姐姐,咱们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啊,他占我的便宜,那不就是在占你的便宜。姐姐,你可不能饶了他啊!”   一番告状的话,被他说的慷慨激昂抑扬顿挫,生怕春莹不相信他。   “他让你喊的?不是你主动喊他的?”春莹问道。   韩春林立刻摇头。   花微澜从小就是这个死样子,嘴上便宜占不够。春莹道:“下次见面我收拾他。不过春林,你以后也稍微稳重些,别听他人三言两语,就冲动行事。那些人爱说什么,让他们说去吧。等见了面,不还是要恭恭敬敬地喊我一声韩媒人。”   韩春林噘着嘴,低声嘟囔了一句话。   春莹知道,是‘你不当媒人不就行了’。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小拇指,沉默着没有说话。   春莹小时候并不如现在这般豁达,因为吃的胖,她内心自卑,不敢和其他伙伴们一起玩。那时候花微澜就已经是个漂亮的小孩子了,众星拱月一般,到哪都是人群的焦点。   每次和伙伴们聚在一起,春莹都是一个人蹲在一边,花微澜像个花枝招展,骄傲的大公鸡一般,站在她面前,强势地和她说话分点心吃,又命令大家都和春莹一起玩。   慢慢地,春莹被他带的外向开朗。   如果他的嘴巴不那么毒,稍微温柔一些,春莹会更感谢他。   有一次花微澜哭的泪涕横流来找她,说父亲母亲在房里吵架,母亲气的举着凳子把父亲砸的满脑袋血。他一个人害怕,就跑出来了。那晚两人在花府门口蹲了大半夜,后来花微澜哭的睡着了,才被府里的仆人抱回去。   没两日花微澜别扭地来问她,是不是看到自己哭的丑丑的样子了。   春莹连忙摇头,脸上白嫩的小肉也被摇得一晃一晃的,花微澜一下子就笑了,笑过之后就开始解释他父亲母亲之间不和的缘由。   花夫人不是京城人士,是别国送来和亲的公主,当时正值宫内皇子内斗,谁都不愿意娶一个战败国的公主。后来这门亲事,不知为何落在了花大人的头上。   成亲之后,两人互看不顺眼,花大人嫌弃夫人虽貌美,但却是边域人士。花夫人嫌弃他只是个朝中小官,配不上她和亲公主的名头,两人一直打打闹闹,到现在孩子都生两个了,也没有停歇。   说到最后,花微澜叹口气,“母亲常说,她和父亲之间就是孽缘。等以后我和姐姐长大了,她就同父亲和离,去寻个郎君成就一门如意婚。莹莹你说,这如意婚哪有这么容易。”   当时还是胖乎乎小丫头的春莹说:“那让你母亲去找媒婆啊,她手里都是如意婚。”   花微澜双眼一亮,又立刻消沉下来,“可母亲说家丑不可外扬,不能告诉别人。”   他看着春莹,又兴奋地说:“莹莹,你长大就去当媒婆吧,到时候给我母亲寻一个天下最好的郎君。”   春莹吸溜了一下鼻子,坚定地点头:“好!那我也为自己找一个天下最好,不,最好的给你母亲,我要第二好的!”   “笨,”花微澜点了点她的额头,“什么第二好,我就是你最好的郎君,到时候我娶你,我们俩肯定是一门最幸福的如意婚!”   春莹嘿嘿笑了笑,“嗯!”   两人拉了钩,结果现在春莹成了官媒亲封的京城第一媒婆,花微澜那个狗东西,竟然忘记了此事,还不认账了!   想到这里,春莹气得狠狠拍了一下桌子,“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韩春林被她这突然的动作吓的浑身一抖,以为她是在说自己,委屈道:“啊?我都跪两个时辰了,还不行啊?”   春莹还未张口,府里的仆人走了过来,“小姐,花公子在府外,说有要事要同小姐商议。”   春莹问道:“花微澜?”   他往常都是大大咧咧地直接闯进来,今日为何如此有礼貌,还让仆人先通传。   韩春林像个得志的小人一般,上前道:“肯定是心虚了,姐姐,你可别放过他。”   春莹乜视着他,“你们半斤八两,给我好好在府里待着,父亲回来之前不准再出门。”   “啊~~姐姐~”   春莹不理会他撒娇,起身来到府门口。   花微澜正在府门外,手里甩着腰间坠着的玉佩花绳,悠哉地靠着马车等着她。   春莹一直都知道,花微澜长的很美丽,自小在他们一众的玩伴里,就算是和女孩子相比,花微澜的相貌也都是最出挑的。他也自知自己的优势,平日越发注意皮相的保养,再加上嘴甜有趣爱讨人欢心,不管是在长辈们还是女孩子面前,花微澜都很吃香。   就像此时,哪怕只是慵懒地站着,他全身上下仿佛萦绕着一种温润的光,牢牢地吸引住所有人的眼睛,让人的目光无法移开分毫。   不远处已经有五六个女子,驻足偷瞧他了。   这中间当然不包括春莹。   她快步走出去,对他皱眉:“花微澜!你叫我干什么?!”   花微澜忙走到她面前,语气严肃道:“莹莹~出大事了!”   春莹没在意,“你能有什么大事。”   花微澜本就想在她面前卖好,解释道:“我方才回府,看到姐姐的丫鬟了。听她说,姐姐和姐夫吵了一架,正在闹和离呢。这不,我刚知道这个消息,就马上过来寻你了。”   他姐姐经春莹撮合,嫁的是诚郡王府的世子,如今是王府世子夫人。   春莹震惊地回头看着花微澜,一字一句地问:“你说什么?郡王世子和世子夫人在闹和离?” 第4章 秀恩爱   郡王世子和世子夫人,可是春莹手中最大的倚仗。   因为他们夫妻的结合,是春莹一手促成的。靠着这个,每年官媒举行的‘京城第一媒婆’的评比,春莹都拔得头筹。   如果他们两个和离,那春莹在京城官媒这一行,可算彻底玩完。   花微澜点头,问道:“这是大事吧?”   不光是大事,还是天大的事啊。春莹惊得声音都颤了,“为什么啊?”   早上她受郡王夫人的邀请去郡王府,还看到他们夫妻两人好好的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要么,我去郡王府问问姐姐?”   看花微澜满脸都是对此事的好奇,甚至还有一丝幸灾乐祸,真让他去恐会适得其反。春莹当即阻止:“算了,我去看看,你别给我添乱啊。”   花微澜不服气,跟着她一道上了马车,“我怎么会给你添乱嘛,莹莹,你要知道,我同你可是一头的。”   小郡主的事情还没有解决,现在又出了世子要和离的事,春莹简直头大,“你给我好好待着。”   好心没好报,花微澜噘着嘴,委屈地蹲坐在车厢的角落内,看着春莹愁眉苦脸的样子,一路倒也没再说话。   马车很快到了郡王府。   车还没停稳,春莹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她仰头看着郡王府门的牌匾,心里直犯嘀咕,今日莫不是她和这郡王府犯冲。从前十天半个月都不来一次,今短短一日,她竟来回跑了三次。   往常进王府都需要通传,现在有花微澜这个世子夫人的亲弟弟在,听闻他们是探望世子夫人,门房直接把他们带到了郡王世子的院子。   两人刚进院子,春莹一眼就看到了世子和世子夫人皆是满脸怒容,背对着背,坐在正厅主座的两头。   远远的,像是井水不犯河水,中间隔了个深不见底的鸿沟。   春莹快步走进去,“世子,花姐姐。”   世子夫人,花镜‘哼’了一声,算是回应她的问好。   春莹还没反应,郡王世子没忍住,率先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盯着花镜的背影,不满道:“你哼什么哼,这件事我有什么错?”   花镜丝毫不惧,仰头回击:“对,你没错,都是我的错好了吧,我错大了,我就不该嫁给你。”   话说的如此严重,下一步是不是就该提和离了。春莹看看她,又看看气得胸膛不停起伏的世子,张口想劝他们先冷静。   又为难地不知道先劝谁。   “你!哼,蛮妇,本世子不和你说。”   郡王世子甩袖背手,看着花微澜,问道:“微澜,你说,这件事是我错还是她错?”   他满脸严肃,爽朗的眉眼绷得很紧,像是在问他和夫人之间,看花微澜二选一,到底选谁。   花微澜不像春莹那般紧张,懒散地道:“姐夫,你得先说因为何事,我才能判断是谁对谁错。”   这话说的公平,却惹恼了花镜,她微怒道:“花微澜!你竟然偏心他!我才是你亲姐姐!”   花微澜挑眉,“我这不是在问你们为何吵架呢,哪里偏心了,明明很公平的吧。”   花镜道:“公平?你是我弟弟,应该无条件站在我这边。现在你表面上中立,就是在偏心他。”   花微澜:“……,所以你们到底为何吵架。”   花镜张张口,却是没有说话。   郡王世子瞥了夫人一眼,解释道:“过几日不是我们成亲一年的日子嘛,我想着亲手做花间蜜露送给她喝,谁知道送礼还送出错来了。”   花镜不屑道:“你以为我稀罕啊!不过是一些露水和甜水混合成的蜜露罢了,用得着大半夜去郊外爬山收集花瓣上晨露吗?万一你摔下来,死在野外都没人发现。”   “我愿意!为了让你开心,我豁个小命算什么!你不用担心我。”   “谁担心你了,我是怕府衙的人大早上让我去认尸,扰我睡眠。”   春莹:“……”   “有病吧?!”   春莹:哎?她把自己心里话说出来了?   对面吵得正激烈的两人,齐齐扭头看向她……身后的花微澜,郡王世子皱眉谴责道:“微澜,不许对你姐姐无礼。”   花微澜耸耸肩,对着春莹道:“走。”   春莹转身跟他一起向外走。   她是来劝架的,可不是来看世子和夫人如何恩爱的。   花镜张口叫住他们,霸道地说:“谁让你们走了!”   花微澜看着她的手:“不走难道留下来喝你们的‘花间蜜露’?”   花镜握紧手中巴掌大的细颈高挑白玉瓶,悄悄地藏到袖间,而后朝花微澜翻了个白眼,“胡扯什么,反正我和这样不要命的蠢人过不下去了,你去把我行李拉回家。”   拉行李那不就是要和离。春莹一听,忙道:“花……”   刚说一个字,她的脑袋就被花微澜按住,阻止了她没说出口的话。   花微澜的手微微使力,把春莹拉到了自己的身后。在花镜看不到的角度,又暗中朝春莹眨了眨右眼,而后朝花镜爽快地道:“行啊,”   他说着,招手叫来自己的小厮:“顺子,去,现在就去后院卧房,把姐姐的行李都拉走。”   顺子立刻从角落里冒出来,应了一声就要去后院卧房。   看着花微澜正对着她的那半张白皙娇嫩的脸,和他认真的眼神,哪怕他此刻正在煽风点火,春莹也莫名相信他能解决好此事。   她没有阻止花微澜和顺子的互动。   “哎你们!”看春莹没有反应,顺子三步并作两步,眨眼间就走到了穿堂处,花镜脸色微变,又不愿意拉下脸,绞尽脑汁找了理由道:“我还没收拾好呢。”   花微澜道:“这有什么收拾的,你出嫁的时候不是有嫁妆单子吗,对着单子一个个搬。顺子,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花镜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便回头看了郡王世子一眼。   “快什么快,”郡王世子快步走出,对着花微澜就是一顿念叨:“你还听风就是雨啊,真是胡闹,哪有盼自己亲姐姐和离的。走走走,我和你姐姐好着呢,少在这离间我们。”   花微澜看着花镜,明知故问:“那不搬了?”   郡王世子抢先道:“不搬不搬,你们快走。”   花微澜没理会花镜的欲言又止,示意春莹跟他一起走。   两人出了府,看春莹脸上还挂着愁色,花微澜道:“放心,我姐姐闹着玩呢。”   春莹心里没谱,“你如何知道。”   花微澜道:“她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嘛,刀子嘴豆腐心,表面上嫌弃姐夫做的那什么花露水,实际上宝贝着呢,我就偷偷看了一眼,她生怕我抢,连忙藏到袖子里了。”   春莹纠正:“是花间蜜露,今年京中很流行的饮品。”   “管它叫什么露,莹莹,你想不想喝?你若是想的话,我也去给你整一瓶。”   眼看着他脸上又露出不靠谱来,春莹瞥了他一眼,“买的算什么本事,你要是真心,就像世子一样,半夜里亲自去爬郊外的山,取了山上的花露再来说这话。”   见她话中都是轻视,花微澜不服气,“去就去,你等着。”   春莹知道他最珍爱自己的皮相,每日亥时睡辰时起,哪怕发生天大的事情,都耽搁不了他准时回房睡觉。才不信他能大半夜跑去城外爬山。   “行啊,我等着。”   她说完,转身上了自家的马车。   花姐姐和世子不和离,春莹的心暂时落到了肚子里。   她又开始愁小郡主和修家兄弟的事情。   毕竟修羽小表弟还在家里,眼巴巴地等她过去送好消息呢。   春莹郁闷得大半夜没睡着,次日磨蹭到了近午时才出门。   和她想的一样,修羽就坐在府门内的长廊下,看到春莹进门,连忙丢下手中的糕点,兴冲冲地跑过来,“表姐~”   他脖颈处垂下的长生辫,随着他跑步的动作,在他的肩头上跳动。长生辫里掺杂的琥珀琉璃珠反射出来七彩的光,极为耀眼。   “表姐,你来了!”修羽停在春莹的面前,笑呵呵地道:“我就知道表姐今天会来的,还特意让厨房做了表姐爱吃的春茶白玉糕呢。”   他回头看着长廊下的木桌上,只剩了两块浅绿色四方糕点的碟子,讪讪地擦掉嘴角的白玉糕碎屑,“呵呵,表姐,被我不小心吃掉了。”   春莹佯装生气,“那你现在去厨房,让他们再重新给我做一份。”   “哦,好!”修羽点点头,立刻转身去厨房。   走了五六步,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这里等她的目的,犹豫地转身,“表姐,我……”   春莹道:“还不快去。”   “哦。”修羽委屈地听话去了厨房。   等他胖胖的身影走远,春莹才松口气,鬼鬼祟祟地直奔主院,“姨母。”   修夫人看她如临大敌的样子,忙放下手中的账册,问道:“莹莹别急,出了何事?”   春莹皱着眉,一脸‘出大事了’的神情,悄声道:“姨母,表弟一见钟情的女子,是小郡主啊。”   修夫人没在意,笑道:“哪家的小……”   她反应过来,震惊地道:“……小郡主?!诚郡王家的小郡主?!” 第5章 呜呜呜,失恋了   春莹在修夫人惊恐的眼神中,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   修夫人倒吸一口凉气,又带着一丝希望,“会不会是搞错了啊?莹莹,姨母这两年身子越发不好,经不得吓,你可不能和姨母开如此大的玩笑。”   修夫人何尝不知道春莹是个不爱开玩笑的人。她只是被这个事实打击得没有办法了。   此时修夫人的头脑可谓一片空白,里面装的全都是‘完了完了,两个儿子要为了女人反目成仇了’的想法。   到底是长辈,修夫人的话说完,不等春莹回答,她就恢复了理智,“也是我糊涂了。莹莹,此事修羽可知道?”   春莹摇头,“还未告诉他。”   修夫人纳闷,“他一大早就在长廊那里等你过来,你们没有碰面?”   春莹失笑,“他说送我的春茶白玉糕,结果一个人吃了大半。我假装生气,让他去厨房找人重新做一份送来。”   修夫人点头,又愁道:“此事瞒不住。”   早晚他们兄弟两个都要知道的。   春莹也没想到好办法,“那姨母说,该如何做。”   时间紧急,又事关自己的两个儿子,修夫人哪有什么完美无缺的好办法。听着院内传来噔噔的脚步声,不用想,应该就是修羽端着糕点过来了。   神思转换之间,修夫人下了决定,对春莹道:“此事我来说,你莫要说话。”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知道修羽不是个迁怒别人的人。但他和春莹只是表姐弟,情爱之事又无法把握,万一修羽有别的情绪,恼上自己,也比恼春莹好。   人会讨厌坏消息,但更讨厌的是带来坏消息的人。   春莹知道姨母的意思,没有强撑表现。看到修羽的身影走进房门,她向后退了两步,小半个身影躲在了姨母的身后。   修羽兴冲冲地端着糕点走了进来。   “我就知道表姐在母亲这里,特意准备了两份糕点。母亲,表姐,你们快来吃。对了,这还有玫瑰花露,是我专门带来给你们解腻喝的。要是喝不惯,我准备的还有雨前龙井。”   看他还是这般仔细周到,春莹有些不忍。   修夫人安抚地拍拍春莹的手,而后开口让修羽先坐下,“今早见过你大哥了吗?”   修羽兴致高昂的脸,立刻变得心虚。他低着头,双手扣着面前的桌沿,嗫嚅着道:“没,没有。等他回府我再去见吧。”   他想了想,又为自己争取,“母亲,我能不跟着大哥练字了吗?我觉得我现在的字已经很好了,祖母也说我写的好。”   他又不用科举入仕,写出来的字能看懂不就行了嘛。   修夫人的脸上闪过犹豫。修羽见状,立刻笑嘻嘻地拉着她的胳膊撒娇:“母亲~儿子练字练的手腕都疼了,早上的膳食用的都不开心呢。”   他又拉上春莹,“表姐可以为我作证,就是没用好早膳,我才会吃了为表姐准备的春茶糕。”   春莹牵强地呵呵笑了两声,“是,是的。”   修夫人松了口,“行吧,练字的事之后再说。”   修羽面上一喜,献宝似的把白瓷盘送到两人面前,“糕点都是刚出炉的,还热着呢,母亲快吃。”   修夫人和春莹心里都想着小郡主的事,哪有胃口吃东西,一个个都恹恹地坐着。   修羽自顾自拿了一块春茶糕,咬了一口,对着二人道:“母亲,表姐,发生了何事,为何你们都愁眉苦脸的。”   修夫人语重心长地道:“儿啊,你可知道,这世上除了我和你爹之外,你最亲的人是谁。”   这话修夫人经常在他们兄弟面前念叨。修羽早就习以为常,“最亲的当然是我大哥啊。”   “对,是你大哥,你和他是这世间最亲密的人。”修夫人强调。   看着母亲脸上严肃郑重的神情,极像是在交代临终遗言。修羽连忙放下手中最后一口春茶糕,紧张地去抓修夫人的双手,“母亲,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快,我让人去叫大夫。”   知子莫若母,修夫人一眼就瞧出了他在想什么,她抬手打了一下修羽的脑袋,“你这孩子,胡想什么。”   修羽委屈地摸着被她打疼的地方,“那到底是为了何事嘛。”   修夫人和春莹相视一眼,声音发沉,“你昨日遇见的那姑娘,莹莹打听出来了。”   修羽的眼睛猛地一亮,刚要散出喜意,又想到她们两个为难的脸色,修羽预感不好,“她……”   修夫人道:“是诚郡王府的小郡主。”   “哦~~,”修羽疑惑地道:“郡王府,是我的身份配不上她吗?”   看他那样子,就是没认出小郡主的身份。修夫人干脆点破,“就是追着你哥三年的那个郡主。”   修羽愣了愣,脸颊的肉因为惊讶,而有略微的颤抖。他勉强扯了下嘴角,喃喃道:“是她啊。”   他知道这个小郡主,自从大哥的未婚妻离世之后,一直在追求大哥。三年了,大哥没松口,她也没放弃。这般锲而不舍,修羽每次听说她的事迹,都心生佩服。   只是现在,他心中只剩伤心难过。   他的低落太过明显,春莹张口想劝两句,又被修夫人拦下。   修夫人对她摇了摇头,又对修羽道:“缘分之事终无定论,你们之间的事情,还要你们自己去解决。是放下还是坚定选择,修羽,还是要看你自己。”   修羽低着头没说话。   房内有片刻的沉默,直到院外传来轻微却稳重的脚步声,“二弟。”   修文回来了。   春莹朝房门处看去,两三息之后,从门外走来一个身着深绯圆领官袍,腰束玉带的青年。看样子他应是刚从宫中回来,还未来得及换衣服。   春莹站起来对着来人福身,“大表哥。”   修文颔首,朝修夫人问好,“母亲。”   修夫人看着他坐下,才道:“今日散朝的时辰倒早。”   修文‘嗯’了一声,眉间的冷淡疏离有些许的缓解,“宫中无事,圣上就准许我早些回府。”   他看向春莹,“莹莹何时来的。”   春莹笑道:“刚来不久,过来看望姨母和表哥们。”   修文余光看着站在偏僻处,低头正揪衣角的修羽,笑道:“怕不是特意来探望的吧。”   自从未婚妻感染疫病离世之后,修文就从意气风发转为沉默寡言,再加上如今在宫中任殿前御书郎,事关圣上御笔文书,怕被有心之人利用,修文更是练的喜怒不形于色。   现在看到他眉眼间的笑意,仿佛又回到了春莹记忆中那个神采飞扬朝气蓬勃的少年。她心间异常激动,张口想解释。   修羽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一般,几乎要跳起来向外走。   经过修文身边时,还朝他重重地‘哼’了一声。   三人相视,无奈一笑。   失恋的心情不被理解,还要被亲人嘲笑,修羽气冲冲地转身离开。   修文更肯定今日之事必定和修羽有关,他问春莹,“是来和他做媒的?哪家的姑娘?”   话音落下,院外传来修羽羞恼又威胁的声音:“你们不准告诉他!”   修夫人倾身,顺着打开的窗户,朝外哄道:“好,不告诉。”   哄完小儿子,修夫人回头就看到大儿子好奇的目光。她道:“你可是听到了,我答应修羽不把此事告诉你的,可莫要再问。”   修文看向春莹。   春莹抿紧嘴唇,示意自己和姨母一样。   修文失笑,“也罢,莹莹,晚些你去我书房一趟,前些日子圣上赏了我不少笔墨,你拿去给春林用。”   春莹正想着和修文单独聊一聊,见状站起身,“表哥要是无事的话,现在就去吧。”   “也好,你随我来。”   春莹和姨母打过招呼,和修文一起离开。   走出主院,修文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淡了许多,又变成那个严谨淡漠的御书郎。他道:“春林近日可算听话?姨父不在京中,管教他的事情可就落在你身上了,如果为难,尽管告知于我。”   若是三年前,韩春林自是不怕这个风光温柔又开朗的大表哥,有时候还敢和他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自从修文领了差事,为人也变得稳重严肃,像个小大人一般,纵然亲情的情谊还在,但和他们这些还在闯祸惹事的表弟表妹的关系,到底疏远了些。   韩春林在他面前,自然也不敢再放肆。   春莹道:“多谢表哥,他最近还算听话。”   “如此便好。”   这两句话说完,他们之间也没有什么可谈的话题。   春莹走在他身侧,鼻尖闻到修文身上传来清淡微苦的药草香,脑中又想起他的未婚妻徐小姐,一时心间酸涩难忍。   两人走进修文书房的时候,他终于再次开了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昨日郡王夫人寻你,可是为了小郡主的婚事?”   这也是他回府时,听说春莹过来之后,直接去主院寻她的原因。   春莹点头,“是的。”   “怎么样,为她找到合适的公子了吗?”修文转身翻着书案后架子上的木盒,淡淡地问道。   春莹惊讶地看向修文的背影。   这个问题,不像是对外人外事极为寡淡的修文会问出的问题。   那他为何会这么问,难道小郡主这三年的追求,已经追到了他的心里?他愿意接受小郡主了?   修文找到要送给韩春林的笔墨,转身就看到春莹呆愣的模样,以及她眼中的好奇,修文解释说:“别多想,我只是不想她一直把心思,都放在一个不可能之人的身上。”   他眉宇间的悲伤,几乎都溢了出来。春莹轻声道:“表哥,徐小姐已经去世三年,你也该往前看了。”   三年了,除了小郡主之外,再无人在他面前主动提起‘徐小姐’这三个字。修文抚摸木盒的手指,顿了顿,他道:“我不想往前看。” 第6章 玩弄他   “我不知道三年,五年之后会如何。但是莹莹,现在,此时此刻,我可以确定,我不想往前看。”   修文看着春莹的眼睛,眸里盛着满满的倔强和认真。   这是他的心里话。   自从未婚妻出事,他大病一场之后,再醒来只觉得天地无色,万物都失去了意义。他像行尸走肉一般,每日里无所事事地活在灰暗的世界里。   时间冲淡了她存在的痕迹,却无法治愈他的伤痛。现在的他,只想做好差事,护好家人,然后平淡顺利地活着。   父母不敢在他面前提起此事,他也从未和人表达过内心真实的想法。既然现在春莹问起,修文干脆全都说了出来。   “这三年里,我能看到郡主的付出,知她的心意。但是我给不了她同等的回报。她是个好女孩,未来能有个好归宿,也是我的心愿。”   春莹想为小郡主再最后尝试一次,“或许,你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呢。”   修文却笑了,笑容浅淡,带着回忆,“我付出过爱,也得到过爱。莹莹,我知道爱是什么。”   也知道不爱,是什么。   他不爱小郡主,内心又有善意和原则,所以他不想耽搁她。   至此,春莹深刻意识到,在表哥和徐小姐中间,再也容不下第三人。她道:“好,我知道了。”   修文摸摸她的脑袋,保证道:“不用担心郡王夫人,她不会为难你的。”   郡王虽然未入朝,但他到底是当今圣上的亲兄弟。修家再是世家,论亲疏关系,也是比不过郡王府的。春莹道:“表哥,你别去找郡王。”   她打趣道:“表哥也别小瞧我,我可是官媒亲封的京城第一媒婆呢,肯定能为小郡主寻一门如意的亲事。”   修文笑道:“好,我们莹莹长大了。”   两人相视一笑,修文道:“最近和微澜可还好?”   提起花微澜,春莹烦闷道:“他好着呢,一天天的像个花孔雀一样,花枝招展的,到处开屏。”   修文道:“在你面前也开吗?”   春莹点头,“把我的眼都快闪瞎了。”   她说着,接过修文手中的木盒,“我替春林谢谢表哥了。你先忙,我再去姨母那里看看。”   修文点了点她的额头,意味深长地道:“莹莹,你这个京中第一媒婆,当得可不合格。”   “哪里不合格?”春莹立刻问道。事关自己的名声,她异常敏感。   修文心道,或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莹莹深陷其中,看不出来也是正常。他没有直言,“快了,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春莹抱着木盒向外走,心中想到果然父亲的话是对的,他们这些文人墨士,就是爱打哑谜,什么话都是说一半藏一半。她哪里不合格,这些年经她手而结合的夫妻,都是恩恩爱爱的,她这双眼睛可毒辣着呢,怎么会不合格。   她走了一会又反应过来,表哥说自己当第一媒婆不合格,不是当媒婆不合格。这两句的区别是‘第一’两字。她是靠郡王世子和世子夫人的成婚才当的第一媒婆。   表哥强调‘第一’,莫非是知道了郡王世子和世子夫人闹和离的事情?   世子夫人是花微澜的亲姐姐,表哥肯定是故意提起花微澜,想要侧面提醒自己。   不行,她还是得去郡王府打探一下世子和夫人是否和好。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春莹出府的路上,修羽鬼鬼祟祟地从角落里冒出来,“表姐。”   他低着头,整个人不像之前那么神采飞扬,“表姐,大哥和你说了什么?”   春莹疑惑道:“什么,表哥没和我说什么啊。”   “胡说,你们肯定说了我和小郡主的事。他怎么说,他是不是准备接受小郡主了?那我怎么办?”   春莹和他一起来到旁边亭子里坐下,“他不知道你和小郡主的事。”   “真的?”   “自然是真的,我和姨母都答应你了,绝对不告诉他。不过我问了他对小郡主的感觉。”   修羽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大哥怎么说?他想同意吗?”   春莹摇头,“他不会接受小郡主的。”   修羽立刻站了起来,“为什么,凭什么,小郡主那么漂亮那么可爱,他个臭男人,凭什么不接受!”   “你急什么,坐下。”   修羽不情愿地重新坐下,缓了缓语气,“大哥他为什么呀。”   春莹道:“他如果接受了小郡主,你就开心了?”   修羽噘着嘴,沉默了片刻,“她开心就行。”   春莹劝道:“表哥心里没她,就算接受了,对小郡主也是不公平的。更何况他已经说过,他和小郡主之间不可能,永远都不可能。你难道还不知道表哥的性子吗,他既如此说,那事情就再无改变。”   修羽叹口气,“那小郡主该多伤心啊。”   “伤什么心,你去。”   “啊?去哪里?”   “傻啊你,她能追求表哥,你就不能去追求她?面对真爱,要勇敢去追。怎么,我们修家小公子,难道勇气还不如一个女子?”   “我,”   修羽只说了一个字,又低下头,双手放在石桌上,手指紧紧地绞在一起,“我爱吃贪玩,没有文采,又很胖,读书不行写字不行,我什么都比不过大哥,她又怎会看上我呢。”   “休要妄自菲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你为人真诚善良,细心周到,乐于奉献,性情柔和,长相讨喜。”   修羽的眼睛亮晶晶,“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表姐何时会骗你。你不去追求就放弃,难道是嫌弃她曾倾心表哥?”   “怎么可能!她这么好,我喜欢……”   他的声音从激动转为羞涩,越来越低,“我喜欢都来不及。”   “这就对了,去尝试一下,如果她看到了你的优点,了解你的内心之后,还未喜欢你,那就说明你们之间无缘,届时再放弃也不晚。”   “嗯。”   春莹的话,给了修羽很大的鼓舞,他蹭地站起来,“她追了大哥三年,那我也要追她三年!表姐,我先去找她,就不送你了。”   修羽身形虽胖,但动作极其灵活。转身向外走的速度快得,春莹想抓都抓不住。   她无力地看着修羽的身影迅速消失,扶额再次发愁。   他如此鲁莽行事,到了郡王府不吃闭门羹才怪。   春莹猜的不错,郡王府内,小郡主昨日醉了酒,正躺在榻上头疼,听说外面有个小胖子找自己,小郡主想也不想地拒绝,“什么人都能见本郡主了?让他走。”   丫鬟雪儿正在为她的醒酒汤扇风,闻言道:“郡主,是不是昨日和你一起吃鸡喝酒的那位公子?”   小郡主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那个小胖子啊,他来找我做什么,难不成来要吃鸡的银子?也忒小气,你去打发了他。”   雪儿挥手让传话的婆子出去,小声对着郡主道:“郡主,婢子今日打听了,他是修太师府中的小公子,修文公子的亲弟弟修羽。”   小郡主皱着眉的眼睛立刻睁开,“书呆子的亲弟弟?”   雪儿点头,“修公子很疼爱这个弟弟。”   追求修文的这三年里,小郡主除了忙着和他各种‘偶遇’之外,就是在他母亲修夫人出席的不同宴会上,讨好她,至于修府的其他人,小郡主并未放在心上。   对修文的这个弟弟,小郡主也只是听说过他庸碌无为,每日只顾着吃喝玩乐,是个骄奢公子。不过回想昨日见到的那个小胖子,单纯憨厚又好玩,和传言并不同。   同不同的,和她也没关系。小郡主又闭上眼睛,“他弟弟管本郡主何事。本郡主已经说过了,以后要和书呆子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了。”   别人看不出来,雪儿自小就伺候郡主,一眼就瞧出了她平静的面容下,眼角微皱,嘴角颤抖,想来口中正懊悔得咬牙切齿。   从前小郡主被修公子的冷淡打击到,隔三差五地扬言要放弃他,但那都是在房间里,只在雪儿一人面前说。雪儿是自己人,门一关一开,小郡主再出去依旧是那个打不倒的小郡主。   可是这一次,却被韩媒人瞧见了!   小郡主捡起小几上的帕子,盖住自己的脸,四肢摊开,毫无生气。   她是个要脸面的人,虽然这三年她已经被很多人嘲笑过了,但小郡主自觉,她依旧是个要脸面的人。现在被韩媒人看到自己扬言要放弃书呆子,再在大庭广众之下去找他,她做不到。   可是就此放弃,三年了,三年的努力打水漂,她也舍不得。   “呜呜呜,雪儿,本郡主该怎么办啊~~”   雪儿忍笑,道:“反正此事只有韩媒人一人看到,不然我们派个人过去,手起刀落,让她再也开不了口,不就行了。”   小郡主一把扯下脸上的帕子,严肃地说:“雪儿,你怎么能这么想呢,那可是一条人命。再说不就是一个男人嘛,我大不了换一个,你可不能去害人。”   雪儿把醒酒汤送到她面前,道:“郡主能如此想,再好不过了。”   小郡主这才反应过来,雪儿是在点自己。她哼了一声,仰口喝了碗中的汤,又懒懒地躺在榻上,“我舍不得呀,我可是追了他三年呢。”   “三年又如何,郡主以后会有好几十个三年。难道要因为过去这三年,让余生几十个三年都要跟在修公子身后跑吗。”   小郡主仰头,呆呆地看着屋顶的雕花房梁,她知道雪儿说得对,过去的已经过去,她不能因为不甘过去的付出,而影响未来的抉择。   可是她真的不甘心。   书呆子不是疼爱他这个弟弟嘛,既然她在他身上付出了三年,那她就在他弟弟身上,把这三年找回来,顺便再好好地玩弄他一番。   小郡主猛地坐起身,“雪儿,走。”   雪儿连忙扶她起来,“郡主,去何处?”   小郡主扬唇,“去找本郡主的‘新三年’!”   两人兴冲冲地来到王府门口,却见门外空荡荡的,哪有人影。   小郡主看向门房,“人呢?!”   门房也觉得冤。   “方才关门前还在呢。”   这府门一关一开,不过眨眼的功夫,外面人就已经走了。   小郡主气得直跺脚。   在房间里她还说要玩弄书呆子的弟弟三年,结果这才多久,她就被人家耍了一通。   她的脸面何在!   她咬牙切齿地握紧拳头,“修文修羽,本郡主绝对不会放过你们哒!!!”   【作者有话要说】   没错,第三对CP已出现,就是小郡主和修羽。   修文的话,已有安排。   感谢大家看到这里,再顺便求个收藏吧。 第7章 臭男人,花孔雀!   修羽并不知道他前脚刚走,郡王府的门后脚就被打开了。   他做足了心理准备,知道在追求小郡主的这条道路上,会吃些苦头。毕竟小郡主看上的人可是优秀如天才一般的大哥,再让她的眼睛中看到自己,可不容易。   今日是正式追求的第一日,他心里还挺激动,在郡王府的门口站了会,发现过往的路人都在盯着自己之后,他脸皮薄,心一羞就想打道回府。   春莹赶过来刚坐到马车上,手中拿起小几上放着的紫葡萄正准备张口咬,就见修羽掀帘钻了进来。   看到她眼中的疑问,修羽脸颊红红,“我,我不好意思。”   春莹面色平淡地放下紫葡萄,道:“表弟,我看不起你。”   她劝道:“想想人家小郡主,为了对表哥示爱,人越多她越兴奋。再瞧瞧你,王府门口本就人少,这才两三个过路人,你就胆怯了?勇气如豆丁,怎么能入小郡主的眼睛。”   春莹这一路倒是想通了,决定鼓舞修羽去追求小郡主,一来吸引小郡主的注意力,让表哥轻松些时日,二来也能锻炼下修羽,让他的小心脏经过锤炼,能坚强独立一些。   第三嘛,不管小郡主是不是真心想放弃表哥,有了昨日自己的见证,修羽过来闹一闹,也算给小郡主个台阶下。   修羽耳根子软,被春莹这三言两语激励,胸中瞬间又恢复了斗志,“那我再去?”   “去!”   看着修羽利落地转身,春莹重新掂起那串紫葡萄,咬了最大的一颗,满意地嚼了嚼。   修羽跳下马车,再次回到郡王府的门口,对着门房道:“在下太师府修羽,求见小郡主,还望大伯行个方便,通传一声。”   门房刚被小郡主斥了一通,心里正郁闷,看着修羽去而复返,他心中有气,又发不出来,只得冷脸道:“小郡主说了,今日不见任何人,公子请回吧。”   修羽面上无任何不耐,他从随身的锦袋里拿出一个银锭,暗中塞到门房的手里,“还请您行个方便。”   门房把银锭放好,语气缓和很多,“小郡主刚走,请修公子稍等。”   他让人关了府门,快步朝小郡主离开的方向追去,“郡主,郡主。”   小郡主停下脚步。   门房道:“那个修公子啊,他又回来了。”   小郡主心中的气刚压下去,闻言火冒三丈:“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本郡主才不去见他。你去告诉他,让他有多远走多远。”   雪儿小声提醒,“郡主,玩弄。”   小郡主想起来,她是决定要玩弄修羽三年,好报复那个书呆子来着。她勉强道:“行吧,本郡主这么善良,就给他这个机会,让他见本郡主一面。”   门房弯着腰,恭维道:“那是,咱们郡主那可是天下最最善良之人。”   小郡主高昂着头,“哼,那就走吧。”   三人回到王府门口,门房殷勤地打开大门,正看到修羽就站在门口正中间。他的神情很认真,并没有左顾右盼,身量站得笔直。   看到小郡主,修羽开心地挥了挥手,“小郡主。”   小郡主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道:“你竟然能找到这里,说吧,找本郡主有什么事。”   小郡主和昨日一样,头上带了两支樱花金钗,发髻上还有碎碎的小金珠,耳垂上戴着细长的翡翠耳环,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勾得修羽的心也跟着飘扬起来。   他呵呵笑道:“我,我来约郡主明日一起去吃叫花鸡。”   小郡主瞥了雪儿一眼。   雪儿立刻上前,“我们郡主清贵典雅,怎会吃那般俗物。修公子,你趁早还是回去吧。”   小郡主一本正经地点头。   修羽奇怪地挠挠头,昨日在食天下酒楼,他们还在一起津津有味地吃叫花鸡喝果酒来着,今日为何又觉得是俗物了。   “那……”   小郡主不给他时间思考,“既然无事,就回去吧。”   “别,郡主,我,”修羽急忙喊住她,提着裤脚拾级而上,待到距离小郡主只有三个台阶时才停下,“郡主,我有个好主意。”   小郡主示意他说出来。   修羽道:“我可以当我哥的叛徒,以后你想要任何有关我哥的消息,我都可以帮你。”   大哥,为了小郡主,弟弟我只能对不起你了。   小郡主:“……”   看着修羽圆圆的,带着好意的笑脸,眉眼间和修文还有三分相似,她眼中闪过一抹得意,“那好吧,既然你如此诚心,明日本郡主就舍命陪君子,去一趟食天下吧。”   修羽笑道:“好,谢谢郡主。”   小郡主搭着雪儿的胳膊,趾高气昂地转身进了府门。   等门房把大门关上,修羽才乐呵呵地回了自家马车上。   春莹把最后一颗紫葡萄塞进嘴里,看修羽脸上的笑意,问道:“怎么样?”   修羽道:“我约了郡主明日去食天下吃饭。”   “好样的。”   修羽找到旁边的湿帕子递给春莹擦手,听到她的夸奖,嘻嘻地笑了两声,“表姐,我发现郡主真是个可爱的女孩,你说大哥怎么就看不上她呢。”   春莹道:“俗语有言,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可能郡主就符合你的审美,所以她做什么,在你眼中都是可爱的。”   “我觉得也是。”   想着小郡主往日的作风,春莹又怀疑道:“她怎么如此轻易就答应了你。”   修羽小声道:“我说我以后当叛徒,把我哥的消息全都告诉她,然后她就答应我了。”   春莹:“……,你是真敢啊。”   修羽道:“我这叫兵行险招。万一以后事发了大哥生气,表姐,你可要护着我。毕竟咱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虽然春莹很不想承认,但修羽这么做,还真和她脱不了关系。   哪怕她这么做的初衷是为了他们三人好。   她吁口气,起身准备下马车。   修羽拉她,“表姐,你去何处,我送你。”   “别,你还是回去准备一下明日赴约的衣服吧。”春莹道。   她想静静,仔细想一想日后表哥的行踪被泄露给小郡主,他生起气来,自己该如何致歉。   修羽这会儿正高兴,“好,我听表姐的。”   不,你还是少听点我的吧。春莹不想打击他,牵强地笑笑,“回,回去吧。”   她下了车,边走边想着应对的办法,踱步回府。   刚拐过一条街,就看到花微澜的小厮顺子,肩膀上斜挎一个巴掌大的布包,在急匆匆地往前走。春莹喊住他,“这是去哪?该不会是去韩府吧?”   前方街角再拐弯,是她韩府的方向。   顺子看到是她,忙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细颈白玉瓷瓶,“韩小姐,这是公子让小的交给你。”   春莹疑惑地接过,“什么?”   顺子道:“花间晨露。公子昨日爬了大半夜的山,亲手采了晨露做的。韩小姐,东西已经送到,公子还在府里等着小的,小的就先告辞。”   他身子一转,布袋里发出瓷瓶相撞的叮叮声。   春莹心中的感动还没有冒出来,又立刻被压了下去。   臭男人,花孔雀,真会献殷勤,也真舍得下本,竟然不睡觉也要半夜爬山,就是不知道那些瓷瓶会被送到哪个姑娘的手中。   被她骂着的花微澜躺在房间的摇椅上,连打了三四个喷嚏。他拢着身上的薄毯,眼巴巴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约莫过了一炷香,顺子的身影才出现,“公子。”   花微澜立刻问道:“东西给莹莹了吗?”   顺子点头,“小的在街上碰到了韩小姐,就转交给她了。”   花微澜问道:“怎么样,她是不是很感动。”   顺子回想着春莹的表情,在花微澜期待的目光中摇了摇头,“韩小姐好像,有些生气。”   “生气?她生什么气,那可是我辛辛苦苦爬山,亲手做的甜饮。”花微澜急的要站起来,说话间扯到脸上的伤口,疼的他捂着脸又坐下来。   “要不是我大意,被树枝刮到了脸,你看我去不去教训她一番,不知道感激的白眼狼。”   顺子连忙拿出布袋里的瓷瓶,“小的给公子抹上吧,这次大夫开了三瓶药膏,说只要公子按着顺序,每日抹上三次,肯定不会留疤。”   “要是敢留疤,我去掀了他的铺子。”   花微澜从身后摸出个巴掌大的镶玉嵌缠枝纹圆镜,对着自己脸颊的伤口长吁短叹,“我也就只有这张脸能看,要是破了相,莹莹那个眼皮子浅的,肯定就不搭理我了。唉,肤浅的女人。”   顺子劝道:“公子的心意,韩小姐早晚能看到的。”   花微澜抱怨,“她整日忙着给这个做媒,给那个搭桥,怎么到了自己身上,一点都不着急呢。不行,我得想个办法,让她看到我才行。”   顺子心道,您都如此耀眼了,韩府您恨不得一日跑八趟,韩小姐都看不到,还能有什么办法。   看到花微澜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顺子应付地点头,“想想想,小的和公子一起想。”   抹完第一瓶药,顺子顺手摸到第二瓶药,看也不看地打开,向外倒药膏。   倒出的却是一股清凉的液体,同时伴随着一股清淡的花香。   顺子皱眉,这味道,怎么那么像公子半个时辰前刚做好的花间晨露。   花微澜也闻到了。   他和顺子相视一眼,不可置信地看向顺子的手掌心。   果然是他精心做好的甜饮花间晨露。   顺子的心顿时咯噔一下,糟糕,想来是在街上送给韩小姐的时候,拿错了瓶子!   他向后屈腿,在花微澜的手朝他的肩膀打过来的时候,迅速后退,“公子!公子!小的真不是故意的啊啊啊!” 第8章 比巴掌提前到来的,是姐姐的香气   春莹的手指紧紧地攥着白玉瓶。   回府之后,看到阿翠正在房内整理她秋冬的衣服,春莹把白玉瓶递给阿翠,闷声道:“阿翠,送你。”   阿翠接过,打开之后低头闻了闻,“小姐,这是药膏,小姐是哪里不舒服吗?”   春莹懒散的脚步顿住,“药膏?拿来我看看。”   阿翠递给她,“闻着有股清苦的味道,应该就是药膏。”   春莹掰了一截旁边青莲水纹宽腰花盆里的花枝,伸到白玉瓶里抹了一下,又拔出来,果然看到花枝上沾了一块滑滑的透明膏体。   她把瓶塞合上,上下检查了一圈,瓶身上光滑洁净,瓶底却用浆糊粘了指甲大小的纸块,上面写着‘美颜膏’三个字。   阿翠道:“小姐,这是从何处来的?”   春莹咬牙:“顺子给我的,说这是花微澜亲手做的花间晨露。”   “那怎么会变成美颜膏呢?”阿翠疑惑。   春莹道:“还能是因为什么,肯定是嫌弃我长得没他漂亮,想让我保养一下呗,送什么美颜膏来恶心我,还说是花间晨露,这个臭男人,花心大骗子,等他下次过来,看我饶不了他!”   阿翠也讨厌花微澜,好好的男子整日穿着粉衣,花枝招展,无所事事。她义愤填膺地点头:“就是!小姐莫生气,婢子瞧着,小姐可比他漂亮多了。”   春莹在榻上懒懒地躺下,忽然想起了脑海中一直忘记的事情。她去郡王府是想打探世子和世子夫人是否和好如初,被修羽这么一打岔,竟忘了个干净。   唉,又白跑一趟。   看她脸上的懊恼,阿翠说话转移她的注意力:“小姐快别伤心,晚些咱们还要出发去霍家,替表小姐守闺夜呢。”   春莹姑母家的表姐霍玉芳,明日就要出嫁,曾邀她婚期前一日去闺房守闺夜。   所谓守闺夜,就是新娘邀请自己的闺中密友一起夜话,闺阁小姐们憧憬婚后的幸福生活,在一块自然有数不清的话要说,同时这也能缓解新娘紧张的心情。春莹和表姐的关系很好,早早地就做好了准备。   “表姐今日有的忙,咱们早些去吧。”春莹起身说道。   等她来到霍府的时候,看到另一位和新娘一起守闺夜的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她拉过表姐霍玉芳,“表姐,花姐姐怎么来了?”   她的花姐姐,花镜,郡王府昨日还在和世子吵架闹和离的世子夫人!   霍玉芳从早间起身到天色擦黑,又是试嫁衣又是理嫁妆,忙得几乎脚不沾地。此时房内没有外人,但她依旧保持着端庄有礼,温声道:“世子夫人吗?母亲邀请她过来的,说是给我讲一讲嫁到将军府的规矩。”   春莹腿一软,抓住霍玉芳的胳膊才堪堪站稳。   天塌了。   万一花姐姐说要和世子和离,再挑挑拣拣添油加醋,说些婚后生活的不幸,那岂不是影响了表姐待嫁的心情。   姑母怎么也不想想,守闺夜守闺夜,守得是闺阁少女最后一夜,望得是婚后的恩爱生活。若是找已婚亲眷,万一说到兴起一不留神成了诉苦大会,那这婚事就别成了。   春莹余光不小心和在同姑母说笑的花镜对视,看着她眼中的势在必得,春莹几乎想要哀嚎出声,我表姐和邵小将军是绝配,你口下留情啊!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啊姐姐!   春莹不死心,“表姐,花姐姐嫁的是郡王府,你嫁的是将军府,这两府的规矩也不同啊?”   “你还小,不懂这些。”霍玉芳羞涩地瞥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春莹不服气,“我哪里不懂啊,经我手的小夫妻没有上百,”   她举着双手,前后翻了两下,“也有这么多。表姐,让花姐姐回去吧,我陪你守闺夜就好了,邵府的所有事,我都知道,我同你说。”   霍玉芳嫁的是镇国将军府的邵小将军。此桩婚姻虽不是由春莹撮合牵线,但霍玉芳是她的亲表姐,早在定亲的时候,春莹就把将军府厨房养的猪什么时候下崽都摸清楚了。   霍玉芳红着脸,趴在春莹的耳边,难为情地道:“她是来同我说,如何与邵小将军在屋内恩爱。”   春莹:“……”   她见过邵小将军,从小跟着邵将军征战四方,长得人高马大,虎背蜂腰,手臂甚至能有她们小腿粗。表姐如弱柳扶风,新婚夜也不知道能不能承受得住。   春莹虽心中害羞,还是说道:“这种事,不是该有府里嬷嬷或者姑母同你讲吗?怎么也用不到花姐姐这个外人吧?”   霍玉芳道:“她和邵小将军是旧识,母亲想着她或许了解小将军,也有助于我嫁去之后,更好地和他相处。”   春莹心中的底气瞬间泄了许多。   她当时把邵府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全都打听了一遍,就是这个邵小将军,因为常年在外,府中和京中的人很少和他见面。就算趁他回京述职的时候见到,也只是匆匆一面。   真正和他日夜相处的,都是军中的将士。可她的线人,还没有发展到军中。   所以对这个邵小将军,春莹只知道他的相貌,至于性情如何,也只是从邵家人的口中,听说过只言片语,并无深刻了解。   只是春莹总觉得有些不靠谱,但又说不上来。等一起用了晚膳,姑母和仆人们都离开时,闺房内只剩下洗漱完的三人。   有表姐在,春莹也不方便问花姐姐是否与世子和好如初的事,整个晚上只顾着盯着她,以免她在表姐面前抱怨些婚后不快之事。   霍玉芳倒是没看出来她的小心思,她躺在两人中间,拢好三人身上的大红鸳鸯锦被,心怀憧憬,“莹莹,明日你可要一直陪着我。”   春莹点点头,脑袋靠着霍玉芳,眼睛顺着她光洁的下巴,盯着在沉思的花镜。   花镜忍了一晚上,实在是忍不住,用胳膊撑着上半身,越过霍玉芳,捏着自己的红色丝绸里衣袖角,朝春莹甩过去,“韩春莹!你到底想说什么?”   花镜生得同她那位和亲公主的母亲一般,是浓颜明艳的长相。盛妆时艳光逼人,眉眼一抬几乎就能摄人心魂。此时卸了妆,她面容素净,肌肤娇嫩白皙,透着淡淡的粉晕,本该是温润平和的美,可她身上耀眼的红色里衣,又为她增加了些灼人的艳色。   又滑又凉还带着芍药花香的触感,从脸上经过,春莹吸了一口香气,眨眨眼:“我没说什么?”   花镜没耐心,“你那双眼睛瞪得像牛眼一样,不把我身上盯出窟窿,你不满意是吧?”   春莹无辜地抿着唇,悄悄把身子缩到被子里,“很,很明显吗?”   “废话!再盯我把你眼睛挖出来给微澜做汤喝!”   花镜凶巴巴地吼完,对着乖巧柔顺的新娘子霍玉芳,她的声音又温柔下来,“别害怕,我不是对你。”   霍玉芳把她拉着躺下来,温声道:“外面冷,姐姐盖好被子。”   看着霍玉芳清秀红润的眉眼,花镜强硬的心也跟着变软,她钻到被窝里,靠着霍玉芳道:“你不用担心,邵野是个好孩子,他会好好对你的。”   邵野就是邵小将军,霍玉芳即将嫁过去的夫君。   霍玉芳点头,声音里都透着羞意,“我知道。”   小小的帷帐内,因‘邵野’名字的出现,气氛变得羞涩暧昧起来。   想到和邵野的初遇,和眼前霍玉芳的少女怀春,花镜的声音也温柔了起来。   花镜小时候曾跟着母亲一起离家出走,那是母亲和父亲吵架最凶的一次,夜里下着雨,花镜睡的正香,却被母亲叫醒,说要离开京城,回她的故乡,问花镜是否愿意同她一起走。   花镜二话不说,点了头,“弟弟呢?”   花夫人拉着她,头也不回,“不要了,娘只要你。”   母女两人连夜出走,等城门一开,雇了马车就往边域的方向赶。路上遇到个狼狈的小男孩,和她们目的地一样,花镜就求着母亲一起带上了他。   三人一同赶路,隐姓埋名,乔装打扮,倒是顺利。在即将到边域的时候,她们才被花大人逮到,也是在那时花镜才知道,那个小男孩是镇国将军的儿子邵野,是从家里偷跑出来,想要跟着大军去前线打仗。   春莹听的津津有味,想到她和世子的事,连忙恭维哄她开心,“花姐姐,你真是个善良的人。离家出走那么艰难,路上你还要收留他这个累赘。”   花镜道:“我收留他是为了让他伺候我们。我母亲娇生惯养的,没了他,一路受苦的不就是我了吗。你还别说,路上他端茶递水的,极有眼色。现在又成了赫赫有名的邵小将军,有战功有军威有地位,玉芳,你嫁过去准没错。”   听她这么说,春莹放了心。   花镜听到她舒口气的声音,‘哼’了一声。   她哪里不知道春莹这一下午都盯着自己的目的,就是单纯想逗她玩而已。   花镜眼睛一转,脑子里又冒出个坏主意。她道:“玉芳,邵野和小时候瘦猴不同,如今长的壮实,明日是你们的洞房花烛,你这小身板可要小心哦。”   “姐姐莫取笑我。”霍玉芳抿唇羞涩一笑,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要烧起来的脸。   花镜道:“你与他的体形相差太大,我才担心的。要是春莹和微澜那样,洞房随他们闹去,就是奋战整夜不眠不休,我都不问。”   【作者有话要说】   花微澜:姐你太看得起我了~   整夜不行,半夜还是可以的。 第9章 “哈哈!韩春莹!还说你不想嫁给我!”   春莹没听出花镜话中的打趣。   她噘着嘴认真地点头,担心地看向霍玉芳,“我上次去偷偷看过,邵小将军确实身形高大。他还是个粗人,会不会不知道怜香惜玉啊?”   霍玉芳羞得连耳垂都染了红,花姐姐倒也罢了,毕竟她已经和郡王世子成婚快一年了。怎么春莹说起这档子事还脸不红气不喘的。   她转移话题提醒春莹,“花姐姐在说你和花公子呢。”   春莹呆呆地问:“我和花微澜怎么了?”   花镜但笑不语。   霍玉芳也顾不得害羞:“说你和花公子体形相差不大,奋战整夜花姐姐也不管。”   春莹‘啊’了一声,反应过来,连忙拒绝,“呸呸呸,晦气,表姐你快呸呸呸,我才不要嫁给那个花孔雀呢。”   花镜为自己弟弟辩驳道:“什么花孔雀啊,我弟弟那是美人,正经的美人。”   “他哪里正经,整日只知道开屏到处招蜂引蝶。”春莹道。   花镜对霍玉芳道:“看吧,这就是吃醋了,故意说反话呢。咱们不说了,免得某人等会恼羞成怒,再不搭理我弟弟可怎么办哟。”   霍玉芳笑着点点头。   春莹说不过她们二人,急得在床上滚了一圈,蹬腿踢被表达不满,“就知道取笑我,不理你们了,哼。”   她翻过身,背对着两人。   花镜和霍玉芳相视一笑,她拢了一下三人身上的锦被,拍了拍霍玉芳放在锦被上略带不安的手,安抚道:“睡吧。”   霍玉芳闭上了眼睛。   随着两人因为熟睡而逐渐放缓的呼吸,春莹睁开眼睛,眸中一片清明。因为是守闺夜,房内燃着婴儿手臂粗的长明灯,烛光映着亮堂堂的大红鸳鸯锦被,略微刺眼。   花微澜,那个花心汉花孔雀臭男人……,算了,他不臭,春莹咬了咬牙,再次从头开始骂,那个花心汉花孔雀招蜂引蝶惹人烦,就算他现在说要娶她,她也不会答应嫁给他的!   一定不嫁!   春莹嘴里念叨着,夜已深,一阵困意袭来,她闭上眼睛。还未睡沉,耳边就被一阵吹打的声音叫醒。   那是一串合奏的欢快之音,主旋律是高亢明亮的唢呐,伴随着辅助和声的笛子和锣鼓镲。   《抬花轿》!   是《抬花轿》!   邵家来娶亲,接新娘子了!   春莹的心猛地一抖,几乎是从床上蹦了起来。   然而天地忽然旋转,她身形颤抖,几欲摔倒,吓得忙闭眼蹲下。   再睁眼时入目是一片红色,她垂眸才看清,自己身上正穿着前襟用金线绣鸳鸯并蒂的正红嫁衣,领口的缠枝莲纹蜿蜒而下,宽大的广袖边缘滚着一圈银线绣成的卷云纹,在她抬手确认间隙,婚服上流光暗涌。   整套衣服华贵又端庄。   这不是关键,关键的是今日是表姐霍玉芳成亲,自己穿上婚服算是怎么回事。   春莹忙扯下盖头,却发现自己坐在一架正在移动的花轿内。轿外人声鼎沸,似是在讨论这场婚礼的排场之大。   她伸手想掀开花轿的轿帘,然而此时花轿突然停下,一只清瘦却不显单薄的手探入轿中,指骨分明,透着几分矜贵。   春莹心跳加速,紧张又期待地顺着手臂向上,想要看清他的容貌。   袖口滚着一圈银线卷云纹,大红的锦袍面料是极其讲究的上等云锦,色泽浓艳张扬。   像极了她记忆中的某人。   春莹迫不及待地向上看去。   轿帘被人彻底掀开,眼前之人身着正红新郎锦袍婚服,上面金灿灿的发着光,春莹看不清他衣服上的图案,只看到他身姿挺拔俊秀,最上的面容俊朗,双唇红润,鼻梁高挺,双眸里盛着满满的温情笑意。   他向她伸出手。   春莹被他的脸迷得目不转睛,情不自禁地朝他伸出双手。   在即将碰到他手指的瞬间,那张饱含温柔情谊的脸立刻变成得意嚣张的模样,他拍了一下春莹的手,然后掐腰,仰头哈哈大笑。   “哈哈!韩春莹!还说你不想嫁给我!”   看着他笑得眯起来的眼睛,春莹怒不可遏,她双手握拳,狠狠地朝他打过去:“花微澜!”   挥拳的瞬间,花微澜凭空消失,春莹只觉身体虚空,双眼猛地睁开,这才发觉自己还在霍玉芳的床上。   原是做梦。   春莹重重地呼口气,说不出心底冒出的是失望还是什么。   她揉了揉脸,再往旁边看去,身侧霍玉芳和花镜的位置已经空了。   窗外天色还未亮,但听着院外已经有人走动的声音了。春莹掀被想下床,余光看到床侧屏风旁的梳妆台前,正站着一个人。   花镜。   她懒懒地斜着身子,靠在梳妆台上,双手抱胸,朝春莹挑眉,似是在说,看吧,我就说你要嫁给他。   春莹心里一阵发毛,懵懵的神志瞬间变得像浆糊一般。   房内只有她们两人在,春莹脑子一热,什么都来不及想,当即坐起来朝花镜双手合十,“姐姐,你是我亲姐姐,求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花镜明知故问,“什么事?是你做梦嫁给我弟弟的事情吗?”   门外传来霍玉芳和婢女的声音,仿佛下一刻她们就要推门而入。春莹连忙点头,“求你了。”   花镜‘哦~~’了一声,“原来是真的啊。”   春莹这才反应过来,她刚才只是叫了一声花微澜的名字,什么嫁给他,都是花镜自己猜测的。   都怪她被梦里的花微澜气的头昏脑涨,这才着了花镜的道。   春莹可怜巴巴地祈求:“花姐姐~~”   花镜哼笑道:“放心,我才不想管你们的事。”   在她话音落地的那瞬间,房门被霍玉芳推开。看到春莹也起身了,霍玉芳道:“春莹醒了,快来,我让厨房送来了一些吃食,先用一些。等天亮了还不知何时能再用膳。”   春莹掀开锦被跳下床,笑嘻嘻地道:“谢谢表姐~”   同时又小心翼翼地觑了花镜一眼。   看她可怜巴巴的样子,花镜顿觉可笑,起身道:“行了,接下来就没有我的事了吧。”   霍玉芳点头,“花姐姐,多谢你能来陪我。”   对着霍玉芳,花镜的语气温柔了许多,“安心嫁给邵野,如果他日后敢怠慢你,尽管去郡王府找我,我给你出气。”   霍玉芳道:“我相信他不会的。”   “这么快就相信人家了呀,果真是待出嫁的女儿,一颗心都向着婆家呐~”花镜打趣道,而后瞄了一眼正低头吃鸡肉馄饨的春莹,高声道:“走了,回花府!”   啪嗒。   勺子里的馄饨突然就不香了。   春莹抬起头,试探道:“花姐姐,你怎么不回郡王府,一日未见,世子定当是想你了。”   “嘁,我管他想谁,”   花镜向外走,自顾自地道:“许久未见我的弟弟了,真想和他好好说会真心话。”   别呀,不是前天才见过吗,有什么真心话好说的!   春莹放下勺子想追过去再劝劝,还未起身就被霍玉芳拦下,“春莹,吃好了吗?咱们该去梳妆了。”   春莹为难地停下脚步。   算了,被花微澜嘲笑就嘲笑吧,给表姐梳头重要。   眼看着花镜摇曳生姿的身影慢慢消失,春莹提心吊胆地收了心,“好,表姐快去吧。”   隔壁梳妆房里,已经来了六名在京城中手艺排得上号的妆娘,等霍玉芳一进门,众人把她围在正中间,梳头的梳头,描眉的描眉,动作麻利又安静。   春莹学着花镜的样子,斜靠在门框上,心中却想着花镜是不是真的回了花府,她会把自己做梦梦见要嫁给花微澜的事情告诉他吗。   如果真的告诉了,以后花微澜在自己面前肯定要得意死了。   “韩媒人,快来,给新娘子梳头了。”负责梳头的妆娘朝春莹喊道。   春莹回过神来,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鸿雁双头梳在霍玉芳已经梳好的发髻上,象征性地比划了两下后,又递给了霍玉芳的母亲。   旁边喜婆同时唱着祝福词,“一梳青丝如云,二梳眉目如春,三梳良缘永固,四梳琴瑟和鸣。岁岁年年人依旧,朝朝暮暮到白头。放~”   一片大红绣鸳鸯戏水的盖头,经霍玉芳母亲的手,放到了她的头上。   盖头的边缘垂着细碎的珍珠流苏,随着动作间,来回晃动。   犹如春莹此刻的心情。   婢女们扶着霍玉芳,又回到了闺房之中。春莹就站在她身边,看霍玉芳双手紧紧地捏着,安抚道:“表姐,别紧张,他们快来了。”   霍玉芳也能听到院外热闹的声音,是她交好的小姐妹在拦门。对面应该也来了不少人,呼喊声喧闹,似乎还有整齐的喝彩声。   有盖头遮着,霍玉芳的声音有些模糊,“春莹,你也去看看热闹吧。”   春莹摇头,“看过多少次,也不稀奇了,我陪着你。”   话音落下,房门被推开,众人嘻嘻哈哈地走了过来。春莹一眼就看到了身穿新郎婚服的邵野。他眉眼深邃,轮廓分明的脸上还存着爽朗的笑意,被身后的伙伴们推搡着朝她们走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春莹的错觉,她看到邵野眼中的欢欣,在环顾屋内一圈后有片刻的僵硬。   旁边和他一同过来迎娶的少年欢呼道:“哇,新娘子真是个美人,小将军有福了。”   年龄稍长的青年道:“胡说什么,这可是我们将军夫人。”   被斥责的少年委屈地说:“是将军说了今日无大小的。”   春莹觉得也许是她想多了。邵野治军严明,平时甚少和麾下的将士们一起热闹。今日是大喜日子,被属下们没上没下地围着,他一时不习惯也是有的。   喜婆笑着把这茬揭过,众人也再次恢复热情,催促着邵野去牵霍玉芳的手。   邵野眉间带笑,“别惊扰了我娘子,不然明日去校场,我饶不了你们!”   先前的少年道:“明日~?洞房花烛夜,明日你起得来吗?”   众人嘻嘻大笑。邵野笑着要去踢他。   春莹笑着向后退了两步,把霍玉芳身边的位置让给了喜婆和邵野。   邵野看了她一眼,颔首示意,而后在喜婆的唱词中,牵住了霍玉芳手中的红绸绣球。   春莹跟在最后,和姑母并排站着,看着迎亲的队伍敲锣打鼓地来,浩浩荡荡地离开。姑母还在抹着泪,春莹找嬷嬷要了一块手帕递给她,“姑母。”   霍夫人擦掉眼角的泪,“姑母没事,姑母就是舍不得玉芳。”   来年开了春,邵野就要拔营去边域,春莹知道,按照表姐的性子,一定会跟着过去。到那时,才是她和父母真正的别离。   春莹道:“表姐会幸福的。”   霍夫人点头,“春莹,你也去吧,去邵家看看。”   她作为亲家,不能去女儿下半辈子生活的地方看看,春莹作为玉芳的表妹,又是在成婚当日,是可以仔仔细细地观察邵府众人和生活环境的。   春莹点头,“姑母快别伤心了,等我回来再和你说话。”   她出了霍府,趁着迎亲队伍会在路上绕圈等吉时再进门,便马不停蹄地拐弯去了花府。   花微澜!   你若是听了花姐姐的话,敢来嘲笑我,就死定了! 第10章 可恶,又被花姐姐给耍了。   春莹不敢大张旗鼓地进去。   临到花府门口的时候,她偷偷摸摸地靠近门房,想要打听花镜的踪迹。   门房认识她,也知道她和府里的公子小姐关系亲密,便实话实说:“一早就回来了,听说是找公子的,还问公子是否在府。”   春莹立刻追问:“那他在吗?”   门店点头,“自然是在的。”   “那我……”   不等她说完,门房了然一笑,“小姐是想找公子吧?公子知道小姐过来,一定会很开心的。小姐稍等片刻,小的这就进去禀报。”   门房挥手,让仆人把春莹带到廊下小坐,自己进府拐了弯,来到侧院的亭子里,对着里面坐着的女子道:“大小姐真是料事如神,韩小姐果然来了,还问起大小姐和公子。”   花镜放下手中的话本,得意片刻,问道:“你如何说的。”   门房道:“按照大小姐的吩咐,说您回来之后去找了公子。”   花镜隐隐一笑,“莹莹如何?”   门房瞧出她此刻很是开心,也跟着笑道:“韩小姐略带紧张。”   “做得好,去,带她去见微澜吧。”   门房接过花镜身边婢女递来的赏银,弯腰恭维:“大小姐为了公子和韩小姐真的操碎了心。”   花镜反驳:“我才不是为他们,我就是想看乐子。”   “是是是。”   门房转身退出了侧院,直接带着春莹来到了花微澜的院子。   花微澜并不知道她过来,此时只穿了宽松的里衣,躺在院中摇椅上无聊地晃荡。还是顺子先发现了门口的春莹,惊呆地说不出话:“啊?啊!啊~”   脸上受伤不能出门,心意又被顺子送错了,花微澜正郁闷发愁,听始作俑者‘啊啊’个不停,干脆高抬腿踢了一下顺子的大腿,“叫什么叫。”   顺子指着越走越近的春莹,“韩,韩小姐来了。”   花微澜不信,“你找理由也找个有可能的,你见她何时来过这里。”   莹莹不喜欢他,已经有近五年不来他的院子了。   “真的,公子你快看啊!”顺子急的假高音都出来了。   花微澜向外瞥了一眼,正看到春莹一脸紧张兮兮的表情,迈步靠近他。他震惊地想站起来,一个失手间,上半身没控制好力度用了力,整个人又失力地落在躺椅,险些要向后翻过去。   花微澜无助地仰头望天,胳膊保持着伸向半空的动作,身体随着躺椅前后晃了两下。   幸好顺子眼疾手快,紧紧扶住躺椅的扶手,他靠近花微澜耳边,看着他惨白的脸,低声嫌弃:“公子,有些丢脸了哦。”   花微澜推开顺子,从摇椅上起身,低头看到自己松松垮垮几乎能看到胸口的里衣,又想起脸上的伤口,顿时急的右手捂脸左手捂胸口,“莹莹,你怎么过来了?你等,等我一下啊,很快就好。”   他说完,也不等春莹回答,连忙转身向卧房跑。   春莹的注意力都在寻找花镜上,没注意他的异常,还趁着他回屋的时候,把花微澜的院子前前后后搜了一遍,并没有看到花镜的身影。   现在不在,莫非是已经离开了?   她扶好晃荡的躺椅,自己坐了下来,等了会才看到花微澜换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浅碧圆领衣袍,脸上带着素色丝帕,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他垂着头,小碎步扭捏地挪到春莹的面前,“莹莹,你来找我啊?”   怕花镜在花微澜面前乱说话,春莹心里正急呢,又看到花微澜小媳妇似的模样,没好气地道:“这都入秋了,你穿这般鲜亮的颜色,是觉得自己还不够惹人注目吗?再说,你真把自己当小姑娘了,羞于见人还是不想见我,带个丝帕遮面,你什么意思。”   “我,”花微澜想解释,又说不出来。   “算了,我不是问你这个,”春莹小心地瞥了他一眼,“花姐姐今日来了吗?”   花微澜摇头,迷茫地道:“我姐?没有啊,她回来了吗?”   “没有?!”春莹惊讶地站了起来,凶巴巴地道:“花微澜,你莫不是在诓我?”   花微澜就差举手发誓了:“莹莹,我何时骗过你,绝对没有!”   春莹信他,如果知道自己做梦都想嫁给他,花微澜绝对像梦中那般得意猖狂,哪会如此平静。   可恶,又被花姐姐给耍了。   不过春莹也算放了心。邵府的吉时也快到了,她向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随身的锦袋里拿出顺子送的白玉瓶,扔到花微澜的怀里,“还你!我还用不到这个,留着自己用吧,丑八怪!”   花微澜接过白玉瓶,低头看去,是顺子昨日送错的美颜膏。   再往前看,春莹已经急匆匆地走远了。   顺子伸头往花微澜的掌心一瞧,忙心虚地转移话题,“公子,你为何不把真相告诉韩小姐,她知道了一定会心疼公子的。”   花微澜摩挲着还带着余温的美颜膏玉瓶,“什么心疼,她不嫌弃我就算好的了。”   “哪里是嫌弃,公子的美颜膏韩小姐可是随身带着,今日还特意找理由送过来,这是担心公子的伤势呢,想让公子早点康复出门见她。”顺子道。   花微澜迷茫地眨眨眼。   顺子继续道:“公子想想,韩小姐若是想寻大小姐,怎地会来花府,还来公子的院子?她这明显就是想借寻大小姐的名头,来给公子送药呢。”   花微澜双眸微亮,“这样吗?”   顺子被他看的心越来越慌,在他忍不住想要认错的时候,只见花微澜醒悟地笑道:“就是这样。”   顺子松口气。   “那花间晨露,等晚些小的再给韩小姐送过去?”   花微澜拒绝,“莹莹轻拿轻放,此事再在她面前提起,就是我们不识好歹了,你自己拿去喝吧。”   花间晨露除了清晨花瓣上的露珠之外,用的都是顶顶的蜜水混合熬制,寻常时候可得不到。顺子喜笑:“真的吗?哎哟喂,谢谢公子。”   花微澜脸一冷,“下次再如此马虎,可就不会如此轻易揭过。”   顺子也敛了笑意,认真地应声,“是,小的明白。”   花微澜掂了掂手中的玉瓶,转身的动作带起他衣角上的粉色碎花飘带,“走,回房抹药,我可不能辜负了莹莹的好意。”   春莹丝毫不知他们的动静,她气呼呼地向外走,临到府门口,就看到花镜闲适地坐在门廊下,看到春莹她还慢悠悠地挥挥手,“见过微澜了?”   春莹埋怨地看着她,“花姐姐,你又耍我?”   花镜噗嗤一笑,用手中的玉兰团扇挡了鼻尖,“这不是日子无聊嘛,就辛苦你跑一趟,为姐姐的生活增加一些乐子吧。”   春莹闷闷不乐地向外走。   花镜和她并排,看她噘着嘴的模样,明知故问,“生气了?”   看到她手中的玉兰团扇,春莹就想到穿得花里胡哨的花微澜,郁闷道:“即将深秋,姐姐还用着扇子呐?”   花镜扬着衣袖让春莹仔细看:“配我这身衣衫,好看啊。”   春莹道:“姐姐和花微澜真不愧是姐弟。”   花镜这才听出好赖话,她跟着春莹一起上了马车,出发去邵家参加霍玉芳和邵野的婚礼,“姐姐这不是为了你和微澜好嘛,你可知他为了给你做花间晨露,在郊外野山上睡了一夜,脸还被花枝刮伤了呢。”   春莹回想起方才和花微澜见面的样子,怪不得他脸上带了个丝帕遮着,原来如此。   见春莹眉间露出担忧,花镜笑嘻嘻地道:“如何,是不是很感动?”   最最重视相貌之人,为了收集花露,脸上被花枝刮伤,合该是感动的。   春莹却摇头,“我都听到了,顺子的口袋里全是瓷瓶。他倒是会算计,受一次伤,也不知道能卖多少回惨。”   花镜疑惑,“他做了很多瓶?”   春莹肯定地回道:“很多!我亲耳听到的!”   花镜纳闷道:“不应该啊。”   花微澜的心思,可都在脸上,她不应该看错的。   “赶明儿我回去问问他。”   “不,”春莹转身正对着花镜,双手还亲切地握着她的手,“姐姐,好姐姐,亲姐姐,你和世子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花微澜已经长大成人,你就别操心了。”   千万别再出现‘和世子和离’这种事来吓她了。   花镜抽回手,“那可不行,他可是我亲弟弟,我不操心谁操心,你操心啊?”   “我操心!”春莹表忠心,“只要姐姐和世子好好的,花微澜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了!”   花镜挑眉,压下眼中暗笑,“那你说,如何操心?你嫁给他?”   想到只有两人知道的自己的梦境,春莹道:“姐姐就别打趣我了。我保证,将来一定为花微澜找个最漂亮的夫人!”   花镜上下打量着春莹,道:“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你确实也有两分姿色。如果真是你,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难得被自诩京城第一美人的花镜夸奖,春莹受宠若惊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这哪能和姐姐相比。姐姐放心,我一定能找到配得上他,他也喜欢的女子!”   见她如此油盐不进,花镜翻了个白眼,心道弟,姐只能帮你到这,你这中意的女子,她确实不开窍啊! 第11章 糙汉邵野竟然心细如发   马车上,春莹撒娇耍赖求了花镜一路。   最后花镜被磨的无奈,终于松了口,“行,我答应你,以后一定和他好好的,行了吧?”   春莹点头,欣慰地叹道:“姐姐能和世子白头到老,我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花镜被她的话逗笑,想要再说两句,马车已经慢悠悠停下,是邵府到了。   迎娶霍玉芳的花轿已经到了街口,她和春莹就算坐在马车里,也能听到吹吹打打的欢快之音。   春莹连忙道:“姐姐,我们快下去吧,别耽误了新郎新娘的吉时。”   花镜被她半扶半推地下了马车,邵府门口已经熙熙攘攘,挤了不少围观的群众,花镜不爱凑热闹,便让人带着从侧门进府。   春莹则留在了邵府正门。   邵将军和邵野这些年攒了不少战功,在百姓中的名声也很好,邵野娶亲,几乎整个城区的人都过来凑热闹,她得露露脸,说不定还能结两分善缘。   只是可惜,她来得晚了些,又不好意思推开旁人挤进去,只能站在人群的最外层,踮着脚尖向里看。   吉时快到,邵野骑着高头大马的身影也从街尾出现。因为常年在边域生活,他的肤色微黑,脸上轮廓分明,俊朗的眉眼炯炯有神,因为今日成亲而露出明显的笑意。   邵野一路拱着手,回应着道路两边路人‘恭喜恭喜’的祝贺声,上扬的胳膊上,紧绷的肌肉露出一股迸发的力气。   随着迎亲队伍的靠近,邵府门口围聚的人群也开始热闹起来。春莹被他们推搡着,慢慢向后退到了府门的台阶上。   此地属于邵府正门,站着的只有邵家的亲眷,位置略微松了些。春莹靠着门柱,因地势高,倒能把下面的场景一览而尽。   邵野利落地下了马,又顺从喜婆的唱词,去扶花轿,掀轿帘。   看着霍玉芳头顶盖头,被邵野扶着下了花轿,两人共牵红绸绣球,同迈步跨火盆,春莹的心情也随着他们的动作而雀跃起来。   身边不知是哪个兴奋的幼童叫了一声,引来邵野的目光。他眼中的喜意还未散去,眼睛却停留在了春莹的身上。   连带着,邵野整个身子也愣在了原地。   他们中间,只隔了数十个台阶,看着他朝向自己时惊喜的眼神,春莹的心猛地抖了一下。   众目睽睽,邵野瞬间的反常已经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在众人的目光即将过来之时,喜婆反应迅速,笑呵呵地打趣道:“看来我们新郎官是太过激动,连路都走不稳了。大家伙帮帮忙,带我们新郎官去拜堂~”   邵野身边陪娶的少年将士们立刻哄笑着,把邵野推进了门。   顺着他们走上台阶,春莹被挤得向后退了两步。   落进一个香软的怀抱里。   花镜暗中扶着春莹的胳膊,等她站稳了才松开,侧首对着身旁的妇人说话:“我就说不来不来,你非让我来观礼凑热闹,人这么多,挤死了。”   春莹侧身看向花镜,因为转身的动作,她的后背抵在围墙上,从墙面传来的凉意透过衣服,印在她的后背上。   她努力地张口,艰难出声:“花姐姐,你一直站在我身后?”   花镜点头,挺直身板显示自己的身量,斜眼看着春莹:“你这小矮子,还想站我后面?”   春莹摇摇头。   花镜道:“走吧,去里厅,那里人少,该拜堂了。”   看着她的背影向里走去,春莹心中惊涛骇浪,她知道,她明白,她发现,邵野在看花姐姐!   在霍府迎娶的时候,花姐姐前脚刚走,邵野后脚就带着迎亲队伍过来,后来在屋内扫视一圈后露出失望的表情。   为什么失望,或许就是因为没看到花姐姐?还是说,在他们童年那段相处的时光中,邵野对花姐姐有了别样的心思。   既如此,那邵野为何要答应迎娶表姐。   进了府门来到院内,四处都是熙熙攘攘带着喜意的说笑声,眼看着花镜就要走进正厅,春莹立刻叫道:“花姐姐!”   花镜疑惑地转身。   春莹头脑一片空白,在花镜略带不耐的目光中,春莹拉着她向偏僻的地方走去,“花姐姐,你小时候和邵野……”   花镜不明所以,“我和阿野如何?”   “当年你和他分开之后,后面还有联系吗?”   花镜仔细想了想,“没有,他去边域,我在京城,能有什么联系,无外乎是他回京述职的时候,赶上春节,偶尔见过两三面罢了。”   她说完,眯了眯眼,“你是不是担心他对玉芳不好?你不相信我的眼光?我说阿野能照顾好她,他就一定能照顾好玉芳。”   “那他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春莹追问道。   “奇怪的话?哪有什么奇怪的话,我看你才奇怪。走,别耽搁我观礼。”   春莹想阻止她进正厅,“花姐姐。”   正厅里已经响起拜堂的唱词声,花镜伸头看看厅里热闹的场景,想了想还是停下脚步,看着春莹,问道:“你到底想如何。”   春莹小时候和花微澜来往甚密,和花镜的见面也自然增多。花镜对她来说,像是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大姐姐,心底是善良的,只是不喜表现出来,嘴硬罢了。   她不屑于伪装,压抑感情。   换句话说,花镜对人对物的感情是喜是恶,表现得很坦荡。   春莹可以肯定,花镜对邵野除了‘幼时路边捡到可以当奴仆的小弟弟’之外,并无其它的感情。   “没,没事。”春莹道。   今日是表姐的大日子,她不能因为这种莫须有的事情,就破坏了表姐的婚礼。   春莹脸上挤出笑容,“第一次参加表姐的婚礼,有些激动。”   花镜信以为真,好笑地瞥了她一眼,“第一次?怎么,你就这么见不得玉芳好,还能让你第二次,第三次参加她的婚礼?”   春莹立刻朝地上‘呸呸呸’三声,“此话甚不吉祥,花姐姐你快呸呸呸。”   花镜哼道:“幼稚,懒得理你,我先进去了。”   她是郡王府世子夫人,坐席和春莹不同,看她越走越远,春莹依旧站在原地,担心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在花镜的正后方,看不到她的前面,自然也没看到花镜在无人的时候,暗中朝一侧‘呸呸呸’了三声。   因为担心邵野,整个婚礼过程春莹就像是阴魂不散的鬼魂一样,在他的四周不时地冒出来,阴森森地盯着他。   邵野出自军中,对这种暗中监视的目光最是警惕,等把霍玉芳送到了新房,他出来敬酒的时候,趁着路上四下无人,他身手麻利地直接翻过走廊,把春莹堵在了廊后的假山处。   “春莹表妹。”   他随霍玉芳的叫法,这么叫春莹也挑不出错。   春莹被他这眨眼间就蹦到自己眼前的身影吓了一跳,身子向后一仰,后脑勺直接磕在了假山上。她捂着脑袋,看着邵野慢慢冰凉下来的眼睛,心猛地突了一下。   邵野个子很高,哪怕春莹仰着头,也将将到他的下巴处,她也清晰地看到了邵野右下颌处拇指长的旧疤,看样子应该是陈年受伤留下来的。   察觉到春莹的目光,邵野伸手捂着那处旧疤,“很明显吗?我今日特意让妆娘找了脂粉遮盖,应该看不出来才对。”   春莹以为他是怕来往的宾客嫌弃,连忙摇头,“远处是看不出来的,就算是敬酒,客人们离你也有段距离。”   邵野道:“我管他们作何。”   春莹的眼睛呆了一下,邵野的意思说,他是怕表姐嫌弃。   春莹心中一喜,面上就露了出来,“你是怕表姐看到?”   邵野点头,“她是闺阁女子,见不得这些打杀的残酷场面。”   “表姐夫多虑了,你别看表姐外表柔柔弱弱,其实她内心很坚强。现在嫁给了你,她肯定会和你同进退,哪会怯于这小小旧疤。”   邵野被她这句‘表姐夫’叫的嘴角带笑,脸上的冷厉之色也淡了不少,“我知道。前院即将开席,你快去用膳吧。”   春莹应了声,转身高高兴兴地去了前院女眷席区。   待坐下才反应过来,她准备问问邵野他和花姐姐的事,被邵野这么一打岔,竟然没想起来。现在女眷们都离了新房来到前院,她也没借口再去了。   唉,白白错失一个好时机。   不过仔细想想,邵野能够考虑到脸上旧疤是否会吓到表姐,堂堂一个小将军竟然还用上了脂粉遮挡,能心细如发,又为了表姐牺牲到如此地步,估摸着以后应该不会对表姐太差。   趁着年前这段时间,她再来此多走动打探,能把邵野的性情摸个八九成。   春莹心中打定主意,安心等着开席好大快朵颐。   却眼尖地看到隔壁席间,坐在花镜身边的娇俏又富贵的少女,正颐指气使地教训那个和邵野一起迎亲的少年。   小郡主,诚郡王府的小郡主。   春莹诧异,昨日修羽可是说,今日约了小郡主去食天下酒楼共进午膳,现在小郡主来了邵府参加喜宴,那修羽去了何处。   春莹起身,来到小郡主身旁,笑呵呵地道:“小郡主安好。”   小郡主瞥了她一眼,“怎么,来这里找生意啊?”   隔壁正在和其她妇人一起说笑的花镜,立刻暗中碰了小郡主一下。   小郡主撇撇嘴,对那个少年道:“喏,你不是眼馋邵野娶亲嘛,这就是京城第一媒婆韩媒人,还不快些求她给你说一门好亲事。”   少年向后退了半步,嬉笑地朝春莹拱手弯身,“哟,韩媒人安好。”   这是回应春莹之前朝小郡主的问好。也顺便把她捧到了和小郡主同等的地位。   小郡主‘哼’了一声,转身不再搭理他们。 第12章 他穿着如此骚包,也不知道是为了见谁。   少年丝毫不惧,朝春莹道:“让韩媒人见笑了。”   春莹笑着摇头,挥手叫来婢女阿翠。   “去一趟食天下,若是看到修羽,就让他先回府,不必再等。”   阿翠也知道修羽今日要和小郡主共进午膳,现在看见小郡主在此,不用想就知道发生了何事,她应声快速离开。   春莹是站在小郡主身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足够让小郡主听到。   春莹眼睛余光一直看着她,果然看到小郡主的神色顿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正常。   她知道,自己猜对了,小郡主果然在戏耍修羽。   春莹心中闪过一丝不满,不过此时大庭广众之下,小郡主身份尊贵,春莹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先忍下。   对面少年虽然不知她们之间的汹涌暗潮,但他一向擅长察言观色,立刻就看出小郡主在心虚,而春莹又骑虎难下。他呵呵笑了两声,向外伸手,算是打破两人间的僵局:“韩媒人,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春莹点头,含笑道谢:“公子,请。”   少年带她来到偏僻的角落处,自我介绍道:“在下宋元洲,出自永安区宋家,因机缘巧合投在了小将军名下,现在已是千总了。”   虽看着老成,但他语气里还带着少年特有的稚嫩和骄傲。春莹想着,军营中都是热血男儿,宋元洲这张还带着婴儿肥的秀气脸庞,不伪装成熟一些,估摸着还镇不住手底下的人。   春莹笑道:“原来是宋千总,千总小小年纪就做到如此,当真是少年才俊。”   “韩媒人不必客气,叫我元洲即可。”   宋元洲谦虚地笑笑,又忍不住喜意,“我这都是小将军教的好。对了韩媒人,我听说过两日官媒要举办赏菊宴,邀请了不少公子小姐们。我想着,”   他略带害羞地挠挠头,“等过了年我就要跟着小将军拔营去边域,我娘想说,看年前能不能把我的终身大事定下来。”   官媒举办赏菊宴,参宴者有男有女,这目的可想而知。春莹之前就接到官媒的通知,此次赏菊宴背后有当今圣上的暗许,邀请的也都是京城的官眷,像是宋元洲这般出自军营,倒是罕见。   不过他身份也够,送他一张邀请函,也算是卖邵野一个面子。   春莹道:“待明日,我让人把邀请函送去你处。”   宋元洲忙道:“哪能劳烦韩媒人,我自去取即可。”   他又亲自护送春莹到席间坐下,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因为担心修羽,还未等散席,春莹就提前离开邵府。阿翠已经回来了,看到春莹,阿翠摇头,“修公子还在食天下酒楼,说要等小郡主过去。”   修羽自小脾气就犟,现在和小郡主约好,不亲眼见到人,他是绝对不会先行离开的。   春莹道:“我去看看他。”   和她预想的一样,修羽明显是做了十足的准备,也精心装扮过,正坐在满桌的山珍海味前,一心一意地等佳人。   听到进门的脚步声,修羽面上一喜,待看到来人是春莹之后,失望地重新坐下去,蔫蔫地道:“表姐。”   随着他起身又坐下的动作,修羽身上朱红织金绣缠枝宝相纹锦袍上的金丝所反射的光,简直要闪了春莹的眼。   春莹走到他身边,摘下他脑袋上覆赤金嵌丝花钿的黑裘暖帽放到桌上,“热不热啊你。”   修羽摇头,拿过暖帽重新戴上,“这是给我搭配好的,若是摘了帽子,就不好看了。”   看他额头热的出了一层虚汗,还坚持要戴帽子,春莹也不阻止他,“小郡主在邵府参加喜宴,今日怕是不会来和你用午膳了。”   修羽还是一样的话:“无事,我再等等,说不定她从邵府出来,就来找我了呢。”   “这一点上,你和小郡主倒是般配。”都一样的犟。   春莹在他旁边坐下,不客气地拿起筷子开始夹菜。   修羽嘿嘿一笑,羞涩地道:“是吗,我也觉得我和她很般配。”   说着看春莹动筷,修羽想阻止,“表姐,这是我为小郡主准备的,你若是想吃,我让小二再为你备些。”   春莹瞥了他一眼,“怎么,吃你两筷子菜就心疼了?”   修羽摇摇头,讨好地道:“你吃,你吃。”   他转首又想让小二再备一桌,以免小郡主突然过来,还要再等做菜的时间。哪想小二刚被他招呼过来,春莹就放下筷子,“这芙蓉鸡汤有些凉了,你去热一热。”   小二应声,端了鸡汤就向外走。   两人动作流畅得让修羽无法开口。   等把芙蓉鸡汤热好,趁着小二放汤碗的时机,修羽张口想说话,又被春莹抢了先,“还有那道片烤鸭卷饼,饼都硬了还怎么吃,鸭皮又凉。如今日渐寒冷,你们都不预备个温菜的炉子吗?”   小二额角冒汗,连连致歉,又忙着去热片烤鸭卷饼。   如此两个来回,修羽算是彻底明显,表姐是压根都不想让他开口。他无奈地央求,“表姐~~”   春莹吃得肚儿圆,“我就说吧,她今日不会来的。你再备一桌,不是浪费了么。”   修羽闷闷不乐,侧身背对着她不肯说话。   春莹伸出食指碰碰他的肩膀,“表弟?”   “哼。”修羽挪动胖乎乎的身体,彻底和她背靠背。   春莹道:“表弟,我有个让你和小郡主见面的好主意,你听不听?”   修羽犹豫片刻,终是缓缓转过了身,委屈地问:“什么主意?”   春莹道:“过两日就是赏菊宴,我从官媒里的名单上看到小郡主会参加,届时你也过去,挡掉小郡主的桃花!”   修羽眼睛一亮,瞬间又熄灭,急道:“可我没收到邀请啊。”   “急什么,忘了你表姐是做什么的了吗。”   修羽立刻笑嘻嘻地拉住春莹的胳膊摇了摇,“表姐~~”   春莹拿乔,“不生表姐的气了?”   修羽讨好道:“我最喜欢表姐,哪里会生表姐的气嘛。”   “行,回去准备吧。”春莹站起身,上下打量着修羽,“就这个风格,挺好。”   暴发户家单纯又招摇的小儿子,肯定能入喜爱金子珠翠的小郡主的眼。   赏菊宴的地点,定在城东的皇家千菊园,既是皇家,园外又有兵役把守,是以周围并无闲杂人等来往驻足。   千菊园正门入口处,春莹招呼完前来参加宴会的小姐们,转身就看到不远处竹林外,站着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一微胖一精瘦,两人来回推搡,似是在低声商议着什么。   只看背影,春莹就认出了这两人,正是她私下给帖子的修羽和宋元洲。两人在韩府取请帖时碰过面,已经相识。   她走过去,“你们两人在此作何?还不快入席准备?”   修羽转身,为难地道:“表姐,我听说等会要表演才艺,可我什么都不会呀。”   宋元洲也点头,“我只会舞刀弄枪,万一再吓到小姐们,岂不是得不偿失。”   春莹道:“表演不是强求,你们不参加也可。”   修羽不想放弃,“小郡主那么漂亮,中意她的人一定很多,表姐,我争不过他们怎么办。”   春莹想说,争不过也正常。可眼前此人是自己的亲表弟,春莹也见不得他泄气,思索片刻道:“你幼时不是习过古筝吗,弹一首《上阵曲》。元洲,你来舞剑。两人配合,震撼一些,定能吸引小姐们的目光。”   宋元洲点头,每次他们出征,宫中的送别宴上乐人们都会弹奏此曲激励他们,他对曲调早已熟悉。   “韩媒人,《上阵曲》中有一段笛音,是点睛之音,这个……”   春莹还未张口,只听一声兴奋激昂的声音插|进他们三人之中,“我来~”   花微澜一个侧身,隔开了春莹和宋元洲,他站定,侧首笑对春莹,“莹莹你知道的,我可是吹笛的一把好手。”   约莫十五六岁的时候,花微澜不知从哪里听说,柳下吹笛是公子雅致之事。为了显摆自己,花微澜找宫中乐坊的笛师学了月余,在当年的春日宴上,一袭白衣驻足池边柳下,闭目吹笛,可谓狠狠露了把脸。   和当年一样,花微澜今日身着月白暗纹云锦袍,衣上用银线绣着缠枝海棠和卷云滚边,腰间系着白玉镂空腰带,垂着的宫绦下缀了浅玉环,随着他驻足的动作,玉环在他的腿间来回摆动。   无不在展示,他今日是精心装扮过的。   春莹假笑,“那是,这京城谁不知你是吹笛第一人。”   “嘿嘿,你知道就行。”花微澜得意完,对着修羽和宋元洲道:“怎么样,要不要我来助你们一臂之力?”   修羽和宋元洲相视一眼,两人默契地架着花微澜一起向后走。   花微澜靠在他们的胳膊上,朝春莹摆了摆手,无声道:“待会见~”   他头上的赤金镶玉蝶发冠,那对玉蝴蝶的红宝石眼睛,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明显就是在挑衅她!   春莹心道,见见见,见你个鬼。   穿着如此骚包,也不知道是为了见谁。她等会可要避着他……,不对,她曾答应花姐姐,要为花微澜找一个可心的人儿,等会花微澜表演的时候,她要在场。   她不光要在场,还要看看他的目光飘向何处,以及场中哪个小姐和他看对了眼。   春莹心中琢磨着今日来参加赏菊宴的小姐们,哪个最有可能。可是琢磨来琢磨去,不管哪个小姐,她都不想她掉进花微澜这个大火坑之中。   她在外间愁绪满面,花微澜被修羽和宋元洲两人拖着,来到了宴席之后的舞台,三人临时组合,也不知是否有默契。   花微澜今日铁了心要在春莹面前表现一番,是以对表演之事也很认真,“先排练一遍。”   古筝和长笛都好找,千菊园里备着的都有,宋元洲也随身携着自己的剑。   只是……,若是单独演奏,不管是宋元洲的舞剑,修羽的古筝还是花微澜的长笛,都是顶尖。但合在一起,无论怎么瞧,都有一丝怪异在。   若是细说,花微澜也说不出来,“就是看着,我的眼很累。”   “那怎么办呀?”修羽急道,“还有半个时辰就开始了,再换曲子也来不及。”   他们是单独找的偏院排练,院中只有他们三人在。修羽的话音落下,院子角落处的树上却传来一道年轻的女声,“那是因为你们三人都急着表现,无人甘当陪衬,所以才会让人眼花缭乱,不知该看向何处。”   想要一枝独秀的心思被戳破,三人面热,想要斥责说话之人偷听,又想想,她的话很对。   宋元洲率先对着浓密的树枝道:“那我们该如何?”   “知错就改,好孩子。”女声含笑道。   被娇俏的女声如此夸奖,宋元洲也没生气,脸一红,捏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那女子道:“此事不难,该舞剑的时候,乐声降低。该古筝的时候,笛声别抢,有你独奏的时候。如此配合,再不会出现抢眼之事。要记得,相互搭配,突出别人,也是突出自己,这才是共赢。”   宋元洲琢磨了两遍,对花微澜和修羽道:“听她的,再来一遍。” 第13章 要不要表白呀?   这次的默契,倒比之前所有的排练都要强上许多。   伴随着最后一个笛音落下,宋元洲手腕一弯,利落地收回了剑。修羽站起来,兴奋地拍着手,“这次行,我们肯定能拔得头筹。”   然后帮他赢得小郡主的目光,嘿嘿。   宋元洲点头,转首去看那女子藏身的树,秋风吹过,树枝簌簌作响。   却不见人影。   花微澜用笛子敲了敲宋元洲的肩膀,“人早走了。”   宋元洲遗憾地道:“还未答谢她呢。”   花微澜示意他一起向外走,开玩笑说:“今日能出现在这里的,都是前来参宴的小姐们。她能躲到这个偏院,又爬到树上,可见是对男女相看之事极为排斥。你晚些在宴席上,找那些脸色难看的小姐,估摸着很容易就能找到。”   宋元洲摇头:“她从头至尾都未露面,应该是不想被我们认出来,还是算了吧。”   在一旁喜滋滋期待小郡主反应的修羽听着他们的对话,道:“不过一个人而已,你们想的也忒复杂。”   他招手叫来守在门口的小厮,问道:“方才可有什么人从这里出去啊?”   小厮点头,“京中警卫司林大人家的独女,林梅林小姐。”   修羽看着宋元洲,挑眉,“这不就知道了嘛。”   花微澜对着他,悄悄举起一个大拇指,“雷厉风行效率高,修兄,佩服佩服。”   这修羽看起来温温柔柔,一副憨厚老实的样子,没想到办起事来却是绝不拖泥带水。果然人不可貌相。   不像自己,缠在莹莹身边这么些年,怕她生气怕被拒绝怕这怕那,扭捏着也不敢开口。念及此,花微澜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春莹所在的方向。也许他该像修羽这般,不过一句话而已,何必想的那么复杂。   修羽最不经夸,脸颊微红,“都是兄弟嘛,不必客气。”   三人这也算是共患难了,花微澜收回目光,给宋元洲出主意,“这个林小姐可是京中有名的人,她自小就跟着她父亲林大人在警卫司长大,身上功夫日益见长,平时三五个男人加在一起都不是她的对手。宋兄,你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以后好日子可不多了。”   宋元洲结巴道:“我就随口一说,连面都没见过呢,花兄可要慎言,别乱传林小姐的名声。”   他们三人正行至千菊园正中的舞台之后,春莹刚露头就听到两人的对话,哼笑道:“他若是知道慎言才怪。”   被春莹误解,花微澜委屈地解释:“莹莹~人家是在帮宋兄嘛,你怎么能如此误解人家~”   春莹用肩膀把他推开,问宋元洲:“林梅?”   宋元洲连忙摇头,被边域的风吹得微黑粗糙的脸上,挂了抹可疑的红,“都是花兄乱说的,我和林小姐都没见过面。”   现如今虽说民风开放,婚假自由。但宋元洲和林梅这般没谱的事传出去,对林梅的名声依旧不好。春莹回头,阴森森地盯着花微澜,“下次再乱说,我打你的嘴。”   花微澜抿着嘴唇,低声问修羽,“莹莹今日的脾气,有些暴躁呀。”   他刚还想着趁着今日,对她诉请表白呢。   修羽道:“可能是忙得吧。”   花微澜想想也是,莹莹是官媒中人,今日的赏菊宴又是官媒主导旨在婚配,她忙前忙后的肯定累了,他要好好表现让她少操些心。   想通了的花微澜保证道:“莹莹你放心,等会到了舞台上,我一定会好好表现的!”   春莹朝他翻了个白眼,他就算是直愣愣地站着就已经够勾人夺目了。再好好表现,还让不让她活。   表忠心没得到回应,花微澜催促:“莹莹~”   修羽伸头插|进他们中间,道:“表姐,花兄的意思是让你夸夸他。”   前方舞台上表演作画的公子已经开始收拾道具,春莹敷衍道:“行行行,你最会表现。元洲,表弟,快,下一个就是你们的节目了。”   得了表扬的花微澜如有神助,挺胸抬头,走在最前方。后面跟着的修羽和宋元洲则含胸缩头,同手同脚地上了台。   春莹站在侧台,看两人紧张到小腿发抖的地步,忙率先鼓掌欢迎。听到掌声的三人朝她望来,春莹忽视掉最前方朝她挤眉弄眼的花微澜,对着宋元洲和修羽点头,无声道:“别紧张。”   掌声被春莹率领,立刻变得激烈起来。   修羽红着脸抬起头,在女眷席面扫视一圈,果然在最中央的方向看到了小郡主。   和两人初见时她穿金戴银不同,今日的小郡主衣着素色,脸上妆容也很浅,头上没有金灿灿的首饰,而是换了不显眼的玉簪。脸上没有笑容,面色平淡地看着前方。   是大哥喜欢的清冷风格。   修羽的脑袋又低了下去。   借着坐下的动作,花微澜暗中踢了一下修羽的脚,唤回他出游的神志,“愣着作何,开始演奏了。要是毁了表演让莹莹笑话,下台我揍你啊。”   修羽垂头丧气地坐着,双手依靠本能地奏着古筝。   前方舞台正中央的宋元洲没比他好到哪里去。   他往日在军营中,面对的都是铁骨铮铮、五大三粗的汉子,最多也就前几日小将军娶妻,他作为陪娶之人跟着走了一遭。   但就算是陪娶,负责烘托热闹的气氛,他闹的也都是身边熟悉的将士,最多开开小将军的玩笑。   哪像是现在,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而且还都是京中像花一般的小姐们,光是她们身上被风送来的香气,都要软了他的骨头。   舞剑的动作,也越来越软,宋元洲心中着急,手腕却依旧使不出来力气。   花微澜心中暗骂两人没出息,想要上前救场,却听到台下传来熟悉的女子娇喝声:“拿剑来!”   接着一道湘妃色身影飘上台来。   她虽身着衣裙,头上发髻珠钗摇晃,但目光炯炯有神,手中持着银剑,直接朝宋元洲劈过去。出手动作丝毫未受衣着的影响,干脆利落,剑光横空而显,起落间带着忽忽风声。   听着她的声音,宋元洲立刻就认出了,正是在偏院指导他们排练的林梅。他求证朝花微澜看过去。   花微澜点头,肯定了他的眼神。   宋元洲登时精神抖擞,稳稳地接住了林梅劈过来的招式,和她对打起来。两人配合默契,剑影密不透风,身形纵跃如鹰隼掠空,每一招一式都带着沙场杀伐的凛冽之气,与激昂乐声相融,竟似有千军万马奔涌而来。   众人心中的家国情怀,瞬间被勾了起来。眼前仿佛出现了疆场上金戈铁骑,狼烟之下,将士们奋勇杀敌的场景。   小郡主的目光也被吸引过来,不由自主地落在台上,那双用普通琴弦就能奏出震慑之音的灵巧双手上。   为了跟上宋元洲和林梅的动作,跟上花微澜的笛音,修羽垂眸看着琴弦,指尖落于其上,按揉挑抹一气呵成,每一根手指都似乎都被琴弦黏住,动作间无丝毫的滞涩。   修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没有发现小郡主的注视。   直到最后一音落,修羽双手抚住跳动的琴弦,伴随着猛烈跳动的心脏,他再次鼓起勇气抬头望去,和小郡主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汇。   修羽来不及反应,回以浅浅一笑。   小郡主猛地挪开目光,然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又不服气地瞪过来。   修羽这次‘嘿嘿’笑出了声。   花微澜收了笛,带着他往台下走,“别看了。”   修羽兴奋地道:“花兄,你看到了吗,方才小郡主看我看得眼睛都直了呢。”   花微澜敷衍地点点头。   修羽和他炫耀完,又去找宋元洲,“宋兄,你看到了吗?”   宋元洲回头看了一眼舞剑结束之后一句话没说,只剩下背影的林梅,面对修羽的问题,他认真地回想片刻,致歉道:“抱歉修兄,我只顾着舞剑,来不及往席间看。”   “没事没事,我和你说啊,”修羽喜笑颜开,揽着宋元洲的肩膀,准备与他细细描述小郡主对他失神的画面。   三人刚下了台阶,迎面就走来五六个婢女,手中均拿着自家小姐的帖子,羞答答地朝他们走过来。   修羽和宋元洲相视一眼,默契地侧身避开了她们。   独留走在最后,因为没看到春莹对自己表演的反应,正在出神的花微澜,看着面前的姑娘们,懵懵道:“啊?都是给我的吗?”   那倒也不是。   有一个婢女转身再次朝修羽走去。   剩下五位,则朝花微澜伸出手,异口同声道:“花公子,请收下。”   顺子站在他身侧,笑嘻嘻地伸手想接。花微澜用笛子打了一下他的手心,“知道这是什么吗就接,手不想要了?”   顺子挠挠头,余光看到春莹走了过来,小声道:“韩小姐过来了。”   花微澜立刻低头检查自己的衣服,顺子见他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解释说:“公子快接啊,让韩小姐看看公子在京城小姐们中间,那也是极其抢手的人物呢。”   花微澜斥责地道:“呸,少给本公子出这等馊主意,都回绝了。”   他说完,娇俏地转身看向春莹,“莹莹~”   春莹自然也看到了留下来的五位婢女,问道:“可有中意的姑娘?”   花微澜捂着胸口,“莹莹,人家的一颗心装的可都是你啊~~”   那就是没有了,这么说估计又是拿她当挡箭牌。   要给他挑妻子,春莹本就心烦,再看花微澜亮晶晶不停地眨着的眼睛,加上今日精致的装扮,因为是白衣,倒不像是她经常说的花孔雀,而是像个明媚的珍珠一般耀眼,春莹心中的气不打一处来,扭头转身就走。   花微澜连忙跟上,“莹莹你去哪里啊?”   “要你管,别跟着我。”春莹没好气地道。   花微澜才不听她这话,笑嘻嘻地跟过去,“莹莹,我方才表演怎么样,你都看了吗?”   “没有,我才不想看你在台上开屏。”   “你不看怎么知道我在开屏,嘿嘿,你肯定偷偷看了对不对?” 第14章 被表白了   修羽把自己的发现,和宋元洲仔仔细细讲了一遍,末了又肯定地说:“小郡主肯定被我迷住了。”   宋元洲近几年一直跟着邵野在边域,对京城的生活并不了解,自然也不知道小郡主苦苦追求修羽哥哥修文三年无果的事。   听着修羽的话,宋元洲道:“修兄,我觉得你此话甚是有理啊,估计你们的好日子也快了。”   修羽得意地嘿嘿直笑,“早知道她喜欢听我弹古筝,我就带着它天天去郡王府的门口弹。”   说话间,他眼尖地看到有位婢女朝两人走过来,修羽拍拍宋元洲的肩膀:“宋兄宋兄,有人看上你舞剑了,快去接帖子。”   “不不不,”   宋元洲摇摇头,在修羽的挟持下拼命向后缩。他已经找到中意的小姐了,可不能再接别的小姐的帖子。   修羽还以为他是害羞,“哎呀你躲什么,快去……”   婢女走到两人面前,把帖子递给修羽,“修公子,请收下。”   宋元洲:“……”   修羽:“……”   不是给自己的就好,宋元洲松口气,把修羽的话原封不动地回给他:“修兄,快接帖子啊。”   “给我的?”修羽惊讶地问道。   婢女点头,“我家小姐是太傅府二小姐邹慧。”   修羽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远处廊下的邹慧也正朝他们看过来。察觉到修羽的眼神,邹慧起身,压下脸上的羞意,朝他颔首示意。盈盈一拜间,窈窕玉姿,如弱柳扶风之态。   修羽登时手忙脚乱,连忙拱手回礼。   邹慧的婢女偷笑,把帖子直接塞到修羽的手中,转身就向后走。   帖子如烫手山芋一般,烧得他猛地一颤。   修羽想追过去还上,却被宋元洲拉住,“修兄,帖子已接,现在就还回去,对邹小姐的名声也不太好啊。”   修羽觉得宋元洲的话很有道理。   他之前听说过这个邹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光如此,她还乐善好施,修羽出去吃喝玩乐的时候,经常看到她在城外搭棚施粥。   这般好的人儿,现在他把帖子还回去,大家肯定会私下议论她的。   修羽有些不忍。   再说,这是官家组织的赏菊宴,来往的也都是朝中重臣的公子小姐,相互交换帖子并不是说已经定下亲事,只是通传有相识的意向。待日后相处,彼此互通心意之后,再经官媒进行后续的定亲事项。   他收下帖子,“既如此,那就晚两日吧,我就说是我庸碌无为,她嫌弃我,也省得乱了她的名声。”   宋元洲道:“修兄大义。”   修羽虽然如此说,但他心里也是没底的。   他自小身体不好,被父母管束极严,十多岁才能出院子玩耍。那时候他整日喝药,身形也随着宽大起来,没有小伙伴喜欢和他交往亲近。为了交朋友,别人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被戏耍过,嘲笑过,欺负过。   后来他慢慢不在乎那些所谓的‘朋友’,自己一个人也能玩上一整日。但幼时曾受过的欺负,还是在他的心里留下很大的伤痕。   他不相信,优秀如邹慧这般的人,会给如此普通无才的自己送帖子。   他惶恐,受宠若惊。   他不禁想,会不会又是谁的恶作剧。   整场赏菊宴,修羽都没有心思再做些别的事,握着帖子的手掌心出了一层细细的薄汗,几乎打湿了帖子的表面绒布。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的女眷席,邹小姐在低头饮茶,邹小姐在侧首倾听旁人的话,邹小姐被逗笑以帕遮面,邹小姐再次朝他看过来,水盈盈的眸子落进他的眼中,修羽忙低头,微微颤抖的右手端起茶杯。   修羽还是忍不住,趁茶歇的时候,叫住了在菊园闲逛的邹慧。   邹慧没有丝毫意外,“修公子。”   修羽举着手中带有邹家印记的帖子,问道:“邹小姐,这个帖子,会不会是你的婢女给错了,给花兄的?或者是宋兄?”   这是他想了一个多时辰,想到的唯一可能。   邹慧让婢女退下,道:“没有给错,就是给修公子的。”   “为何?”修羽急急问道,又觉得自己有些唐突,缓了缓语气,“我的意思是,邹小姐如此优秀,为何会看上我这样的人物。”   邹慧浅笑,“公子休要妄自菲薄,公子善心,每次我在城外施粥时公子总会施以援手,不是买柴买米就是送药送衣。人生在世,所经颇多,情绪繁杂汹涌,唯有善与纯,乃是我之所求。这些,满京城中,拥有者却不多。”   修羽缓过了神,道:“所以邹小姐所求,是有这二者之人,而非只是我?”   邹慧道:“有何区别。因为它们,才造就了你。”   没有区别吗?   修羽想不通,邹慧向旁边的院墙看了一下,“有人在隔壁,修公子,不如我们先回席间?”   院墙对面,隐约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看修羽脚步未动,邹慧道:“非礼勿听,修公子,偷听非君子所为。”   修羽点头,“还请邹小姐先离开,你我错开时间,以免被人看到。”   邹慧不解,但此时紧急,还是选择顺从他的话,福身之后转身离开。   看着她和婢女一起向外走,修羽不由得想到小郡主,如果是她,恐怕此时早就悄悄溜墙根下了。修羽自认,如果小郡主喊他一起偷听,他应该不会拒绝。   这么一想,他也不是邹小姐口中的高雅杰士。   修羽心道,恐怕自己是要辜负她的赞誉了。   院墙那边的动静有加大的趋势,好像是表姐的声音,修羽本能地向侧边看了一眼,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掂着裙角,鬼鬼祟祟地蹲在墙下圆门之后。   正是他方才想起的小郡主。   修羽朝她走过去,小郡主的注意力一直都放在对面说话之人的身上,自然没听到修羽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怕吓到她,在距离小郡主有四五步的时候,修羽轻声喊道:“小郡主。”   小郡主猛地转头,看到是他之后松口气,“你不好好的和邹慧约会,来此做什么?”   修羽道:“你都知道了?”   小郡主手中捏着院墙上的藤蔓枝条,“知道什么?知道她的婢女给你送了帖子?行啊你小胖子,没想到你人缘如此之好,连邹慧都能看上你。”   修羽嬉笑:“那你呢,小郡主你看上我了吗?”   “哼,”小郡主道:“本郡主才不会看上你,本郡主喜欢的是你哥哥那样文采斐然,身形挺拔隽秀之人,怎会看上你。”   修羽当然知道她的话是真的,不然也不会在赏菊宴这样的地方,还按照哥哥喜欢的风格来装扮。   他装作不知道,道:“可是表姐说,你已经不喜欢他了。”   小郡主:“……”   她就知道,韩媒人肯定会把自己醉酒扬言要放弃书呆子的事宣扬出去,幸好她这几日忍住了冲动,没有再去宫门口堵那个书呆子,才没惹人笑话。   不过现在可不能在小胖子面前泄气,小郡主反客为主,“你还说我呢,你当日可是信誓旦旦地保证要背叛书呆子,当我的暗探,怎么这几日一个消息都没有传给我。”   修羽疑惑道:“可是隔日的酒楼相会,小郡主并没有去,我还以为你嫌弃我,不和我同盟了呢。”   小郡主顿时理亏,她原本就是计划晾晾他,好好报复书呆子这三年多次无视自己。小胖子若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自己是故意的。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竟然如此直白地把她的行为说了出来。   小郡主恼羞成怒,“算了,不同就不同,本郡主也不稀罕。”   她气得转身就走。   修羽本就没有生气她戏耍自己之事,说出来也只是为了逗小郡主,现在见她真的生了气,修羽忙追过去,“小郡主,小郡主。”   小郡主气呼呼地道:“我不叫这个名字。”   修羽愣了愣,直到身后传来提醒:“周湘兰。”   修羽回头望去,春莹和花微澜不知何时趴在了院墙上,正泰然自若地看着他们。看到修羽疑惑的眼神,春莹解释道:“小郡主的闺名,周湘兰。”   修羽灵机一动,朝小郡主的背影追过去,“兰兰啊~!”   小郡主身影一顿,“这是我家人才能叫的,不准你叫这个名字!”   “哦,那,湘湘,你等等我!”   小郡主倒没再拒绝,只是加快速度向前走。   旁边花微澜津津有味地看着两人离开的身影,噗嗤一声笑,待春莹的目光看过来时,笑道:“莹莹,你说这小郡主到底是什么意思。”   春莹道:“我不想知道她什么意思,我想知道你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花微澜看着她,眨眨眼,“我的意思你还不知道吗?”   春莹摇头,从院墙上顺着溜下去,“所以送帖子的那五个小姐,你到底中意哪一个?”   花微澜急得干脆跳了下去,“怎么话题又回到最初了。敢情方才咱们的争论,全都白搭了是不是。”   他坚定地道:“我谁都不中意,莹莹,我和你说过,不介意再说一遍,我的心里可都是你啊。当然,你要是嫌弃我的话,我,”   花微澜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也没有办法,反正我的心意是不会改的。” 第15章 “莹莹说最喜欢我穿得花里胡哨,像花孔雀,很漂亮。”   他惯会说这些漂亮话,从小就是。   春莹道:“那我也同你说过,我不信你的话。”   花微澜急道:“为何不信啊,你谁的话都信,单单不信我的。莹莹,咱们可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你最是该信我的。”   “你少和我扯关系,和你一同长大就是青梅竹马?这满城里和你一同长大的小姐多的是,难道她们都是你的青梅?那也有可能啊,不然你有什么好东西,可都想着每个人呢。”   他亲手做的那花间蜜露,一下子做了那么多瓶,还让顺子巴巴地给她们一一送到府上去。   她一口都没喝到呢。   春莹越想越气,“你别跟着我,烦死了。”   花微澜委屈地站在原地,看着她气呼呼地走远,也不敢真的再跟过去。   顺子如鬼魅一般钻了出来,两人一同哀怨地看着春莹的背影,顺子问道:“公子,怎么又被韩小姐嫌弃了,是不是今日穿着不行?”   花微澜低头看着自己的装扮,无辜地道:“挺好的啊,我觉得今日来的公子们中,属我最显眼了,莹莹怎么还是嫌弃我,难道我穿的不够花?”   顺子高深地摇摇头。   “公子,会不会是咱们搞错了,韩小姐不喜欢这个风格啊?韩大人可是礼部尚书,最是遵循礼法,韩小姐是他的女儿,耳濡目染之下,肯定也最看重礼法传统,要不咱们以后改个风格,不要过于招摇?”   花微澜思量着他的话,“可是莹莹小时候亲口说,喜欢我穿的花里胡哨的,像花孔雀,很漂亮。”   “韩小姐长大了嘛,公子如此耀眼,惹人注目,韩小姐自然不喜欢。不信你想,今日有五位小姐给公子送帖子,换做是你,你开心吗?”   花微澜很听劝,“那你说,莹莹如今喜欢什么样的风格?”   这个顺子也拿不准,他虽然跟着花微澜一起经常出入韩府,但春莹是媒人,对待每一位公子都很热情,除了对他家花公子很不耐烦。   顺子‘啧’了一声,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花微澜,一身衣料皆是上等云锦,针脚细密考究,暗纹流转生辉,配饰更是精巧搭配得恰到好处。   不光如此,他家公子身形颀长挺拔俊秀,立在那里便如芝兰玉树,风姿卓然。眉目清绝,容光潋滟,堪称这京中一等一的好相貌。   韩小姐这般,难道是真的对公子无感?   这话顺子可不敢说。   他想了想道:“公子不是和春林公子很熟悉吗,等见到他,公子向他打听一下。”   韩春林可是春莹的亲弟弟,她的喜好别人不知,韩春林总能看出些什么吧。   花微澜兴冲冲地道:“此言有理,我明日就去找小舅子去。”   虽然很不想扰公子的兴致,顺子还是说:“明日不行,明日是夫人的生辰,公子要参加家宴。”   花夫人是来自边域的和亲公主,当年和边域大战,我军大胜,边域为求和,送来了嫡亲公主朝霞。   朝霞虽说是代表边域投诚的和亲公主,美虽美,但世人皆知,这只不过是边域的缓兵之计,待他们恢复元气兵强马壮,未尝不会再次掀起战争。   如果事情成真,那谁娶了朝霞公主,谁就会成为两国的敌人。   朝霞来到京城之后,在位的皇子们都怕婚事落到自己头上,出奇地合谋设计,让她嫁给了只是五品官员的花大人。   后来当今圣上继位,看到花大人的官位在朝中慢慢变得举足轻重,边域在邵家的驻扎下也安稳许多,圣上珍惜这得来不易的和平,越发重视朝霞公主,甚至让花大人每年在朝霞公主生辰当日,放下官事在府中好好陪她。   可惜花大人和朝霞公主性情不和,两人见面不到一炷香准要大吵起来。所以每年朝霞公主的生辰日,就是花府的灾难日。   花微澜想起来都头疼,“父亲不是去贺州城视察秋收了吗?能赶得回来?”   贺州城距离京城,可有不小的距离。   顺子道:“能不能赶回来,都这么多年了,公子还不知道吗。”   说来也奇怪,每次朝霞公主生辰前几日,花大人和她大吵一架之后总会离开京城外出办事,选的地方距离京城也一年比一年远。但无论多远,他都会在朝霞公主生辰当日的清早赶回来,然后和她冷着脸,吃一碗长寿面。   从未有过例外。   花微澜放弃了偷摸出府的想法,“行吧,那我后日再去找小舅子闲聊。”   他低头看着自己精心挑选,却被莹莹看也不看一眼的衣服,“去请裁缝进府,天越发冷了,我再做几件袍子。”   顺子心道,哪是因为天冷。想讨韩小姐欢心就直说,在他面前还找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应声,“是。公子,赏菊宴这就结束了,咱们先回府?”   “嗯。”   花微澜早上雄纠纠气昂昂地进来,又在申时垂头丧气地出了千菊园。   ……   春莹直到快亥时才回房间。   阿翠早早为她准备了好消化的小馄饨,看春莹狼吞虎咽的样子,忙端了汤过来,“小姐慢些吃,小心噎着。”   春莹摆摆手,连吃带喝,最后馄饨汤一口没剩,她才放下筷子,摸着撑得圆圆的肚子道:“这赏菊宴真不是人办的,前前后后从糕点器具摆放,到公子小姐们的位置,大大小小可逮着我一个人薅啊。”   累得她现在腰酸背痛腿抽筋,要不是肚子饿得咕咕叫,她连动都不想动。   阿翠让人把碗筷收拾走,疑惑地道:“往年小姐也组织过赏菊宴,也不像今年这么累啊。小姐,官媒的其他人呢?”   她这一说,春莹才想起来,官媒中的宋媒人章媒人汪媒人她们几个,好像今日都未出现。   “难道她们在针对我?”春莹道。   再过两个月,可又到一年一度的‘京城第一媒婆’的评比了。如果世子和花姐姐不闹婚变的话,那这个称号毫无疑问会再次落到春莹的身上。   阿翠点头,“有这个可能。”   春莹一股脑地坐起来,“那我可不能被她们打倒!阿翠,来给我捏捏肩,明日我要重振旗鼓,干掉她们!”   阿翠撸起袖子走到春莹的身后,边捏肩边问,“小姐,郡王府的小郡主,你给她找到合适的公子了吗?有了她和世子的婚事,这样谁都抢不走你第一媒婆的封号了。”   春莹哼哼笑了两声,“小郡主?放心,一切都在你小姐我的掌握之中。”   在赏菊宴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小郡主对修羽不一般。也是,第一次见面就能一起啃叫花鸡,又是喝酒又是掏心窝子说话的男女,关系怎么可能会一般。   说不定,小郡主对修羽是一见钟情呢,只是她自己还没有发现罢了。   且让他们再相处些时日,再挑破小郡主的心思罢。   想通之后,春莹早早地睡了,次日又天不亮起床,和弟弟春林一起代表韩府,来霍府参加表姐霍玉芳的回门宴。   春林还在气她关着自己,不能随意出府,一路上都闷闷不乐。春莹懒得搭理他,“回礼已经准备妥当,等你代表父亲饮了表姐和姐夫的敬酒,再把回礼给他们即可。”   春林闭着嘴,赌气似的“嗯”了一声。   看姐姐不准备再说话,韩春林忍不住开口,“我就是不懂,花姐夫……”   他刚说三个字,春莹的眼神像箭一般射了过来。   “再胡说,我撕烂你的嘴信不信。”   韩春林立刻改了口,“花微澜也打架了,凭什么只有我关禁闭,他却可以三天两头出入咱们家里。”   春莹道:“腿长在他身上,我又不是他姐姐,如何管得住他。再说他每次来家里,我何时给过他好脸色。”   韩春林嘟囔道:“你越烦他,他越爽。”   春莹没听清,“什么?”   韩春林眼睛一转,脑子里冒出个坏主意。他道:“姐姐,你每次凶他的时候,我看他表情都特别爽,你说花微澜是不是个受虐狂?”   春莹翻了个白眼,“脑子不用就捐出去,别留着占地方,浪费粮食。”   韩春林道:“真的,我观察过。姐姐,你要是不信的话,等下次花微澜来韩府的时候,你对他热情一些,保准他吓的再不敢来烦你。”   春莹没有兴趣,看韩春林兴致勃勃的样子,敷衍道:“我下次试试。快到霍府了,今日人多,你好好表现,如果哪里失了差错,小心父亲回来再关你。”   韩春林瞬间蔫了下来,“知道了。”   霍府的回门宴,果然和春莹预想得一样,办得甚至比霍玉芳出嫁时还要热闹。   席间春莹仔细观察了邵野和霍玉芳相处的细节,和她从前见过的新婚小夫妻一样,两人之间的氛围黏黏糊糊,片刻都舍不得分开。   甚至一向端庄的霍玉芳,在看向邵野时,眼神都能滴出蜜来,可见对他是极为满意的。   春莹放了心,觉得他们成亲那日,她心中冒出来的念头,纯粹是自己想多了。   宋元洲也跟着他们一起来了霍府,趁着众人在忙的时候,还偷摸跑过来和春莹说话,“韩媒人,我想向你打听一件事。”   春莹直接道:“没有。”   宋元洲疑惑,“啊?什么没有?”   春莹暗笑,“你的问题,我的答案是没有。”   心思被她看破,宋元洲神情一松,爽朗笑道:“韩媒人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相视一笑,宋元洲再说话时,脸上带了丝羞赧,“下月初五我们要和警卫司做个预演野训,韩媒人要是无事的话,也可以一起过来。”   野训的话,春莹确实感兴趣。不过按照她的身份,想要进入军中或者警卫司,都不容易。“那时候外人也可以入场吗?”   宋元洲点头,“还有表演,像是阵法比武什么都有。将军说会设置看席台。”   “那好,如果当日无事,我会去看你的表演。”春莹道。   宋元洲欣喜地笑了笑,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韩媒人,你一定要来,我会请将军给你留位置的。”   【作者有话要说】   宋元洲的问题是:韩媒人,昨日的赏菊宴,她……给别人帖子了吗?   答案是,没有   PS:明天休息,不更,后天开始更。   老规矩,求收藏啊求收藏~~感谢大家看到这里 第16章 花微澜白皙的脸上冒出一团粉红   得了春莹的再三保证,宋元洲才满意地离开。   两人说话的画面,被邵野尽收眼底。   等宋元洲被其他人缠着,不再关注春莹,而春莹也往院中偏僻的廊下走去,邵野从坐席中起身,来到了春莹的身边,“春莹表妹。”   春莹颔首,“表姐夫。”   几日未见,邵野身上的冷厉之色,又比迎娶时淡了许多。他的声音也变得温和,说话时像是熟人在打趣:“表妹和元洲倒是投缘。”   春莹知他是误会自己,解释道:“表姐夫说笑,元洲说下月军中有和警卫司的野训表演,邀我去看。”   她本意是说出林梅的身份,但又想着此事还未定论,若林梅无意,此时贸然说出怕是不妥,是以只说表演之事。   邵野道:“你和他之间,当真无事?”   春莹不解,道:“真是无事。我从前帮了他些小忙,他此次邀请估摸也是为回报我罢了,毕竟能受邀观看野训表演,机会可是极为难得。”   邵野松口气,又不放心地问:“你说的是给他赏菊宴请帖之事吧?表妹,他参加赏菊宴后,可有别的安排?”   这是问宋元洲在赏菊宴上是否收到帖子。春莹心中疑惑,要想知道此事,邵野只需派人去官媒处问询即可,为何还要特意来问自己。   难道就因为自己同他说了几句话,邵野就以为自己和宋元洲之间有意?   事关宋元洲的私事,春莹实在不便多说,她摇头,“这个我确实不太清楚。表姐夫若是想知道,可以找他本人详细问问。不过我同他之间,确实是没有别的关系。在我眼中,他同春林一般,并无区别。”   邵野道:“嗯。”   离得近了,春莹看到他下颌处的疤痕上,有一层淡淡的脂膏痕迹,应该是抹了祛疤的药膏。想到娶亲当日邵野唯恐表姐害怕此疤痕,春莹问道:“表姐夫,你这……”   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下颌上,邵野道:“不是她害怕。你表姐说,虽然疤痕是我们将士们的勋章,但能祛掉的话,还是尽量祛掉的好。不然以后我出去见人,每个人都要好奇地瞧上一瞧,于我也不好。”   如此听信表姐的话,春莹笑道:“能看到你和表姐夫妻关系和睦,真好。”   她觉得,现在再问邵野和花姐姐的关系,倒有些多余。   听着春莹的话,邵野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和霍夫人说话的霍玉芳,眼中扬起一丝笑意,“她是个好人,你放心,我会好好待她的,邵家也不会亏待她。”   “我相信表姐夫。”   寒暄之后,霍家的女眷们围着霍玉芳一起去了后院。春莹站在外圈,看着被长辈们嘘寒问暖的霍玉芳,笑着没有上前。   余光看到霍夫人走到她旁边停下,春莹笑道:“姑母可放心了吧,表姐夫是个好人。”   霍夫人点头,显然是对邵家和邵野都极为满意。   春莹却没有立刻回应她,她琢磨了一下自己的那句话,总觉得有哪些地方不对劲。   姑母可放心了吧,表姐夫是个好人。   表姐夫是个好人。   这句话,好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春莹仔细回想今日听到的所有话,直到邵野那句温柔的“她是个好人,你放心,我会好好待她的,邵家也不会亏待她。”出现在脑海里。   春莹的心咯噔一下,终于觉得邵野这句话的不妥之处。   他说表姐是个好人,会好好待她。   因为表姐是个好人,所以才会好好待她。   不是因为他爱她,心悦她,喜欢她,才会好好待她。   春莹朝霍玉芳看过去,也不知是不是她想多了,在回答长辈们问话的时候,春莹看到霍玉芳的眼中,闪过一丝悲伤。   那股情绪来得快,走的也很快。快到春莹只是眨眼间,霍玉芳的脸上眼中,又都是满满的幸福和羞涩。   春莹心中不安。   等到房中女眷们都离开,只剩下她和霍玉芳的时候,春莹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表姐,邵小将军对你好吗?”   是邵小将军,不是表姐夫。   她是在表明,她是用霍玉芳表妹的身份来问这句话的。   霍玉芳神色温和端庄,浅笑回答:“自然是好的,莹莹,你为何如此问?”   春莹认真地,仔细地观察着霍玉芳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想要从她完美的脸庞上看出些许隐瞒。   可惜她看不出来。   春莹不敢说自己心中的疑问,也怕自己太过敏感,说出来让表姐觉得不吉利。她转移话题:“我担心表姐去了邵家,不适应罢了。”   仅仅三日,霍玉芳身上的气质已经从羞涩的闺阁小姐变成当家夫人的贤惠温柔,她握着春莹的手,道:“放心,有邵霍两家的长辈们在,他会好好待我的。”   这话,和邵野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处。   春莹问道:“表姐,那你喜欢他吗?”   霍玉芳点头。   “那他呢,他喜欢你吗?”春莹问的着急。   霍玉芳浅笑:“自然,不然他为何要娶我呢。再说,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往后余生,只有我们才可以相互搀扶度过,他怎会不喜欢我呢。怎么,”   看着春莹半信半疑的样子,霍玉芳玩笑道:“你还不信你表姐的魅力?”   春莹牵强地扯了扯嘴角,道:“那是,我表姐是谁啊,人人见了都会喜欢的。”   霍玉芳拍拍她的手,“走吧,母亲还在等着我们呢。”   春莹跟着她一起向外走,门外姑母霍夫人,以及霍家的女眷们全都在夸奖着这门姻亲,霍玉芳松开春莹的手,笑着朝她们走过去。   独留春莹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她们说霍玉芳和邵野有多么合适,文武联合,门当户对。   那些声音聚集在一起,飘向半空,又重重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身上,停在她的周身,往她的双耳里拼命地钻。   春莹捂住耳朵,又忍不住松开四指,她想从这些糟乱的声音中听到,有关他们感情的话。   可是没有。   “表小姐!表小姐!”春莹混乱的思绪,被霍府的仆人唤回,“门外来了人,说是花府的管家,花夫人请表小姐去一趟花府。”   春莹神情一顿,来不及再想霍玉芳和邵野的事,“花夫人?”   今日是花夫人的生辰,满京的人都知道,花大人和花夫人,以及花镜和花微澜姐弟都奉旨待在府中,为花夫人庆贺。其他人也不会在这时候上门打扰他们一家团圆。   再说,她虽然和花姐姐,花微澜关系密切,但和花夫人,也只是见面能说话的程度。就算花夫人罕见想要邀请好友庆贺生辰,怎么也找不到自己吧。   霍府仆人道:“是,花管家已经备了马车,说事情紧急,请表小姐即刻就出发。”   春莹和霍夫人打了招呼,疑惑地出了霍府的门。   花管家在门口等的焦急,看到春莹之后忙道:“韩小姐,您可算是出来了。韩小姐请上马车,我家夫人正等着您呢。”   春莹问道:“花夫人让我过去,所为何事?”   霍府门口,因为霍玉芳回门宴的关系,此时仍有不少人在。花管家不便多说,“韩小姐到花府就知道了。”   春莹在马车上想了一路,都想不到花夫人如此着急叫自己过来的原因。可能是真的事情紧急,花管家赶车疾速,马车晃荡得春莹胃中上下翻涌,几乎想吐。   马车经过偏门,直接停在了外院中。   车厢堪堪停稳,春莹就撩开车帘,大口呼吸着外头的空气,眼看花管家脸不红气不喘地跳下车辕,春莹举起大拇指:“您老身体真……真好。”   “莹莹!你来了!”早就在外院门口等着的花微澜,连忙走过来扶着春莹,看她脸色发白,花微澜看向管家,“怎么回事?”   花管家低着头,想要解释。   春莹扶着花微澜的胳膊,尽量站直身体,“没事,在姑母家吃了饭,有些不舒服罢了。花夫人找我是有何事?”   看花微澜这样子,肯定是一直在外院门口等着自己过来,春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迈脚向里走,“先去见夫人吧。”   花微澜扶着她,脚步微顿,“急什么,去我那休息片刻再去。”   春莹看着他,越发好奇花夫人叫自己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今日不是夫人的生辰吗?”   花微澜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抬首看向别处,道:“你也知道我父亲母亲的感情不太好,今日他们又大吵一架,母亲说她当年不该答应嫁给父亲。”   这事春莹已经司空见惯,反正吵了这么多年,花大人和花夫人还是一如既往,“嗯。”   花微澜小心地觑了春莹一眼,“母亲知道你是京城第一媒婆,就喊你过来,让她同父亲和离,再请你帮她寻一门如意的婚姻。”   春莹:“……这话听着,怎么如此熟悉。”   见她仿佛真的忘记幼时之事,花微澜不满道:“你不记得了?我小时候和你说过此事,就在府门口南边石狮子后面。我让你当媒婆,然后给我母亲找新的如意夫君。”   春莹怎么会不知道,那是她媒婆梦开始的地方。   “然后呢?”   花微澜白皙的脸上冒出一团粉红,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然后你说要给我母亲找天下第一好的夫君,给自己找第二好的。我让你别找,长大了我嫁给……不是,长大了我娶……”   春莹打断他的话,“我是问花大人和花夫人吵完架之后,然后呢?” 第17章 莹莹,你可都答应要嫁给我了,   春莹是真的没想到花微澜会提起这件事。   她心跳如鼓,一时又做不出别的反应,怕自己脸上的羞怯被他看出,只能用无奈遮掩,“我是问你花大人和花夫人吵完架,然后呢?”   花微澜道:“还能如何,和从前每次吵架一样,两人都在正厅里各坐各的,谁也不走,但是谁也不搭理谁。”   他说完,又腆着脸问她:“莹莹,你到底还记不记得啊,当时你可都答应要嫁给我了,咱们还拉勾了呢,你可不能耍赖啊。”   春莹哪里会不记得。   她记得比谁都清楚。   只是现在,看着花里胡哨,出门就招蜂引蝶处处留情的花微澜,春莹含糊过去,“先去看看夫人吧。”   她始终都不松口,花微澜依旧不放弃,“莹莹~”   春莹一个眼神瞥过去。   花微澜立刻蔫蔫地低头,心中叹气,“那好吧。”   和花微澜说的一样,正厅内花大人和花夫人相对而坐,两人面带怒气,周身氛围压抑沉重。   春莹低声问道:“这次为的什么?”   花微澜解释:“父亲千里迢迢从贺州赶回来,我以为今年会不一样呢。结果厨房送过来的长寿面,过于劲道顺滑,母亲吃面的时候姐姐张口讲了个笑话,她没忍住,喷出了一截面条,然后就怪罪父亲笑话她。后面越扯越多,扯到两人当年成亲的事,这不,就让管家去找你了。”   春莹转了一圈,都没看到花镜的身影,“花姐姐呢?”   花微澜哼了一声,“她个罪魁祸首,早就跑回郡王府了,哪敢继续留在这里。”   他低头靠近春莹,“等我以后成亲了,也搬走,省得早晚听他们吵架,还要出来主持公道。”   他说话时的热气洒在春莹的耳垂上,激起一层颤栗。   春莹没搭理他这一茬,走上前道:“花夫人安好。”   花夫人身体略动,正对着她,神情自傲:“叫我朝霞公主。”   隔壁花大人冷嘲道:“哼,在小辈面前装什么。”   朝霞郡主气的拍了下桌子,“你管本公主装什么!不管在这里还是边域,本公主的地位就是比你的高!”   因为今日生辰,她穿了边域特色的艳丽薄纱裙,上面用金线绣着大片的边域水兰花,裙角和袖角边缘都挂着米粒大的金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叮铃作响。   朝霞公主肤色本就白皙,此时被身上的纱裙映衬,更显得她眉目如画,脸颊娇嫩。经年在京城的生活,非但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痕迹,反而更为她的气质增添了成熟的神韵。   春莹觉得眼前画面似曾相识。   对了,郡王府花姐姐和世子吵架时,也是这样彼此嘴硬。不同的是世子直白,张口间都是对花姐姐的爱意,而面前的花大人则不同。   他嘲讽道:“你地位高,谁都比不过你,不然怎会让你千里迢迢来和亲呢。”   远离家乡是朝霞公主心中的痛,她听花大人如此说,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朝他扔过去。   “就你会说话是吧?!”   花微澜握住春莹的胳膊,拉着她一起退到了门槛外,静悄悄地看着他们。   花大人也不顾春莹和花微澜都在场,他弯腰躲过,“我当然会说话,当年要不是我这三寸之舌,你早就被设计嫁给敦郡王了,还能有你现在的好日子。”   敦郡王年轻的时候,最爱风花雪月,府中妻妾无数,在六年前因感染花病已经去世。   “本公主嫁给你,还不如嫁给那个短命鬼,不然本公主早就是王妃,还能当家做主了!”   两人你来我往,谁都不肯退一步。   春莹这才知道,原来这些年花微澜过的竟是这样的日子。爹心里都是政事,娘离家出走也只带着姐姐,没有人在乎他,也难怪他现在会变成如此喜爱招蜂引蝶的样子。   春莹拍拍他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花蝴蝶,委屈你了。”   花微澜凝眉,花蝴蝶又是什么鬼,不过能让莹莹心疼自己,别说叫自己花蝴蝶了,叫花蜜蜂都行。   他虽不知道春莹在心疼些什么,还是可怜巴巴地点点头,歪着脑袋靠在春莹的肩膀上,“莹莹,你最好了,只有你心疼我。”   看房内两人马上就要掀桌子了,春莹伸出食指推开他的脑袋,而后走进了屋内,“花大人,朝霞公主,还请听我一言。”   朝霞公主和花大人吵得正起劲,听到春莹的声音,才想起来自己叫她过来的目的。她呼口气,掂掂衣裙,重新坐下来,又恢复成和亲公主的气度。   “韩媒人,你来的正好。今日本公主必定要同他和离,届时还请韩媒人帮忙,为本公主寻一个如意的夫君。”   花大人的嘴唇动了动,气息吹动唇边的胡须,却没有出声。   春莹把花大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笑道:“那是自然。公主请放心,我一定动用官媒所有的人脉资源,为公主寻夫君。”   花大人看了春莹一言,阴沉地叹了口气。   朝霞公主得意地道:“你叹什么气,韩媒人,走,咱们回房去,好好说一说。”   春莹朝她走过去。   经过花大人的身旁时,春莹道:“花大人需要吗?”   花大人没明白,“啊?”   春莹道:“如果和公主和离,花大人需要什么样的续弦呢?我们官媒处上至八旬老媪下至……,花大人年纪在此,就算为了花姐姐和花微澜,续弦的年纪也不能太小。花大人还请稍等,晚些我和公主说完再来找您细聊。”   “嘁,”朝霞公主道:“就他,还想去官媒挑选续弦?做梦去吧。”   春莹和朝霞公主一起向里间走去,边走边说:“公主,花大人如今官居一品,相貌俊朗,洁身自好,可是很受欢迎的人物呢。”   朝霞公主道:“你看的只是表面,韩媒人啊,你们同人做媒,可要把人细细了解才可以,我和你说……”   两人的话音渐渐远去消失,花大人逐渐反应过来,看着花微澜没好气地道:“怎么回事,你不是请她过来劝和的吗,怎么还真让你母亲同我和离。”   花微澜耸肩。   “我也不知道。不过,你们不是叫着要和离都快二十年了,现在我和姐姐都长大了,你们也没后顾之忧,趁着还都是壮年,和离了正好,还不耽误你和母亲各自寻找余生老伴。”   花大人快速朝他走过去,扬手就要打花微澜,“这是你为人子该说的话,该做的事吗?你小时候,我都是这么教你的?”   花微澜向后退着躲过去,还不忘反驳,“我小时候你回府除了和我母亲吵架,就是收拾行李要外出公差,一年你有大半都在外地,你哪里教过我!”   花大人的动作一顿,身上的精神气瞬间蔫了大半。   “我……,”   花微澜不说话,只看着他,想知道他会说些什么。   其实他内心里并没有怪过父亲,从一个普通的五品官员,拼到如今的一品要员,在民间有声望,在朝堂之上也有着举足轻重的位置,花微澜知道父亲这些年过的艰辛,年纪轻轻就已经白了双鬓,他以有这样的父亲而骄傲。   但作为儿子,除了骄傲之外,他内心里还是很期望父亲的关注,和想知道父亲会不会后悔,为了朝政和百姓而忽视他。   花大人停顿了片刻,歉疚地看着花微澜,“我有我的难处,微澜,是父亲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姐姐。都怪我,”   花微澜不习惯父亲如此温声细语地说话,他无谓地道:“都已经过去了。”   与此同时,花大人也开口,“才让你变成如今的样子。”   花微澜一听不对劲,反驳道:“我如今什么样子?父亲,这话你得说清楚,我变成什么样子了,怎么感觉你如此嫌弃。”   花大人上下打量着他,“你晨间不是穿着那件白色的暗花锦袍吗,为何换了这件?”   花微澜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水红粉软缎圆领袍,“这件怎么,不是挺精致的?”   他知道莹莹要来,特意换上的呢,多好看啊。   花大人道:“像是女子穿着。微澜,你是顶天立地的男子,咱们就该有男子的作为,而不是只盯着那些精致的穿衣打扮。”   花微澜这次确定了,“父亲,你是真嫌弃儿子。”   ……   春莹跟着朝霞公主一路来到里间卧房。   听着朝霞公主口中都是对花大人的嫌弃,一桩桩一件件,甚至连他去年的某一日,因为在外地治水着急回府,连沐浴都来不及就来见她,身上带着浓厚的腥味都记的清清楚楚。   春莹对两人的感情有了底,道:“公主,你想不想让花大人以后,再不和你争吵?”   朝霞公主还在喋喋不休的唇立刻停了下来。   她怀疑地看向春莹,又自嘲道:“怎么可能,他都同我吵了一辈子,哪能说改就改。”   春莹道:“我有办法,但是公主要答应我一件事。”   朝霞公主来了兴致,“你说。”   春莹道:“公主换上和花大人初见时的衣服,躺在床上。切记,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睁眼不要说话。只要能做到如此,花大人以后一定待您温声细语,如珠如宝。”   朝霞公主不信。   “他那臭脾气我还不知道,顽固得像茅坑里的臭石头。”   春莹自信满满,“能不能,公主何妨一试。”   【作者有话要说】   春莹:花孔雀,我一句话就能让吵了一辈子架的你父母从此恩爱,你信不信?   花微澜:我信。   春莹:你应该说不信,这样我才能展示我的能力。重新说。   花微澜:我信。   (莹莹脑残粉+1~) 第18章 你早晚都要嫁到花府当我媳妇   朝霞公主决定试试。   她和花大人的初见,是在当年京外,他作为迎臣,和其他官员一起出城,迎接她这个远道而来的和亲公主。   那时的花大人,还是个初出茅庐的青年文臣,穿着官服,满怀雄心斗志,想要在朝廷中干一番大事业。在一众朝臣中,朝霞公主一眼就看到了这个挺胸抬头,朝气蓬勃的人。   她低头含笑,头上的纱巾被风吹着落下来,遮住了她眼中的欣赏。   也安抚了她心中对京城未来生活的惴惴不安。   朝霞公主从墙边梨木衣柜里找出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所穿的衣服,“是我们边域的公主服,我从边域出发的时候,宫里嬷嬷特意为我制作的。”   那是一套结合边域和朝服特色的长衫裙,外罩是石榴红金纱宽袖衫,衣料薄至透明,不用风吹,只随着人简单的行走动作都能飘起来。里衫是用金线绣的边域吉祥纹,捧在手上流光溢彩。袖角垂着细碎的丝绦和金铃,手臂摆动间铃声轻响悦耳。   最惹眼的就是她头上的赤金红纱长巾,轻薄透亮,上绣京中至今仍流行的云凤穿花图样,边缘缀着一圈细密的手指长琉璃珠。   朝霞公主把头巾一端盖在头顶,遮住上半张脸庞,另一半则自然下垂至腰间,“春莹,我当年就是如此。”   春莹看着她依旧清亮如水的眸子,头脑发懵,没有听清楚朝霞公主的话:“啊?公主说什么?”   朝霞公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捏着头巾的边缘,腰身扭转,围着春莹转了一圈,脚步轻盈似少女,身上清淡的玉兰香几乎要把春莹罩住。   “你和当年的他一样。”   她生的极白,被这一身红衣映衬,愈发明艳照人。此时眼中装了得意,眼底依旧清澈干净,带着未被世事磨去的单纯和柔和。笑起来的时候,双眸微弯,又透着股明朗娇憨。   这几年因为官媒,春莹见过不少贵夫人,她敢说整个京城,再没有比朝霞公主更闲适自在的了。   这其中少不了圣上的看重,当然最重要的,是花家二十多年都安稳无忧的生活。   这一切,要说不是因为花大人对朝霞公主的爱护,春莹是绝不相信的。   春莹笑道:“这恰恰证明公主风采不减当年。”   朝霞公主嘴角含笑,搭着头巾,躺在床上,“这样就行了吗?”   春莹弯身,为她整理好被压住的衣服,“是,公主要切记,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睁眼,不要说话,更不要生气。”   朝霞公主点头,缓缓闭上眼睛,“你放心,我都忍了他二十多年,这一个时辰绝对能忍住。”   春莹起身出了房间。   院外花微澜还在和花大人置气,看到春莹出来,忙求证:“莹莹,父亲说我这身衣服太过女气,你说,它好不好看?”   春莹瞥了一眼,“好看。”   确实是好看,水红粉的软锦料子,上绣精致的花团锦簇,衬的他肤色更白,眉眼俊朗如画,整个人更像风流倜傥的翩翩贵公子。   花微澜顿时得意地看向父亲,他才不管父亲怎么评价,莹莹觉得好看就行。   春莹却只夸了这两个字,就绕过他,走向花大人。   花大人依旧皱着眉,不见妻子从房里出来,虽是担心,但也没什么好脸色,“她如何了?”   春莹道:“花夫人在房中,请花大人进去。”   花大人抬腿就想回房,又立刻反应过来,怀疑地看向春莹,“你们两人没设什么陷阱,等我跳进去吧?”   春莹笑着摇了摇头,伸手请他进门。   花大人看看他,又看看花微澜。   花微澜道:“父亲看我作何,母亲让你进去,你就进去呗。今日是母亲生辰,父亲好歹也收敛一些脾气。”   花大人瞪了他一眼,抬脚走向房间。   “花大人,”   春莹对着他的背影叫道,“人生如白驹过隙,眨眼之间,儿女已长大成人,余日所剩无多。如果再回到当年,京城之外的初见,面对那抹耀眼的倩影,大人又会如何选择呢。”   花大人没有回头,身影略微停顿,而后径直地推开了房门。   春莹看着他抬手关门,下垂的浆蓝色袖角上,沾了一块白色。   早在正厅的时候她看到第一眼,就怀疑一向讲究的花大人,怎会容许衣服上有如此污渍。方才两人错身之间,春莹伸手从他的袖角划过,指腹上留下了那抹白色的痕迹。   她低头细细查看指腹上白色的碎屑,又用拇指捻开。   是面粉。   春莹浅笑,对花微澜道:“早间的长寿面,太过劲道?”   花微澜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点头道:“是啊,以往我吃的时候不是这个味道,估摸是他们想着今日的面不同,才多揉了两下,毕竟是长寿面,是吧。”   春莹举起手指。   花微澜盯着她的手指看了一圈,“这是什么,面粉?你从哪里沾到的?我去给你倒杯水洗洗。”   春莹摇头,“从花大人的袖角上。”   “什么意思?”花微澜想了想,惊讶地张大嘴:“你是说母亲吃的长寿面,是父亲亲手所做?”   “嗯。”   花微澜不可置信地看着紧闭的房门,感慨道:“父亲藏这么深呐。”   春莹随着他的动作,也看向房门。还未来得及说话,胳膊被花微澜拉着,两人蹭到了旁边的窗户下。   窗户是开着的。   她方才出门的时候,特意打开的,本想着开窗通风,哪想竟给了花微澜偷听的机会。   春莹拽着他向后退,“非礼勿听,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是我亲爹娘,我这个当儿子的,偷偷听一下他们的悄悄话,又能如何。”   春莹道:“你是儿子,我又不是他们女儿。”   “不是女儿是儿媳啊,反正我们早晚都要成亲的。”花微澜嘿嘿笑道。   春莹最讨厌的就是他这幅嬉皮笑脸的样子,没个正经,让人不知道他哪句话是真心,哪句话又是玩笑。她一根根掰开他握着自己胳膊的手指,“谁稀罕当你家的儿媳。”   起身离开的瞬间,春莹听到屋内传来花大人的低泣声。   急着挽回春莹的花微澜也听到了,两人动作一顿,默契地又蹲下来,偷偷趴在窗沿上向里看。   屋内花大人坐在床边的圆凳上,抬手抹了眼角。而花夫人则遵守和春莹的约定,不睁眼不说话不生气,像是去世一般。   花大人呼口气,缓了心情。   他说话的声音低,这让花微澜只能听到他在说话,却听不清说了什么。花微澜急道:“莹莹,父亲在说什么?”   “我哪知道,走走走。”看事情的发展和她预料一样,花大人也有足够的时间来诉请,春莹放了心,拉着花微澜向外走,“这是花大人和花夫人之间的秘密,不能听。”   花微澜虽然对父母的往事好奇,但他更想和春莹单独相处,也就随着她的力道,站起来向外走。   “莹莹,你说他俩真能和好,再也不争吵了吗?”   春莹点头,“我的能力你还不信?”   “那必须相信。”花微澜喜滋滋地跟着她,“莹莹,你如今可是我们家的大功臣,你说,想要什么谢礼?”   春莹怀疑地瞥了他一眼,“我要什么你都能答应?”   花微澜立刻挺胸抬头地保证,“只要你想要的,我全都答应!”   春莹嫌弃地道:“我要你少去我家。”   “……啊~,”花微澜失望地皱着脸,“这一条不行,我明日还和春林约了见面。”   这可事关他的终身大事呢。   春莹最怕的就是春林跟着花微澜到处胡混,再被他带坏。“你方才还说什么都能答应我呢,这就食言了?”   花微澜委屈,“那好吧,我少去一次。”   就一次?算了,少去一次是一次,春莹朝外院走,“我还要去姑母家中参加表姐的回门宴,先走了。”   花微澜回头看着依旧紧闭的房门,出言挽留:“你不等我父亲母亲出来了?”   春莹道:“不必,今日是花夫人的生辰,圣上下旨让你们一家四口团聚,我待多了也不好。等有时间,你再和我说吧。”   花微澜闻言,双眼一亮,莹莹这话的意思,不就是在邀请自己和她见面!   “好!等我一有消息就去找你!”   听他高昂的声音,春莹上车的动作一顿,想开口拒绝他,想了想又咽下了口中的话,弯身进了马车。   花微澜小时候并不是这样,那时的他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骄傲张扬,梦想就是快快长大。所以为人处世也像个小大人一般,最是信守承诺,答应春莹的事情,就算淋雨受伤也会完成。   哪像现在,娶她的话他是张口就来。   也不知道这种话,他对多少女孩子说过。   毕竟连要耗费一日一夜才能做成的花间晨露,他都能一口气做好几瓶送人,更何况随口说句娶她的话,连一丝功夫都用不了。   想到当日在街上,听到顺子身上锦袋里瓷瓶叮叮的碰撞声,春莹越想越气,她掀开车帘,“花微澜!” 第19章 莹莹就是喜欢他这张脸,从小她就喜欢。   花微澜正站在原地目送她的马车离开。   春莹刚掀车帘,他就走了过来,殷勤地道:“莹莹。”   春莹心里存了气,可是看到他笑盈盈的脸,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   花微澜眨眨眼,“嗯?我什么?”   “算了,走吧。”春莹放下车帘,对马夫道。   独留花微澜疑惑地看着马车越走越远。   顺子从门口走过来,站在花微澜的身旁,和他一起看着远去的马车,“公子,走远了。”   花微澜道:“用得着你提醒。”   他想了想:“顺子,你说莹莹最后叫我的名字,是想说什么。”   顺子挠挠头,“我觉得吧,”   花微澜看向他,示意他不要停顿继续说。   顺子道:“女孩子的心思,你别猜,因为她们情绪多变,猜也猜不到。”   花微澜咬牙,“信不信我把你这个月的例银全都扣光。”   顺子不信,但不好再下自家公子的面子,“信。不过公子,小的仔细想了想,韩小姐叫你名字的时候,是带怒气的。可是看到公子的脸,她神情微愣,下一刻又不生气了。”   花微澜仔细品他的话。   顺子道:“所以公子这张脸,在韩小姐那里还是非常有用的。”   花微澜摸着自己的脸,他就说嘛,莹莹就是喜欢他这张脸,从小她就喜欢。他兴奋地回府,“走,去把美颜膏找来,我可要好好保养一下,等明日好去见她。”   有了见莹莹的理由,花微澜脸上抹了一层厚厚的美颜膏,然后躲在花大人和花夫人的卧房外,监视他们的动静,好给莹莹汇报最新的情况。   直到天色擦黑,正房的门才缓缓打开。   花大人和花夫人携手走出,两人面色红润精神焕发,眼睛余光第一时间就看到了蹲在廊下角落的白脸男。   花夫人吓得低呼,腰身一弯躲在了花大人的身后。   花大人则伸开胳膊挡住了花夫人,而后朝花微澜斥责道:“装神弄鬼,给我起来!”   看着他身上穿的衣服,花夫人也认出了是自己儿子,皱眉道:“微澜,你在此做什么。”   花微澜扶着廊柱慢慢站了起来,“腿麻了,谁让你们在房间里一待就是整天呢。”   花大人斥道:“你脸上抹的什么东西,还不快去洗掉。”   “美颜膏啊,美白嫩肤的,大夫说四个时辰后才能洗掉。”花微澜摸着脸上的膏粉还湿润,连忙松手,又去问自己关心的问题,“父亲母亲,你们和好了吗?”   花大人和花夫人相视一眼,花夫人羞涩地低头。花大人也不顾花微澜惨白的脸,没好气地道:“什么和好,我和你母亲何时有过嫌隙。”   花微澜:“……合着你们每日吵来吵去,都是在调情是吧?”   花大人气得要脱鞋砸他。   花微澜向外跑,“我明日要和莹莹说去!”   在小辈面前,尤其还是世交的女儿面前闹出如此丑事,花大人这时才反应过来,顿觉羞愧。他甚至有丝恼羞成怒,“花微澜!你给我回来!”   花夫人拉住他的胳膊,“在房内你答应过我什么,又忘了?”   面对妻子的柔情,花大人一时有些不习惯。他嗫嚅着嘴唇,最终低下头,“好吧。”   下一瞬,他反手握住花夫人的手,“我明日就去和圣上辞官,带你回边域住一段时间。”   春莹说得对,他们的人生已经过去了大半,所剩无多。他和夫人争吵了大半辈子,余下的这些时日,他想换一种活法。   好好珍惜眼前人,好好说话,好好生活。   说起来真是可笑,枉他读了这么多圣贤书,活了这么大岁数,人生中最是浅显的道理,他领悟得还不如个小女娃。   花夫人道:“我同你一起进宫。”   花大人的官位非比寻常,贸然辞官怕是会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圣上不会轻易同意。有她在,也能缓解一下气氛。   “好。”   ……   春莹并不知道自己随手做的一件小事,竟然会让花大人有了辞官的念头。   花微澜知道父亲的决定之后,马不停蹄地到了韩府,把这件事告诉了春莹,“一早他俩就进宫了,说去找圣上,今日就辞,明日就出发去边域。”   春莹的手抖了一下,手指捏着的紫葡萄也向下掉。   花微澜眼疾手快地接住,又扔到自己嘴里。   “为什么呀,如此大事,花大人就不再想想了?”   花微澜道:“想通了吧,母亲也同意。再说他年岁已高,朝中又不是没有可用之人,圣上最多挽留,也不会强制他的。大不了等他从边域回来,再继续入朝。”   “我只是想让他们珍惜以后的日子,”春莹道,哪想到花大人如此通透,魄力还这么大,一下子做了如此大的决定。   她看向花微澜,“对不住啊,还让你和父母分离。”   花微澜不在乎,“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再说他们去的地方是我母亲的故乡,这也是完成母亲的愿望,有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不过莹莹,”   他弯腰凑近她,“你要是真觉得对不住,就允我多来几次呗,反正见到你,我就不觉得孤单了。”   春莹张口想拒绝,可是看到花微澜亮晶晶的双眼,又想到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虽说无意,但也是事实。她点头,“行吧,但是你不能每次都找春林,我可是让他好好读书的。”   见她盯着自己的脸再次改变了原本的注意,花微澜肯定,他昨日脸上敷的美颜膏起作用了。他欢喜道:“好,那我不找他,每次都来找你好不好。”   春莹:“……”   失策了。   “随你吧。”春莹道:“我晚些要去郡王府,花大人辞官之事,花姐姐知道吗?”   花微澜摇头,“你同她说吧,让她晚些回府一趟。如果一切顺利,明日父亲母亲即将出发,她回来也能和父母见上一面。不过你好好的,怎地又去郡王府?”   春莹道:“郡王夫人派人传信,让我进府一叙。”   “还是为了小郡主之事?我最近可是听说,她有段时日不去宫门口堵修文了,难道你真的为她找了如意郎君?”花微澜问道。   春莹估摸着,郡王夫人请她入府,为的也是此事。   “赏菊宴上你不是见过吗,修文的弟弟修羽。”   花微澜‘哦~~’了一声,“金玉良缘,我就说他们两个能成。不过邹慧呢,她现在盯上了修羽,我可告诉你啊,邹慧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她想要的东西一定能得到。”   春莹也不敢肯定,修羽的脾性她是知道的,像邹慧这般优秀的人物,对修羽主动又热情的话,修羽会不会拿不定主意。   “我先去郡王府看看再说。”   花微澜起身和她一起向外走,“嗯,如果邹慧在这中间难为你了,尽管告诉我,我和她兄长可是莫逆之交。虽说干涉不了,但还是能说上两句话的。”   春莹本以为他和自己一道出门,她坐马车去郡王府,他则回花府。哪想两人出了院门,花微澜突然捂着肚子,“莹莹,我,我肚子痛,要去如厕,你先去郡王府吧,别耽搁了你和郡王夫人见面。”   春莹眼睛一闪,精准地看到了正鬼鬼祟祟躲在侧墙槐树后的韩春林。   看这样子,两人又要在一起密谋什么事。   即将到和郡王夫人约定的时间,春莹也不好再盘问两人,她道:“不准带他出府。”   被她识破,花微澜也不辩解,“莹莹你真是好眼力,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看着他,绝对不会踏出府门一步。”   春莹又警告地盯着韩春林,见他被自己盯得低了头,才放心出门赴约。   和她想的一样,郡王夫人见她,就是为了小郡主周湘兰之事。   “我听雪儿说,兰兰这几日不去宫门了。韩媒人,这可是个好消息。”郡王夫人一身精致高贵的绛红织金绣满枝桂花褙子,右手被嬷嬷扶着,一行三人在王府花园里散着步。   春莹道:“或许是小郡主想通了。”   郡王夫人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木芙蓉前,嘴角含笑:“她自小就是爱玩的性子,这次和修文纠缠三年,是我没想到的。婚假之事,始终讲究一个缘字,我们郡王府,始终和修家无缘。韩媒人,你说呢?”   说说说,好话赖话都是你的理,让我说什么!   春莹笑道:“夫人说的是。”   什么和修家无缘,不就是看小郡主现在和修羽在一块玩,又嫌弃修羽了吗。   她好好一个表弟,善良敦厚单纯真诚,除了文采差点,身形宽胖,哪里还有缺点。你们郡王府看不上,人家太傅府的邹慧小姐可是慧眼识珠,等着要呢。   仗势欺人,眼高手低,若不是等着见花姐姐,她早就提出告辞了。也不知道花姐姐是如何忍得下郡王夫人的脾性,真是委屈她了。   春莹刚想到花镜,就看到她正大步地朝她们走过来。   她一直侧身站在郡王夫人身后半步的位置,正因为此,春莹可以肯定,在看到花镜的身影时,郡王夫人的眼角心虚地飘了飘。   春莹暗笑,她就说嘛,按照花姐姐的性子,怎么可能受委屈。看来,还得是一物降一物,郡王夫人也有忌惮的人。 第20章 两个小可爱~   花镜的脸色不算好,似乎是带着情绪。   她慢悠悠地朝两人走来,距离五六步的时候才停下,又朝郡王夫人行了个敷衍的福身礼,“见过母亲。”   郡王夫人不想在春莹面前失脸面,拿乔道:“还不快见过韩媒人,你能和世子成亲嫁到郡王府,可是多亏了韩媒人。”   花镜嘲讽一笑,声音虽轻,但足够让在场三人听清。   “是该谢谢韩媒人的,不然我也不会有这么大的‘福气’呀,对吧,母亲?”   郡王夫人的嘴角咧了咧,并没有回答此话。   花镜继续道:“母亲和韩媒人说完话了吗?如果说完,那就让儿媳带韩媒人回去,好好‘答谢’她一番,可好?”   郡王夫人正不想再和花镜接触,昂着头道:“既如此,你们便去吧。”   春莹默默地朝郡王夫人福身,向后退去。待出了她们脚下的小花园,春莹才松口气,对着花镜道:“花姐姐,我真佩服你。”   花镜知道她是指什么,“我可不是为了救你给你解围,我纯粹是看不惯她倚势欺人的样子。哼,不过一个小小的郡王夫人,还真拿自己当谱摆了。”   自古婆媳不和,这个道理春莹还是懂的。   她转移话题,“花姐姐,我今日来郡王府,其实是有事要同你说的。”   花镜看向她,“何事?”   春莹道:“昨日花夫人邀我去了花府,听说你们在吃饭的时候,花姐姐独自回了郡王府?”   花镜面上闪过心虚,她能如何说,说自己为了讨母亲欢心,特意给她讲笑话,结果让她笑得喷了出来,还有一截面条从鼻孔里钻出来了?   “啊,呵呵,”   花镜呵呵一笑,神思转换之间,脑中立刻找到了替罪羔羊,“都怪世子,他不知为何从马上摔下来,非要我回来才能让大夫查看伤势。你说他这么大的人,为何还如此孩子气,也不知这郡王府的家风,为何变得如此幼稚。想来,许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吧。”   最后这句话,她压低了声音,明显是想用两人身在郡王府又同说郡王府坏话的刺激感,压过春莹对她为何在母亲生辰当日离开花府的好奇心。   春莹只笑不语。   花镜脸上挂不住,也不瞒了,‘哼’道:“花微澜那个叛徒,是不是都告诉你了?”   春莹抿唇压笑,摇摇头。   “掩耳盗铃。不过我母亲邀你去花府,所为何事?”花镜边说边想,春莹如今在官媒做事,能找到她才能办的事,除了说亲就是和离。   花镜惊讶道:“难不成,她又要同父亲和离?”   这事在父亲母亲年轻的时候经常提起。自从花镜嫁到郡王府,为了女儿的名声,花家父母已经很少提起。   春莹的脸色严肃下来,“刚开始是,不过后来花大人和花夫人都想通了,决定以后夫妻和睦,好好过他们的日子。”   花镜对她的话持怀疑态度,“如此轻易就想通了?那他们过去二十多年的争吵算什么?”   “算……他们没想通?”春莹笑道。   花镜噗嗤笑道:“行了,想通了就好。”   春莹道:“可是他们想的太通了。”   “此话何意?”   春莹小心翼翼地说:“他们今日进宫,花大人要辞官,然后带着花夫人去边域生活一段时日。”   花镜脸上的笑意有片刻的僵硬。   春莹继续说:“花微澜的意思是,你下午有时间就回一趟花府,如果今日辞官顺利,他们明日就要离开京城了。”   花镜道:“和亲公主想要出京回边域,怕是不容易。再说父亲在朝中担任重责,贸然离开,圣上恐会龙颜大怒。我请郡王去宫中打探一下。”   春莹拉住她的手,“姐姐先别着急,花大人能到如今,必不是那般莽撞之人,他会思虑周全的。如果姐姐实在担心,我陪姐姐先去宫门口等着。如果他们出宫,也好第一时间见到。”   花镜迅速冷静下来,“也好。”   父亲浸淫官场数十载,早练就了自己的行事风格,不可能如此莽撞就提出辞官。再说就算圣上不许,念及他的身份地位,也不会贸然处置。   纵然如此,花镜还是急匆匆出了郡王府,来到宫门口等着。   春莹想着先去找巡查门卫打听一下宫内详情,又被花镜拦住,“万一圣上在气头上,听说我们在打听宫内之事,怕是会火上浇油,还是先等等吧。”   春莹想想也是,两人在宫门对面处,找了个偏僻的角落站着。   站得腿麻又变成蹲着。   朝中有规,任何闲杂人等严禁在宫门处走动。除了偶尔经过的朝臣马车,和下车进宫的朝臣外,周围偌大的空地上,只有她们两人明晃晃地,眼神四处乱瞟,还不时地窃窃私语,在地上写写画画。   巡查的护卫们立刻把此事上报给了宫中警卫司。今日警卫司值守队长正是林梅,她带着人出了宫门,朝两人走去。   看着对方一行人身着警卫甲服,手持弯刀气势磅礴地过来,花镜伸手拦着春莹,低声道:“等会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春莹龇牙咧嘴,脸色难看。   花镜嫌弃道:“怎么,吓傻了?”   春莹摇头,一屁股坐在地上,“腿又麻了。”   花镜骂道:“没出息,等回去我找大夫好好给你调理身体。”   说话间,林梅带着人已经走到了她们面前。因是当值,她身穿警卫司统一的甲服,头发用玄冠束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郡王世子夫人,韩媒人,你们为何在此?”   春莹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林梅,只觉得她的身影异常高大。   花镜正经道:“世子今日进宫,久久未归,我来此等他一起回府。”   春莹惊讶地看向她,还不知花镜竟有此说谎不打草稿,还脸不红气不喘的本领。   林梅疑惑,“郡王世子今日未曾进宫。”   花镜狠狠地捶地,活脱脱一个被负心郎欺骗的痴心女子,咬牙道:“他又骗我!准是去哪里花天酒地了,春莹走,随我去找他!”   春莹扶着她起身,心中不由感慨,郡王世子的名声,就是被如此污蔑传坏的吧。   花镜暗中朝她眨眨眼,春莹立刻假装气愤,“世子怎么这样,花姐姐,委屈你了。”   林梅并没有看出她们的小动作,“宫门处不允许闲杂人在多留,若是无事,你们快离开吧。”   两人默契地同时点头,相互搀扶着向外走。   身后传来警卫司其他人的声音,“队长,不审问一番,就放她们离开吗?”   春莹和花镜迈出去的脚悬在半空中,顿时僵住。   林梅声音威严淡定,“不用,她们无嫌疑。若是后续有问题,我担着。走吧。”   两人的身体又放松下来,迈着小碎步快速地向前走。   悬着的心还未落下,又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那声音紧跟着她们,越来越近。春莹和花镜相视一眼,心道别是林梅又反悔了,想抓她们进宫去审问。   却听到身后响起一道悦耳的声音,“表妹,莹莹。”   春莹松口气,向后望去,“表哥,你吓死我了。”   修文朝她们走过来,对着花镜道:“见过世子夫人。”   花镜颔首,站到了春莹的斜后方,这修文明摆着是找春莹的,又因小姑子常年纠缠修文,花镜不便出面。   修文朝春莹道:“莹莹,你怎会在此?”   修文是殿前御书郎,在宫里几乎是时刻跟着圣上的,若是花大人进宫辞官,修文定然知道详情。春莹问道:“表哥,你刚才宫中出来吗?”   修文点头,“已经下值,我自然要出宫回府。”   春莹立刻问道:“表哥今日可曾见到花大人?他如今还在宫中吗?情况如何?”   花镜也紧张地看着他。   修文道:“见到,花大人今日进宫说要辞官,圣上发了好大的脾气。”   花镜心一提,“那后来呢,我父亲如何?”   修文道:“无事,花大人跟了圣上十多年,他们哪会不知道彼此的脾气。圣上和花大人在书房商谈将近两个时辰,最后准许花大人携花夫人离京去边域。他们已经早早离宫,回花府收拾行李。”   早就离宫?春莹看着花镜:“……那我们在宫门等这么久,”   花镜用早先春莹的话回她:“算白等了?”   春莹佯装埋怨:“我就说先找守卫打听一下,是花姐姐你不许。”   花镜歉疚,拍拍春莹的肩:“受苦了啊,我的好妹妹。”   修文也从她们这三言两语中猜到原委,“既如此,世子夫人就先回花府和花大人花夫人道别吧,莹莹这边,我会送她回去。”   春莹也是如此想的,“花姐姐,你快回去吧。”   花镜点头,“等明日我再找你。修公子,多谢。”   两人目送花镜坐车走远,春莹和修文相视一笑,道:“表哥最近可还好?”   修文点头,意味深长地道:“清静了不少。”   春莹明白,打趣道:“小郡主真的不来找你了?”   “那倒也不是,该来还是会来。”   春莹没听懂:“嗯?”   修文无奈一笑,微微侧身示意她看向斜后方,“街角那个卖馄饨的摊子上,第三张桌子坐着的食客,你瞧着可眼熟?”   【作者有话要说】   小郡主和修羽鬼鬼祟祟地低头吃馄饨:小胖子,你哥和韩媒人在说什么?   修羽:我,我也不知道哒~这馄饨真好吃,湘湘~你要不要再来一碗?   小郡主:啧,你就知道吃。那我也再来一碗吧   修羽:嘿嘿~   (其实就是两个‘小孩’在一块玩跟踪的游戏,修文配合而已……)   PS:明天也更新,莹莹要开窍了…… 第21章 春莹开窍第一天   春莹只用余光就看到了斜对面鬼鬼祟祟吃馄饨的两个人。   可能是怕被发现,修羽和小郡主都换上了普通的粗布麻衣,只是他们的动作着实可疑,在一众低头的食客中尤为明显。   “这是……”   修文道:“如今来的也不勤,偶尔吧,权当陪他们玩了。”   春莹无奈一笑:“郡王夫人今早还庆幸呢,说小郡主许久不来宫门口堵你,看来是她的消息有误。”   听到郡王夫人,修文的眉目微沉:“她如此关心小郡主,定然知道这几日小郡主都和修羽一起。今日叫你过去,是否提起过此事?”   修文虽然年龄不大,但跟着圣上这些时日,也学了些不怒自威的气势。   和透过事情表面,看穿其本质的超前敏感度。   春莹知道,自己瞒不过去。   “郡王夫人说,郡王府和修家无缘。”   修文冷笑,“她倒是想有缘,也要看我们修家是否愿意。”   春莹看着正殷勤为小郡主舀汤端馄饨碗的修羽,第一次觉得修文这话,有些过于自信……了吧。   修文自然能看出她想表达的意思,道:“今早上朝,邹太傅私下找过我,说他小女儿邹慧在赏菊宴的时候,把帖子给了修羽。我打听过,邹慧很是欣赏修羽,也是真心,邹家意欲结亲。”   掌握实权门生满天下的邹太傅,和被架空的郡王府,该选择哪一个,不用想就知道。   春莹道:“那修羽他……”   他现在可属意小郡主。   修文道:“他如今心性还未成熟,想找的自然是玩伴。待日后沉稳下来,想要的可不单单是玩伴那么简单。”   看着远处两人正低头吸溜着馄饨汤水,春莹道:“那小郡主该伤心了。表哥,你不是想让小郡主有个好的归宿吗?”   修文没说话。   春莹抬头向他看去。   修文叹口气,“这一切只是我的想法,未来事情走向如何,还要修羽自己去过。如果他执意要小郡主,我作为他的兄长,自然也会倾力支持他。”   修文向后看了一眼,吓的那两人连忙低头,装着去喝汤的样子。   修文笑笑,又恢复成那个温文尔雅的表哥,“走吧表妹,我送你回去,顺便再检查一下春林的课业。”   “好。春林看到你,应该会吓一跳。”春莹笑道。今早她出门的时候,春林不知在和花微澜密谋些什么,今日想必未曾好好用功。   等表哥突然过去,再好好吓吓春林,也好让他老实上几日。   事情却出乎春莹的预料,她和修文到达韩府的时候,春林正在书房里温习,春莹站在窗外,看着认真耐心地听修文说话的韩春林,颇感意外。   她还以为回府会看到春林正在和花微澜一起玩闹。   等修文离开之后,春莹找到韩春林,问出了心中的疑问,“花微澜今日何时走的?”   韩春林道:“你走之后没多久,半个时辰吧。”   “你们在一起都说了什么?”   韩春林挠挠头,偷偷看了春莹一眼,低声偷笑,“我不说,这是我和花姐夫的秘密,我答应他不告诉你的。”   听他又喊‘花姐夫’,春莹气得朝他扬手,“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许乱喊!”   韩春林缩着肩膀躲过去,小声嘟囔:“是姐夫让我喊得,他说你早晚都会嫁给他,他也非你不娶。”   春莹的手一顿,不知是对春林,还是对心中的自己说道:“他那个人你也不是不清楚,满嘴的胡话,你怎知他此句话是真的。”   韩春林见状,想到花微澜的叮嘱,劝春莹:“若不是真的,他为何日日都来找你,还四处为你搜寻《京城贵公子榜》上的画像,还和我一起为你出气,教训那些背后议论你的人。”   春莹立刻反驳,“若是真的,他就该一心一意,为何还到处招蜂引蝶,四处留情。不说远的,咱们府中洒扫的,花园的,厨房的,哪个姑娘不倾心他。这般风流,哪来如你所说的深情。”   “那不是你说的吗,就喜欢花里胡哨,人群中耀眼,还要会甜言蜜语的。再说,那些人喜欢花姐夫,花姐夫对她们可不热情,他也就对你笑嘻嘻的。换了外人,早把人挤兑哭了。”   春莹纳闷,“我何时说过此话?”   韩春林仔细想想,“我也不知道,花姐夫这么说的。为了你,他才变成如今这般的。”   他低头匆匆扒饭,春莹却陷入沉思,记忆中小时候的花微澜,骄傲矜贵,还高冷,面对除了他朋友之外的人,连话都不愿意说两句。   不过爱美,喜欢穿亮眼鲜艳的衣服,倒是从小到大都一样。   晚上的时候春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回想着春林的话,花微澜是为了她才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怎么会呢。   不应该啊。   有可能吗?   应该是有的,他们自小一起长大,有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是彼此最要好的朋友,花微澜是有可能喜欢她的。   真的会吗?   春莹拉过被子,整个人缩在里面。眼前一片乌黑,闷热的空气随着呼吸,扑到她的脸上。耳边好像响起花微澜的声音,“莹莹,你早晚都要嫁给我的。”   她只当他是玩笑话,已经说给很多人听的玩笑话。   好像也有可能,这句话他只对她说过,这句话是认真的,这句话是他的诺言。   春莹脸色发烫,捂着被角,低低笑出声。   一夜辗转反侧,春莹再起床的时候,白皙的脸上挂了两团淡青色。春林早起去了书院,春莹独自用过早膳,准备去官媒处当值。   除了举办像赏菊宴这般男女参加的宴会外,官媒还负责城中少男少女们从定亲到成亲的见证,甚至夫妻和离的判定,以及超龄男女们的婚事。   春莹来官媒的时日并不长,官媒管事徐大人考虑她年轻未婚嫁,只让她负责城中未婚男女们定亲成亲事宜,并未参与后两项。   一进官媒的大门,许久未见的周媒人便笑吟吟地走了过来,“韩媒人来了,大人有事要寻你哦。”   周媒人年近四十,是整个官媒里最能言善道之人,以往在夫妻和离处,劝回了不少准备和离的夫妻,为此还受到过户部的嘉奖。   周媒人对此很是骄傲,自称官媒小月老,经常在众位媒人面前炫耀。   自从看到一个常年遭受丈夫毒打的妇人,被周媒人劝着放弃和离之后,春莹很是讨厌她,只觉得她那双眯起来的眼睛里,充满了算计和自私。   眼前对自己这般热情,也不知她在打什么坏主意,春莹提起精神,“是周媒人啊,许久不见,我还以为周媒人有了妙处,忘了我们呢。”   “那哪能,我忘记谁也不能忘了韩媒人啊。”周媒人咧着嘴笑道。   去年的京中第一媒婆,若不是春莹冒出来,这个称号可就落到自己身上了。眼看着被春莹夺走,周媒人对她哪有好脸色。   当然,今日除外。   因为今日,周媒人回头望了一眼官媒大人的房间,脸上笑意更盛,“快去吧,大人在等着你。”   春莹预感不好,担心地走向官媒大人处理事务的房间内,“徐大人。”   官媒大人徐迎看到春莹,笑呵呵地放下手中的笔,“春莹来了,快坐。”   他如此热情,春莹心中不安,“徐大人找我,是为何事?”   徐迎抚了下胡须,慢悠悠地坐下,“春莹啊,你来官媒也有段时日了吧。”   “是,两年三月一十四日。”   徐迎夸赞道:“哟,这年轻人,记性就是好,你瞧我这老脑子,可不中用了。”   春莹笑笑,并不接他这话。   徐迎也不生气,“昨日我去吏部述职,可是被里面大人狠狠念叨了半日,春莹,你可知为何啊?”   春莹摇头,“大人勿怪,春莹愚笨,实在猜不出。”   徐迎道:“吏部大人说我倚老卖老,把持着官媒的运行,不知道给年轻人机会。我今日上值,翻看了众人过往的册子,决定对大家的活计做个重新安排,你觉得意下如何?”   结合周媒人的主动和热情,春莹瞬间明白过来,徐大人这是想让她去和离处,接替周媒人。   春莹假装不知,“听从大人安排。”   徐迎道:“咱们官媒里啊,就数你最是聪慧伶俐。不若你给大家带个头,先去和离处待几天,我也好应付吏部的盘问。”   纵然春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听到徐迎这么说,她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许龟裂,“好,我听大人的。”   徐迎也是看着她成长的,对于春莹这样未成亲的女子,能来官媒处已经很难得了。真让她去和离处,应付那些家长里短的事,徐迎内心也是不忍。   可是他也没办法。   徐迎这次的表情真心了些,“就去待几日,等我找到机会,就让你回来。”   春莹朝他福了福身,“多谢徐叔。”   她一这么说,徐迎心中更是心疼,想到自己那个小小年纪就没了性命的侄女和为她守身的侄女婿,徐迎猛地站起来,“算了,你就待在这,哪也不去。”   【作者有话要说】   徐迎是修文早逝未婚妻,徐小姐的叔叔。   让春莹去和离处,徐迎被人指使。至于是谁,猜一猜吧~ 第22章 老实又忠心的男人   徐迎气得喘了两口气。   他堂堂官媒管事,难道还真的怕她一个内宅妇人不成!   郡王夫人又如何,他上头可是公私分明的吏部!   徐迎自己劝好自己,看春莹还在呆愣,顿时端起和蔼可亲的长辈的架子,“去吧,有你徐叔在,谁都调不走你。”   春莹站起身,向后退去。   徐迎能因一个‘徐叔’的称呼就改变想法,那就证明人员调动之事,并不是吏部下的命令,而是有些人想通过此事,达到些目的。   就比如此刻正守在门口等着好消息的周媒人。   春莹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果然就看到周媒人悠闲地斜靠在廊柱上,手中拿着鸳鸯戏水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看到春莹出来,周媒人眼角挤出皱纹,假意关切地问:“韩媒人,你还好吗?”   春莹道:“多谢周媒人关心,我很好。”   “你也不用逞强,”   以为她是怕丢脸,在假装无事,周媒人笑盈盈地安慰:“去和离处也没什么,你资历少,又没经历过婚嫁,没有信服力也是正常。去了之后先跟着其他媒人好好学,等过几年你成了亲生了孩子,大家自然也就相信你了。”   春莹眨眨眼,“韩媒人这是何意,什么和离处?”   周媒人摇扇子的手停下,“徐大人不是让你去和离处吗?”   春莹摇头,“没有啊,他让我多关注小郡主之事,郡王夫人很是着急呢。”   “不可能,夫人明明说让我负责此事。”周媒人急道,到底是在和离处身经百战多年,周媒人立刻反应过来,“韩春莹,你在诈我!”   春莹笑道:“周媒人,你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啊?”   事情已经说破,周媒人也不装了,“郡王夫人怎会利用我!”   春莹道:“小郡主是郡王夫人的心头肉,她的终身大事早有郡王和夫人打算好,怎会让你一个官媒的和离媒人来牵线,你能认识什么人?换句话说,你认识的人,连郡王府的大门都进不去,还想娶小郡主,做梦去吧。”   不光是周媒人,就连自己这个京城第一媒人,哪怕已经撮合了郡王世子和花姐姐,哪怕认识的都是京中贵公子们,郡王夫人也是看不上的。   这一点春莹心知肚明,就是这个周媒人,也不知被什么蒙了眼,竟然相信了郡王夫人。   “你!”周媒人被她挤兑得说不出话,拂袖而去。   春莹心中并没有喜意。   郡王夫人能找到徐大人,借机调走自己,就是怕自己再关注小郡主和修家之事。看来,她是真的不想和修家扯上关系。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郡王夫人坚信小郡主已经彻底放下修文,转而找上了修羽。   要么,让郡王夫人知道小郡主依旧去宫门口堵修文呢。带上修羽,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她认识的贵夫人不少,想要通过她们给郡王夫人传个话,并不是难事。   不过春莹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想法,她是真心想让小郡主日后幸福,而不是利用她去和郡王夫人打擂台。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不打擂台的话,稍微关注一下进度也是可以的吧。   春莹在官媒处溜达了半个时辰,想通之后悄悄溜出来,先去修府找修羽打探踪迹。   修羽果然没在府,春莹逮住他的小厮询问,“不让你跟着,总说去哪里了吧?不然你会让他独自出府?”   修羽小时候身体不好,就算现在长大了,她姨母还是不放心,不可能让他独自出府的。   小厮道:“不是独自出府的。”   他左右看看,小声说:“郡王府的小郡主过来了,说要去食天下酒楼品尝新菜,叫什么琉璃凤掌。”   “琉璃凤掌?我怎么不知他们上了新菜品。”   “这个小的也不知道。”   春莹没多想,食天下酒楼是修羽和小郡主初次见面的地方,对他们两个肯定有特殊的意义。她回身上了马车,“阿翠,走,咱们也去尝尝这琉璃凤掌。”   婢女阿翠偷偷一笑,“小姐哪里是去吃凤掌,是想看看修公子和小郡主吧。”   春莹道:“看破不说破,阿翠,你还需要再修炼。”   食天下酒楼在闹市,马车只能停到后门处。春莹还想着从酒楼出来,直接去官媒,便让阿翠把马车停在街角,自己去酒楼里转一圈,偷偷瞧一瞧修羽和小郡主,再为徐大人带些酒菜就出来。   但她刚下车,一眼就瞧见了街上身形高挑挺拔的林梅,和她身旁同样比旁人高出半个脑袋的男人。   看身形,不像是宋元洲。   林梅的脸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冷淡漠,仿佛走在她身边的,是她的仇人一般。   春莹跳下车,笑着朝他们走过去,“林小姐~”   林梅听到声音转头,看到春莹时,脸色有些许的缓和,“韩媒人。”   春莹笑眯眯地道:“林小姐不必客气,叫我春莹即可。”   林梅道:“你亦是。”   “嗯,林梅。还未感谢你昨日在宫门口,放过我和花姐姐之事。对了,此事未影响你吧?”   林梅摇头,接下来不再说话。   春莹看了一眼她身旁的男人,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背阔,瞧着英武的体魄,应当和林梅一样,也是经年习武之人。   林梅言简意赅:“父亲命令我出来同他一起走走。”   春莹了然,看来林大人对林梅婚嫁之事真的着急,不然又是让她参加赏菊宴,又是直接命令她和别人一同出门。   看林梅脸上都是不情愿,春莹这才朝男人的脸上看去,面容俊朗英气,眉眼端正,透着质朴和坦荡。鼻梁高挺,唇线微厚,整体肤色是偏日晒风吹的粗糙,看着像是个忠良憨厚之辈。   见他一直呆着不说话,林梅提醒:“自我介绍。”   那人才恍然醒悟,眼神始终看着春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叫鲜于淳,二十四岁,是巡查营京西京南的领将,京城人士,家父是兵部物造处副使,母亲是……”   看他要把家底和盘托出,春莹忙抬手制止,“好了好了,我不是要查你的底。”   鲜于淳憨憨一笑,也不再说话。   春莹看看他,又看看同样不说话的林梅,心道这两个闷葫芦若是一家人,说合适也合适,说不合适,一天到晚家里都没个话音。   春莹道:“那你们这是……”   鲜于淳实话实说:“大人说让我们去酒楼里用个便饭。”   春莹看向林梅。   林梅暗暗摇头,幅度很小,但还是让鲜于淳看到,他局促地道:“那……,那我……”   春莹也为难,看样子林梅是极其不情愿的,若是让她直接走,会很落这个鲜于淳的脸面。若是不走,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怕也会降至冰点。   春莹笑道:“正好我还没用午膳吧,鲜于统领要是不介意的话,可否让我一同过去啊?”   鲜于淳连忙摆手,“不介意,不介意的。”   春莹走到两人中间,安抚地拍拍林梅的胳膊,然后对着鲜于淳说话:“鲜于统领如今在何处任职啊?”   她说完才想起来,方才他已经自我介绍过一遍。   鲜于淳脸上并无不耐,认真地说:“在巡查营,我负责京西和京南的区域。”   是个世家子弟,春莹笑道:“我是官媒中人,韩春莹,连续两年都被评比为京城第一媒婆哦。”   她举起手指比了个‘二’。   鲜于淳只匆匆看了她一眼,又快速低头,同手同脚地向前走:“嗯,很厉害。”   春莹不知他有没有领会到自己的意思,又见他不是那种计较之人,便直说:“我认识很多城中未出阁的小姐呢。鲜于统领,你喜欢什么样的?”   鲜于淳看向林梅。   林梅道:“你实说便是。”   春莹也劝:“是啊鲜于统领,娶妻成家可是一辈子的头等大事,朝夕相处、过日子的终究是你自己。父母安排是一番好心,但终究替不了你的心意。旁人看着再好,若合不上你的眼缘,往后日子过得也寡淡。”   鲜于淳张张口,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春莹追问,“说吧说吧,你喜欢什么样,我都能给你找来。”   鲜于淳的唇角小幅度地扬了扬,“我,我喜欢笑起来好看的。”   春莹放了心,悄悄看向林梅,对她眨了眨眼,“不是你。”   她连笑都不会。   林梅却一动不动地盯着春莹。   春莹不明所以地摸着自己的脸,“你看着我作何?”   林梅意味深长道:“我看着你笑起来,就挺好看的。”   “是吗?”春莹没听出来她的画外之音,得意地道:“大家自小就夸我,笑起来很和蔼温柔。”   林梅欲言又止:“……你这个京城第一媒婆,是不是花了银子买来的?”对感情的敏感度如此迟钝。   春莹停下得意,假装不满:“林梅,你话少就算了,怎么偶尔说一句完整的话,还这么伤人心。”   知她是在开玩笑,并不是真的生气,林梅真诚致歉:“是我狭隘,对不住。”   春莹脸上恢复笑意,“那我们算扯平了。走,鲜于淳付银子,咱们可要好好吃一顿,等回头我给他介绍全京城笑得最好看的女子。”   她自己说完,又琢磨了两下林梅方才的话,觉得有些不对劲,“哎?”   【作者有话要说】   记住这个鲜于淳,要考~   求收求收。   预收请看:   沙雕单纯恋爱脑皇帝|为了逃离原生家庭,装柔弱的小白花   【文案】   朕对一个女子一见钟情了!   按照朕的地位,把她接进宫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可她的身份,有点难办。   这件事还要从头说起。   朕有一个至交好友,他和妻子很是恩爱。   可惜好友妻子难产,生下女儿后就撒手人寰。   好友思念妻子,醉酒度日,几度想要扔下女儿去地下陪妻子。   朕劝他,听家中父母的话,娶个良善的续弦,好好过日子,把女儿养大。   好友听话,经家中撮合,娶了妻妹。   问题就出现在这里!   好友的妻妹,就是朕一见钟情的女子啊!!!   唉,朕恼死,早知道就不劝他了。   朕要疯了!   一边是好友,一边是朕喜爱的女子。   两边都无法割舍,朕实在是没有办法。   朕还是不甘心。   发圣旨封好友女儿为郡主,接进宫生活,这样朕的她为了照顾小郡主,也进了宫。   几番偶遇谈心之后,朕这才知道,她不是甘愿嫁给好友,是被家中主母以生母的性命逼迫的。   朕问她,喜不喜欢朕。   她说喜欢。   她说喜欢!!!   不被爱的人,才是感情中的插足者。   好友,对不起了。   朕决定,朕要拯救她于水火之中。   *正文女主视角,SC   *没错,皇帝是个恋爱脑   *但他是个英明的恋爱脑,别拍他 第23章 三更合一   林梅还真的以为她开窍了。   下一刻只听春莹道:“好啊你林梅, 我想为你解烦恼,你却把好姐妹我推出来挡刀。”   还夸她笑的好看,早不夸晚不夸, 偏偏在鲜于淳说喜欢笑得好看的女子之后夸,这不明摆着想撮合自己和鲜于淳,好把她自己摘出来嘛。   这是对她们姐妹之情的背叛!   谴责!   必须谴责她!   林梅:“……, 春莹, 今年的官媒评选, 你如果还是第一, 我肯定去官媒处举报你行贿。”   “别啊林梅,我真的想通了。”   春莹跟着她走进酒楼,亲昵地挎着林梅的胳膊, 讨巧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方才都是同你玩笑的。”   前方鲜于淳正在和酒楼小二询问合适的位置,林梅看着软趴趴靠在自己肩膀上的明亮少女,想推开她和她保持距离,又贪恋她身上的温暖, 最后只挺着身体,让她靠的更舒服些。   嘴上依旧硬生生地道:“那你说。”   春莹扭捏道:“这种事情, 人家哪好意思开口啊。”   “少来, 你作为媒人, 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林梅毫不留情地拆穿她。   春莹上下打量着她, 惊奇地道:“林梅, 我发现你话变多了。”   那当然, 毕竟这场相看局中, 女主角从她变成了春莹。她作为局外人, 心情自然不同了。   林梅没说实话, “被你传染的。”   春莹嘿嘿一笑,看鲜于淳往她们走来,忙低声道:“我还要去找表弟,林梅,今日就这样吧,等回头我再去找你。”   她刚说完,鲜于淳就走到了她们面前,“林小姐,韩……韩媒人,小二说三楼还有位置,我们上去吧。”   三楼是食天下的贵客层,只要踏入,不管是否用餐,都要先交三十两银子。   春莹正愁找不到理由拒绝鲜于淳,闻言忙道:“不不不,三楼太贵了。鲜于统领,要不我们下次吧。你这银子挣的也不容易,还要留着娶媳妇呐。”   鲜于淳急得右手去拽腰间的钱袋子,“我花得……”   春莹又对林梅道:“那我们就改日再约?”   林梅眸间闪过浅淡的笑意,在鲜于淳祈求的目光中点了点头,“警卫司还有事,我也要回去了。”   “好!那就这样,鲜于统领,就不送了。”   两人一唱一和,鲜于淳低着头,“好。”   林梅直接转身向外走,倒是鲜于淳,看春莹一直站在原地,他也不动。春莹笑眯眯地看着林梅走远,见他一直站着,问道:“鲜于统领,你为何不走?”   鲜于淳道:“我送,送你回去。”   想到林梅夸赞她笑容的话,春莹压下唇角,只保持平和亲切,“多谢统领。只是我刚得知表弟也在此用膳,我去寻他。统领也先回吧。”   鲜于淳点点头,磨蹭着向前走了两步,又站下,转身看着春莹,“那我的事,还劳烦韩媒人多操心。”   看着他那双质朴真诚的眼睛,春莹的心突地跳了一下,保证道:“鲜于统领放心,我一定为你寻个合心意的夫人!”   鲜于淳张张口,又什么都没说,朝她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等到他的背影彻底从酒楼门口消失,春莹心中莫名地松口气。   她此刻无比希望,是自己想多了。她和鲜于淳见面,满打满算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怎么可能会中意自己。   可她身为媒人,已经见过不少一见倾心的少男少女。远的不说,宋元洲对林梅,还有她等会要寻的修羽和小郡主,就是最好的例子。   春莹烦闷地揉了揉脸,好好的她对着一个陌生男人笑什么笑!   暗暗下定决心,要尽快为鲜于淳寻个合适的夫人之后,春莹叫来酒楼的小二,没两下就打探出修羽和小郡主此时就在顶楼用膳。   顶楼是食天下酒楼最最尊贵的地方,整个五楼只在临窗的位置放了一套桌椅,它的最低消费要比三楼贵上许多,席间没有百两是下不来的。   春莹心道修羽这次为了小郡主是真舍得。她从楼梯间走上去,刚到四楼,就看到小郡主的婢女雪儿警惕地守在楼梯口。   “韩媒人。”雪儿率先看到她,恭敬地叫道。   春莹颔首,“小郡主和修羽都在吗?”   雪儿道:“是,郡主和修公子正在用午膳。”   “那我能……”   雪儿迟疑,考虑到春莹的身份,不敢直接拒绝,也不敢让她进去,“韩媒人稍等,婢子先进去通传一声。”   话音落下,只听五楼内传来小郡主的尖叫声,“小胖子!”   雪儿和春莹相视一眼,也顾不得事先通禀,立刻向五楼跑去。   房间的门刚打开,两人同时被里面的场景吓了一跳。   修羽右手握着剪刀,左手拿着自己头上的长生辫,正笑呵呵地看着小郡主。他对面的小郡主站了起来,捂着嘴震惊地看着他。   “小胖子,你是不是疯了,我让你剪你就剪啊,万一你真死了怎么办!”   小郡主说完,这才看到雪儿和春莹就站在门口。   尤其是看到春莹,她害怕地身子一抖。   修羽也看到了她们,忙站起来挡在小郡主的身前,“表姐。”   春莹当下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对着雪儿道:“雪儿姑娘,劳烦你在门口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   雪儿哪看不懂是怎么回事,知道是自家郡主理亏,看韩媒人这样子是不想闹大,忙欠身退了出去。   等雪儿关上门,春莹朝两人走去。   修羽张开双臂,挡在小郡主的身前,“表姐,这是我自己剪的,和湘湘无关。你要气,就气我自己好了。”   春莹没好气地道:“怎么,你还想当英雄呢?”   长生辫是修羽出生的时候就留下的,修羽自幼早产体弱,修家请遍了城中名医精心喂养,其中也请了不少算命的相士。   这长生辫就是听取了玄净寺的大师建议,保留胎发就是保留修羽和修夫人生命相连。   有了母体滋养,和大师的加持,修羽才能健康长寿。   现在长生辫被剪断,那修羽和修夫人之间的羁绊,至此完全分开。   修羽梗着脖子,“那我,我再接上不就行了。”   春莹看着修羽,又看着躲在他身边,满脸心虚和愧疚的小郡主,计从心来,“行啊,只要你们把它接上,我就不告诉姨母。”   小郡主虽然不知道长生辫的细节,但也知道病弱之人留它的意义。   她方才也是随口一言,让他把长生辫剪了看看会有什么后果,哪想修羽真的动手剪下了辫子。   眼看后果严重,她想把责任都甩到修羽的身上,是他太冲动,才造成现在的局面,和她无关。   可是看着他挡在自己面前的身影,小郡主又说不出来。   她虽然深得父亲和母亲的疼爱,宫中圣上和太后也都很宠爱她,可对方是修羽,和她一样也是修大人和修夫人的命根子。   如果修羽出事,修家动怒闹到宫中,按照修家的地位,还有他那个当殿前御书郎前途比太阳还要亮的大哥,她保不准会被责怪。   小郡主正心慌,听到春莹提出了办法,连忙答应,“接!”   她拽了下修羽的衣服,示意他赶快答应春莹的话。   修羽也点头,“我们接上。”   接是能接,可关键是怎么接。   三人围坐在桌前,手撑着下巴,看着桌面上有手指粗的辫子,齐齐发愁。   修羽道:“这要有好几万根头发,表姐,怎么接嘛。”   春莹朝他翻个白眼,“知道不好弄,你还剪。手起刀落,可威风了吧。”   修羽委屈地缩了缩身子。   小郡主道:“韩媒人,让你坐这想办法呢,你奚落他做什么。”   修羽磨蹭着朝她更近了一些,和小郡主一起谴责地看着春莹。   春莹无奈扶额,是自己亲表弟,是她最疼爱的表弟,不要冲动,表弟现在在追妻,不要冲动,她要助他一臂之力!   她劝好自己,对两人道:“从今天开始,你们每天约一个地方见面。你,修羽,负责把辫子藏好,反正如今天冷,你戴帽子也有理由。”   春莹强调:“你的任务就是不要被除了我们三人之外的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大表哥,他那么聪明,看一眼就能猜出发生了何事。”   修羽连忙点头。   小郡主也点头,“那个书呆子是厉害。小胖子,我给你买帽子,你好好藏着。”   “还有你,”春莹看着她,“你的任务不是买帽子。”   “那是什么?”   春莹道:“你负责给他接头发,每次接半个时辰,什么时候接好,什么时候算正式结束。”   小郡主看着修羽脖子上被剪开导致散乱的一撮头发,坚定地点点头,“你放心,韩媒人,我一定给他接好!”   她说完又泄了气,“万一被书呆子发现了呢?”   春莹道:“大表哥那边交给我,你们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只接发,明白了吗?”   两人齐齐挺胸抬头:“明白!”   看着他们的脑袋又凑在一起,低头去数头发的数量,春莹只觉真是操不完的闲心。   长生辫之事可大可小,但无论如何,此事还是要和大表哥说一声,免得日后被姨母姨父发现,大表哥还能帮着修羽周旋一二。   想到昨日大表哥说的邹慧之事,春莹对着修羽和小郡主的脑袋各自点了一下。   两人头挨着头,一起抬头看着她。   看他们眨巴着亮闪闪又单纯的眼睛,春莹心中的气也瘪了下去。   “今日就到这里。小郡主,你回去找妆娘,就说想学习梳妆,私下问问她如何接发,再顺便练习一下,明日你们再约着正式开始。修羽,我带你先去买一顶帽子。”   修羽点头,和小郡主依依不舍道别之后,拿着长生辫跟春莹一起出了酒楼。   “表姐,我们去哪里买帽子?”修羽笑嘻嘻地说。   春莹气得扬手就朝他的肩膀给了一巴掌。   “你还好意思说。方才小郡主在,我不好落你的面子。长生辫是能轻易剪掉的吗?万一姨母知道了,看她怎么伤心。”   修羽被她教训了也不生气,“表姐,大师说了,等我成年就可以剪掉。是我母亲不习惯,才一直让我留着的。”   “你不是……”   夏末秋初的时候修羽已经办了成年礼。   春莹这才明白,修羽是故意的。她上前捏着修羽的耳朵,“好啊你小胖子,连你姐姐我也骗!”   修羽嘻嘻笑道:“还要多谢表姐为我和湘湘,创造每日都见面的机会。表姐和我真是默契~”   “小没良心,亏我还担心你。”   春莹骂完他,才说正事,“那邹小姐呢,你都接了她的帖子,预备怎么办。”   修羽脸上嬉笑的表情敛去,变得认真起来。   他摇头,“我不知道,还没想好该如何还给她。”   赏菊宴的后续之事,徐迎已经交给春莹安排。只要是给出帖子的小姐公子们,她都可以随时关注进度和来往。   春莹道:“既然你无意,那我通过官媒安排个时间,把邹小姐约出来,你同她说清楚。也省得日后被小郡主发现,再生什么嫌隙。”   修羽不知为何,有些怕见邹慧。   “表姐,要不我把帖子给你,你帮我还吧?反正你是媒人,去找她别人也不会说什么。”   春莹看出他眼底的犹豫,问道:“为何,难道你对她……”   “不是不是,”修羽忙摆手,“我……”   春莹明白:“你怕一见到她,就说不出拒绝的话?”   修羽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   “这个我不能帮你。”   春莹道,“感情之事,外人丝毫掺和不得。只有你们三人,才能根据自己内心的想法做决定。你当面说不出拒绝邹慧的话,也许在你的心里,对她有别样的感情。至于这种感情是什么,还需要你自己来分辨。”   对邹慧是什么样的感情?   回府的路上,修羽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他从前和邹慧见面的次数并不多,男女有别,在京中他们就算参加宴会,也不会见面同席。只偶尔在城外的时候,他出去吃喝玩乐,和搭棚施粥的邹慧见过几次面。   施粥的时候,排队的都是周围的穷民和灾民,人多眼杂事务繁忙,他在一旁偶尔施与援手,他们也只是匆匆一瞥,并未说过什么话。   于修羽而言,从前的邹慧也只是一个善良温柔的官家小姐而已。   可赏菊宴上,邹慧毫不掩饰地表达对他的欣赏和肯定,那些话除了家人之外,从未有人同他说过。就像是沙漠里突然降下来的甘霖一般,滋润着他干裂已久的心脏。   让他的心间发颤,激动。   自此,修羽承认,在他的心里,邹慧不单单是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温柔善良的官家小姐。   她是特别的。   和小郡主不同的特别。   如果说娶妻成亲,修羽是只想要小郡主的。可是要拒绝邹慧,就像是……   修羽想的入神,下楼梯的时候没注意,腿一软才发现眼前站了个人。   看到修文,修羽立刻低下头,又不放心地整理了一下帽檐,“大哥。”   因着花大人闹着辞官,圣上今日无心政事,早早去了后宫,修文也得了半日的休息。他刚进门就看到修羽神叨叨地走着。   见他歪着脑袋,右手还不自然地摸着脖子,修文道:“天还未冷,今日为何带戴帽子?”   “我头疼嘛,对,我头疼。”修羽道。这是自小落下的病根,他的头不能吹冷风。只要稍见风,额头总会隐隐作痛。   修文怀疑地盯着他。   “大哥,无事的话那我就先回房了。”修羽紧紧地捂着脖子,从修文身边走过,想要回自己房间。   修文浅浅颔首。   以为躲过一劫,修羽心中庆幸。哪想两人错身的时候,修文直接伸手拽了一下他的长生辫。   修羽阻拦不及,手上又没使劲,辫子被修文轻易地拽下。   修羽左右看看,连忙从他手中抢过来,捂着放到后脑勺,“大哥,你做什么!”   修文难得震惊说不出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又看看一脸紧张的修羽,微微恼怒:“你把长生辫剪了?谁允许的?”   也只在这种时候,他表现得不若平时那般沉稳理智,而是像一个关心弟弟身体的长兄,会担心会急切。   修羽很喜欢修文为他失去理智沉稳的样子,如果不是因为长生辫,他会让大哥多着急一会。可惜,这次生气的原因真的是因为父母和大哥都十分关注的长生辫。   修羽不在乎地道:“我都长这么大了,不是好好的嘛,要我说那大师就是个骗子,枉费我们年年给那么多香火钱。”   修文已经冷静下来:“我问你,为何剪掉。”   修羽道:“想剪就剪了。”   他又转移话题,讨好地道:“哥,此事春莹表姐也看到了,她如果问你,你就说大师说的,我留到成年就可以剪掉了,是母亲不习惯我才保留下来的。你可别乱说让她担心啊。”   ‘也’看到了,那就是说剪长生辫的时候春莹不在,是后来去的。有春莹表妹在,修文斩钉截铁:“小郡主剪的?”   修羽低下脑袋,果然,从小到大,无论什么事情,他从未能成功瞒得过修文。   “不是,是我自己剪的。”他道。   修文扭头看向半空,低低呼口气。   其实他并不是信这些,修羽能平安健康长大,那是因为他们修家的精心养护,和几根头发有什么关系。只是母亲在乎,他才有如此反应。   呼吸之间,修文想了办法,道:“我去找个妆娘,给你把头发接上。这几日你见母亲的时候戴帽子,看能不能瞒过去。”   修羽忙拒绝:“不要!湘湘已经答应我,我们每天见面,她给我接半个时辰的头发。真的,她现在就回郡王府找妆娘学习如何接发了。”   修文道:“这才是你的目的?”   修羽嘿嘿地笑。   既然他已经完美解决,修文也不再说话,“既如此,你就先回房吧,找好帽子遮掩,别让母亲发现就好。”   修羽点头,见修文想走,连忙戴好帽子去拉他,“大哥,我有事想找你帮忙。”   修文示意他直接说。   修羽道:“就是那个邹小姐啊,她的帖子我一直拿着呢,大哥,你说我如何还给她?”   这件事修文知道,他在朝中也接到了邹家的示好,修文道:“你真的要拒绝邹小姐?”   修羽坚定地点头,“那当然,我只要湘湘一个!”   修文道:“那你通过莹莹,约她见面,直接还帖子即可。”   修羽为难,“问题就在这里,我一想到见她,当着她的面,我说不出口任何拒绝的话。”   修文本未在意,听到这句话才正视修羽,义正言辞地道:“二弟,按照小郡主和邹小姐的身份,她们谁都不可能嫁你为妾,你可要想好。”   “哎呀大哥,你说什么呢,我都说过了,我只要湘湘一个。”   “那你为何无法拒绝邹小姐?”修文追问道。   “这……,”   这也是修羽为难的地方。   “能得她青睐,我很惶恐和激动。但是我对她只有尊敬感激,是没有男女之情的。如果拒绝她,我觉得好像,好像背叛了我自己。大哥,我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修文伸手抚着修羽的脑袋,内心泛起怜惜。   弟弟修羽是个真诚又善良之人,虽然大部分时候都在吃喝玩乐,但他从无伤人害人欺人骗人的行为,反而在遇到有困难之人的时候,还会伸出援手帮上一把。   可惜他这些美好的行为,除了家人之外,其他人并没有耐心看到,只通过皮囊认为他是好吃懒做,庸碌无为。   现在被身为陌生人的邹慧看到他的内心,又当众真心夸赞,修羽一时激动,也能理解。   “因为她的赏识,你内心与她亲近,把她当成理想中的自己。所以拒绝她,就是拒绝那个优秀的自己。”   修羽似懂非懂。   修文道:“帖子交于我吧,待我这两日让莹莹约见,再还给她。你日后同她相处,只待是寻常朋友,轻松自在一些。”   这话修羽是听懂了,“好,那我现在就回房去拿。”   修文站在原地,看着他快步离开的背影,脚步松伐自在,他笑了笑,又低头沉思。   等修羽小跑着送来帖子,转身回房后,修文带着帖子出了门。   ……   因为春林的话,再见到花微澜的时候,春莹决定不再像从前那般冲动,要淡定耐心一些,好好看他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是不是真心只对自己。   就比如现在,他堵在自己回府的路上,一袭白衣文质彬彬,还算优雅矜贵。   但嘴上叼着支艳丽的双瓣秋海棠,再加上他上扬的眼角,就为他的神色添上了些轻佻。   春莹心里告诉自己要冷静,“花微澜,你这是做什么?”   花微澜嘴里咬着花枝,不方便说话,“给你送花。莹莹,这可是我特意挑选开的最漂亮的,你觉得好不好看?”   他拿着花,又用袖角擦掉花枝上的牙印,才朝春莹递出去。这可是从他未来小舅子口中打听出来的,春莹最爱的美男计第一招。   深红渐变浅粉的花瓣,把他的手指衬得白皙无暇,看着他眼中期盼的眼神,春莹伸手想接,眼睛余光却看到他的小厮顺子正躲在马车后看着他们。   而顺子的身侧,则是一个半人高,正怒放的秋海棠盆栽。   风一吹,花枝上面十几朵海棠花随着风向来回摆动,似是在和她打招呼。   春莹心一恼,刚想奚落他一顿再转身走。   想到春林说花微澜喜欢自己的话,春莹第一次心平气和,伸出去接花的手,方向一转,指着顺子问道:“那这些花,你顺便想送给谁?”   花微澜回头看去,“谁都不送啊,”   他伸着头悄悄地说:“这是我从祖母花园里搬出来的,就是为了折最新鲜的给你。等会我还要偷偷把盆栽给她送回去。”   春莹略略惊讶,“不给你交好的小姐们送去?”   花微澜像是受到了什么委屈,捂着胸口娇弱地为自己辩解,“什么交好的小姐们,我哪有交好的小姐们,莹莹,你可不要污蔑我,我心里可就只有你一个啊。”   这话他以前经常说,张口就来,春莹从来不信。   这次虽然她也不信,但是没有掉头就走,而是留下来打破他的谎言,“我才不信。上次你做的花间晨露,不就让顺子送给她们了吗。”   花微澜疑惑,“没有啊,我就做了一瓶,让顺子亲自拿给你的。要不是刮花了脸,有这个机会,我哪会让他表现。”   春莹想起第二日去花府时,确实看到他脸上有道伤口,还矫揉造作地在脸上挂了丝帕,生怕被人看到。   “不可能。他在街上给我瓷瓶时,我明明听到他身上的锦袋里,有好几个瓷瓶相碰的叮叮声。那里面装的不是花间晨露是什么?”   花微澜正想借着脸上受伤来卖惨,好让莹莹心疼自己。听她这么说,连忙解释:“真的啊莹莹,我就只做了一瓶。不信你问顺子,他可以为我作证。”   他招手叫来顺子,“你说,我是不是只做了一瓶?”   顺子点头,“是啊韩小姐,小的当时还拿错了,把公子的美颜膏送给了你,第二日你还特意去花府还给公子了。”   春莹问道:“那当时你身上锦袋里,装的都是什么?难道不是送给其他小姐们的花间晨露吗?”   “不是,是小的从药铺开的各种祛疤美颜膏。”   花微澜自小就聪明。   通过春莹和顺子的这几句对话,立刻就猜出了大概。   他不敢瞪春莹,转头威胁顺子:“让你送个东西,闹出如此大的误会,顺子,你这个月的例银我全给你扣完!”   知道花微澜不会真扣他例银,这么说也是为了逗韩小姐开心。顺子配合他,皱着脸假哭,朝春莹求情:   “别啊,韩小姐,小的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月稚子嗷嗷待哺,都指望小的例银过生活呢。”   春莹被他们这一唱一和闹的发懵,思维不由得顺着顺子的话走:“啊?你母亲去年不是刚办过五十寿宴吗?”   她说完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犯蠢了。   春莹低头,举起右手捂脸。   怕她恼羞成怒,花微澜不敢笑出声,挥手让顺子走远,他则走到春莹的面前,伸头好笑地看着她:“莹莹,这下你可别误会我了吧。”   春莹不好意思抬头,分开手指露出眼睛看着他:“花间晨露只能当日饮用,次日就不新鲜了,你可知道?”   花微澜摇头:“我哪关心过这些,知道他送错之后就随手送给顺子,听说他转送给老家相好了。”   春莹忙放下手,急道:“那你快和他说一声,别让人再误喝。”   “喝了也无碍,连闹肚子都不会,最多味道会变淡一些。”   看她终于放手,露出微红的脸庞,花微澜把那朵艳丽的花夹到她的耳边,“莹莹,你真好看。”   红花白肤,红白相衬,映得她的脸颊白皙娇嫩,如无暇的玉一般。   春莹仰头看着他的眼睛,琉璃色的眼珠来回移动,似是在专注地看着她。   难得的深情款款,被一声咳嗽打断。   修文站在街尾,忍笑道:“抱歉,打扰你们了。”   春莹连忙摘下耳朵处的红花藏在袖中,笑着镇定下来,“表哥。”   修文点头,朝花微澜道:“花公子,在下有急事要和莹莹商议,要不让我先带走?”   好事被打断,但对方是莹莹的亲表兄,花微澜虽无奈,还是礼貌地做了个请的姿势,又低声朝着春莹道:“莹莹,我明日再来寻你啊。”   春莹不敢回头看他,胡乱地摆摆手,直直地朝修文走去,“表哥,你特意找我吗?是有什么要紧事?”   “嗯,”修文和她一起向韩府走去,等到彻底走出花微澜的目光范围,修文才把手中的东西拿出来递给她。   春莹接过,“邹小姐的帖子?修羽给你的?”   修文浅浅叹口气,“我答应他,要替他把帖子还给邹小姐。”   春莹道:“那我晚些去一趟邹府,把邹小姐约出来。”   她用官媒的身份,邹府也不会说什么。   修文略略迟疑。   春莹也看了出来,“表哥的意思是……”   修文道:“可否先暂缓几日。”   说着,看春莹不解,修文解释说:“我怕修羽将来会后悔。邹小姐是个很清高骄傲的人,她的性子,能做到主动给修羽送帖子,已经很难得。现在被修羽拒绝,日后如果修羽的心思有变化,她也绝不会回头。”   春莹道:“表哥还是觉得修羽和小郡主之间,不是那般稳定?”   修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给修羽最安稳无忧的生活。怕他将来后悔,再为感情受苦。”   “这对邹小姐不公平。”春莹道。   修文此番决定,本就违反自己的原则。和春莹说出来,也是犹豫之中想取得她的肯定,再安慰自己放手去做。   现在听春莹如此说,修文苦笑,“也是,我不该如此。”   春莹哪里不知修文的为人,能当着自己的面说出那番话,一是没有把春莹当做外人,二是真心为修羽着想。   “表哥也是为了修羽。”她捏着帖子的边缘,道:“此事宜早不宜晚,那明日我就把帖子还回去。”   通过她,比通过修文影响要小得多。   说话间,两人也走到了韩府的正门口。修文道:“恐怕已经晚了。”   春莹顺着他的目光向前看去,修羽手里不知道拿着什么东西,正焦虑地来回走动。   看到两人,修羽连忙走下台阶,“大哥,表姐。”   等他走近了,春莹才看到修羽手里拿着的,是邹家的拜帖。   修羽举着它,“我听说大哥来找表姐,就赶快过来了。邹小姐刚送来的请帖,约我明日去香山赏枫叶。大哥,我怎么办啊?”   想来是一直没等到修羽约她的动静,邹慧这才主动送来请帖。   看来莹莹的话说得对,退帖子之事迫在眉睫。修文拿过春莹手中的帖子,一道交给修羽:“那正好,你去赴约,一起还给她。”   修羽:“……,大哥,说好你帮我还的。”   修文道:“原先是大哥自以为是。”   他拍拍修羽的肩膀,语重心长:“感情之事,还是要你们当事人才能说清,大哥狭隘了。”   看着他说完,转身就要走,修羽无助地看向他,“别啊,大哥。”   回应他的,只有修文无情的背影。   修羽又寻找下一个目标:“表姐~”   春莹忍笑,“表姐也爱莫能助。”   修羽耷拉着眉眼。   春莹不忍,“表哥说得对,有些事情他帮不了你,我也帮不了你,还要你亲身去经历。”   “可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不出来,那就写下来。距离你们相见还有好几个时辰,回去好好想想要说的话。”   被最信赖的两个人连续拒绝,修羽手里拿着邹慧的请帖,认命地回府准备明日的赴约。   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春莹好笑,她和修文总觉得修羽还小,忍不住把所有的事情都替他考虑到。但在他们看不见的时候,小小的手指擦破皮都要嚎啕大哭的修羽,已经逐渐成长,他们作为哥哥姐姐,也该学着放手。   ……   放不了,一点都放不了。   隔日因为暂时不知该以何种状态和花微澜见面,春莹避开他,一大早就去了官媒处。   上午的时间忙碌而过,眼看着要到修羽和邹慧约定的时辰,春莹坐立难安,最终还是决定要去香山看看。   刚出官媒的门,春莹就看到昨日刚见过的鲜于淳,在门口徘徊。   他今日换了身鲜亮的衣裳,头发也整齐地束着,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像是特意梳妆打扮过,整个人都透着精神抖擞。   春莹莫名心虚想躲,却被鲜于淳一眼看到。   目光对视的时候,她只能笑呵呵地朝他走去:“鲜于统领,来了怎么不进去?”   笑完又想起他昨日说的话,春莹压下唇角。   鲜于淳搓着手,“我那个,我来找你的。”   “找我?”   鲜于淳点头,“就是昨日之事,我想问问。”   春莹道:“哦~~,统领放心,我已经把统领的姓名和要求登记在册,只是这种事讲究缘分,没有那么快就能找到合适的。”   “嗯,”鲜于淳说不上失望,甚至还带着一丝暗藏的庆幸,“那挺好。韩媒人,你要出门吗?”   春莹道:“去一趟香山。”   香山就在京西,鲜于淳的巡查营所负责的区域,他道:“香山从今日开始就被封禁了。再有五日就开始秋季军营野训,我们要提前做准备。”   军营野训之事,春莹知道,宋元洲还特意邀请她去现场观看。   “是你们负责现场的护卫吗?”   鲜于淳道:“嗯。你去香山作何,赏红枫吗?”   春莹不好说修羽和邹慧见面之事,“是,听说那边枫叶红了,今日官媒无事,我正想着去看看。”   鲜于淳激动道:“赏红枫那你找我啊,我知道有一处绝佳的地点,和香山离得不远。走,我带你去吧。”   春莹不知该如何拒绝。   万一自己会错意,鲜于淳只是个单纯热情的人,对她并无特殊的情谊,那两人就尴尬了。   “走吧,韩媒人。”鲜于淳道。   春莹应声,“那就劳烦鲜于统领了。”   “不必客气。我们常年在京西和京南附近巡查,对周围各处地形都了如指掌,哪里景色好看,哪里山形危险,我都知道。”   说起巡查营的事情,鲜于淳自信满满,眉飞色舞,“有一次林大人出城追凶,我们巡查营还帮了很大的忙呢。”   林大人就是林梅的父亲,负责宫里警卫。能让他亲自带人出城追凶,应该是很重要的事情。   春莹道:“那你们做的事情,还是挺危险的。”   “还算好,大部分是上山偷猎者,还有周边的山匪流寇,穷凶极恶的罪人也有,不过算是少数,我们都能应付。”   鲜于淳兴奋的目光中带着一闪而过的沉重,又继续说:   “也有兄弟们没挺过来。不过都是为了京城的安危,保护你们就是保护自己的家人,大家都不后悔。”   气氛变得紧张起来,春莹朝他举着大拇指,笑眯眯地夸赞,“统领大义!”   鲜于淳的脸,突地就红了。   他转过头看向别处,伸手指着前方,“你看,就是那个山坡上。去年还建了赏红枫的亭子,是我们巡查营建的。咦,怎么有人?”   春莹朝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山坡下停着两辆马车。   其中一辆,正是修家。   春莹心中了然,亭子里的人应该就是修羽和邹慧。   看鲜于淳要朝他们走去,春莹忙拉住他,“我们别打扰他们,去其他地方走走就行。”   鲜于淳略带遗憾,怕春莹误会自己信口胡诌,急着解释:“这里只有我们营中的人知道,寻常时候都没人来的。”   “无事,等下次有机会还可以过来。”春莹道,“香山附近还能去吗?”   鲜于淳道:“里面不能,在周边走走还是可以的。”   “那我们就在周边走走吧。”   鲜于淳这才又打起精神,“好,我带你过去。”   他对地形熟悉,带春莹去的都是人迹罕至,又能看到山景的地方。   秋风萧瑟,带起阵阵凉意。四处转了小半个时辰后,春莹刚想提出要回去,却见鲜于淳的脸色猛地一凛,带着春莹的胳膊躲在了侧边茂密的草丛之后。   他伸开胳膊护住春莹的肩膀,和她一起蹲下来,神色冷静严肃:“嘘,前面有人。”   香山被封禁的消息,已经传出去半日。周边的乡民也都经历过这种事情,在封禁期间绝对不会再私自上山。   现在出现在附近,还是和军事相关的地方,这来者怕不是简单的人物。   春莹从未经历过这般紧张又刺激的时刻。   她缩了缩肩膀,安静地蹲着。   风声吹过树林,枝叶簌簌作响,远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同时还伴随着男人低沉的说话声。   春莹的手指紧紧地攥着面前拇指粗的草杆,耳边得的几乎可以听到她要蹦到喉咙的心跳。   她忍不住扭头,看向鲜于淳。   他呼吸很浅,身体几乎没有起伏。脸上肌肉紧绷,神情专注,双眸发出锐利的亮光,直直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察觉到春莹的紧张,鲜于淳虚放在她肩膀上的手犹豫片刻,轻轻拍了拍她。   “无事,韩媒人,等会你就躲在这里,千万不要出来。”   他从腰带上解下一枚掌心大的玉环,“等有机会,往东北方向走三里,那边有我们巡查营的小队,你把这个交给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   鲜于淳算是男配吧,但是本文走轻松路线,不会有误会吃醋,暗中使坏等桥段,大家放心观看~   and因为莹莹的职业关系,所以其他CP,像是花镜和世子,湘湘和修羽,邵野和霍玉芳,宋元洲和林梅等,都有各自的高光时刻,不会只写莹莹和花孔雀。   预收文,感兴趣可收~   沙雕单纯恋爱脑皇帝|为了逃离原生家庭,装柔弱的小白花   【文案】   朕对一个女子一见钟情了!   按照朕的地位,把她接进宫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可她的身份,有点难办。   这件事还要从头说起。   朕有一个至交好友,他和妻子很是恩爱。   可惜好友妻子难产,生下女儿后就撒手人寰。   好友思念妻子,醉酒度日,几度想要扔下女儿去地下陪妻子。   朕劝他,听家中父母的话,娶个良善的续弦,好好过日子,把女儿养大。   好友听话,经家中撮合,娶了妻妹。   问题就出现在这里!   好友的妻妹,就是朕一见钟情的女子啊!!!   唉,朕恼死,早知道就不劝他了。   朕要疯了!   一边是好友,一边是朕喜爱的女子。   两边都无法割舍,朕实在是没有办法。   朕还是不甘心。   发圣旨封好友女儿为郡主,接进宫生活,这样朕的她为了照顾小郡主,也进了宫。   几番偶遇谈心之后,朕这才知道,她不是甘愿嫁给好友,是被家中主母以生母的性命逼迫的。   朕问她,喜不喜欢朕。   她说喜欢。   她说喜欢!!!   不被爱的人,才是感情中的插足者。   好友,对不起了。   朕决定,朕要拯救她于水火之中。   *正文女主视角,SC   *没错,皇帝是个恋爱脑   *但他是个英明的恋爱脑,别拍他 第24章 傻人有傻福   递交玉环的时候, 鲜于淳手指上的硬茧,划过春莹的掌心。   留下一条轻微刺痛的红线。   前方的脚步声马上就要到眼前,鲜于淳右手压着春莹的后脑勺, 示意着让她躲进草丛深处。自己则挪向相反的方向。   这是她第一次遇到如此紧张的时刻,事关生死,春莹不敢抬头看, 手中紧紧地握着鲜于淳的玉环, 低头蹲坐在茂密的草丛之后。   周身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不知道对方的具体人数, 鲜于淳并没有冲出去, 他蹲在和春莹有十多步距离的地方,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   男人的说话声由远及近,他们刻意压低了声音, 很是模糊, 春莹并不能听清楚。但话音,春莹却觉得有些熟悉,好似在哪里听到过。   在他们从拐角走过来的时候,春莹鼓起勇气抬头看去。   可能是她惊讶的呼吸声略大, 那两人立刻朝春莹的方向看过来,同时有一人掷来一片亮光:“什么人!”   待看清是她, 手中的匕首已经朝春莹的脑袋飞来。邵野忙大声提醒:“侧身!”   春莹反应敏捷, 立刻侧身躲过, 因为紧张的力度过大, 她整个人侧躺倒在了地上。   鲜于淳的动作只慢了一瞬, 忙扶起春莹, “韩媒人, 你没事吧?”   春莹摇头, 死里逃生的紧张感, 让她胸中心跳声激烈如鼓。   鲜于淳怒目瞪着来人,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此伤人!”   春莹的手还在微微抖着,她拽了一下他的袖子,“是邵家军的小将军邵野,和他的副手宋元洲。”   她也疑惑,邵野和宋元洲为何出现在这里。   邵野朝他们走过来,“春莹表妹,没伤着你吧?”   香山的山脚下住着有不少村落,幸好他担心藏在此地的人是乡民,出手只用了两分力,这才没伤着春莹。   知道他们没有敌意,鲜于淳扶着春莹站起来。   春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表姐夫,元洲,你们怎会在此?”   邵野道:“过几日就要进行野训,我带着元洲来熟悉周边地形。春莹表妹,鲜于统领,你们呢?”   鲜于淳惊讶,“你认识我?”   邵野笑道:“大名鼎鼎的鲜于统领,我怎会不识,久仰。”   鲜于淳朝他拱手,“在下也久仰邵小将军的大名。”   邵野看着两人,等他们解释为何会在这里。   春莹慢慢平复心跳,道:“我和鲜于统领在官媒处遇见的。听说我要赏红枫,统领说香山因野训被封禁,就带我来此处观看。”   邵野并没有怀疑,“既如此,如果鲜于统领不嫌弃的话,我们就一道回城?春莹表妹,夫人在府中无事,多次提起要约你见面。”   春莹点头:“嗯,我也很想表姐。”   邵野笑道:“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你就随我一同回去,和你表姐好好说话。”   春莹看了鲜于淳一眼,才答应邵野:“好。”   邵野自然能看出她迟疑的原因,他中途截人是不好,至于原因,此时也不好当着春莹的面说出来,便打哈哈道:“鲜于统领,关于此次野训,我有些不明白的地方,要不我们边走边说?”   鲜于淳明白他和春莹的关系,今日能和她一起出来,也算是达到自己的目的。再加上邵野如今的身份,也就没有拒绝,道:“好,邵将军请。”   两人走在前方,春莹和宋元洲自然落在了后面。   他还是不放心,再三询问:“韩媒人,你若是哪里不舒服,或者方才磕到了哪里,一定要说出来,千万不能硬撑。”   春莹道:“真的无事,我倒下的地方有杂草垫着,哪里都没有碰到。”   “那就好。”   宋元洲说完,继续低着头默默向前走。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子,春莹担心道:“元洲,你没事吧?”   宋元洲摇摇头,想了想又低声告状:“谁和小将军一起出来,都会心情不好的。”   春莹忍笑,“你们都怕他吗?”   宋元洲立刻点头,“那是啊,他治军非常严厉,动不动就罚我们,我每次看到他小腿肚都发软。这话你就自己知道,可别外传啊。要是被人知道,该笑话我了。”   “好,我答应你。”   春莹看着前方并排走着的两人,一个是军中将领,一个是巡查统领,两人的身份和经历不同,但气质却很类似,同样的坚毅挺拔,刚正不阿,严肃的面庞下,又带着别样的温情。   就是这样两个人,为了保护大家,每日面对的可能是比方才危险十倍百倍千倍的险境,稍有不慎就会没了性命。却又在面对大家时,谈笑风生,丝毫不提从前生死攸关的时刻。   春莹的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敬佩之情。   她收回目光,看着宋元洲依旧愁眉苦脸,笑道:“邵将军能单独带你出来,可见是极其看重你的。元洲,你要好好表现啊。”   宋元洲想想也对,“那必须,我肯定不会让他失望。对了韩媒人,野训当日,你会来看表演的吧?”   春莹好奇,“你为何坚持让我过来,是有什么事情要找我吗?”   宋元洲点头,他看着前面两人正在说话,并没有注意到他和春莹,低声说:“我准备那一天去找林梅。”   春莹没说林梅刚被父亲安排,和前面的鲜于淳相看过。他们两个对彼此都无意,此事以后也不会被提起,若是特意告诉宋元洲,倒显得她作为媒人不合格。   春莹道:“最近和林梅见过面吗?”   宋元洲面带羞意,“前两日野训排练的时候见过,她骑着马单挑我们两名将士,还打赢了呢,特别厉害。”   春莹笑笑,“你没和她比一比?”   宋元洲道:“我是想来着,将军不让我出去,说留着我在野训上表现。”   “邵将军是真的想提拔你吧。”   前途光明,又有意中人,宋元洲脸上的喜意无法遮住。   前方到了下坡,原本和邵野说话的鲜于淳回头望了他们一眼,最后又上下打量着宋元洲,目带怀疑和审视。   宋元洲被他盯得打了个寒战,等鲜于淳的目光收回之后,宋元洲才小声问:“韩媒人,鲜于统领好像看我很不顺眼,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春莹还未来得及回答,又听宋元洲道:“韩媒人,你可不能一颗心掰开给二人啊,花公子对你可是真心的。”   上次在赏菊宴的时候,宋元洲和花微澜,修羽三人合奏《上阵曲》,自动把另外两人都当成了自己兄弟。   现在好兄弟要被偷家,宋元洲的神情很是认真,还带着劝导,仿佛春莹是个三心二意要背叛好兄弟的坏女人一样。   春莹无奈,“真心真心,我知道。你放心,我不会掰开的。”   前面邵野停下了脚步,等宋元洲和春莹走过去,才道:“春莹表妹,我和鲜于统领还有要事相商,我让人先把你送去邵府。”   春莹不知道他和鲜于淳今日刚见面,有什么要事需要商议。但她也知道邵野不是个爱开玩笑的人,现在如此说,应当是真的有事。   她环顾四周,看到修羽和邹慧的马车在不远处,道:“不用,你们忙,我等会坐修家表弟的马车过去。”   邵野不认识修羽,但也知道她和修家的关系,“也好。告诉你表姐,今夜我可能不回去,让她不用等我。”   春莹应声,朝修羽的马车走去。   等下了坡,她回头望去,三人还站在原地目送她。   春莹朝他们挥挥手,让他们先走。三人均未动,等到春莹走到修羽的马车旁,和车夫说完话上了马车,春莹掀开车帘才看到他们从另外的方向离开。   日影斜斜落在他们身后,拖出三道挺拔的背影,顺着平缓的山路渐行渐远。   看他们的身影逐渐模糊缩小,春莹收回目光,就着掀开的车帘问车夫:“大伯,修羽来多久了?”   车夫回道:“将近一个半时辰。”   一个半时辰,春莹坐回马车里,想着他们会说些什么。如果是有共同话题,说起话来忘了时辰,春莹担心大表哥的担心会成真:小郡主只是修羽吃喝玩乐的伙伴,而邹慧才是他灵魂契合的人。   春莹摇摇头,甩掉脑子里的想法,安心地等修羽回来。   又过了很大一会,马车晃动,车外传来车夫的声音,“二公子,韩小姐在车里。”   接着修羽胖胖的身形出现在车厢处,车帘掀开,看到春莹,修羽笑道:“表姐!”   车夫跳上车辕,开始赶车离开。   修羽手中还捧着指甲那般厚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春莹问道:“这是?”   修羽拿出一张给她看:“表姐不是说让我把想说的话都写下来吗,我昨夜可是熬了很久,全都写下来了。今日特意过来拿给邹小姐看,旁边是她给我的回复。”   春莹低头上去,纸上是修羽工整但不算漂亮的字:   邹小姐,你很美丽善良,你说善和纯是你一生所求,我满足了你的要求才得到你的帖子。首先我很感谢你的夸赞和欣赏,我想说,善和纯也是你身上最耀眼的存在。   旁边是秀气的簪花小楷,她先圈出了修羽写的好的几个字,又在一旁回话:谢谢。能正视并欣赏自己,对旁人的夸赞欣然接受,你的坦荡真诚如世间珍宝,存在却难得。   春莹只匆匆看了一眼,就把它还了回去。   看修羽手中这样的纸张,有将近百张,她问道:“每一张她都看过又回复了?”   修羽点头,“邹小姐的字写的真好。她给我圈了一些,让我回去临摹练习,每个字写三百遍。”   他脸上并无对枯燥练字的不喜,倒是充满欣赏。   春莹着实没想到邹慧对修羽竟然有如此耐心。和这份耐心中,掺杂的是对修羽的爱意,还是赏识,抑或是她本身就是这样的人。   春莹不得而知。   她问出最关心的问题:“那她的帖子和请帖,你都还回去了?”   修羽道:“嗯,邹小姐都收了,也没生气,还说我们以后可以当朋友。”   春莹试探地问:“那就好。看来以后你们也可以经常见面,交流一些练字的心得。”   修羽摇摇头,把手中的纸全都放进座椅下的木盒子里,又上了锁推进去。   “男女有别,我们见面次数多,会生是非的。邹小姐是个好人,我不想她被人议论,今日就是我们最后一次私下见面了。更何况我现在有湘湘,我还想让她给我接头发呢。”   春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还知道避嫌。”   “那是。”修羽骄傲地仰着脸。   确认他不是三心二意的人,等进了城,春莹下了马车,准备去邵府见表姐霍玉芳。   却是吃了闭门羹。   用的理由是霍玉芳身体不适,不方便见客。   怕春莹不信,来的人还是霍玉芳的贴身婢女,“表小姐,夫人已经服药睡下了,请表小姐先回去吧。”   春莹疑惑:“表姐的身子一向健康,为何突然不适,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霍玉芳的婢女嘴角含笑。   “表小姐,夫人说此事不要声张。”   春莹见她的眼中并无担忧,反而多了些打趣,突然明白过来霍玉芳为何身体‘不适’。   想到送嫁前夜她们一起夜话时,花镜对邵野和霍玉芳体型差的调侃,春莹的脸顿时就红了,“我今日出城,碰到了表姐夫,他说今晚营中有事,可能不回来了,让表姐不用等他。”   那婢女也松口气的样子,“好,婢子一定转达。”   春莹点点头,红着脸同手同脚地往回走。 第25章 花孔雀:天塌了,老丈人不喜欢我   花微澜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说今日过来找她, 等到了尚衣局下值的点,便马不停蹄地带着后宫娘娘的赏赐到了韩府。   春莹在外还未回府,花微澜在她院中等的无聊, 听说弟弟韩春林从书院回来,便带着礼物过来找他。   韩春林虽然被姐姐勒令要和花微澜保持距离,但他私下还是很喜欢这个姐夫的。   看到花微澜过来, 韩春林兴冲冲地拍拍身边的位置, “姐夫快来。”   听到这个称呼, 花微澜笑眯眯地把手中的东西递给他:“别说姐夫不疼你啊, 京中最时兴的骨牌,奇宝斋今早刚出的最新款。”   乌木嵌银丝骨牌,韩春林想要许久了, 可惜父亲和姐姐怕他耽误学业, 都不许他买。韩春林心一喜,伸手想接。   花微澜又收回手,警告他:“不许说是我送的,不然你姐姐又要打我。”   韩春林点头, “谢谢姐夫~”   他打开锦袋一个个查看,边摸上面的纹路, 边说:“姐夫, 我这也不是白拿的。前天晚上和姐姐一起吃饭, 我可是好好地夸了你一通啊。这两日我看姐姐进出, 脸上都带着笑。”   花微澜坐在他身旁, 翘着二郎腿, 右手唰地一下打开纸扇, 自得地道:“你怎么夸我的?”   韩春林喜滋滋地放下骨牌, 殷勤地伸手给花微澜捶肩。   “自然是说我的好姐夫, 善解人意为人大方热情好客体贴周到。”   花微澜嫌弃,“没一句夸在重点上。”   韩春林道:“重点在后面,我说姐夫一心一意都是姐姐。姐姐不信,我还劝了她许久呢。最后她离开的时候,心里得意的不得了。”   花微澜挑眉,“今日就属你这句话最动听。”   “嘿嘿,”韩春林锤完肩膀锤胳膊,“姐夫,我还想要个小弓,下个月书院就要教射箭了,父亲给我的弓又大又难看,我想要一个和姐夫一样漂亮的小弓。”   被夸美了的花微澜大手一挥,“没问题!”   “哎呀姐夫最好!”   兄友弟恭的画面,被一声严肃的咳嗽打断。看到来人,韩春林立刻站直身体,低头叫道:“父亲。”   花微澜吓的扭头,待看到真的是韩大人之后,身子一软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又连忙站好,笑着恭维道:“韩伯父回来了。”   韩大人原先对花微澜的印象不错,人长相俊朗,又能言善道,在尚衣局做奉御的时候也很出色,深得后宫娘娘们的喜欢。   但听到韩春林这一声声‘姐夫’,韩大人再看花微澜,眉头就开始皱了起来,穿着太花哨,配饰带的五颜六色乱七八糟,眉眼也太过于精致,像个女儿家,没半点男子的阳刚之气。   花微澜笑呵呵地迎他:“韩伯父何时回来的,我听父亲说,秋闱还要些时日。”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花微澜也是韩大人看着长大的。他脸色虽冷,但还是答道:“刚从宫里出来,过来看看春林的课业,晚些还要去礼部。”   花微澜看向韩春林。   韩春林立刻把自己写好的课业送到韩大人的面前,“父亲。”   韩大人此刻却没心情再细看。   他两三眼扫过,又递给韩春林。   韩春林惊喜地接过,暗暗松口气,他还以为父亲会挑刺再罚他一顿呢。   韩大人问道:“你姐姐呢?”   韩春林摇头,“一大早就出门,还未回来,应该去官媒处了。”   “嗯,”韩大人对春莹的管束并不多,想做的事也都很支持。哪怕她去了官媒,让他惹同僚议论,韩大人也从未制止。   “等她回来,告诉她晚上等我一起用饭。”韩大人说完,转身向外走。   韩春林送他:“父亲慢走。”   花微澜也跟着,弯腰鞠躬,头刚低下去,下一刻就听到脑袋上传来韩大人不满的声音:“玩笑归玩笑,有些事情你们还是要有分寸,不得乱叫。万一被闲杂人等听去,再给你姐姐惹是非。”   韩春林低头:“是,儿子知道。”   花微澜抬头,余光瞥到韩大人淡淡地看了自己一眼,才向前离开。   他捂着胸口,看向韩春林,“兄弟,我的心凉了。”   韩春林拍拍他的肩,改了称呼:“花哥哥,任重道远。”他停顿了一下,又嬉笑着腆着脸:“我的小弓还给吗?”   “给给给,我给你挑最好用最漂亮的小弓。不过你要答应我,一定在伯父面前多说我的好话,顺便多打探他对我的态度。”   韩春林挺胸抬头:“没问题,花哥哥,弟弟站你!”   你站我没用啊,要你父亲站我才最有用。花微澜心道,不过有了韩春林,聊胜于无,他是莹莹唯一的亲弟弟,他的话莹莹估摸会听两句。   约莫到莹莹回来的时间,花微澜叮嘱好春林多为自己说好话,准备回春莹的院子里等她。   哪想出来容易进去难,春莹的院子门口站着个婆子,看到花微澜靠近,在他惊恐的眼神中,伸出手拦他,“花公子,大人吩咐,禁止外人进入小姐的院子。”   “我怎么能是外人呢陈婆婆,我是你最喜欢的微澜啊~,你忘了,上次我还给你送了好多宫里的糕点呢,你可不能翻脸不认人啊婆婆~~。”   面对往日最喜欢的甜言蜜语,陈婆子刚正不阿油盐不进,“除了大人和春林公子,其他都是外人。”   花微澜:“……”   他就知道,这肯定是韩伯父安排的!   韩伯父对他很不满意!!   看来春林说得对,任重道远,不可懈怠。   只蔫了不到两息的花微澜重振旗鼓,“陈婆子,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一定让你亲自迎我进去!”   陈婆子微笑:“老奴等着。”   “哼。”花微澜气鼓鼓地转身离开。   他一心想着该如何讨得韩伯父的欢心,没瞧见听说他来了,绕了路差点和他撞上,忙躲到假山后的春莹。   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春莹从假山后走出,正看到陈婆子蹲坐在门口,“婆婆。”   陈婆子放下手中的菜筐,“小姐回来了。”   “嗯,婆婆,发生什么事,我怎么看到花微澜气冲冲地走了。”春莹问道。   陈婆子解释道:“大人从外地回来了。”   韩大人从夏末出京到现在,春莹已经将近三个月未曾见到父亲。现在听说他回来,春莹顿时忘了花微澜,喜道:“父亲回来了?他在何处,我去看看他。”   陈婆子拦着她,“大人回来看了公子,听说小姐不在府,又去礼部了。不过大人说,让小姐和公子晚上等他一道用晚膳。”   春莹激动道:“好,那我亲自下厨,为父亲接风。对了,婆婆,你还未说花微澜为何气冲冲地走了。”   陈婆子压低声音:“大人去看公子的时候,听到公子开玩笑,唤花公子姐夫,大人生了气,就让老奴守在这里,不让花公子进小姐的院子。”   春莹的眼皮抖了一下。   父亲恪守礼法,让自己未嫁之身去官媒当值已经难得,平时最是关注春莹的名声,现在听到春林竟然如此叫,说不恼怒是假的。   春莹特意烤了父亲爱吃的椒香脆鸡腿,和春林乖巧地坐在餐桌旁,等父亲回来一起用膳。   华灯初上,韩大人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院里。   春莹站起来朝他迎过去,“父亲~”   韩大人把官帽递给管家,本想冷漠地‘嗯’一声,可是看到春莹笑盈盈的眼,自己终是忍不住,也笑了出来,看着春莹道:“瘦了些。”   春莹摸着自己的脸,又上前抱着韩大人的胳膊撒娇:“哪有,父亲每次看我都说此话。”   韩大人哈哈笑了两声,“当爹的,总怕自己女儿饿着。让爹闻闻,是谁做了爹爱吃的椒香脆鸡腿?”   春莹俏生道:“是爹最疼爱的女儿呀。”   韩大人刮了下她的鼻子,“如此孝顺,那就奖励你也吃一个鸡腿吧。”   “谢谢爹~”   韩春林在一旁,龇牙咧嘴模仿春莹撒娇的样子,冷不丁被韩大人打了一下脑袋,又乖巧地坐好,不再乱动。   对着儿子,韩大人终于冷漠地‘哼’了出来,他挥手让管家把自己带的东西拿过来,微抬下巴,示意他放到韩春林的面前。   那是一个双掌宽拇指厚的枣木匣,边角用铁皮包着,中间有个正飞奔的战马的印痕。   韩春林看向父亲,“这是什么?”   韩大人低头端着汤碗,“给你的。以后有想要的东西,就给为父说,别低声下气地去求别人,省得别人还以为我韩府落魄了。”   韩春林疑惑地打开。   一把柘木的鎏金习射弓映入眼前,弓身用的是上等的柘木,外圈一层细腻牛筋,通体髹成金漆,弓臂两侧浮雕草木纹,纹路间嵌了细碎的红宝石,整体并不张扬,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这这……”韩春林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春莹悄悄碰了他的胳膊,示意他给父亲道谢。   韩春林爱不释手地放下小弓,跑到韩大人身边,抱着他的肩膀摇了摇:“父亲啊,你可真是我的亲爹!”   韩大人被他晃的头晕,“头要晕了,臭小子快放开我。”   韩春林松开他,又跑回去研究他的小弓。   春莹给韩大人倒了茶,又抚着他的背帮他顺气。   韩大人满足地饮了茶,看春莹笑的一脸讨好,憋了半日的话终于问出了口,“你和花家那个小子,是怎么回事。”   春莹装不懂:“什么怎么回事?”   “少来,”韩大人自顾自夹了根清炒芥兰,“你那点小心思,还想瞒过我。”   春莹歪着脑袋,靠在韩大人的肩膀上,拉着嗓子喊:“父亲~~”   韩大人放下筷子,看韩春林还在那喜滋滋地拉弓,并未注意他们。   他道:“莹莹,你母亲走的早,只留下你们姐弟两人。春林那个性子不用管,只有你,是我和你母亲的牵挂。爹是个粗人,不若女子那般心细,从小就不是你说知心话的人,这个爹认。”   春莹鼻腔微酸,“好好的日子,爹你说这个作何。”   韩大人握着她的手,“你弟弟想要个小弓,爹就拉着老脸去找人买。同样,如果你想和花小子好,爹无论如何也会帮你达成这个心愿。”   春莹失笑。   韩大人继续道:“如果你不想,是他缠得你烦了,那爹就拼个老脸,让他再不敢出现在你面前。”   春莹抿唇,在韩大人的目光中点了点头,“女儿想的。”   韩大人双手捂脸,不舍地感慨:“唉,女大不中留啊。”   看来明日,他得找花大人好好聊聊了。   春莹道:“只是此事还未有章程,父亲就当全然不知,女儿自己会斟酌着办的。”   韩大人立刻就明白了春莹的话,“你想磨磨他的性子?”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的更新挪到晚上十一点左右 第26章 莹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啊??   不等春莹回答, 韩大人自顾自地说:“花小子那样,我也是不喜欢的,磨一磨他的性子也好。”   稀罕完小弓, 准备回餐桌吃饭的韩春林听到这句话,立刻竖起耳朵,不动声色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春莹顺着父亲的话, 问:“他什么样?”   韩大人道:“张扬耀眼, 甜言蜜语, 招蜂引蝶, 嬉皮笑脸。”   春莹偷笑,父亲总结得很到位。   他对着春莹劝道:“如果让他轻易得到,未来难免会不珍惜。现在着急一些, 婚后才会珍惜你疼爱你。”   春莹笑道:“没想到父亲对此还颇有心得。母亲当年就是如此考验你的吗?”   韩大人哼道:“我才没有花小子那般不靠谱。”   “是是是, 是母亲对您一见钟情,直接答应嫁给您。”   春莹哄好了父亲,晚上回房的时候,还在想着他的话, 父亲并没有反对她和花微澜,只是言语间对他有诸多挑剔。   那就是说, 花微澜这个人的本质还是不错的, 难就难在他爱招摇的性格。   还是要想办法, 再试探一下他。   她的目光落在梳妆台的透明琉璃瓶上。   瓶里插着一朵正怒放的红海棠, 正是昨日花微澜夹到她鬓边的那朵。夜风一吹, 浅红渐变的花瓣轻颤。   春莹伸出食指, 放到花上。指腹触到花瓣, 染了一丝淡香。   ……   在韩府见不到春莹, 花微澜打起了别的主意。   首要的就是在她每日去官媒处的路上堵她。   他如今在尚衣局任奉御, 除非是重大的节庆日或者特殊日子,平日里只需去点个卯就能溜出来,不用日日在里面守着。   隔日春莹刚出门,就看到马车旁花微澜正鬼鬼祟祟地蹲着,四处张望。   春莹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花微澜,你在此作甚。”   他今日穿着倒素净,一身月白暗纹素锦长衫,身上也无其他配饰,只在腰间的素色云纹丝绦上坠了一块温润白玉,倒是简单雅致。   花微澜观察了一早,“韩伯父呢,今日为何不见他出门?”   春莹这才明白,他是怕见到父亲。   “圣上体恤他监察辛苦,让他在府休息一日。”   春莹说着,好笑地反问道:“怎么,你还怕见到我父亲?”   “哪能啊,我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花微澜挺胸抬头,用整理衣襟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心虚。   春莹忽然看着他的身后,惊诧道:“父亲,你要出去吗?”   花微澜的身形僵住,脸上挂了讨好的笑,转身打招呼:“韩伯父这么早就出府,韩伯父为了天下学子连休息都不顾,可真是让我等……敬佩不已。”   可惜他身后虚无一人,哪有什么韩伯父。   知道被她骗了,花微澜无奈回身,“莹莹~”   “恭维的话白说了吧。”春莹嘿嘿笑了声,抬脚上了马车。   花微澜紧跟其后,也跟着钻进车厢。他还未开口,春莹率先道:“春林的小弓你不必找了,昨日父亲已经为他寻了把趁手的柘木习射弓。”   如今柘木弓并不多见,更何况仅仅是用来做习射的弓。韩伯父能在半日的时间内找到如此珍贵的弓,可见是真的不想让春林和自己多来往。   花微澜急道:“为何啊,伯父真的讨厌我吗?我记得他以前挺喜欢我的。”   春莹道:“以前他只当你是普通的友人之子。现在听春林那么叫你,他能不生气吗?”   友人之子和自己疼爱的女儿,他当然选择后者。   花微澜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怨我怨我,太得意忘形。莹莹,我以后一定谨言慎行,绝对不多嘴了。你和伯父求求情,让他继续喜欢我吧。”   春莹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后生,你难道不知道吗?在他面前多装装不就行了。”   花微澜摇头,“我打听的都是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   想到他往日花孔雀一般的装扮,春莹简直被他气笑,“阿翠,停车。你,下去。”   后半句是对着花微澜说的。   见面还没一炷香呢,花微澜抓着车厢不放手,“不要啊莹莹。”   春莹威胁地盯着他。   顶不过三息,花微澜委屈地憋着嘴,“那好吧,晚上我来接你下值,这总可以吧?”   “下午不知是否要出去,到时再说。”   半途被赶下马车,花微澜左右看看,幸好此地在热闹的大街上,他下车的举动并没有被多少人看到。不然,不然他一定赖在车上,不管莹莹怎么威胁他都不下来。   花微澜自顾自地说完大话,看前方拐过街角再往前走就是郡王府。   他想了想,正好今日尚衣局无事,他决定去郡王府找姐姐求助。同为女子,她应该知道莹莹的心思。   花镜却不在府内。   郡王世子接待了他,“你姐姐接到好友的帖子,去赴宴了。你再早来半个时辰,就能见到她。”   是不是她也无所谓,花微澜懒散地坐在圈椅上,看着世子正悠闲地作画,问道:“姐夫,你当时求娶姐姐,我父亲就没说什么吗?”   郡王世子手中动作未停,答道:“嫌弃是有的,这天下没有一个男人看自己的女婿顺眼。”   花微澜道:“那他怎么答应的?”   “你姐姐喜欢我啊,岳父没办法,只能答应了。”   花微澜怀疑地盯着他,“我姐姐喜欢你?我怎么看不出,她当时不是很嫌弃你?”   想起夫人,郡王世子暗笑,语气带着骄傲:“她就是这般嘴硬心软之人。只有我自己知道,她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   花微澜才不是来听他炫耀,他趴在圈椅扶手上哀叹:“那我怎么办,莹莹又不喜欢我,韩伯父也嫌弃我,姐夫,我没有好日子过了。”   郡王世子放下笔,朝他走过来,“你和春莹上次过来,我瞧着你们感情挺好的,为何这么说,吵架了吗?”   “也不算吧,”   花微澜认真回想今日和春莹相处的细节,“明明上马车的时候,她还吓唬我,心情很好呢。后来不知为何,突然让我下马车。”   郡王世子感慨:“女子的心思本就敏感多疑,我和你姐姐相处的时候她也是动不动就生气。其实这生气,就是她在乎你的表现。要是哪一日你犯错她也不生气,那就代表她真的放弃你了。”   这都是有过亲身经历的人,花微澜求知若渴,“那我该如何做。”   “找到她生气的点,对症下药。”   “她生气的点?”   花微澜重复了一遍,“在车上她让我不要找小弓,伯父已经给春林找到了。然后她说伯父生气,是因为春林叫我姐夫,让我打听伯父喜欢什么样的后生,我变成他喜欢的样子就好。我说我没打听过,我只打听过她喜欢的样子,她就生气了。”   花微澜道:“难道她是因为我不在乎伯父才生气的?”   “非也非也,”   郡王世子坐在他旁边,故作玄虚地说了这四个字不再说话,慢悠悠地端起茶杯,用茶盖拂去茶水上面的茶叶,低头呷了口茶水。   花微澜着急,“姐夫~~”   郡王世子忍笑,看到他和花镜有三分相似的眼睛,才正经道:“她不是气你不在乎韩大人,她是气你不在乎她。”   “此话怎讲。”   “一句话,”郡王世子伸出一根手指头,“你打听出来的东西,和她真正的喜恶,相差甚大,甚至完全相反。你只信那些,却不相信眼前活生生的她,这是她生气最大的原因。”   花微澜低头看着自己的装扮,“可是她小时候明明说过,喜欢我穿的花里胡哨的,像大公……像花孔雀,她特别喜欢。”   郡王世子问:“这是原话?”   花微澜哑然。   当然不是,原话是说他像骄傲昂首的大公鸡,花微澜硬生生改成好听一些的花孔雀。   他坚持:“这个不重要,约莫就是这个意思。”   郡王世子哪听不出来,取笑够了,他道:“人的喜好是会变的。她小时候喜欢,现在有可能不喜欢,甚至讨厌呢。你想想,”   他凑近,掂着花微澜的袖角,“你每日穿的如此鲜亮勾人,又甜言蜜语招蜂引蝶,哪个女孩子会喜欢这样的人。换成春莹到处留情,你能放心?就算对她放心,你能对那些虎视眈眈的男人放心?”   花微澜委屈,他穿成这样,每日晚上躲在被窝里研究《好男人穿搭日记》和《如何甜言蜜语拿下她》,都是为了勾莹莹啊,他对别的女人压根不感兴趣。   不过姐夫说的,好像也对。   什么叫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花微澜从未对这句话有如此深刻的理解。   “姐夫!”   郡王世子被他突然激昂的一叫,吓得抖了一下。   花微澜握着他的手,“等我和莹莹成亲了,我一定邀请你坐在主桌,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姐夫!”   长姐为母,他这个当姐夫的,硬着头皮也能担一句再生父母,不为过。郡王世子心里占便宜应下了,“你既然如此待我,那姐夫再多给你说两句。”   花微澜就差跑到书桌旁拿笔记下了。   “姐夫请说。”   “你觉得你姐姐是什么样的人?”   脑中闪过花镜平时作威作福压榨自己的样子,花微澜恨恨道:“冷漠,毒舌,无情,无义,自私,恶劣。”   郡王世子瞥他一眼,警告道:“你姐姐有这么差吗,好好说。”   花微澜换了说法:“美丽,善良,温柔,大方,娴雅,聪慧。”   郡王世子:“……也没有这么好吧。”   花微澜又换了一种说法,“虽然冷漠,但是外表美丽。虽然毒舌,但是内心善良。虽然无情,但是偶尔温柔。虽然无义,但是很大方。虽然自私,但是对外很娴雅。虽然恶劣,但是头脑很聪慧。”   郡王世子这次满意了,“不错,就是这样。其实,你姐姐是个很柔弱的人。”   花微澜欲言又止,最后只留下怀疑的两个字:“柔?弱?”她一巴掌能在他背上留下五个红印,这叫柔弱?   “我是指心灵上的柔弱。”   郡王世子也觉得自己的夸奖有些过分,忙接着说:“所以她需要我直言不讳地表达我对她的爱意。”   接下来的话应该没什么价值,花微澜不想听他炫耀和姐姐恩爱的话,起身欲走。   “别走啊微澜,我话还没说完呢,”   郡王世子伸手想要拉花微澜的胳膊,又被他躲过去。   他连忙起身,“接下来都是重点,你别走啊。”   花微澜道:“莹莹和姐姐不一样,姐姐就吃你这一套。可是甜言蜜语我日日都和莹莹说,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想知道为什么吗?”郡王世子道。   都这时候了,多留一会好像也没什么。花微澜站定,“为什么?”   郡王世子怒其不争:“因为你说太多了我的弟弟,你对每个人都笑眯眯,她怎么知道你对她是礼节还是真的有情。”   “是吗?”   郡王世子点头,“物以稀为贵,从今日开始,除了春莹以外,你对所有人,不管男人女人,全都保持冷淡,我不信她看不出来你的情谊。”   【作者有话要说】   我觉得世子的这个主意很烂,不信请看下一章。 第27章 花孔雀开始走高冷路线   做一个只对莹莹热情的高冷冰山贵公子。   花微澜道:“这还不容易嘛。”   他说完, 敛去脸上的笑意,站在郡王世子的面前,神色冰冷, 仰头用鼻孔看着郡王世子,自信满满:“姐夫,这般如何?”   郡王世子欲言又止, 在看到院门口那道红色的身影时, 眼中闪过一抹坏笑, 张口就是夸花微澜:“挺好, 保持住。”   身后脚步声由远及近,同时传来花镜的声音,“微澜, 你来了。”   花微澜掐腰, 依旧昂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花镜,淡淡地道:“来看姐夫。”   看着往日活泼爱耍的弟弟变成如今欠揍的模样,花镜看看郡王世子, “周叙之!你对我弟弟做了什么?你给他下蛊了?”   郡王世子摇头,指着花微澜忍笑道:“他说要洗心革面, 重新做人。”   花微澜附和:“以前热情似火的花微澜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冰冷无情的花微澜。”   花镜:“……神经病。”   她扭头对郡王世子道:“快去库房给我找那个嘉瑞送福的头面拿来, 我要去送人。”   郡王世子心虚地摸摸鼻子, 转头去了库房。   花镜站在原地, 看花微澜依旧挺胸抬头掐腰, 面无表情, 仰着头睥睨地看着四方, 她忍不住上手:“头抬那么高, 你要上天啊?”   花微澜没躲过去,生生挨了这一下。   他本想继续装高冷来着,可惜花镜这一下使了最大的力,打的他整个左肩都是麻的。   他揉着肩膀不满道:“姐姐!亏我方才还在姐夫面前夸你温柔贤惠,你手劲能不能小一些。”   “小一些?教训你还能小一些?”花镜又连连打了他两下,“站直!说吧,谁惹着你了?”   “没人惹我,我要改变自己!”花微澜继续仰着脑袋,振臂高呼。   花镜又要扬手。   花微澜高昂着的脑袋,终于缩了缩。他解释道:“是姐夫,他说我对每个人都很热情,这样就显不出我对莹莹的特别了。”   花镜脑子转了一圈,才明白他的话,“所以你们就合计,变成如今这讨打的样子?”   花微澜点头,“不好吗?要是莹莹对所有人都冷漠,只对我笑,我指不定有多开心呐。”   “你这是偷换概念。”花镜这会儿着急,看郡王世子已经把她要的东西找来,让婢女拿上之后,花镜匆匆道:“春莹心里是有你的。我们住在霍府给霍玉芳送嫁那晚,她还做梦要嫁给你呢。”   花微澜心中一喜,也顾不得要高冷了,笑得眯着眼:“姐姐,真的?”   被他抓着胳膊不让走,花镜点头敷衍,“真的真的,放开我。”   言罢,她挣脱开花微澜的手,向外走去。   留下被这个喜讯冲昏了头脑的花微澜,又向郡王世子求证:“姐夫你听到了吗,姐姐说莹莹心里是有我的。”   “有你有你。”   郡王世子还是不放弃自己的想法:“不过我还是觉得吧,你要高冷一些,这样才能打造你心里只有她一人的感觉。”   花微澜压根没听进去他的话,郑重地感慨:“姐夫,我悟了啊。”   “你悟什么了?”   花微澜道:“既然她心里有我,那我就要变得更好,让她对我越来越喜欢。”   郡王世子继续劝:“对啊,你现在每日花里胡哨的,到处招蜂引蝶,她心里都有你。要是以后你只对她一人热情,她不更喜欢你嘛。”   言之有理!   花微澜看着郡王世子脚边的哈巴狗,心中下了决定:那他以后就做一个只对莹莹一人热情的哈!巴!狗!   看他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自己脚边,郡王世子与有荣焉:“对嘛,给自家夫人当狗没什么大不了。等晚上关了门,谁知道你们床帏间的称呼。”   花微澜的眼神,唰地落在了郡王世子身上。   “姐夫,你都给我姐姐当过什么?”   郡王世子:“……,门就在你身后,慢走不送。”   嘁,没意思。   花微澜‘哼’了一声,高傲地转身向外走。   那背影,活脱脱像一只……骄傲的大公鸡。   至少在下午申时,他来官媒处接春莹下值时,春莹见到花微澜的第一眼,是如此觉得。   就像是小时候他们初见,因为被玩伴抛弃正蹲在地上抹眼泪的春莹,仰头就看到迎着光走来,双手掐腰,胸脯挺的高高的,小脸上满是骄傲和得意的大公鸡。   花微澜昂首挺胸,露着鼻孔停在她面前,看着春莹眼中的着迷,心中得意更胜。   果然,莹莹就喜欢这样的。   他喜滋滋地道:“莹莹,我来接你回家。”   春莹从回忆中回过神,问道:“花微澜,你身体不舒服吗?”   花微澜低头打量自己,“没有啊。”   “那你脖子仰那么高,不酸吗?”   花微澜:“……”   他立刻低头,“酸,酸。莹莹,你饿不饿?要不我们去食天下吃点东西吧,我听说他们又研发新的菜品了。”   春莹继续向外走,“不去,我得去趟巡查营。”   花微澜心中警铃大响,巡查营里可都是男人,“莹莹,你去巡查营作何,要去找人吗?”   春莹迟疑片刻,这话可不好回答,鲜于淳的事情,她不想让花微澜误会,但也不能直说‘我觉得鲜于淳对我一见倾心’。   “说来话长,巡查营里有个统领托我给他做媒。昨日我们见面,他不小心把身上佩戴的玉环落下了,我去还给他。”   当时情况紧急,认出邵野的身份之后,鲜于淳一直在和邵野商议事情,春莹并没有注意到自己一直拿着他的玉环,也是后来回到家里才发现的。   花微澜并没有多想,“巡查营要出城门,我陪你一起去吧,坐我的马车,这样也快一些。”   春莹同意了。   父亲刚回来,她晚上还是早些回去,好好表现一下。   马车内没有外人,只有他们两个,不用再装高冷。花微澜打开了话匣子道:“莹莹,巡查营的哪个统领啊,我认识不少巡查营的人呢。”   春莹道:“鲜于淳。”   “哦他啊~~”   听他熟稔的语气,春莹问道:“你认识?”   花微澜道:“也不算认识吧,有过一面之缘。前些日子警卫司出了反贼,林大人在出京追捕的时候遭到埋伏,是这个鲜于淳巡查发现,救了林大人一命。后来他进宫领赏,我和他打过照面。”   这事春莹也听鲜于淳提起过,不过他当时语气很随意,春莹以为只是普通的小忙,没想到会如此危险。   想来就是因为这次的事情,鲜于淳得了林大人的赏识,才会让他和林梅相看的吧。   不过可以确信,不管鲜于淳和林梅最后会不会成事,他的前途应该也会一片光明。   春莹道:“年纪轻轻的,就得了圣上的夸赞,还是林大人的救命恩人,鲜于统领还挺厉害的。”   花微澜也感慨:“是啊,我见他第一面就知道,他未来一定会辉煌耀眼。”   他说完,又看着春莹撒娇:“再辉煌莹莹你也不许看,你只能看我哦。”   春莹没好气地看他一眼,转首看向车外。   马车此时已经出了城门,正畅通无阻地向巡查营的方向驶去。行驶的速度加快,路边带起的风吹着春莹鬓边的碎发,在她的眉眼上来回扫动。   有些痒,春莹把碎发拨到耳朵后面,回头就看到花微澜正认真地盯着自己。   她摸摸自己的脸,疑惑道:“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吗?”   花微澜道:“有。”   他的神情不像是在开玩笑,春莹弯身去找座椅后面柜子上的圆镜。   哪想下一刻花微澜又恢复笑嘻嘻的表情,“有一副绝世容颜。”   春莹:“……”   春莹气得想锤他,可是看着他脸上温和的笑容,她又下不去手,“这般不着调,以后我再也不坐你的马车了。”   花微澜笑笑,正经道:“莹莹,我想好了,等明日我就辞去奉御的职位,在府内潜心苦读,参加明年的春闱。”   春莹惊讶,“啊?为何?”   花微澜道:“我不能一辈子都待在尚衣局奉御的位置,我想往上爬一爬。”   其实这个决定也是方才才下的。   他和莹莹的家世差不多,要严肃来说,他的身份和地位要比莹莹高一些。可那都是父母给的,不是他们自己挣来的。   等父母百年之后,等他和莹莹成亲之后,他们两个和未来孩子的日子,就不能再靠他们父母,靠的是他和莹莹两人。   莹莹是女子,要承受怀胎之苦,难道家业也要让她去挣吗。   尚衣局奉御是个好位置,可以接触各地送到宫中最好的衣料锦绣,也能接触到圣上和宫中娘娘。但这只是表面,实际上这个位置只是虚职,有他没他都一样。   或者说再过两年,他不再得宠,亦或圣上和娘娘们改了心意,他就要卷铺盖走人。   可是莹莹呢,她现在接触的都是京城中顶尖的贵公子们,表姐夫邵野小小年纪就跟着征战四方,现在是赫赫有名的骠骑将军。表哥修文,京城有名的少年英才状元郎,如今在圣上面前做殿前御书郎,接触的都是朝中重臣和朝政要事。   还有宋元洲,也有不少战功在身。鲜于淳,巡查营的两区统领,这些人的地位,可不是随便就能被撼动。   和他们相比,他花微澜就是无所事事,整日只知道混日子的虚职人员。   莹莹如今也在官媒努力,能看上他,未来他可不能让莹莹丢面。   春莹不知道他内心的想法,但他们自小算是一起长大,也算了解彼此,自然能从花微澜的脸上看到他的认真。   她也知道,花微澜对八股策论并无兴趣,反而痴迷服饰纹样,织造礼制。三年前参加秋闱,也是被家中长辈逼迫,无奈才去应试。   中举证明自己的才能,也算是给家族一个交代之后,他并未参加来年的春闱,一心想要发展爱好。   花家长辈拗不过他,就让他去了尚衣局做奉御。   现如今他竟然主动放弃奉御职位,选择参加春闱,春莹问道:“为何如此突然就决定了?”   花微澜道:“你就当我是突然醒悟,不想再稀里糊涂过日子吧。”   春莹也没有再继续追问:“好,那我支持你。”   花微澜又恢复嬉笑:“我表现得这么好,那莹莹,我有没有奖励?”   马车行驶的速度缓慢下来,车辕处顺子朝后叫道:“公子,韩小姐,到巡查营了。前方不允许马车行驶,需要下车走过去。”   春莹起身,“好。”   花微澜紧追不舍,也跟着下了车,“莹莹你说嘛,我如此上进,你都不给我奖励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你亲妈):我奖励你一个情敌,你要不要? 第28章 情敌……见面?   “奖励没有, 巴掌有很多,你要不要?”   春莹回头,扬起胳膊假装要打他。   花微澜向后侧了一下肩膀, 下午被姐姐花镜打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他不敢再去挑战春莹。   正好前方就是巡查营的大门,花微澜为自己找了理由:“这么多人看着, 等回马车再奖励。”   他说完, 面无表情地高昂着头, 又恢复被郡王世子夸赞的姿势, 双手掐腰,用鼻孔看……远处巡查营门口守卫的士兵。   春莹捂着脸,小碎步快速和他拉开距离, 朝巡查营的大门走去。   巡查营的守卫朝前走了两步, 伸手拦下了他们。   “闲人止步,这里是巡查营重地,无令牌任何人不得靠近!”   春莹道:“我是官……”   她刚说三个字就停顿下来,想到鲜于淳好歹也是巡查营的统领, 如果直接说她是官媒中人,过来寻他的话, 恐怕会引人议论, 有损他的威严。   春莹道:“我是你们统领鲜于淳的好友, 我叫韩春莹。昨日我们见面时他有一物遗落, 我过来是还他失物的。还请二位通传一声。”   邵家大军和宫中警卫司的野训之事已经提上日程, 因着此事巡查营奉命封禁了周围的香山和校场, 这两日有不少乡民过来询问解封之事, 守卫士兵已经不胜其烦。   以为春莹也是如此目的, 还大胆冒充是统领之友。但见她和花微澜穿着都是上好的锦料, 言行举止也有世家风范,领头人耐着性子解释道:“统领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吗?若无要事,姑娘还是请回吧。”   身后花微澜的手已经去摸腰侧的钱袋,春莹暗中拦下他,此地人多眼杂,这时候给银子,他们不敢收不说,还有可能倒打一耙。   春莹拿出身上的府牌,道:“我知晓巡查营规矩森严,我是礼部尚书之女韩春莹,来此地真的找鲜于统领有事。你只管去通报,鲜于统领知晓后会来见我的。”   看她说出了身份,守卫验过府牌,略有迟疑,“罢了,我且进去通传一声。若是统领不见,你要即刻离去。”   “有劳。”   守卫士兵让人替补自己的位置,一路到了鲜于淳的营帐内,说明此事。   鲜于淳正在和副将商议野训安护之事,听说春莹来了,立刻站起来想向外走。   他的副将拦下他,“统领且慢。”   鲜于淳以为他着急安护的布置,道:“稍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   副将笑道:“这个韩小姐,可是统领心仪之人?”   鲜于淳红着脸,“老狐狸!你乱说什么。”   他的副将是个三十多岁的人,和鲜于淳出身官家不同,是从士兵一层层爬上来的,平日里为人十分精明,眼睛眯起来的时候,显得异常奸诈狡猾,巡查营的人都叫他老狐狸。   老狐狸道:“自从统领上次相看之后,属下看你越来越不对劲,之前你出门从不在乎衣着,相看次日再出去,还特意换了鲜亮衣服梳齐头发,这不是见心仪之人是什么?”   鲜于淳没有否认,“人家还没有答应呢,你休要乱传。”   老狐狸道:“统领,你要是听我的,就别出去。”   “为何?”鲜于淳急道:“她好不容易来寻我一次。”   “统领,你得放长线钓大鱼。”   鲜于淳不懂。   “统领在政务上如此聪慧灵通,怎地到了感情上就迟钝呢。”   老狐狸叹息着摇头,耐心解释:“今日你出去,匆匆一面收了玉环,最多再说两句表达谢意的话,连半炷香的时间都用不到。如果你用政务忙不见她,等过两日再收拾打扮一番,亲自去找她致歉,收玉环,再顺道请她吃饭表达歉意。”   他坏笑着挑眉:“然后中间如果发生什么意外之事,你日后再有理由去找她见面嘛。”   鲜于淳为难,“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好不好的,谁追求意中人的时候没用点小心思了。当时我和媳妇相处的时候,我大老爷们,还假装忘带雨具,让她送我回家呢。”   鲜于淳思忖片刻,鼓起勇气:“行!”   老狐狸朝守卫挥挥手,让他进了门:“去吧,就说统领在和我商议野训安护之事,抽不开身。等过两日再登门致歉。好好说啊,不许懈怠了人家姑娘。”   守卫拱拱手,退了下去。   鲜于淳还是不放心,看着他走远,忙起身跟过去。   急的老狐狸直叫:“哎哎统领!”   不是说好不去见她的吗?   鲜于淳头也不回:“我在暗处看着她离开再回来。”   老狐狸叹口气,低头看着桌上的图纸,感慨道:“还是年轻人啊,沉不住气。”   ……   春莹在门口等了会,才看到守卫士兵的身影。   她伸头向后看,并未看到鲜于淳出来。   疑惑间,守卫士兵也到了眼前:“韩小姐,统领现在正和副将商议野训布置之事,无法离开,还请韩小姐请回。统领说了,过两日会亲自登门致歉。”   玉环之事能告诉他就行,在她手里多放两日也不是问题,春莹道:“好,多谢。”   她转身走向马车。   站在她身旁的花微澜却抬头看着营里的院子。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已经引来守卫士兵的注意。   春莹眼疾手快,在士兵未开口前,就拉着花微澜向后看,“你在看什么?这里不让东张西望。”   花微澜道:“我刚才看到跟在那个士兵身后,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看着像是鲜于淳,不过没看清楚。”   春莹回头看去,偌大的营地安静空阔,哪有什么人影。   “许是你看错了吧。他若是有空,会出来见我的。”春莹道。   花微澜没再深究,“或许吧。”   上了马车,他又黏了过来,“莹莹,你还没给我奖励呢。”   春莹‘哼’了一声,“等你参加春闱得了名次,再来找我要奖励吧。”   花微澜道:“这还不简单。上次要不是我没参加,这状元郎的名头还不一定能落到你表哥身上呢。”   修文可是三年前的春闱中,当今圣上钦点的状元郎。   春莹道:“口气倒是不小。如果今年你考不了状元,看你还怎么好意思见我。”   花微澜又凑近了一些,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如果我考了状元呢。”   春莹扭头避开他的眼神,恼羞成怒地含糊道:“奖励你一巴掌。”   羞红慢慢爬上她的耳垂。   “只要是你,巴掌我也愿意。”花微澜不敢说的太过,适时收回话题,“不过那还要等明年呢。莹莹,我只看眼前,今晚让我留在韩府用个晚膳吧。”   春莹惊讶地看向他:“你不怕我父亲了?”   花微澜点头,“怕。不过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如果我一直对韩伯父避而不见,无法争取他对我的改观,就算日后在府内苦读我也是静不下心的。”   春莹觉得他此话,听着有些别扭。   可是她又听不出哪里别扭。   等到下车进府的时候,春莹突然明白过来,一脚踢向花微澜的腿弯,“你那话是什么意思,我父亲的态度影响你苦读的心情了?怎么,如果年后考不了状元,你还把此事怪到他身上?”   她并没有用力,但两人正是上台阶的姿势,花微澜被她踢的膝盖猛地一弯。   他的胳膊在空中挥舞了两下,才堪堪站住。   “莹莹~你还不了解我吗,我怎么可能会那么做。”花微澜委屈道。   方才那话也是脱口而出,想要尽早取得韩伯父对他的肯定,不耽误他和莹莹之间的亲事而已。   春莹道:“你不会那么做,不代表别人不会那么想。日后如果你再说类似的话,把我父亲和你参加春闱的事联系在一起,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此事也罢,她父亲可是要担任明年春闱的主考官,如果和花微澜的关系过于密切,就算两人行得直坐得正,也会被有心之人议论。   花微澜也明白其中联系,连忙点头,“我知道了莹莹,你放心,我再也不说了。”   春莹审视地盯着他,末了才道:“进来吧。”   进府,那就意味着可以一起用晚膳了。   有了春莹的许可,就算韩伯父对他再怎么有意见,也会同意他留下的。花微澜心中欢呼一声,心情雀跃地进了门。   本以为韩大人会在礼部忙活各地州城的秋闱之事,出乎意料的,韩大人今日回府早,正在书房里整理公文。   听到他在府,花微澜和春莹说了一声,过来书房寻韩大人。   春莹不放心,“我同你一起去。”   花微澜拦下她,“这是我和韩伯父之间的事情,你去了反倒不方便。放心,伯父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春莹嘴硬,“我是怕你会对我父亲怎么样。”   花微澜鼓起勇气,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再把她的头发揉乱,春莹发火之前,转身去了韩大人的书房。   管家通禀得到允许之后,花微澜吸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韩大人正在书案后,低头看着手中的册子。花微澜上前,对他弯身拱手,“小侄见过韩伯父。”   韩大人头未抬,淡淡地‘嗯’了一声,“我今日去寻你父亲,听说他辞官未成,带着你母亲回边域生活了?”   花微澜心里咯噔一下,韩伯父和父亲的政事并不相关,如果是朝政的话,平日里的交集并不多。那他找父亲,只有因为私事。   要特意去找父亲才能说的事,肯定是他诱哄春林喊自己姐夫的事。   花微澜心中斟酌片刻,道:“是。父亲感念母亲嫁来京城多年,从未回故乡,趁着现在天气还好,就带她回边域住上些日子。至于辞官,圣上未同意,待他日后回朝再作决定。”   韩大人并无意外。   外人都传花大人和妻子朝霞公主的感情并不好,两人见面就吵架。可韩大人从不这样认为。每对夫妻的相处模式都不同,比如他和夫人是琴瑟和鸣,彼此的爱意在日常些微小事中体现出来。   花大人和朝霞公主则是针锋相对。因为各自的性格,他们的爱意,掺杂在那一句句吵嘴里。   不过,他们都这么吵了一辈子,怎么突然变得如此感性。   韩大人问道:“怎会如此突然。”   他早上特意去了解过,因为花大人的突然离开,朝中的事都快乱成一团糟。幸好还有修大人,邹大人等一众老臣周旋,才没有出什么乱子。   花微澜道:“母亲生辰那日,和父亲依旧争吵。都是莹莹去了,各自劝说了一会,才让父亲母亲突然醒悟对彼此的感情。之后他们才决定珍惜现有时光,好好生活,才不会后悔。”   韩大人:“……”   他本想借着花大人丢下朝政不管,来打压一下花微澜的气焰。哪想到这件事,还是自己的宝贝闺女莹莹引起的。   韩大人哑然,低头翻了两页册子。   花微澜立刻就意识到了,解释道:“父亲还说呢,莹莹是有大智慧的。幸好有她,他和母亲才不会荒度余生。等他日后和母亲从边域回来,一定会好好感谢莹莹。”   韩大人这才觉得找回了些面子。   “时候不早了,等会留下来一起用个晚膳吧。”   看他面容松了些,花微澜知道自己猜对了。他点点头,语气谦虚,“伯父,小侄今日过来,还有一事相求。”   韩大人正视着他,抬手让他坐下:“你说。”   花微澜在他身侧下首坐下,道:“我预备参加明年的春闱,想请伯父指点一二。”   韩大人有些意外,他和花大人还算有些交情,所以也算是看着花微澜长大的。自然也就知道,花微澜志不在朝堂。   三年前被家中长辈们逼迫,花微澜参加了当年秋闱并中了举。之后在过年期间和长辈们闹了嫌隙,并未参加次年的春闱。   后来花大人没有办法,就求着圣上在尚衣局,给花微澜安排了奉御的职位。   还好花微澜就爱摆弄些锦料图纹礼制,这三年过得还算安生。   韩大人对此除了觉得可惜之外,并没有什么意见。直到听见春林喊他姐夫,韩大人这才开始对花微澜不满起来。   对待友人之子可以松泛,但对自己未来的女婿,韩大人可不会允许他在奉御的位置上待一辈子。   现在听到花微澜要参加春闱的话,韩大人心中宽慰。   但他还是保持肃容,想要弄清楚花微澜真正的想法。   “什么时候决定的?”   花微澜道:“实不敢瞒伯父,是今日突然决定的。”   韩大人看向他,目光锐利。   浸淫官场二十多年的老臣,不用言语施压,只一个眼神都能把少不经事的年轻人吓的心跳如鼓。   花微澜保持镇定,实话实说:“伯父也知,三年前小侄参加秋闱,只因家父督促,侥幸得中。小侄对科举仕途无意,一心只想着实现自己的爱好,觉得此生能在奉御的职位度日,再得心爱之人一同养育子女,此生无憾。”   韩大人眼皮下搭,沉默不语,气势压向花微澜。   花微澜继续说:“今日同莹莹一同去巡查营寻人,小侄看着她,幡然醒悟,从前那般散漫度日,不仅虚度光阴,更配不上莹莹。伯父执掌礼部,莹莹自幼见惯才德兼备的世家子弟,小侄若依旧闲散无志,不仅旁人会议论,更是委屈了莹莹。”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的正中间,对着韩大人,声音宏亮,语气认真严肃:   “故而小侄已决意辞去尚衣局奉御之职,收心苦读,专心备战春闱。并非为功名富贵,只为能立身成才,让自己有足够的才学与担当,堂堂正正站在莹莹身边,不让她因我受人半句非议。”   韩大人靠着椅背,目光淡淡地看着他,并未表态。   花微澜拱手弯身:   “小侄对莹莹一片真心,往后定以才德立身,勤勉上进,不负伯父期许,亦不负莹莹。恳请伯父,能给小侄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第29章 老丈人对我满意啦!!!   花微澜说话的时候, 一直低着头,并不能看到韩大人的表情。   但他说完之后,书房内沉默的气氛, 也算是隐约表达了韩大人的态度。   花微澜也能理解,只凭借自己的这一番话,并不能让韩大人放心地把女儿交给自己。   他不着急。   只要能让韩大人看到自己的态度, 在考虑莹莹亲事的时候第一个想到自己, 那他的目的就算达成了。   至于自己的表现和转变, 日后他会让韩大人亲眼看到。   在一片沉默中, 门外的管家敲响了书房的门,“大人,花公子, 厨房说晚膳已经准备妥当, 是否要现在用饭?”   韩大人起身向外走,在经过花微澜的身边时,道:“你也跟着一起吧。”   花微澜起身,“多谢伯父。”   两人前后从书房出来, 自然也都看到了站在抄手游廊角落后,正偷看书房情况的春莹。   花微澜暗笑, 朝她摆摆手, 示意无事。   前面的韩大人则重重地‘哼’了一声, “还不快出来。”   春莹心虚地赔笑:“父亲, 你们谈完了?”   韩大人看了花微澜一眼, 示意他说话。   难得, 花微澜被他这一眼看得头皮发麻。   这是他和伯父表态之后和莹莹说的第一句话, 不能太直白, 也不能表现得太亲昵。   花微澜点点头, 一本正经地道:“谈完了。”   春莹狐疑地盯着他,很少能看到花微澜如此正经的模样,她无声张口:“真的?”   前面韩大人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精准地逮住春莹:“说什么悄悄话,莹莹,过来。”   春莹吐了下舌头,小跑着到了韩大人的身侧,笑呵呵地道:“父亲。”   韩大人:“春林呢,可下学回来了?”   春莹道:“刚回,去房间换了衣服就过来。”   话音刚落,韩春林就从穿堂后冒了出来,“父亲,姐姐,花……微澜兄。”   春莹被他这文绉绉的叫法逗笑,余光瞥见父亲不苟言笑的样子,又敛去笑容。   四人在饭桌上坐下。   不约而同地,都没有开口说话。   春莹在桌下,暗中踢了韩春林一下,用眼神示意他活跃氛围。   韩春林笑嘻嘻地道:“父亲,今日我们上习射课了,父亲送我的那把小弓,可真是厉害,他们都羡慕我呢。”   韩大人端着汤碗,喝了口碗中的冬笋菌菇汤,“嗯。”   花微澜试探地说:“既如此,春林,那你好好练。等再大一些,我给你寻张能猎杀的弓。”   韩春林小心地觑了眼父亲,看他没有反应,心知他是同意花微澜的话,兴奋地点头,“好,我一定好好学,多谢微澜兄。”   韩大人喝完汤,放下了汤碗,对着韩春林道:“好好吃饭。”   言罢看着饭桌正中间,道:“那道核桃鸡丁不错,既然要苦读应试,多用些补脑营养之物。”   韩春林自然地答道:“是,父亲。”   他说完,站起身准备夹放在花微澜面前的核桃鸡丁,手伸出去才想起韩大人的话,“父亲,我三年后才参加秋闱吧?”   他应的什么试?   韩大人没说话,自顾自地吃着菜。   韩春林的眼睛滴溜溜,从韩大人的身上转到春莹的脸上,又疑惑地看向花微澜,震惊地空咽了下喉结,“微澜兄,你要应试?你要参加年后的春闱?”   花微澜点头,在韩春林惊讶的目光中夹了块核桃鸡丁,“多谢伯父挂念。”   韩春林讪讪地缩回手,瞪大眼睛看向春莹。   春莹微抬胳膊,压下他满腹的疑问,“吃饭。”   韩春林对花微澜放弃春闱去当奉御的事也略有耳闻,他还以为他会一直待在尚衣局呢。   因着好奇花微澜在短短时间内有如此大的变化,等到全家都用完晚膳,他朝花微澜甩了甩头,想和他一起去别处说话。   哪想韩大人起身,“微澜,随我来书房。”   花微澜看了韩春林一眼,暗中摇摇头,又跟着韩大人向外走去。   韩大人走到门口,回头朝韩春林看去。   韩春林猛地一惊,直觉父亲接下来的话,会对自己造成极大的伤害!   果然,下一刻只听韩大人道:“今日在书院学的课业,抄二十遍送到我书房。”   韩春林的肩膀肉眼可见地耷拉下去,蔫蔫地道:“是,父亲。”   一旁的春莹送去同情的目光。   等到韩大人和花微澜的身影从院中消失之后,韩春林又立刻恢复活力,缠着春莹问:“姐姐,微澜兄为何要参加春闱,他当年不是……”   春莹奇道:“你不去抄你的课业?二十遍呢。”   韩春林嘻嘻一笑:“我方才是骗父亲呢。今日主要是习射课,二十遍容易得很。姐姐你还没告诉我,微澜兄为何要参加春闱呢。”   春莹不理他,“你如今怎地对他人之事如此感兴趣,回去练你的习射去。”   她越不说,韩春林越好奇。   等到春莹回房之后,韩春林守在韩大人书房外的小路上,准备守株待兔。   可惜直等到天色擦黑,也没等来花微澜的身影。   还是府里管家看到他,过来询问,韩春林捶着酸胀的腿,“父亲和微澜兄说什么呢,这都一个时辰了也不见他出来。”   管家道:“花公子早走了。”   韩春林急得站起来:“走了?我怎么没看到!”   管家指着春莹的院子,道:“花公子走的偏门,和小姐说了两句话之后,从后门离开回府了。公子,你找他可是有事?”   韩春林气得直拍大腿,他就说有哪里不对劲,花微澜见完父亲肯定会去见姐姐说悄悄话,可恨他忘了这一点,白白在这浪费一个时辰。   还要回去抄二十遍今日的课业!   ……   韩大人叫花微澜去书房,是为了送他一个册子。   花微澜打开简略翻看,发现里面记载的都是旧年历科会试闱墨与礼部钦定程文范本。   再往下看,闱墨皆是每科的优秀文章,上面甚至有考官的审阅和批注。   花微澜从前参加过秋闱,自然明白这些东西,寻常学子求而不得,便是世家子弟,也未必能得全本。   他迟疑地道:“这……”   他怕事关机密,会影响韩大人的前程和声誉。   “你不必担心不公。”看出他的忧虑,韩大人道:   “这些闱墨与程文,都是历科公开的文章与朝廷体例,并非私泄考题。只是坊间版本讹误颇多,我给你的是礼部存档善本,字句圈点皆为考官原批,只教你知晓文章法度、考场规矩,少走弯路。”   花微澜还是不放心,“虽然小侄不会外传,但若是被他人知晓,这会对您的名声有损吗?”   韩大人今晚首次笑了。   虽然只是浅浅地扬了扬唇角。   “不会,这份资料从前也有同僚找老夫借过。若是你父亲在京,听到你要参加春闱,也会来韩府一趟,都是为了自家孩子,算不得什么。再说它也不是机密,只要细心之人,花些时间总能搜集完整。”   他看着花微澜,道:“有才者,得之如虎添翼。无才者,即便捧在手中也无用。真才实学仍在你自身,此举不过是引你入正途,于科举公允,并无半分偏私。”   确保于韩大人的仕途无碍,花微澜才放心收下。   他郑重道:“多谢伯父厚爱。日后我定收心苦读,凭真才实学赴考,绝不辜负伯父信任。”   韩大人颔首,“去吧。”   花微澜把册子收好,向后退出了书房。   他没看到正蹲在角落等自己的韩春林,脚步一转去找春莹告别。   临走的时候,花微澜还是把册子的事情告诉了春莹。   春莹知道父亲这是为了自己,道:“既是给你,你就收下吧,也算是父亲对你的支持。”   花微澜道:“突然觉得这份心意沉甸甸的,有些受宠若惊。”   他难得正经,春莹颇觉不习惯。她道:“那你就回去好好备试,莫要辜负了他的心意。”   花微澜点头。   “对了,伯父还说我一人在府中备试,无人照料,连一日三餐都没有定数,颇为可怜,让你多去花府看我呢。”   他说话时,脸上没有从前玩笑的神情,春莹愣了愣,“啊?”   按照她对父亲的了解,这时候应该说让他们少见面,好让花微澜安心备试才对。   就在她即将要答应的时候,春莹忽然看到花微澜眼中的笑意,她明白过来,咬牙道:“花微澜!你又骗我!”   气得她上手要教训他。   花微澜忙抱着册子向后退,“好莹莹,我错了错了,我以后再不骗你了!”   他退到门边,看到院外有人朝这边走来,忙咳了一声,端正体态,高仰着脖子,再次用他的鼻孔看着前方。   春莹收回了手,“婆婆,这时候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之前听了韩大人的话,阻拦花微澜进春莹院子的厨房陈婆子。   花微澜假装面无表情,也不和陈婆子打招呼,“莹莹,那我就先回府了。”   春莹摆摆手。   花微澜向外走去,经过陈婆子身边时,还倨傲地扭着身子,不和她正面对上。   陈婆子忍笑,“小姐,花公子是脖子不舒服吗?”   春莹道:“装高冷呢,不理他。”   陈婆子道:“小姐先前不是说要给大人炖一些枇杷膏吗,老奴找了年初刚做好的,送来给小姐看看。”   昨夜一同用膳的时候,春莹看到父亲偶有咳嗽,就让陈婆子准备些枇杷膏。   正好春莹也想去感谢一下父亲给花微澜的册子,她和陈婆子出了门:“好,这就去吧。”   ……   花微澜这一走,还真的安静了好几日,都未曾来韩府打扰春莹。   甚至到了野训这日,他都未曾出府看热闹。   春莹只觉得生活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她本就不好意思去花府,现在知道他在府中读书习课,就更不好意思出现在他面前。   是以野训这日,她早早出了府,来到城中校场。   有宋元洲送来的请帖,她很容易就进了校场的门,上了观席台。   因为距离正式开始还有些时间,观席台上的人并不多。鲜于淳进场的时候,一眼就看到正坐着的春莹。   春莹正想着该找什么理由去花府才不丢面子,仰头就看到鲜于淳身着一袭藏青色暗纹锦缎窄袖公服,腰束黑色牛皮蹀躞带,左侧悬挂常年不离身的腰刀,右侧挂银质腰牌和火漆令牌,整体配饰规整,尽显肃整威仪。   “韩小姐。”鲜于淳叫道。   春莹忙起身,“鲜于统领。”   从前和鲜于淳两次见面,初次是他和林梅相看,穿着整洁有礼。第二次则是鲜活明亮,现在看到如此威严的鲜于淳,春莹心中颇为欣赏。   鲜于淳一直看着她,自然也看到了春莹眼中流露出来的惊艳,他心道还是老狐狸有经验,等野训事了,他要找老狐狸好好取取经。   “韩小姐,听说你之前去了巡查营找我?”鲜于淳道。   说起这个,春莹低头去找自己随身带的锦袋,可惜在腰间摸了一圈都未找到。   她解释说:“是为了还你的玉环。只是可惜,我今日忘记带了,抱歉。”   鲜于淳道:“无碍,等以后有机会,我去官媒再找你拿。”   他心中开心,老狐狸说的真对,这样他就有理由再去找韩小姐,又能多一次和她见面的机会。   春莹笑道:“好。鲜于统领,今日的活动,你可知何时能结束?”   她听说花镜今日也来,想找机会和她聊聊,说不定能听说一些花微澜的消息。   鲜于淳道:“辰时半开始,等邵将军和林大人讲话之后,野训的人才会出发。之后在校场会有表演赛,你就在此观看即可。对了,午膳是军营特色,届时会有膳房安排,你可以体验一下。约莫到申时左右,野训的人分出胜负之后,会再回校场。”   申时,那就还来得及。   春莹刚放松下来,就看到观席台楼梯下,宋元洲蹑手蹑脚地冒出了头,朝她挥了挥手。   看样子像是有话要说。   想到他上次误会自己和鲜于淳,现在又被他看到自己和鲜于淳单独说话,春莹心觉无奈,想着等会怕是又要和宋元洲解释一番。   她收回目光,对鲜于淳道:“多谢统领提醒。”   鲜于淳点点头,“那你先坐,我再去别处看看。”   目送他下了观席台走远,宋元洲才从另一侧的台阶上走来,他眯着眼,用警告的语气,说出了春莹心中猜测的话:“韩媒人,你和鲜于淳真的没关系吧?”   话虽严厉,表情却带着一丝稚嫩,显然只是在和她玩笑。   春莹无奈笑道:“真的没关系。对了,你来找我有何事?”   宋元洲想到正事,看看左右,还特意让春莹的婢女阿翠向后退了十来步,才小声说:“韩媒人,我来是有事想请你帮忙。”   【作者有话要说】   宋元洲:好兄弟要被偷家,我可得帮他盯紧点!   PS:期待的野训这一天终于来了,有两对CP的关系会在今天发生重要转折~   感谢订阅^_^ 第30章 花微澜东施效颦?   宋元洲说话时, 脸上带着一股羞意。   春莹问道:“和林梅有关?”   宋元洲点头,“我朋友说女子容易害羞,初次见面的话不该直接找她, 而是由中间人代传。韩小姐,我想请你帮忙。”   京城中是有这个规矩,不然若是所有人都直来直往, 也没有她们官媒什么事了。   不过, 也不是所有人都走官媒, 像是小郡主那般直接的人, 看上的人直接出手,不会等官媒再行动。春莹想说,按照她对林梅的了解, 林梅也应该是个直爽的人。   既然宋元洲都找过来了, 春莹道:“好啊,你需要我做什么。”   宋元洲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春莹:“请帮我把此信交给她。”   他挠挠头,耳根微红, 眼神躲闪着不看春莹。   “我想约她三日后,在临安街的七宝斋见面, 听说那天七宝斋会上一些武器新品, 她应该会感兴趣。”   春莹接过信封, 低头看了一眼, 信封上只写‘林小姐亲启’五个字。   宋元洲道:“若是那日等不到她, 我就知道她的意思了, 日后也不会再纠缠。”   这算是双方都不失面子的好办法, 通常如果初次见面的新人性情比较腼腆, 都会用此办法试探。   春莹答应, “好,我会亲自交给她的。”   宋元洲抿了抿唇,提醒道:“对了,等野训结束的时候再交吧,那时候会有庆功的晚宴。”   若是野训之前,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双方的心态。   春莹笑道:“没想到你还如此细心,放心,我会等晚膳的时候再给她。”   宋元洲这才放心离开。   观席台的人,开始陆陆续续进场,热闹的人声渐起。   春莹再次坐到座位上,看着前方宽阔平整的场地,围墙上猎猎旌旗随风飘扬,一派庄严肃穆。   校场仆役端来清茶点心,放到春莹面前的案几上,又弯身退下去。   等仆役的身影错开,春莹才看到旁边的座位上,已经有人落座。她颔首打招呼:“邹小姐。”   邹慧身着烟青色撒花软缎长裙,裙摆绣着几枝疏影横斜的寒梅,浅粉花瓣点缀其间。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神情淡淡地道:“韩小姐,许久不见。”   春莹道:“是,邹小姐也对野训感兴趣?”   邹慧回道:“嗯。”   春莹真想把花微澜拉过来,让他好好看看邹慧,学习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冷淡疏离。而不是像他那样,掐个腰挺个胸,仰着脖子用鼻孔看人,装着一副蛮不讲理的样子,就是俊秀倨傲贵公子。   两人并未有私交,此时也无话题可言,便不再说话,一同默默地望向校场。   校场上两侧,警卫司的护卫和军中将士从相对的方向排队入场。他们甲胄鲜明,个个身姿挺拔如松,精神抖擞。   其中林梅走在警卫司护卫队的最前端,她身着墨色窄袖织锦劲装,外罩一件短款玄色软甲,只护在心口与肩背,甲片打磨得光滑细腻,更衬得身姿挺拔矫健。   头上乌发利落盘成一个高髻,用一支素银簪固定,露出线条清晰,未施粉黛的侧脸。   林梅用手势安排护卫们站队,并未言一语,神情沉稳,嘴角抿成一道利落的弧线。随着她的手势,众人以她为中心,分裂两队,屏息静立。   最后她站定,转身,目光锐利地看着对面邵家军营派出的精锐将士。   如今不管是军营,警卫司还是巡查营,都以男子居多,女子参军本就不易,加上男女天生的体型和力量的差异,如果想要在男人堆闯出一番业绩,更是难上加难。   邵家军里也有女将,但要参加野训,还是在京城万众瞩目中比赛,尽管大家都说不计输赢,最后的输家还是没脸面的。   所以邵家给出的人选,自然是优中选优。这次军内选拔,脱颖而出者皆为男子。   这么对比,整个校场中,只有林梅一个女子。   她站在近百个身着甲胄的男子中间,眼瞳清亮有神,气场冷峻沉稳,身上只有不容轻犯的威严,而不见半分怯色。   春莹看的入迷,忽听到身旁邹慧主动说道:“林队长当真是女中豪杰。”   春莹点头,“我最佩服的就是她了,真厉害。”   可能是察觉到春莹热烈的视线,林梅朝她们所在的方向看过来。   春莹立刻热情地朝她挥挥手。   林梅微微颔首,又收回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   春莹也朝她的对面看过去,邵家军营的将士们都是精心选拔出来,自然个个都不逊色。只是奇怪,这其中却没有宋元洲的身影。   她记得听宋元洲说过,邵野让他暂隐锋芒,然后在野训上好好露一手的。   春莹并没有多想,又转回目光,继续看着林梅。   两侧看台上人影攒动,受邀的官员以及家眷并随从陆续入席,衣料锦绣,环佩叮当,说话声和脚步声混着初冬的微风,漫在周围。   正对面的主裁判席上,已先一步落了人。   邵野一身利落官服,身姿挺拔,神情沉稳,显然是今日主裁之一。他身旁并肩而立的是林大人,官袍规整,气度端方。两人往席前一站,周遭的喧闹都不自觉轻了几分。   在他们身侧,邵林两位夫人也相继入场。   林夫人鲜少在各种宴会上露面,春莹见的次数并不多。现在遥遥相看,林夫人温婉娴静,端庄得体,春莹心道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养育培养出林梅那般优秀的人吧。   春莹对林夫人并未多关注,只一眼后目光就落在了和林夫人见礼含笑,轻声寒暄的邵夫人身上。   她的表姐,霍玉芳。   自从霍玉芳婚后回门之后,这是春莹第一次见到她。   霍玉芳看起来脸颊红润有光泽,和林夫人说话的时候,神情羞涩,应该是被她调侃和邵野的新婚。   两人携手共同落座。   晨光慢慢洒满校场,观席上的人群也渐渐坐定,喧声稍歇,所有目光都汇聚到校场中央的高台之上。   林大人身着绯色官袍,身姿挺拔,面容温和却自带威严,抬手轻按,校场瞬间静了大半。   “今日乃警卫司与军中将士的友谊之赛,”   他的声音清朗,透过晨风传遍全场,“诸位皆是京城的梁柱,护家国安宁,守百姓平安。愿你们今日赛出风采,赛出情谊,不问输赢,只论初心,共护我大好河山!”   话音落时,观席上响起轻缓而郑重的掌声,达官贵人们颔首赞许,家眷们亦面带期许。   春莹也兴奋地啪啪地拍着手。   紧接着,邵野大步上前,和驻守宫内警卫司的林大人不同,他周身自带久经沙场的悍然之气,牢牢地吸引住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邵野抬手抚过腰间佩剑,声音洪亮如钟:“养兵千日,练在今朝!今日较量,既要见真章,更要显气度!输赢皆是荣耀,拿出你们的本事,让所有人看看,吾辈儿郎的风采!”   邵野的话音刚落,忽闻“咚咚咚”的鼓声轰然响起。   鼓点沉厚有力,节奏越来越急,犹如一道惊雷滚过校场,瞬间点燃了全场的气氛。   鼓声里,两道身影翻身上马,身形轻捷如燕,正是警卫司与邵家军的队长。   二人各执一面旌旗,同时扬鞭策马,骏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载着二人从校场中央疾驰而出,朝着校场外奔去。   马蹄踏在坚硬平滑的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脆响。   与鼓声交织在一起,加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旌旗,引得观席上阵阵欢呼,原本的庄重里,添了几分沸腾的热血。   风卷着鼓点,载着旌旗的影子,校场上的将士们个个精神抖擞,目光灼灼地向外跑去,一场精彩的较量,已然拉开序幕。   春莹目送队伍走远,回身时才发现邹慧一直在盯着自己。   春莹摸着自己的脸,“邹小姐,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邹慧摇头,目光依旧看着她。   这对一直淡漠于世间万物,永远都精致端庄的邹慧来说,实属反常。   春莹问道:“那邹小姐为何一直看着我?”   校场上,随着野训人员的离开,将士们正在布置晚些要表演的用具。在一片糟乱的声音中,邹慧问道:“听说你和修羽的关系很好?”   春莹点头,“他是我表弟。”   邹慧道:“上次在香山旁的山亭里,说起你,他的语气很亲切骄傲,我就知道你们关系很好。韩小姐,我能请求你帮个忙吗?”   春莹不想答应。   虽然邹慧还未开口,春莹几乎就能猜到这个忙,并不容易。   再说,她和邹慧实在是没有交情,犯不着为了她,去做些为难自己的事。   她这一迟疑,也算是委婉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邹慧何尝看不出,她苦笑:“我只是想为自己争取一下。你在官媒处三年,也撮合过很多新婚夫妻,我以为你能理解我的心情。”   她低头,压下眸间的落寞。   春莹哪能不明白她的意思,她道:“是因为修羽?”   邹慧没说话,只沉默地看着手中攥得紧紧的丝帕。   春莹道:“他同我说,你已经收回了帖子,说以后可以做朋友。”   邹慧身上的孤傲淡去,“我若不那么说,以后怕是连他的面都不会再见。”   她低低叹口气,“我不明白,明明是我们先遇见的,为何他却执意于小郡主。我只是,只是想在合适的时机再和他认识而已。”   “韩小姐,”邹慧看向春莹,“如果我和他早些认识,会是不同的结局吗?”   春莹想说感情没有先来后到。   但在此刻,在修羽身上,春莹也有些拿不准。   在修家,修羽生活无忧,内心缺乏的是来自朋友间的关怀,能给他自信的爱人。如果他和邹慧早些认识,按照邹慧对他的赏识和毫不吝啬的鼓励,说不定就会改变修羽的性格,那他和小郡主之间,可能就不会相见认识。   就算现在,他在对小郡主一见倾心的前提下,对邹慧,修羽也是感激的,特殊的。   在邹慧几乎祈求一般的目光中,春莹狠心摇头,“未发生的事情,就算是他本人,也无法肯定结局吧。”   邹慧牵强地扯了下嘴角,“我也知,世事无常,每一个细微的决定可能都会影响人生。既然已经发生,我不该强求。我只是有些不甘心。”   她目视前方,眼神虚空,“纵然后悔,也无法改变。”   春莹道:“或许在未来,会有别的人在等你。”   邹慧起身,“也许吧,不过像他那般赤诚的人,世间很少了。”   见她要离开,春莹道:“邹小姐,你这就走吗?下面还有表演赛,野训的大军还未回来呢。”   邹慧道:“我来此处就是为了见你,其它与我无关。既然目的达到,我也没留下来的必要。韩小姐,”   她最后说道:“如果修羽以后改变想法,请你助我。”   春莹点头,“好。”   得了她的保证后,邹慧头也不回地离开。   看着她依旧挺得笔直的背影,春莹心中唏嘘,邹慧说得对,她在官媒近三年,接触过不少怀春的男女,自然也知感情并非都是一帆风顺。   从前是感慨居多,现在亲眼看着邹慧抛下往日疏离淡漠的作风,变得落寞寂寥,春莹心中难免有些为她可惜。   校场上整齐沉厚的声响叫回了她的注意力。   春莹向声源方向看去,场上邵家军的将士门列阵上台,他们个个手持长矛,步伐一致。随着将台上挥舞的令旗,分成数十个方正的队列。   接着在旗语中,众人进退、转身、劈刺、格挡、收势,动作如出一人,凌厉而不乱,气势直冲云霄。   看得春莹心潮澎湃。   她的目光不由得上移,看向将台上坐着的林大人和邵将军。   两人正在低声交谈,说话间眼神在表演的队列中来回移动,春莹对他们的话题无兴趣,眼睛一转又去看霍玉芳。   这一看,春莹心中一惊。   霍玉芳坐在邵野的身侧,正目带幽怨和哀伤地看着他的身影。   春莹心中惊讶,怎么会呢。   他们明明才新婚。   春莹不由得想起了霍玉芳回门的时候,眼中闪过的一丝伤心。   正巧校场上列队的将士表演结束,观席台进入短暂的休息,春莹站起身,穿过大半个观席台,朝霍玉芳走去。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霍玉芳,被人长久地注视,很快霍玉芳就发现了春莹的目光。   她脸上立刻换了温和的笑容,朝春莹点了点头。   春莹知道她已经看出自己发现了她的异常,现在心里说不定正在想理由,好应对自己的问题。   但她还是穿越众人,到了霍玉芳的面前,问出了心中的疑问,“表姐,你还好吗?” 第31章 美食频道:我为莹莹做早膳(略悲)   春莹刚靠近他们周围, 邵野立刻就发现了她。   “春莹表妹。”   他既然先开口用了这个称呼,春莹也不见外,朝他福身, “见过表姐夫。”   邵野微微颔首,“此地视野较好,表妹就在此坐下观看演出, 也好同夫人说会话。”   他言罢, 又去转身和旁边的林大人说话。   顾念着邵野就在旁边, 不方便她们说话, 春莹拉了一下霍玉芳的手,“表姐,我想去如厕。”   霍玉芳哪看不出春莹的小心思, 她道:“你放心, 他对我很好。”   春莹张口想再问,却见霍玉芳暗中摇了摇头,示意自己真的无事。   和春莹预想的一样,霍玉芳什么都不说。   春莹无奈, 但也知道霍玉芳自小就被教导循规守礼,是咬碎了牙也往自己肚子里咽的人。   她低声道:“那你只说, 他真的对你好吗?邵家的人, 是否好相处?”   霍玉芳笑着点头, “真的好, 他的家人们也都好相处。”   和人口复杂的霍家不同, 邵家的人因常年征战或驻守边关, 家里人口简单, 此辈也只有邵野一人, 并无兄弟姐妹。公婆都是军中人, 性情豪爽,连一丝的弯弯绕绕都没有。   关于这一点,霍玉芳是真的很满足。   看春莹张口还想再问,霍玉芳拉着她坐下,转移话题:“坐下吧,第二场表演马上就要开始了。”   春莹牵着霍玉芳的胳膊,靠她更近一些。   “表姐,如果你想说些心事的话,就派人去找我。你也知道,我在官媒见的人多,每天都能遇到各种新鲜事,说不定你当时和我说,转头我就忘记了,所以不必担心我会记得。”   她不知道该如何劝霍玉芳,想了想也只能如此说。   霍玉芳欣慰地拍拍她的手,“放心,表姐无事。”   察觉到霍玉芳的动作,邵野并未回头,先伸手握住了霍玉芳的左手,再转头和她相视一笑,又一起看向再次热闹起来的校场。   春莹一直暗中观察着邵野的动作,发现他也在时时刻刻关注着霍玉芳,连她低头想喝水都能先一步想到。   那为何,表姐眼中会偶尔露出哀伤的情绪呢。   按照她对霍玉芳的了解,她不是个不知足的人。   她正走神,直到感觉后背被人碰了一下,一个气喘吁吁的邵家军士兵从后面跑来,趴在邵野的耳边低语。   连撞到春莹了都没发现。   那个士兵说话的声音有些喘,尽管压得很低,春莹还是听到了‘南疆刺客组织’,‘宋元洲’两个词。   下一刻,就看邵野激动地站了起来。   幸好此时校场上正在表演激烈的摔跤比赛,他们这边的动静并没有引起众人的注意力。   邵野又立刻坐下,和林大人说了两句话,又转身对着霍玉芳道:“夫人,野训出了事,我去看看。你继续在此勿动,等结束我让副将送你回府。”   邵野作为主裁之一,突然离场肯定会被人注意到。如果霍玉芳再跟着离开,怕是会引人议论,所以现场,需要她在此坐镇。   霍玉芳点头,“你去忙吧,注意安全。”   邵野安抚地捏捏霍玉芳的手,而后跟着士兵一起快速离开。   春莹跟着霍玉芳一起目送邵野走远,心中不禁猜测野训现场到底发生了何事,会严重到让邵野离开校场。   南疆刺客组织。南疆是他们的敌对国,自从边域战败,派了朝霞公主,也就是花夫人来京城和亲之后,南疆自知抵不过朝廷和边域合力,开始蛰伏。   这二十多年,南疆和边域的边境,虽然偶有争斗,但也都是小打小闹,并未引起大的动静。   难道说这二十年的休养生息,滋长了南疆的战争之心,想要和他们再来一次大战吗。   还有宋元洲,那个士兵为何会提起元洲。早上的时候春莹仔细看过校场上代表邵家军的将士,并未看到宋元洲的身影,为何现在他又出现在野训的现场。   不知为何,春莹的心里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股预感随着邵野再也没回到校场,而越来越盛。   申时末的时候,出去野训的两个队伍依旧没有回归的身影。林大人做主,取消比赛的结果评判,把庆贺的歌舞表演提前,匆匆用完晚膳之后,开始送观客们离开。   见状,在场众人哪能猜不到,定然是野训的时候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才会导致取消评判。可是又没有准确的消息,一时议论纷纷。   邵野的副将亲自过来,准备送霍玉芳先回邵府。   春莹担心宋元洲,托人给父亲带了信之后,也跟着霍玉芳一起过去,想要第一时间知道宋元洲的消息。   霍玉芳并没有多问副将,只道:“让将军注意安危,有时间的话传个信回来。”   副将点头,等把她们送回邵府之后,又急匆匆离开。   两人各有心事,在校场并未用什么晚膳,这会儿夜深了也不觉得饿。看春莹困的直点头,霍玉芳道:“莹莹,你先去睡吧,不用等了。夫君今夜应该不会回来了,如果有消息,他会派人送信的。”   春莹道:“那现在?”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霍玉芳起身,“我也去睡了。”   看着霍玉芳似乎已经司空见惯的样子,春莹问道:“表姐,姐夫他经常如此吗?”   霍玉芳道:“军务不等人,夜半起来的时候也有。放心,不会……”   话刚说到一半,门外就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霍玉芳松口气,笑道:“这不回来了。”   下一刻,邵野推门而入。看到两人还未睡,他惊讶道:“都快丑时,你们为何还未休息?”   霍玉芳上前,“莹莹担心你们,嘶,夫君,你这是怎么了?”   春莹也朝他看过去,只见邵野脸上染了不少已经干涸的泥巴,头发上也挂了短小的树枝和枯叶,胸前的衣服上似乎有一小片深褐色的印迹,像是血。   整个人异常狼狈。   邵野叹口气,来到桌边,端起茶杯仰头咕咚咕咚喝光里面,已经凉掉的茶水。   他道:“野训的小队碰上南疆隐藏在京城周边的据点,和他们正面打了起来。”   春莹也猜想过这个可能,有了心理准备,所以听到邵野的话,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邵野的声音开始夹杂着沉重,“元洲他,这次南疆派来的都是武艺高强之人,元洲为了救警卫司的护卫,被打下山崖。等我们找到他尸身时,已经被野兽撕咬得不成样子,面目全非啊。”   他最后的话音,带着哽咽。   春莹震惊,无措地站起来,大腿带倒了身下的圆凳。   霍玉芳也惊讶地开口,“怎么会,元洲他,确定是他吗?”   邵野点头,“已经送回宋家,让他父母认过尸了。”   他摊开双手捂着脸,长久地叹口气。   春莹不知,霍玉芳可是知道,宋元洲自从入军营之后就一直跟着邵野,两人一同经历了无数次生死,他早把宋元洲当成亲弟弟一般看待。   看着邵野伤心无助的样子,霍玉芳上前,俯身抱住了他的脑袋。   邵野闭目,轻轻地靠在霍玉芳的小腹上。   房内一时沉默下来,春莹悄悄退了出去。   她走到院中,仰头看着乌黑的夜空,上面偶有几颗零散的星星闪烁,明日的天气应该不会好,春莹心道。   快冬至了,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尤其是在夜里,阴冷的风一阵接一阵地刮过,冻的春莹直打寒颤。   婢女阿翠拿了大氅披到春莹的身上,才发现她脸上落了泪,“小姐?”   春莹摇摇头,脸上的泪被风刮干,吹的皮肤又冷又疼。   “没事,我们回府吧。”   阿翠看着依旧燃着光的房间,“好,要婢子和邵夫人说一声吗?”   “不用,府里的仆人会和他们说的。”   阿翠让人叫醒马夫,等她们走到门口的时候,马夫已经套好了马车,只等她们上车坐好就可以出发。   春莹感觉双腿沉甸甸的,使不上力气,上马车的时候大腿又一软,上半身直直地朝车辕下方倒去。   幸好阿翠提前做好了准备,一下拽住了春莹的胳膊,才把她拉上马车。   “小姐!”   春莹吐口浊气,摆摆手,“没事。”   马车晃晃荡荡,在深夜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疾驰。   春莹趴在车窗上,脸颊被冰凉的冬风吹得麻木。她实在是无法想象,早上还和她说笑,活生生的宋元洲,短短半日未见,竟然会变成一具尸体。   怎么会呢,他那么活泼,那么强壮,那么厉害,怎么会呢。   她该如何相信。   尤其是在回到房中,看到早上宋元洲拜托她交给林梅的书信,春莹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攥紧,憋的她几乎无法呼吸。   阿翠把书信折好,放到梳妆台上的匣子里,扶着像是失神一般的春莹来到床边,“小姐,天要亮了,快睡吧。”   春莹被她扶着站起,扶着走路,又扶着躺到床上,被她盖了被子。   被窝里放了暖炉,很暖和。春莹翻了身,看着床铺里侧,脑子里都是早上宋元洲说话的样子。   那封书信,他拜托她想交给林梅的那封书信,还能给出去吗。   春莹不知道。   眼皮耷拉着,像是压了千斤重的石头一样,春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是一片清明。她听到阿翠吹灭了灯,听到她退出了里间,听到房外传来的打更声,也听到朝阳,一点点的升起来。   在她迷糊着要睡觉的时候,听到阿翠的声音,“微澜公子,小姐还未醒。”   可能是怕打扰到她,阿翠的声音很低。   接着是花微澜的声音:“无事,我就在这里等她醒来。”   春莹眯着眼,侧身向外看,窗户被开了一条缝通风,阿翠和花微澜的身影映在窗上,阿翠道:“那公子稍等,婢子去搬个凳子过来。”   春莹不知道这是在梦境中,还是真实发生的。   她张口想叫阿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上的棉被不再松软,反而像是被浸了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四肢上,让她连抬手都不能。   阿翠推开房门走进来,搬了凳子向外走,中间还特意伸头看了春莹一眼。   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她把凳子放到窗外的走廊下,“公子请坐。”   花微澜道:“多谢。阿翠,昨日在校场,是不是发生了一些事?”   阿翠点头,“宋元洲将军没了,说是和南疆的刺客对上,为了救人被打下山崖,找到的时候尸首都被野兽啃了大半。”   她回身,透过窗户缝又看了一眼还在窗上躺着的春莹,“小姐可怜宋将军,从昨晚得到消息到现在,一直在伤心,好不容易才睡着。”   阿翠说完,皱眉顿了顿,自顾自地道:“不对啊。”   花微澜问道:“什么不对?”   阿翠道:“小姐的脸色不对!”   她立刻转身进房,匆匆走到春莹的床边,这才看到春莹脸色通红,额上出了一层虚汗。   阿翠伸手摸了一下春莹的额头,“小姐发热了,许是昨晚吹了半夜的冷风导致的。微澜公子,劳烦你去前院让管家请个大夫过来。”   听到两人的声音近在耳边,额头上又传来阿翠手上温软的触感,春莹放心地闭目睡了过去。   ……她是被阿翠叫醒的。   春莹睁开眼睛,只觉得头脑昏沉,身上的肉又酸又痛,胳膊无力,连坐都坐不起来。   阿翠扶着她的背,让春莹坐起身,“小姐,喝了药再睡吧。”   春莹点头,呼出的空气像是火一般,在烤着她的人中和嘴唇。她身上被虚汗浸湿的里衣应该被阿翠换过了,干爽舒适,这让她的身体不再那般难受。   阿翠手中的药汁又腥又苦,但温度正好,春莹就着她的手,仰头一股脑喝了个干净,碗一挪,一颗饱满的蜜饯就送到了她的唇边。   春莹张口含住。   阿翠把药碗放到床边的桌几上。   春莹点头,“外面情况如何?”   阿翠知道她问的什么,“宋家父母还算镇定,哭了一场后就开始安排后事,听说他们不准备停灵,晚些就要让宋将军入土为安。”   春莹气短,说话有气无力,急得要掀被子:“这么快?”   宋元洲的那封信,她还没有送出去呢。   看她急着要起身,阿翠道:“小姐别急,再快也不会今日。”   如今天气冷,有的人家停灵多些日子也是可以的。就算不停,也不会当天就埋,最快也要一两日准备。   阿翠帮她顺着胸口,“小姐别多想,喝了药再睡一觉吧。等明日醒来,身体就好了。”   药里加了安神的药材,春莹又开始迷糊起来,“花微澜呢?”   阿翠扶着她躺下,掖好被角,“微澜公子在外间呢,和春林公子讨论课业。”   “嗯。”春莹只说了这一个字,又陷入沉睡。   ……这一夜,春莹睡得沉,直到次日早上,才慢慢醒来。   落下来的帷帐之外,窗户大开,外边传来过往仆人的脚步声,还有春林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微澜兄,我姐姐怎么还不醒啊?”   花微澜道:“应该快了,我进去看看。”   韩春林立刻反驳道:“男女有别,你进去算怎么回事!等着,我去叫阿翠姐姐!”   春莹失笑,伸手拉开帷帐一角,“我醒了,叫阿翠过来吧。”   窗户外立刻冒出两颗乌黑的脑袋。   韩春林嘻嘻一笑,“好,姐姐稍等!”   他的脑袋立刻从窗户上消失,大着嗓门朝外喊道:“阿翠姐姐!我姐姐醒了!你快来啊!!”   留下花微澜趴在窗户上,上半身几乎要伸进房间,“莹莹,你感觉如何,还难受吗?”   春莹道:“很好,不难受了。你别这么趴着,小心掉下去。”   “我没事。”花微澜说着,余光看到阿翠过来,又立刻秃噜下去退到窗外。   阿翠平静地进门,在花微澜和韩春丽眼巴巴的眼神下,啪地一声,无情地关上了窗户。   “啊~阿翠姐姐~”   “莹莹,你别着急啊,慢慢穿衣服,我去厨房给你找吃的!”   两人的声音同时传来。   “微澜兄!你怎么抢我表现的机会!我这就准备去厨房呢!”   “谁先说就是谁的。”   阿翠笑笑,拿了衣服走到床边,解释道:“微澜公子担心小姐,昨夜就宿在客房,一大早又过来了。大人也知道,没说什么。”   “嗯。”   春莹换好衣服洗漱之后,花微澜也端着早膳过来了,“莹莹快看,这都是我特意为你选的。”   春莹向他的身后看看,并不见韩春林的身影。   “春林呢?”   花微澜道:“到时辰去书院了。”   没有了韩春林打扰,他可要好好表现。   花微澜把托盘里切好的鸡蛋软饼和青蔬瘦肉粥放到她面前,“你看看有没有胃口,没有的话我再去拿别的。”   “这就挺好。”春莹夹起蛋饼咬了一口,饼身松软有嚼劲,内里裹着细碎肉糜与嫩蛋,香而不腻,“这不是我们膳房的口味。”   花微澜道:“我刚学的,怎么样莹莹,感不感动?”   春莹瞥了他一眼,低头喝了一口温凉可口的瘦肉粥,敷衍道:“我感动,非常感动,好了吧?”   花微澜满意道:“那你多吃点。”   春莹胃口并不算好,但还是坚持把蛋饼和瘦肉粥吃了大半,才放下筷子。   花微澜也没有强求她吃完,拿来打湿的帕子让她擦手,“外面天气正暖和,我们出去走走吧?”   春莹摇头,擦了手后,起身来到梳妆台,打开匣子,拿出里面宋元洲写的信。   “这是野训那天早上,宋元洲拜托我交给林梅的,想约她私下见面。现在他如此,这封信,你说我该如何处置?”   看着她走到桌边坐下,花微澜才道:“这两日我也打听了,那天林梅和邵野一起,在山崖下寻了宋元洲大半日。不过后来找到宋元洲尸身的时候,林梅并无特殊的表现,和寻常一样,冷静理智地安排现场状况。”   春莹道:“你的意思是,林梅对宋元洲并无特殊之处?”   花微澜并不敢肯定,“她平时就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脾性,再加上我们都不是她本人,谁也猜不出她内心的想法。”   春莹想想也是,从宋元洲的口中,也只知道林梅曾在赏菊宴上指点过宋元洲的舞剑,又上台和他合作舞剑一曲。   再后来警卫司和邵家军比试,林梅单挑邵家军的人,当时宋元洲听从邵野的话,并没有出去和林梅比赛,这么说来,两人的联系好像并不多,一切更像是宋元洲的单相思。   春莹和花微澜一起手撑着下巴,看着桌面中间的书信,沉沉地叹口气。   到底送不送?   【作者有话要说】   送不送,你们快说送不送,这对我很重要!!!   (宋元洲后面会活的,没死没死~表拍我啊) 第32章 花微澜又悟了!   春莹带着信, 去了宋家吊唁。   花微澜陪同她一起去的。   两人到的时候,发现林梅竟也在。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院内的角落里,平静地看着前方。   春莹和花微澜相视一眼, 朝她走过去,“林梅。”   林梅今日穿着极其素净,表情一如从前冷淡, “嗯, 春莹, 你来了。”   春莹环顾四周, 并未发现宋家父母的身影,她和林梅并肩而立,看着场内悲伤的宋家亲人, 随口道:“怎么不见宋家父母?”   林梅道:“在里间同邵将军说话。”   话音落下, 灵堂里间的房门被打开,邵野和宋家父母前后从里面走出来。   宋夫人神情颓丧,整个人几乎不能走路,被身边的婢女扶着, 艰难地跟在宋大人的身边。   宋大人还算有精神,邵野刻意放慢了步子, 宋大人也能跟上。邵野只走了两步, 转身和两人道别后匆匆离开。   宋大人朝他的背影拱手, 而后让人扶着宋夫人去休息, 自己则又来到了灵堂内应对宋元洲的后事。   春莹叹口气, “从前只觉得危险离我很远, 更是从未想过生死之事, 却从未想到这是你们每日甚至每时每刻都要面对的事情。”   一个普通的野训, 她想过最严重的也不过是有人受伤而已。   林梅道:“这是我们自己选择的路, 宋伯父和伯母应该也有过心理准备。”   纵然是有心理准备,但看着自己面目全非的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又有谁能忍住不悲伤难过。   春莹看向林梅,她的目光平静,语气甚至没有一丝的起伏。只眼下的乌青,暴露了她的疲惫。   许是连夜审问犯人累的吧。   春莹紧张的心缓缓放松,低头准备去拿宋元洲要送给林梅的信,“林梅,我……”   也就是在低头的时候,她看到身侧林梅握着剑鞘的手,收的很紧,因为用力导致指甲泛白发紫。   春莹犹豫片刻,把露出一角的信,又塞了回去。   她试探地道:“我还以为你和元洲不熟,不会过来呢。”   一向警惕的林梅,此刻却没有反应过来春莹忽然生硬地换了话题,她道:“见过几次面。”   林梅垂眸,压下眼间的红,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抬头时,声音又恢复冷淡:“再说,他这次也是为了救我警卫司的兄弟,我过来是应该的。”   春莹问道:“南疆的那些人都抓到了吗?”   林梅道:“嗯,审讯结束,已经把供词交到宫中了。”   春莹喃喃道,“如此也对得起元洲的牺牲。”   “不。我们付出的,我会让南疆十倍奉还。”林梅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顺着她的目光,春莹看向灵堂下的木棺。等花微澜和宋家的人说完话,两人吊唁之后,才离开。   春莹回头看了一眼,林梅依旧站在原地,面色平淡,看不出情绪。   出了府门,花微澜问道:“信给了吗?”   春莹打开锦袋让他看。   看到信封,花微澜惊讶,“我看到林梅来了,为何没给她?”   春莹合上锦袋,“林梅对宋元洲很特殊,但还没到用情至深的地步。如果此信给了她,那这情谊就会加深了。”   花微澜不解,“这不是正好。”   “哪里正好,给了信,你让林梅怎么办,一辈子都活在对元洲的回忆当中吗?”   花微澜道:“那宋元洲的情谊呢。他人都已经牺牲了,难道情谊也要被压着,不能见人吗?”   春莹叹口气,“总要先考虑活着的人啊。”   花微澜张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理智来说,春莹做得对,宋元洲已经牺牲,从这个世上消失了。就算把信给林梅,也改变不了什么,反而会增加林梅对他的怀念和不舍。   不若就此作罢,待时日长了,林梅提起宋元洲,激烈的情绪慢慢也会淡下来。   可是内心里,花微澜却为宋元洲感到委屈。   看到花府的马车就等在前方角落,春莹停下脚步,“花微澜,你先回去吧,我从这边去官媒处。”   花微澜抬头看着官媒处的方向,确实和花府是相反的方位,他道:“我也不着急,先送你过去。”   因着送信之事,春莹觉得辜负了宋元洲,心里正难受,想要一个人走走。   她刚想拒绝,眼尖地看到街对面斜侧角,有个和鲜于淳相貌相仿的年轻人蹲在地上卖猎物。他头戴竹斗笠,又低着头,面容只露出一角,春莹不敢肯定。   “花微澜,你看那个人,像不像鲜于统领?”   花微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正巧和对面的人打了个照面。他道:“什么叫像啊,就是。”   春莹心道奇怪,鲜于淳不好好在巡查营待着,竟然乔装打扮成猎人的样子,在宋家附近卖猎物。   不管他为何如此做,春莹摸着锦袋里的玉环,“花微澜,你在这等我,我去把玉环还给鲜于统领。”   也省得她一直挂念此事。   春莹刚往鲜于淳的方向走了两步,却见他暗中朝她摇了摇头。   那意思是,不让她靠近。   春莹立刻停下脚步。   看她停下来,花微澜从后面追过来,“怎么了?”   他扬手要和鲜于淳打招呼。   春莹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手腕,“不对劲。”   她带着花微澜佯装路人向前走,花微澜道:“鲜于淳是不是借着巡查营统领的职位,偷偷在山上打猎,想要换点银子?不至于吧,按照他家的条件,应该不会缺这点银子。”   春莹问道:“野训场周围不是巡查营负责的范围吗,在那里出现了南疆的刺客据点,圣上为何没有责罚鲜于统领?”   花微澜愣住,怎么可能没责罚。   在野训当天,鲜于淳就被收回巡查营的令牌下大狱了。   后来还是鲜于大人在勤政殿跪了一个日夜,再加上邵野和林大人说情,圣上才让鲜于淳回府,并让他无令不得出府门一步。   现在他守在宋家门口,想要干什么?   花微澜疑惑地回头看去,“咦?他跑了!”   春莹也回头看去,原先鲜于淳蹲坐的地方,此时已是空空。   只是他面前放到地上的猎物还在。   旁边那个长得人高马大的卖风筝摊贩,他的手已经跃跃欲试,想要伸向地上绑着脚的野鸡。   春莹喝道:“喂!你想干什么!”   风筝摊贩讪讪地收回手,说话带着磕磕绊绊的乡下口音,“帮我兄弟看一下摊子,你们少管闲事!”   乡下口音?   看到他摊位架子上,竟然都是用昂贵的丝线绑风筝,春莹和花微澜对视一眼,默契地走过去,春莹:“他是你兄弟吗你就叫!”   风筝摊贩振振有词:“怎么不是了,在家靠父母出门靠兄弟,我们都是男人,怎么就不是兄弟了!”   春莹走到猎物摊位后面,和花微澜齐齐坐下,“照你这么说,我还是他姐姐呢,我帮他看!”   花微澜得意:“那我就是他哥哥!”   风筝摊贩哼了一声,“谁知道你们是不是骗子,想要趁我兄弟不在占便宜的。”   春莹道:“那你看着我们啊,别卖你的风筝了。”   她低声和花微澜吐槽,“大冬天的卖风筝,鬼才买。”   花微澜附和:“我看是脑子有问题。”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似是故意被这风筝摊贩听到。   这话算是戳中了他的肺管子,风筝摊贩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撸起袖子朝花微澜走来,全身的肌肉紧绷,几乎要把衣服撑破。   “你脑子才有问题,我就爱卖风筝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事了吗?我就喜欢风筝,就想卖风筝,我一年四季都卖风筝,管得着吗你!”   花微澜正因为宋元洲的事情难受着,看风筝摊贩咄咄逼人,也跟着站起来,掐腰回他:“我就管我就管!你在我兄弟摊位旁边,想趁他不在偷他的东西,我就管!”   两人一来一回,已经吸引了三五个路人的驻足。   花微澜丝毫不怕,对着众人解释:   “你们看,我兄弟辛辛苦苦拼了半条命啊,去山上好不容易打的猎物,就想着卖了换点银子讨生活。是他啊,这个人不要脸,还想偷我兄弟拿命换来的猎物,你们说,这样的人,要不要送去见官!”   有热心的路人道:“送去见官!”   看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花微澜和风筝摊贩身上,春莹猫着腰,悄悄隐身于人群,又偷溜了出去。   一看人越来越多,风筝摊贩着急了,脸色涨的通红,“你你你!老子不和你一般计较!”   他说着,推起自己的风筝车子就要走。   花微澜拉住他的架子车:“不能走!大家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谁知道他有没有偷拿你们的东西!”   周围聚着的摊贩立刻围了过来。   风筝摊贩顿时着急,连架子车也不要了,想要冲出人群。   动静越闹越大,原本应该在地上坐着的春莹突然出现在人群最外层,在她身边的同时还有林梅和宋家的家丁。   春莹拨开人群,指着摊贩道:“就是他!”   看到风筝摊贩,林梅神色一暗,拔剑朝他冲过去。   剑光闪过围观群众的眼,春莹夸张地拍着大腿叫道:“杀人了,快躲开。”   眼看着林梅的剑朝自己刺来,风筝摊贩面色突变,他从架子车的底座抽出一把长剑,冷冷地道:“没想到你们还是有聪明人的。”   林梅哼道:“小小南疆,也敢在我们京城撒野!”   围观群众向外跑开,正中间的两人瞬间纠缠在一起。   花微澜摸到春莹的身边,护着她一起向后退。   退无可退,一把长剑抵在了他的肩头。   “都住手,不然我就杀了他!”同样蹩脚的口音,在花微澜的身后响起。   花微澜立刻压住春莹的脑袋,把她护在胸前。   林梅的动作僵住,握剑的右手依旧保持着前刺的动作,却没有再向前一步。   风筝摊贩仰头得意地笑了一声,“来啊,你怎么不来了。”   林梅咬牙,脸色狰狞地看着他。   风筝摊贩嚣张地伸手弹了一下她的剑尖,而后一脸可惜地看着自己倒地,被人踩坏的架子车。   “真是可惜了我的风筝,这都是我一点点糊出来的呢。”   他弯身欲扶架子车。   就在这时,一道箭光穿过空气,直直地从花微澜的耳侧飞过,‘噗’的一声,身后的人中箭倒地。   林梅手中的剑,也同时刺向风筝摊贩。   不远处的墙角上,鲜于淳冒出了头,“抓活的!”   林梅手腕一弯,剑身从风筝摊贩的肩膀穿过。   风筝摊贩也未轻易屈服,他半跪在地,随手抓起一根钉着铁钉的棍子,趁着林梅弯腰使力,朝林梅的脸挥过去。   林梅仰头躲过,伸脚用小腿狠狠地劈向风筝摊贩的后脑勺。风筝摊贩受不住力,单膝跪在了地上。   鲜于淳从墙上跳下来,扔了手中的弓箭,带人压制住风筝摊贩。   怕风筝摊贩咬舌,他从地上捡个风筝,撕掉上面的藤条,把桑皮纸握成团塞到了风筝摊贩的嘴里,“老狐狸,带去牢狱,交给林大人审讯。”   看着自己的心血被他如此糟蹋,风筝摊贩不满地呜呜直叫,额头上脖子上青筋尽显。   鲜于淳挥挥手,让人把他带走,“林小姐,你没事吧?”   林梅摇摇头,“鲜于统领,这是怎么回事?”她当然也知道鲜于淳被圣上下令关在府中闭门思过的事情,为何现在竟敢大张旗鼓地待着巡查营的人,出现在宋府门口。   鲜于淳道:“此事说来话长,还是等你回去,让林大人同你解释吧。”   林梅闻言,转身和众人一起,押着风筝摊贩一起离开。   鲜于淳又来查看了中箭之人的尸体,让下属抬走处理,“花公子,韩小姐,让你们受惊了。”   两人来回这么一思索,齐齐低下头。   春莹满心歉意地道:“鲜于统领,我们是不是给你惹祸了?”   原先她和花微澜只是怀疑那个风筝摊贩是个南疆人,最多是个南疆的探子,才让林梅过来抓他回去审问。   看鲜于淳做足的准备,更像是伪装好在此守株待兔。那他们这一闹……,不会让他功亏一篑吧?   鲜于淳看着林梅和风筝摊贩的身影走远,道:“也算是阴差阳错吧。”   春莹和花微澜抬头:“啊?”   鲜于淳长话短说,“此事我也不敢肯定,先等林大人的审讯结果。花公子,韩小姐,你们先回府吧,这两日若无事,尽量不要出门。我还有要事,先走一步。”   他朝两人拱拱手,转身朝手下道:“派两个人留下清理。其他人驾马,跟我走!”   春莹和花微澜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之后,花微澜道:“莹莹,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春莹道:“还是先听鲜于统领的吧,回府待着。如果这些人真的是南疆的探子或者刺客,我们出来反倒给鲜于统领添麻烦。”   “好,那我先送你回去。”花微澜道。   她独自回府,他也不放心。   春莹没有拒绝,两人一同上了车。   刚经历过生死时刻,春莹心跳噗通噗通,还在发出激烈声响,看着和她一样低头沉默的花微澜,春莹道:“真没想到,南疆的人竟然如此胆大。他们为何要守在宋府呢?”   花微澜像是陷入自己的世界,他‘啊’了一声,才回过神来。   “或许是宋元洲的牺牲,和这次野训,对他们有什么重要的意义?”   春莹看着窗外,已经恢复热闹的大街,摊贩吆喝声不断,行人不慌不忙地挑选着物品,一派的和谐氛围。她低声感慨:“难道我们和南疆,真的要再起战争?唉,到时候不知又有多少家庭要因此支离破碎。”   这也是花微澜方才一直在思考的。   战争,无外乎是两国的交战和博弈。而这些权利,一直都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权势来回,那些普通人的性命,从不在他们的思考之内。   他从前只想着无悔过一生,所以放弃春闱去了尚衣局。现在因为想要配得上莹莹,又决定参加春闱。他做这些事的原因,在今日敢于和南疆直面对抗的林梅和鲜于淳面前,变得狭小自私。   他不应该这么过。   是因为有了林梅,鲜于淳,宋元洲,邵野等人的付出,才有他花微澜在京城无所事事,只顾爱好过日子的平静又安全的生活。   家国,大义,那些从前只在书册上出现,被轻松带过的词语,现在无比鲜活地出现在他的眼前,给他深深的震撼。   他要去参加春闱,要在朝堂上站稳脚跟,要继续往上爬,到和如今的林大人,修大人,邹大人一样,在朝廷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才能为真正的家国,无数人的家国,做出一份轻微的贡献。   把春莹平安地送到韩府之后,花微澜并没有如往常一般,撒娇耍赖留下来,而是选择回花府,继续苦读。   【作者有话要说】   至此,大局已成。   文→花微澜。   武→鲜于淳。   你喜欢哪个? 第33章 莹莹的心意~   消息在隔日传了过来。   春莹正想着南疆之事已经过去了一日, 自己是否能出府去官媒处,阿翠就神神秘秘地朝她走了过来,“小姐, 有两位公子找你。”   能让阿翠如此郑重地禀报,来的应当不是普通人。春莹奇道:“哪位公子,找我做媒的?”   不应该啊, 一般这种事都是当家夫人去官媒找她商议。就算是心怀情愫的公子小姐, 也会略带矜持, 不会急到亲自上门找她。   阿翠道:“来人就在会客厅, 小姐过去就知道了。”   春莹半信半疑地向外走。   来到会客厅的大门,远远地她就看到里面有两个人影。其中一个稳稳坐着,正在低头研究手中的茶杯。   是鲜于淳。   另外一个就算拄着双拐, 还在不老实地来回走动, 不时地转头看向入口处。   春莹和他的眼神对上,惊地失声叫了出来:“宋元洲!”   宋元洲嘻嘻直笑,“韩媒人,吓到你了吧?”   他脸上还挂着伤, 左边脸颊上从眼角之下,斜着直到耳垂处。上面已经抹了药, 宋元洲咧嘴一笑, 又牵动伤口, 疼得他捂着脸嘶嘶直叫。   春莹情不自禁地快步走过去, “宋元洲?你你你, 你诈尸了?”   宋元洲捂着脸疼得说不出话。   鲜于淳站起身, 替他解释道:   “是邵将军为了引出南疆的刺客组织而做的局, 让他假死混入组织内部, 找到他们的老巢, 昨晚邵将军和他已经配合着,把整个南疆的窝点全部拿下。”   这也是在宋府门口,他把那个风筝摊贩抓住,让林梅把人送到牢狱,自己又匆匆离开的原因,就是为了帮助邵将军和宋将军一举擒获此次南疆组织的所有人。   春莹惊讶地捂住嘴。   “邵将军为何肯定元洲假死,就能混入南疆的组织内部?”她问道。   宋元洲捂着脸,唔唔想说话,又含糊说不清。   鲜于淳道:“他事先藏在据点附近,而且南疆人都习惯在脸上蒙着纱巾。当时他们仓惶逃走,再加上宋将军对南疆很熟悉,又擅于伪装,所以就没有发现。当然,这其中宋将军的功劳最大。”   宋元洲缓过劲,挑眉道:“韩媒人,我厉害吧?”   “非常厉害。”春莹举起大拇指,敬佩地道。   她能看得出来,鲜于淳说得轻松,是担心她害怕,才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语言来告诉她的。   南疆刺客各个凶狠无情,彼此又是同伴,相互之间肯定很熟悉,想要隐藏进去并找到他们的老巢,谈何容易。   万一一个不小心,被身边人看出丝毫异常,宋元洲的小命就真的交代在那里了。   她是真心佩服宋元洲的勇气和担当。   宋元洲被她热烈的眼神看得害羞脸红,“韩媒人,你再如此看我,我就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春莹失笑,移开目光看着鲜于淳:“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鲜于淳道:“嗯,当初我们在香山赏枫的时候,邵将军已经和我透露过。”   春莹回想当日的情景,那会儿她和宋元洲走在后面,鲜于淳和邵野走在前面,中间鲜于淳还回头审视地看着宋元洲,估计邵野就是在那时候告诉的鲜于淳。   宋元洲并不知道这一点。   假死之事还是野训当天开始之后,邵将军才告诉他的。那时候距离出发只有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宋元洲什么都来不及做。   “那时候就已经决定好找我了?怪不得邵将军只带我一人提前查看地形。”   他艰难地拄着拐杖,朝春莹挪过去,“对了韩媒人,我找你是有事的。”   因为伤重,他身体颤颤巍巍,像是下一刻就要支撑不住倒下去,还坚持拄拐杖走来走去。   春莹连忙扶住他,“是有什么事,你让人说一声就好,怎么非要自己过来?”   宋元洲道:“信,信。你给她了吗?”   信中约定的时辰是昨日申时,早过去了。   春莹摇头,从锦袋里拿出来递给他,“没有。”   宋元洲松口气,“没给就好。”   他接过信,叠好放在胸口。   春莹问道:“你不怪我?”   宋元洲理所当然地问:“我怪你作何?你又不知道我是假死。如果我真死了,这封信没送出去正好,省得她挂念。”   “那你,还找她吗?”春莹问。   “当然要找,”   宋元洲靠着拐杖道,“通过这次假死我也明白了,有些话写信不好使,让人传话也不好使,我要亲自和她说,来表达我内心最真实的情谊。不和你说了,时间不等人,我还要去警卫司寻她。”   他拄着拐杖就要向外走。   春莹伸手虚扶着他,“你慢点,我让人送你过去。”   “不用,我坐马车过来的。就是鲜于统领,等下需要你自己走回去,我就不送你了。”宋元洲回头道。   鲜于淳点头,“宋将军慢走。”   宋元洲挥挥手,一瘸一拐地走出会客厅。   看着他的背影,春莹松口气,回身坐下的时候看到鲜于淳在钉着自己,她道:“真是吓死我了。”   鲜于淳和她一起坐下,“此事事关机密,是有我们四人知道,你没怪我不告诉你吧?”   春莹道:“统领说笑,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会怪你。对了,那山崖下找到的那个面目全非的尸体是谁?”   鲜于淳道:“是南疆的刺客,提前替换了宋将军的衣服。邵将军怕被人看出来,就破坏了他的脸。”   “儿子‘死而复生’,宋家父母没生气吧?”春莹问道,还害得他们白白伤心了一场。   鲜于淳摇头,“都是为了抓住南疆人,他们也都能理解。就是和亲戚们解释,估计要费一番功夫。”   春莹问出最关心的问题,“那昨日你乔装打扮,在宋府门口卖猎物,也是和南疆有关?”   鲜于淳道:“引出南疆组织的首领,就是那个热爱卖风筝的摊贩。有消息说他这个人有个怪癖,喜欢偷看受害人府中的灵堂,所以我就和邵将军商议,在宋府的门口守株待兔。”   他的脸上露出羞愧的表情,“我原以为之前发现的可疑之人就是南疆首领,所以放下猎物去跟踪,并没有发现风筝摊贩的可疑。后来还是你和花公子发现了蹊跷,这才抓住他的。”   春莹谦虚地笑笑,“我们就是瞎闹而已。”   不得不说,那个南疆首领真是变态,还喜欢偷看受害人的灵堂,不就是想看宋元洲的亲戚如何伤心的嘛。   鲜于淳夸赞道:“不是瞎闹,是机灵聪慧。”   他专注的目光太过于耀眼,春莹低头避开,“对了,玉环!鲜于统领你稍等,我这就把玉环给你取来。”   她言罢,转身就要离开这里。   鲜于淳站起来,往她的方向追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他在巡查营多年,每次出营见到可疑的人,总会盘问两句,自然也练就了如何通过人脸上细微的表情,和身体动作来看透人心。   鲜于淳忽然意识到,春莹在躲他。   其实也不是真正的躲,而是在他想要诉说自己心中情谊的时候,在躲她。   鲜于淳低头苦笑,又重新坐了下来。   春莹匆匆回到房间,叫来阿翠:“春林今日去书院了吗?”   阿翠道:“书院今日休沐,大人让他在书房习字。”   春莹拿上玉环,道:“让他去会客厅。府里来了客人,父亲不在,他该出来接待客人。”   她在房间内又等了会,才磨蹭着向外走。   临走到会客厅的门口,听到里面传来韩春林叽叽喳喳的声音,春莹抬脚进了门,“鲜于统领,你检查一下,看是否是当初那枚玉环。”   鲜于淳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后塞进袖袋里,“多谢韩小姐。”   韩春林又迫不及待地说:“鲜于统领,昨天你那一箭真的太神了,离得那么远你都能一下子射中敌人的额头,而且还不偏不倚,我们可羡慕呢。”   鲜于淳道:“熟能生巧罢了。”   韩春林道:“统领你就别谦虚了。我们书院的射艺师傅这两日不舒服,没去上课,鲜于统领,你能给我们上一节课吗?”   看他越说越过分,春莹拉了韩春林一下,“胡说什么,鲜于统领那么忙,哪有空给你们上课。”   韩春林低声道:“我就随便说说嘛。”   鲜于淳不知道他们姐弟的相处模式,以为春莹是真的生气了,解释说:“没事,我认识他们书院的夫子,他之前也找过我,不过前段时间营里忙,现在解决了南疆这个心头大患,等回头我去问问。”   韩春林激动地道:“真的吗?”   春莹看向鲜于淳。   鲜于淳的眼中已看不出对她特殊的情谊,只剩下真诚和忠厚。他道:“嗯,我之前也去教过马术,射箭应该没什么问题。”   韩春林上前恭维:“鲜于统领,你可太厉害了,等我长大,也要成为和你一样厉害的人!”   鲜于淳笑着摸摸他的头,“那你可要好好努力,勤于练功,不可懈怠偷懒啊。”   韩春林点点头,“嗯!”   叮嘱完他,鲜于淳对春莹道:“时候不早,韩小姐,那我就先回去了。”   春莹颔首,“我送你。”   两人一起向外走,鲜于淳又道:“那个风筝摊贩之事,如果林大人需要,可能会传你和花公子去做个供词,到时候不用害怕,不会出什么事的。”   “好。此事我需要和花微澜说一声吗?”春莹问。   出了府门,外面靠近主街道,但因为是礼部尚书的府邸,门口的路人并不多,只偶尔有两三个人经过。   鲜于淳本想说不用,又想到昨日看到两人熟稔的模样,以及面对南疆人的剑时,花微澜护住她的动作,他道:“去吧,提前说一声,也省得花公子担心。”   他下了台阶,“就到这吧,不用送了。”   春莹并不是听不出他话中的遗憾,可她无法回应他尚未说出口的话,又怎能让他说出口。   “嗯,鲜于统领,保重。”   春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慢慢走远,最后进入拐角,彻底消失。她抿着唇,转身进了府门。   有了他的话,春莹安排好春林,出门去了花府。   她没让顺子禀报,悄悄到了花微澜的书房。   和她预想的一样,花微澜正在看书,神情很是认真。   顺子端了茶水过来,低声道:“公子最近可废寝忘食了,说一定要在年后的春闱拿下名次。等大人从边域回来,看到公子如此发奋,一定会欣慰的。”   花大人?   春莹问道:“花大人和朝霞公主来信了吗?”   顺子道:“寄了一封平安信,说年后就回来。”   正好快过年了,既然两人一道回去,花大人肯定要陪朝霞公主在边域过个新年再回京城。   春莹道:“也是应该的。我在这坐一会,你去忙吧。”   顺子也没把她当外人,他搓着手取暖,向外看着天,皱眉道:“这天一日比一日冷,说不定晚些还要下雪呢。小的去一趟膳房,给公子做一个火笼。”   他犹豫了一下,接着说:“昨日我就做了个火笼,公子不要,说寒冷让他清醒。韩小姐,等会小的做好之后,还要劳烦您拿进去,说不定公子就用了。再努力,也要顾全自己身子骨不是,万一冻出病来,哪还有精神看书写文章。”   “好,你尽管去做。”   火笼是顺子之前就准备好的,现在只需要把烧好的无烟瑞炭送进去就行。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顺子就提着火笼走了过来。   “韩小姐,咱们走吧,小的把它放到门口,劳烦韩小姐提进去就行。”   春莹起身,和顺子一起来到了花微澜的书房外。   书房内不光没有烧火笼,就连两扇窗户也开的很大,冷风呼呼地直往里面吹。   春莹接过火笼,道:“去把窗户关上,只留一拃长的缝隙通风即可。”   顺子点头,走去关窗户。   春莹提着火笼,推开门走进去。   花微澜正入神,并未听到她的声音。   春莹也没开口提醒,而是走到他旁边,放下火笼,站着看他正在写字的手。   已经被冷风吹的通红。   花微澜双手握拳哈口气,感受到身侧的暖意之后,抬头才看到春莹正站着。他惊喜地站起来,“莹莹,你来了,快坐下。”   花微澜把火笼放的更靠近她一些。   “何时来的,我都没发现。”   春莹道:“是你太入神。手都冻红了,快烤烤。”   花微澜嘿嘿一笑,摊开双手放在火笼上面,“温暖使人懈怠,我这不是让自己清醒一些吗。”   他已经慢了三年,再不抓紧,如何能跟得上那些日夜苦读的学子。 第34章 共坐一把椅子~   看花微澜眉宇间带着愁绪, 眼神直直地看着书案上他刚写出的文章。   春莹问道:“如何,可是进行得不顺利?”   花微澜也不瞒她,“嗯, 三年未曾温习,现下手生倒是其次,就是找不准方向感。写出来的内容不用他人看, 我自己就能看出有些虚, 浮于表面。”   这也属正常, 春莹道:“父亲给你的往年例文呢?可曾看过?”   花微澜从书案的夹层里拿出, “正在誊写,理解上略有难度,进程很慢。”   春莹能理解他的着急, 距离春闱只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如果按照他的进度,恐怕会耽误进程。   更何况,春莹看着花微澜,心想他近年未曾关注春闱, 八股策论,题目风向, 甚至考官偏向这些, 光靠父亲给的内容自己理解, 可能会有偏差。   最好拜一位有经验的老师。   如果是往年, 父亲是最好不过的人选。他执掌礼部多年, 每年的秋闱和春闱情况, 他都了然于胸。   可惜圣上已经下令, 由父亲担当明年春闱的主考官之一, 现在别说收门生指点, 就是和花微澜来往过多,都会引人议论。   春莹思索片刻,道:“邹大人他……”   花微澜异口同声:“我想拜邹大人为师。”   两人相视一笑,春莹又皱起眉头:“想拜他为师,怕不会那么容易。”   邹大人贵为太傅,京城中想拜他为师的学子不计其数,其中不乏高门贵子。邹大人收门生却从不看其家世背景,只看是否合他的脾性。   如果惹他不喜,纵然是皇亲国戚,他也一概不理。   花微澜道:“总要试试吧。”   看着他脸上的疲色,春莹心下不忍。花微澜想要重拾春闱,为他思虑周旋之事,本该是花大人在背后出谋划策。   可现在他在边域,怕是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个事情。   如今花府只剩下花微澜一人,一心二用怕是会事倍功半。春莹道:“你给花大人写信告知他此事了吗?”   若是花大人知道,说不定会立刻和花夫人一起回来。   花微澜道:“原先不准备写信的。现在想要试一试拜师邹大人,我需要一个有力中人引荐。”   此人最好在朝中有足够的地位,能够和邹大人说的上话。就算是被拒绝之后,也不会轻易放弃,尽心为花微澜周旋。   于花微澜来说,自己的父亲是最方便最尽心的人。   春莹道:“送信到边域,再等他回城,可能要半月时间。现在情况紧急,等不得那么久,不然你去找我父亲吧,他定会帮你的。”   花微澜拒绝道:“不行,此事万万不能和伯父扯上关系。”   韩大人的身份太过敏|感,能给花微澜往年的资料和礼部规范,就已经是他作为世家伯父的特殊关照了。   由他引荐拜师邹大人,万一被有心之人嚼舌根,说一句他花微澜是关节门生,届时不光是他自己,就连韩大人和邹大人都会被牵连,轻则罢官,重则下狱。   春莹也知道此事的严重性,“嗯,我知道了。”   花微澜道:“我先同父亲写封信,听听他的意思。实在不行,我再去找别的长辈,总有能和邹大人搭上话的。”   “好。”   春莹想说,如果花大人和自己父亲都不行,也可以找她当太师的姨丈修大人。但看着花微澜坚定的目光,她又歇了自己的心思。   她在官媒处也见过不少男子,有强烈的自尊心,想在喜欢的女子面前展示自己的能力,而不是软弱地依靠女子。   花微澜能在自己面前承认如今对春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算是难得了。   火笼里的瑞炭起了作用,屋内的温度一点点地升高,花微澜被冻得通红的手,也开始转为正常。   春莹道:“如今天气一日比一日冷,顺子再送来火笼的话,你不许再拒绝。”   花微澜张口想解释,又被春莹堵了回去,“若是你受冻染了风寒,或者冻伤了手,无法写字用功,岂不是得不偿失。”   花微澜讨好地笑笑:“我心里有谱。”   春莹沉下脸色假装生气,强调道:“我心里没谱。这件事必须听我的,就放火笼!”   “好好好,放,我白天黑夜都放。”   春莹这才满意,看着顺子敲门走进来,春莹道:“顺子,花微澜已经答应我,以后他的房间里日夜都放着火笼。他若再让你提出去,尽管去韩府找我,我饶不了他。”   顺子嘻嘻点头:“还是韩小姐有办法。”   他指着门外,“公子,韩小姐,警卫司来人了,说请你们去一趟警卫司,林大人有事想问你们。”   花微澜奇怪:“什么事,竟然让我们去警卫司?”   那地方虽然没设在宫中,但因负责宫内的巡卫和安全,进出规则甚严,平时就连朝中大臣都鲜少在附近逗留。   春莹才想起来,忘记把宋元洲的事情告诉花微澜。   她起身,“边走边说。”   一路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他,和春莹一样,花微澜也敬佩地夸起宋元洲,“我原本以为他是个稚嫩的毛头小子,没想到竟然能立下如此功劳。”   春莹道:“邵将军能选中他,可见元洲的本事。”   花微澜忽然换了语气,戏谑地说:“他能有什么本事。”   “啊?”   花微澜用眼神示意她看向侧面,“不是毛头小子是什么。”   春莹朝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不远处警卫司的围墙下,林梅依旧面无表情地站着,她对面宋元洲的腋下夹拄着拐杖,低着头,满脸通红,双手高高地举过头顶,手心捧着一封信。   若是仔细观察,还能看到他的双手在轻微地颤抖。   知道他还活着,又是如此窘态,花微澜笑道:   “真是可惜,若是他表白之前问过我,我一定给他想一个完美的办法。哪还用得着现在,光天化日之下,被警卫司所有的护卫一起围观。”   春莹环顾四周,果然看到周边的围墙上,冒出一溜的脑袋。个个都在打趣地看着墙下的两个人。   就连带他们去警卫司的小护卫,都在偷偷往宋元洲的方向瞥去。   春莹道:“围观又如何,说不定他们很享受这样的时刻呢。”   若不是故意的,林梅早把护卫们训走了,哪会让他们趴墙上调笑。   花微澜看向她,“你喜欢吗?你若是喜欢的话,我以后一定比他们隆重十倍,不,百倍,我把整条街的人都请来。”   眼看他又嬉皮笑脸,春莹朝他翻了个白眼,“你还是少说话,保持你冷漠倨傲的贵公子形象比较好。”   花微澜闻言,立刻双手掐腰,站直身体,高高地挺着胸膛,下巴抬得能撅到天上。   春莹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声传到墙根下宋元洲和林梅的耳朵里。   看到他们,宋元洲的身形颤了一下,左腋下的拐杖也摔倒在地。幸得林梅手快,扶住了他的胳膊,才没让他也跟着摔倒。   墙头上立刻传来护卫们爽朗的哄笑声。   林梅向上瞥了一眼。   众人笑声压低,憋笑着嘻嘻哈哈地下了墙头。   隔着警卫司两人高的围墙,还能听到他们说笑打趣的声音。   宋元洲羞的几乎站不住,他脸色通红,接过林梅递过来的拐杖,拄着艰难地向前挪去。   春莹朝林梅走过去,看着宋元洲颤颤巍巍的背影,笑道:“不追过去?”   林梅扬了一下手中的信封,“有它,还追什么。”   她面色还是冷淡,但是眼中却有笑意流出,墙内不知谁说了什么,顿时传来哈哈大笑的声音,林梅骂道:“这帮臭小子,果然是训练得少。”   她转向春莹,又看到不远处站着的花微澜,问道:“你们为何来此?”   春莹道:“昨天宋府门口的事情,林大人让我们过来做个供词。”   “我带你们过去,”   林梅折好信封放好,带他们往前走,“具体情况我已和他禀报过,只是在我出现之前,现场只有你们两人在,所以父亲才想仔细了解一下,你们如实说就是。”   “嗯。”   春莹想了想,道:“等和林大人见过面,我再去找你。林梅,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没有替宋元洲送信之事,她一直耿耿于怀,觉得对不起林梅。现在宋元洲亲自把信给了林梅,春莹的心事也算暂时放下。   但也只是暂时。   林梅道:“好,我交代一声,你出来之后,让门口守卫直接去找我就行。”   把他们送到警卫司的正堂之后,林梅才道:“你们先进去吧,我去……”   她面上有细微的不自然,“我去看看宋元洲。”   春莹笑道:“去吧。”   她带着花微澜准备跟着正堂的守卫一起进去,哪想却被正堂门口的守卫拦下,“大人有令,请花公子先进去,韩小姐请在侧厅稍等片刻。”   两人不解,春莹对花微澜道:“许是怕我们一起说的话,会有遗漏。你先进去吧。”   她被另外的守卫带到侧厅。   警卫司和别处不同,既然负责宫内的安危,便要时刻保持警戒状态。正如花微澜的话,温暖舒适使人懈怠。所以即便是冬日,整个警卫司也都未添置任何取暖的装置。   更别提在房间内,放上火笼取暖。   春莹此刻坐的侧厅,四扇大门打开,就连侧墙上的窗户也开得大大的,冷风穿堂而过,冻得她的脚都是冰凉的。   她紧紧地捂着手中的袖炉,脑中想着该如何更详细地向林大人描述,在宋府门口发生的事情。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正堂的护卫才领着花微澜出来,“花公子在此稍等,韩小姐,请随我来。”   春莹起身向外走。   花微澜也同时走进侧厅,对她说道:“无事,林大人只是问问当时的情况,听听每个人的看法。”   春莹点头。   她走到门口,才看到一直站在侧厅门口的守卫向旁边挪了两步,院内的风随着他的离开,呼呼向侧厅内吹去,冻得花微澜当下打了个喷嚏。   春莹感激地看向那个守卫,对方微微颔首,又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   有这样细心的下属,春莹心想,这个林大人,应该也是一个宽厚温和的人。   她放松心情,进了警卫司的正厅。   里面林大人正在低头写着什么,春莹走到正中,对着他福身,“见过林大人。”   林大人放下手中的笔,笑呵呵地指着一旁道:“韩小姐,请坐。”   面容慈祥,和校场上那个气场沉稳,严肃震慑的林大人完全不同。   春莹顺着他手的方向看去,那里放着两把扶手椅,椅子中间是一个及腰的桌几,桌面上靠右处,还有一盏正冒着热气的茶。   茶盖有些许倾斜,警卫司的人一向严谨,容不得丝毫的差错,若是他们上的茶,不会犯这么明显的错误。   那就是说,那盏茶,原本是给花微澜准备的。   他为了礼貌,哪怕不渴,不敢或者不想喝,也还是端起茶盏挪了下茶盖。   “多谢林大人。”春莹走到右边的椅子处坐下。   椅面传来一阵轻微的温暖,春莹浅笑,果然和她想的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我觉得在陌生的环境里,先后共坐一把椅子,是一个很暧|昧的行为~ 第35章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林大人起身, 朝春莹走过来,手中拿着他方才在写的册子。   “这是鲜于淳,林梅和花微澜三人对昨天宋府门口发生事情的总体描述, 你看一下是否有补充的地方。”   春莹起身接过,低头仔细一页一页地翻看。   林大人又回到书案后坐下,等着她的回答。   册子里的内容记的很详细, 尤其是花微澜所述的内容。   昨日两人一道进的宋府大门, 又一起出门, 再到发现鲜于淳的装扮, 和那个风筝摊贩的异常,两人对风筝摊贩的怀疑,默契地激怒他, 再到春莹偷溜去宋府找林梅帮助, 花微澜全都表述了出来。   春莹合上册子,送到林大人面前的书案上,“回大人,并无遗漏之处。”   林大人道:“好, 那本官就如实上报。”   他抬眼,看了一眼春莹, “花微澜说, 这件事都是听从你的安排, 你觉得呢?”   春莹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以为他和花微澜都是单纯地夸自己。她害羞地道:“没有, 是我和他同时想到的, 并不是我自己的意思。”   林大人向后靠着椅背, 脸上温和的笑容有片刻的僵硬, 又很快恢复笑容。   他问道:“方才我和花微澜闲聊, 听说他在准备年后的春闱,是吗?”   春莹不知他为何突然转移话题,“是。”   林大人道:“远离科举三年,现在想要参加春闱,就算是有三个月的时间准备,只靠他自己的话,怕也是困难重重。花大人又远在边域,纵然是想帮助,也鞭长莫及。韩小姐,花微澜考虑拜师吗?”   这是花微澜思考多日才下的决定,却被林大人一针见血地指出来。   春莹认真地回道:“是。”   林大人的语气多了些笃定,“放眼京中,收门生的朝官并不少,但对他来说最好的拜师人选只有两人。其中一人是你的父亲,可惜他主考春闱,今年是无法再收门生。那以花微澜目前的整体情况来说,就只剩下一人,太傅邹大人。”   春莹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但她隐隐有种感觉,林大人接下来的话,和他手中让她看过的供词册子有很大的关系。   林大人接着说:“但是我早先听邹大人说过,他今年事务繁杂,已决定不再招收门生。你们的计划,恐怕要落空了。”   他叹口气,把手中的册子扔到书案上,看着春莹,以期望从她脸上看出失望或无助的情绪。   春莹淡然道:“大人既然如此说,定然有解决办法,对吗?”   只是这个办法,可能和她有关。   要不然他也不会绕这么多弯,来和她唠家常了。   林大人赞叹道:“韩小姐是个聪慧的女子,”   他伸出食指敲打书案上的供词册子,“我想抹掉或者削减你的痕迹,把宋府门口发生的事情,全都归在花微澜的身上。圣上看到之后,必定对他多加赏识。届时他再拜师邹大人,必当会顺利许多。”   他依旧笑呵呵的,一副慈祥长辈为花微澜着想的样子。   春莹目光闪烁,最后肯定道:“花微澜拒绝你了,是吗,林大人。”   林大人的眼皮下垂,无声地默认了春莹的话。   他还是没死心,“你又不指望此事去做些什么,只是减去你的光芒,就有可能改变花微澜的整个人生,说不定有了邹大人的帮助,他明年争个状元回来,这于你也没什么损失吧?”   春莹问道:“那林大人你呢?”   “什么?”   “在此事中,林大人又得到了什么,损失了什么?”   林大人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道:“同你说实话,花微澜是否高中,于我并没有什么影响。谁是状元,和我们警卫司无关,我也不关心。我只是想着,你们在擒获南疆刺客首领中功劳不小,若是把这个功劳放到花微澜的身上,于他的仕途来说,可是大大的有益。”   “那我呢?”春莹问。   “你什么?”   林大人脸上的疑惑不似作假,春莹不知道他是真的没想过自己,还是在假装不知道。   但此时此刻,她算是彻底明白了林大人的意思,也明白为何优秀如林梅,年纪轻轻就在一众男护卫中,做到了队长的职位,为何还会被迫去参加官媒举办的赏菊宴,失败之后又忍着不耐,去和鲜于淳相看。   这一切的背后,都因为她的父亲是林大人,一位思想传统,信奉男子永远重于女子,女子就该为男子的仕途让步的父亲。   他不是不爱林梅,他只是觉得,哪怕再优秀独立,林梅也该找个男人成家。然后生儿育女,为了男人的未来,为了一家人的幸福,牺牲自己的所有。   就像今日,劝说她放弃功劳,给花微澜让步一样。   春莹道:“我不同意这么做。”   林大人没想过她会拒绝,结巴了两下:“啊?你,你不同意?难道你和花微澜的关系,并不好?还是说你不想他获得圣上和邹大人的赏识,未来光亮?”   他以为就算花微澜不同意,只要他把此事的原因和结果同春莹分析透彻,她就会同意自己的做法。   春莹道:“我和花微澜识于幼时,情谊非同寻常,我也很希望他获得圣上和邹大人的赏识,希望他前途光亮。但这一切基于他自己的努力,而不是要我牺牲自己。”   林大人脸上的笑容敛去,沉下脸色。   春莹起身,朝他道:“林大人,多谢你的好意,我相信以花微澜的能力,就算没有此事为他增添荣耀,他也会拥有光明的未来。昨日发生的事情,还请你如实上报,我还有事要找林梅,先告辞。”   她福身,转身向外走去,离开了正堂。   侧厅离得不远,花微澜又一直在门口等着,看到春莹的身影之后,他快步走过来,“莹莹。”   春莹了解花微澜,知道他不屑于此事的帮助。就像花微澜也了解春莹一样,就算林大人苦口婆心说都是为了自己,春莹也不会同意。   两人心照不宣,谁都没有提起林大人所言之事。   花微澜道:“听说晚些要下雪,莹莹,先回府吗,我送你回去。”   春莹拒绝,“你先回府温习,我去找林梅一趟。”   她停顿了一下,“没有送信之事在我心里始终是一道坎,我想同她讲清楚。”   “好。”   两人在岔路口分别,春莹询问了护卫,一路找到林梅单独居住的地方。   宋元洲已经离开,院中只剩下身着单衣劲装,正练剑的林梅。   春莹没有喊她,只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林梅身形轻捷如燕,动作干净利落,流畅的动作下,锐利的眼神中,衬得她更加英气逼人。   等到最后她收了剑,春莹才走过去,“林梅。”   活动了一番,林梅整个脑袋都在向外冒着热气。她拿着棉巾擦掉脸上的汗,气喘吁吁:“都和父亲说清楚了吗?”   看来她不知道林大人让花微澜领功之事。春莹道:“说清楚了。”   “嗯,走,回房再说。”   林梅带她一起向屋里走,“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春莹道:“是宋元洲的那封信。”   林梅看向窗下桌面,宋元洲的信她已经拆开看了,并没有什么问题。她道:“信怎么了?”   她的房间也属警卫司的范围内,房门和窗户都开着,也没有烧火笼,外面的风吹进来,整个房间内都冷飕飕的。   不过她刚练完剑,全身上下都暖着,就算衣服被汗浸透,也不觉得冷,所以林梅也不急着换衣服,看着春莹,等她说话。   春莹道:“野训那日早上,宋元洲找过我,拜托我把信交给你。后来现场传出他出事的消息,但没有确认。我跟着表姐一起去了邵家,等到邵将军回去,才知道他牺牲的事。”   后来的事情,不用春莹再说,林梅已经猜出了大半。   “所以你思考之后,选择把信藏起来?”   春莹点头,“我们在灵堂遇见,我看你很冷静,以为你只是把元洲当做一个普通人或者是警卫司的救命恩人,并无其它情愫,我预计是把信给你的。但是在拿信的时候,我看到你隐忍的样子,就放弃了原来的打算。”   她继续说:“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如果重来一次的话,我想我可能还会如此做。”   林梅静静地听她说完,而后缓缓侧身,不再正对着春莹。   她看向院中,正中间放着的让她练功的稻草人木架,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异常显眼。   其实她小时候的梦想,不是成为警卫司的护卫队长,而是和母亲一样,成为一个温柔贤惠,端庄大方的女子。这也是她母亲和父亲对她的期待。   梦想转变是在她六岁的时候,父亲带着满身的伤下值回家。   小小的她无助地站在父亲面前,看着大夫忙前忙后,看着父亲痛的满头大汗,她和母亲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时候她就决定,要进警卫司,要成为一个能帮助父亲的人。   女子要习武很难,更别提要考进人才济济的警卫司了。父亲不同意,问她为什么。   林梅怕父亲知道自己是因为心疼他,才如此决定的,固执地什么都不肯说,每日只咬紧了牙关去习武。风吹日晒雨淋,哪怕因训练而全身青紫,也从未间断。   就像她变成如今这样,是为了父亲好。父亲觉得她到了适婚的年龄,让她去参加赏菊宴,让她去和鲜于淳相看,是为了她好。   他们父女都是为了对方好,却做的都是让对方不喜的事情。   从未问过对方是否需要。   林梅垂眸,春莹怕她睹物思人,藏下宋元洲的信,也是为了她好。   她又如何能怪她。   林梅收拾好心情,道:“无事,再说宋元洲这不是活了嘛,而且这封信,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到了我的手里,这是上天注定的事情,和你无关。”   知道她是个直爽的人,说没事那就是真的不怪自己,春莹松口气,“我还以为你会生气。”   林梅摇头,“感情之事强求不得,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我无法强求别人,只问心无愧即可。”   春莹在官媒处见过很多被感情袭击,困扰的人,甚至就连她自己,都没有如此豁达的心态。   看她脸上还带着对自己的内疚,林梅笑道:“已经过去了,勿要再记挂此事。也别因此事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   她很少笑,从前在春莹面前,就算是心中开心,也只是眼中冒出喜意,又转瞬即逝。此刻却微微弯了弯唇角,身上清冷的气质像是冰雪消融,和煦春风迎面而来。   春莹点头,回答她:“好。”   林梅亲自把她送到警卫司的门口,才转身回去。   春莹上了自家马车,才发现花微澜也在里面。她惊讶道:“你不是回花府了?”   花微澜道:“我不放心你们。”   怕林梅生气,怕她伤心,才特意在此等着。   【作者有话要说】   林梅:哼,你也太小看我们女孩纸的心胸了吧! 第36章 提起花微澜,她的心底有雀跃和欢喜。   在警卫司的门口分开之后, 花微澜再次回到苦读的状态中。   林大人应该是把抓住南疆刺客首领之事如实上报,隔两日春莹就收到了宫里送来的赏赐。   跪谢隆恩之后,父亲韩大人和送赏赐的内监寒暄, 春莹仔细听了一耳朵,那个内监婉拒了父亲‘一同喝茶’的邀请,说还要赶去花府。   韩大人把他们送到府门口, 目送他们上了车离开, 才转身进府, “春莹。”   春莹正在看赏赐的礼单, “父亲。”   她指着桌上刚从来的珠宝首饰和绫罗绸缎,“我想从中选一些送给表姐他们。”   正好里面也有御赐的端砚名墨,拿去给花微澜用正合适。   “这是圣上和娘娘赏赐给你的, 你自己做主就是。”   韩大人来到堂上主位坐下, 说道:“今日下朝邹大人特意找到我,说花微澜已经托人引荐,想要拜他为师。此事你可知道?”   春莹点头,“他和我说过。”   韩大人道:“目前来说, 邹大人的确是花微澜拜师最好的人选。但邹大人明确告知我,他已经婉拒了微澜。”   春莹心中失望, 她原本以为有了南疆刺客的功劳, 邹大人会破例一次。   春莹道:“父亲, 还有再周旋的余地吗?”   韩大人叹口气, 这也是他失策的地方。他和春莹的想法一样, 花微澜家世在此, 为人也算聪明机灵, 不然三年前也不会中举。   再加上再南疆刺客的事情上立了功, 圣上的赏赐虽然今日才从宫中发出, 但邹大人应该早就知晓此事。他以为无论如何,邹大人也会给花家,给韩家两分薄面,收了花微澜当门生。   哪想邹大人以身体和政务繁忙为由,婉拒了花微澜的拜师帖,还特意在下朝的时候,找他致歉。   当时周围都是同僚,他作为明年春闱的主考,也不好当着大家的面夸赞花微澜,只得答应帮他给好友花大人传话。   春莹道:“那其他人选呢,父亲可有建议?”   没有邹大人,还有别的大人。春莹就担心邹大人是在下朝的时候,提的此事,别的大人听说了,就算有意收花微澜,也不会再收了。   韩大人道:“微澜情况和其他人不同,如果是寻常的夫子和朝官,怕是担不了。最好还是从邹大人身上入手,再想想有没有别的办法。”   春莹心想,父亲不能为了此事露面,要想和邹大人攀上关系的话,那她只有找邹慧这一条路子。   可是邹慧和修羽的关系又特殊,如果邹慧再提出什么条件,到时候为难的还是春莹。   春莹让阿翠把要送的礼物分别装好,“父亲,我先去花府一趟,看看花微澜怎么说。”   韩大人点头,“方才圣上赏赐的那个赤金镶珠的头面,你还年轻,压不住此等尊贵之物。拿去送你姨母吧,她的身份用这等头面也合适。”   修家有太师,虽不负责科举之事,但若让他在日常言谈中提起花微澜,不需要特意引荐,说不定也会有转机。再不济,还有修文。   韩大人叹口气,若不是从小看着花微澜长大,他又是好友之子,和春莹又是这等关系,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真不想再为花微澜操心。   春莹看了父亲一眼,明白了他的用意,“是。”   如果邹大人的路子是在走不通,她大表哥修文,上一届的状元郎,是他们最后的依仗。   春莹带着送给花微澜的笔墨纸砚,和送给姨母修夫人的赤金头面出了门。   她先去的花府。   花大人不在,花微澜又忙着温习苦读,内监送完赏赐也没有多留就离开了。春莹到的时候,顺子和花府管家正在整理赏赐之物。   春莹把礼物交给顺子,然后直接来到了花微澜的书房。   花微澜虽手捧着书,但眼睛一直往门边瞅。看到她的身影,他立刻放下书,“莹莹,我就知道你今日会来。”   春莹直言道:“听父亲说,邹大人婉拒了你的拜师帖?”   花微澜点头,微抬下巴示意她看向桌面,“连邹府的门都没有进去,就被送回来了。”   春莹看过去,书案的右上角,放的正是带有花微澜字迹的拜师帖。   春莹拿起来,指腹摩挲着帖子的一角,硬硬的,刮着她的掌心。   “那现在你准备如何?”   花微澜脸上没有任何退缩颓废之意,反而精神抖擞,“我准备明日去一趟邹府,看能不能和邹大人见一面。说不定他是觉得我之前‘不务正业’,现在要考春闱也是玩笑,才拒绝我的。”   毕竟三年前秋闱放榜之后,他很被看好。放弃春闱去了尚衣局之后,真的被邹大人骂过不务正业。   虽然没有当着他的面骂。   春莹道:“那我晚些给邹慧递个帖子?我和她虽然交情不多,但总归是能说得上话的。”   邹慧和修羽的关系,花微澜自然也清楚。   他道:“不用,不过是拜师而已,我不想你欠她的。没有邹大人,我还能不参加春闱了?再说,以后路漫漫,我总不能每次遇到挫折,都让你出面吧。”   春莹笑道:“不错啊,成长了不少。”   花微澜又恢复笑嘻嘻的状态,“那有没有奖励啊?”   春莹扬起的嘴角拉下,起身向外走,“带了些笔墨交给顺子了。”   看她要走,花微澜忙站起来,“刚来没多久,怎么又要走?”   春莹解释:“父亲让我去修府看看姨母。”   花微澜原本是跟着她一起向外走的,闻言他停下脚步,看着春莹,“是为了我?”   修府的太师修大人虽然不关注春闱科举之事,但他身份在此,由他做引荐的话,邹大人或许会改变想法。   再不济还有修文这个上届的状元郎,如今还在圣上面前做殿前御书郎,深得圣宠。   这两人不管哪一个,只要施以援手,对如今的花微澜来说,皆是不可多得。   春莹有一瞬的犹豫,“只是正常的走动而已。”   两人自小一起长大,花微澜哪能看不出她在心虚。   他也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   春莹强调:“真的,姨母那么疼爱我,我送套头面怎么了。”   花微澜解释道:“伯父主考明年春闱,我又在他主考的时候参加,来往之间本就应该避讳。修大人和他是连襟,他引荐和伯父引荐,有什么区别。莹莹,我不希望因为我的事,让伯父的仕途名望有污。”   春莹这次倒没有心虚:“你真想多了,父亲没让我找姨丈引荐。”   花微澜:“……啊?我想多了?”   春莹点头,“父亲为官多年,为人处世人情世故哪用得着你来教他。你能想到的,他早就想过了。”   “哦,”花微澜讪讪地笑了下,“那你这是?”   春莹道:“去找大表哥,问他有什么经验可以分享给你。”   花微澜道:“既是为我,那我和你一同去吧?也显得真诚些。”   春莹正想张口拒绝,门外顺子急匆匆地走进来,激动地叫道:“公子,大人的回信到了!”   边域远在千里之外,信件经过一个来回,到达的时间比花微澜预期还要早上一日。他接过信,掏出里面的信纸。   春莹凑到他身边,伸头往纸上看去,“花大人写了什么?”   一共八个字:吾儿勿忧,为父解决。   字体标准工整,像是在写上书的奏折。   下面的一行字倒是龙飞凤舞:儿子,你终于醒悟了,爹娘很欣慰。我们现在回不去,但是你别怕,你爹有本事,他去给你找天下最大的靠山了~~   最后是一道弯曲的横线,应该是花夫人趁着花大人不注意的时候,匆忙间写下来的。后来被发现了,才急忙遮掩划过。   春莹好奇:“天下最大的靠山,那不就是圣上吗?花微澜,花大人想让你入圣上的门下?”   花微澜把信纸叠整齐,闻言以三个字总结此信:“他疯了。”   春莹坐下来,分析道:“那也不一定啊,你母亲可是朝霞公主,说起来你也是边域的王室子弟,身份尊贵着呢。现在南疆又在蠢蠢欲动,说不定圣上为了拉拢边域,就真的收你当门生呢。”   花微澜道:“如果真到需要拉拢边域才能和南疆对抗的地步,那南疆早带兵北上了,还用得着派刺客过来?”   “说的也是,再怎样我朝还是有实力在的。”   春莹说完,看花微澜低头沉稳,她伸脚踢了一下他的鞋子,“在想什么?”   花微澜冷不丁地,突然问她:“好愁哦,莹莹,你说圣上如果真的收我当门生,我岂不是要一步登天了!”   知道他是在逗自己开心,春莹嘿嘿冷笑两声,一个字一个字地向外蹦:“做!梦!”   花微澜委屈地噘嘴撒娇:“莹莹~”   春莹不理会他,“好好听花大人的话,别想太多,我还要去看姨母,先走了。”   花微澜依依不舍把她送到府门口,在春莹的眼神震慑之下,才不情愿地回府继续苦读复习。   ……修府的仆人对春莹很熟悉,直接带她去了正院。   进了正院后,带路的人就从粗使仆人变成了正院的嬷嬷。她低声道:“表小姐来得正好,夫人正生气呢。”   春莹好奇问道,“姨母为人一向温和,今日为何生气?”   姨丈修太师仕途稳定,大表哥修文虽然无心婚娶之事,但他还年轻,又是圣上面前的得意人,再加上表弟修羽的身体基本上恢复康健。夫妻关系和睦,儿子们也都没有让她烦心的地方,姨母的生活无忧无虑,近些年整个人也变得温和下来,平时很少生气。   嬷嬷道:“表小姐进去就知道了。”   仆人不可私自议论主子,尤其还是在外人面前。春莹也理解她并不多言,只告诉自己姨母在生气,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已经很好了。   走到正房门口,里面守着的婢女打开棉帘子,迎春莹走了进去。   春莹刚进门,特意绕着外厅的暖炉转了一圈,想去掉身上的寒气再进里厅。   结果刚走半圈,口中的‘姨母’还未叫出来,就看到修羽正耷拉着脑袋在地上跪着,上头修夫人面无表情地坐在榻上。   看到春莹的身影,修羽抬起头,可怜兮兮地叫道:“表姐救我~”   他腿边放着一顶宝蓝色团花缎面暖帽,帽身圆鼓鼓的,上面的帽顶还缀着一颗圆润饱满的珊瑚珠。帽檐一圈缝着毛茸茸的细软兔毛,蓬松柔软,看着就极其暖和。   身上也穿着同色的云纹锦圆领袍,衣身并不张扬,只在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与帽子同色的兔毛边,软绒绒地贴着手颈。   腰间系一条杏色织锦腰带,正中缀着一颗小小的圆玉扣,把微胖的腰身收得利落些,不显臃肿。   整个人显得十分干净清爽、富贵讨喜。   这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认真搭配过的。   春莹朝修夫人走过去,“姨母?”   修羽小心翼翼地看着修夫人,想要站起来。   修夫人威胁地瞥了他一眼,吓得他又跪了下去。   看修羽还算配合听话,修夫人脸上的冷淡略微缓和,“让你表姐看看你做的好事。”   修羽噘着嘴不服气,在两人的目光中低着头,露出他脖颈上接了一半断发的长生辫。春莹心道奇怪,距离修羽剪长生辫已经过去多日,小郡主的手就算再笨,也早该把头发都接好了。   如今只接了一半,不知是修羽故意的,还是小郡主自己放慢了进度。   如果是后者还好,如果是前者……,那也好,没有小郡主的暗许,修羽就算故意放慢速度,小郡主也不会同意日日和他见面的。   “你瞧瞧,莹莹,你说他像不像话!”修夫人气得直拍桌子。   春莹挥挥手,让站在房内的婢女婆子们都退了出去。   修夫人道:“昨日我去王家赴宴,和郡王夫人正对上。她说修羽这辫子是她家郡主让剪的!那神情,别提有多得意了。这傻小子,枉顾自己的身体,真是要气死我。”   修羽辩解道:“我早就说过,那个大师就是来骗钱的,母亲非不信。现在我剪掉这么些日子,不是一点事没有嘛。”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再说,那湘湘还每日辛辛苦苦帮我接发呢,你怎么不说。”   修夫人越听越气:“都剪断了,再接上还有什么用!”   春莹伸手帮修夫人顺气,“事已至此,姨母再生气也无法挽回,还是要顾念自己身子啊。”   “哼。”修夫人瞪了修羽一眼,侧身对着春莹,“他们兄弟俩,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春莹道:“往别处想想,姨母,小郡主现在日日都和表弟见面,还辛苦学了接发的手艺,帮表弟接发呢。”   修夫人道:“接上有什么用。”   春莹笑道:“重点不是接发,是日日见面。”   修夫人想着想着,眼前一亮,“你是说她和修羽……”   春莹点头,用眼神示意她去问修羽。   修夫人立刻从榻上坐起来,“好儿子,快起来,和娘说说,你和小郡主到底如何?”   修羽嘿嘿直笑,他捡起帽子戴好,又拽拽领口整理衣襟。   “你要急死娘啊,快说。”   修羽笑道:“咱们可以准备聘礼了。”   “儿子真棒,”修夫人立刻喜笑颜开,又担忧道:“郡王夫人可不是个好相处的,她万一不同意怎么办?”   修羽道:“湘湘说她自有办法。”   修夫人很是满意。   看修羽只顾着傻笑,修夫人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赶快去赴你和郡主的约,莫要迟到了,再让人笑话。”   她也是趁修羽收拾完毕准备出府的时候,把他逮住的。   修羽应声,对着春莹眨了眨眼,转身喜滋滋地离开。   留下坐在榻上的两人相视一笑。   修夫人这会儿想通了:“郡王夫人估摸着知道此事,她拗不过小郡主,就想在两人成亲之前,好好给我个下马威。不过也能理解,她就小郡主一个女儿,又千娇万宠地养大,换做是你要出嫁,我也是不愿意的。”   春莹笑笑,郡王夫人从前自视甚高,看不上修羽,现在小郡主弃了修文选择修羽,应该也是她没想到的。   不然她也不会特意把自己叫到郡王府,说些要和修家保持距离的话。现在又突然知道小郡主日日和修羽见面,措手不及之下,在宴会上碰到姨母,想要讽刺两句,也说得过去。   手背上传来温热,修夫人握住春莹的手,夸赞道:“听说你在抓南疆刺客首领的时候立了功,莹莹,你真厉害!”   春莹把装有那套赤金镶珠头面的紫檀剔红雕漆木盒,放到两人中间的小几上。   “也是托圣上洪福,让我和花微澜一起侥幸立了微末功劳,得了这套御赐头面。”   她特意提起花微澜的名字,把木盒推到修夫人的面前,边打开边说:   “此物华贵庄重,我年纪轻,平日里实在不敢僭用,也舍不得随意佩戴。想着这一众亲戚中唯有姨母您身份尊贵、气度雍容,才配得上它。今日特意送来孝敬姨母,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修夫人连忙按住春莹的手,“傻孩子,这是圣上亲赏你的荣耀,是你的体面,姨母怎么能要?你且好生收着。”   只看那木盒,盒身通体沉厚肃穆,四面以剔红工艺精雕的云蝠捧寿纹,刀工精巧,纹路间还嵌着极细的赤金金线。正中雕一朵盛放牡丹,花蕊以细小珍珠点缀,花瓣边缘包金,华贵逼人。   修夫人就知道里面放着的这套头面,已超平常的御赐之物,绝非凡品。   看来宫里圣上和娘娘,对此次莹莹的表现是极其满意的。   修夫人不由得替春莹开心,“这是天大的恩赏,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春莹顺势握住修夫人的手。   “母亲早逝,我和春林这些年没少受姨母的照料。在我心里,姨母待我同亲生女儿一般。我的荣耀,便是姨母的荣耀。”   修夫人坚持不收,劝道:“姨母知道你懂事,可你也得为自己着想。以后日子还长着,等你成了亲就知道咱们女子,还是要握点东西在手里,才能安心的。”   春莹俏皮一笑,撒娇道:“姨母忘了,我可是在官媒处当值的,自然知道成亲后该如何。姨母就收下吧~~”   修夫人最是受不了她如此。   “也罢,姨母便替你收着。将来你出嫁之时,我便将这套头面添进你的嫁妆里,风风光光送你出门。”   她让嬷嬷过来把东西收走,等到她们清点登记之后离开,屋内又剩下两人,修夫人才道:“我听你姨丈说,花家那个儿子,花微澜,正在准备明年的春闱?”   春莹点头。   修夫人道:“这次你和他一起立功,不管你们关系如何,在大家眼中,你们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现在也算是被绑到一起。莹莹,你和姨母说实话,你是如何想的?”   春莹没反应过来,“啊?”   修夫人解释:“和他的关系啊。你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我就听她提起过,你和花微澜经常在一处玩,这些年他也时常出入韩府。若是你有结亲的意思,咱们就要准备着了。”   春莹神情大方,脸上并无害羞或扭捏:“现在说这些还早吧,他还要准备春闱应试呢。”   “那是他的事情。对咱们女子来说,何时准备都不早。你只需告诉姨母,你对他的印象如何,未来是怎么打算的。剩下的,全都交给姨母来办。”   提起花微澜,她的心底有雀跃和欢喜。可是春莹不知该如何开口。   看春莹不说话,修夫人笑道:“莫非你们说了什么约定,等他高中再娶你?”   春莹摇头,“那倒没有。”   修夫人道:“莹莹,姨母同你说实话,花微澜那样的家世和相貌,就算他一辈子待在尚衣局做个奉御,都有大把的姑娘小姐愿意嫁给他。你若是对他有意,还是要早早拿下才好。”   春莹道:“嗯,我会好好想想的。”   “那就是对他有意咯?”修夫人笑道,“姨母这些年,也为你存了不少好东西,等忙完修羽的事,姨母就开始整理给你的嫁妆。”   春莹没有否认,“那我就先谢过姨母了。”   修夫人宠溺地看着她,“小丫头,如今也不知羞。”   春莹抱着修夫人的胳膊,头靠在她肩膀上,声音软软的:“就不知羞~”   修夫人笑着点了点春莹的鼻子,“修文快下值了,你去寻他约个时间,让他和花微澜见个面,也好指点他一二。”   “多谢姨母!”春莹高兴地回答,因激动,她的声音有些高昂,引来修夫人打趣的笑容后,春莹红着脸低头,把脑袋藏在修夫人的身后。 第37章 花微澜笑道:“胡闹。”   等晚上修太师回府的时候, 修夫人把白日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他。   “莹莹那个傻孩子,我从小看着她长大,还能不知道她的心思。”   她坐在梳妆台前, 放下梳子叹口气,转身看着修太师:“就是这个花微澜,我瞧着他花里胡哨的, 总觉得不靠谱。夫君你说, 他到底值不值得咱们莹莹如此做。”   修太师正躺在床上靠着圆枕, 手中拿着本《史论》, 专心地看着。   闻言他道:“花家就这一个儿子,他想上进,花家就算拼了老命也会把他供出来。你们真是操的闲心。”   修夫人走到床边, 推了他一把, “我问的是这个吗?”   修太师放下《史论》,往床里面挪,把已经暖热的地方换给夫人。   “浪子回头金不换,那孩子是个值得托付的。”修太师说道。   修夫人‘哼’了一声, 娇嗔道:“你只顾着你们修家的晚辈子弟,哪操心过我们莹莹和春林。”   她无兄弟, 只有春莹母亲这一个姐妹。如今父母皆已去世, 姐妹也走了, 只给她留下一对姐弟。   无论如何, 修夫人也想给他们姐弟一个无忧幸福的生活。   修太师觉得冤枉, 看夫人侧过身子背对着自己, 他上前趴在她肩头, 为自己辩解:   “夫人呐, 我每次遇到官媒那些老家伙, 可都腆着脸让他们多照顾莹莹。还有春林,他不是还在读书嘛,再过两年考了功名,我就是关照也有名头。”   修太师留了胡须,随着他的动作,下巴上的胡子落在修夫人的脖子上,痒痒的。   修夫人拨开他的胡子,这才转身对着修太师。   “你该提点还是要提点的。花家根基不深,就一个朝霞公主,再者就是他女婿郡王世子了。花大人就算官位高,但也顾不了花微澜太多。”   修太师摇头,和她并排躺靠在身后圆枕上。   修夫人看他一眼:“你说啊,故作玄虚什么!”   修太师道:“你知道他和朝霞公主这次为何去边域?”   修夫人回道:“不是他良心发现,想要辞官,好和朝霞公主恩爱吗?”   花大人辞官之事,在京城中闹的动静并不小。当时她和其他朝臣家眷聚会提起此事,大家虽然明面上说笑他们不顾年龄,还像青春小儿一般,做出如此可笑疯狂之事。   但在场的女人们,谁内心不羡慕朝霞公主竟得如此痴心之人。   哪怕到了中年才醒悟,那也是好的。   修太师道:“朝霞公主的父亲于前年驾崩,新继位的是她同父异母的兄长。如今这边域新王,可是不太老实。”   这些年修太师也和她说过不少朝中之事,修夫人立刻就反应过来,惊讶地看向他,“你是说,边域要起战事?”   “不好说。”   修太师皱起眉头,“南疆蠢蠢欲动,不轨之心昭然若揭。如果他们联合边域,那这战事必起。咱们虽然不怕他们,但起了战争,受苦死伤难免,圣上的态度还是能免战就免战。”   修夫人道:“所以花大人和朝霞公主这次明面上是为爱辞官回边域,实际是去查探边域的想法。如果边域有异心,咱们也好防备。”   修太师点头,“夫人聪慧。”   他继续说:“他们夫妻为了朝政,千里迢迢身赴险地,他们儿子拜师这等小事,你以为圣上会置之不理?等着吧,不到两日,花大人的密信到了宫中,邹太傅上赶着去收花微澜。”   修夫人这才满意。   修太师道:“此事属于机密,你不可告诉他人。也别和莹莹泄露,趁着这时候再练一练花微澜的心态。若是被邹太傅婉拒都承受不住,轻易放弃,我看未来也不必帮扶了。”   “我知道。”修夫人道。   别说两日了,十日她都能忍住。   “对了,还有修羽,他和小郡主……”   修夫人边说边转头,看到修太师已经闭眼,呼吸轻缓,知道他已经睡着,修夫人停了话,轻轻为他盖好锦被。   她不像修太师那般,闭眼就能睡着。   修夫人靠着修太师躺下,脑中却在想着修羽和小郡主之事。   修文如今因为未婚妻早逝,似乎想要青灯古佛伴一生。以后的日子说不准,但近两年让他成亲是没希望了。   他作为修羽的长兄,若不先婚娶的话,修羽碍于宗法礼制是不能先于修文娶亲的,郡王府也不会同意小郡主嫁进来。   这就有点难办了。   修夫人愁了大半夜,隔日一早在饭桌上,看到修羽又换了套崭新精致的石青色暗织流云纹锦袍,正无忧无虑,喜滋滋地大口吃着羊肉羹,修夫人叹口气。   转头又看到大儿子修文一身深青贡缎圆领补子官袍,正面无表情,小口地喝碗中的百合莲子粥,气质虽文雅稳重,但也太过老成,修夫人又叹口气。   接连叹两口气,修羽问道:“母亲,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   看着他眼中的单纯和关心,修夫人给他夹了鲜肉小蒸包,“没事,多吃点。”   修羽把手中的空碗放到桌上,拿起旁边的温帕子擦嘴。   “我不吃了母亲,湘湘约我中午去西街的小吃铺,那边都是卖各种吃食的摊贩,我得留着肚子。”   修夫人:“……,去吧,带上银子好好玩。”   “嗯!”修羽起身,兴冲冲地道:“那母亲,大哥,我先走了。”   修文颔首,放下手中碗筷,“母亲,我进宫当值了。”   修夫人看着他面前剩了大半的莲子粥,关切道:“可是今日的饭菜不合胃口?我让厨房再给你装些点心,路上再吃。”   “不用,宫里有膳房给我们送点心。”   修文说着,接过小厮递来的幞头乌纱官帽戴好,面色平静无波澜:“儿子告退。”   修夫人心疼地看着他越发清瘦的脸颊,“去吧。”   殿前御书郎,御前执笔,听着是清贵近臣、天子近侍,接触的也都是朝中要臣和重事。外人看着风光无限,可却是朝堂上最磨人凶险、最不能行差踏错的差事。   伴君如伴虎,他是离虎最近的人。   要揣摩圣意,要应对朝臣的拉拢和猜忌,只要踏出房门,他必须时时刻刻保持最高精力的专注,片刻不能分神。   整日如履薄冰,上下都不敢得罪,满朝文武,不,满京的所有人,谁也不能亲近。   修夫人不止一次看到修文披星戴月,满身疲惫地从宫中回府,在房间内独坐至深夜。不管严寒酷暑,雨雪风霜,天还未亮,又起身去当值。   有时候她倒宁愿修文愚笨一些,在春闱中取个中等的名次,安安稳稳地做个小官。反正有修家的庇佑,他此生也无任何忧虑。   总好过现在,整日殚精竭虑宵衣旰食,年纪轻轻都快把身子熬坏。   两个儿子没一个省心,看着桌上的早膳,修夫人也没了心情。   她起身,对嬷嬷道:“收了吧。”   修夫人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不准修羽再去做新衣服。日日都着新衣,外人该如何议论我修府奢靡。”   嬷嬷忍笑,“是。”   ……   打探好邹太傅从宫中回府之后,春莹陪同花微澜一起来的邹府。   花微澜打好腹稿,准备好好在邹太傅面前展示自己已经痛改前非专心苦读。本是信心满满,可是到了邹府门口,他又有些怯场。   春莹正在让邹府门房给邹慧递帖子,好笑道:“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嘛,怎么没见太傅就先腿软了。”   因着之前被邹太傅批过‘不务正业’,花微澜舍弃往日的耀眼花哨,只穿月白交领中衣,外罩一件深墨灰暗纹直裰,料子上无艳丽绣纹,只衣边压一道细窄的素色滚边,十分低调端正。   头发也一丝不苟地束于脑后,以一枚玉制素发冠固定,样式简单方正,周身无任何金玉配饰,干净利落。   整个人看着恭谨内敛,已褪去浮躁,倒是显出他诚心拜师,愿意静心向学的模样。   花微澜右手提着为邹太傅准备的束脩礼,左手把拜师帖交给邹府门房。   他为自己辩解道:“我这是敬重邹太傅才如此的。”   知道他是紧张,春莹笑笑没说话。   把帖子送进去后,两人被请到廊庑下喝茶歇息,顺便等待邹太傅和邹慧的回话。   花微澜摸着杯沿,“莹莹,你说邹太傅若是不见我,该如何办?”   按他的猜想,邹太傅既然不愿意收他,这次十有八九会找借口推脱不见他。   春莹道:“那你就在府门口跪着,他不收你就不起来。”   花微澜笑道:“胡闹。”   这么一玩笑,他紧张的心也有些许缓和。   门房很快回来,春莹以为是邹慧有了回话,起身等门房带她进去。   却见他对着花微澜道:“花公子,大人请你到书房一叙。”   花微澜看着他,又看看春莹,最后问门房:“我?邹太傅愿意见我?”   门房弯着腰:“是,大人请公子去书房。至于韩小姐,我家小姐院里还未回话,请韩小姐稍等片刻。”   春莹点头,对花微澜道:“你先过去。等出来了在马车里汇合。”   花微澜像是没睡醒似的,“啊?哦。”   春莹拍了一下他的背,“打起精神,在太傅面前好好表现。”   花微澜的眼神立刻就亮了,“嗯!莹莹,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目送他们走远,春莹才重新坐下。   邹慧院子里的人还未回话,春莹坐着无聊,目光不经意向院子侧角看去,发现深灰色的粗壮树干后,有一抹青蓝色的衣服布料在晃动。   看着像是女子的衣服。春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等到门房和花微澜的身影彻底消失,那块青蓝色布料的主人从树后走出来,带着一张笑脸走到廊庑下,热情地道:   “韩小姐来了,我们小姐正在花园练琴,一曲未了是不许人打扰的,这才耽搁了,还请韩小姐勿怪。韩小姐这边请。”   果然是邹慧的人。   春莹微笑颔首,“劳烦嬷嬷。”   嬷嬷带着她一路往后院的花园方向走,路上不断骄傲地夸邹慧练琴用功读书刻苦,能有如今的才名是如何如何的不容易。   春莹在官媒处见得长辈多,绝大多数提起自家后辈,都是如数家珍乐此不疲。春莹一路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地附和两句表示认同。   直到来到花园中,看着邹慧所在的亭子,嬷嬷高昂激动的声音才缓和下来,   “大人和夫人对小姐要求严,平时很少让她出门,这就导致小姐朋友少。韩小姐要是有时间,可要多来看看小姐。方才听到您过来,小姐脸上都笑了呢。”   笑?   春莹想象不到邹慧笑起来的模样。   她点头答应,“好。”   嬷嬷笑眯眯地道:“韩小姐一看就是个善心的人。来,外面天冷,快请进。”   两人一道走进亭中。   亭中四周只挂了一层青竹帘,竹篾稀疏,透光却不透风。春莹跟着嬷嬷进了亭中,绕过一架素面山水屏风,才看到坐在屏风后的邹慧。   她身穿月白绫袄,面上未施粉黛,长发松松挽了个简单的垂云髻,只用一根素银梅花簪子固定,鬓边无花无饰,几缕碎发垂在颊侧。看样子是居家舒适的装扮,并未因见春莹这个外人,而重新回房换衣。   那就证明,邹慧把她当成亲密的自己人。   春莹心道,怪不得在过来的路上,嬷嬷对待她如此亲热。那为何她到了门房廊庑处,不见自己,反而躲起来,等门房带着花微澜走远才出来?   邹慧的身侧放着七弦古琴,春莹曾在宫宴上见过邹慧用它在圣上和后宫娘娘们面前表演乐曲,想来应该是极得她喜爱的。   此刻邹慧却没有弹,而是低头看着案几上的琴谱《望秋水》。   望秋水,望秋水。望穿秋水,终究是白白凝望。   春莹心中惊讶,看来邹慧还是没有放下修羽。   听到脚步声,邹慧抬头,冷淡地道:“韩媒人,请坐。”   春莹在她面前坐下。   邹慧并没有把《望秋水》的琴谱收走,反而让它大大咧咧地在两人中间展着。   看到春莹的目光落到琴谱上,邹慧苦笑,眉间的清冷孤傲瞬间淡了许多。   “听说修公子近日春风得意,想来和小郡主之间的感情进行得很顺利。”邹慧道。   春莹小心劝道:“感情之事,哪有万分如意。邹小姐,还望你能看开一些。”   此话邹慧日日听,想到母亲的耳提面命,邹慧心中烦躁不已,冷笑道:“我已经看得很开了。若不是,今日就不会让你进我邹府的门。”   她的话陡然变得冷漠起来,春莹懵懵地‘啊’了一声。   对一向守礼循规蹈矩的邹慧来说,这已是极其失态。亭中正在倒茶的嬷嬷立刻看向她:“小姐。”   “抱歉,韩媒人,”邹慧低着头,缓缓地吐口气,“我不该迁怒于你。”   春莹并没有生气,“无碍。”   邹慧合上琴谱,交给身边的嬷嬷,又让她把琴也搬走。这么个缓和的时间,邹慧已然恢复冷静,转移话题:“你今日过来,是为了花公子拜师我父亲之事吧?”   她和花微澜一起过来,邹慧能如此想也不奇怪。春莹道:“是。”   邹慧道:“这件事我无法帮你,我也决定不了父亲的想法,不过我可以同你说,父亲的态度并不坚决。”   邹太傅曾经说过,花微澜并不愚钝,反而很聪明灵活,是个有潜能的人。邹慧猜着,父亲应该是想要练一练花微澜的心态。   但是这话,她不能和春莹明说。 第38章 恩爱小夫妻闹别扭1   听着邹慧的话, 春莹双眼一亮。   态度不坚决,那不就是有可能。   有可能,就是有希望。   春莹笑道:“多谢邹小姐。”   “谢我作何, 我又没帮你。”邹慧抬手呷了口茶水,冷淡地道。   春莹不计较她的冷漠,友好地笑了笑。   邹慧张口欲言又止。   春莹看着她, 安静地等她开口。   几经犹豫, 邹慧别扭地道:“有听说修羽和郡主何时成婚吗?”   春莹回想昨日在修府, 听到修羽‘可以准备聘礼’的话, 算是他和小郡主婚事的苗头。但郡王府和修府的情况在此,这种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定下来的,拖上个一年半载也有可能。   春莹摇头。   邹慧道:“长幼有序, 按照礼法, 修文若无婚配的话,修羽的亲事就不能定。”   这种事春莹比邹慧了解的多。   听着邹慧肯定的话,她小心翼翼地提醒:“如果父母公开声明长子此生不再婚配,经族亲长辈议定, 幼子可以先于长子成亲。”   这种事情在外面虽不常见,但春莹在官媒, 接触的都是成亲之事, 各种情况都遇到过。   邹慧反问她:“如果修文以后后悔了呢, 如果他遇到相爱的人, 你真的忍心让他此生成为孤家寡人?”   春莹羞愧地低头。   是她考虑不周。她只顾着礼教, 并未从感情的角度出发。   看春莹低头内疚的模样, 邹慧忽然恶从心间起, 她道:“你说如果我让修文这几年都不娶妻, 修羽就不能轻易成亲。那是不是代表, 我在修羽面前又有机会了?”   她和修文早逝的未婚妻是密友,修文如今对未婚妻又用情至深。只要她时不时在修文面前为好友鸣不平,修文绝对会受影响。所以邹慧有这个能力,此言也并非吹嘘之话。   春莹惊讶地抬头看向邹慧。   春莹的眼珠大而圆,瞳仁黑亮如墨,平时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此时因为震惊于邹慧的话,杏眼骤然睁大,瞳仁微缩,像是母亲养的那只纯白的狮子猫。   煞是可爱。   邹慧看着她,而后噗嗤一声笑出来,“吓你的,怎地还当真了。”   她说完,又愉悦地低低笑了两声。   此事算是极为难得,引得她的嬷嬷在送春莹出去的时候,对她连连道谢,“小姐的脸上已经许久未曾露出笑容了。韩小姐,你得空可要多来几次啊。”   春莹勉强扯了扯嘴角,“好。”   她心道以后可不敢再轻易过来了。这邹慧看着冷清如月上仙,内心里还存不少邪恶的小心思。   春莹知道邹慧身上有文人的傲骨,和太傅之女的高傲,对修羽和小郡主之间的感情,不会自降身份去做什么离间和趁虚而入的事情,但还是被她的话吓得心跳加速。   她告别嬷嬷,上了自家马车,才看到花微澜已经坐在马车里等她了。   春莹立刻忘了邹慧的话,问道:“花微澜,你这么快就出来了?邹太傅和你说什么?”   花微澜知道她想问什么,摇头回答她的话,“和我讲了些春闱之前要做的事情。”   他安慰春莹,“也算是有收获吧。太傅还说,日后在温习上有任何疑问,都可以过来问他。虽不算正式拜入他门下,有这句话,我以后也能过来。”   春莹略微遗憾,也强撑着鼓励他:“嗯,如此也好。”   两人虽都尽力保持着精神,但面上仍旧带了些失落。   一路无言,等马车到了韩府后,就连花微澜跟她一起下了马车进了府门,春莹都没有开口让他回花府读书。   听说春莹回府,阿翠在院中拦下了她,“小姐,霍府玉芳小姐来了。”   春莹惊讶,从前表姐待字闺中时,除了和姑母一起回来,平时她很少独自来韩府。更别提现在她已经嫁到邵府,成了邵府的少夫人,就更少出门了。   唯一一次公然出门还是和邵野一起在校场参加野训。   春莹看向花微澜:“我得回去见表姐。”   花微澜点头,“我去看看春林就回去。”   春莹想再安慰他两句,又觉得那些场面话有些虚,他们之间用不着说这些。她道:“行,等回头我再去找你。”   她心中奇怪霍玉芳此时过来的目的,匆匆回了自己院子。   阿翠道:“玉芳小姐在小姐书房。”   知道霍玉芳过来时阿翠也很惊讶,本以为她听说小姐不在府后会离开,哪想霍玉芳并没有回去的意思,反而说要留下来等春莹。   阿翠只好把她带到了春莹院中的书房。   这会儿春莹回到的时候,霍玉芳正在书房里看她放在书案上的《京城贵公子排行榜》。   她没有动他人物品的习惯,所以《京城贵公子排行榜》一直停留在春莹离开的时候看的第一页,那张花微澜上个月刚送来的秋日蹴鞠图。   画面里花微澜在蹴鞠比赛中赢了对方,掐腰仰头,笑的恣意洒脱又张扬。   春莹心虚地笑着走过去,“表姐!”   霍玉芳笑笑,转身背对着书案,“莹莹回来了。”   春莹走过去,也和她一起背对书案,右手放到背后,悄悄合上了《排行榜》,“嗯,去了一趟邹太傅府中。表姐快坐。”   霍玉芳走到侧边坐下,看到书案上的《排行榜》被合上,她打趣地看向春莹。   春莹哪看不出她的意思,她殷勤地接过阿翠递来的茶,放到霍玉芳的面前,“表姐请喝茶。”   霍玉芳伸手婉拒,“已经喝饱了。”   春莹看向阿翠,佯装埋怨:“阿翠,你怎么不给表姐送些糕点,最起码让她吃饱,而不是喝饱呀。”   阿翠笑着低头,“都是婢子的不是。”   “好了,你,”霍玉芳看着春莹,宠溺地道:“还怪起别人了。”   春莹嘿嘿笑了两声,等阿翠向外退出房间,春莹走到霍玉芳身边挨着她:“表姐特意等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霍玉芳想说,许久未曾见你,过来看看你过得如何。   可是一张口,心中酸涩难忍,她情不自禁地说了实话:“和你表姐夫闹了些别扭,我不想回霍府,就来你这里了。”   她本不想在表妹春莹面前哭的,也没有打算和她哭诉内心委屈。   而且在这话说出口的前一瞬,她的心情是平静的,甚至还有和春莹见面的愉悦。   可是话音落下,霍玉芳的双眸像是灌了水似的,直接源源不断地向外流泪。   她不知道那些泪水为何能在一息之间酝酿出,又不可控制地流下。   “莹莹!”霍玉芳干脆不再忍,靠在春莹的肩头,低声抽噎。   春莹并没有劝阻或者盘问,她从旁边的桌柜里抽出一沓干净的帕子,放到两人的中间,静静听着霍玉芳的哭声。   自小被教导要循规蹈矩,礼法已经刻进了霍玉芳的骨子里。她的哭声克制压抑,低低的,只在房间内盘旋。   房外的阿翠敲响了门,“小姐,晚膳已经备好,大人和公子正在等小姐和玉芳小姐过去用膳。”   春莹道:“告诉父亲,我和表姐许久未见,要讲些姐妹话,就不去用膳了。你让膳房备着,晚些送到我房间。”   阿翠应声,转身又去禀报。   这个小插曲,让霍玉芳的哭声变得渐渐续续,到后面她抽了一下鼻子,停了下来。   春莹伸开胳膊,揽住她的肩膀。   霍玉芳依赖地蹭了蹭春莹的胳膊,慢慢恢复平静。   “莹莹。”霍玉芳的声音有些嘶哑。   春莹道:“嗯。”   霍玉芳只是想叫一声她的名字,听到回答之后就没再说话。   听到阿翠的脚步声去而复返,春莹问道:“饿不饿?”   霍玉芳摇摇头,赌气道:“不想吃。”   “好。”春莹没有再劝,“累不累,我们去床上躺着好不好?就像小时候那样。”   想到她们小时候躺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的画面,霍玉芳鼻间又开始酸涩起来,声音也再次哽咽,带着浓浓的哭腔,“好~”   她已经压抑了太久,她迫切需要一个可以接住她眼泪的人。   而春莹,显然就是那个人。   两人起身来到床边坐下。   冬日的衣服繁琐复杂,一层又一层。两人盘腿坐在床上,低头解着自己的衣服,又相视看着对方的动作,默契地哈哈笑出声。   春莹笑着推了霍玉芳一把。   霍玉芳趁势倒下,在倒下的时候还不忘拉着春莹,两人一同歪在身后的锦被上。   额头抵着额头,双手握着双手。   春莹摩挲着霍玉芳的指头,伸头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真好,那时候我每次跟着母亲过来,总是住在你床上,咱们一起闹的大半夜不睡,舅母就过来哄我们。”   霍玉芳道:“你还记得吗,夏天的时候她就躺在我身后,给我们打扇子。”   她的舅母,就是春莹的母亲。   霍玉芳抬眸看向春莹:“莹莹,你想舅母吗?”   春莹道:“我也不知道,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她了,可能是已经习惯没有她的生活。”   霍玉芳拱着身子,又朝她凑近了一些。   她说不出‘以后我母亲就是你母亲’的话,因为她清楚地知道,无论她母亲对春莹如何亲密,也只是春莹的姑母而已。   母亲,是任何人都无法代替的角色。   也是一生,都无法忘记的角色。   又如何能不想呢。   霍玉芳眨了眨眼间,想到疼爱自己的舅母,眼中起了一层薄雾。   床上这块小小的空间,温暖又舒适。沉默之间,霍玉芳再次开了口,“莹莹,你知道吗?”   春莹看向她。   霍玉芳道:“邵野有喜欢的人。在我们成亲前,他就有喜欢的人。你说既然如此,他为何要答应和我成亲呢。”   春莹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她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还是要发生了。   她佯装不知,“表姐是不是误会了,姐夫他日日都在军营中,能认识什么女子?”   霍玉芳的心情已经平静下来。   “我也希望是我误会了,可我亲眼看到他有个特别珍视的手帕。那上面绣着一朵艳丽的花。”   春莹问:“什么花?”   霍玉芳道:“我不认识,但很明显是女子用的手帕。边缘都破旧了,他还当个宝贝似的,一直藏着。我听他副将说漏了嘴,说他从前一直贴身戴着。”   春莹抓住她话里的重点,“从前一直戴着,那现如今呢?”   霍玉芳娇俏地哼道:“在他书房架子上,一个巴掌大的木盒里。还怕我发现,把木盒压在一叠砚台下面。”   春莹沉思着未说话。   霍玉芳自顾自地道:“上次你去邵府见我,我没出来,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东西,难受得紧。”   倒不是因为邵野有喜欢的女子。而是在发现这个帕子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和邵野夫妻恩爱和睦。   当时他们刚成婚不久,邵野高大俊朗,在外是赫赫有名的骠骑将军,对霍玉芳也很温柔敬重。   等到关上房门,只有他们时,两人又黏黏糊糊。   新婚的小夫妻自然热衷于情爱之事,除了洞房当日霍玉芳的身体有些吃不消之外,等身体适应了邵野,两人食髓知味,在此事上很合拍。   邵野是个粗人,府中大部分也都在军营生活过,对礼法并没有那么多的要求。有时候兴致来了,不管白日黑夜,关了门两人就忘我地亲在一起。   霍玉芳和他不同,深受规矩教导,知道这种事要克制。但挨不住邵野的哀求,又抵不过他的力气,有时候拒绝着,又被他带着深陷其中。   感情正甜蜜的时候,霍玉芳发现了这个帕子,无异于受了当头一棒。   她的丈夫,昨夜还在床上缠着她闹个不休的丈夫,和她最亲密的丈夫,竟然私藏了别的女子的帕子。   霍玉芳承受不住这个打击,就连听说春莹过来找自己都没见,借口身体不适要休息,拒绝了春莹。   她自小承受家中嬷嬷的教导,行事得体笑容得体说话得体,也练就了隐藏自己内心情绪的好本事。所以就连自己的婢女都被霍玉芳骗过去,以为她只是昨夜邵野闹的狠了身体不适,才不见春莹的。   霍玉芳道:“我本想忍着的,我也能忍住的。”   自从发现了这个帕子,和邵野再亲热的时候,她拼命压抑自己想要质问的心情,只投入于情|欲之中。   邵野力气大,做起这种事的时候又没轻没重,她也有理由在情绪高涨的时候,哭出来。   可是每当她仰头流泪的时候,邵野都会温柔地吻去她眼角的泪。   他的动作又轻又柔,让霍玉芳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猜错了,那个帕子不是他珍藏的,他是喜欢自己的。   就这么怀疑,迟疑,来回的情绪翻涌,压的霍玉芳终于忍不住,趁着邵野外出,才出来找春莹说话。   春莹说出心中想法:“表姐,你方才说姐夫从前一直贴身戴着,和你成亲后他单独放在了书房里,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霍玉芳心中正乱,也没有精神思考春莹的话。   她问道:“说明什么?”   春莹道:“当然是说明他已经放下了过去,想好好和你过日子啊。你仔细想一想,从你们成亲到现在他有哪里做的不好吗?”   霍玉芳脸一红,“没有。”   除了在房事上不听她的之外,所有事情邵野都很尊重她,邵家人也给足了她体面。   “那不就是了。你方才说那帕子一看就是旧物,说明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也许姐夫留着它,不是因为帕子的主人,而是因为他当年的那一段时光。如今他敬重你疼惜你,日子和睦顺遂,”   她话未说完,霍玉芳道:“可我想要他爱我。”   春莹犹豫。   霍玉芳的声音微颤:“我们夜夜同榻而眠,朝夕相伴,我想知道他与我温存亲昵时,心里想的是谁?我拼命告诉自己,要往前看。可是每每和他亲密时,我看着他的脸,只想问问那个人是谁,如今在何处,你们有着怎样的过往。”   话题被打开,深夜也卸下了霍玉芳心底的枷锁。   她不是和春莹在说话,她在劝说内心的自己。   “我这般掏心掏肺待他,若换不来他一腔真心,只分得几分敷衍情意,这日子,我守着又有何滋味?”   春莹静静地听着她说。   她知道像霍玉芳这样的人,自小被禁锢在宅院之中,性情压抑,如今一腔真心付出去,得到的却是虚无的表面关系,霍玉芳的内心肯定煎熬。   压抑的另一面,就是疯狂。   现在霍玉芳已经有了执拗的倾向,如果真由她这么胡思乱想下去,假以时日,春莹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看着霍玉芳这般心神不宁的样子,春莹的心疼得厉害,她轻叹一声,握紧霍玉芳的手。   “表姐既这般放不下,闷在心里只会日夜折磨自己。也罢,此事终究要问个清楚,才能叫你安心。”   春莹顿了顿,坚定地说:   “明日我陪表姐一同回去,寻个清静时候,好好问问姐夫。不论他心中藏的是何旧事何人,咱们都把话说开。” 第39章 恩爱小夫妻和好了~   翌日起床, 春莹一直想着此事,早早地用完早膳,准备和霍玉芳一起回邵府。   霍玉芳却打起了退堂鼓。   面对春莹的热情, 她也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只是从起身开始,到洗漱, 用膳一直磨蹭, 慢悠悠的, 丝毫不见着急。   春莹催促了两次, 看到霍玉芳脸上的难为情,立刻明白了她的想法。   霍玉芳和她不同,春莹的姑丈娶了侧室, 府中又住着霍家二房和三房未分家, 那么多人住在一起,霍玉芳又是大姐姐,姑母自小对她的要求就很严格。   霍玉芳理解母亲的难处,也知道她想在姨娘和婶母们面前立起来。   所以霍玉芳很顺从母亲, 处处都争先,在弟弟妹妹面前永远都是最体贴温柔有礼的。   这也造就了她和母亲一样, ‘爱体面’的性格。   昨夜霍玉芳和春莹躺在一起, 仿佛回到了幼时无忧无虑无话不谈的时候, 再加上黑夜放松了人的警惕, 霍玉芳才和春莹说了心里话。   现在天亮了, 两人的身份回归正常, 春莹是韩府表妹, 霍玉芳则是霍家那个嫁出去的体面大小姐, 邵家温柔端庄的少夫人。   不管是为了她还是邵家的体面, 这一趟邵府之行,春莹都不该去。   春莹才不想顾忌这么多,体面对她来说无用,在官媒这么长时间,什么体面不体面的场景,她都经历过无数次。   她只考虑霍玉芳在邵家,在邵野面前,会不会再受委屈,关心邵野是否真的放下花姐姐,想要和霍玉芳真心过日子。   可是春莹可以不顾体面,却不能不顾霍玉芳的心情。   看到霍玉芳一早上的‘欲言又止’,春莹忽然拍了下自己脑袋,歉意地说:“糟糕,表姐,我忘了一件大事!”   她的神情很认真严肃,霍玉芳不由得问:“什么大事?”   春莹心道,什么大事?什么大事你不知道吗,还非要问出来。她哪知道什么大事,一时之间她去哪找可以爽约表姐的大事,又不让她发现。   幸好春莹反应快,拿花微澜当借口,边想边说:“花微澜要参加春闱,他三年未曾温习,怕赶不上进度,就想着拜师邹太傅。但是却被邹太傅拒绝了,还是两次。”   霍玉芳倒不曾听说此事:“那该如何是好?”   春莹一脸沉重,“他邀我今日再去太傅府跪着,太傅不同意我们就不起来!”   霍玉芳震惊道:“啊?你也要跪吗?”   “嗯!古有程门立雪,今有微澜跪地。”   春莹感慨完,才反应过来霍玉芳的问话,一本正经地胡扯:“哦,我不跪,他怕晒黑了,我在旁边为他打伞送水喂点心。”   霍玉芳心不在焉,“你不跪就好。”   春莹满怀歉意地道:“所以表姐,对不起,我不能和你一起回邵府问姐夫了。”   霍玉芳心里也松口气,“没事,既如此,你快去吧,别耽搁花公子的事。我见过舅舅就回去。”   春莹:“……”   她去哪里?   看着霍玉芳准备‘目送’她出门的样子,春莹不得已,只得上了马车,对车夫道:“去找花微澜吧。”   果然,一个慌说出去,就要用很多慌来圆。算了,去找他也好,上门拜访又被邹太傅拒绝,她得问问花微澜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花微澜却未在府。   顺子道:“一早宫中宣旨,让公子进宫了,说是圣上要见他。”   春莹问道:“有说是什么事吗?”   顺子摇头,“前来宣旨的内监什么都没说。”   春莹并未多担心,花微澜之前在宫中尚衣局任奉御的时候,和圣上及后宫娘娘们经常见面,此次圣上宣召,应该和此事有关。   此时也不知道霍玉芳有没有从家中离开,春莹也不方便回去,干脆去了官媒处当值。   ……且说霍玉芳拜别韩大人之后,直接回了邵府。   和春莹聊了大半夜,她压抑的心情舒缓了许多。   其实她也明白,春莹的话说得对,那个帕子被藏的很紧,可以说邵野许久都没有打开过它。   再加上两人新婚,邵野虽然是个大老粗,但对她处处体贴温情,是个很难得的夫君人选,霍玉芳内心是非常满意的。   只是少女怀春,谁不想嫁个一心一意都是自己的夫君。   这个旧帕子,就像是一根软软的鱼刺一样,卡在她的喉咙里,不上不下,虽不影响她的生活,却时刻提醒她在邵野的过去,曾经有别的女子存在过。   这种别扭在她心里越积越深,慢慢形成执念,才让霍玉芳控制不住,去找春莹开解心事。   马车很快到了邵府。   霍玉芳下了车,先问的门房:“将军可在府中?”   公婆不在府中,她外宿回来,合该先见他的。   门房道:“将军昨日午间外出,未曾回府。”   霍玉芳并无意外,进了府门。   邵野昨日特意派人回府,和她说要去城外的锻造营查看一批弓箭,可能需要两三日才回来。   她回了房间,让婢女退下之后,又回到床上准备补觉。   昨夜和春莹聊得晚,早上又被她早早叫起身,霍玉芳这会儿眼皮困的紧。   反正邵府没那么多规矩,公婆又不在,她就算白日里闭门睡觉,也没人觉得异常。   霍玉芳放松身心,很快迷迷糊糊就要睡着。   直到感觉身上原本轻柔松软的锦被越来越重,脖子上又有什么东西蹭来蹭去,霍玉芳迷茫地睁开眼,才看到有个人压在他身上。   又沉又重,还带着冷风和泥土的味道。   是邵野。   霍玉芳推开他的肩膀,“夫君!你不是明日才回?”   邵野看她醒来,手上动作加重,咬了一下霍玉芳脸颊上的软肉,才不满地道:“两日未见,夫人都不想为夫的吗?”   他抻开胳膊,撑着上半身,悬空在她的上方。   “为夫可是想夫人想的厉害。”   两人脸对着脸,霍玉芳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下巴上未刮的胡茬,干裂的嘴唇,往上眼底的红血丝,想来是熬夜赶了路才提前回的。   也不顾是否是白日,一回来就要找她做这种事。   此时看着邵野,霍玉芳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你先下去。”她扭头不看他,低声说。   邵野只当她是害羞了,低头重重地亲一口,“好夫人,让我先摸一下,两天没见,想死我了。”   在外人面前,出了这个房间,邵野是个杀伐果断,高高在上的将军。   可是关上门,回到床上,只有两人时,他身上的痞子气,霸道,粗野,全都在霍玉芳的面前显现了出来。   霍玉芳不知道其他夫妻私下是如何相处的,她也不好意思去问,哪怕是问母亲。   她只当这是夫妻情趣,再加上她有时候也享受邵野在床上的强势,所以就顺水推舟,听之任之。   可是现在,外头日光还很亮,约莫这才申时,看着趴在自己身上到处亲来亲去的男人,霍玉芳心中情|欲未起,先起了羞恼。   她猛地推开邵野的肩膀,“邵野!”   邵野猝不及防,被她推得一愣,坐在了她小腿上。   霍玉芳的声音小了些:“你起来。”   邵野还是有两分察言观色的本领的,看霍玉芳不像从前欲拒还迎,而是真的心里排斥此事,他不解地起身坐到一边,见霍玉芳想起身,又殷勤地扶着她的肩膀,让她也坐好。   “夫人,发生何事了,你心情不好?”邵野小心地问。   霍玉芳屈膝,埋头靠在膝盖上,想着昨夜春莹劝自己的话,决定和邵野‘打开天窗说亮话’。她低声道:“我不喜欢你白日里做这些。”   邵野伸头向外,看着外面光亮,“可是从前我们白日里也有过,你那时不是挺……”   疯狂的嘛。   看着霍玉芳怒瞪的双眸,最后四个字邵野在口中来回,还是没敢说出来。   霍玉芳道:“我那是配合你!你劲那么大,捏的我胳膊都疼了,我哪能反抗过来。”   邵野讪讪地摸摸鼻子,以为她是怕被人看到害羞,“夫人放心,家里没人议论这些的。再说门关着,谁知道我们是在议事还是在亲热。”   “我知道!天知道!”霍玉芳伸手指着屋顶,迟疑了一瞬又指着地面,委屈地强调:“地也知道。”   邵野快被她的可爱砸晕了。   他不住地点头,“好好好,都知道,它们都知道。”   他坐着朝霍玉芳蹭过去,中间一直观察她的神色,看霍玉芳未生气,最后紧紧地挨着她的身体,小心翼翼地说:“那以后白日里我们不做了,好不好,夫人别生气了。”   霍玉芳勉强点头,闻到他身上风尘仆仆的味道,捏着鼻子扇风,声音带着些娇气:“臭死了,快去沐浴。”   邵野伸头,偷亲了她的脸,兴奋地道:“好!夫人乖乖等着我!”   等他迫不及待地跳下床,霍玉芳才反应过来,他误解了自己让他去沐浴的意思。   她揪着被子,朝着他离去的背影喊道:“我是嫌你臭!”   才让你去沐浴的。   邵野刚走到门口,闻言他趴在门缝上,露出一个脑袋:“知道了,夫人等着,我很快就洗好!”   霍玉芳:“……”   兵痞,和他说不通!   她快速地起身换好衣服,叫来婢女把卧房都收拾利落,自己则来到了书房看账本。   她刚坐在书桌前,书房门口就传来了邵野说话的声音。霍玉芳都怀疑他连烧热水都等不及,用凉水一浇身子就回来了。   幸好她聪明,没有在卧房等他,而是机智地来到了书房。   不然准会被他缠到床上去来两回。   霍玉芳得意地翻了两页账本,发现邵野的声音越来越远,旁边好像还有他副将宋元洲的声音。   兴许是有事。   有事就好,这样他就不会过来缠着自己了。   霍玉芳刚松口气,想到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等到晚上自己该想什么理由拒绝他。   算了,两日未见,让他得一回也行。   霍玉芳自顾自地打算完,目光不经意瞥到对面邵野的书架上,那个放帕子的盒子。   邵府人少,邵家公婆和邵野又不常住在京城,所以当时伯叔辈分家的时候,公婆建的宅院也不大。邵野的这个院子,只给书房留了一个房间。   霍玉芳的嫁妆中,有一部分笔墨纸砚和藏书无地方存放,邵野就把自己的书房一分为二,他和霍玉芳各一半。   霍玉芳当时还高兴来着,觉得书房这等重要的地方,邵野都和她共享一间,这也代表他们的关系是亲密无间的。   现在想想,当时还不如另寻房间当书房,总好过现在发现了那个帕子,说不出来又过不去,噎得她难受。   她起身,鬼使神差地又来到了木盒旁,搬走上面压着的砚台,打开了木盒。   里面空无一物。   霍玉芳拿起木盒晃了晃,又把装砚台的盒子全都打开检查了一遍,包括整个架子上所有的盒子和角落全都找过,都没有发现那个帕子的影子。   没有了,确实是没有了。   凭空消失了?   不可能。   那就是说,有人拿走了。   除了邵野本人之外,府中其他人都不会来书房,在一众普通的木盒里选中最下面这个,然后打开盒子,取走一个旧帕子。   所以,是邵野拿走了。   他为什么要拿走,他是想起什么了吗,还是他遇到了那个女子,想和她重诉旧情。   霍玉芳想到自己方才还陷在和他甜蜜的恩爱中,只觉得心里疼得厉害。   她的双手颤抖,把架子上的东西一一复原,而后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书案前坐下。   他怎么能这样,一边贪着自己的身子,一边又想着其她人,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不应该当将军,应该去梨园当戏子,一定是最会演的那个!   霍玉芳眼前一模糊,一滴泪啪嗒掉在了面前的账本上。   她忙得用手去擦,可是手上力度没轻没重,被水浸透的纸又脆弱得厉害,一下子被她的手指穿透,那片字迹也变得四分五裂。   就像她和邵野的感情一样。   霍玉芳抹着泪,不服输地想要把裂开的纸拼好。   邵野忙完事再进书房时,就看到她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顾不得擦,抽噎着想要拼好被浸透的纸。   邵野慌忙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夫人,这是怎地了。”   霍玉芳甩开他的手,“不要你管。”   邵野低头看去,“不过是账本而已,管家那里有誊抄本,让他送过来再写一份就是,哭什么。”   他弯身一手穿过她的腋下,一手放到她的膝盖下,把霍玉芳整个人抱在怀中,而后走到窗边的榻上坐下。   霍玉芳挣扎不过,随他去了。   看她哭的眼睛都要红肿,邵野又心疼又好笑,伸手为她抹泪:“多大的人了,这点事还值得你哭。”   霍玉芳扭过头,不让他碰自己的脸。   邵野胳膊长手又大,他用小臂和手掌夹角控制住她的后脑勺,不让她随意动,手指顶住她的脸颊,小心地用右手稍微不那么粗糙的指腹,抹掉她眼角的泪。   霍玉芳道:“疼。”   书房里放着火盆,她又刚哭过,脸上皮肤又干又嫩,被他带着硬茧的手摸过,不疼才怪。   邵野收了手,想用自己的衣服擦,可低头看到外衣的材质,又立刻放弃。   他低下头,吻过她存着泪滴的地方,用舌尖轻轻扫过。   温热湿软的触感,从被他吻过的地方开始蔓延,沿着皮肤到达霍玉芳身体的每一寸皮肤。   她身形一震,拱着身子向他的怀里躲去。   邵野左手抱着她的肩膀,右手从外向里圈住她的腿,紧紧地抱着她,而后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香气。   “夫人,夫人。”他呢喃地叫了两声,想要平息身体里的躁动。   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霍玉芳尽力缩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也不敢再哭了。   只抬着红通通的眼,小心翼翼地看他刮得干净的下巴。   邵野的自制力很强大,他抱着软得像是没有骨头,可怜兮兮小白兔一般的夫人,很快就把冲动暂时压了下去。   他再次低头,重重地在霍玉芳的额头上留下一吻。   “夫人,说吧。”   霍玉芳不懂,“说什么?”   邵野道:“说你昨日为何去找春莹表妹并且在韩府留宿,说今日为何如此反常。”   霍玉芳张口想解释。   邵野率先道:“夫人,你瞒不过我的。”   霍玉芳的头靠在邵野的胸膛上,耳边是他咚咚咚,有力强健的心跳声,莫名地让她的心也平静下来。   她道:“那个帕子呢。”   她清楚地知道,这件事如果不说开,在她的心里永远都过不去。同时也会成为他们之间的隔阂,最后越来越深。   她不喜欢这样。   邵野并未急着解释,而是叹道:“还是被你发现了。”   霍玉芳挣扎着想要从他身上下来。   “果真,还真是有这个人吗?!”   邵野抱紧她,“别乱动,我同你说就是。”   他右手轻轻拍着她的身体安抚,“我小时候曾经偷跑过一段时间,你知道吗?”   霍玉芳噘着嘴,不满道:“知道,母亲和我说过。”   难得看到她如此鲜活的一面,邵野轻笑。   气得霍玉芳锤了他的胸膛,“你还笑?你外面都有人了你还笑!”   邵野握着她的手揉了揉,道:“我从记事起,就很少能见到父亲母亲。每隔两三年,好不容易他们回京述职,也只是待了十多天又匆匆离开。有一次他们再次带兵离开,我忍不住想念,偷偷跟了过去。”   霍玉芳知道,偷跑的路上他遇到同样离家出走的花夫人和花姐姐,三人同行一段时间。   想到此,她惊讶地看着邵野,“那个帕子是花姐姐的?”   邵野摇头。   这次轮到霍玉芳震惊了。   她道:“是花夫人的?!”   邵野道:“花镜小时候脾气比现在恶劣多了,每天都指使我干活伺候她们母女两人,不然就威胁我,把我扔到半路上卖掉。我才多大啊,站起来还没她肩膀高,就要背着她走路,一走就是两个时辰不能停,累的我双腿都打颤。”   他低头,声音也变得温柔起来。   “花夫人就不一样了,她劝花镜要好好对我,在我热的时候给我擦汗,冷的时候给我盖被子。路上我生了病,她成宿不睡照顾我,像我想象中的母亲那样温暖。那块帕子,就是她打湿,覆在我额头上的。”   那段三人相依为命的日子,是他童年中为数不多辛苦,却难忘的时刻。   霍玉芳心疼地攥紧他的衣襟。   邵野道:“所以花夫人对我来说,就像我第二个母亲。至于花镜,我也是把她当亲姐姐看待的。只是回到了京城,大家的生活也回到了正轨中,花夫人携女儿离家出走的事情,如果传出去对她们母女名声不好,所以大部分人也都不知道,我也就无法和她们正常走动。”   甚至他出征回来,连见面都不能。   邵野抱着霍玉芳,宠溺地捏捏她的脸颊。   “那天副将他们喝多胡诌,我就怕你听到想多了,所以把帕子拿走。没想到还是让你伤心了。”   霍玉芳揪着他胸前衣服上的系扣,小心又歉疚地问:“那帕子呢?”   邵野道:“已经销毁,烧掉了。”   “烧掉?怎么能烧掉呢?!”霍玉芳想从他腿上坐起来,急道:“在哪烧的,快去看看。”   邵野扶住她的肩膀,让霍玉芳坐好。   “别乱动。”   他只是能暂时压制冲动,又不是真的能把它消灭。   霍玉芳被他铁臂围住,委屈地看着邵野,“我只是想帮你把回忆找回来。”   “回忆在心中永存。”   邵野抚着她的眉眼,“我不想我们中间有任何芥蒂。或者说,我不想未来有任何人,再利用这个帕子来离间我们的感情,伤害你的名声。夫人,答应我,”   他的眼神固执认真。   “如果你有什么心事,一定要告诉我,好吗?我们之间,不会再有任何秘密。”   霍玉芳小心地觑了他一眼,“那春莹她……”   邵野能猜到她们表姐妹住了一夜,肯定早共享了此事,并且把自己骂个狗血喷头。   偏偏他还什么都不能说。   邵野咬牙道:“无事,以后不再提起此事即可。”   霍玉芳道:“不行,我要和她讲清楚,不然她会担心我的。”   她的声音因为心虚越来越低。   邵野佯装不满,“又要提?那夫人,你可要补偿我。”   霍玉芳想想,扭了一下身体。   引得邵野咬牙低呼:“夫人!”   霍玉芳浅笑,趴到他的耳边低声道:“今天白日,允你最后一次。”   邵野心头一喜,抱着霍玉芳就要回房。   霍玉芳揪住他的衣领,“放我下来,外面人都看到了。”   “就不!”   霍玉芳在半空中踢着腿,“不行,不许抱着出门!”   邵野停下匆忙的脚步,又恢复了在床上时才有的痞气:“不出门也行,反正我们也没在书房来过。”   霍玉芳:“……你真是,”   不要脸。   ……   春莹在官媒处待了大半日,还是不放心花微澜进宫的事,在下值前又偷偷溜了出来。   这次他倒是回来了。   只是坐在书房里,愁眉苦脸,长吁短叹地看着面前的书信。   春莹走过去,“花微澜,在看什么?”   花微澜微抬下巴,示意她看书信上的内容。   春莹低头看去,发现那是一封引荐信,先是各种夸赞花微澜聪明有智慧,推荐其到邹太傅名下苦读,好参加来年春闱,闯出名堂为朝廷效力。   引荐人:荣亲王。   春莹本是漫不经心地看着,最后目光落在引荐人身上,“荣亲王?”   她脑中搜寻了一下如今皇室中人,并未发现这个人物。   “荣亲王是谁?”   花微澜道:“当今圣上未登基之前,被先帝封为荣亲王。”   春莹惊讶,“圣上给你当引荐人,让邹太傅收你?”   这可就麻烦了。 第40章 误入相亲现场~   当今圣上当引荐人, 这门生,邹太傅就算不收也得收了。   还有花微澜,不去也得去。   虽然花微澜本就想去, 但问题是,邹太傅内心,是不想收的。   碍于圣上的面子, 收是收下了, 可日后如何对待花微澜, 圣上管不了, 一切全在邹太傅的一念之间。   如果他不计较从前,平常心对待花微澜还好。   如果他记着自己收门生是被圣上半‘逼迫’的,在课业上不精心指点, 甚至处处打压花微澜, 那就得不偿失了。   春莹问道:“圣上如何得知此事?”   还有闲心给他写什么引荐信。   朝廷大事还不够他管的吗?   看来最近,天下真的是太平了?   花微澜摇头。   他从前在尚衣局做奉御,偶尔是能得见圣颜,可圣上每日处理那么多事, 对他并不算太上心,也只是认得此人罢了。   就算前段时间他和春莹在抓获南疆刺客首领中立了功, 可赏也赏了, 圣上应该不会细心到关注他拜师这点小事吧。   春莹忽然想起前几日看到花大人和朝霞公主的来信, 说要给花微澜找全天下最大的靠山。   她道:“该不会伯父真的找圣上帮助了吧?”   全天下最大的靠山, 不是圣上还能是谁。   花微澜怀疑道:“不能吧, 父亲能力这么强?”   强到哪怕远在千里之外的边域, 一封信也能让圣上特意为他写引荐信, 还不顾邹太傅的想法?   不过除了这个, 也没别的缘由能解释的通了。   春莹道:“那现在怎么办, 邹太傅什么意思?”   花微澜扶额,“圣上把我和太傅一起叫到御书房,把此信交给太傅。他看着沉默片刻,答应收我当门生,让我从明日起,每隔一日去府中两个时辰。”   春莹低头,来回看着引荐信。   内容并无特殊的地方,都是普通的引荐信。   特殊的是最下面的落款,春莹道:“圣上为什么称自己是荣亲王呢?”   想到邹太傅在圣上还是荣亲王,不,还是皇子的时候就跟着他,春莹恍然大悟:“花微澜,我知道了!”   花微澜问:“知道什么?”   春莹道:“当时先帝封圣上为荣亲王的时候,在一众皇子里可是头一份。这虽是荣宠,但也是四面树敌。那时候他身边可用之人并不多,圣上这么写,是想提醒邹太傅,如今虽是太平,但危机仍在,所以要牢牢抓住可造之材!”   这么想,也说得通。   “他用荣亲王的名字,又亲自写引荐信而不是直接命令太傅,其实是对太傅示弱,让太傅想起他们从前并肩作战的情分,让他理解他!”   花微澜笑道:“好吧,你赢了。”   春莹得意一笑,又愁眉。   能让圣上做到如此地步,可见邹太傅是真心不想收花微澜的。春莹问道:“那明日开始,你去吗?”   春莹也知道自己是白问,圣上都关注的事,邹太傅不想收也收了,所以花微澜就算不想去也要去。   “去。”   他这一去,和邹府的牵扯联系就多了。   比如后院那个看着清冷孤傲,又有相思愁苦心绪的邹慧。   怕被她看到,又‘威胁’自己,春莹再三强调,“花微澜,你千万要记得,万一在邹府中碰到邹慧,一定千万尤其不要提到我。”   花微澜疑惑:“为什么?”   “女孩子之间的事,你问这么清楚作何。只需记得,不要和她提起我。就算她提起,你也要一问三不知。”   花微澜点头,保证道:“我看到她就跑,连面都不让她见到,可以吗?”   看他一副求表扬的样子,春莹敷衍:“做得好。”   花微澜嘻嘻一笑,“那我有没……”   春莹威胁:“你再说要奖励,我就把你的牙掰断。”   花微澜失望地低头。   心事了结,春莹起身道:“既如此,你先准备去见太傅的东西吧,我回去了。”   花微澜想留她说话,等日后进了邹府,邹太傅若是对他要求严厉,那他能自由的日子就不多了。   看他依依不舍的目光,春莹脸一红,用强势的语气掩盖心跳:“看什么看,读你的书吧。”   花微澜起身,“那我送你。”   春莹没再拒绝。   一路絮叨着让他在太傅面前好好表现,若是得了太傅的冷脸也不要气馁,毕竟此事是由他们而起。   花微澜无丝毫不耐,一一答应。   春莹上车回了韩府。   她本想着次日下值再去花府一趟,看花微澜首日在邹府过的如何,没想到在官媒,得了个重大的消息。   宋元洲托她说和,犹豫着是否要给林梅提亲。   春莹惊讶地被口中的茶呛住,她擦掉嘴角的茶水,问道:“这么快吗?”   按照惯常,怎么也要接触一段时日再定亲吧。   宋元洲脸上露出羞赧,“我也知此事过于着急。韩媒人,你也知道,我前段时间出了事,父母以为我死过一次,现在我好不容易又‘活’过来,他们自然抓我抓的紧。”   春莹点头,宋元洲的假死事件,把她都瞒住了。   宋元洲道:“我已经得到消息,年后正月初十邵将军就要拔营离京,届时我也要跟着走。我父母实在放心不下,所以想在我离京前,把婚事成了。这样万一,”   宋元洲停顿了一下,接着道:“万一我在战场牺牲,说不定还能留个后。”   春莹闻言,心间一酸。   她道:“为何一定要去战场呢,林梅在警卫司,凭你的资历只要你留下来,就一定能进警卫司,这样不好吗?也省得你父母担心。”   “韩媒人,我也不怕你笑话,此事我真的考虑过。”   宋元洲道:“我在军中属于副将,可以平调到警卫司,这样也能和林梅,父母日日见面,危险性也没有那么高。当然,这也是我父母的期盼,成了亲有了牵挂和不舍,我就能留下来。”   和边境随时都能起战不同,警卫司负责管辖皇宫的安危,这天下没有人那么傻,敢夜闯皇宫。   而且警卫司属于天子近侍,若说立功,也是这里更容易些。   宋元洲道:“可是如果人人都如此,那军中还有人吗?又有谁来守卫边疆呢。”   春莹说不出反驳的话。   宋元洲也知道她是为自己好,接着说:“总要有人撑住的。”   他,邵野,以及军中的每一个人,就是这样的人。   “那林梅呢,她如何说?”春莹问。   宋元洲道,“此事我私下同她商议过,她让我随军走,婚后也会同我一起。”   若事情真的这么容易,宋元洲也不会特意来官媒找她。春莹道:“林大人不同意?”   宋元洲点头,“他同意我们成亲,但要求是林梅必须留在京城。近日他们父女闹的很僵,林大人把她关在警卫司,不许出门。”   春莹道:“我知道了,晚些我去警卫司看看是否能进去。你有什么话让我捎给她吗?”   宋元洲迟疑片刻,终是狠下了心,“我无法抛弃我的梦想,哪怕是因为她。如果到最后林大人还是不同意,就请她,请她,”   他红着眼,说不出下面的话。   春莹道:“事情还没到最后一步,你先回去吧。”   宋元洲僵硬地点点头,起身拄着拐杖,艰难地向外走。   他走到门边,打开了房门。   外面的光照进来,在地上留下他的影子。   宋元洲吐口气,院内冰凉的空气吸入肺中,让他混沌的思想变得清醒。   “韩媒人,若到最后还是无法挽回,就当我们是有缘无分吧。”   春莹对着他的背影斥道:“胡说什么!我在官媒什么样的事情没见过,你们之前生死都经历了,现如今这一点小小的困难,都让你退缩了?”   宋元洲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拐杖。   他原也是不想如此的。   可是父母说得对,他们曾经‘失去’过儿子,知道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林家只有林梅一个女儿,好不容易养大,跟着宋元洲去边境,如果遇到点什么事,让林梅有了闪失,他们宋家担待不起。   他们能舍得把儿子送到军中,不代表林家就舍得,也不能强制林家舍得。所以如果林梅坚持要和他一起离京去边境,宋元洲父母也是不忍,倒宁愿这门亲事不成。   宋元洲没说话。   他现在也不知道到底该如何做。   春莹被他的事引的心绪烦乱,干脆起身直接来到警卫司寻林梅。   今日在警卫司值守的是上次她过来,默默在门口帮她挡风的年轻人。他道:“队长不在,林大人今日也未曾过来。”   春莹疑惑,警卫司非同其它,林大人和林梅同时不在,想来应该是府中发生了什么大事。   春莹没再多问,又专程到了林府。   林府的府门关着,春莹叫了门房,报上了自己名字:“是来找你家小姐林梅,有东西要送给她。”   此时正值林梅和宋元洲的敏|感时期,春莹没用官媒的身份。   门房看了她的腰牌,请她进了廊庑下等着。   未多时,门房又匆匆过来,“夫人和小姐请韩小姐过去。”   “夫人?林夫人和林梅在一处吗?”春莹问道。她不由得想起上次在校场参加野训表演的时候,看到的那个温柔端庄的女子。   林夫人看起来脾气温和,从她入手,不知道会不会好一些。   门房点头,“夫人和小姐正在院子里说话,韩小姐到了就知道了。”   春莹疑惑,这大冬天躲在屋子里都冷,好端端的她们母女为何坐在院子里说话。   她跟着门房来到后府花园中,又换了仆人带她进了花园,最后绕过一片连成串的假山来到后面的亭子处,才停下来。   仆人伸手迎她上去:“韩小姐,夫人和小姐就在上面,请。”   春莹谢过后,抬脚上了石阶,笑着向上看去。   亭子里坐着四个人。   依旧美丽娴雅的林夫人,冷着脸不耐烦的林梅,和她们对面一个眼角带着狡黠的貌美中年女子,以及她身边坐立不安,许久未见的鲜于淳。   春莹僵硬地停下脚步。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像双方母亲带着自家儿女相看的现场。   林梅一直暗中注意着门口的动静,看到她后,瞥了鲜于淳一眼,而后起身挥手,“春莹,你来了。”   语气亲热的不像她往日淡漠的作风。   她对面的鲜于淳听到声音,看到来人真的是春莹后,他猛地站起来,不安地搓着手,“韩,韩小姐。”   方才林府的管家嬷嬷过来,在林夫人和林梅旁边耳语,他还以为林府来了客人,自己和母亲就能告辞离开。   哪想到来的人竟然会是韩媒人。   身旁的鲜于夫人看着儿子红通通的脸,急得想冲过去解释又停下来的脚,忽地明白了他今早为何拒绝同自己来林府。   眼看着已经被人发现,想走也来不及,春莹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朝众人福身:“见过林夫人,鲜于夫人,鲜于统领。”   林梅拉着她的手,“母亲,鲜于夫人,这是韩春莹,礼部韩尚书的女儿,也是我的朋友。她今日寻我有事,我们就先回房了。”   鲜于夫人暗中看了没出息的儿子一眼,抢先在林夫人前面说话,“这就是韩小姐啊?听说前些日子你在抓获南疆刺客统领的时候立了大功,我想着肯定是个聪慧厉害的女子。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她手伸到桌下,拉着鲜于淳的衣角,让他稍安勿躁,先坐下来。   被母亲识破自己的心思,鲜于淳红着脸低头,目光只盯着面前的茶杯,不敢再有别的动作。   春莹笑笑,“鲜于夫人过奖。我那是凑巧,其实能抓住他们,还是林梅和鲜于统领的功劳。都是托他们的福。”   鲜于夫人道,“什么福不福的,没有你看出那人的身份,我们鲜于淳和林小姐也抓不住人啊,淳儿,你说是吧?”   鲜于淳红着脸,点了点头。   林梅这会儿倒话多了,“那是,春莹可厉害呢,她一眼就看到那个风筝摊贩不对劲。要是没有她,说不定人就跑了。”   林夫人看着在场几人,警告地看了林梅一眼。   这是林梅和鲜于淳的第二次正式见面。头一次的时候,只有他们两个在,出门溜了一圈回来彼此都说不合适。林大人很欣赏鲜于淳,并不想放过这个可靠的女婿,趁着今日天气好,就约了他们一家上门。   其中缘由,林夫人也知道一点。   不就是林梅近日和宋元洲走的近些。   说实话,宋元洲和鲜于淳相比,林夫人也更倾向于鲜于淳的。两人脾性家世前途,都不错。唯一不同的是,鲜于淳在京城,宋元洲要离京去边境。   和林大人一样,林夫人也不舍得女儿走这么远。   但和林大人又不一样,林夫人尊重女儿的选择。 第41章 莹莹:俺就是如此优秀~   今日邀请鲜于一家来府做客, 林夫人原本就是不同意的。   可她拗不过林大人。   从两人成亲到现在,她很少能拗得过他。   刚成亲的时候,她还有些脾性, 哪怕拗不过,她也有精力和他闹一闹。   女儿出生之后,林夫人整颗心都扑在了女儿身上, 再加上林大人做事也都是为了她们母女好, 林夫人也就懒得再和他争个高低。   这些年他们只有林梅一个女儿, 公婆一直在劝说他们在要个儿子, 好养老送终。可她生林梅的时候伤了根本,一直未曾有孕,公婆看不下去, 经常给林夫人脸色看。   林大人为了夫人, 不顾家族长辈反对,和公婆分了家搬出府,又一直拼搏到如今,做到了警卫司大人的职位。   林夫人如今也算看透了林大人, 知道他掌控欲强,想要用自己的力量, 保夫人和女儿的一生无忧, 遂府中有什么事也都交给他来处理, 她则在后院安心清闲待着。   这一生唯一能拗过林大人的, 只有林梅。   第一件事就是林梅小时候, 立志要学武。当时林大人和林夫人顾念她的身体, 都不同意。   幸好到最后林梅也坚持下来了, 隐姓埋名考进了警卫司, 得到大家的认同之后才公布了自己身份。   第二件事, 就是如今她的亲事。   学武的时候林夫人心疼林梅吃苦受累,没有和她站到一边抵抗林大人。现在事关林梅的亲事,林夫人原本也担心林梅后半生,想和她父亲一样,把她留在京城。   可是看着她执拗的眉眼,和林大人当年有的一拼。   林夫人知道,女儿有自己的思想和决定,她这个当母亲的,在林梅小时候拗不过让她学武,现在也拗不过,心底也就同意了她和宋元洲的事。   所以今日,林夫人本就无意撮合林梅和鲜于淳。   现在看到林梅的小动作和心思,林夫人只担心会被鲜于夫人和鲜于淳看出来,有碍两家的体面。   但是她看到鲜于淳面对韩媒人时,急切地站起来,又不安地坐下来,林夫人明白过来,今日这个‘相看局’,恐怕鲜于淳也是无意的。   她也看出了,鲜于夫人因着自家儿子的反应,正在对韩小姐表示善意。   林夫人放心了。   “来,梅儿,快让韩小姐坐下。”   林梅实在是不想再待在这里,想要借着春莹到来,逃离这个尴尬的局面。   “我……”   林夫人递给林梅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坐下吧,别让韩小姐累着。”   林梅虽然执拗,但在日常小事上,还是愿意顺从母亲的。她拉着春莹坐下,“再等会啊。”   春莹点头。   她就知道没那么容易走。   两人一起坐下,因为春莹的加入,现场的局面顿时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四人是围着圆桌而坐,林夫人的右手边是林梅,左手边是鲜于夫人,鲜于淳则坐在鲜于夫人和林梅的中间。   现在林府仆人把圆凳放在了林梅和鲜于淳的中间,春莹也只得坐下。   不用和鲜于淳挨着,林梅倒是很开心,拿过面前桌炉上烤的果脯干,分给春莹一些,自己低头吃了两片。   倒是春莹右手边的鲜于淳,身子一僵,低头双手捧着茶杯,也不喝。   林夫人笑着和鲜于夫人一起夸赞春莹,   “梅儿此话不假,那日回来她同我讲在宋府门口发生的细节,可吓了我一跳。如果是我,面对南疆刺客的挟持,早就腿软了。韩小姐,你可真勇敢。”   春莹没有母亲,也没有体会过被母亲夸赞的感受。   但她能感受到,鲜于夫人和林夫人说话时都是真心的。   她的回话也少了些客气,多了真诚,“多谢夫人夸赞,我当时也害怕呢,但是看到林梅和鲜于统领,我相信他们,也就不害怕了。”   林梅和鲜于淳都没有提起花微澜,她作为一个未婚的女子,和花微澜表面上没有关系,也不方便主动提起他。   鲜于夫人笑道:“巾帼不让须眉,可真让我见识到了。对了春莹,我叫你春莹,可以吗?老是韩小姐韩小姐地叫,凭白让我们生分了,林夫人,你说是吧?”   林夫人点头附和,“说的也是呢,我看这丫头,也是越看越喜欢。”   春莹点头,“我今日一见鲜于夫人和林夫人,也觉得亲切,就像是自家长辈一样。”   这话倒有些假了,她在官媒见的人多,尤其是这个年龄年段的夫人们,哪些话是真心的,哪些话是客套的,春莹虽说不敢完全确定,但也能猜个八九成。   鲜于夫人今日对自己,已经超过了普通夫人对官媒中人的热情。   “真好,”鲜于夫人起身,对鲜于淳道:“起来啊,别耽搁我和春莹说话。”   鲜于淳手脚僵硬地起来,借机看了春莹一眼。   等鲜于淳和她换了位置,鲜于夫人握住春莹的手,“想当年我还是个姑娘时,就梦想成为一个侠女,唉,可惜早早成了亲,又生了孩子,成了老骨头。”   林夫人道:“谁说不是呢,现在已经是他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她虽乐意鲜于夫人和春莹亲热,让林大人放弃林家和鲜于家的亲事,但也不好让鲜于夫人太过分,免得吓到春莹。   看鲜于夫人的眼睛都快长到春莹脸上了,林夫人的腿暗中碰了碰还在低头吃烤枣的林梅。   林梅吐了果核抬头。   鲜于夫人拉着春莹的手,已经聊到了家人,“可怜韩夫人早早去了,不然看到咱们春莹长这么大,还如此优秀,一定会为你骄傲的。我今日和春莹你投缘,要不然……”   林梅伸手又去拿桌炉网格铁丝上的烤枣,手背不小心碰到旁边的茶壶,烫的她一下子站了起来。   林夫人忙道:“梅儿!”   林梅吹着手背上被烫到的地方,“没事没事。”   林夫人道:“还愣着作何,快回去抹药。”   林梅点头,看向春莹:“春莹。”   春莹歉意地朝鲜于夫人笑笑,抽回手后也站起来,“我同你一起去。”   鲜于夫人意犹未尽,但此地是林府,林梅又烫伤,她也不好意思强留下春莹,“快去吧。”   两人这才匆忙离开小亭。   等到前头拐了弯,彻底脱离小亭中众人的视线,林梅收回手,看春莹担心的目光,道:“没事,就烫了一下,连红都没红。”   春莹仔细检查了她的手背,见真如她所说一般,才放下心。   又假装埋怨她:“林梅,你是不是故意的?”   林梅道:“是啊,不然怎么从那里出来。”   春莹道:“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林梅心虚地看向别处。   春莹也没有真的怪她,反正自己的态度鲜于淳也知道,如果鲜于夫人真有想法,按照鲜于淳的性格,也会阻止自己母亲。   春莹道:“你知道我今日为何过来寻你?”   林梅冷静下来,“宋元洲去找你了?”   春莹点头,“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呢?还有你父亲母亲。”   林梅叹口气,“我是肯定要跟他去边境的,这一点谁都阻止不了。”   看春莹要张口,林梅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那些劝阻的话你还是别说了,我自己也想过,父亲母亲都和我说过很多遍。春莹,我同你说实话,我不怕死。早在进入警卫司的时候,我就如此想的。”   她看着春莹,认真地说:“我小时候弃文从武,是为了父亲好,为了帮他减轻负担。在警卫司这几年,我每日上值巡守,下值练武,回房间睡觉,日子过得枯燥乏味。原想着能陪父亲,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是在野训那天,我看着精神抖擞的邵家军将士,我的心活了。”   林梅的眼中盛放着亮亮的光芒,“我想像他们一样,成为千锤百炼的战士。春莹,能死在战场上,是我们每一个战士的梦想。”   这话,宋元洲也说过。   春莹再说不出劝阻的话。   “林夫人呢,她如何说,还有你父亲。”   林梅道:“母亲同意,父亲他……”   林梅沉默片刻,“我知道他是心疼我,不想我离开他的庇佑。但他不可能永远都护着我,这天下之大,总有一天他要放手,让我去闯荡。”   “纵然如此说,”春莹道:“也没有哪个父母愿意自己的女儿去战场的。宋家父母设身处地,也是如此想的。”   林梅道:“他们男子上的,为何我们女子就上不得。我在警卫司不输任何一个男护卫,而且在邵家军中,也有女将军和女子营,她们难道就比男人差吗?”   春莹见她已下决定,也不好再劝,“那好吧,我知道你的意思,就这么回他了。”   林梅点头,豪爽地道:“让他回去准备聘礼,下月就成亲,也不耽误年后我跟着拔营离京。”   春莹:“……,这话你同我说就算了,以后别再外人面前提起,免得大家还以为你多恨嫁!”   “我才不在乎,”林梅看着春莹认真的目光,明白她是为自己好,点头应道,“知道了。”   春莹当然没有把林梅的原话说给宋元洲,只说林夫人的态度已经松动,有她们母女劝说,想来林大人早晚都会同意此事。   宋元洲听后松口气,“我回去也和父亲母亲商议过,他们觉得愧对林家,建议把婚事延后,若是明年我们平安归来,再娶亲也不迟。今年就让林梅跟着邵家军的女子营一起出发即可。”   这也是春莹打算的。   延迟一年,不管是对宋家,还是林家来说,都好。   春莹点头,“我会把你的意思传给林家的。如果一切顺利,年前先把亲事定下来,届时办得热闹一些。”   宋元洲笑着点点头。   送走他之后,也到了下值的点,春莹担心花微澜,便从官媒出来,准备去花府看看他是否从邹太傅府中出来。   刚出官媒,春莹就看到鲜于淳站在官媒的门口徘徊。   知道他定是来找自己的,她朝鲜于淳走过去,“鲜于统领。”   鲜于淳红着脸摸着后脖颈,“那个,韩小姐,今日的事我……”   春莹没说话,示意他接着说。   鲜于淳道:“我知道宋元洲和林小姐的事,今日林大人相邀请,也是想旧事重提,但我已和父亲母亲说明,我和林小姐之间无缘。母亲也和我保证过了,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他们的。”   他方才已经看到宋元洲从官媒中出来。   今日韩小姐先去了林府,又见了宋元洲,鲜于淳能猜到宋元洲应该是托的韩小姐说亲。   春莹点头,“多谢鲜于统领。”   “不客气,我,我本就无意于此。”鲜于淳道。   他的左手在背后藏了半晌,最后下定决定伸出来,   “韩小姐,我母亲初见你就很喜欢。在林府的时候匆忙,到离开时也没见到你,她特意嘱咐我送来的,是一个寒梅香膏,气味清浅素净。冬日干燥,涂在腕间衣襟都合适。”   鲜于淳把盒子递到春莹面前:“这是她的一点心意,还望你不要推辞。”   春莹朝他的手心看去。   那是一个精巧的小盒,尺寸在他的手中显得小了些,但若放在女子手中,刚好盈盈一握。   盒身是素净的月白绫缎缝制,只浅浅绣了一枝疏瘦寒梅,枝桠清简,梅蕊淡粉,针脚细密含蓄,整体不张扬不俗气。   一个香膏而已,不是什么贵重或特殊的礼物。若是寻常夫人,或者她官媒里接待的夫人所赠,春莹也就接下了。   可是联想到在林府时,鲜于夫人看到自己的第一眼,并不热络。而是在看到鲜于淳见自己的反应,鲜于夫人才变得热情起来的。这其中代表什么,春莹并不是看不出来。   林梅和宋元洲在警卫司见面的事情,被里面的护卫围观,自然传遍了整个警卫司。鲜于夫人在去林府赴约之前,肯定会打探一番,此事瞒不住。   鲜于夫人那般精明的人,在林梅和自己中间,看来是选了自己。   现在送这个礼物,一是代表鲜于夫人的示好,二是有理由,让鲜于淳和自己见面。   春莹本就对鲜于淳无意,现在面对鲜于夫人的礼物,也不能接受。   她未伸手接,“多谢伯母厚爱,也劳烦你特地跑一趟。只是我素来不喜熏香之物,平日里也从不用香膏,这般精致好物落在我这里反倒可惜。”   听她如此说,鲜于淳的心顿时就凉了。   以为她是顾忌男女有别的身份,他急切想解释,“这是她所赠,和我没关系的。”   春莹依旧笑得得体:“鲜于统领,鲜于夫人的心意我好好收下了,礼物实在不能受,还请代为谢过鲜于夫人。”   “那,那好吧。”鲜于淳的手顿了顿,迟缓地收了回去。   他牵强地扯了扯嘴角,“时候不早,那我就先回去了。”   春莹颔首,“统领慢走。”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走远,春莹心里也有些不忍。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她在官媒处见过不少心软之人反被人缠着,最后惹出了麻烦。   她给不了鲜于淳什么回应,也只能拒绝他所有的示好。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有点心疼莹莹了。   林梅有林夫人为她打算,鲜于淳有鲜于夫人。   莹莹什么都没有,还要在各位精明的夫人们中周旋~   一个花微澜,根本弥补不了莹莹没有母亲疼爱的遗憾。   就连我这个亲妈,也替代不了她的母亲。   呜呜,我要给她很多很多的爱!!! 第42章 莹莹,你吃着碗里还瞧着锅里!   离开官媒之后, 春莹来到了花府。   花微澜已经从邹太傅处回来,正在书房里等着她。   看到春莹进来,他端着热牛乳和春莹喜爱的白玉糕, “都是你喜欢的,我回府的路上特意绕去食天下酒楼买的,快尝尝看。”   春莹坐下, 端着汤碗暖手。   “你怎知我会来?”   花微澜道:“我拜师之后第一日去见邹太傅, 你肯定要来看看我的。”   “少得意, ”春莹瞥了他一眼, 又问道:“如何,太傅待你还好吗?”   花微澜的脸立刻皱了起来,眉头挤在一起, 半是委屈半是撒娇:“太傅让我一日读完《大学》, 还要写篇文章,等后日早上过去邹府给他。”   从前花微澜注重皮相,怕做多了表情脸上长皱纹,别说挤眉头皱鼻子了, 就连噘嘴都很少。   现在整张脸皱在一起,可见邹太傅布置的第一个任务, 难倒他了。   春莹伸手接过他手里厚重的书卷, 指尖不经意相触, 她无异常, 倒是花微澜悄悄扬起唇角, 手指摸过去想要碰她的手背。   春莹看也不看, 直接打掉他的手。   “不过是读一卷《大学》, 便被太傅难住了?”她道。   花微澜是有基础的, 他是三年未曾准备春闱, 不是三年未曾碰书。再说《大学》乃是入门必读,虽不说他倒背如流,但也早就熟读成诵。   没占到便宜,花微澜嘿嘿地收回手,“莹莹当真是懂我。”   春莹放下《大学》,“那你且好生准备着,莫让太傅失望。”   知道她不会留下,花微澜也没有开口留她,殷勤地点头,又把自己买来的糕点包好让春莹带着,才送她出门。   春莹直到出了门坐上马车才想起来,忘记问花微澜邹慧是否为难他之事。不过想着他没有提起,估计应该无事。   回房的时候路过正厅,春莹看到父亲就在里面坐着,好似在等人。   这个时辰春林早就从书院回来,春莹猜着父亲在等自己,便走了过去,“父亲。”   韩父点头,“回来了。”   又看到春莹手中提的点心包,上面是花府的印记,韩父道:“去见过微澜了?他在太傅那里可还适应?”   春莹道:“挺好,太傅让他一日看完《大学》写一篇文章。”   韩父摸着胡子,“这对他来说应该不难。”   “说的也是。”春莹打开点心包,“离晚膳还有段时间,父亲尝一尝这点心,是花微澜特意让人去食天下酒楼买的。”   怕父亲再骂花微澜不好好在府苦读还有闲心买点心,春莹没敢说是他亲自去买的。   韩父淡淡地‘嗯’了一声。   看他像是有话要说,春莹在他对面坐下来,“父亲是不是有事找我?”   韩父看着春莹,欲言又止。   春莹道:“父亲有话不妨直说,咱们父女间,哪有什么顾忌。”   韩父终是开了口,“今日在宫中,为父碰到了工部的鲜于大人,他有心想为他的儿子鲜于淳求娶。”   春莹心里咯噔一下,惊讶鲜于家竟然动作如此快,而且绕过她和官媒,直接找上了父亲。   见春莹表情微变,韩父道:“不过你放心,为父已经婉拒。”   春莹道:“多谢父亲。”   韩父叹口气,“你和微澜……这种事情,也不好女方开口。现如今他父母不在京城,着实有些难办。”   他的春莹长得漂亮,性格又好,又懂事稳重,在官媒当值,里面出入的都是京城的贵夫人们,今日鲜于家只是个开头,以后这样的事情,怕是只多不少。   他能拒绝一次两次,若是每次都拒绝,倒显得他们春莹眼高于顶了。日后贵夫人们再口口相传,于春莹的名声也不好。   还是得先把亲事定下来。   唉,花家那个老头如今在边域逍遥自在,倒是乐不思蜀了。就连自己儿子要参加春闱这般大事,都不知道回来。   韩父道:“赶明儿我去见你姨丈,让你姨母和郡王世子夫人多见面,提一提这件事如何?”   韩家没有女眷可以和郡王世子夫人结交,如今也只能找春莹的姑母,韩父的亲妹妹霍夫人,或者姨母修夫人。   自己的妹妹,韩父知道她的德行,这种事关乎春莹的名声,若是哪句话说的有偏颇,怕是不好。   修夫人又是真心疼爱春莹,目前是最好的人选。   郡王世子夫人,也是花微澜的亲姐姐花镜。花家父母不在,她这个当亲姐姐的,自然操心弟弟的人生大事。   春莹道:“不用,父亲,花微澜如今正在专心准备明年春闱之事,我不想此时再有其他事让他分心。”   “分心?他亲姐姐操持,府中也有管家仆人去置办,一个定亲能分他什么心?”韩父道。   春莹扯着韩父的袖子晃了晃,“父亲~”   韩父吐口胸中浊气,“也罢,日后你多去修府看看你姨母,若是有人敢议论你,也会斟酌一下。”   春莹知道父亲在顾虑什么。   “是女儿不孝,让父亲担心了。”   韩父看着春莹,“傻孩子。”   发妻早逝,他无意再娶,再加上在府中触景生情,便把心思都扑在了朝政上。   府中的事就交给了管家嬷嬷,再加上霍夫人和修夫人时不时把春莹姐弟接走照看,这么些年也过了下来。   他记得妻子下葬那天,春莹还不到七岁,看着妻子的灵堂哭的泪涕横流,几乎要晕过去。小小的胖嘟嘟的身体被修夫人拉着,通红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   如今十多年过去,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的春莹,也长成大姑娘,准备谈婚论嫁了。   等到了地下,妻子一定会怪罪自己对孩子们的忽视。   韩父红着眼,对春莹摆摆手,“去吧。”   他默默站起身,背着双手朝府中的祠堂走去。   看着父亲略略弯腰的背,春莹张张口,到底还是没出声。   ……春莹听话,次日便去修府见了姨母。   也是凑巧,趁着今日天气好,修夫人正在盘点自己的库房,拉着春莹给她指未来要送给春莹的嫁妆。   春莹以为姨母从前只是说说而已,就算有,也不过一些珍奇首饰头面或金银之物。毕竟她如今先是修府的当家夫人,要操持整个修家,再是她的姨母。   可看着嬷嬷抬了一箱又一箱,修夫人手中记录的册子还未翻一半,春莹的心热乎乎的,“姨母~”   修夫人抬眸,看到春莹一脸感动的样子,笑道:“这是怎地了。”   春莹摇头,挽着她的胳膊蹭了蹭。   修夫人几乎把春莹当亲女儿养,哪能看不出她是有心事。   她把册子交给嬷嬷,自己则带着春莹一起回了房间。   “快喝杯茶暖暖身子,如今天冷,听说过两日还有雪,我这不趁着今日出了太阳,把库子里的东西晒一晒,免得再受潮发了霉。”   春莹双手捧着茶杯,低头喝了茶。   她一抬头,就看到修夫人正关切地看着自己。   春莹笑道:“姨母这般看着我作何?”   修夫人满脸慈爱,“看我们莹莹,如今竟长这般大了。”   春莹羞涩地抿唇。   哪想修夫人下一瞬便开始发愁:“唉,到底是长成大姑娘,和姨母生分了,这有心事也不同姨母说了。”   她故意露出破绽,让春莹看出自己这么做,是为了逗趣。   春莹也上了当,坐在修夫人的身侧,笑道:“姨母说的哪里话,我怎会同姨母生分,只是在想林梅的事。”   修夫人为了自己的两个儿子,早就把城中差不多家世的小姐们了解一遍。听说林梅,修夫人道:“警卫司的那个?”   春莹点头,“昨日我去林府寻她,还碰到他们和鲜于大人一家见面。”   修夫人原本不认识这个鲜于大人,还是修太师前几天和她说起南疆刺客首领的事,鲜于淳在其中立了功,修太师还称赞他年轻有为前途光明。   修夫人了然:“你想撮合林家和鲜于家?”   看着春莹面带愁绪,也不像有此打算。   春莹道:“也不是,前阵子官媒举办的赏菊宴,林梅去参加了,和一个叫宋元洲的副将见了面,两人对彼此都有意。”   宋元洲这人,修夫人对他印象很好。   那场赏菊宴,她儿子修羽也参加了。回来的时候和她学宴会上发生的事情,还说和宋元洲,花微澜组成了‘赏菊三公子’,在宴会上做了表演,很是开心。   再加上宋元洲假死潜入南疆刺客敌营,成功找到他们的老巢,也是朝廷中不可多得的人才。   修夫人感叹,“这个宋元洲家世虽然稍逊,但我听你姨丈说,他在军中属于邵野的麾下,也立了不少军功。假以时日,功绩不会在鲜于淳之下。他们两个无论是谁,和林梅都是相配的。”   她看向春莹,“既然林梅属意宋元洲,这感情之事也无法控制,怎么,是这个鲜于淳不愿意退让?”   春莹道:“是林大人。林梅说婚后要跟着宋元洲去前线,林大人舍不得女儿,一直不愿意松口。”   “这倒是可以理解。自己的亲女儿,好不容易养这么大,谁想把人往战场上送。不过现在孩子们都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若说以后修文修羽想做些什么,我虽是不同意,但也还是要支持的。”   修夫人握着春莹的手,轻轻拍了拍。   “如今世道艰难,自己父母若不支持,孩子们出去了也不好受。我想着林大人豁达,早晚会想通的,你也不必为林梅着急。”   春莹点头,“我担心的是鲜于淳。”   修夫人还以为她属意鲜于淳,惊讶道:“你不是和花家的小儿子感情好吗?”   她反应快,春莹还来不急解释,修夫人自己哒哒说了一堆:   “花家小子是不错,但他手无缚鸡之力,那个鲜于淳是武将,你有新鲜劲也正常。趁着花小子正在准备春闱,你想和鲜于淳接触是吗?这事虽然不地道,但你的终生大事重要,姨母可以为你周旋。”   春莹:“……”   姨母,我谢谢你。 第43章 姨母,我谢谢你!   修夫人还觉得自己说的很有道理。   看春莹面带不赞同, 修夫人还劝她,“怎么,女子的终身大事何等重要, 你和花小子也没定亲,多和其他人接触怎地,谁还能说什么不成。谁家的女婿不是精挑细选的!”   春莹撒娇道:“姨母说什么呢, 我哪有。”   以为她是女儿家难为情, 道德底线又高, 修夫人苦口婆心道:   “姨母这是和你说的实话。你和花小子是青梅竹马不假, 但也不要这么早下决断,就把自己和他绑在一起。若是他对你不好,咱也早早离了他, 这天下不止他一个男人。”   房内只有她们姨甥两人, 修夫人这话虽然不妥帖,但也是体己话,真的为她的将来着想。   春莹哭笑不得。   修夫人又直接道:“你若是不喜欢那个鲜于淳,姨母再给你找别的俊公子。”   “没有, 姨母,我不找鲜于淳, 也不想找别的人。花微澜就挺好的。”   看春莹态度坚定, 修夫人还有些失望。   他爹是个情种, 自己妹妹逝去多年, 也从未想过娶续弦, 虽说对春莹姐弟并不事事俱到, 但他一心扑在朝政上, 这些年也有了不少政绩, 能为春莹姐弟的未来添砖加瓦。   洁身自好, 从不招惹莺莺燕燕,这一点修夫人很满意。   男人是情种是个优点,可到了女人身上,可就是缺点了。   但春莹如此说,修夫人就算有心也使不上劲,只能勉强退了一步:“既如此,那此事就先算了吧。”   春莹点头。   修夫人又重回最初的话题,“那你为何还说担心鲜于淳?”   春莹道:“昨日父亲同我说,鲜于大人在宫中遇到父亲时,表示有意求娶,想要试探一下父亲的意思。不过他已经婉拒了。”   修夫人的心随着她的话,提起来,又放下去。   “你父亲做得好。”她道。   这提亲哪有男人和男人三两句话就定下的,鲜于家做事也太过鲁莽了些,分明就是不尊重她的莹莹嘛。   修夫人看着春莹,难免想得深了些。   想当年妹妹刚走的时候,莹莹才小不点大,现在也成了大姑娘,到了成亲嫁人的时候。虽然她也舍不得,但也不能耽搁此事。   既然春莹对花家小子有意,花家人口又简单,以后她多照拂一些,应当是个良配。   就是现在花大人和花夫人都不在京城,她就算有意和花家走近些,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花小子,若是有别的……,修夫人眼睛一亮,他父母不在京城,姐姐可在。听说他还算听姐姐的话!   修夫人道:“赶明儿我就写个帖子,邀郡王世子夫人过府赏花!”   春莹不知道转瞬之间,修夫人脑中竟闪过这么多的想法,话题也从父亲跳到了找花姐姐赏花的事上。   “啊?”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修夫人道:“此事你就别管了,交给姨母,保证给你办的妥妥帖帖的。”   她刚立下军令状,中午的时候修羽过来陪她们一起用膳,说出的话就打了她的脸:“郡王夫人病了,湘湘要在府里照顾她,不能出门了。”   修夫人和春莹相视一眼,问道:“生的什么病,严重吗?”   修羽摇头:“好像是受凉发了热,过几天就好了。”   修夫人松口气,对春莹道:“那就过几天,等郡王夫人康复了再邀。”   虽然小郡主和世子夫人在府中也无事,但郡王夫人病着,两人再出府玩乐也不好。   春莹道:“姨母,之后再说吧。”   修夫人算答应了她。   春莹在修府用过午膳之后就离开了。   她还要回官媒处当值。   宋元洲拄着拐杖喜滋滋过来的时候,春莹还在该如何去林府打探消息而发愁。   看到他笑得牙花都露出来,春莹搬了凳子让宋元洲坐下,“发生何事了,让你心情如此好。”   宋元洲笑道:“林府方才过来传信,说林大人同意我和林梅的事了!”   春莹略略惊讶,“这么快?”   宋元洲点头,“我们计划腊月初八是个好日子,想把亲事就定在那天。到现在还有大半月的时间,一切都能来得及。劳烦韩媒人和林府商议一下,若有异议,一切都由林府做主。”   春莹看着外面的日后,天雾蒙蒙的,看着像是要下雪。   现在过去林府的话,时间应当来得及。   她起身道:“行,我这就为你跑一趟。”   林大人妥协的速度,是春莹没想到的。她还以为林大人还要坚持上十天半月。   等到了林府,私下问林梅才得知,林夫人和林大人闹了一场。   想到那个永远温柔娴雅,端庄得体的林大人,春莹实在想不到她撒起泼来,会是何种景象。   林梅也摇头,“我也不知道,反正今天一早,父亲就松了口。”   夫妻之间的私密事,春莹也不好过问,她转了话题,“关于定亲这块,你可有什么想做的?”   林梅道:“都行,听长辈们安排吧,只要不耽误我年后跟着邵家军一起拔营离开就行。”   看着她脸上无谓的态度,趁着林夫人还未来,春莹认真问道:“林梅,我问你,你要仔细回答我。”   林梅示意她说。   春莹问:“你想嫁给宋元洲,是因为嫁的人是宋元洲,还是因为嫁给他之后就可以离开警卫司,去邵家军?”   看林梅张口就想说话,春莹道:“先别回答,你仔细想想。”   这两者可是天差地别。   林梅也明白了春莹的意思,低头想着她的话。   沉默之间,林夫人笑盈盈地从后厅走来,“韩媒人,久等了。”   春莹今日过来,代表的是官媒的身份,林夫人如此叫她,显然是给足了诚意。   春莹也笑呵呵地接道:“我也是刚到,正和林梅说两句话。”   林梅坐在春莹的对面,看着她和母亲亲热地说话。林梅听不到她们在说些什么,脑海中只有春莹的那句问话。   她选择宋元洲,是因为那个人是宋元洲,还是因为她想要借着成亲的理由,离开警卫司。   最开始,林梅从未想过要离开警卫司,只是觉得警卫司里的生活日复一日地枯燥,她就像个没有生命力的傀儡一般,在父亲的影响下,去警卫司当值,巡守。   平静的生活,在父亲命令她去参加赏菊宴的时候被打破。   是的,命令。父亲使唤不动她时,一贯爱用这个。   林梅接到命令,又无法违抗,到了千菊园的时候,看着里面忙碌,到处交际的公子小姐们,她毫无兴趣,找了一个偏僻的院子,爬到树上偷懒睡觉,准备等赏菊宴结束就回警卫司复命。   林梅是被一阵……杂乱无章的声音叫醒的。   拨开浓密的树枝,她看到院中站着三个年轻公子。   胖胖的一脸富贵相,又憨厚单纯的公子拨着古筝,旁边一身俊俏白衣,眼波流转的公子手中持长笛。   而另外一位,林梅饶有兴趣地看着。   他身量高挑颀长,体态挺拔端直,肩宽腰窄,骨肉匀称恰到好处,像是经年练武之人。   林梅在树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随着她的动作,枝叶乱颤,簌簌作响。但动静并不大,却引来那位公子的目光。   他的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晒出的冷调蜜色,肌理紧实,不似对面两位世家公子那般白皙娇嫩。   脸型清俊柔和,轮廓线条温润却不失骨相,下颌清隽利落。鼻梁高挺笔直,眉眼舒展桀骜,又有少年人的鲜活,与久经行伍的沉敛沉稳。   林梅立刻拉过一枝茂密的树叶挡住自己。   他很快收回目光,手持长剑,在另外两人的乐声中,舞起剑来。   林梅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动作。   他应该是刻意收敛了身上的肃杀之气,只缓缓抬手,轻引长剑。   剑势舒缓,剑随身转,衣袖猎猎翻飞,步伐进退有度,翩跹沉稳,动作间没有破空的厉响,唯有剑锋轻扫空气的微簌,剑花婉转柔和,行云流水,褪去沙场的凛冽,只剩一派清宁雅致。   林梅忍不住想为他拍手叫好。   世人皆以为温柔剑舞闲散易为,却不知,敛一身沙场锐气,藏千钧力道于轻缓袖底,才是最难。   林梅虽听不懂对面两位公子的笛音和古筝,但也能听出他们演奏顺畅,各有千秋。   只是三人凑在一起,各有各的优点,却怎么看都觉得奇怪。   他们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围在一起嘀嘀咕咕,想要找出原因。   看着他们急的抓耳挠腮,林梅来了兴致,开口道:“那是因为你们三人都急于表现,无人甘当陪衬,所以才会让人眼花缭乱,不知该看向何处。”   想要一枝独秀的心思被林梅戳破,三位公子面带羞赧,一时不知该如何做。   还是舞剑的男子鼓起勇气,对着她藏身的茂密树丛问道:“那我们该如何?”   林梅忍不住调笑:“知错就改,好孩子。”   看他红着脸,林梅道:“此事不难,该舞剑的时候,乐声降低。该古筝的时候,笛声别抢,有你独奏的时候。如何配合,再不会出现抢眼之事。要记得,相互配合,突出别人,也是突出自己,这才是共赢。”   三人细细琢磨,又开始重新排练。   林梅躲在树上又听了一会,忽然想到他们三人如此卖力,应当是想在晚些的宴会上表演,好赢得心仪小姐们的芳心。   她忽然没了兴趣,趁三人正投入排练,翻了墙离开。   果然,在展示自身才艺的阶段,林梅再次看到了三人。   她给自己倒了杯果酒,准备好好欣赏他们的表演,却见原本还信心满满的三人到了台上,眼神闪烁,尤其那舞剑的公子,动作软绵绵的,丝毫没有在排练时的精神气。   竟给他们武者丢脸!   眼看着台下的小姐公子们开始窃窃私语,林梅忍无可忍,冲上台去,喝道:“拿剑来!”   在她的配合下,舞剑公子重拾信心,两人默契地表演了一首完整的《上阵曲》。   结束之后怕收到别的公子的帖子,林梅早早偷溜出去。   她的心在噗咚噗咚狂跳。   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激动。   她从前并不是没有在众人面前表演过,不过那都是形式化,从未像今日这般投入。   在舞剑的过程中,她能明确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沙场杀伐凌冽之气,就好像真的有千军万马朝她袭来一样。   她内心隐藏已久的好战,那种蓬勃的力量,被他引了出来。   从那日之后,知道了他的名字宋元洲,和出身邵家军,她开始刻意关注邵家军的动静。   对他们的了解,也越来越多。   越多,她的心就越痒。   终是在警卫司拜访邵家军的时候,没忍住,出手单挑了他们的两位将士,又侥幸获胜。   那时周围都是对她的喝彩声,那种单纯的,带着热血一般的叫声,让她心潮澎湃。   林梅巡视四周,看到宋元洲站在人群里,笑得眼睛亮晶晶的。她骄傲地昂着头,想要叫他出来和自己比划两下。   却见宋元洲瞥了一眼将军邵野,又隐藏在人群里。   她当时还好奇,她知道并不是宋元洲胆小怕事不敢战,想着估摸是邵野对宋元洲有别的安排,只能遗憾地下场离开。   再到后来的野训,她终于和邵家军正大光明地对上,准备好好和他们比一比,又碰到了南疆刺客的事情。   虽没有较出最后的胜负,但看着他们抖擞的精神,有序的训练,满满的自信,林梅知道就算真的到最后,警卫司也没有赢的可能。   听着对面春莹和母亲说笑的动静,林梅渐渐回过神来。   她想要参军的心情,也许从一开始就有,也许是被宋元洲带出来的,但无论哪一个,都掩盖不了她欣赏宋元洲的心。   林梅忽然拍着椅子站起来,大声道:“春莹!”   对面相谈甚欢的两人被她吓了一跳,林夫人拍了拍胸口,“梅儿!”   林梅不管母亲的动作,坚定地对这春莹道:“我想好了,我要嫁给宋元洲!”   林夫人上前拉着她坐下,“知道你要嫁给他,你能不能小点声,万一被你父亲听到了,又要生波折。”   林梅被母亲拉着坐下,她的目光却一直看着春莹。   春莹明白林梅的这句话,是在回答她问她的那句,同意婚事是想要嫁给宋元洲,还是借着成亲的事情离开警卫司去参军。   林夫人安抚好林梅,又对着春莹致歉,“韩媒人,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   春莹笑着摇摇头,“林梅是真性情,夫人勿要客气。”   等林夫人又回到上首的位置坐下,春莹道:“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日子就定在腊月初八,宋府特意去庙里算过,那天是个极好的日子呢。” 第44章 明艳少女初登场   林夫人对此并无二话。   林梅没听到她们谈话的内容, 问道:“什么腊月初八?”   春莹笑道:“你和元洲定亲的日子。”   林梅心间一动,一丝喜意从心底爬上来,一点点地遍布整个胸腔。   她从前只嘴上逞能, 说什么不在乎婚礼,不在乎仪式,但是现在亲耳听到春莹的话, 林梅唇间的笑, 怎么都抑制不住。   原来喜不自胜, 是这种感觉。   看着她忍笑的模样, 春莹和林夫人相视一笑,“林夫人,那我就先回去了, 还要给宋家回信呢。现在只有二十多日, 有得他们准备。”   林夫人颔首,看林梅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丝毫起身想送的意思,林夫人站起来, “我送你。”   春莹想说不用,但见林夫人眼神复杂, 像是有话要说, 便同意了, “劳烦夫人。”   两人亲热地携手离开内厅。   林夫人道:“春莹, 林梅幼时整日忙着学武, 大一点就进了警卫司, 那里面都是男人, 她也没什么朋友, 这些天我看下来, 也就和你的关系好一些。她和宋元洲的事情,还少不得要你操心。”   春莹点头,“夫人放心,林梅也是我的朋友,我肯定会上心的。”   又往前走了两步,来到院中,鼻尖传来一阵凉意,春莹抬头才发现,天空中竟飘了些雪花。   林夫人情不自禁地伸手接了片雪花,“下雪了,春莹,那我就不留你了,省得晚些地上积了雪路滑,耽搁你回府。”   春莹看出她眼底的欲言又止,问道:“夫人是不是有话要说?”   林夫人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她直爽,林夫人也不再扭捏,“我是想问,那个鲜于夫人后来可有再寻你?”   春莹微抬眼皮,看向林夫人。   林夫人道:“那天在亭中,想必你也看出来了,夫君邀请鲜于家过府做客,其实就是为了让梅儿和鲜于淳相看。我和鲜于夫人都能看出来,他们对彼此无意。原本想着等相看结束,此事就算了。可是后来,你不是去了嘛,”   她握着春莹的手拍了拍,“我和鲜于夫人虽说不是慧眼如炬,但到底比你们多活了些日子,哪能看不出来鲜于淳对你的感觉。”   所以才有了后来,鲜于夫人热情和春莹说话的画面。   春莹不知该不该说鲜于淳给自己送香膏的事情。   林夫人也看出她的犹豫,忙道:“春莹,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此事是在林府发生的,如果你对鲜于家无意,他们再叨扰的话,我在这里给你致个歉,希望你别因此事,再影响了你和梅儿的感情。”   春莹道:“夫人放心,我们是我们,他们是他们。”   “如此就好。我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姑娘。”   说话间,两人也到了门口,车夫已经牵了马车在阶下等着,春莹告别林夫人,上了马车。   车内放着有林府送过来的谢礼,春莹来不及看,只想着林梅和宋元洲的事,总算能定下来了,自己心中也不由得为他们开心。   她掀开车帘,看雪下的也不大,并且有渐停的趋势,也没回府,而是拐弯去了宋府。宋元洲说不定在府里等着这个消息,早点告诉他也好。   上次过来吊唁宋元洲,春莹来过宋府一次,不过当时心怀悲伤,并无心观景。   今日心情不同,春莹被宋府的仆人领着往正厅走时,随意往四周瞥了两眼,庭院细雪悠悠飘落,在檐角梅枝上,在青石小路上,在平静湖面上,在嶙峋怪石上。   春莹笑道:“府里景观很是别致。”   引路仆人与有荣焉,“都是我们二小姐布置的。”   前方到了正厅,宋夫人已经坐在厅中等她。   人逢喜事精神爽,再次见到宋夫人,却不是宋元洲奠礼上那个形销骨立,憔悴不堪的人,而是红光满面,精神抖擞,双眼明亮。   “韩媒人来了,快请坐。”宋夫人笑道。   等春莹进了门,宋夫人又忙着招呼:“快,给韩媒人上茶。雪天还让韩媒人为了我们的事跑来跑去,真是辛苦。”   春莹弯身答谢:“多谢夫人。夫人勿要客气,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宋夫人迎她坐下。   仆人立刻端来了热茶。   宋夫人关切道:“韩媒人冻坏了吧,快喝口茶暖暖身子。这天气,阴了大半日,还是下雪了。”   春莹低头喝了口茶水,笑道:“多谢夫人关怀,这一路过来,府上仆人为我举伞,又挡雪又挡风,哪里会受冻。”   听她夸赞府中细心,宋夫人喜笑颜开,骄傲第说:“都是元晴细心,想到韩媒人女儿家受不得冻,早早就吩咐下去了。”   春莹早就注意到宋夫人身边站着一位明艳的少女,看她和宋元洲相似的眉眼和神韵,想着应该就是宋元洲的胞妹宋元晴。   她这些年在官媒,大大小小也见过数百位风格各异的夫人小姐们。若说明艳二字,唯有花姐姐能担得起明艳浓颜。只是她母亲花夫人是边域的和亲公主,花姐姐的脸上也多多少少带着边域的长相痕迹。   眼前这位少女,生得面如桃李,容色极艳,是那种夺目张扬的盛明长相。   微微上扬的柳叶眉下是一双惹人的桃花眼,眼尾上挑,顾盼间流光潋滟。鼻梁挺翘精致,唇瓣饱满殷红,不点而朱,当真是明艳逼人,艳而不俗,骄而不娇。   春莹放下茶杯,惊叹道:“这位就是元晴小姐吧?”   宋夫人点头,“元晴,快来见过韩媒人。”   明艳少女上前,对这春莹盈盈一拜,嗓音柔软:“见过韩媒人。”   “快快请起,夫人客气了,我哪受得起这个礼。”春莹连忙去扶宋元晴。   看春莹从进府就面带微笑,眉目舒展的样子,宋夫人就知道宋元洲和林梅的事情已经定下了。   她笑道:“等明年元洲的事情办完,接着就该元晴了。到时候还请韩媒人多多为我们元晴操心了。”   宋元晴低头羞涩一笑,向后退到了宋夫人的身边。   春莹看着她,自然没错过宋元晴听到宋夫人的话,暗暗翻了个白眼。看着她还有如此活泼的一面,春莹心中惊讶,只觉有意思。   她道:“元晴小姐明媚娴雅,玲珑剔透,哪用得着我们官媒,怕是求亲的人都把府中门槛都踏破了吧。”   有人夸自己的女儿,宋夫人开怀大笑,“韩媒人过奖了。”   说完客气话,春莹开始同她商议宋元洲定亲的事宜。   事关儿子的终身大事,宋夫人很是上心,又叫来管家嬷嬷们,大大小小之事,众人不厌其烦。   一投入,就忘记了时间。   等事情有了章程之后,外面天色已经擦黑。也幸好,雪并没有继续下,早早的停了,只在地上留下一层浅淡的白。   宋夫人面带歉意和感激:“韩媒人,时候不早了,留下吃了晚膳再走吧。”   春莹瞧着时辰,回府应该还能赶上府里的晚膳,便婉拒:“多谢夫人,只是家中还有父亲和幼弟等待,今日就不叨扰夫人了。”   “也好也好,”宋夫人也没有强求,示意宋元晴,“元晴,去送一送韩媒人。”   宋元晴点头,“韩媒人,请。”   春莹和她一起向外走。   出了正厅的门,冰凉的空气进入身体,压下了厅内带来的暖意。宋元晴吸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感慨道:“真没想到一个定亲礼,竟然有那么多事。”   春莹道:“可我看元晴小姐很是沉浸其中。”   瞧着就是管家的一把好手。   宋元晴道:“这话不假,我也就能从这中寻到些乐趣了。”   她眼眸一弯,带着狡黠的风情,看得春莹心神荡漾。   见春莹被自己迷得失神,宋元晴笑得眯着眼,“这是我们宋家的一点心意,还请韩媒人收下。”   她向后一挥手,当下就有四位婢女端着托盘过来。托盘上面盖着红布,春莹并不能看到里面是什么,不过瞧着轮廓,约莫是银锭和首饰绸缎之类的谢礼。   这在官媒中很正常,春莹没有拒绝,“多谢。”   两人颔首分开。   春莹回府才发现父亲还未从礼部回来,管家候在一旁,问她是否需要用晚膳。   春莹问道:“春林呢,可用过了?”   管家忍笑:“公子在书院的习射课上,得了乙等,正怄气呢。估摸是愧见小姐,用了晚膳早早回房了。”   春莹也跟着笑了两声,“对了,书院的习射课,他们教艺的师傅不是因病请假了吗?”   管家道:“是,不过听说又来了新的师傅,好像是巡查营请来的吧。”   巡查营,鲜于淳!   春莹清楚地记得,上次春林和鲜于淳见面,很是崇拜鲜于淳在宋府门口,捉拿南疆刺客首领时百发百中的射技,央求他去书院代课。   后来怎么说来着,对了,鲜于淳说书院的师傅和他是旧相识,他可以去看看。   现在这情况,估计鲜于淳真的去书院代课了。   其实说心里话,在这种时候,为了断绝鲜于淳对她的心思,春莹是真的不想家中任何人和鲜于家再扯上关系。父亲和鲜于大人同朝为官,她管不了,自己和鲜于淳,鲜于夫人那是能避免见面,就避免见面。   哪想到鲜于淳竟然真的进了书院当师傅。   他和春林有接触,以后避免不了会和春林的家人有接触。   看到管家还在等自己的回答,春莹摆摆手,“我吃过了,先回房休息,您不用等我。”   管家弯身退下。   春莹让阿翠去马车里清点今日宋府和林府的赠礼,一个人回了房间。   她是有很多拒绝人的法子,但面对单纯憨厚,又似乎一根筋的鲜于淳,春莹总觉得有些无奈。   看来父亲的话说得对,只要不定亲,就绝不了鲜于淳的心思。 第45章 害羞害羞   定亲, 不仅能拒绝鲜于一家,还能为她阻挡掉相识的贵夫人们的热情。   春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可花微澜现在准备春闱,事多繁忙, 花大人和花夫人也不在京城,这时候定亲显得她和花微澜多着急似的,传出去对他们两个都不好听, 不是个好的选择。   如果花大人和花夫人现在从边域回来就好了, 这样就算她和花微澜定亲, 也更容易些。   在蒙着被子的前一瞬, 春莹如此想到。   念头刚刚萌生,春莹的脸就红了。   纵然在官媒和贵夫人们中再游刃有余,她内里还是个怀春的二八少女。   春莹害羞地在床上打了两个滚, 结果身体被锦被包裹得严严实实。春莹挣扎了两下, 没挣开。   幸好没捂着口鼻。   呼吸顺畅,春莹也就不再管了。   既然决定要和花微澜定亲,又不想自己和他被人议论,那该要好好地准备一下。首先, 该如何不动声色地把这个念头植入到花微澜的脑海里。   要说最近最能利用的事情,就是腊月初八宋元洲和林梅的定亲礼。   那一天正逢花微澜休息, 不用去邹府见太傅。而且按照宋元洲和林梅初见是在赏菊宴上, 结缘于他和花微澜, 修羽三人的表演, 宋元洲一定会邀请另外两人参加。   这是一个很好的由头。   春莹想着具体该如何做, 慢慢得也就睡着了。   ……   一直到腊月初七, 花大人和花夫人都没有传回要回京过年的消息, 春莹想着他们今年应该就在边域过年了。   腊月初八, 是个顶顶的好日子。   春莹作为宋元洲和林梅的媒人, 代表官媒出席两人的定亲礼,早早到了林家。   花微澜和修羽作为宋元洲亲友,去了宋府。等到了吉时,再随着宋元洲等亲友一起来到林府。   小郡主闲得无聊,也过来凑热闹。   她没和修羽一起先去宋府,而是直接来林府缠着春莹。   春莹出自官媒,不用跟着宋府的定亲队伍一路走来林府,但作为林府傧相,也是前前后后忙个不停。小郡主跟着她,就像个甩不掉的尾巴似的,张口问这问那。   春莹想让她找地方坐着,可是还没开口,看她眨巴着大眼睛,嘴里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   小郡主也看出春莹的意思了。   她没有顺从,而是摇着春莹的胳膊撒娇:“哎呀表姐~你就让我看着吧。不然以后我定亲了,什么都不知道,那多丢脸啊~”   小郡主身上没有了初见时高高在上的锐气,整体气质变得温润平和,看来和修羽玩的很不错。   春莹道:“不用你知道,万事交给府里和修羽就行,你就安心等着。”   小郡主红着脸嘟嘴,“谁说要和他定亲了,你可别胡说。”   春莹噗嗤笑道:“表姐都叫了,你不嫁他还能嫁谁,我可就他一个表弟。”   从前可是冷冰冰地叫她韩媒人的。   小郡主哼了一声,听门外传来了鞭炮声,知道是男方来人了,她道:“我不和你说了~”   今日人多,看她身边的婢女雪儿一直跟着,春莹也就放心去忙自己的事。   鞭炮声落,谢过门口前来祝贺的邻里,宋府开始安排仆人往院里搬聘礼,其他人也开始陆续往府里走。   春莹不经意向外瞄了一眼,正看到修羽和小郡主,宋元晴三人挤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   尤其进了府内,说到兴起的时候,三人脸上闪过坏笑。   像是在密谋什么坏主意。   尤其是宋元晴笑着的时候,眼睛慢悠悠地落在了春莹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宋元晴对着春莹点点头,而后朝她走了过来。   宋元晴的长相本就属于张扬明艳,又透着一股精明。今日为了不抢未来嫂嫂的风头,她穿着朴素的月白暗纹锦袄,领口袖口一圈雪白狐绒,衬得肌肤莹白胜雪。   她走到春莹面前,直言道:“听哥哥说,他和嫂嫂的婚事多亏了韩媒人帮助,算是欠你一个恩情。韩媒人,我素来不爱欠人东西,今日我就把这个恩情还了。”   春莹想说宋元洲说话太夸张了,不过是撮合他和林梅罢了,再说这中间她也没出什么力。   只是她还未开口解释,只见宋元晴挑了挑眉,脸上尽显风情:“听说巡查营的鲜于淳最近在缠着你。韩媒人你放心,今日之后,他绝不会再打扰你了。”   春莹一听,知道她是误会什么了。   也不知修羽和小郡主怎么和宋元晴扯上关系,说这些私密话。她暗中瞪了两人一眼,开始和宋元晴解释:“不是,他和我没关系。”   宋元晴道:“确实,今日之后,绝对没关系。”   “你你你,”看她转身要走,春莹上前拦住她,尽管心中有了猜想,春莹还是问道:“你想做什么?”   宋元晴歪头,朝春莹眨眨眼,自信满满地道:“当然是用美色勾他。你放心,爱慕我的人有很多,多他一个不多,我也能应付得来。你以后和花家公子的喜酒,别忘了请我去喝啊。”   不远处墙角下,修羽和小郡主捂嘴偷笑。   看到春莹的目光,两人又假装帮林府仆人搬桌子搬凳子,把他们整齐摆放的桌椅放偏了大半。今日是府上小姐的好日子,再加上修羽和小郡主的身份,林府仆人不好说什么,只得跟在他们身后,把两人摆斜的凳子又重新放整齐。   竟帮些倒忙!   早知道就不让他们来了。   春莹心中叹口气,无力地解释:“元晴小姐,我和鲜于淳真的没什么,你不要去招惹他。”   那个嘴笨忠良的老实人,哪能斗得过精明的宋元晴。   宋元晴伸出食指晃了晃,“不不不,他倾心你,耽搁了你和花家公子,就是他的错。”   春莹无奈:“修羽和小郡主到底和你说了什么,让你认为他是打散我和花微澜这对苦命鸳鸯的乱棍?”   宋元晴神秘兮兮,“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她摇着腰向前走了两步,看到林府和宋府的人,又立刻摆正身体,走到修羽和小郡主的面前,三人嘻嘻一笑,顺着角落走远。   哼,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等宋元晴被宋府的长辈叫去过礼,春莹揪住了还鬼鬼祟祟参观的两人。   “修羽!小郡主!”   两人弯着腰的身体陡的僵住,默契地转身低头,齐齐叫道:“表姐~”   春莹气不打一出来,“表什么姐,谁是你们表姐,你们表姐是我吗,有把我当你们表姐吗?”   修羽噘着嘴,“表姐,你骂就骂我好了,干嘛要说湘湘。”   春莹右手都扬起来了,想要给他肩上来一掌出出气。   手腕却被小郡主握住。   她闭目皱眉,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鼓起勇气喊道:“表姐要打就打我好啦,不许打小羽毛。”   春莹被两人气地笑了两声,“小羽毛?多大的飞禽能长出他这么重的羽毛?”   修羽不搭理她,感动地把春莹的手腕从小郡主的手里拔出来,而后把自己的手塞进她手里,“湘湘~”   “小羽毛~呜呜,我们要被表姐打死了~等到了地下,我们就做一对死鬼鸳鸯吧~”   “好~湘湘,呜呜~”   两人假哭着抱作一团,其中小郡主还边哭边瞅她的脸色。   春莹无奈,虚指了他们两下,咬牙切齿:“好,你们最好祈祷,这辈子别犯到我手上,不然我饶不了你们。”   两人小心翼翼地觑了她一眼,看到春莹凶狠的眼神之后,又‘呜呜’假哭,抱在一起。   春莹被他们这般没脸皮,气得转身就走。   她是真怕宋元晴再惹出什么事来,有心想找花微澜或者宋元洲商议一下,可惜回到主厅,却看到两人正在陪着宋府长辈,和林府人寒暄。   这会儿宋元晴也不知去了何处。   不过今日是宋元洲的大日子,就算宋元晴想做别的事,也不可能现在就离开林府。   春莹稍微放了心,鲜于淳和林府虽说相识,但也没亲密到林梅定亲,要邀请他上门的地步。   她在席上坐下,等林梅出来,安安心心地受了两人的礼,又代表官媒对新人送了祝福礼物。   满意地看着他们去拜见其他长辈,春莹刚想端茶杯喝口茶水润润喉,眼睛余光就看到宋元晴笑着进了门。   她身边,是一脸局促的鲜于淳。   鲜于淳真的来了!   谁邀请的他?其他人不知道,春莹和林家父母知道,鲜于淳和林梅相看过。现在他过来,这不是给一对新人添堵吗?   春莹皱眉,看林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路过身边,低声询问:“嬷嬷,鲜于公子为何来了?”   管事嬷嬷也觉得不妥,但在春莹这个‘外人’面前,还是保持平静,佯装大大方方地低声答道:“是大人让人送的帖子。鲜于公子曾对大人有救命之恩,小姐定亲,是该请他过来观礼。”   春莹顿时明白,鲜于淳之事曾在圣上面前过了明路,想来前途一片光明,林大人是真的欣赏鲜于淳,想要结交一二。   再加上鲜于淳和林梅相看之事,除了府中的人外,知道的人并不多,邀请他过来,也是显得他和林梅之间,光明坦荡。   春莹道:“我知道了,嬷嬷去忙吧。”   此时再朝两人看过去,他们同时进来,此时拜见正在进行,反正也没有宋元晴的事,她拉着鲜于淳的胳膊,站到了围观凑热闹的人群外围。   和宋元晴的目光相遇,春莹递过去一个‘你离他远一些’的眼神。   宋元晴则挑衅地笑了笑,脑袋一弯,上面的发饰轻轻蹭过鲜于淳的肩膀。   鲜于淳有些不适应这样暗暗的亲密,向宋元晴另外的方向挪了一步。   却在皱眉挪步的时候,看到春莹望向他们的目光,鲜于淳的身体一僵,整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宋元晴倒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歪头的幅度加深,那根蝴蝶振翅的镶宝石发簪上,蝴蝶的翅膀尖尖就划过了鲜于淳的下颌。   没出血,只是留下一截红痕。   宋元晴低呼出声,歉意地对着鲜于淳道歉。   她的声音把控得很好,两人的动静也没引起其他人的关注。   看她上手就要碰自己的下颌,鲜于淳迅速反应过来,向后退了两步,连连拒绝。   这时他们三人的站位稍稍改变,就变成宋元晴背对着春莹,面向鲜于淳。   也不知宋元晴说了什么,鲜于淳红着脸,微微扭着头,让她看那道被发钗划出来的痕迹。   春莹收回目光,心中对宋元晴佩服不已。   怪不得她说让鲜于淳不再‘纠缠’自己时满满的自信,原来对付男子,她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春莹静下心来,等今日事毕,鲜于淳回到巡查营当值,那地方在城外,和宋元晴的交集应该就不多了。   身边忽地坐下一人。   花微澜轻喘两口气,对春莹道:“可真让我累坏了。真没想到一个定亲礼,会那么累。”   春莹道:“你这只是作为宾相帮忙而已,又不是你定亲。”   花微澜嘿嘿一笑,脑袋侧向春莹,低声道:“莹莹,等咱们定亲的时候,也办的这么热闹好不好?”   春莹斜他一眼,脑子还没反应,嘴巴先说出了口,娇嗔道:“哼,谁要和你定亲。”   她说完脸一红,知道自己的反应和不久前,自己调侃小郡主和修羽时,小郡主的反应一模一样。   定当是眉目含情,欲说还休。   春莹暗中咬牙,羞恼地扭过了头。   花微澜得意地笑了声。   春莹恼地干脆瞪了他一眼。   花微澜这才收敛,正襟危坐,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斜对面的修羽和小郡主,好奇道:“他俩为何坐这么远?”   春莹也看到了他们。   她冷笑道:“谁知道呢,可能做了亏心事吧。”   对面两人看到花微澜和春莹都往自己的方向看,立刻低头,两颗脑袋凑在一起,也不敢再抬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修羽和湘湘就是一对被家人保护很好,幼稚又黏黏糊糊,到处乱窜,喜欢干点小坏事,但内心又很善良热情的小情侣~   低山臭水遇知音。用来形容他们,好像很合适。 第46章 春莹盯上的新CP   在林府用完宴席之后, 修羽和小郡主两人悄默地就跑了。   花微澜作为男方傧相,还要和宋元洲一起一一谢过宾客才能离开。   春莹并未等他,和林夫人一起送走女眷之后, 独自出了院门。   宋元晴正斜倚着院墙,看到春莹出来,宋元晴和她一起并排走下台阶, 朝府门走。   “韩媒人, 今日之后, 我哥和嫂嫂可就不欠你的了哦。”   春莹看向她。   宋元晴挑眉一笑, 自在闲适地上了自家马车。   春莹回头看去,透过打开的院门,看到鲜于淳正和相熟的好友说话。言谈间神情松弛, 完全不像被宋元晴两三句话就挑逗得面红耳赤的样子。   春莹心中惊讶, 又觉得有宋元晴这样明艳张扬,又精明的妻子,对鲜于淳来说也不错。   但是想到宋元晴提起鲜于淳时,满不在乎的样子, 春莹又不禁担心,按照鲜于淳那样的实心眼, 最后会怎么办。   她心中想着事, 看向院里的目光不由得专注了些。   和鲜于淳说话的那几人, 是上次抓捕南疆首领时认识的邵家军的将士。他们对周围有着极强的警惕, 未多时就发现了春莹的目光。   几人低声说了些话, 相互推搡着, 有人跃跃欲试, 想要过来和春莹说话, 又被同伴们的笑闹声说的脸红, 不好意思地坐下。   鲜于淳和他们解释过,放下酒杯,朝春莹走过来。   “韩小姐。”   春莹颔首,“鲜于统领。”   看着那几人还在红着脸,低头窃窃私语,春莹问道:“他们?”   鲜于淳道:“韩小姐勿怪,他们是听说今日的新人是经韩小姐之手撮合的,想着也过来和你说两句话。”   春莹问道:“那为何……”   鲜于淳叹口气,“再过一月他们就要拔营离京,也不好耽误人家姑娘,还是等下次回来再说吧。”   这种事情,春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道:“对了,你认识元晴小姐?”   想到那个主动又热情的人,鲜于淳脸颊微红,皱着眉:“不,不认识,因为她是宋元洲的胞妹,今日就说了几句话而已。”   春莹不好评判此事,也就不再说话。   鲜于淳缓了缓心情,“韩小姐,我替父母向你道歉。”   他语气一严肃,春莹看向他,“什么?”   鲜于淳道:“我也是后来听说的,父亲他……,他在下朝时遇到韩大人,一时激动说了不适宜的话。母亲知道后,也觉得不妥,只是近日我祖母身体不适,母亲一直没寻到合适的机会表达歉意。”   是说那日鲜于大人趁着在宫中碰到韩大人,说有意想和韩家结亲的话。   春莹道:“无碍,他们也只是关心你,心急则乱罢了。”   “多谢。”看她眉间坦荡,是真的没介意此事,鲜于淳朝她拱手,而后转身再次回到院中入席。   此时虽刚过午时,天却变得灰蒙蒙的,春莹没再回官媒处,而是直接回了韩府。   罕见地,韩父也在府中。   春莹朝他走过去,“父亲,你不是去了崇文馆看望学子了吗?”   准备参加来年春闱的外地学子们,已陆续到京。朝中为他们安排了统一的住所崇文馆,父亲念在今日腊八,特意过去为学子们送粥鼓舞。   韩大人的眉头皱的紧紧,“分完粥就回来了。”   春莹看出他心中烦闷,问道:“可是崇文馆里出了什么事?”   韩大人摇头,低声道:“今日我细细询问崇文馆的管事,发现有人暗中在馆里的吃食中下慢性毒药。”   春莹大吃一惊,“怎么会!”   春闱的学子们,可都是未来的朝廷栋梁,怎么会有人毒害他们。   “父亲,可有线索?”   韩大人道:“我怀疑是南疆人,已经有了些线索,目前还在追查。”   如今年关将近,京城众人都在准备新年,放松了警惕。没想到竟给了南疆可趁之机。   春莹道:“父亲,你预备怎么办?”   韩大人道:“明日一早,我会进宫面见圣上。此事机密,我告诉你,也是让你外出时多注意一些,那些南疆人心狠手辣,你和微澜帮助鲜于淳抓住了他们的刺客首领,他们卷土重来,难免不会找你报仇。”   春莹点头,“花微澜如今闭府苦读,应该没什么问题。倒是鲜于淳,父亲,需要我提醒他一下吗?”   “如此也好。他在城外巡守,遇到危险的可能性更大一些。”韩大人叹口气,望着外面擦黑的天空,“唉,这个年恐怕会不好过。”   “父亲别担心,宫里一定会有圣裁的。”毒害崇文馆的学子,可不是小事。   事关女儿的安危,韩大人哪能不担心,“春莹,要不你以后就在府中,少出去吧?官媒那边,为父去打个招呼,年前不去也没事。”   那可不行,再过几天就到了评选的日子,她若不去,这‘京城第一媒婆’的称号可不就拱手让人了。   父亲担心,春莹也不好实话实说,耐心劝道:“父亲放心,真的没事,我平时都是白日里去官媒,人来人往的地儿,他们南疆总不能胆大包天,光天化日之下给我来一刀吧?”   说的也是,此地总归是他们的京城。   “别胡说。”韩大人冷脸斥道。   春莹讨好地嘿嘿一笑。   面对女儿,韩大人立刻就心软了,还是忍不住叮嘱道:“那你之后但凡出门,就带着阿翠,她会些拳脚功夫,力气又大,万一遇到事你们结伴也好啊。”   春莹答应了他,又再三保证不会去人迹罕至的地方,才让韩大人放她回房间。   虽然表现得很平静,但春莹心里始终还是记挂着此事的。次日出门,她不放心,还是带上了阿翠。   两人去了官媒点卯,处理完琐事之后,春莹和阿翠一起坐车出城,来到了巡查营找鲜于淳。   她原本计划和鲜于淳少见面,但南疆之事,事关重大,若是让人传话,恐会有误。   马车匆匆在巡查营的门口停下。   在这里,春莹却见到了一个预料之外的人。   宋元晴。   她身后的婢女手提着一个食盒,两人正站在门口,同值守的人说话。   阿翠已经掀开了车帘,看到春莹坐着没动,问道:“小姐,要下去吗?”   春莹摇头,“把帘子放下来,等她们走了再下去。”   阿翠把帘子放下的时候,春莹眼尖地看到巡查营里面,鲜于淳穿着一身轻便的软甲,朝门口走来。   春莹偷偷掀开车厢窗口的帘子一角,只露出一双眼睛。   鲜于淳走到宋元晴的面前,宋元晴不知说了什么,让婢女把食盒交给她。鲜于淳连忙摆手不肯收。   宋元晴干脆自己接过来,双手提着食盒的扶手,高高地举着,送到鲜于淳的胸前。   她力气小,又是高举着食盒,没一会胳膊就软了,食盒也摇摇晃晃地想要往下掉。   鲜于淳忙接过。   宋元晴突地收手,把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鲜于淳。   鲜于淳涨红着脸,提着食盒还也不是,不还也不是。   阿翠偷笑:“这宋小姐真有两下子啊,小姐,要婢子说,像鲜于统领这样的人,死板老实,忠厚单纯,就得宋小姐这样精明,脸皮又厚的人来配。”   春莹饶有兴趣地点点头,“我觉得你说的很对。”   食盒送了出去,宋元晴得意地朝鲜于淳走了两步,逼得他连连后退。在往后,就是值守的四个士兵站的位置。   好在宋元晴也没有太过分,知道在手下面前为鲜于淳留面子。只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娇俏地转了身往回走。   春莹忙放下窗帘。   她们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又远离,接着响起马车远去的声音。   估摸是走远了,春莹才让阿翠掀开车帘。   幸好今日她出门时,摘下了马车上关于韩府的标记,不然今日还真躲不过去。   她也不知道为何不想见宋元晴,总觉得昨日修羽和小郡主才说鲜于淳的存在阻碍自己和花微澜,今日自己就过来寻他,好像有些打脸似的。   车帘掀开,春莹本以为鲜于淳已经提着食盒回了营里,心想该如何再把他叫出来。   却见他依旧站在门口,手提着食盒,看向马车离开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春莹跳下马车,朝他走过去。   鲜于淳回过神来,看到来人是春莹,脸上不自觉冒出笑容,“韩小姐。”   春莹看向他手中的食盒,调侃地道:“如此精致的食盒,鲜于统领有福了。是哪位小姐特意送来的?需不需要我们官媒为统领牵线搭桥啊?”   鲜于淳红着脸,“韩小姐就别打趣我了。你的马车可一直都在。”   春莹笑道:“鲜于统领可真厉害,这时候还保持着警惕心。”   鲜于淳憨憨扬了扬唇角。   春莹回归正题,“鲜于统领,今日我过来,是有重要之事要同你说。”   看她面上带了严肃,鲜于淳也认真起来,“韩小姐请说。”   春莹没把崇文馆饭食被下毒之事说出来,只简单说道:“父亲提醒我,如今京城中又出现不少行事恶劣凶狠的南疆人。他担心那些人会报复我们,让我过来同你说,再巡守的时候,一定要多加小心。”   鲜于淳皱眉,“我知道了,多谢韩大人告知。”   他担心地看向春莹,“如果是我也就罢了,能应付过去。花公子如今在府准备春闱,鲜少出门,应当也无事。倒是你,韩小姐,近日你还是在府中,少出来吧。”   春莹点头,“嗯,多谢统领。”   鲜于淳看着她身后的马车,“我找两个人护送你们回去。不,韩小姐,你稍等我片刻,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带了婢女出来,她身上有些功夫。”春莹道。   天还早,巡查营虽说距离城门有段距离,但都是宽阔平整,足够两架马车并行的官道,南疆人就算要报复,也不会选在这个地方。   等进了城,街上人来人往,比城外更安全。   就算如此,鲜于淳还是不放心。   进了巡查营之后,看到营里伙夫正在洗牛车,鲜于淳问道:“每日你是不是要进城拉菜?”   伙夫点头,“回统领,等大家伙用完饭,申时半出去,酉时半就能回来。”   现在还不到申时。   鲜于淳道:“现在就去,多叫两个人。”   伙夫不知道他是何意,但提早半个多时辰也不是什么大事,伙房里的人都能忙得过来,应声之后就开始安排人套牛车出门。   鲜于淳亲眼看到他们出去,才放心提着食盒回营里。   春莹并不知道他的安排,马车晃悠悠地走在官道上,没多久就停了下来。   阿翠伸头去问,“怎么停下了?”   车夫收了马鞭,回头道:“阿翠姑娘,前面有人,好像在等着咱。” 第47章 春莹:新CP诞生!   听到有人拦路, 春莹的心里咯噔一下。   她刚和鲜于淳说过南疆人可能会报复他们的事情,莫不是这么快就来了。   又一听车夫说话并没有敌视和警惕,想着应该不是陌生人, 春莹让阿翠掀开车帘。   阿翠先掀开一个小角,待看清外面的人后,她手腕一紧, 把车帘掀了大半, “小姐, 是宋小姐。”   春莹抬头看去, 前方宋家马车旁,宋元晴正站在马车的外侧,笑盈盈地看着她。   阿翠咧嘴假笑了两声, 嘴唇未动, “小姐,你看她笑的那么假,肯定是发现在巡查营门口我们偷看她,在这等着算账呢。”   春莹淡定道:“先别慌。”   她下了马车, 朝宋元晴走过去,“宋小姐。”   宋元晴道:“韩小姐不是外人, 既是我哥哥的朋友, 就叫我元晴吧。”   她头一歪, 笑容带着俏皮:“我比姐姐小上两岁, 那就叫你春莹姐咯~”   “好, 元晴。”   春莹点头, 不主动解释, 等她开口。   宋元晴也不扭捏, 直言道:“在巡查营的门口时, 我就看这马车眼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后来一想,是昨日在林府的时候见过。知道是春莹姐,我就特意在此等着了。”   春莹道:“元晴的记忆力,可真好。”   “那是,我可是过目不忘的,别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我全都记得清清楚楚。”宋元晴看着春莹的眼睛,意有所指。   春莹经常混迹在夫人圈中,什么明示暗示的话没听过。   知道宋元晴是什么意思,春莹但笑不语,就是不接她这话。   天色尚早,官道上不时有马车牛车经过。   还是宋元晴顶不住沉默,开口道:“我在此等着春莹姐,是为了求证一句话。不知春莹姐是否能为我解惑?”   春莹道:“你说。”   宋元晴道:“昨日修羽和小郡主的话,是真的吗?”   他们说鲜于淳是春莹和花微澜之间的阻碍。   她们都是聪明人,宋元晴也没把话说得过于直白。她知道春莹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春莹反问:“那我也问你一句话,也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宋元晴点头,“你说。”   春莹问:“你昨日说喜欢你的人有很多,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是真的吗?”   宋元晴的眼眸闪了闪,保证地道:“不是,假的。”   那就是说,宋元晴对待鲜于淳是认真的。   春莹反倒笑了,“我是真的。”   “那就好,我相信春莹姐。”宋元晴再次恢复笑眯眯的状态,这次眼中多了些热络和真诚。   “那春莹姐今日过来,是为了……”   南疆的事暂且不能告诉她,春莹只道:“要事。”   怕宋元晴听不懂,又解释道:“和你在意之事无关。”   宋元晴是个利落人,昨日确认了自己的心意之后,想着知己知彼,她仔细地打听了一番鲜于淳的事。   如果说有什么要事能事关鲜于淳和春莹两人,除了和鲜于淳相看过的嫂嫂,那就剩下他们一起在宋府门口抓获的南疆刺客首领。   嫂嫂昨日刚和哥哥定了亲,应该没有什么事。   那就剩下后者了。   可是南疆刺客抓获之后,就送进了牢狱内,审问什么的,也用不着春莹姐和鲜于淳。   宋元晴的眼睛转了转,“莫不是南疆人卷土重来,想要寻你和鲜于淳,为他们的首领报仇?”   春莹的眼猛地一抖。   宋元晴知道,她猜中了。   “元晴实在是,优秀。”春莹道。   宋元晴也不和她插科打诨,“你是告诉他要警醒此事的?”   春莹点头。   宋元晴是宋元洲的胞妹,宋元洲得罪南疆可比她和鲜于淳狠的多。春莹正想让她出门也多注意,就听到官道远处,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   声音杂乱急促,同时还有男人的急喝声。   听着声音,略微熟悉。   宋元晴率先道:“我哥哥在。”   春莹抬头望去,邵野和宋元洲骑马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他们身后还有数十个邵家军的人。   这时候再躲避已是来不及,邵野勒马停在二人眼前,“春莹表妹,元晴,你们为何在此?”   春莹和宋元晴相视一眼,一本正经地道:“出城游玩。”   寒冬腊月,也没下雪,邵野不知道城外有什么好玩的。不过他心中存着事,也没仔细想春莹的话,“天快黑了,你们快回府吧。”   宋元洲跟在邵野身后,看着自己妹妹心虚地低头,再想到她昨晚找自己打听鲜于淳的事,哪能不知道她今日为何出城在此。   不过看她没有否认春莹的话,宋元洲也没有多问,想着等晚上回府再仔细盘问。   春莹应道:“我们正准备回去呢,表姐夫你们这是去哪?”   她本以为邵野会含糊过去,毕竟他一个将军的行程,哪会告知她这个无关军事女子。   没想到邵野却道:“过几天我想搞一个山野特训,进山待个十天半月。军中那些小子回京待了些日子,皮肉都松了。现如今战事紧张,我可得好好准备,不能让他们拖后腿。你们路上小心,我先走了。”   他说着,勒着缰绳,低喝一声,快速向前奔去。   众人紧跟着他。   目送他们的身影走远,春莹回过神来,看向宋元晴,“他为何会把此事告诉我?”   宋元晴道:“应该不算机密吧,反正过几天大家都知道了。你早知道晚知道,有什么关系。”   “是吗?”春莹自言自语道。   看他们前进的方向,好像是往巡查营。   春莹想着,如果要进山特训,又要待上半月,是需要巡查营配合进行清山。   只是她总觉得有哪些地方不对劲。   和宋元晴分开之后,春莹回了府,又特意等到父亲韩大人回来之后,去了他的书房,“父亲,崇文馆之事,圣上是如何裁断的?”   韩大人道:“已经移交给刑部彻查了。”   他低声道:“圣上发了好大的火,连修大人都殃及了。后来还叫了邵将军,责怪他能力不强,竟然让南疆如此嚣张,连累了无辜学子。”   邵将军?春莹问:“邵野?”   韩大人摇头,“他父亲。”   春莹心中惊讶,邵野的父亲可是军中老臣国之栋梁,如今连他都被责备,可见此事不小。   “姨丈也受影响了吗?”   提起修太师,韩大人倒不担心,“他活了半辈子,什么事没见过,无碍。”   春莹道:“我今日去找鲜于淳的时候,在官道上碰到表姐夫,他带着人往巡查营去了,说要进山搞特训,约莫十天半月,也不知除夕能不能出来和表姐过个新年。”   韩大人闻言,捋着胡须沉思片刻,“此话是他特意告诉你的?”   春莹点头,“当时匆忙,我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他能如此仔细地回答我。”   “这就怪了。”韩大人道。   关于军事,就算不是机密,邵野也没必要和春莹一个外人说啊,还是在人来人往的官道上。   春莹道:“父亲,表姐夫这意思,是不是让我多去陪陪表姐?”   如果他除夕还未完成特训,出不了山,那就不能和表姐一起守岁过新年了。今年可是他们成亲的第一年呢,表姐肯定会失望的吧。   韩大人摆摆手,示意事情并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想到今日在宫里勤政殿,朝臣们为了南疆之事激烈的争吵,韩大人心下大惊,莫非圣上采纳了邵将军的意见,想要在年前对南疆动手?   邵野带兵进山是假,实则让鲜于淳配合遮掩,带兵潜入边境,意图歼灭南疆是真?   他们就不怕南疆联合边域反抗?   边域……韩大人吸了一口气,怪不得花大人非要坚持,带着朝霞公主回边域生活,就连儿子花微澜春闱了都不管。   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前后理顺,韩大人略略放心,看来圣上早就做了准备,想要在年前拿下南疆。   既如此,也不必他们担心了。   现在能做的,也只有和邵野配合,麻痹南疆的注意力。   韩大人道:“邵野能同你说,肯定有他的意图。莹莹,这两日你去官媒,尽你可能,告诉众人,邵家被圣上训斥,自觉无颜面,准备带兵进山特训,估摸整个新年都不会出来了。你正准备找时间,去邵家安慰玉芳。”   春莹不解,“这是军事,我若是四处乱传,怕不好吧?”   万一被潜在京城的南疆人听到,看到邵家军如此狼狈,好不容易回京一次连新年都无法在府度过,还指不定怎么得意呢。   韩大人道:“你听父亲的就是。等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   “好。那表姐那里,我要去一趟吗?”   “去。等邵野带人离开之后,你大张旗鼓地去一趟邵府,陪她半日再出来。”   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此事绝对属于机密,邵野应当不会告诉玉芳的。   春莹应声,次日到了官媒之后,开始四处走动,不经意就提起这个话题,开始长吁短叹。   果然,两日后,邵野带着数百精锐,浩浩荡荡地进了山。   他前脚刚走,春莹后脚就去了邵府安慰表姐霍玉芳。   多日不见,霍玉芳脸色红润有光泽,眼睛因为邵野的离开略微有些红,笑盈盈地挽着春莹的手回房说话。   “我正想着找你说话呢,你就来了。”   自从上次她和邵野的‘帕子误会’解开之后,和邵野的关系越来越好,夫妻二人也再无误会隐瞒。那时候她的脑子里整天想的都是他,现在人走了,才有时间想起表妹,霍玉芳脸色有些难为情。   春莹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她只看到表姐整个人,从在霍府被各种条条框框束缚的温柔端庄,到现在精神恣意,说话行走也没那么多规矩,可见在邵府生活得很如意。   春莹笑道:“表姐以后若是想找我,遣个人去找官媒或韩府即可。”   霍玉芳点头,“夫君进山野训,我这日子又无聊起来,以后若是经常寻你,你可别嫌我烦。”   “那哪能啊,表姐找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霍玉芳无奈地点点春莹的额头,“竟会说些漂亮话。”   春莹嘿嘿笑了声,房内只有她们姐妹两人,春莹也不客气,拿了块桌上颜色鲜艳的糕点自顾自地吃着。   霍玉芳静静地看着她,“这是云鹤山那边的特产,夫君特意带过来的,你多尝尝。”   云鹤山是他们和边域之间的边界线,说是边界,其实那周围住的更多的是边域的人,说是边域的地界也不为过。   春莹看着手中的糕点,口感软糯,像是刚做出不久。边域的特产,就算是朝贡,也要在路上走个四五日,哪能如此快就送到京城。   她随口问道:“云鹤山挺远的,这是什么时候做的,一点都不干硬。”   霍玉芳道:“昨日晚上刚从那边送来的,本身没几盒。我留了一盒,剩下的原本想给母亲送去,夫君不让,说是特意给我的,我就全都留下了。今日若不是你来,我才舍不得拿出来呢。”   春莹心道,什么特意给表姐的,肯定是怕拿出去被人发现,才不让表姐送人的。   看来表姐夫和边域,私下有联系。 第48章 辣手摧花花花~   不过此事, 春莹也只是猜测,并不敢肯定。   看着霍玉芳也低头吃着糕点,春莹问道:“表姐, 姐夫有说他何时回来吗?”   霍玉芳摇头,“他说崇文馆学子被投毒之事,连累邵家被圣上斥责。如果再不勤练, 震慑边界, 恐怕会惹圣上厌弃。这次进山野训, 夫君精心准备许久, 短时间内怕不会回来。”   春莹道:“除夕新年也不一定?”   “嗯。”   霍玉芳脸上并无怨怒,反而很平静地说出此话,想来邵野已经安抚好。春莹也算放了心。   霍玉芳又道:“元洲和他未婚妻林梅也去了。唉, 他们刚刚定亲, 就带走了林梅,想着林夫人心中也不好过。春莹,我想约林夫人喝个茶,顺便也开解一下她。”   宋元洲是邵野麾下的, 霍玉芳作为邵野的夫人,替宋元洲周旋一二, 也是正当。   春莹道:“行, 得空我去一趟林府。要不要约上宋夫人一起?”   霍玉芳道:“也好。”   和霍玉芳说完话, 两人又一起吃了晚膳, 天色刚擦黑。春莹起身告别, 坐车回了韩府。   到父亲书房的时候, 韩大人正在考核韩春林的功课。   看到春莹进来, 韩春林暗暗舒了一口气, 擦着额头的汗:“姐姐, 姐姐来找父亲,定当是有重要的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韩父也没说话,只是拍了一下桌子,吓得韩春林缩着脑袋不敢动。   看着父亲面前书案上,放着他送给春林的小弓,弓弦上似有干裂泥土的印记,春莹问道:“这是……”   韩春林低着头不敢说话。   韩父道:“小小年纪,和人出城比赛去冬猎,输了。”   韩春林鼓起勇气为自己辩解:“不是我去的,是我们习射的师傅带我们一块去的。”   韩父怒瞪着他:“还狡辩,你们是不是比赛了,是不是射伤了无辜的人?”   韩春林嗫嚅着道:“那也不是我射伤的。”   韩父气的抓起弓朝他扔过去。   小弓掉在地上,韩春林立刻捡起来,小心地抱在怀里。   春莹道:“习射师傅带你们出城冬猎?鲜于淳吗?”   韩春林摇头,“鲜于师傅说巡查营有事,不给我们代课了。这个是后来找的军中师傅。”   军中来的?怪不得行事如此鲁莽,竟敢带着学生直接去城外冬猎。   “嗯,人没事就行。你们去的哪座山冬猎?”春莹随口问道。   韩春林道:“秋菇山。”   春莹眼皮一抬,“秋菇山?”   那里距离邵野特训的离南山可不远。   春莹看向韩父。   韩父道:“行了,既知错误,好好回去反省。正好明日不用去书院,待在房间给我把下半年的课业全部整理一遍,晚膳之前交给我。”   韩春林一听,“啊~~父亲,”   看父亲无动于衷,韩春林又看向春莹。   春莹表示爱莫能助,“回去吧。”   早点休息,明日才有精力完成父亲交代的任务。   韩春林耷拉着肩膀,拿着自己小弓垂头丧气地出了门。   等他关上门,春莹问道:“父亲,今日之事,是不是有些过于巧合?”   秋菇山上可没什么能让这群学子们打猎的东西。   韩父双手揉着脸,好半天才道:“此事我会向上禀报。对了,明日微澜也不用去见太傅,你们有几日没见面了吧,带点吃食去见见他。”   春莹不知父亲的话题为何转的如此快,不过她也正有此意,“好。”   韩父道:“顺道问问他,花大人和朝霞公主何时从边域回来。”   这才是他的目的吧。   看父亲眉间带着疲色,春莹也没再多问,“好。那父亲早些休息,我先回房了。”   她没多问,但想了很多。邵野和边域之人的私联,还有父亲为何会突然关注花大人何时从边域回来。   她当然不会怀疑邵野对朝廷的忠心,只是想着这件事,和花大人去边域应该有关联。   南疆人在崇文馆对春闱的学子投毒,圣上大怒却没了下文,此事很是奇怪。在之后就是邵家被斥责,邵野带兵进山,月余不出。如今又有邵野和边域私联,花大人又在边域,和边域王室来往密切。   南疆又有想联合边域抵抗朝廷的意思。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春莹的脑海中冒出来。   春莹没有再继续想下去,隔日根据父亲的安排,来到花府探望花微澜。   花府此时却很热闹。   花镜竟然带着小郡主回来了。   春莹到的时候,小郡主正噘着嘴,闷闷不乐地站在后院一株开的正盛的水仙花前,手指愤愤地揪着花瓣。   而花镜坐在她旁边不远处的亭子里,看到春莹过来,摆摆手,“快来坐吧,别多礼。”   春莹在她面前坐下,低声问:“花姐姐,小郡主怎么来花府了?”   郡王夫人和花镜这对婆媳相处的不算亲密,郡王夫人又极其疼爱小郡主,怎会放心地把小郡主交给花镜。   花镜低头喝茶,眼神瞟向虐待花草的小郡主,“和婆母吵架了。”   春莹还以为花镜和郡王夫人吵架了,关切地看向她,“那花姐姐你……”   看到花镜平静的样子,春莹转瞬又一想,“是小郡主和郡王夫人吵架了?”   花镜点头,“母女俩气得都要动手了,我不想让世子难做,这不带着她出来散心了。”   春莹伸手,为花镜又倒了杯茶,笑道:“花姐姐如今可‘懂事’了,都知道为世子着想了,可见花姐姐和世子夫妻和睦。”   花镜笑道:“小丫头,几句话没说你,还调笑起我来了。”   看着她笑眯眯的样子,春莹心中一紧,忙双手合十,向她求饶。   “行了,”花镜懒懒地起身,“我去和微澜说几句话,你帮我劝劝她。”   春莹起身送花镜离开,然后端着盘黑芝麻如意糕,自在地倚着亭柱,边吃边看小郡主辣手摧花。   小郡主掐花掐的手指头都疼了,转身又是委屈又是不满地看着春莹。   “你干嘛一直看着我?”   春莹笑道:“当然要看着了,这院子里都是花夫人亲手培育的花株,现在被掐了这么多,等她回来可不得伤心。万一过问仆人,知道院子里就我们两个在,误会是我掐的怎么办。”   花夫人是花镜的母亲,小郡主还是挺尊重长辈的。   她看着被自己蹂躏的那一小片水仙,心虚地解释,“那,那我也不是故意的,我这不是心情不好嘛。”   她越说声音越低。   春莹觉得自己看小郡主,就像花姐姐看自己一样,好玩,忍不住逗弄。   她回到亭中坐下,看到小郡主还无措地站在台下。   “过来。”   小郡主嘻嘻一笑,哒哒地跑过来,讨好地道:“表姐,要不你就替我担了这件事吧。”   都叫上‘表姐’了,可见此事真吓到小郡主了。   春莹道:“我为何要替你担。”   小郡主道:“我答应了母亲要乖乖表现,现在还在考察期,可不能惹事,不然她就不同意我和小羽毛的事。”   小羽毛?   春莹叹口气,“你能换个别的称呼吗?就修羽那体格,叫小羽毛你亏心吗?”   小郡主咧嘴,害羞地道:“表姐你不懂,这是我和他的爱称。”   春莹:“……”   她不懂?她这个京城第一媒婆,不懂爱称?   春莹道:“你不是喜欢大表哥吗,怎么现在对修羽这么痴心。”   小郡主一副‘看傻子’的样子,上上下下地盯着春莹,嫌弃地说:“表姐,你这媒人是如何当的,该不会是花银子买的吧?我和修文那书呆子,呸,我和修大哥明明不相配,你还想把我们撮一对?”   春莹被她噎得一愣,“真放下表哥了?”   小郡主立刻点头明志:“修大哥吧,是有才有貌有气质,但他那样的人,清冷孤傲,合该好好供着,不能陪我一起吃叫花鸡一起研究新美食一起喝酒一起玩,嘿嘿,我还是想和小羽毛一块玩。”   春莹道:“那你这次为何同郡王夫人吵架,是她不同意你和小……”   小羽毛,春莹实在是违心也叫不出来。   “……不同意你和修羽的事?”   小郡主摇头,“母亲才拗不过我,早就同意了。是我们早膳的时候话赶话,说到成亲的事。母亲说等修大哥成亲之后,我才能嫁给小羽毛。可是修大哥那性子,这都快四年了,他还没从未婚妻逝世的状态中走出来,等他娶亲,我都成老婆子还不一定能嫁过去。”   小郡主说完,盯着春莹来回打量。   看得春莹直冒冷汗。   “你看我做什么!”   小郡主亲热地道:“我哥和嫂嫂的婚事不就你撮合的嘛,表姐,要不我和小羽毛的下半辈子幸福,也交给你吧,你去劝我母亲!”   春莹:“……”   晴天霹雳!   可笑,好不容易郡王夫人不找她了,现在揽下这门亲事,不是自找苦吃。   春莹认真地婉拒:“小郡主,你方才说对了,我这媒人的位置就是花银子买的。”   “嘁,胆小鬼。”小郡主闷闷不乐地坐到一边。   她这么一伤心失望,春莹还真有些不忍心,开口劝道:“其实你也不用太担心,你和修羽年龄还小,晚几年再成亲也不碍事。”   小郡主道:“那怎么行,小羽毛现在就被人盯上了,晚几年盯他的人更多!”   春莹:“啊?有人盯上修羽了?”   小郡主点头,谴责地看向春莹:“赏菊宴不是你们官媒办的吗,邹慧都把帖子给小羽毛了,表姐你也不知道拦着。不拦着就算了,也不告诉我?”   这次心虚的人变成春莹了。   “表姐,你到底和谁一头的?”小郡主眯着眼问她。   春莹道:“我当然是和你一头的。”   小郡主想找她办事,自然不会再端着,“既然如此,我就给表姐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接下我和小羽毛的亲事。”   春莹:“呵呵,我不想接。”   “不想接也要接,要不然,”   小郡主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指着院中那片被她蹂躏得都蔫了的花,威胁道:“我就说那花是你掐的,让花夫人不喜欢你。这样你和花微澜的事,可就不会那么容易了哦。”   “你!你无理取闹!”   面对春莹愤怒的目光,小郡主挺胸抬头:“我要成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表姐,哼哼,你也别想嫁出去,和我一起当老姑娘吧。”   春莹配合她,认输,咬牙道:“好吧,我接了!”   “这还差不多。”   小郡主还没来得及得意,又听春莹道:“可是我也没办法啊,我总不能直接让表哥成亲吧,他连姨母的话都不听,怎么可能会听我的。”   小郡主想想也是,修文都过了成亲的年龄,修太师和修夫人不会任凭他如此下去,暗地里肯定好话赖话全都说遍。   结果到现在修文还是孤零零一个人,可见就连他的亲生父母都管不住他。   小郡主愁眉苦脸。   那块硬骨头,她啃了三年都没有拿下,换做别人,她估计整个京城没有第二个脸皮如此厚的姑娘,能像曾经的她那样愈挫愈勇去追求他。 第49章 最近两人见面少,花微澜这突然一撒娇   春莹和小郡主在亭子里长吁短叹半晌, 也没想出个章程。   花镜和花微澜说完话,两人一道从书房出来,就看到两人垂头丧气地趴在亭下长椅靠背上。   下巴枕着靠背, 胳膊垂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花镜笑道:“怎么了这是,一个个如此没精神。”   春莹扭头看去, 青石曲径尽头, 两道身影并肩缓步而来。   寒冬腊月, 北风呼啸, 花镜依旧衣着鲜艳单衣,仿佛丝毫不怕冷似的,身姿娉婷窈窕, 往上容颜明艳昳丽。   跟在她后面的花微澜身上, 没有了从前的花里胡哨,身上则裹着厚厚的棉袍。即便衣着朴素厚重,也遮不住他逐渐沉静下来的温润气质。   和花镜有三分相像的眉眼,在看到春莹的时候, 更亮了几分。   他兴奋地朝春莹小幅度地挥手。   姐弟俩,都是能让人眼前一亮的美人。   春莹转头, 看着他们从入口处上来, 懒懒地说:“我想弟弟了。”   小郡主也闷闷地道:“我想哥哥了。”   花镜失笑, 知道春莹是看到自己和花微澜一道走来, 才如此说的。她道:“我还想父亲母亲了呢。”   花微澜笑嘻嘻地走过来, 又紧紧挨着春莹坐下。   亭子里那么多空闲的地方, 他偏偏挤着春莹, 花镜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花微澜正忙着和春莹小声说话, 哪能看到她的动作。   小郡主突然拍了一下桌子, “不行,不能这么低迷!表姐你……,花公子,你能不能离她远一点?”   “啊?”   被她叫了一声,花微澜回应了一下,低头看着两人紧紧挨着的大腿,疑惑道:“太近了吗?”   小郡主点头,“是的,很近非常近,你都坐到人家大腿上了还不叫近?”   “哦。”花微澜委屈地向后挪了些许。   小郡主才不管他是否委屈,继续振臂高呼:“姐姐们,嫂嫂们,咱们不能这么低迷,不能被我母亲的决定打倒,要积极想办法啊!”   春莹瞥了她一眼,耷拉着肩膀叹口气。   看春莹也是爱莫能助的样子,花微澜问道:“莹莹,想什么办法啊?”   春莹微抬下巴,示意他看向小郡主。   花微澜的目光这才恋恋不舍地从她脸上挪开,“小郡主,想什么办法啊?”   小郡主道:“想办法让修文赶快成亲啊。”   花微澜:“……小郡主,你还没放弃他啊?你最近不是和修羽玩的好吗?真行啊你,把他们兄弟两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他拍拍胸膛,“佩服!”   小郡主抓着手边的茶杯,指着他威胁:“要不是看在你是表姐喜欢的人,我这茶杯早砸在你身上了。”   花微澜闻言,双眼一亮,抱着春莹的胳膊晃了晃,“莹莹,她说的是真的哇?”   春莹没好气地道:“假的。”   “不可能,小郡主才不会骗我呢,是吧小郡主?”   看小郡主张口要否认,花微澜立刻道:“我给你想办法。”   小郡主立刻改了口,“真的!表姐喜欢你,她早就喜欢你,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   春莹扶额,不忍心看着两人。   花镜笑盈盈地看着他们胡闹。   花微澜嘻嘻笑道:“小郡主仗义。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想个绝佳的好办法!”   小郡主朝他拱手,豪爽地道:“多谢!”   花镜把吃剩的半块果脯干扔到桌上,“既然说定,那就回去等消息吧。”   “啊~~”   小郡主不想走,“我和表姐夫一见如故,还没说完话呢。”   表姐夫?莹莹是表姐,那表姐夫是他吗?   花微澜喜笑颜开,对花镜道:“是啊,我和表弟媳还有好多话要说呢。”   表弟媳?小羽毛是表弟,那表弟媳就是她咯?   小郡主立刻点头,“嗯!表姐夫!”   “表弟媳!”花微澜回应她,两人激动得活像八百年没见面一般!   真做作。   花镜毫不留情地拽着小郡主的衣领,拖着她向外走。   命门被控制,小郡主朝花微澜发出哀呼,伸手叫道:“啊!表姐夫!”   花微澜也朝她伸手:“表弟媳!”   而花镜就像个拆散苦命小鸳鸯的恶婆婆一般,拉着小郡主越走越远。   眼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花微澜笑道:“小郡主还挺好玩,莹莹,你说是不是?”   春莹点头。   见她眉间带着愁闷,花微澜道:“还在想着修文之事?”   春莹道:“此事回避不得。我之前和表哥聊过,听他的意思,是此生不娶。你说若是他为了修羽能娶亲,通过宗亲向外表明终生不再娶妻,再过两年碰到喜欢的女子,又该如何?”   这话是邹慧随口提起的,却在春莹的心里扎了针。   亭子四周挂了密密的竹帘挡风,竹帘之后又放着四扇屏风,中间的桌上还有桌炉,里面的炭火烧的正盛。   花微澜脱下外袍放在旁边,不在意地道:“那又如何。”   春莹没反应过来:“啊?”   花微澜解释道:“那又如何。就算他对所有人说此生不娶,后又娶妻,那又如何呢?”   春莹道:“可是礼法……”   “礼法是礼法,人是活的。只要活着,礼法就可以变。再说你敢保证这礼法从古至今,从未增减从未改变吗?”   花微澜为春莹端了杯茶,继续说:“退一万步,就算礼法不可变,修太师坐到如今之位,难道还保不住他的儿子?更何况修文如今深得圣上信任,有他在,谁敢对修文的事置喙。”   虽然这么说不好,但修文是实打实的殿前御书郎,他手中的那根笔,可以决定一个朝官的仕途。哪个人这么没心眼不想活,敢去招惹他。   “所以你就放一百个心吧,他影响不了修羽和小郡主的婚事。”   春莹半信半疑。   花微澜就知道她不是全然相信,无奈道:“你啊,别人豆丁大的事情,看得比天大。”   春莹解释:“那哪是别人,是我亲表哥。”   “那我呢,这都好几日了,你都不来看看我。”花微澜小心翼翼地抱怨,边说边看她的脸色。   春莹略略心虚,“我这不是来了吗。”   她一弱,花微澜气势就上来了,开始得寸进尺,“来了你也不找我,还过来和姐姐她们先说话。在你眼里,是不是姐姐比我重要?”   最近两人见面少,花微澜这突然一撒娇,巴掌大的精致小脸上,双眼可怜兮兮地盯着她,春莹还真的有些招架不住。   有心想像以前那样驳回去,可是春莹又狠不下心。   他一个人在府苦读,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父亲和母亲也不在府,是很孤单。   “那个,我错了,以后我来勤点,行不行?”   花微澜这才满意,“这还差不多,每次过来要去找我哦,不能去其它地方。”   春莹心道,我就是想去也没人陪啊。   想起父亲嘱咐的话,春莹开口问道:“花大人和夫人来信了吗,准备何时回京?”   花微澜摇头,“上次来信是半月前,没提到回京之事。”   他想着,脸上又恢复可怜的表情,“莹莹~~~”   这次嗓音拉的比方才还要伤心难过。   春莹看向他。   花微澜道:“如果他们不回来,今年的除夕守岁,就剩我一个人了呢~~”   春莹知道他想说什么,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行!”   年后马上就要准备春闱,所剩时间不足两月,除夕是大日子,花微澜又是春闱的考生,这时候不能去韩府。   花微澜哪能不知道这个道理,他说出来,也就想让她可怜自己,多来花府瞧瞧他罢了。   听到春莹的拒绝,花微澜表面上退了一步,“那除夕不去也行,这半月你可要多来看看我啊。”   他想着自己没时间出府,春莹过来,可以抽出半个时辰和她见面。   春莹瞬间就识破了他的计谋。   不过见花微澜眉间的疲惫,知道他苦读辛苦,也心软了,“行,我有时间便过来。”   也不好再耽搁他,春莹和他说了几句话便起身离开花府。   等到晚间的时候,听说父亲回来,春莹便把花微澜的话转告父亲,“半个月前来信,并未言明要回京。”   韩父道:“半月,时间太长了。”   邵野带兵进山,可未有半月。   崇文馆投毒,也未到半月。   春莹道:“父亲,你是不是在怀疑什么?”   韩父并不想说出让她担心,“无事。再过十天就是你们官媒的年末评比了吧,怎么样,今年是否还有信心?”   他摆明不想多说,春莹自知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听到父亲的问话,春莹自信满满:“那是当然。”   她本来就是‘京城第一媒婆’的热门人选,再加上有了宋元洲和林梅的定亲,修羽和小郡主的事也传了出来,今年这个名头,必须还是她的。   春莹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哪想刚过两天,她正在官媒里,自在地和周媒人拌嘴,阿翠就匆匆走了过来,低声道:“小姐,小郡主的婢女雪儿来了,说有事要同你商议。”   春莹本来没上心,还以为是小郡主找到什么能劝郡王夫人的办法,得意洋洋地对周媒人道:“看见了吧,小郡主的亲事马上就要定下来了,你拿什么和我争!”   “哼,”她仰着脖子,高傲地甩了下头发,“阿翠,走,咱们去见小郡主。”   周媒人神色难看,她今年的功绩虽多,但新人们地位确实不如郡王府高,只得眼睁睁看着春莹离开。   阿翠抿着唇,等出了官媒的门,才低声说:“小姐,雪儿说郡王世子和世子夫人大吵一架,两人闹着要和离呢!小郡主想让你赶快去郡王府,帮忙给劝劝。”   春莹腿一软,“什么?”   前两日在花府碰到花姐姐的时候,看她为了照顾世子的心情,还特意把小郡主带出府散心呢。   怎么才两日未见,就闹到这个地步! 第50章 郡王世子和世子夫人要和离啦~~   小郡主正在郡王府的偏门等她。   看到春莹, 她难得红了眼,迷茫又无助:“表姐,这可怎么办。”   春莹本来并不怎么担心, 毕竟上次花姐姐和世子闹着吵架,她和花微澜来走了一趟,后面此事也不了了之。再加上她确信两人之间是有浓厚感情的, 她也亲眼见到了。   现在看着小郡主都急的红了眼, 春莹心一惊, 知道今日的事怕是严重。   她握着小郡主的手拍了拍, “郡王和夫人在吗?”   小郡主摇头,“出门上香了,要三五日才能回来。”   春莹心中庆幸, 郡王和郡王夫人不知道就行。   她和小郡主一起向里走, “你且和我说说,他们因何吵架。”   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小郡主道:“前些日子母亲身体不适,这两日大有好转, 那些和她交好的夫人们过来探望。言谈之间说起孩子的事,其中有人说嫂嫂嫁来郡王府这么长时间, 肚子一直没有动静。”   春莹皱眉, 想说些什么, 看小郡主想继续说, 就没有开口。   小郡主接着道:“哥哥生气了, 和她们大吵一架。母亲觉得哥哥落了她的面子, 晚上把哥哥好一顿教训。嫂嫂认为母亲是在指桑骂槐, 回房之后和哥哥闹别扭。他们从前也经常这般, 我以为过个一两日就会好。哪想今天事情更严重, 嫂嫂说要收拾嫁妆回花府。”   小郡主急得声音都哽咽了。   “父亲母亲也不在,表姐,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郡王夫人和花姐姐脾性不合,但一直都保持表面上的和谐相处。春莹也不知道这件事,是凑巧还是郡王夫人借题发挥。   不过这寒冬腊月出门上香,还不是当日来回,要住上个三五日,春莹怀疑是郡王故意的,就想让郡王夫人和世子,花姐姐少见面,都先冷静下来。   春莹道:“先别慌,花姐姐如今在哪?世子呢?”   小郡主道:“嫂嫂在卧房,哥哥应该在书房,两人连午饭都未吃,一直怄气呢。”   两人前方拐个弯就是郡王世子的书房。   春莹道:“你先去卧房劝劝花姐姐,我去看看世子,听他怎么说。”   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花姐姐的性格是急了一些,但也是知道分寸的,再加上有郡王世子在中间缓和,应该不会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她声音沉稳有力,渐渐抚平小郡主慌张不安的心。   找到了主心骨,小郡主也冷静下来,点头道,“好。”   两人在院门口分别,春莹拐弯进了郡王世子的书房院落。   郡王世子的小厮自然认识春莹,也看到她是和小郡主一起过来的,知道是小郡主请来的帮手。还不等春莹走近,忙小跑着迎她:“韩媒人来了。”   春莹点头,“世子在里面吗?”   “在呢在呢。”主子们吵架,他们也不好过,他低声解释:“和夫人吵完就进去了,说要读书累死自己,到现在滴水未进呢。”   听到最后那句话,春莹怀疑地看着他。   “滴水未进?”   小厮尴尬地笑笑,“说是这么说的,也不能真让世子渴着饿着吧。”   他捂着嘴,用气音说:“送进去糕点茶水了。夫人那也是,我和夫人婢女通着信呢,哪能真饿着他们。”   这还差不多。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书房门口,春莹问:“我能进去吗?”   “能能能,”小厮一连说了三次,朝门里喊道:“世子,韩媒人来了!”   话音落,两人听到里面传来咚咚咚的走路声,瞧着像是急匆匆地从休息间跑到了书案旁。   春莹隐笑,看向小厮。   小厮讨好地笑笑,为春莹推开了门:“韩媒人请。”   春莹抬脚,走进书房。   书房左侧靠窗设一张宽大梨花木书案,案上整整齐齐摆着笔架和砚台。郡王世子就站在书案之后,手中捧着书册,正看得入迷。   当然,忽视掉他嘴角没擦干净的糕点碎屑的话。   等春莹走到书案附近,郡王世子像是刚看到她一般,站起来道:“哟,春莹来了,快坐。我太专注了,都没看到你过来。”   春莹在旁边的榻上坐下,也不戳破他,“世子,听说你和花姐姐闹别扭了?”   “哼,”听她此言,郡王世子站直掐腰,像是为自己找补,语气还带着恼怒:“那个无理女人,我才不和她一般见识!”   春莹坐着,郡王世子就站在她的右前方,她稍微一抬头,就看到郡王世子右侧脸,靠近耳朵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像是被指甲抓伤的,出了血,但不多,只非常浅的一道。   不用猜也知道,是被花姐姐抓伤的。   春莹道:“听小郡主说,花姐姐气得回了房间,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呢。”   郡王世子的动作有瞬间的僵硬,又立刻挺直:“不吃就不吃,谁担心她!有种就一直不吃不喝下去,反正我比她高比她壮,肯定比她活得长!”   他声音大,像是在心虚地发泄。   春莹佯装急道:“世子,你小声些,隔墙有耳啊,万一花姐姐过来想求和,听到你这句话可怎么办。”   郡王世子一听,脸色突变,立刻跑到门边向外看去。   他目光扫视一圈,待看到四周除了他的小厮之外再无他人,郡王世子才回到房内,怨念地盯着春莹:“韩媒人,你骗我。”   春莹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看到他这样子,春莹就知道两人感情未散。今日到如此地步,怕是双方都没有台阶下来。她放松下来,理了下衣襟,“世子,说说吧,为何和我花姐姐闹别扭。”   郡王世子之前已经从花镜那里听说春莹和花微澜的关系,觉得她也不是外人,于是叹口气,“还不是我母亲惹出来的事。”   春莹道:“郡王夫人如何?”   郡王世子道:“她那几个好友,个个都含饴弄孙,看我和夫人成亲许久都没反应,自个儿着急了,觉得夫人身体有病。她又不敢当着面说,于是和好友联合演了一出戏,想要逼迫夫人看诊治病。”   春莹挑眉,还有这个原因呢,小郡主应该是不知道,才没告诉自己。   她仔细琢磨郡王世子的话,不过两三息,就找到了花姐姐生气的点。   春莹试探地道:“郡王夫人也是为了你和花姐姐好。万一她直说了,花姐姐一生气,她们的关系不是更糟糕嘛。她也是担心花姐姐。”   郡王世子像是找到了知心人一般,感慨道:“我也是这么说的,可夫人她听到之后,更生气了,还打……”   被自家夫人打,就算是再恩爱尊重妻子的男人,也不会在第三人面前主动说出来。郡王世子倒是不在乎这个,他委屈地摸着脸,小声道:“还打了我一巴掌。”   春莹眯着眼,肯定了自己的想法,花姐姐之所以如此生气,根源并不在郡王夫人借好友的口催他们去看大夫上。   而在郡王世子这个一根筋的人身上!   春莹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配合他,震惊道:“怎会如此!你也是为了郡王夫人和花姐姐好,在为她们双方相互解释,郡王夫人都没动手,花姐姐竟然动手打你!”   郡王世子认同地点头,“嗯嗯嗯,就是就是!”   春莹蛊惑道:“那就和离吧!”   郡王世子想也未想,直接顺着她的话,拍了以下桌子:“对,和……”   和离这两字可是郡王世子的禁忌,他一下子反应过来,谴责第看着春莹:“什么?离什么离,韩媒人,人家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你怎么想要拆散我和夫人,你这是为何!”   春莹道:“你也知道和离不对哇。”   郡王世子义愤填膺:“当然不对。”   “不对你还站在你母亲那头,反过来指责花姐姐!”   郡王世子觉得委屈,“我没有啊,我还反过来劝夫人呢。还有,当时那么多人,我都说了,这辈子有无子嗣无妨,我只要她一人只爱她一人。”   春莹道:“但是你也没有否认啊。”   “否认什么?”   春莹一针见血:“否认你俩没孩子,是花姐姐的原因。”   郡王世子呆愣住。   春莹乘胜追击:“你说郡王夫人设计此局是怕直言惹花姐姐生气,这不变相承认郡王夫人委屈在伏低做小,花姐姐强势在变相欺压她吗。”   你说自己劝夫人又劝花姐姐,被她打了一巴掌,这不就是说这件事‘你’受了委屈吗。   你说有无子嗣你都只爱她一人,还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歌颂了自己的伟大,这不就相当于昭告世人,我夫人不能怀孕,但是我高尚我伟大我痴心,我不会离开她吗。”   郡王世子懵懵地看着春莹,眼一红,心疼地几乎要落泪。   “我……”   春莹才不管他这一点,越说越狠。   “你从头到尾,都有站在花姐姐的立场上想过吗?没有孩子她自己不着急吗,是她的问题还是你的问题?面对父母长辈给的压力,你帮她排解过吗?你什么都没有,还联合外人给她施压,要我说打你一巴掌都是轻的,不和离才怪。   你平时老说自己爱她爱她,你的爱只体现在饭桌上夹个菜,平时送个小礼物,甜言蜜语哄着她。可真到大事上,不说别的,就这个子嗣之事,你骨子里还是和你父母一头,一块欺压花姐姐。   我在官媒见的多了,成亲三年无孕,夫家怨女方身体不行生不了孩子,结果一和离女方改嫁立刻就怀上了。后来一查,她前夫生不了。”   春莹上下打量着郡王世子。   “你母亲只让花姐姐去查,让你查过吗?你不在众人面前反驳这个,保护花姐姐的名声,倒去彰显自己有情有义了。你怕什么,怕自己名声不好,怕大家知道你身体不行生不了孩子,怕影响你和离娶别人啊?”   春莹知道自己的话有些,不,是非常过分了。   可听郡王世子如此说,她心中又气又怨。今日就算不是花姐姐,是别的女子,她也会忍不住开口。   郡王世子的头越来越低。   他低低地为自己解释:“我不是这样想的。”   春莹哼道:“你和我说有什么用,反正我作为一个外人,我看到的是这样,就是这样想的。”   郡王世子眨了眨眼,里面的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在阳光下照着,像珍珠一样。   春莹还从未见男人如此落泪,她忍不住好奇,伸出头,“男人流血不流泪呢,世子,真哭了?”   郡王世子扭过头,不让她看。   “我就是心疼镜镜。”   【作者有话要说】   大声说出来,我们莹莹厉不厉害!!!   世子马上就要变成真正的老婆奴了~   (世子并不是妈宝男,他作为郡王世子,从小千娇万宠地长大,所有人都顺着他。   和花镜恩爱成亲,直球地表达对花镜的爱意,为了她大半夜去城外爬山收集露水做饮料,也在一点点学习如何爱护尊重花镜。   但这也需要过程,从前对花镜是物质上的爱护,等他‘不哭’了,就开始精神上的尊重爱护了,请大家给他一丢丢时间~   另外,他哭不是因为软弱,认识到自己的行为之后,心疼花镜,为花镜而哭) 第51章 劝好世子,又劝花姐姐,累坏小春莹   春莹并不怀疑他的话。   她当媒人这几年, 并不是随意撮合手下的那些新人,而是对每个小姐和公子的脾性都打听好之后,觉得他们相配才开始出手。   这也就导致她在官媒一众媒人中的政绩并不高, 周媒人半年的数量都能顶春莹手中成亲的新人一年的数量。   可是也是如此,经春莹之手的新人,一旦成亲, 从未有和离的情况。   当然, 偶尔的拌嘴吵架, 任谁都无法避免。   就比如眼前这种情况。   当时撮合郡王世子和花姐姐, 春莹更是上心。父亲和花大人是旧识,两府离得不远,春莹更是和花微澜一起长大, 对花微澜的姐姐, 春莹没得说,郡王世子可是从她手中三十多个候选人中,选出来的。   包括郡王世子的家世,脾性, 为人,相貌等, 都经过她的精挑细选。   虽不说十足地了解郡王世子, 但春莹自认也了解个七八成。   郡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兄弟, 但胸无大志, 文学平庸武学平庸才智平庸能力平庸, 这才在当年凶险万分的夺嫡中平安活了下来。   当今圣上继位之后, 原本是想着重用自己兄弟的, 也给了郡王多次机会, 可惜不知是郡王无心, 还是真的头脑愚笨,所有事情只要经他手,都全部被搞砸不说,还惹得朝臣不满纷纷上书。   一次两次,次次都如此,圣上就算再偏袒自己兄弟,也不能遮住所有朝臣的嘴。   最终无奈,圣上摘掉了郡王身上的职位,给了他封地之后,让他潇洒度日。   郡王夫人是先帝赐的婚,据说他们成亲之后的关系并不好,郡王夫人嫌弃郡王无能,经常在王府和他争吵。后来生了世子和小郡主,有了孩子,郡王夫人不知为何,也不嫌弃郡王了,两个人把大门一关,开始养孩子。   郡王如此,众人虽对他的儿子,也就是世子没有多大的期待,但还是希望他能上进聪颖,日后好为郡王府赢一些名声回来。   但郡王世子有一句挂在嘴边的名言,有其父必有其子,父亲没多大本事,大家也都别指望他。   再加上郡王夫人对他学业也没多大的要求,两父子也就这么混了过来。   但再如何,受皇室顶尖的师傅们多年的精心教导,郡王世子也不是愚钝至极之辈,他和普通学子一样,参加了秋闱和春闱,虽然一路都勉强通过,但也算有了正式的名分。   春闱之后,圣上给了他翰林院编修的职位,平时只编书修史、和皇室子弟说书讲经,不掺和朝堂权谋之事,倒也合适。   而花姐姐这边,花大人深得圣上信任,花夫人也是被圣上看重,他们的女儿花镜,按照资历和相貌就算进圣上后宫,也能得到不低的位分。   但是有一点,花夫人是和亲公主,来自边域王室,花镜和花微澜身上流的也有边域王室的血。花微澜的以后还不好说,这花镜未来的孩子,能坐到最高的位置,也只能是皇室的朝臣。   至此,花镜就算和后宫攀扯上关系,所生育的孩子也不会登顶的可能。与其如此,还不如在宫外寻个如意郎君,悠闲自在地过一生。   春莹搜罗了一圈,目光精确地对准了郡王世子,这个圣上的亲侄子。   有身份有地位,有家世有相貌,和花镜定亲,圣上非但不会说什么,更是乐见其成。   在春莹的安排下,郡王世子对花镜一见钟情,随即展开了热烈的追求。   他性格直爽,从不拐弯抹角,情话一筐一筐地向外输出,说得花镜面红耳赤。两人接触半年,在双方父母的见证下,成了亲。   婚后日子如蜜里调油,郡王世子自小千娇万宠长大,有时就连父母都不放在眼里,但对花镜越来越好,伏低做小不在话下。   郡王夫人看不下去,又嫌弃花镜身上流着边域王室的血,影响了他们郡王府的后代血脉。   双方偶有争执,也很快被郡王和世子两人打哈哈糊弄过去。   但郡王夫人毕竟是世子的亲生母亲,又含辛茹苦养育世子和小郡主长大,对待自己母亲,就算他真心疼爱花镜,在无形中也会不由自主地为母亲辩解开脱。   春莹能理解,但心里也为花镜感到委屈。   今日她说这些话,丝毫没有为世子留情面,算是彻底扯开了他们的遮羞布。   也让世子明白了花镜的为难之处。   这才在春莹面前,心疼得忍不住落下泪来。   世子扭过身,抽噎了两下,抹掉眼角的泪,“对不住春莹,让你见笑了。”   春莹摇头,“世子是真性情。”   世子呼口气,稳定好心情之后站起身,“春莹你自便,我回去看看夫人。”   春莹也跟着他向外走,“小郡主还在花姐姐房里,我正好有事情要寻小郡主,与世子同去吧。”   小郡主那个没眼色的,不知道能不能想起要把空间留给世子和花姐姐,她得去把小郡主叫出来。   世子点头,“好。”   两人前后出了门。   世子一心都是尽快见到夫人,脚步不由得快了一些。   幸好书房距离他们的卧房并不远,春莹一路小跑着,忍不住气喘吁吁的时候,两人到了卧房门口。   门口没人守着。   春莹心道不好,和旁边世子相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露出了担忧。世子上前推开门,房内空无一人。   就连小郡主也不在。   世子的脸上有了些慌张。他尽力掩饰,立刻向外走,“出去看看。”   春莹也道:“对,说不定去小郡主的院子了。”   两人刚拐过院门,就看到小郡主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在她的身后,除了婢女雪儿之外,再无二人。   春莹叫她:“小郡主,花姐姐呢?”   小郡主抬头,怨念地看着世子:“嫂嫂回娘家了。哥哥,你怎么回事,让嫂嫂生这么大的气。”   世子来不及解释,“我去找她。”   小郡主拦下他,“嫂嫂说你今日要是敢出王府的门,她就同你和离。”   这是摆明了不想看到他。   世子立刻停下脚步,急得原地转了两圈后,看向春莹。   春莹道:“我先去花府看看,你们两个在这等我消息。对了,记得叮嘱一下仆役,如果郡王和夫人回来……”   她本想说,如果他们回来了,不要把花姐姐回府的消息告诉他们。   但转念一想,此事就得让郡王和夫人知道。这样以后郡王夫人再有别的想法,也会掂量一下,不会那么冲动。   春莹道:“……,让他们也别着急,等我的消息就是。”   她出了王府的门,一路来到花府。   门房看到是她,也没通报,直接开了门,笑呵呵地道:“春莹小姐来了,是来找公子的吗?”   春莹摇头,“花姐姐回来了吗?”   门房道:“半个时辰前回来的,进来之后就回了院子。”   春莹知道花镜的院子,“好,那我过去找她。”   门房并未拦她,小声提醒道:“春莹小姐,大小姐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你小心一点。”   春莹道谢,跟着花府的仆人一起到了花镜的院子。   刚进房门,她就看到花镜坐在书案前,低头奋笔疾书地写着什么。春莹朝她走过去,“花姐姐。”   花镜头也未抬,手中写字的动作不停,“从郡王府来的?”   春莹是和小郡主一起进的王府。她去找郡王世子,小郡主去找花镜,肯定在她面前提起自己了。春莹也不否认:“是。世子没有你的话,不敢从王府出来,只能我先过来打探一下姐姐的态度。”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观察花镜的神情。   花镜冷笑一声,讽刺道:“他这时候倒听话了。”   虽然语气不太好,但听着这话里的意思,花姐姐应该没有生多大的气。春莹笑呵呵地想要为世子解释一二,就见花镜收了笔。   她拿起桌上的纸递到春莹的面前。   “把这个给他。”   春莹疑惑地接过,低头一瞄,纸上最右侧‘放夫书’三个大字映入眼前。   “花姐姐。”   花镜用帕子擦掉手上沾染的墨痕,“怎么,没见过?”   纸上的墨汁还未干,春莹赶快对折,来回折了两下放到一边,走过去拉着花镜,“花姐姐,这东西可不能随便写啊。”   信纸折叠,里面的墨汁晕染在一起,模糊了上面的字。   花镜自然看到了她的小动作,也知道春莹想干什么。   她道:“我可不是随便写的。这事你也别劝了,我和周叙之是真的无法再共同生活。”   春莹张口想再解释。   花镜打断她的话,“今日你若是来寻我说话,我很欢迎。若是来替他说和,不好意思春莹,我累了,想休息一会。”   春莹这会儿和她离得近,一眼就看到了花镜眼中的红血丝,知道她这两日想来也没有休息好。   春莹道:“自然是来找花姐姐说话的。”   花镜慵懒地靠着圆枕,斜躺在窗边的罗汉床上,接过婢女端来的清茶喝了一口,又随手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你最近如何,官媒快要封印停办公事了吧?”   春莹道:“挺好,还有十一日呢。”   花镜闭上眼睛,“十一日,这么久呢。你忙活了一年,趁着过年也该好好休息放松一下。”   话题离开郡王世子,氛围也开始轻松起来。   春莹用欢快的语气,想把花镜的心情带得轻松一些:   “哪能啊,虽说官媒封印关门,但年关我们也不轻松,那些串亲访友的,言谈间说起来谁家的公子小姐,要是有合适的,可不得找我们把把关。”   “说的也是。”花镜附和了一句,估摸是想起自己和郡王世子就是年节的时候见得面,脸上放松的神情又变得紧绷起来。   春莹感慨道:“在封印之前,还要评比今年的‘京城第一媒婆’呢,到时候如果拿了名次,估摸着年节会更忙。”   花镜也知道,因为撮合自己和郡王世子,春莹已经连续拿了好几次这个称号。   她没睁眼,继续说:“今年还想要啊?”   春莹立刻点头,看她一直闭着眼,应当瞧不见自己的动作,忙兴奋地回应:“嗯!想!”   听她殷勤讨好的语气,就差下一句话说‘为了我的名次,你们先别和离’的话了。   花镜道:“那可不一定了。”   春莹想再说些话,却见花镜扭了头,面向罗汉床的里侧。知道她不想再听,春莹起身,让婢女为花镜盖了毯子,自己则悄悄地出了房间。   她的身影刚消失,原本躺在罗汉床上的花镜,立刻睁开了眼,问自己的婢女:“春莹过来的事情,告诉微澜了吗?”   那眼中,一片清明和蠢蠢欲动,哪有丝毫的疲色。   花镜回府的时候,就已经叮嘱过婢女,如果看到春莹过来,就去和花微澜说一声。婢女点头,“已经让顺子和二公子说了。”   花镜怀疑地问:“顺子?靠谱吗?”   如果花微澜在书房苦读,吩咐了不让人打扰,顺子能去书房找他吗?   婢女道:“靠谱,春莹小姐每次过来,不管二公子在做什么,都会找春莹小姐的。顺子也知道。”   花镜想想也是。   她掀开毯子下了罗汉床,“走,咱们去看看。”   看花镜的脸上都是兴奋和好奇,完全没有春莹小姐在时的悲伤和疲惫,婢女心道,难道少夫人都是装的?   思考间,花镜已经披了大氅向外走。婢女跟过去,帮她系好脖间的带子,好奇道:“少夫人,看什么啊?”   花镜道:“自然是偷看他们两个在一块会说什么。”   她前几日带着小郡主回花府的时候,和花微澜单独在房间内说话闲聊,话题七拐八拐,到了春闱之后花微澜如何向韩府提亲。   当时花微澜还发愁,不知道该在什么时机,用什么话来求亲。   花镜大手一挥,说她会给他们创造机会。   可是春闱还要两个月,再等殿试放榜,中间时间太长,万一再出现变故,这亲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定下来。   花镜觉得今日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自己和周叙之闹矛盾,又是家庭伦理,这样春莹和花微澜的话题,自然就到了夫妻相处之道上面。趁着这个机会提起求亲之事,天时地利。   所以她才在春莹过来找自己之后,三言两语把她打发了出去。   知道春莹过来,花微澜肯定会找她说几句话待一会,就是不知道花微澜能不能理解自己的意思,是否知道这是自己给他创造的机会。   早知道进府的时候,让婢女多说两句话了。   花镜披着氅衣,鬼鬼祟祟地出了院子,一路逮着仆役追问,终于打听到春莹和花微澜一起,就在前方的亭子里说话。   怕人多暴露,花镜让婢女在原地等着,自己猫着腰走过去,果然看到两人正站在石径旁的树下说话。   也正好,春莹背对着她,花微澜站在她对面,正好是正对着花镜的方向。   趁着花微澜瞄到自己的瞬间,花镜无声地开口,“求亲!”   花微澜没看懂,皱眉疑惑。 第52章 莹莹,咱们成亲吧   花微澜并不知道花镜回府了。   他如今几乎可以说是闭关苦读, 除了每隔一日去见太傅之外,剩余时间连书房的门都不出。   顺子过来说‘春莹小姐’来了的时候,花微澜还以为她是过来看自己, 喜滋滋地出了门。   哪想到了院中见到春莹,就看到她愁眉苦脸的样子。   在花微澜再三追问之下,才打听到她发愁是因为姐姐和姐夫吵架闹着和离, 回了娘家。   对于姐夫郡王世子, 花微澜很放心, 知道他们两个不可能因为这个就和离, 于是也就没怎么上心,想要撒娇耍赖让春莹留下来,陪自己吃个饭再走。   谁知下一刻就看到花镜鬼鬼祟祟地藏在不远处的一簇花丛后, 两人目光交汇, 花微澜正准备叫她过来,却见花镜蹲下,朝他张嘴说着什么。   神神秘秘的,应该是不想让莹莹知道的话。   花微澜没出声, 皱眉仔细盯着花镜的口形,想要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这么一迟钝, 正等着他说话的春莹立刻就发现了, “花微澜, 你在看什么?”   她说着, 要转身向花镜藏身的地方看去。   说时迟那时快, 花微澜立刻伸手捂住春莹的脸, 迫使她正对着自己, “莹莹!”   到了冬日天寒, 春莹吃的稍微多了些, 脸颊上也就长了些肉。此刻那些软肉被花微澜的手掌挤压,挤得她的嘴唇微微嘟起。   春莹眨眨眼睛,“你干什么?”   她的脸又软又小,小到他一个手掌都能遮住大半。随着她眨眼的动作,眼皮上的睫毛像蒲扇一样,一下又一下地扫着他的手指。   痒痒的。   让他春心激荡,浑身发麻。   花微澜猛地松开手。   “没,没事。”   春莹身后花镜都要急死了,在心中骂了多遍花微澜蠢猪之后,伸手用手指作笔,在半空中写下‘求亲’二字。   花微澜又没看懂。   他正沉浸在手掌上春莹软软脸颊留下来的温热触感,就看到花镜伸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两下,哪能想到她在写字。   蠢货!   笨蛋!   活该你一辈子娶不到莹莹!   眼看花微澜依旧无动于衷,花镜伸手又写了一遍。刚写完‘求’字,才发现她自己把方向反了。   她是正对着自己写的,从花微澜的方向来看,两个字都是反方向的字,他大半注意力都在春莹的身上,看不出来也不奇怪。   花镜无语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按照记忆,开始反方向给花微澜比划这两个字。   这次她的动作很慢,每一笔都要停下来想想该怎么画。   春莹看花微澜一直在走神,气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花微澜,你有没有听我在说话?”   花微澜回过神来,“啊,我在听,你说什么?”   春莹一心想着该如何让花镜冷静下来,对花微澜的三心二意也没多想,“我是说,等花姐姐不生气了,你可要多和她说说话,听听她内心难过或者生气的点,这样咱们才能知道她真正想要什么。”   花微澜点头,“行。”   看到花镜比划了半天,才冒出一个‘求’字。   求什么?   求情?   意思是她不想搭理姐夫的求情?还是说春莹是姐夫送来,替他求情的?   听他答应,春莹稍稍放心,又想起花镜写的那封‘放夫书’,再次皱起眉来。   “那封放夫书我已经销毁了,但是架不住花姐姐再写。你等会去嘱咐一下,万万不可让她把东西送出去。”   “啊?啊,行。”   花微澜又看到花镜比划了一个‘亲’。   亲什么亲?   难不成让他去亲莹莹?   在意识到花镜比划的‘亲’字之后,花微澜的脸,迅速发热发烫。   此时青天白日的,又是人来人往的院子中,他怎么好意思去亲莹莹嘛。   花微澜握紧双手,难为情地从花镜的方向收回目光,放到眼前之人的脸上。   春莹的脸白嫩嫩的,光洁无瑕,他刚才摸过,是温暖软软的感觉。   回想起方才的触感,花微澜的手抖了抖。   春莹不明所以,“花微澜?你怎么脸红了?”   花微澜摇头,刚想说话,眼睛余光看到花镜这次比划的动作加快了一些,虽说写字的方向有正有反,但有了刚才的印象,花微澜依稀也能分辨出她写的什么。   求。   亲。   春。   蛋。   求亲,春蛋。   求亲,蠢蛋!   求亲?!!!   花微澜震惊地睁大眼睛,看向花镜。   求亲!!!   花镜重重地点头。   花微澜这般反常,终于惹的春莹也跟着转身向后看,除了不远处的院墙,和墙根下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树木花草之外,并无反常的地方。   “花微澜,你到底在看什么?今日为何如此反常?莫不是生病了还是读书读傻了?”   春莹说着,伸手想要摸花微澜的额头。   “不。”   花微澜的大脑,从未有如此开窍之快的速度。   他不再看因为躲避春莹的目光,猛地蹲下后不小心撞到院墙,正揉脑袋的花镜,而是专心地看着春莹,严肃地说:“莹莹,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办法,让我姐和姐夫和好。”   “什么办法?”   “你听我细细和你说。”   花微澜拉着她的胳膊,转身向外走。   “当时我姐和姐夫,是你撮合的吧,他们是先认识,彼此之间有了爱意,才定亲成亲的吧?”   春莹点头,“是啊。”   花微澜循循善诱,“那现在他们为何要和离,不管是不是真的怨郡王夫人,根本原因就是他们之间没爱了,我姐姐她不相信爱情了。你想让她回郡王府,只有一个办法。”   春莹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是又说不出来。   “什么办法,你说。”   花微澜道:“让她重新相信爱。”   春莹眨眨眼,表示不懂。   懵懵的,傻傻的,真可爱。   花微澜忍下心间悸动,耐心十足:“就比如我们,莹莹,你嫁给我。姐姐以为你讨厌我多年,现在突然成亲,肯定是因为我们之间萌发了爱意。她一看就想哇,这世上还是存在爱情的。然后想到她和姐夫也是因为爱情才成亲的,心一软就肯定就不会和姐夫和离了。”   花微澜知道自己这个理由很蹩脚,扯到离谱。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此刻的头脑一片模糊,只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往日从圣贤书上学来的理智冷静,巧言善辩,在春莹面前,在此时此刻全部崩塌。   唉。   就知道不该听姐姐的,求亲这般重要的事,该准备充足才能提的,哪能随口就说出来。   万一莹莹觉得自己在胡扯,直接拒绝,下次再想求亲就难上加难了。   花微澜懊恼地咬牙,却听见一道天籁之音,“好啊。”   花微澜:“啊?啊!!!”   春莹压下想要上扬的唇角,“花姐姐若是和离,我今年的‘京城第一媒婆’准要落选。为了这个称号,我一定要阻止她!花微澜,你去准备聘礼吧!”   她的心噗咚噗咚,狂跳个不停。相比较花微澜那个烂到极致的理由,春莹觉得自己答应的理由,十分尤其特别非常合乎情理。   肯定不会显得自己很激动很开心。   春莹仰头,看着依旧呆愣的花微澜,眼中冒出笑意,语气佯装勉为其难:“听见没有,我好不容易答应的,再不说话我就反悔了啊!”   “听见了听见了!”   花微澜喜笑颜开,小声对她重复:“嘿嘿,听见了。”   后面花镜又从角落里冒了出来。   趁着春莹低头没看到,花微澜朝着花镜眨了眨眼。   看他咧着嘴,笑得牙花都出来了,花镜知道事情已经搞定,站起来一瘸一拐扶着腰从旁边的圆门后离开。   春莹也在低头开心。   她个子没有花微澜的高,两人相对而站,她低着头,花微澜就看不到春莹脸上的表情了。   过了两息,等春莹笑够了,又绷着脸抬起头,“花姐姐的事,就交给你了。要是办不成,让我失了第一媒婆的名头,那我们之间的事,也就不必准备了。”   花微澜兴奋地点头,“放心吧,绝对没问题。”   春莹向外走,“我先回郡王府,和世子说一声,他还在府中等我的消息呢。”   花微澜把她送到门口,“等晚些我去和姐姐好好谈谈。若是她松了口,我就给王府递信,让姐夫过来。你放心,姐姐很吃他死缠烂打这一套。”   激动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春莹的理智也开始回笼。   她道:“此事只靠死缠烂打可解决不了。就算能解决,花姐姐放弃和离,以后也会发生别的事情。”   只要郡王夫人不改变她的思想的话。   花微澜想了个理由,坏笑道:“要不我找个大夫给姐夫把脉,就说姐姐怀不上,是因为他不行。”   这样下去,看郡王夫人还怎么嚣张。   春莹斥道:“胡闹。这是他和花姐姐之间的事情,就算有什么原因,也是他们夫妻商议之后再对外公布,你可别因为自己和花姐姐的关系,乱散布什么消息。”   “哦。”花微澜乖巧地保证。   到了府门口,春莹还是不放心,再三强调:“不许自作主张做什么事,今天你的任务就是陪一下花姐姐,和她聊聊心,其它任何事都不准做!”   花微澜不服气,想要张口说话,又咽下去。   春莹注意到,“你想说什么?”   花微澜道:“我想给父亲母亲写信让他们回京。咱们成亲前要准备聘礼,还有六礼呢,他们当父母的不回来怎么能行。”   他小心地看着春莹,像是打趣得意,又像是真的在求她的同意:“我今日能写信吗?”   这事还要问她?春莹脸一红,羞燥地上了车:“哎呀,随便你。”   车帘被阿翠放下,马车匆匆离开他的视线。   和它的主人一样,落荒而逃。   等到整个马车都消失在街道拐角,花微澜蹭地转身,往花镜的房间走,“姐姐?”   花镜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正半躺在罗汉床上,让婢女给她后脑勺磕到的地方抹药。看到花微澜喜滋滋地进来,花镜道:“成了?”   花微澜冲到花镜面前,双手握着花镜的手,“姐姐,弟弟下半辈子的幸福可就靠你了。你可千万不能同姐夫和离!”   花镜抽回手,“我和不和离,管你幸福什么事。”   花微澜竭力劝道:“莹莹说若是你们和离,让她没了第一媒婆的名声,她就不同意我俩的亲事。姐,你若是真的和姐夫过不下去,就晚几天再和离。哪怕是等到我们定亲……,不,定亲莹莹可以退亲的,还是等到我和莹莹成亲之后,你再和离吧,这样更安全一些。”   花镜被他气笑,捡起桌上的桂花米糕朝花微澜扔过去。   “没良心的白眼狼。” 第53章 明日定亲,后日就成亲?   春莹来到郡王府的时候, 郡王世子依旧坐在门边等着。   看到她的马车出现在街角,他立刻站起身,想出府门迎春莹。   可是走到门槛处, 又想起花镜不让他出府门的话,虽然可能性很小,但万一花镜坐在春莹的马车里回来, 看到自己出了府门, 怕是又生气。   郡王世子收回了脚, 站在门槛内, 看着春莹下了马车。   又伸头,望眼欲穿地看着春莹身后的位置。   春莹笑道:“别看了,世子, 花姐姐没回来。”   虽然原本也没报希望, 听到春莹的话,郡王世子还是有些许失望。   下一刻他又急问:“春莹,你可见到了夫人?她如何说?”   小郡主扯了一下郡王世子的衣角,“哥你急什么, 先让她进来暖暖再说。”   “哦对对,春莹, 快进来。”   郡王世子想迎她往里走, 春莹道:“不用, 我说几句话就走。世子, ”   她看向郡王世子, “花姐姐的情绪还没平复下来, 今日你先待在这里。我回来的时候, 花微澜已经去劝她了, 如果花姐姐态度缓和的话, 他会让人来通知你。”   郡王世子点头,“好。那如果她还是生气呢。”   想到在花府的时候,花镜说的那句‘他倒是听话’,春莹道:“花姐姐只让你今日不出王府大门,可没管着你明日。”   小郡主道:“要我说,哥你就该直接跟去花府,先见到嫂嫂再说。见面三分情呢,说不定你们一见面,你再解释两句,嫂嫂就不生气了。”   郡王世子想想也是。   之前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也不知道花镜生气的点。现在经过春莹的‘剖析’,他已经知道该如何做。   郡王世子蠢蠢欲动,看向春莹,无声询问她的意见。   春莹也有这个想法,“等一个时辰,你派人去问问花微澜,看他和花姐姐谈的如何。”   郡王世子点头。   春莹盯着他:“以后该如何让郡王夫人和花姐姐和平相处,世子,你作为她们两个女子最亲近的人,占有很重要的作用。”   郡王世子道:“我知道该如何做。”   如此,春莹也算放了心。婉拒两人用膳的邀请,她上车回了韩府。   她准备把自己和花微澜的事情告诉父亲。   可惜直到寒月临空,一直都不见父亲的身影。   再有几日就到年末封印,父亲忙些也正常。春莹寻了管家,知道父亲一直在礼部未归。礼部有单独的厨房,不需要再单独为父亲送晚饭。春莹和韩春林一起用了晚饭,也就各自回房。   回到房间,让阿翠也回去之后,房间内只剩下春莹自己。   这是独属于她的天地,她不再需要束缚自己的行为,语言,心情。   她可以尽情地表达自己。   春莹快走两步扑到床上,用锦被捂住嘴,低声欢欣地笑了出来。   哪想双腿扑蹬得太用劲,她的脚背一下子打在床柱上。   春莹‘嗷’的一声坐起来,屈膝揉着左脚背,眼睛余光又看到临窗的书案上,那个白玉长颈瓷瓶。   那是她用来插花的瓶子,上一枝花是花微澜从他祖母那里偷来的芍药。   她带回来每日换水,精心养护,让它开放许久。后来花败,她跟着府里养花的婆婆一起,把芍药花做成了干花,放在她的《京城贵公子榜》里。   这个白玉瓷瓶,虽说空着,也被她留了下来。   瓷瓶旁边,是一个檀木雨荷含露笔架。   那是花微澜送给她十六岁的生辰礼,他亲手用檀木雕刻含苞荷花,卷边的荷叶上带着一滴圆润的晨露。在花枝旁边他甚至还雕了一只振翅小蜻蜓落在细茎之上。   笔架旁,是一方小巧端溪砚台,也是花微澜拿来的,说是怕她的墨不好,画不出他的美貌。   想到花微澜送礼时,那副显摆自恋又得意的样子,春莹笑着‘哼’了一声,又重新躺了下来。   现在定亲的事情已经摆到了明面上,她觉得父亲和花大人,花夫人都不会拒绝。唯一要想的就是,定亲的日期。   眼下快到封印的时间,朝中各部都忙得热火朝天,父亲的礼部也不例外。尤其他还要监考明年的春闱,更是要趁着封印之前,和各考官核查春闱细节。   等到年后二月,父亲和考官进入贡院,届时锁院之后,所有消息彻底斩断,前后要近一月父亲才会出贡院。   那父亲留给她的时间,年前就只有封印之后的四五日,年后正月,也不过半月多时间。   要是等春闱之后,连着殿试,估摸三月底四月上旬才会彻底结束。那他们的定亲,可以放在四月中旬或者下旬。   还有四个月,春莹觉得按照花微澜的脾性,定亲他等不到那时候。   四月份成亲的话,他可能会考虑一下。   ……   翌日一早,春莹起身直接去花府。   如果昨日下午花微澜的劝说有作用,花姐姐松口的话,郡王世子应该连夜去的花府看她。   如果花姐姐坚持己见,不让世子出郡王府。有了昨日春莹‘花姐姐只让你今日不出王府大门,可没管着你明日’的话,郡王世子也必会早早地起身去花府。   再加上今日是花微澜去邹太傅府日子,春莹想着在他离府之前见一面。   只是路上的时候,又想到花微澜在学业上一向勤勉,估摸着等她到花府,他也该到邹府了。   马车晃晃悠悠,春莹又让阿翠去街边买了两份馄饨和大饼,才慢悠悠来到花府。   阿翠刚掀开车帘,春莹就看到花微澜正等在门口。   看到她之后,花微澜笑着走下台阶,“莹莹。”   春莹惊讶道:“你怎会在此,没去见太傅?”   “我等你来呢。”花微澜嘿嘿笑道。   “你等我作何,快去邹府,路上让顺子把车赶快一些。”   邹太傅对他本就有意见,若是因为迟到再让他印象更糟,可就不好了。   见她着急,花微澜收了嬉皮笑脸,“太傅早上捎了信过来,今日他好像有什么急事要进宫见圣上,不得空,让我不必过去。”   春莹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逗自己,忍不住上手捶了他一下。   花微澜捂着被打痛的胳膊,也不敢呼痛,只讨好地笑着看她。   春莹瞪他一眼,想到正事,开口问道:“花姐姐如何?”   花微澜道:“在房里呢。”   他并未多提此事,春莹怀疑地看着他,“世子来了?”   花微澜点头,“昨晚我让人送了信,姐夫天擦黑就来了,到现在他和姐姐都没出房间。”   那就是和好了。   看来自己‘第一媒婆’的名次,又稳了。   春莹停下脚步,不再向里走,“既如此,我就先去官媒了。”   下一刻她的胳膊就被花微澜拉住。   “莹莹,你不进来吃个早饭?”   春莹道:“让阿翠买过了,等会我在路上吃。”   花微澜不松手。   她扯了两下没有扯开,疑惑地回头看去,“怎么?”   花微澜摸着肚子委屈地说:“你不陪我吃啊?我还饿着肚子呢。”   “才不要。”   她作势要继续向外走。   谁让他方才寻自己开心。   在花微澜没看到的时候,她的嘴角却悄悄扬起来。   花微澜在后面急得追着她走,他个子高腿长,不小心一下迈了两个台阶,这才看到春莹在偷笑。   他没有识破,只拉着她的手腕不放,“啊~~莹莹~~~陪陪我嘛~~,等会姐姐姐夫出来了,他们郎有情妾有意,你侬我侬的,就我独自一人,你忍心嘛~~”   “少来,我才不可怜你。”   “那你难道不想亲眼看到姐姐姐夫和好吗?”   花微澜这句话倒是勾得春莹心痒,她得亲眼看到两人和好才能放心,遂勉为其难地道:“那好吧。”   花微澜立刻松开她的手腕,改为挽着她的胳膊向里走,边走边小声得意地说,“莹莹,我昨晚给父亲写信了。”   春莹明知故问,“写什么信?”   “哎呀你,”花微澜做作地羞涩抿唇,“当然是我们定亲的信啊,你都答应我了,可不能反悔。”   看春莹没有反应,他挽着她的胳膊晃了晃,“你听见没有啊~”   春莹敷衍道:“听见了。”   “这还差不多,”   花微澜这才满意,“我都想好了,年前等父亲母亲收到信回来,也到封印的时候了,正好韩伯父也闲下来,咱们挑个好日子把亲定了。对了,昨晚我睡不着,翻了《三历撮要》,上面说年后正月初六是个好日子,初八也可以,要不咱们选一天?”   选一天做什么,春莹当然知道。   她看向花微澜。   从定亲到他选的日子,前后最多二十天。虽然民间成亲也有如此,并不会被议论不懂规矩轻慢女方,但时间也挨得太近了。   花微澜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底突了一下,越说越着急:“你若是觉得初六初八早,那十二,十六,十八也是好日子。要不,二十二,二十六,二十八?总不能拖到二月吧?”   二月可离春闱的日子不远了。   春莹道:“你着什么急。”   “怎么不急,二月不能办,三月春闱四月殿试放榜,一直到五月才有时间做别的事。五月啊莹莹,到现在还有半年呢。”   花微澜越说越委屈,“半年时间,你如果被别人抢走了怎么办。”   别以为他不知道,远的不说,那个巡查营的鲜于淳,可没死心呢。   春莹确实没想到他能把成亲时间定在正月,时间太近,她还没足够的心理准备。   “你让我想想。”   “啊?~~还想……”花微澜不满地想发表意见,看到春莹瞥过来的眼神,他不敢把话说完,“那好吧。”   他心道等父亲母亲回来,他得好好催促他们,找韩伯父把日子定下来,这样看莹莹还怎么‘想想’。   看着花微澜委屈不敢言的样子,春莹想着他方才说的话,知道他是心中没有安全感,开口安慰:“不会被别人抢走的,你安心读你的书。”   花微澜低声道:“怎么不会,那么多人盯着你呢。”   春莹没听清,“啊?谁盯着我?”   想到近日听到的消息,花微澜道:“巡查营的鲜于夫人,御史台的丁夫人,宗正寺的杨夫人,这还是我知道的。我不知道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她们三个夫人的儿子,一个虎背熊腰的武将,一个耿直善辩的御史,一个温文尔雅的文臣,都是前途光明的好儿郎,哪个都能让他如临大敌。   春莹心虚地转头看向别处:“……谁告诉你的?”   她母亲早亡,春莹又在官媒当差,她的亲事自然能自己做主。这三家的当家夫人也确实和她暗示过,想要和韩府结亲。   不过都被她明里暗里拒绝了。   花微澜道:“你别管谁告诉我的,就说是不是真的?”   春莹点头。   “你还点头?!”   春莹又摇头。   “还摇头?!难道不止这三家?”   春莹被他惊恐夸张的神情逗笑,道:“是。但是我全都拒绝了。”   自己未来的夫人被人惦记,花微澜烦躁地在原地转了两个圈,而后对着春莹认真地说:“莹莹,我决定了,明日定亲,后日就成亲。”   春莹笑道:“胡闹。”   花微澜这般夸张表演,也是为了逗她开心。   但内心里担心有人觊觎她,也是真的。   “你不同意正月的话,那就推到二月吧。但年前定亲,这个你可不能再说什么。”   春莹点头。   她揉揉自己笑僵的脸,恢复认真的表情,“花微澜,你放心,不会有别人的。”   花微澜也恢复正经,“那我明年春闱,如果……”   春莹道:“春闱距离现在还要很久,不要提前去思考这件事的结果,而耽误了现在为它努力的时光。你只需要脚踏实地,过好现在的每一天,不荒废时日,才能坦然面对春闱的结果。”   花微澜仔细想着她的话。   春莹道:“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也不要把这件事和你的人生绑定。花微澜,时日还长,以后你的人生中还会有很多次春闱,一次的结果,不能确定你就是个成功或者失败的人。你能用三个月的时间去挑战,已经比很多人都有勇气了。”   最近这段时间,花微澜每隔一日都去邹府见邹太傅。除了给他讲解文章经义之外,邹太傅也会带他见各式各样的朝臣和学子。   那些人在知道花微澜的事迹之后,看向他的目光有鼓励有敬佩,也有嘲讽和轻蔑。   花微澜想证明给他们看,更想证明给莹莹看。   不知不觉,在他的内心里,那座名叫压力的山,越来越大,越来越高。   压得他的心,快要喘不过气。   一股暖意覆上他的手背。   花微澜望过去,是莹莹满是信赖的目光。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不要提前焦虑。   提前焦虑就是提前吃屎!   过好现在每一天,对得起今天的24小时,我们每个人都是最棒哒!! 第54章 看着春莹气鼓鼓又可爱的背影   两人相视一笑。   花微澜还未来得及再说话, 只听不远处传来花镜慵懒的声音,“哟,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的, 都摸上小手了。”   春莹立刻抽回手。   手心空下来,冰凉的空气钻进掌心,花微澜不满地看向来人。   花镜无辜地抿着唇, 环顾周围, 就是不看花微澜的眼睛。   她身后的郡王世子倒是热情, “早上好啊, 微澜。春莹也来了,这么早。”   春莹笑道:“是啊,这么早, 世子也来了。”   郡王世子眼中闪过得意, 挺胸抬头:“我昨晚就来了。”   花镜朝他翻了个白眼。   郡王世子道:“这是我岳家,我住一晚怎么了。再说春莹又不是外人。”   春莹朝花镜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看花镜面色红润精神焕发, 笑道:“看来花姐姐和世子已经和好咯?”   花镜嘴硬:“才没有,我只是怕他在外面冻死才让他进房间的。”   “是是是, 我夫人心善, 给了我一个机会。”郡王世子附和着, 挨着花镜坐下, 笑呵呵地给她夹了个小笼包。   又亲眼看着她吃下, 郡王世子才看向春莹:“对了春莹, 我想向你打听个事。”   春莹接过花微澜舀好的鸡蛋花汤, “什么事?”   郡王世子平静地道:“昨天听你说有对夫妻成亲三年没有孩子, 后来又怀孕的事, 你不是说他们找了大夫吗,是哪家的?我想去看看。”   他话一说出,在场三人均惊讶地看向他。   郡王世子笑道:“你们看我作何,无孕不一定是女子的事情,说不定我身上有什么问题呢,去看看总没错。”   花微澜眼珠一转,悄悄看向春莹,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他就说吧,昨天他出的那个主意没错,就该说是姐夫的身体有问题,才让姐姐无法受孕的。   春莹暗中打了一下他的大腿,示意他闭嘴。   花微澜委屈地低下头,继续喝他的桂圆八宝粥。   花镜也看向世子,有惊讶,但并不多。更多的是她心中一种,道不明的情绪。   虽然如今女子的地位较前朝有所提高,但对于宅院之内,尤其是夫妻之间,一旦无法怀孕,不管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大家的目光,还是习惯性地多是放在女子身上。   从前郡王夫人虽然着急,但最多是大家在一块吃饭的时候,她嘴上念叨两句,让花镜和世子去看看大夫,喝点强身健体的药。   并没有真的强迫大夫来府中,为花镜把脉开药。   这也是花镜能容忍到现在的原因。   如今郡王世子明晃晃地去看大夫,那就是向大家说明,他们夫妻之间,那个身上有问题导致无法怀孕的人,是他。   这是把自己置身于舆论的中心。   花镜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喝粥。   郡王世子给她夹了块千层油酥饼,对着饭桌上唯一一个抬头的春莹道:“昨日你的话如雷贯耳,可把我给打醒了。日子是我和夫人过的,也该是我们两个共同承担。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让夫人受委屈了。”   春莹点头,“等会我把那个大夫的地址写给你。”   郡王世子玩笑道:“多谢。等以后有了孩子,我请你去喝喜酒。”   两人以粥代酒,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饭毕之后,得了大夫的医馆地址,郡王世子就带着花镜一起匆匆离去。春莹则留下来,开始事后算账。   看着她手中的戒尺,花微澜难得抖了一下,“莹莹,你,你这是做什么?”   春莹右手拿着戒尺,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打着自己左手掌心。   啪。   啪。   她哼哼两声笑,“说吧。”   “说什么?”   春莹扬手,用戒尺打了一下他面前的书案:“那三个夫人的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花微澜连人带屁股下的椅子,向后挪了些许,准备先下手为强,先发制人:“你还好意思说呢,这些事情我原先竟然都不知道,你也不同我讲。”   “少转移话题,这些事情只有官媒极少数人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花微澜低头,指甲抠着书案的沿角,“我,邹慧告诉我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含糊的声音几乎到嘴角就散了。   春莹还是听到了。   “邹慧?你怎么和她牵扯到一起了?”   花微澜立刻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啊莹莹,我可没和她牵扯到一起。是在太傅那里的时候碰到几次面,说了几句话。她听说我们要定亲,就和我说了那三个夫人的事情。”   春莹了然。   她就说这邹慧最近怎么如此太平,不来找修羽和小郡主的事。她还以为邹慧放下修羽,开始寻找别的目标了。   没想到她竟然把主意打到了花微澜的身上。   春莹眯着眼,危险地盯着花微澜:“她该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花微澜吓得整个身子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没有啊莹莹,没有,可不能胡说。”   这事要是被韩伯父知道了,那他和莹莹的亲事,可就悬了。   春莹上下打量着花微澜,心想邹慧喜欢的是像修羽那般至善至纯的人,花微澜这幅花里胡哨的花孔雀,三花在身,邹慧看不上他。   “她还说什么了吗?”   花微澜小心翼翼地道:“说了。”   春莹一颗心还没放进肚子里,闻言又被提到喉咙处,“还说什么了?”   花微澜道:“她说这是对你不帮她和修羽的惩罚。自此之后,你们两清,她要寻下一个如意郎。”   春莹被这话给气笑,咬牙道:“呵呵,那我是不是还要去谢谢她啊!”   “那倒不必,她说以后非必要不想和你再见面。”花微澜顺着她的话说道。   春莹一个眼刀甩过去。   花微澜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春莹是越想越气,最后忍无可忍站了起来:“不行,我要报复她。”   花微澜疑惑地看向她,“你如何报复?”   春莹道:“我要让修羽和小郡主的亲事赶快定下来,让他们成亲,让邹慧再也没有机会。”   她说完,气冲冲地向外走。   花微澜开口想叫她,人家邹慧说已经彻底放下修羽,去寻别的如意郎。就算修羽和小郡主明日就成亲,也和邹慧没关系。   可是想想,最终他还是没有开口。   修家不是普通的家庭,修太师的儿子成亲,不说京城的人和满朝官员,就连宫里圣上都会关注。所以跳过大儿子修文,让小儿子修羽直接和圣上的亲侄女小郡主成亲,是绝对不会轻易就能完成的。   这件事能占据莹莹的注意力也行,这样他就有时间催促父母快些从边域回来,好准备他自己和莹莹的定亲礼了。   看着春莹气鼓鼓又可爱的背影走远,花微澜回到书房,提笔准备写催促父母的第二封信。   ……   郡王世子和花镜一起,按照春莹给的地址,来到了城西的一家医馆。   坐诊的是个白胡子白头发的老者。   听说是官媒的韩媒人介绍过来的,老大夫对待二人的问诊很是仔细,怕两人当着外人的面有所顾忌,还特意把他们带到后堂,又男女分开,分别把脉问诊。   前前后后共花了一个多时辰,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两人的身体都健壮如牛,绝对没有问题。   郡王世子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既如此,我和夫人成亲近三载,为何至今没有孕信传出?”   老大夫摸着自己近到胸膛的白胡子,看着花镜问道:“瞧夫人眉骨分明,不像是我京中人。”   花镜道:“是,我母亲来自边域。”   随着二十多年前,边域王室的朝霞公主入京和亲,两国建立邦交以来,有不少边域的人不远万里来到京城,想要寻求发展。   自然,边域人选择和京中人成家的也不在少数。   老大夫说:“原因就在这里。血脉不同,无法相融,自然不能传出孕信。”   看郡王世子要着急,老大夫忙道:“这只是极少数的情况。远者如朝霞公主和当今花大人,就育有一子一女。近者我医馆中,家中小儿就娶了来自边域的药商之女,成亲六载,为夫为他们精心调理三年,依旧无孕信。所以此事,不可强求。或许明日就来,或许此生,终究无缘。”   鬼扯的无缘,郡王世子才不信。   他留下看诊的银子,和花镜一起出了医馆。   看她低着头不说话,郡王世子道:“你别信这个。京城的医馆那么多,我就不信所有人的说法都一样。”   花镜沉默地上了马车。   郡王世子握住她的手,“镜镜。”   花镜牵强地笑笑,“无事,我累了,回去吧。”   两人坐在马车里,胳膊挨着胳膊,大腿挨着大腿,鞋尖挨着鞋尖。郡王世子的手悄悄摸过去,攥住了花镜的手。   “别怕,有我在呢。”   花镜点点头,歪着脑袋,靠在了郡王世子的肩膀上。   郡王世子也稍歪脑袋,耳朵蹭着花镜的头顶。   两人相互依偎,目光看向对面,时不时被风吹起来的车厢窗帘。那是一片带有边域特色的红色编织男女相拥赏花的纱布,因为冬日,外面盖着厚重的棉帘。   是他们成婚的第一年,花镜热爱一切耀眼的东西,不光是他们的新房,就连郡王世子的书房,他们出行的马车,全都被她加上了大红的配饰。   到现在,所有她挂上的东西,全都未被摘下来过。   寒风起,吹着前进的车厢,厚重的棉帘一下又一下打着车窗,和它下面的红色纱帘缠在一起。   郡王世子笑道:“你看,像不像我们。”   花镜不明所以,“什么?”   郡王世子微抬下巴,示意她看向对面。   花镜朝车帘看过去,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恼怒地抬头,重重地顶了一下他的脑袋。   郡王世子顿时‘哎哟’一声,捂着自己的耳朵,痛苦地弯着腰。   花镜一下急了,她忘了自己头上发髻里还插的小梅花簪子,连忙去看他的耳朵,“让我看看,是不是刮着你耳朵了?”   郡王世子松开耳朵,“哈,骗你的!”   花镜看着他完好的耳朵,气得眼都红了。   “烦人!”   她转过身,不想再搭理他。   郡王世子挪过去,从背后抱住花镜,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劝哄道:“好了~~不要不开心了,万事都交给我,嗯?”   花镜知道他是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放松身体,靠在他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周叙之。”   “嗯,我在呢。”   他的唇靠近她的左耳,那句低低的回应,带着酥麻的热气,钻进她的耳朵里。   花镜轻微挣扎,脱离他的怀抱,又靠下去,让他的脑袋贴近自己的右耳,“这边也要听。”   郡王世子低笑,贴着她的右耳,低声道:“我在呢,你夫君在,你相公在,你的周叙之在,你的好哥哥在,你的小狗狗也在。”   那是两人在床上胡闹时的称呼。   花镜害羞地斥道:“你胡说什么。”   她转头,把脑袋埋在他怀里。   郡王世子笑了两声,牢牢地抱着她。   笑声从震动的胸膛里发出来,花镜的耳朵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听着里面有力的心跳声,她慌乱不安的心,顺着他规律的心跳,也慢慢地缓和下来。 第55章 莹莹棒棒哒   春莹在花府说完大话, 出了大门之后,她的精神气就蔫了。   她知道邹慧也并非恶意,只是被修羽和小郡主之间的事情伤了心, 想要发泄一下心中郁气罢了。   再说以后花微澜还要去邹府见太傅,真要弄的太僵也不好。   不过这口气还是不能轻易咽下,春莹在门口徘徊片刻, 上马车来到修府。   她想见一下姨母修夫人, 具体询问一下修文和修羽的婚事安排。如果修文真的无意婚娶, 还是要和修家的宗亲讨论之后再作决定。   可惜修夫人却不在府。   修文是殿前御书郎, 听花微澜说邹太傅近日进宫是有重要事项,修文此时应该也在宫中陪伴圣上。   修羽倒是在,正乐呵呵地窝在房间里编一个月白烟青双色的璎珞挂绳。   看到春莹过来, 修羽向后挪了些, 又把膝上的绳子分类排好,“表姐,快坐。”   春莹在他对面坐下,看他白嫩的手指熟练地绕线绾结, 笑道:“练了多久?”   修羽脸上露出羞涩,“三五天吧, ”   他说着, 殷勤地把自己编好的部分递到春莹的面前, “表姐你看, 好不好看?前几日母亲给我一块暖玉, 触手生温, 我瞧着尺寸正好适合湘湘的手掌, 就想着送给她。等我把这个挂绳编好, 挂到暖玉上面一块给她。”   在他侧后方的小几上, 就放着那块他要送人的暖玉。   春莹看过去,那是一块掌心大的和田暖白玉,色泽不是纯白,而是温润沁人的暖脂色,带着淡淡的柔光。   玉身雕的是树下女子秋千图,秋千悬在半空中,那名女子仰头欢笑,身上衣服的褶皱纹理都被描绘出来,栩栩如生。   春莹道:“挺好,很适合小郡主。”   修羽满意地嘿嘿笑了声,“我也觉得合适。”   他说话的时候,手中的动作不停,其中月白和烟青两股丝线交织,编的是带有祝福性质的连环如意结。   不光如此,绳上每隔一寸又绾一个小巧的平扣祥云结,纹路细密齐整,一丝不乱。   光看这个挂绳就知道主人精心准备的。   看着他低头熟练地整理丝线的认真模样,春莹道:“看来你和小郡主真的很好。”   “那是自然。”修羽说道。   他低头又仔细拆了两股绳,不见春莹说话,修羽抬头问:“表姐,你今日过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啊?”   春莹摇头。   她总不能说因为对你爱而不得,邹慧开始找我的麻烦了吧。   修羽道:“是因为我大哥的事情吗?母亲同我说过,我和小郡主的亲事可能要延迟。大哥不成亲,我就不能越过他先成亲,是这样吗,表姐。”   春莹看着他,问道:“礼法如此。如果真是这样,修羽,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修羽认真地说:“我可以等的。湘湘说了,我们年纪还小,成亲不着急的。大哥的未婚妻是为了救治难民才去世的,我们不想因为此事去逼迫大哥再去找别人成亲,这样就太自私了。”   春莹很是欣慰。   不光是她,其他人也总以为修羽和小郡主是修家和郡王府最受宠爱的小辈,往日里两人行事都骄纵任性,只顾自己意愿,却没想到修羽今日能说出这番让人意外的话。   “我们小羽毛,长大了。”想到小郡主给修羽起的爱称,春莹打趣道。   修羽害羞地笑了笑,“表姐快别取笑我了。”   春莹敛了玩笑的神色,道:“会有办法的,放心。”   修羽也点点头,又低头去编他的暖玉挂绳。   春莹待了一会,看修夫人还是没有回来,才起身离开。   晚上回到韩府的时候,春莹和韩父说起此事,“听说太傅和姨丈今日一整天都待在宫里,父亲,你知道发生何事了吗?”   韩父的脸色很难看。   房内只有他们父女两人,在一些朝政大事上,韩父一向不瞒春莹,有时候还会听她分析,帮助她开拓心胸视野。   今日亦是。   韩父道:“边关要起战事了,我们和南疆的这一战,终究是避免不了。”   临近年关,此时起战,大军怕不是年前就要拔营出发。   想到最有可能被派出去的邵野,春莹问道:“父亲为何如此说,可是朝中有什么……,”   说到此处,春莹一愣,想起上句话她提到的邹太傅和姨丈在宫中待了一日,她说道:“今日姨丈进宫,就是为了此事?”   韩父点头。   春莹道:“圣上会派谁出兵呢。表姐夫刚带着宋元洲和林梅他们进山野训,听表姐说年前都不一定能出来。”   韩父道:“我怀疑进山野训是假,在鲜于淳的掩护下,说不定邵野早就带兵,悄悄南下,去围攻南疆了。”   春莹想起在巡查营的附近,和宋元晴碰到的那天,邵野带着宋元洲从城中出发,去的就是巡查营的方向。   而那天,也是父亲发现南疆的探子,对崇文馆参加来年春闱的学子下毒的日子。   这么前后一思索,春莹也觉得父亲分析得对。   只是此事属于机密,春莹道:“父亲,此话万万不可再外传。”   韩父笑道:“这种事,为父还是知道的。”   他看向春莹,“春莹,如果我猜的属实,那花大人和朝霞公主,应该已在归程的路上了。”   春莹不解:“如果真到两军对垒的时候,南疆一定会拉拢边域。这时候花大人和朝霞公主在边域坐镇,不是更有利于我们吗?”   韩父细细讲给她听。   “因为朝霞公主,边域只是和我们有短暂的联姻关系,并不是真正的归顺。这天下没有永远的敌人,也不会有永远的朋友。如果看到了我军的弱势,边域才不会管朝霞公主,定会和南疆起而攻之。   现在他们按兵不动,也不是因为朝霞公主的回归,而是因为他们知道就算和南疆联手,也打不赢我们,所以才保持明面上的和平。   同样,他们惹不起我们,也不会明目张胆地拒绝南疆。如果我们和南疆起战,朝霞公主依旧在边域,那就证明边域站到了我们这一边,算是正式和南疆撕破脸。往后若我们收复了南疆,那边域就再也没有起来的机会,只能永远依附我们了。这一点,不是边域新王希望看到的。”   春莹道:“所以边域会保持中立,把朝霞公主送回京中。这样就表明了他们的态度,不会帮我们,也不会帮南疆。”   她想了想,说道:“不,说不定他怕南疆失败,会暗中帮助南疆抵抗我们。”   韩父赞同地点头:“花大人和朝霞公主此次边域之行,就是防止边域暗助南疆。现在他们抽身回京,想来应该已经成功了。”   春莹道:“我还以为他们回边域,真的是因为想回朝霞公主的故乡看看。”   哪想到这背后,竟然藏着这么深远的事情。   韩父道:“这就是朝政,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能有自己的见解,就已经很好了。不说这个了,春莹,等他们回京,就可以办你和微澜的事情了。具体你是如何想的?真确定就是他了?”   春莹点头。   她没好意思说花微澜想年前定亲,年后正月初六初八就成亲的话。   春莹道:“我想着年前定亲,至于成亲,还是等到花微澜殿试之后再说吧。”   韩父笑道:“殿试之后?明年参加春闱的约莫有五千多举人,取贡士三百名可进殿试,你对他倒是有信心。”   春莹嘿嘿笑道:“父亲没有吗?”   韩父哼笑,他也和邹太傅打听过花微澜的温习情况,按照目前的进度来说,殿试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过他是绝对不会在春莹的面前夸奖花微澜的。   韩父起身,道:“等他进了殿试再说吧。”   ……   纵然心里对边域和南疆的战事有了猜想,但他们距离京城实在太远,春莹还是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到了官媒封印之前,要解决的事情上。   比如郡王世子和花姐姐看了大夫之后,后续会如何。   翌日早上,她借着探望小郡主的名头,去了郡王府。   郡王和郡王夫人依旧没有回来,府里名义上的主子,只有郡王世子夫妇和小郡主三人。   春莹也没了顾忌,在去往小郡主院子的路上,她干脆拐了弯,去找花姐姐。   郡王世子陪花镜用了早膳之后,就外出去当值。   花镜知道春莹今日肯定会来,就算身体酸痛也不顾郡王世子的话,早早地起了床,坐在卧房里等春莹过来。   春莹在婢女的陪伴下进了门,看到花镜正懒洋洋地靠着罗汉床,春莹笑道:“还是人多热闹,方才我看廊下已经挂了红灯笼,都快有过年的气氛了。”   花镜腰酸的厉害,又往身后塞了个软枕托住腰。   听到春莹的话,花镜道:“都是府里管家布置的,和我可没什么关系。”   看着她眉间隐隐带着愁苦,眼下还一片青色,春莹问道:“花姐姐,可是昨夜没有睡好?”   睡好?她昨夜和周叙之在床上奋战到丑时,能睡好才怪。   花镜点头。   春莹以为医馆里发生了什么事,才扰了花镜的睡眠。她让房里守着的婢女都退出去,等只剩下她们两人时,春莹开口问道:“花姐姐,那个大夫怎么说?”   这事不必瞒她,花镜道:“我和周叙之身体都没有问题,因为我身上带有边域血脉,和他的血脉不融,所以才无孕的。这只是极少数,但也有概率发生。不光是我,那个老大夫的儿媳是边域的药商,成亲六载精心调养也是无孕。”   近年来,随着他们和边域的和平相处,有不少边域人来往京城寻求发展,部分人和京城人士成家结亲。婚后无孕这种事情,春莹在官媒的时候也听说过。   她道:“花姐姐先别担心,等花夫人从边域回来,你再仔细询问一下,说不定她知道什么偏方可以调理身体呢。”   花镜想想也是,母亲朝霞公主来自边域王室,手中肯定有不少能调理身体的秘方药膳。从前她未和母亲说过房中事,现在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连郡王夫人都躲出去了,想来母亲那边也瞒不过去。   花镜道:“我知道了,多谢你来开解我。”   “花姐姐不必客气,只要你和世子好好的,我就放心了。”春莹笑道。   她笑眯眯的,眼中闪着光,好似能通过外表看到人的心底去。花镜的心突地一下,还以为春莹看出自己和周叙之胡闹了大半夜,才腰酸背痛,半是倚半是躺地靠在身后的方枕上。   就在这时候,小郡主过来救她了。   她哒哒地走进房间,看着春莹怨念地道:“表姐,你不是来找我的吗,我都等你半天了,你怎么来嫂嫂这里了?” 第56章 赐婚   对小郡主称呼春莹为‘表姐’的这个行为, 花镜并没有什么反应。   春莹想了想,还是决定多说两句。   “你和修羽的事情还没过明路,以后还是叫我韩媒人吧, 免得被有心人听到,再说你的闲话。”   小郡主才不在乎这些。   “嘴长在他们脸上,随他们说去呗, 我又不会少块肉。再说, 你们也不会因为这些闲言碎语, 少疼我一点, 对吧嫂嫂~表姐~~”   她拉住春莹的手腕晃了晃。   春莹和花镜相视一笑。   春莹从旁边小几上倒了茶水递给小郡主,“快喝点茶暖暖身体,手都是凉的。”   小郡主双手捧着茶杯, 让雪儿解开身上的素色披风, 喜滋滋地挨着春莹坐下。   春莹一眼就看到了她月白锦缎小袄的领口,藏着的烟青色的平安扣编绳,以及胸口衣襟处露出的指甲大的米白暖玉一角。   小郡主喝了茶,看到春莹一直盯着自己的胸口看, 低头才发现暖玉露了出来。   她也不扭捏,把整块暖玉拿了出来, 放到春莹和花镜面前的小几上, “昨晚上小羽毛让人送给我的暖玉, 摸着温温的, 表姐嫂嫂, 你们摸摸看。”   花镜打趣道:“我可不碰。万一摸坏了, 你家小羽毛要生气的。”   春莹道:“昨日我去看望姨母, 就看到修羽正编这个绳结呢, 还以为要隔两日才能做好, 没想到晚上就给你送过来了。”   花镜仔细看着上面复杂的绳结,道:“修羽亲手编的啊?这可难得。”   小郡主得意地笑了声,又挂到脖子上,细心地放到夹袄的里侧,还轻轻拍了两下。   看她这样子,花镜‘啧啧’了两声,又羡慕地道:“年轻真好啊。”   春莹笑道:“花姐姐还羡慕他们呢,当年世子为了你做的那些事,还不够轰轰烈烈啊。”   那时候两人刚认识,还没有确定感情,世子每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花府的门口见花镜,不管刮风下雨,雷打不动。被那么多人看着,花镜又羞又恼,让门房关了门不见他。   世子从未气馁,有时候送些戴着露水的鲜花,有时候是果脯干或者精美的糕点早饭,还有首饰铺子里新得的玉钗簪子。   有一日花镜让人打开了门,让他进去。世子不敢相信,站在原地不动,还是府里的仆人拉他进去的。   想到世子当时呆愣的模样,花镜失笑,“年轻人嘛,总爱做些莽撞又热烈的事情。”   她说着,坐的时间长了,又起身换了方向,懒懒地靠着身后的方枕。   春莹也看出花镜脸上的疲态,起身告辞:“那今日就这样,官媒里还有事情,我就不打扰花姐姐了。”   花镜也想再回床上歇会,点头道:“行,我就不送你了。”   小郡主举着手,殷勤地道:“我送我送,嫂嫂你休息吧,我去送表姐。”   春莹告别花镜,和小郡主一起出了房门。   知道她找自己定是有话要说,春莹也不着急,一路沉默着等小郡主先开口。   果然,刚走到院门,小郡主就笑嘻嘻地开了口:“表姐,关于我和小羽毛的事,我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她朝春莹得意地挑了下眉头,似乎在等着春莹主动问‘什么绝妙的主意’。   春莹配合她:“什么绝妙的主意啊?”   小郡主道:“昨夜我刚想到的,宗法不是说不能越过兄长直接成亲嘛,但有例外条件啊。”   这次春莹是真的不懂。   看着她疑惑的眼神,小郡主道:“赐婚啊赐婚,有了赐婚,那还管兄长成没成亲。我想好了,等母亲回来,我就和她一起进宫去求皇祖母,让她给我和小羽毛赐婚,这样不管修文是否成亲,都不会影响我和小羽毛的亲事了!”   她的祖母,可是当今的皇太后。从她手中发出的懿旨,就连当今圣上都不能拒绝。   小郡主笑道:“皇祖母疼我,肯定会同意的。”   春莹心道,这也是个办法。有了懿旨,不管是郡王府还是修家,都不会有人再说什么。   只是,春莹看着小郡主,自觉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小郡主的脸上映出明媚的笑容,那双单纯亮晶晶的眸子里,盛的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春莹问道:“小郡主,懿旨一旦发出,想要再后悔是不能了。你和修羽……,你真的确定是他了吗?”   小郡主立刻就急了。   “表姐,你为何这么说。我当然确定啊,又没人逼迫我。再说,你觉得小羽毛配不上我?还是你看不起他,觉得他只是一个庸碌无为的小胖子?”   她用谴责的目光看着春莹。   “难道表姐也以貌取人?小羽毛长得也不差啊,白白嫩嫩的,不过是比正常人稍微胖了一点而已。”   看她如此维护修羽,春莹道:“没有,我只是怕你会后悔。”   小郡主和修羽相处这些时日,知道他对春莹的尊重和信赖,想来春莹对他也是如此,才不会像那些外人一样,贬低讽刺修羽。   她勉强大方地道:“暂且相信你吧。”   春莹笑道:“还要多谢我们小郡主大人有大量,不和我一般见识。”   小郡主摆摆手,“好说好说。”   ……   也不知是郡王府的效率高,还是修家暗中使了劲,没过两日,宫中就通过官媒发了懿旨,赐郡王府小郡主周湘兰和修府修羽,于来年正月初八,定亲。并此事交给官媒韩春莹全权负责。   懿旨上留了余地,只说定亲,并没有写明成亲的日子。   要么是想把成亲的日子交给郡王府和修府商议,要么就是皇太后对此婚事并不是十分满意,又架不住小郡主的请求,这才发了定亲的懿旨。   春莹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小郡主却没想那么多,收了懿旨之后,就光明正大地和修羽开始满京的疯跑,说要亲自挑选自己定亲时要准备的东西。   郡王和郡王夫人不管她,修太师和修夫人也没有理由再约束修羽,不让他出门。   春莹摸不准皇太后的意思,等懿旨颁发之后,她去拜访了郡王夫人。   很难得,这次看到春莹,郡王夫人未语,脸上先露出了三分笑,“春莹来了,快请坐。”   春莹受宠若惊。从前她可是一板一眼地叫自己‘韩媒人’的,今日怎地端的亲切和蔼的长辈架子。   待进了厅内,看到花镜也在里面坐着,春莹紧张的心有少许的放松,“夫人好,花姐姐。”   花镜颔首,示意她坐下。   这里并不是郡王夫人用来待客的正院大厅,而是正院内室雅间,想来是郡王夫人专用来接待至亲女眷,闲坐叙话的私密处所。   相较于前厅正厅的肃穆端严,这间内室布置得雅致精巧,处处透着巧思和暖意。   门口立着雕花描金隔扇,挡了外头寒风,又衬得室内光线柔和温婉。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临窗设一张罗汉床,床沿的扶手柱子上雕着花鸟纹样,铺着杏色暗纹软垫,摆着两团绣折枝玉兰花的软绒引枕,看着便十分松软舒适。   罗汉床正中摆着一张小巧的矮几,几上烹茶器皿齐备,旁侧还搁着小巧的鎏金暖炉,隐隐散出暖意。   花镜正坐到罗汉床右侧,对面空位,自然是留给郡王夫人的。   趁春莹向里走的时候,一旁侍立的仆妇连忙搬来一张铺着棉绒暖垫的圆凳,轻轻搁在花镜身侧。   花镜却微微抬手,示意仆妇将凳子撤下,自己身子往罗汉床里头略挪了挪,腾出半边空位,含笑看向春莹。   “来,坐我旁边。”   说话间,郡王夫人已然从容在罗汉床左侧落座。对花镜的行为并未有任何不满,反而双眸含笑地看着她们。   春莹挨着花镜坐下。   两人的目光交汇,春莹暗中惊讶地睁大眼睛,真想问问花镜,他们是不是给郡王夫人吃药了。   郡王夫人率先开口,语气从容温和:“春莹今日过来,可是为了兰兰和修羽的定亲礼?”   “是,”   春莹迟疑地道:“懿旨上说,此番定亲礼由我们官媒署操办张罗,徐大人的意思是,礼数规制和流程细节,还需前来同郡王夫人细细商议定夺。”   郡王夫人淡淡一笑:“这有何难,只管按着世家婚嫁旧礼,循章法规矩操办便是。到时我再从私库给兰兰添些嫁妆,一并放进去。”   “夫人这般疼惜郡主,真是令人艳羡。”春莹顺势含笑奉承两句。   这几乎算是她们媒人的口头禅,她习惯了如此,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不过这般正式的语气却引得旁边的花镜暗笑。   她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暗中碰了碰春莹的腿。待她看过来时,花镜悄悄给她竖了大拇指。   春莹按下花镜的手,表面上依旧面色平静,只是敛了笑意,委婉道出此番真正来意,   “只是定亲礼上,按规矩傧相需当众宣读二人大婚吉日,可那道太后懿旨……”   话说到此处便顿住,余下未尽之言,已不言而喻。那懿旨上,只定下了定亲吉日,却未曾提及成亲的日期。   春莹本以为,这话一出,郡王夫人纵使不会慌乱焦灼,面上的笑意也总要僵上几分。   哪想她依旧平静从容,没有半点波澜。   “原是为这事。大婚吉日这一项,定亲礼上便暂且略过便是。求懿旨的时候太后说过,不想兰兰这么早成亲,想再留她两年,所以就未命钦天监推算成亲吉日。”   春莹与花镜闻言,悄然对视一眼,两人皆面露为难之色。   郡王夫人将二人神色看在眼里,温声宽慰道:   “我知道你们疼爱兰兰,定亲之后未落定成亲佳期,难免会有些闲言碎语。不过这是太后的意思,有太后在背后撑腰,寻常人心里再有揣测,也不敢公然妄议是非。”   有郡王夫人此话,又看她如此镇定,花镜和春莹也信了她的话。   三人又说了会定亲礼邀请的贵客名单,郡王夫人推脱累了,让她们先退了下去。   两人一走,郡王夫人挺直的腰背立刻弯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僵硬,最后上扬的嘴角落下,变成面无表情的模样。   她身边侍立的嬷嬷心疼地抚着郡王夫人的背,“夫人。”   郡王夫人叹口气,“我没事,你先下去吧。”   她右手扶额,手肘立在小几上,闭目想着郡王府如今的现状。   当年知道要嫁给郡王的时候,她也曾心生欢喜,毕竟郡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兄弟,又相貌堂堂,温文尔雅。就算郡王资质平庸,在皇室中并不显眼,她也很满足。   本以为成亲之后,有了自己的小家庭,郡王会努力上进,在圣上的安排下做出一番伟绩,哪想他依旧庸碌无为,整日只想着吃喝玩乐。   虽说对她也是言听计从,但关于朝政之事,无论她说多少,郡王依旧左耳进右耳出,就连圣上好不容易交给他办的几件事,也做的一塌糊涂。   当时她又想着,说不定有了孩子就好了。   哪怕是为了孩子,郡王也该上进了。   隔年儿子周叙之出生,再过两年女儿周湘兰出生,郡王的志向从和夫人过日子,变成了和夫人过日子,加照顾儿子女儿平安健康长大。   郡王夫人忍无可忍,和郡王大吵了一架,才知道他心中的为难。   当年作为先帝最小的儿子,郡王打小就最得先帝疼,更是亲自教他骑马射箭,读书识字。哪怕郡王脑子不算特别灵光,资质平平,先帝对他的疼也半分没少过。   虽说当今圣上是郡王的亲哥哥,可俩人差了十多岁,小时候没怎么在一起待过,自然也没什么兄弟情分。   后来圣上在夺嫡里赢了,继承大统后,郡王一眼就看到他眼底深藏的对自己的忌惮与疏离。   郡王心里知道,自己从小被先帝宠着,还偷偷给他留了不少人脉,帮他铺了不少路,这些家底,在先帝活着的时候没人敢动,可现在他哥当了皇帝,怎么可能不疑心。   万一哪天秋后算账,自己和整个王府都得遭殃。   所以郡王连亲王爵位都舍弃,只得了个普通的郡王位,又打小藏拙,故意装出一副没野心没本事的样子。   平时也不管朝堂上的事,不跟大臣们来往,就守着自己的王府,看看花养养鸟,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两人一分析,郡王夫人也想通了,关起王府大门,开始专心养孩子。   日子如流水一般,儿子周叙之长大成人,到了议亲的年龄。就算郡王这些年从未踏入朝政,但朝中仍有不少重臣想要把女儿嫁到郡王府。   圣上那颗多疑的心,又开始活了过来。   郡王无奈,盘算了一下京城适龄的小姐们,最后选了花镜。不因其他,花镜的母亲花夫人是边域送来的和亲公主,花镜的身上流着边域王室的血脉。   自然,她和儿子周叙之以后的孩子,身上也有边域王室的血。   对于这样的人,不管未来如何变动,都没有继承大统的可能性。   也幸好,周叙之对花镜一见钟情,追求她的事情有了郡王的暗中操控,在京城闹的沸沸扬扬。   如此这般,圣上高兴地送来了他们成亲的贺礼。   儿子已经如此,现在连兰兰的婚事,圣上也要过问。   他们已经退一步,杜绝了兰兰和修文的事,现在兰兰选了修羽,这个和郡王一样毫无资质的富家平庸公子,圣上也不让他们安稳成亲。   郡王夫人气得,狠狠地捶了一下小几,震得上面的暖炉都抖了抖。   身侧嬷嬷劝慰道:“夫人,小心别气坏了身子。”   郡王夫人道:“我一定要把兰兰,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对于郡王夫人的纠结难受,花镜和春莹丝毫不知。   两人出了院子,看身后跟着的也无郡王夫人的侍女,春莹低声问道:“花姐姐,郡王夫人今日怎么了,对我这么亲切,我都不习惯了。”   花镜道:“可能是想通了?反正这次和父亲一起上香回来,母亲对我的脸色也好了很多,还暗中对我说软话呢。”   春莹好奇,不过郡王夫人的态度软化,总归是一件好事。   “有了夫人的话,我回去一定和徐大人好好说说,把这件事办的热热闹闹的。”   花镜点头,“还有半月呢,慢慢准备即可。不过我有别的事要和你说,莹莹,”   “嗯?”春莹看向她,“花姐姐,怎么了?”   花镜道:“我收到母亲的来信,最多两日,她和父亲就要回京了。你和微澜的事,可要准备着?”   春莹一听,心道果然和父亲想的一样,花大人和花夫人要从边域回来了,日期和父亲猜的前后也错不了两日。看来他们和南疆的这一战,还是躲不过去。   花镜没看出她的走神,继续道:“母亲不在,这事我要先替她提前问好,定亲礼之事,还是要家中长辈女眷负责,你们府中无女眷,那此事是找你姑母霍夫人,还是姨母修夫人?”   春莹道:“找我姨母吧,她之前同我说过,她负责我的婚姻之事。正好这两日我要去修府和她说修羽的事,顺便把此事告诉她。”   “也好。”   花镜和其他府的夫人们交往的时候,也曾听说过,修夫人没有女儿,所以就把唯一外甥女韩春莹的事情揽了去。   事情说完,看着春莹微红的脸颊,花镜起了逗弄之心。   她伸肩,蹭了下春莹的肩膀,等她看向自己的时候,又眨了眨眼,“再过不久,就要喊你弟媳了。先叫两声让我适应适应,弟媳~弟媳~”   春莹一愣,害羞地低头抿唇。   “花姐姐,你别乱叫。” 第57章 莹莹和花微澜准备定亲啦~   从郡王府离开之后, 春莹直接来了修府。   她之前和修夫人递过信,知道她今日在府。   春莹到的时候,修夫人正在盘点为修羽娶亲准备的聘礼。看到春莹进门, 修夫人笑呵呵地道:“莹莹快来,看看我准备的聘礼,是否齐全。”   当年郡王世子和花家下聘的时候, 就是春莹负责的。   修夫人道:“咱们修府虽然比不上郡王府, 但聘礼也不能少, 总不能差郡王世子太多。”   春莹接过礼单, 仔细翻看。   修夫人接过婢女递来的茶水,低头喝了两口茶。   半炷香后,春莹抬起了头, “姨母准备的很齐全, 郡王府一定会满意的。”   修夫人把清单递给婢女,“就按照这个准备吧。”   婢女应声退下。   春莹自然知道,修夫人此举并不是害怕郡王府不满。一个有实权的太师府地位,可比无实权的郡王府高的多。修夫人如此重视, 一来是因为修羽是修家第一个成亲的晚辈,想要趁着年关热闹热闹, 二来也是尊重小郡主。   春莹道:“我方才从郡王府过来, 看到郡王夫人也在准备此事, 可见姨母和她是想到一处了。”   修夫人道:“为人父母, 对于自家孩子的婚事, 自然是要操心的。”   她看向春莹:“你这次过去, 是问郡王夫人, 懿旨上为何没有成亲日期?”   宫里发懿旨的时候, 郡王夫人和小郡主都在太后的宫中。   春莹点头, “郡王夫人说太后想再留郡主两年。”   “留什么呀,都是借口罢了,平日里也没见太后宣小郡主进宫陪伴。”修夫人实话实说。   春莹闻言,立刻环顾四周,看房内只有她们两人和修夫人的贴身婢女,才放心。   “姨母。”   修夫人笑笑,“你放心,姨母也就在你身边多说两句而已。”   春莹看出她隐藏的烦闷,问道:“姨母,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修夫人道:“昨日圣上斥责了修文,虽不严重,也是个朝政的风向。”   她让婢女退下去,和春莹剖析道:“你姨丈说,这是圣上对修家和郡王府结亲的不满,才找修文发泄。等过段时间,他会想办法让修文出来,估摸着是派去京外。”   春莹问道:“圣上为何会不满?”   修夫人道:“忌惮郡王的实力呗。他受先帝疼爱,据说如今先帝的直属暗卫,有一半都被指给了郡王。到现在圣上还没完全收回来。不过还好,郡王是个没异心的,不然也不会让他儿子娶了朝霞公主的女儿。”   圣上继位都二十多年了,郡王如果有异心,早就谋反了,也不必等到现在半截身子入土的年龄。   春莹道:“那圣上为何还会不满?”   修夫人道:“虎虽伏爪,君王仍忌其有牙。”   郡王府如今地位尴尬,恐怕要再过两代,才能彻底消除帝王的疑心。春莹用低的不能再低的声音问:“姨母你说,郡王当真就臣服圣上吗?”   作为先帝最小的儿子,又受尽帝王宠爱,怎么可能养不出他的野心。纵然在位的是自己亲哥哥,但他如此伏低做小,妻儿仍被猜忌,郡王就真的甘心吗?   修夫人道:“不臣服又能如何,当今圣上的铁血手段,你总听说吧。他能留着郡王府如今的地位,已经很难得了。更何况,郡王是个心善的。”   最后这句话,才是真正的原因吧。   春莹叹口气,也不再说这个话题,“姨母,如果真是这样,那修羽娶小郡主,是否会对修家有影响?就姨丈和表哥的仕途……”   修夫人道:“那倒不至于。你姨丈这么拼,就是防止这种局面出现。修文吧,那个殿前御书郎虽然风光,但着实太费精力,我早就不想让他做了。趁着这个机会,让他外放也好,去一些新的地方,说不定还能遇到新的人。”   修文的未婚妻已经离世快四年,一直待在京城,处在熟悉的环境中,对修文并不好。   春莹道:“姨母考虑的是。”   说完了烦心事,修夫人道:“花大人和朝霞公主这两日就该回京了,莹莹,你和花微澜可商议好了?”   春莹点头,“花姐姐也问过我,府中无女眷,这件事可能要劳烦姨母了。”   修夫人笑道:“这有什么麻烦的,我早就想这么和你说了。”   她开心地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又道:“花微澜要忙着来年春闱,这个是大事,可耽误不得。如果说好日子的话,定亲礼可以放到年前,这样年后让他安心准备春闱,能进殿试最好,进不了再说。至于成亲嘛,”   修夫人想了想,“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差不多要到五月份了。赶明儿我找人算算好日子,六月,八月都行。”   这和春莹的计划差不多,她道:“好,那都听姨母的。”   望着春莹眉眼弯弯,唇角噙着浅浅笑意,修夫人恍惚间,竟好似看见了逝去多年的亲妹妹。   修夫人看得心头骤然一酸,眼底泛起潮热,当即朝春莹柔伸出手,“莹莹,来。”   春莹起身,走到她的面前,俯身靠在修夫人的怀里。   修夫人抱着她轻轻晃了两下,“一转眼,都要开始筹备你的定亲礼了。若是你母亲还在世,她……”   她哽咽道:“她指不定有多开心呢。”   春莹伸手,回抱住修夫人的腰身。   “乖孩子,”修夫人抹掉眼角的泪,“回去给你母亲上炷香,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春莹应了修夫人,回府之后直接去了后院母亲的灵室。   灵室设在父亲居住的正院卧房隔壁的静室。   当年韩母离世,韩父一心想将她的灵位安在两人的寝房里头,日夜相守,朝夕相伴。可宗族长辈极力劝阻,先用寝居之地供奉灵位不合礼制,阴气冲撞来阻止。   韩父不为所动,依旧坚持己见。   后来宗族长辈又请来寺院长老,说此举还会折损子女福运,有碍婚嫁前程。   想到妻子留下的一对年幼儿女,韩父顾虑儿女安稳,只好忍痛作罢,便将卧房紧邻的这间静室辟作了灵堂,隔墙相守,一守便是近二十年。   灵堂内里纤尘不染,供桌整洁素净。   春莹跪地,为母亲上了香,又磕了三个头才缓缓起身。   她走到案旁,想坐下来同母亲细说最近发生的事,却看到案边并排放着两把木椅,一把椅面被长年久坐摩挲得油亮温润,椅沿边角更是磨得圆润柔和。   另外一把却色泽崭新。   想来是父亲日日过来看望母亲,久坐于那把椅子上,才留下了痕迹。春莹鼻腔微酸,听到院外传来的脚步声,她压下酸涩,朝门口看去,“父亲。”   韩父走进来,“来看你母亲?”   春莹点头:“嗯。”   她转身取了三炷香在烛火上引燃,递给韩父。   韩父缓步上前接过,躬身把它插在香炉里,而后转身自然地坐在那把光滑油亮的椅子上。   “坐下吧。”   春莹在他身旁那把崭新的椅子上坐下,“父亲,定亲礼的事我同姨母说了,由她来操办。”   韩父点头:“你姨母疼你,这些年也是把你当亲女儿样,交给她你母亲也会放心的。”   他看向春莹,目光深远,张口想和春莹说会话,却喉间哽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父亲。”春莹开口叫他。   韩父开口:“回去休息吧,我和你母亲单独待一会。”   春莹起身,“那女儿就先回去了,父亲早些休息。”   韩父缓缓地点头,转头看向妻子灵牌的位置。   春莹向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背对着她,静静地看着母亲的灵牌。   抬脚迈过门槛的时候,她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轻轻的抽泣。   春莹没说话,悄悄关上了门。   ……   韩府把春莹定亲礼的事情,完全交给了修夫人。花家父母回京之后,朝霞公主隔日便给修夫人下了帖子。   定亲礼的商议是长辈的事,春莹就算是官媒署的媒人,也没有插手此事。   趁着邹太傅给了花微澜半日的休息时间,两人约着出了门。   相比较从前那个精致风光的花微澜,如今的他朴素了许多,衣着也不复从前的鲜艳,而是选了一身碧蓝长袍,在冬日一众的深色中,倒也清新。   “莹莹,等久了吧。”花微澜刚从邹府的门出来,就看到春莹站在阶下。他快步下了台阶,伸手想握春莹的手,又顾念大庭广众之下,缩回了手。   他解释道:“路上碰到邹慧,和她聊了两句。”   春莹诧异:“邹慧?她说什么?”   花微澜道:“她说要去外祖家,近期不会回来,可能不会参加修羽和小郡主的定亲礼,托我把给他们准备的礼物转交给修羽。”   太后的懿旨已下,修羽和小郡主的事,再无任何人能影响。   就算邹慧早已放弃修羽,听到这个消息,也难免伤怀。   春莹道:“等日后见到修羽,你再给他吧。”   花微澜让顺子把贺礼收好,和春莹一起往街上走。   他偷偷看了春莹一眼,低头羞涩地笑了下,又忍不住开口问:“早上我出来的时候,听母亲说她要去修府见你姨母,说我们定亲礼的事情,也不知现在都商议好了没有。”   春莹道:“我过来的时候,花夫人和姨母还在说话,许是快了吧。”   其实也没什么好商议的,不外乎花夫人夸夸春莹,修夫人夸夸花微澜。定亲礼上的章程,都有礼可循。   春莹并不担心这些。   她担心的是花镜的事。   “花微澜,花姐姐这两日有回花府吗?”春莹问道。   花微澜点头,“昨日母亲刚回府,姐姐就回来了,她们母女两人在房间里说了许久的话,连我父亲都被赶出来了。”   那也该就是说花镜因边域血脉无法受孕之事。   春莹道:“后来呢,花姐姐走的时候,心情如何?”   花微澜摇头,他的注意力正在街边一个卖烤栗子的摊贩身上,随口道:“不知道,那时候我回书房了。莹莹,你饿不饿,走,我带你买点小食去。” 第58章 亲亲   春莹是在修府用的午饭。   刚吃完不久, 这会儿倒是不觉得饿,只是如今天冷,吃点热食暖暖的也好。   她点头:“一起去吧。”   一起去, 那就不能站在路边买摊贩的烤栗子了。   花微澜前后看看,指着前面街边的宋家点心铺道:“那去店里吃吧。吃完再去书铺,邹太傅给我布置了课业, 要去买些相关的书籍查阅。”   春莹道:“好。”   反正时候还早, 现在就回去若是碰上朝霞公主和姨母, 又要被调侃一番。   这时刚过午时, 点心铺子里的客人并不多。   两人进了门,春莹才看到铺子里卖的不止有各种糕点,还有不同种类的咸甜热食。小二殷勤地迎了过来:“二位公子小姐快里边请, 天冷得很, 里边靠窗暖座最是暖和!”   穿过外间摆放糕点吃食的雕花陈列柜,往里走就是铺子的大堂。   堂内整齐摆放着数十套木桌木椅,排布疏朗不显拥挤。四下角落与窗沿旁,皆错落摆着清雅盆栽, 有冬日耐寒的素心腊梅,常青的翠色草枝, 还有几盆秀气的文竹掩映在廊柱侧边。   不艳不俗, 绿意花香点缀其间, 既驱散了市井铺子的烟火俗气, 又透着掌柜布置的一番巧思, 雅致安静, 格外宜人。   春莹很是意外。   两人跟着小二来到窗边, 刚一坐下, 便觉椅上铺着厚实的棉软垫, 暖融融的热气顺着衣料浸上来,浑身的寒气瞬间散了大半。   春莹下意识抬手抚了抚椅垫,对小二道:“还真是。”   小二笑着解释道:“姑娘有所不知,堂下桌椅底下都砌了地龙暗道,后厨灶间的余温热气顺着地道通遍全屋,日日烘着桌椅地面。椅上再铺上厚棉软垫,白日里被地火温着,坐上来便时时刻刻都是暖的,寒冬里半点不冻人。”   “你们掌柜倒是巧思。”   小二嘿嘿一笑,为两人倒了桌上的茶水。   “咱们铺里今日刚出的热吃食,桂花赤豆圆子熬得软糯滚烫,小姐和公子要来一碗吗?还有现蒸的羊肉稍麦、笋菇素稍麦,都是冬日里最抢手的,趁热吃最暖身子。”   春莹道:“那就各来一份吧。”   小二应声,欢喜地去后厨入口报菜名。   暖气氤氲,花香伴着点心的甜香漫在堂中,坐在此间只觉安稳惬意。花微澜伸了个懒腰,舒服地靠在椅背上。   春莹低头看着面前茶杯中,粉红色的茶水,又低头闻了闻杯中上飘的热气,道:“是玫瑰果茶呢,花微澜,你尝尝看。”   花微澜端起自己的茶杯尝了一口。   春莹环顾四周,笑道:“这里真不错。以后我要多推荐相看的公子小姐们,多来这里坐坐。”   花微澜还未说话,拐角的楼梯处飘来一道熟悉的娇媚女声:“那就先谢过韩媒人了。”   春莹望过去,看到来人,惊讶道:“元晴小姐!”   宋元晴今日一改往日明艳张扬的打扮,穿了一身鸦青色暗纹锦面小袄,料子厚实,领口滚着一圈浅白绒边,脸上不施浓艳脂粉,发髻挽得端庄,只簪一支哑光白玉簪,不戴任何珠翠。   此刻的她褪去了往日的夺目艳色,反倒敛了锋芒,添了几分温婉沉静。   唯有那双眸子,依旧清亮有神,藏着惯有的通透精明,半点不曾消减。   宋元晴朝两人走来:“多日未见,韩媒人可好?”   春莹点头,想到她方才说的话,笑道:“元晴小姐,这间铺子是你的吗?”   宋元晴道:“原是我母亲的嫁妆,她素来清闲懒散,无心打理,便交由我来照管了。韩媒人、花公子两位肯莅临小店,实在蓬荜生辉。”   她从容地扫过堂内陈设,语气带着几分请教之意:“两位见多识广,可否帮我瞧瞧,小店的布置和吃食口味。若有哪里不妥,或是可以精进之处,只管直言,我也好慢慢改进。”   春莹闻言浅浅一笑。   “元晴小姐太过谦逊了。我们一进门便觉暖意袭人,堂内花木错落,桌椅雅致,连椅上软垫都想得这般周到,可见你心思细腻,布置得极有巧思。   吃食闻着也香气清雅,单凭这份用心,已是京中难得的好去处。我们不过是闲坐小坐,哪敢妄加置喙,你只管照这般打理便极好。”   宋元晴问得真诚,春莹的这个回答,也不是敷衍,而是真心地说出自己的感受。   宋元晴很满意春莹的态度。   “早前便听闻二位近日将要定亲,我还没来得及道一声恭喜。等好日子定下来,韩媒人可千万记得给我送份喜帖来,我也好沾沾二位的喜气。”   春莹闻言,双眼一亮,“你和他……”   宋元晴抿唇含笑,轻轻点了点头。   春莹道:“真不愧是你宋元晴。”   宋元晴向外看了看天色,道:“店里还有些杂事要料理,我便不多陪几位闲话了。”   “好,你先忙着,不用来招呼我们。”   宋元晴微微颔首,便转身往后厨走去。   后厨厨师傅见她进来,熟络地问道:“掌柜的,还是照旧给您装些点心带走吗?”   宋元晴轻轻摇头,目光望向大堂的方向,轻声吩咐:“不必照旧,把方才韩媒人和花公子点的赤豆圆子,两样稍麦,都另外装一份打包好。”   师傅应声照做,很快装好食盒。宋元晴提着精致食篮,悄声从侧门离去。   不多时,小二端着热气腾腾的吃食走了过来,将两碗桂花赤豆圆子,两碟羊肉稍麦与笋菇素稍麦一一摆上桌。   白雾袅袅,甜香鲜香扑面而来,暖意瞬间萦绕周身。   待小二退下,桌边只剩二人相对而坐。   随着最后一桌客人的离开,整个大堂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春莹低头,看着花微澜用竹筷夹起一只素馅稍麦,放到她面前的小碟里,她只觉得稍麦的热气上涌,吹到她的脸上。   仔细回想,她和花微澜还从未如此安静地用过一顿饭。   气氛变得暧昧缱绻起来。   就连花微澜的声音,也多了丝柔意,“天冷,先吃点热的暖暖身子,素馅的清淡,合你的口味。”   春莹脸颊微热,低声道了谢,拿起竹筷小口小口地尝着。   她本不饿,进来也只是想尝尝味道。对面花微澜却想岔了,伸头笑嘻嘻地问她:“莹莹,你往日吃饭可不如此,你是不是害羞了?”   春莹顿时羞恼,夹起碟子上的羊肉稍麦塞进他笑着的口中。   “快吃吧!”   他们点的都是热食,肉类本就比素食散热慢。这一塞,羊肉稍麦在花微澜的口中散成两半,内里滚烫的肉馅汤汁瞬间涌了开来。   花微澜猝不及防被烫得眉峰微蹙,下意识屏住气息,却又碍于体面不便当场吐出来,只能隐忍地微微抿着唇,喉间轻轻低嘶了一声。   春莹正借着低头舀碗里赤豆圆子的动作,遮蔽面上的羞意。   听见动静立刻抬眸,一见他这般模样,春莹立刻起身,倾身凑近花微澜,紧张急切地问:“可是烫着了?”   花微澜缓过那阵灼人的热意,抬眼看向她。   只见春莹一双清亮的眸子睁得圆圆的,眼底全是真切的担忧,脸颊因慌张染上淡淡的红晕,可爱又动人。   他心头一动,索性借着几分狼狈,放缓了语调,伸出舌尖,带着一丝哑意,可怜兮兮地道:“嗯,好烫啊莹莹~”   看他舌尖水润通红,春莹忙道:“那该如何是好,我去找小二要些冰饮,你含着会好一些。”   她说着,就要起身叫人。   花微澜立刻拉住春莹的手腕。   “大冬日的,他们哪会准备什么冰饮。再说我也无大碍,你,”   他羞怯地看着春莹,又立刻低下头,小声地道:“你帮我吹吹就好了。”   春莹没反应过来,听到他的话,还以为真需要如此办法。   她身子微微往前靠着,朝着花微澜的唇边轻轻吹了吹气。   花微澜仰脸,静静地看着她。   随着弯身的动作,春莹鬓边的发丝垂落一缕,随着呼吸轻轻晃动,落在花微澜的脖颈处,痒痒的,让他的身体忍不住发颤。   赤豆圆子和两碟稍麦氤氲的白气萦绕在两人之间,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嗅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雅香气。   花微澜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眼底情愫渐浓。   他情不自禁,向上抬头,对准了春莹因为吹气而噘起的唇。   四目相对,双唇相贴。   春莹噘起的唇微微颤抖后,又默默地抿唇收了回去。   花微澜紧追不舍,从坐着仰头,变为半蹲半站,主动擒住那抹温软。   唇上温热的触感,让他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   开始探寻。   门口小二招呼客人的声音,唤回了春莹即将投入的理智。   她猛地推开花微澜的肩膀,捂着自己的嘴,低声斥责:“花微澜!你是故意的!”   花微澜回味地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嘴唇,抬头无辜地摇头。   “你还否认!”春莹气得回到自己位置坐下,看对面他神色正常地低头吃碗中的桂花赤豆圆子,她从桌下伸腿,狠狠地踢了一下他的椅子。   椅子受力,其中一条腿向后瞬移,带得花微澜手中勺子没拿稳,里面的赤豆圆子直接倒在了他的上嘴唇上。   看他狼狈地擦着脸上的赤豆圆子汤水,春莹得意地笑了下,自顾自地吃着碟中被他分开送来的稍麦。   花微澜自己整理干净,又巴巴地送来一块切好散热的稍麦。   “莹莹~你别生我的气了,我听着小二的脚步声,绝对不会让他看到的。”   还能知道她在气什么,春莹横了他一眼,“以后在外面,不允许你再做此事!”   花微澜立刻点头答应:“我保证!” 第59章 定亲(上)   宋元晴提着食篮, 轻车熟路地来到巡查营的门口。   值守的士兵认出她,远远地和她打招呼:“宋小姐又来给我们统领送吃的啊?”   宋元晴点头,从食篮里拿出两个油纸包, 放到他身侧的桌子上,笑道:“劳烦帮我通传一声。”   值守士兵笑着应声,暗地里却叹口气, 这宋小姐每隔一日都要来一次, 每次带来的东西都没有送进去过。   可她依旧乐此不疲, 笑呵呵地过来, 塞给他们一些零嘴小食,等统领出来同她说两句话,又开心地坐马车离开。   也不知道今日, 这食篮能不能送进去。   他挥挥手, 身后的巡卫小屋内走出一人,朝营里走去。   寒风呼啸,尤其巡查营又设在郊外山脚下,冬风比城里更冷更硬, 刮在人脸上,像钝刀割肉一般。   宋元晴仰头看着不远处连绵的山峰, 开口问道:“听说邵将军带兵进山野训, 就在你们巡营的范围内。他们可有消息传出?年前能出山回来吗?”   听到她竟然打听军事, 值守士兵原本温和的眼神, 立刻变得锐利起来。   宋元晴顿时明白是自己说错了话。   她连忙解释道:“我哥哥宋元洲, 是邵将军的副将。他入伍这些年, 一直跟着邵将军外出, 从未在家过新年。我想着今年他离得不远, 就想问问他是否能回来, 和我们团聚一下。”   宋元洲的名号,值守士兵是听到过的。   闻言,他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许,不过还是叮嘱道:“野训属于军事机密,宋小姐还是少打听为好。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就能回来了。”   宋元晴点点头,“好,多谢。”   营里先前去通传的士兵已经带着鲜于淳出来了。   宋元晴是看着时辰来的,这会儿鲜于淳刚从外面巡查回来,身上的甲服还未来得及脱下,裤腿上沾的泥水还在向下滴着水印。   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宋元晴拿出随身的帕子递给鲜于淳:“脸上还有些脏,先擦擦吧。”   鲜于淳没接,说的依然是他每次开口的第一句话:“宋小姐,此地危险,你以后还是少来吧。”   宋元晴一直伸着手,闻言脸上表情未变,反而把帕子递到了鲜于淳的下巴处,颇有种你不接,我就一直伸手的意思。   鲜于淳无奈,接过帕子在脸上胡乱地擦了两下,又攥在手心。   每次都这样说,还不是每次都接了她的帕子。   宋元晴得意地笑了下,又提着食篮,“我就来给你送点吃食,会有什么危险。再说就算真的遇到危险,你也会来救我的,对不对?”   这次,鲜于淳又没接她手中的食篮。   宋元晴委屈地道:“怎么,你不会来救我啊?”   鲜于淳垂眸,胸膛起伏间,呼了一口气,“巡查营不是我一人的,营里也有规定,不许他人随意出入此处。其他将士的家人也鲜少过来,月余都没有一次。宋小姐,你这般三天两头就过来找我,已经让我受到大统领的警告。再如此下去,我这京西统领的位置,怕是不保。”   这一点,宋元晴是真的没有想到过。   她歉意道:“对不住,是我考虑不周。”   美人伤怀道歉,总是惹人心疼的。鲜于淳道:“无事,以后宋小姐不要再随意过来即可。”   宋元晴像是没听到他这句话一样,歪着脑袋笑着看他:“你方才说其他将士的家人鲜少过来,鲜于淳,你是把我也当成你的家人了?嗯?是不是啊?”   她的尾音上扬,带着一丝撒娇,伸头不断地朝他胸前涌去。   鲜于淳反应过来自己的话,向后退了两步,红着脸一本正经地解释:“我没,没有。”   此地属于巡查营的门口,两人站的位置距离值守士兵也不远,怕影响鲜于淳的威严,宋元晴不好一直逗他,“好吧。那鲜于淳,以后,我该去什么地方找你啊?”   鲜于淳不知道她是真的没听懂,还是假装的。   他这次更直白地说:“宋小姐,我的意思是,你以后都不用过来。我很感谢宋小姐的好意,只是我现在只想把巡查营的事情做好,无心于此。”   无心于此?   脸都红了还无心于此,真是根大木头。   宋元晴并未再接他的话,而是再次举起食篮,“鲜于淳,你不看看我今日给你送的是什么吃食吗?”   鲜于淳摇头,“巡查营的伙房很好,做的饭也很好吃。宋小姐,你不必……”   宋元晴打断他的话,拿出杀手锏:“今日韩媒人和花公子到我店里,点了桂花赤豆圆子,和羊肉稍麦与笋菇素稍麦。听说上午他们两家过礼,再有两日就举行定亲礼了。”   鲜于淳惊讶地看向她。   宋元晴打开食篮,露出里面装着的,和那两人所点一样的吃食,“现在呢,你有心情想尝尝了吗?”   鲜于淳低头看着食篮里冒着余温的吃食,垂在腿边的手指僵硬地动了动。   他本想再次拒绝,可耳边响起宋元晴说的那段话,喉结微动,终究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食篮。   “多谢宋小姐。”   宋元晴的声音,依旧带着笑意,道:“不用客气,反正我也有自己的私心。”   鲜于淳心间一颤,不由得看向她。   那张明艳娇媚的脸上,充满了温和善意的笑容,让人看着就忍不住和她一起微笑。   只是在她的眼底深处,他看到了一丝微弱的悲伤。   又转瞬即逝。   宋元晴笑呵呵地挥挥手:“鲜于淳,那我就先回去了。你放心,下次我不会再过来了,绝对不给大统领撤你职位的机会。”   她说完,提着裙摆,朝不远处停着的马车快速走去。   鲜于淳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到马车边,看着她上了马车,车帘被她的婢女放下,车夫拉着缰绳,马车转头,向城门的方向走去。   整个过程,宋元晴没有像从前那样突然俏皮地回头,也没有露过面。   鲜于淳的手指,紧紧地攥着食篮的提手。   等到马车远去,变成一个小黑点,又从小黑点彻底模糊消失,鲜于淳才转身往回走。   经过值守士兵面前时,被他拦下:“统领。”   鲜于淳看去。   值守士兵道:“方才宋小姐在等您的时候,和属下打探邵将军野训何时结束。她说想让大哥宋元洲回家过新年。”   邵野带兵进山的事,在巡查营属于顶级机密,大统领早就下了军令,任何人不得进入他们的野训范围之内。   就连他们外出巡查的时候,也只是远远地在周围的山脚下转圈。   鲜于淳看着手中的食篮,想为宋元晴解释一二,又怕他人觉得自己徇私。他道:“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盯着她的。”   说完,他回了营帐内。   副将老狐狸看他提着食篮进来,笑呵呵地伸手想接,“宋小姐又来给你送吃食了?不是我说,统领,你真有福气。”   鲜于淳的手向后一躲,避开老狐狸的手。神色依旧冷淡,握着食篮提手的指尖却在紧绷。   老狐狸讪讪地收回手,“以前你不都是同我们一起吃吗?怎么,这次不舍得了?”   鲜于淳没说话,转身进了内间。   老狐狸挥手让其他人下去,自己跟着去了内间,“统领,你没事吧?”   鲜于淳把食篮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低声道:“她要定亲了。”   老狐狸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谁啊?”   他自己说完,又想起来,“官媒署的韩媒人?统领,你心里还记着她呢?!”   鲜于淳坐在椅子上,仰头静静地看着帐顶,“没有,我只是……”   他也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她终究是不一样的。”   老狐狸才不管什么一样不一样,他在鲜于淳对面坐下,直接用手拿起一个羊肉稍麦放到嘴里,“我问你,现在韩媒人要定亲了,你心里是不是挺不舒服的?”   鲜于淳点头。   “那你想过去她的定亲宴闹一场,质问韩媒人,为何要定亲吗?”   鲜于淳严肃地道:“那怎么行!”   不是不去,而是不行,情绪是可以控制的。   还有救。   老狐狸慢悠悠地道:“那如果宋小姐定亲了呢?”   “她……,”   鲜于淳说不出话,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心底莫名窜起一股慌乱。   他把那股异样压下去,看着老狐狸打趣的眼神,鲜于淳实话实说:“这么突然,我肯定得去问问她未婚夫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可靠,能否值得托付。”   “她如果说对方是好人呢。”   像是真的听到宋元晴说这句话,鲜于淳急道:“那好人也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咱们巡营见过擅于伪装的人还少吗?这事得从长计议才行。”   老狐狸又捏了个羊肉稍麦,站起身向外走。   “你走什么,话都没说完呢!”鲜于淳道。   老狐狸摆摆手,“统领是个聪明人,还是自己悟吧。”   鲜于淳哪能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   他想说,这两者的性质不一样。韩媒人要定亲,肯定是和花家的公子花微澜,他们两个青梅竹马,那是自小就认识的关系,双方父母也是知根知底的,不用再考虑什么。   宋元晴要定亲,对方是一个陌生人,他就算是作为朋友,也得好好替她考察一下吧。   对,就是这样。   鲜于淳自己想通之后,低头端起放凉的桂花赤豆圆子,仰头咕咚喝了两口。   又沉默地放了下去。   太腻了,不好喝。   ……   宋元晴回城的路上,是笑着的。   婢女不解,问道:“小姐,鲜于统领不是拒绝您了吗,小姐怎么还开心的起来?”   宋元晴道:“一次送吃食是心意,两次三次,甚至七次八次,就变成习惯了。你没看营门口值守的士兵都习以为常了吗。”   婢女恍然大悟:“所以是不能再送下去了?小姐,你是故意的!”   宋元晴点头。   “回府等着吧,最多三日,鲜于淳会自己找过来的。”   毕竟台阶,她都给他递了两个了。   回到宋府的时候,春莹和花微澜定亲礼的请帖已经送到了,日期就定在两日后的腊月廿六。   宋元晴放下请帖,起身去挑选参加宴礼要穿的衣服。   能不能拿下鲜于淳,那一天就能出结果了。   ……两日的时间,转瞬即逝。   在定亲礼的当天早上,宋元晴刚出门,就看到站在门口,一身墨蓝暗纹立领绸袄,似是在等人的鲜于淳。   等谁,还不是在等她家小姐嘛。婢女握着宋元晴的手,暗笑:“小姐猜的真准,三天,鲜于统领真的在第三天过来找小姐了。”   也不枉费这两日,她每天早上都特意来门口逛一圈。   宋元晴走下台阶,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语气故作疑惑:“鲜于淳,你怎么过来了?”   鲜于淳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此。他收到了花府的请帖,换了衣服出门。在门口的时候碰到当日那个值守的士兵,询问自己为何出来。   他也不知是脑子发了懵还是什么,说要来监督宋元晴。毕竟他当时可是亲口说了,要好好盯着她的。   可是这话,当着宋元晴的面,鲜于淳可说不出口。   看他一直不说话,宋元晴叫他:“鲜于淳?”   宋元晴今日妆容素淡清雅,不施浓脂艳粉,只淡淡描了眉,点了一点唇色,褪去了往日明艳夺目的锋芒。   她的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笑意,眉眼弯起时,里面闪烁着像山上夜晚空中明亮的星星。   鲜于淳快速眨了两下眼,扭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没,没什么,我去花府赴宴。”   “是参加花公子和韩媒人的定亲宴吗?”   宋元晴故作遗憾道:“那真是不巧了,我的帖子是韩媒人邀的,所以我得先去韩府。”   “好吧,那宋小姐路上注意安全。”鲜于淳看了她一眼,转身逃似的向外走。   婢女上前,扶着宋元晴,疑惑地道:“小姐,你为何不同鲜于统领一起走?”   宋元晴上了自家的马车。   “凭什么他一示弱我就要给他机会?连话都说不明白,让他纠结去吧,走,咱们去看韩媒人。”   婢女笑道:“咱们送了七次吃食,那小姐也让他纠结七次?”   宋元晴眨眨眼,想到鲜于淳被自己逗得窘迫的样子,道:“……那倒也不必。”   婢女低头偷笑,“哦~~就知道小姐会心疼他的。”   宋元晴面上不见羞怯,“那当然,我的男人当然要我心疼。”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到了韩府之后,看着精心装扮的春莹,想到鲜于淳曾经心悦她,宋元晴还是觉得,要让鲜于淳多吃些苦才行。   定亲礼不如成亲那般铺张和热闹,但因为韩府和花府门第,春莹又是官媒署的人,京中认识不少贵夫人和公子小姐们,所以还是来了不少恭贺的客人。   宋元晴绕过摆放贺礼的庭院,到了春莹的房间。   她手中捧着一方描金紫檀木礼盒,缓步走到春莹身前,唇角含着浅浅笑意,语气真挚:“韩媒人,今日你与花公子定亲佳日,我无甚贵重俗物相赠,只备了一点小心意。”   说着便将紫檀礼盒递到春莹手中。   春莹连忙接过,轻声道谢:“劳你这般费心,我怎好意思收这般雅致好物。”   宋元晴浅浅一笑,眼底带着真心的祝福:“你我相识投缘,这点心意算不得什么。这里面是一对和田同心玉梳,愿你与花公子往后梳发同心,岁岁安稳,白首不相离。”   顿了顿,她又示意婢女捧上一只朱红食盒:   “另外还有我铺子里亲手精制的定亲喜点,皆是冬日热食改良的如意酥、莲蓉喜糕,贴上了喜笺,权当沾沾喜气,也给你添些茶点闲食。”   春莹心里暖意融融,眉眼弯起,由衷道:“元晴小姐实在太有心了,礼物雅致,寓意又好,我很喜欢。”   因是定亲,对着装并无要求,春莹没穿正红嫁衣,只着一身碧蓝织金玉兰锦袄,头上带着修夫人送来的并蒂同心玉珠头面,耳坠也是配套的圆润珍珠坠子,眼妆浅淡略施脂粉,面颊薄铺一层桃花粉,整体妆容清淡温婉,眉眼间带着几分欢喜。   含蓄含羞,温润雅致。   今日她是待定亲的女子,不必像大婚那般跪拜应酬,也不用像媒人那般跑前跑后操心,只需端正坐好,受礼答礼。   等着男方行过纳征定亲之仪,这门亲事便彻底落定。   吉时一到,门外鼓乐声起。   小郡主喜气洋洋地跑进来:“表姐~花家来人了~~” 第60章 定亲(下)正文完结~   腊月廿六, 黄道吉日,宜定亲、纳吉、结良缘。   早在确定宴礼日期的时候,小郡主就缠着春莹, 说她和修羽一起,要在春莹的定亲礼上当傧相。   她的定亲礼是姨母修夫人主持,小郡主作为姨母未来的儿媳, 两人早点相处也好。   再加上春莹被她缠的没有办法, 就答应了。   小郡主得了这个重任, 很是上心, 跑前跑后,任何关于定亲礼的细节她全都过问了一遍,短短两日, 和修夫人混得比母女还要亲。   此时她站在门口, 挥手催促春莹:“快来啊表姐,他们就要进门了。”   春莹起身,随她来到了门口。   朱红绸缎缠过廊柱,门前悬着喜灯, 就连院中的树枝上,都被婢女挂了红色的小喜字, 处处透着喜庆。   花微澜走在队伍的最前, 身后跟着抬聘礼的仆从, 礼盒规整, 礼数周全, 并不显奢靡, 全是按着官媒署提前打点好的规制来办。   他一身崭新的藏青暗纹锦袍, 身姿挺拔如松, 眉眼英挺, 面色温润俊朗,褪去平日私下里的热烈主动,多了几分世家子弟的端肃持重。   可那双眼睛落在春莹身上时,眼底的温柔缱绻便再也藏不住,灼灼目光,满是珍视与喜意。   两人相视一笑。   小郡主站在春莹的身边,悄悄道:“表姐,姐夫今日春风得意,打扮得可真俊俏~”   春莹脸颊微热,轻轻偏过头:“休要胡说。”   随即轻声道:“你看他身后。”   小郡主不解地望过去。   花微澜的身后,站着的自然是男方傧相,修羽。   他今日穿了和小郡主搭配的衣裳,正在和韩府接礼的人说话,眉间的喜意还未来得及散去,看小郡主一直盯着花微澜瞧,正怨念地看着她。   小郡主心虚地嘿嘿笑了声,看修夫人正在招呼女眷进入内厅,忙道:“我去给修夫人帮忙~”   唱了聘礼清单,接下来就要进入内厅拜见了。   小郡主跟着修夫人转了一圈,看修羽又去忙了,不再盯着自己,又过来请春莹进入内厅坐下。   坐在西侧女眷首位,春莹指尖微微攥着帕子。   从前她作为官媒署的媒人时,参加过很多新人的定亲礼和成亲礼,可从未在这个位子上坐下过。   她也见过紧张的新人,随口都能说出不同的安慰人放松的话。   可是今日,当她坐在这个位置时,听着周围寒暄热闹的声音,听着那些关怀的话,春莹的心跳声,开始加速。   她不由得抬眼,想去看花微澜此时在做什么,恰好对上花微澜望过来的目光。   他眼神温和,静静看着她,像是在给她安心,春莹心头一暖,方才的些许紧张也散了大半。   纳采问名,交换定亲信物,长辈受礼,傧相递茶,媒人唱喏,一套礼数行得有条不紊。   春莹端着姿态,指尖微紧,耳根始终泛着浅红。   偶尔抬眼,便撞上花微澜望过来的目光,心跳登时乱了节拍,慌忙垂眸。   花微澜看在眼里,唇角压着笑意,礼数上半分不差,举止沉稳有度。   唯有递过贴身玉佩作为定亲信物时,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掌心,温热触感一瞬而过,惹得春莹指尖一颤,险些握不住茶盏。   花微澜顺势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又小又软,带着冬日的微凉。他便用自己温热的掌心牢牢裹住,不动声色地替她暖手。   春莹想轻轻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只得任由他牵着,低着头不敢吭声,心跳快得快要撞出胸膛。   厅内众人看在眼里,都心照不宣地含笑打趣,满室温情暖意,并不显得尴尬。   小郡主偷偷对着春莹挤了挤眼睛,满脸促狭。下一刻她的手也被修羽拉住,挣脱不开之后,怕被人看到,小郡主红着脸,悄悄向后退了两步。   礼成之后,长辈们笑着道喜,将红绸系在二人手腕,红绸缠绕相系,缠出斩不断的情意。   花微澜下意识轻轻收拢手臂,将两人手腕贴得更近。春莹低头,接着手腕被红绸遮住,悄悄捏住了花微澜的小拇指。   花微澜身形一震,悄咪咪地抿唇笑了笑,而后回握住她。   接着便是摆酒待客。   仆人们端上各色精致点心,鲜果零嘴,热茶温酒依次奉上,厅内气氛渐渐和缓下来,不再像行礼时那般庄重拘束。   朝霞公主拉着春莹的手,温声叮嘱,满眼疼爱,全然把她当成儿媳看待。   韩父站在男宾席间,看着女儿安稳顺遂,又看着花微澜沉稳有礼,紧绷了许久的眉眼终于舒展,眼底满是释然。亡妻若泉下有知,见女儿有了这样好的归宿,也该安心了。   他压下眼中的涩意,开始招呼前来恭贺的客人。   宴席过半,喜乐轻扬,暖意满堂。   春莹一早就被小郡主叫起来梳妆打扮,这会儿被女眷们围着,各种各样的香味涌入她的鼻尖,笑的她脸颊发疼。   她暗中捅了捅小郡主,示意自己想出去透透气。   小郡主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故作羡慕地说:“表姐的定亲礼可真是热闹,等年后我定亲,也想办的这么热闹。”   她和修羽的定亲懿旨都颁发了,再加上修夫人又在场,众人立刻附和,恭维修夫人和小郡主未来的婆媳两人。   看没人再注意自己,春莹低头弯腰,悄悄出了正厅。   侧厅内除了窗前站着的人,并无其他人在。春莹朝她走过去,“元晴,你也出来透气?”   宋元晴摇头,“我是做生意的,这种场合怎会觉得憋闷。”   “那你怎么……”   宋元晴暗笑,示意春莹向外看去。   定亲礼的整个宴席,男客和女眷是分开的,她们所站的位置,透过窗外的两棵腊梅树,正好可以看到外面男客的席面。   春莹只看了一眼,便看到坐在席间,不安地左右环顾的鲜于淳。   春莹笑道:“怎么,和鲜于统领闹别扭了?”   “那倒也不是,”宋元晴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甜头给多了,给他点苦头尝尝。”   春莹噗嗤笑了出来,“你啊,还真是心思玲珑。”   对面的鲜于淳,自落座后便心神不宁,频频抬眼朝着女眷方向张望,目光在场内搜寻了好几圈,终于寻到窗前并肩而立的两人。   看着春莹一身端庄定亲盛装,珠翠温婉,眉眼含羞,已是心有所属,静待出嫁的模样,鲜于淳的心底再无半分从前时的倾慕与波澜,只剩下纯粹平和的祝愿。   从前那份懵懂情愫早已尽数散尽,如今只当她是熟识好友,满心皆是坦然。   他的视线微微一侧,便落在了身侧的宋元晴身上。   他从前只当宋元晴是宋元洲的妹妹,可自从她一次次冒着寒风往巡查营送吃食,自从她笑着说“以后不来了”,自从他接过那笼还带着余温的赤豆圆子与稍麦,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老狐狸说得没错,他对宋元晴,早已不是普通朋友的心思。   春莹定亲,他惊讶之后只觉欢喜祝福。   可若是宋元晴要定亲,他心底只剩慌乱不安,半点容不得别人把她带走。   看着她安然浅笑的模样,看着她鬓边轻垂的发丝,看着她立于腊梅暗香里从容恬淡的姿态,他的心口莫名泛起一阵轻柔的悸动。   鲜于淳的目光不由自主凝在宋元晴的身上,久久未曾移开,连身旁友人劝酒都浑然未觉。   宋元晴自然清晰捕捉到他炽热又焦灼的目光。   她的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狡黠,故作浑然不觉,只转头陪着春莹柔声闲谈。   眉眼温婉从容,自始至终不曾望向窗外分毫,故意晾着心绪纷乱的鲜于淳,惹得他愈发坐立难安。   “今日的场合极为难得,来的可都是我铺子的潜在贵客,春莹,我先去结交她们咯~”   春莹自然看到了鲜于淳失魂落魄的模样,忍笑点头:“请便。”   看着宋元晴身姿曼妙地重回女眷席间,从容大方与人谈笑风生,丝毫不受外界纷扰,春莹收回目光,再向窗外看去,只见鲜于淳落寞地端起酒杯,闷闷饮下杯中酒水,眉宇间满是失意与怅然。   身后蓦地传来一阵暖意,带着独属于花微澜清冽沉稳的气息。   花微澜轻轻将厚实狐绒大氅披在春莹肩头,细心拢好衣襟,“风冷,怎地在此站着。”   “屋里人多热闹,有些闷,我出来透透气。”春莹侧过身子,柔声回道。   花微澜顺势站在她身侧,替她挡住迎面吹来的冷风。   他的目光温柔缱绻,牢牢将她护在身前,又抬手轻轻理了理春莹鬓边散乱的碎发:“我也闷,等下次我们成亲时,你可要记得叫我一起出来透气,这样我还能帮你挡风。”   说着,他伸手自然揽住她的腰肢,动作克制又亲昵。   春莹身子微僵,听着外面还热闹的说笑声,她想让他松开自己,免得被人看到。   可是又想到今日是两人的定亲礼,在无人的时候,和他亲近一些也无妨。随即缓缓放松,悄然靠在他身侧,心头满是安稳踏实。   宴至后半程,宾客陆续告辞。   宋元晴也跟着起身上前与众人道别。   行至府门廊下时,目光若有若无扫了一眼不远处驻足不动的鲜于淳,随即故作无心抬手拂袖,将一方绣着晴日花的素色丝帕轻轻落在廊柱之下,步伐从容转身向外走。   她这细微举动,尽数落入一直盯着她的鲜于淳眼中。   宋元晴离去没多久,鲜于淳立刻寻了个脱身的由头,快步走出宴席来到廊下,弯腰拾起那方带着淡淡清雅香气的丝帕。   他紧紧把帕子攥在掌心,指尖微微收紧。   心底纷乱的思绪渐渐安定下来,他的眼底再无半分犹豫,起身向外走去。   这一幕,恰好被花微澜看在眼里,他低低轻笑一声,凑近春莹耳畔打趣。   “哟呵,潜在情敌,少一个。”   知晓他还记着昔日几位夫人想为家中子弟求娶自己的旧事,春莹无奈含笑,抬手轻轻捶了一下花微澜坚实的胸膛。   “乱说什么,我和他们本就没有关系。”   花微澜顺势握住她的小手,紧紧揣进自己温暖的衣袖之中。   “我当然知道,你只喜欢我嘛~”   “哼,”春莹捏着他的手指,这才读书不到两个月,他的手指已经被笔杆磨出了茧子。手上长茧,这对从前花里胡哨的花孔雀来说,是绝对不允许的。   春莹摸着那块硬硬的茧子,问道:“那你呢,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花微澜右手捂着心口,“噗~莹莹,我对你的心苍天可鉴啊,从你小时候要帮我找天下第一好的爹开始,我这颗心可都是你的了。”   小时候花家父母吵架,母亲哭诉要同父亲和离。花微澜让春莹长大当媒人,给母亲介绍新夫君。春莹答应了,说找天下第一好的人给花微澜当父亲,然后她找天下第二好的人当夫君。   花微澜当时就急了,不让她找,还说自己长大了娶她。   想到这段趣事,春莹笑道:“可是我还没给你找到天下第一好的爹。”   花微澜配合她,演的像个不孝子:“父亲母亲还没和离,等我回去让他们和离,你再给我找好爹。”   “瞎说什么。”春莹听不下去。   花微澜俯身抱住她,“反正我不管,你小时候答应我了,就得嫁给我!”   “赖皮鬼。”   他们都定亲了,她除了他还能嫁给谁。   窗外的风把树上开得正好的腊梅吹了进来,纷纷扬扬,落在两人的脚边。   春莹踮起脚尖,回抱住他的脖子。   然后想要告诉他,他们的婚约已定,余生可期。   《正文完结》   2026.5.16   【作者有话要说】   啦啦啦~   正文完结了,谢谢看到这里的各位。   接下来会写几个番外,算是对文中各个CP的总结。   推一下我的下一本书,求个收藏~   《她说她爱的是朕》   沙雕单纯恋爱脑皇帝|为了逃离原生家庭,装柔弱的小白花   【文案】   朕对一个女子一见钟情了!   按照朕的地位,把她接进宫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可她的身份,有点难办。   这件事还要从头说起。   朕有一个至交好友,他和妻子很是恩爱。   可惜好友妻子难产,生下女儿后就撒手人寰。   好友思念妻子,醉酒度日,几度想要扔下女儿去地下陪妻子。   朕劝他,听家中父母的话,娶个良善的续弦,好好过日子,把女儿养大。   好友听话,经家中撮合,娶了妻妹。   问题就出现在这里!   好友的妻妹,就是朕一见钟情的女子啊!!!   唉,朕恼死,早知道就不劝他了。   朕要疯了!   一边是好友,一边是朕喜爱的女子。   两边都无法割舍,朕实在是没有办法。   朕还是不甘心。   发圣旨封好友女儿为郡主,接进宫生活,这样朕的她为了照顾小郡主,也进了宫。   几番偶遇谈心之后,朕这才知道,她不是甘愿嫁给好友,是被家中主母以生母的性命逼迫的。   朕问她,喜不喜欢朕。   她说喜欢。   她说喜欢!!!   不被爱的人,才是感情中的插足者。   好友,对不起了。   朕决定,朕要拯救她于水火之中。   *正文女主视角,SC   *没错,皇帝是个恋爱脑   *但他是个英明的恋爱脑,别拍他 第61章 番外1 花微澜接亲小游戏~   随着花微澜考中探花, 得了翰林院编修职位后,也到了他和春莹成亲的日子。   六月初六,天贶吉日, 荷风送香。   暑气被晨间清风揉得温柔,随着日光慢慢爬上天空,韩府内张灯结彩, 喜乐喧天, 红绸缠满廊柱, 金粉囍字贴遍窗棂。   春莹已经在喜婆的帮助下, 换好了婚服,正坐在梳妆镜前,由姑母霍夫人和姨母修夫人, 为她梳头上妆。   两人均是自小看着春莹长大, 如今看着她要嫁为人妇,眼底满是不舍。   “我的莹莹,转眼就要出阁了。”霍夫人拿起桃木梳,轻轻梳理着春莹乌黑顺滑的长发, 指尖微微发颤。   霍夫人的情绪也算平静,毕竟她已经经历过亲生女儿霍玉芳出嫁的场景。   倒是站在一旁的修夫人, 眼眶微微泛红, 伸手轻轻抚了抚春莹的肩头, 甚至还带了些哽咽:“往后便是别家的夫人了, 要好好照顾自己, 受了委屈可不许藏着, 随时回修府, 回姨母身边。”   妆台一侧, 霍玉芳的小腹已然隆起, 她扶着母亲霍夫人的胳膊道:“母亲,修夫人,花公子和莹莹是青梅竹马,两人一道长大,肯定会护着她的。大喜的日子,您们快别伤心了。”   她说着,给一旁的喜婆使了眼色。   喜婆立刻上前,接过霍夫人手中的木梳,高声唱道:“长辈梳头礼结束~祝小姐新婚顺遂,一生安稳。请修夫人,为新人放盖头~~”   修夫人从旁边婢女端着的红盘上,取来大红绣鸳鸯盖头,轻轻拢在春莹头上。   “姨母祝你与花公子和和美美,岁岁平安。”   随着盖头的落下,春莹的视线被遮挡,只剩下眼前方寸之地,和成片朦胧的红色。   她坐在喜床前,低头看着放在腿上,紧紧握在一起的双手。   手指上的指甲是前几日宋元晴过来的时候,和她一起用早开的鸢尾花染成的红色,亮晶晶的,和手背上白皙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指甲的红,和手中攥紧的喜帕的红模糊地映在一起,让春莹几乎要看不清眼前。   直到一滴泪从眼中滴下来,落到指甲上,放大了上面的颜色,春莹才发觉,是自己落泪了。   耳边还有霍夫人和修夫人不舍的念叨声,远处喜婆和婢女们忙活的走动声,春莹心中的不舍愈发地严重。   春莹立刻转了一下手腕,遮住了上面的泪滴。   不多时,门外传来阵阵喜乐声,夹杂着宾客的喧闹,喜婆立刻笑着高声道:“小姐,新郎官迎亲到啦!”   春莹的心猛地一跳,指尖攥得更紧,耳边的喜乐声越来越近,她知道,那个她满心期盼的男子,终于来了。   小郡主和修羽一起笑嘻嘻地跑进来:“新郎官来了~~你们快准备着,待我去为难他一会~”   她说完,又嬉笑着向外跑。   修夫人不放心地对着他们的背影叮嘱道:“你们慢着些,修羽,人多,看好小郡主~”   修羽摆摆手,紧跟而去。   修夫人无奈道:“这两个孩子,唉。”   霍夫人笑道:“孩子们爱玩,随他们去吧。婚期定下了吗?”   修夫人摇头:“太后说想多留郡主两年,明年再说。”   春莹坐在床边,听着她们的对话,紧张的心也慢慢缓和下来。   外面热闹的玩笑声,一阵接一阵地透过院墙传进来。   花微澜身着大红织金婚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自殿试高中探花,钦授翰林院编修,他入馆履职已有两月有余。时日并不算长,但这也足以让他褪去了往日少年的张扬,多了几分清贵朝臣的沉稳端凝。   今日是他与春莹大婚之日,他不必赴翰林院当差,一身吉服衬得他面如冠玉,意气风发,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他身后跟着三人,宋元洲,鲜于淳和修文。   选的这三人自是有讲究的,若是拦门的小姐姑娘们出的‘武考’,就让宋元洲上。若是文字类游戏,则需修文出马,若是一些观察类的游戏,就让鲜于淳来应对。   三人合作,势要顺利接走新娘!   新房的大门紧闭,小郡主掐腰,站在房门中央,左侧站着和她同样动作的修羽,右侧则是满脸无辜,眼中却藏着狡黠的宋元晴。   三人还未开口,宋元洲先发制人:“修羽!你个小叛徒!为了小郡主竟然背叛兄弟们!”   “你!”   修羽理亏,胖胖的身板往小郡主的身后缩了缩,小声反驳:“我就背叛了!”   小郡主挺胸抬头:“怎样!鲜于淳,你未婚妻可在我手中,还不抓紧过来?小心元晴生了气,以后不嫁你!”   上月的时候,鲜于淳和宋元晴,已经通过官媒署定了亲,婚期就在明年的二月。   宋元晴也配合小郡主的话,睁大眼睛看向鲜于淳。   鲜于淳挠挠头,看着宋元晴眼中明晃晃的‘威胁’,又看看自己的兄弟们,为难地道:“元洲,你也知道,你妹妹厉害着呢,我要是不同意……”   他边说,边悄悄挪动脚步,往小郡主和宋元晴的方向挪去。   宋元洲痛心疾首:“……叛徒!”   四比二,小郡主更加得意:“第一关,就劳烦我们新郎官,用‘莹’字为题,作一首诗,要藏着对新娘子的情谊。三步之内做不出,就罚三碗酒!”   文试?宋元洲看向一旁的修文。   修文却向后退了半步,“这诗,还是让微澜写吧。”   这情诗,他可不便开口。   花微澜含笑颔首,不假思索,声音清朗:“荷风送喜映红妆,莹玉温婉入心房。愿以余生承冷暖,执手岁岁伴身旁。”   诗句直白真挚,既含“莹”字,又藏着相守之意,众人齐声叫好。   宋元晴眼底含笑,点头放行:“探花郎文采果然名不虚传,此关过!”   过就过,反正她准备的还有后招。小郡主挥手,让婢女端过来一个红漆盘。   “第二关,我们准备了三块绣帕,只有一块是表姐绣的,你若是能猜对,就算你过关。若是猜错,便罚你捏着鼻子,对着新房喊三声‘春莹,我错了’~”   在场众人被她的模仿逗的哈哈大笑。   红漆盘上放着三块绣帕,皆是绣着并蒂莲,模样相似,却细节不同。   花微澜自信道:“这有何难。”   他低头看去,仔细打量着每一块绣帕。   他记得,春莹绣活时,习惯在绣线末端打一个小巧的蝴蝶结,这是她独有的习惯。   不多时,他便指着中间那块绣帕,语气笃定:“是这块。”   小郡主惊讶地睁大眼睛,不甘心地问道:“你怎么猜对的?”   花微澜眼底满是温柔,并未说话。   宋元洲笑道:“自然是新郎和新娘子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过了第二关,还有第三关。小郡主看了修羽一眼。   修羽挺胸,理着衣襟,咳了下嗓子:“下面我来宣布第三关,来人,上喜靶。”   旁边的仆人立刻把贴着‘囍’字的喜靶放到他们中间。   修羽道:“这关叫蒙眼射喜靶。每人只有三箭的机会,至少两箭射中‘囍’字,才算过关,射不中便罚你们给我们端茶倒水!我们满意了,才会让位叫你们接走新娘。”   话音落下,小郡主朝和她们站在一侧的鲜于淳道:“鲜于统领,你的任务来了。”   鲜于淳看向宋元晴。   宋元晴当着小郡主的面,道:“打掉他们射出来的软箭。”   大喜的日子,她们在此拦门也只是想增添些热闹,所以射喜靶的箭用的都是软箭,就算落在人身上,也并无任何伤害。   鲜于淳看了对面的宋元洲一眼,点了点头:“好。”   宋元洲暗笑,朝花微澜挤了下眼睛,而后撸起袖子道:“这关可不就是为我准备的,来吧,上箭。”   仆人端来用红纸包好的软箭。   宋元洲拿过弓箭,对着喜靶轻松拉开射出。   小郡主朝鲜于淳递了个眼神。   啪嗒,软箭向前飞了些许,径直落在地上。   此举倒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毕竟宋元洲出自邵家军,前阵子刚在和南疆的大战中立了功,等了圣上的嘉奖。为何今日这软箭,会射不中。   宋元洲脸上倒是没任何异常,朝众人呵呵一笑:“手生了,再来!”   说着拉弓射箭,动作一气呵成。   这次倒是射中了,软箭立在了喜靶之上。   小郡主让人拔掉软箭,道:“宋元洲,三次两中,这可就剩最后一次机会了,要是射不中,你们就要给我们所有人端茶送水咯!”   “哎呀,好紧张,好紧张啊。”宋元洲捂着胸口,夸张地朝众人道。   说着,他对着喜靶,再次拉开了弓箭。   众人皆专心地望着他手中的弓箭。   除了了解自家哥哥,知道他在使诈的宋元晴外,没人看到花微澜和修文,正暗中朝新房房门的方向移动。   鲜于淳拉了一下宋元晴的袖子,对她双手合十,祈求地看着她。   宋元晴无奈一笑,侧身挡住了他的身影。   看到两人已经和鲜于淳站到一起,万事俱备,宋元洲手腕一松,把手中的弓箭朝外扔出去:“啊呀,手滑了!”   众人遗憾地叹口气。   等到弓箭落地,众人收回视线,这才发现宋元洲正朝房门的方向跑。   小郡主反应快,立刻向身后的房门看去。   只见修羽和鲜于淳一起,已经打开了房门,正拉着花微澜和修文往里冲。   小郡主气的大叫:“啊啊啊修羽!我给我等着!”   再等也来不及,花微澜等人已经进了房内,正朝春莹走去。   喜婆笑着高声唱喏:“新郎官迎新娘~”   花微澜目光深邃,走到春莹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莹莹,我来接你了。”   喜娘搀扶着春莹起身,花微澜始终牵着她的手,从未松开。 第62章 番外2 洞房啦~   春莹被喜婆搀扶着, 踏着红毯走进花府新房。   新房是花微澜从前的房间重新布置而成,春莹来过多次,闭着眼都能摸到床边。   所以就算仍顶着盖头, 视野受限,她还是稳当地坐在铺着鸳鸯锦褥的喜床上。   喜婆轻轻拢了拢她的盖头,笑着叮嘱:“小姐稍等, 新郎官很快就来。”   说罢便识趣地退到门外, 与春莹的婢女阿翠一同守在廊下, 不打扰新人。   随着她们的离开, 房内立刻安静下来。   依稀还能听到不远处宴席上推杯换盏的声音,春莹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她在官媒署送新人成亲,也有如此时候。   那时候她就像今日的媒人一样, 站在门口, 等着新郎官到来,再进行下面的仪式。有时候她等得无聊,就会想孤身一人坐在新房内的新娘子,在想些什么。   现在她就坐在了这个位置, 她在想些什么呢。   有对闺阁的不舍,对成亲的喜悦, 对新婚夜的激动和不安, 更多的是一种期待, 那种能和爱人携手度过未来每一日的期待。   什么都想, 等到新郎官推门而入的时候, 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脚步声从门口, 一步一步地靠近, 最后停留在她的面前。   春莹低头, 看着放在腿上的双手, 胸中心跳声噗咚噗咚狂跳不停。   喜婆高声唱道:“请新郎官揭盖头~~”   接着春莹的面前出现喜秤,眼前从盖头朦胧的红,慢慢增加光亮。揭盖头的动作轻柔,春莹的眼睛也慢慢地适应屋子里的明亮。   直到盖头被揭开,她抬眸,看到一身新婚服的花微澜。   春莹一直都知道,花微澜相貌好,从小就是他们这一辈中最漂亮,得长辈夸奖最多的人。后来日渐长大,他又注重保养和衣着,整个人更是光彩夺目。   准备春闱的时候,花微澜没那么多时间再做此事,相貌也跟着憔悴了很多,但仍旧是拔尖的。   后来殿试考中探花,又入了翰林院编修,他身上那种俊秀的少年气褪去,多了些沉稳矜贵。   而今日的他,在这身大红吉服的映衬下,在新郎官这个名号的加持下,更多的是娶妻的喜悦和激动,以及第一眼看到她时,满眼的欢喜和温柔。   花微澜见春莹怔怔地望着自己,眼底满是羞涩与惊艳,唇角的笑意愈发深邃,他就说嘛,莹莹就是爱看精心装扮过的自己。   看来日后两人清晨起床,他得比莹莹早起一会梳洗,让她一睁眼就能看到自己的美貌,这样她一天都会有好心情。   旁边的喜婆看两人相视发呆的模样,和阿翠偷笑,开始下面的流程:“新郎新娘,并肩坐床边,一生永相伴!”   花微澜顺势坐在春莹身边,两人肩头相靠,趁着喜婆转身去端汤,他还用肩膀蹭了一下春莹的肩膀。   春莹斜睨他一眼。   看喜婆已经要转身面对他们,花微澜立刻挺背端坐。   喜婆端着手中的莲子桂圆汤,递到两人面前:“请新人喝莲子桂圆汤,祝二位早生贵子,圆圆满满!”   花微澜先舀起一勺,吹凉后递到春莹唇边,春莹微微张口喝下。汤被熬的很好,莲子糯糯的,夹杂着桂圆的甜,一起滑入喉咙之中。   随后春莹也舀起一勺,喂给花微澜,两人目光交汇,又慢慢挪开,喜娘笑着唱道:“莲子圆,桂圆甜,夫妻恩爱到百年!”   她让婢女把汤碗接下去,下一个婢女立刻端来合卺酒,两只酒杯用红绸系在一起,花微澜拿起酒杯,递给春莹一只,自己握着另一只,轻轻碰了碰她的酒杯。   “夫妻同心,永不分离。今日共饮合卺酒,此生相守共白头!”   随着喜婆的唱话,两人同时仰头,喝下合卺酒。   待酒杯被婢女收走,喜婆朝外喊道:“铺床铺床,儿孙满堂;撒果撒果,日子红火。请长辈,铺床咯~”   新房的门登时被打开,从外面走进来六位喜气洋洋的女眷们。   这些妇人皆是家中夫妻情深,半生和睦,膝下儿女双全,品行端庄温厚,在亲族之中素来受人敬重,是众人眼里最有福气的体面长辈。   一行人衣着雅致端庄,步履从容温婉,笑语盈盈一同踏入新房。   花微澜和春莹两人起身,并排立在床铺边。   众人行至床边,把婢女盘中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均匀撒于床褥之间。   “撒把红枣早圆满,”   “撒把花生岁岁安,”   “撒把桂圆添福禄,”   “撒把莲子结良缘。”   “一生福禄相伴,”   “岁岁平安圆满。”   每人说一句,都笑盈盈地看上他们两人一眼。   把两人的头越看越低。   喜婆上前检查过床铺,笑道:“礼毕,请新娘新郎入洞房咯~”   众人哄笑着,转身出了房门。   屋内彻底只剩下两人,红烛依旧高燃,气氛愈发暧昧。   “那……,”沉默之中,花微澜率先开了口,“要不我们……,”   春莹低着头,双手垂在身前,手指紧紧地搅在一起。她自然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声若蚊蝇:“还未沐浴净身呢。”   花微澜俯身靠在她身上,看着她红通通的耳垂,低声道:“那我们一起?”   春莹推了下他的肩膀,“你胡说什么。”   她说着,快速从他怀中挣脱,去了屏风后的里间沐浴。   花微澜低笑两声,转身去了隔间。   春莹越洗越觉得不对劲。从进新房到现在,她的状态好像一直被花微澜压制着。如果这般下去,那日后岂不是要处处听他的。   不行,她要崛起!   想通了的春莹快速地擦身,在柔软里衣和大红透明纱衣之间,她犹豫片刻,选择纱衣穿上,又趁着花微澜还未回来,跑到床上躺下。   先是平躺,用薄被盖住全身的姿势。   想想又觉得不合适,换了斜躺着,昂头高傲地看着前方。   下一刻,花微澜只穿里裤,赤|裸着上身,慢条斯理地从外走进来。   春莹只看一眼便脸红了,她低头把自己的脑袋埋在软枕上,“花微澜,你怎么不穿衣服?!”   花微澜道:“反正都要脱,穿了还麻烦。”   都成亲了还这般耍流氓!   春莹张口想斥责他,刚抬头就看到他已经走到了床边,正居高临下,含笑看着她。   想到自己要‘崛起’的目的,春莹立刻从床上站起来,双手抱胸,也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哼,这下她可比他高了吧。   哪想花微澜根本不在意这些,他伸开双手,在春莹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下子抱住了她的腰。   “莹莹~”   他的脸,紧紧地贴着她的腹部,烫烫的,像是在被桌上正在燃烧的喜烛炙烤一般。   春莹刚想推开他,又立刻反应过来,是他的脸烫着自己的皮肤。   脸红得这么厉害,看来他就是表面装的镇定,其实内心里,还不知道怎么害羞呢。   果然,她这身衣服穿的好。   春莹心中得意,伸手大方地抱住了他的脑袋,手指抚摸着他的耳朵,想要说上两句温情的话。   “你……!”   腹部传来一片湿润痒痒的感觉,春莹身体一僵,低头去拽他的头发。   “花微澜!你属狗的啊,舔哪里呢!”   花微澜低头,趁机钻进了她的纱衣之中。   美味佳肴在前,他哪还有时间回话。   春莹全身的力气,像是瞬间被偷走了一般,双腿软软的,几乎要站不住。   她趁着他换气的功夫呼口气,强撑着说:“花,花微澜,我站不住了。”   她想让他扶自己坐下。   不然躺下也行啊。   哪想他长腿一伸,和她一样也站到了床上。   趁他上来时无法使力搂她,春莹立刻想往下蹲,最好再顺势坐着。   花微澜眼疾手快,双手托住春莹的胳膊,又把她拉了起来。   两人共同站在床上,正面相对。   花微澜的唇边,一片亮色。   春莹的双手要紧紧掐着他的胳膊,才能勉强站稳,“你这样,床塌了可别怪我。”   花微澜自信道:“塌不了,我特意找木匠新打的床,下面加了八根床柱。”   春莹抬头,震惊地看向他。   花微澜挑眉,肯定地点头。   夜渐深,府外打更的声音模糊地传过来。花微澜搂着她的腰身,猛地向上一提,“怎么样夫人,我们入寝吧?”   方才身体内涌起的情愫渐渐平稳,春莹觉得自己又充满了力气。   她的胳膊攀在他的肩膀上,毫不示弱地说:“行啊。”   笑话,她在官媒署这几年,对新婚之事再是熟悉不得,还斗不过花微澜这毛头小子。   她展开胳膊抱住他的脖子,双腿向上使力,挂在他身上。   “让我看看你这八根柱子的床,到底有多结实。”   花微澜托着她的双腿,防止她掉下去。   他咧嘴一笑,刚要说话,脖子处的喉结就被她轻咬了一口。   花微澜双腿一软,手中也没了力气,抱在一起的两人向前一个趔趄,险些要摔在床上。   幸好八根床柱不是骗她,床铺纹丝不动,花微澜向前走了一步,才堪堪站稳。   听着她得意的笑声,他缓口气,慢慢屈膝跪下来,而后把她平稳地放在床上,又盖过去:“韩春莹!”   春莹学着他的样子挑眉:“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花微澜气呼呼地喘了两口气,转身放下床帐,又迅速朝她扑过去。   “你给我等着!”   春莹嬉笑着弯身缩成一团,想要躲过去。   红烛闪烁,燃得整间屋子都亮堂堂的。   床铺四周的帷帐被放下,遮住了大半的烛光,只剩一片略带昏暗的颜色。   被翻红浪。   锦被上戏水的鸳鸯图样,被下面的人顶得起起伏伏,夜半都未曾停歇。   《本番外结束》 第63章 最终章 番外之修文篇   修文被外派了九年, 在朝廷催了三次之后,终于接了回京任职的调任文书。   长途跋涉,踏入修府那日, 前来迎接的人群里多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已到腰身高的孩童,亲昵牵着修夫人的手,一双乌溜溜的眸子满是好奇, 仰着小脸直直望向风尘仆仆的来人。   修文眉目柔和, 浅笑着开口:“这位就是我的侄儿, 小承宗吧。”   修夫人擦掉眼角的泪, 推了一下手中的大孙子:“承宗快去,这位就是你心心念念的伯父。”   小承宗是修羽和小郡主婚后第三年出生的,现在已经快五岁了。   他出生的时候, 眉眼轮廓既不像温润的修羽, 也无小郡主那般灵动娇俏,倒有些像大伯父修文。   刚开始只是相貌,到了开智的时候,过人的聪慧天资便彻底显露出来。   他心思敏锐, 满脑子皆是对世间万物的好奇,层出不穷的问题常常令修羽与小郡主无从应答, 无奈之下, 只得把小承宗交给了祖父祖母教养。   修太师朝堂政务繁忙冗杂, 清闲的时候并不多, 教导小承宗的重担, 就落在了修夫人的身上。   跟着修夫人, 小承宗经常听她提起自己有个外派做官的伯父, 是个少年英才, 小小年纪就考了状元, 更是曾在御前担任殿前御书郎,深得圣上的信赖器重。   小承宗很崇拜这个从未见过面的伯父,逮个人就问伯父什么时候回来。就这么问着问着,终于等来了和大伯父见面的日子。   修文蹲下|身,朝小承宗伸出手,“承宗,过来,让伯父抱抱你。”   小承宗看看祖父祖母,又看看父亲母亲,在得到众人含笑应允后,试探地朝修文走过去。   修文伸手将他稳稳抱入怀中,掂了掂小承宗的身体,低声打趣:“还好,伯父能抱的动。”   一句话落,修夫人强忍许久的泪水再也绷不住,落了下来。   外派九年,修文如今的年纪也刚过而立之年,常年在外操劳民生,奔波政务,他的身心早已被俗世重担压垮,现在连抱一个四岁的孩子都勉强。   修太师暗中拍拍她的手低声安抚,“回来了就好,路途颠簸,先回房休息吧。”   修文微微颔首,正打算将怀中的小承宗轻轻放下。   小承宗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修羽看着大哥面色憔悴,倦意深重,朝小承宗伸手:“下来,莫要缠着你伯父,让他回房歇歇。”   小承宗扭扭头,趴在修文的肩膀上,胳膊越抱越紧。   修文无奈失笑:“无妨,我先带他回去。”   众人见状也不再多劝,只得看着两人一起离开。   修文的卧房,一如九年前离开一般干净整洁,可见是母亲日日安排人来清扫打理。修文把小承宗放到椅子上,就着婢女送来的水盆开始擦洗。   小承宗坐在椅子上,悠然晃着两条小腿,奶声奶气开口:“伯父,父亲说你去了好多地方呢。”   修文轻声应道:“嗯,伯父外派各州任职,每三年便调任一处,整整九年时光,承宗猜猜,伯父一共去过几处地方?”   小承宗歪着小脑袋细细思索片刻,伸出三根胖乎乎的手指:“是三处!”   “真聪明。”修文把擦脸的帕子叠好,搭在木架上。又换了身干净的外出衣衫,抱着他来到床边,“伯父现在很累,小承宗可愿陪着伯父歇息一会儿?”   小承宗毫不犹豫重重点头,“愿意!”   修文把他放到床铺里侧,又为他脱了外衫,指尖轻柔缓慢地轻拍着他的后背。   可能小承宗原本就困了,没过多长时间,他的呼吸便渐渐变得绵长均匀,沉沉睡了过去。   修文缓缓收回手,动作轻缓地起身,悄无声息走出房门。   他出了修府,一路独行至城外那片熟悉清幽的药田。   药田之中,一座孤坟静静伫立。   坟前已经站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修文缓步走上前,轻声唤道,“邹小姐。”   邹慧回头看是他,淡淡一笑:“我就知道你回来第一日,肯定会来见阿徐。”   她上下打量着修文,玩笑道:“三年不见,修文,你老了。”   九年前他外派出京,去的地方正好是邹慧的外祖老家。听说修文要在当地办女子书院,破除世俗旧规,途中屡屡遭遇当地权贵阻拦刁难。   或许是因为他是阿徐的未婚夫,或许是佩服修文的行为,邹慧挺身而出,带头支持,倾尽人力财力鼎力相助。   三年任期将满,众人皆以为他会顺势回京。   邹慧当时也准备收拾东西回来。听说修文上奏要调任其他州城,邹慧二话没说,毅然抛下安稳生活,跟着他去往新的未知地界。   三年又三年。   推行新风,体恤百姓,整顿吏治,桩桩件件皆是费心费力。   六年的殚精竭虑呕心沥血,让修文从当年离京时的意气风发,熬成了一个满身尘劳,两鬓也早早染上霜白的人。   等到三年后任期将至,朝廷有意召他回京,修文却再度上书,恳请继续留任地方。   这一次,邹慧没有再选择追随。   在和修文一起兴办女院的过程中,她遇到了意中人,要回京成亲了。   两人在城门口分开,看着修文孤身远去的清冷背影,邹慧叹口气,心中却也佩服他的坚持。   听到邹慧打趣的话,修文笑笑:“岁月不饶人,邹小姐也不如三年前那般年少明媚了。”   两人相视一笑。   邹慧道:“府中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修文知道她想留自己和未婚妻单独相处的时间,下意识开口唤住她:“邹慧。”   邹慧身影一僵。   从两人因阿徐的关系,年少相识,他就一直叫她邹小姐。到如今她嫁人,他依旧用着旧时的称呼,仿佛阿徐还在他们身边一样。   现在这一声‘邹慧’,叫的她头皮发麻。   她知道修文接下来的话,想必和阿徐有关,并且定会引起波澜。   修文目光沉沉落在墓碑之上,道:“我打算迎娶阿徐入府,与她定下名分。你是她的好友,我想着先告诉你一声,想来你也会为她高兴的吧?”   邹慧的眼皮一搭,眼泪忍不住落了地。   眼前一片模糊,恍惚之间,仿佛出现她和阿徐少年时期一起说笑的场景。   修家门第高,修文如今坚持要娶一个亡人,怕是不会得到家中长辈的同意。可邹慧也知道,修文既然说出自己的打算,可见已经有了打算。   他能赢。   他会娶阿徐进门的。   她哽咽着轻轻点头:“嗯。”   修文没再说话。   邹慧也转身离开。   修文要娶已经离世十三年的未婚妻徐小姐进门的事,在修府并没有引起多大的震惊。   修太师沉默了许久,什么也没说,起身离开了正厅,算是默认了此事。   修羽和小郡主相视一眼,小郡主低头搂着小承宗,都没有说话。   修夫人叹口气,十三年了,修文的态度一如从前,从未有过半分动摇。她这当母亲的,终究再也无力阻拦。   “罢了,你想娶便娶吧。无须担心,家中诸事,母亲皆可替你安排。”   修文道:“阿徐不爱热闹,无需大办,去官府过了文书,我再迎她的灵位进门即可。”   修夫人道:“也好。莹莹如今还在官媒署,你去找她吧。”   听闻此言,修文直直跪在地上,朝着修夫人郑重叩首行礼,郑重道:“多谢母亲。”   春莹如今在官媒署,已经站稳脚跟,坐上掌事之位,往常这种登记入册的事情,是不需要她亲自办的。   等修文说明来意,春莹心中了然,知道他能带着徐家人来此,想来已经得到了姨丈和姨母的同意,便亲自执笔,在官府姻缘名册之上,认认真真写下二人姓名。   “表哥,阴阳缔约,这婚书不能用正红囍笺了。”春莹轻声提醒。   世间正统婚嫁,皆用洒金鲜亮大红喜笺,描金鸾凤缠绕,双喜纹样满铺纸面,要的是喜庆热闹。   修文浅浅地‘嗯’了一声,“依循阴阳礼法行事便可,不用特殊,阿徐不喜欢。”   春莹闻言,取了枣红暗纹纸,纸面无鎏金纹饰,和祥纹图案,只沉默地写下婚书内容。到最后收笔的时候,她没有犹豫,以细碎洒金墨,在文末轻轻落下一枚小巧的囍字。   修文双手颤抖地接过春莹递来的婚书,压下喉间的涩意,“多谢。”   他把婚书紧紧地贴在怀中,脚步沉重缓慢,独自离开了官媒署。   回到修府的时候,院内很安静,就连喜欢缠着他的小承宗都不见了身影。   修文独自回到自己居住的院落,推开卧房房门,瞬间怔住。   廊下绕满鲜亮正红锦绸,床榻之上锦被绣满栩栩如生的鸳鸯并蒂,四围帐幔精工织就龙凤呈祥纹样,华贵端正,喜气盎然。   门窗各处尽数贴上崭新工整的大红囍字,满眼皆是圆满婚嫁的红火气象,与世间最正统的新人婚房别无二致。   礼法有宣,就如同官媒署里的不同婚书一样,若新人一方是亡人,属阴阳婚嫁。新婚布置不能用红绸,不能见鸳鸯并蒂,不可贴囍字,否则会有损在世新人的福寿气运。   可母亲偏偏逆着世俗礼法而行,完完整整按照寻常正妻入府的规格布置新房,他的母亲,把阿徐当成了正常的新人。   母亲最懂他深藏心底多年的执念与深情。   修文缓缓坐在圈椅之上,浑身筋骨透着沉沉疲惫,微微仰头望着屋顶,心中百感交集。   他双手捂着脸,手背上的皮肤粗糙,掌心的粗茧划过他的额头,并未留下任何痕迹。   片刻后,他起身来到里侧的桌案前,将婚书端正摆放在喜案之上。   桌案摆着果碟清酒,皆是素雅供品。   平日里他惯用的文房器物尽数收拾整齐,一旁正中央稳稳立着一方素净灵位,牌位前清烛静燃,微光摇曳,安安静静等着他归来。   修文走到灵位之前,缓缓将手中婚书平铺安放,指尖轻轻抚过纸上字迹。   “阿徐,我终于把你娶回家了。”   他执起白玉酒盏,亲手斟满两杯清酒。而后抬手端起属于自己的那一盏,缓缓举至身前,默然一饮而尽。   余下另一杯,他俯身轻抬,将杯中清酒细细缓缓倾洒在灵位之前,酒水顺着案几漫开。   修文看着灵牌上的字,自顾自地道:“礼成。”   ……   在府中歇了三日之后,修文带着调任文书,去了吏部任侍郎。   至此,他常出入的地点变成了三点一线,每日吏部处理朝堂政务,进宫面圣禀奏朝事,然后回府休息。   同年,修羽和小郡主所育之子修承宗,正式过继记入修文名下,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子嗣。   修文枯燥的生活,多了些活力。他白日操劳朝堂诸事,闲暇之余悉心教导修承宗读书明理,研习朝政,日子平淡安稳,波澜不惊。   时光匆匆流转,修承宗十五岁的时候,当今圣上驾崩,新皇继位,朝堂重启科考大典,修承宗一路猛进,凭借满腹才学在殿试之中锋芒尽显,一举高中新科状元。   而刚过不惑之年的修文,常年忧国忧民,操劳半生,早已熬得满头霜雪白发,面色常年泛着病态的苍白,往日挺拔的身姿也渐渐佝偻,全然不见壮年男子的精气神。   修承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他,修文坐在躺椅上,枯瘦微凉的指尖轻轻抚摸着少年的头顶:“吾儿天资过人,不负多年苦读。”   修承宗双膝跪地,眼眶泛红,“都是父亲悉心教导。父亲,儿子以后还有很远的路要走,还需要父亲在旁指点。”   看到修承宗眼中尽是对自己身体的担心,修文勉力扯出一抹温和笑意,轻声安抚,“傻孩子,父亲还没那么老,无需太过忧心。去看看你叔父叔母吧。”   修承宗起身,“那父亲先休息,儿子晚些再来。”   修文目送他离开,转首仰头看着桌案上的灵牌,片刻后又缓缓收回视线,安然闭目休憩。   “阿徐,再等等,等承宗在朝中站稳脚跟,我再来见你。”   新帝继位十年,昔日年少状元郎修承宗已然年满二十五岁,身居朝堂要职,处事沉稳干练,深得新帝信任倚重,稳稳成为朝堂之中举足轻重的中坚力量,前程一片坦荡光明。   而修文常年积劳成疾,气血大亏,脏腑皆损,缠绵病榻足足一月有余。   在修承宗处理完朝中要务,深夜才归的时候,修文把他叫到了自己床前。   修承宗心中早已隐隐有了预感,双膝重重跪在床榻之前,红透眼眶,紧紧握住修文那双枯瘦如柴,布满皱纹与老茧的手,“父亲。”   病榻之上的修文,意识早已渐渐涣散,浑身乏力,连抬一抬手指都做不到。   可他真的想再摸摸儿子的脸。   几番挣扎,他手臂依旧沉重无力,分毫动弹不得。   修承宗连忙强忍泪水,主动将父亲冰凉枯槁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之上,泣声呼唤:“父亲,儿子在这里。”   修文费力牵动僵硬的唇角,气息微弱游丝,一字一顿轻缓开口,“别哭,为父要去见你母亲了。承宗,”   修承宗泪水汹涌而出,泣不成声。   “父亲,儿子在。”   修文缓缓调匀微弱的气息,用尽最后一丝心神,艰难地道:“等我走后,把我同你母亲合葬。”   修承宗死死咬住下唇,强忍心中剧痛,许久才从喉咙里艰难挤出一个字:“好。”   修文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光亮缓缓褪去。   沉沉的眼皮落下。   他闭上了眼睛。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写哭了,眼泪顺着下巴留下,我的手指却在键盘上继续噼里啪啦地打字。   修文是我第二爱的角色(第一是莹莹)   他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我的眼前时,这个结局就已经确定。   后来越写他,我的决定就越动摇。我不想让他孤独终老,想给他一个幸福美满的结局。可他是有灵魂的,他的意志,我无法改动。   他是天才,可天妒英才。   让他失去了最爱的未婚妻,让他的官场时时刻刻都胆战心惊,让全家族的命运,几乎都落在了他身上。   外派的那九年,或许是未婚妻离世之后,他心中最轻松的九年。因为不在京城,他可以幻想未婚妻还活着。因为他在做为国为民,为天下女子有益的事情。   回京之后,看着阿徐的墓碑,他的心也开始衰退。   修羽和小郡主把修承宗过继给他,也给了他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二十年匆匆而过。   到现在,他终于可以去见他的阿徐了。   希望他们在我不知道的世界,能幸福。